《置我于死地者使我重生》 第1章 前途不知何处安 黎明前的月龙山,静谧中透着一丝不安。透骨的晨风十分霸道地将凝结在植物上的露水扇落,露水击中落叶的声音不时地引起林中小兽的警觉,灵活的耳朵,机警的眼睛,时刻对周围保持着警惕。 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束、两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射出,像一群群鸽子,飞向人间的角角落落,他们欢快的颜色唤出了月龙山的第一声鸟鸣,沉睡中的月龙山醒了!山中多雾,位于长江下游的月龙山千岩竞秀,翠色逼人,一束束阳光使一抹抹深绿在雾气萦绕的白色大背景下如烟花般绽放——月龙山的娇容渐渐显现。 不知名的鸟儿兽儿在晨雾中时隐时现,他们的勃勃生机将这长江下游唯一的一座山林点缀地生机勃勃。忽地,从老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又悠远的钟声 “铛——!” 惊走飞鸟,吓跑走兽,似乎谁也受不了这突兀的一声。 “铛——!” 又来一声,伴着清晨的风,飘向未知的远方。 古旧的出尘庵,蜗居于青山绿水中。高高的庵墙已是斑驳不堪,一阵风掠过,还能听到墙上的白石灰掉落的声音。黑色的庵门好几年没有上过漆了,阳光的照射下,越发地黑,门上的兽环也失去了铜器应有的色泽,然而正是这些古旧的东西,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黑色的庵门似乎有一股魔力,吸引着人向他靠近。顺着略呈弧形的石阶上去,高大的庵门两侧有一副联子: 世事无常纷扰几多 看穿红尘清静潜修 横批:心止如水 再向上便是苍劲有力的“出尘庵”三个大字了。 进入庵门是前院,沿着中轴大道依次是千手观音殿、四大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而中轴大道的两旁就是一些禅房斋堂之类了。庵中古谱清静,一派佛门净洁像。 已是寅时三刻,当断俗挑完最后一桶水,大殿里众女尼的早课也结束了。众女尼涌出大殿经过后院去斋堂时,断俗已在井边洗衣服了。 断俗是庵中唯一一个带发的女尼,一头乌黑颀长的秀发一直垂到腰际,头顶上一个乌亮的髻子,随着洗衣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那架势似乎轻轻一口气就能将他吹散。 断俗是个长得清丽脱俗的女孩子,衣着朴素,还打着几处补丁,但干净宽大,折痕清晰可见。两弯柳叶眉下是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只是没有一个十八岁女孩应有的灵动,修长的睫毛下不时闪现一丝哀怨与无助。五官组合的十分和谐,只是这份美丽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显得有些怪异。 挑水洗衣干杂活,多年的劳作使她感受得如同一株秋日里的小草,只要肃杀的秋风在轻轻地这么一催,她就倒了。可是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十三年,也就这么走过了。 “师姐,姐姐......”一阵银铃般的声音飞进了后院,似一块小石头激起了平静湖面的涟漪。断俗停下手中的活,抬头一看,院门那木框上凭空长出了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断俗笑了,那笑容仿佛是开在荒漠中的花。 “哦,是断念啊!” “姐姐,用早斋了,快走吧!”断念笑嘻嘻地边说边走向断俗,还没动脚呢,“咚”地一声,一个爆栗在小尼姑的头上炸开了花,伴着断念的哭声,一阵责骂传进了断俗的耳朵: “混账东西,不去斋堂帮忙,竟在此处偷懒!没瞧见她正干活呢,没干完就想吃饭,庵里哪里有这规矩。就你最多事!”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尼站在院门边,双手叉腰,脸向着断念,却不时地拿眼瞟着断俗,满脸的鄙夷。 断俗看在眼里,却没有接那女尼的话。十三年的庵内生活,让她明白了很多道理,有时,沉默是很好的保护自己的武器。断俗走过去,一手扶着断念的肩,一手拿着块粗布帕子为断念擦泪,说道: “妹妹先去吧,我还不饿呢!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断念抽嗒着点点头。 那女尼见断俗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火一下子窜上来,正想开口对断俗进行责问,却被另一个女尼拉住了,那女尼酸溜溜地说道: “哎呦!我说大师姐,你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啊!人家是什么身份?千金小姐,含着金珠贝玉出生的,娇惯着呢,随如今落魄了,可架子还在呢,你一山野小尼,怎可与她为难!” 一股莫名的酸痛似潮水般涌入断俗的心间,渐渐漫至全身,不回嘴,不出声,是最好的盾牌,断俗知道,一直知道。她的睫毛慢慢垂了下来,对着断念,可在她的眼中却看不到断念的影子,痛苦怨愤都只是在眼中那么一闪,便消失了,代替的只有默然。她一声不吭地回到井边,继续着她的工作。 第2章 豺狼围猎命难算 大师姐听了女尼的话,心中会意,鼻子里哼了一声,双手叉在胸前,走到断俗面前,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她,阴阳怪气地道: “是啊!千金小姐,贵气得很呐!我一介山野小尼,哪入得了你的贵眼呢?来来来,大小姐,你可千万别跟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人动气啊!小尼在这儿给你见礼啦!” 说着还学着大户人家的丫头给主人施礼的样子,给断俗见了礼,引得众尼哄然大笑。 断俗头垂着,依旧专心洗衣,面色平静的好像波澜不惊的湖面,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只是,只是抓着衣服的手握紧、握紧。断念见众人这般欺负断俗,正想大着胆子为她说几句,却看见断俗用眼睛偷偷地向她示意,并微微地摇了摇头...... 大师姐见众人为她的行为喝彩,越发疯起来,又道: “大伙瞧瞧,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啊,好大的度量啊!敢问大小姐,你怎么会在我们出尘庵这种小地方啊?” 断俗轻轻地道:“断逸师姐,大家都是出尘庵的人,你又何必为难我呢,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是在向我求饶吗?”断逸一脸的得意。 “不,不是,我只是在为彼此都留条后路,师姐,做人不需要这般决绝。”断俗抬起头,面色平静,完全是一副和善的脸色。 “你说什么?”断逸怒道,“我还需要你来教训?你......”说着便扬起手。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厉喝在众人背后响起,众人一惊,立马鸦雀无声。只见一位老尼手持玉佛珠,站在院门,威严端庄,一股压迫感笼罩全场。她是出尘庵的住持,净空。 断逸之流急忙迎上去,低声细语道: “回师父的话,弟子正邀断俗师妹一起去斋堂用早斋呢!” 净空念着佛珠,道:“断俗,你的活干完了吗?” 断俗低头道:“还不曾干完,师父,我......”净空一个手势打断了断俗的话,转身就走,边走边道:“既然没做完就继续吧,出尘庵的规矩,你们不是不知道!” “是!”众女尼应声跟在净空后面,断逸还转头对断俗轻轻说道:“大小姐,辛苦了!”说着对断俗狠狠地白了一眼。 众人来去扬起的灰尘很快就沉淀下来,整个院子,就剩断俗和断念。断念望着断俗,想要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正沉默着,只听得断俗轻轻地说道:“是,师父!” 待断俗干完所有的活,已是近午时分,她没吃早饭,饿得本来就白的脸显得更加的白,背上的虚汗就没停过。斋堂是不可能去得了。她也没去厨房,因为厨房一向是三师姐断嗔和四师姐断贪掌管的,这姐俩平时与断逸最相宜,总是联着为难断俗。这里头是有原因的: 出尘庵的女尼都是自幼入庵,进庵的原因是多样的,但相同的是,进庵时不是自愿而是被迫。送进来时小什么都不懂,而现在长大了,都是花季的女孩儿,初懂人事,外面的花花世界对这些被禁锢了多年的女孩诱惑很大,怎奈师父严厉,出不得庵,加上在外面无依无靠,就算出去也不知道以何为生,故只得在庵中苦熬岁月。 可是在众人眼里,断俗就不同了,她五岁进庵,已经十三年了,却不曾剃度。说她是佛门弟子,但她从不做早晚课,也很少参与佛事;说她是庵中杂役,但她却同众女尼一样,喊净空师父。于是流言便在这世外小庵中传起来了,说断俗总有一天会被师父放出去,回到原来的家,做大小姐。有道是非吾一类,必生嫌隙,断俗成了众人嫉妒排挤的公敌,除了一对双胞胎姐妹与断俗要好。 断俗回到房间,一下子就扑倒在床上。长期的体力活让她筋疲力尽,加上常常挨饿,更是使她瘦弱不堪。此时的她脸色发白,虚汗阵阵,目光迷离,豆大的泪珠不住地滚落,沿着雪白的腮帮,像浸在牛乳中的水晶珠。正伤心着,忽觉这铺板有些异样,她挣扎着掀起铺盖,顿时两眼放出欣喜的光,原来是两个馒头,白的发亮的馒头,她抓起一个,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 待吃完,她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肯定是断念那小姐妹两给她留的,又转而想到其他人,她不由得握紧了杯子,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如千军万马冲击着她的心......直到多年后,她才知道这种力量叫做杀心。 第3章 往事不堪回首中 空虚的胃部有了食物的补充,断俗体力也有所恢复,脸色渐渐由苍白转为红润。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再过十天就满十八岁了。断俗到庵里的日子也快满十三年了。十三年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十三年前栽下的小树苗。还不到碗口粗;十三年又是一个漫长的时间,生活的种种变故,可以让一个无知单纯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大人。 铺开一方锦帕,只有简单的一只竹笛绣于其上,看着熟悉的针脚,断俗不禁悲从心来。 十三年前,她还是个千金小姐,不知何因,父亲死了,母亲被迫移居出尘庵出家,她也稀里糊涂地跟了进来。 母亲是个烈性女子,她不愿在这庵中度过余生,一心想逃出去,想为父亲寻个公道。然而,一次次的出逃,换回的是一次次的毒打。出尘庵的守卫太严了,母亲也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但是论逃跑,却是无比艰难。 每回母亲都是遍体鳞伤地被抬回房间,奄奄一息,那重重的被摔在床上的一声,在断俗听来是世间最恐怖的声音。小小的断俗缩在墙角,睁着恐怖的眼睛望着床上那不断抽搐的肉体,不敢上前,不敢出声,直到天亮......这样的出逃不知发生了几次,但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断俗有了从灵魂到外表的变化。 “哐当!”一声巨响将熟睡中的小断俗惊醒,门不知何时被人撞开。睡眼朦胧中,几个黑影闯进了屋,接着便是一个黑色物体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断俗完全被吓清醒了,缩在床头,不知所措地望望黑影又望望地上的东西,没有作声,五岁的女童此刻已吓得哭不出来了。 只听得一个女声严厉地说道:“你别白费力气了,再怎么逃都没用,你言府的人一下了死命,你的下半生必是在此度过。下回再逃,打断的可不仅仅是你的腿了,记着吧!” 那语气阴冷中透着刻毒,小断俗自然是不知道什么叫杀气,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冷酷的声音,冷的她牙齿打颤,全身骨节咯咯作响。等那声音消失了,屋子里就剩下断俗和地上那堆抽动的肉体时,她才失声哭了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照得大地明如白日,射进屋子的月光让泪眼迷离的断俗产生一种幻觉,那抽动的肉体仿佛要被这银光托起,像嫦娥一样奔月而去。 “媛媛,媛媛......”那团发光的肉体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呼唤,那是娘的声音,小断俗听到娘的声音,一下子扑到母亲身边,鼻涕眼泪一塌糊涂,口中直道:“娘,娘,你怎么啦?你又逃了,又被打了!”地上的女子艰难地抬起头,满脸伤痕,却掩不掉与生俱来的秀气与贵气。 她对断俗道:“好孩子不哭,来,给娘吹吹,就不疼了。“说着将女儿揽到身边。小断俗吸溜着鼻涕,鼓着嘴吹着娘的脸。母亲抬手为她擦了擦泪,柔声道:“娘给媛媛唱首歌,媛媛不怕,乖乖睡觉!”说着便轻哼起来,那声音就像是从坟墓中传来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可是断俗却在母亲怀中安然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断俗从一阵强烈的摇晃中醒来,借着月光,她看到母亲那张严肃的有些变形的脸。 “娘,你......”母亲一把抓住她的肩,急促地道:“言梓婋,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言家子孙,你只是言钦修和我王素笛的女儿,你要为含冤的父母报仇,向言家报复,知道吗?一定要回到言家!”小断俗似乎听不懂,言府是她的家呀,为什么要报复呢?报复什么?母亲抓她的力道越来越大,骨头好像就要碎了。 “你记住了吗?”母亲一声怒吼,将她吓了一跳,她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笑,娘竟然在这个时候笑了,她温柔地将女儿的小脸捧起,一张稚嫩的脸,被月光轻轻地笼着,这本该充满喜悦的脸现在却挂满了泪水,王素笛心中一阵刺痛,悲戚又出现在脸上,话不成调: “我的儿,我可怜的孩子,要是你是个男孩那该有多好,不用跟着娘受苦,可以像你弟弟一样留在言府,可惜......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担如此重任,可这,这都是你的命啊!” 窗外,天凉如水,那轮浑圆的月依旧那么亮,那么冷艳,无言空中挂,一只乌鸦扑棱着翅在屋顶盘桓,和明月一起见证这撕心裂肺的一刻...... 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第4章 梦醒时分命难定 当断俗从梦中惊醒时,她已经跪在母亲的坟头,浑身素白,没有棺木,只有一条草席,一块未立起的碑,连香烛纸钱都没有。断俗就这么跪着,注视着坟里的母亲,没有泪,脸色木然。 “孩子,不早了!”边上一个手柱铁锨的老头说道,“让你娘去吧!”断俗点点头,泥土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断俗不看坟中的母亲,只是将视线转移到了落下的泥土上。 小小的她现在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了,死,就是离去,今生都不会再相见的离去,娘,你走好,我们不会再见了! 幼稚与懂事,五岁的断俗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跨过了两者之间的鸿沟。 或许是眼睛睁得太久,断俗不由地闭上了酸痛的眼皮,两颗冰冷的泪滑落坟中,瞬间湮没于土中,成了母亲唯一的陪葬。等她再次睁开眼,母亲坟头的草都已经青了好几遍。 “你不再是言家子孙!”母亲的话犹如庵中的钟声,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 “唉!”断俗重重地叹了口气。 “啊哈!”忽地一声怪笑惊醒了正在冥想的断俗。一条白影飞过,手中的锦帕已不翼而飞,旋即又有一句话飞进了她的耳朵: “这回可让我抓了个现形!” 断俗惊愕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犹未拭去。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脸上,打的她眼冒金星。待她回过神,只见断恶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锦帕直送到断俗脸上来,恶狠狠地骂道: “我就知道,你这小蹄子凡心难了。师父对你不闻不问,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说着将帕子摔在断俗脸上,一把抓住断俗的衣襟,死命地往外拖,边拖边骂: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死鬼娘这样,你还有样学样。还惦记着出庵?我还没出呢,你就想先飞?” “二师姐,你,你放开我!”断俗微弱的声音哪敌得过断恶的泼妇声,自始至终都没来得及反抗一下,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拎到了净空师太的面前。 戒律堂内挤满了光头,而断俗那头乌亮的长发显得特别刺眼。戒律堂充满着火药味,站在中间的断俗却显得特别镇静。断俗的锦帕正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搓揉着,那劲道好像要把这帕子碾成粉,就像香炉里的灰一样。可是手的主人却是那么平静,脸上瞧不出一丝震怒。净空语气缓慢平和:“断俗,你怎么说?” 断俗仰着头眼中也没有一丝惧怕,她不卑不亢地问道:“我说的,你想听吗,听了,你会信吗?” 话刚落音,断恶就跳出来急道:“大胆,你这是回答什么话?你以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可以欺骗师父了么?你做梦!” 净空也不打断咄咄逼人的断恶,只是半眯着眼看着断俗。得不到净空的回答,断俗有些不安,她知道师父越是平静背后隐藏的愤怒就越大,她不想在一开始就输。断俗微启红唇,一字一句地道: “师父,这锦帕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只是个念想,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断恶一听立即就白了脸,她讪讪地退到一边,不再出声,她一开始在窗外窥探到这个帕子,以为是庵外私相授受进来的不洁之物,就当作弄死断俗的由头来告发了,要真是的她死鬼娘的遗物,吃瓜落的肯定是她自己了。 净空面无表情:“念想?佛门弟子,四大皆空,六根清净,需要这些俗世的念想吗?能有这些念想吗?” 断俗眉头微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断逸又出列道:“师父,我看九师妹是长大了,想着要回家了吧?她还小,难免对以前的事放不下,你老就不要责怪她了。” 断俗脸一白,她知道在净空面前这是最忌讳的,断逸,好一招欲擒故纵,果然净空脸色变了。净空睁开半眯的眼,语气生硬道:“是吗?断俗,你师姐说的话,可是真的?” 断俗的手在袖管内握紧握紧,再突然一放,有些激动:“师父,如果我说真的,你必定会重重的责罚我,如果我说假的,我对不起我自己的心。是的,师父,我是想出庵,我是想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难道有错吗?” 净空一时语噎,她没想到断俗会有这个胆量在他的面前直诉心中所想,而且是她严明规定的,不准弟子议论的两个字“出庵”。 一语激起千层浪,戒律堂内议论纷纷。 “你说什么?出庵?”净空这下可真的是被惊住了,继而她又不屑地笑了一下,“就凭你?” 净空绕着断俗走了一圈,打量着这个一向沉默的女孩,似乎想重新认识一下她,净空边走边道:“断俗,你大概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吧,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第5章 狼窝挣扎无人援 “我知道。我一直就知道,这里是我娘含冤自杀的地方,是困了我十三年的牢笼啊!”断俗大声说出憋在心中已久的话,顿时戒律堂中一片寂静,没人在小声议论了,只是看着断俗,这个以往默不作声的尼姑,连断逸她们也呆住了,在这个出尘庵,净空师父就是她们的天,谁也不敢忤逆她,而现在,对她当众不敬的却是一直受人欺负的断俗。 “啪!”断俗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掌,她没有准备地掼在了地上,嘴角沁出一丝红。 众人更是吃惊,一向温稳自重的师傅竟然,竟然亲自动了手,一时的时间停滞,断逸断恶相视一笑。断俗撑起身子,随手揩了一下嘴角,瞥了一眼手上的红,突然诡异地一笑,道:“好好!打得好,只有这样打,才能体现出尘庵的冷酷和无情,师父,还是你厉害,师姐们折磨我的手段都没有你来的直接,来得痛快!你......” “你给我住口!”净空大声喝道,“断俗,你给我听着,我今天并不是要惩罚你出庵的言行,而是这块锦帕,我要你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要听你亲自对我说!” 断俗站起,道:“我说过了,这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只是个念想......” “难道不是证明身份的信物吗?”净空打断断俗的话,断俗一愣,原来,原来师父是要,是要将她回言府的唯一凭证夺走!断俗心中顿起一股愤怒,然而又有一丝的害怕,她强装镇定:“什么信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让我的生命中就只剩下这方锦帕了。”说着,傲然头一扬,一副凛然无惧的神态让净空无语回击。 净空手捻着佛珠,盯着断俗沉默不语,心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么轻巧就将话题扯到别处,你敲定了你娘的死是我最不愿提起的事,你竟然,竟然不惜用你过世的娘来堵我的嘴!” “师父,师父,你怎么啦?”断逸见师父一声不吭,以为被断俗气坏了,就小声地对师父道。 净空从愣神中醒来,睁开的眼又呈半眯状,她的语气恢复了和婉,一副心疼的样子对断俗道:“断俗,我知道,你娘的自杀是你心中抹不掉的阴影,可是,你也要记住,你娘始终是自杀,并不是我出尘庵将你们母女拆散,而是她自己抛弃了你选择了死亡。言府的事,你也不必执着。”净空顿了一下,接道:“十三年前是言府抛弃了你们,既然是抛弃,你就没有回去的可能,出去又能怎样?还是安分地待在这儿,到底,出尘庵还能给你一碗饭吃。” 断俗不屑的笑道:“师父,你不必装出一副菩萨心肠,你这样难道不觉得累吗?你讨厌我,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什么一碗饭,我,言梓婋,不稀罕。在这出尘庵,我受够了,这儿不是佛门清净地,是人间魔窟,是地狱!” “断俗!”断恶气急败坏地跳出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亵渎神灵,你不怕佛祖惩罚你么?你忘了你娘吗?你还想步她后尘么?” “断恶!”被断俗气的慵坐在椅子上的净空,似乎拼劲力气喊了一句,“断恶,你别拦她,你让她说,我倒要看看,她那嘴里会说出什么来?” 断俗站在当中,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将所有人都镇住了,她颤抖而怨愤的声音在戒律堂中响着: “我娘?我娘!我娘就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只有我娘是我的前车之鉴么?她都死了十三年了!你们怎么不提一些近的?哦!我忘了,哼哼哼!你们在这方面一向记性不好,我来提醒你们吧。三年前的断情是怎么死的?两年前的断世又是为何而亡?还有......还有刚入土不到八个月的断虚,她才十二岁啊!真是师父所说的的天花吗?不,不是,这里头的缘由,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就因为她们不想呆在庵内,你们就......就像逼死我母亲一样,逼死了她们!师父,佛曰‘众生平等’,可在这出尘庵,平等在哪儿?公道又在何处?” “拉,拉出去,给我,我关起来,关......”净空在断俗的一声声质问中,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便不省人事了。 “师父——!” 众人一拥而上,争着抢着要在净空面前表现一番,都是一副死了爹娘的悲痛之情。 只有断恶没有上前,她转身一把薅住断俗的头发,迫使她那般狼狈的倒仰着,断恶恶狠狠的道:“来两个粗使婆子,给我关起来!” 断俗就这么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女尼给拖走了,断俗粗嘎嘎的笑着看着这一堂的闹剧,大声喊道:“置我于死地者,将赐予我重生!哈哈哈哈!” 第6章 师太房中谋恶事 夜,深沉的夜。没有月,亦没有风。死一般的沉闷。 天空繁星点点,星星肆意地闪着,不时有几颗流星划过天际,那是老天的眼泪。 主持院中灯火通明,蜡烛静静地燃着。不知怎的,蜡油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一只素手捏着小剪子剪了一下烛花,又撕了一张小黄纸,在蜡烛上围了一圈,以防蜡油再次泻出。做好了这些,素手的主人转身坐在靠着藤椅的小秀墩上,轻轻地为净空捶着肩。躺在藤椅上的净空,精神萎靡,黄黄的脸皮,似乎大病初愈。她一手捏着玉佛珠,一手搭在扶手上,两眼似闭未闭。 “师姐,你可好些?”问这话的是净空的师妹,净怀师太。她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只因家族斗争其夫惨败自尽,她才进了这出尘庵,苦熬了十几年,什么念想都熬光了。如今年华逝去,白净的脸上早已被岁月刻上了条条细纹,唯有眉心的那颗黑痣,依旧神采奕奕,仿佛在诉说主人当年的风采。 “咳咳咳!”净空依旧半闭着眼,“好什么好?今天没给那丫头气死算是福大,还有什么好?” “断俗始终是个小孩子,师姐你不必与她置气,小孩子懂什么。你别气坏了身子!”净怀将盖在净空腿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盖至净空腋下。 “你以为我想吗?”净空叹了口气道,“断俗这孩子这几年是越长越像王素笛了,开始还以为她话不多,是个拿捏得住的,谁知道今天......唉!我看走眼了!” 净怀道:“师姐,我看那孩子还好,不象,会说出那些话的人,我想是平时受欺负多了,今天是个发泄点罢了,过了这一阵,断俗还是原来那个少言的本分孩子。” “不不!师妹。”净空开眼道,“你我都看走眼了,她可不是个简单的孩子,相反她很狡猾,今天就很好的说明了一切,她时刻想着回言府。你不觉得今天在戒律堂的表现不就是当年王素笛的再现吗?哼!当年言府要将她母女解决,要不是我一时心软,现在就不用受着祸害的气了!” 净怀沉吟了一下,犹豫地说:“师姐,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你别见怪!”净空点了下头,净怀接道:“当年言府一事本与我们无涉,当初我们就不该插手,豪门恩怨并不是我们这些方外之人管得了的。我......我想我们一开始就做错了。” 净空一下子坐起身,双目直逼净怀:“你说什么?错?我们有什么错?王素笛自杀,那是言家人逼得,再怎么着也是他姓言的窝里斗,与我何干?我们只是遵从吩咐看押她们母女,并不是要她们死啊!再说了,这几年要是没有言府的支持,我们出尘庵早就完了,那还有你我的容身处?你别疯魔了,随口乱说!” 净怀向来会明哲保身,一见净空如此大的反应,就立马刹住了口,沉默了。净空见她默不作声,白了她一眼,向后躺下。 一直在为净空捶腿的断逸瞧这气氛尴尬,便不觉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对净空道:“师父,徒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净空眉尖耸了一下,不咸不淡地道:“当说,你就说;不当说,你就别说。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这么笨笨的。” 断逸当即就红了脸,虽然知道师父这话不是针对她的,但是仍觉得被闪了脸,她偷偷觑了一下净怀,净怀表情一阵异样,但又极快恢复了平静。 断逸看着净空,注意着她脸上的变化,小心地道:“师父,断俗一直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时时刻刻想着出庵,这给庵里其他师妹们造成多坏的影响啊!不如,不如索性为她剃了度,让她绝了出庵的心。这样既让你安心,也让言府安心,更能起到震慑地下人的作用。不知师父......” 还没说完,净空蓦地回身,盯着断逸,断逸一下子刹住了口,不安地看着师父。 净空阴晴不定的脸上突然“笑容满面”,只是这个笑看起来带着狰狞:“断逸啊,你出息了嘛!还能想出这一箭三雕的好计!” 旋即脸色一沉又道:“哼!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把自己的花花肠子给我收收,自己出不了这儿,就要把别人拖住。你们给我少打还俗的主意,进了这出尘庵,就一辈子别想出去,出尘庵的百年清誉,我是绝不容许毁在我手上的!” 第7章 险绝境命悬一线 净空这话等于直接在扇断逸的脸了:“师父,我......”断逸急忙想解释。 净空并不给她机会:“再者,以断俗的性子,能乖乖地让你为她剃度?你别看断俗平时一声不吭,性子倔着呢!仗着一点小聪明,就出隔夜主意,尽是馊的!” 断逸哑然,一下子结了舌,看着师叔似笑非笑的脸,断逸突然明白她的主意刺到了师父的痛处: 当年,王素笛自绝于出尘庵,在死前,咬破手指血书于墙“若度吾女入空门,定叫她永世不宁!”净空看到那行血书时,不知怎回事,当即就晕了过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下地,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庵中的忌讳,没人敢在净空面前提起,而现在,断逸为了除去眼中钉,竟然忘记了这个忌讳。然而正是这个忌讳,断俗至今都没有剃度,也正是这个原因,净空多年来都未曾进过断俗的房间,虽然那行血书早已被铲去,但她仍然害怕,她总觉得血会从墙里渗出。 一阵尴尬的沉默...... 又躺下的净空,从她的嘴里飘出一句: “留着断俗,始终是个祸害,说不定出尘庵将来会毁在她的手中。不如,现在就让她们母女团圆!” 净怀和断逸愕然。但转瞬间,断逸面露欣喜之色,净怀则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对净空道:“师姐,你......”欲言又止,只合十:“阿弥陀佛!” 后院柴房。 一支蜡烛正发着微弱的光,在窗纸上晕出一个小小的黄圈,蜡很劣质,芯也只是单线,蜡油滚滚而下,眼看就要熄灭。蜷在墙角的断俗怔怔地看着欲灭不灭的烛火,却没有动。 不知怎的,看着这烛火,她的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这火灭了,她自己也就解脱了。快点灭了吧,迟早要熄的,何必再苦苦挣扎。萤火之光,怎可抵御暗夜的侵袭? 断俗将头埋在怀中,心中不停地说着:“灭了吧,灭了,就解脱了,就彻底轻松了!” “噗!”烛光消失了,柴房一片漆黑。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说话:“言梓婋,你不再是言家子孙,你要向言家报复,报复......报复......”声音悠长,字字入心。 “是谁,是娘吗?是吗?”断俗抬头,一双丹凤眼睁得很大,在四处寻找着。 “媛媛,你怎么了,你累了吗?你要停下了吗?你忘了娘说的话了吗?” “娘,是你,真的是你!你带我走吧,我撑不下去了,这些年我过的好累啊!我再也受不了了!” “懦弱!” 一声厉喝,从黑暗中传来,断俗惊了一下,这又好像不是母亲的声音了,她四处看着,却找不到声音的出处,只听的那个声音继续道:“你忘了父母大仇了吗?是谁,是谁将你送到这地狱来的,是谁逼死你父母的?又是谁让你小小年纪就成为孤儿的?是谁,是谁,是谁——” 一声声,一句句,仿佛是撕心裂肺的呼问,字字句句都捶在断俗几近崩溃的心上。 “咚!”地一声,断俗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全身酥软。然而也正是地面的冰凉让断俗清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烛火灭了,我还活着,我依旧是我!原来,我并不想死,想死的只是那个懦弱的我!还是活着好啊!娘,我知道我以后该怎么做了!” “姐姐,姐姐!”一阵急促的轻唤让断俗从迷离中走出,她爬起来,趴在一人多高的窗户上,向外望去,隐约中,她认出了对方,是断缘和断念。 断俗道:“你们怎么来了?” 断缘轻声急道:“姐姐,大事不好,师父起了杀心,要你死!” “什么?”断俗早就料到经过此番大闹,必定没自己好果子吃,但是绝没想到,师父会不顾忌言府就要将她解决掉。 断念继续说道:“是净怀师叔偷偷来告诉我们的,她叫你天亮之前一定要逃出去,否则就会没命的!”断俗心又乱了,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别害怕,我们会救你的。净怀师叔说了,等到了子时,她就会偷偷地将东北角门打开。我和妹妹在此之前,一定将你放出来!”断念慰道。 “可是,你们......”断俗犹豫了,她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她根本不相信断念姐妹俩会有这个本事将她放出来,但又不好说出口,只得话锋一转:“你们要小心啊!实在不行,自保要紧!” 断念姐妹俩点点头,正要转身身离去,断俗又道:“你们,去我房间,在床底下有只陶罐,里头有一块玉,帮我拿出来,这很重要!”断念断缘应命而去。 第8章 心起疑险处逢生 柴房中,断俗脑子飞快地转着:“师父不顾忌言家要杀我,这说明我的生死早已与言家无涉,我不过是言家的弃女,出尘庵完全没必要养我这种令她们不舒服的人。再说,今日大大地冲撞了师父,师父为了面子,不会对我手软!” “可是,断念断缘真的可信么?出尘庵里的人自有一套生存经验和规则,谁能肯定地说与你要好的,就是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这姐妹两不会是师父派来骗能证明我身份的玉佩的吧?该死,不该叫她们去取玉佩。” “还有,净怀师叔,她向来懂得明哲保身,不过问庵中一切事务。为何如今要向断念她们通风报信?是真心,还是另有阴谋......” “不行,我不能把一切都押在断念断缘身上,这个时候,我输不起!我得为自己留条后路......”想毕,断俗从墙角的杂物堆中摸出一根长约半支香的铁钉,这是前几个月庵里维修大殿时留下的。 断俗把那只铁钉在衣服上擦了擦,握在手中。“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突然她惊出一身冷汗,不禁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干什么啊?断念断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怎会害我?” 断俗手不由得一抖,“叮当!”一声,铁钉掉在了地上,断俗看着在黑暗中发亮的铁钉,久久发愣。良久良久,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心,她伸出了手,将那铁钉紧紧地握在手中...... 夜近子时,庵中一片寂静,不静的是人心。 在一片黑暗的柴房里,断俗紧抓着铁钉,睁大了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在生死关头,再久的感情也化不开断俗心中的寒冰;在人与物之间,她似乎更信任手中那根没有温度,不会说话,没有感情的铁钉,而不是相处了多年的朋友。 死中求生,对断俗来说,高于一切! “姐姐......姐姐!”一阵急促的轻唤让断俗发呆的眼闪出一丝欣喜,可是只那么一瞬,那一丝光亮就黯淡了。她眉头紧皱,十分紧张地盯着门。 一阵窸窣声传入耳中。 “姐姐,是我们,你别怕!”断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是断俗没有应声,因为她没有把握。在门外的,是真心实意帮助她的朋友,还是要送她去黄泉路的敌人?身子冰冷,可是手中却沁出了汗,铁钉也有些滑腻。断俗眼角的筋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吱呀!”门开了。 黑影移动着。断俗害怕了,她没有勇气去辨认。曾经一直骄傲着的心此时却在颤抖,头,深深地埋在臂弯中,不敢抬起。恍惚中,她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母亲死的那晚,也是黑影重重,移动的黑影,好像就是地狱里来的鬼差! “不,别过来!不......”断俗忍不住开始抽泣。 “姐姐,你怎么啦?”凭着哭泣声,断念断缘找到了蜷在墙角的断俗。 “是我们啊!给!”断念将一块扇形的玉塞进了断俗的手中,一阵冰凉从手心直透心房,断俗一个灵激,清醒了。 她抬起头,一把抓住断念的手,几乎语不成声:“妹妹!” “姐姐,不可再耽误,快走吧!”断缘催道,“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我们赶紧吧!” 姐妹三人没做停顿,立刻出了柴房,断俗突然止住了步。断念断缘十分奇怪。“怎么了?”断念问道。此时的断俗已经完全冷静,脑中不停地思索着。她盯着姐妹俩,语气镇静:“不行!我们三个这样一起走,目标太大。万一遇见了什么人,可都完了。断缘,你一个人走前面,我和断念随后。若是遇上了人,你就出声,这样可保万一。”断念不假思索答应了,断缘略一迟疑,继而点点头。 夜空无语,庭树有声。偌大的出尘庵中,三个幽灵般的身影轻捷地移动着,一前两后。断俗紧紧地抓住断念的手腕,看着前面的断缘,心中不住地道:“断念断缘,我的好妹妹,你们可千万不能出卖我,千万不能......”左手的铁钉在手心里不安地滑动着。 “谁?”一个惊恐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断俗迅速地拉着断念闪进了角落,握着铁钉的手不由地抖起来。 “是我!”断缘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三师姐,我,我肚子不舒服,上,上茅房,你,你......” 只听得断嗔长叹了口气,转而骂道:“作死啊!游魂一样,人吓人会死人的!”说着白了断缘一眼,尽管在黑暗中断缘看不到。 第9章 师太魂惊出尘庵 “真倒霉!上个茅房,还被吓了一跳!”随着断嗔骂骂咧咧远去的声音,三个人都重重的叹了口气。 走到东北角门的不远处,断俗隐隐约约瞧见一个人影在门边晃动。她的心又一紧:“难道真把我卖了?”还没等断俗采取行动,就听见断缘轻喊道:“净怀师叔!”人影听到声音,就急急地赶过来。断俗偷偷地将铁钉对准断念的后背心。不过她没有急着下手,到这个时刻,她,还想赌一把,手中的筹码是与断念她们十几年的感情,而资本则是自己的全部! 人影越来越近。断俗的手也抖得厉害,那枚铁钉在此刻在暗夜中竟闪着异样的蓝光,诡异的令人窒息,似乎他极想扎进肉体中,一尝那温热的、带腥味的红色液体。 “你们终于来了!”净怀欣喜的声音,稍微缓解了断俗紧张的心情。净空一把拉过断俗,向角门走去,断俗急忙将另一只握有铁钉的手缩到袖中。 “钥匙呢?”净空在门边停下,问道。 “在这儿!”断念将手伸出。净怀接过收好,又从门栏边拿出一只小包袱,递给断俗,急切地道:“你们快走吧!这里头的东西够你们逃命了!包袱里还有一封信,待脱险了,再读信!”净怀竹筒倒豆子的话语,让三人插不上嘴。 断念道:“怎么,师叔,我和妹妹也要离开?” 净怀十分着急:“傻子,这般好机会不走么?待在这儿,是没有未来的!” 断俗道:“师叔说的不错。妹妹,跟我一起走吧!你们呆在这儿,只有受气吃苦。况且,刚才还遇到了断嗔,明天她们发现我逃了,必定会怀疑到你们身上,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什么都完了!走吧!” 断俗的话打动了姐妹俩,不等她们表态,断俗对着净怀跪了下来,充满感激地道:“多谢师叔救命之恩,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机会,我必定十倍报答!” 净怀拉起断俗说道:“报答不报答,不必多说。只要你日后能做到我写于信中之事,就是最大的报恩了!”边说还边拍了拍断俗手中的小包袱。 长夜无界。山林无声。三个轻捷的身影从角门蹿出,没入月龙山的树林之中...... 净怀站在门内,望着消失在暗夜中的三个人,轻轻念道:“阿弥陀佛!从此,你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月龙山的黎明总是很久,太阳的金光总是要经过长时间的努力才能射进森林深处。天边的云,被红日烘得通红,像被人咬破的美人的唇。出尘庵还在睡梦中,宁静古朴,一如往常。鸟扑棱着翅在屋顶嬉戏。植物叶子上的露珠时不时的坠落,在朦胧中偶尔会折射出一丝光亮。空气中似乎透着一股香甜,深吸一口,啊!沁人心脾。好一幅深山古寺图! “啊——!快来人啊!”一声十分突兀的尖叫打破了这宁静的一刻,惊飞了鸟,吓哭了叶,连香甜的空气似乎也变味了。 “出了什么事?”净空被那声尖叫惊醒,她披着衣服就出了禅房。几盏红灯笼迅速地飘向她,她惊奇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带头的人,不由怒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竟慌成这样?看你还有大师姐的样子吗?” 断逸因为着急,结结巴巴地道:“师父,师父,大事不好,好,断俗,断俗,她......” 净空两眼放光,声音里满是遮掩不了的喜悦:“怎么,她,她寻短见了,死了?” “不,不是,是,是......”断逸一时气急,竟说不出一句整话,一会儿“不是”,一会又“是”将净空搞糊涂了。 断恶见断逸嘀咕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上前插嘴道:‘师父,断俗逃了,另外,断念断缘也不见了!” “什么?”这消息对净空来说,无疑是平地惊雷,她只觉得胸口被重重的捶了一下,便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众人急忙去扶持,场面混乱至极。 “师父!”“怎么办啊?”“去叫郎中!”“抬进去!” 关键时候,断逸这个大师姐完全没了主意,杀断俗灭口,虽不是她的主意,但断俗的出逃肯定是与这有关的,要不是得到消息,断俗是不会一夜就没了踪影的。如果师父为了能向言府交代,焉知师父不会把这责任推到她的头上?断逸慌了,看着倒下去的师父,她没有扶一把,亦没有喊一声,心中顿起一个恶毒的想法:索性死了!你死了,什么都解脱了! 第10章 孤女去师太难安 就在众人慌乱的时候,也就剩下断嗔的脑子还清醒些,她拉住一个小尼姑命令道:“快!快去请净怀师叔来主持大局!” 一阵慌乱后,出尘庵恢复了平静。此刻天已大亮,女尼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做早课,而是聚在厅堂门内等候主持院中的消息。众人窃窃私语,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思。断逸借着端茶送水的由头,手捧茶盘,在净空的卧房外头偷听。 “师姐,你宽心些,大夫说了,才不过是你一时气急,痰迷了心,多休息就好了。”是净怀的声音。 “唉!我这条命迟早是要送在那妖女的手中的!”净空气若游丝,从喉中挤出这么一句。 “师姐,她逃就逃了。随她去罢,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去了你的一块心病!”净怀慰道。 净空突然泪流满面,显出难得的害怕和绝望:“此事要是让言府知道,出尘庵可就有大麻烦了!师妹,我可成了出尘庵的百年罪人了!” 净怀帮净空掖好被子,说道:“你也不必如此担心。断俗早就被逐出言府了,我们好心收养十几年,生死早已与言府无涉。言府这几年的财力支持,说好听了,是言府众太太们做善事,说得直白点,也就是为了堵我们的嘴。既然他们不想把十几年前的事再次翻出,就算知道断俗没死并且出逃一事,言府的人也没那个胆子对我们怎么样!大不了,鱼死网破,闹上官府去。” “可是,毕竟是我当年的一时心软,将这个祸害留到现在,要是断俗因此回到言家,我想言府的人会和我们来个鱼死网破的!”净空依旧不能释怀。 净怀接道:“师姐,你认为断俗能回去吗?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小就养在庵中,从未出过庵,外间的险恶她不知道,出去了么能干什么?以何为生?说句不好听的,要么被骗卖入肮脏地,要么卖与人为奴做婢,能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师姐,你就不必担心了!” 净空静静地听着净怀的话,一语不发。突然道:“师妹,听断逸说,柴房的门窗是完好无损的,那么就是有人开锁放人,而这开锁的是断缘断念。我不懂的是,断念她们怎么会拿到钥匙的?” 净怀心中一怔,强作镇静,试探道:“师姐的意思是有内贼?不会吧,谁敢?况且,断俗的人缘你也是知道的,谁会帮她?” 净空无神的眼睛突然光芒四射,斜视净怀,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看未必。总有那么几个人要和我作对!断念断缘那俩小的本事再大,也弄不到我的钥匙。能有机会拿到的,只有断逸和你了。断逸一向与断俗不合,恨不得处除之而后快。那么师妹,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窗外的断逸听到这儿,握着茶盘的手不由得一紧。净怀有些慌,她躲避着净空灼灼的目光,言辞闪烁:“我,我要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呀?师姐,你......” 净空坐起身,直视净怀,不阴不阳地说道:“师妹,断念断缘今年也有十四了吧!可怜,可怜,长这么大,只能管自己的娘叫师叔!” “师姐!”净怀声音陡然变调,脸色煞白,一声“师姐”中透着惊恐与惊讶,她瘫软在床边,咬着牙,十分吃力地说道:“你,你怎么......” 净空居高临下,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得意,更多的是威胁:“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告诉你,你夫家的人可从来没放弃寻找你和你的孩子。我想你也明白,被你夫家的人找到的话,会是个什么结果。净怀,出尘庵庇护了你十四年,你这十四年可算是偷来的......” 净怀听了净空的话,已然明白了几分,她生硬地道:“你要我怎么做?” 净空嘴角微微一扬:“净怀,你先前说的不错,断俗是言家弃女,生死与之无涉,可是有一点你会错了意,言府的人,自始至终都知道言梓婋的存在,也承认她的存在,防着她,也不想她死了。言府不同于你夫家,言府只想把断俗关在出尘庵一辈子,只要她不回言府就行,她到底是言家骨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实在断俗的存在与否,而是她的出逃会带来什么后果。要是让言府知道断俗出逃,那我出尘庵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一只蚂蚁,生死都容易!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该给言府一个好说法呢?” 第11章 争活路姐妹强渡 净空的话跟一把刀子似的,字字句句割着净怀的心,隐瞒了这么久的秘密,以为能瞒着一辈子,殊不知早就被他人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还成为了拿捏自己的命脉。 “你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净怀脸色惨白,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慢慢地走向门外,头也不回地道:“师姐,你为了出尘庵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可是,出尘庵到底会毁在谁的手上,你我心里都清楚吧......”净空面色一凝。 窗外,断逸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这里头竟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她后悔不迭,知道这么多,以后日子肯定会很难过,到时候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觉察到净怀要出来,她急忙回身,兔子似地逃走了。 晨雾消散,翠林毕现。月龙山沿着长江东西延伸,守候着这千年东流的长江,默默无语。山路上,三个跌跌撞撞的女尼十分狼狈地走下来,其中一个带发的还一瘸一拐的,看样子是脚崴了。三个人相互搀扶着,直奔江边的小渡头。摆渡的是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妇,三间草屋,一个茶棚。此时,渡娘正在灶间忙着早饭。闻到食物的香味,三个女尼不由得都咽了一下口水。 断俗边走边道:“我们先向船家买些东西吃,稍微休息一下再走。我们跑了这么久,也没见人追上来,估计他们还未发觉!”断缘赞同:“嗯!顺便再多买些干粮,过江后,我们人生地不熟,自备些吃的总归是好的。” “船家大婶!”断念老远就喊道,“有人要过江!” “哎,来了!”从腾着烟气的灶间飞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待断俗一行人到达茶棚,粗布麻衣,嘴角有颗痦子的船娘擦着手向她们走来,笑道:“各位渡江啊!稍等啊,我们当家的昨儿撑了一天的船,这会儿还没起呢!”说着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又道:“各位师傅请坐,我这就去叫我当家的。” 断俗客气的欠欠身:“那就有劳大婶了!”船娘也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这边,断念断缘小心地扶着断俗坐下,断念问道:“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断俗叹了口气并摇摇头。昨晚赶了大半夜的山路,不但没能够去母亲坟上拜别,就连脚都崴了,断俗心中甚觉不安。断缘知其心思,便慰道:“姐姐不必难过,婶娘在天上知道你的处境,她会理解你的,只要我们平安无事,就是对婶娘最好的安慰了!”断俗点点头,扶着断缘的手说:“我知道,你们不必担心!”嘴上这么说,但心中还是不快,又不好让断念断缘担心,断俗只好强作宽心,对断缘道:“你去问船家大婶讨点热水,再买些吃的!给,拿着!”说着便从包袱中掏出一些银子递给了断缘。 “喂!当家的,快醒醒!又有大生意上门了!”船娘使劲摇着熟睡的丈夫。 床上直打呼噜的黑脸大汉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十分不满地道:“去去去,别吵我!” 船娘见丈夫不理会自己,又加了把劲:“死鬼,有钱不赚么?你还不快起来上山报信去。上次帮净空师太逮住一个出逃的,就得了二十两,这次外头可有三个呢!你还不起?” 那汉子一听,“腾!”地一声坐起身,盯着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你说真的?三个?” “去去去!我可没工夫跟你磨牙。你自己去看,在茶棚等着呢!一看就知道是逃出来的!”船娘抓着丈夫的手说得眉飞色舞,“这回要是帮庵里抓住了她们,净空师父还不得给我更多的银子啊!” “嘿!三个!我说昨天左眼皮子老跳呢,该我发笔横财啊!”黑脸汉子边说边穿衣,“得!我这就上山!” 夫妻俩不知道,他们这段对话被进屋讨水的断缘听得一清二楚。断缘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飞也似的跑向茶棚。 “姐姐,船家不是好人,他要上山报信来抓我们!”断缘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断俗断念吃了一惊,不待开口,断缘又道:“断虚,断虚就是被这夫妇两抓住的,不然她,她小小年纪......”断缘悲伤地说不下去。 “姐姐,你看!”断俗刚要开口,就被断念截住话头。顺着断念手指的方向,断俗看到到一个壮硕的男人正沿着山路奋力地跑着。断念急了:“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断俗看着远去的船家,又看看正冒着烟气的灶间,转过身指着泊在江边的船,十分果断地道:“你们,去把船推下水,我们自己渡江!” “可是我们都不会撑船啊!”断缘也急了。断俗口气严厉,不容商榷:“不强行过江,等着庵里来人抓么?事到如今,我们就赌一次吧!是生是死,全看老天爷怎么做!还不快去!” 第12章 为保命伤人见血 断念断缘被断俗的气势感染了。是的,走到今天这一步,三个人的性命是彻底连一块了。现在的形势不容她们再有别的选择。 断俗看着断念断缘吃力地推船,想了一下就转身向灶间走去。 “大婶!”断俗走进狭小的灶间,船娘正忙着烧火,听到断俗的声音急忙探出头,惊讶地问道:“小师傅,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仔细烟火熏着你!我们当家的马上就起了,你稍等。” 断俗笑笑:“没事儿。我的两个妹妹饿了,我想向大婶买点吃的!在讨点热水。行不?”船娘从柴火堆中站起,在围布上擦擦手道:“这好说!”说着便走到灶前,背对着断俗揭开了蒸笼,一阵白雾扑面而来,船娘只觉得满面温湿,半闭着眼,挑拣着白馒头,说道:“瞧,这些都是我刚蒸好的,新鲜着呐!小师傅,你......” 一阵冰凉从脖颈直透心底,皮肤上的刺痛让船娘不敢转身。她稍稍转动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张充满杀气的脸,脸上的眼射出两道厉光,她有些发怵,扯动着嘴,十分别扭地干笑了几声:“小师傅,你,你干什么?我,我这是小本生意,没什么,没什么大钱啊!” 断俗用铁钉紧紧地抵着船娘的脖子,慢移脚步,与之面对面,冷冷地道:“大婶,你当家的是睡着,还是领赏去了?” 船娘斜眼瞧着脖子上的铁钉,声音颤颤的:“小师傅,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给我包些馒头!”说着断俗从身上掏出一块粗布,扔给船娘。 “好好!”船娘哆嗦着手给断俗包着馒头。断俗看着吓得不行的船娘,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嘴角也微微上扬,仿佛全世界都由她一个人支配着。 “小师傅,是不是放了我啊?”船娘将馒头递给断俗,断俗没接而是道:“你拿!跟我出去!” “哎!”船娘迫于脖子上的利器,只好听命于断俗。 江边,断念与断缘已将船推到水中。姐妹俩看到断俗挟持着船娘都吃了一惊,急忙奔过去。却听到断俗一声厉喝:“站着!”断念断缘应声而止,站在中途不知所措。 断俗远远地喊道:“断念先回船上去,断缘你别动!”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断念转身就跑。待断念上了船,才挟持着船娘,一拐一拐地走向断缘。 待走到断缘跟前,断俗对船娘道:“把东西给她!”断缘不知断俗要做什么,只得接过船娘递来的馒头,抬眼一看,船娘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被扎破,一条细细的血流一直绵延到衣领。断缘想说什么,但一看到断俗严肃的面色,就咽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断俗责问道,“还不赶快回船上去!”断缘拔腿就跑,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十分瘆人的尖叫:“啊————!” 断缘应声止步,骤然转身,只见船娘趴在地上,一张脸极度扭曲,而断俗正用力把扎进船娘小腿的铁钉拔出,一束射出的血溅在了断俗的脸上,顺着着脸的轮廓滑落,就像一颗颗红透了的葡萄在玉盘中滚动,极具诱惑。断缘呆了,这是有生以来亲眼见到血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救船娘,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着她;不过去吧,她心中又揪得慌。 时间就这么定格着。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断缘被断俗拉着,不由自主地向水边退着。前方的船娘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哀嚎着,不绝于耳,似乎船娘很想站起来,但又很快摔在地上。渐渐,船娘的身形在断缘眼中模糊了,成了雾,消散在青天碧水间。 一丝血随着水流飘散,由鲜红转为淡红,直至无色,那曼妙的线条好像是一个梦,梦醒了,什么也没剩下。断俗从水中拿起铁钉,放于眼前,呆呆地看着,汲过人血的铁器,此刻闪闪发光,炫人眼,魅惑的蓝色更显得神秘。断俗叹了口气,收好铁钉,打开包袱,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断念断缘道:“饿了吧?吃吧!” 断念断缘没动手,表情复杂,好像从来都不认识断俗一样。断俗明白他们的心思,她缩回伸出的手,低着头道:“我知道,我刚才是做的绝了,刚才的事跟在出尘庵没什么两样。可是,你们要知道,船娘是靠水吃饭的,如果不弄伤她,追上我们是轻而易举的,我们不谙水性,被追上就是个死!” 断念断缘看着断俗,有些动容。断俗抱头哀声阵阵:“别怪我,你们别怪我!我,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死,好不容易出了庵,我不想再回去。”说着说着就哭了。 第13章 三女孤舟随波漂 断念断缘看着哭泣的断俗,仿佛又看到了以前那个柔弱的姐姐,任人欺负的姐姐,对断俗刚才的事也就释怀了一半。是啊!生死一念间。在这样的情况下,船娘不伤,自己不活。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伤害他人,这样的事在出尘庵看了这么多年,看透了也懂透了,此时此刻,谁都没有资格去指责眼前的是非。非会成为是,而是又会成为非,说不清的是非——这是个疯狂的世道 ! 姐妹俩拥上去,抱住断俗,没有说话。心的交融,就算不说,彼此也知道。 茫茫大江,看不到头的水,望不到边的山,触不到的天,只有这么一条小舟,载着三个娇小而坚强的生命飘荡在江上,不知要飘向何方。 “姐姐,师叔信上说什么呀?”断念啃着馒头问道。 断俗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持信。馒头是早已不啃了,可仍举在嘴边。姐妹俩见断俗不回答,就都凑上前想看个究竟。刚靠近,断俗就急忙将信收好,有些慌张地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叫我们凡事小心点!” 断念的心思都在馒头上,没有深究断俗的反应,倒是断缘看出点苗头,问道:“姐姐,是不是师叔放了我们会有什么麻烦?”断俗知道断缘聪明,瞒不过她,但是,断俗想了一会儿,道:“师叔是把我的身世完完全全地告诉我了。” 应天府言家是金陵首富。当年言仲正抓住洪武皇帝起兵反元的机会,低价为义军提供军需。明建立后,因受朝廷嘉奖而财路亨通。当然这中间言仲正极具天才的经商头脑是不可忽视的。经过十几年的打拼,言仲正从一个小小的军需供应商一跃成为商场上炙手可热的领军人物。 言家财势更是深入药行,丝布行,米粮行等,家业之大,不可估量。可是财大不意味着家和,言府赫赫盛名之下却也遮掩着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悲剧。 言仲正早年娶河南程氏,程夫人早亡,遗下一子名钦修,字重元。程夫人过世后就续金陵张氏,育二子,一子名铿修,字重辉,另一子名铮修,字重光,纳妾室袁氏,育一女,名钰修,字重茂。 钦修十七娶妇,金陵王氏素笛,生一女一子,长女名梓婋,小儿名梓阳。长女深得老父言仲正喜爱,尝抱于膝前道:“真乃佳儿也!” 铿修十八娶苏州陈氏芷珍,亦有一子一女,子名梓昭,女名梓娀。 铮修亦是十八成亲,娶的是湖南刘氏云芳,是刘父在金陵为官时与言家结下的亲。云芳生有一女,名梓嫱。可怜铮修在二十岁中得进士之际,竟出天花而亡。如今只剩得云芳独育孤女。大小姐钰修十六便归苏州方家,自不多提。 言府财名赫赫,钦修铿修兄弟更是继承了老父的聪明,兄弟携手,言家的事业又扩大了好多。随着言仲正日益年老,言府家主的人选时迫在眉睫。按规矩,该由长子钦修继承,可是,钦修虽有老父的聪明,但无老父的魄力,钦修只能是个守业之人,并非创业之人。相比之下,老二铿修更像他,聪明不必多说,难得的是铿修为人处事的那份魄力和胆识,简直就是另一个言仲正。 要想言府更加兴旺,单靠守业是不行的。正是觉察了父亲的心迹,铿修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出各种安排,将言家生意上的各大掌柜拉拢到自己麾下,趁着老父回老家养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证据,指证大哥钦修私贪公银,以公银开私铺,中饱私囊,亏了柜上大笔银钱。并且又有陈夫人告发王夫人私通家仆,败坏门风。钦修走投无路,触柱于言家祠堂,王夫人也以淫妇的罪名在出尘庵出家赎罪。 “原来,姐姐的身世竟是这般苦啊!”断念听完不禁叹道。 “是啊,像我和姐姐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就罢了,自己的身世怎样,也不需要去管。可是断俗姐姐,你竟背负着这么多的不幸!”断缘也叹道。 听了姐妹俩的话,断俗心潮翻涌。她背过脸,看着波纹细细的江面,心道:“师叔,你放心,我不会将断念断缘的身世告诉她们的,我会代你好好地照顾她们的!妹妹,原谅我,为了你们好,我只能瞒着你们的亲娘正在受苦的真相。” 断念是体贴的,她不想让这个沉闷的话题打破获得自由的欢喜气氛,因而道:“姐姐,我们出了庵,是不是不能再用法名了?” 断缘点点头,以示赞同:“是啊,姐姐,你在庵中读书最多,你给我们起个俗家名字吧!” 梓婋红了脸:“读的什么书啊!都是些难懂的经书。既然你们要我取,那我就胡诌一个!” “不许胡诌,不许胡诌!”断缘拉着梓婋的手撒娇道,“你就给我们想想嘛!” 第14章 一波平一波又起 梓婋最经不起这个小妹妹的柔术进攻了,她按住断缘的手道:“好好好!不胡诌!容我想想!” 不知为何,说到名字,梓婋想到了母亲。母亲曾说过,言家当初为了给大小姐起名字,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呢。因为梓婋是言府建府的三代头一女。言仲正按族谱给她排了“梓”字,可后一字就让一家子头疼了好久,用此字用彼字,意见各异,一家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素有才女之名的王素笛提了“婋”字,取女子俊慧之意,才平息了取名风波。之后,言府第三代小姐们都从了女旁。 断念见梓婋长时间不做声,以为难住了,就喊道:“姐姐,不好想,就别想了,不急!” 梓婋回过神:“哦,不是不好想,是我,我想到了我娘,她以前为跟我说给我起名的时候......”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都没说清,只是在嘴里含糊了一下,就呆呆地望向江面,过往的影像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个个的在闪现,父亲的宠溺,母亲的亲昵,弟弟的可爱,都像这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断念断缘知道,想到母亲,就是触痛了梓婋心中的隐伤。亲睹母亡,任谁都受不了,何况那时梓婋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童年的记忆是深刻的,是她心中一道至今都没有愈合的伤。小舟上沉默了,这是断念姐妹俩最好的体贴人的方式。让梓婋自己想,自己从悲伤中走出,这比说上几百句安慰话都管用。 不错,梓婋不是个深陷悲伤就走不出来的人。十三年的庵中生活,早就让她明白,自怨自艾不是出路,只有咬牙勇闯才是自救之道。悲伤,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副醒酒汤,让她在迷离时清醒罢了。 果然不一会儿,梓婋转过脸,刚才的悲戚之貌,此刻已是笑靥如花:“我想到了,就叫,就叫书意书语吧,你们不知道父母姓什么,嗯——”说着便向四周看去,只有水,但水下是成群的小鱼苗,水面是三三两两的水鸟在扑棱着翅,“欣欣向荣!”不知为何,梓婳嘴中吐出这个词。 “对了,断念以后就叫荣书意,断缘就叫荣书语,好不好!”话一出口,当即就博得姐妹俩的一阵叫好,“好听的名字呀!” “嗯嗯,终于不再叫断什么断什么了!” “嘻嘻!” 小姐俩很是欢喜。倒是梓婋无言微笑着,心中道:“师叔,断念断缘我做主让她们姓了本姓,你不会怪我吧,每个人都应该找到自己在世间的位置啊!即便这个姓带给了你们母女一辈子的伤痛。” 天高云淡,风轻日丽,江水东流,小船漫无目的地飘着。三人仰卧舟中,摇晃的感觉让人似睡非睡。 “姐姐,我们何时靠岸啊?”书意的话挑起梓婋的隐忧。早在上船时,梓婋心中就有了这个问题,只是当时急着逃命,没有说出,现在是不得不好好考虑了! 时间飞快,转眼间已是黄昏,日暮的太阳红的耀人眼,它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一天的旅程,太阳很是倔强的挂在西边天空,因为不想落山而涨的脸通红。傍晚的江面比不得岸上,不久前温热的江风此刻已是冷冽刺骨了。日暮的阳光抵不过湿气沉重的江风,梓婋三人早已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三人挨在一起,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全。 “姐,我们会不会,会不会死,死在这里?”书意紧抱双肩,浑身抖得像筛糠。 梓婋也冻得吃不消,同样发抖的声音让她自己也感到害怕:“不会,会的,好不容易,逃,逃出来的,怎么会,怎么会冻死,死!” “姐姐,火,有火,馒头......”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梓婋腋下传来,梓婋脑子还算清醒,她知道书语冻迷糊了。书语自小身子弱,这场冻可能会要了她的命。梓婋使劲摇晃着书语:“书语,别,别睡,别睡,睡了,就,就醒不过来了,别睡啊!” “姐,姐姐,你看!”书意话刚出口,只听得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她们的船。恍惚间,好像自己飞上了天,但周围全是黑的,看不到任何其他颜色,只觉得天旋地转,来不及多想,一阵刺骨的冷就漫遍全身,冰冷的液体从鼻子耳朵嘴巴涌进,压迫的头胀欲裂,耳内更是轰轰作响。梓婋不知发什么事,书意呢?书语呢?该喊声救命吧!可是水好多啊,堵着喉咙发不出声来。 水下一片漆黑,梓婋本能得手脚划拉着,就是找不到着力点,身子不由自主的下沉,死亡的恐惧填满了她的身心,那种窒息感和无力感,让她痛不欲生,正当以为自己会送命在此处时,一双有力的大手薅住了她的后脖领子,牵引着她向水面划去。 模模糊糊中她摔在了木板上,周围有一团团的光亮,人影憧憧,有人在喊:“快,这边还有一个!” 就在梓婋想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看什么情况时,整体感觉却不受控制的要罢工起来,她支持不住,一下子就晕倒了,脑袋重重的磕在木板上,就人事不知了。 第15章 遇好人性命得救 江上的日出似乎总比岸上早,茫茫水天交界处,一个半圆的太阳浸在水中,橘黄的光柔的让人晕眩。又是新的一天,乳色的雾笼着江面,日出之处的雾更是黄柔可爱。 白色的纱帐,棕色的床,玄色的窗棂,袅袅生烟的熏香...... 当第一缕阳光射进船舱,照在梓婋那惨白的脸上时,她轻动眼皮,醒了。她艰难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至腰间。头疼,开颅裂脑般,梓婋一手捂头,在指缝间,她突然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坐在床前的桌旁。 梓婋反应极快,厉声喝道:“是谁?” 那人显然被这声厉喝吓了一跳。他站起身,向梓婋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到门口,喊道:“老师,落水的姑娘醒了,你来一下!”说完又向梓婋走来。 看着靠近的男人,梓婋本能地向床内挪了挪,拥紧了被子。待男人快至床前,梓婋不得不出声了。声音高亢而凌厉:“站住!你是谁?” 男人一怔,旋而笑道:“你不关心自己身在何处,倒问起我是谁来了!” 梓婋见那人应声止步,语气仍然严厉:“你若是好人,此地就非险境;你若是恶人,此地就非善地。我除了问你是谁,还有心思去问别的吗?” 男人听了十分儒雅地笑了笑:“姑娘的船昨晚被我的船撞翻了,实在抱歉,让姑娘落水受惊了!” 梓婋隔着帐子,隐约只看到一个身着天青色袍子的男子,听声音年纪也不大。梓婋正想接话,只听门帘子一阵乱响,进来一老者,男子立刻转身恭敬地对他拱拱手:“老师,麻烦你了!” 老者只是点点头,便走上前来,隔着帐子对梓婋道:“姑娘,伸出手来,老夫要给你诊脉。”声音平和,听不出是好是坏。梓婋略一迟疑。那男子道:“姑娘不必害怕,昨晚姑娘惊了水,老师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已无大碍了。” 梓婋听了,脑子里一时闪现许多画面,她知道落水,但一时还理不清。正踌躇着,耳边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姑娘,把手伸出来!” 老者显然对梓婋的无礼感到不满,梓婋一惊,只得从帐中伸出手。一阵冰凉伴着刺痛,梓婋透过帐门的缝隙,看见三根布满皱纹,黄而无泽的手指正搭在她的手腕上。抬眼便是一个长须白发的老者,风刻霜凿的脸上透着一股威严和镇静,平静如水。更让梓婋心惊的是,在老者的右脸上,一条长而粗的疤从太阳穴一直蜿蜒到腮帮。老者细长的眼看不到眼珠,只是偶尔那么一丝光亮都透着逼人的凌厉。梓婋赶紧移开目光,这样的脸她一刻也看不下去! 梓婋游移的目光扫着屋里的摆设,简单却不失华丽。看得出,屋里的家具都是上好的木头与做工,茶几上的茶具还有桌上的香炉比出尘庵的还要高一个档次。 再看那身着天青袍子的男人,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看起来已经历了不少世间风霜,因为眉宇间透出的凝重之色,并不与他的年纪相符。两道剑眉衬得他的两眼神采飞扬,面部棱角分明,是个英气十足的小伙子。梓婋在出尘庵十年,从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男子,出于好奇,她怔怔地看着那人,心道:“这人长得真好看!” 老者突然起身,不说一句话,只是对男子点了下头,就离去。男子十分恭敬地目送其出门。梓婋正感不解,边听那男子道:“姑娘放心,你已无大碍,多多休息就是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梓婋心已放下一半,见他这么问,就道:“我叫王婋!” 男子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岑名洛川,杭州人氏,刚刚为姑娘把脉的是我的师父张青松老先生。姑娘家住何处,怎会姐妹三人流落江上?” 梓婋见提到姐妹的三人,急忙问道:“公子,我的两个妹妹怎样?” 洛川笑道:“姑娘放心,她们在隔壁,只是还未醒来,但已无大碍!” “哦!真是谢谢公子了!要不是你,我们姐妹三人就会冻死在江面了。”梓婋语气诚恳。 洛川道:“王婋姑娘,我刚才的问题......” 梓婋急道:“哦,岑公子。我姐妹三人是应天府的,自幼随父母在外经商,日前,家父母过世,我姐妹三人无何依靠。只得回乡投奔外祖。谁知途中遇上匪徒,历经千辛才逃脱,可是,我们不会驾船,所以......” 洛川听了,不禁唏嘘:“姑娘真是受了不少的苦啊!”转而又笑道:“现在好了,你放心吧!这儿是安全的!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梓婋目送他出去,因不知道对方底细,便也不多话。 第16章 不知根底多猜测 头舱内,茶香四溢,暖流阵阵,昂贵的紫檀香在熏炉内静静地燃着,袅袅的烟升起婀娜的线条。厚厚的波斯毯铺在地上,显示着主人的非凡身份。 “公子,怎么样?问出什么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洛川放下端之嘴边的茶碗,无有所获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师父,您会不会多心了?我看那女子不像是二哥派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张老者警惕地问道。 洛川认真地说:“师父,我很奇怪,王姑娘虽不像二哥派来的,可是她身上的疑点却很多。王姑娘在说起自己过世的父母时,没有一点悲切之色,反而,反而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事情一样。这样的女子,师父,你见过吗?” “如此说来,她的确很可疑。洛川,你要注意一下,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有任何差错。二公子那边现在一定是积极筹备着,说不定我们四周都有他的眼线。”张老者脸色沉重。 洛川眼中闪现一丝无奈,确切的说是悲哀:“师父,真的要和二哥,和他争吗?兄弟手足,我......” 张老者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洛川,你以为你不争,二公子就会放过你吗?你忘了在安庆的事了?” “我!”想到在安庆的惊险,洛川一时语塞。 张老者走到门口,背对着洛川,口气冷的让人害怕:“洛川,现在的你,你的命,是捡回来的,是填进去七八条人命才抢回来的,安庆的杀手,可都是二公子的手下,你别忘了!”说完抬脚就出去。 洛川看着晃动的门帘,沉默无言,在安庆问他死去的人一个个在眼前浮现。 给书意书语搭完脉,梓婋放下了心,她实在不放心张老者和那个叫洛川的,幸亏在出尘庵读了不少古医书,跟着净怀师叔学了几手,现在总算用上了。看着书意书语熟睡的脸,红润有泽,呼吸均匀,梓婋悄悄退了出来。在自己的床头拿了件披风,就出了船舱。 江面风很大,一出门风就一股脑地往披风里钻,梓婋拉紧了披风走向船头。没走几步,就见一个俊俏的小丫头手托茶盘从另一个船舱出来。 梓婋喊了一声,那丫头倒也耳尖,这么大的江风竟听到了,丫鬟笑着走过来,到了梓婋跟前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梓婋笑。 梓婋问道:“小妹妹,这条船开往哪儿啊?是杭州么?”小姑娘点点头。 梓婋若有所思,又道:“那杭州里应天府多远呢?” 小丫头摇摇头,还是不说一句话,梓婋这下子懂了:“你是哑巴?” 那丫头用手指了指嘴,发出几声啊,点点头。梓婋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有些失望道:“好了,你走吧。” 丫头给梓婋半欠身,就离开了。梓婋看着丫头离去的背影,不禁叹道:“这么一个伶俐的小姑娘,怎么就是个哑巴呢?造化弄人啊!” 船头的风比船舷更大,梓婋柔弱的身子简直要被风带起,她艰难地挪着步子,来到几个船工面前。 风搅得梓婋的声音有些颤:“几位大哥,请问,杭州里应天府多远呐?这船会经过应天么?” 奇怪的是这些船工一个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梓婋还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正准备再说一遍,只听得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这船直达杭州,不绕路!” 梓婋转身,是张老者。梓婋施了礼,张老者道:“这儿风大,姑娘还是进舱吧!”梓婳听着这话,看着张老者脸上的疤,心中说不出的害怕,不由自主的挪着步子,向船舱走去。 船舱内,洛川正坐在桌边,一见梓婋进来,就站起身,客气地道:“王姑娘,你刚醒来,还是不要出去吹风的好!” 梓婋欠欠身坐下道:“承蒙公子关心,多谢了,我已经没事了!”正说着,门帘一响,张老者走进来。 洛川和梓婋急忙起身,张老者点点头。三人刚一坐下,便有下人来上茶。是刚才那个哑丫头。梓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洛川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梓婋看着退出去的丫头,小心地问道:“公子,这个小妹妹是,是......” 不待洛川开口,张老者就道:“是哑巴!不单她是,这船上所有的下人都是。” “什么?都是?”梓婋吃了一惊,“是哑巴!” 张老者放下茶碗,神色悠闲,波澜不惊地道:“因为哑巴不会乱说话,这样我们办事也方便!” 张老者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却让梓婋心中升起阵阵寒意。 第17章 受盘问小心翼翼 梓婋的位置正好对着张老者的侧脸,加上面部的皱纹,那条疤蜿蜒的让人揪心。梓婋自觉有些失态,下意识地端起茶杯,以掩饰自己的不安。 洛川见梓婋脸色有变,便笑道:“王姑娘休听我师父的玩笑话。船上的下人是哑巴不错,不过都是生来如此。姑娘有所不知,我家世代为商。生意场上斗争多,机密事也多。家祖为了在生意场上立于不败之地,故所用仆人多为聋哑之辈。” 梓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梓婋突觉下面的话不妥,便刹住了口,不好意思地看了洛川一眼,羞歉地笑了一下,低首不语,气氛顿时有些僵。 岑洛川扯开话题:“姑娘,抱歉得很,家父病危,我急着赶回去......”洛川不好开口,梓婋懂他的难处,就道:“公子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怎么敢再劳烦你呢!待到了杭州......” “到了杭州,我会派人送姑娘回家!”洛川道。 “啊!?”梓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中顿时一热。 “姑娘是金陵人氏,可听口音怎么不像呢?”一个冷冷的声音让梓婋心中的温热顿时消失。 “张先生有所不知,我自小随父母在外,口音都被混了。”梓婋回答的镇静,天衣无缝。 “哦!不知姑娘此次回乡投奔谁呢?”张老者追问着。 梓婋道:“父母去年都离世了,老家只有外祖了。哦,恕我无礼,我要去看看我的妹妹,就不打扰了!”说着就从容地退了出去。 “这女子不是个简单人物啊!”张老者待梓婋走后对洛川道。 “是不简单。”洛川点头道。 张老者站起来道:“说得越多错的越多,这姑娘深明这点,才避开了我们!” “老师,你还觉得他是二哥派来的吗?”洛川也站起身。 张老者道:“还不确定。但我们也要小心点。老庄主病危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到我们这儿的,这会儿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二公子经过这几年的经营,肯定是万事具备了,只等我们回去自投罗网。洛川啊!现在不是考虑该不该争的时候,而是该怎么争。你为人处事,仁慈有余,刚猛不足,我真是担心你啊!” 洛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师父,你放心,一切我心中有数!” 梓婋进屋的声音吵醒了书意书语。梓婋将现在处境对姐妹俩说了。书语道:“姐姐,听你这么说,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 梓婋点点头道:“暂时是安全的。看他们的神色,不知是什么原因,似乎对我们有所顾忌。一切等到了杭州才能再作打算!这段期间,你们要养好身子。” 书意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梓婋笑道:“我没事。最主要是你们,你们喝的江水比我多得多,肺受了凉,得好好养着!没什么事就别出来!”书意书语点头以示知道。 出了书意书语的屋子,梓婋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来到甲板眺望远方。 清冽的风像一群飞鸟,争先恐后地钻进梓婋的披风,她好像就要飞起身来。还没好好地看看这条救了她又差点毁了她的大河,看不到边际,只是茫茫的水域。时间久了,就会有一种错觉,天不再是天,而成了水面,水也不再是水,却成了天。 “这是世间最大的河吗?”梓婋心中不禁问道,秀美的凤眼禁不住江风的劲道,但从半眯着的眼中却射出两道坚毅的光,过往不停地闪现在脑海里。看着滔滔东流的水,梓婋仿佛被这股力量感染了,披风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她想握紧,却握不紧。好像一股力量会从手心喷射而出。汹涌的江水,咆哮而东,梓婋从心底喊出了声:“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拿回我的一切!” “吁——!”情绪的发泄让她平静下来。江水依旧涌动,但是心已经安静。想想麻烦事还不少呢!时至现在,她还没弄清岑洛川到底是什么人,那套什么为保密而使用聋哑下人的话,骗鬼的吧!从师徒俩的态度来看,双方是互不了解的。这样便好,既然双方都有顾忌,短期内会相安无事,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真的要先和他们去杭州么?到了那儿,会安全地踏上回金陵的路么?不知道,不知道!现在的梓婋真有一种困顿不堪的感觉。 风带起层层波澜,而梓婋却像个泥人,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披风鼓动,翩翩欲飞! 第18章 江水浩荡险落水 “王姑娘怎么在此吹风啊!” 岑洛川的这一声对梓婋来说,太突兀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梓婋着实被吓了一跳,吃了一惊的她猛地一转身,失去平衡桩倒在了栏杆上,撞击的劲道加上凛冽的江风和被江风吹鼓起来的披风,这三股力量扯着梓婋的身子往船舷外拉,身不由己的梓婋在来人惊愕的表情中飘向江中。 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梓婋身子不由自主地滑向江中。说时迟,那时快,洛川带着惊愕的表情一个箭步冲扑上去,一手死死地拉住梓婋的披风,一手紧紧拽着缆绳,待梓婋不再下滑,他喘着粗气道:“来,手抓住我,别怕!” 梓婋脑袋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是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只听得“手抓住我”这几个字,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洛川的手。 洛川大喊一声:“上来!”梓婋就像一条被钓起的鱼,一下子从江中跃上甲板,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线,重重地摔在了洛川的身上。 “公子,岑公子,你没事吧?”梓婋挣扎着从洛川身上撑起,脸色煞白,现在她们姐妹三人还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要是把主家弄伤了,这大江大河的,扔江里去,找谁申冤啊! “哦!我,王姑娘,我......”就这么对望着,在梓婋的眼中,洛川看到的是关怀和担心,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流进心田;而对梓婋来说,她看到的是茫然,茫然的眸子。 梓婋以为自己将洛川压伤了,双手抓住洛川的肩急道:“公子,你是不是摔伤了?摔哪儿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摔了,你说话啊?” 突然,洛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红了。这下可真把梓婋吓到了,难道摔伤了?难不成岑公子有什么隐疾,被她这一砸给砸出来了?梓婋心中一惊,要是追究起来,姐妹三个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我没事......”洛川别过脸,轻声说道。 “哎呀!”梓婋叹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顺利放下。 “那个,那个,你起来好吗?”洛川红着脸道。 “啊?哦!”梓婋急忙起身。 洛川站起身对梓婋道:“这儿风大,王姑娘还是进舱吧!”说完拔腿就走。 “哎!岑公子!”梓婳婋道。 “还有何,何事?”洛川停下背对着梓婋很不自然地问道。 梓婋转到洛川面前:“岑公子,你确定你没事吗?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刚才一摔,摔出问题了?我来给你把把脉!”说着就要抓起洛川的手。 洛川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事,我,只是......”洛川自幼跟着张青松游学,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男女大防一向看得很重,男女授受不清,要他亲自对一个少女解释,可真是为难了他。 正当尴尬的时候,书意书语找了出来。洛川急道:“王姑娘,你的两位妹妹来找你了!” 梓婋听言转身,可不是书意书语姐妹两么,她也不管洛川了,上前拉着书意书语的手道,责备道:“不是叫你们别出来么,外面风这么大,这身子刚好!” “额,你们聊,不打扰了!”逮着这机会,洛川急忙脱身。剩下三个人奇怪地望着离去的背影,都不知所以。 “姐姐,这岑公子怎么了?”书意问道。 “谁知道呢?一个怪人。”梓婋目送岑洛川离开后,突然转为责备的口气,“叫你们别出来,怎么不听话?江风这么大,我刚才差点又掉江里去了,你们再受了风,伤了肺落下病根怎么办呢?” “好姐姐,别生气嘛!”书语缠着她的手撒娇,“我们闷在里头都烦了,出来透透气!好姐姐,别生气啦!”这股娇劲!梓婋是没办法了。 书意笑道:“好了,就知道撒娇!姐姐,你在这儿看什么?” 梓婋转向大江,看着远方,幽幽地道:“看看,看看这曾救过我们又差点要了我们的命的大江!” 顺着梓婋的目光,书意书语看到一幅奇特的景观:水天交接,云不是从天上来,而是自水中升起,美得好像仙境一样。鸟轻盈地掠过水面,又急速地向云端冲去。两岸的青山,此时也只像一个个小螺狮,淹没在山雾中,若隐若现,江风猎猎,岑家的船不算小了,可在这江面上,仿佛一片芦花叶,随着江涛颠簸前进,像极了梓婋这无法自己掌握的十三年一样...... 第19章 绕水山庄是非多 杭州的绕水山庄是江南一带最大的山庄,也是世代经商,家财万贯,门庭显赫。在商场上,言家是江北的一只虎,而这绕水山庄则是江南的一头狮,两家各是江北江南商场上的领头人物。 绕水山庄的庄主岑先同出身书香世家,但家道中落,早年投身商贾,倒也干出一番大事业。家大业大也免不了子孙的争夺,这不儿子三个,老大岑洛天英年早逝,只留下孙子一个。老二岑洛山精明不输自己,却心性浮躁,做事急于求成,难当大任。小儿子洛川自幼喜好舞刀弄枪,舞文弄墨,是个文武双全之人,可惜的是善良有余,霸气不足,若把偌大的家业交付与他,恐压不住底下人。于是继承人的事一拖再拖,直拖到自己卧病在床,日不久矣。而正因如此,岑家兄弟明争暗斗不下数年,虽说三兄弟是一母同胞,但在绝对的财富面前,以命相搏也稀松平常。 船行三日终于到了杭州。到达码头,还来不及下船,就见一群人冲上船齐刷刷地跪在岑洛川的面前,带头的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公子!” 站着的人除了梓婋三姐妹都是一脸悲痛。张老者语调凄凉:“朝阳,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那个哭喊的汉子回道:“老庄主已经昏迷两天了,只有出气的,没有进气的!老夫人说等着公子回来......” 朝阳哆哆嗦嗦的说了一大通,听的人糊里糊涂的,张老者大声喝道:“朝阳,说清楚了!到底老庄主有没有过去?” 洛川回过神,一把抓起朝阳:“朝阳,你在说什么啊?我爹他......” 心知这朝阳嘴拙说不清楚,张老者不敢再耽误时辰,就催促道:“公子,我们还是先进庄吧!别耽误了时辰!” 洛川知道师父这话的意思,就急忙下船,慌忙之中,也想不起来乘车或骑马,而是拔腿就奔。 梓婋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弄得不知所措,三人呆呆地站在甲板上,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走过一个中年人,作揖道:“姑娘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吧!我们庄上出了点事,怠慢了!请!”梓婋心知无地可去,只好跟着那人去山庄。 绕水山庄三面环水,故名绕水。朱门大户,高墙红灯,一股华丽富贵之气。进了庄,中年人将她们交给一个大丫头便急匆匆离去了。 中年人没对大丫头说清梓婋的身份,那大丫头就以为梓婋是新进的下人,嗑着瓜子对梓婋漫不经心地道:“我叫翠红,这儿的人都喊我翠姐,你们以后也这么叫吧!” “翠姐,我们是......”梓婋解释道。 “翠姐!”一个小厮跑过来打断了梓婋的话,“翠姐,快,上房要热水,越多越好!” 翠姐手中的瓜子顺着指缝全撒在地上,抖着声音问道:“是不是庄主?” 小厮跑得满头大汗,对她摆摆手道:“还不大清楚,你别耽搁了,快去弄热水啊!” “哦哦哦!”翠姐应答不迭,转身对梓婋三个道:“快跟我来!”不容梓婋说话,就先走了。没办法,梓婋三人只好跟在翠姐身后跑。 停下的地方是厨房,翠姐命人打了三盆热水,让梓婋三人端着又带着她们七绕八绕的来到一间朝南大屋。一进屋就见厅内跪了一屋子的人,都在小声哭着。 梓婋三人站在门内不知该如何做,就听见翠姐小声喝道:“还不快进来!” 梓婋抬眼一看,翠姐在里间向她们招手。梓婋向书意书语示意,就跟了进去。 里屋内,梓婋看到了洛川,张老者,一位和洛川长的有些相像的年轻人,看样子是洛川的哥哥,还有几位妇人,都围在床前,一副悲容。 一位老太太揩着泪道:“老爷,老爷,你开眼看看,洛川回来了,你看看啊!老爷!”可床上的老人就是不开眼,面黄肌瘦,一看就是痼疾缠身,缠绵病榻多年了。 “爹,爹,你睁眼瞧瞧我啊,我是川儿啊!”洛川抓着床上的人的手,哭喊道。 “三弟,你就让爹安心走吧!”站在一旁的年轻人扶着洛川的肩,抹着泪道。 “洛山,你说什么呢?你爹还没断气呢!”老太太不悦喝道,“你胡说什么?”洛山讪讪的不做声了。 突然,床上的人吸了一大口气,口中止不住的白沫涌出来。 一时间众人都紧张地拥上去,“老爷!”“爹!”“庄主!” “夫人,让老夫给庄主看看!”张老者语气深沉,众人都知道张青松医术不错,庄主夫人就急忙让位对张青松道:“张先生,你快看看!” 第20章 治病救人惹是非 张青松把了半天的脉,捋捋胡须摇摇头,神色悲痛万分:“夫人,庄主也算是解脱了!” “老爷!”“爹!” 两声哭喊吓了梓婋一跳,翠姐催促道:“还不快上去给庄主抹身子!” 梓婋慌乱地点点头,给死人抹身子倒也没什么,毕竟出尘庵里的死人,梓婋也不是没见过,也上手给逝去的小姐妹净过身,知道是什么程序。梓婋和书意书语上前,围在床前的人让开了道,洛川和张老者正沉浸在悲痛中,倒也没在意来人是谁。 在靠近床边的一刹那,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宛如游丝地进入梓婋的鼻中,这是什么气味?是庄主的药味吗?梓婋来不及多想,挤了把布抓起庄主的手轻轻的抹着,手触及庄主的手腕时,梓婋心中咯噔一下,“是幻觉吗?” 梓婋加了一下手劲,不错,还有脉搏,人还没死。梓婋停下手认真地搭着脉,怎奈屋外众人哭声震天,屋内又有人大声哀嚎,梓婋一点都不能静下心。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起身对着众人大声喊道:“别哭了,人还没死透呢!”一声重喝,立马刹住了哭声,众人茫然地望着梓婋,一时屋中沉默。 还是洛川认出了她,洛川拉过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张老者严厉地对梓婋喝道:“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在这儿?” 老夫人抓住梓婋的手,满是希望地对梓婋道:“你说什么,老爷,还没死,你,你会医术?快看看!”说着拉着梓婋对着床上的老人。 梓婋刚才的气势现在是烟消云散了,她心中十分后悔无故的招惹了是非,张青松医术不错,老爷子明明还有命在,却说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梓婋的行为是不是打乱了张青松的什么谋划呢?坏人好事,总要付出代价的。但是她现在话已经说出来了,只好硬着头皮为床上的人把脉。 张老者看看梓婋,又望望洛山,悄声对洛川道:“这姑娘会医术?” 洛川红着眼道:“我也不清楚。要是真能救回我爹,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梓婋把着脉心中疑窦丛生,岑庄主的身子虽然弱,病症确实是深入骨髓,而且脉搏也时有时无,可是真正致命的并不是身上的痼疾,而是中了毒,一种慢性的毒。 以庄主的样子来看,此毒的服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奇怪,为什么张老者没瞧出来呢?梓婋偷眼看了一下张青松,只见他死盯着自己,一双半眯的眼,透出威胁的光。梓婋心一紧,糟了,都怪自己逞能,看来是卷入豪门争夺中了! “怎么样?”老夫人焦急地问道。 梓婋问道:“这儿有银针吗?” “有有有!”老夫人应答不迭,立马有下人送上银针。 梓婋拔出一根细如丝的银针,对着庄主的人中扎了下去,又对头部几个大穴施了几针。梓婋仔细地转动着手中的银针,对边上的人道:“把他的脚垫高。让血流到脑中,这样可以让庄主快点清醒!” 待拔下针,庄主开了眼,一屋子的人一阵欢喜。 “老爷!”老夫人上前拉住庄主的手,“你可醒了!”可是,庄主没有说一句话又晕过去了。 “老爷!”“爹!” 梓婋看了一下,慰道:“没事没事,庄主只是睡过去了,不必担心!睡过去也好,睡觉是最养人的法子了。” 梓婋将庄主的手放到被子里,道:“庄主刚才只是重度昏迷,只要当心,一时半会是不会过去的!” 老夫人又问:“那他怎么刚才没呼吸了?” 梓婋道:“夫人,庄主的昏迷十分严重,已经不能好好地自己呼吸,所以才会出现刚才的一时窒息。只要抢救及时,是没有问题的!”因着救命大恩,梓婋说了实话,这个实话也是给张青松解围。 “哦,阿弥陀佛!”老夫人合十道,“这下可好了!” 洛川问道:“王姑娘,我爹还有救吗?” 梓婋站起身对洛川道:“公子不必过于担心,庄主暂时还没有什么大碍。你让人都退出去吧,保持室内空气流通,让庄主能有新鲜的空气。” “哦,好好好!”夫人不待洛川应声,就挥挥手对一干人等道,“你们都退下!”满屋子的下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你是新来的丫头吧?”老夫人问道,收起刚才的眼泪,一副心中石头落地的样子。 梓婋正在为刚才的出头懊悔,忽听老夫人这样问,正要回答,只听洛川道:“娘,她叫王婋,是我在路上新交的朋友。” “哦,是朋友啊!”老夫人看着儿子,“洛川,既然是朋友,就要好好招待,何况还是 就你爹性命的恩人。王姑娘,你不介意在此留住一段时间吧!” “我......”梓婋正要回绝,张老者道:“王姑娘不要推辞。姑娘好医术,请留下为我们庄主诊病吧!绕水山庄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21章 无心是非入是非 “是啊!王姑娘,你就先留下来吧!我父亲刚才多亏了你。”洛川也道,“你回乡的事,我定会为你安排的,你放心!” “三弟,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愿意,你又何必为难人家!”说话的是洛川的二哥洛山。 “就是,三弟,人家姑娘柔柔弱弱的,你们如此这般,可别吓着她了!这要是传出去,外头人还以为我们绕水山庄无故扣押人呢!”站在洛山身旁的女人尖声尖气地道。看样子,应该是洛川的二嫂。 梓婋听出这是兄弟之间的口舌之战,为了自保,现在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说。 “二弟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一旁一直没出声的一位妇人开了口,“什么扣押人,这是岑家少夫人该说的话么?我们留下王姑娘,是为救爹,怎么,你不想爹平安无事吗?” “我......”二少夫人似乎有些怕她,一时就不出声了。 洛山白了他夫人一眼小声道:“你瞎说什么呢?一边站着去!”接着又道:“这去留还是由王姑娘自己做主吧。” 梓婋抬眼环顾四周,只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心中暗暗叫苦:“好嘛!问题争论一番,又被踢到自己身上来了。”梓婋知道推辞是推辞不掉了,只得道:“那真是要麻烦你们了。王婋谢过诸位留宿好意!” “那真是多谢王姑娘了!”刚才那位回驳二少夫人的妇人热情地道,她走上前拉住梓婋的手,“我是岑家的大少夫人,你就安心住下,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有什么要求就对我说,不要客气。”岑家大少夫人脸如温玉,嘴角的一颗淡淡的痣为她的微笑增添了一丝妩媚,但梓婋感觉到,在这妩媚中却含着隐隐的威严,不可逾越的威严。 梓婋被她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细声道:“麻烦您了,少夫人。” 绕水山庄的管家给梓婋三人安排在西厢房住下。一个叫细草的丫鬟是大少夫人派过来服侍梓婋姐仨的,她熟练地为梓婋三人铺好床,对梓婋问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了,你......你请走吧!”梓婋十分不习惯使唤人,语调别扭而且有些结巴。看着恭恭敬敬退出去的下人,梓婋和书意书语相视苦笑。 书意放下包袱道:“姐姐,现在怎么办呢?看形势,我们得留在这儿一段时间了。” 梓婋无奈道:“是啊,都怪我,这时候出什么头啊?我觉得这绕水山庄处处透着危险,我们一定要处处留心。” “王姑娘还没休息吧!”门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哎!还没呢。有事吗?”梓婋没有开门。 那女孩道:“张先生请您过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梓婋问道:“张先生?他找我有何事?” 丫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张先生说,一定要姑娘去一趟。” 梓婋顿了一下,对屋内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先休息!”“哎!” 随着丫鬟在院中绕了七八个弯,才到张青松处。一进门就只见张青松坐在中间,悠闲地品着茶。梓婋前脚进门,丫鬟后脚就把门关了退了出去,梓婋心中一阵不安。 “姑娘请坐!”张青松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梓婋欠身回礼,坐在了右首。 张青松微笑道:“与王姑娘相处三日,还不知道原来王姑娘还会医术,刚才真多亏了姑娘,不然我家庄主就危险了!” 梓婋淡淡的,语调波澜不惊:“过奖!但比之于您,还不及您的万分之一啊!” “呵呵呵!”张青松捋捋胡须笑道,“王姑娘还真是会说笑。老夫若是精通医术,刚才就不劳姑娘动手了。” 梓婋转过头直视张青松,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张前辈,我们这么拐弯抹角的,不累吗?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该做的事,我会做;不该做的,我一件都不会插手!” 张青松一阵愕然,看着梓婋那张稚气未脱尽的脸,他实在不敢相信,刚才这话是从这个女孩的嘴里说出来的。张青松毕竟是闯荡多年的人,内心不管多么震惊,面上总是能及时保持常态。 张青松爽朗地一笑:“哈哈~王姑娘真是爽快之人呐!好,与爽快之人谈话,是人生一大快事!我也就直说直问了!今天,你给庄主把脉,把出什么来了?” 锣听音,鼓听声,梓婋知道这是绕水山庄内部矛盾,她这个外人能不卷进去就不卷进去,离开才是最好的。 梓婋还是一样的语气:“前辈瞧出什么来了,我就瞧出什么来了。前辈没说出来的,不,是不敢说出来的,我也不敢说出来。”张青松又是一震,好家伙,这哪是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说话啊?简直就是在跟一个善于攻心的政客打交道啊! 第22章 一入局难以脱身 张青松脸色一沉:“王姑娘好眼力。那你准备怎做?” 梓婋与之对视,目光丝毫不怵,心中却在掂量:“现在还不清楚这张青松打的是什么算盘,只好步步为营,套套他的话了!” 梓婋心中想定,就道:“我说过,洛川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我也看得出,前辈对洛川公子的关爱不少于庄主的父爱,所以,公子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算是我对他救命之恩的回报。但是,前提是我姐妹三人必须尽快离开这儿,我不能再耽搁回乡的时辰了!”言下之意,若是你张青松能代表得了岑洛川,那么你说怎做,我就怎么做,只要不危及自身。 张青松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话,于是就道:“洛川很是敬重庄主,当然是要庄主康复,王姑娘医术不错,还望尽力救护。” “那你呢?”梓婋问道,“张先生是要庄主活还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青松的话里透着怒气,“庄主一向待我如亲兄弟,我当然要他性命无虞了。” “是吗?”梓婋站起身,对张青松展颜一笑,笑的轻松,笑的自然,这笑让张青松心中十分不自在,“前辈,若你是想庄主康复,你会隐瞒庄主的病因不说吗?你在把完庄主的脉后,不开出对症的药方吗?前辈,我听这庄中的下人说,您的医术可是江南一绝啊!” 梓婋捋了一下衣袖,淡然道:“前辈,合作的前提是相互信任,我能做到这一点,但可惜,看来你做不到,我们的谈话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张青松腾地站起来,一言未了,只见内屋里闪出一个人,声音激动:“师父,她说的可是真的?” “洛川!”“公子!”张青松和梓婋同时出声,不过,张青松话里是充满了欲辩不得辩的矛盾,而梓婋则是满心的吃惊。 洛川步步走来,迭声问道:“师父,是真的吗?你,你能治我爹,为什么不治?你想我爹死吗?” “洛川!我们过后细讲。”张青松有些情急,但强压住情绪对梓婋道,“没你事了,你出去!”梓婋转身就走。 “不,王姑娘,你就在这儿,我要师父当着你的面将我爹的病说清楚,将所有事情都说清楚!”洛川挽留。 张青松急道:“洛川,我对你怎样,你不明白么?我是为你好,她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梓婋知趣道:“公子,我还是走吧!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我确实不好过多参与,着实不敢打扰!” “王姑娘,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洛川不顾张青松的阻挠,定要将梓婋留下。 看着洛川那双诚恳带着祈求的眼睛,梓婋心中升起一股愧疚,“朋友”好温暖而又遥远的词啊!对梓婋来说,即使是在逃离出尘庵的那一晚,她也未曾真正的相信过书意书语这两个相处了十年的朋友。而现在,仅仅三天,竟有这么一个未曾深交的人对她说“把你当做朋友!”且不管这话是否有其他意图,仅这一句,就够自小感情缺失的梓婋感动了。 梓婋对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张青松。张青松面对从小养大的岑洛川还有一副看似良善却心机深沉的梓婋,重重叹了口气。 张青松道:“洛川,是的。我是诊出了老庄主的病因,我也能开出方子救治庄主。但我不说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我情愿牺牲我视为亲兄的庄主也不肯说出病因开出方子,是为了什么吗?”张青松语调开始颤抖,情绪波动明显。 洛川从来也没想过一向镇静沉着的师父也会有情绪几乎失控的时候。他怔怔地回道:“师父,我,我不知道。”张青松走到洛川面前,手扶他的肩,强压着感情:“一切是为了你啊!你以为的绕水山庄是什么?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错了,你以为你大哥是怎么没的?你以为你大嫂真的只是个深宅妇人?你以为就他岑洛山对岑家志在必得?你错了,错的离谱!” “师父!”洛川喊了一声。洛川自小就由岑夫人交由张青松照顾,名为师徒,却亲如父子,在张青松的保护下,岑洛川文武双全,正义感爆棚,觉得世间万物万事,都讲究一个礼字,所以对待家产向来是无欲无求。他和张青松游历四方,快意江湖,却从来不知道背后的岑家也有这么不堪的一面。 张青松道:“此次庄主先是旧病复发,这本无大碍,不过让庄主几乎丧命的却是他所中的毒。王姑娘,你也为庄主把了脉,你看出的是不是和我一样?”梓婋点点头。 “怎么会中毒呢?绕水山庄外不结仇,内宽众人。怎么会有人给爹下毒?再说,在师父和王姑娘为爹把脉前,就已经有郎中给爹诊治过了,会看不出爹中毒?”洛川一脸惊讶道。 第23章 讲利弊洛川茫然 张青松转过身,一副歉疚的神态:“你自幼随我在外游学,本想让你多在外经历些,多长些见识。可是,我疏忽了,庄中争夺家产的势力已经不止一股了。你说,为什么以前的郎中就瞧不出庄主的病呢?” “你的意思是二哥?”洛川似有所悟,但旋即又否定自己的想法,“不会的,不会的,就算二哥再怎么想坐庄主之位,他也不会害爹的,父子骨肉啊!” “洛川!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张青松回身一把抓住洛川的衣领,厉声喝道,“若我说的是假的,那么,你说为什么庄主中毒这么久都没人发现,都没人救治?若不是有人一手遮天,老庄主又何必缠绵病榻这么久呢?” “张前辈说的不错!”一直未出声的梓婋站起身道,“公子,庄主是长时间服用几种很厉害的镇痛麻醉药,每次摄入量不大,但是天长日久,慢慢在体内堆积毒素,这次差点死掉不过是大量毒素的总扩散而已!” 张青松带着欣赏的目光看了看梓婋,道:“不错!你分析的对!洛川,我先前不把庄主中毒的事说出,是为了保护你啊!你想,自庄主卧病以来,庄内作主的是二公子,二公子对外称仅是庄主旧病复发,若此时,我们毫无准备地将庄主真正的病因说出,老夫人及几个老掌柜肯定会站在你这边要求追查到底。但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二公子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什么程度,还有到底是不是二公子一股势力要庄主的命还不曾摸清楚。要是查到最后,有人使计将下毒一事牵到你身上该怎么办?” 张青松的一席话,让洛川沉默了,看得出,听到这番他最不愿意听到、却是事实的话,他内心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和悲伤啊!梓婋同情地看着他,却不说一句话,心中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怆。 从张青松那里出来,梓婋一个人走在园中,摸索着回房的路,心中骂着自己:“该死,怎么没叫个人带路,这我得多久才能回到房间?”绕了几圈,实在是找不到路,梓婋就赌气地坐在路旁的假山上,不想再走了。 今晚的月色很好,下弦月挂在西南天,那弯弯的一弧好像姑娘的柳眉,盈盈的光是那么温柔,云轻的就像一层薄纱,缠绕在月牙周围。好久没看见这么柔美的月色了。梓婋抬着头痴痴地看着天空,突然从月牙中幻出一双眼睛,水明清澈,包含着真诚和温柔,可是如漆的眸中却不时闪现着一丝哀痛和祈求。是洛川的眼睛,梓婋不知怎么的,一想到那双眼睛,心中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这么一双眼睛,让梓婋有一股想去抚摸的冲动。我这是在想什么啊?梓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自言自语道:“你对别人抱有同情心吗?你自己就是个可怜人,在你没有出人头地之前,你没有这个资格!” 沿着淡淡的月光,梓婋摸索着回房的路。 “这园子怎么这么大啊?”梓婋嘴上嘀咕着。 “谁?”一声厉喝从前方暗处传来。 梓婋被吓了一跳,她哆嗦着声音回应道:“是,是我!王婋!” “哦!是王姑娘啊!我以为是贼呢。”声音越靠越近,待看清对方面容,梓婋欠身施礼道:“原来是二公子。王婋失礼了!” 洛山走到梓婋跟前,那张与洛川极为相似的脸上一半是暗的,一半是亮的。那在亮处的眼睛透着和善的光,而另一只在暗处的眼睛却让梓婋感到头皮发麻。 洛山开口问道:“这么晚,王姑娘不在房中休息,怎么到这儿来吹冷风啊?”语气中满是怀疑。 梓婋从容道:“我迷路了。找不到回房的路。” “姑娘,答非所问啊!”洛山盯着梓婋的眼睛,邪邪的一笑。 梓婋舌头一愣,总不能说是在张青松那儿的吧!梓婋微微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二公子就打断了我。” 洛山嘴角闪现一丝诡笑:“是吗?姑娘的反应倒也快。算了,远来就是客,何况你是三弟的朋友,还是我爹的救命恩人。王姑娘,你真是好医术啊!” “过奖!虽然我与庄主素未谋面,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的父亲,王婋自当尽全力救治。”梓婋淡淡地谢过,“二公子不介意的话,能否为王婋引路。公子家的花园真是太大了!” 洛山微微点了下头,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愿意效劳!”和洛山并肩走在甬道上,一股很特别的气味让梓婋很好奇,这是什么味道,淡淡的,一丝一丝的,窜入梓婋的鼻中,这不是在庄主床边的气味吗?二公子身上怎么会有?梓婋忍不住问道:“公子,身上带的是什么香?很是特别。” 第24章 各怀心事风云起 洛山侧脸笑道:“王姑娘鼻子很灵啊!除了和我亲近的人,你是第一个闻出我身上带了香的人。是这个!”洛山从衣领处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梓婋,道:“这是安神祛邪的药囊,我睡眠不好,这对我有用。” 梓婋手托着香囊,仔细地看了看,又闻了下味道,不错,就是这股香,淡得让人不易觉察。 “有何不妥吗?”洛山见梓婋盯着香囊发呆,就奇怪地问道。 “哦!”梓婋回过神,把香囊还给洛山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是什么药材做的。” 洛山笑道:“你自己不就是医家吗?你会不懂?”话里透着嘲笑和不屑。 梓婋颇为尴尬,是的,她会医术,可是所有有关医药的知识都只是书上看来的,真正跟人学的就只是把脉。梓婋平静地道:“学无止境。我一个女子怎么会读遍天下所有的书。对于不知道的,自然是不知道。公子何必嘲笑于我?”洛山一愣,与洛川一样俊美的眸子盯着梓婋,很是惊叹这个孩子在此时此刻的镇静和平淡。 梓婋有些不自在了,她不愿对着洛山的眼睛,那墨黑乌亮眼眸子借着月光就像要将她透视似地,令她不安,梓婋止住脚步道:“二公子,就到此处吧,余下的路,我认得。” 洛山收回目光,看了看月亮道:“那姑娘走好!” 就在梓婋走出不到五步远时,洛山在其背后缓缓地道:“王姑娘,更深露重,可别再出来乱跑了,有什么事还是白天说得好。”语气深沉,隐含着威胁,阵阵凉意从梓婋背部升起,撩得脖颈难受。 他知道!他知道梓婋刚才在哪儿,说不定连说的话都知道!梓婋哽噎,尽管尽力想压住波动的语调,可还是忍不住地声音发颤:“二公子的话,王婋,王婋领教!”看着离去的人儿,洛山诡异地一笑,转身没入夜色中。 回到西厢房,书意书语已经入睡。梓婋却是毫无睡意。张青松的话,岑洛山的话,还有大少夫人那看似亲和暗含严厉的笑,以及那股奇异的香味......理不清,搞不懂。梓婋叹了口气,心中惴惴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梓婋就去了庄主的卧房,丫鬟小厮站了一屋子,等候梓婋的差遣。 “见过姑娘!”齐声的问候让梓婋一阵愕然。大少夫人笑道:“王姑娘,这些人都由你使唤,缺什么短什么你都跟我说!” 梓婋点点头:“夫人真是想得周到。王婋会尽力而为的。” 躺在床上的人有着一双和洛山洛川相似的眼睛,虽然是闭着,但透过那眼皮,梓婋仍感觉到一股干云的豪气和锐利。床上的人已不再年轻,比起两个儿子,少的是那年轻的面容,多的是一份沉稳和安详。 风雨人生路,谁都留不住失去的光阴。 梓婋重新为岑先同把脉。微闭眼,抿着唇,三根比绕水山庄丫鬟都粗壮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失去光泽的手腕上,丝丝脉动都毫无差错地传入梓婋的心中。对于庄主的病,梓婋已了然于胸,开什么方子用什么药,梓婋也有定论。只是如何开呢?她开出的方子必定会经众郎中会诊,到时候庄主中毒一事必会昭然于世,会不会引起下毒之人的报复? 梓婋心乱了。 “王姑娘,怎样?”老夫人看来很是爱自己的丈夫,不待梓婋放手,就急切地问道。梓婋将庄主的手放好,起身道:“我们外间说话!”于是众人穿过厅堂进入书房。 各人坐定后,梓婋小心翼翼地道:“庄主是旧日伤病复发,加上入秋季节气温多变故而来势凶猛。” “这些郎中们都说过了!”二少夫人打断道,眼里满是不屑。 梓婋没有接她的话,语调平静接着道:“但是这些并不足以要了庄主的命......” 梓婋故意将话音延长,暗里偷测众人的反应,老夫人担心之情了然于脸,大少夫人大眼中尽是吃惊,二少夫人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洛山。洛山倒是一脸的惊讶还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情感杂于其中。张青松和洛川已有了事先准备,故而反应不大。 老夫人腾地站起身逼问道:“什么?那老爷还有其他厉害病症?” 梓婋知道说话若不谨慎,自己就真的陷进财产争夺战中了,幸而早有准备,她不急不缓地道:“夫人莫急。庄主若还是往日的好身子,这点病症并不算什么。可惜的是,庄主长期卧病在床,身子已经是朽了。所以一旦旧病复发,就可能让庄主丧命。” 好一招太极拳。 老夫人,张青松还有洛川明显地松了口气,大少夫人也缓了脸色,只是洛山和他的夫人有些欣喜之色。梓婋看到众人的变化,对心中的计划就更加肯定了。 第25章 小心翼翼观全局 “那就请姑娘开方子吧!”大少夫人道。 梓婋走到桌前,从容提笔,在一张雪笺纸上写出了早已想好的方子。写完交给大少夫人,大少夫人看了一眼,递给了老夫人,老夫人看了一下又递给了张青松,道:“青松,你看一下,是否有问题?” 梓婋心中咯噔一下:“原来,这些人从未相信过我的医术,那么为何还放心让我医治?难道,难道,我被人算计了,成了某个人手中的棋?” 张青松接过方子一看,眉毛不由得跳了一下心道:“看不出这丫头还真有一手,虽不能解毒,可都是压制毒素的药,庄主要是能照这方子用药,生命危险是没有了。可是,这丫头到底是什么身份?年纪小小,心机却不少?” “师父,这方子怎样?”洛川心中甚急。 张青松将方子递还老夫人,作揖道:“老夫人,王姑娘医术高明,庄主若照这方子服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场的人都舒了口气,老夫人喜道:“当真?” “青松不打诳语!”张青松看了一眼梓婋,梓婳内心波澜,面上却似平静如水,那份镇定和沉着,让张青松惊讶。 大少夫人从老夫人手中拿过方子,交给管家道:“快,快去抓药。抓了药,你要亲自煎,知道吗?”管家应命而去。 洛川感激地看了看梓婋,梓婋报以微笑。可是在洛川那双俊秀的眼中,她分明看到了一丝愧疚。 因为要观察服药后庄主的反应,梓婋自庄主进药后就一直留在了庄主的卧房。很大的一间卧房被一架屏风分成两部分,因为药效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看的出来,梓婋就独自坐在屏风外的桌边,抿着茶出神。 这时门一声轻响,进来的是细草,她端着点心轻声对梓婳道:“王姑娘,用点点心吧!这是大少夫人命奴婢送来的。” 梓婋回过神,笑道:“在我面前就不必奴婢不奴婢了,哎!你坐下,和我一起吃吧!” 细草一阵惶恐:“这怎么可以?” “没事,又没别人,庄主还没醒呢!”不容细草推辞,梓婋一把拉下细草,将点心盘子推至细草面前,“吃吧!”笑靥如花。细草心头一热,伸手拿了一块。 梓婋亲切地问道:“你多大了?” 细草赶紧放下吃的回道:“奴婢,啊,不,我十六了!” 梓婋将她放下的点心塞回她的手中笑道:“我比你大两岁呢,后天我就十八岁整了。” 细草惊奇道:“王姑娘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好的本事,真是让人羡慕啊!” 梓婋依旧含笑:“哪有啊!我还羡慕你呢。你在这儿做工,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在外漂泊十年,连能不能回家都不知道,妹妹的生活才叫人羡慕呢!” 细草一听梓婋说家,顿时黯然,她低着头细声道:“唉!家?家却无宁日啊!” 捕捉到这句,梓婋眉梢轻扬,试探地问道:“细草妹妹也有不顺心的事吗?我看这庄里的主子都挺宽厚的,也会苛责下人吗?” 细草接口就道:“那倒不是,只是庄主老了,争的人争得激烈,我们下人夹在几个主子之间,很是......”意识到自己多话了,细草立即就刹住口,顾左右而言他:“额,那什么,姑娘,大少夫人在账房等我去服侍呢,要是大少夫人今日不能算完庄中的账目,我们这些下人就要遭殃了。”说完就起身离开,梓婋留都没来得及留。 看着细草慌乱的眼神,梓婋知道看似平静的绕水山庄,底下并不平静。温婉如玉的大少夫人,看来是个持家严谨的掌家人,老夫人看似慈祥其实比谁都谨慎。那个尖声尖气的二少夫人,表面看去一副计较的样子,但刚才诊脉开药方时却是一言不发,只有在说病情时才随着众人有一丝情绪波动,心机深沉与否不好说,二公子身上的味道和庄主身上的味道亦是一个谜,还有,洛川和他的师父到底有多少势力......不懂不懂,梓婋觉得再想下去的话,自己就要疯了。她烦躁地走出门外,来到厅门口的花坛边吹吹风。 站在花坛边,艳丽的花耀人眼,梓婋却没有心思赏花,满脑子想的还是刚才的几个问题,思维并没有因换了个地而停滞,反而更加激烈。一双凤眸闪着不定的光,思索?疑惑?急切?不好说,一切都不好说,只是有一种感觉特别明显,那就是自己在被人利用,被人当棋子使。 可恶!梓婋心中默骂道。突然一种压迫感从背后袭来,梓婋猛一转身,将来人也吓了一跳。 第26章 背后人背后弄权 来人是岑洛川。 “是你啊!”梓婋松口气道,“公子不放心么?” 洛川歉意地笑了笑:“没吓着你吧?我是担心我爹,所以我,我只想守着他。” 梓婋心中一动,她不怀疑洛川对他父亲的感情,洛川是可怜的,自小就放于外地历练,缺母爱少父爱,张青松给他的关爱再多,也抵不了父母的。所以此时洛川脸上的悲戚不是装出来的,梓婋清楚。 梓婋慰道:“公子你放心,庄主服了药,不会有事的,我会守着的。” “要是你有事怎么办?”洛川突然提高了声调,两人同时一愣。梓婋怔了一下,旋即又问道:“我有事?我会有什么事?” 洛川显然在极力掩饰刚才的失态:“没,没什么。我是怕你累着了!”虽然是句假话,但听在耳朵里,梓婋却感到很是温暖。 梓婋笑道:“不会的,庄主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累不着。公子,我有愧你的期望。”梓婋语含歉意。 洛川问道:“什么?” 梓婋看着他道:“我开的方子能保庄主暂时无虞,但他体内的毒,若要清除,还得另用药。这对我来说不难,可是......”梓婋欲言又止。 洛川听有彻底治好他父亲的药,就激动地抓住梓婋的手问道:“可是什么?能治为何不治?” 梓婋被他一抓,顿觉手上一阵生疼,她皱眉道:“公子,你先放开我,我......”话还未落音,梓婳猛然间瞥见一个人影在对面回廊拐角处闪了一下。 梓婋赶紧对洛川使眼色,轻声道:“有话没人处再说!” 洛川不是笨蛋,从梓婋突变的表情中读出了含义,突然俯身跪拜大声道:“我岑洛川拜谢姑娘救命大恩。” 梓婋知意赶紧弯腰相扶,靠近洛川耳朵道:“晚上我会去你书房的!” 洛川轻声应了一声,两人直起身。洛川作揖道:“不打扰姑娘了!” 梓婋亦施礼道:“公子走好!”目送洛川离开,梓婋向那拐角处瞥了一眼,便转身进了屋。 小花厅是绕水山庄内当家日常理事的地方。花厅隐于假山碧水中,花草繁木,隐映生姿。虽是入秋,但江南这里却还是温暖如春。大少夫人坐在内堂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服侍完庄主用药,她便在此了。繁琐的日用账目让她柳眉紧锁,心思高度集中,左手算盘,右手湘管,一刻也不曾停下。 门帘子一阵轻响。 “夫人,点心已经送过去了。王姑娘让我向您道谢!”细草垂眼回复。 大少夫人手一顿,放下手中的活问道:“庄主怎么样了?” 细草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刚才去的时候,庄主还没醒,估计药效还没显出来。” 大少夫人点点头,又问道:“孙少爷最近好吗?在学堂里,有没有惹是生非?” 细草依旧垂眼回话:“孙少爷很乖,先生还夸她书是念得最好的。待八月十四,管家会到书院接他。今儿早上,老夫人还特意嘱咐了呢!” 大少夫人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细草不明白为何提到老夫人,主子会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自己是下人,不懂的最好永远不懂,是她在绕水山庄的生活经验,于是细草就弯腰退出。 “等等!”刚到门口,大少夫人喊住了她,细草急忙走上前垂首问道:“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大少夫人缓缓地问道:“有没有人去打扰王姑娘啊?” 细草低声回复:“洛川少爷去了,还有我看到二公子身边的跟班观砚还挺热心的。” “哦?洛川?他们说了什么?”大少夫人随手翻着账簿,似看非看,语气一股漫不经心。 细草有些不安,因为只是看到并非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抖:“夫,夫人,他们在花坛边,四周空旷,奴婢不好近身,所以......” “这么说,二公子的跟班观砚也没听到什么了。”大少夫人一手压在账簿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细草。 细草顿觉面上一热,害怕地道:“是的,夫人,他也没听到。我,我下回......” 大少夫人突地口气一转:“好了,细草,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过多苛责你的。不过,我要在提醒你一次,做我的丫鬟,别人知道的,你要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你更要知道。听清楚了?” “是,是!”细草颤声应道。 大少夫人从袖内抽出一个香囊,扔给细草道:“二少爷的香囊也该不香了,你去把这个给他。” “夫人......”细草满脸通红,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大少夫人一道厉光对细草喝道:“怎么?不愿意?还是你真爱上他了?细草!” 细草跪下急道:“夫人,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忍心,没别的,别的意思,是二公子,已经,已经好久没有,没有,没有找过去我了。” 第27章 心事重重露马脚 大少夫人语气深沉地接道:“没有找你伺候了?” “夫人!”细草的红脸顿时涨紫,“奴婢,奴婢是遵照,遵照夫人的吩咐,才,才去......” “才去勾引他的。”大少夫人火气直升,大有爆发的趋势,她忍不住接了一句。细草泪流满面,伏在地上,嘤嘤地哭了。 大少夫人见细草如此,火气也就消了一半,声音也和缓了:“好了,好了。是我叫你去的,你并不是不知廉耻之人。你先起来!” 细草趁主子气顺的时候赶紧起身,垂首待命。大少夫人道:“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呀。反正你已是他的人,早晚会成他的姨奶奶。你也别怕二少夫人那贱货,有我在,你不必在她面前害怕。只要,只要你让二公子时时挂着这香囊,你就算完成任务了。拿着,去吧!”细草双手捂着香囊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看着细草退出去的细细的身影,大少夫人狠狠地扯着手中的帕子,一股不能宣泄的怒气都撒在帕子上了。 “岑洛山,你拒绝我,却能接受一个贱婢,哼!你等着,我倒要看看,这绕水山庄的万贯家财最后到地落在谁的手中!”大少夫人手中的劲越使越大,可怜的帕子就像细草的背影一样,细的让人揪心。 “姐,这庄子怎么这么大啊!”书语和书意手牵手,边走边说。 书意笑道:“大户人家嘛!园子是越大越有气派,否则怎么能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呢?你呀,就别东张西望了,我们快去找姐姐吧!”说着,书意双手拉着书语的胳膊,拖着向前走。 “哎呀!”在拐弯处,三声尖叫时响起,书意书语不知和谁撞着了,书语因有书意扶着才没摔倒,可对方就惨了,摔了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直哼哼。 “哎呦!细草姐,你没事吧!”看清了对方,书意急忙放开书语上前将细草扶起,“对不起,对不起,要紧吗?” 细草定了定神,微笑道:“是你们啊!没事,没事,都怪我,走路不专心,哎!你们没事吧?”书语拉了拉了皱掉的衣角,大大咧咧地道:“我们没事。细草姐,你这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啊?”细草一时语塞。 书意见她不好说,就推了把书语道:“细草姐有事要忙,我们就别打扰她了,走,我们去找大姐。”说着对此细草道:“细草姐,抱歉,让你受惊了!我们先告辞!” 细草很不自然地道:“哦!你们走好......”说着自己倒先转身走了。 “姐,细草姐怎么了?感觉怪怪的!”书语疑惑地问。 书意点点头道:“是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哎!这是什么?”说着书意从细草摔倒的地方捡起一个五彩锦囊。 书语从书意手中夺过来,闻了一下道:“是个香囊,是细草姐掉的。去还给她!” 书意赶紧拉了她一把:“你上哪儿去找她?这园子这么大,不迷路才怪。还是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吧!快走!” 庄主房中,梓婋正为庄主按摩几个穴位,以助药效尽快挥发。 “大姐!”书语一进屋就喊。 “你小点声!”书意提醒道。 “你们来了!”听到书意书语的声音,梓婋停下手中的事,走到内室门口,“还不快进来!” “哇!这房间好大啊!”书语惊道。 梓婋笑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人家是庄主,当然什么都是最大的,最好的。来,吃点心,这是大少夫人差人送来的。”书意书语拿起点心就往嘴里送。 梓婋问道:“怎么想起找我来了,不是说洛川公子命人带你们出去转转了吗?” 书意放下点心道:“你不去,我们去也没意思。找你,来陪陪你!” 梓婋笑道:“还是书意知道疼我!哪像你啊!”说着用手点了一下正吃点心的书语继续道:“就知道吃!” “什么呀!姐姐!”书语停下正兴奋的嘴,辩解道,“我这不也没去吗?不就是比书意姐姐晚说了一步嘛!我可是想着姐姐的。”一脸的淘气,将梓婋书语逗笑了。 书意拿出小香囊道:“姐,你看,这是刚才我们不小心和细草姐相撞留下的。你要是等会见到她,就帮我们还给她。” 梓婋看到那个香囊顿时睁大了眼:“你说什么?这是细草的?” “是啊,怎么了?”书意奇怪梓婋吃惊的脸色。 梓婋拿着香囊仔细地闻了闻,是那个味道,和庄主身上还有洛山身上的一样。 第28章 螳螂和蝉和黄雀 梓婋追问道:“细草是哪儿来的?” 书意道:“这我怎么知道。姐,出什么事了?你干嘛这么紧张?” 书语见梓婋脸色不对就道:“对了,刚才看到细草姐,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干什么去,她又欲说不说的。” 梓婋沉吟一下,转身从柜子中找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拆开。 书语见状急忙阻止:“姐,这是细草的......”说话间,梓婋已将香囊拆开,都出一些棕色白色的圆片和不少一截一截的黑色物体。梓婋书意书语都将头凑一块,盯着这些东西。梓婋小心地捏起一个圆片,仔细看了一番,又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又检查了黑色的。 梓婋面色沉重,自言自语道:“果然是这些东西,是这些东西让庄主中毒的。” “啊!?”书意书语面面相觑。 西厢房中,细草满腹心事地整理着床铺和换洗衣服。紧缩的眉头显出了细草不安的心绪。 “香囊到底掉哪儿了?要是让书意书语捡了,那该怎么办?”细草心中只管想着香囊,没发觉书意书语进来。 “细草姐!”书语大声一喊,细草吓得手中的衣服掉了一地。 书意赶紧上前帮着捡衣服,歉意满腹:“细草姐,吓着你了!书语,你就知道调皮!” 细草今日已是第二次被这姐妹俩吓到了,再加上大少夫人的责骂,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细草刷地眼泪就下来了,哭腔中带着怒气:“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啊!要折磨死我吗?”说着头埋在胸前呜呜地恸哭。 书意书语慌了手脚,书语上前用几乎哀求的口气道:“哎呀!细草姐,你别,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骂骂我,打我,额,要不,要不,我自己打自己,你别生气,我只是和你玩玩,你......” “细草姐,是书语不好,我帮你教训她,你别哭了!书语你个死丫头,就知道玩,看我不告诉大姐,有你好果子吃!”书意伸手戳了一下书语的额头,书语自知理亏,也没敢回嘴。 细草听了,心中道不好意思起来,她抹抹泪对书意道:“你别说她。我只是,只是心中难过,不是你们的错。真不是你们的错......” 书意听得糊里糊涂,什么叫做“心中难过”、又“不是你们的错”。书语见细草止住了哭,就从身上掏出香囊,拎到细草面前道:“瞧,细草姐,这是你的吧?” 细草顿时睁大了眼,一把夺过,急切地问道:“还真是你们拣着了!” 书意道:“刚才我们撞在一起时,你掉的。我看这么好的做工和料子,你肯定很珍视。” 细草似乎没听进书意的话,只是喃喃自语道:“要是真丢了,大少夫人还不把我打死!”说着就自顾自的走出去,也没跟书意书语打声招呼。看着失魂落魄的细草,书意书语相视无语。 午后的绕水山庄格外安静。梓婋推开窗户,一股秋日午后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微黄的树、黄绿相杂的草、依旧灿烂的菊,还有这柔和的太阳。徜徉在这样的阳光里,梓婋身心都得到了放松。床上的人还是双目紧闭,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梓婋回身望了一下床上的人,嘴角微微扬起,走至床前,为庄主拉了拉被子,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低声细气,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又似在对床上的人说:“原来人睡起觉来可以这么义无反顾,把一切烦恼事都阻挡在梦外,在梦中放松自己。可是,这长久吗?该面对的终究逃不掉。”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随着关门的声音消失,床上的人眼皮轻动,慢慢地从上下眼皮中闪出一丝光亮,虽然微弱,可不失凌厉。皱纹满布的脸上渐渐收缩,团皱——会心的笑! 回环的长廊,走着孤独的梓婋,细弱的背影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游走的鬼魅,对,此时的梓婋就是游走的鬼魅,敢在白日里游走的鬼魅。不顾身后鬼鬼祟祟的人,梓婋坦然地走向张青松的书房。 “哎!王姑娘这般匆忙是赶去何处啊?”一个细长的女声在前头响起。梓婋抬眼一看,是洛山夫妇。 二夫人挽着洛山的胳臂,两人缓缓走来。一个身着杏黄折枝玫瑰曳地长裙,明眸细眉,银牙闪亮,堕马髻上的一只斜簪更显得妖娆美艳。另一个青灰色大襟右衽宽袖的袍衫,衣边绣着延绵不绝的流云,腰间的一块美玉更是衬得主人光彩夺目。 第29章 多方权衡渐成盟 梓婋行礼笑答:“去张青松前辈那儿。关于庄主的病情,我还要向他请教一番。” 洛山随意地捋下二夫人的手,对梓婋拱拱手道:“还真是让王姑娘费心了!我爹的病,也只有在王姑娘的手中有了起色!” 梓婋嘴角一扬,看着洛山的眼睛道:“在谁的手中都会有起色,那要看治的人有没有胆量治。比如说......” 梓婋看着洛山和夫人的脸色有些微动,就刹住口,转而道:“公子,不打扰您和夫人了,张前辈还等着我呢!梓婋告辞!”说着就若无旁人地从洛山夫妇身边穿过。 洛山夫妇忍不住回望离去的梓婋,二夫人正要开口发泄不满,突见梓婋在不远处止住了脚,只见梓婋头也不回地道:“王婋奉劝夫人,老庄主尚卧于病榻,夫人还是穿戴朴素些的好。”说着梓婋转过身,歉意地鞠躬道:“抱歉,夫人,或许我不该说这些,但是,这绝对是王婋的肺腑之言,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什么东西!”二夫人捏着帕子对着梓婋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 “好了!她说的有又没错,你这身打扮要是让娘看到了,还不指不定怎么闹呢!回去换了去!”洛山出神地盯着梓婋离去的方向,语气中难掩不满。 二夫人听着愣了一下,待回过神,丈夫已独自离开,二夫人涨红了脸,跟了上去。 “果然是那个香囊,好在我叫书意用不同颜色的线,否则还真不好认出二公子的香囊就是那个五彩香囊!”梓婋边走边暗自欣慰。 张青松在书房内不停地来回走动,洛川坐在一旁,不耐烦地道:“师父,你坐下行吗?晃得我眼睛都花了!”张青松似乎正在暴怒中,哆哆嗦嗦的嘴唇将整个面部牵动,那条疤更是不安分地扭动着。 他来回走了几步,微俯身对洛川道:“你知道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什么?”洛川抬了下手,没说的出口。 “他说我是酱油半瓶子,医不好庄主,要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他,他还真有脸说!他是什么东西?啊?” 洛川起身将张青松按到椅子上,皱眉劝道:“你别和二哥一般见识,他这分明是在激你,要你出手医治我爹。” “他想得到美,自己做的事,要我来擦屁股,他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后果啊?现在好了,就算王婋那丫头开了方子,庄主也不曾醒来。他是怕了,他怕这弑父之罪了,来激我!要是我真能解了庄主的毒,指不定他要怎么嫁祸下毒之事呢!”张青松强压着怒气冲冲的声音,一句一句从心底挤出。 洛川坐下道:“师父,我不这么认为。看二哥的样子,好像这毒不是他下的。你看二嫂平时飞扬跋扈的,刚一开始时,完全是求人的态度。”张青松此刻是一点儿劝都听不进去,他心中盘桓的都是洛山刚刚那句“酱油半瓶子”,这是对他的医术大大的侮辱。 “洛川公子说的不错!”梓婋径自推门而入。洛川赶紧起身道:“王姑娘!”说着往里让了让。 梓婳走进去,也不与张青松打招呼,直接切入主题:“庄主的毒不是二公子下的!二公子自己也中了毒,不过没被发现而已。” “什么?”张青松和洛川一惊。 梓婋面色波澜不惊,她早已料到张青松和洛川的反应,反而一笑,从容道:“庄主的毒是长期服用有毒止痛药延胡索、马钱子、天仙子,有毒麻醉药洋金花、醉乌草、茉莉根,这些药既能止痛安神,但也能摧毁人体经络。” 洛川不可置信:“不可能。我爹要是长期服用这些,我娘不可能不会发觉。” 梓婋淡淡一笑:“张前辈,你说呢?” 张青松此时的怒气已然压下,他恢复了平日的深沉,略一思索道:“若是将这些东西研磨成粉,每次少许溶入庄主的药中......” 梓婋点头道:“不错,是磨成粉。神不知鬼不觉,庄主服用这些至少已有一年的时间。” 张青松道:“你刚才说不是二公子下的毒,是什么意思?” 梓婋从袖中掏出些棕色白色的圆片和一截草芥放于张青松面前问道:“前辈是医家,这些东西不陌生吧?” 张青松仔细审视了一番对洛川道:“这些是马钱子天仙子之类,庄主就是因这些东西才中毒的。王姑娘,你这是哪儿来的?” 梓婋道:“正是你怨恨的那个人。”张青松和洛川又是一惊。 第30章 孤女厉言判时局 梓婋继续道:“二公子也中了和庄主一样的毒,不过时间不长,他还没发觉。” 洛川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梓婋笑道:“公子忘了?我也算半个医家。二公子周身散发着不寻常的味道,庄主也是。这不是中毒是什么?” 张青松问道:“那你凭什么说二公子自己不知道自己中毒?” 梓婋双眼含笑:“前辈见过哪个人会整天将有毒的香囊戴在身上的?” “你是说,二公子腰间挂的那个香囊?”张青松有所顿悟。 “是的,就是那个香囊!这些东西就是从他那个香囊中掏出来的。”梓婋指着那些棕色黄色的东西道。 洛川更是奇怪:“二哥不知道香囊有毒,那是谁给他的呢?二嫂吗?没理由啊,她虽然平时尖酸刻薄,但没必要害自己的丈夫啊!” 梓婋看看张青松,见他默默不语,愁眉紧锁,就道:“前辈没什么要说的吗?” 张青松霍地站起,指着梓婋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梓婋万没料到在这个时候,张青松会问她这个问题,她愣住了,呆望着张青松凌厉的双眼,似乎那就是深潭,就要将她淹没。 洛川显然一惊,他有些结巴地对张青松道:“师父,您这是?” 梓婋也就那么一会儿,她从从容容地站起身,平静地道:“张前辈不愧是闯荡几年的人物,时时刻刻都有一颗提防人的心。不过,可惜啊!你提防我这么久,始终没弄清我是谁。洛川公子,你也是吧?”洛川一时语塞。 梓婋继续道:“在这绕水山庄,我不是我,我是你们所有人的棋。” 张青松大吃一惊,没想到梓婋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梓婋道:“从一开始,不,应该是从张前辈为庄主诊了脉之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庄主的真正病因。可是,谁都没有说出来,谁都没有着手医治。为什么?因为你们中有人不敢,有人不想,还有人在观望。但所有人都知道,要是庄主一下子就死了,偌大的绕水山庄,谁也没有能力控制住局面。所以,你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我,我成了所有矛盾的缓冲点,哼!也是我自作孽,当日出头将在鬼门关徘徊的庄主拉了回来。要是我治得好,就随了你和洛川公子的愿,要是我治不好,庄主在我手上丢了命,那么我就成了绕水山庄权力争夺的牺牲品。我说的不错吧?前辈。” 张青松惊讶的说不出一句话,是的,是的,梓婋的话句句点到了他的心坎里,句句都像刀子刺着他的心房,一个受人尊重大半辈子,被人称为贤者的谋士,现在却被一个小姑娘点破了心中所想,不,是点破了所有人的心中所想,他怎能不吃惊,不害怕!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人?洛川更是呆若木鸡,他以全新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小妹妹,好像从来也没认识过一样。 梓婋看着他们俩的表情,知道已震慑了他们,正色道:“张前辈,公子,我之所以把这些说出来,是要你们知道,我没有任何恶意,我的目的只是想尽早离开这儿回家。你们绕水山庄的事,我是迫于无奈才插了手,我不希望我回乡的脚步因此受到阻碍。刚才那些话,我只对你们说。你们听懂了吗?” 张青松到底是个经历过的人,他很快恢复了脸色,听到梓婋真正目的,一下子就轻松了,于是坐下道:“好!王姑娘的行事魄力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我也直白的说了,绕水山庄家财万贯,在江南势力不可小觑,洛川自懂事以来就是我带的,我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所以,我要为他争,为他的前程考虑。怎么样?王姑娘,你肯不肯助我们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我们必定会重礼送姑娘回应天府。” 梓婋嘴角一丝不屑的笑,侧身对着张青松:“在我回答之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张青松手一伸:“请!” 梓婋一字一句十分郑重:“你了解,到底有几股势力在争吗?” 张青松一愣,心想:“这也值得问?老庄主三个儿子只剩两个,当然是二公子和三公子了!” 不待张青松回答,洛川就道:“难道不是二哥和我吗?” 梓婋转过脸问张青松:“前辈也是这么想?”张青松不做声,但表情显然是同意洛川的想法。 梓婋霍地站起身,语气冷绝:“哼!最简单的判势都没做到,还奢谈什么庄主之位?庄主只有儿子没有孙子吗?”张青松和洛川恍然大悟。 第31章 黄雀出手掌时局 一场秋雨一场凉。淅淅沥沥的夜雨越下越大,雨幕铺天盖地,风裹挟着雨丝直扑梓婋的脸,可她似乎没有感觉,依旧保持着倚窗出神的姿势。 “小心着凉了!”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低沉而沙哑。 梓婋一惊,回头一看,透过屏风的缝隙,分明有一个人影坐在床上,弓着身子,想咳又咳不出。梓婋欣喜地走到床边,道:“你终于肯醒了!庄主!” 床上的人对她笑笑:“是你说的,该面对的事逃不掉!” 梓婋双眸含笑:“庄主,让我为你把下脉!”岑先同依言伸出手,梓婋凝神搭脉。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雨打芭蕉的意韵是听不到了,只是一味的黑。 “庄主放心,体内的毒已被压制住,暂无危险。”梓婋道。 “你叫王婋?”岑先同问道,态度和善,让梓婋如沐春风。 梓婋心一热,似乎很是喜欢这种声音,她急忙回道:“是,我叫王婋。” 岑先同道:“是你救了我!” 梓婋道:“不,是庄主自己救了自己。” 岑先同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哈,你倒看得透。” “不是王婋看得透,而是,您喝的药是我开的。药效如何,我知道。其实,庄主昨天喝了药后,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是您自己不愿醒而已。”梓婋看着岑先同毫不避讳地道。 岑先同颇感意外,看出他不愿醒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小姑娘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很少有人敢这么和他直截了当地说话了。 岑先同嘴角含笑:“是啊!我自己不愿意醒。有时候迷糊的人比清醒的人看到的更多,更透!” 梓婋心中一怔,这句话就像一道光,梓婋的记忆被它带回了出尘庵,忍辱负重,装痴卖呆十年,将整个出尘庵看的透透的,才有了今天的自己。 “怎么了?”岑先同见她呆呆地不说话,轻声问道,沙哑的声音将梓婋拉回现实。 梓婋回神问道:“你什么事都看得清吗?包括你的病还有你周围的人?” 岑先同很是喜欢梓婋一脸无知却又聪明伶俐的样子,他说道:“能做这个家的主人,还有什么不能看清?” 梓婋点点头:“难怪所有人都想夺权却都不想你死。” 岑先同听了,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这话对他来说很刺耳,他顾左右而言他:“好了,我乏了!你先下去,明天我们再聊。和你聊天,很是轻松。” 梓婋从床边站起,对岑先同道:“你一个人?不怕再出什么事吗?” 岑先同知道梓婋意有所指,他嘴角微扬:“我这时候醒来,就有醒来的准备,你不必担心!” 梓婋看着岑先同那自信的眼睛,欠了欠身道:“那庄主,我告退了!”是啊,担心什么呢?他一个庄主能做这么多年,自有其独到之处,何必她这个外人操心? 一开门,强劲的风就扑面而来,带着秋雨的刺冷直往骨头里钻,梓婋撑起伞走入漫天的雨幕中。而此时,一个黑影从容的走进了庄主的房中。灯火摇曳,昏黄的光晕下,岑先同披衣下床,对着关闭的窗户听外头的雨声。 “我吩咐你做的,都做好了?”语气平缓。 “是的,庄主,都弄好了!”站在暗处的人看不到脸,只是那声音充满着恭敬和服从。 岑先同转身坐下,一股气从胸中窜上来,直迫气管,他抚胸很咳了几下,暗处的人急忙上前为其抚背,那人关切地道:“庄主,你保重啊!” 岑先同苦笑一下:“保重?庄中不宁,还要保什么?你别管我,将这几年阿娉管的账目都给我理清,偷偷送过来让我过目,还有,洛山那边也要注意,记下哪几个大掌柜跟跟他往来密切。” 那人道:“是。不过庄主,大少夫人做的账,似乎找不到任何漏洞。” 岑先同倒吸一口气,想咳得感觉减轻了,但声音越发沙哑:“要找出阿娉的错是不容易,但也得找。这庄内庄外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你下去吧,我要休息!”那人站着没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岑先同敏锐的,一丝的变化他都能抓住:“岑二,你是绕水山庄的大管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那个叫岑二的为俯身,“庄主,庄中的下人细草似乎已经怀孕了。” 岑先同眼中的黑瞳猛地一缩,但转瞬又恢复正常,口气不含喜怒:“知道了。暗中先照顾一下,等过了这一阵,再叫洛山收了她。” “是!”岑二应声。 第32章 弱女殒命方破局 夜雨不止,园中的树草花都在雨中摇摆着,禁受着自然地锤炼或摧残,一阵狂风过去,一盆小冬青从台阶上轰然坠地,摔得四分五裂,大雨冲刷着小冬青的根,将它赖以生存的泥土,一点点冲刷干净。 “少爷,我们该怎么办啊?”大雨中一个柔弱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再过十天半月,就会被人发现了!” “细草,你忍耐一下好吗?我说过,我不会对不起你的!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在等等。”雨中的男子因为激动声音发颤。 细草跪在雨中拉着男人的衣服哭道:“我等,我等,我等得了,可我的肚子等不了。洛山,你知道要是让大夫人和二夫人知道了,我会是什么下场吗?你忍心吗?” 洛山突然声音冷下来:“你怕大嫂不放过你?你不是她派来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和我上床,不过是大嫂一招想陷我于不义的美人计吗?” “洛山!”细草一声凄凉,她慢慢从地上站起,不知是哭还是笑:“是啊,是的,是大夫人派我来的,派我来勾引你的,派我来陷害你的,可是你知道吗?我在勾引你的时候爱上你了,我为了爱你,不惜了背叛夫人!” 洛山显然是吃了一惊:“你背叛大嫂?” 细草缓缓的转过身,挪着步子向前,边挪边道:“我送给你的香囊,其实是大少夫人做的,里头所谓的安心凝神的草药,和老爷中的毒一样,要不是我每次背着夫人将香囊中的东西换掉,几个月后,你就会成为第二个老爷!” 洛山难以置信:“这么说,爹的毒是大嫂下的!细草,为什么?” 细草转过身,对着洛山凄凉一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拒绝了她!因为她想要整个岑家的财产,她要做这个绕水山庄唯一的主人!” 洛山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就为这她就下毒报复我?” 细草摇摇头:“洛山,一开始,我是骗了你,可是在骗你的同时,我也在骗自己,我骗自己不会爱上你,可是,后来我骗不了,骗不了自己。今天,我吐的时候被大少夫人发现了,她已经知道,知道我怀孕,洛山,我活不过这几天了,活不过了!”说话声越来越细,绝望却越来越浓,就像这漫天的雨幕,越来越大。 “细草,不要!”洛山从丹田迸出一声呼喊,并扑上前,却只撕下细草的一节衣袖,雨很大,大得将细草投井的声音都遮得无声无息。 “救命,救命!”洛山趴在井前绝望地喊道,“救命,救......”话未说完,只听得背后一股劲风,洛山后颈吃了重重一击,他回过晕忽忽的头,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银色的光点,还未搞清怎么回事呢,“砰!”额头又挨了一下。洛山软塌塌地瘫倒在井前。随后,那道银光又一晃,消失在黑雨中。 第二日,雨后晴空,但是山庄的后院却响起一道尖锐的呼喊。 “来人呐!”一声尖叫打破了绕水山庄清早的宁静。碧空如洗,秋高云淡。绕水山庄的后园里,聚集了不少下人。 “怎么啦?怎么啦?”管家岑二急匆匆赶过来,拨开人群,一看也吓得不行,只见洛山俯身倒在井边,细草正被几个小厮从井中拉出。 他哆嗦着声音道:“快快快!把二少爷抬进屋,把细草抬到偏厅里去,不需往外透一个字,否则以家规处罚!岑勇,你快去禀告各位主子。” 一阵忙乱后,所有人都聚到偏厅。梓婋也被请来,查看细草尸身。厅中,气氛沉重,老夫人一脸怒气,大少夫人也是一脸悲戚,手腕上银镯的亮泽伴着主人的泪光左右晃动着。二少夫人正在自己房里照顾洛山,故而没在场。张青松和洛川站在一旁,脸色甚是不好。 “王姑娘,你看出什么来了?”老夫人阴沉着声调,冷冷地问梓婋。 梓婋从细草身边站起身,眼眶红红的,带着明显的哭腔道:“回老夫人,细草姐没救了!” “我是问你她是不是自杀?”梓婋一愣,心中凉意顿起,现在,这个原本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关心的不是细草的生死,而是自己儿子是否有罪,,细草若是自杀,那就和岑洛山无关,哼!这就是下人的命,可以被人忽视到如此地步! 梓婋强按下怒气道:“细草姐是淹死的,是不是自杀,这要看官差怎么说,我怎么会知道?” 老夫人斜目梓婋,眼中的冷酷让梓婋受不了,但梓婋还是继续道:“细草姐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一句话如一个炮仗在当地炸开了花,众人惊愕的表情使厅中的空气一时凝滞。 第33章 苦命人惜苦命人 “可以了,王姑娘!请你回房休息吧!我绕水山庄有家务事要处理!”老夫人下了逐客令。 不待老夫人说下去,梓婋就道:“王婋告退!”说着头一扭就出了厅。 走在厅外的甬道上,厅中的斥责声听得清清楚楚,似乎有人哭了,好像是大少夫人。梓婋的拳头越捏越紧,细草姐,花一样的年纪,竟然,竟然就这么没了。细草的笑脸,细草的话不住地在梓婋脑海中闪现,泪水止不住的奔涌而出,梓婋凝聚的悲愤化作速度,她拔腿就跑。 当梓婋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岑先同正倚着床看书,对梓婋的突然闯入没做任何反应。梓婋双手撑着双膝,弯腰深呼吸,对岑先同道:“细草姐,细草姐死了,带着两个月的身孕死了!” 岑先同不为梓婋激动地声音所动,依旧看着书,淡淡地道:“知道了!” 梓婋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怒视岑先同,厉声问道:“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岑先同放下书平静地对梓婋道:“每个来到这世上的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非人力可以改变。现在,细草只是完成自己的宿命,回到她来的地方去罢了。” 梓婋眼眸猛一抬,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苦笑道:“这不是细草的宿命,她只是你们用剩下的一枚废棋,没用的棋子而已!”梓婋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一张素脸,两行清泪。 看着情绪失控的梓婋,岑先同一言不发。 袅袅熏香弥漫在屋中,这一刻,是宁静的。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熏香的烟上,蜿蜒的烟气在腾升过程中呈现着特殊的线条,在梓婋看来那是生命在最后关头的奋力挣扎,是揪人心弦的绝望。 “伤心是可以的,但不要彻底陷进去!”岑先同沙哑的声音提醒着伤感中的梓婋,字字句句吊着梓婋的神经。梓婋抬头盯着岑先同,说不清的目光审视着他。 岑先同嘴角一挑道:“走出来了?好,现在说说,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你会怎么处理?” 梓婋审视的目光一惊,继而很冷淡地道:“这是你的家事,与我无关!我不想卷入绕水山庄的纷争中。” “恐怕在你一踏入绕水山庄,就已经卷入其中了吧!”现在的梓婋十分讨厌岑先同那沙哑不堪的声音,她转身准备离去。 “你就一点都不想帮细草讨个公道?”岑先同又道,“没有我的帮助,你觉得你们姐妹仨个能安全的离开?你那两个妹妹今日是与翠姐上街了吧?不知能否及早回庄?” 梓婋猛的回过身,厉声问道:“你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我和妹妹只是个过路人,有必要把我们拉下水吗?” 岑先同没有对梓婋的无礼发火,而是幽幽地道:“这个时候,最能派的上用场的恰恰是你们这三个过路人!王姑娘,我相信你,从你没把我中毒的事公开的时候,我就相信你了!说说吧,我相信你会提出很好的处理方法的!” 梓婋直直地盯着岑先同,几乎是咬牙切齿:“二公子身为绕水山庄的少主子,不知检点,与下人苟合,在官府介入调查之前,应剥夺一切庄内庄外的事务,禁足房中,面壁思过。大少夫人御下不严,以致出了自己的婢女与二叔有染这等丑事,应当罢免其手中一切权利,亦面壁思过。至于二少夫人,对自己的丈夫照顾不周,使其染指庄中丫鬟,亦当责问。庄主身子不适,庄中事务应全权交付于三公子处理,命张青松从旁协助!”一口气说得干净利落,仿佛是早就了然于胸。 然而梓婋又从牙缝中挤出五个字:“你是个魔鬼!” 岑先同不为其所怒,对着外间道:“岑敢,听清王姑娘的话了?” 这时一个人从外间应命而进,岑敢垂首面无表情道:“听清了!” “那好,你现在就去偏厅,把王姑娘的话一字不落地宣布一下。不必提及王姑娘,就说是我说的!”岑先同嘱咐道。 “是!”岑敢恭恭敬敬地退出。 “还是你赢了!”梓婋的话中不辨喜怒,“迷糊的人比清醒的人看到的更多,更透!”后一句话梓婋是说给自己听的。 岑先同一直清冷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阴鸷,沙哑的声音中透着还想赌一把的欲望:“还没完全赢,王姑娘,你不是还有筹码吗?”梓婋一愣,继而就明白岑先同所指。 第34章 一摊乱水暂时歇 “呵呵呵!对啊!我手上可是还有彻底根治你的药方呢!”梓婋既无奈又自然地一笑,但又疑惑地道:“张青松不是也能治吗?你怎么不去找他?” 岑先同收回阴鸷的目光,淡然地道:“这时候,我更相信你!”梓婋没有搭话。 令出即行,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前头传来消息,二公子被禁足,大少夫人被关于自己房中,二少夫人更是受到老夫人当众斥责,一时间庄内一切大权均由三公子把持。 梓婋得到消息后就告辞回房,岑先同也未留她。 因出了事,经过一夜大雨冲刷的花园,没有一个下人打扫。残叶满地,败菊堆积。一滩滩积水倒映着广阔的天空,水中的天因为泥浆的缘故,显得灰暗污浊。秋风拂过,素颜泪落。梓婋站在细草投井之处,俯身撑着井沿,看着井中的一方天空,眼眸如墨,素颜如冰。没有任何思维,只是呆看着,看着,生命竟如此脆弱,娘如此,断虚如此,细草亦如此。 还有什么比生命更柔弱的?梓婋顾影自问。 秋风乍起,似一双恶作剧的手,将梓婋的头发搓乱,将梓婋的衣角掠起。 远远看去,梓婋弓着身子的样子,像是在向强悍的命运俯首称臣。 “王姑娘!”洛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梓婋回身看着那师徒二人,礼节性地道:“三公子!” 张青松上前道:“王姑娘还不知道吧?刚才?” “恭喜公子,总算如愿以偿!”梓婋很是厌恶张青松那得志便猖狂的调调儿,她毫不客气地打断张青松的话说道。 张青松不以为怒,反而略含伤感地道:“只是可惜了细草那丫头,死的可怜啊!” 梓婋听着这句还算舒服了点:“细草姐命真苦!花一样的年纪,竟结束在冰冷的井中。”一滴清泪滑落胸前。 洛川见了慰道:“难得你还为她落泪,尽管你们才认识几天,细草在天之灵,也该得到安慰了!” “安慰?”梓婋突的提高声音,“要真想让她安息,只有严惩害她投井之人,才是给她的最大安慰!”一语惊人。 张青松正欲说什么,洛川手一挥制止了他,对他道:“师父,我想跟王姑娘说几句,好吗?” 张青松迟疑了一下,洛川知道师父怕梓婋出言伤人,刺伤他的自尊,于是就道:“师父,没事的,我有分寸。”张青松点点头,就先走了。 “王姑娘,不介意到览芳亭中说话吧?”洛川温和地问道。 梓婋自觉刚才失态,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回绝,就道:“依公子。” 览芳亭位于花园假山的最高处,在亭中可以纵览整个绕水山庄。绕水山庄临水而建,园中假山则是从老山林中不远千里运来,自有一股山林的灵气。小桥流水,繁花碧草,曲径通幽,长廊回环,檐牙高啄,勾心斗角,一派繁华富贵之象。 梓婋斜倚着栏杆,将下巴枕于双臂中,半眯着眼对着前方,不知看什么,沉默不语。洛川打破无语的局面,道:“王姑娘,我知道细草的死让你很难过。虽然你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你们感情不浅。可是,斯人已逝,你不必身陷悲伤,不可自拔。” 梓婋保持着姿势没动,只是平静地道:“我不难过。” 洛川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梓婋道:“我不难过。细草用死自我解脱,也为自己的孩子解脱,这样就不必承受世人的垢言和怪异的目光。这,挺好。” 洛川坐到梓婋身旁关切地道:“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哭出来。憋在心中会更加难过。” 梓婋没接他这话,而是转移话题:“三公子,你说,是人自己强悍还是命运强悍?” 洛川一愣,无言回答。这个女孩从认识的时候,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神秘,让人看不透。想她小小年纪,正是需要大人保护关心的时候,正是在父母手边撒娇受宠的时候,可是为什么?她的言行举止都表明她不需要这些,与年纪不符的冷静和思维让人情不自禁的生出一丝害怕。 梓婋的臂弯中露出半张小脸。 洛川看着那张侧脸,白的似乎有些过,阳光清晰地照出了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一阵风过,几缕青丝垂到额前,随风起舞。半垂的眼皮下隐藏了太多洛川读不懂得东西,哀怨中杂着憎恨,无助中又掺着坚毅,是柔弱的她,还是坚韧的她?洛川不知道那个才是真正的梓婋。 犹疑不定的话从洛川的嘴中飘出:“王姑娘,你,到底是谁?” 第35章 绕水山庄格局变 一阵沉默后,梓婋嘴角轻挑伸出手指着亭下一枝树枝上的叶子道:“看,我就是那片叶子。” 洛川顺着她的手看去,那是木兰树的叶子,黄中泛着丝丝绿,叶柄也已枯黄,但仍旧顽强地挂在枝头。秋风扫过,叶子顺着风的方向扯去,欲落未落。那是生命的最后挣扎,是生命尽头的最后狂舞。秋风扫落叶,扫的不仅仅是已脱离枝头的叶,还有粘在枝头做最后努力的叶。 洛川看了一阵揪心,但仍故作轻松:“怎么看,你长得都不像叶子啊!” 梓婋知其用意,于是转过脑袋,一只凤眼看着洛川,嘴角含笑:“三公子,或许有一天,你会对我说,王婋,你看,你就是那片叶子。” “王姑娘,你到底几岁?”洛川不禁问道,“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比你小就是了!”梓婋调皮地一眨眼。 那一丝眼中闪现的一丝狡黠,让洛川忍俊不禁,原来她还是有天真可爱的一面的,洛川心想。 “三公子,就这几天吧,我就要回家了。”梓婋转过脑袋,依旧是下巴点着双臂,平淡的语调让洛川惊讶不已:“你要回去了?我还没给你安排呢!” “你爹会替我安排的。”又是不辩喜怒的一句,没有不舍,亦没有决绝。 洛川想说些挽留的话,可是到了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他没有理由留下她,应天有她的家,从救了她开始,她心心念念的不都是回家吗? 洛川温柔道:“阿婋,不管你到了哪儿,我都当你是我的小妹妹。” “真的吗?”梓婋霍地起身问道。 “真的!”洛川郑重地一点头。 梓婋郑重的施礼,盈盈一拜:“阿兄,今后就多蒙阿兄照拂了!” “阿婋,你能告诉我你的来历吗?”洛川问道。 梓婋顿了一下,表情有一时的难以言说:“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我能保证的是,我的来历,我的去处,都和你,和绕水山庄的利益无碍。我自有我的去处,还望阿兄见谅!”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人贵在自重也贵在尊重他人,洛川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秘密,既然梓婋给出了保证,一直接受君子教育的他实在是无法再次逼问梓婋了。 秋阳自多情,说不出的才最令人回味。 相识而知心,道不明的才最令人怀念。 洛川独自到勤勉堂去,那是绕水山庄的中枢,分前后两大间。前一间叫会雅,岑府一些重要的但关系又很亲的客人,都在这里被招待;而后一间叫聚贤,负责绕水山庄各大柜头的掌柜平日都是在此会见庄主,论事报账的。会雅当堂的一张主椅,是整个绕水山庄的核心所在,凡是姓岑的直系亲属,谁不想坐上一坐呢?但洛川此刻的心思却不在那勤勉堂。 曲径通幽,甬道蜿蜒,假山边的几丛竹,该黄的也黄了,该掉的也掉了,细瘦的杆子无奈地随着风,左右摇晃。先前开的热闹的太阳花,一串红现在只剩残枝败叶。这一幅破败的景象,像极了洛川此刻的心情。 “唉!”洛川叹了口气,走在花木萧条的路上,心中不禁烦躁起来:庄中出了这样的人命大事,官府那边是肯定瞒不过去的,因为细草不是家生子,她是有父有母的平民子,和岑家并没有签下卖身的死契。这边细草出事,父母那边肯定是要通知的,这不细草父母就带着官府的人上门来了,现在就在勤勉堂等着问话;自己一向闲散,游历四方,和江湖草莽打交道是惯了的,可是首次处理庄中之事,很多地方不是很上手,但爹依旧将一切大事的决断权交给了自己;二哥是决不能被送到官府去判刑的,娘这么对他说,爹也这么嘱咐过,这事很是棘手啊! 爹啊!你可是给儿子出了个大难题啊!还有师父,回庄前口口声声说要帮他争,可还没出手,父亲就将山庄交到了自己手上,这又算什么?师父看局判势都没梓婋在行,日后,他还能是我倚重之人吗? 突然又想到了梓婋,刚才分手时,对她说绕水山庄不可能给细草最大的安慰,梓婋那失望的眼神让他很是不安;又从梓婋想到了偏厅中细草那苍白的遗容,分明是不甘的表情,但还是被一块白布遮住。那白,让他的心不由得一阵乱跳。 “唉!”洛川停下脚,一手撑着路旁的假山石,一手捂着前额,一副因思考而精疲力尽的颓容。 “哎呀!三少爷,你怎么在这儿呀?快点吧!堂上的几位衙差都等急了!”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赶到洛川面前,扶着他的手臂道。 洛川定定神道:“知道了!” 第36章 书房内点评术数 与此同时岑先同房间内。 “你放心!”梓婋合上手中的书,放回原处,转过身对岑先同道,“我会开出方子的。” 岑先同坐在软椅上,下半身盖着厚毯,一手抚胸,顺了口气道:“在研究方子的这段时间,这韵墨斋中的一切都由你使用。” 梓婋环顾四周,道:“那还真要谢谢庄主了。”说着就不拘束地坐在了大书桌前那张垫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翻着厚厚的药典。岑先同则在一旁看《华南经》。 昂贵的紫檀香静静地在香炉内燃烧着,随着气流的涌动,漫向书房的角角落落。浓郁的香气,安静的氛围,诡异的用心。 梓婋从今天起床就没见过书意书语了,现在想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严重,还有洛川,那个叫过阿兄的男人现在正面对着严峻的考验,不知怎么样了。 梓婋开始烦躁,翻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药典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似乎纠结在一块了,眉头皱成两个疙瘩。 “急是没用的。”沙哑的声音使梓婋的手陡然一顿,没有抬头道:“你知道我急什么?” 岑先同手中书竖在面前没有放下,从书后传来的声音几乎能穿透梓婋的心:“洛川在外也历练这么多年了,该是让他独当一面的时候了,这点小事都不能处理好的话,他就不配做绕水山庄的主人。至于你的妹妹们,放心好了,只要你开出解药,她们就安然无恙。”一听这话,梓婋紧张的心一阵放松。 不知怎地,梓婋在憎恨这个老人的同时,又不禁相信他说的话。梓婋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开口问道:“既然你一开始就想让洛川当庄主,为什么还要放任他们兄弟叔嫂明争暗斗?他们不是你的亲人吗?” 岑先同微微动了下脖子,斜着脑袋对梓婋说了两个字:“术数。” “嗯?”梓婋以为自己听错了。 岑先同放下书道:“身处其位,便谋其事。他们是我的亲人,是这个世上无可代替的亲人。可是,当有了利益之争,即使是亲人也会互相算计。我若不暗中部署,我哪知道谁是真心要我活,谁是被迫要我活呢?那我还有命在这儿和你说话吗?还有这场争夺,会简简单单地一个下人的死结束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绕水山庄,为了我的家人!” “这就是术数?”梓婋惊呆了,旋而嘴角露出一丝嘲笑,“算计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媳,断送了,断送了两条人命?哼!你这术数用得还真可怕!” 岑先同淡淡道:“不错,是我派人击晕了洛山,但又怎么样?洛山是我亲儿子,可是要我活是他的无奈之举,他知道我一死,他没那个能力控制全局,因此吃点苦总是应该的。而且这场纷争总得有人要付出代价,总得有人要做个结尾。” “所以你就杀了细草和你的孙子?”梓婋抑制不住愤怒,咆哮道。 “不是我杀的,细草的确是自杀,只不过我把救援的时间拖后了几个时辰。”岑先同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而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梓婋实在是承受不了他的冷淡,她在暴怒中哭了,怒极而哭。泪水就像昨夜的雨,哗哗而下,本来就白的脸此刻已变得通红,那股火气就要将脸上的泪水烤干,极力压制的怒气随时都会从紧握的拳中爆发。 “阿婋,我知道,你不是个一般的孩子,你会理解我的。因为你我有一颗同样的心。”岑先同的话一下子就镇住了靠近他的梓婋。 梓婋骤然止步,怔怔地道:“同样的,心?” 岑先同嘴角一挑:“想抓住自己可能抓不住的却又不甘愿放弃的,心!” 梓婋颓然地靠在书桌边,一副挫败的疲容让岑先同得意不已,皱纹满布的脸上笑容灿烂,与这诡异的气氛很不协调,反而衬得书房阴冷阵阵。 梓婋好一阵才回过神,心中的害怕已是跃然脸上,她哆嗦地道:“不,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不一样,我不会伤害别人!”说到此,梓婋眼前突然闪现那个被她用铁钉刺伤的船娘,她说不下去了,心就像被猫爪钩着,好疼! “阿婋,我不是真的要威胁你。”岑先同道,“我是欣赏你。我欣赏你的性格,你的胆气和行事魄力,即便是男子,也不见得有你这般勇气。或许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我就是喜欢,这是缘分。” 第37章 棋子利用至极致 “你会遵守约定,放过我和妹妹的。”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我会的,只要你解了我体内的毒。”岑先同回道。 梓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恢复了先前的神态:“好!一言为定!三天后,我要和妹妹坐上北上的船!除此之外......” “什么?”岑先同见她拖了个尾音问道。 梓婋头一扬,完全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命令的口气:“要保证洛川的地位!” 岑先同老脸笑的很是舒心:“他是我儿子,在我死前,我会扶持他坐稳庄主之位的。你就放心好了,你的‘阿兄’会是绕水山庄下一任庄主的。” 梓婋黑眸猛地一缩,心中的震撼着实不轻,他连这都知道,阿兄,阿兄...... “行了!你就安心看书吧。早一点开出解药,就早一刻离开,不是吗?”岑先同又竖起书。 静谧的韵墨斋,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会传来几声檐下铁马的碰撞声,叮叮当当,那是秋风在嬉戏。 金乌西落,玉兔东升。这入秋的傍晚暮气浓湿,残阳的余光将远远近近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暗黄。庄中的下人都开始四处忙碌起来,点烛备膳。 管家岑二进来送药的声响,将梓婋从浩如烟海的药典中惊醒。梓婋站起身,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对岑先同道:“天晚了,我要回房了!”说完不等岑先同应声就走出门去。岑二正欲责问,却被岑先同挥手制止。 岑二不满地道:“老爷,这么无礼的丫头,你何必?” “从明天起,庄中上下都要称她大小姐!”岑先同接过药碗道。 “什么?”岑二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爷,你说,大小姐?她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怎么配得上?再说,老奴查了很久,都没查出她的身份,要是她心怀不轨怎么办?” 岑先同将空碗递还岑二,悠闲地靠在软椅上:“岑二,你不相信我的眼光?” “哦,不是,老爷这么做肯定有老爷的考虑。只是,老奴实在是不放心,这丫头实在古怪得很。”岑二急忙解释道。 岑先同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划着,脸上是别人看不懂的自在:“岑二,王婋来历不明,但我看得懂她。知己知彼,我不怕放个来历不明的人在我身边。我想收她当我女儿,是为了洛川,这丫头到了最后还替洛川着想,足见她对洛川的情谊,要是她能长久的留在洛川身边,倒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再说,张青松那人实在不是洛川的好依靠啊!” 岑二不解地道:“若是想为洛川少爷找个可靠的人,大可以将她留在庄中做个贴身丫鬟或者通房或者侍妾,何必给她如此贵重的身份?” “岑二,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啊!”岑先同摇摇头道:“王婋的来历必定不凡,现下就让让她做洛川的女人,过于冒险,大有挟持之意。若是以岑家大小姐的身份来施恩,那就是岑家对她最大的恩惠。她是个重情义的。况且那丫头骨子里有股天生的傲气,倔强的性格不是硬来就能降服的。我的身子经过这一次是彻底坏了,就算解了我的毒,也是撑不了几年的,将来洛川彻底掌管绕水山庄的时候,王婋以大小姐的身份还能给他不小的帮助。咳咳咳......”岑先同一阵猛咳。岑二赶紧在给他抚背。 岑先同猛咳了一阵后又问道:“对了,今日勤勉堂内怎么样?” “回老爷。”岑二面上的欣喜不言而喻,“三少爷到底是历练出来了。官府的一开始很是强硬,说什么都要将二少爷带回衙门审问。但三少爷能让则退,能进则争,虽然此次我们出了一大笔钱,但到底压下来了。而且,洛川少爷一点都没让绕水山庄失面子。赵师爷保证,细草绝对是自杀,牵扯不到二少爷。” “嗯!”岑先同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欣喜的笑,“明日是中秋,孙少爷接回来了吗?” “已经在老夫人那儿了。遵照您的吩咐,没让他去见大少夫人。大少夫人也闹腾的厉害,但是看护的婆子也是忠心的,几次少夫人要闯出来,都被按回去了,至于下面怎么办,还得等老爷你的示下。”岑二回道。 岑先同突然又一阵猛咳,气滞胸口,脸涨得通红,岑二赶紧倒了杯水给他喝下,又帮他抚背,岑先同渐渐平静下来,脸色也好多了。 “小煜是个好孩子,离了他的母亲,日后至少能成个君子。阿聘,阿聘这几年为岑家也算操劳,让她去庵里享享福吧!”岑先同几句话就定了大少奶奶的后半生。 岑先同又问道:“洛山那边怎么样?” 岑二道:“还没醒。老爷,老奴该死,不该下手那么重。你罚我吧!” “我又没怪你的意思!”岑先同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跪下的岑二道,“洛山他该受,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你不必自责!” 岑二起身请示道:“明日的团圆饭要请大小姐上桌吗?” “当然要!要和我一起落座。”岑先同道,“给足她体面,我这个身子还得仰赖她的调理。” 第38章 身不由己难出局 雨后的月夜格外清爽,碧空如洗,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盖过所有的星光,冷艳孤傲地挂在夜空,象一只天眼,俯瞰着人间一切的大喜大悲。一只不知名的鸟当空掠过,像极了眼中闪过的一丝阴影,是阴谋,是诡计,还是怜悯?说不清的是是非非。 今日是八月十五,庄内的人早早的就忙起来。待梓婋起来,庄内早就弥漫了浓郁的桂花香。去韵墨斋的路上,只见五六个丫鬟手捧一碟碟月饼送去各房。梓婋在出尘庵那种闭塞的地方长大,只见过月饼,从没尝过月饼,一些香客供奉菩萨的月饼,也轮不到梓婋去吃一块。现在见到了,小孩的馋劲上来了,心里特别想尝一下,但又羞于开口,只咽着口水盯着从面前经过的月饼不放。 “拿一个吧!”一盘月饼出现在眼前,梓婋抬眼一看,原来是二少夫人房中的大丫鬟细柳。梓婋红着脸谢道:“谢细柳姐!”于是伸手拿了顶上最小的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大小姐!”细柳恭敬地问道。 梓婋脑中顿时电光火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喊我什么?” 细柳被梓婋的表情吓了一跳,以为月饼做得不好,急忙问道:“大小姐,是不是月饼味道不好啊?坏了坏了,这可是给二少夫人的,要是味道不好,还不打死我啊!”说着转身就向厨房走去。 梓婋愣在当地,手擎缺了一个角的月饼,一动不动。 “哟!这不是我们绕水山庄的大小姐吗?怎么在这儿吃月饼啊?”尖声尖气的女声刺激着梓婋的耳膜。 梓婋转过头一看,是二少夫人,明艳的曳地长裙,外边是玫红金滚边的比甲,两耳是翡翠镶银珰,左手是一个须虾金丝镯,右手则是金镶边玛瑙镯。雍容华贵,乍一看端庄可亲。可是,那尖尖的调子实在配不上这一身的富贵吉祥,平白让梓婋一阵恶心。 梓婋欠身施礼道:“见过夫人!” “哎别别别!我可担不起,细兰,快扶你大小姐一把,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啊?”二少夫人赶紧道,可递给细兰的眼神分明是制止。 梓婋行完礼,道:“夫人,梓婋愚钝,不知您刚才这声大小姐是叫谁?我吗?” 二少夫人一阵怪笑,对周围人道:“哈哈哈!你们瞧,我们大小姐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周围的人都应和着她笑出声。 梓婋提脚就走:“我还要去庄主那儿,不陪你们玩笑了,告辞!” “呸!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野丫头!”二少夫人看着梓婋离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韵墨斋中,岑先同早就等在那里,用过早饭后岑二就一直在为他揉肩捶背。不过是昨晚没睡的好,可这个才过五十岁身子已经大亏的的男人却吃不消,一夜之间,衰老的让梓婋吃惊。 搭完脉,梓婋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到书桌前翻看昨天未看完的药典。岑二欲问,岑先同却摇摇手,并摆摆手。 一阵心领神会的沉默。 还是梓婋先开了口:“不能再拖了。先前的药只能勉强压制却不能根治。现在......” “我相信你!”梓婋很是讨厌岑先同沙哑的声音,但是现在听了,却是心头一热。 梓婋也是爽快:“那行,明天正午给你拔毒!岑管家,我开个单子,你照单准备。”说着话,单手勾起毛笔,下笔如有神助。 岑二还是不放心:“现在就拔毒,于老爷身体损害大吗?” 梓婋安慰道:“损害是有一些,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任由这毒根留着,岑老爷受的伤害越大,扬汤止沸,终究不是正道。” 岑二叹口气:“老爷,你实在太遭罪了!” 岑先同道:“命里注定有一劫,岑二我看开了,你也不要太过纠结。就照阿婋的法子来吧。让我再多撑几年,给洛川掌掌舵。” 梓婋一向觉得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去纠结它是怎么发生的,如果当初怎么做现在就会怎么样,这些都是无用功,还不如面对现实,把握能把握住的,控制事态的发展,将损失伤害减小到最小,及时止损呢。 梓婋不想继续劝慰这主仆二人,她没这个耐心。于是就顾左右而言它:道:“刚才遇见了一件好笑的事,二少夫人和她的丫鬟合起伙来与我开玩笑,她们竟然叫我大小姐,我吓了一跳。你说好不好笑?”梓婋嘴角勉强地向上牵了牵。 第39章 世间未有后悔药 “谁说这是玩笑了?”岑先同一如以往的淡漠,“我已经对所有人说了,我收你做义女,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绕水山庄的大小姐了!” “什么?”梓婋错愕不已,“你,你......” 岑先同眉头微皱:“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高兴。你难道不知道世上有多少女孩想做绕水山庄的小姐都做不成吗?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梓婋急了,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岑庄主,你不是已经答应我,只要我开出方子,你就放我们走的吗?你想反悔吗?” 岑先同心中暗道:“她倒一语中的!”于是说道:“我是说过。不过,你不是还没开出方子吗?我只是想在你走前报答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梓婋神经一松,吐了口气道:“谢过庄主好意。王婋不敢领。在我的生命中,父亲只出现了五年。有没有,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是吗?”岑先同感觉到在梓婋的经历不一般,“能和我说说吗?” 梓婋颓然地坐下道:“我父亲是,是一个......” 梓婋说不出来,父亲死的时候自己才五岁,在记忆里只有一些零星片段,只能自己回味,根本说不出来。 这边岑先同等着梓婋自述身世,那眼皮耷拉的眼闪着点点亮光,可是梓婋话锋一转:“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家父去得早,留在我记忆中的很少,我说不出来。” 岑先同眼角的肌肉微微一跳,对神情茫然的梓婋道:“没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伤心地过去就让他过去。日子还很长。”梓婋对他笑笑,又低头看书。 熏香浮动,茗茶馥郁,一切都流动在这安静的书房中。 整日查看药典的功夫不是白费的,当又一个夕阳出现在西天的时候,梓婋已经找出对症的药物了,只是还差一味药引没琢磨出来。正闷头苦思,岑先同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哦!”梓婋也没有客气一下,道了声告辞就出去。 待梓婋走远,岑先同对外喊了一声:“岑二,东西叫人送过去了吗?” “已经都准备好了,在她房中等着呢。”岑二回道。 灯火重重的山庄,洋溢着节日的热闹。丫鬟小厮穿梭于各个房头,都未曾闲过手。梓婋不喜热闹,这热闹也与她无关。她挑了条小径回西厢房。小径蜿蜒,不见五指。 “再亮的灯火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梓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哎呀!”不知和谁撞了个满怀,欲倒未倒时,一只大手拉住了梓婋的细细的手腕,随着一声小心,梓婋跌入了一个怀抱。一股子酒臭味直窜鼻中,这是把酒当洗澡水了吗? 梓婋从那人怀中出来问道:“是二公子吗?” 那人站不稳,东倒西歪的,说的话也含着酒意:“看来,整个山庄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静一静的地方!”一声叹息消散在黑暗中。 梓婋急忙道:“二公子,您稍停,我,我......” 洛山转过身,漫天暗夜,却是最好的屏障,遮住了所有的尴尬。洛山不用因为羞愧而开不了口,梓婋也不用因细草的事儿对洛山发怒。 夜凉将二人的心都冷静下来。 洛山问道:“有什么事尽管直说。若是细草的事,我只能说抱歉。” 梓婋淡淡道:“你不必对我说抱歉。我和细草姐只是萍水相逢,我没有资格代替她接受任何人的道歉。若你真过意不去,可以去她坟头上柱香。” 洛山脸上一丝苦笑,叹气道:“我是个罪人,上香?我没这个资格。我想她和孩子也不愿意见到我吧。” 不知怎的,听着洛山伤感的话,梓婋心中也一阵怅然,细草的死对他来说已是个不小的打击,再加上被庄主削掉了权力,他现在除了还有个二少爷的头衔外,基本上和废人差不多。斯人如此,梓婋心中的怨恨也就消散了大半。 梓婋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道:“节哀。日子还很长。” 梓婋自己倒是一愣,这不是岑先同说的吗,怎么...... “谢谢!没想到,好言相慰的竟只有你。”洛山颓然的声音穿过二人之间的黑暗,带着一股阴湿进入梓婋的耳朵。梓婋想起细草和那个未出世的胎儿不禁和他一起伤感起来。 如今岑府的这一出出,和当初的言府有什么区别呢?不死不休的争夺,完全是言府的复制,只不过梓婋从当事人变成的旁观者,但所感受的痛苦却如出一辙。 第40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1 梓婋和洛山一时无语。只是庄中的笑闹之声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能听清刚才是谁大笑了一声。残忍的人啊,似乎都忘记了,刚有两个鲜活的生命结束在山庄冰冷的井水里。这边该热闹的正尽情热闹着,这欢声笑语在二人听来只觉得周身寒意阵阵,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顿时二人一愣,旋而又嗤地一声苦笑。 “阿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是我妹妹。”洛山打破了沉默。 梓婋急道:“这竟是真的?我还以为庄主只是开玩笑。真的要收我做女儿吗?” “怎么不是真的?”洛山道,“昨晚岑二亲自到各个房头说的,岑二跟了我爹几十年,不会假传命令的。怎么?你不愿意?” 梓婋冷静地道:“我只知道天上掉下的馅饼不会砸在我头上。” 洛山不禁一笑:“你还真特别。难怪爹和三弟这么看重你。不过我劝你,有时候太强硬会让自己吃大亏。” “谢谢你的好意!”梓婋没想到洛山会这么说。 “我想问......”梓婋踌躇道。 洛山听她口气迟疑便道:“什么?在这儿我们不必饶舌,想问什么就说。” 梓婋便道:“我想问,你和细草之间的关系,是,是爱吗?什么是爱?” 洛山一时语塞,按说梓婋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开口就问这样的问题,洛山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得道:“等你再大点,你就知道了。” “嗯?”梓婋不解。 “前头声音小了,晚宴要开始了,我先走了。”洛山侧耳听听前头的动静。 “哎等等!”梓婋喊道,“对不起,洛山少爷。我一直误会了你,我以为你是......” “是为了财产而不惜对自己父亲下毒的恶人,是为了权势而与亲兄弟反目的小人?”洛山接道。他叹了口气又道:“一个是我亲爹,一个是我同胞弟,我在怎么爱财爱权,我也不会对他们下毒手,这是我的底线。” 梓婋舒心一笑:“洛川也说过,每每想到要与自己的哥哥争夺,心就会刀割般的疼,大哥去世后,他最敬慕的是你这个二哥。” “哦,谢谢,谢谢!”身影消失在暗处。 梓婋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晚风带着露,慢慢浸透衣裳,前边的大堂已没了声息,所有人都噤声忙碌着,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气派!梓婋叹口气,这热闹中没有她的位置。 走到西厢院前,只见灯火通明,门户大开。梓婋还以为是书意书语回来了,急忙跑进去,却在院中骤然止步:走廊里站着一个个穿着考究的丫鬟,端庄而立。梓婋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正准备回身出去,只听得从屋内飞出一声极其谄媚的话:“大小姐回来了,快快!” “见过大小姐!”甜甜的响亮的声音,让梓婋挪不开步子。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快快,进屋,让奴婢为你打扮打扮,待会儿要和老爷一起吃团圆饭呐!”不待梓婋理清局面,一个穿的大红大绿的中年女人挽着梓婋的手臂,几乎是架着进了屋,力气大的吓人。 一进屋,几个小丫鬟就上来脱她的衣服。 “你们,你们干什么?”梓婋双手紧捂着双肩,对众人大声喝道。 众人一时愣住,倒是那个中年女人,可能是庄里的老人,资格比一众小丫头来的老道,于是就上前道:“大小姐,我是袁嫂,是老爷派来伺候大小姐的。小姐就发发慈悲,让奴婢们为您梳洗好,这前堂的家宴就要开始了!” 梓婋皱眉问道:“什么情况?” “哎呦!小姐哎,这可是平常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老爷喜欢你,收你做女儿,这是求都求不到的啊!你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快快,为小姐打扮起来,时间不多了!”袁嫂一声令下,几个小丫鬟一哄而上,脱衣的脱衣,梳头的梳头,擦粉的擦粉,都没梓婋说话的间隙。 一阵天旋地转的折腾,出现在落地镜前的是一个光彩耀人,明眸皓齿的美人。梓婋简直不敢相信,这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一支碧玉簪绾出一个小高髻,八颗的小珍珠分缀在高髻两侧,长至腮帮的金丝小块翡翠耳坠,身上是白底玫色丝纹的过踝长裙,外着一件杏黄长衫,要件是一条豆青丝绦,左腰侧还挂了一个梅花香囊;脚上是淡红绣花鞋,脸上是淡淡的少女妆,可爱明艳,却不着一点妖娆。抬手掐一下自己,从手腕滑到小臂的是一只细细的金丝镯,而左手则是一串玛瑙手链。 第41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2 梓婋呆呆地看着镜中的人,一言不发,袁嫂眉开眼笑道:“美得很,美得很!大小姐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这么一打扮,越发好看!瞧瞧,这一身的贵气!好了,好了,大伙收拾收拾,送小姐去前堂。 梓婋此刻还在云里雾里,心中所思所想均是怎么应付待会儿的局面。不想被一帮丫鬟拥着刚走到览芳亭下的回廊处,就遇到了身后同样跟着一群下人的岑先同和洛川。梓婋怔怔的看着这父子两,不知说什么好。岑先同对发呆的洛川道:“看,这一打扮,就更漂亮了。这才像个绕水山庄的大小姐嘛!呵呵呵!”洛川慌乱地对父亲点点头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梓婋。 梓婋不禁问道:“庄主,你真得要这么做吗?” 洛川道:“阿婋,这是好事,这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老爷老爷,兰桂堂中就等您和少爷小姐了。”岑二一路飞跑,阻止了梓婋的开口。 “好好好!走,去吃团圆饭!”岑先同看上去兴致很高,虽然由洛川扶着,但走起路来不比旁人慢。梓婋无奈,只得跟着他们走。 兰桂堂是岑家最大的厅堂,重大事件比如婚丧嫁娶都在此举行。正值中秋佳节,岑家旧规,要排家宴,宴请族中各人及岑家生意上各大掌柜。餐宴隆重,宾客众多。此刻所有人都已到齐,只等着主人岑先同出来。 突然热闹的大堂中一片安静,大家都默契地起身离座。从高大的屏风后,走出岑先同,跟在其后的是洛川和梓婋。事先众人已得知岑先同要收养义女,因此这会儿带着一个陌生女孩出来并不感到惊奇。这些人心中盘算的是:岑老爷说是收义女,会不会是为小儿子挑媳妇呢?最近庄内事件接二连三,岑老爷会不会是借此女来缓冲矛盾呢?各人心中的算盘打的响当当,不过都只是意会没有言传而已。 花灯红烛,翠玉屏风,美酒佳肴,名士淑女。梓婋有些晕,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头一次参加,一时之间,她都不敢抬头四处观察。恍惚中她被拉坐下,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一阵唏嘘。梓婋抬眼环顾四周,只见大家都惊奇地看着自己,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听得依稀几句: “她就是岑老爷的义女啊?地位不低嘛!竟坐在岑家长子的位子上!” “是啊,优宠正厚啊!” “不知道此女什么来历,竟得家主如此青睐?” “听说是三少在回来的途中救护下来的,来历不明呢!” 梓婋心一惊,怎么,自己竟坐在这么个惹人眼的位子上吗?一道道目光射来,带着欣赏,带着审视,带着不满,带着记恨,是老夫人的?大少夫人的?二少夫人的?张青松的?梓婋一时之间都分不清。她冷汗直冒,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可是右肩上突然有股力气往下压,梓婋转眼一看,原来是岑先同按着她的肩,眼角的余光分明是要她坐定。梓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坐定。 “诸位,值此中秋佳节,我岑先同宴请各位在此一聚。客气话也不多说,都是自家人,都为绕水山庄出了几十年的力,岑某在此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你们随意!”得体客气,不失主人的大气。 “岑兄,这是你新认的义女吗?怎不给大伙儿介绍介绍?”一个亲和的声音响起,梓婋抬眼一看,是一个胖胖的老人,年纪和岑先同不相上下,一脸笑容像个弥勒佛。 岑先同哈哈道:“来,阿婋,这是你方伯伯方经云,是咱们家最大的米行的大掌柜,为我们家操劳了几十年,你替为父敬杯酒!” 梓婋身不由己,只得站起身,敬酒道:“小女见过方伯伯,这杯酒小女敬您,感谢您为岑家吃苦受累。” “好好好!”方经云一口喝掉杯中酒,笑眯眯地坐下。 岑先同再次站起身,举杯道:“各位,这位是我的义女,岑婋,从今日起,就是我绕水山庄的大小姐,来,阿婋给各位在场的长辈平辈都敬一杯!”梓婋依言敬酒。一时间堂内热闹非凡。 “二少,二哥,小妹敬你一杯!”梓婋对坐在自己身侧的洛山端酒杯。 洛山笑道:“好!我岑洛山有你这么个小妹,真是三生有幸啊!” “什么小姐,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罢了!”那尖尖的声音又传来,梓婋端杯子的手一抖,垂眼无语。坐在梓婋另一侧主席上的岑先同一个厉眼射过去,二少夫人立马就不做声了。 第42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3 他们几个人的眼神架打的火热,梓婋当作没看见。既然应下了众人这声大小姐,梓婋场面上的礼必须得做全了。尊敬各大掌柜,尊敬岑先同,就避不开和老夫人打交道。梓婋倒了杯酒,恭敬给老夫人敬酒。老夫人知道先前次子被贬,长媳遭黜,全是梓婋出的主意,因而对这个干女儿也没多大好感,淡淡地喝了酒,就与边上的孙子说起话来。加上众人的窃窃私语不时地传到耳中,这一顿饭吃的梓婋心中着实别扭,倒是洛川不时投来鼓励的笑,还有洛山时不时地找话与她说,总算没特别地尴尬。 也不能怪老夫人对梓婋有意见,家里人斗得再厉害,也是家里人,一个外人掺和进来,这对老夫人来说是对她权威的挑衅,虽然她也知道这次长媳做的太过分了,但想到早逝的长子和年幼的大孙子,对长媳的不满,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且不管老夫人心中的纠结,就说这大堂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灯红酒绿,山珍海味。岑先同身子不行,早就告退进了房,只吩咐洛山和老夫人招呼客人。 梓婋虽然坐着别扭但也不好像岑先同那样退席,正勉强着与洛山说话,下人端上一道样子很漂亮的菜,一个大盘子上放的是一条龙,龙身盘结有神,龙须栩栩如生,更令梓婋惊讶的是,不知用什么做的云雾,跟真的似地。 梓婋问洛山:“这是什么做的?” 洛山笑道:“萝卜雕的。” “这么逼真啊!”梓婋不禁拍手道,“那云雾什么的,又是什么做的?” 洛山审视了一番,道:“应该是面粉加了什么东西做成的吧?我也不清楚,嗨!那些外来的厨子就会这些稀奇古怪的。” 梓婋用筷子偷偷地指着龙爪边的圆圆的像珍珠的东西问道:“那是真的珍珠吗?” “不是,是建莲子!很好吃的,我夹给你尝尝!”说着就站起身为梓婋夹了个莲子,笑着放到了梓婋的碗中,梓婋报以感谢的微笑。这本是毫无它意的行为,却惹得老夫人两位少夫人和洛川疑义的目光。 洛川看着洛山和梓婋亲近的样子,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只闷闷地喝了一大杯,一旁的张青松抬手按了下洛川的肩,眼中是严厉的警告:不要和王婋有纠缠。 梓婋仔细的审视着白瓷碗中如珠如玉的建莲子,继而夹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甘性温,初入口时,有股淡淡的苦味,但咽下去时,从喉头升起一股清甜,将先前吃的油腻都盖了下去,就是这个! 梓婋心中一阵狂喜,想了好久的药引子就是这个。建莲子其实是很普通的药引,可是梓婋自小长于闭塞的出尘庵,哪有机会见识这些,故而最简单的却是困扰其最久的。 梓婋心中的喜悦冲破表面的矜持,她霍地站起来,声音中是遮盖不掉的兴奋:“就是这个!我终于找到了!” 一时间热闹化为安静,继而是无地自容的尴尬,众人都暂停时间,看着这个无礼无状的岑家大小姐,心中想的均是:到底是个野丫头! 梓婋意识到此时全场的焦点都在自己身上,更受不了的是,老夫人已是极怒状态,洛山一脸惊讶靠在椅子上,呆着脸看着梓婋,洛川还以为梓婋吃到什么不好的东西,赶紧走到她身边想看个清楚。谁知刚到边上,梓婋就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顿时全场一片混乱,众人都围到梓婋身边。 “阿婋,阿婋!”洛川焦急地喊着倒在怀中的梓婋,可梓婋就是紧闭双眼,毫无意识,鉴于前面岑先同中毒,洛川一度以为又有谁不安分了,他抬头环视四周,眼神凶狠的看向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在这件事上本就无辜,被洛川这么一瞪,当即就愣住了。 “各位,请坐到你们的位置上。真是不好意思。”老夫人乘机道,“小姐身子不适,本是硬撑来赴宴的,扫大家的兴了!请继续喝酒!请继续!” “袁嫂,扶小姐回房休息!”老夫人对一旁的袁嫂道,“青松,你跟着去看看!” “是!”袁嫂和张青松同时应声。 “娘,我也去吧!我不放心!”洛川道,“这里有二哥就行了!”说着对洛山点了下头。 老夫人看着小儿子一脸祈求,也不好当着众人驳了他的面子,只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热闹场依旧热闹。这一段小插曲并没给大伙开心带来阻碍。本来嘛,这岑家的家务事就不与他们相关,谁是大小姐,谁是庄主,只要不涉及他们的利益就行,管谁上台落马呢? 一片虚无的繁华。 第43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4 洛川以为梓婋真的出什么事了,一路横抱着梓婋回她的院子去。走到一半,梓婋挣扎着要下地。 “哎!好了好了,快放下我!”梓婋对抱自己疾走的洛川道。 洛川止住脚,欣喜地道:“你醒了!太好了!没事吧?” “没事,你先放我下来!”梓婋挣扎了一下。 洛川赶忙放她下来。一旁的袁嫂急忙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小姐你可醒了,刚才吓死我了!” “袁嫂,你去前头对老夫人说一声,大小姐没事了!”洛川吩咐道。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袁嫂拔腿就走。 洛川和梓婋并肩走在回廊中,廊下的灯笼照的二人的脸都红红的。天上月的清辉如水般泻下来,洒在二人的脸上身上。红红的脸色再加上银色的月光,一种如烟如雾的效果营造出来,氛围立马变得暧昧。梓婋现在在某些方面还是个白痴,洛川可是不自在极了。洛川想找些话说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好,似乎自己很享受这一刻,并肩而行,沉默不语,但身边始终都有个她,若是此生都能这般走下去,不要停,那该多好啊! 梓婋呢,她心中可不如洛川那般,激动地潮水不住冲击着她的神经,找到药引,就意味着和岑先同的交易即将完成,那么,回应天不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吗? “我!”“我!”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嗤!”又是不约而同的一笑。 那层烟雾在梓婋脸上流动着,洛川有些恍惚,看着梓婋的眼神渐渐充满深情。 梓婋先道:“这是怎么啦?我们在打嘴仗吗?” 洛川回过神笑道:“不是打嘴仗,却胜似打嘴仗!” “呵呵呵!”一阵开怀的笑。 “你刚才是假装晕倒来糊弄场面的吧。总算没出大笑话!”洛川道。 梓婋不好意思地道:“我失态了。刚才要不假装晕倒,我很难下台的。自己丢脸不要紧,可要是连累了你们家,多不好啊!”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洛川更正道。 梓婋嘴角一丝苦笑:“是啊!一家人。” 仅仅是一丝苦笑,洛川也捕捉到了,他迟疑地问道:“阿婋,你是不是对爹的决定很不满,我知道,他没经过你的同意就......” “你别多想,能真的成为你的妹妹,我很高兴。只是,不说这个。你知道吗?我现在可以开出完整的药方了!”梓婋高兴地道,“你看,就是这个!有了这个,庄主的毒就能彻底解了!” 洛川从她手中接过一颗建莲子,看看梓婋,又看看莲子...... 韵墨斋中,岑先同正躺在软椅上,闭目养神。一旁的紫檀香烧的正旺,整个书房都充斥着浓郁的香味。多盏灯照的屋内明如白昼。孤独的老人,身怀万贯家财,却终日生活在勾心斗角中,时时提防着自己的亲人和好友的谋夺,如此度日,纵使家财万贯又如何呢?寂寥的心害怕暗夜的侵袭,因为在黑暗中,那颗外表坚毅冷硬的心会被剥的一丝不挂。因此即使外面月明如昼,身边也要点许多灯来安抚暗夜中赤裸着的、战栗的心。 梓婋和洛川从外入内,梓婋没与岑先同行礼,就直接到书桌前铺纸提笔。洛川略带责备地看了梓婋一眼,对岑先同道:“爹,阿婋说她能开出解药了!” 岑先同睁眼坐起,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明日就要走吗?” 洛川一愣,以为父亲和自己说话,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梓婋道:“这不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吗?”说着,梓婋将一张写着药名的薄纸递给岑先同。 洛川不解地急问道:“什么交易?爹!怎么回事?” 岑先同对洛川挥挥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下垂的眼皮微微上抬,幽深的眼睛似乎要将梓婋看穿:“绕水山庄大小姐的尊荣都留不住你?” 梓婋淡淡地叫了声:“义父!既然您认我是您的女儿,那么你就该知道女儿一直以来所思所想的是什么。何况,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有约定。作为一个终生行商坐贾的人,应该知道诚信对商贾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洛川顾不得父亲是否会生气,忍不住插嘴道。 梓婋对洛川道:“阿兄,对不起,一开始就瞒着你。我和义父之间一直有个约定,不,应该是交易。就是我开出解毒药方,他放过我和我的妹妹,不再拿我的妹妹要挟我。现在,我开出药方了,我请庄主履行买方的职责。” 一张未脱稚嫩的脸,几句深藏心计的话。 第44章 平静之后起风波 洛川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刚才让他心神迷茫的梓婋,又看看椅子上的一脸严肃的父亲,话语中充满着希望:“爹,阿婋说的不是真的,对吧?您德高望重,怎么会挟持书意书语来要挟阿婋呢?她是您的义女啊!” 岑先同知道梓婋的话将洛川心目中那个形象高大的父亲打破了,但老成持重是他的性格,临危不乱是他的本性,他不慌不乱道:“洛川,我和阿婋定此交易时,我不知道谁对我下毒,我也不清楚庄中谁要我死,谁要我活,审时度势,我只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梓婋知道岑先同这个父亲在洛川心中分量不轻,所以不想伤害他。尽管对岑先同的辩解很是嗤之以鼻,但她仍为他说话:“阿兄,义父说的不错,当时的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别在意。” 岑先同深深地看了一眼梓婋,眉梢轻扬,嘴角微挑,心道:“果然没看错。” “那书意书语呢?”洛川甚是关心此事,这也是梓婋特别想知道的。 岑先同不失时机道:“她们两个和翠姐待在绕水别庄,翠姐带她们去参观我们家的别宅。” 梓婋眼珠一转,对岑先同飘去一个气愤的眼色,岑先同觉察到,却没有搭理。 梓婋指着岑先同手中的药方道:“煎药的法子我也写下了,每日服用三次,坚持半个月。半个月后若能呕出大口鲜血,便是好了。不过得及时进补,否则,你的身子吃不消。另外我明天正午给你行针拔毒。” “你还是要走么?”岑先同问道,没有试探,确实是挽留的语气。 梓婋在出尘庵练出一套察言观色的好本领,自然听得懂岑先同话里的不舍是真的,看着父子俩挽留的眼神。梓婋垂眼,当地跪下,语气缓慢:“你们的好意,我实在是不能再领受了。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要做。绕水山庄,不过是我人生的一个中点站,可以停下稍作整顿,但不会永久呆下去。我的目标还在前方。义父,女儿叫您一声义父,还望父亲体谅女儿的心意!”说着就磕了头。 洛川听梓婋说出这样的话,那堆挽留的话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但不知岑先同如何打算,故而不好开口相送。 岑先同轻吐口气,道:“不是亲父女,到底不是。我说过,你和我很像,都有一颗不甘放弃所求之物的心,就算我强留你在这儿,你也会千方百计地走出去。牢笼困不住真正的雄鹰!我不勉强你。洛川,明日就着手替你妹妹安排北上船只,一切都要你亲自安排,务必周到!” “是!”洛川清脆应声。 洛川上前扶起梓婋,相视一笑,意在不言中。 人生在世,悲欢离合这四字总要尝尽,才不算白活,才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相聚、离散、生离、死别不过是多舛命运赐予苍白人生的调剂品罢了,就像波涛汹涌对于船只,风霜雪雨对于飞鹰。 次日正午,梓婋在岑先同的房中行针拔毒。一众人在外间焦急的等待着。治疗过程不多赘述,待梓婋完成治疗过程,走出房间时,众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老夫人特别着急,虽然说三个儿子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但她最依靠的还是躺在里面的老头子。 梓婋随手抹了一把汗,点点头:“没大问题,毒祛了大半,剩下的,不好强行拔出,老爷的身子受不住的,只能慢慢调理!二叔,我前头开的方子,你准备好了吗?” 岑二道:“小姐吩咐,不敢懈怠,都准备好了,在外头炉子里温着呢!” “好,等老爷醒了给他喝一半,另一半等他进了饭后半个时辰再喝,每天三次,都这么分两次进用。”梓婋吩咐道,又勾起毛笔开始写下详细的护理调理法子。 “岑二,你细细记下!务必伺候好!”老夫人嘱咐道。 岑二点头应下,接过梓婋开的方子就准备找几个妥贴的人好好传达教育一番。这边洛川还想问如果岑先同身体调理调理好,是否能继续拔毒,毕竟毒留在身体里,始终是个隐患。 洛川还没问出口呢,那边院子里就闹了起来,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书房里的一众人等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婆子急匆匆的跑进来,一脸急切:“老夫人,大事不好,大少奶奶寻死,不肯出发,现在闹的厉害!她自己拿着剪子,大家都不敢上前,怕伤了她!” 洛川喝道:“胡闹!” 婆子跪着不敢接话,岑二道:“少奶奶以命相搏,看来是还有未尽的意愿,不如先问问有什么要求再做打算!” 众人无法,只得跟出去。 第45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1 岑先同年纪大了,若不是没办法,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家人自相残杀,何况大孙子这么小。但是阿聘实在过于出格,有这么一个母亲在,大孙子恐怕不得好好成人。不过到底还是照顾大孙子的面子,让沈娉婷过了中秋再去庵里,可沈娉婷怎么愿意?丈夫在儿子出生第一年就去世了,熬了这么多年,儿子长这么大了,她也在庄里掌了大权,大权在握的感觉真的太爽了,爽到她一度将整个庄子都当作了自己的私产,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洛山拒绝了她的求欢,却对她派过去的细草照单全收,这对她不亚于对着她的脸在扇她嘴巴子,这等侮辱她何曾受过。她在绝策位置太久了,这种侮辱让她如何咽得下去? 她想彻底掌握岑家,想要报复洛山,就得先把最老的一个除掉,于是细草派出去了,去将洛山拉到泥污里;又买了江湖杀手,去解决游历四方的洛川,故意留下和洛山有关的线索,让两兄弟两败俱伤,以此减少岑家的合法继承人;又利用她掌控中馈的便利,在岑先同的饮食里,隔两三天就下小剂量的毒药,想慢慢腐蚀掉岑先同的健康。这样一来,洛川死了,洛山彻底打压,岑先同又死了,整个岑家,合法合理的掌家人还能有谁呢?就只能是她的儿子小煜了,到时候以小煜年幼,整个岑家还不是在她的手里,再拉拔洛山一把,给足了恩惠,还愁洛山不是自己的掌中物?到时候让洛山知道侮辱自己的代价,让他悔不当初! 算盘是打的好的,岑先同也卧床人事不知了,虽然刺杀洛川失败了,但张青松护犊子的性格,回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得和洛山斗个你死我活啊。 谁知道计划好好的,就插进来一个王婋,打乱了她全盘计划,接着细草又怀孕了,还违背自己的意愿不肯对岑先同下最后一击。 一步打乱,步步走错。没有办法,只能先下手结果了细草,谁知道她还没来得及下手,细草自己投井了,岑二袭击了洛山,拖延了救护细草的时间。此时她才知道,她的一些动作行动,都在岑先同的掌握之中,岑先同比她狠多了。如今岑先同要送她去尼姑庵,她怎么甘愿,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本来今日就是送她去的日子,她在自己院子里闹了一通,下人们不敢对以死相逼的她怎么样,就让她手持剪刀给冲到了岑先同这里。 “我要见老爷,让我见老爷!”大少奶奶衣裳凌乱,钗环全无,披头散发。 “阿娉,你疯了!”老夫人皱着眉看着这个把家里搅的天翻地覆的女人,眼里嘴里没了任何的怜惜。 阿娉剪刀尖抵着脖子,已经沁出了血,她大笑:“我疯了?哈哈,你们才疯了!我没有疯,让我见岑先同,我要见他!!” 洛川好言劝道:“大嫂,你为小煜留点体面吧!大哥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沈娉婷此时根本没有心情听他们的废话,她知道现在的要是考虑到早逝的丈夫和儿子,那她就没有未来了,她没有未来,小煜的未来又从何谈起?她只要求见岑先同,只有见到岑先同才有机会留下来。 “大少奶奶,你歇歇吧,老爷服了药,已经睡下了!”岑二好言相劝,“他现下是见不了你的!” 沈娉婷道:“那就把他叫醒,今天哪怕我死在这里,我死之前也得见到他!” 老夫人皱眉说:“阿娉,你不要胡闹了,去庵里念念佛,心绪平静了,自然会让你回来,你是岑家的大少奶奶,这点不会变!” 沈娉婷凄苦的道:“尼姑庵,我进去了还能再出来吗?别诓我了,我情愿死了,都不要进去!你让我见一见岑先同,我说几句话,说完若还要逼我走,那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就大喊起来:“岑先同,你出来!岑家的脸面,岑家的体面,你要还是不要,有些话早晚得说清楚,非要我在这里当个说书先生吗?” “还不快给我拖下去!你们死绝了吗?”二少奶奶在知道一部分真相后,对这个大嫂深恶痛绝,当即对四周的下人喝道。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就撸着袖子要上前,沈娉婷舞着剪刀,快狠准的一扎,一个婆子捂着手背就连连后退,鲜红的血从婆子的指间滑落,滴进尘土里,瞬间就被湮灭殆尽。 沈娉婷在众人的惊喝声中仰天大笑,状如疯魔。 第46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2 “阿娉,你还要说什么?”岑先同披着衣服,在梓婋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门来,声音中透着无限的疲惫和无力。 沈娉婷看到岑先同立马跪倒在他面前:“爹,爹,求求你,不要送我走,小煜这么小,怎么能没有娘呢?” 岑先同接受治疗后全身无力,只想睡觉,奈何院子里吵成这样,不得不强撑着出来解决:“阿娉,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小煜的将来,你若对他还有一丝的怜惜,你就该毫不犹豫的自己去你该去的地方。等小煜长大成人,有出息了,自有你们母子相见的时候。” 沈娉婷哪里肯放弃富贵乡去那凄苦地,见岑先同这么说,立马收起楚楚可怜的样子,发狠道:“你一点都不肯通融?那我也没必要在顾及岑家的颜面!!”说着环顾四周,坏笑道:“你是让我在这里说还是进去说?” 岑先同皱眉,自觉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就道:“无事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梓婋掐了一把他的手肘,岑先同转头疑惑的看了梓婋一眼。 梓婋道:“庄主不宜在此地吹风,还是进去说吧!”说着强硬地拉着岑先同要进屋。 梓婋如此一来,众人就顺水推舟,遣散了一众下人,进了屋内。 梓婋想着这是岑家的家事,虽说岑先同认了她这个义女,但到底还是个外人。况且,看沈娉婷这个架势,肯定是事关岑家的秘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在众人都进屋后就主动离开。 “阿婋留下!无事不可对人言,岑家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肮脏事情是需要遮掩的。”岑先同喊道。 梓婋无奈只得停下挪动的脚步,站在角落里。 岑先同道:“阿聘,老大去的早。岑府上下都知道你不容易。早几年我和你婆母也是因着怜惜你年轻,是打算收你做女儿让你再嫁的,但是你不愿意,要给老大守着,作为公婆,是真的很欣慰。也因着这个,才将府中管家之权交给你,希望你有个事情做,日子好过点。但是你看看,你这几年你都做了什么?你想着老二,得不到就派了细草;你想要整个岑家,就耍尽手段,给我下毒;家里的账和柜上的账,你做的倒是有点本事,面上看不出来,内里不知道昧了多少。要不是阿婋,我早就去见老大了。到如今这个地步,道理都与你说了,你既然不愿意离开,那就说说你的理由。” 岑先同顿了一下:“或者你还有什么筹码可以说服我?” 沈娉婷站在中间不屑的一笑:“道理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论辩才,这杭州城内,谁是你岑老爷的对手?我不过求条生路而已。尼姑庵,我这一去,怕是此生都出不来了。还奢谈什么小煜出息了,我就有好日子过了?岑先同,你哪些哄人的话,骗骗别人得了,说的冠冕堂皇,把自己都骗了吗?” 岑先同面色一沉:“阿聘,好好说话!你掌家时间也不短了,最基本的言谈,扔掉了吗?” 沈娉婷眉头一跳,她想着刺激岑先同发怒,她再道出埋在肚子里的秘密,就算争取不到留下,也得把岑家搅得天翻地覆,往后没好日子过。不过岑先同这个老狐狸完全不为她的话语所激,倒是拿出当家人的姿态压了她。不过她也不怕了,此次本就是放手一搏,还顾得上什么仪态端庄吗? “不必拿世俗规矩多言,你岑老爷要是真的循规蹈矩,也攒不下这偌大的家业。我还是那句话,谎话骗骗自己得了,别说的自己都深信不疑。”沈娉婷完全没有把岑先同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就揭了他的短。沈娉婷话也没错,纵横商界,能有这么大的盘子,岑先同也不是完全的良善之辈。 老夫人自从知道一切都是沈娉婷在背后捣鬼后,因着大儿子对沈娉婷的疼爱也消散殆尽,转而对她是深深的恨意,恨她对老大不忠肖想老二,恨她背地里作鬼派细草毁老二的名声,也知道了老三遭险是她买通的江湖亡命之徒,老夫人恨不得立刻就杀了她。但是一想到大孙子,这个眼泪就不知道流了多少。现在沈娉婷还在这里讨价还价,嘴巴里字字句句戳岑家的脊梁骨,老夫人忍不了了,开口责骂道:“下贱胚子,就凭你做的事,送官杀了都不为过,你还有何脸面在这里叫嚣!” 沈娉婷接着道:“婆母,你还是省省力道,留下不留下,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还得看岑老爷。” “老爷,还听她啰嗦什么,这等毒妇,多见一次多说一句都是脏了我岑家的门楣,速速遣走吧!”老夫人转而对岑先同道。 第47章 不堪直视的真相 老夫人和岑先同少年结发,多年来,夫妻相互扶持,对于老夫人,岑先同是敬重的,知道妻子对这个儿媳妇糟心,但现在闹成这样,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夫人别急,待说清楚了,诸事分明,再处理也不迟。” 岑先同对沈娉婷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就说,要是没什么要紧话,就收拾收拾出发!” 沈娉婷道:“岑先同,你行商作贾几十年,自诩诚信为先,那你可还记得二十三年前,你行商至明州府,身患急症,可还记得谁救了你?” 岑先同双目猛然瞪圆:“你,你怎么知道这件旧事?” 沈娉婷轻轻一笑:“看来你还记得,怎么心虚了?你不是说岑府无事不可对人言么?” 沈娉婷继续道:“你身患急症,几次步入鬼门关,是谁拼尽全力将你拉回?不敢说吗?岑先同,我告诉你,我其实不姓沈,我姓梁,从母姓。” 岑先同顿时站起身,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姓梁,你怎么能姓梁,你......” 沈娉婷笑道:“我怎么不能姓梁,我母亲明州府梁氏布庄之女,我外祖父明州府最大的布商梁无虞,我为何不能姓梁?我外祖父家当年一夕之间倾倒,阖家发卖,偌大的梁氏,最后就剩下我和我母亲在街头乞讨!岑先同,你敢对着神明起誓,这一切与你无关吗?” 岑先同瞬间大汗涔涔:“你是,你是......” 沈娉婷凄然的笑道:“我如今其实是22岁,并不是25岁,岑先同啊,你午夜梦回,还记明州梁皎月吗?” 二十三年前,正值天下战乱,岑先同靠着通了军需的路子,大赚特赚,药材、粮食、盐巴、油等均有涉足,其中布匹供应他一直想吃下南方市场,但碍于明州梁无虞的实力,一直裹足不前。后来他亲至明州,想和梁无虞谈布匹供应的合作,岂料刚到达明州三日,就因水土不服而倒地不起,性命堪忧。幸得梁无虞出手,拿出百年老参救了他一命,也因此和梁家有了一段缘分。 梁无虞膝下凄凉,只得一女梁皎月,梁无虞看重岑先同的家世和样貌,加上相交过程中,也见识到了岑先同的本事,就将梁皎月许配给岑先同。 二十三年前的岑先同太想赢了,太想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了,对财富的渴望大过了礼义廉耻。他隐瞒了自己已经娶妻生子的实事,在明州和梁皎月做起了恩爱夫妻,在娶妻生女的同时,他也等不及老丈人的退位,毕竟梁无虞再老,他手下一套成熟的管理班子也是稳步运行的。于是他开始逐步的蚕食老丈人的产业。后来梁家败落,岑先同吞并梁氏布庄,将明州及周边的布业市场尽数吞进。 梁皎月是女儿家,对商业一窍不通,梁无虞本打算是招赘的,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选择岑先同还以为是天降贤婿,谁知道是迎进一匹豺狼,将梁氏蚕食的所剩无几。梁皎月也是个烈性子,在梁氏倒台知晓真相后就带着女儿遁逃了。岑先同对商业对手是狠的,但是对妻女还是有怜惜,当年也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去寻找梁氏母女,不过一无所获。 岑先同一度以为梁氏母女已经不在人世了,谁知道女儿竟然一直在身边! 岑夫人当即就变了脸色,她是知晓当初为了扩张生意,丈夫娶了一房的。她一个妇道人家,知晓后也闹过气过吵过,但到底还是偃旗息鼓。这二十多年来,她生活安逸,都忘记丈夫从前的那段孽缘了。现在重新提起,岑夫人大怒: “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拖下去,捆上马车!” 外间的婆子听到主母吩咐,立马进来几个,沈娉婷和几个婆子一边推搡,一边撸起袖子,洁白细腻的膀子上,露出一块红色的胎记,两头细长,中间偏圆,沈娉婷对着岑先同大喊:“盈盈天上月,寂寂苑中花。谁扰西窗梦,更深舞乱鸦。岑先同,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 岑先同一看立马大喊:“住手,住手!都给我下去!” 几个婆子听到家主发话,立马就干脆利落的走了。岑夫人眼中含泪,捏着帕子急道:“老爷,你不可听信这个妖妇的话,你想想老大和小煜!” 岑先同转眼看向岑夫人,满眼的纠结和痛苦;看向沈娉婷却是内疚和无措。 沈娉婷瘫坐在地上,仰头笑道:“怕什么呀,你们怕什么呀!哈哈哈,报应,报应这不就来了么!” 岑洛川听到此处也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当即大恸:“大嫂,你让大哥天上如何安宁,你让小煜今后如何面对世人!” “岑先同毁我梁氏的时候想过如今吗?”沈娉婷逐渐疯魔,“我和我娘流浪各处,要不是被养父沈如至救助,焉有今日快意!岑先同我就是来报复你的,我也要你全家败如梁氏!” 盈盈天上月,寂寂苑中花。谁扰西窗梦,更深舞乱鸦——引自秦川明月的《五绝·拟古秋思》 第48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1 “疯了,真的是疯了!”岑夫人站起身,凶狠地指着沈娉婷,“贱妇,岂容你在此败坏信口胡言,败坏我儿声誉,老爷,老爷,万不可凭她一面之辞就饶了这搅家星,速速送走才是正经!” 岑先同脸色难堪,蠕动着嘴唇,一时难以决断。洛川被沈娉婷揭露的隐情震惊不已,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洛山夫妻更是惊在当场。 “贱妇,你罔顾人伦,祸害了大哥和小煜,还想祸害我家相公,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二少夫人回过神,上手就去扇她,沈娉婷一把抓住二少夫人的手,狠狠的一搡,二少夫人整个人掼在椅子上,不巧肚子往座椅板的边上重重一磕,当即就冷汗淋漓,嘴唇煞白:“洛山,相公,我,我……” 洛山赶紧去搀扶她:“你要紧吗?你怎么样?” “我,我不对劲,你赶紧叫大夫,我好痛啊,我肚子好痛!”二少夫人靠在洛山怀里,面色苍白,一副忍耐剧痛的神情。 梓婋赶紧上前去查看,却见二少夫人的身底下渗出了鲜红的鲜血。 梓婋神情大变,赶紧拉着她的手把脉,片刻后道:“不好,二嫂怕是要小产了!”洛山闻言震惊不已,瞬间又痛苦难挡,也是,这是他第二个无法出世的孩子了,他哪怕再混账,骨肉亲情也是扔不掉的。 一下子屋内众人慌乱不已,唯有沈娉婷坐地大笑:“快哉,快哉!岑家注定要给我梁氏偿命!娘啊,你在天上瞧见了吗?哈哈,女儿尽孝了!”转过头,沈娉婷又对岑先同又哭又笑:“爹爹啊,你后悔吗?你后悔吗?我娘郁郁而终,死的时候皮包骨头,不到六十斤,她半辈子都活在痛苦中。现在,你感同身受吗?你好受吗?” “拖下去。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任何人不得靠近见面!”岑先同痛苦的摆摆手,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又重新进来,这次二话不说,给沈娉婷嘴里塞了块布就架下去了。 这边洛山抱着二少夫人小跑着往自己院里赶,梓婋拽了一把候在外间的岑二:“二叔,我不擅妇科,你赶紧去外面找妇科大夫去,二夫人恐要小产!” 岑二记挂着岑先同,人原地左右转着,不知道是先看岑先同还是先去找大夫,梓婋喝道:“人命关天,你要分的清轻重!还不快去!” 岑二摄于梓婋的威势,赶紧一溜烟儿的跑出去找大夫去了。梓婋也立刻追向洛山的方向,她边跑边对二夫人的奶妈道:“你快先去灶间叫热水,这边有我!” 二夫人的奶妈急得涕泗横流,正没有一个主心骨,听到梓婋这般吩咐,知道轻重缓急,立马调头就跑厨房叫人去了。 里屋洛川搀扶着岑先同,看着这慌乱的场面,岑先同头一次没有了往日的镇静,儿媳妇变女儿,孙子不是孙子,外孙不是外孙。岑先同哀叹一声,渐渐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任由洛川和岑夫人如何叫喊,都没有回应。 岑家一夕之间彷佛去了一半的元气。岑先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岑夫人又气又怒之间,也卧倒在床。洛山媳妇一个多月的胎儿化作一盆盆血水,从洛山面前陆续端出,他想站起身想去接一把,却又害怕似的缩回手。梓婋从房中出来,满手的鲜血,边上立马有丫鬟递上湿帕子给她擦手。 梓婋一边擦手一边对洛山道:“阿兄,嫂嫂已经睡下了。” 洛山似乎没有听清,梓婋又喊了一声“阿兄”,他才回过神来:“她,她没事吧?” 梓婋道:“一会儿大夫会交待嫂嫂的奶妈,后续怎么调理养身。小产虽不是生产,但带来的心理伤害不可小觑。嫂嫂是头次怀身就遭遇小产,阿兄还是多多陪伴宽慰她才是!” 洛山跌坐在椅子上:“青青从小就骄纵,却不是个坏人。爹当年给我定下这门亲事,多半是为了家族联姻。但是娘在定亲前给我细细打听了,我知道青青只是被宠坏了,却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对待不喜欢的人,顶多也是嘴巴里骂两句。怎么就遭此大祸呢?” 梓婋将湿帕子还给丫鬟,对于这种出了事就知道回顾往昔的人,她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但是此时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安慰洛山:“嫂嫂骄纵,但阿兄也从未厌弃,说明阿兄心里是有着嫂嫂的,嫂嫂也定然知晓。日后好好过日子,你们还年轻,儿孙满堂的日子还后面呢!当下重要的是如何应对阿兄的岳父岳母,我听嫂嫂奶妈说,嫂嫂是林员外的千金,嫂嫂的爹爹儿子两个,女儿就这么一个,爱护的紧。我估计你岳父岳母明日就要登门了。现在义父和夫人均卧床,洛川阿兄虽然掌家,但到底这是你房里的事儿,还得是你出面安抚好才是。” 洛山听了这一番话,似是回魂:“还是小妹想的周到,为兄我,我......”还未说完,就有下人通报,是夫人房内的老嬷嬷周妈。 周妈道:“二少爷,亲家老爷和太太来了,老夫人实在体力不济,三少爷对于他们来说属外男了,特意嘱咐老奴来请二少爷和大小姐过去!” 梓婋看了洛山一眼,看吧,这就来了。洛山道:“劳烦周妈,我和小姐这就过去!细兰,你照顾好少夫人。” 名唤细兰的丫鬟行礼应下。 洛山和梓婋点点头就一马当先走出屋去。 第49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2 梓婋和洛山来到岑先同的院子,途中遇到了着急忙慌的亲家母,亲家母也不搭理跟她见礼的女婿,只狠狠的剜了洛山一眼,就擦身而过去看女儿了。 洛山无奈,对着岳母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到了地方,只见外间洛川陪坐,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负手背对着洛川,地上零落着茶盏的碎片。洛川一脸无奈和愧疚。中年人光看背影,就知道此人不好惹。 二夫人闺名林青青,是杭州城林员外的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林父名林东海,和沈娉婷养父的沈如至经商不同,林东海是实打实的秀才出身,后科举屡次不第,就捐了一个员外。林家的两个儿子,都走科举的路子,现今兄弟俩都拜在杭州城大儒吕心门下,且成绩极佳,后年参加科举,大有一门双举子的势头在。林家和岑家结亲,属于官与商结合,岑家是妥妥的高娶,林家是实打实的低嫁。好在林青青除了没脑子嘴贱外,倒也没什么大错。 林氏夫妇在头先两个儿子都十来岁了,才得这么一个闺女,自是如宝如珠的宠着,这当下女儿小产,都等不及第二天,就套车来了。 一进门,是林府陪嫁的小厮和岑府的家生子接待的,陪嫁小厮心里向着旧主,从进府门到见到岑洛川,一路上大嘴叭叭的,将大少奶奶的所作所为都倒了,好在陪嫁小厮不知道里面更深层次的隐晦的事,不然岑府的脸面真的要丢到泥塘里去泡着了。 林父林母和岑夫人说了几句,到底还是书香人家,念着岑先同昏迷不醒,岑夫人又卧床下不来,就没在岑夫人面前发作,但是到了洛川面前就没这么好说话了。现在岑家的掌家人是洛川,林父顾念着涵养,就嘴上说了几句,林母一个哀嚎就啐的上了洛川的脸,还扬手摔了一个杯子。要不是林父拉着,林母就把洛川当作女婿的替身给撕了。 “好了,夫人,洛川是小叔子,你跟他置什么气?你先去内院看看女儿,要是岑府照顾的不好,咱们反正也是套了车过来的!”林父言下之意是要把女儿接回去。 林母知道和洛川说不上啥,但奈何心里恨啊,碍于礼数只得放狠话道:“要是我女儿后面落下什么病根,我绝不与你姓岑的善罢甘休!” 洛川左一作揖,右一鞠躬,好不容易将亲家母送走,这边林父背对着他不理睬他了。洛川没处理过这种事,正当不知道怎么才好,看到二哥和梓婋过来了,像盼到救星一样。 “二哥,嫂嫂怎么样?”洛川上前问道。 “已经过了要紧时候了,现在已经睡下了!”洛山说完便对着林父跪下磕头,“岳父大人,对不住,是我没照顾好青青,让她遭罪了。要打要罚,只求岳父岳母大人消气。我今后肯定会对青青好的,不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梓婋见如此场面,就没插嘴多话,和洛川点头示意后,转身进了岑夫人房间。 且不说外间如何,梓婋进入内间后,看到周妈站在岑夫人床边端着汤药,在伺候她进药,因着当时料理二夫人的小产料理的不错,周妈对这个大小姐也敬重起来,对着梓婋客气的喊了一声:“大小姐来了!” 梓婋对周妈颔首:“周妈辛苦!夫人,你好一点了吗?” 说着就拉了岑夫人的手腕子把脉,岑夫人一手捏着帕子低咳了几声,一手任由梓婋拉过去把脉,还问道:“外间如何了?青青怎么样了?” 梓婋道:“夫人放心,嫂嫂已经安睡了。外间两位阿兄在招待林伯父,暂时平安。就是义父不大好,还在昏迷中。他受的打击太大了,残毒加速游走,故而体力不支。” “这可如何是好?”岑夫人泫然欲下。 “夫人稍安,经此一遭,义父还能支撑住已是万幸,只要保住性命即可。旁的再说吧。你自己也要保重,外头两位阿兄可以应付,这内院还得靠你才行呀!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夫人!”梓婋劝慰道。 岑夫人眼泪珠子到底还是滚了下来,满脸的泪痕:“阿婋说的在理,可是我,我,我一想到沈娉婷说的那些事,我,我就,老大,老大,你在天有灵,可如何能安啊,还有小煜,可怜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呢?” 周妈搀扶着岑夫人,也跟着流眼泪:“姑娘,姑娘,你宽宽心,事已至此,还是保重为要啊,姑娘!” 梓婋道:“夫人,今日知晓内情的都是岑家的家生子,都是签了死契的。风声透不到外头去,只要管束好内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到底还是要先顾着活着的人。” 第50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3 岑夫人如今是神魂俱无,毫无主意,即便当初再看不上梓婋,现如今也是把梓婋当作一个可以商量的依靠了:“好孩子,我现在是头昏无措,你说说看,当下老爷这个样子,咱们该如何做才能把伤害降到最小?” 梓婋道:“承蒙义父青眼,收我做义女,岑府有难处,王婋自然不会推拒。如今还是不要提将大嫂送走的话了,先关起来,一切待遇照旧,可不能再将大嫂激怒,惹出更大的祸端来。小煜那边,要瞒紧,至少弱冠前不能让他知晓一点风声。孩子心性大多脆弱,小煜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我怕他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出生没法儿选择,到底环境能影响人的心性和做派,小煜的父母虽然,虽然是......”梓婋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但孩子是无辜的,夫人你说是不是?” 岑夫人听着梓婋稳健的调子,说出的话有条不紊,渐渐心绪平静下来:“好女儿,你说得对,说得对。”边上的周妈也附和着点头。 梓婋看岑夫人已不再哭泣,就继续道:“夫人,中秋节已过,尽快将小煜送回书院去,这段时间就不要将他接回来了,找可靠的人去照顾,等事情热度消了,哪怕再接回来。另外,你要是相信我,明日就让我去劝劝大嫂,大嫂能隐忍多年为母家讨公道,想必也是一个极重亲情的人,小煜无论身份如何,到底也是她生的,孩子的未来,她不可能不管不顾。待她明日冷静下来了,我这个局外人去聊聊,要是聊的下来最好,聊不下来咱们再做打算。最好的结果就是几下里都不再提及过往,保证小煜不受伤害。夫人你觉得怎样?” 岑夫人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梓婋又道:“好在这件事未闹到外头去,现在的局面已经是最好的了。不知道义母现在能否有力气下床?二嫂的父母是怒气冲天,听闻林伯父在杭州颇有势力,且日后林家的前途不可估量。再者,官与商,总是商这一行要低头的。让两位阿兄面对长辈的怒火,总是岑家的失礼和弱势。若是夫人能勉励支持,还请夫人移步外间,先安抚好林家大家长的情绪。” 周妈紧张道:“我们姑娘才醒来,如何能下床?” 梓婋道:“周妈妈爱护夫人之心,众人皆知,只是林氏现在势大,又是岑家理亏。只让两位阿兄去应对,怕熄不了林家的火。” 岑夫人当时只是气急攻心,如今缓过来了,其实身体没有大碍,刚才梓婋给她把脉后就有数了,故而劝她出面去和林父林母沟通。岑氏虽然富有,但林氏走的是官场路子,当初林氏两个儿子没有考中秀才,岑家就主动和林氏结了亲,看中的就是林氏的后续发展,能给富有的岑氏带来商户没有的贵。现在林氏两个儿子在科考上极具优势,这门亲万不可弄僵。 岑夫人也不是短视之人,内心十分明白梓婋话里的未尽之意,当下就吩咐周妈给她穿戴起来。她是岑府的老夫人,当家的倒了,她还能支撑就不能躲在后面,岑家的丑事,关乎岑氏的名声,为着一家子的富贵平安,即便不能下床,也得咬着牙对应对。 外间洛山一直跪着,林父也不叫起,正当滔滔不绝的在数落洛山的种种,什么商道不通,治家不行,科举懈怠,不顾身份地和大嫂的丫鬟有首尾,还闹出了人命,现在连自己媳妇和孩子都没护住,白长了着23年的年纪。林父说的是口沫腾腾,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桌角,面上的怒气更是不加掩饰。 梓婋搀着岑夫人到来的时候,林父正当大骂:“竖子,你活着就是在白耗米粮!” 岑夫人一听当下就怒了,推开梓婋的手,一把掀帘子进入,语气不佳道:“亲家公这话言重了!我家老二是不成器,但也没去吃外人的米去。亲家公还请慎言!” 梓婋是完全没想到岑夫人力气还不小,舐犊情深,即便自己家理亏,也见不得外人欺到面上来。梓婋愣在当场,周妈推她她才回过神跟在岑夫人后面进了屋子。 岑夫人在首座坐下,吩咐道:“周妈,让人来收拾收拾,给亲家公重新上好茶来。” 周妈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三个下人进来,收拾上茶,动作利索且悄无声息。岑夫人道:“亲家公请坐!” 林父刚才正数落洛山在兴奋点上,还没发挥的完全,就被岑夫人给打断了。现在他想想,也的确是说的太重了,如此贬低自己女婿,不也是看轻了自己的女儿吗?当下林父羞愤加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何况他一个外男,也不好和亲家母多言甚至是互相怼起来,他秀才出身,读书人的文雅到底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梓婋端起茶盏敬到林父面前:“林伯伯,请喝茶!坐下好说话。”林父略带欣赏的看了梓婋一眼,接下了这杯茶。林父打开茶盏抿了一口:“嫂嫂也别嫌我说话扎人,我女儿我是从小都没舍得打过骂过,现在受这大的罪,做父母的恨不得以己身代之,你也是做母亲的,应当能体会此等心情。” 梓婋站定在岑夫人身边,闻言悄悄扯了一下岑夫人的袖子,岑夫人还在气头上,老二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儿子,做母亲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儿子被人这么糟践呢?岑夫人看了一眼梓婋,无奈只得收敛起火气对林父道:“亲家公爱子之心,我如何不能体会,都是做父母的人。青青这次受罪了,照顾不周,的确是我岑家的不是,我家当家的身体不便,无法出面和亲家公请罪,就由我在此给你赔罪了!”说着就站起身对林父跪下,行了大礼。 第51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4 林父见这母子俩这般,顿时大大不悦:“怎地,这是怎地,你母子俩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家教的好儿子,害得我女儿受这么大罪,我说了几句怎地了,你做娘的上赶着护犊子,现在又这般做派,怎地,我逼你儿子犯混的?洛川,你现在当家,你说,你说句公道话!” 洛川正跪在母亲身侧劝说,被林父一点名,倒也是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度尴尬,正好林母带着林青青的大丫鬟过来,一看这个场面,立马就开腔:“好哇,自家不占理,就抬出老的来卖惨,岑夫人,你跪一跪,青青就好了?孩子就保住了?岑家的家教真的叫人大开眼界!我们老爷不善内院,有什么冲我来说,你实在要磕这个头,我就坐在这儿,你磕吧!” 岑夫人顿时一噎,瞪圆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嘴唇蠕动着蹦出几个字:“你,你,你还算书香门第?” 梓婋抚额无奈,她算看出来了,这林父秀才出身,看着注重温雅体面,实则易被激怒,被他人手拿把掐的带动情绪,明明占优势的,却因他的大嘴巴使得自己落了下乘。 这岑夫人,说好要缓和关系平复场面,实则护犊子护的厉害,关键时候,顾不上大局,怪不得当初的管家大权会由岑先同指定交给沈娉婷呢,说是怜惜沈娉婷寡居,其实岑夫人的气度管不了这偌大的绕水山庄。 还有这林母,听说也是商户出身,这一身的泼辣劲儿,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那些泼辣不讲理的话一说,林父倒是偃旗息鼓不再多话了,可见林家是这林母当家。 梓婋当下就劝道:“伯父伯母消消气,都是为了儿女的事儿。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解决事情的,不是要扩大事态的。现在嫂嫂还卧着床,这要是让她知道伯父伯母和我家夫人在这里吵闹,恐难定心休养。大家都平复一下情绪。周妈,你去厨房叫一些莲心茶和糕点来,伯父伯母赶了一路,想必也是又累又乏,先用些点心茶水吧。”周妈将岑夫人搀扶起来,听了梓婋的吩咐,抹抹眼泪转头出去了。 梓婋见众人都消停了,不再说赌气话,就道:“事已至此,洛山阿兄,你给林伯父表个态,长辈斥责,总是朝着要小辈好的方向去的。嫂嫂如今小产卧床,你就当着林伯父的面,拿个章程出来,好给伯父伯母安个心。做父母的,在儿女方面略微焦急火气大,也是正常的。你要体谅!” 洛山感激的看了梓婋一眼,对着林父林母跪下:“岳父岳母,小婿未能照顾好青青,是小婿的错。覆水难收,还请岳母岳母消消气,给小婿一个机会,好好补偿青青。往日都是我犯糊涂,这么好的夫人在身侧还不知足,让青青伤透了心,以后,请岳父岳母放心,小婿一定对青青好,收敛心思好好读书,毕竟让青青当个官夫人,还请岳父岳母监督!” 洛山磕头磕的彭彭响,言辞恳切,双目通红。岑夫人看的心痛不已,想要去扶他,被梓婋暗地里抓着袖子不让她有所动作。林父林母虽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到底女儿是岑家人了,还是图女儿往后的过的日子的,在听了洛山这番剖心表白,心里的火气消散大半。 林母叹气道:“何尝要多加苛责你!你的孩儿还未长成,就丢了性命,你自然体察不到做父母的忧心和无奈。青青如此,我一开始杀了你的心都有。任哪个父母看到好好的女儿现在面如金纸的躺着,都会上火,既然你在我和她爹的面前如此诚恳,那就给你一个机会。莫要再伤青青的心,莫要辜负我和她爹对你的期许!” 儿女都是债,父母只有退后的,没有逼进的,林母的一番话,让洛山泪如雨下:“岳母放心,小婿立誓,定会好好努力读书,给青青最好的体面!” 一场亲家之间的龃龉,在洛山的立誓中消散。岑氏是商,财大无贵;林氏是士,财小有贵,联合无非是各取所需。两方家长都不愿真的撕破脸,好在林氏也是要出出气给女儿撑场子才上门来嚷嚷,大问题没有闹出来。倒是梓婋,这次在中间调停,倒是让岑夫人另眼相看,称呼也从王姑娘变成了我的儿,岑家内院对梓婋越发的恭敬,俨然是真的岑家大小姐的待遇了。说到底,岑先同还是主外的多,内院只有和岑夫人和谐了,才有的好出路。 第52章 劝慰劝解化心肠 翌日,梓婋和洛川两人去见沈娉婷。沈娉婷自从被关,衣食上没有改变,就是裁撤了她身边所有的人,她陪嫁的丫鬟和婆子也发卖的发卖,岑先同先前打发了家丁去沈娉婷娘家报信,路途遥远,至今未有消息传回。 沈如至也是体面人家,虽然生意做的不大,但和岑家也算是世交,当年沈如至无意之中救助了沈娉婷母女,却从不知晓这对母女的来历和身份,只知道梁氏母女是一路从明州乞讨来杭州的,想着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给口饭吃就给口饭吃。哪知道梁皎月在布艺方面造诣颇深,沈如至是开绣庄的,梁皎月的才能让沈如至的生意拓宽,财富得到累积。 后在经多年相处,沈如至纳了梁皎月做妾,也认下了沈娉婷,当作亲生女儿来教养。沈如至夫人多年未曾生养,家里也就陪嫁的抬做了通房生了一个儿子,当作嫡子。后梁皎月进门,也一直未生养,梁氏在沈夫人面前又一惯拎的清,让沈夫人心生欣喜,对待沈娉婷也宛若亲生,说亲的时候也是以沈氏嫡女的身份相看人家的。 梁氏始终对岑先同憎恨不已,多年的心结郁郁生病,还未等到沈娉婷定下人家就撒手人寰。沈娉婷自小就知道外祖家的惨案,对待岑先同这个亲爹也是一如既往的抱着杀之而后快的决心。奈何沈家虽然是商户,家教却严若世家,除却和梁氏沿路乞讨的那段时间,她进入沈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府外的世界。说亲就是唯一一个机会,否则等定下人家,无非就是从沈家大门抬到另一个大门,再也没有机会一展抱负,报仇血恨。 为了和岑家攀上亲事,沈娉婷也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她知道沈如至和岑家有生意往来,岑先同是杭州的商会会首,每年朱陶公的诞辰是杭州所有商会聚集一处,商谈生意的盛会。沈娉婷花了好大力气,才说服沈如至带她去会场一展见识。女扮男装的她,商道上有着难得见解和天赋,在会上一鸣惊人,好好的入了岑先同的眼,这才有了后来的岑沈结亲。 自损八百的法子,到底是让沈娉婷进了绕水山庄。头几年和岑家老大恩爱不疑,岑家老大也是深陷温柔乡,后来沈娉婷有孕,因着肚子里瞒着的秘密,沈娉婷担心所怀怪胎,惶惶不可终日,在睡梦之中让岑家老大知晓了真相。 岑家老大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打击颇大,但也没法儿将真相告知父母,压抑在心中多时,也最终落得个郁郁而终,英年早逝。岑家老大去世后,沈娉婷也产下岑煜文。好在到目前为止,岑煜文都是正常的孩子。沈娉婷自以为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了,就开始着手对付岑家。先是给岑先同下毒,再雇佣杀手解决洛川,嫁祸洛山,后又勾引洛山,要彻底败了洛山的前途,哪知道洛山不上钩,就又派细草。后续大家就都知道了,要不是梓婋横插一脚,她步步为营,岑家早就改姓梁了,小煜的身世也会彻底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将来岑家的一切都是她梁氏的。 梓婋感叹沈娉婷的不幸,却也佩服她意志坚韧,虽然付出的代价很大,但也是达到了一半的目的。反观自己,拼着九死一生逃出出尘庵,一路艰险万分,但现在被困绕水山庄,深陷岑家的纠纷中,寸步不得前进。在见识了沈娉婷这般不顾一切的报复,才知道自己先前是如何的短视和懦弱,换做她自己,估计做不到隐忍至此,步步为营。 沈娉婷的输,输在了气运上,而非她的谋算上。 因着洛川在侧,梓婋顺利进入院子。门口看管的婆子虽然不知道真实的内情,现任主食的少爷带头,一点都没为难,就给梓婋和洛川放了行。 她推开卧室门,以为会看到杂乱的房间,颓败的沈娉婷,一肚子劝慰的话正打算脱口而出。谁知道房间内整整齐齐,沈娉婷也穿戴整齐,精神正常。虽然人瘦了一点,但气势上还是那个岑家当家的女主人。 沈娉婷靠着窗随意翻看这一本棋谱,面前还摆着一盘棋,她正对照着棋谱摆弄棋盘。屋内光线充足,焚香袅绕,一派闲适。 梓婋道:“姐姐安好!” 沈娉婷并不接话,还是自顾自的研究手上的棋谱。 洛川沉不住气:“嫂嫂,现在还有心情看这些。倒是沉得住气!” 沈娉婷嗤笑一声:“事情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岑先同死了吗?要是没死,就滚出去!” 第53章 为脱身步步经营1 听了沈娉婷的话,洛川脸色就沉下来了,想说什么,却被梓婋拉住。 “怎么,以为我会消沉不振?”沈娉婷看到梓婋和洛川二人的表情,不屑的道,“想看我的笑话,你们省省吧!” 梓婋恭敬地行礼道:“姐姐安!并非来看姐姐笑话。同为女人,感同身受罢了!” 沈娉婷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老头子说你像他,我看倒未必,我看我们两个倒是同一类人,身上都带着血气呢!” 洛川道:“大嫂......” 沈娉婷打断洛川:“这声大嫂就不必了,这么多人中,我唯有对不起你大哥,这声大嫂我当不起,我当了,也是对他的侮辱。” 洛川语噎,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什么话好,梓婋道:“阿兄,你出去吧,有些话,还得是女人和女人才好说的明白!” 洛川看看沈娉婷又看看梓婋,到底是无法正视这位曾经的大嫂现在的姐姐,对梓婋道:“那辛苦你了!我在外面等你。” 沈娉婷道:“小三子倒是听你的话!” “阿兄秉性纯良,是个听劝的人”梓婋道,“阿姐,义父已经中风了,下半辈子都得在床上度过,他现在人是清楚的,但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口歪眼斜,身体僵直扭曲。二嫂嫂也小产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仇已经报了。” 沈娉婷道:“某种意义上?哪种?你说说清楚呢?岑家还未败呢,老二不争气,但以后难说,老三仁厚,未必日后不会崛起。还某种意义上,你知道当初明州梁氏的辉煌么,你知道梁氏败落后的惨淡么?只要岑家还有一个人在,我的仇就不算报完。” “小煜也是岑家的人,你也要看到他身死人亡才肯罢休吗?”梓婋皱眉道,“他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虽然是报仇的一环,但我不相信,你对这个生命不曾有过期待。” 沈娉婷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对不起他,当初相公去世,我还怀着身孕,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郁郁而终,我想着把小煜流掉,可是我又想到这是相公唯一留给我的念想,甚至是我和他夫妻情分的见证,我就犹豫了。我就想着不管小煜生下来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好好待他爱他。” 梓婋立刻接话道:“既如此,还请姐姐为了小煜,暂时收手吧!” 沈娉婷道:“你有什么资格来劝我?你以什么立场来当说客?你以为你成为了绕水山庄的义女,你就有资格和权力来拿捏人了?说白了,你不过是洛川娶妻之后侧室的候选人。你要是这点看不出来,也不用在此浪费时间了!人呐,做什么事,始终要先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才能图以后。” 梓婋闻言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沈娉婷说的就是岑先同想的。也正是因为梓婋知道岑家的打算,所以她才在岑家的旋涡中努力挣扎,想办法能够早日脱身。 一开始梓婋是想着报恩还了洛川的救命之恩。后来是身不由己的陷进来,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本以为给岑先同拔了毒,就可以离开,谁知道沈娉婷又来这一出。 梓婋道:“姐姐说的,我心里有数,也正是因为有数,所以才掺和进岑家的纠纷中。我要离开岑家去我该去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可我自从进入这绕水山庄以来,一桩桩一件件,都由不得我作主,庄主用我两个妹妹拿捏我,我可以自己出走,但我不能不管她们。所以,姐姐,我今日来,也是想和你合作。” 沈娉婷闻言问到:“合作,你这话倒勾起我的兴趣来了。继续说!” 梓婋道:“我想走,但目前这个情况,岑夫人不会放我,她需要我照顾岑先同的病情;洛川不会放我,他会以恩情为由,让我留下帮他。我不想困囿于此。非我不知感恩图报,但报恩不是一日之功,何况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做。你不想去尼姑庵,但岑家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在岑家一日,小煜就被人指点一日,小煜知道真相也只是时间问题。” 梓婋观察着沈娉婷的脸色继续道:“不如你和我走吧!眼下此地已无出路,何不走出去,说不定有一番新天地呢?” 沈娉婷冷笑道:“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还不是叫我走,好让姓岑的过舒坦日子。你给我滚!假惺惺的东西。” 梓婋道:“姐姐不妨听我说完,若是我说完你还是坚持留下,那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也不可能绑着你走不是?” 沈娉婷道:“行,你说,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第54章 为脱身步步经营2 梓婋坐在沈娉婷下首道:“姐姐,你说的不错,你我都是命里带着血,活着都是为了某个目的。小妹倒是请教一下,如今的你可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不待沈娉婷回答,梓婋接着道:“我想是没有的。你行事很辣,却总不能一击即中,罔顾人伦的报复,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往后余生,看到小煜,想起小煜的父亲,你的相公,你同父异母的大哥,你所受的精神折磨会是一把割你肉的钝刀子,会把你一点点杀死。等到了天上地下,你如何面对大哥哥?还有,你的母亲梁夫人,知晓岑先同的阴谋后,放弃复仇,带你出逃。改嫁之后,也没有撺掇着你的继父对付岑家,她不孝吗?她是不想报仇吗?她至死都未曾报仇的原因是什么,姐姐应当知晓。” 沈娉婷听着梓婋的话语沉默不语,梓婋继续道:“为人父母,先是爱子计深远,后再图其他。如今姐姐已然将岑家击垮大半,现在是不进不退的僵持局面,你孤立无援,何不退一步,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风景。” 沈娉婷道:“跟你走,就有不一样的风景了?你不过是想借着送我走的由头,自己趁机离开罢了。” 梓婋毫不掩饰:“不错,我是想借你的力离开。岑家虽好,终究不是我久留之地。我十分不喜欢前段时间被人拿捏的日子。姐姐,女子一世艰难,不管是生在富贵家还是穷苦家,终究是男人的附庸。但如若我们争一争呢?浩瀚史书,胜过男人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前有妇好和寡妇清,再有平阳昭公主,后又有则天皇帝,女人一旦认真起来,不比男人差。我们何不一起出去做一番事业出来,后再荣归故里,你就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和岑家人对话了。岂不比现如今的僵局来的畅快?” 沈娉婷面有动容,似乎被梓婋的话说动了。梓婋乘胜追击:“我想凭姐姐的本事,在外开门立户也不是难事。” 沈娉婷问道:“你呢,让我和你一起走,走出这岑家大门之后呢?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梓婋道:“姐姐,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你前头所做的一切,也是我日后要做的。只不过我和你的方法不一样,你由内而外的战斗,我要从外向内突破。我希望我走的路上,能得到你的鼎力相助。日后若是成功,你我共享富贵,如何?” 沈娉婷嗤笑一声:“哼!空手套白狼,王婋,你胃口倒不小。你画这么一块饼,要是最后成功呢?” 梓婋笑道:“姐姐,你运作这一切的时候,是奔着失败的结局去的吗?姐姐,跟我走吧,江南岑家势大,江北去闯一闯,说不定另有一番新天地呢?” 沈娉婷沉思许久道:“容我再想想!” 梓婋站起来行礼道:“那我先回去收拾收拾,等姐姐想通了,我再来接你出这个院门。”说完,梓婋就不再多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手扶着门框,微微转头,逆着光,轻轻的说了一句:“姐姐,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梁夫人的滔滔不绝是你,而你的滔滔不绝在小煜,你仔细思量思量!” 沈娉婷看向门口的梓婋,逆着阳光,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光,那么的热烈充满生机,是她前半辈子都不敢想像的自由和光明。有那么一刻,她都想开口:“走,现在就走!”但她还是忍住了。 梓婋没再停足,她知道沈娉婷心动了,答应一起离开也是迟早的事儿。是的,梓婋就想借沈娉婷的势离开这里。岑先同已经废了,岑家是洛川当家,她怕再拖下去,洛川和岑夫人挟恩挽留,她走不了。并非她不想报恩,只是她等不及要回去报仇。知晓了沈娉婷的故事后,她再也按捺不住要回去的心。快意恩仇,沈娉婷想,难道她就不想吗? 走出院子,洛川在院外等着,看到梓婋就迎上去:“如何?” 梓婋笑道:“阿兄莫急,不出两日便会达成所愿。” 洛川一听这话心下便定了:“她不能再留在岑家了,多留一日,就多一分泄露出去的风险。不能将整个家族的荣誉都赌在她的身上,她必须离开。” 梓婋道:“阿兄,别把她送到尼姑庵去。” “为何?”洛川不明所以,“这不是爹定下的么,去尼姑庵去去她的烈性。” 梓婋心道:阿兄,你的愚蠢这么的清澈吗?不管是不是去尼姑庵,只要沈娉婷踏出岑府大门,总会有人,总会有法子让沈娉婷消失的合理合法。沈娉婷才不是傻子,所以才拼了命的不离开。 梓婋解释道:“姐姐性子这样烈,送到哪儿都是隐患。” “那你说送哪儿?”洛川问,“送回沈家不合适,这不是把岑家的丑闻送给沈家看吗?” 梓婋说:“阿兄,我给义父拔毒前就说定了,等义父中毒好转,就要离开北上。如今这话还是作数的,不如把姐姐交给我,我带她离开,要是夫人不放心,不如安排可靠的家仆和婆子跟着,我保证沈姐姐今后不会再做出伤害岑府的事。” 第55章 为脱身步步经营3 “这个时候,你还要离开?”洛川闻言极度失望,“阿婋,家里这个样子,你到底是岑家的女儿了,不能留下来帮帮为兄吗?” 梓婋正色道:“阿兄,我就是为你考虑,我才要离开。义父是收了我做义女,但也仅仅是口头言论,未上家谱。倒也不是我贪慕岑家的富贵,你也往深入想想,一个未上家谱的义女,留在岑家,意味着什么?岑家对我有大恩,我铭记一生,也愿意回报,但我不愿意放弃我想做的事困囿于内宅。阿兄,我不相信你对义父的打算毫无察觉,他现在收我做义女,只不过是把我当作你的妾室备选而已。时间一久,外人难道不会议论起来吗?到时候你如何说得合适的亲事呢?义父中意你,希望我能成为你的助力,但他也会为你寻得高门大户的妻子,来提高你的地位。爱子为之计深远,但他忽略了我也是向往自由的。” 洛川听到此番言论,不由得着急,他心思单纯,总觉得接手岑家是没有了更好的人选,在他的心里,二哥洛山也比他强一点。岑先同打的主意,他隐约也有一点数,他内心是欢喜的,梓婋主意正,他在她身边,总有一股安全感和可靠感。所以他对岑先同的安排是高兴的。如今被梓婋点破,他甚觉难堪,想要解释点什么,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梓婋伸手挡住他的话头,继续道:“阿兄,义父的打算,那是为了岑家为了你,我理解做父亲的一番苦心,但不代表我就得接受。还有,阿兄,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岑家的情况,最好是杜绝一切传谣的由头,而不是继续执行义父对我的安排,此时就应当由夫人出面,尽快给你寻一门亲,一门官亲,有官府势力介入,那才是你最大的支撑。而我这个所谓的义女,此时带着沈娉婷退出,是对你对岑家最大的帮助了。” “阿婋说的对!”不远处,一道女声响起,两人一看原来是袁嫂和周妈搀扶着岑夫人站在那边。也不知道这三人站在那边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阿婋说得对!洛川,你父亲倒下了,你二哥不日也将带着你二嫂去岳父家,他要走仕途去苦读,若是今年不中,后面三年都不会回家来。岑家能依靠的就是你了。”岑夫人走近牵起洛川的手,“岑家偌大的摊子,我知道也是为难你,但是你总要支撑起来。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担当。” 岑夫人又转而对梓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良善之人。你为岑家做的,老婆子都记在心里。我同意你带沈娉婷走,走的远远的。别再来祸害我们岑家。就当是你报了恩了。” 梓婋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大过天,王婋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即便我带沈姐姐走,也不会忘记岑家的救命之恩,用得着王婋的地方,王婋定然全力以赴。” 三人商谈结束,即便洛川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梓婋和岑夫人的说法是正确的。到了第二日一早,沈娉婷就传了话出来,同意和梓婋一同离开。岑夫人得知也是松了一口气,当即就吩咐下去,给梓婋配家丁和婆子,要尽快送人走。 岑夫人拉着梓婋的手道:“好孩子,我也舍不得你,虽然你义父是存了把你留给洛川的心思,但是也是真心喜欢你,才有这个想法的。如今家里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也经历了,实在是经不起其他的风浪了。沈娉婷,沈娉婷这个妖妇,这个祸害,不能留了。你不要多心,我是想你多留几日的。” 梓婋笑道:“夫人不必多虑,王婋知晓你的心意。如今沈姐姐同意离开,当然越快越好。” 岑夫人得了梓婋的话,就更加干劲十足的置办起来,也不算亏了梓婋和沈娉婷,多多给了银票,还将岑四指给了梓婋带着做护卫。岑四是岑二的弟弟,年方十九,是个身手俱佳的大小伙子。作为家生子,岑四和他哥哥一样,以岑先同为尊,现在岑先同倒了,就以洛川为主。年轻人,想着跟着年纪差不多的主子有一番作为,但被指派给了梓婋做护卫,心里就不忿,但在哥哥的耳提面命下,还是低头答应跟着梓婋。 梓婋察觉到岑四的不服,但她现在没有这个闲工夫去收服这个人。她的心思在书语书意的身上。经此一遭,她深觉这俩孩子是她的软肋,而且是被人能直接手拿把掐的软肋,带在身边时常被掣肘不说,两个孩子的安全也让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和本事去兼顾。她要做的事,不说九死一生,但也凶险万分,她怕时间长了,万一哪天她为了报仇没有坚持的住保护她们的初心,会为了报仇而牺牲了她们,那怎么对得起帮助她的师叔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不要成为自己的软肋。 第56章 双生姐妹知真相 岑夫人巴不得沈娉婷立马就从岑府消失,梓婋呢,也是怕夜长梦多再有变故,两相虽然心思不一,但殊途同归,都着急的收拾东西安排事项准备离开。书语书意也兴致勃勃的收拾着这段时间收集的小玩意儿,还掰着手指头说要带哪些哪种的糕点上路吃。 梓婋进门的时候,书意就坐在椅子上,认真的掰手指头和书语点菜单呢。 “书意还不帮帮姐姐的忙?”书语一边收拾一边嗔怪道。 “我来吧!”梓婋揽过书语手上的被子,拿起边上的绑带,利索地打起包来。 “姐姐,你就惯着她吧!”书语不满道。 梓婋笑道:“书意是最小的妹妹,当然得惯着她了!” “哼!还是大姐姐疼我,姐姐你就知道欺负人!”书意站起身,拢着摊在桌子上的各种小东西,找了一块布,把这些小东西都装起来。 忙了一个时辰,都收拾完了。其实姐妹三人的东西并不多,打包出来也就五个小包袱。书语是个实诚人,坚持要把住了这么久的屋子好好打扫一番,于是姐妹三人打水的打水,擦拭的擦拭,忙了大半个时辰,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三个人才罢手。 梓婋道:“你们两个过来。我有话说。” 书语书意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梓婋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 “姐姐,可是出行有什么变故?”书语问道。 梓婋摇摇头,说:“这段时间,你们身在这绕水山庄,也看到了事件种种。你们可有何感触?” 书语书意姐妹俩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面露不解。 梓婋道:“我们不是岑家的人,可也亲身亲眼见识到了富贵人家内斗内耗的血腥场景。我以后要走的路只会比这个更加艰难和凶险。” 书语比书意反应快:“姐姐是觉得我和妹妹会因为害怕而退缩吗?” 梓婋道:“我是怕你们会因为我遭遇危险。此次在绕水山庄耽误这么久,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书语看看书意又看向梓婋:“是因为我们吗?” 梓婋赞许的点点头,书语一点就透:“你以为岑家的婆子管家天天带你们去逛园子逛街是为了什么?” 书语道:“岑老爷是为了胁迫你为他做事!” 书意不敢相信:“不会吧?!岑老爷不是收你做义女了吗?”书意在出尘庵一直受到净怀暗地里的护佑和书语梓婋明里的保护,三个人当中,就属她还保持着一颗童真之心。 书语道:“那是因为姐姐对岑老爷来说有用处,为了获得姐姐全力的帮助,岑老爷收她作义女是施恩,让管家婆子天天带我们出去玩,是对姐姐的施压。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书意,在出尘庵里这么多年,师父师姐们不都是这么对我们的吗?” 书意沮丧道:“这世上除了姐姐们,难道就没有人真心对我们了吗?” 梓婋道:“书意,世间有真心之人,只是我们还没真正遇到罢了。不要沮丧,打起精神来。我要跟你们说的还未说完。我们逃出出尘庵的时候,净怀师叔给了我一封信,还有这个。” 梓婋将一对手镯放在桌子上,玉镯古朴,玉色清冽,一看就价值不凡:“信件我已经销毁了。因为我原本不打算将信里的内容告诉你们,这也是净怀师叔的意思。但是经过绕水山庄这一遭,我想还是要给你们一个选择,是选择平安过日子,还是继续跟着我去冒险。” 书语急切道:“她写的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个想都没想过的念头在书语的心中慢慢浮现。 梓婋叹口气:“云州荣家,百年书香门第。净怀师叔出家前是荣家的三房庶六子的正妻,也是你们的生身母亲。十几年前,荣家得罪上官,闹到京城朝堂上,为了脱罪,将三房全部人口推出去顶了罪,净怀师叔提前在夫家的帮助下逃走,在颠沛流离中生下你们。但她一个人无力抚养,只得先将你们遗弃在出尘庵门口,再以逃灾难民的身份在出尘庵出家。她不敢带你们回荣家,在荣家你们三房已经是死人了,她带着你们回去的话,也是自寻死路。师叔帮助我逃出来,也是想给你们挣一条出路。” 书意听完已然是泪流满面:“原来师叔是我们的娘,怪不得这么多年,师父师姐们各种苛责,就师叔还偷摸关照我们。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书语心性比妹妹书意坚韧,但是得知真相后也是忍不住泪水横流,和书意抱在一处交颈而哭。梓婋知道这个消息对她们来说无异于晴天惊雷,所以在她们相拥痛哭时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让她们宣泄一下情绪。 第57章 作别绕水起新程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梓婋开口了:“书语书意,身世凄苦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奋发向上的心。你们可以悲伤,却不可沉溺。不然净怀师叔送你们岀庵做什么?” 书语起身给书意擦擦眼泪对梓婋道:“姐姐说的是,母亲冒险送我们出来,自然是想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姐姐,你现在告诉我和妹妹,是给我们做了什么打算吗?” 梓婋道:“你们年幼,若是回荣家,认不认你们还不好说,若仅仅是不认赶你们走,也就罢了。就怕荣家知晓你们的存在,会赶尽杀绝。毕竟你们三房现在还是有罪在身。我本打算是带你们一起走,但是我后面的路也不好走,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丢掉性命,我也不愿意害了你们,辜负了净怀师叔当初的救命之恩。我已经和洛川说好了,若是你们愿意,就在这杭州城中给你们赁一处院子,照顾你们,让你们读书学本事,等到了年纪,再给你们说个好人家。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 书意惊道:“姐姐是不要我们了吗?” 梓婋道:“怎么会不要你们呢?这是我能做到的,想到的,对你们最好的安排了。免得跟着我去用性命赌前程。若是你们不愿意,愿意跟着我,我还是会带着你们的。” 书语略略思索,对梓婋道:“姐姐,我知你的心意。我和妹妹太弱了,此番被岑老爷捏在手里,让你处处掣肘,不得自由。不但不能自救,甚至连被人拿捏都不自知。姐姐,以后我必定会多留心,不说给你助力,也会不成为你的负担。” 梓婋道:“我们姐妹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书语,我并不觉得你们两个是我的负担。反而因为你们,我行事才会前思后想,不然我估计贪功冒进,不知道吃亏多少次了。我只是不想你们两个跟我一样,一直背负着仇恨。净怀师叔在出尘庵隐忍这么多年,为的也是你们能活下去,否则谁没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心思呢?” 书意冒着鼻涕泡,抽抽搭搭的道:“我不管,岑家再好,没有姐姐,也不是家。只要跟着姐姐和书语姐姐,哪怕要饭,我也是高兴的。” 书语也道:“姐姐,我们还是跟着你走。是生是死,我们三个都在一块。我知道你要去江北,去做你的大事。我和书意力薄,但我们也会学。就让我们跟着你走吧!” 梓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头道:“好,我们三个一起出了出尘庵这个魔窟,再一起去拼拼前途,要是成功了也不枉此生,要是失败了,我们还是在一起,即便是丢了性命,也是快活了一遭的。” 姐妹三个拥在一处,意气满满,若是今时今日梓婋能预见后来的事,哪怕两个小姐妹再怎么坚持,也不会将她们带上路。 五日后,一切安排妥当。在杭州码头,沈娉婷头戴围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站在船舷处看着洛川和梓婋道别。 “这是爹吩咐给你的。他吃了药,实在是动不了身!”杭州码头只有洛川来送行。 梓婋接过一个翡翠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镶金丝的“岑”字,梓婋端详着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洛川从衣袖中掏出一条红绳,穿上扳指,挂于梓婋脖子上道:“这是岑家子孙的身份证明。你到了应天府,就带着这个去找门楹上刻着这个‘岑’字的米行,米行会提供你一切所需。” “这如何使得?”梓婋推辞道。 “你就给我拿着!”洛川塞进梓婋的手中,“阿婋,虽然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有诸多的算计和试探,但我从未有害你之心,你为岑家做的事,我还有我父母都知道,收你做义女,一开始爹的确存了其他心思,但现在时移世易,他是真心将你当作女儿看待的。这是你作为岑家女该得的。你至今未对我们言明你的身世,你要去的地方,亚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你心志坚定,目标明确,日后肯定能成一番事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拿着,哪怕对你有一分的帮助,也是好的。” 梓婋闻言也就将物件收下了:“这又是什么?”梓婋指着洛川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小藤条箱。 洛川道:“这里面有一千两银票,若是不够,就去应天的米行去取。还有一本《左氏春秋》,我知道你才看了一半,就向爹讨了过来,你带着看吧。另外,我还放了三把小匕首在里面。你们三个弱质女流在外,总要准备点东西防防身。收好了!” 听着洛川絮絮叨叨的嘱咐,梓婋不争气的眼早就红了,可她还是强忍着,不让它在洛川面前决堤。 洛川说一句,梓婋就应一句,完全是大哥哥送妹妹出远门的不舍、不放心。洛川见她不做声,以为来送行的人少,就慰道:“只有我一个人来送你,是冷清了点。但是爹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现在离不了人,身边不是我就得是母亲,我出来了母亲她就没法儿出来,你见谅!” 梓婋对洛川行了一个大礼,对洛川道:“阿兄,你能来我就很满足了,感谢阿兄的救命之恩,如今又给我安排的这么妥贴,阿婋无以为报!” 洛川扶起梓婋道:“快起来,快起来。一到那边,就来封信,托岑记米行送来就是了。还有,有些事若是做不到,也别太钻牛角尖,还是回来绕水山庄做我的大小姐,好吗?”洛川的话就像潺潺的流水,天上的流云,温柔的江风,梓婋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一瞬间,有那么一瞬间,梓婋就想放弃一切,就这么留下了,可是理智还是劝住了她,每个人到这个世上,都有她承担的使命,梓婋的使命就是回到言家,给父母要一个公道。 第58章 初入江北好风光1 “少爷小姐,该上船了!”船工在船头喊道。 一川烟水送离人,两翦秋瞳望江波。 洛川站在江边看着远去的船渐渐消失在江面,直至只剩下一个黑点。 “少爷,既然不舍得,何必这么着急就安排小姐走呢?再多留几天嘛!”洛川的小厮观墨对发呆的主子道。 “终究是要走的,多留一日又如何呢?还不如随了她的愿,只要她开心就好。” 洛川还是负手盯着江上的黑点。江风徐徐,掠起洛川的天青大襟右衽宽袖长袍整齐的衣角,发丝飞舞,飘飘欲仙。 “老三倒是对你情深意重!你倒也狠得下心来!”沈娉婷站在梓婋身侧道。 “是阿婋没这个福分,承接不了此等恩情。”梓婋的话说的冷静又理智。 沈娉婷观其神色,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有丝毫的留恋和不舍:“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们的目的地和你的目标了吧!” 梓婋道:“沈姐姐,我姓言,江北言氏,言梓婋。” 沈娉婷惊道:“倒从未听说言氏有你这等人物。” 梓婋略微一笑:“败北之人,何谈名号。我从出尘庵逃出来,要的是言氏改天换日,不知道沈姐姐有没有这份勇气和我一起去斗上一斗。他日若功成,就是你傲视岑氏之时。” 沈娉婷注视着梓婋,江风急促,将梓婋的话音吹得有点发抖,但是此间豪气却未曾衰退,心中也不由得激荡起一股生气来:“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若是能闯上一闯,即便不成,倒也是快意人生了。梓婋,我沈娉婷在此立誓,今后你我一体,就在那江北放手一搏吧!” 两个身世雷同的女人,就在这天险至上达成了盟约,且看女子如何搅动这江北的商场。 船行两日后。 “这是真正的踏上回家的路了!”站在船头眺望京杭大运河的梓婋嘴角含笑,回望身后是一度牵绊她的绕水山庄,抬眼前瞻是爱恨交织的应天言家。 应天言府坐落于应天南城,前依南门大街,后接南城最大的坊——金尚坊,这里住的不是豪门大户就是官宦世家,是应天最为繁华的地界。南门大街商贩如云,店铺林立,每日流动的金银不计其数;人潮不衰,香车宝马,每刻往来的人们不可胜数。而这条繁华的大街上,一半的商铺是言府的,布庄、米行、当铺、钱庄客茶楼......没有言府势力不深入的,就像江南的岑家一样,言府庞大的商业链条,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北。可是富贵背后又会是什么呢?不外乎是岑家闹剧的一个翻版。 “哥,这就是应天啊!可算是到了!”一个英俊的白衫后生从甲板上轻轻一纵身,在背后人的“小心”声中,平稳落地。 “大小姐,啊,不!四少爷,你小心脚下!”一个二十四五岁、青衣布鞋的汉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玄色银缎滚边长袍的白净书生从跳板上走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俊美的白衣少年,手捧着一个大包袱,颤颤巍巍地走下。待那个书生到了岸上,那个汉子又折身去扶拿包袱的。 “少爷,我们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去岑记米行吧!”那汉子征求书生的意见。 “好的!”那书生点点头又道,“岑四哥,一切你看着办吧!书语,你别东瞧西看的,别跟丢了!”那先下船的少年收回四处飘散的的眼神,在书生身后吐了吐舌头,一副无奈的样子跟在其后。 “哥哥,洛川哥哥想得还真周到,叫我们下船前就换上男装,我还真不习惯!”身着男装的书意笑道。 “少爷也是为了四少爷的安全着想,这应天府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以男儿的身份,方便点。”岑四一脸严肃地接道,语气里除了恭敬就是稳重老练。 “嘻嘻!岑四哥哥年纪不大,可这口气道像足了岑二管家,‘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以男儿的身份,方便点’。到底是兄弟啊!”书语调皮地拿岑四开涮。 岑四不理会淘气的书语,这几日在船上,他已经彻底领教了书语的淘气和顽皮,玩起来,谁也镇不住她,除了梓婋。因此能不和她搭话,岑四绝不会招惹她。 梓婋见书语拿岑四开玩笑,怕性格内敛的岑四心中吃味,就忙呵斥道:“书语,注意点举止!” 书意拉了一把书语,书语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就听梓婋对岑四道:“岑四大哥,你别见怪,书语她就是这个脾性,并没有恶意。” 岑四面色几变,倒也没有说出其他话来。 第59章 初入江北好风光2 岑四依旧是恭敬严肃的口气:“少爷言重了,书语公子还是孩子。孩子难免会淘气。” 梓婋笑道:“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这几日在船上,书语实在给你惹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 “少爷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我是岑家的下人,少爷这样,岑四我就不好做人了。”岑四停下脚步垂首回道。 梓婋也停下脚:“岑四大哥,你太严肃了,现在不是在岑家,是在应天,我们就不能像兄弟一样相处吗?这么多礼数,我可是最受不了的。” 岑四依旧垂首,语气里平淡:“少爷,下人有下人的本分,请您别再为难我了。您是主子就是主子,这是规矩。” 梓婋一愣,不知说什么好,下人就是下人,这是在提醒自己吗?要是岑先同没看上她,她不过和岑四一样,虽顶着个绕水山庄三少爷的朋友的头衔,其实在别人看来她也只是个下人,一个和岑先同岑洛川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下人罢了! 岑四的话让梓婋感到一种莫名的尴尬羞恼,她柳眉轻挑,却又掩饰不了心虚:“岑四哥,你真是个好下人!”说完就向前走去。 书意书语瞥了岑四一眼急忙跟上。岑四站在当地扭头看了一下梓婋的背影,眼中尽是无奈和不忿,后面跟上来的沈娉婷对岑四道:“岑四,往日我倒没看出来你有这份骨气。不过我好心提醒你,真的有骨气的话,就别口口声声拿自己奴籍来噎人,你这般行径,日子久了,会叫人看轻你!” 岑四听闻,满脸羞红,他一直跟着岑二,岑二将他保护的很好,面对两个女子的奚落,到底还是自尊心占了上风,他赌气般的对沈娉婷行了一个潦草的礼,就进入船舱收拾东西去了。沈娉婷的奶妈道:“姑娘何必做这个好人,人家也不受你的好意。好不容易出了岑家,还是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沈娉婷道:“妈妈说的是,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现阶段,我还得仰仗王婋过活。咱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些小事,也就随口一说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了”。 四面楼是应天最大的客栈兼酒楼,位于应天最繁华的大街南门大街的街头。正因为处的位置是在人流量最大的街头,故名四面楼,以应迎四面来客之意。 下了船的梓婋一行,在岑四的安排下很快入住四面楼的天字号客房。四面楼的天字房不是吹的,梓婋在岑家住的房间已经让梓婋大开眼界了,没想到这天字房更是让人惊叹不已:名贵的地毯是应天的独产,上面的斜纹嵌金绣名满天下;梨木雕花圆桌的桌面是整块的汉白玉石镶成的;宽大的床一时还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但香味清散,做工精致,想必也是上好木材,还有豆青罗纱,青白交替的青花瓷......所有一切都透着不同寻常的贵气。 梓婋环顾四周,迅速从惊艳中恢复常态,问道:“岑四哥,这间房一天得多少银子?” 岑四站在一边道:“回少爷,也就十两银子一天。” “什么?这么贵!?”书意书语闻声大惊。 梓婋也吃惊不小:“十两?岑四哥,你不会不知道我们身上有多少银子吧?” 岑四不急不慢:“我知道。但来时三少爷吩咐,一切要给你最好的。要是钱不够,就去岑记米行取。” “可这也太贵了吧!”书语急性子。 “是贵。但这合小姐的身份!”没有感情变动的一句,让人听了如同嚼蜡。 梓婋嘴角微微上扬,一手撑桌,慢慢坐下道:“岑四哥,我只是岑家的义女。说白了,和你这个岑家的下人没什么两样。岑家小姐的血统,哼!我没有。” “义女也是女,你是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怎么会和下人一样。”岑四干巴巴地回着话。 一直没出声的书意脾气再好也对岑四一直以来的不阴不阳的态度给惹火了,正欲开口驳他一下,梓婋却对其一摆手,书意咽下要说的话,狠狠地盯了岑四一眼。 “岑四哥,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四哥性格内敛,老成持重,虽是岑府下人,可是心中自有一股傲气,男人必有的宏愿伟志,四哥是不会少的。我虽不知道四哥的理想是什么,不过以我直觉,四哥不在商场上干出一番大事业是不会罢休的,对吗?” 岑四的眼中精光一闪,他抬眸问道:“小姐,你如何知道岑四想在商场上大干一番呢?” 第60章 初入江北好风光3 梓婋那自信的微笑,洋溢在眉眼间:“古往今来,男儿出人头地不过三条路:一是科举,入仕为官,光耀门楣。可是如我冒昧,四哥的学问怕是连学都进不了吧?” 不顾岑四羞愧的脸色,梓婋自顾自地接道:“二是从军,驰骋沙场,边疆争功。四哥你空有一副好身体,武艺并不精进,平日自卫还行,若论沙场杀敌......”说着又摇了摇头,梓婋看着岑四微微发白的脸,没有因为岑四的羞愧和汗颜而心软,而是继续不留情面地道:“三是坐贾为商,经营出万贯家财,润泽后世。四哥,你从小在岑府长大,这经商的才能,应该不低吧?所以。我断定,你是想在商场上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对吧?” 岑四一阵红一阵白的脸上浮起细细的汗珠,梓婋的话戳到了他的心底,是的是的,他是想在商场上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可是可是在就要踏入商场的时候,竟被派来帮助小姐寻亲,这不是生生地将他的理想打破吗? 见岑四一言不发,梓婋又道:“可是你的雄心壮志却被岑夫人和阿兄的一道命令扼死,你被迫来帮助我寻亲。” “小姐既然知道,我也就不辩解了。是,小姐说的句句是实。”岑四涨着通红的脸,两手下垂握拳,神情激动,“本来过了年,我就要到铺子里去了,可是我却派到这儿来,小姐寻亲也不知个时间,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一年半载,那就意味着我很难着手我要做的,我不甘心!” 梓婋正色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非得在江南,在岑家的势力范围内才能有所作为吗?你非得依靠岑家这棵大树,才能生存吗?在江北,岑家的势力没有深入,你若能在这儿发展下去,不正说明你的经商实力吗?” “你是在蛊惑我脱离岑家吗?”岑四双眸闪着意味深长的光,幽深的语气透着摄人的冰冷。 “你说呢?要证明自己,那就真的单打独斗的去闯,去拼,依仗着主家的势力狐假虎威做什么?”梓婋凤眸睁大,毫不回避地与岑四对视。 屋内气氛一时凝结,书意书语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呆看着。窗外的风灌进屋来,撩的罗纱飞扬,珠帘乱响。坐在桌前的梓婋,背后的束发长带迎风飞舞,在风中蜿蜒的如仙如梦。如此温婉的画面,却被梓婋坚毅逼人的目光割裂,岑四的心在颤抖,梓婋的话就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插进了心脏,他的理想被梓婋剥去雄心壮志的外衣,展露出依附岑氏势力的本来面目,疼,羞,无地自容。 “阿婋,你与这种不识好歹的东西多话做什么?照我的性子,刚才下船的时候,就打发走了,还留在身边添堵吗?”沈娉婷走进来,也不知道在门外看到听到多少。 梓婋站起身引沈娉婷入座:“我何尝有这个闲工夫去给他讲这些道理,只不过他是阿兄亲派的,在绕水山庄的时候,岑二哥也颇为照顾我,投桃报李,总要还了一份情义。” 沈娉婷嗤笑道:“你倒是想着还情义,报答岑洛川的救命之恩,可你看看人家的狗腿子,根本不在乎,根本不搭理你。你呀,一腔热情往水里一泼,我都要笑话你了。” 岑四听了这姐俩的话,这一红一白唱的,他听在耳朵里,品在嘴里,字字句句都在点他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如何受得住此等讥笑,他那如枣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蠕动了一下,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定,扑地一声跪在梓婋跟前。 梓婋被他的举动一惊,急忙站起来:“岑四哥,你这是何意?” “小姐的话,岑四牢记在心。”说完磕了个头就翻身出去了。 书意上前一步想喊住他,但岑四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梓婋拦住书意道:“算了,让他自己冷静一下。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样走出迷宫。你们不必整理了,收拾一下,我们下去!” 书意奇怪地问道:“去哪儿?” “当然是去换房了。十两银子一天,还当真住下去啊!”梓婋对着姐妹俩摇摇头嘟着嘴道。 “先换个便宜房间住两天,再去找这街上的牙行,赁一处院子吧!十两银子一天,住个四五日都可以在这城里租一套好好的大院了。”沈娉婷到底是当过掌家人,知道这市面的行情。 梓婋点点头道:“细水流长,还是得精打细算,走吧!” “咬,咬,咬!” “好,好!” “上!好啊!” “哎呀!”兴奋地叫喊声,失落的叹息声在四面楼清雅的大堂中炸开了花,把原本风雅十足的气氛都给破坏掉了。 梓婋皱着眉头走下楼,一眼都不看大堂中央那张围着许多人的桌子,倒是书意书语看西洋镜似地伸着脖子想看个究竟。 柜台上,掌柜正皱眉算着账,不过这嘈杂的氛围让他精神集中不了,一笔小小的酒水账在嘴里和算盘上磨了半天都没结出来。 “酒水十两、十二两五钱,六两七钱,八两三钱,牛肉十五两四钱、十六两八钱、二十五两二钱、九两八钱五厘,羊肉十一两、六两、二十三两四钱、二十八两六钱......一共是,是......”边说边在算盘上扒拉,可是那边的一声“赢啦!”将他一惊,又算乱了,掌柜的鼻孔中喷出重重的一声气息,白了一眼那吵闹的人堆,似乎忍着极大的委屈低下头又开始算。嘴里正叨念着那几个数,却听得温如暖玉的一声:“一共是一百七十三两七钱五厘。” 掌柜的没抬头而是把最后几个数拨上去,果然一百七十三两七钱五厘,分毫不差。掌柜的惊奇地抬眼看去,原来是刚才入住天字号房的贵公子。 “公子好心算!”掌柜的由衷地赞叹道。 “献丑了!”梓婋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掌柜的,我想换房。” 掌柜立马变了脸色,问道:“退房?公子,是不是我们服侍的不周到,还是您对房间里的布置不满意,我们立即给您更换。” “你别误会。”梓婋急忙举手制止,“贵店的服务和布置,恐怕在整个应天都找不出第二家了。刚才随从自作主张定了贵店的天字号房,只是,在下初到贵地,身上银钱带的不多,实在是支付不起十两银子一天的房租,还请掌柜通融一下!” “哦!这样啊!没问题,没问题。您稍等!阿天,你过来一下!”掌柜放下手中的笔,大声朝内堂喊去。 掌柜的喊声在乱糟糟的大堂中起不了任何作用,一出口就淹没在怪叫乱嚎声中。 掌柜很是抱歉地对梓婋拱拱手道:“实在抱歉,您稍等,我进去叫人!”梓婳微笑颔首,在掌柜走后就与书意书语坐到一边的桌旁。 “妈的!又输了!” “哈哈,昭少这回该心服口服了吧?连输五局,还不服输么?” “吵什么吵?本少爷输就输了,又不是输不起!了不起什么,不就是仗着刘麻子的黑金刚吗?有本事你拿自己的一点红出来跟我的关公脸斗一斗!” “昭少,你别激我啦,我赵明辉不吃这一套,刘麻子他早说了,这黑金刚借我两月,在这两月里,黑金刚就姓赵!哈哈哈!” “你个婊子养的蠢货!”轻轻的一声咒骂立刻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人群中有人在咆哮。 “说你是婊子养的苕货,怎么了?本少爷还说了,怎么了?”傲气十足的挑衅。 “砰!”“哐!”不知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好了!好了!不就是斗蛐蛐儿吗?没必要这么大火气!”有人做和事老打圆场,但似乎没用,争吵声越来越大。 “姐,我们还是先上楼吧!这么乱,怕殃及池鱼啊!”书意是个稳重的的人,她见场面这么不受控制,就对梓婋附耳道。梓婋早就受不了这般吵闹,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样雅致的大堂,竟沦为一帮赌徒的赌博场,大煞风景,辱没斯文!梓婋嗯了一声,三人同时起身准备先上楼,换房的事等晚一点再说。 就是这么倒霉!落在梓婋书意身后的书语被飞来的筷子筒不偏不倚地砸中额头。在书语一声惊叫之后,四面楼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梓婋她们这边。 梓婋上前扒开书语紧捂得额头,虽没有破,但却高高地肿了起来。书意在书语身后扶住她,不让她倒下,急切地喊着:“姐姐,书语!” 梓婋皱眉掐着书语的人中,对书意道:“这下砸的不轻,没流血是万幸,可能会有晕眩,你帮忙揉她的太阳穴!” “怎么了?”身后跟着一个小二的掌柜急匆匆地赶过来。刚才大堂内的混乱他不是不知道,是他不想趟这浑水才故意躲着不出来,可这下好了,不想出面也不得不出了。 梓婋见到掌柜,脸色一沉,扶起书语对掌柜正色道:“掌柜的,能给在下一个说法吗?” “这,这......”掌柜的一脸歉意和不安,“您放心,这位小哥的汤药费我们四面楼会包的。真是对不起啊!您见谅!” 见掌柜一脸的惶恐,梓婋心中的气也就消了一半,但仍不想就这么罢休,砸在书语身上比砸在自己身上还疼,她怎能罢休:“掌柜的,几两银子的汤药费我还出得起。我只是不明白,你这四面楼这么雅致的地方怎么会成了狂赌烂博的赌坊?你作为四面楼的掌柜,不应该叫惹事的人对我及我的弟弟道歉吗?” 掌柜一阵为难,道歉?怎么可能,刚才惹事的双方一个是自己的少东家,一个是当今刑部赵侍郎的独子,都是得罪不起的的,要他们对你这无名小辈,不是比登天还难,说不定自己还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道歉,我道歉!公子大人有大量......”掌柜的大包大揽,就想着把梓婋先糊弄过去。 “是你砸伤我弟弟的吗?”不悦的声音将掌柜的道歉打断,梓婋蹙眉问道。 “公子,我劝你算了吧,你讨不到便宜的!”掌柜轻声对梓婋道,“他们,你惹不起!” “砸着谁了?”人堆中走出一个翩翩佳公子,梓婋抬眸看去,天青宽袖长袍,面白如玉,倒是一般读书人的打扮,只是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狂傲让人顿觉不适。 梓婋注意到此人一出,掌柜的就像见着老鼠见着猫一样退在一边,恭敬垂首回道:“大少爷,砸伤了这位公子的弟弟。”梓婋盯着走近的那人,一脸严肃。 “没出人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古叔,你从柜上支些银子给他们。”那人看了一眼坐在那儿的书语轻描淡写地道。 “你就是四面楼的老板?”冷冰冰的一声将那位大少爷离去的脚步绊住,那张傲气十足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一下来,转过身,凌厉的目光直射梓婋,“怎么?听你的话音,你不肯罢休?”语气阴沉,似乎对梓婋冷冰冰的问话很是不爽。 “公子,这是我们四面楼的少东家,言梓昭少爷。”掌柜急忙上前打圆场,靠近梓婋时轻声道:“公子您就息事宁人吧,莫要吃着眼前亏!” 梓婋听了,嘴角闪现一丝讥笑,目光的锐利毫不输于言梓昭,对视的目光中,风云际会,电光火石。在场的人都一言不发,饶有兴趣地看着不知是何结局的热闹。 “少东家,幸会!”梓婋拱手。 大伙一听这声招呼,一时都扫了兴,哎!还是怕硬的主儿啊!昭少得意又鄙夷地对梓婋一笑,揶揄地道:“怎么,这位公子肯罢手了?” “请你向我兄弟三人道歉!”不容置疑的话语使全场为之一怔,那充满傲气的眼眸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气定神闲却又无畏凛然的玄色长袍窄袖少年,旋儿出人意料地笑出了声,向众人道:“他说什么?啊?哈哈哈?我没听错吧?” 第61章 意外大闹四面楼 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深蓝云锦长袍,腰束一条藏青色玉带,一副官宦大家之气,那人笑对昭少道:“昭少,你没听错,这小子要你道歉呢!呵呵呵!” 听到这人的笑声,昭少一下子就隐去了笑容,恶声恶气地道:“在这应天府,本少爷还没向谁服过软道过歉呢!就凭你?你算老几啊?” 梓婋知道他是地痞恶霸之流,搞不好就要被打,但她不怕,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下子就压倒了以往的小心谨慎,斗志勃勃地回道:“我是老几,你不需要知道,更没必要知道。但作为一家这么大的客栈的老板,你应该知道为商之道在乎一个诚字。我的弟弟你的客人在你店中受伤,而且伤是你这个老板一手造成,你难道不该拿出诚意道歉吗?这就是你的为商之道吗?看来这个四面楼也是徒有虚名罢了!”字字掷地有声,句句在情在理,将在围观者的情绪一下子又提高了,看热闹永远都是最能聚集人群的法宝。 这个昭少一时语塞,一向是他恶言堵人嘴,没料想今日是被人闪了舌头,脾气急躁的他喝道:“本少爷怎么做生意,不需要你来教,我管这家客栈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蹲着呢?给你的银子,你爱要不要,本少爷不奉陪!”说着就要甩手走人。 “哎!别走嘛!这嘴仗才开打,就败阵了?来来来,接着打,接着打!”刚才那个云锦长袍的拉着昭少的手臂,一副看热闹的嘴脸让人恶心。 “你放手!赵明辉,你别幸灾乐祸,这事儿你也有份!”昭少使劲一甩手,对着赵明辉没好脸,斗蛐蛐输了的气还没撒完呢,遇上梓婋不依不饶,这个赵明辉还来起哄,这火气就更大了。 “嘿嘿!你干什么?吵不过人家,就来拖我下水?”赵明辉讥笑道,“这位公子,摔筷筒的就是他,可不关我的事,你要找就找他赔偿!” “赵明辉,你!你好样的!”昭少指着赵明辉怒道。 “二位不必在此惺惺作态,跳梁小丑一般互相指责。若不赶快道歉,咱们就去见官,大明朝的律令可不是摆设!”梓婋冷冷地道,这分明是把赵明辉也扯了进来,要是见了官,事件的前因必然要禀明,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昭少和赵明辉对视一眼,这对前脚还火药味十足的纨绔子弟立马就结成了联盟,主打一个臭味相投,顺势而为。 赵明辉一声冷笑,吓唬道:“哼!见官?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可是刑部右侍郎的公子,少拿大明律令吓唬我?我就是抱着大明律令长大的,跟我谈律法,你是昏了头了吧?” 言梓昭亦在一旁帮腔:“小兄弟,别痴心妄想了,拿了银子赶紧走人!本少爷今日心慈,你可别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我还就不识好歹了!怎么样?你们一个是四面楼的东家,一个是官宦子弟,还都是读书人,身份地位显赫,却如此不知羞耻,砸伤了人,不好言道歉,反而仗势欺人,岂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梓婋语气激愤,说出的话毫不客气,“你们是在丢人,在丢四面楼的人,在丢朝廷的人!还好意思威胁我?哼!真是辱没斯文,丢人现眼!” “放肆!”同时的一声怒吼,言梓昭和赵明辉不约而同地道:“给我教训他!”一声未完,只听得关门闭窗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便是几个魁梧大汉欺近梓婋。两个纨绔纵横应天府惯了,除了家里的父母长辈打骂,在外面还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大骂过,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如何过得去。两个纨绔恼羞成怒,当即就吩咐手下的乌合之众动手揍人。 梓婋大感不妙,急忙后退将书意书语护在身后,厉声道:“怎么?还想以多欺少?你们当真无视大明律令?” 这几声厉问并没止住这些汉子的靠近,反而耳边传来言梓昭和赵明辉不怀好意的奸笑:“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全都给我上,好好招待这个小白脸!” 梓婋后悔了,一时的气愤会引发不可估量的后果,但又怎么办呢?她还不是个真正勇敢的人,面对对方的铜拳铁掌她也会害怕,可是表面还是硬装着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 “害怕了?求声饶,大爷我就放了你!”赵明辉恶心的话让梓婋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受挫的赵明辉少爷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几乎是咆哮:“给我打!” 梓婋紧紧地护住书意书语,她怀中的书意书语瑟瑟发抖,梓婋轻声慰道:“别怕,我在呢!”其实自己也怕得要死,闭着眼等待拳打脚踢。 咦?怎么回事?只听见打斗声,却不觉身上疼。梓婋睁开紧闭的眼,惊呆了,那几个大汉竟躺在地上,脸上一片红橙黄绿青蓝紫,跟开了水果铺子似的,哼都哼不出声。再定睛一看,一个汉子背对着梓婋,正抡圆了拳头揍在一个地痞的脸上,此人正是刚刚跑出去的岑四。 “谁敢对我家少爷不敬!”岑四双手叉腰,怒目睁圆。 梓婋惊喜地走到岑四身后道:“岑四哥!” “少爷别怕!岑四在此,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岑四怕地上的人突袭梓婋,将身后的梓婋往后推了推。 “好啊!又来个不怕死的!你们给我上啊!”言梓昭气急败坏,他也怕,刚才岑四随便几手就把他和赵明辉的手下撂倒了,要是岑四在冲着他来,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躺在地上的几个大汉艰难地起身,咬着牙向岑四出拳。 “少爷小心!”岑四把梓婋往后猛一推,梓婋一个趔趄,倒坐在凳子上,只见岑四一个漂亮的乌龙摆尾,为首的大汉脸上重重地吃了岑四一脚,顿时仰面倒下昏了过去。 “上啊!”岑四步步紧逼,对颤颤巍巍的汉子们怒道。 “走,走!我们走!”赵明辉知道岑四不好惹,知趣地逃走了。言梓昭缩在一角,在岑四严厉的目光中犹豫了一下,缩着头顺着墙角溜走了,完全没了大家公子的风度。 “岑四哥,你没事吧?”梓婋上前问道。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不待岑四回答,一边的掌柜坐在地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痛哭流涕。 “你放心,店里的损失我会赔偿的!”梓婋安慰一副狼狈相的掌柜。 想不到刚到应天府就把最好的酒楼给砸了,梓婋和书意搀扶着书语回房。 “这是怎么了?”沈娉婷看到几人狼狈的进屋。 “遇上土匪了!”书意愤愤不平。 “我们在下面换房,这四面楼的少东家聚众在大堂斗蛐蛐赌钱,输了就和对家吵起来,动手的时候把书语给砸了。要他们道歉,反倒要揍我们。” 沈娉婷道:“那还不报官?” “对方一个是四面楼的老板,一个是刑部侍郎的儿子。”书意气的眼圈都红了,“一个巨商一个官老爷,哪有咱老百姓说理的地方。好在有岑四哥在,一个人就把一群土匪撂倒了。总算出了口气,就是可怜书语姐姐平白挨疼。” 听了书意的话,沈娉婷看向梓婋:“阿婋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吃亏还好说,现在岑四将对方打了,我们怕不能再待在四面楼了,后续还得防范对方寻仇。” 梓婋待要说什么,只听得“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公子!”打开门,是四面楼的掌柜古叔。 “是古掌柜啊!”梓婋招呼掌柜进屋。 “那位小哥怎么样了?”掌柜唯唯诺诺地问道。 “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在等郎中过来瞧瞧。掌柜的,有事吗?”看出掌柜有话欲说却开不了口的样子,梓婋直接问道。 “公子!”掌柜的为难地叫了声,“你们还是另找客栈吧,恕我四面楼不能招待了你们几位了!受伤的小哥,他的汤药费我四面楼一力承担!” “这是为何?”门外走进的是手捧银钱的岑四,他刚才急匆匆去岑记米行取银钱准备赔偿四面楼的损失,听到掌柜的话,十分不满地问道。 掌柜一见岑四就更加惶恐,他对两人拱拱手道:“实在是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你们好。我家少东家这次在你们手上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你们的安全,你们还是另找客栈吧!” 岑四听了不禁眉头狠皱,道:“我们家公子住这四面楼,是给你们面子,怎么?有生意还不做?” 掌柜心里特别不舒服岑四的话,怎么着这四面楼在江北还是有点名气的,何况还是江北首富言家的产业。听岑四的口气,是一点都不把言家放在眼里,于是变了刚才谦恭的语气,有点生硬道:“这位客官是不知道我们四面楼的后台大老板是谁吧?我们四面楼的主人可是言家,少东家就是言府的大少爷,这条南门大街有一半的店铺是言家的,我劝你们还是早早离开,别惹事了!” “你说什么?哪个言家?是不是言仲正那个?”梓婋听到掌柜的话顿时没了仪态,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你好大胆,竟敢直呼我家老太爷的名讳,老太爷的名字也是你这无名小子叫得的?”掌柜目露凶光,却在岑四挥动的拳头中软下来。 梓婋呆着脸,坐到桌边一言不发。岑四以为梓婋不耐烦,就轰掌柜出去:“走走走!我们还真就住下了,怎么着!什么盐家糖家,怕了我们就不姓岑!滚!” 干瘦的古掌柜哪里是健硕的岑四的对手,被推搡几下就出了门槛,讪讪地离去。 “少爷,我将银子取回来了!少爷!”岑四将银子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梓婋回过神:“哦!放下吧!哎?刚才他们不是把门窗都关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岑四道:“我一直都在大堂里没出去。” “好哇!你看着我们受人欺负,都不早点出来!”书意跳出来指着岑四发火。 梓婋对书意道:“好了,内部矛盾日后再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家不让我们住了,而且听掌柜的意思,这个言家少爷不甘心,还得找我们麻烦呢。” 书意对岑四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沈娉婷道:“阿婋,先找个地方落脚,四面楼是言府的产业,今日你又和言府的大少爷正面交锋了,依我看这未必是件坏事。”沈娉婷意有所指。 梓婋也是听懂了沈娉婷的话中话,早在船上的时候,梓婋就将自己的身世和要做的事和沈娉婷交待清楚了。梓婋要报仇,沈娉婷要吃一块言家的蛋糕,两人一拍即合,如今正愁没办法和言府接上关系,这不瞌睡来了枕头送上门么。 岑四在一边抬不起头来,一开始是想看梓婋姐妹的好戏的,但是后面事态严重了,他担心梓婋受伤不好给岑家交待,才赶紧站出来保护,但有句话说的好“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句话虽然放在现在不合时宜,但道理还是一样的。 岑四垂首道:“小姐,小的知错了!” 梓婋转向岑四,真诚地道:“岑四哥,在我面前,你不必这般客气,我叫你一声四哥,是真把你当哥哥来看的。兄妹之间要这么生分吗?还是,你还在为之前的话生我的气?若真是这样,我道歉,对不起四哥,小妹莽撞了,伤了你的自尊心。” 岑四心中一热,真挚地道:“不,小姐的道歉,岑四受之有愧。小姐说的不错,岑四的雄心壮志只是依附于岑家大树下的小草,要真正大展宏图,还得自己扎扎实实地干。小姐,我想通了,我会自己打拼,不会凭依任何人的势力。但是在此之前,我会陪小姐找到亲人,会舍命保护小姐的!” 梓婋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可为己用,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道:“四哥,谢谢你!” 第62章 言氏女心思谁知 言府的后花园—采明园是整个应天府最大的,也是最美的私家花园。园中花木一年到头都不缺,小桥流水,回廊亭阁,花厅小轩,完全没有江北的粗犷风味,倒是完完全全的江南园林风格。 金丝菊瓣香满径,桂子余情恋秋云。 暗香流动,茶香四溢,脱俗的倩容在腊梅花树后忽隐忽现。玉弦轻挑动芳姿,如空谷幽兰,消尽了尘世杂念。花冠裙袄映菊园,如花中仙子,羞却了庸脂俗粉。广袖青丝随风舞,如九天神女,傲视了人间尘埃。 美人蹙眉坐案前,皆将心事付瑶琴。沉浸于音律中的女子全然不觉身后有一个男子正慢慢靠近她。 “啊!”一声尖叫将美好的画面打破。 “哥!你总是吓唬我!”女子皱着眉头对男子道。 那男子把手从妹妹的眼前拿开,坐到对面,笑道:“梓娀,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那叫梓娀的女子斜眼看他,鄙薄之意溢于言表:“谁不知道昭哥哥就那么几招吓唬人的。下次换个新鲜的,好不好?” “呵呵呵!”言梓昭眉开眼笑,“梓娀妹妹就是梓娀妹妹,你哥哥的几下子都被你看透了!” 梓娀笑靥如花,突然她伸出手拉住梓昭的袖口道:“这又是在哪儿打的架?你看,好好地衣服又开了个口子!” “你不关心你哥哥有没有受伤,倒心疼起衣服来。”梓昭故作不满,“下次别想求我带你出门!” 梓娀一听就急了:“哥,我知道你打架从不吃亏的,所以我心疼衣服就正说明我对你有信心啊!” 梓昭伸手刮了一下梓娀的鼻子道:“就你嘴厉害!哎,对了,我刚听你抚琴,怎么尽是悲悲戚戚的调子啊?你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梓娀顿时笑意全失,哀愁爬上了娇美的面庞,轻吐兰气:“哥,今天娘、二娘还有三婶去城西钱府了!” 悠悠的一句,让梓昭也叹了口气道:“你的亲事是早定了的,你不愿意也没办法。” “难道我不可以自己选吗?你看钱家的那小子,走马斗鹰,寻花问柳,什么不正经的会什么,我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跟这样的人过,我就难过,我恨不得绞了头发去当尼姑!”梓娀口气急切,像吵架似的对着梓昭一阵炮轰。 城西钱府,书香世家,祖上官至宰辅,可惜已经两代没有出过四品以上的官了,是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书香世家。 本来这种世家是不会和商贾结亲的,但一个走下坡路的世家,当下是大大不如商户,特别还是言府这种巨富。这门亲是钱府的当家钱太爷亲自上门求的。言氏看重钱氏的门楣和底蕴,钱氏看重言氏的财富和广布的人脉,一个想借结亲往上爬一爬,支撑日薄西山的门户,一个想通过与世家结亲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 言梓娀是言仲正二儿子的大女儿,乃是正房所出,为了博一个晋升阶级地位的机会,言仲正嫡出孙女也是舍得出去的。总之,双方都算好了各自的既得利益,却完全忘记了当事人是否愿意。 自打定亲后,梓娀就闷闷不乐,原因无他,就是她的未婚夫,钱公子钱一凡和她哥哥一样,是个纨绔。还未成婚,已经有了外室,虽然钱府不承认,但到底名声不好了。也不知道言太爷是怎么想的,一定要把孙女嫁给对方。 梓昭慰道:“好了好了,反正短期内你是不会过门的,爹说了,什么时候钱一凡考上秀才,什么时候谈婚论嫁。” 梓娀双眼放光:“真的?” 得到梓昭肯定的点头后,梓娀大声叫好:“太好了!那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考上!” “那你不就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再者,万一他那个外室有了孩子,你再嫁过去,不就现当妈了吗?你要是早点嫁过去,还能慢慢筹谋,以主母的身份打发了那个外室呢!”梓昭惊讶于妹妹的恶毒诅咒,不由得想给她出主意。 “不嫁就不嫁,嫁给他,还不如当个老姑娘!”梓娀头一扬,“我也不屑和别人争一个男人。哥哥,你怎么跟个后宅妇人似的,还筹谋,你哪听来的这些话?” 梓昭说:“我哪里知道这些,还不是赵明辉那小子,他娘就是这么教他姐对付他姐夫的。” “你还是少和赵家的小子往来的好!给爹爹知道了又要打骂你!”梓婋劝道。 “我都多久没见他了,你不要瞎说啊!爹那边你少提我!”梓昭吩咐道。 “哼,我才不要管你的破事呢!”梓娀不服气,不待梓昭堵她话,梓娀就岔开话题,说道:“哥,今天爹爹去当铺巡视了,娘他们又不在,你带我出去玩玩吧!” 梓昭惊道:“这怎么行?要是在路上遇到爹,那还不把我打死,不行不行!” “哥!”甜腻的一声叫得梓昭浑身不自在,他知道这个妹妹的撒娇功夫是无人能敌的,为了自己不起鸡皮疙瘩,忙答应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 梓婋命岑四找了牙行的人,不出一日就寻到了住处。梓婋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从四面楼搬到了南门大街中段路的一座小院,地方是小了点,但胜在僻静。 古掌柜话说的不错,江北言家的势力不可小视,她们前脚出了四面楼,后脚就有地痞来问她们的下落了。梓婋现在还不想和言家有更深的负面冲突,要想顺利在言家找回自己的位置,还得从长计议。 将一大家子安顿好,梓婋就带着岑四到外面进行所谓的寻亲,沈娉婷在另一个护卫的保护下,去城里逛逛,看看能有什么好营生可以干。 梓婋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可是在绕水山庄的时候,她一直对此事守口如瓶,不透露任何关于自己和言家的关系,因此岑四以为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还煞有介事地领着梓婋到处询问。 “公子,你还有其他线索吗?这么个找法等于是大海捞针啊!”问人问得口干舌燥的岑四抹着额头的细汗对若有所思的梓婋道。 梓婋敷衍道:“我自幼随父母在外,实在是不记得了。” “难道令尊和令堂在世时什么都没对你说起过吗?”岑四奇怪地问道。 梓婋摇摇头:“这样吧,也找了这么久了,你渴了,我也累了,我们去那边的茶摊喝杯茶,歇歇脚吧!”岑四确实是渴得不行,一路过来都是他在问人。 “老伯,来壶茶!”岑四对摆茶摊的老头道。“好咧!” “公子,你坐!”岑四将板凳擦了擦,引梓婋坐下。 “你也坐啊!”梓婋很是不满两人之间的客气,但岑四就是敬遵规矩,梓婋也没办法。 茶水刚上来,还没提壶倒茶呢,岑四只觉得一阵劲风掠过耳边,一个不明物体直飞向梓婋的前额。 岑四惊呼:“公子小心!” 梓婋凤眸一抬,脸猛地向右一扭,那件物体擦着她的脸飞向身后,掉在灰尘里。 岑四急忙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梓婋定定神,对他摇摇头,回身看去,岑四顺着她的眼光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只汉白玉雕的兔子,晶莹可爱,憨态可掬。岑四看了一下递给了梓婋。梓婳接过,细腻的玉质在手中滑腻得很,兔子好像活了一般。 梓婋摩挲着这块玉道:“这是谁的?上好的玉,怎么乱扔?” 话刚落音,只听一声细嫩的喊声:“公子!” 梓婋转身看去,一个小丫鬟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待至跟前,指着梓婋手中的玉道:“这是我家小姐的,还给我。” 没有歉意,完全是命令。梓婋眉头紧皱:“小妹妹,刚才这只小兔子差点砸到我。” “这不没砸到吗?你想讹人?”小丫头嗓音脆生,但是说的话是真的不的人喜。 梓婋因着四面楼的事故,现在也学乖了,不愿另起纷争,于是就叹口气:“拿去吧!这块玉水色很好,不应该乱扔的。” 小丫鬟接过,也没说声谢谢拔腿就跑。 “这都是些什么人呐?”岑四绷着脸不满道。 “算了,我们初来乍到,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要惹。来,坐下!”梓婋道。 “小姐,就是他们!”娇嫩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打扮差不多的小丫鬟引着一位衣着考究的小姐走向梓婋他们。 “真是对不起。刚才没砸着你吧?”那位小姐满脸歉意的站在一边,对梓婋颔首致意。 梓婋站起身道:“没事,没有砸到。这玉雕贵重,小姐还是收好。” 那小姐抬眼看梓婋,身着玄色银边长袍,腰束滚银边深色圆形玉带,发束带上的一块青玉显示着不一般的身份,笑如暖玉,温文可亲,英气十足,淡淡的笑意中透着说不尽的潇洒风流。 梓婋见她老是看着自己,心中十分疑惑,还以为自己女扮男装被发现了,便问道:“这位小姐,是否在下着装有何不妥?” 那小姐蓦地脸一红,低头细声道:“没,没有!” “梓娀,你在这儿干什么?”似曾相识的声音。 果然,那个昭少正向他们走来,手上还擎着个风车。 “哥,你来得正好。”梓娀抬手招呼道。 昭少在妹妹转身的瞬间看到了早上的仇人,顿时眼都红了。他凶神恶煞地走过来,一把把梓娀拉到身后,恶声恶气地对梓婋道:“又是你,你对我妹妹作甚么?你......”余光瞥见一旁铁着脸的岑四,昭大少一下子就气短了。 梓娀没在意哥哥的情绪变化,拉住梓昭道:“哥,你误会了!刚才我和青儿玩闹,差点儿砸到这位公子,我在跟他道歉呢!”梓昭一脸惊奇地回头看着梓娀。 “呵!还真是兄妹啊!”岑四双手交叉胸前,鄙夷之色不加掩饰,“早上被哥哥砸伤,下午又差点被妹妹砸伤。真是天下奇闻,天大霉头啊!” “你!”言梓昭显然是怒火冲顶,但碍于岑四的身手,极力压制着。 梓娀听出梓昭和对方的关系,知道与梓昭打架的就是眼前两位,见气氛僵硬,就打圆场道:“既然认识就不要计较了,别伤了和气!” “和气?”岑四挑眉道,“第一次见面就是火气,哪来的和气。再说,我们也不认识你们,也不想与你们有什么和气!公子,我们走,别理这些人!” 梓婋抬手制止道:“四哥,慢!这位小姐刚才是无心之过,也道过歉了,我们不能这般小气。”岑四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过分了,就没接梓婋的话。 梓婋对梓娀作揖道:“小姐,适才我四哥失礼了,望你不要在意,我代他向你道歉。昭少爷,冤家宜解不宜结,早上的事大家都有错,你不该自己打架儿殃及无辜,我亦不该因爱弟心切而措辞严厉。这样,大家都退一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江湖路远,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如何?”说着对梓昭作揖。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事。岑四万没想到梓婋会对这种纨绔子弟退步;梓娀也没想到梓婋会如此大度,在她的印象中凡是与梓昭搭边的人,不管是要好的还是敌对的,不是烟花浪子,就是假充斯文的酸秀才。她一直认为这个哥哥,是永远也交不到正直的朋友的了。而现在竟然有这么一个让她看第一眼就觉得很舒服,而且温文尔雅的少年会主动要求与哥哥做朋友,真是难以想象。 “好啊,好啊!”梓娀忙不迭地替哥哥答应道。 梓昭回过神打断子松的话道:“你胡说什么?我会和与我有过重大冲突的人做朋友吗?开什么玩笑?妹妹,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家的四面楼就是被这家伙砸掉的,我能跟他做朋友吗?” 岑四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举至面前,梓昭的眼中掠过一丝恐慌。 “哥哥!”梓娀语中含着责怪。 梓婋微垂眸笑道:“昭少爷还真是硬气,丝毫不退让吗?退一步,少个敌人;进一步,多个朋友。这是惠而不费的事。昭少爷,请赏个脸吧!”说完又拱了拱手。 “哥哥,人家这么大度,你也该拿出大家的气量来,别让人家看不起啊!”梓娀轻声催道。 第63章 一家骨肉打机锋 梓昭不是傻子,知道这个人十分巧妙地把众人带进了一个话语迷宫中:服软和好吧,是现了言家大少爷的气度,但却在外人面前服了软,总是丢了面子;继续强硬下去吧,又显得自己小气,失了言家的风度。唉!算了,认个怂。想毕,梓昭也对梓婋拱拱手道:“领教公子的高论了。我言梓昭也不是小气之人,既然公子话都说到这般田地,所有恩怨就一笔勾销吧!我言梓昭教你这个朋友了!” “好好好!”梓娀在一边见双方和好,欢呼雀跃,提议道:“今天真是好日子。哥哥,我们请你的新朋友去风雨楼喝茶怎么样?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看我的记性,到现在都未曾通报姓名,在下姓王,单名一个婋。”梓婋谎话张口就来。 “喝什么茶?”梓昭是一脸不愿。 “哥!”梓娀偷偷扯了一把梓昭。 “公子,算了吧!我看他们也未必是真心想和我们和解!”岑四一看言梓昭那不情不愿的态度,当即就怒道,“你身份也不比他们低,何必与这种人交往。走吧!” 言家兄妹闻言不快,梓昭是惧怕岑四身手,梓娀是不好意思发作。梓婋沉下脸对岑四道:“四哥此话差矣!想我们家老爷为何能有如此大的家业,还不是经商坐贾是朋友多路子通吗?若没了朋友,就断了人脉,断了人脉,何谈创下这万贯家财。四哥,这次老爷子放我们出来历练,最重要的不是学会如何做生意,而是如何交到有用的朋友啊!” 岑四被梓婋的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不知何意,但见梓婋脸色阴沉不悦,也不好说什么,就算是默认了梓婋的说法。 “原来你家也是行商的,怪不得说话三句不离本行!”梓昭道,“你说你叫什么?哦,王霄。可是在这江北商场上并没有王姓这一行商大家啊!”后几句明显有些轻蔑的味道了。 梓婋觉出这话的意思:你家生意做得再大,也抵不过我言家的一角,不过是些小角色罢了。梓婋不以为意,依旧彬彬有礼道:“家父向来低调,不惯在抛头露面。常教导我们说,有财不必外露,外露未必有财。所以,昭少爷不知道也不奇怪。”这不是明摆着说你言府赫赫财名,说不定只是外头架子好看,里头并不怎么样。 “你!”梓昭吃了个回头亏,但一见岑四的脸又不好发作。 梓娀见气氛又要僵了,就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朋友了。我已经让青儿去风雨楼准备了。王公子,你就赏脸与我们去坐坐。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到了这儿一定要尝尝我家风雨楼的香茗,这可是应天一大特色哦!” 梓婋抬手道谢:“多谢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烦请二位带路吧!”于是在梓娀的拉扯下,言家兄妹在前头带路。岑四准备阻止,可梓婋并不理会他,径自跟上去,无奈,岑四只好也跟着。 风雨楼位于南门大街的中段路,和梓婋住的小院子隔街相望。原先梓婋和岑四出来匆忙,竟没发现新入住的院子对面竟有这么一座雅致的茶楼。八角形的楼体,飞檐飘逸,英姿挺拔,抬眼望去,如同一位处在闹市却一尘不染的君子,出尘脱俗。穿过写有风雨楼三个大字的烫金宋体大门厅,梓婋不惊叹道:“好一处雅致的品茗胜地!” 大堂内并不像其他茶馆到处桌椅,满屋水汽,而是多盆昂贵的高大花草错落有致地摆在各处,而在这些花草环笼下,是一张张精致玲珑的茶桌座椅。这些茶桌座椅有红木的,竹子的,桃木的,也有玉石的......桌上的茶具也是和桌椅配套的,套套做工精致。隐于花草中品茗,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茶童将众人引入二楼一雅间。一进去,便觉进了仙宫兰殿,熏香满屋,兰气浮动,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桂花熏。在茶室中间是一张尺来高的长形茶几,长的两边分设四张蒲垫,中间白绸四周围黑锦。茶几上是一整套茶艺用具,梓婋全没见过。只见茶具中有一个小炉子,上头的小茶壶此时已是咕噜咕噜沸腾了。茶室四周是一张张矮矮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装饰用具,有花瓶,珊瑚树,盆景等等,墙上更是挂满了各种名家书法。反正都是梓婋没见过的。但以这些不同凡响的摆设来看,这间茶室应是重要人物专用的。 茶童待众人坐定,打开桃木窗,一股力道不强的风似乎要在屋内打个转,撩起月白雪纺,恍惚间有种宛如仙境的感觉。梓婋初次见识这般华美的地方,难保不看出神。正当神游四周的时候,耳畔传来几声叫卖声,悠长而刺耳。梓婋不忍皱眉向窗外看去,原来这雅间就临街。梓婋本想开口问这么雅致的茶室为何要临街而设,这不是破坏了这股清雅的风韵吗?但又怕莽撞问出惹人笑话。 第64章 风雨楼内品香茗 看看屋内,又听着外头充满生活气息的叫卖声,心中渐渐有了些大胆的猜测:“这么雅致的茶室,一进门就有一种脱离尘世的超脱感,好像剥离了人世的一切牵绊。可是尽管精神在此会得到一时的放松,但毕竟是不真实的,而窗外的景象正好和屋内的情调相反。真实的生活气息会让怀有雄心壮志的人在片刻松懈后迅速回到斗志勃勃中。看来这间茶室的主人不一般,以风雅格调来放松自己,又用这嘈杂的现实提醒自己。 想毕,梓婋道:“若在下猜得不错,这间茶室应是某位德高望重之人专用的吧?” 正忙着泡茶的梓娀惊奇地道:“公子说得不错,这是我爷爷的茶室。你怎么知道?” 梓婋淡淡一笑:“我说了,是我猜的!” “猜的?”一直没有好脸色的梓昭这下提起兴趣了,“那也有根据吧?” 这间茶室是言仲正,也就是梓婋梓昭梓娀的祖父亲手布置的,阖府上下除了言老太爷和梓娀可以自由使用外,别人一概不许踏入一步。言老爷子认为言府上下没有一个是真正懂茶的,都是在钱眼里打滚的,因此除了一向单纯善良的梓娀外,没人有这个福气进来喝杯茶。 而今天,梓昭也是沾了梓娀的光才得以进来一看究竟,这一看,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实在是不懂为什么祖父禁止梓娀以外的人进入。所以,他特别想知道梓婋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梓婋见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边笑着将刚才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又道:“想必言老太爷就是这么一位清醒的人,能自由游走于自己创造的理想境界与需要奋斗的现实世界。” 梓娀听罢不语,只是点头赞同。唯有梓昭不服,他驳道:“若是如你所说,为何我爷爷只准梓娀一人使用此间茶室,不许别人进入呢?我想应该是爷爷宝贝这些摆设,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都是我爷爷的最爱,怕人来多了,有个闪失,所以才不准别人来这儿。至于梓娀,当然是因为她是言家的大小姐,爷爷最爱的孙女,所以自由出入没问题。”梓昭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解释,说着还用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梓婋一听到言府大小姐和爷爷最爱的孙女,心中猛然一抽,上吊的母亲,触柱的父亲,白色的布,红色的血,都闪现在脑海里,彷佛这一幕幕就概括了她十八年所有的时光。但梓婋深知谋定而后动的道理,尽管内心波澜万丈,但在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只见无底幽深,没有一丝变化。 只见梓婋嘴角上扬,一个温如暖玉的笑容让坐在对面的梓娀一愣,朱唇微启:“昭少爷的话,在下不敢苟同。若如昭少所说,这里的摆设都是言老太爷喜爱之物,怎么舍得让他们摆在这每日人来人往的茶楼呢?纵使这边环境再好,也不如放在身边时时瞧见的好啊!至于说为什么只让娀小姐进来,恕我直言,恐怕是娀小姐身上有整个言家人都不具备的特质吧,而这些特质让言老太爷产生了英雄惜英雄的情绪。所以......” “特质?什么特质?王公子,你看得出来吗?”梓娀不待梓婋讲完就发问,似乎很是在意梓婋嘴里的“特质”。 梓婋摇摇头道:“抱歉,在下并非江湖术士,不会相面之术。再说,我与娀小姐才刚刚认识,娀小姐身上的特质,王某看不出。” “是吗?”梓娀眼中的欣喜之光顿时黯淡。 梓婋不想在围绕这个话题说下去,怕又和梓昭起争执,就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顿觉茶香四溢,称赞道:“娀小姐的茶功夫真不一般!” 梓娀面上一红,低头道:“王公子过奖了!” 梓昭见妹妹今天这么礼貌客气,早觉得别扭了,转脸看着梓娀道:“娀妹,你今儿怎么了?平常落落大方,现在怎么脸红成这样?” 梓昭这毫无遮掩的问话,臊的梓娀一阵燥热,她低头悄声责怪梓昭道:“哥哥乱说什么呢?”说着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又偷眼瞧了一瞧正在喝茶的梓婋。 这点小动作,岑四和梓昭都看在眼里,梓昭顿时明白了几分,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但又不好直说,只好笑着喝茶来掩饰面上的笑意。岑四呢,到底比梓婋大,该懂的都懂了,他也看出几分,心中着实恼火,但也不便点破。 第65章 言氏兄妹温情多 梓婋反正在这方面还是个白痴,只觉得这茶好喝,就不顾“一杯是品,两杯是饮,三杯四杯就是解渴的蠢物”这句品茗箴言了,三四杯下肚,还觉得不够。 一时间,好好地品茗竟成了灌水会。一时喝完茶,梓婋向他兄妹二人告辞。因为是刚认识,梓娀不好多挽留,于是双方分手。 “哥哥,你说王公子是什么人呢?”在回言府的路上,梓娀问梓昭道,“看他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可是说话做事都好像爹他们一样,老道沉稳。” 梓昭漫不经心地道:“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从头到尾我都很看不惯那小子。一股子娘娘腔的味道。” “哥,你胡说什么呢?你要是有王公子一半儿沉稳就不必整天想着法儿躲着爹了!”梓娀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梓昭的痛处。 梓昭脸一红,转而也揭起梓娀的心事:“嗨!我说你也别揭我短!你倒是给我坦白交代,今天为什么一看那小子,一和那小子说话,你就脸红?” 梓娀一听,霎时脸就红透了,把脖子一扭:“我哪有?哥哥,你就会拿没用的话堵我!我可提醒你,今天一大早,爹就找你呢,可你溜得快,逃过一劫,小心晚上爹找你去书房!”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 梓昭这下慌了,急忙追上去道:“娀妹,娀妹!你听我说,要是有人问你......哎!你听我说嘛!好好好!我再也不说没用的堵你话了......娀妹!” 经不住梓昭的纠缠,梓娀停下脚,满脸是得意:“怎么样?你要我替你怎么遮掩这几天的荒唐事啊?” 梓昭算是彻底败给这个妹妹了,语气里尽是恳求和妥协:“嘿嘿!要是爹问起来,你就说我这几天都跟四面楼的古叔学看账做账呢,千万别说我打架的事啊!” 梓娀狡黠地道:“有什么好处吗?” 梓昭搓搓手无奈地道:“大不了你以后想何时出来玩就出来玩,我绝对奉陪到底,怎么样?这好处大了吧?我可是顶着被爹和娘骂的风险呢!” 梓娀故作为难地道:“好吧!看在你这般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小姐就答应你了。不过,我明天就要出来玩!” “是为了王霄那小子?”梓昭诡笑道。 “哼!”梓娀气愤地冷笑一声,扭头就走,任梓昭在后头不停地道歉,不过在梓昭不在意的时候,梓娀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个笑容,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言府虽建在江北,但是府内布局,园林设计都完完全全按照江南府邸花园的规矩,有水有山,有桥有亭,而且规模也比江南一般园林大上一倍。 整个言府呈工字型,外有一圈高大围墙将其包围。中轴线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整个府邸的后门。中轴线右边有西跨院,是二房言铿修一家子住的;有日常议事厅,庄中的大事在此商量;还有一些厢房。中轴线的左边是大房,不过自言钦修出事后,此处一直是空着的;有三房言铮修,如今也只有刘氏与女儿梓嫱住着。 北正房是言老太爷住的,说是北正房,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言老太爷自长子出事后,就命人在清晖园中辟出这么个小院子,平时除了大管家和两个服侍了十几年的下人外,别人都不得随意进出。连自己的儿子孙子也只得初一十五定时请安时,才能见上一面。 在紧靠着独立小院的后便大概十丈开外是言家的大祠堂,供奉着言家历代先祖,当年言钦修就是在此自尽的。出了独立小院就是言府大花园,花园中心是一个荷塘,塘中心有一个湖心小轩。此花园一直建到二门,出了二门就是金玉堂,是言府办大事的场所,婚丧嫁娶都在此处。金玉堂出来,离言府大门就只有十五丈远了。言府的大致格局就是这样。 连接各房头的除了蜿蜒曲折的甬道小径,还有一般园林都必不可少的回廊,九曲十八弯。西跨院的走廊上,一排灯笼高高挂起,几个仆人正拿着竹竿,竹竿一头挑着蜡烛头,在一个个地点灯笼,渐次亮起的灯笼,照着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漫步在回廊里,是梓昭和梓娀。 只听得梓昭叹气道:“不知道见了爹会发生什么?” 梓娀对他做了个鬼脸,戏谑道:“怎么,怕了?白日里怎没见你有这般胆小啊?” “你就别取笑我了!”梓昭求饶道,“待会见了爹,你可得为我说说话。我这几天的事要是让爹知道了,还不打死我啊!” 梓娀挥挥手道:“包你妹身上了!” 第66章 好戏开幕初筹谋1 西跨院的正房是言铿修的起居室,连着他的大书房,共三间大房,三间偏房。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男子正灯下读书,坐在他斜对面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她就是言铿修的正房妻,言府二太太陈芷珍,红色杂金的缎子袄,黑色云锦裙,略尖的脸上虽然已有些许皱纹,但是一副天生的风姿仍旧闪着精明的光。似乎有什么心事,陈氏有些心不在焉,绣了几针就停下手,抬头对丈夫道:“今日我去了城西钱家。钱家那小子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说是不是咱们断了那头亲,我怕以后咱女儿受苦!” “妇人之言!”灯下的言铿修放下手中的书道,“与钱家的那头亲是一早就定下的,怎好说回就回?我不是早说了吗,要是一凡考不上秀才,就别想成婚,现在孩子们还小,性子还不定,再等几年,说不定一切都好了!” 陈氏还是一脸忧愁:“娀儿的事还好说,昭儿的事可不能再拖,他都十九了,是不是该和杜家说说了?” 言铿修点点头道:“昭儿是不小了,想我当年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做爹了。可是,你看昭儿整天游手好闲的样子,跟钱家的小子比差不到哪儿去。若以他现在的性子,杜家姑娘娶进门,不是让她受委屈了吗?” “哪有当爹的这么说自个儿儿子的?”陈氏不悦,“他这个样子,你也该好好教他,让他去铺子里历练历练,先自己干一番嘛!别老是让古山盯着他。” “我不是把四面楼交给他了吗?可你看看他管成什么样子?昨天竟和人在四面楼打架,把好好地一个大堂都砸了!我都不知道如何说他!”言铿修一提起儿子的破事就来火,手指不由地敲起书桌来。 陈氏因知道待会儿梓昭和梓娀就要来,怕他们兄妹正好撞在言铿修的火头上,在引起一番风波,就走到言铿修身边劝道:“好了好了,老爷,你消消气,他还是孩子嘛!哪个男孩子不打架,不闹事?要是男孩子不会打架,不会淘气那还是男孩子吗?天气凉,你气喘病又犯了,别为这些事上火!” 言铿修拨开陈氏的手,气喘道:“你哪是担心我的病,你是怕待会儿梓昭来,我会责骂他!” “老爷!”陈氏皱眉正欲说,只听得外头丫鬟通禀:“大少爷和大小姐来了!” “爹,娘!”门帘声中夹着两声问候。 言铿修看到门外走来一高一矮两个儿女,儿子神采飞扬,眉眼间尽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再看看女儿,简直就是和陈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婉如玉,美丽大方。心中火气不禁消了一半,欢喜的情绪悄悄浸润着全身。 想当年自己也是像儿子这般活力四射,站在人群中,是那么显眼、优秀,虽说儿子一如当年自己的神采,可是毕竟少了那么些锐利和霸气,还有这么乖巧的女儿,竟会许给钱家那混小子,唉!心中的喜悦又给这忧愁冲得一干二净,本想发的火也就生生熄灭了。 他抬抬手示意兄妹俩坐下,一如平时的严肃道:“昭儿,这些日子跟着你古叔学了些什么?” 梓昭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头,心里琢磨着自己没好果子吃,自然十分小心掂量父亲的话,顿了一会儿道:“我刚接手四面楼,古叔说先让我熟悉柜上的毛账,在自己学着整理细账。另外,每日古树会跟我讲一些经商之道,总之是边学边做。” 自认为回话是妥贴的梓昭心中的紧张感以减轻了一半,想他爹不夸奖么也不会责备,可是,他老子的下一句就将他问住了:“昨天四面楼怎么会被砸了?你说每天都在四面楼,你该知道原因吧?” 还是冷冰冰的严肃的问话,这种上司和下属的问答,梓昭从小听到大,早就产生了畏惧心理,四面楼的是梓昭一早就开始担心了,现在真到了节骨眼上,原本准备好的话都消失不见了,他嘟囔着嘴,说不出所以然。 陈氏和梓娀在一旁着急得很,陈氏知道丈夫在训儿子时,是不准别人说话的,要是说一句求情的话,儿子就得受更大的责罚,因此不敢做声。梓娀更不敢,但是梓昭不时地用眼睛暗示她,明摆着要她帮忙,想到与哥哥的约定,就只好硬着头皮为哥哥说话:“爹,四面楼的是我知道些。哥哥在外学商,难免会跟人有冲突。不过,这次是因祸得福,哥哥可是认识了一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呢!” 第67章 好戏开幕初筹谋2 “哦?”言铿修似乎有些意外,“据我所知,昭儿的朋友不是官宦子弟就是豪门公子,都是些仗着祖上积德而横行乡里的家伙,怎么,这中间也有值得深交的?” 陈氏十分宠溺这个儿子,听了言铿修的话甚觉不爽,嗔怪道:“老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昭儿再不济,也是你的儿子,是言家的长子,这言家的一切将来少不得都得有他来担着,你不说好好教他,还总是责骂他,你这样他能好到哪儿去?” 言铿修向来敬重这个发妻,对于陈氏的责怪也没反驳,只是道:“要我不说他也行,只要他自己积极上进,我只有夸的,没有骂的!娀儿,你说交到一个值得交的朋友,是什么人?” 梓娀笑道:“他叫王婋,年纪和我差不多,听说家里也是经商的。” 梓娀没看到,在她说的火热的时候,梓昭投来多少禁止的眼神,而且一旁的陈氏脸色也由一开始的惊讶转为愤怒,言铿修的神情更是阴晴不定,还没等梓娀说完就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出府了?”梓娀一听差点没咬着舌头,当即愣住,继而又垂下头,一声不吭。 “娀儿,你一个大姑娘家怎么能和陌生男子接触?还瞒着我私自出去,要是出了事怎么办?”陈氏已是气急,“这事你一个人做不出来。” 言铿修气呼呼地道,“定时昭儿为你铺路,说,是不是?” 梓娀在父母的呵斥下开始抽泣:“爹,娘,我......” 梓昭更是吓得不敢说话。陈氏虽然生气,可也怕言铿修发大火,严惩这兄妹两,就上前斥责道:“你们太不像话了!还有脸杵在这儿惹你爹生气,还不给我回房面壁思过去!”说着还给兄妹两使眼色,梓昭梓娀不是傻子,一看陈氏的眼色就知道是给他们台阶下,就连忙垂首行了个礼就无声退了出去。 言铿修心里清楚陈氏的意图,也没那个心情拆穿,就随他们去了,白了陈氏一眼,一言不发坐下继续看书,怎奈心中的火气实在是压不住,看不了几行就讲书重重地砸下。 陈氏皱眉劝道:“小心身子!气坏了,还是自己受害。” 言铿修对陈氏的维护十分不满,道:“你就这么护着吧!看你能护到几时!” 陈氏端起面前的参茶递给丈夫,笑道:“说我护着,你呢?把女儿都宠到天去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要不是娀儿逼着,昭儿能有那个胆子带她出去?你不好好责怪女儿,倒想把火撒儿子头上!咱们这个女儿,还不是随了你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还好意思怪我?” “扑哧!”言铿修撑不住笑了出来,无奈的让他的脸有些扭曲:“我说不过你!”一时间火药味浓浓的气氛就散开了。 扶着言铿修右肩的陈氏突然想到了什么,认真地对言铿修道:“哎!几天前收到出尘庵师太的来信了!” “嗯?”一听“出尘庵”三个字,言铿修立马把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说什么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氏道:“这不是忙着为三娘做周年给耽搁了吗?信上说,那小妮子逃出来了。” “什么?”言铿修一脸不相信,“逃出来了?这净空是怎么办事的?连个人都看不好。还说了些什么?” 陈氏俯首悄声道:“本来是逃不出来的,是净空的师妹净怀私自放人的,那净怀已经自尽赎罪了。” 言铿修又是一惊,但很快恢复往常的阴冷:“净空到聪明,知道拉个替死鬼背黑锅。” 陈氏不解:“你怎么知道净怀是替罪羊?” 言铿修冷笑道:“哼!我早就和净空说过,那孩子得好好活下去,而且终生不得放出庵。要是出了庵,就别怪我言铿修翻脸不认人,一切责任都在她净空身上。现在那孩子真逃出来了,净空定要找个人来推脱责任,想不到的是,竟然找了自己的师妹!好歹毒的人!” 陈氏听着,略一思量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言铿修喝了口参茶道:“着人带一百两,悄悄送去,就说对净怀的死表表惋惜。不过,从此忘了她出尘庵有过言梓婋或断俗这个人,任何人问起,就说从没有有过这么个徒儿,要是在走漏风声,就平了她出尘庵!这是要秘密进行,派靠得住的人去!” 陈氏点点头,又道:“那孩子怎么办?要是她找过来怎么办?” 言铿修双手十指交叉,托着下颚,不只是蜡烛的火苗动了还是怎么的,眼角的肌肉不住的跳动着,缓缓地道:“派人密切注意应天府中最近是否有小女孩在打听言家的事,要是有的话,就先偷偷抓起来再说。吁——能留条命就让她活着,毕竟是大哥的血脉!”陈氏无语应答。 第68章 单姨娘妄作小丑1 一时外头伺候的丫鬟进来说二姨太太做了莲子羹,请老爷过去喝。 “去吧去吧!”陈氏推推言铿修催促道,“要是晚了一步,又得说我小气了!” 言铿修站起来对那丫鬟道:“你去回姨太太,就说老爷气喘厉害,要休息了,今日就不去她那儿了,莲子羹叫她留着给我明儿当早饭!” “是!”丫鬟领命离开。 陈氏嗔怪道:“你这不是要我难做人?她明知道你在我这儿。” 言铿修道:“我今日是没这个心情去了,我想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要把这个月的账目给爹说说,虽说爹把一切事都交给了我,不管生意上的事了,可形式上还得让爹过过目。还得去趟药铺,这冬天就要到了,药铺里的补药恐怕不够了。今年寒潮重,应天的大户都从我们的药铺买补药,我得亲自安排进货事宜,牵扯的银钱多,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啊!” 少年夫妻老来伴,言铿修不间断的和老妻说着日程安排,陈氏则一边听着一边替言铿修披上狐皮披风,一起回房休息。 且说梓昭梓娀灰溜溜地逃出书房,都垂头丧气地不说话走回房去,一路上梓昭不知叹了多少气,却又说不出什么。 “哟!这不是大少爷大小姐嘛?”前方传来一个娇气的声音。 梓昭梓娀闻声止步,一看,原来是他们老爹的妾单姨娘,也就是刚才丫鬟提到的二姨太太。这单姨太出身不太好,原是平常农户的女儿,只是遇上灾年,家里没活头,她老爹就忍痛将她卖进了烟花地做使唤丫头,这单氏也不是个认命的人,在腌臜地呆了三四年,瞅准机会逃了出来,到言府做了下人。也不知是她命里该有场富贵还是言铿修着了迷,不顾家人的阻挠,收了她做言府姨太太,她倒也争气,跟了言老二不到两年就给言老二生了个儿子,叫梓阳,比梓星只小两岁。这当然都是在言钦修倒台之后的事。 自古二女侍一夫,除了娥皇女英能称得上优秀外,恐怕没有一个男人能真的享受齐人之福,陈氏虽是大家出身,但也没有那么大的度量能心甘情愿地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而单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因此,两个女人的嫌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这不单姨娘见到大妻的一双儿女一脸倒霉相,自然要多嘴讥讽讥讽。这里梓昭梓娀正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可又不好直接对二娘发,只得忍着,向二娘行礼:“二娘好!” 单姨娘存心要嘲笑一下这对刚从言铿修那儿出来的兄妹,边道:“二位少爷小姐,这是怎么了,都一脸不自在的,是不是被你们的爹说了?” 梓娀能言善辩也只是在兄弟姐妹中,满脑子诗书礼仪、大家闺秀的思想让她从不敢在长辈面前造次,虽听出单姨娘的话里有话,尽是嘲笑之意,但也只是忍着不发作。 可梓昭就不一样了,他是谁?言府的大少爷,将来言府的当家人,有祖父母亲撑腰,除了父亲,他怕过谁?当即头一扬,冷冷地道:“是被爹说了,怎么,姨娘要帮我们出头么?” 单姨娘怪里怪气的一声笑:“我哪敢啊?你爹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越劝越大。我说两位小祖宗,能不能少犯点错?你们的老子身子不大好,别不知轻重的惹祸气他。你看你弟阳儿,让你爹省了多少心啊?”梓娀不应一句,但心里早就骂了这姨娘千万遍。 梓昭可不是好惹的,也不顾大小就道:“阳弟弟是让爹省了不少心,一个只知道整天关在屋子里死读书的人,能不让人省心吗?” 梓阳自小酷爱四书五经,对经商习武毫不感兴趣,这是让言老二和单姨娘感到高兴地地方,因为梓阳有可能步入仕途,这样以经商起家的言府在商场上更加强势;可是梓阳这孩子似乎就只是读书了,他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只要有书就行,言老二特别怕儿子读书读傻了,因此常常叫梓昭带着梓阳出去转转,可是一两次后,梓阳就再也不想出去了用他的话说,有那功夫转的不如用来看书实惠。久而久之,言府内外就有了个“言三呆”的说法。 梓昭的话触到了单姨娘的隐痛,她真怕儿子成书呆子,不知世事,因此一听梓昭的话就心火上升,怒道:“哼!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儿学问,这大晚上就出太阳了,还好意思在这儿嘴硬?”说着又换了语气,阴阳怪气地道:“哎呀!我也是糊涂了,咱们的梓昭大少爷到现在连半部论语都没读熟呢?所以啊,这大晚上是绝不会出太阳的!” “你!”梓昭皱眉,抽动的嘴角挤出一个字。 “行了!”单姨娘手中的帕子一甩,一脸得意地道,“我也没工夫和你们磨牙了。你爹还等着我熬得莲子羹呢!”说着抬脚就走,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冲的梓昭梓娀直皱眉。 第69章 单姨娘妄作小丑2 单姨娘还没走出几步,一个丫鬟找来了,单姨娘一看是一向在言铿修书房端茶送水的阿和,特意高声道:“你跑来做什么?我这不是把莲子羹送来了吗?老爷就这么着急要知道阳儿的学习情况啊?”这话让后头的梓昭梓娀听的清清楚楚,两人顿觉一阵恶心。 只听那个跑的气喘吁吁的阿和道:“二姨太,老爷,老爷说,说今天他太累了,已经休息了,莲子羹,莲子羹明日做早饭吧!你不必过去了!” “什么?”单姨娘顿觉失望,继而又是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愧,她知道梓昭梓娀还没走。 “呵喝!热乎的莲子羹可成冷汤凉水咯!”梓昭打了个响指,自顾自地说道。 “哥!走吧!”梓娀怕再惹事,急忙拖着梓昭离开了。 这边,单姨娘一脸怒气,但又不好对阿和发,只得强装笑脸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和行礼退下。单姨娘看着阿和远去,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后的贴身丫鬟小莲轻唤道:“姨娘,姨娘!” 单姨娘突地回身扇了小莲一个耳光,厉声喝道:“姨娘,姨娘,都知道是姨太太了,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那可怜的小莲被单姨娘一个耳光打的左右摇晃,但咬着牙站住了脚,没把手中的莲子羹打破在地。谁料单姨娘一把夺过莲子羹摔在地上,恨恨地道:“都是冷汤凉水了,你还端着做什么?”尖厉的碎瓷声惊得小莲花容失色,一句话都不敢说。浓厚的莲子羹在灯笼下像是哪只动物的尿,漫向四周,月色昏黄,这滩汤水显得怪异而又可笑。 且说梓婋与岑四和言家兄妹分手后,就直接回了住处。书语在床上躺了一天,头也没那么晕了,额上的肿块也消得差不多。因为是伤在头上,梓婋甚是不放心,除了请大夫看过,自己也不时地给书语把脉,留心是否有什么后遗症。直到书语能自己下床吃东西,才放下心。 “少爷,我实在不明白,那言梓昭这么混账的一个人,你怎么会主动要和他交朋友?”岑四憋了一天的气,好不容易逮着一个都是自己人的机会,便按耐不住问道。 梓婋放下手中的茶碗,负手走至窗前,听了岑四的话,心中甚是矛盾:是否该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岑四呢? 不告诉吧,以后要差事岑四就没有好的说服力;告诉吧,又怕让洛川知道,洛川要是知道,必会动用江南的关系网和势力帮助她,她实在是不想再欠洛川的情,而且现在也不清楚江南岑家和江北言家是否在商场上有过节,这里头的事实在是太复杂。在一切没有敲定之前,梓婋不想多生是非。 梓婋凝眉出了会儿神,心中思绪万分,不知道如何进行下一步。 “姐,你怎么了?岑四哥问你话呢!”坐在一边的书意提醒道。梓婋转过身,昏黄的月光在梓婋背后漫开。顿时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梓婋双眸晶亮,脸色严肃,道:“我要利用言家在江北的势力,找寻我的亲人。” 书语一听那句“你不就是言家人”几乎脱口而出,可是被书意及时制止。 梓婋又接道:“在江北,除了官府,有谁的势力和人脉能比得过言府。和言府打好交道,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江南岑家在江北的势力虽不及言家,可是找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何必去招惹那霸王呢?”岑四不解。 梓婋面色微缓,道:“我不想在欠岑家的情了。” 岑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与梓婋相处这几日,岑四也看出了梓婋骨子里的那股不驯和倔强,甚至还有别的说不清的东西,恐怕这就是岑老爷喜欢她的原因吧,可也正是因为这,梓婋始终不曾以岑家大小姐自居,也没有一般主子的威严及苛刻,这是岑四特别看好梓婋的地方。 梓婋见岑四不说话,就笑道:“岑四哥,我想好了,和言府结交是不可回避的事。明天,你就去岑记米行,以后你就在那儿做事吧,正好也是个锻炼的机会。我寻亲的事,我自己来办。” “这怎么可以!”岑四一听就急了,“我说过要帮你找到亲人才去学商的,这不仅是我的承诺,也是老爷少爷的命令,我不能中途退出!” 梓婋上前几步,抬手下压,以示岑四不要太激动:“你听我慢慢说。岑四哥,你不到二十,正是出来闯荡的大好年纪,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你捆在身边,帮我找人。况且,你到米行做事,对我和洛川的联系也有好处,以后我和洛川之间的书信就由你来负责。再者,你要是在岑记米行站住了脚,以后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也有个地方落脚不是?另外,也可以帮我打探一些消息。所以说,岑四哥,你在米行做事,就等于在帮我找人。” 第70章 两人筹谋作安排1 岑四虽然生的孔武有力,但天生的老实厚道,不善言辩,被梓婋的一番话说的是心服口服,便毫不犹豫地答应道:“那就听少爷的吩咐。明天,我就去。不过,少爷,你也去一趟吧。昨天我拿着庄主的扳指去,米行里的大掌柜,特意对我说,要见见大小姐呢!” 梓婋笑道:“算了,我就不去了。我要是一去,米行半天不能正常做生意。你帮我带封信,托南去的伙计带给洛川。”说着,就从床头的包袱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岑四。 岑四接过道:“那真是可惜了!米行查掌柜还千叮咛万嘱咐呢!” “你对査掌柜说,他要是能将米行照看的红红火火,比见任何人都强。”梓婋道,“过些时候,我自会去的。噢,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房吧!接下来的事,明天再说!”岑四依言告退。 书语是急性子,岑四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就开口道:“姐,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为何不单刀直入呢?” “单刀直入风险太大!”沈娉婷推门而入。 “姐姐回来了?”梓婋起身让座,“今日铺子看的怎么样?” 沈娉婷道:“还成,有几间倒是可以入手,地段不错。做什么买卖,我们还得再合计合计。地段再好,也得因地制宜。” “姐姐的眼光定然是好的。一步步来,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多作打算也是好的。”梓婋道。 沈娉婷道:“你图谋言家,我也想得一些好处。自然你的事,我肯定义不容辞。我建议你不要目前不要冒进,还是徐徐图之。至少在我们的生意没有立起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先和言府搞好关系才是上策!” “姐姐见微知着。我亦是这样想的。”梓婋认同沈娉婷的说法,“一些事情我还不清楚。我毕竟是言府的弃女,事过十年,我不知道言府的人是否还是要我死。贸然出手,只有坏处。” 书语道:“姐姐,那你有何打算?依我看,那言梓昭并不是好说话的主儿。想和他搞好关系,难免不受辱受委屈。” 梓婋垂首沉吟道:“哪有事事一帆风顺的,有点挫折也不是坏事。言梓昭难搞也得搞,叩开言府的大门,目前除了他身上好下手,也没有其他的路子。” 沈娉婷道:“双管齐下吧!明天再找一趟牙行,看看言府是否招工,如果招丫鬟或者招长工,先派一个人打入内部,探听一下言府内部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梓婋道:“姐姐说的是,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我还不确定派谁过去。” 沈娉婷道:“当然派书语过去,书意冲动冒进,书语沉稳有度,为了安全着想,书语最合适。” 书意不忿:“我也可以......” 梓婋道:“谁去是后话,我也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书语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们有同一个目标,自然我们该出力。让我去吧!我跟着姐姐也学过一阵子医理,总比书意多了一项手艺傍身。书意还是跟着姐姐,我才放心。” 梓婋站起身拥着书语道:“好书语,我想你去,也深觉对不起师叔。但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实现目标,总要搏一搏。你且放心去,能帮的上忙最好,要是实在不行,还是以你的安全为主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千万切记!若我们的成功是以牺牲你为代价,那我情愿蛰伏一生,你明白吗?” “姐姐不必过多解释。”书语道,“经历这么多,我们早就是一体。你的成功就是我和书意的成功,只有你成功了,我们才能去把母亲接出来,姐姐,以后有什么事情请不要过多犹豫。只要是为了我们的目标,做什么我都愿意!” 梓婋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只是终究觉得对不起师叔。她舍命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如何了。现在让你们去涉险,我......” “姐姐,我想风风光光的将母亲接出来!”书语道。 看着书语坚毅的脸庞,梓婋再也说不出话来,说多了就是虚伪了。 “好了,这般你来我往有意思吗?”沈娉婷扶额叹道,“目标是一致的,还需要这么啰嗦?就这么定了,书语明天去牙行,让岑四使点银子也无妨,对了,阿婋,我劝你趁早跟岑四说清楚你和言氏的关系,我们四个女人,到底也有不便出面的时候,有一个男人在,行事会方便许多。另外,明日你和我去那几个铺子看看,做什么生意还得实地查看一番。” 第71章 两人筹谋作安排2 梓婋道:“倒是我浅薄了。姐姐一切听你的。” 沈娉婷看了看梓婋的神色:“你哪里是浅薄。你是过于优柔寡断。你在岑府的气势去哪儿了?若你还不变为原来的王婋,那我就要考虑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了。” 梓婋默然,可能是近乡情更怯吧,她一直没有准备好正式面对言氏,过往的经历太过惨烈,还有已经忘记长什么样子的弟弟梓星,见面了该如何说呢? 沈娉婷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再进行更周详的计划,不然大家都没有必要拿着命陪你赌。” 梓婋垂首不语,沈娉婷也不追击,就径直回自己屋子去了。书语书意贴心道:“姐姐,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要振作,我们才有未来。” 梓婋道:“给我一点时间。十三年都熬过来了,我不会就此退缩的。你们放心!” 书意书语带着各自的心思去睡觉,只剩下梓婋一个人在桌边。这间屋子分为内外两小间,里头是卧房,外面是会客厅。此时梓婋待得就是会客厅。 沈娉婷和书意书语的相继离开,这小小的厅内变得安静异常。梓婋灭了多余的灯火,只留一支小蜡烛在桌上跳动。暗淡的光在墙上映出一个高大而孤独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跳着寂寞的舞蹈。 “唉!”一手支颐,那双幽深的凤眸渐渐凝重,在烛火的映衬下,似乎透着阵阵阴沉。 玉兔西沉,金乌东升。 到了第二日,梓婋亲自带着书语去了牙行,两人在途中,梓婋详细的跟书语说了一些注意点: “现在言府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个堡垒,要攻占它,就必须里应外合。你以丫鬟的身份进去,帮我了解言府内部的势力格局。 言府这么大的家业,凡是言家的人必定会争夺,那就必定会分裂,我必须在认祖归宗之前了解这些,这对我进府后是否站得住脚有帮助。 不过,你也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被人家当棋子使了,豪门斗争,最惨的往往是下人了。” “姐姐笃定言府现在在招人吗?万一他们不招怎么办?”书语问道,“而且我听说,进大户人家当下人,要有人推荐才进的去。我们刚到应天府,人生地不熟,不一定有牙人愿意把我推到言府去?” 梓婋道:“你放心,我一早就让岑四出去打听了,言府现在要找一个莳花弄草的人,你在出尘庵的时候,时长帮主持侍候花草,我还让岑四给牙婆塞了点银子,托她给你找个好人家,这应天府的好人家除了官宦,就是巨商言府了。” 书语听到梓婋说到出尘庵,似乎想到什么:“你说你逃出出尘庵的事,言府的人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要是他们已经知道,那不是也知道我和书意了?” 梓婋知道书语的意思,她是怕她和书意的身份早就被言府知道,那进入言府不但不会对梓婋有帮助,可能还会拖累梓婋。 梓婋否定道:“应该不会!” “额?”书语很是奇怪,“为什么?” 梓婋:“出尘庵为了减少麻烦不会把我们也出逃的事透露给过多的人知道。净空也不是傻子。出尘庵逃了个我,已经让她对言府不好交代,要是让荣氏知道你们也逃出来了,净空没有好果子吃。” “嗯!姐姐说得极有道理。”书语点头道,“言府每年出那么多钱给出尘庵,自然是要把姐姐终生都禁锢在庵中,却又不要姐姐的命,可见,言府对姐姐还是有顾忌的,不敢对姐姐下毒手。出尘庵没尽到看护的责任,言府自不会轻易饶过,净空为了脱罪,不会这么傻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言府的。” 书语又问梓婋:“姐姐,我进了言府,那你呢?” 梓婋道:“我准备从外部着手。言府产业占据应天大半,我想先以男子身份打入言家生意,成为言家做生意不可少缺的人物,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得搞好和言梓昭的关系,他是言府长孙,言府的一切将来少不得是他的,我要他在生意上离不开我。到时候,就算我无法在言家找回自己的位置,我也能控制言梓昭,做言府实际的主人。这就是我的长远打算。” 书语听了不禁叫好,不过心中也同时升起一股寒意,什么时候,她们生性柔弱的姐姐,会有如此深的城府?书语不禁想起三人渡江时,梓婋弄伤的那个船娘,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抖,梓婋注意到书语的神态有变,急忙牵起她的手担心地道:“书语,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是不是头疼?” 第72章 安排书语入言府1 梓婋为她把脉,发现脉象平和,脉动有力,顿觉放心:“没事,可能累了。受了伤,人比较容易累,我们办完事就回去吧,你再睡一觉,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早上的南门大街格外热闹,牙行位于南门大街的西头。卖菜的,耍把式的,进货的出货的,东来的北往的,要多热闹就多热闹。姐妹二人进了牙行,点名找了当初帮她们赁院子的牙人。因为院子是岑四出面租赁的,牙人并不认识梓婋姐妹。 为了做戏做足了,梓婋没有送书语进去,而是让书语自己去找牙人说。书语一身穷苦人家的打扮,面对牙人,说的是悲惨兮兮: “大婶,我从外地过来寻亲,不曾想亲戚都死光了,如今我流落贵地,衣食甚忧,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了,求求各位赏我一口饭吃吧!谢谢了!”说完就使劲磕头,眼见额头都肿起来了,还是不停。 牙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姓李,一看就是精明的老妇人,她将书语扶起来,仔细瞧了瞧书语,道:“介绍工作不难,只是我看你的相貌,倒不像是穷苦出身。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你要是户籍干净,找份工也轻巧的很,要是有什么猫腻,我现下就能将你送官去。” 边上另一个牙人道:“真是可怜!这么水灵的一个丫头!” 也有过来招人的,便出主意的:“小丫头不如跟着我去,我那里正好少一个浆洗的!” 还有心怀不轨的:“嘿,我说,这么漂亮的妞儿,不如去夜夜楼算了,那儿要什么有什么!” 李牙婆呸了一大口:“滚你妈的!你老子娘做了什么坏事,弄出你这么个不积德的东西,我手上过的丫头,从不入勾栏瓦肆,你缺德事儿做多了,少他妈在老娘这边喷粪!” 李牙婆一阵开怼,周边的人就不敢多嘴了,牙行的管事对书语道:“小姑娘,你找李婆算是找对了,她最是热心,肯定能给你弄个好的生路!” 书语一听立马就拿出怀里的户籍证明:“婆婆,我知道你是好心人,就麻烦你了!我原先的家里是做盆景生意的,莳花弄草我还是有一番手艺的,肯定不会堕了婆婆的招牌!” 李牙婆仔细翻看了书语的户籍文书,又听到书语有手艺傍身,点头赞道:“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你还有一项手艺在,当真是不错。你放心,婆婆我肯定给你找个好活计!” 过了小半天,书语从牙行出来,直奔梓婋坐着的茶摊,对梓婋道:“成了,明日去言府见管事的。” 梓婋点头道:“算是一个好的开端了,我们回去换衣服去,用了午饭,和沈姐姐去看铺面。” 到了下午,梓婋打扮成一个小公子,和沈娉婷去了昨日看的几家铺面,铺子一共看中三间,地理位置和面积都让梓婋和沈娉婷非常满意。姐妹两个一边看一边讨论,最后在一个小茶馆里敲定了经营方向。 三个铺子两个位于南门大街,面积都不小,其中一个还是两层楼,后面还带院子,如果盘下来,完全可以将已经租赁的小院子退掉,全家搬进来落户。前面的两层楼可以开店经营,沈娉婷做惯了豪门太太,当下就做主要将这间铺子改造成售卖胭脂等香膏的高档店铺,只对豪门贵族开售。 梓婋认同沈娉婷的眼光,但也提出了进一步深化:“姐姐,既然要做高档店,不妨我们再大胆点,应天从前是国都,现在是陪都,老牌的豪门贵族数不胜数。当然售卖口红胭脂等的店铺早就做熟饱和了,我们的店铺要是没有创新,恐怕开不长久。” 沈娉婷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梓婋道:“我昨天和言府的昭少爷还有娀小姐去了风雨楼,风雨楼是个茶楼,内部布置清雅高贵,很多做生意的、当官的,或者是应试的举子文人,都喜欢去那边高谈阔论,以文会友。讲究的是汇天下事,结天下友。但面对客人都是男子。这应天城,可还是有很多豪门贵妇,书香世家的女儿呢!我们不若试试将这个胭脂铺子开成风雨楼这种的?” 沈娉婷沉思道:“你说的对,男子会友总是随意就会了,女子会友因着世俗,总是不方便。” 梓婋道:“是的呀,我听说现在官家闺阁里还流传这一种女书,只在贵族流通,贵女比普通百姓更加注重名节声誉,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绝对不会露面,即便到了婚嫁之龄,也是严格按照家族长辈的安排在外面交际会友,自由度很少很有限,为了便于闺阁好姐妹互相交流,才有了女书这种东西。应天贵女贵妇不少,我们可以开一间,集合卖胭脂口红香膏,品茶,插花,制香,首饰,珠宝,刺绣等几样服务于一体的店子,方便这些闺阁贵女贵妇到店里来会友,选购。我们去官府登记造册的时候,请求本店只面对闺阁,并且多多聘请强壮有力的婆子在楼内护卫,给她们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不愁没有客源和生意,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第73章 姐妹两个初创业 沈娉婷赞道:“你的想法非常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些豪门贵妇贵女,手上的嫁妆银子定然不少,另外应天的商户也多,有钱生意做的大的人家,也是不少,都是我们生意的钱袋子呢。另外两间,一间离这边也就几步路,我们可以开成布庄,买卖各种布料,招罗手艺好的绣娘,要是这边有学习刺绣的需求,还可以直接调手艺上乘的绣娘过来教学帮忙。” 梓婋接话:“对的。最后一间在北大街,离这边虽然有一定的距离,而且那边市口没这么好,但是讨生活的人多,他们不舍得花高价钱吃饭,我们就可以开成小饭馆,低价售卖饭食,给在那边讨生活的人提供便利,这样高档中档低档的生意,我们都能沾一手。姐姐,鸡蛋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说对吗?” 沈娉婷道:“没想到你对商道还挺有见解,不错不错。具体怎么弄,我们回去再详细商量一下,像那些铺子买卖手续,到官府变更文书等等这些,还是需要一些时日的。另外,即便这些办成了,货源,招人,还有这周边的一些势力的如何打交道,都得费心费力的去办。拜码头的事儿倒是可以交给岑记米行去帮忙。货源和招人还得我们自己费心。” 梓婋道:“筹备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们手上银钱也足够。最近大环境不大好,春夏歉收,官府已经出了公告要弹压米价,但看着力度不大,效果也不好。一般来说,一样物品的价格波动,肯定会带动其他的起伏。我怕不日这米粮将会涨价然后缺货,到时候民众闹事,也是说不定的。我们慢慢筹备店铺,观望观望,平稳度过这波冲击。” 沈娉婷道:“嗯,你说的有道理。米市的动荡,我也知道。不知道岑家的米行有没有提前做准备。这几天让岑四去米行看看,毕竟现在米行是我们的后盾。” 一时之间,姐妹俩越说越上头,深化细节方面也越发详尽,当即就让书语在小茶馆内借了纸笔,两人就在茶馆的桌子上一个写,一个说,间或讨论再深化。 不同于当初在岑家的相互防范和猜忌,两人在商谈中越发觉得对方是知己,很多想法和观念出奇的一致,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在二人的心中越演越烈。 “两位姐姐,日头不早了,再不回去,晚饭都赶不上趟了!”在茶水续了第四遍的时候,书语忍不住提醒道。 原来不知不觉,都已经日落西山了,梓婋沈娉婷二人看着满桌子的写满字的纸张,相视一笑。梓婋去柜台付账,书语和沈娉婷两人整理手稿。出了茶馆的门,外面街两侧的灯笼已经挂上了,夜市也热闹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精致的小摊子,吆喝声,玩闹声,竟然和白日里不相上下。为官作宰的看到了,不由得感叹一声河清海晏,国泰民安;但是在梓婋和沈娉婷眼里,这些都是商机,都是钱袋子啊。 “应天的商业还算开明,这夜市听说能开到很晚。当然官府派驻的巡逻兵力也不少,防范有闹事的!”沈娉婷和梓婋并肩走着,书语抱着手稿跟在一侧。 “应天商业上的赋税占了大头,士农工商,商户最低,赋税最重了。好在现在官府也不大力打压商户,不然商户还真吃不消。”梓婋道。 “有生意就有的赚,赋税是重,但你看这市面还如此热闹,可见商户缴纳赋税之后,还是有余粮的。赋税倒是不怕,积少成多,薄利多销,吃不起苦的商户,那必定不是成功的商人。”沈娉婷捏着帕子左右甩动了几下,赶赶那些围绕着灯笼四周乱飞的小飞虫。 梓婋认同的点点头:“夜市这么好,可惜我们的店子晚上可能招揽不到好的生意。” “怕什么,我们到时候可以开拓晚上生意。我们想法子开发几款特色糕点,提供外送服务,甚至可以上门量尺寸定制首饰珠宝。”沈娉婷到底是在岑家生意上做一把手做了几年的,目光比出尘庵出来的梓婋长远的多,也想的多。 梓婋驻足,对沈娉婷深深拜服:“姐姐高见!这半日,我跟着姐姐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沈娉婷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开始谢我了!” 梓婋道:“不管到哪儿,今日和姐姐的一番商谈,真的给长不少见识,你就是我的师父了!”说着又是一拜。 沈娉婷道:“不要客气啦,我们互相学习,互相进步!都是为了同样的目标!” “两位姐姐,再客气下去,真的吃不上家里的晚饭了,书意在家里保管要急的跳脚。”书语笑着提醒。 “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去,吃完饭还得再细化一下要做的事,分分步骤和时间点,不然线头太多,做事杂乱。”梓婋拉起沈娉婷的手就往租赁的小院走去。 她们快步走在南门大街的主街上,身边两侧是人间烟火,天上是漫天星光,奔向的是人生目标。世间很大,好人很多,坏人亦多,或有猜忌,或有对立,但也有温情和正义。 第74章 安排书语进言府2 过了几日,书语接到李婆子的通知,得知自己成功进入言府招工的遴选中。一大早,书语就被李婆子带着去了言府。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廊拐弯通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言府管家的值房,值房像个小四合院,正堂,左右各一间侧房,三间房成一字型,两侧面对面还有各三间厢房,平时外面铺子里的日常小事,都到这边碰面汇报给言府的二管家言旺。言旺是言氏的家生子,他的爹就是言府的大管家,现在跟着言太爷养老,闭院不出。 各大牙行都带了人过来。言氏不是小门小户,巨商之家,想谋生活的都想到言府来讨碗饭吃。 书语跟着李牙婆在人群中等待,看着李牙婆和其他人热络的打招呼,各种阴阳怪气的言谈,都让书语大开眼界。原来,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可以玩到这种程度。 不多时二管家言旺就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高处喊话道:“本次言府招工就四个名额啊,不出挑的我们不要,各个牙行的伙计是知道言府的规矩的,落选的到这个屋子里去领一份辛苦钱,选中的一会儿跟着这位,这位是我们太太房里的吴妈妈,她会分配中选的人干啥活。哦对了,本次招工只招女的啊,男的现在就自己去领辛苦钱!” “唉!只招女的啊,早知道不来了!” “来了一趟也不吃亏,多少有两个子儿,言府就是大气啊!” “没事,这边没活儿,我再给你介绍别的,应天有钱人多,哪里就找不到好活了!” 一时之间,在议论纷纷中,人就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等着遴选的女工和带她们来的牙人。待选的女工年纪大小不一,有八九岁的,有十来岁的,也有已经嫁作妇人的。 言旺看剩下的人数不多了,也就松口气,不然人太多了,得花多少时间选啊:“你们当中谁会识文断字的,就上前一步。” 话刚落音,也就四个上前了,书语就在里面。 言旺又问:“你们几个识文断字的,念过什么书?” 一个穿秋香色衣服的已婚妇女道:“奴家念过千字文,一般的信件和账簿都能看懂。” 一个小丫头,看着也就十来岁:“小女念过《诗经》和《列女传》。” 到了书语:“小女家贫,不像这两位能正经念书识字,所学皆是跟着已逝的祖母念佛唱经学来的。但是书信和账簿也都略懂一二。” 剩下的一个年纪略大,但是还是姑娘的打扮道:“小女只念过《三字经》,只略识一些字。” 言旺点点头,又问道:“你们当中可有会莳花弄草的?我们的三太太,是个高雅的性子,房内缺一个侍弄花草的,但也要识文断字,有点才情的。” 一语闭,其他三个都不作声了,书语略等一会儿就上前回道:“大管家,小女会,原先家里的祖母极喜兰花,带着小女对兰花的培植有过深入钻研,虽然因家境不显接触不到名种,但一些普通的种口,还是能伺候的很好的。花草培植,注重的是因时而动,应势而为,一通百通。小女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来试上一试?” 言旺看着书语,颇为惊讶,没想到这个小妮子口才不错,口齿伶俐清楚,正想再多问几句,院子口却热闹了起来。 “人选的怎么样啊?”一个清冽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院内的人群同时回头看,并且自觉地分开一条路。 书语跟随大流也转过头看去,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却是言梓昭带头,后面跟着一个小厮,再看去,言梓昭后面还有几个人,是言梓娀和她的小丫鬟琴儿,还有一个穿着打扮不一般的妇人及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这些人走到言旺面前,言旺也早早的就迎了上去,行了礼:“见过三太太,昭少爷,娀小姐,嫱小姐。几位贵人,怎么亲自来了?元宝,赶紧搬椅子倒茶!” 梓昭对言旺道:“三婶想自己挑一个合眼缘的。” 言旺恭敬的作揖:“是是是,三太太房内的花草名贵,还是得亲自挑一下才好。”接着又回身对那个妇人十分恭敬地道:“三太太,目前识文断字的就这四个了,草花方面,我还未细问,既然太太有意想自己挑,不如就请三太太亲自问问她们是否有这方面的本事。” 原来这个妇人就是言府三老爷言铮修的遗孀刘氏,明紫曳地长裙,墨绿金边比甲,攒珠挑心髻,脸上脂粉薄施,纤长的轮廓显得她十分瘦弱。书语跟着梓婋,也算略知医理,当即就知道这位妇人患有心疾。 第75章 安排书语进言府3 刘氏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也细声细气,但是从言旺和言梓昭的态度中,可以看得出来,刘氏绝对不是个好拿捏好糊弄的人。只见她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道:“你们四个先通报一下名字。” 四个人均依次告知姓名,刘氏一眼看去,又问了和言旺一样的问题,是否读过什么书,特别是得知书语是从佛经里识得字,又着重看了几眼书语,问了几个和佛经相关的,书语都有问有答,刘氏甚觉满意。刘氏接着又问了几个培植花草的问题,那就真的只剩下书语一枝独秀了。没有其他话,刘氏就点了书语。 言旺对书语道:“还不赶紧谢谢三太太!这泼天的福气,要好好珍惜啊!” 书语赶紧跪下磕头,刘氏等书语正经的磕完头道:“你先跟着吴妈妈学学规矩,吴妈妈觉得你可以了,再到我院子里来。” 刘氏给足了吴妈妈体面,也是看在她是二太太的陪嫁面子上。吴妈妈深知这一点,立马上前应下。吴妈妈知道,这刘氏平时不管事,但言府上下对她的尊重不比对二太太少。刘氏进门不到四年,言府的三爷就去了,就留下一个闺女言梓嫱。言太爷念其年轻守寡,也曾说过可以改嫁,但是刘氏不愿,一心守着闺女过活。因着老太爷的看重,也因着三房后继无人,所以当家的二房对三房也是诸多善待,怕被族人说苛待孤儿寡母的。 另外刘氏的性子看着柔弱,其实也是个烈性。她是江南人氏,门户不高,父亲是个秀才,屡试不第后,就安心在老家开设私塾当老师了。刘父虽然是读书人,但性情开明,不以经商为耻,他有功名在身不好出面经商赚钱,就有夫人出面,经营商铺,他做幕后大老板,做的也是风生水起。刘父刘妻恩爱一生,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自幼是既当作男子,也当作掌家娘子来教养的,琴棋书画和管家理账是一把好手。三房非长,嫁进来后,夫妻兴趣一致,安享富贵,在生意上和管家上绝不多言,三爷自小沉溺于读书科举,更是对家里的事诸多不上心。刘氏和大方的王素笛一向交好,两人兴趣爱好相投,都喜欢诗词歌赋的雅事。 俗话说,一个家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大房和三房的媳妇交好,隐隐的就排斥了没怎么念过书的二房媳妇。二房媳妇陈芷珍娘家也是商家,她爹有着生意人的大气,却也喜欢效仿官家的小气,坚决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从小教导女儿的是如何管家看账,深入学习典籍却是万万不同意的,加上陈芷珍对诗词歌赋也无甚兴趣,所以和大房三房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大房出事的时候,刘氏是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大房会做侵吞公中,分裂家族的事,更加不相信王素笛淫乱偷汉,侮辱门楣。所以,在族里逼死老大,王素笛和梓婋被强制送到出尘庵时,她是唯一一个奔走呼号,为王素笛说情申冤的人。甚至在王素笛被押走的当日,她更是带着陪嫁的丫鬟婆子做出了持刀拦车救人的事。可惜,力终不逮,未能成功。 王素笛母女送走后,她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不问诸事。依着二房陈芷珍的性子,本想好好搓磨搓磨的,但是老太爷鼎力保着,所以陈芷珍那头从未真的为难的上三房一脉。 这几年刘氏时常暗自遣娘家人去出尘庵打听,也使银子,想让庵里多加照顾王素笛母女,奈何出尘庵只认二房印信,不认其他,刘氏就是想使银子也无处可使。六年前,刘氏得知王素笛已自杀身亡,悲痛之下想动心思把梓婋接出来,奈何出尘庵防守严密,她又不得亲自出面,所以一直未能成行。 这几年刘氏刻意和二房保持距离,但是却拦不住小辈们的交往,言梓昭和言梓娀兄妹两个,因为对上一辈的事不知情,对她这个三婶很是尊敬,和梓嫱相处的也非常好。刘氏也不好因上一辈的恩怨,再去让下一辈结仇。今日挑选完侍花丫鬟后,就要出门去广济寺礼佛,二房的梓昭梓娀兄妹两个听说了,也跟着要去。刘氏向来不会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为难小辈,故而就答应了一起出门。 三婶的好说话,让梓昭兄妹高兴不已,热心肠地陪着三婶选完丫鬟,就火急火燎的安排车马出行。他们从大门出去,梓婋这会儿就在后门等着,等到一众牙人和应聘者出来,就装作要找工作的跟这些牙人搭话,顺利的得知书语已经成为三房的侍花丫鬟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言府后门。 第76章 故人相见广济寺1 广济寺是应天府的第一大寺,据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受过这广济寺的恩,等太祖皇帝平定四方就特别拨款重修了原本只有三间庙房的广济寺。如今的广济寺香火旺盛,方圆百里的善男信女都会来此拜佛求愿,香客络绎不绝。 广济寺的寺门口是一块很大的场地,开始是一些香贩子摆摊,渐渐地一些挑货郎都在此摆开阵势,如今这佛门口倒成了一个不小的交易场,卖什么的都有。 而寺内却是另一番风景了。进了山门,还要走很长的石阶才算真正地进了广济寺。广济寺依山而建,主体建筑深藏山内,虽没有出尘庵藏的深,但也不浅。这不言府一行人走到广济寺真正的大门口时,外头交易场上的喧闹声就一点都听不见了。 “三婶,我们还是照老规矩吧!”梓昭今日缠着要陪三婶来进香,其实就是一个幌子,对他这个玩乐惯了的少爷来说,这简直就是坐牢,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深山佛寺的清幽,他只适合与喧闹非常的欢乐场。 刘氏笑着道:“昭儿,你放心,三婶不会为难你的。其实你娘嘱咐过我,即便你不主动叫我带你来上香,我也会叫你陪我来,你娘本就是存了回护你的意思,否则这会儿你还在你爹的书房挨骂呢!但是,到了庙里,哪有不拜的理,只要你拜过了菩萨,随你去哪儿,三婶绝不会阻拦!” “还是三婶疼我!”梓昭眉开眼笑扶着刘氏进广济寺。 后头刘氏的女儿梓嫱对梓娀道:“娀姐姐,昭哥哥又被二伯骂了吗?” 梓娀抿嘴笑道:“你还不了解你昭哥哥,要不是昨夜挨了骂,今日能有这个耐心听我娘的话,来这广济寺呢?” 前头梓昭听到这姐俩的话,忙回头道:“你还说我呢?昨天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怎么?娀姐姐也挨训了?”正值豆蔻年华的梓嫱问的天真无邪。 梓娀突地脸红,嘟囔着道:“还不是为了帮哥哥,连我也挨了顿骂!” 梓嫱笑道:“娀姐姐,听说你昨儿私自出府了,怎么样?外头又有什么好玩的啦?你也不叫上我。真是的!”梓嫱年纪小,这时候还没想到梓娀挨骂就是因为私自出府,不合时宜地问了句。 梓娀顿时气衰,垂头丧气地道:“没什么好玩的。不过......”脑子里竟然想起了王婋,那温文尔雅的笑,彬彬有礼的气质,特别是那双眼睛,那双只有女子才有的丹凤眼想不到长在男儿脸上也是这么美丽。 “娀姐姐,不过什么?”梓嫱推推出神的梓娀。 “她呀!八成是在想昨天那个讨厌鬼了!”梓昭又别过头,戏谑地道。 刘氏见他们兄妹说的起兴就插嘴道:“那个讨厌鬼?” 梓娀见哥哥口无遮拦,急忙辩道:“三婶小妹,你们别听哥哥瞎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刘氏还欲再问,但广济寺的接客僧迎了出来,就不再问话,一行人进了寺庙。 梓昭是个没耐心的人,眼见三婶一行人拜佛许愿慢吞吞,早就找了个借口脱身溜了。梓娀和梓嫱陪刘氏拜完所有菩萨就带着两个小丫鬟去广济寺有名的观尘亭,听松于深林处,品茗于云雾间,这是姐妹两每次来广济寺必不可少的项目。而刘氏则照例要在诵经堂念半天的经。 广济寺的观尘亭建在后山的山顶上,只有一条山路可以到达。亭临绝壁,跨一步便是万丈悬崖。登亭望去,松林如墨,林间烟雾终年不散,山风萧飒,风声如鬼神泣于山间。豪气冲天的义士至此,颇有一番小天下而自高的霸气;博闻强识的儒者至此,则是天地灵气充盈一身的大气;爱意正浓的小儿女至此,则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浓情惬意。更巧的是,在观尘亭的对面悬崖是一挂瀑布,瀑布中间有一块巨石,正好将这挂瀑布一分为二,故名双飞瀑。 应天府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终年雨水充足,在雨水大的时节,这广济寺位处的小重山瀑布便有两道白练挂于山前,而旱季时,则什么都没有了。正是秋雨绵延时,这小重山的双飞瀑自然是现身山崖上了,不过流量十分小,与山间小溪流差不了多少。 梓娀和梓嫱正沿着山路走走停停,采花掐草,一路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突然梓嫱指着观尘亭道:“娀姐姐,你看!”梓娀抬眼望去,一个身着天青长衫,白裘斗篷的人正负手站于靠近悬崖的栏杆,似乎是在看风景,又似乎在沉思心事。 第77章 故人相见广济寺2 悬崖高壁,危亭矗立,双飞瀑流,这一抹青白,显得飘渺而出尘。梓娀越看越觉得熟悉,不禁过去几步,待看清了,喜不自胜:“王公子,你怎么在这儿?真巧啊!” 正是化名为王婋的梓婋,她确认了书语顺利进了言府,就一个人来这闻名已久的广济寺观尘亭来静思下一步计划,她没有进庙,而是直接从后山的一条山径上来的,她对寺庙有种厌恶心理。没想到跟言府的人还真有缘,竟然在此碰到了。 梓婋转身作揖道:“在下见过姑娘,不想这般巧,姑娘也来此观景!” 梓娀笑道:“是啊,真是巧。王公子,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梓婋道:“是,我一个人来此地观景。这位是?” 梓娀见他指着梓嫱,就介绍道:“这是我三叔的女儿,叫言梓嫱。小妹,这是王公子,是昭哥哥和,和我的朋友。”说话间,梓娀的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梓婋对梓嫱作揖道:“哦,是言府的二小姐啊!在下王婋,有礼了!” 梓嫱虽小,但也是大家出身,于是就回礼道:“见过王公子!” 梓婋伸手做请:“大伙别站着,坐下说话吧!”于是三人围着亭中石桌坐下。自有丫鬟打理茶水。 梓娀对男装的梓婋颇有好感,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再想想自己那个自小就定下的夫婿,心中着实一阵伤感。 梓婋见梓娀面露不适,问道:“娀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山风凛冽,娀小姐吃不消啊?” 梓娀抬眸笑道:“不是,只是心中有事,缱绻心内,不得开解而已。” “哦?”梓婋奇怪道,“据我所知,娀小姐是应天言府的大小姐,是言二爷的掌上明珠,怎会有解不开的心结呢?” 梓嫱接道:“公子此言差矣。不论身份如何,只要是人,都会有看不开的事,解不了的结,怎么能说是父母的宝贝就没有烦恼呢?” 梓婋见梓嫱年纪虽小,可是谈吐不凡,落落大方,并无平常女子的扭捏,暗自叹道原来言府中还是有上得了台面的人的,并不是都得是言梓昭之流。 梓婋笑道:“嫱小姐说的不错,竟是我一时失言了。红尘滚滚,身在其中的都免不了一些烦恼事,忧愁结。而这些闹人心的事左不过为名为利,酒色财气,哪一样不是世人热心追求的。家贫的拼死求富贵,家富的一心求天年,都是人心不足惹起的啊。哦!娀小姐请别在意,我这话不是针对你,只是有感而发。” 梓娀与梓婋差不了几个月,但不像梓婋多年困于不通人事的地方,这十七八的年华正是情怀初开,春心浮动的时候,加上梓婋男装实在是潇洒风流,怎不令梓娀误落情网呢? 梓娀本将自己的烦恼说给梓婋听,看梓婋是什么反应,但听得梓婋这番论调,就将心事都压下,转移话题道:“王公子,今日怎么不见你的那个跟班?” 梓婋道:“我打发他回老家了。我出门已有些时日,恐家中父母牵挂,就差他先行回去报个平安。” 梓嫱问道:“我看王公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能在外独自闯荡,你不怕吗?” 梓婋笑道:“太平盛世,有何惧?况且我也不是胆小的鼠辈,身边的四哥更是精通武艺之人,家父教导说,千金难买少年狂,不趁着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好年华出来见见世面,那真是可惜大发了。再者,这人生在世,讲究的就是仁义礼智信,以这五常待人处世,我不信还能吃多大的亏。” 梓娀点头道:“公子说得甚是。少年人就得出来开阔眼界,要不大好的年华都浪费了。可惜,我们是女儿身,一辈子都走不得远路。” “娀姐姐,这话就不对了!”梓嫱一向性格大方,开阔爽气,大家闺秀的气质中毫不掩藏那份男儿的豪气,“我们虽是女子,可是于国于民都离不开我们女子。古有木兰代父从军,梁红玉助夫卫国,更有杨门女将沙场御敌,还有我朝高皇后,更是巾帼中的大英雄,丝毫不输那些须眉男儿啊!若是我有这些女英雄的胆气,我早就离开言府,自己出门闯荡一番了!” 梓娀笑指梓嫱头道:“又在胡说了!才豆大的孩子,整天想着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看以后哪家敢要你?” 梓婋倒是为梓嫱这番话所折服,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竟也有一腔不同常人的雄心抱负,于是道:“嫱小姐真是让人另眼相看,嫱小姐的这番话要羞煞世间所有好男儿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佩服,佩服!” 第78章 故人相见广济寺3 梓嫱头一昂,掩饰不住的欢喜:“王公子,你是第一个对我说的话表示认可的人,娀姐姐,你看,我说的话可不是胡话,王公子这个男儿可是认可的哦!” 梓娀有些意外:“王公子,你怎么?不是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吗?女子的人生不是应该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相夫教子的吗?” 梓婋摇头道:“我从来不认为这些话是对的。男人女人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天地间的生灵,佛不是说‘众生平等’吗?既然在菩萨面前人和所有草木牲畜都是不分高低的,那么在人的内部还要分主从吗?” “可女人依附于男人是千古遗传下来的不二箴言,自古男主外,女主内,男耕田,女织布,男是天,女是地,一直都是男子高女子一等的。难道这是错的?”梓娀头一次听到一个男子这样评点男子与女子,不禁追问道。 梓婋敛容道:“这些不过是一些自以为是的须眉蠢物为了压制女子所放的厥词罢了。可惜啊,正是这些厥词,禁锢了女子千年啊!所谓的男女之别,不过是性别罢了,脱去自身的皮囊,在佛面前是一样的灵魂,只不过世人看不穿这色相而已。” 梓嫱十分赞同:“想不到王公子这般开明,想必你家夫人定是个幸福无比的女子!”一听这话,梓娀心猛地一紧,好像被一只爪子轻挠了一下,端着的茶水也洒出了一半,她急忙低头掩饰。 却听梓婋道:“嫱小姐说笑了。在下尚未娶亲,何来夫人一说?” 这句话好像六月里的日头,一下子将梓娀晒得全身燥热,面红耳赤。梓婋梓嫱都注意到梓娀的异样,都问她怎么了,梓娀正不知如何搪塞,正好丫鬟道:“两位小姐,三夫人来了!” 梓娀就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起身迎接。梓婋一时不好回避,也只得跟着二人迎候。 “娘,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梓嫱走下观尘亭搀扶刘氏,“不是说要在佛堂念经的吗?” 刘氏边走边道:“寺中师父说今日领经师傅不适,故而早早地就结束了。我看时间还早,就上这儿来找你们?”说着环顾四周问道:“咦?你昭哥哥呢?” 梓娀侧身让座:“还提他呢!他呀,早就脚底抹油,跑了!” 刘氏一见梓婋心中不免一惊,问道:“这是?” 梓嫱嘴快,扶着她母亲的肩道:“这是梓昭哥哥和娀姐姐的朋友,叫王婋!王公子,这位是我的母亲。” 梓婋垂眼作揖:“见过言夫人,在下王婋,有礼了!” 刘氏直勾勾地看着梓婋,又问道:“不知王公子是哪里人士?” 这干净利落的问话就像在审问犯人,梓婋不免心中不愉,但碍于体面不好发作,淡淡地道:“祖籍安庆,但自小在外游历,故而口音混杂,已没了乡音了。” 刘氏看出梓婋的不愉,猛然从吃惊中醒悟过来,心道:“我是糊涂了吗?他明明是男子。”于是便道:“公子不要见怪,我只是乍一见公子,就想起了一位故人,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故人!”梓婋心中一颤,骤然想起了母亲,便试探道:“故人?夫人和这个故人很久没见了吗?” 刘氏道:“是很久没见了,以后也见不到了。” “天地虽然广大,但是只要有心,肯定能见到。夫人家财富裕,若是故人不能来,夫人何不主动去呢?”梓婋道,在场的人闻言都一愣,气氛有些微妙。 刘氏情绪甚是低落:“非我没有这份心,只是这个故人已然去世,阴阳相隔,实非人力可至。” “三婶的故人是哪位?”梓娀奇怪地问道,“我们都不曾听说。”不怪梓娀的无知,大房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已经是不记得那些事了,梓嫱当时更小,刘氏这么多年从未在女儿面前提及什么,自然是更加不知道。 一时之间,氛围有点尴尬。 梓婋作揖道:“夫人恕在下无礼!我一见夫人慈眉善目,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在家时,常于母亲身边撒娇嬉闹,猛一见夫人,还以为母亲也还这里了呢。故而没大小,触痛了夫人的心事。夫人大人大量,还望看在我思念母亲的份上,宽恕些则个!”说着深深地作了个揖。 一时间天高云淡,那微妙的氛围,在梓婋的言谈间烟消云散,只是刘氏的眼神还是带着研判,似乎是想从梓婋的脸上辨别出一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 第79章 言氏姐妹花园谈 梓娀怕刘氏从此认为梓婋是那些轻浮浪荡之人,就急忙解释道:“三婶,王公子还真是幽默,你可别以为他就是轻浮之人哦!” 梓嫱也道:“娘,王公子很有学问的,对一些事的理解很独到啊!” 刘氏笑道:“你们姐俩怎么了?唯恐我把王公子当做坏人似地!” 梓婋恭敬地道:“夫人是慈悲心肠之人,定不会看错人!” “我们出来也有一阵了!回去吧!”刘氏对梓娀和梓嫱道。 梓娀心中自是不愿,好不容能出来一趟,还这么巧遇上了王婋,怎么肯就这么回去呢? 梓嫱也不舍得,她出府的机会比梓娀更少,况且能遇到像王婋这么谈的来的人更是不易。但母命难违,只好与梓婋道别。 梓婋看着走下山的一行人,幽深的眸中闪着复杂的光,但也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转过身,面对着绝壁深林和飞瀑,嘴角的嘲讽掩藏不住: “故人!已故之人!哈哈哈!” 回言府的路上,刘氏满脑子都是梓婋的脸和笑,是这般的熟悉,和那人是那么的相像。 “故人,故人,已故之人?”刘氏不住地在脑中闪现着梓婋的脸,心绪全乱了。 “娘,你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梓嫱见母亲脸色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是啊,三婶,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梓娀也问道,“脸色这么差?” 刘氏回过神,道:“哦!没事,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昨晚没有睡好!” 说完又陷入沉思中:“我是傻了么?素笛已死了这多年,那个孩子是个女儿,王婋是个男儿,多想了,多想了。” 不多时,车马已到言府。 秋日已深,清晖园中花木品种再怎么多,也抵挡不住秋寒的凛冽,萧瑟之景,充盈满目。 “见过三夫人!”刘氏打发了梓娀和梓嫱,就独自回房,不想拐弯处闪出两人,一声招呼,吓了她一跳。定过神一看原来是吴妈妈和早上挑的侍花丫头。 “哦!是你们啊!”刘氏舒了口气,“见过二太太了吗?” 吴妈妈垂首道:“见过了!” “二太太说什么?”刘氏自然而然地问道。 吴妈妈抬眼道:“二太太说三太太眼光好,挑的人自然是不会出错的,让老奴吩咐几句,就赶紧给三太太送来。这丫头也机灵,这不半天的功夫,府内的一些规矩都记熟了。请三太太示下,看看还需要安排些什么吗?” 刘氏点了下头道:“没其他事,吴妈你就忙你的去吧!你叫书语对吧!你跟着吴妈去我院里安置地方去,我要回房休息会儿,我不叫,别来打扰!” “是!”吴妈和书语领命,恭送刘氏离开。 “吴妈妈,你看这三夫人怎么有点怪啊?”书语小声对吴妈妈道,“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是不是请府医来问一下平安?” 吴妈妈道:“三太太性子看着温柔,但是主意极大,要不要请府医,她自己会做主的,你刚进来,别太上赶着巴结。反倒让三太太看不上你。”吴妈妈好心的提醒道。 书语赶紧弯腰行礼:“多谢妈妈提醒,我初来乍到,也是想着多体贴一下主子,给主子分忧。既然三太太自己有分寸,那我肯定不会多事的。这点子零碎银子,孝敬吴妈妈的,请务必收下,以后还请吴妈妈多多关照!”书语特别识趣,这也是梓婋同意她进府的原因。 翌日,在主花园采蝶轩中,各色花木相映生辉,即使是在这秋风瑟瑟的季节,一些应节气的花木依旧生的神采奕奕。一对喜鹊在花树上盘旋嬉戏了一番,一个圆圆的小丸子从桃木窗户内飞出,掉在花树的根下,立马就有几只鸟争着啄食。那暖暖香阵阵的窗内,传来女子轻柔曼妙的声音。 “娀姐姐,你是怎么认识王公子的?”问话的是梓嫱,她正靠着一个软枕,半躺在春藤长椅上,一手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一手支着脑袋。 梓娀正绣着一副牡丹凤蝶,听的梓嫱的话,眉梢一挑,故作神秘道:“不告诉你!这是我和昭哥哥的奇遇!” “切!”梓嫱眼一斜,将翡翠珠子往脸上一盖,满脸的狡黠:“姐姐,我看你对那王公子,嗯!”意味深长的尾音。 梓娀腾出一只手抓了一块小松糕就扔向梓嫱,梓嫱伸手就接住,往嘴里一送,笑道:“谢谢姐姐!” 梓娀白了梓嫱一眼,道:“在外面没见你这么潇洒过,你就会在我面前疯,看以后三婶怎么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 第80章 犹犹豫豫原地转 梓嫱一跃而起,绕到梓娀身后,双臂环住梓娀的肩,笑道:“你就不要操心我啦!我昨儿听我娘和二伯母说,那钱家的大少爷现在可认真读书了,等到春闱,就要赴考场了。姐姐,你就等着当钱夫人吧!嘻嘻!”梓娀本来心情很好,一听梓嫱的话顿时心情一落千丈。 梓嫱感觉到梓娀的不悦,便道:“姐姐,你别生气啊!我是,我是开玩笑的!” 梓娀叹气道:“就算你不说,这事还是会提起的。我,唉!” 梓嫱坐到梓娀面前,道:“要不再求求伯父,他那么疼你,不会强行把你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的。” 梓娀索性放下绣活,愁眉苦脸地道:“怎么不会?爹一生商场沉浮,什么都讲究一个信字,何况这还是祖父早就定下的亲,轻易不会毁了的。” 梓嫱眼珠一转:“姐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那个王公子有意啊?” 梓娀顿时急了:“我都这样了,你还挤兑我!” “别急,别急。”梓嫱急忙慰道,“我是说,今日我虽是头一遭见那个王公子,可我觉得他气度不凡,胸中必有大材,要是让二伯父见到了,说不定会觉得这华公子更适合做言府的女婿呢!” “扑哧!”梓娀哭笑不得,“你呀!就是个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想什么是什么。要像你说的这么容易,还值得我在这儿烦?” “那你说怎办啊?”梓嫱见自己的计策被梓娀否决,嘟囔着嘴道。 “小姐!”梓娀正欲接话,外头的琴儿进来道,“三太太屋里的书语来送新植的桂花。” 梓娀道:“哦,叫她进来吧!” 门帘轻响,进来的琴儿领着书语。 “奴婢荣书语见过大小姐,二小姐。”书语抱着一盆金桂行礼道。 “你昨儿个三婶亲自挑选的侍花丫头,你叫什么来着?”梓娀起身用手轻抚着金桂盆栽。 书语垂眼恭敬地回道:“回小姐的话,我荣书语。” 梓娀点头道:“这名字挺不错啊!谁给起的?” 书语道:“是我大姐起的。” “我记得你昨儿不是说,你是弃儿,不知父母是谁?”梓嫱奇怪,“怎么还有个大姐?” 书语道:“济善堂的主事姓荣,和我一起在济善堂长大的小姐妹给取的。” “原来是这样。”梓娀道,“也是可怜人呢。你和琴儿把这金桂放到我卧室里去,我喜欢这味道。” “是!”琴儿和书语同时应声。 “两位小姐,二太太叫你们过去,说是封裁缝来了,要量样子呢!”陈氏房中的春喜进来道。 “哦,知道了。我们这就去。”梓娀起身与梓嫱手牵手走出去 五六天眨眼即过,可书语一直没有机会和梓婋接上头,梓婋心下不安,这两天店铺过户文书刚办下来,手上没有着急的事儿,一想到毫无音讯的书语,到底还是坐不住了,想上门去查探一番,却又不知以何为借口,不去吧,心中又着实担心。 想通过言梓昭得到些消息,可毕竟还没熟到那个地步,自从在风雨楼见过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过他,倒是认识了言府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可是,对方是女儿家,没那么容易出来相见。本来就不安的心,就更加焦躁。 “你消停些,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书语现在是安全的。”沈娉婷道,“像言府这种巨富之家,规矩和等级,不比官家的差,你看岑府就知道了,就这么几天时间,书语要是能站稳脚跟,和服侍的主子处好关系,和周周围的一干丫鬟婆子打好交道,就很不容易了,还能把手和势力伸到而门外的小厮那边,通过他们来给你传递消息吗?” 梓婋看着面前摊着的一些纸张,上面写满了店铺筹备的内容,她将毛笔搁置在一边,叹气道:“书语还从未离开我的身边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现在都后悔将她送进去了。万一有个什么,我怎么对得起她们的母亲。” 沈娉婷恨铁不成钢:“你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我真没眼看。你要是不做改变,你筹谋的事,别说是报仇,就是连眼下的生意,你也走不长远。” 梓婋愣愣的,看着沈娉婷不做声,沈娉婷从她的眼神中看懂了些许意思,冷笑一声:“我知你因着细草的事,对我耿耿于怀。我告诉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从古至今都是金玉之言。谋大事,终有所牺牲,不费一兵一卒而降一城,那是记录在史册里的,是真是假总不能验证。你要是觉得我残忍,不看与谋,那就趁早分家当,咱们一拍两散。”说着就收拾起桌上的纸张。 梓婋一把薅住沈娉婷的手腕子道:“姐姐,莫生气。妹妹我如何不知道所谋大事必定付出代价。姐姐,我并非不理智之人。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在此,她们姐妹两和净怀师叔,于我是活命的天大恩情。这里面的深重情谊,我不能不当回事。姐姐刚才告诫的话,我记下了,你放心,我们之间共同的目标是不变的。” 沈娉婷叹口气道:“不逼一逼你,我真怕我们创业未半,中道而断。” 第81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1 两人话刚落音就见岑四带着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两人俱是一头一脸的汗。 梓婋问道:“四哥这是怎么了?慌成这样?” 岑四急道:“小姐,岑寂米行出事了。” 跟在岑四身后的小厮看到梓婋就像看到了救命菩萨一样,快步走到梓婋面前跪下道:“大姑娘啊,你快去看看吧!不得了啦!” 梓婋一下子就懵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厮跪在梓婋面前道:“我是岑记米行的小工,小的叫张齐,康伯求了岑四爷带我来寻姑娘,米行出事了,请姑娘过去一趟!” 梓婋将那小厮扶起来,柳眉微皱:“岑记米行到底出什么事了?要来找我?” 小厮顺势起来,对梓婋道:“姑娘,十万火急,容小的边走边说好吗?” 沈娉婷道:“你去吧,我估计是这段时间米粮涨价,岑记未涨,现在库存不够了。” 梓婋点点头,对岑四道:“四哥,我们一起!” 沈娉婷急忙喊道:“别急啊,先换身男装再去!” 梓婋停下一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 原来那小厮张齐,是岑记米行的一个小工,也就是大掌柜康伯的跟班。岑家的生意重点在江南,可江北也有所涉及,不过岑家的生意在江北的商场上所占的份额很少,每年的收支基本上维持不赔就是了,可这些店铺的主要作用并不是赚钱,最重要的是收集商业情报,以便随时知道各地的生意运作。这些商贾大家都会这么做,像言家,主要势力在江北,可在江南像岑家米行这种小店子还是不少的,为的就是随时知晓各地的商业运作,这就叫“见端知末,预测生财”。可是再小的店子它也是生意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些大店会遇到的事,这小店也不会幸免。 今年春季大旱,谷物多歉收,各家米行都纷纷囤积米粮,待秋冬一到便高价出售,以牟取暴利,此做法在商场上向来盛行,在外行人看来是缺德少善的做法,可是在内行人眼里这叫“时贱而买,时贵而卖”,是做生意的老祖宗范蠡和白圭传下来的不二真言。 在江南,各家米粮大亨包括岑家都已准备好,大肆盈利,可是在这江北,岑家的小米行就没有这么做,一来这小米行不过是岑家安插在江北的一个消息点,做生意倒是其次;二来这米行的大掌柜自幼也是从贫苦人家摸爬滚打上来的,对那些歉收的贫农自然是抱有十二万分的同情,因此在各大米行大肆囤积时,照常进货卖货,价格也没有调动,开始的时候生意是十分红火,可时间一长,货源渐竭,物需高涨,这一个小小的米行着实吃不消了。这不为了缓解压力,大掌柜今日起开始开始限制出货,并相应调高价格,本想以此减压,却不想民众得知后便怨声载道,因为城中几乎各大米行都涨了价,本指望着岑记米行的,可现在竟也开始涨,贫苦百姓没有剩余银,看似米行涨价只百二十文,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所以,借着岑记米行的涨价,贫苦百姓将一腔愤懑都爆发出来,聚众围堵在岑记米行,叫嚣生事。 听完张齐的叙述,梓婋不由得沉下心,自古百姓如水,这水既能是溪流,润物无声;也能是洪水,摧墙倒屋。现在众多百姓围堵岑记米行,官府定要介入,这事说小了便只是饥民无理取闹,驱赶散开也就罢了,但说大了便是岑记米行经营不善,引发民众聚众闹事。这城里的各大米商顶着各方的压力做缺德暴利得买卖,正愁没有一个减压点,这下可好,岑记米行自己送上门来了,岑记米行做了挡风的窗户,把所有人的注意点都集中到岑记,那么他们谋获暴利就便宜多了。 梓婋想到此处,不由得心惊,康伯要不是也考虑到这点,必不会来请她,唉!梓婋叹了口气,心道:“康伯也是病急乱投医,知道绕水山庄的支援短时间内到不了,就来拉我这个岑家的义女压阵,有什么用啊!” “少爷,到了!”不用小六说梓婋也知道是到了,放眼应天,哪里有地方比得上这里的吵闹呢?这岑记米行,梓婋还是头一次来,门面不大,倒也神气,尤其是门楹上那个苍劲有力的岑字,时刻透着大家的风范。人呢,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恐怕之梓婋这辈子见的最多的人了。 “你们这些奸商,黑心烂肚,不得好死。囤积米粮趁机提价,当我们老百姓是草芥吗?” “就是,就是。我们要买米!” “我家都两天没揭锅了,好不容易凑了钱买米,却又说没米了,还让不让人活命了?” 第82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2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台阶上,急的面红耳赤,显然是已喊话多时了,“不是米行要涨价,是我们米行的库存实在是周转不过来,诸位看这里。”老人指着挂牌道,“你看,今日米价并未改动,还是和昨日一样,只是我店里确实没有米了。我岑记米行店面窄小,实在是应付不了诸位这么多需求啊!”说着连连打拱,抱歉见谅之语不绝于耳。 “奸商就是奸商,说的话最会蛊惑人心,大家不要信他!”顿时原本已经稍安的人群又开起了锅,不可开交。 这时只听得岑四一声喊:“康伯,少爷来了!” 众人的眼光都向后射来,集中在梓婋身上。梓婋顿觉心寒,仿佛这些目光能将她撕成碎片。 康伯跑出来,边跑边道:“诸位请让让,请让让!”待至梓婋面前,道:“少爷,你可来了,这里......” 梓婋定了定心神,对他摆摆手,昂首阔步地走上岑记米行的门口高阶。那份沉着和傲然,弥漫在四周,人群在梓婋走至前就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百姓终究是善良的,只要有能为他们做主的人,他们便把所有希望寄托于这人的身上。现在,恐怕我这个假少爷就是那个被寄予希望的人了吧!”梓婋心中苦笑。 “各位,这位是我们岑记米行的少东家!”岑四刚说完,人群中便爆出一个声音:“好哇!奸商头子出来了,我们砸!” 一时间,台下众人手中都出现了各种物体,石子,菜根,烂萝卜等,梓婋皱眉,使出平生最大的劲喊道:“住手!要米的话就给我住手!”虽然声音不能传至所有人的耳中,但是挤在前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高举的手顿时停在空中,这么一来,后头的人也跟着停下手来。只是有几个一时收不住,还是有一些脏东西飞到了梓婋身边。 梓婋一手随意地拂去肩上的叶子,凤目精光闪烁,高声道:“在下是岑记米行的少东家。诸位的难处,我都知道,因而我岑记的米价一直保持未动。可是,诸位却不知道我们米行的难处......” “你们这些奸商,钱赚的几辈子都用不完,会有什么难处?把我们这些穷人的血汗都榨完了,没的榨了,才是你们的难处吧!”又是这个声音,几次都是有这个声音的主人挑起躁动,这不平静的人群又开始人声鼎沸。 梓婋皱眉,声音高昂而含着一丝寒意:“奸商?口口声声称我岑记为奸商,不知是否有胆量站出来与我面对面相谈,藏在众人之中,以话语激愤大伙,算什么英雄?” 众人一时噤声,都面面相觑,似乎在找寻那位屡次挑起话端的“英雄”。 好一会儿,都没人站出来,梓婋面露冷笑,口气中无不是嘲讽:“君子坦荡荡,若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就应该有这个胆量站出来,于我这个你口中的‘奸商’一较高下,可现在呢?却缩在人群中,不敢露面,我不知道,你是在为众人说话,还是在利用大伙打击我岑记米行呢?”一语惊起千层浪,围堵得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站在梓婋身旁的岑四十分震惊,原本只想借着梓婋是岑家义女的身份来压一下场,没想到却三言两语就把众人镇住了,而一旁的老掌柜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她,这老掌柜虽早已听说岑老爷收了个义女,为寻亲而滞留江北,可也没想到此女竟敢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惊愕之情,简直就是瞧见了菩萨显灵。 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倒是愤懑异常的人们开始冷静下来,梓婋见控制住了局面,便顺了口气,刚才的沉着冷静其实是强装出来的,腔子里的那颗心早就跳的要出来了。 梓婋放眼环顾四周,那份自信和似乎是天生的傲然,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诸位,我想你们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不错,我们米行是准备闭店了,但是你们也要看看,闭店之前城中各大米行是如何涨价的,我们岑记又是顶了几日的压力给大家出售低价米粮,我们岑记再大,库存也见底了。” “那又怎么样?”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中年男子举拳道,“你们岑记米行说没米就没米了?我看是想囤积起来,卖高价吧!” 梓婋仔细地听着那人的话,并不是先前那蛊惑人声音,便缓了口气厉声反问:“那你从我岑记买到高价米粮了吗?” 第83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3 梓婋的话,让那个汉子瞬间噎住了,嘴唇蠕动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听得梓婋接道:“我们岑记米行一直未涨价,在这米价疯长的现下,我们岑记确实是成了大伙的支柱。不过,请大家换位思考一下,我们岑记米行只是个小小的米店,不是巨型米仓,再多的米也会有见底的一天,加上今年各地歉收,我们岑记没能收上足量的米,何况近日来,购米者甚多,我们也是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望各位体谅!” “我们体谅了你,可谁来关心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啊?” “是啊!这日子可真没法活了啊!” “买不起米,只有在家等死了!” 一时间人群又开始骚动,绝望的情绪蔓延各处,激动地人群不断地涌向梓婋所站的高阶。 岑四见局面又开始不好控制,就不顾礼节,拉着梓婋就往后退:“少爷,不好控制了,还是先进店内躲躲吧!” 一边的老掌柜也是边退边道:“少爷,莫吃着眼前亏,这些百姓乱起来,连官府都收拾不了啊,他们是豁出去了!” 梓婋扯着岑四的手,不肯离开,急道:“你们看不清吗?这股骚动要是被我们按了下去,官府追究起来也就是买家和卖家的矛盾,要是压不下来,我们岑记米行可就是惹民暴乱的罪魁祸首了!还有你们就看不出来,这是个局吗?你们看!” 顺着梓婋手指的方向,岑四和老掌柜都看到路对面的茶摊上有几个身着锦云暗色绣纹的男子,鬼鬼祟祟地瞧着这里,一察觉有人看向他们,就急忙会了茶钱离开了。 岑四放开梓婋想追上去,却被梓婋拉住:“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要先把这里的局面稳住,不能等到官府的人来!” 岑四涨得通红的脸,拳头一握,骨节咯咯作响,梓婋知道岑四也不是个不顾大局的人,也就不再管他。 梓婋大声喊道:“诸位安心。诸位,听我说————” 这声喊几乎把梓婋的喉咙都喊破了,那骚动的势头也小了不少。 “诸位,你们放心,岑记的米价绝不会涨,若是有货来,肯定还是原价买卖,大伙儿都是有家小的人,我们岑记不会做绝的。还有,你们快些散去吧,时间久了,官府就会来人了,到时候很难说清的啊!” “岑少爷是在拿官府威胁我们吗?”一个老者道。 梓婋对那个老者抱拳道:“老大爷误会了,在下并无半点威胁之意,实是为大家着想,大伙整日都在为生计忙碌,在这儿一耽误了不少时间,要是待会儿惊动了官府,少不得大家要被带去问话,岂不麻烦?” “岑少爷,你说的,岑记米行不涨价,可是真的?”有人问道。 “绝无半点虚假!” 高亢的声音在岑记米行的门口回旋着,似一道佛国的梵音弥散在人群间。 “少爷好魄力!”众人散去后,梓婋,岑四还有那老掌柜都进了米行的内堂。 这米行其实也就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最外边是店面,中间是日常办事厅,最后头就是米仓。老掌柜将梓婋迎进了办事厅,一坐下便有下人来上茶。 梓婋道:“老掌柜过奖了!岑四哥,你也不给我引荐一下!” 岑四忙道:“大小姐,这是我们岑家在江北的米行的大掌柜,查元康!康伯这是老爷的义女,王婋!” 康伯正欲弯腰行大礼,梓婋急忙起身扶住道:“康伯不必客气!我是小辈,怎么可行如此大礼?别拘束,坐下说正事要紧!” 康伯刚才已见识了这位小姐的手段,知道梓婋并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也就不行虚礼,大大方方地坐在梓婋对面道:“大小姐,早就听闻老爷收了一位很有本事的女儿......” 梓婋一听康伯叫她大小姐,边挥手打断了他,那份自然而然的大气使他不由地立马打住了话。 梓婋道:“康伯,随意一点,咱们说正事要紧。” “是是是!”康伯点头道,“我是急糊涂了!姑娘你刚才也看到了,事情不到万分紧急的地步,我是绝不会麻烦你的。今年粮食歉收,而这应天城的各大米行先是大量囤积,再是疯狂涨价,我不忍谷贵伤民,所以一直压着没涨,可是,唉!” 梓婋皱着眉头,这些话不用康伯说,她也已然明白,可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不待康伯继续诉苦,便问道:“这事有没有送信给洛川少爷?” 岑四回道:“已派人送去了。可是,现在是深秋季节,刮得是北风,南下的船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到不了杭州的。就算杭州那边有什么对策,我们这儿得到消息也得一个月以后。” “那照现在的情况,米行还能撑几天?”梓婋看着岑四。 第84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4 岑四正欲回话,却听得康伯垂头丧气地道:“不到五天!” 梓婋一惊,虽有心理准备,可也架不住康伯的话:“五天?” 岑四叹气道:“所以今日才摘牌打算闭店。但是前来购米的人太多了,加上人群中有人煽风点火的,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咱米行关了不要紧,糟糕的是岑家在这应天唯一的一个消息点就算是完了!” 梓婋不解:“就一个消息点?” 康伯点点头道:“是的。应天的言家是江北生意场上的龙头老大,在这儿安插一个消息点很是不易,要是到了想在经营一个,就在得花上十年时间了!” “十年?这么久?”梓婋愕然,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岑四和康伯郑重地对她点点头。 梓婋问道:“既然如此,我们说什么也得撑过这一个月。康伯,城中各家米行均涨了价,岑记不涨,那些大米商就没有说什么吗?” 康伯神情黯然:“怎么不说,软的硬的都说了,要不是顾忌岑记这个招牌,早就把这米行给拆了!” “这么说,这次民众在门口闹事果真是有隐情啰?”梓婋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眉头依旧皱着。 康伯道:“姑娘说的不错,刚才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恐怕就是暗中捣鬼的人,我说怎么今日打算摘牌闭店的消息才放出去,就有这么多的人来呢!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梓婋三根玉指轻捏杯盖,在指尖摩挲了一下问道:“都是些什么人威胁过米行?” 康伯道:“城中有势力的商户基本上都放过话了。” “是否有言家?”梓婋眉头一挑,凤眸敛光。 岑四见梓婋这么紧张,以为梓婋怕了言府,语气里很是不屑:“言府怎地?我们还怕了他不成?” 梓婋起身面向岑四,严肃地道:“四哥此言差矣!若是有言府参与其中,我们就趁早将所有米粮都卖了,关门回杭州,待过了这一阵,再来此地经营消息点;若是言府没有涉及,那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翻身的希望!” 岑四很是不满:“姑娘,我实在不理解,你怕言府干什么?我们岑家在商场上怕过谁啊?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这话显然是越了规矩了,康伯在一边不停地向岑四使眼色,可岑四毫不在意。 梓婋知道她这个主子在他们这些岑家正牌属下面前只不过是个半成品,始终没有正经主子硬气。思虑到这一点,梓婋便缓了脸色道:“四哥,你太急躁了,所以没有看清眼前的局势。言府是江北的大商,说的大逆不道些,就是江北商场上的皇帝,言府的当家一句话就可能改变着应天城中的商业势力分布。” “姑娘说的对啊!”康伯连连点头道,“要是最大的米粮商没有插手,事情就没有那么难办了!少爷,在放狠话的人中,确实没有言府的势力,或许,言府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岑记放在眼里。” 梓婋一手撑着桌子,一手负在身后,若有所思地道:“这就好。康伯,既然你把我叫了过来。那么有几句话,我就得现在讲出来,希望你不要见怪!” 岑四奇怪地望着梓婋,只听康伯作揖道:“姑娘有话尽管开口,只要能度过这次难关,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梓婋沉吟后道:“康伯,大家都是爽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想必你对我的身份是十分清楚的。我只是岑家的义女,不是正经的主子。而且对于商场上的事也不是特别熟悉,我现在接手这岑记米行,只是为了还岑家的一份情,做得好便罢,若是失败了,我只能说声抱歉。” “理解理解!”康伯急忙道,“只要姑娘在此坐镇,什么都好说!” 康伯知道梓婋在岑家的地位,本也没想请梓婋过来能帮什么忙,只是想借梓婋的身份压一下场面,如今梓婋自己说清了,看来此女还真有自知之明,倒也省了他一番心思。 梓婋道:“现在各大米行都在囤货,民情汹涌,今日岑记面对的,日后将是各大米行同样要面对的。到时候官府肯定会出重拳。不过难保不会出现官商勾结一事。若应天府尹是个清官,那还好说,若是和各大米尚同流合污,那苦的就是老百姓了。当然这些都是大是大非,光靠我们一家岑记是扭转不了局面的。” “姑娘说的是。”康伯点头道。 梓婋继续道:“康伯,我们这个闭店是铁定要闭店的,一会儿你拿着拜贴去找同知大人,将岑记的情况说清楚,不是岑记不为民考虑,是实在无力维持。若是必要,我陪你一起去。通过同知大人将我们岑记闭店的事,先在官衙登记备案。后续官府要是对米商无论有什么动作,都伤不到我们。四哥,你点派人手,不要坐船了,多多带着银子,沿途换马,日夜兼程,务必五天之内将这边的消息送到我洛川阿兄的手上,让他速速送米北上,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岑记重新开业,但是要记住,开业后,不可大肆售卖,得每日定量低价售卖。” 康伯道:“小姐的意思我明白,米价不降,官府要么开仓放粮,要么就高压手段处理米商,我们要是有货,继续低价售卖,等于等着被其他米商群起而攻之,要是跟着涨价,在官府那边更是捞不着好。等米粮到货,少量低价售卖,我们岑记不发国难财的态度就摆在这里了。于岑记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梓婋点头道:“正是此意!四哥,你现在就去点派人手,赶紧动起来,时间不等人。” 第85章 路遇虎无所畏惧1 在米行商议了近两个时辰,派哪些人南下,如何写拜帖递给同知大人,都一一敲定下来。梓婋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她十分清楚这时候焦急是没有用的,唯有静下心来,才能将米行内不安的情绪安抚下来。 在将这些事商议结束后,梓婋起身道:“康伯,就到这儿吧。后续的事,也得等拜会了同知大人再议。今日店铺就关了,下午就去拜会同知大人。” 康伯道:“好的,姑娘。一会儿我挑份礼物,就劳驾姑娘和我一同前去。” 与梓婋的一番长谈,康伯深知梓婋见识不凡,对梓婋的恭敬自是又上了一个层次。 梓婋点点头,于是辞过康伯,便和岑四先回住处。 走在大街上,梓婋看着车如流水马游龙的繁荣,对岑四道:“岑四哥,这么繁盛的世道,真不敢相信刚才我们还在为米价与老百姓纠缠不清。” 岑四跟在一边,愤愤地道:“还不是那帮奸商,肆意抬高米价,不顾贫苦百姓的死活!” 梓婋不为岑四的话所动,只是淡淡地道:“你不必这么愤恨,这只是经商的一种手段而已。在江南,你能说岑家不会这么做吗?” “少爷!”岑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岑家做生意,一向遵着仁义礼智信,可从不做这黑心的生意!你到底也是岑家的一份子,为何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梓婋闻言道:“四哥,我不是打击你,看来你还不熟悉为商之道啊!时贱而买,时贵而卖,这是千古不变的经商箴言。在任何一桩生意中都没有完全的公平,有交易就必有利益之争,或许岑家在这方面没有做绝,可是一个商人要是不运用这手段,他是永远也不会发大财的!还有,岑四哥,我对岑家的态度始终是感恩,我之所以刚才这么说,只是因为我了解义父罢了,并不是不在乎我与岑家的这份缘分。”说完也不待岑四回话,就径直往前走。 岑四哪说的过梓婋啊,在梓婋嘴下吃苦也不是一两次了,但又不好发火,只好憋着一股气跟上去。 梓婋还没走出几步,就停下了脚,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挡在她的面前,梓婋右让,那书生就右挡,梓婋左避,那书生就左阻,如此几次,梓婋索性站在原地,准备等书生走过再动,可是那书生就是与梓婋杠上了,梓婋不动他亦不动。 梓婋见有人故意刁难,不由得气道:“这位公子是在和在下玩耍吗?” “是又怎样?”一个充满挑衅的声音在正梓婋怒气腾腾的表情下传来。 梓婋怒目睁圆,正准备抬头好好说说这个无赖,却不知何时已被几个身着锦云暗色绣纹长袍的男子围住。梓婋一腔怒气立马压下,凭感觉,梓婋知道来者不善。见那男子一身锦衣华服,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贵气,梓婋客气的拱手道:“这位公子,我们素不相识,你这是何意?” 那书生挑眉道:“素不相识?是你不认识我,我可知道你!” 梓婋镇静道:“哦?是吗?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如何识得在下?” 那书生满脸的傲慢:“岑少爷今日在岑记米行的一番高论,可是轰动了整个应天府啊!你岑少爷的威名在如今的应天可是家喻户晓啊。” “那又如何?诚如公子所说,你认得我,我不认得你,既然公子不自表身份,那么请让让!”说着就要离开。 “慢着!”那书生伸手一挡对梓婋道,“可否赏个脸,在下有些话想对岑少爷说!” “少爷,怎么了?”跟上来的岑四想护着梓婋,却被书生的手下挡在一边。 梓婋自知脱身不易,想想这青天白日的,这伙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何况对方还知道自己身份,于是便道:“那请吧!” 被几个彪形大汉围着,梓婋和岑四被带到了一家茶楼,一看竟是风雨楼。 梓婋心道:“不好,难道是言府的?” “哎呦!钱少爷!真是稀客啊!”风雨楼的小二一见那书生就作揖打拱,一脸巴结相。 “姓钱?”梓婋听小二的招呼,不由得疑惑起来,这是哪家的?不记得有跟姓钱的打过交道啊。 钱少爷大手一挥,十分豪阔地道:“雅间伺候!” “哎,楼上请咧!” 一进雅间,梓婋就被重重地推进去,一个趔趄就向前栽去,岑四急忙扶住,梓婋才没摔倒。 第86章 路遇虎无所畏惧2 岑四怒道:“你们还有没有规矩?” 立时边上的几个大汉就要上来,梓婋立马抬手挡了一下岑四,小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且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转而对姓钱的道:“钱公子是吧?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不必这么麻烦请我们来如此昂贵的地方。” “放肆,这位是钱一凡少爷,是应天府最大布商的独子,你们还不快行礼!”一个站在书生身后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指着书生道。 “最大的布商?是钱兆亮的儿子!”梓婋闻此心道。“有礼了,钱少爷!” 梓婋作揖道,“不知找在下何事?” 钱朝宗坐在椅子上,品着茶,漫不经心地道:“岑少爷今日在岑记米行的行为可真是让人佩服啊!” 梓婋瞥了一眼站在周围的大汉,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单刀直入道:“钱少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钱朝宗一愣,没想到梓婋这么直接,继而笑道:“今日请岑少爷,为了两件事,一件是南门大街两间铺子,听说已经被岑少爷盘下了?不巧,岑少爷的眼光和我一样,我也看上了那两间铺子,不是可否割爱?另外呢,岑记的米行已经没米供应了,不如也将铺子盘给在下,你们收点银钱,早早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梓婋闻言笑出了声:“钱少爷,我没听错吧?” 钱一凡道:“怎么,岑少爷是耳朵有问题?没听清楚?”说着对四周一示意,四周的壮汉就围了过来,给梓婋一股无形的压力以示震慑。 梓婋环顾四周道:“我若是不愿意呢?” 钱一凡将茶盏重重的往桌子上一磕,冷笑道:“诸位好好请教一下岑少爷,看看他的身手是不是和嘴皮子一样利索?” 梓婋不待壮汉出手,出手如电,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就朝其中带头的壮汉脸上扎去,壮汉一时不察,急忙战术性后仰,梓婋飞起一脚往其裆下狠狠一踢,没等岑四回过神,拉起岑四就往外奔。屋内钱一凡大吼:“废物,还不给我追!” 钱一凡的护卫急忙冲出去,但是人员拥挤,出门的时候两个壮汉同时要跨过门槛,还相互撞了一下,夹在门框内,这倒是给了梓婋和岑四冲出风雨楼的机会。等到再次被钱一凡围住,倒是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了,这倒是让梓婋安心不再惧怕了。 岑四简直要气炸了,太阳穴上的青筋根根直冒,通红的脸色说明他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气,可是他不是莽夫,他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虽然能使自己全身而退,可却不能保证梓婋的安全,何况梓婋此时一手紧紧地按住他的一个拳头,岑四到底没有冲动。 梓婋此时却是一脸淡定,看着围观的众人,波澜不惊的声音应对着围上来的护卫:“钱少爷想强买强卖,是当这世道没有王法吗?任何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三间铺面,尽是我岑氏所有,我不卖,怎么,钱少爷想当街强抢?还得问问这王法答应不答应。” “王法?!”钱一凡笑道,“你一个外来的商户,跟我谈王法?今天爷就告诉你,什么叫王法!给我上!” “官爷,你就这么干看着吗?”梓婋对远处列队巡逻的士兵道。 巡城官兵看到人群聚集,正站在外围,因为钱一凡的身份在此,领队的认识,本着不想惹事的原则,就站在人群外围看看情况,最近米市动荡,所有领差的都不希望小事变大。听到梓婋如此说,领队的不好在缩在人后,于是拨开人群,喝道:“干什么?聚集在此,想造反不成!” 钱一凡先发制人:“这位小将,我好心请这位公子喝茶谈生意,谁知这位公子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故而将他围住讨要说法!” 领队闻言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梓婋道:“军爷不妨问问周围百姓,刚才这位钱公子叫嚣的什么话?”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间或有这么一两句从人群中传出来: “似乎是钱公子要强买这位公子的铺面,这位公子不愿卖。” “是钱公子先动手要打人呢!” “是的,是的,可凶了!这位公子就两人,要吃亏哦!” 领队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是非曲直,但是看钱一凡的阵仗,知道这钱公子不是一般人,再看梓婋主仆二人,人少气势却不落于下风,两边都不想得罪,于是就说: “都给我散了,你们双方跟我回衙门!” 钱一凡身边管家一样的人站出来道:“军爷,去什么衙门呀,有话这边说不是一样的么,这样,我们公子请兄弟们喝茶,风雨楼,茶钱我公子都包了!” 第87章 路遇虎无所畏惧3 梓婋见领队的态度不对,立马就说:“军爷,可否带我们去衙门,钱少爷明目张胆的欺行霸市,人多势众,还口出狂言说他就是王法,在下倒是想请教一下府尹大人,这王法到底是怎么写的。” 领队的看出梓婋也不是善茬,且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不想生事的他立马就舍了钱一凡的邀约,将双方人马带到了巡警营的衙署。 统领应天府巡警营的叫周茂杨,个子不高,一脸黢黑,四四方方的脸上,眼睛小而有精光,整个人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一员虎将。 “周统领,街上抓到两个闹事的,我给带回来了!”领队的小将对周统领汇报。 周茂杨正在抓耳挠腮的回复上级的询问函,抓着一只毛笔,墨汁也抹到了脸上。听到有属下汇报说抓了闹事的,立马放下毛笔,对边上的副将道:“回复容后再说,咱们先处理了闹事的。” 副将韩记伟无奈跟出去,这询问函已经发来两三天了,周统领就是写不出来,让找一个书吏来写吧,他又不放心,这拖三拖四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 到了正厅,梓婋钱一凡双方对峙,周茂杨稳坐正中,副将和书吏分离两侧。 “怎么回事,现在城内动荡,你们还敢当街闹事?”周统领问道。 “大人容秉,这位钱公子将我主仆二人强制押到风雨楼包厢,想强迫在下将新购入的两间铺子和一家米行卖给他,在下不从,钱公子就让他的护卫围攻我等,我主仆二人奋力一拼,逃出风雨楼,但是在大街上被他们拦截了。这些事情,风雨楼的掌柜和小二,还有当时在大街的围观的百姓,以及这位小将可以作证!大人,这是我的铺子刚在官府立下的过户文书,请过目!”梓婋这次先发制人,讲话说的清清楚楚,有条有理。 周统领看了一下文书,上面标明了店铺的位置,面积大小,买卖金额,过户的时间,官府的戳印也清清楚楚,不是作假,于是对副将道:“这是民事纠纷,你去请同知大人过来审理!” 韩副将领命而去,同时周统领让人将风雨楼的掌柜和店小二叫过来,并且带回了几个事发地的小摊贩。 等所有人都到齐,审理重新开始。先有掌柜的和店小二陈述,后由小摊贩陈述。不过风雨楼掌柜的和店小二,均说不知道当时包厢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看到梓婋主仆二人狼狈出逃。小摊贩倒是实话实说,说见到梓婋主仆惊慌奔跑,但是很快被钱一凡带人围住。 岑四怒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逃出去的时候,还撞到了你这个店小二,将你手里的茶壶都撞的跌落摔碎,你现在竟然公然说谎,说没看到!大人,这个人要查一下,是不是收了这姓钱的好处。” “你信口雌黄,绝无此事!”钱一凡的随从,就是那个中年管家,指着岑四的鼻子斥道。 “肃静!”同知大人拍了拍桌子,“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叫嚣!” “大人,我不过是请这位岑少爷喝茶谈生意而已,谁知道这岑少爷胆小谨慎,一听我要盘他的铺子,就立马离开了,我又不是吃人的怪物,当然要拉住他解释清楚了,否则传出去,众人还以为我钱府仗势欺人呢!大人,一切都是误会,误会!耽误大人的公务,在下实在愧疚!”钱一凡这个时候又开始做好人了。 苏同知其实心下有数,目前应天的米市动荡,这梓婋又是岑记米行的当家,上午他带人就在岑记米行周围暗中观察着呢,看到梓婋安抚群情激愤的民众,他就没有出面,而是暗自离开,并且派人跟上了那几个闹事的和坐在茶摊上同样观察岑记的人。苏同知正愁米市的困境没法儿开解,现下梓婋和钱一凡送上门来,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要是能解开困局,倒也算是瞌睡来了枕头。 苏同知想毕就道:“钱少爷,众所周知,岑记米行现在是应天府唯一一家还平价供应米粮的店,你这个时候收购岑家的米铺,这个行为倒是让人深思了。据我所知,贵府一向只经营布匹,不插足米粮业,不知道钱少爷能否给本官解解疑惑?” “这,这......”钱一凡闻言当即结巴起来。 梓婋一见这个架势,就知道这钱一凡无非也是个空架子,就想着借钱一凡这把火,再烧一烧,串一串,说不得能烧出什么好事情来呢,就直言道:“要说这江北的米粮大亨,当属言府,本次言府囤积米粮,在众多米店中,说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难道钱少爷是代表言府来强买我的铺子吗?钱少爷和这个言府是什么关系啊?” 其实梓婋在这段时间对应天生意场上的势力分布早就有所了解,言府是唯一一个在各行各业都有经营点的商户,而其他的富商要么只经营一种,要么就和言府联合经营多种。钱氏是前一种,他只买卖布匹,并不做其他的生意,而现在,钱兆亮的公子钱一凡却威胁岑记,这就不对头了。 第88章 公堂之上辩道理1 风雨楼的掌柜一听梓婋在攀扯言府,当即道:“你可不要瞎说,我们言府怎么会做这种强买强卖的事,何况钱公子乃是钱府的女婿,更加不会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 “哦,原来钱公子和言府是这层关系。”梓婋对苏同知道,“大人,怪不得刚才这掌柜的和店小二说谎呢,原来是亲亲相互啊!” 接着梓婋又对掌柜道:“言氏作为江北最大的粮食商,怎么就干不出抢夺他人米铺的事了?你能替言府的主子做保证?言府经得住官府的查探?”梓婋又对风雨楼的掌柜道。 钱一凡显然是有些心慌道:“你少攀扯别人,这只是我和你的生意!” 梓婋轻轻一笑:“笑话!还生意,生意用得着咱们现在在公堂对质?钱少爷,你最好跟同知大人说实话,不然判你一个伪证罪,你这童生的身份可是保不住了!”梓婋指着钱一凡身上的学子服提醒。 钱一凡怒道:“公堂之上,还轮得到你一介商户来盘问我?这铺子你不愿卖就算了,我钱氏财力在此,还看不上你那三间小小的店铺。” 钱一凡又对苏同知道:“大人,这个小子,太过狂妄,在下不过是想和他谈生意而已,他非小题大做闹到大人面前。请大人明察,治他一个扰乱治安之罪。” 苏同知听了这么久,心中已有诸多考量,知道这钱氏是想趁着岑记米行力不逮,无法继续经营了,就打算吃下岑记的店铺,将岑记赶出江北的商场,这是商人们在进行商战,此其一;其二,岑记米行一直以来平价出售,各大米商早就不满了,暗中使坏挤兑,不在少数。但是岑记背靠江南的岑氏,还是坚持到如今,已然是各家米商共同的敌人了。如今民情汹涌,若是轻轻放下,看岑家这位的态度,怕是不肯善罢甘休,若是较真起来,钱氏背后的言氏不知是否会出手。商人财大,有时候还是会重压官府一头的。目前府尹张如彦对米价还持放任态度,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出手,更加不知道出手是对付涨价的米商还是闹起来的百姓。这里面弯弯绕绕过多他一个小小同知,也不好多加置喙。 “本官需要钱公子来指点如何判案吗?”苏同知不满道,“你只是童生,本官劝你还是遵守礼数,这位岑公子一直跪着听审,而你,站立至今,带如何?” 钱一凡最恨别人拿他的功名说事,考了多年的秀才,就是不得中,未婚妻家也是因着没有考中秀才,对婚事多加推诿。如今被同知大人这么一点,羞愤难当。他钱一凡在外霸道惯了,何曾受过如此大辱,正要发火,却被一声高喊打断:“同知大人,钱某前来赔罪!” 原来是钱一凡的父亲钱兆亮现身了:“同知大人,小儿任性,脾性冲动,今日耽误了大人的公务,还请大人见谅!” 苏同知见钱兆亮前来,就知道这事儿没法再深究下去了,虽然钱兆亮是个商人,可他妻子的嫡姐乃是扬州府布政司参议陈烨的夫人,官商关系盘结,苏同知有心要惩戒一下嚣张的钱一凡,也是无这个胆气当众喊打。 苏同知对钱老道:“钱老爷客气,本官不过是尽分内之职。钱老还是和这位岑公子说道说道,毕竟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希望过太平日子嘛!” 钱兆亮闻言点头称是:“是是是,同知大人说的是!岑公子,是小儿莽撞,冲撞了岑公子,老夫再次跟岑公子赔罪,还望岑公子海涵!同知大人公务繁忙,我们之间也无甚大矛盾,买卖不成仁义在,以老夫看,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吧!老夫明日在四面楼摆宴,给岑公子赔礼道歉,不止岑公子意下如何?” “怕不是鸿门宴吧?”梓婋冷笑道,“大人,非是岑某不知好歹,我岑氏在江北力单势孤,今日你也看到了,钱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带着护卫围堵我们主仆二人,这席面,想来我是无福消受。” “给脸不要脸,你想怎地?”钱一凡听了梓婋的话大怒,手指差不多要指到梓婋的鼻子去了,岑四赶紧上前护住梓婋。 “钱公子不当这里是公堂吗?眼里可还有王法在?”苏同知不满道。 钱兆亮赶紧拉住儿子再次道歉:“岑公子若是不敢,那请告知住处,我着家人准备礼物,上门道歉,你看如何?” 钱兆亮姿态摆的很低,倒是让梓婋不好意思起来。 “爹,你不用对他这么客气,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还有这个勇气吃我家的席面,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东西罢了!”钱一凡出言道。 “钱公子你倒不必如此激我,安全第一,我可不敢跟亡命之徒有任何交集,你钱家的饭,我当真是不敢吃,也吃不起。不如你今日就当着苏同知的面,跟我道歉,礼物什么的,岑家也不是这么眼皮子浅,会放在眼里。”梓婋反向激将钱一凡。 第89章 公堂之上辩道理2 钱一凡被梓婋彻底激怒,上前就要扇梓婋耳光,被岑四一把抓住扇过来的手,梓婋反倒条件反射的回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响,让整个大堂都没了多余的声息。 在钱一凡的怒吼中,苏同知命两边衙役将暴怒的钱一凡按压在地,不得动弹。钱兆亮着急不已:“大人,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钱一凡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着:“爹,你不要求他们,我算看出来了,这个苏大人就是在偏帮这个姓岑的,摆明了要弄我们钱家!” “闭嘴,你这个逆子!”钱兆亮恨铁不成钢,梓婋这么拙劣的激将手法,就自己的儿子入了套。 一顿混乱后,苏同知命令将钱一凡押入拘房,不顾钱兆亮的请求道:“钱老爷恕我直言,令郎的性子,不吃点苦头,日后恐怕会出更大的祸端,钱老爷不必求情了,先关押几日,磨磨他的性子再说吧!” 苏同知又对梓婋道:“你这个小子,性子也是不讨喜,睚眦必报,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还不速速离去?” 梓婋见诱着钱一凡吃了大亏,也不再追根究底,苏同知让她走,她立马干脆利落的走出衙署,也不和钱兆亮多啰嗦。 回到住处,跟沈娉婷一说,沈娉婷怪她冲动,不应该和钱兆亮的关系弄僵。 梓婋道:“姐姐,你别怪我了,我这一路上回来,就已经冷静下来,也后悔了。咱们脚跟未稳,确实不该这么冲动。” 沈娉婷无奈:“你知错倒是快,后果怎么承担呢?钱一凡也就关几天就出来了,他到时候肯定不会甘心,还是得过来找麻烦。” 沈娉婷正数落了,门房递话过来,说钱府的拜帖到了,姐妹两相视一看,心想这钱府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原来这钱兆亮想尽快捞出儿子,不得以才来求拜梓婋,毕竟苏同知说的对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梓婋这边表示了谅解,这钱一凡就能早早的放出来,何况,钱一凡好歹也是童生,若是有了案底在,对他以后科举也是不小的阻碍。钱兆亮娶妻多年,妾室不少,但拢共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嫡子,自然是当作眼珠子一样宝贝长大,因着祖上也曾为官作宰,好歹也是个官宦世家,虽然现在从商,但是家族底蕴还在,不然财更大气更粗的如何肯和他家攀亲呢? 沈娉婷看了拜贴和送来的礼物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岑记米行闭店的事已经是在官府过了明路了,普通百姓买不到粮食,这个罪过不在岑氏,不怕日后官府清算哄抬米价之罪。钱氏图谋我们几个铺子倒是大事,我们铺子又搬不走,要是这个钱一凡时不时来找茬,天长日久,我们也是吃不消的。既然钱府有这个诚意来宴请,不如就应了,不要把关系彻底弄僵。” 梓婋是个听劝之人,听从了沈娉婷的建议,应下了明日之约。 到了第二日中午,梓婋依旧一身男装打扮,带着岑四出现在了四面楼。钱兆亮是真的宝贝儿子,舍不得儿子在拘房吃苦,这一顿席面做的是丰盛不已。 “犬子无状,还望岑公子海涵,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钱兆亮把姿态放得很低。照理说,这种大商,高高在上,是不会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低头的,奈何子孙债上门讨,气性再大也得低头。 梓婋正欲说话,一个洪亮有力,充满了中气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说话时仿佛整个房间都在共鸣:“是兆亮兄在这里吗?” 梓婋一怔,这个声音好熟悉,似乎存在记忆里好久了,不待梓婋仔细辨别,钱兆亮起身相迎:“铿修兄,好巧,怎么今日在这里?” “铿修?难道是······”梓婋猛地转过头,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黑色云锦宽袖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扇形玉坠,棱角分明的脸型,不用说话,自有一股威严震慑着在场的所有人。 “四面楼交给昭儿打理,已有数月,我今日实地看看,到底成果如何。”言铿修道,“你这是在宴客?” “王公子,你怎么在此?”言铿修的背后响起清脆的女声,这一声“王公子”犹如珍珠落玉盘,清脆响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王公子?岑公子你不是姓岑吗?”钱兆亮一脸不解。 “胡闹,还不先见过钱家伯伯!”言铿修一脸不满。 梓娀吐吐舌头,对钱兆亮行礼:“钱伯伯好!” 钱兆亮笑着道:“娀娀是越长越漂亮了!” “钱伯伯真会说笑。”梓娀不好意思。 “一凡没在吗?”言铿修问道。 钱兆亮叹口气道:“唉,这个不争气的,我......”钱兆亮在亲家面前难以启齿。 言铿修看了一眼在发愣的梓婋,知道现在不是个很好的谈话场合,就打算带着梓娀离开,谁知道儿子从后面跟上来,见到梓婋就奇怪问道:“钱世伯,你怎么会和王婋在一起?” 已经有两个人明确说出梓婋的姓王名婋了,钱兆亮疑惑的转身问道:“岑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90章 四面楼赔礼道歉1 梓婋当下就有点心虚起来,钱兆亮不满道:“岑公子,我诚意满满,你连身份都造假吗?大家都是生意人,以诚为本,你连身份都不明确,这让大家如何再处下去?你到底是谁?” 梓昭本来就对这个王婋心存不满,加上今天亲爹来四面楼查账,对他颇多挑剔和批评,心里一股火正憋着没地儿发呢,就对梓婋冲道:“我说王婋,你上次在四面楼闹事,我大方没跟你过多计较,你现在怎么回事,你到底是王婋还是岑家的?你可真够大胆的啊!骗我又来骗钱伯伯!爹,这就是上次大闹四面楼的王婋,口才可是不得了。钱伯伯,依我看,这就是个骗子,在我面前自称王婋,在你面前又说自己是岑家人,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呢!”言梓昭逮着机会,对梓婋炮轰,梓娀在一旁只能干着急,却不敢出言。 言铿修扭头看了梓昭一眼,梓昭看到自家亲爹的眼神,立马瑟缩了一下,当下闭了嘴。 言铿修缓缓地道:“据我所知,江南岑家目前只余二子,老二不是经商的料,走的是科举;老三尚且稚嫩,还在收拢岑家的势力,努力站稳脚跟。你是哪位?” 岑四悄声对梓婋道:“少爷放心,咱们货真价实的岑家人,不怕这个姓言的。”岑四特别看重岑氏的体面,就怕梓婋在这江北言氏面前表现的唯唯诺诺,使了岑氏的面子。 梓婋对岑四道:“我有分寸!”简短而有力的话语,让岑四的担心消弭殆尽。 梓婋站起身,对言铿修执晚辈礼:“见过言二爷,在家里,时常听家父说起江北言氏,对言二爷颇多夸赞,如今见着真人,当真是所闻不虚!” “你父亲是?”言铿修问道。 “家父岑先同!我乃岑氏四子,岑洛云。”梓婋道。 “未曾听说岑老有第四子啊?”言铿修疑惑道,看着梓婋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探究。 “我生母乃是家父侧室,我自小体弱,很小就被送到泉州府外祖家抚养,那边气候宜人,适合温养。”梓婋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怵。 岑先同确实有一房侧室,姓乔,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娘家爹是个秀才,只不过家道中落,科举无望,才卖身到岑家为妾。乔氏早年为岑先同生下一子,比岑洛川小,天生体弱多病,为了调理儿子的身体,乔氏就带着老四回到泉州府去,也确实是因为泉州府地处南方,气候温暖,但老四还是不到四岁就夭折了,乔氏伤心许久,待在泉州府不愿北回。后来岑先同亲自去接,她才回到绕水山庄,但也是进入佛堂,一心吃斋念佛了。因着时间太过久远,所以外人渐渐都不知道岑先同还有一房侧室,梓婋现在借用这个老四的身份,年纪和经历倒也算是对的上。 “你有什么身份和出处,你骗我叫王婋,你什么意思?”小霸王梓昭一脸不满。 “昭儿!”言铿修淡淡的一声,梓昭瘪瘪嘴不再言语,梓婋抬眼看了一下众人,只见梓娀眉头紧锁,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言少爷见谅,我初到江北,人生地不熟,自然不想用真名行走。出门在外多留一份心总是不错的。”梓婋解释道,“至于说骗,言少爷言重了。岑某并没有从言少爷身上得到任何好处,反而惹了一堆麻烦事,何谈这骗之一字呢!” “巧言令色,绝非善类!”言梓昭不顾他爹的警告继续和梓婋顶着,“钱世伯,你可千万别给这小子骗了!” 钱兆亮心中叫苦不迭,无奈只得拉着言铿修背着人悄声道:“一凡想盘下岑氏的铺子,二人起了冲突,惹恼了苏同知,现下一凡还在衙门拘房关着,我得求得这岑洛云的谅解书,一凡才能被放出来。” 言铿修闻言惊讶地看了一眼这面白无须的梓婋,一副阳刚之气不足的模样,竟然有这等谋算将一凡送到拘房里去。言铿修对其中的真实情况不甚清楚,但是钱一凡到底是自己的未来女婿,就开口道:“岑少爷既然说到出门在外要留心眼,想必也知道出门在外,还是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的好。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钱兆亮的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还是给梓昭和梓娀听了去。未婚夫婿进了拘房,梓娀甚觉没脸,捏着帕子缩到一边不再言语。梓昭顿觉是梓婋做了什么才害的妹夫坐牢,立马就道:“定是你做了什么,才害的我妹夫!” 梓婋这才知道,原来风雨楼掌柜说钱一凡是言府的女婿,竟是真的,还是梓娀的未婚夫。梓婋听闻梓昭如此一说,便驳道:“言少爷,在你的眼里,只要是你的人,都是毫无错处的吗?你不问问到底什么原因,钱少爷才进了拘房,一上来就指责我陷害。言老爷,看来你还得多下下功夫教导一下了!如此识人,言少爷的前途堪忧!” 说毕就对钱兆亮道:“钱老板,和气生财,我本无意和你起纷争。钱少爷的所作所为,钱老爷和我心里也是清楚。他到底是真的看上了我南门大街的铺子呢,还是所图其他?这次我可以放过他,但是日后若是再来挑衅纠缠,我岑氏也不是怕人怕事的。还请钱老爷约束好儿子,莫要再惹是非!若是钱老爷无力教导,那外面自有会教导的人让钱少爷知道世间的险恶!这是谅解书,这顿饭算我请了!告辞!” 第91章 四面楼赔礼道歉2 言铿修见梓婋要走,立马出声挽留:“岑少爷好气势,不知老夫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岑少爷喝杯茶?” 梓婋的言谈举止,让言铿修很是欣赏,众多的子侄和世侄大多娇宠长大,没有一方巨贾该有的杀伐决断,他时常感叹,待他百年后,偌大的言氏要交给谁呢?看了一眼身边的梓昭,再看看同样是巨商出身的梓婋,一种淡淡的落差感涌上心头。秉着欣赏人才的心情,言铿修有意要试一试梓婋的斤两。 梓婋停下脚步,转身对言铿修道:“言老爷还是怀疑我的身份?” 眼前这位少年是不是岑家的人,还是梓昭口中的王婋,其实言铿修并不在意,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梓婋说话时的那份镇定和气度,绝对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能做到的。 于是言铿修微微一笑:“怎么会呢?我只是比较惊讶,这么年轻的岑少爷就是今天轰动全城的岑洛云啊!小小年纪,独当一面,真是虎父无犬子!” 梓婋斟酌着言铿修的话,谨慎地回道:“不敢,在下并非爱出风头,只是被形势所逼!想必言老爷也知道,今年谷物歉收,而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米粮价钱却在疯长吧?” 言铿修淡淡地道:“天灾难免!” “天灾难免,而人祸可防!”梓婋盯着言铿修,坚定地道。 言铿修眼中精光一敛,以一种别样的眼光审视着梓婋:“哦?愿闻其详!” 梓婋清了下喉咙,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这个......言老爷不是说要请我喝茶?不如我们找地方细说?” “姓岑的,你可别太放肆!”梓昭指着梓婋道,一语未了,却是被言铿修挥手打断。 言铿修哈哈哈一笑:“初生牛犊不怕虎,岑少爷可真是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梓婋亦笑道:“言老爷会的。因为我在赌,一场稳赢的赌。” “筹码是?” “每个商人都有的,不过言老爷特别大的、盈利的心!”梓婋眉眼含笑,最后几个字却说的十分郑重。 言铿修酒逢知己的怡然神色立马在梓婋的话中消失,严肃的双眼盯着梓婋道:“虽然我和你令尊素未谋面,但神交已久,相信就算是我和令尊面对面,他也不会像你这般直言不讳。” 梓婋亦隐去脸上的笑意,郑重其事地道:“刚才言老爷也说了,初生牛犊不怕虎,言老爷年轻时要是没有这股冲劲,怕也挣不得这般家业吧?” 梓婋的话惊得旁人目瞪口呆,梓昭梓娀还有钱兆亮都愣在那儿,都没想到竟会有人敢这么和言铿修说话,从小到大,在梓昭兄妹见到的都是别人战战兢兢地躬身在父亲面前,而现在...... 梓婋丝毫不回避言铿修锐利的眼光,就这么和他对视着,一样墨黑的瞳仁映着对方的影子,言铿修一时恍惚,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昭儿,你带娀儿出去走走!”不带任何感情完全是命令的口气。 梓昭一伙人弄不明白此刻的时局,巴不得早早离开,免得祸及自己。离去前,梓娀回头颇有深意地望了梓婋一眼,可是梓婋并没有看到。 “老成,给开间新的包厢,我今日宴请岑少爷,请!”言铿修的话里不辨喜怒,只是一味的平静,“兆亮兄,不如一起?” 钱兆亮一向以言铿修马首是瞻,当下就道:“何必麻烦,不如让后厨换些新菜,就在这个房间里谈吧!” 梓婋道:“言老爷不必客气,当下百姓挨饿,在下实在见不得食物浪费,这些菜就可以了。” 言铿修道:“倒是老夫浅薄了,岑老爷得子如此,真乃福气!请!” 当下三人坐定,梓婋不再多礼,直接开门见山:“我想和言老爷做一笔交易!” 言铿修抬眼看看梓婋示意她继续。 “城中米价飞涨,而我岑记米行因此前一直未提价,所以储米不多,我想向言老爷借米,借一个月的米。”梓婋完全是一副与人谈生意的神色,不禁让言铿修产生十二万分的疑惑,眼前的岑洛云最多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怎么一副久经商场的老成样子,就算是再能干,岑先同不派其他儿子来打理这里的生意,怎么会放心让这个最小的儿子来,再说这江北是言府的势力范围,岑先同倒也舍得小儿子在这里打拼,想着想着,眉头不禁拧到了一块。 梓婋以为言铿修对她的话很不屑,就道:“言老爷放心,岑某不会让您吃亏的。正常的上等米价是五钱半一石,我不要上等米,只需劣等米,且以上等米的价格收,如此言老爷一石则能赚两钱,一个月下来,至少能有三四万两的纯利,怎么样?” 一丝玩味的笑浮上言铿修的脸,不咸不淡地道:“听上去是笔不错的买卖,那么你的利润呢?这么高的进价,你打算以什么价格卖出?” 梓婋稚气未脱的脸上现出让人吃惊的坚定和决绝:“岑某上午说的什么价,就还是什么价!” 言铿修胸口一震,但内心的波澜在还没到道脸上时就已经淹没在历练了近三十年的镇静里:“不惜亏本?”那依旧平淡而威严的语调让梓婋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这言铿修是不是没有感情? 梓婋摇摇头回道:“现在的局面,亏不亏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岑家做生意的信誉,这声誉可不是用钱能换来的!怎么样,言老爷,给个痛快话吧!” 言铿修微挑眉梢,梓婋的这番话似乎牵动了他记忆,当年还是少年轻狂的他跟着言仲正学经商,不出几年就在商场上打响了自己的名号,说起言家的少爷,头一个就是他,身为言家长子的言钦修也只能排在他的身后,可是不管自己怎么成功怎么狂傲,为商信誉大如天这句话都不曾忘记过一刻,这句话就像烙印一般牢牢地印在心中,几十年依旧。 可是后来呢?在下一辈人中,特别是自己寄予很大期望的儿子梓昭都不曾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而现在却是这个看似狂妄自大的少年说出了这经商的至理名言! 言铿修垂下眼睑似乎有意为难梓婋:“若是我不答应呢?岑少爷倒是打得好算盘。我暗地里将米卖与你,你让我将这应天城中的各位米商放置于何处?你在明面上做好人,做红脸的关公,解决饥民的困境,让我来做白脸的曹操。我言铿修虽然想赚钱,但还没让利益冲昏了头!” 第92章 做交易暂缓困局1 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深秋的阳光没有夏日的热烈,却也有着夏阳的余威,梓婋坐的位子正好有一缕阳光照在脸上,她微眯了眼,脸上有些烫。面前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却还有余温,梓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稍润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出人意料的一个笑让言铿修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商人一怔:“听言老爷的意思,你是不相信我。也对,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生意,而且是这个人在你的眼里还是个孩子。恐怕言老爷刚才答应和我单独谈话也只是一时的兴起而已。那么,这个呢?这个不足以让你相信我吗?”说着便把翠玉扳指从胸前掏出放在言铿修面前。 “这是?”言铿修不敢相信地看着梓婋。 梓婋道:“这是我爹给我的,他说凭这个就能支配所有的岑家店铺!” 不管这个扳指有没有这个作用,梓婋这时是豁出去了,就算是说谎也要把这交易定下来。言铿修半信不信地看着扳指,梓婋趁机又道:“言老爷还记得一开始在下说的话吗?我在进行一场稳赢的赌局。所以,我坚信言老爷会答应这个交易的。” 言铿修鼻中一声冷笑:“凭什么这般肯定。年轻人,有自信是好的,可是过头的自信就是自负,小心这份自负让你吃亏!” 梓婋亦笑道:“是自信还是自负,在下清楚得很。言老爷,在下还有些话,说完后若言老爷还是不答应,那在下就不再纠缠于你。” “请讲!” “眼下应天城中一日能吃得起一顿白米饭的百姓恐怕不多了。城中的米价照这个样子涨下去,饥民会越来越多,像今天发生在岑记的事,也会日益严重,到时候官府就得介入了。以官府的权威压制米价,米价的高低就由不得米商做主了,那么是赚是赔就得看官府的脸色,这对任何一个商人来说都不是件好事,何况民生艰难,商人若是重利囤积,名声不好也就算了,就怕饥民冲击或者官府以引发民众暴动罪来清算。倒不如找个减压点,来缓冲此时的紧张局面,饥民有米买,你们这些大米商的米价还可以自己控制。况且就算官府到时不压制米商的米价,那么官府也会开仓济荒,那么你们的米还会卖给谁呢?我也不需要言老爷出上等米给我,我只要劣等米,只要保证普通百姓一日有一餐的温饱即可!” 其实对于应天米价的飞涨,言铿修早就觉得不安了,梓婋的话他不是没有想到,只是这米价的调动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言府虽是江北商场上的龙头老大,但若没有众多商贩的认可也是不作数的。作为老大,他必须保障拥护者的利益。 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言铿修点头了,淡声道:“成交!” 梓婋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欣喜,只是缓缓地收起扳指,端起茶杯对着言铿修道:“岑某以茶代酒,敬谢言老爷!谢谢言老爷让洛云做成了人生的第一笔生意!” 这次言铿修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竟然是第一次,他带着欣赏和镇静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少年。 一过了十月,秋意更浓了,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热闹的岑记米行内,客来货往,没有一点让人喘息的机会。 前天接到江南来的信了,信是岑洛川写的,但是话语都是岑先同的口吻,可见岑先同的病有了好转。岑先同着实将梓婋夸赞了一番,虽然这次是赔了钱,但是保全了岑家的信誉,还与言府打上了交情,这对日后岑家生意的北扩是有帮助的,并且岑先同将这米行的一切事务都移交给梓婋,命她全权打理。 读完此信,康伯和岑四立马就跪下给梓婋磕头,这倒让梓婋措手不及,好容易拉他们起来,可是那份恭敬让梓婋受不了。要不是梓婋以撂挑子为由,康伯和岑四的那套虚礼肯定是没完没了了。 核完一页的账,梓婋放下手中的活,端起杯子,温热的茶缓缓流过略涩的喉咙,盯着面前的账册发呆。自从与言铿修暗地里做了那笔生意后,梓婋就没好好休息过,几乎每日吃住都在岑记米行,除了去货仓点货就是坐在这岑记的柜台上记账查账,右手握笔握的有些僵硬,左手打算盘打得都快抽筋了,自己那几间铺面,全部交给了沈娉婷在操心。 沈娉婷也是累的不行,大行情不好,什么都贵,粮食贵,人工跟着便宜,但是材料却跟着飞涨,花了比预算多了三成的银子,才将铺面装修整齐。看着沈娉婷一个人忙里忙外,梓婋特别愧疚。好在两人早就心意相通,沈娉婷倒也没说什么不满的话来。 相比于沈娉婷的劳累,梓婋也是精疲力竭,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来买米。五天前言府偷偷调来的一千石米昨日下午就卖光了,好在昨夜又调来两千石。梓婋忙了一夜没睡,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黄不拉几的劣等米。劣等米价低,普通百姓争相购买,家境富裕的人家看不上,依旧去光顾其他米商的铺子,采购上等米。这倒是给岑记减轻了不少压力。 梓婋闭上眼,养着神,心里盘算着要控制一下米的售卖,江南的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劣等米出售,也只是应当下之急,不能解长久之围。想毕不觉精神一振,舒了下筋骨,又认真忙起来。 第93章 言家祠堂有秘密 岑四见梓婋喝完了杯中的茶,本在忙着看工人搬货的他急忙给梓婋续上了水,又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 梓婋道:“岑四哥,这儿灰重,你脸上的伤正在结痂,不能在这儿,你还是回后堂吧,万一发炎了可不好。” 岑四帮一个伙计将米袋搬上肩,回头笑道:“没事,我都好了!” 梓婋闻言观色不禁一怔,怎么,岑四哥原来也会笑啊?前段日子不是挤眉就是瞪眼的,可从没这么好脸色对过她,梓婋见岑四又回头看她,知道岑四察觉自己正盯着他看,还是劝道:“不要托大,现在天气还不见凉,这边灰尘多,要是感染了,保证留疤。你大男人不在乎有疤,但皮肉之苦不得多受几天啊?你要是实在想干活,就弄个面纱遮挡一下脸颊。” 岑四为难道:“哪有大男人带面纱的,我又不是闺阁小姐。” “那你就听话,去后堂,后堂的货架子坏了,正好送来了新的,你指挥一下工人,一次性摆好,省的没人看着,到时候还得花力气挪动。” 正在一边记货的康伯抬眼看了看正在劝说岑四的梓婋心中不禁想起在得知与言府的交易后与梓婋的冲突: “大小姐,你怎么能自作主张?这言府是咱们家生意上最大的对头,向来两家在生意场上能避着走就绝不碰头的,一山容不得二虎啊!你怎么能向言府借米?这不是丢自己的人吗?” “康伯,我知道岑家和言家是生意场上的两只虎,一向双方都自觉回避,不想挑起竞争,可是康伯,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吗?何况这次不是竞争而是互相帮助,言府迫于底下米商的压力,只得带头提价,言铿修不是糊涂人,他知道这样子涨价,得不到好处,而我们岑记却顶着压力以正常价格卖米,盈利可观。我们与他做这笔生意,一来解决了我们的困境,二来也帮他销掉了大部分囤米,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况且,义父也说过,在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相信,你不会因为眼前的得失而忘记了岑家生意北扩的目的吧?” 一番透彻的话将康伯说的心服口服,“啧啧,老爷还真没收错女儿!” 暂且不提忙的晕头转向的梓婋,且说进了言府的书语。言府府规甚严,进府多日却不曾有机会出府与梓婋接头。书语跟着刘氏,日子过得比白开水还淡。刘氏是寡妇,平时喜静不喜闹,她的院子里除了三个伺候的丫鬟和一个老妈子外,来的也只有梓嫱了。书语很是奇怪,刘氏好歹也是言府的太太,可是似乎二夫人从来不过来看看,连其他的小姐少爷都不来,偌大的院子实在是冷清。唉!什么时候才能和姐姐说上话呢?书语边整理手中的衣服边叹了口气。 那边静室里的念经声戛然而止,书语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走到静室中。这静室是刘氏每天念经的地方,每次刘氏念经都会让书语想到出尘庵,都会让她难过不已。因此每次刘氏念经时,她都会找活离开,待静室中响起一声钵音,她再进去服侍。但是每次看到念完经的刘氏,书语都会感到有一种哀伤,好像刘氏不是在念经,而是在忏悔,那一声声低回的佛音,似乎不是在许愿祈福,而是在赎罪,为谁赎罪呢?书语不敢问,进府前梓婋意在提醒她少说话多观察,因此书语只能带着疑惑而不敢越雷池半步。 “书语,收拾一下,我要去祠堂!”刘氏平淡的声音在书语还没踏进静室时就传进了书语的耳朵。 “是!”书语心道,“不是才念完经吗?怎么要去祠堂?”心中虽有疑惑,但也很快就转身去准备。 出了院子,经过花园,在鹅卵石的小道上遇着了要来问安的梓嫱和梓娀。 “娘,我正要和娀姐姐来看你呢,你这是去哪儿?”梓嫱一见母亲就上前一把搀住刘氏笑吟吟地问道。 刘氏微微一笑:“我去祠堂给给你爹的神位上柱香,昨晚我梦到他了,我想去看看他!” 梓娀一向敬重这个婶婶,尽管刘氏性子冷淡,可从小就对她不错,闻言刘氏,就也上前搀扶道:“婶婶我和妹妹陪你去吧,祠堂屋大冷清,我和妹妹陪陪你。我也去看看叔叔。” 刘氏点点头,眼中的泪差点就掉下来。十二年的寡居,本可以改嫁他人,可是始终舍不掉心中那个早就离开的人,隔三差五不去看看他的神位就觉得不对。 梓嫱见母亲伤心就道:“娘,走吧,别让爹久等了!” “嗯!” 第94章 言家祠堂有秘密2 言家祠堂。言氏各代祖先都供在此。刘氏几个进入后,就跪在团铺上,虔诚叩拜。书语和梓嫱的丫鬟燕儿各点了一炷香,回身递给各人的主子,再恭敬地退到门口。书语第一次来这言家的祠堂,高屋建瓴,拿眼睛东瞧瞧西望望,对这么大的祠堂十分称奇,突然书语瞪大了眼,一副万分吃惊的样子,只见在神主台上的最左边的角落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灵位,上面竟写着言梓婋之灵位六个楷书,确实是吃惊不小,书语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自觉地退了几步。 燕儿见她神情有异,便悄声问道:“怎么了?” 书语拉着燕儿与书语走到祠堂门外的一株梅树下,她的心通通地直跳,书语顺了口气悄声问道:“那个,言梓婋是谁啊?” 燕儿眼神一惊,压着声道:“怎么好好地提起这个来了?” 书语道:“我们看到言梓婋的灵位供在言家祠堂,看这个名字,应该是和小姐她们一辈的,怎么会供在这个只有言府男人过世后才能进的祠堂呢?” 燕儿闻言脸色大变,低沉的声音极度压抑:“这是府中的禁忌,上头都不准提的!你们别多事了,要是让言旺管家知道了,可是了不得的!” 书语听了立刻亲热地拉着燕儿的手道:“好燕儿姐姐,你就告诉我嘛!我以后也好注意一点嘛!” 书语又将挂在手上的细珠链拿下不由分说就套在燕儿的手上。燕儿被书语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又见那细珠链子十分漂亮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这言梓婋就是言府的大小姐,现在的大小姐其实是二小姐。” “哦?这是为何?”书语紧盯着燕儿的眼神,试图看出话的真假。 燕儿拨弄着细细的珠子,自顾自地说道:“这死了的小姐是大老爷的女儿,也就是梓星少爷亲姐姐,因为大老爷犯了事儿,连累了大夫人母女,大夫人和这小姐就被赶出言府了,只留下梓星少爷,老太爷心疼早夭的孙女,就命人做了这块灵位供在这里。”燕儿的话还未尽,只听见梓娀的声音道:“燕儿,我们回去了!” 燕儿急忙将袖管拉下,遮住珠链,应了一声“来了!”书语只得向燕儿地点了个头以作分别。 祠堂内烟雾袅绕,佛音深沉。刘氏虔诚地跪在灵前,口中念着往生咒。午后的阳光射在刘氏削瘦的脸颊上,造成的阴影在这祠堂内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派出去的人有消息回来吗!”冷魅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 刘氏面色依旧,只顾着自己喃喃自语。 厚重的幡布微微一动,从祠堂的后厅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披着头发,身着灰色尼袍,身材娇小,面上却戴着半幅铜面具。 中年妇女见刘氏并不理睬,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刘氏直接将写有言梓婋的灵位拿下来,十分怜爱地擦了擦,看不出表情的面上却闪着一双水雾弥漫的眼睛。 好久,刘氏才睁开双眼,缓缓地叩首,起身,走至灵前将炉内的灰拨了拨,又上了柱香。柔缓的动作好像并没有发觉祠堂内多了个人。中年妇人将擦得光亮的牌位小心地安于祭台,不看刘氏一眼,就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刘氏就开口道:“有信回来,但是没找到人,我命他们沿途找,若是阿婋有命逃出,说不定会回应天” 中年妇女背对着刘氏,语气里含着期望:“但愿吧!” 刘氏继续道:“出尘庵戒备森严,轻易进不去。目前只知道住持的师妹自尽,阿婋不知所踪,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到现在都没在出尘庵周围找到新的坟头,我想阿婋活着逃出出尘庵的几率比较大。阿梅,我们还得耐心再等等。” 名叫阿梅的中年妇人道:“十三年了啊!只要有希望,我不怕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人活着,总有成功的一天。” 书语在外面看的一清二楚,但是有点距离,她听不清刘氏和中年妇人的对话。本来二人说话说的好好,可不知道怎地,突然刘氏就捏着帕子擦眼泪了,中年妇人抚着刘氏的肩头,似乎是在安慰什么。 刘氏没有吩咐,她不好轻易就自作主张进去搀扶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氏在屋内饮泣。过了一阵子,刘氏哭够了,又对中年妇人说了什么,中年妇人点点头,进了内堂。 “书语,我们走了!”刘氏走到门槛处,对院子里喊了一声。 书语这才动身上前去,搀扶着刘氏道:“夫人,你节哀!你这般难过,三老爷在天上也会不安的!” 刘氏看了书语一眼,音色沙哑:“你在外面多久了?” 书语不动声色地回道:“我刚进院子,刚才在院子外和燕儿妹妹说话来着,三夫人,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刘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觉察到书意的平静,就没多话。 第95章 书语偷偷递消息 两日后的岑记米行内,依旧那么忙,如今言府的劣等米源源不断的送来,薄利多销的话,账面上稍稍能亏少点。算算日子,江南的船大概还有三四日就到了,梓婋将手中的账册归置一边,考虑着要不要再和言铿修会上一面,想说服他继续暗中为岑记提供四天的米粮。另外,南门大街的铺子,已经开始装修了,这几天她全部的心思都扑在岑记,自己的铺面倒是一点没管,好在沈娉婷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也没有跟梓婋抱怨什么。 今天账目整理,结束的早,梓婋就打算去自己铺子看看情况,顺便和沈娉婷一起回家吃个饭,她们两个也好几天没见面了,正好也商量一下铺子后续的事情。这么想着,梓婋就起身跟岑四招呼了一下,又跟康伯说了一声,准备出门,门口的小工张齐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少爷!”张齐嘴里喊着少爷,手里捏着一根红绸带,“刚才有个小乞丐送来这个。” 梓婋正想问出什么事了,但一看到他手中的红绸带就刹住了口,一把抓过红绸带,问道:“那小乞丐还说什么?” 张齐迷惑不解地道:“他说这个带子的主人在南门大街结尾的小茶馆等你,要你即刻就去。” “少爷,出什么事了?”岑四关切地问道。 梓婋将红绸塞入怀中,没事人似地道:“没出什么事儿。你在这儿照看一会儿,我出去一下。”说着就要往外走。 岑四拦住他,急道:“少爷,还是让我陪你去吧,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梓婋急着去和书语见面,并不理会岑四的要求,头也不回地道:“不必了,我很快就回来!” “少爷!”岑四哪喊地住他,只得看着梓婋的背影叹了口气。 梓婋一出岑记就立马奔向茶馆。 茶馆的包厢内,书语十分焦急地来回走动,“怎么来不来?” “叩叩叩!”敲门声将书语吓了一跳,一阵慌乱后,走至门前按着门问道:“是谁?” “是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书语舒了口气,连忙打了开门,满脸的焦急和喜悦:“姐姐,你总算来了!” 梓婋闪入房内,谨慎地关上门,对书意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找我?” 书语一把拉着梓婋坐到桌前,道:“姐姐,我是借着为三夫人买檀香才出的来的,一会儿就得回去!” 梓婋点点头道:“这点我早料到了,你进去后,就不容易出来。说说看,你们发现什么了?” 书语道:“整个言府,表面上是言铿修当家,可实际上,每个月的重要账册和生意,言铿修都得向言老太爷报备。” “也就是说,现在的言府,实际上还是言仲正在做主?有没有探出他对我的态度?”梓婋问道。 书语摇摇头:“言仲正自十三年前就独自住进清晖园的后院,府中的下人不可随便出入,我才进府,接触不到言仲正。不过,我发现言府的三夫人好像对你和素笛婶婶有不一般的情谊,似乎十三年前的事和她有莫大的关系!” 梓婋地道:“三婶的确和我娘关系不错,她们志同道合,先后嫁入言府,但是志同道合,处的不错。当初我父母含冤,她也是帮忙据理力争过的。” 书语道:“姐姐,我有次陪三夫人去祠堂,言府的祠堂内有一个叫梅姐的女人,听她和三夫人的对话,她好像是你娘以前的侍女。” “梅姐?”梓婋陷入沉思,“梅姐!是了,她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怎么,她还活着?” 书意点点头道:“那就没错了,她还活着,只不过应该被毁容了,她整年都居于祠堂内,带着半幅铜面具。三夫人和这个梅姐的关系不一般,每次三夫人去祠堂,两人都要遣散跟随的人,说上一阵子话。哦对了,你知道我在祠堂内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梓婋疑惑道。 “你的灵位!”书语一语惊人。 “我的灵位?”梓婋吃惊不小,“我不是还活着么?” 书语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这我就不明白了。听府中的下人说,是言仲正心疼早夭的孙女,特地供在祠堂的。” 梓婋眉头紧皱:“爷爷心疼我?我明明活着啊!难道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吗?” 书语点头道:“很有这个可能!姐姐,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从言仲正的身上着手!” 梓婋摇头不同意:“不行!你不是说言仲正自十年前就几乎不出府了吗?要从他身上着手,困难太大!不如,不如从三夫人身上入手,探探她对我还有我父母的态度。还有那个梅姐,你多注意一下她,先别和她接触,等时机成熟,在和她坦白身份!” 书语道:“我知道了!姐姐,三天后,三夫人会到广济寺上香,你可以利用那个时候,跟三夫人见个面,套套话!” “嗯!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你快回去,别让人起疑心,最好能探听到言铿修的态度!”梓婋不敢过多耽搁书语的时间。 大户人家的丫鬟,特别是内府女眷处贴身伺候的,轻易是不能出府门的,除非跟着主人一起出行。书语能出来,不知道要做多少铺垫才能讨到这个外出采购的差事。要是耽误太久,怕被人起疑。 “知道,要是知道言铿修的态度,我会一早就通知你的!”书语点头答应,“姐姐,你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保重!” 送走了书语,梓婋在茶馆也没做多停留,会了茶钞就离去。 第1章 前途不知何处安 黎明前的月龙山,静谧中透着一丝不安。透骨的晨风十分霸道地将凝结在植物上的露水扇落,露水击中落叶的声音不时地引起林中小兽的警觉,灵活的耳朵,机警的眼睛,时刻对周围保持着警惕。 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束、两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射出,像一群群鸽子,飞向人间的角角落落,他们欢快的颜色唤出了月龙山的第一声鸟鸣,沉睡中的月龙山醒了!山中多雾,位于长江下游的月龙山千岩竞秀,翠色逼人,一束束阳光使一抹抹深绿在雾气萦绕的白色大背景下如烟花般绽放——月龙山的娇容渐渐显现。 不知名的鸟儿兽儿在晨雾中时隐时现,他们的勃勃生机将这长江下游唯一的一座山林点缀地生机勃勃。忽地,从老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又悠远的钟声 “铛——!” 惊走飞鸟,吓跑走兽,似乎谁也受不了这突兀的一声。 “铛——!” 又来一声,伴着清晨的风,飘向未知的远方。 古旧的出尘庵,蜗居于青山绿水中。高高的庵墙已是斑驳不堪,一阵风掠过,还能听到墙上的白石灰掉落的声音。黑色的庵门好几年没有上过漆了,阳光的照射下,越发地黑,门上的兽环也失去了铜器应有的色泽,然而正是这些古旧的东西,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黑色的庵门似乎有一股魔力,吸引着人向他靠近。顺着略呈弧形的石阶上去,高大的庵门两侧有一副联子: 世事无常纷扰几多 看穿红尘清静潜修 横批:心止如水 再向上便是苍劲有力的“出尘庵”三个大字了。 进入庵门是前院,沿着中轴大道依次是千手观音殿、四大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而中轴大道的两旁就是一些禅房斋堂之类了。庵中古谱清静,一派佛门净洁像。 已是寅时三刻,当断俗挑完最后一桶水,大殿里众女尼的早课也结束了。众女尼涌出大殿经过后院去斋堂时,断俗已在井边洗衣服了。 断俗是庵中唯一一个带发的女尼,一头乌黑颀长的秀发一直垂到腰际,头顶上一个乌亮的髻子,随着洗衣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那架势似乎轻轻一口气就能将他吹散。 断俗是个长得清丽脱俗的女孩子,衣着朴素,还打着几处补丁,但干净宽大,折痕清晰可见。两弯柳叶眉下是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只是没有一个十八岁女孩应有的灵动,修长的睫毛下不时闪现一丝哀怨与无助。五官组合的十分和谐,只是这份美丽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显得有些怪异。 挑水洗衣干杂活,多年的劳作使她感受得如同一株秋日里的小草,只要肃杀的秋风在轻轻地这么一催,她就倒了。可是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十三年,也就这么走过了。 “师姐,姐姐......”一阵银铃般的声音飞进了后院,似一块小石头激起了平静湖面的涟漪。断俗停下手中的活,抬头一看,院门那木框上凭空长出了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断俗笑了,那笑容仿佛是开在荒漠中的花。 “哦,是断念啊!” “姐姐,用早斋了,快走吧!”断念笑嘻嘻地边说边走向断俗,还没动脚呢,“咚”地一声,一个爆栗在小尼姑的头上炸开了花,伴着断念的哭声,一阵责骂传进了断俗的耳朵: “混账东西,不去斋堂帮忙,竟在此处偷懒!没瞧见她正干活呢,没干完就想吃饭,庵里哪里有这规矩。就你最多事!”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尼站在院门边,双手叉腰,脸向着断念,却不时地拿眼瞟着断俗,满脸的鄙夷。 断俗看在眼里,却没有接那女尼的话。十三年的庵内生活,让她明白了很多道理,有时,沉默是很好的保护自己的武器。断俗走过去,一手扶着断念的肩,一手拿着块粗布帕子为断念擦泪,说道: “妹妹先去吧,我还不饿呢!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断念抽嗒着点点头。 那女尼见断俗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火一下子窜上来,正想开口对断俗进行责问,却被另一个女尼拉住了,那女尼酸溜溜地说道: “哎呦!我说大师姐,你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啊!人家是什么身份?千金小姐,含着金珠贝玉出生的,娇惯着呢,随如今落魄了,可架子还在呢,你一山野小尼,怎可与她为难!” 一股莫名的酸痛似潮水般涌入断俗的心间,渐渐漫至全身,不回嘴,不出声,是最好的盾牌,断俗知道,一直知道。她的睫毛慢慢垂了下来,对着断念,可在她的眼中却看不到断念的影子,痛苦怨愤都只是在眼中那么一闪,便消失了,代替的只有默然。她一声不吭地回到井边,继续着她的工作。 第2章 豺狼围猎命难算 大师姐听了女尼的话,心中会意,鼻子里哼了一声,双手叉在胸前,走到断俗面前,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她,阴阳怪气地道: “是啊!千金小姐,贵气得很呐!我一介山野小尼,哪入得了你的贵眼呢?来来来,大小姐,你可千万别跟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人动气啊!小尼在这儿给你见礼啦!” 说着还学着大户人家的丫头给主人施礼的样子,给断俗见了礼,引得众尼哄然大笑。 断俗头垂着,依旧专心洗衣,面色平静的好像波澜不惊的湖面,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只是,只是抓着衣服的手握紧、握紧。断念见众人这般欺负断俗,正想大着胆子为她说几句,却看见断俗用眼睛偷偷地向她示意,并微微地摇了摇头...... 大师姐见众人为她的行为喝彩,越发疯起来,又道: “大伙瞧瞧,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啊,好大的度量啊!敢问大小姐,你怎么会在我们出尘庵这种小地方啊?” 断俗轻轻地道:“断逸师姐,大家都是出尘庵的人,你又何必为难我呢,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是在向我求饶吗?”断逸一脸的得意。 “不,不是,我只是在为彼此都留条后路,师姐,做人不需要这般决绝。”断俗抬起头,面色平静,完全是一副和善的脸色。 “你说什么?”断逸怒道,“我还需要你来教训?你......”说着便扬起手。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厉喝在众人背后响起,众人一惊,立马鸦雀无声。只见一位老尼手持玉佛珠,站在院门,威严端庄,一股压迫感笼罩全场。她是出尘庵的住持,净空。 断逸之流急忙迎上去,低声细语道: “回师父的话,弟子正邀断俗师妹一起去斋堂用早斋呢!” 净空念着佛珠,道:“断俗,你的活干完了吗?” 断俗低头道:“还不曾干完,师父,我......”净空一个手势打断了断俗的话,转身就走,边走边道:“既然没做完就继续吧,出尘庵的规矩,你们不是不知道!” “是!”众女尼应声跟在净空后面,断逸还转头对断俗轻轻说道:“大小姐,辛苦了!”说着对断俗狠狠地白了一眼。 众人来去扬起的灰尘很快就沉淀下来,整个院子,就剩断俗和断念。断念望着断俗,想要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正沉默着,只听得断俗轻轻地说道:“是,师父!” 待断俗干完所有的活,已是近午时分,她没吃早饭,饿得本来就白的脸显得更加的白,背上的虚汗就没停过。斋堂是不可能去得了。她也没去厨房,因为厨房一向是三师姐断嗔和四师姐断贪掌管的,这姐俩平时与断逸最相宜,总是联着为难断俗。这里头是有原因的: 出尘庵的女尼都是自幼入庵,进庵的原因是多样的,但相同的是,进庵时不是自愿而是被迫。送进来时小什么都不懂,而现在长大了,都是花季的女孩儿,初懂人事,外面的花花世界对这些被禁锢了多年的女孩诱惑很大,怎奈师父严厉,出不得庵,加上在外面无依无靠,就算出去也不知道以何为生,故只得在庵中苦熬岁月。 可是在众人眼里,断俗就不同了,她五岁进庵,已经十三年了,却不曾剃度。说她是佛门弟子,但她从不做早晚课,也很少参与佛事;说她是庵中杂役,但她却同众女尼一样,喊净空师父。于是流言便在这世外小庵中传起来了,说断俗总有一天会被师父放出去,回到原来的家,做大小姐。有道是非吾一类,必生嫌隙,断俗成了众人嫉妒排挤的公敌,除了一对双胞胎姐妹与断俗要好。 断俗回到房间,一下子就扑倒在床上。长期的体力活让她筋疲力尽,加上常常挨饿,更是使她瘦弱不堪。此时的她脸色发白,虚汗阵阵,目光迷离,豆大的泪珠不住地滚落,沿着雪白的腮帮,像浸在牛乳中的水晶珠。正伤心着,忽觉这铺板有些异样,她挣扎着掀起铺盖,顿时两眼放出欣喜的光,原来是两个馒头,白的发亮的馒头,她抓起一个,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 待吃完,她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肯定是断念那小姐妹两给她留的,又转而想到其他人,她不由得握紧了杯子,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如千军万马冲击着她的心......直到多年后,她才知道这种力量叫做杀心。 第3章 往事不堪回首中 空虚的胃部有了食物的补充,断俗体力也有所恢复,脸色渐渐由苍白转为红润。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再过十天就满十八岁了。断俗到庵里的日子也快满十三年了。十三年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十三年前栽下的小树苗。还不到碗口粗;十三年又是一个漫长的时间,生活的种种变故,可以让一个无知单纯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大人。 铺开一方锦帕,只有简单的一只竹笛绣于其上,看着熟悉的针脚,断俗不禁悲从心来。 十三年前,她还是个千金小姐,不知何因,父亲死了,母亲被迫移居出尘庵出家,她也稀里糊涂地跟了进来。 母亲是个烈性女子,她不愿在这庵中度过余生,一心想逃出去,想为父亲寻个公道。然而,一次次的出逃,换回的是一次次的毒打。出尘庵的守卫太严了,母亲也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但是论逃跑,却是无比艰难。 每回母亲都是遍体鳞伤地被抬回房间,奄奄一息,那重重的被摔在床上的一声,在断俗听来是世间最恐怖的声音。小小的断俗缩在墙角,睁着恐怖的眼睛望着床上那不断抽搐的肉体,不敢上前,不敢出声,直到天亮......这样的出逃不知发生了几次,但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断俗有了从灵魂到外表的变化。 “哐当!”一声巨响将熟睡中的小断俗惊醒,门不知何时被人撞开。睡眼朦胧中,几个黑影闯进了屋,接着便是一个黑色物体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断俗完全被吓清醒了,缩在床头,不知所措地望望黑影又望望地上的东西,没有作声,五岁的女童此刻已吓得哭不出来了。 只听得一个女声严厉地说道:“你别白费力气了,再怎么逃都没用,你言府的人一下了死命,你的下半生必是在此度过。下回再逃,打断的可不仅仅是你的腿了,记着吧!” 那语气阴冷中透着刻毒,小断俗自然是不知道什么叫杀气,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冷酷的声音,冷的她牙齿打颤,全身骨节咯咯作响。等那声音消失了,屋子里就剩下断俗和地上那堆抽动的肉体时,她才失声哭了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照得大地明如白日,射进屋子的月光让泪眼迷离的断俗产生一种幻觉,那抽动的肉体仿佛要被这银光托起,像嫦娥一样奔月而去。 “媛媛,媛媛......”那团发光的肉体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呼唤,那是娘的声音,小断俗听到娘的声音,一下子扑到母亲身边,鼻涕眼泪一塌糊涂,口中直道:“娘,娘,你怎么啦?你又逃了,又被打了!”地上的女子艰难地抬起头,满脸伤痕,却掩不掉与生俱来的秀气与贵气。 她对断俗道:“好孩子不哭,来,给娘吹吹,就不疼了。“说着将女儿揽到身边。小断俗吸溜着鼻涕,鼓着嘴吹着娘的脸。母亲抬手为她擦了擦泪,柔声道:“娘给媛媛唱首歌,媛媛不怕,乖乖睡觉!”说着便轻哼起来,那声音就像是从坟墓中传来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可是断俗却在母亲怀中安然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断俗从一阵强烈的摇晃中醒来,借着月光,她看到母亲那张严肃的有些变形的脸。 “娘,你......”母亲一把抓住她的肩,急促地道:“言梓婋,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言家子孙,你只是言钦修和我王素笛的女儿,你要为含冤的父母报仇,向言家报复,知道吗?一定要回到言家!”小断俗似乎听不懂,言府是她的家呀,为什么要报复呢?报复什么?母亲抓她的力道越来越大,骨头好像就要碎了。 “你记住了吗?”母亲一声怒吼,将她吓了一跳,她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笑,娘竟然在这个时候笑了,她温柔地将女儿的小脸捧起,一张稚嫩的脸,被月光轻轻地笼着,这本该充满喜悦的脸现在却挂满了泪水,王素笛心中一阵刺痛,悲戚又出现在脸上,话不成调: “我的儿,我可怜的孩子,要是你是个男孩那该有多好,不用跟着娘受苦,可以像你弟弟一样留在言府,可惜......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担如此重任,可这,这都是你的命啊!” 窗外,天凉如水,那轮浑圆的月依旧那么亮,那么冷艳,无言空中挂,一只乌鸦扑棱着翅在屋顶盘桓,和明月一起见证这撕心裂肺的一刻...... 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第4章 梦醒时分命难定 当断俗从梦中惊醒时,她已经跪在母亲的坟头,浑身素白,没有棺木,只有一条草席,一块未立起的碑,连香烛纸钱都没有。断俗就这么跪着,注视着坟里的母亲,没有泪,脸色木然。 “孩子,不早了!”边上一个手柱铁锨的老头说道,“让你娘去吧!”断俗点点头,泥土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断俗不看坟中的母亲,只是将视线转移到了落下的泥土上。 小小的她现在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了,死,就是离去,今生都不会再相见的离去,娘,你走好,我们不会再见了! 幼稚与懂事,五岁的断俗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跨过了两者之间的鸿沟。 或许是眼睛睁得太久,断俗不由地闭上了酸痛的眼皮,两颗冰冷的泪滑落坟中,瞬间湮没于土中,成了母亲唯一的陪葬。等她再次睁开眼,母亲坟头的草都已经青了好几遍。 “你不再是言家子孙!”母亲的话犹如庵中的钟声,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 “唉!”断俗重重地叹了口气。 “啊哈!”忽地一声怪笑惊醒了正在冥想的断俗。一条白影飞过,手中的锦帕已不翼而飞,旋即又有一句话飞进了她的耳朵: “这回可让我抓了个现形!” 断俗惊愕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犹未拭去。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脸上,打的她眼冒金星。待她回过神,只见断恶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锦帕直送到断俗脸上来,恶狠狠地骂道: “我就知道,你这小蹄子凡心难了。师父对你不闻不问,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说着将帕子摔在断俗脸上,一把抓住断俗的衣襟,死命地往外拖,边拖边骂: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死鬼娘这样,你还有样学样。还惦记着出庵?我还没出呢,你就想先飞?” “二师姐,你,你放开我!”断俗微弱的声音哪敌得过断恶的泼妇声,自始至终都没来得及反抗一下,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拎到了净空师太的面前。 戒律堂内挤满了光头,而断俗那头乌亮的长发显得特别刺眼。戒律堂充满着火药味,站在中间的断俗却显得特别镇静。断俗的锦帕正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搓揉着,那劲道好像要把这帕子碾成粉,就像香炉里的灰一样。可是手的主人却是那么平静,脸上瞧不出一丝震怒。净空语气缓慢平和:“断俗,你怎么说?” 断俗仰着头眼中也没有一丝惧怕,她不卑不亢地问道:“我说的,你想听吗,听了,你会信吗?” 话刚落音,断恶就跳出来急道:“大胆,你这是回答什么话?你以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可以欺骗师父了么?你做梦!” 净空也不打断咄咄逼人的断恶,只是半眯着眼看着断俗。得不到净空的回答,断俗有些不安,她知道师父越是平静背后隐藏的愤怒就越大,她不想在一开始就输。断俗微启红唇,一字一句地道: “师父,这锦帕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只是个念想,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断恶一听立即就白了脸,她讪讪地退到一边,不再出声,她一开始在窗外窥探到这个帕子,以为是庵外私相授受进来的不洁之物,就当作弄死断俗的由头来告发了,要真是的她死鬼娘的遗物,吃瓜落的肯定是她自己了。 净空面无表情:“念想?佛门弟子,四大皆空,六根清净,需要这些俗世的念想吗?能有这些念想吗?” 断俗眉头微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断逸又出列道:“师父,我看九师妹是长大了,想着要回家了吧?她还小,难免对以前的事放不下,你老就不要责怪她了。” 断俗脸一白,她知道在净空面前这是最忌讳的,断逸,好一招欲擒故纵,果然净空脸色变了。净空睁开半眯的眼,语气生硬道:“是吗?断俗,你师姐说的话,可是真的?” 断俗的手在袖管内握紧握紧,再突然一放,有些激动:“师父,如果我说真的,你必定会重重的责罚我,如果我说假的,我对不起我自己的心。是的,师父,我是想出庵,我是想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难道有错吗?” 净空一时语噎,她没想到断俗会有这个胆量在他的面前直诉心中所想,而且是她严明规定的,不准弟子议论的两个字“出庵”。 一语激起千层浪,戒律堂内议论纷纷。 “你说什么?出庵?”净空这下可真的是被惊住了,继而她又不屑地笑了一下,“就凭你?” 净空绕着断俗走了一圈,打量着这个一向沉默的女孩,似乎想重新认识一下她,净空边走边道:“断俗,你大概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吧,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第5章 狼窝挣扎无人援 “我知道。我一直就知道,这里是我娘含冤自杀的地方,是困了我十三年的牢笼啊!”断俗大声说出憋在心中已久的话,顿时戒律堂中一片寂静,没人在小声议论了,只是看着断俗,这个以往默不作声的尼姑,连断逸她们也呆住了,在这个出尘庵,净空师父就是她们的天,谁也不敢忤逆她,而现在,对她当众不敬的却是一直受人欺负的断俗。 “啪!”断俗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掌,她没有准备地掼在了地上,嘴角沁出一丝红。 众人更是吃惊,一向温稳自重的师傅竟然,竟然亲自动了手,一时的时间停滞,断逸断恶相视一笑。断俗撑起身子,随手揩了一下嘴角,瞥了一眼手上的红,突然诡异地一笑,道:“好好!打得好,只有这样打,才能体现出尘庵的冷酷和无情,师父,还是你厉害,师姐们折磨我的手段都没有你来的直接,来得痛快!你......” “你给我住口!”净空大声喝道,“断俗,你给我听着,我今天并不是要惩罚你出庵的言行,而是这块锦帕,我要你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要听你亲自对我说!” 断俗站起,道:“我说过了,这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只是个念想......” “难道不是证明身份的信物吗?”净空打断断俗的话,断俗一愣,原来,原来师父是要,是要将她回言府的唯一凭证夺走!断俗心中顿起一股愤怒,然而又有一丝的害怕,她强装镇定:“什么信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让我的生命中就只剩下这方锦帕了。”说着,傲然头一扬,一副凛然无惧的神态让净空无语回击。 净空手捻着佛珠,盯着断俗沉默不语,心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么轻巧就将话题扯到别处,你敲定了你娘的死是我最不愿提起的事,你竟然,竟然不惜用你过世的娘来堵我的嘴!” “师父,师父,你怎么啦?”断逸见师父一声不吭,以为被断俗气坏了,就小声地对师父道。 净空从愣神中醒来,睁开的眼又呈半眯状,她的语气恢复了和婉,一副心疼的样子对断俗道:“断俗,我知道,你娘的自杀是你心中抹不掉的阴影,可是,你也要记住,你娘始终是自杀,并不是我出尘庵将你们母女拆散,而是她自己抛弃了你选择了死亡。言府的事,你也不必执着。”净空顿了一下,接道:“十三年前是言府抛弃了你们,既然是抛弃,你就没有回去的可能,出去又能怎样?还是安分地待在这儿,到底,出尘庵还能给你一碗饭吃。” 断俗不屑的笑道:“师父,你不必装出一副菩萨心肠,你这样难道不觉得累吗?你讨厌我,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什么一碗饭,我,言梓婋,不稀罕。在这出尘庵,我受够了,这儿不是佛门清净地,是人间魔窟,是地狱!” “断俗!”断恶气急败坏地跳出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亵渎神灵,你不怕佛祖惩罚你么?你忘了你娘吗?你还想步她后尘么?” “断恶!”被断俗气的慵坐在椅子上的净空,似乎拼劲力气喊了一句,“断恶,你别拦她,你让她说,我倒要看看,她那嘴里会说出什么来?” 断俗站在当中,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将所有人都镇住了,她颤抖而怨愤的声音在戒律堂中响着: “我娘?我娘!我娘就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只有我娘是我的前车之鉴么?她都死了十三年了!你们怎么不提一些近的?哦!我忘了,哼哼哼!你们在这方面一向记性不好,我来提醒你们吧。三年前的断情是怎么死的?两年前的断世又是为何而亡?还有......还有刚入土不到八个月的断虚,她才十二岁啊!真是师父所说的的天花吗?不,不是,这里头的缘由,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就因为她们不想呆在庵内,你们就......就像逼死我母亲一样,逼死了她们!师父,佛曰‘众生平等’,可在这出尘庵,平等在哪儿?公道又在何处?” “拉,拉出去,给我,我关起来,关......”净空在断俗的一声声质问中,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便不省人事了。 “师父——!” 众人一拥而上,争着抢着要在净空面前表现一番,都是一副死了爹娘的悲痛之情。 只有断恶没有上前,她转身一把薅住断俗的头发,迫使她那般狼狈的倒仰着,断恶恶狠狠的道:“来两个粗使婆子,给我关起来!” 断俗就这么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女尼给拖走了,断俗粗嘎嘎的笑着看着这一堂的闹剧,大声喊道:“置我于死地者,将赐予我重生!哈哈哈哈!” 第6章 师太房中谋恶事 夜,深沉的夜。没有月,亦没有风。死一般的沉闷。 天空繁星点点,星星肆意地闪着,不时有几颗流星划过天际,那是老天的眼泪。 主持院中灯火通明,蜡烛静静地燃着。不知怎的,蜡油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一只素手捏着小剪子剪了一下烛花,又撕了一张小黄纸,在蜡烛上围了一圈,以防蜡油再次泻出。做好了这些,素手的主人转身坐在靠着藤椅的小秀墩上,轻轻地为净空捶着肩。躺在藤椅上的净空,精神萎靡,黄黄的脸皮,似乎大病初愈。她一手捏着玉佛珠,一手搭在扶手上,两眼似闭未闭。 “师姐,你可好些?”问这话的是净空的师妹,净怀师太。她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只因家族斗争其夫惨败自尽,她才进了这出尘庵,苦熬了十几年,什么念想都熬光了。如今年华逝去,白净的脸上早已被岁月刻上了条条细纹,唯有眉心的那颗黑痣,依旧神采奕奕,仿佛在诉说主人当年的风采。 “咳咳咳!”净空依旧半闭着眼,“好什么好?今天没给那丫头气死算是福大,还有什么好?” “断俗始终是个小孩子,师姐你不必与她置气,小孩子懂什么。你别气坏了身子!”净怀将盖在净空腿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盖至净空腋下。 “你以为我想吗?”净空叹了口气道,“断俗这孩子这几年是越长越像王素笛了,开始还以为她话不多,是个拿捏得住的,谁知道今天......唉!我看走眼了!” 净怀道:“师姐,我看那孩子还好,不象,会说出那些话的人,我想是平时受欺负多了,今天是个发泄点罢了,过了这一阵,断俗还是原来那个少言的本分孩子。” “不不!师妹。”净空开眼道,“你我都看走眼了,她可不是个简单的孩子,相反她很狡猾,今天就很好的说明了一切,她时刻想着回言府。你不觉得今天在戒律堂的表现不就是当年王素笛的再现吗?哼!当年言府要将她母女解决,要不是我一时心软,现在就不用受着祸害的气了!” 净怀沉吟了一下,犹豫地说:“师姐,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你别见怪!”净空点了下头,净怀接道:“当年言府一事本与我们无涉,当初我们就不该插手,豪门恩怨并不是我们这些方外之人管得了的。我......我想我们一开始就做错了。” 净空一下子坐起身,双目直逼净怀:“你说什么?错?我们有什么错?王素笛自杀,那是言家人逼得,再怎么着也是他姓言的窝里斗,与我何干?我们只是遵从吩咐看押她们母女,并不是要她们死啊!再说了,这几年要是没有言府的支持,我们出尘庵早就完了,那还有你我的容身处?你别疯魔了,随口乱说!” 净怀向来会明哲保身,一见净空如此大的反应,就立马刹住了口,沉默了。净空见她默不作声,白了她一眼,向后躺下。 一直在为净空捶腿的断逸瞧这气氛尴尬,便不觉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对净空道:“师父,徒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净空眉尖耸了一下,不咸不淡地道:“当说,你就说;不当说,你就别说。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这么笨笨的。” 断逸当即就红了脸,虽然知道师父这话不是针对她的,但是仍觉得被闪了脸,她偷偷觑了一下净怀,净怀表情一阵异样,但又极快恢复了平静。 断逸看着净空,注意着她脸上的变化,小心地道:“师父,断俗一直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时时刻刻想着出庵,这给庵里其他师妹们造成多坏的影响啊!不如,不如索性为她剃了度,让她绝了出庵的心。这样既让你安心,也让言府安心,更能起到震慑地下人的作用。不知师父......” 还没说完,净空蓦地回身,盯着断逸,断逸一下子刹住了口,不安地看着师父。 净空阴晴不定的脸上突然“笑容满面”,只是这个笑看起来带着狰狞:“断逸啊,你出息了嘛!还能想出这一箭三雕的好计!” 旋即脸色一沉又道:“哼!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把自己的花花肠子给我收收,自己出不了这儿,就要把别人拖住。你们给我少打还俗的主意,进了这出尘庵,就一辈子别想出去,出尘庵的百年清誉,我是绝不容许毁在我手上的!” 第7章 险绝境命悬一线 净空这话等于直接在扇断逸的脸了:“师父,我......”断逸急忙想解释。 净空并不给她机会:“再者,以断俗的性子,能乖乖地让你为她剃度?你别看断俗平时一声不吭,性子倔着呢!仗着一点小聪明,就出隔夜主意,尽是馊的!” 断逸哑然,一下子结了舌,看着师叔似笑非笑的脸,断逸突然明白她的主意刺到了师父的痛处: 当年,王素笛自绝于出尘庵,在死前,咬破手指血书于墙“若度吾女入空门,定叫她永世不宁!”净空看到那行血书时,不知怎回事,当即就晕了过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下地,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庵中的忌讳,没人敢在净空面前提起,而现在,断逸为了除去眼中钉,竟然忘记了这个忌讳。然而正是这个忌讳,断俗至今都没有剃度,也正是这个原因,净空多年来都未曾进过断俗的房间,虽然那行血书早已被铲去,但她仍然害怕,她总觉得血会从墙里渗出。 一阵尴尬的沉默...... 又躺下的净空,从她的嘴里飘出一句: “留着断俗,始终是个祸害,说不定出尘庵将来会毁在她的手中。不如,现在就让她们母女团圆!” 净怀和断逸愕然。但转瞬间,断逸面露欣喜之色,净怀则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对净空道:“师姐,你......”欲言又止,只合十:“阿弥陀佛!” 后院柴房。 一支蜡烛正发着微弱的光,在窗纸上晕出一个小小的黄圈,蜡很劣质,芯也只是单线,蜡油滚滚而下,眼看就要熄灭。蜷在墙角的断俗怔怔地看着欲灭不灭的烛火,却没有动。 不知怎的,看着这烛火,她的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这火灭了,她自己也就解脱了。快点灭了吧,迟早要熄的,何必再苦苦挣扎。萤火之光,怎可抵御暗夜的侵袭? 断俗将头埋在怀中,心中不停地说着:“灭了吧,灭了,就解脱了,就彻底轻松了!” “噗!”烛光消失了,柴房一片漆黑。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说话:“言梓婋,你不再是言家子孙,你要向言家报复,报复......报复......”声音悠长,字字入心。 “是谁,是娘吗?是吗?”断俗抬头,一双丹凤眼睁得很大,在四处寻找着。 “媛媛,你怎么了,你累了吗?你要停下了吗?你忘了娘说的话了吗?” “娘,是你,真的是你!你带我走吧,我撑不下去了,这些年我过的好累啊!我再也受不了了!” “懦弱!” 一声厉喝,从黑暗中传来,断俗惊了一下,这又好像不是母亲的声音了,她四处看着,却找不到声音的出处,只听的那个声音继续道:“你忘了父母大仇了吗?是谁,是谁将你送到这地狱来的,是谁逼死你父母的?又是谁让你小小年纪就成为孤儿的?是谁,是谁,是谁——” 一声声,一句句,仿佛是撕心裂肺的呼问,字字句句都捶在断俗几近崩溃的心上。 “咚!”地一声,断俗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全身酥软。然而也正是地面的冰凉让断俗清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烛火灭了,我还活着,我依旧是我!原来,我并不想死,想死的只是那个懦弱的我!还是活着好啊!娘,我知道我以后该怎么做了!” “姐姐,姐姐!”一阵急促的轻唤让断俗从迷离中走出,她爬起来,趴在一人多高的窗户上,向外望去,隐约中,她认出了对方,是断缘和断念。 断俗道:“你们怎么来了?” 断缘轻声急道:“姐姐,大事不好,师父起了杀心,要你死!” “什么?”断俗早就料到经过此番大闹,必定没自己好果子吃,但是绝没想到,师父会不顾忌言府就要将她解决掉。 断念继续说道:“是净怀师叔偷偷来告诉我们的,她叫你天亮之前一定要逃出去,否则就会没命的!”断俗心又乱了,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别害怕,我们会救你的。净怀师叔说了,等到了子时,她就会偷偷地将东北角门打开。我和妹妹在此之前,一定将你放出来!”断念慰道。 “可是,你们......”断俗犹豫了,她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她根本不相信断念姐妹俩会有这个本事将她放出来,但又不好说出口,只得话锋一转:“你们要小心啊!实在不行,自保要紧!” 断念姐妹俩点点头,正要转身身离去,断俗又道:“你们,去我房间,在床底下有只陶罐,里头有一块玉,帮我拿出来,这很重要!”断念断缘应命而去。 第8章 心起疑险处逢生 柴房中,断俗脑子飞快地转着:“师父不顾忌言家要杀我,这说明我的生死早已与言家无涉,我不过是言家的弃女,出尘庵完全没必要养我这种令她们不舒服的人。再说,今日大大地冲撞了师父,师父为了面子,不会对我手软!” “可是,断念断缘真的可信么?出尘庵里的人自有一套生存经验和规则,谁能肯定地说与你要好的,就是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这姐妹两不会是师父派来骗能证明我身份的玉佩的吧?该死,不该叫她们去取玉佩。” “还有,净怀师叔,她向来懂得明哲保身,不过问庵中一切事务。为何如今要向断念她们通风报信?是真心,还是另有阴谋......” “不行,我不能把一切都押在断念断缘身上,这个时候,我输不起!我得为自己留条后路......”想毕,断俗从墙角的杂物堆中摸出一根长约半支香的铁钉,这是前几个月庵里维修大殿时留下的。 断俗把那只铁钉在衣服上擦了擦,握在手中。“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突然她惊出一身冷汗,不禁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干什么啊?断念断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怎会害我?” 断俗手不由得一抖,“叮当!”一声,铁钉掉在了地上,断俗看着在黑暗中发亮的铁钉,久久发愣。良久良久,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心,她伸出了手,将那铁钉紧紧地握在手中...... 夜近子时,庵中一片寂静,不静的是人心。 在一片黑暗的柴房里,断俗紧抓着铁钉,睁大了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在生死关头,再久的感情也化不开断俗心中的寒冰;在人与物之间,她似乎更信任手中那根没有温度,不会说话,没有感情的铁钉,而不是相处了多年的朋友。 死中求生,对断俗来说,高于一切! “姐姐......姐姐!”一阵急促的轻唤让断俗发呆的眼闪出一丝欣喜,可是只那么一瞬,那一丝光亮就黯淡了。她眉头紧皱,十分紧张地盯着门。 一阵窸窣声传入耳中。 “姐姐,是我们,你别怕!”断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是断俗没有应声,因为她没有把握。在门外的,是真心实意帮助她的朋友,还是要送她去黄泉路的敌人?身子冰冷,可是手中却沁出了汗,铁钉也有些滑腻。断俗眼角的筋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吱呀!”门开了。 黑影移动着。断俗害怕了,她没有勇气去辨认。曾经一直骄傲着的心此时却在颤抖,头,深深地埋在臂弯中,不敢抬起。恍惚中,她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母亲死的那晚,也是黑影重重,移动的黑影,好像就是地狱里来的鬼差! “不,别过来!不......”断俗忍不住开始抽泣。 “姐姐,你怎么啦?”凭着哭泣声,断念断缘找到了蜷在墙角的断俗。 “是我们啊!给!”断念将一块扇形的玉塞进了断俗的手中,一阵冰凉从手心直透心房,断俗一个灵激,清醒了。 她抬起头,一把抓住断念的手,几乎语不成声:“妹妹!” “姐姐,不可再耽误,快走吧!”断缘催道,“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我们赶紧吧!” 姐妹三人没做停顿,立刻出了柴房,断俗突然止住了步。断念断缘十分奇怪。“怎么了?”断念问道。此时的断俗已经完全冷静,脑中不停地思索着。她盯着姐妹俩,语气镇静:“不行!我们三个这样一起走,目标太大。万一遇见了什么人,可都完了。断缘,你一个人走前面,我和断念随后。若是遇上了人,你就出声,这样可保万一。”断念不假思索答应了,断缘略一迟疑,继而点点头。 夜空无语,庭树有声。偌大的出尘庵中,三个幽灵般的身影轻捷地移动着,一前两后。断俗紧紧地抓住断念的手腕,看着前面的断缘,心中不住地道:“断念断缘,我的好妹妹,你们可千万不能出卖我,千万不能......”左手的铁钉在手心里不安地滑动着。 “谁?”一个惊恐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断俗迅速地拉着断念闪进了角落,握着铁钉的手不由地抖起来。 “是我!”断缘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三师姐,我,我肚子不舒服,上,上茅房,你,你......” 只听得断嗔长叹了口气,转而骂道:“作死啊!游魂一样,人吓人会死人的!”说着白了断缘一眼,尽管在黑暗中断缘看不到。 第9章 师太魂惊出尘庵 “真倒霉!上个茅房,还被吓了一跳!”随着断嗔骂骂咧咧远去的声音,三个人都重重的叹了口气。 走到东北角门的不远处,断俗隐隐约约瞧见一个人影在门边晃动。她的心又一紧:“难道真把我卖了?”还没等断俗采取行动,就听见断缘轻喊道:“净怀师叔!”人影听到声音,就急急地赶过来。断俗偷偷地将铁钉对准断念的后背心。不过她没有急着下手,到这个时刻,她,还想赌一把,手中的筹码是与断念她们十几年的感情,而资本则是自己的全部! 人影越来越近。断俗的手也抖得厉害,那枚铁钉在此刻在暗夜中竟闪着异样的蓝光,诡异的令人窒息,似乎他极想扎进肉体中,一尝那温热的、带腥味的红色液体。 “你们终于来了!”净怀欣喜的声音,稍微缓解了断俗紧张的心情。净空一把拉过断俗,向角门走去,断俗急忙将另一只握有铁钉的手缩到袖中。 “钥匙呢?”净空在门边停下,问道。 “在这儿!”断念将手伸出。净怀接过收好,又从门栏边拿出一只小包袱,递给断俗,急切地道:“你们快走吧!这里头的东西够你们逃命了!包袱里还有一封信,待脱险了,再读信!”净怀竹筒倒豆子的话语,让三人插不上嘴。 断念道:“怎么,师叔,我和妹妹也要离开?” 净怀十分着急:“傻子,这般好机会不走么?待在这儿,是没有未来的!” 断俗道:“师叔说的不错。妹妹,跟我一起走吧!你们呆在这儿,只有受气吃苦。况且,刚才还遇到了断嗔,明天她们发现我逃了,必定会怀疑到你们身上,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什么都完了!走吧!” 断俗的话打动了姐妹俩,不等她们表态,断俗对着净怀跪了下来,充满感激地道:“多谢师叔救命之恩,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机会,我必定十倍报答!” 净怀拉起断俗说道:“报答不报答,不必多说。只要你日后能做到我写于信中之事,就是最大的报恩了!”边说还边拍了拍断俗手中的小包袱。 长夜无界。山林无声。三个轻捷的身影从角门蹿出,没入月龙山的树林之中...... 净怀站在门内,望着消失在暗夜中的三个人,轻轻念道:“阿弥陀佛!从此,你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月龙山的黎明总是很久,太阳的金光总是要经过长时间的努力才能射进森林深处。天边的云,被红日烘得通红,像被人咬破的美人的唇。出尘庵还在睡梦中,宁静古朴,一如往常。鸟扑棱着翅在屋顶嬉戏。植物叶子上的露珠时不时的坠落,在朦胧中偶尔会折射出一丝光亮。空气中似乎透着一股香甜,深吸一口,啊!沁人心脾。好一幅深山古寺图! “啊——!快来人啊!”一声十分突兀的尖叫打破了这宁静的一刻,惊飞了鸟,吓哭了叶,连香甜的空气似乎也变味了。 “出了什么事?”净空被那声尖叫惊醒,她披着衣服就出了禅房。几盏红灯笼迅速地飘向她,她惊奇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带头的人,不由怒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竟慌成这样?看你还有大师姐的样子吗?” 断逸因为着急,结结巴巴地道:“师父,师父,大事不好,好,断俗,断俗,她......” 净空两眼放光,声音里满是遮掩不了的喜悦:“怎么,她,她寻短见了,死了?” “不,不是,是,是......”断逸一时气急,竟说不出一句整话,一会儿“不是”,一会又“是”将净空搞糊涂了。 断恶见断逸嘀咕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上前插嘴道:‘师父,断俗逃了,另外,断念断缘也不见了!” “什么?”这消息对净空来说,无疑是平地惊雷,她只觉得胸口被重重的捶了一下,便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众人急忙去扶持,场面混乱至极。 “师父!”“怎么办啊?”“去叫郎中!”“抬进去!” 关键时候,断逸这个大师姐完全没了主意,杀断俗灭口,虽不是她的主意,但断俗的出逃肯定是与这有关的,要不是得到消息,断俗是不会一夜就没了踪影的。如果师父为了能向言府交代,焉知师父不会把这责任推到她的头上?断逸慌了,看着倒下去的师父,她没有扶一把,亦没有喊一声,心中顿起一个恶毒的想法:索性死了!你死了,什么都解脱了! 第10章 孤女去师太难安 就在众人慌乱的时候,也就剩下断嗔的脑子还清醒些,她拉住一个小尼姑命令道:“快!快去请净怀师叔来主持大局!” 一阵慌乱后,出尘庵恢复了平静。此刻天已大亮,女尼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做早课,而是聚在厅堂门内等候主持院中的消息。众人窃窃私语,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思。断逸借着端茶送水的由头,手捧茶盘,在净空的卧房外头偷听。 “师姐,你宽心些,大夫说了,才不过是你一时气急,痰迷了心,多休息就好了。”是净怀的声音。 “唉!我这条命迟早是要送在那妖女的手中的!”净空气若游丝,从喉中挤出这么一句。 “师姐,她逃就逃了。随她去罢,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去了你的一块心病!”净怀慰道。 净空突然泪流满面,显出难得的害怕和绝望:“此事要是让言府知道,出尘庵可就有大麻烦了!师妹,我可成了出尘庵的百年罪人了!” 净怀帮净空掖好被子,说道:“你也不必如此担心。断俗早就被逐出言府了,我们好心收养十几年,生死早已与言府无涉。言府这几年的财力支持,说好听了,是言府众太太们做善事,说得直白点,也就是为了堵我们的嘴。既然他们不想把十几年前的事再次翻出,就算知道断俗没死并且出逃一事,言府的人也没那个胆子对我们怎么样!大不了,鱼死网破,闹上官府去。” “可是,毕竟是我当年的一时心软,将这个祸害留到现在,要是断俗因此回到言家,我想言府的人会和我们来个鱼死网破的!”净空依旧不能释怀。 净怀接道:“师姐,你认为断俗能回去吗?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小就养在庵中,从未出过庵,外间的险恶她不知道,出去了么能干什么?以何为生?说句不好听的,要么被骗卖入肮脏地,要么卖与人为奴做婢,能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师姐,你就不必担心了!” 净空静静地听着净怀的话,一语不发。突然道:“师妹,听断逸说,柴房的门窗是完好无损的,那么就是有人开锁放人,而这开锁的是断缘断念。我不懂的是,断念她们怎么会拿到钥匙的?” 净怀心中一怔,强作镇静,试探道:“师姐的意思是有内贼?不会吧,谁敢?况且,断俗的人缘你也是知道的,谁会帮她?” 净空无神的眼睛突然光芒四射,斜视净怀,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看未必。总有那么几个人要和我作对!断念断缘那俩小的本事再大,也弄不到我的钥匙。能有机会拿到的,只有断逸和你了。断逸一向与断俗不合,恨不得处除之而后快。那么师妹,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窗外的断逸听到这儿,握着茶盘的手不由得一紧。净怀有些慌,她躲避着净空灼灼的目光,言辞闪烁:“我,我要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呀?师姐,你......” 净空坐起身,直视净怀,不阴不阳地说道:“师妹,断念断缘今年也有十四了吧!可怜,可怜,长这么大,只能管自己的娘叫师叔!” “师姐!”净怀声音陡然变调,脸色煞白,一声“师姐”中透着惊恐与惊讶,她瘫软在床边,咬着牙,十分吃力地说道:“你,你怎么......” 净空居高临下,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得意,更多的是威胁:“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告诉你,你夫家的人可从来没放弃寻找你和你的孩子。我想你也明白,被你夫家的人找到的话,会是个什么结果。净怀,出尘庵庇护了你十四年,你这十四年可算是偷来的......” 净怀听了净空的话,已然明白了几分,她生硬地道:“你要我怎么做?” 净空嘴角微微一扬:“净怀,你先前说的不错,断俗是言家弃女,生死与之无涉,可是有一点你会错了意,言府的人,自始至终都知道言梓婋的存在,也承认她的存在,防着她,也不想她死了。言府不同于你夫家,言府只想把断俗关在出尘庵一辈子,只要她不回言府就行,她到底是言家骨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实在断俗的存在与否,而是她的出逃会带来什么后果。要是让言府知道断俗出逃,那我出尘庵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一只蚂蚁,生死都容易!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该给言府一个好说法呢?” 第11章 争活路姐妹强渡 净空的话跟一把刀子似的,字字句句割着净怀的心,隐瞒了这么久的秘密,以为能瞒着一辈子,殊不知早就被他人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还成为了拿捏自己的命脉。 “你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净怀脸色惨白,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慢慢地走向门外,头也不回地道:“师姐,你为了出尘庵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可是,出尘庵到底会毁在谁的手上,你我心里都清楚吧......”净空面色一凝。 窗外,断逸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这里头竟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她后悔不迭,知道这么多,以后日子肯定会很难过,到时候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觉察到净怀要出来,她急忙回身,兔子似地逃走了。 晨雾消散,翠林毕现。月龙山沿着长江东西延伸,守候着这千年东流的长江,默默无语。山路上,三个跌跌撞撞的女尼十分狼狈地走下来,其中一个带发的还一瘸一拐的,看样子是脚崴了。三个人相互搀扶着,直奔江边的小渡头。摆渡的是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妇,三间草屋,一个茶棚。此时,渡娘正在灶间忙着早饭。闻到食物的香味,三个女尼不由得都咽了一下口水。 断俗边走边道:“我们先向船家买些东西吃,稍微休息一下再走。我们跑了这么久,也没见人追上来,估计他们还未发觉!”断缘赞同:“嗯!顺便再多买些干粮,过江后,我们人生地不熟,自备些吃的总归是好的。” “船家大婶!”断念老远就喊道,“有人要过江!” “哎,来了!”从腾着烟气的灶间飞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待断俗一行人到达茶棚,粗布麻衣,嘴角有颗痦子的船娘擦着手向她们走来,笑道:“各位渡江啊!稍等啊,我们当家的昨儿撑了一天的船,这会儿还没起呢!”说着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又道:“各位师傅请坐,我这就去叫我当家的。” 断俗客气的欠欠身:“那就有劳大婶了!”船娘也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这边,断念断缘小心地扶着断俗坐下,断念问道:“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断俗叹了口气并摇摇头。昨晚赶了大半夜的山路,不但没能够去母亲坟上拜别,就连脚都崴了,断俗心中甚觉不安。断缘知其心思,便慰道:“姐姐不必难过,婶娘在天上知道你的处境,她会理解你的,只要我们平安无事,就是对婶娘最好的安慰了!”断俗点点头,扶着断缘的手说:“我知道,你们不必担心!”嘴上这么说,但心中还是不快,又不好让断念断缘担心,断俗只好强作宽心,对断缘道:“你去问船家大婶讨点热水,再买些吃的!给,拿着!”说着便从包袱中掏出一些银子递给了断缘。 “喂!当家的,快醒醒!又有大生意上门了!”船娘使劲摇着熟睡的丈夫。 床上直打呼噜的黑脸大汉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十分不满地道:“去去去,别吵我!” 船娘见丈夫不理会自己,又加了把劲:“死鬼,有钱不赚么?你还不快起来上山报信去。上次帮净空师太逮住一个出逃的,就得了二十两,这次外头可有三个呢!你还不起?” 那汉子一听,“腾!”地一声坐起身,盯着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你说真的?三个?” “去去去!我可没工夫跟你磨牙。你自己去看,在茶棚等着呢!一看就知道是逃出来的!”船娘抓着丈夫的手说得眉飞色舞,“这回要是帮庵里抓住了她们,净空师父还不得给我更多的银子啊!” “嘿!三个!我说昨天左眼皮子老跳呢,该我发笔横财啊!”黑脸汉子边说边穿衣,“得!我这就上山!” 夫妻俩不知道,他们这段对话被进屋讨水的断缘听得一清二楚。断缘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飞也似的跑向茶棚。 “姐姐,船家不是好人,他要上山报信来抓我们!”断缘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断俗断念吃了一惊,不待开口,断缘又道:“断虚,断虚就是被这夫妇两抓住的,不然她,她小小年纪......”断缘悲伤地说不下去。 “姐姐,你看!”断俗刚要开口,就被断念截住话头。顺着断念手指的方向,断俗看到到一个壮硕的男人正沿着山路奋力地跑着。断念急了:“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断俗看着远去的船家,又看看正冒着烟气的灶间,转过身指着泊在江边的船,十分果断地道:“你们,去把船推下水,我们自己渡江!” “可是我们都不会撑船啊!”断缘也急了。断俗口气严厉,不容商榷:“不强行过江,等着庵里来人抓么?事到如今,我们就赌一次吧!是生是死,全看老天爷怎么做!还不快去!” 第12章 为保命伤人见血 断念断缘被断俗的气势感染了。是的,走到今天这一步,三个人的性命是彻底连一块了。现在的形势不容她们再有别的选择。 断俗看着断念断缘吃力地推船,想了一下就转身向灶间走去。 “大婶!”断俗走进狭小的灶间,船娘正忙着烧火,听到断俗的声音急忙探出头,惊讶地问道:“小师傅,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仔细烟火熏着你!我们当家的马上就起了,你稍等。” 断俗笑笑:“没事儿。我的两个妹妹饿了,我想向大婶买点吃的!在讨点热水。行不?”船娘从柴火堆中站起,在围布上擦擦手道:“这好说!”说着便走到灶前,背对着断俗揭开了蒸笼,一阵白雾扑面而来,船娘只觉得满面温湿,半闭着眼,挑拣着白馒头,说道:“瞧,这些都是我刚蒸好的,新鲜着呐!小师傅,你......” 一阵冰凉从脖颈直透心底,皮肤上的刺痛让船娘不敢转身。她稍稍转动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张充满杀气的脸,脸上的眼射出两道厉光,她有些发怵,扯动着嘴,十分别扭地干笑了几声:“小师傅,你,你干什么?我,我这是小本生意,没什么,没什么大钱啊!” 断俗用铁钉紧紧地抵着船娘的脖子,慢移脚步,与之面对面,冷冷地道:“大婶,你当家的是睡着,还是领赏去了?” 船娘斜眼瞧着脖子上的铁钉,声音颤颤的:“小师傅,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给我包些馒头!”说着断俗从身上掏出一块粗布,扔给船娘。 “好好!”船娘哆嗦着手给断俗包着馒头。断俗看着吓得不行的船娘,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嘴角也微微上扬,仿佛全世界都由她一个人支配着。 “小师傅,是不是放了我啊?”船娘将馒头递给断俗,断俗没接而是道:“你拿!跟我出去!” “哎!”船娘迫于脖子上的利器,只好听命于断俗。 江边,断念与断缘已将船推到水中。姐妹俩看到断俗挟持着船娘都吃了一惊,急忙奔过去。却听到断俗一声厉喝:“站着!”断念断缘应声而止,站在中途不知所措。 断俗远远地喊道:“断念先回船上去,断缘你别动!”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断念转身就跑。待断念上了船,才挟持着船娘,一拐一拐地走向断缘。 待走到断缘跟前,断俗对船娘道:“把东西给她!”断缘不知断俗要做什么,只得接过船娘递来的馒头,抬眼一看,船娘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被扎破,一条细细的血流一直绵延到衣领。断缘想说什么,但一看到断俗严肃的面色,就咽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断俗责问道,“还不赶快回船上去!”断缘拔腿就跑,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十分瘆人的尖叫:“啊————!” 断缘应声止步,骤然转身,只见船娘趴在地上,一张脸极度扭曲,而断俗正用力把扎进船娘小腿的铁钉拔出,一束射出的血溅在了断俗的脸上,顺着着脸的轮廓滑落,就像一颗颗红透了的葡萄在玉盘中滚动,极具诱惑。断缘呆了,这是有生以来亲眼见到血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救船娘,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着她;不过去吧,她心中又揪得慌。 时间就这么定格着。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断缘被断俗拉着,不由自主地向水边退着。前方的船娘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哀嚎着,不绝于耳,似乎船娘很想站起来,但又很快摔在地上。渐渐,船娘的身形在断缘眼中模糊了,成了雾,消散在青天碧水间。 一丝血随着水流飘散,由鲜红转为淡红,直至无色,那曼妙的线条好像是一个梦,梦醒了,什么也没剩下。断俗从水中拿起铁钉,放于眼前,呆呆地看着,汲过人血的铁器,此刻闪闪发光,炫人眼,魅惑的蓝色更显得神秘。断俗叹了口气,收好铁钉,打开包袱,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断念断缘道:“饿了吧?吃吧!” 断念断缘没动手,表情复杂,好像从来都不认识断俗一样。断俗明白他们的心思,她缩回伸出的手,低着头道:“我知道,我刚才是做的绝了,刚才的事跟在出尘庵没什么两样。可是,你们要知道,船娘是靠水吃饭的,如果不弄伤她,追上我们是轻而易举的,我们不谙水性,被追上就是个死!” 断念断缘看着断俗,有些动容。断俗抱头哀声阵阵:“别怪我,你们别怪我!我,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死,好不容易出了庵,我不想再回去。”说着说着就哭了。 第13章 三女孤舟随波漂 断念断缘看着哭泣的断俗,仿佛又看到了以前那个柔弱的姐姐,任人欺负的姐姐,对断俗刚才的事也就释怀了一半。是啊!生死一念间。在这样的情况下,船娘不伤,自己不活。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伤害他人,这样的事在出尘庵看了这么多年,看透了也懂透了,此时此刻,谁都没有资格去指责眼前的是非。非会成为是,而是又会成为非,说不清的是非——这是个疯狂的世道 ! 姐妹俩拥上去,抱住断俗,没有说话。心的交融,就算不说,彼此也知道。 茫茫大江,看不到头的水,望不到边的山,触不到的天,只有这么一条小舟,载着三个娇小而坚强的生命飘荡在江上,不知要飘向何方。 “姐姐,师叔信上说什么呀?”断念啃着馒头问道。 断俗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持信。馒头是早已不啃了,可仍举在嘴边。姐妹俩见断俗不回答,就都凑上前想看个究竟。刚靠近,断俗就急忙将信收好,有些慌张地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叫我们凡事小心点!” 断念的心思都在馒头上,没有深究断俗的反应,倒是断缘看出点苗头,问道:“姐姐,是不是师叔放了我们会有什么麻烦?”断俗知道断缘聪明,瞒不过她,但是,断俗想了一会儿,道:“师叔是把我的身世完完全全地告诉我了。” 应天府言家是金陵首富。当年言仲正抓住洪武皇帝起兵反元的机会,低价为义军提供军需。明建立后,因受朝廷嘉奖而财路亨通。当然这中间言仲正极具天才的经商头脑是不可忽视的。经过十几年的打拼,言仲正从一个小小的军需供应商一跃成为商场上炙手可热的领军人物。 言家财势更是深入药行,丝布行,米粮行等,家业之大,不可估量。可是财大不意味着家和,言府赫赫盛名之下却也遮掩着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悲剧。 言仲正早年娶河南程氏,程夫人早亡,遗下一子名钦修,字重元。程夫人过世后就续金陵张氏,育二子,一子名铿修,字重辉,另一子名铮修,字重光,纳妾室袁氏,育一女,名钰修,字重茂。 钦修十七娶妇,金陵王氏素笛,生一女一子,长女名梓婋,小儿名梓阳。长女深得老父言仲正喜爱,尝抱于膝前道:“真乃佳儿也!” 铿修十八娶苏州陈氏芷珍,亦有一子一女,子名梓昭,女名梓娀。 铮修亦是十八成亲,娶的是湖南刘氏云芳,是刘父在金陵为官时与言家结下的亲。云芳生有一女,名梓嫱。可怜铮修在二十岁中得进士之际,竟出天花而亡。如今只剩得云芳独育孤女。大小姐钰修十六便归苏州方家,自不多提。 言府财名赫赫,钦修铿修兄弟更是继承了老父的聪明,兄弟携手,言家的事业又扩大了好多。随着言仲正日益年老,言府家主的人选时迫在眉睫。按规矩,该由长子钦修继承,可是,钦修虽有老父的聪明,但无老父的魄力,钦修只能是个守业之人,并非创业之人。相比之下,老二铿修更像他,聪明不必多说,难得的是铿修为人处事的那份魄力和胆识,简直就是另一个言仲正。 要想言府更加兴旺,单靠守业是不行的。正是觉察了父亲的心迹,铿修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出各种安排,将言家生意上的各大掌柜拉拢到自己麾下,趁着老父回老家养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证据,指证大哥钦修私贪公银,以公银开私铺,中饱私囊,亏了柜上大笔银钱。并且又有陈夫人告发王夫人私通家仆,败坏门风。钦修走投无路,触柱于言家祠堂,王夫人也以淫妇的罪名在出尘庵出家赎罪。 “原来,姐姐的身世竟是这般苦啊!”断念听完不禁叹道。 “是啊,像我和姐姐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就罢了,自己的身世怎样,也不需要去管。可是断俗姐姐,你竟背负着这么多的不幸!”断缘也叹道。 听了姐妹俩的话,断俗心潮翻涌。她背过脸,看着波纹细细的江面,心道:“师叔,你放心,我不会将断念断缘的身世告诉她们的,我会代你好好地照顾她们的!妹妹,原谅我,为了你们好,我只能瞒着你们的亲娘正在受苦的真相。” 断念是体贴的,她不想让这个沉闷的话题打破获得自由的欢喜气氛,因而道:“姐姐,我们出了庵,是不是不能再用法名了?” 断缘点点头,以示赞同:“是啊,姐姐,你在庵中读书最多,你给我们起个俗家名字吧!” 梓婋红了脸:“读的什么书啊!都是些难懂的经书。既然你们要我取,那我就胡诌一个!” “不许胡诌,不许胡诌!”断缘拉着梓婋的手撒娇道,“你就给我们想想嘛!” 第14章 一波平一波又起 梓婋最经不起这个小妹妹的柔术进攻了,她按住断缘的手道:“好好好!不胡诌!容我想想!” 不知为何,说到名字,梓婋想到了母亲。母亲曾说过,言家当初为了给大小姐起名字,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呢。因为梓婋是言府建府的三代头一女。言仲正按族谱给她排了“梓”字,可后一字就让一家子头疼了好久,用此字用彼字,意见各异,一家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素有才女之名的王素笛提了“婋”字,取女子俊慧之意,才平息了取名风波。之后,言府第三代小姐们都从了女旁。 断念见梓婋长时间不做声,以为难住了,就喊道:“姐姐,不好想,就别想了,不急!” 梓婋回过神:“哦,不是不好想,是我,我想到了我娘,她以前为跟我说给我起名的时候......”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都没说清,只是在嘴里含糊了一下,就呆呆地望向江面,过往的影像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个个的在闪现,父亲的宠溺,母亲的亲昵,弟弟的可爱,都像这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断念断缘知道,想到母亲,就是触痛了梓婋心中的隐伤。亲睹母亡,任谁都受不了,何况那时梓婋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童年的记忆是深刻的,是她心中一道至今都没有愈合的伤。小舟上沉默了,这是断念姐妹俩最好的体贴人的方式。让梓婋自己想,自己从悲伤中走出,这比说上几百句安慰话都管用。 不错,梓婋不是个深陷悲伤就走不出来的人。十三年的庵中生活,早就让她明白,自怨自艾不是出路,只有咬牙勇闯才是自救之道。悲伤,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副醒酒汤,让她在迷离时清醒罢了。 果然不一会儿,梓婋转过脸,刚才的悲戚之貌,此刻已是笑靥如花:“我想到了,就叫,就叫书意书语吧,你们不知道父母姓什么,嗯——”说着便向四周看去,只有水,但水下是成群的小鱼苗,水面是三三两两的水鸟在扑棱着翅,“欣欣向荣!”不知为何,梓婳嘴中吐出这个词。 “对了,断念以后就叫荣书意,断缘就叫荣书语,好不好!”话一出口,当即就博得姐妹俩的一阵叫好,“好听的名字呀!” “嗯嗯,终于不再叫断什么断什么了!” “嘻嘻!” 小姐俩很是欢喜。倒是梓婋无言微笑着,心中道:“师叔,断念断缘我做主让她们姓了本姓,你不会怪我吧,每个人都应该找到自己在世间的位置啊!即便这个姓带给了你们母女一辈子的伤痛。” 天高云淡,风轻日丽,江水东流,小船漫无目的地飘着。三人仰卧舟中,摇晃的感觉让人似睡非睡。 “姐姐,我们何时靠岸啊?”书意的话挑起梓婋的隐忧。早在上船时,梓婋心中就有了这个问题,只是当时急着逃命,没有说出,现在是不得不好好考虑了! 时间飞快,转眼间已是黄昏,日暮的太阳红的耀人眼,它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一天的旅程,太阳很是倔强的挂在西边天空,因为不想落山而涨的脸通红。傍晚的江面比不得岸上,不久前温热的江风此刻已是冷冽刺骨了。日暮的阳光抵不过湿气沉重的江风,梓婋三人早已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三人挨在一起,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全。 “姐,我们会不会,会不会死,死在这里?”书意紧抱双肩,浑身抖得像筛糠。 梓婋也冻得吃不消,同样发抖的声音让她自己也感到害怕:“不会,会的,好不容易,逃,逃出来的,怎么会,怎么会冻死,死!” “姐姐,火,有火,馒头......”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梓婋腋下传来,梓婋脑子还算清醒,她知道书语冻迷糊了。书语自小身子弱,这场冻可能会要了她的命。梓婋使劲摇晃着书语:“书语,别,别睡,别睡,睡了,就,就醒不过来了,别睡啊!” “姐,姐姐,你看!”书意话刚出口,只听得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她们的船。恍惚间,好像自己飞上了天,但周围全是黑的,看不到任何其他颜色,只觉得天旋地转,来不及多想,一阵刺骨的冷就漫遍全身,冰冷的液体从鼻子耳朵嘴巴涌进,压迫的头胀欲裂,耳内更是轰轰作响。梓婋不知发什么事,书意呢?书语呢?该喊声救命吧!可是水好多啊,堵着喉咙发不出声来。 水下一片漆黑,梓婋本能得手脚划拉着,就是找不到着力点,身子不由自主的下沉,死亡的恐惧填满了她的身心,那种窒息感和无力感,让她痛不欲生,正当以为自己会送命在此处时,一双有力的大手薅住了她的后脖领子,牵引着她向水面划去。 模模糊糊中她摔在了木板上,周围有一团团的光亮,人影憧憧,有人在喊:“快,这边还有一个!” 就在梓婋想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看什么情况时,整体感觉却不受控制的要罢工起来,她支持不住,一下子就晕倒了,脑袋重重的磕在木板上,就人事不知了。 第15章 遇好人性命得救 江上的日出似乎总比岸上早,茫茫水天交界处,一个半圆的太阳浸在水中,橘黄的光柔的让人晕眩。又是新的一天,乳色的雾笼着江面,日出之处的雾更是黄柔可爱。 白色的纱帐,棕色的床,玄色的窗棂,袅袅生烟的熏香...... 当第一缕阳光射进船舱,照在梓婋那惨白的脸上时,她轻动眼皮,醒了。她艰难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至腰间。头疼,开颅裂脑般,梓婋一手捂头,在指缝间,她突然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坐在床前的桌旁。 梓婋反应极快,厉声喝道:“是谁?” 那人显然被这声厉喝吓了一跳。他站起身,向梓婋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到门口,喊道:“老师,落水的姑娘醒了,你来一下!”说完又向梓婋走来。 看着靠近的男人,梓婋本能地向床内挪了挪,拥紧了被子。待男人快至床前,梓婋不得不出声了。声音高亢而凌厉:“站住!你是谁?” 男人一怔,旋而笑道:“你不关心自己身在何处,倒问起我是谁来了!” 梓婋见那人应声止步,语气仍然严厉:“你若是好人,此地就非险境;你若是恶人,此地就非善地。我除了问你是谁,还有心思去问别的吗?” 男人听了十分儒雅地笑了笑:“姑娘的船昨晚被我的船撞翻了,实在抱歉,让姑娘落水受惊了!” 梓婋隔着帐子,隐约只看到一个身着天青色袍子的男子,听声音年纪也不大。梓婋正想接话,只听门帘子一阵乱响,进来一老者,男子立刻转身恭敬地对他拱拱手:“老师,麻烦你了!” 老者只是点点头,便走上前来,隔着帐子对梓婋道:“姑娘,伸出手来,老夫要给你诊脉。”声音平和,听不出是好是坏。梓婋略一迟疑。那男子道:“姑娘不必害怕,昨晚姑娘惊了水,老师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已无大碍了。” 梓婋听了,脑子里一时闪现许多画面,她知道落水,但一时还理不清。正踌躇着,耳边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姑娘,把手伸出来!” 老者显然对梓婋的无礼感到不满,梓婋一惊,只得从帐中伸出手。一阵冰凉伴着刺痛,梓婋透过帐门的缝隙,看见三根布满皱纹,黄而无泽的手指正搭在她的手腕上。抬眼便是一个长须白发的老者,风刻霜凿的脸上透着一股威严和镇静,平静如水。更让梓婋心惊的是,在老者的右脸上,一条长而粗的疤从太阳穴一直蜿蜒到腮帮。老者细长的眼看不到眼珠,只是偶尔那么一丝光亮都透着逼人的凌厉。梓婋赶紧移开目光,这样的脸她一刻也看不下去! 梓婋游移的目光扫着屋里的摆设,简单却不失华丽。看得出,屋里的家具都是上好的木头与做工,茶几上的茶具还有桌上的香炉比出尘庵的还要高一个档次。 再看那身着天青袍子的男人,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看起来已经历了不少世间风霜,因为眉宇间透出的凝重之色,并不与他的年纪相符。两道剑眉衬得他的两眼神采飞扬,面部棱角分明,是个英气十足的小伙子。梓婋在出尘庵十年,从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男子,出于好奇,她怔怔地看着那人,心道:“这人长得真好看!” 老者突然起身,不说一句话,只是对男子点了下头,就离去。男子十分恭敬地目送其出门。梓婋正感不解,边听那男子道:“姑娘放心,你已无大碍,多多休息就是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梓婋心已放下一半,见他这么问,就道:“我叫王婋!” 男子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岑名洛川,杭州人氏,刚刚为姑娘把脉的是我的师父张青松老先生。姑娘家住何处,怎会姐妹三人流落江上?” 梓婋见提到姐妹的三人,急忙问道:“公子,我的两个妹妹怎样?” 洛川笑道:“姑娘放心,她们在隔壁,只是还未醒来,但已无大碍!” “哦!真是谢谢公子了!要不是你,我们姐妹三人就会冻死在江面了。”梓婋语气诚恳。 洛川道:“王婋姑娘,我刚才的问题......” 梓婋急道:“哦,岑公子。我姐妹三人是应天府的,自幼随父母在外经商,日前,家父母过世,我姐妹三人无何依靠。只得回乡投奔外祖。谁知途中遇上匪徒,历经千辛才逃脱,可是,我们不会驾船,所以......” 洛川听了,不禁唏嘘:“姑娘真是受了不少的苦啊!”转而又笑道:“现在好了,你放心吧!这儿是安全的!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梓婋目送他出去,因不知道对方底细,便也不多话。 第16章 不知根底多猜测 头舱内,茶香四溢,暖流阵阵,昂贵的紫檀香在熏炉内静静地燃着,袅袅的烟升起婀娜的线条。厚厚的波斯毯铺在地上,显示着主人的非凡身份。 “公子,怎么样?问出什么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洛川放下端之嘴边的茶碗,无有所获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师父,您会不会多心了?我看那女子不像是二哥派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张老者警惕地问道。 洛川认真地说:“师父,我很奇怪,王姑娘虽不像二哥派来的,可是她身上的疑点却很多。王姑娘在说起自己过世的父母时,没有一点悲切之色,反而,反而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事情一样。这样的女子,师父,你见过吗?” “如此说来,她的确很可疑。洛川,你要注意一下,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有任何差错。二公子那边现在一定是积极筹备着,说不定我们四周都有他的眼线。”张老者脸色沉重。 洛川眼中闪现一丝无奈,确切的说是悲哀:“师父,真的要和二哥,和他争吗?兄弟手足,我......” 张老者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洛川,你以为你不争,二公子就会放过你吗?你忘了在安庆的事了?” “我!”想到在安庆的惊险,洛川一时语塞。 张老者走到门口,背对着洛川,口气冷的让人害怕:“洛川,现在的你,你的命,是捡回来的,是填进去七八条人命才抢回来的,安庆的杀手,可都是二公子的手下,你别忘了!”说完抬脚就出去。 洛川看着晃动的门帘,沉默无言,在安庆问他死去的人一个个在眼前浮现。 给书意书语搭完脉,梓婋放下了心,她实在不放心张老者和那个叫洛川的,幸亏在出尘庵读了不少古医书,跟着净怀师叔学了几手,现在总算用上了。看着书意书语熟睡的脸,红润有泽,呼吸均匀,梓婋悄悄退了出来。在自己的床头拿了件披风,就出了船舱。 江面风很大,一出门风就一股脑地往披风里钻,梓婋拉紧了披风走向船头。没走几步,就见一个俊俏的小丫头手托茶盘从另一个船舱出来。 梓婋喊了一声,那丫头倒也耳尖,这么大的江风竟听到了,丫鬟笑着走过来,到了梓婋跟前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梓婋笑。 梓婋问道:“小妹妹,这条船开往哪儿啊?是杭州么?”小姑娘点点头。 梓婋若有所思,又道:“那杭州里应天府多远呢?” 小丫头摇摇头,还是不说一句话,梓婋这下子懂了:“你是哑巴?” 那丫头用手指了指嘴,发出几声啊,点点头。梓婋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有些失望道:“好了,你走吧。” 丫头给梓婋半欠身,就离开了。梓婋看着丫头离去的背影,不禁叹道:“这么一个伶俐的小姑娘,怎么就是个哑巴呢?造化弄人啊!” 船头的风比船舷更大,梓婋柔弱的身子简直要被风带起,她艰难地挪着步子,来到几个船工面前。 风搅得梓婋的声音有些颤:“几位大哥,请问,杭州里应天府多远呐?这船会经过应天么?” 奇怪的是这些船工一个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梓婋还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正准备再说一遍,只听得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这船直达杭州,不绕路!” 梓婋转身,是张老者。梓婋施了礼,张老者道:“这儿风大,姑娘还是进舱吧!”梓婳听着这话,看着张老者脸上的疤,心中说不出的害怕,不由自主的挪着步子,向船舱走去。 船舱内,洛川正坐在桌边,一见梓婋进来,就站起身,客气地道:“王姑娘,你刚醒来,还是不要出去吹风的好!” 梓婋欠欠身坐下道:“承蒙公子关心,多谢了,我已经没事了!”正说着,门帘一响,张老者走进来。 洛川和梓婋急忙起身,张老者点点头。三人刚一坐下,便有下人来上茶。是刚才那个哑丫头。梓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洛川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梓婋看着退出去的丫头,小心地问道:“公子,这个小妹妹是,是......” 不待洛川开口,张老者就道:“是哑巴!不单她是,这船上所有的下人都是。” “什么?都是?”梓婋吃了一惊,“是哑巴!” 张老者放下茶碗,神色悠闲,波澜不惊地道:“因为哑巴不会乱说话,这样我们办事也方便!” 张老者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却让梓婋心中升起阵阵寒意。 第17章 受盘问小心翼翼 梓婋的位置正好对着张老者的侧脸,加上面部的皱纹,那条疤蜿蜒的让人揪心。梓婋自觉有些失态,下意识地端起茶杯,以掩饰自己的不安。 洛川见梓婋脸色有变,便笑道:“王姑娘休听我师父的玩笑话。船上的下人是哑巴不错,不过都是生来如此。姑娘有所不知,我家世代为商。生意场上斗争多,机密事也多。家祖为了在生意场上立于不败之地,故所用仆人多为聋哑之辈。” 梓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梓婋突觉下面的话不妥,便刹住了口,不好意思地看了洛川一眼,羞歉地笑了一下,低首不语,气氛顿时有些僵。 岑洛川扯开话题:“姑娘,抱歉得很,家父病危,我急着赶回去......”洛川不好开口,梓婋懂他的难处,就道:“公子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怎么敢再劳烦你呢!待到了杭州......” “到了杭州,我会派人送姑娘回家!”洛川道。 “啊!?”梓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中顿时一热。 “姑娘是金陵人氏,可听口音怎么不像呢?”一个冷冷的声音让梓婋心中的温热顿时消失。 “张先生有所不知,我自小随父母在外,口音都被混了。”梓婋回答的镇静,天衣无缝。 “哦!不知姑娘此次回乡投奔谁呢?”张老者追问着。 梓婋道:“父母去年都离世了,老家只有外祖了。哦,恕我无礼,我要去看看我的妹妹,就不打扰了!”说着就从容地退了出去。 “这女子不是个简单人物啊!”张老者待梓婋走后对洛川道。 “是不简单。”洛川点头道。 张老者站起来道:“说得越多错的越多,这姑娘深明这点,才避开了我们!” “老师,你还觉得他是二哥派来的吗?”洛川也站起身。 张老者道:“还不确定。但我们也要小心点。老庄主病危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到我们这儿的,这会儿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二公子经过这几年的经营,肯定是万事具备了,只等我们回去自投罗网。洛川啊!现在不是考虑该不该争的时候,而是该怎么争。你为人处事,仁慈有余,刚猛不足,我真是担心你啊!” 洛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师父,你放心,一切我心中有数!” 梓婋进屋的声音吵醒了书意书语。梓婋将现在处境对姐妹俩说了。书语道:“姐姐,听你这么说,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 梓婋点点头道:“暂时是安全的。看他们的神色,不知是什么原因,似乎对我们有所顾忌。一切等到了杭州才能再作打算!这段期间,你们要养好身子。” 书意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梓婋笑道:“我没事。最主要是你们,你们喝的江水比我多得多,肺受了凉,得好好养着!没什么事就别出来!”书意书语点头以示知道。 出了书意书语的屋子,梓婋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来到甲板眺望远方。 清冽的风像一群飞鸟,争先恐后地钻进梓婋的披风,她好像就要飞起身来。还没好好地看看这条救了她又差点毁了她的大河,看不到边际,只是茫茫的水域。时间久了,就会有一种错觉,天不再是天,而成了水面,水也不再是水,却成了天。 “这是世间最大的河吗?”梓婋心中不禁问道,秀美的凤眼禁不住江风的劲道,但从半眯着的眼中却射出两道坚毅的光,过往不停地闪现在脑海里。看着滔滔东流的水,梓婋仿佛被这股力量感染了,披风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她想握紧,却握不紧。好像一股力量会从手心喷射而出。汹涌的江水,咆哮而东,梓婋从心底喊出了声:“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拿回我的一切!” “吁——!”情绪的发泄让她平静下来。江水依旧涌动,但是心已经安静。想想麻烦事还不少呢!时至现在,她还没弄清岑洛川到底是什么人,那套什么为保密而使用聋哑下人的话,骗鬼的吧!从师徒俩的态度来看,双方是互不了解的。这样便好,既然双方都有顾忌,短期内会相安无事,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真的要先和他们去杭州么?到了那儿,会安全地踏上回金陵的路么?不知道,不知道!现在的梓婋真有一种困顿不堪的感觉。 风带起层层波澜,而梓婋却像个泥人,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披风鼓动,翩翩欲飞! 第18章 江水浩荡险落水 “王姑娘怎么在此吹风啊!” 岑洛川的这一声对梓婋来说,太突兀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梓婋着实被吓了一跳,吃了一惊的她猛地一转身,失去平衡桩倒在了栏杆上,撞击的劲道加上凛冽的江风和被江风吹鼓起来的披风,这三股力量扯着梓婋的身子往船舷外拉,身不由己的梓婋在来人惊愕的表情中飘向江中。 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梓婋身子不由自主地滑向江中。说时迟,那时快,洛川带着惊愕的表情一个箭步冲扑上去,一手死死地拉住梓婋的披风,一手紧紧拽着缆绳,待梓婋不再下滑,他喘着粗气道:“来,手抓住我,别怕!” 梓婋脑袋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是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只听得“手抓住我”这几个字,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洛川的手。 洛川大喊一声:“上来!”梓婋就像一条被钓起的鱼,一下子从江中跃上甲板,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线,重重地摔在了洛川的身上。 “公子,岑公子,你没事吧?”梓婋挣扎着从洛川身上撑起,脸色煞白,现在她们姐妹三人还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要是把主家弄伤了,这大江大河的,扔江里去,找谁申冤啊! “哦!我,王姑娘,我......”就这么对望着,在梓婋的眼中,洛川看到的是关怀和担心,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流进心田;而对梓婋来说,她看到的是茫然,茫然的眸子。 梓婋以为自己将洛川压伤了,双手抓住洛川的肩急道:“公子,你是不是摔伤了?摔哪儿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摔了,你说话啊?” 突然,洛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红了。这下可真把梓婋吓到了,难道摔伤了?难不成岑公子有什么隐疾,被她这一砸给砸出来了?梓婋心中一惊,要是追究起来,姐妹三个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我没事......”洛川别过脸,轻声说道。 “哎呀!”梓婋叹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顺利放下。 “那个,那个,你起来好吗?”洛川红着脸道。 “啊?哦!”梓婋急忙起身。 洛川站起身对梓婋道:“这儿风大,王姑娘还是进舱吧!”说完拔腿就走。 “哎!岑公子!”梓婳婋道。 “还有何,何事?”洛川停下背对着梓婋很不自然地问道。 梓婋转到洛川面前:“岑公子,你确定你没事吗?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刚才一摔,摔出问题了?我来给你把把脉!”说着就要抓起洛川的手。 洛川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事,我,只是......”洛川自幼跟着张青松游学,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男女大防一向看得很重,男女授受不清,要他亲自对一个少女解释,可真是为难了他。 正当尴尬的时候,书意书语找了出来。洛川急道:“王姑娘,你的两位妹妹来找你了!” 梓婋听言转身,可不是书意书语姐妹两么,她也不管洛川了,上前拉着书意书语的手道,责备道:“不是叫你们别出来么,外面风这么大,这身子刚好!” “额,你们聊,不打扰了!”逮着这机会,洛川急忙脱身。剩下三个人奇怪地望着离去的背影,都不知所以。 “姐姐,这岑公子怎么了?”书意问道。 “谁知道呢?一个怪人。”梓婋目送岑洛川离开后,突然转为责备的口气,“叫你们别出来,怎么不听话?江风这么大,我刚才差点又掉江里去了,你们再受了风,伤了肺落下病根怎么办呢?” “好姐姐,别生气嘛!”书语缠着她的手撒娇,“我们闷在里头都烦了,出来透透气!好姐姐,别生气啦!”这股娇劲!梓婋是没办法了。 书意笑道:“好了,就知道撒娇!姐姐,你在这儿看什么?” 梓婋转向大江,看着远方,幽幽地道:“看看,看看这曾救过我们又差点要了我们的命的大江!” 顺着梓婋的目光,书意书语看到一幅奇特的景观:水天交接,云不是从天上来,而是自水中升起,美得好像仙境一样。鸟轻盈地掠过水面,又急速地向云端冲去。两岸的青山,此时也只像一个个小螺狮,淹没在山雾中,若隐若现,江风猎猎,岑家的船不算小了,可在这江面上,仿佛一片芦花叶,随着江涛颠簸前进,像极了梓婋这无法自己掌握的十三年一样...... 第19章 绕水山庄是非多 杭州的绕水山庄是江南一带最大的山庄,也是世代经商,家财万贯,门庭显赫。在商场上,言家是江北的一只虎,而这绕水山庄则是江南的一头狮,两家各是江北江南商场上的领头人物。 绕水山庄的庄主岑先同出身书香世家,但家道中落,早年投身商贾,倒也干出一番大事业。家大业大也免不了子孙的争夺,这不儿子三个,老大岑洛天英年早逝,只留下孙子一个。老二岑洛山精明不输自己,却心性浮躁,做事急于求成,难当大任。小儿子洛川自幼喜好舞刀弄枪,舞文弄墨,是个文武双全之人,可惜的是善良有余,霸气不足,若把偌大的家业交付与他,恐压不住底下人。于是继承人的事一拖再拖,直拖到自己卧病在床,日不久矣。而正因如此,岑家兄弟明争暗斗不下数年,虽说三兄弟是一母同胞,但在绝对的财富面前,以命相搏也稀松平常。 船行三日终于到了杭州。到达码头,还来不及下船,就见一群人冲上船齐刷刷地跪在岑洛川的面前,带头的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公子!” 站着的人除了梓婋三姐妹都是一脸悲痛。张老者语调凄凉:“朝阳,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那个哭喊的汉子回道:“老庄主已经昏迷两天了,只有出气的,没有进气的!老夫人说等着公子回来......” 朝阳哆哆嗦嗦的说了一大通,听的人糊里糊涂的,张老者大声喝道:“朝阳,说清楚了!到底老庄主有没有过去?” 洛川回过神,一把抓起朝阳:“朝阳,你在说什么啊?我爹他......” 心知这朝阳嘴拙说不清楚,张老者不敢再耽误时辰,就催促道:“公子,我们还是先进庄吧!别耽误了时辰!” 洛川知道师父这话的意思,就急忙下船,慌忙之中,也想不起来乘车或骑马,而是拔腿就奔。 梓婋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弄得不知所措,三人呆呆地站在甲板上,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走过一个中年人,作揖道:“姑娘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吧!我们庄上出了点事,怠慢了!请!”梓婋心知无地可去,只好跟着那人去山庄。 绕水山庄三面环水,故名绕水。朱门大户,高墙红灯,一股华丽富贵之气。进了庄,中年人将她们交给一个大丫头便急匆匆离去了。 中年人没对大丫头说清梓婋的身份,那大丫头就以为梓婋是新进的下人,嗑着瓜子对梓婋漫不经心地道:“我叫翠红,这儿的人都喊我翠姐,你们以后也这么叫吧!” “翠姐,我们是......”梓婋解释道。 “翠姐!”一个小厮跑过来打断了梓婋的话,“翠姐,快,上房要热水,越多越好!” 翠姐手中的瓜子顺着指缝全撒在地上,抖着声音问道:“是不是庄主?” 小厮跑得满头大汗,对她摆摆手道:“还不大清楚,你别耽搁了,快去弄热水啊!” “哦哦哦!”翠姐应答不迭,转身对梓婋三个道:“快跟我来!”不容梓婋说话,就先走了。没办法,梓婋三人只好跟在翠姐身后跑。 停下的地方是厨房,翠姐命人打了三盆热水,让梓婋三人端着又带着她们七绕八绕的来到一间朝南大屋。一进屋就见厅内跪了一屋子的人,都在小声哭着。 梓婋三人站在门内不知该如何做,就听见翠姐小声喝道:“还不快进来!” 梓婋抬眼一看,翠姐在里间向她们招手。梓婋向书意书语示意,就跟了进去。 里屋内,梓婋看到了洛川,张老者,一位和洛川长的有些相像的年轻人,看样子是洛川的哥哥,还有几位妇人,都围在床前,一副悲容。 一位老太太揩着泪道:“老爷,老爷,你开眼看看,洛川回来了,你看看啊!老爷!”可床上的老人就是不开眼,面黄肌瘦,一看就是痼疾缠身,缠绵病榻多年了。 “爹,爹,你睁眼瞧瞧我啊,我是川儿啊!”洛川抓着床上的人的手,哭喊道。 “三弟,你就让爹安心走吧!”站在一旁的年轻人扶着洛川的肩,抹着泪道。 “洛山,你说什么呢?你爹还没断气呢!”老太太不悦喝道,“你胡说什么?”洛山讪讪的不做声了。 突然,床上的人吸了一大口气,口中止不住的白沫涌出来。 一时间众人都紧张地拥上去,“老爷!”“爹!”“庄主!” “夫人,让老夫给庄主看看!”张老者语气深沉,众人都知道张青松医术不错,庄主夫人就急忙让位对张青松道:“张先生,你快看看!” 第20章 治病救人惹是非 张青松把了半天的脉,捋捋胡须摇摇头,神色悲痛万分:“夫人,庄主也算是解脱了!” “老爷!”“爹!” 两声哭喊吓了梓婋一跳,翠姐催促道:“还不快上去给庄主抹身子!” 梓婋慌乱地点点头,给死人抹身子倒也没什么,毕竟出尘庵里的死人,梓婋也不是没见过,也上手给逝去的小姐妹净过身,知道是什么程序。梓婋和书意书语上前,围在床前的人让开了道,洛川和张老者正沉浸在悲痛中,倒也没在意来人是谁。 在靠近床边的一刹那,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宛如游丝地进入梓婋的鼻中,这是什么气味?是庄主的药味吗?梓婋来不及多想,挤了把布抓起庄主的手轻轻的抹着,手触及庄主的手腕时,梓婋心中咯噔一下,“是幻觉吗?” 梓婋加了一下手劲,不错,还有脉搏,人还没死。梓婋停下手认真地搭着脉,怎奈屋外众人哭声震天,屋内又有人大声哀嚎,梓婋一点都不能静下心。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起身对着众人大声喊道:“别哭了,人还没死透呢!”一声重喝,立马刹住了哭声,众人茫然地望着梓婋,一时屋中沉默。 还是洛川认出了她,洛川拉过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张老者严厉地对梓婋喝道:“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在这儿?” 老夫人抓住梓婋的手,满是希望地对梓婋道:“你说什么,老爷,还没死,你,你会医术?快看看!”说着拉着梓婋对着床上的老人。 梓婋刚才的气势现在是烟消云散了,她心中十分后悔无故的招惹了是非,张青松医术不错,老爷子明明还有命在,却说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梓婋的行为是不是打乱了张青松的什么谋划呢?坏人好事,总要付出代价的。但是她现在话已经说出来了,只好硬着头皮为床上的人把脉。 张老者看看梓婋,又望望洛山,悄声对洛川道:“这姑娘会医术?” 洛川红着眼道:“我也不清楚。要是真能救回我爹,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梓婋把着脉心中疑窦丛生,岑庄主的身子虽然弱,病症确实是深入骨髓,而且脉搏也时有时无,可是真正致命的并不是身上的痼疾,而是中了毒,一种慢性的毒。 以庄主的样子来看,此毒的服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奇怪,为什么张老者没瞧出来呢?梓婋偷眼看了一下张青松,只见他死盯着自己,一双半眯的眼,透出威胁的光。梓婋心一紧,糟了,都怪自己逞能,看来是卷入豪门争夺中了! “怎么样?”老夫人焦急地问道。 梓婋问道:“这儿有银针吗?” “有有有!”老夫人应答不迭,立马有下人送上银针。 梓婋拔出一根细如丝的银针,对着庄主的人中扎了下去,又对头部几个大穴施了几针。梓婋仔细地转动着手中的银针,对边上的人道:“把他的脚垫高。让血流到脑中,这样可以让庄主快点清醒!” 待拔下针,庄主开了眼,一屋子的人一阵欢喜。 “老爷!”老夫人上前拉住庄主的手,“你可醒了!”可是,庄主没有说一句话又晕过去了。 “老爷!”“爹!” 梓婋看了一下,慰道:“没事没事,庄主只是睡过去了,不必担心!睡过去也好,睡觉是最养人的法子了。” 梓婋将庄主的手放到被子里,道:“庄主刚才只是重度昏迷,只要当心,一时半会是不会过去的!” 老夫人又问:“那他怎么刚才没呼吸了?” 梓婋道:“夫人,庄主的昏迷十分严重,已经不能好好地自己呼吸,所以才会出现刚才的一时窒息。只要抢救及时,是没有问题的!”因着救命大恩,梓婋说了实话,这个实话也是给张青松解围。 “哦,阿弥陀佛!”老夫人合十道,“这下可好了!” 洛川问道:“王姑娘,我爹还有救吗?” 梓婋站起身对洛川道:“公子不必过于担心,庄主暂时还没有什么大碍。你让人都退出去吧,保持室内空气流通,让庄主能有新鲜的空气。” “哦,好好好!”夫人不待洛川应声,就挥挥手对一干人等道,“你们都退下!”满屋子的下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你是新来的丫头吧?”老夫人问道,收起刚才的眼泪,一副心中石头落地的样子。 梓婋正在为刚才的出头懊悔,忽听老夫人这样问,正要回答,只听洛川道:“娘,她叫王婋,是我在路上新交的朋友。” “哦,是朋友啊!”老夫人看着儿子,“洛川,既然是朋友,就要好好招待,何况还是 就你爹性命的恩人。王姑娘,你不介意在此留住一段时间吧!” “我......”梓婋正要回绝,张老者道:“王姑娘不要推辞。姑娘好医术,请留下为我们庄主诊病吧!绕水山庄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21章 无心是非入是非 “是啊!王姑娘,你就先留下来吧!我父亲刚才多亏了你。”洛川也道,“你回乡的事,我定会为你安排的,你放心!” “三弟,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愿意,你又何必为难人家!”说话的是洛川的二哥洛山。 “就是,三弟,人家姑娘柔柔弱弱的,你们如此这般,可别吓着她了!这要是传出去,外头人还以为我们绕水山庄无故扣押人呢!”站在洛山身旁的女人尖声尖气地道。看样子,应该是洛川的二嫂。 梓婋听出这是兄弟之间的口舌之战,为了自保,现在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说。 “二弟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一旁一直没出声的一位妇人开了口,“什么扣押人,这是岑家少夫人该说的话么?我们留下王姑娘,是为救爹,怎么,你不想爹平安无事吗?” “我......”二少夫人似乎有些怕她,一时就不出声了。 洛山白了他夫人一眼小声道:“你瞎说什么呢?一边站着去!”接着又道:“这去留还是由王姑娘自己做主吧。” 梓婋抬眼环顾四周,只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心中暗暗叫苦:“好嘛!问题争论一番,又被踢到自己身上来了。”梓婋知道推辞是推辞不掉了,只得道:“那真是要麻烦你们了。王婋谢过诸位留宿好意!” “那真是多谢王姑娘了!”刚才那位回驳二少夫人的妇人热情地道,她走上前拉住梓婋的手,“我是岑家的大少夫人,你就安心住下,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有什么要求就对我说,不要客气。”岑家大少夫人脸如温玉,嘴角的一颗淡淡的痣为她的微笑增添了一丝妩媚,但梓婋感觉到,在这妩媚中却含着隐隐的威严,不可逾越的威严。 梓婋被她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细声道:“麻烦您了,少夫人。” 绕水山庄的管家给梓婋三人安排在西厢房住下。一个叫细草的丫鬟是大少夫人派过来服侍梓婋姐仨的,她熟练地为梓婋三人铺好床,对梓婋问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了,你......你请走吧!”梓婋十分不习惯使唤人,语调别扭而且有些结巴。看着恭恭敬敬退出去的下人,梓婋和书意书语相视苦笑。 书意放下包袱道:“姐姐,现在怎么办呢?看形势,我们得留在这儿一段时间了。” 梓婋无奈道:“是啊,都怪我,这时候出什么头啊?我觉得这绕水山庄处处透着危险,我们一定要处处留心。” “王姑娘还没休息吧!”门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哎!还没呢。有事吗?”梓婋没有开门。 那女孩道:“张先生请您过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梓婋问道:“张先生?他找我有何事?” 丫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张先生说,一定要姑娘去一趟。” 梓婋顿了一下,对屋内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先休息!”“哎!” 随着丫鬟在院中绕了七八个弯,才到张青松处。一进门就只见张青松坐在中间,悠闲地品着茶。梓婋前脚进门,丫鬟后脚就把门关了退了出去,梓婋心中一阵不安。 “姑娘请坐!”张青松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梓婋欠身回礼,坐在了右首。 张青松微笑道:“与王姑娘相处三日,还不知道原来王姑娘还会医术,刚才真多亏了姑娘,不然我家庄主就危险了!” 梓婋淡淡的,语调波澜不惊:“过奖!但比之于您,还不及您的万分之一啊!” “呵呵呵!”张青松捋捋胡须笑道,“王姑娘还真是会说笑。老夫若是精通医术,刚才就不劳姑娘动手了。” 梓婋转过头直视张青松,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张前辈,我们这么拐弯抹角的,不累吗?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该做的事,我会做;不该做的,我一件都不会插手!” 张青松一阵愕然,看着梓婋那张稚气未脱尽的脸,他实在不敢相信,刚才这话是从这个女孩的嘴里说出来的。张青松毕竟是闯荡多年的人,内心不管多么震惊,面上总是能及时保持常态。 张青松爽朗地一笑:“哈哈~王姑娘真是爽快之人呐!好,与爽快之人谈话,是人生一大快事!我也就直说直问了!今天,你给庄主把脉,把出什么来了?” 锣听音,鼓听声,梓婋知道这是绕水山庄内部矛盾,她这个外人能不卷进去就不卷进去,离开才是最好的。 梓婋还是一样的语气:“前辈瞧出什么来了,我就瞧出什么来了。前辈没说出来的,不,是不敢说出来的,我也不敢说出来。”张青松又是一震,好家伙,这哪是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说话啊?简直就是在跟一个善于攻心的政客打交道啊! 第22章 一入局难以脱身 张青松脸色一沉:“王姑娘好眼力。那你准备怎做?” 梓婋与之对视,目光丝毫不怵,心中却在掂量:“现在还不清楚这张青松打的是什么算盘,只好步步为营,套套他的话了!” 梓婋心中想定,就道:“我说过,洛川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我也看得出,前辈对洛川公子的关爱不少于庄主的父爱,所以,公子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算是我对他救命之恩的回报。但是,前提是我姐妹三人必须尽快离开这儿,我不能再耽搁回乡的时辰了!”言下之意,若是你张青松能代表得了岑洛川,那么你说怎做,我就怎么做,只要不危及自身。 张青松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话,于是就道:“洛川很是敬重庄主,当然是要庄主康复,王姑娘医术不错,还望尽力救护。” “那你呢?”梓婋问道,“张先生是要庄主活还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青松的话里透着怒气,“庄主一向待我如亲兄弟,我当然要他性命无虞了。” “是吗?”梓婋站起身,对张青松展颜一笑,笑的轻松,笑的自然,这笑让张青松心中十分不自在,“前辈,若你是想庄主康复,你会隐瞒庄主的病因不说吗?你在把完庄主的脉后,不开出对症的药方吗?前辈,我听这庄中的下人说,您的医术可是江南一绝啊!” 梓婋捋了一下衣袖,淡然道:“前辈,合作的前提是相互信任,我能做到这一点,但可惜,看来你做不到,我们的谈话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张青松腾地站起来,一言未了,只见内屋里闪出一个人,声音激动:“师父,她说的可是真的?” “洛川!”“公子!”张青松和梓婋同时出声,不过,张青松话里是充满了欲辩不得辩的矛盾,而梓婋则是满心的吃惊。 洛川步步走来,迭声问道:“师父,是真的吗?你,你能治我爹,为什么不治?你想我爹死吗?” “洛川!我们过后细讲。”张青松有些情急,但强压住情绪对梓婋道,“没你事了,你出去!”梓婋转身就走。 “不,王姑娘,你就在这儿,我要师父当着你的面将我爹的病说清楚,将所有事情都说清楚!”洛川挽留。 张青松急道:“洛川,我对你怎样,你不明白么?我是为你好,她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梓婋知趣道:“公子,我还是走吧!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我确实不好过多参与,着实不敢打扰!” “王姑娘,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洛川不顾张青松的阻挠,定要将梓婋留下。 看着洛川那双诚恳带着祈求的眼睛,梓婋心中升起一股愧疚,“朋友”好温暖而又遥远的词啊!对梓婋来说,即使是在逃离出尘庵的那一晚,她也未曾真正的相信过书意书语这两个相处了十年的朋友。而现在,仅仅三天,竟有这么一个未曾深交的人对她说“把你当做朋友!”且不管这话是否有其他意图,仅这一句,就够自小感情缺失的梓婋感动了。 梓婋对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张青松。张青松面对从小养大的岑洛川还有一副看似良善却心机深沉的梓婋,重重叹了口气。 张青松道:“洛川,是的。我是诊出了老庄主的病因,我也能开出方子救治庄主。但我不说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我情愿牺牲我视为亲兄的庄主也不肯说出病因开出方子,是为了什么吗?”张青松语调开始颤抖,情绪波动明显。 洛川从来也没想过一向镇静沉着的师父也会有情绪几乎失控的时候。他怔怔地回道:“师父,我,我不知道。”张青松走到洛川面前,手扶他的肩,强压着感情:“一切是为了你啊!你以为的绕水山庄是什么?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错了,你以为你大哥是怎么没的?你以为你大嫂真的只是个深宅妇人?你以为就他岑洛山对岑家志在必得?你错了,错的离谱!” “师父!”洛川喊了一声。洛川自小就由岑夫人交由张青松照顾,名为师徒,却亲如父子,在张青松的保护下,岑洛川文武双全,正义感爆棚,觉得世间万物万事,都讲究一个礼字,所以对待家产向来是无欲无求。他和张青松游历四方,快意江湖,却从来不知道背后的岑家也有这么不堪的一面。 张青松道:“此次庄主先是旧病复发,这本无大碍,不过让庄主几乎丧命的却是他所中的毒。王姑娘,你也为庄主把了脉,你看出的是不是和我一样?”梓婋点点头。 “怎么会中毒呢?绕水山庄外不结仇,内宽众人。怎么会有人给爹下毒?再说,在师父和王姑娘为爹把脉前,就已经有郎中给爹诊治过了,会看不出爹中毒?”洛川一脸惊讶道。 第23章 讲利弊洛川茫然 张青松转过身,一副歉疚的神态:“你自幼随我在外游学,本想让你多在外经历些,多长些见识。可是,我疏忽了,庄中争夺家产的势力已经不止一股了。你说,为什么以前的郎中就瞧不出庄主的病呢?” “你的意思是二哥?”洛川似有所悟,但旋即又否定自己的想法,“不会的,不会的,就算二哥再怎么想坐庄主之位,他也不会害爹的,父子骨肉啊!” “洛川!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张青松回身一把抓住洛川的衣领,厉声喝道,“若我说的是假的,那么,你说为什么庄主中毒这么久都没人发现,都没人救治?若不是有人一手遮天,老庄主又何必缠绵病榻这么久呢?” “张前辈说的不错!”一直未出声的梓婋站起身道,“公子,庄主是长时间服用几种很厉害的镇痛麻醉药,每次摄入量不大,但是天长日久,慢慢在体内堆积毒素,这次差点死掉不过是大量毒素的总扩散而已!” 张青松带着欣赏的目光看了看梓婋,道:“不错!你分析的对!洛川,我先前不把庄主中毒的事说出,是为了保护你啊!你想,自庄主卧病以来,庄内作主的是二公子,二公子对外称仅是庄主旧病复发,若此时,我们毫无准备地将庄主真正的病因说出,老夫人及几个老掌柜肯定会站在你这边要求追查到底。但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二公子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什么程度,还有到底是不是二公子一股势力要庄主的命还不曾摸清楚。要是查到最后,有人使计将下毒一事牵到你身上该怎么办?” 张青松的一席话,让洛川沉默了,看得出,听到这番他最不愿意听到、却是事实的话,他内心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和悲伤啊!梓婋同情地看着他,却不说一句话,心中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怆。 从张青松那里出来,梓婋一个人走在园中,摸索着回房的路,心中骂着自己:“该死,怎么没叫个人带路,这我得多久才能回到房间?”绕了几圈,实在是找不到路,梓婋就赌气地坐在路旁的假山上,不想再走了。 今晚的月色很好,下弦月挂在西南天,那弯弯的一弧好像姑娘的柳眉,盈盈的光是那么温柔,云轻的就像一层薄纱,缠绕在月牙周围。好久没看见这么柔美的月色了。梓婋抬着头痴痴地看着天空,突然从月牙中幻出一双眼睛,水明清澈,包含着真诚和温柔,可是如漆的眸中却不时闪现着一丝哀痛和祈求。是洛川的眼睛,梓婋不知怎么的,一想到那双眼睛,心中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这么一双眼睛,让梓婋有一股想去抚摸的冲动。我这是在想什么啊?梓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自言自语道:“你对别人抱有同情心吗?你自己就是个可怜人,在你没有出人头地之前,你没有这个资格!” 沿着淡淡的月光,梓婋摸索着回房的路。 “这园子怎么这么大啊?”梓婋嘴上嘀咕着。 “谁?”一声厉喝从前方暗处传来。 梓婋被吓了一跳,她哆嗦着声音回应道:“是,是我!王婋!” “哦!是王姑娘啊!我以为是贼呢。”声音越靠越近,待看清对方面容,梓婋欠身施礼道:“原来是二公子。王婋失礼了!” 洛山走到梓婋跟前,那张与洛川极为相似的脸上一半是暗的,一半是亮的。那在亮处的眼睛透着和善的光,而另一只在暗处的眼睛却让梓婋感到头皮发麻。 洛山开口问道:“这么晚,王姑娘不在房中休息,怎么到这儿来吹冷风啊?”语气中满是怀疑。 梓婋从容道:“我迷路了。找不到回房的路。” “姑娘,答非所问啊!”洛山盯着梓婋的眼睛,邪邪的一笑。 梓婋舌头一愣,总不能说是在张青松那儿的吧!梓婋微微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二公子就打断了我。” 洛山嘴角闪现一丝诡笑:“是吗?姑娘的反应倒也快。算了,远来就是客,何况你是三弟的朋友,还是我爹的救命恩人。王姑娘,你真是好医术啊!” “过奖!虽然我与庄主素未谋面,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的父亲,王婋自当尽全力救治。”梓婋淡淡地谢过,“二公子不介意的话,能否为王婋引路。公子家的花园真是太大了!” 洛山微微点了下头,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愿意效劳!”和洛山并肩走在甬道上,一股很特别的气味让梓婋很好奇,这是什么味道,淡淡的,一丝一丝的,窜入梓婋的鼻中,这不是在庄主床边的气味吗?二公子身上怎么会有?梓婋忍不住问道:“公子,身上带的是什么香?很是特别。” 第24章 各怀心事风云起 洛山侧脸笑道:“王姑娘鼻子很灵啊!除了和我亲近的人,你是第一个闻出我身上带了香的人。是这个!”洛山从衣领处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梓婋,道:“这是安神祛邪的药囊,我睡眠不好,这对我有用。” 梓婋手托着香囊,仔细地看了看,又闻了下味道,不错,就是这股香,淡得让人不易觉察。 “有何不妥吗?”洛山见梓婋盯着香囊发呆,就奇怪地问道。 “哦!”梓婋回过神,把香囊还给洛山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是什么药材做的。” 洛山笑道:“你自己不就是医家吗?你会不懂?”话里透着嘲笑和不屑。 梓婋颇为尴尬,是的,她会医术,可是所有有关医药的知识都只是书上看来的,真正跟人学的就只是把脉。梓婋平静地道:“学无止境。我一个女子怎么会读遍天下所有的书。对于不知道的,自然是不知道。公子何必嘲笑于我?”洛山一愣,与洛川一样俊美的眸子盯着梓婋,很是惊叹这个孩子在此时此刻的镇静和平淡。 梓婋有些不自在了,她不愿对着洛山的眼睛,那墨黑乌亮眼眸子借着月光就像要将她透视似地,令她不安,梓婋止住脚步道:“二公子,就到此处吧,余下的路,我认得。” 洛山收回目光,看了看月亮道:“那姑娘走好!” 就在梓婋走出不到五步远时,洛山在其背后缓缓地道:“王姑娘,更深露重,可别再出来乱跑了,有什么事还是白天说得好。”语气深沉,隐含着威胁,阵阵凉意从梓婋背部升起,撩得脖颈难受。 他知道!他知道梓婋刚才在哪儿,说不定连说的话都知道!梓婋哽噎,尽管尽力想压住波动的语调,可还是忍不住地声音发颤:“二公子的话,王婋,王婋领教!”看着离去的人儿,洛山诡异地一笑,转身没入夜色中。 回到西厢房,书意书语已经入睡。梓婋却是毫无睡意。张青松的话,岑洛山的话,还有大少夫人那看似亲和暗含严厉的笑,以及那股奇异的香味......理不清,搞不懂。梓婋叹了口气,心中惴惴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梓婋就去了庄主的卧房,丫鬟小厮站了一屋子,等候梓婋的差遣。 “见过姑娘!”齐声的问候让梓婋一阵愕然。大少夫人笑道:“王姑娘,这些人都由你使唤,缺什么短什么你都跟我说!” 梓婋点点头:“夫人真是想得周到。王婋会尽力而为的。” 躺在床上的人有着一双和洛山洛川相似的眼睛,虽然是闭着,但透过那眼皮,梓婋仍感觉到一股干云的豪气和锐利。床上的人已不再年轻,比起两个儿子,少的是那年轻的面容,多的是一份沉稳和安详。 风雨人生路,谁都留不住失去的光阴。 梓婋重新为岑先同把脉。微闭眼,抿着唇,三根比绕水山庄丫鬟都粗壮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失去光泽的手腕上,丝丝脉动都毫无差错地传入梓婋的心中。对于庄主的病,梓婋已了然于胸,开什么方子用什么药,梓婋也有定论。只是如何开呢?她开出的方子必定会经众郎中会诊,到时候庄主中毒一事必会昭然于世,会不会引起下毒之人的报复? 梓婋心乱了。 “王姑娘,怎样?”老夫人看来很是爱自己的丈夫,不待梓婋放手,就急切地问道。梓婋将庄主的手放好,起身道:“我们外间说话!”于是众人穿过厅堂进入书房。 各人坐定后,梓婋小心翼翼地道:“庄主是旧日伤病复发,加上入秋季节气温多变故而来势凶猛。” “这些郎中们都说过了!”二少夫人打断道,眼里满是不屑。 梓婋没有接她的话,语调平静接着道:“但是这些并不足以要了庄主的命......” 梓婋故意将话音延长,暗里偷测众人的反应,老夫人担心之情了然于脸,大少夫人大眼中尽是吃惊,二少夫人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洛山。洛山倒是一脸的惊讶还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情感杂于其中。张青松和洛川已有了事先准备,故而反应不大。 老夫人腾地站起身逼问道:“什么?那老爷还有其他厉害病症?” 梓婋知道说话若不谨慎,自己就真的陷进财产争夺战中了,幸而早有准备,她不急不缓地道:“夫人莫急。庄主若还是往日的好身子,这点病症并不算什么。可惜的是,庄主长期卧病在床,身子已经是朽了。所以一旦旧病复发,就可能让庄主丧命。” 好一招太极拳。 老夫人,张青松还有洛川明显地松了口气,大少夫人也缓了脸色,只是洛山和他的夫人有些欣喜之色。梓婋看到众人的变化,对心中的计划就更加肯定了。 第25章 小心翼翼观全局 “那就请姑娘开方子吧!”大少夫人道。 梓婋走到桌前,从容提笔,在一张雪笺纸上写出了早已想好的方子。写完交给大少夫人,大少夫人看了一眼,递给了老夫人,老夫人看了一下又递给了张青松,道:“青松,你看一下,是否有问题?” 梓婋心中咯噔一下:“原来,这些人从未相信过我的医术,那么为何还放心让我医治?难道,难道,我被人算计了,成了某个人手中的棋?” 张青松接过方子一看,眉毛不由得跳了一下心道:“看不出这丫头还真有一手,虽不能解毒,可都是压制毒素的药,庄主要是能照这方子用药,生命危险是没有了。可是,这丫头到底是什么身份?年纪小小,心机却不少?” “师父,这方子怎样?”洛川心中甚急。 张青松将方子递还老夫人,作揖道:“老夫人,王姑娘医术高明,庄主若照这方子服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场的人都舒了口气,老夫人喜道:“当真?” “青松不打诳语!”张青松看了一眼梓婋,梓婳内心波澜,面上却似平静如水,那份镇定和沉着,让张青松惊讶。 大少夫人从老夫人手中拿过方子,交给管家道:“快,快去抓药。抓了药,你要亲自煎,知道吗?”管家应命而去。 洛川感激地看了看梓婋,梓婋报以微笑。可是在洛川那双俊秀的眼中,她分明看到了一丝愧疚。 因为要观察服药后庄主的反应,梓婋自庄主进药后就一直留在了庄主的卧房。很大的一间卧房被一架屏风分成两部分,因为药效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看的出来,梓婋就独自坐在屏风外的桌边,抿着茶出神。 这时门一声轻响,进来的是细草,她端着点心轻声对梓婳道:“王姑娘,用点点心吧!这是大少夫人命奴婢送来的。” 梓婋回过神,笑道:“在我面前就不必奴婢不奴婢了,哎!你坐下,和我一起吃吧!” 细草一阵惶恐:“这怎么可以?” “没事,又没别人,庄主还没醒呢!”不容细草推辞,梓婋一把拉下细草,将点心盘子推至细草面前,“吃吧!”笑靥如花。细草心头一热,伸手拿了一块。 梓婋亲切地问道:“你多大了?” 细草赶紧放下吃的回道:“奴婢,啊,不,我十六了!” 梓婋将她放下的点心塞回她的手中笑道:“我比你大两岁呢,后天我就十八岁整了。” 细草惊奇道:“王姑娘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好的本事,真是让人羡慕啊!” 梓婋依旧含笑:“哪有啊!我还羡慕你呢。你在这儿做工,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在外漂泊十年,连能不能回家都不知道,妹妹的生活才叫人羡慕呢!” 细草一听梓婋说家,顿时黯然,她低着头细声道:“唉!家?家却无宁日啊!” 捕捉到这句,梓婋眉梢轻扬,试探地问道:“细草妹妹也有不顺心的事吗?我看这庄里的主子都挺宽厚的,也会苛责下人吗?” 细草接口就道:“那倒不是,只是庄主老了,争的人争得激烈,我们下人夹在几个主子之间,很是......”意识到自己多话了,细草立即就刹住口,顾左右而言他:“额,那什么,姑娘,大少夫人在账房等我去服侍呢,要是大少夫人今日不能算完庄中的账目,我们这些下人就要遭殃了。”说完就起身离开,梓婋留都没来得及留。 看着细草慌乱的眼神,梓婋知道看似平静的绕水山庄,底下并不平静。温婉如玉的大少夫人,看来是个持家严谨的掌家人,老夫人看似慈祥其实比谁都谨慎。那个尖声尖气的二少夫人,表面看去一副计较的样子,但刚才诊脉开药方时却是一言不发,只有在说病情时才随着众人有一丝情绪波动,心机深沉与否不好说,二公子身上的味道和庄主身上的味道亦是一个谜,还有,洛川和他的师父到底有多少势力......不懂不懂,梓婋觉得再想下去的话,自己就要疯了。她烦躁地走出门外,来到厅门口的花坛边吹吹风。 站在花坛边,艳丽的花耀人眼,梓婋却没有心思赏花,满脑子想的还是刚才的几个问题,思维并没有因换了个地而停滞,反而更加激烈。一双凤眸闪着不定的光,思索?疑惑?急切?不好说,一切都不好说,只是有一种感觉特别明显,那就是自己在被人利用,被人当棋子使。 可恶!梓婋心中默骂道。突然一种压迫感从背后袭来,梓婋猛一转身,将来人也吓了一跳。 第26章 背后人背后弄权 来人是岑洛川。 “是你啊!”梓婋松口气道,“公子不放心么?” 洛川歉意地笑了笑:“没吓着你吧?我是担心我爹,所以我,我只想守着他。” 梓婋心中一动,她不怀疑洛川对他父亲的感情,洛川是可怜的,自小就放于外地历练,缺母爱少父爱,张青松给他的关爱再多,也抵不了父母的。所以此时洛川脸上的悲戚不是装出来的,梓婋清楚。 梓婋慰道:“公子你放心,庄主服了药,不会有事的,我会守着的。” “要是你有事怎么办?”洛川突然提高了声调,两人同时一愣。梓婋怔了一下,旋即又问道:“我有事?我会有什么事?” 洛川显然在极力掩饰刚才的失态:“没,没什么。我是怕你累着了!”虽然是句假话,但听在耳朵里,梓婋却感到很是温暖。 梓婋笑道:“不会的,庄主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累不着。公子,我有愧你的期望。”梓婋语含歉意。 洛川问道:“什么?” 梓婋看着他道:“我开的方子能保庄主暂时无虞,但他体内的毒,若要清除,还得另用药。这对我来说不难,可是......”梓婋欲言又止。 洛川听有彻底治好他父亲的药,就激动地抓住梓婋的手问道:“可是什么?能治为何不治?” 梓婋被他一抓,顿觉手上一阵生疼,她皱眉道:“公子,你先放开我,我......”话还未落音,梓婳猛然间瞥见一个人影在对面回廊拐角处闪了一下。 梓婋赶紧对洛川使眼色,轻声道:“有话没人处再说!” 洛川不是笨蛋,从梓婋突变的表情中读出了含义,突然俯身跪拜大声道:“我岑洛川拜谢姑娘救命大恩。” 梓婋知意赶紧弯腰相扶,靠近洛川耳朵道:“晚上我会去你书房的!” 洛川轻声应了一声,两人直起身。洛川作揖道:“不打扰姑娘了!” 梓婋亦施礼道:“公子走好!”目送洛川离开,梓婋向那拐角处瞥了一眼,便转身进了屋。 小花厅是绕水山庄内当家日常理事的地方。花厅隐于假山碧水中,花草繁木,隐映生姿。虽是入秋,但江南这里却还是温暖如春。大少夫人坐在内堂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服侍完庄主用药,她便在此了。繁琐的日用账目让她柳眉紧锁,心思高度集中,左手算盘,右手湘管,一刻也不曾停下。 门帘子一阵轻响。 “夫人,点心已经送过去了。王姑娘让我向您道谢!”细草垂眼回复。 大少夫人手一顿,放下手中的活问道:“庄主怎么样了?” 细草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刚才去的时候,庄主还没醒,估计药效还没显出来。” 大少夫人点点头,又问道:“孙少爷最近好吗?在学堂里,有没有惹是生非?” 细草依旧垂眼回话:“孙少爷很乖,先生还夸她书是念得最好的。待八月十四,管家会到书院接他。今儿早上,老夫人还特意嘱咐了呢!” 大少夫人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细草不明白为何提到老夫人,主子会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自己是下人,不懂的最好永远不懂,是她在绕水山庄的生活经验,于是细草就弯腰退出。 “等等!”刚到门口,大少夫人喊住了她,细草急忙走上前垂首问道:“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大少夫人缓缓地问道:“有没有人去打扰王姑娘啊?” 细草低声回复:“洛川少爷去了,还有我看到二公子身边的跟班观砚还挺热心的。” “哦?洛川?他们说了什么?”大少夫人随手翻着账簿,似看非看,语气一股漫不经心。 细草有些不安,因为只是看到并非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抖:“夫,夫人,他们在花坛边,四周空旷,奴婢不好近身,所以......” “这么说,二公子的跟班观砚也没听到什么了。”大少夫人一手压在账簿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细草。 细草顿觉面上一热,害怕地道:“是的,夫人,他也没听到。我,我下回......” 大少夫人突地口气一转:“好了,细草,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过多苛责你的。不过,我要在提醒你一次,做我的丫鬟,别人知道的,你要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你更要知道。听清楚了?” “是,是!”细草颤声应道。 大少夫人从袖内抽出一个香囊,扔给细草道:“二少爷的香囊也该不香了,你去把这个给他。” “夫人......”细草满脸通红,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大少夫人一道厉光对细草喝道:“怎么?不愿意?还是你真爱上他了?细草!” 细草跪下急道:“夫人,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忍心,没别的,别的意思,是二公子,已经,已经好久没有,没有,没有找过去我了。” 第27章 心事重重露马脚 大少夫人语气深沉地接道:“没有找你伺候了?” “夫人!”细草的红脸顿时涨紫,“奴婢,奴婢是遵照,遵照夫人的吩咐,才,才去......” “才去勾引他的。”大少夫人火气直升,大有爆发的趋势,她忍不住接了一句。细草泪流满面,伏在地上,嘤嘤地哭了。 大少夫人见细草如此,火气也就消了一半,声音也和缓了:“好了,好了。是我叫你去的,你并不是不知廉耻之人。你先起来!” 细草趁主子气顺的时候赶紧起身,垂首待命。大少夫人道:“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呀。反正你已是他的人,早晚会成他的姨奶奶。你也别怕二少夫人那贱货,有我在,你不必在她面前害怕。只要,只要你让二公子时时挂着这香囊,你就算完成任务了。拿着,去吧!”细草双手捂着香囊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看着细草退出去的细细的身影,大少夫人狠狠地扯着手中的帕子,一股不能宣泄的怒气都撒在帕子上了。 “岑洛山,你拒绝我,却能接受一个贱婢,哼!你等着,我倒要看看,这绕水山庄的万贯家财最后到地落在谁的手中!”大少夫人手中的劲越使越大,可怜的帕子就像细草的背影一样,细的让人揪心。 “姐,这庄子怎么这么大啊!”书语和书意手牵手,边走边说。 书意笑道:“大户人家嘛!园子是越大越有气派,否则怎么能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呢?你呀,就别东张西望了,我们快去找姐姐吧!”说着,书意双手拉着书语的胳膊,拖着向前走。 “哎呀!”在拐弯处,三声尖叫时响起,书意书语不知和谁撞着了,书语因有书意扶着才没摔倒,可对方就惨了,摔了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直哼哼。 “哎呦!细草姐,你没事吧!”看清了对方,书意急忙放开书语上前将细草扶起,“对不起,对不起,要紧吗?” 细草定了定神,微笑道:“是你们啊!没事,没事,都怪我,走路不专心,哎!你们没事吧?”书语拉了拉了皱掉的衣角,大大咧咧地道:“我们没事。细草姐,你这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啊?”细草一时语塞。 书意见她不好说,就推了把书语道:“细草姐有事要忙,我们就别打扰她了,走,我们去找大姐。”说着对此细草道:“细草姐,抱歉,让你受惊了!我们先告辞!” 细草很不自然地道:“哦!你们走好......”说着自己倒先转身走了。 “姐,细草姐怎么了?感觉怪怪的!”书语疑惑地问。 书意点点头道:“是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哎!这是什么?”说着书意从细草摔倒的地方捡起一个五彩锦囊。 书语从书意手中夺过来,闻了一下道:“是个香囊,是细草姐掉的。去还给她!” 书意赶紧拉了她一把:“你上哪儿去找她?这园子这么大,不迷路才怪。还是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吧!快走!” 庄主房中,梓婋正为庄主按摩几个穴位,以助药效尽快挥发。 “大姐!”书语一进屋就喊。 “你小点声!”书意提醒道。 “你们来了!”听到书意书语的声音,梓婋停下手中的事,走到内室门口,“还不快进来!” “哇!这房间好大啊!”书语惊道。 梓婋笑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人家是庄主,当然什么都是最大的,最好的。来,吃点心,这是大少夫人差人送来的。”书意书语拿起点心就往嘴里送。 梓婋问道:“怎么想起找我来了,不是说洛川公子命人带你们出去转转了吗?” 书意放下点心道:“你不去,我们去也没意思。找你,来陪陪你!” 梓婋笑道:“还是书意知道疼我!哪像你啊!”说着用手点了一下正吃点心的书语继续道:“就知道吃!” “什么呀!姐姐!”书语停下正兴奋的嘴,辩解道,“我这不也没去吗?不就是比书意姐姐晚说了一步嘛!我可是想着姐姐的。”一脸的淘气,将梓婋书语逗笑了。 书意拿出小香囊道:“姐,你看,这是刚才我们不小心和细草姐相撞留下的。你要是等会见到她,就帮我们还给她。” 梓婋看到那个香囊顿时睁大了眼:“你说什么?这是细草的?” “是啊,怎么了?”书意奇怪梓婋吃惊的脸色。 梓婋拿着香囊仔细地闻了闻,是那个味道,和庄主身上还有洛山身上的一样。 第28章 螳螂和蝉和黄雀 梓婋追问道:“细草是哪儿来的?” 书意道:“这我怎么知道。姐,出什么事了?你干嘛这么紧张?” 书语见梓婋脸色不对就道:“对了,刚才看到细草姐,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干什么去,她又欲说不说的。” 梓婋沉吟一下,转身从柜子中找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拆开。 书语见状急忙阻止:“姐,这是细草的......”说话间,梓婋已将香囊拆开,都出一些棕色白色的圆片和不少一截一截的黑色物体。梓婋书意书语都将头凑一块,盯着这些东西。梓婋小心地捏起一个圆片,仔细看了一番,又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又检查了黑色的。 梓婋面色沉重,自言自语道:“果然是这些东西,是这些东西让庄主中毒的。” “啊!?”书意书语面面相觑。 西厢房中,细草满腹心事地整理着床铺和换洗衣服。紧缩的眉头显出了细草不安的心绪。 “香囊到底掉哪儿了?要是让书意书语捡了,那该怎么办?”细草心中只管想着香囊,没发觉书意书语进来。 “细草姐!”书语大声一喊,细草吓得手中的衣服掉了一地。 书意赶紧上前帮着捡衣服,歉意满腹:“细草姐,吓着你了!书语,你就知道调皮!” 细草今日已是第二次被这姐妹俩吓到了,再加上大少夫人的责骂,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细草刷地眼泪就下来了,哭腔中带着怒气:“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啊!要折磨死我吗?”说着头埋在胸前呜呜地恸哭。 书意书语慌了手脚,书语上前用几乎哀求的口气道:“哎呀!细草姐,你别,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骂骂我,打我,额,要不,要不,我自己打自己,你别生气,我只是和你玩玩,你......” “细草姐,是书语不好,我帮你教训她,你别哭了!书语你个死丫头,就知道玩,看我不告诉大姐,有你好果子吃!”书意伸手戳了一下书语的额头,书语自知理亏,也没敢回嘴。 细草听了,心中道不好意思起来,她抹抹泪对书意道:“你别说她。我只是,只是心中难过,不是你们的错。真不是你们的错......” 书意听得糊里糊涂,什么叫做“心中难过”、又“不是你们的错”。书语见细草止住了哭,就从身上掏出香囊,拎到细草面前道:“瞧,细草姐,这是你的吧?” 细草顿时睁大了眼,一把夺过,急切地问道:“还真是你们拣着了!” 书意道:“刚才我们撞在一起时,你掉的。我看这么好的做工和料子,你肯定很珍视。” 细草似乎没听进书意的话,只是喃喃自语道:“要是真丢了,大少夫人还不把我打死!”说着就自顾自的走出去,也没跟书意书语打声招呼。看着失魂落魄的细草,书意书语相视无语。 午后的绕水山庄格外安静。梓婋推开窗户,一股秋日午后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微黄的树、黄绿相杂的草、依旧灿烂的菊,还有这柔和的太阳。徜徉在这样的阳光里,梓婋身心都得到了放松。床上的人还是双目紧闭,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梓婋回身望了一下床上的人,嘴角微微扬起,走至床前,为庄主拉了拉被子,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低声细气,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又似在对床上的人说:“原来人睡起觉来可以这么义无反顾,把一切烦恼事都阻挡在梦外,在梦中放松自己。可是,这长久吗?该面对的终究逃不掉。”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随着关门的声音消失,床上的人眼皮轻动,慢慢地从上下眼皮中闪出一丝光亮,虽然微弱,可不失凌厉。皱纹满布的脸上渐渐收缩,团皱——会心的笑! 回环的长廊,走着孤独的梓婋,细弱的背影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游走的鬼魅,对,此时的梓婋就是游走的鬼魅,敢在白日里游走的鬼魅。不顾身后鬼鬼祟祟的人,梓婋坦然地走向张青松的书房。 “哎!王姑娘这般匆忙是赶去何处啊?”一个细长的女声在前头响起。梓婋抬眼一看,是洛山夫妇。 二夫人挽着洛山的胳臂,两人缓缓走来。一个身着杏黄折枝玫瑰曳地长裙,明眸细眉,银牙闪亮,堕马髻上的一只斜簪更显得妖娆美艳。另一个青灰色大襟右衽宽袖的袍衫,衣边绣着延绵不绝的流云,腰间的一块美玉更是衬得主人光彩夺目。 第29章 多方权衡渐成盟 梓婋行礼笑答:“去张青松前辈那儿。关于庄主的病情,我还要向他请教一番。” 洛山随意地捋下二夫人的手,对梓婋拱拱手道:“还真是让王姑娘费心了!我爹的病,也只有在王姑娘的手中有了起色!” 梓婋嘴角一扬,看着洛山的眼睛道:“在谁的手中都会有起色,那要看治的人有没有胆量治。比如说......” 梓婋看着洛山和夫人的脸色有些微动,就刹住口,转而道:“公子,不打扰您和夫人了,张前辈还等着我呢!梓婋告辞!”说着就若无旁人地从洛山夫妇身边穿过。 洛山夫妇忍不住回望离去的梓婋,二夫人正要开口发泄不满,突见梓婋在不远处止住了脚,只见梓婋头也不回地道:“王婋奉劝夫人,老庄主尚卧于病榻,夫人还是穿戴朴素些的好。”说着梓婋转过身,歉意地鞠躬道:“抱歉,夫人,或许我不该说这些,但是,这绝对是王婋的肺腑之言,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什么东西!”二夫人捏着帕子对着梓婋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 “好了!她说的有又没错,你这身打扮要是让娘看到了,还不指不定怎么闹呢!回去换了去!”洛山出神地盯着梓婋离去的方向,语气中难掩不满。 二夫人听着愣了一下,待回过神,丈夫已独自离开,二夫人涨红了脸,跟了上去。 “果然是那个香囊,好在我叫书意用不同颜色的线,否则还真不好认出二公子的香囊就是那个五彩香囊!”梓婋边走边暗自欣慰。 张青松在书房内不停地来回走动,洛川坐在一旁,不耐烦地道:“师父,你坐下行吗?晃得我眼睛都花了!”张青松似乎正在暴怒中,哆哆嗦嗦的嘴唇将整个面部牵动,那条疤更是不安分地扭动着。 他来回走了几步,微俯身对洛川道:“你知道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什么?”洛川抬了下手,没说的出口。 “他说我是酱油半瓶子,医不好庄主,要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他,他还真有脸说!他是什么东西?啊?” 洛川起身将张青松按到椅子上,皱眉劝道:“你别和二哥一般见识,他这分明是在激你,要你出手医治我爹。” “他想得到美,自己做的事,要我来擦屁股,他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后果啊?现在好了,就算王婋那丫头开了方子,庄主也不曾醒来。他是怕了,他怕这弑父之罪了,来激我!要是我真能解了庄主的毒,指不定他要怎么嫁祸下毒之事呢!”张青松强压着怒气冲冲的声音,一句一句从心底挤出。 洛川坐下道:“师父,我不这么认为。看二哥的样子,好像这毒不是他下的。你看二嫂平时飞扬跋扈的,刚一开始时,完全是求人的态度。”张青松此刻是一点儿劝都听不进去,他心中盘桓的都是洛山刚刚那句“酱油半瓶子”,这是对他的医术大大的侮辱。 “洛川公子说的不错!”梓婋径自推门而入。洛川赶紧起身道:“王姑娘!”说着往里让了让。 梓婳走进去,也不与张青松打招呼,直接切入主题:“庄主的毒不是二公子下的!二公子自己也中了毒,不过没被发现而已。” “什么?”张青松和洛川一惊。 梓婋面色波澜不惊,她早已料到张青松和洛川的反应,反而一笑,从容道:“庄主的毒是长期服用有毒止痛药延胡索、马钱子、天仙子,有毒麻醉药洋金花、醉乌草、茉莉根,这些药既能止痛安神,但也能摧毁人体经络。” 洛川不可置信:“不可能。我爹要是长期服用这些,我娘不可能不会发觉。” 梓婋淡淡一笑:“张前辈,你说呢?” 张青松此时的怒气已然压下,他恢复了平日的深沉,略一思索道:“若是将这些东西研磨成粉,每次少许溶入庄主的药中......” 梓婋点头道:“不错,是磨成粉。神不知鬼不觉,庄主服用这些至少已有一年的时间。” 张青松道:“你刚才说不是二公子下的毒,是什么意思?” 梓婋从袖中掏出些棕色白色的圆片和一截草芥放于张青松面前问道:“前辈是医家,这些东西不陌生吧?” 张青松仔细审视了一番对洛川道:“这些是马钱子天仙子之类,庄主就是因这些东西才中毒的。王姑娘,你这是哪儿来的?” 梓婋道:“正是你怨恨的那个人。”张青松和洛川又是一惊。 第30章 孤女厉言判时局 梓婋继续道:“二公子也中了和庄主一样的毒,不过时间不长,他还没发觉。” 洛川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梓婋笑道:“公子忘了?我也算半个医家。二公子周身散发着不寻常的味道,庄主也是。这不是中毒是什么?” 张青松问道:“那你凭什么说二公子自己不知道自己中毒?” 梓婋双眼含笑:“前辈见过哪个人会整天将有毒的香囊戴在身上的?” “你是说,二公子腰间挂的那个香囊?”张青松有所顿悟。 “是的,就是那个香囊!这些东西就是从他那个香囊中掏出来的。”梓婋指着那些棕色黄色的东西道。 洛川更是奇怪:“二哥不知道香囊有毒,那是谁给他的呢?二嫂吗?没理由啊,她虽然平时尖酸刻薄,但没必要害自己的丈夫啊!” 梓婋看看张青松,见他默默不语,愁眉紧锁,就道:“前辈没什么要说的吗?” 张青松霍地站起,指着梓婋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梓婋万没料到在这个时候,张青松会问她这个问题,她愣住了,呆望着张青松凌厉的双眼,似乎那就是深潭,就要将她淹没。 洛川显然一惊,他有些结巴地对张青松道:“师父,您这是?” 梓婋也就那么一会儿,她从从容容地站起身,平静地道:“张前辈不愧是闯荡几年的人物,时时刻刻都有一颗提防人的心。不过,可惜啊!你提防我这么久,始终没弄清我是谁。洛川公子,你也是吧?”洛川一时语塞。 梓婋继续道:“在这绕水山庄,我不是我,我是你们所有人的棋。” 张青松大吃一惊,没想到梓婋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梓婋道:“从一开始,不,应该是从张前辈为庄主诊了脉之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庄主的真正病因。可是,谁都没有说出来,谁都没有着手医治。为什么?因为你们中有人不敢,有人不想,还有人在观望。但所有人都知道,要是庄主一下子就死了,偌大的绕水山庄,谁也没有能力控制住局面。所以,你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我,我成了所有矛盾的缓冲点,哼!也是我自作孽,当日出头将在鬼门关徘徊的庄主拉了回来。要是我治得好,就随了你和洛川公子的愿,要是我治不好,庄主在我手上丢了命,那么我就成了绕水山庄权力争夺的牺牲品。我说的不错吧?前辈。” 张青松惊讶的说不出一句话,是的,是的,梓婋的话句句点到了他的心坎里,句句都像刀子刺着他的心房,一个受人尊重大半辈子,被人称为贤者的谋士,现在却被一个小姑娘点破了心中所想,不,是点破了所有人的心中所想,他怎能不吃惊,不害怕!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人?洛川更是呆若木鸡,他以全新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小妹妹,好像从来也没认识过一样。 梓婋看着他们俩的表情,知道已震慑了他们,正色道:“张前辈,公子,我之所以把这些说出来,是要你们知道,我没有任何恶意,我的目的只是想尽早离开这儿回家。你们绕水山庄的事,我是迫于无奈才插了手,我不希望我回乡的脚步因此受到阻碍。刚才那些话,我只对你们说。你们听懂了吗?” 张青松到底是个经历过的人,他很快恢复了脸色,听到梓婋真正目的,一下子就轻松了,于是坐下道:“好!王姑娘的行事魄力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我也直白的说了,绕水山庄家财万贯,在江南势力不可小觑,洛川自懂事以来就是我带的,我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所以,我要为他争,为他的前程考虑。怎么样?王姑娘,你肯不肯助我们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我们必定会重礼送姑娘回应天府。” 梓婋嘴角一丝不屑的笑,侧身对着张青松:“在我回答之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张青松手一伸:“请!” 梓婋一字一句十分郑重:“你了解,到底有几股势力在争吗?” 张青松一愣,心想:“这也值得问?老庄主三个儿子只剩两个,当然是二公子和三公子了!” 不待张青松回答,洛川就道:“难道不是二哥和我吗?” 梓婋转过脸问张青松:“前辈也是这么想?”张青松不做声,但表情显然是同意洛川的想法。 梓婋霍地站起身,语气冷绝:“哼!最简单的判势都没做到,还奢谈什么庄主之位?庄主只有儿子没有孙子吗?”张青松和洛川恍然大悟。 第31章 黄雀出手掌时局 一场秋雨一场凉。淅淅沥沥的夜雨越下越大,雨幕铺天盖地,风裹挟着雨丝直扑梓婋的脸,可她似乎没有感觉,依旧保持着倚窗出神的姿势。 “小心着凉了!”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低沉而沙哑。 梓婋一惊,回头一看,透过屏风的缝隙,分明有一个人影坐在床上,弓着身子,想咳又咳不出。梓婋欣喜地走到床边,道:“你终于肯醒了!庄主!” 床上的人对她笑笑:“是你说的,该面对的事逃不掉!” 梓婋双眸含笑:“庄主,让我为你把下脉!”岑先同依言伸出手,梓婋凝神搭脉。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雨打芭蕉的意韵是听不到了,只是一味的黑。 “庄主放心,体内的毒已被压制住,暂无危险。”梓婋道。 “你叫王婋?”岑先同问道,态度和善,让梓婋如沐春风。 梓婋心一热,似乎很是喜欢这种声音,她急忙回道:“是,我叫王婋。” 岑先同道:“是你救了我!” 梓婋道:“不,是庄主自己救了自己。” 岑先同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哈,你倒看得透。” “不是王婋看得透,而是,您喝的药是我开的。药效如何,我知道。其实,庄主昨天喝了药后,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是您自己不愿醒而已。”梓婋看着岑先同毫不避讳地道。 岑先同颇感意外,看出他不愿醒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小姑娘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很少有人敢这么和他直截了当地说话了。 岑先同嘴角含笑:“是啊!我自己不愿意醒。有时候迷糊的人比清醒的人看到的更多,更透!” 梓婋心中一怔,这句话就像一道光,梓婋的记忆被它带回了出尘庵,忍辱负重,装痴卖呆十年,将整个出尘庵看的透透的,才有了今天的自己。 “怎么了?”岑先同见她呆呆地不说话,轻声问道,沙哑的声音将梓婋拉回现实。 梓婋回神问道:“你什么事都看得清吗?包括你的病还有你周围的人?” 岑先同很是喜欢梓婋一脸无知却又聪明伶俐的样子,他说道:“能做这个家的主人,还有什么不能看清?” 梓婋点点头:“难怪所有人都想夺权却都不想你死。” 岑先同听了,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这话对他来说很刺耳,他顾左右而言他:“好了,我乏了!你先下去,明天我们再聊。和你聊天,很是轻松。” 梓婋从床边站起,对岑先同道:“你一个人?不怕再出什么事吗?” 岑先同知道梓婋意有所指,他嘴角微扬:“我这时候醒来,就有醒来的准备,你不必担心!” 梓婋看着岑先同那自信的眼睛,欠了欠身道:“那庄主,我告退了!”是啊,担心什么呢?他一个庄主能做这么多年,自有其独到之处,何必她这个外人操心? 一开门,强劲的风就扑面而来,带着秋雨的刺冷直往骨头里钻,梓婋撑起伞走入漫天的雨幕中。而此时,一个黑影从容的走进了庄主的房中。灯火摇曳,昏黄的光晕下,岑先同披衣下床,对着关闭的窗户听外头的雨声。 “我吩咐你做的,都做好了?”语气平缓。 “是的,庄主,都弄好了!”站在暗处的人看不到脸,只是那声音充满着恭敬和服从。 岑先同转身坐下,一股气从胸中窜上来,直迫气管,他抚胸很咳了几下,暗处的人急忙上前为其抚背,那人关切地道:“庄主,你保重啊!” 岑先同苦笑一下:“保重?庄中不宁,还要保什么?你别管我,将这几年阿娉管的账目都给我理清,偷偷送过来让我过目,还有,洛山那边也要注意,记下哪几个大掌柜跟跟他往来密切。” 那人道:“是。不过庄主,大少夫人做的账,似乎找不到任何漏洞。” 岑先同倒吸一口气,想咳得感觉减轻了,但声音越发沙哑:“要找出阿娉的错是不容易,但也得找。这庄内庄外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你下去吧,我要休息!”那人站着没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岑先同敏锐的,一丝的变化他都能抓住:“岑二,你是绕水山庄的大管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那个叫岑二的为俯身,“庄主,庄中的下人细草似乎已经怀孕了。” 岑先同眼中的黑瞳猛地一缩,但转瞬又恢复正常,口气不含喜怒:“知道了。暗中先照顾一下,等过了这一阵,再叫洛山收了她。” “是!”岑二应声。 第32章 弱女殒命方破局 夜雨不止,园中的树草花都在雨中摇摆着,禁受着自然地锤炼或摧残,一阵狂风过去,一盆小冬青从台阶上轰然坠地,摔得四分五裂,大雨冲刷着小冬青的根,将它赖以生存的泥土,一点点冲刷干净。 “少爷,我们该怎么办啊?”大雨中一个柔弱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再过十天半月,就会被人发现了!” “细草,你忍耐一下好吗?我说过,我不会对不起你的!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在等等。”雨中的男子因为激动声音发颤。 细草跪在雨中拉着男人的衣服哭道:“我等,我等,我等得了,可我的肚子等不了。洛山,你知道要是让大夫人和二夫人知道了,我会是什么下场吗?你忍心吗?” 洛山突然声音冷下来:“你怕大嫂不放过你?你不是她派来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和我上床,不过是大嫂一招想陷我于不义的美人计吗?” “洛山!”细草一声凄凉,她慢慢从地上站起,不知是哭还是笑:“是啊,是的,是大夫人派我来的,派我来勾引你的,派我来陷害你的,可是你知道吗?我在勾引你的时候爱上你了,我为了爱你,不惜了背叛夫人!” 洛山显然是吃了一惊:“你背叛大嫂?” 细草缓缓的转过身,挪着步子向前,边挪边道:“我送给你的香囊,其实是大少夫人做的,里头所谓的安心凝神的草药,和老爷中的毒一样,要不是我每次背着夫人将香囊中的东西换掉,几个月后,你就会成为第二个老爷!” 洛山难以置信:“这么说,爹的毒是大嫂下的!细草,为什么?” 细草转过身,对着洛山凄凉一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拒绝了她!因为她想要整个岑家的财产,她要做这个绕水山庄唯一的主人!” 洛山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就为这她就下毒报复我?” 细草摇摇头:“洛山,一开始,我是骗了你,可是在骗你的同时,我也在骗自己,我骗自己不会爱上你,可是,后来我骗不了,骗不了自己。今天,我吐的时候被大少夫人发现了,她已经知道,知道我怀孕,洛山,我活不过这几天了,活不过了!”说话声越来越细,绝望却越来越浓,就像这漫天的雨幕,越来越大。 “细草,不要!”洛山从丹田迸出一声呼喊,并扑上前,却只撕下细草的一节衣袖,雨很大,大得将细草投井的声音都遮得无声无息。 “救命,救命!”洛山趴在井前绝望地喊道,“救命,救......”话未说完,只听得背后一股劲风,洛山后颈吃了重重一击,他回过晕忽忽的头,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银色的光点,还未搞清怎么回事呢,“砰!”额头又挨了一下。洛山软塌塌地瘫倒在井前。随后,那道银光又一晃,消失在黑雨中。 第二日,雨后晴空,但是山庄的后院却响起一道尖锐的呼喊。 “来人呐!”一声尖叫打破了绕水山庄清早的宁静。碧空如洗,秋高云淡。绕水山庄的后园里,聚集了不少下人。 “怎么啦?怎么啦?”管家岑二急匆匆赶过来,拨开人群,一看也吓得不行,只见洛山俯身倒在井边,细草正被几个小厮从井中拉出。 他哆嗦着声音道:“快快快!把二少爷抬进屋,把细草抬到偏厅里去,不需往外透一个字,否则以家规处罚!岑勇,你快去禀告各位主子。” 一阵忙乱后,所有人都聚到偏厅。梓婋也被请来,查看细草尸身。厅中,气氛沉重,老夫人一脸怒气,大少夫人也是一脸悲戚,手腕上银镯的亮泽伴着主人的泪光左右晃动着。二少夫人正在自己房里照顾洛山,故而没在场。张青松和洛川站在一旁,脸色甚是不好。 “王姑娘,你看出什么来了?”老夫人阴沉着声调,冷冷地问梓婋。 梓婋从细草身边站起身,眼眶红红的,带着明显的哭腔道:“回老夫人,细草姐没救了!” “我是问你她是不是自杀?”梓婋一愣,心中凉意顿起,现在,这个原本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关心的不是细草的生死,而是自己儿子是否有罪,,细草若是自杀,那就和岑洛山无关,哼!这就是下人的命,可以被人忽视到如此地步! 梓婋强按下怒气道:“细草姐是淹死的,是不是自杀,这要看官差怎么说,我怎么会知道?” 老夫人斜目梓婋,眼中的冷酷让梓婋受不了,但梓婋还是继续道:“细草姐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一句话如一个炮仗在当地炸开了花,众人惊愕的表情使厅中的空气一时凝滞。 第33章 苦命人惜苦命人 “可以了,王姑娘!请你回房休息吧!我绕水山庄有家务事要处理!”老夫人下了逐客令。 不待老夫人说下去,梓婋就道:“王婋告退!”说着头一扭就出了厅。 走在厅外的甬道上,厅中的斥责声听得清清楚楚,似乎有人哭了,好像是大少夫人。梓婋的拳头越捏越紧,细草姐,花一样的年纪,竟然,竟然就这么没了。细草的笑脸,细草的话不住地在梓婋脑海中闪现,泪水止不住的奔涌而出,梓婋凝聚的悲愤化作速度,她拔腿就跑。 当梓婋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岑先同正倚着床看书,对梓婋的突然闯入没做任何反应。梓婋双手撑着双膝,弯腰深呼吸,对岑先同道:“细草姐,细草姐死了,带着两个月的身孕死了!” 岑先同不为梓婋激动地声音所动,依旧看着书,淡淡地道:“知道了!” 梓婋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怒视岑先同,厉声问道:“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岑先同放下书平静地对梓婋道:“每个来到这世上的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非人力可以改变。现在,细草只是完成自己的宿命,回到她来的地方去罢了。” 梓婋眼眸猛一抬,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苦笑道:“这不是细草的宿命,她只是你们用剩下的一枚废棋,没用的棋子而已!”梓婋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一张素脸,两行清泪。 看着情绪失控的梓婋,岑先同一言不发。 袅袅熏香弥漫在屋中,这一刻,是宁静的。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熏香的烟上,蜿蜒的烟气在腾升过程中呈现着特殊的线条,在梓婋看来那是生命在最后关头的奋力挣扎,是揪人心弦的绝望。 “伤心是可以的,但不要彻底陷进去!”岑先同沙哑的声音提醒着伤感中的梓婋,字字句句吊着梓婋的神经。梓婋抬头盯着岑先同,说不清的目光审视着他。 岑先同嘴角一挑道:“走出来了?好,现在说说,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你会怎么处理?” 梓婋审视的目光一惊,继而很冷淡地道:“这是你的家事,与我无关!我不想卷入绕水山庄的纷争中。” “恐怕在你一踏入绕水山庄,就已经卷入其中了吧!”现在的梓婋十分讨厌岑先同那沙哑不堪的声音,她转身准备离去。 “你就一点都不想帮细草讨个公道?”岑先同又道,“没有我的帮助,你觉得你们姐妹仨个能安全的离开?你那两个妹妹今日是与翠姐上街了吧?不知能否及早回庄?” 梓婋猛的回过身,厉声问道:“你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我和妹妹只是个过路人,有必要把我们拉下水吗?” 岑先同没有对梓婋的无礼发火,而是幽幽地道:“这个时候,最能派的上用场的恰恰是你们这三个过路人!王姑娘,我相信你,从你没把我中毒的事公开的时候,我就相信你了!说说吧,我相信你会提出很好的处理方法的!” 梓婋直直地盯着岑先同,几乎是咬牙切齿:“二公子身为绕水山庄的少主子,不知检点,与下人苟合,在官府介入调查之前,应剥夺一切庄内庄外的事务,禁足房中,面壁思过。大少夫人御下不严,以致出了自己的婢女与二叔有染这等丑事,应当罢免其手中一切权利,亦面壁思过。至于二少夫人,对自己的丈夫照顾不周,使其染指庄中丫鬟,亦当责问。庄主身子不适,庄中事务应全权交付于三公子处理,命张青松从旁协助!”一口气说得干净利落,仿佛是早就了然于胸。 然而梓婋又从牙缝中挤出五个字:“你是个魔鬼!” 岑先同不为其所怒,对着外间道:“岑敢,听清王姑娘的话了?” 这时一个人从外间应命而进,岑敢垂首面无表情道:“听清了!” “那好,你现在就去偏厅,把王姑娘的话一字不落地宣布一下。不必提及王姑娘,就说是我说的!”岑先同嘱咐道。 “是!”岑敢恭恭敬敬地退出。 “还是你赢了!”梓婋的话中不辨喜怒,“迷糊的人比清醒的人看到的更多,更透!”后一句话梓婋是说给自己听的。 岑先同一直清冷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阴鸷,沙哑的声音中透着还想赌一把的欲望:“还没完全赢,王姑娘,你不是还有筹码吗?”梓婋一愣,继而就明白岑先同所指。 第34章 一摊乱水暂时歇 “呵呵呵!对啊!我手上可是还有彻底根治你的药方呢!”梓婋既无奈又自然地一笑,但又疑惑地道:“张青松不是也能治吗?你怎么不去找他?” 岑先同收回阴鸷的目光,淡然地道:“这时候,我更相信你!”梓婋没有搭话。 令出即行,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前头传来消息,二公子被禁足,大少夫人被关于自己房中,二少夫人更是受到老夫人当众斥责,一时间庄内一切大权均由三公子把持。 梓婋得到消息后就告辞回房,岑先同也未留她。 因出了事,经过一夜大雨冲刷的花园,没有一个下人打扫。残叶满地,败菊堆积。一滩滩积水倒映着广阔的天空,水中的天因为泥浆的缘故,显得灰暗污浊。秋风拂过,素颜泪落。梓婋站在细草投井之处,俯身撑着井沿,看着井中的一方天空,眼眸如墨,素颜如冰。没有任何思维,只是呆看着,看着,生命竟如此脆弱,娘如此,断虚如此,细草亦如此。 还有什么比生命更柔弱的?梓婋顾影自问。 秋风乍起,似一双恶作剧的手,将梓婋的头发搓乱,将梓婋的衣角掠起。 远远看去,梓婋弓着身子的样子,像是在向强悍的命运俯首称臣。 “王姑娘!”洛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梓婋回身看着那师徒二人,礼节性地道:“三公子!” 张青松上前道:“王姑娘还不知道吧?刚才?” “恭喜公子,总算如愿以偿!”梓婋很是厌恶张青松那得志便猖狂的调调儿,她毫不客气地打断张青松的话说道。 张青松不以为怒,反而略含伤感地道:“只是可惜了细草那丫头,死的可怜啊!” 梓婋听着这句还算舒服了点:“细草姐命真苦!花一样的年纪,竟结束在冰冷的井中。”一滴清泪滑落胸前。 洛川见了慰道:“难得你还为她落泪,尽管你们才认识几天,细草在天之灵,也该得到安慰了!” “安慰?”梓婋突的提高声音,“要真想让她安息,只有严惩害她投井之人,才是给她的最大安慰!”一语惊人。 张青松正欲说什么,洛川手一挥制止了他,对他道:“师父,我想跟王姑娘说几句,好吗?” 张青松迟疑了一下,洛川知道师父怕梓婋出言伤人,刺伤他的自尊,于是就道:“师父,没事的,我有分寸。”张青松点点头,就先走了。 “王姑娘,不介意到览芳亭中说话吧?”洛川温和地问道。 梓婋自觉刚才失态,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回绝,就道:“依公子。” 览芳亭位于花园假山的最高处,在亭中可以纵览整个绕水山庄。绕水山庄临水而建,园中假山则是从老山林中不远千里运来,自有一股山林的灵气。小桥流水,繁花碧草,曲径通幽,长廊回环,檐牙高啄,勾心斗角,一派繁华富贵之象。 梓婋斜倚着栏杆,将下巴枕于双臂中,半眯着眼对着前方,不知看什么,沉默不语。洛川打破无语的局面,道:“王姑娘,我知道细草的死让你很难过。虽然你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你们感情不浅。可是,斯人已逝,你不必身陷悲伤,不可自拔。” 梓婋保持着姿势没动,只是平静地道:“我不难过。” 洛川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梓婋道:“我不难过。细草用死自我解脱,也为自己的孩子解脱,这样就不必承受世人的垢言和怪异的目光。这,挺好。” 洛川坐到梓婋身旁关切地道:“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哭出来。憋在心中会更加难过。” 梓婋没接他这话,而是转移话题:“三公子,你说,是人自己强悍还是命运强悍?” 洛川一愣,无言回答。这个女孩从认识的时候,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神秘,让人看不透。想她小小年纪,正是需要大人保护关心的时候,正是在父母手边撒娇受宠的时候,可是为什么?她的言行举止都表明她不需要这些,与年纪不符的冷静和思维让人情不自禁的生出一丝害怕。 梓婋的臂弯中露出半张小脸。 洛川看着那张侧脸,白的似乎有些过,阳光清晰地照出了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一阵风过,几缕青丝垂到额前,随风起舞。半垂的眼皮下隐藏了太多洛川读不懂得东西,哀怨中杂着憎恨,无助中又掺着坚毅,是柔弱的她,还是坚韧的她?洛川不知道那个才是真正的梓婋。 犹疑不定的话从洛川的嘴中飘出:“王姑娘,你,到底是谁?” 第35章 绕水山庄格局变 一阵沉默后,梓婋嘴角轻挑伸出手指着亭下一枝树枝上的叶子道:“看,我就是那片叶子。” 洛川顺着她的手看去,那是木兰树的叶子,黄中泛着丝丝绿,叶柄也已枯黄,但仍旧顽强地挂在枝头。秋风扫过,叶子顺着风的方向扯去,欲落未落。那是生命的最后挣扎,是生命尽头的最后狂舞。秋风扫落叶,扫的不仅仅是已脱离枝头的叶,还有粘在枝头做最后努力的叶。 洛川看了一阵揪心,但仍故作轻松:“怎么看,你长得都不像叶子啊!” 梓婋知其用意,于是转过脑袋,一只凤眼看着洛川,嘴角含笑:“三公子,或许有一天,你会对我说,王婋,你看,你就是那片叶子。” “王姑娘,你到底几岁?”洛川不禁问道,“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比你小就是了!”梓婋调皮地一眨眼。 那一丝眼中闪现的一丝狡黠,让洛川忍俊不禁,原来她还是有天真可爱的一面的,洛川心想。 “三公子,就这几天吧,我就要回家了。”梓婋转过脑袋,依旧是下巴点着双臂,平淡的语调让洛川惊讶不已:“你要回去了?我还没给你安排呢!” “你爹会替我安排的。”又是不辩喜怒的一句,没有不舍,亦没有决绝。 洛川想说些挽留的话,可是到了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他没有理由留下她,应天有她的家,从救了她开始,她心心念念的不都是回家吗? 洛川温柔道:“阿婋,不管你到了哪儿,我都当你是我的小妹妹。” “真的吗?”梓婋霍地起身问道。 “真的!”洛川郑重地一点头。 梓婋郑重的施礼,盈盈一拜:“阿兄,今后就多蒙阿兄照拂了!” “阿婋,你能告诉我你的来历吗?”洛川问道。 梓婋顿了一下,表情有一时的难以言说:“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我能保证的是,我的来历,我的去处,都和你,和绕水山庄的利益无碍。我自有我的去处,还望阿兄见谅!”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人贵在自重也贵在尊重他人,洛川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秘密,既然梓婋给出了保证,一直接受君子教育的他实在是无法再次逼问梓婋了。 秋阳自多情,说不出的才最令人回味。 相识而知心,道不明的才最令人怀念。 洛川独自到勤勉堂去,那是绕水山庄的中枢,分前后两大间。前一间叫会雅,岑府一些重要的但关系又很亲的客人,都在这里被招待;而后一间叫聚贤,负责绕水山庄各大柜头的掌柜平日都是在此会见庄主,论事报账的。会雅当堂的一张主椅,是整个绕水山庄的核心所在,凡是姓岑的直系亲属,谁不想坐上一坐呢?但洛川此刻的心思却不在那勤勉堂。 曲径通幽,甬道蜿蜒,假山边的几丛竹,该黄的也黄了,该掉的也掉了,细瘦的杆子无奈地随着风,左右摇晃。先前开的热闹的太阳花,一串红现在只剩残枝败叶。这一幅破败的景象,像极了洛川此刻的心情。 “唉!”洛川叹了口气,走在花木萧条的路上,心中不禁烦躁起来:庄中出了这样的人命大事,官府那边是肯定瞒不过去的,因为细草不是家生子,她是有父有母的平民子,和岑家并没有签下卖身的死契。这边细草出事,父母那边肯定是要通知的,这不细草父母就带着官府的人上门来了,现在就在勤勉堂等着问话;自己一向闲散,游历四方,和江湖草莽打交道是惯了的,可是首次处理庄中之事,很多地方不是很上手,但爹依旧将一切大事的决断权交给了自己;二哥是决不能被送到官府去判刑的,娘这么对他说,爹也这么嘱咐过,这事很是棘手啊! 爹啊!你可是给儿子出了个大难题啊!还有师父,回庄前口口声声说要帮他争,可还没出手,父亲就将山庄交到了自己手上,这又算什么?师父看局判势都没梓婋在行,日后,他还能是我倚重之人吗? 突然又想到了梓婋,刚才分手时,对她说绕水山庄不可能给细草最大的安慰,梓婋那失望的眼神让他很是不安;又从梓婋想到了偏厅中细草那苍白的遗容,分明是不甘的表情,但还是被一块白布遮住。那白,让他的心不由得一阵乱跳。 “唉!”洛川停下脚,一手撑着路旁的假山石,一手捂着前额,一副因思考而精疲力尽的颓容。 “哎呀!三少爷,你怎么在这儿呀?快点吧!堂上的几位衙差都等急了!”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赶到洛川面前,扶着他的手臂道。 洛川定定神道:“知道了!” 第36章 书房内点评术数 与此同时岑先同房间内。 “你放心!”梓婋合上手中的书,放回原处,转过身对岑先同道,“我会开出方子的。” 岑先同坐在软椅上,下半身盖着厚毯,一手抚胸,顺了口气道:“在研究方子的这段时间,这韵墨斋中的一切都由你使用。” 梓婋环顾四周,道:“那还真要谢谢庄主了。”说着就不拘束地坐在了大书桌前那张垫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翻着厚厚的药典。岑先同则在一旁看《华南经》。 昂贵的紫檀香静静地在香炉内燃烧着,随着气流的涌动,漫向书房的角角落落。浓郁的香气,安静的氛围,诡异的用心。 梓婋从今天起床就没见过书意书语了,现在想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严重,还有洛川,那个叫过阿兄的男人现在正面对着严峻的考验,不知怎么样了。 梓婋开始烦躁,翻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药典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似乎纠结在一块了,眉头皱成两个疙瘩。 “急是没用的。”沙哑的声音使梓婋的手陡然一顿,没有抬头道:“你知道我急什么?” 岑先同手中书竖在面前没有放下,从书后传来的声音几乎能穿透梓婋的心:“洛川在外也历练这么多年了,该是让他独当一面的时候了,这点小事都不能处理好的话,他就不配做绕水山庄的主人。至于你的妹妹们,放心好了,只要你开出解药,她们就安然无恙。”一听这话,梓婋紧张的心一阵放松。 不知怎地,梓婋在憎恨这个老人的同时,又不禁相信他说的话。梓婋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开口问道:“既然你一开始就想让洛川当庄主,为什么还要放任他们兄弟叔嫂明争暗斗?他们不是你的亲人吗?” 岑先同微微动了下脖子,斜着脑袋对梓婋说了两个字:“术数。” “嗯?”梓婋以为自己听错了。 岑先同放下书道:“身处其位,便谋其事。他们是我的亲人,是这个世上无可代替的亲人。可是,当有了利益之争,即使是亲人也会互相算计。我若不暗中部署,我哪知道谁是真心要我活,谁是被迫要我活呢?那我还有命在这儿和你说话吗?还有这场争夺,会简简单单地一个下人的死结束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绕水山庄,为了我的家人!” “这就是术数?”梓婋惊呆了,旋而嘴角露出一丝嘲笑,“算计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媳,断送了,断送了两条人命?哼!你这术数用得还真可怕!” 岑先同淡淡道:“不错,是我派人击晕了洛山,但又怎么样?洛山是我亲儿子,可是要我活是他的无奈之举,他知道我一死,他没那个能力控制全局,因此吃点苦总是应该的。而且这场纷争总得有人要付出代价,总得有人要做个结尾。” “所以你就杀了细草和你的孙子?”梓婋抑制不住愤怒,咆哮道。 “不是我杀的,细草的确是自杀,只不过我把救援的时间拖后了几个时辰。”岑先同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而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梓婋实在是承受不了他的冷淡,她在暴怒中哭了,怒极而哭。泪水就像昨夜的雨,哗哗而下,本来就白的脸此刻已变得通红,那股火气就要将脸上的泪水烤干,极力压制的怒气随时都会从紧握的拳中爆发。 “阿婋,我知道,你不是个一般的孩子,你会理解我的。因为你我有一颗同样的心。”岑先同的话一下子就镇住了靠近他的梓婋。 梓婋骤然止步,怔怔地道:“同样的,心?” 岑先同嘴角一挑:“想抓住自己可能抓不住的却又不甘愿放弃的,心!” 梓婋颓然地靠在书桌边,一副挫败的疲容让岑先同得意不已,皱纹满布的脸上笑容灿烂,与这诡异的气氛很不协调,反而衬得书房阴冷阵阵。 梓婋好一阵才回过神,心中的害怕已是跃然脸上,她哆嗦地道:“不,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不一样,我不会伤害别人!”说到此,梓婋眼前突然闪现那个被她用铁钉刺伤的船娘,她说不下去了,心就像被猫爪钩着,好疼! “阿婋,我不是真的要威胁你。”岑先同道,“我是欣赏你。我欣赏你的性格,你的胆气和行事魄力,即便是男子,也不见得有你这般勇气。或许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我就是喜欢,这是缘分。” 第37章 棋子利用至极致 “你会遵守约定,放过我和妹妹的。”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我会的,只要你解了我体内的毒。”岑先同回道。 梓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恢复了先前的神态:“好!一言为定!三天后,我要和妹妹坐上北上的船!除此之外......” “什么?”岑先同见她拖了个尾音问道。 梓婋头一扬,完全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命令的口气:“要保证洛川的地位!” 岑先同老脸笑的很是舒心:“他是我儿子,在我死前,我会扶持他坐稳庄主之位的。你就放心好了,你的‘阿兄’会是绕水山庄下一任庄主的。” 梓婋黑眸猛地一缩,心中的震撼着实不轻,他连这都知道,阿兄,阿兄...... “行了!你就安心看书吧。早一点开出解药,就早一刻离开,不是吗?”岑先同又竖起书。 静谧的韵墨斋,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会传来几声檐下铁马的碰撞声,叮叮当当,那是秋风在嬉戏。 金乌西落,玉兔东升。这入秋的傍晚暮气浓湿,残阳的余光将远远近近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暗黄。庄中的下人都开始四处忙碌起来,点烛备膳。 管家岑二进来送药的声响,将梓婋从浩如烟海的药典中惊醒。梓婋站起身,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对岑先同道:“天晚了,我要回房了!”说完不等岑先同应声就走出门去。岑二正欲责问,却被岑先同挥手制止。 岑二不满地道:“老爷,这么无礼的丫头,你何必?” “从明天起,庄中上下都要称她大小姐!”岑先同接过药碗道。 “什么?”岑二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爷,你说,大小姐?她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怎么配得上?再说,老奴查了很久,都没查出她的身份,要是她心怀不轨怎么办?” 岑先同将空碗递还岑二,悠闲地靠在软椅上:“岑二,你不相信我的眼光?” “哦,不是,老爷这么做肯定有老爷的考虑。只是,老奴实在是不放心,这丫头实在古怪得很。”岑二急忙解释道。 岑先同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划着,脸上是别人看不懂的自在:“岑二,王婋来历不明,但我看得懂她。知己知彼,我不怕放个来历不明的人在我身边。我想收她当我女儿,是为了洛川,这丫头到了最后还替洛川着想,足见她对洛川的情谊,要是她能长久的留在洛川身边,倒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再说,张青松那人实在不是洛川的好依靠啊!” 岑二不解地道:“若是想为洛川少爷找个可靠的人,大可以将她留在庄中做个贴身丫鬟或者通房或者侍妾,何必给她如此贵重的身份?” “岑二,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啊!”岑先同摇摇头道:“王婋的来历必定不凡,现下就让让她做洛川的女人,过于冒险,大有挟持之意。若是以岑家大小姐的身份来施恩,那就是岑家对她最大的恩惠。她是个重情义的。况且那丫头骨子里有股天生的傲气,倔强的性格不是硬来就能降服的。我的身子经过这一次是彻底坏了,就算解了我的毒,也是撑不了几年的,将来洛川彻底掌管绕水山庄的时候,王婋以大小姐的身份还能给他不小的帮助。咳咳咳......”岑先同一阵猛咳。岑二赶紧在给他抚背。 岑先同猛咳了一阵后又问道:“对了,今日勤勉堂内怎么样?” “回老爷。”岑二面上的欣喜不言而喻,“三少爷到底是历练出来了。官府的一开始很是强硬,说什么都要将二少爷带回衙门审问。但三少爷能让则退,能进则争,虽然此次我们出了一大笔钱,但到底压下来了。而且,洛川少爷一点都没让绕水山庄失面子。赵师爷保证,细草绝对是自杀,牵扯不到二少爷。” “嗯!”岑先同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欣喜的笑,“明日是中秋,孙少爷接回来了吗?” “已经在老夫人那儿了。遵照您的吩咐,没让他去见大少夫人。大少夫人也闹腾的厉害,但是看护的婆子也是忠心的,几次少夫人要闯出来,都被按回去了,至于下面怎么办,还得等老爷你的示下。”岑二回道。 岑先同突然又一阵猛咳,气滞胸口,脸涨得通红,岑二赶紧倒了杯水给他喝下,又帮他抚背,岑先同渐渐平静下来,脸色也好多了。 “小煜是个好孩子,离了他的母亲,日后至少能成个君子。阿聘,阿聘这几年为岑家也算操劳,让她去庵里享享福吧!”岑先同几句话就定了大少奶奶的后半生。 岑先同又问道:“洛山那边怎么样?” 岑二道:“还没醒。老爷,老奴该死,不该下手那么重。你罚我吧!” “我又没怪你的意思!”岑先同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跪下的岑二道,“洛山他该受,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你不必自责!” 岑二起身请示道:“明日的团圆饭要请大小姐上桌吗?” “当然要!要和我一起落座。”岑先同道,“给足她体面,我这个身子还得仰赖她的调理。” 第38章 身不由己难出局 雨后的月夜格外清爽,碧空如洗,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盖过所有的星光,冷艳孤傲地挂在夜空,象一只天眼,俯瞰着人间一切的大喜大悲。一只不知名的鸟当空掠过,像极了眼中闪过的一丝阴影,是阴谋,是诡计,还是怜悯?说不清的是是非非。 今日是八月十五,庄内的人早早的就忙起来。待梓婋起来,庄内早就弥漫了浓郁的桂花香。去韵墨斋的路上,只见五六个丫鬟手捧一碟碟月饼送去各房。梓婋在出尘庵那种闭塞的地方长大,只见过月饼,从没尝过月饼,一些香客供奉菩萨的月饼,也轮不到梓婋去吃一块。现在见到了,小孩的馋劲上来了,心里特别想尝一下,但又羞于开口,只咽着口水盯着从面前经过的月饼不放。 “拿一个吧!”一盘月饼出现在眼前,梓婋抬眼一看,原来是二少夫人房中的大丫鬟细柳。梓婋红着脸谢道:“谢细柳姐!”于是伸手拿了顶上最小的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大小姐!”细柳恭敬地问道。 梓婋脑中顿时电光火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喊我什么?” 细柳被梓婋的表情吓了一跳,以为月饼做得不好,急忙问道:“大小姐,是不是月饼味道不好啊?坏了坏了,这可是给二少夫人的,要是味道不好,还不打死我啊!”说着转身就向厨房走去。 梓婋愣在当地,手擎缺了一个角的月饼,一动不动。 “哟!这不是我们绕水山庄的大小姐吗?怎么在这儿吃月饼啊?”尖声尖气的女声刺激着梓婋的耳膜。 梓婋转过头一看,是二少夫人,明艳的曳地长裙,外边是玫红金滚边的比甲,两耳是翡翠镶银珰,左手是一个须虾金丝镯,右手则是金镶边玛瑙镯。雍容华贵,乍一看端庄可亲。可是,那尖尖的调子实在配不上这一身的富贵吉祥,平白让梓婋一阵恶心。 梓婋欠身施礼道:“见过夫人!” “哎别别别!我可担不起,细兰,快扶你大小姐一把,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啊?”二少夫人赶紧道,可递给细兰的眼神分明是制止。 梓婋行完礼,道:“夫人,梓婋愚钝,不知您刚才这声大小姐是叫谁?我吗?” 二少夫人一阵怪笑,对周围人道:“哈哈哈!你们瞧,我们大小姐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周围的人都应和着她笑出声。 梓婋提脚就走:“我还要去庄主那儿,不陪你们玩笑了,告辞!” “呸!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野丫头!”二少夫人看着梓婋离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韵墨斋中,岑先同早就等在那里,用过早饭后岑二就一直在为他揉肩捶背。不过是昨晚没睡的好,可这个才过五十岁身子已经大亏的的男人却吃不消,一夜之间,衰老的让梓婋吃惊。 搭完脉,梓婋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到书桌前翻看昨天未看完的药典。岑二欲问,岑先同却摇摇手,并摆摆手。 一阵心领神会的沉默。 还是梓婋先开了口:“不能再拖了。先前的药只能勉强压制却不能根治。现在......” “我相信你!”梓婋很是讨厌岑先同沙哑的声音,但是现在听了,却是心头一热。 梓婋也是爽快:“那行,明天正午给你拔毒!岑管家,我开个单子,你照单准备。”说着话,单手勾起毛笔,下笔如有神助。 岑二还是不放心:“现在就拔毒,于老爷身体损害大吗?” 梓婋安慰道:“损害是有一些,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任由这毒根留着,岑老爷受的伤害越大,扬汤止沸,终究不是正道。” 岑二叹口气:“老爷,你实在太遭罪了!” 岑先同道:“命里注定有一劫,岑二我看开了,你也不要太过纠结。就照阿婋的法子来吧。让我再多撑几年,给洛川掌掌舵。” 梓婋一向觉得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去纠结它是怎么发生的,如果当初怎么做现在就会怎么样,这些都是无用功,还不如面对现实,把握能把握住的,控制事态的发展,将损失伤害减小到最小,及时止损呢。 梓婋不想继续劝慰这主仆二人,她没这个耐心。于是就顾左右而言它:道:“刚才遇见了一件好笑的事,二少夫人和她的丫鬟合起伙来与我开玩笑,她们竟然叫我大小姐,我吓了一跳。你说好不好笑?”梓婋嘴角勉强地向上牵了牵。 第39章 世间未有后悔药 “谁说这是玩笑了?”岑先同一如以往的淡漠,“我已经对所有人说了,我收你做义女,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绕水山庄的大小姐了!” “什么?”梓婋错愕不已,“你,你......” 岑先同眉头微皱:“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高兴。你难道不知道世上有多少女孩想做绕水山庄的小姐都做不成吗?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梓婋急了,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岑庄主,你不是已经答应我,只要我开出方子,你就放我们走的吗?你想反悔吗?” 岑先同心中暗道:“她倒一语中的!”于是说道:“我是说过。不过,你不是还没开出方子吗?我只是想在你走前报答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梓婋神经一松,吐了口气道:“谢过庄主好意。王婋不敢领。在我的生命中,父亲只出现了五年。有没有,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是吗?”岑先同感觉到在梓婋的经历不一般,“能和我说说吗?” 梓婋颓然地坐下道:“我父亲是,是一个......” 梓婋说不出来,父亲死的时候自己才五岁,在记忆里只有一些零星片段,只能自己回味,根本说不出来。 这边岑先同等着梓婋自述身世,那眼皮耷拉的眼闪着点点亮光,可是梓婋话锋一转:“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家父去得早,留在我记忆中的很少,我说不出来。” 岑先同眼角的肌肉微微一跳,对神情茫然的梓婋道:“没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伤心地过去就让他过去。日子还很长。”梓婋对他笑笑,又低头看书。 熏香浮动,茗茶馥郁,一切都流动在这安静的书房中。 整日查看药典的功夫不是白费的,当又一个夕阳出现在西天的时候,梓婋已经找出对症的药物了,只是还差一味药引没琢磨出来。正闷头苦思,岑先同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哦!”梓婋也没有客气一下,道了声告辞就出去。 待梓婋走远,岑先同对外喊了一声:“岑二,东西叫人送过去了吗?” “已经都准备好了,在她房中等着呢。”岑二回道。 灯火重重的山庄,洋溢着节日的热闹。丫鬟小厮穿梭于各个房头,都未曾闲过手。梓婋不喜热闹,这热闹也与她无关。她挑了条小径回西厢房。小径蜿蜒,不见五指。 “再亮的灯火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梓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哎呀!”不知和谁撞了个满怀,欲倒未倒时,一只大手拉住了梓婋的细细的手腕,随着一声小心,梓婋跌入了一个怀抱。一股子酒臭味直窜鼻中,这是把酒当洗澡水了吗? 梓婋从那人怀中出来问道:“是二公子吗?” 那人站不稳,东倒西歪的,说的话也含着酒意:“看来,整个山庄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静一静的地方!”一声叹息消散在黑暗中。 梓婋急忙道:“二公子,您稍停,我,我......” 洛山转过身,漫天暗夜,却是最好的屏障,遮住了所有的尴尬。洛山不用因为羞愧而开不了口,梓婋也不用因细草的事儿对洛山发怒。 夜凉将二人的心都冷静下来。 洛山问道:“有什么事尽管直说。若是细草的事,我只能说抱歉。” 梓婋淡淡道:“你不必对我说抱歉。我和细草姐只是萍水相逢,我没有资格代替她接受任何人的道歉。若你真过意不去,可以去她坟头上柱香。” 洛山脸上一丝苦笑,叹气道:“我是个罪人,上香?我没这个资格。我想她和孩子也不愿意见到我吧。” 不知怎的,听着洛山伤感的话,梓婋心中也一阵怅然,细草的死对他来说已是个不小的打击,再加上被庄主削掉了权力,他现在除了还有个二少爷的头衔外,基本上和废人差不多。斯人如此,梓婋心中的怨恨也就消散了大半。 梓婋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道:“节哀。日子还很长。” 梓婋自己倒是一愣,这不是岑先同说的吗,怎么...... “谢谢!没想到,好言相慰的竟只有你。”洛山颓然的声音穿过二人之间的黑暗,带着一股阴湿进入梓婋的耳朵。梓婋想起细草和那个未出世的胎儿不禁和他一起伤感起来。 如今岑府的这一出出,和当初的言府有什么区别呢?不死不休的争夺,完全是言府的复制,只不过梓婋从当事人变成的旁观者,但所感受的痛苦却如出一辙。 第40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1 梓婋和洛山一时无语。只是庄中的笑闹之声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能听清刚才是谁大笑了一声。残忍的人啊,似乎都忘记了,刚有两个鲜活的生命结束在山庄冰冷的井水里。这边该热闹的正尽情热闹着,这欢声笑语在二人听来只觉得周身寒意阵阵,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顿时二人一愣,旋而又嗤地一声苦笑。 “阿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是我妹妹。”洛山打破了沉默。 梓婋急道:“这竟是真的?我还以为庄主只是开玩笑。真的要收我做女儿吗?” “怎么不是真的?”洛山道,“昨晚岑二亲自到各个房头说的,岑二跟了我爹几十年,不会假传命令的。怎么?你不愿意?” 梓婋冷静地道:“我只知道天上掉下的馅饼不会砸在我头上。” 洛山不禁一笑:“你还真特别。难怪爹和三弟这么看重你。不过我劝你,有时候太强硬会让自己吃大亏。” “谢谢你的好意!”梓婋没想到洛山会这么说。 “我想问......”梓婋踌躇道。 洛山听她口气迟疑便道:“什么?在这儿我们不必饶舌,想问什么就说。” 梓婋便道:“我想问,你和细草之间的关系,是,是爱吗?什么是爱?” 洛山一时语塞,按说梓婋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开口就问这样的问题,洛山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得道:“等你再大点,你就知道了。” “嗯?”梓婋不解。 “前头声音小了,晚宴要开始了,我先走了。”洛山侧耳听听前头的动静。 “哎等等!”梓婋喊道,“对不起,洛山少爷。我一直误会了你,我以为你是......” “是为了财产而不惜对自己父亲下毒的恶人,是为了权势而与亲兄弟反目的小人?”洛山接道。他叹了口气又道:“一个是我亲爹,一个是我同胞弟,我在怎么爱财爱权,我也不会对他们下毒手,这是我的底线。” 梓婋舒心一笑:“洛川也说过,每每想到要与自己的哥哥争夺,心就会刀割般的疼,大哥去世后,他最敬慕的是你这个二哥。” “哦,谢谢,谢谢!”身影消失在暗处。 梓婋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晚风带着露,慢慢浸透衣裳,前边的大堂已没了声息,所有人都噤声忙碌着,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气派!梓婋叹口气,这热闹中没有她的位置。 走到西厢院前,只见灯火通明,门户大开。梓婋还以为是书意书语回来了,急忙跑进去,却在院中骤然止步:走廊里站着一个个穿着考究的丫鬟,端庄而立。梓婋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正准备回身出去,只听得从屋内飞出一声极其谄媚的话:“大小姐回来了,快快!” “见过大小姐!”甜甜的响亮的声音,让梓婋挪不开步子。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快快,进屋,让奴婢为你打扮打扮,待会儿要和老爷一起吃团圆饭呐!”不待梓婋理清局面,一个穿的大红大绿的中年女人挽着梓婋的手臂,几乎是架着进了屋,力气大的吓人。 一进屋,几个小丫鬟就上来脱她的衣服。 “你们,你们干什么?”梓婋双手紧捂着双肩,对众人大声喝道。 众人一时愣住,倒是那个中年女人,可能是庄里的老人,资格比一众小丫头来的老道,于是就上前道:“大小姐,我是袁嫂,是老爷派来伺候大小姐的。小姐就发发慈悲,让奴婢们为您梳洗好,这前堂的家宴就要开始了!” 梓婋皱眉问道:“什么情况?” “哎呦!小姐哎,这可是平常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老爷喜欢你,收你做女儿,这是求都求不到的啊!你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快快,为小姐打扮起来,时间不多了!”袁嫂一声令下,几个小丫鬟一哄而上,脱衣的脱衣,梳头的梳头,擦粉的擦粉,都没梓婋说话的间隙。 一阵天旋地转的折腾,出现在落地镜前的是一个光彩耀人,明眸皓齿的美人。梓婋简直不敢相信,这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一支碧玉簪绾出一个小高髻,八颗的小珍珠分缀在高髻两侧,长至腮帮的金丝小块翡翠耳坠,身上是白底玫色丝纹的过踝长裙,外着一件杏黄长衫,要件是一条豆青丝绦,左腰侧还挂了一个梅花香囊;脚上是淡红绣花鞋,脸上是淡淡的少女妆,可爱明艳,却不着一点妖娆。抬手掐一下自己,从手腕滑到小臂的是一只细细的金丝镯,而左手则是一串玛瑙手链。 第41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2 梓婋呆呆地看着镜中的人,一言不发,袁嫂眉开眼笑道:“美得很,美得很!大小姐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这么一打扮,越发好看!瞧瞧,这一身的贵气!好了,好了,大伙收拾收拾,送小姐去前堂。 梓婋此刻还在云里雾里,心中所思所想均是怎么应付待会儿的局面。不想被一帮丫鬟拥着刚走到览芳亭下的回廊处,就遇到了身后同样跟着一群下人的岑先同和洛川。梓婋怔怔的看着这父子两,不知说什么好。岑先同对发呆的洛川道:“看,这一打扮,就更漂亮了。这才像个绕水山庄的大小姐嘛!呵呵呵!”洛川慌乱地对父亲点点头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梓婋。 梓婋不禁问道:“庄主,你真得要这么做吗?” 洛川道:“阿婋,这是好事,这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老爷老爷,兰桂堂中就等您和少爷小姐了。”岑二一路飞跑,阻止了梓婋的开口。 “好好好!走,去吃团圆饭!”岑先同看上去兴致很高,虽然由洛川扶着,但走起路来不比旁人慢。梓婋无奈,只得跟着他们走。 兰桂堂是岑家最大的厅堂,重大事件比如婚丧嫁娶都在此举行。正值中秋佳节,岑家旧规,要排家宴,宴请族中各人及岑家生意上各大掌柜。餐宴隆重,宾客众多。此刻所有人都已到齐,只等着主人岑先同出来。 突然热闹的大堂中一片安静,大家都默契地起身离座。从高大的屏风后,走出岑先同,跟在其后的是洛川和梓婋。事先众人已得知岑先同要收养义女,因此这会儿带着一个陌生女孩出来并不感到惊奇。这些人心中盘算的是:岑老爷说是收义女,会不会是为小儿子挑媳妇呢?最近庄内事件接二连三,岑老爷会不会是借此女来缓冲矛盾呢?各人心中的算盘打的响当当,不过都只是意会没有言传而已。 花灯红烛,翠玉屏风,美酒佳肴,名士淑女。梓婋有些晕,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头一次参加,一时之间,她都不敢抬头四处观察。恍惚中她被拉坐下,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一阵唏嘘。梓婋抬眼环顾四周,只见大家都惊奇地看着自己,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听得依稀几句: “她就是岑老爷的义女啊?地位不低嘛!竟坐在岑家长子的位子上!” “是啊,优宠正厚啊!” “不知道此女什么来历,竟得家主如此青睐?” “听说是三少在回来的途中救护下来的,来历不明呢!” 梓婋心一惊,怎么,自己竟坐在这么个惹人眼的位子上吗?一道道目光射来,带着欣赏,带着审视,带着不满,带着记恨,是老夫人的?大少夫人的?二少夫人的?张青松的?梓婋一时之间都分不清。她冷汗直冒,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可是右肩上突然有股力气往下压,梓婋转眼一看,原来是岑先同按着她的肩,眼角的余光分明是要她坐定。梓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坐定。 “诸位,值此中秋佳节,我岑先同宴请各位在此一聚。客气话也不多说,都是自家人,都为绕水山庄出了几十年的力,岑某在此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你们随意!”得体客气,不失主人的大气。 “岑兄,这是你新认的义女吗?怎不给大伙儿介绍介绍?”一个亲和的声音响起,梓婋抬眼一看,是一个胖胖的老人,年纪和岑先同不相上下,一脸笑容像个弥勒佛。 岑先同哈哈道:“来,阿婋,这是你方伯伯方经云,是咱们家最大的米行的大掌柜,为我们家操劳了几十年,你替为父敬杯酒!” 梓婋身不由己,只得站起身,敬酒道:“小女见过方伯伯,这杯酒小女敬您,感谢您为岑家吃苦受累。” “好好好!”方经云一口喝掉杯中酒,笑眯眯地坐下。 岑先同再次站起身,举杯道:“各位,这位是我的义女,岑婋,从今日起,就是我绕水山庄的大小姐,来,阿婋给各位在场的长辈平辈都敬一杯!”梓婋依言敬酒。一时间堂内热闹非凡。 “二少,二哥,小妹敬你一杯!”梓婋对坐在自己身侧的洛山端酒杯。 洛山笑道:“好!我岑洛山有你这么个小妹,真是三生有幸啊!” “什么小姐,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罢了!”那尖尖的声音又传来,梓婋端杯子的手一抖,垂眼无语。坐在梓婋另一侧主席上的岑先同一个厉眼射过去,二少夫人立马就不做声了。 第42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3 他们几个人的眼神架打的火热,梓婋当作没看见。既然应下了众人这声大小姐,梓婋场面上的礼必须得做全了。尊敬各大掌柜,尊敬岑先同,就避不开和老夫人打交道。梓婋倒了杯酒,恭敬给老夫人敬酒。老夫人知道先前次子被贬,长媳遭黜,全是梓婋出的主意,因而对这个干女儿也没多大好感,淡淡地喝了酒,就与边上的孙子说起话来。加上众人的窃窃私语不时地传到耳中,这一顿饭吃的梓婋心中着实别扭,倒是洛川不时投来鼓励的笑,还有洛山时不时地找话与她说,总算没特别地尴尬。 也不能怪老夫人对梓婋有意见,家里人斗得再厉害,也是家里人,一个外人掺和进来,这对老夫人来说是对她权威的挑衅,虽然她也知道这次长媳做的太过分了,但想到早逝的长子和年幼的大孙子,对长媳的不满,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且不管老夫人心中的纠结,就说这大堂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灯红酒绿,山珍海味。岑先同身子不行,早就告退进了房,只吩咐洛山和老夫人招呼客人。 梓婋虽然坐着别扭但也不好像岑先同那样退席,正勉强着与洛山说话,下人端上一道样子很漂亮的菜,一个大盘子上放的是一条龙,龙身盘结有神,龙须栩栩如生,更令梓婋惊讶的是,不知用什么做的云雾,跟真的似地。 梓婋问洛山:“这是什么做的?” 洛山笑道:“萝卜雕的。” “这么逼真啊!”梓婋不禁拍手道,“那云雾什么的,又是什么做的?” 洛山审视了一番,道:“应该是面粉加了什么东西做成的吧?我也不清楚,嗨!那些外来的厨子就会这些稀奇古怪的。” 梓婋用筷子偷偷地指着龙爪边的圆圆的像珍珠的东西问道:“那是真的珍珠吗?” “不是,是建莲子!很好吃的,我夹给你尝尝!”说着就站起身为梓婋夹了个莲子,笑着放到了梓婋的碗中,梓婋报以感谢的微笑。这本是毫无它意的行为,却惹得老夫人两位少夫人和洛川疑义的目光。 洛川看着洛山和梓婋亲近的样子,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只闷闷地喝了一大杯,一旁的张青松抬手按了下洛川的肩,眼中是严厉的警告:不要和王婋有纠缠。 梓婋仔细的审视着白瓷碗中如珠如玉的建莲子,继而夹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甘性温,初入口时,有股淡淡的苦味,但咽下去时,从喉头升起一股清甜,将先前吃的油腻都盖了下去,就是这个! 梓婋心中一阵狂喜,想了好久的药引子就是这个。建莲子其实是很普通的药引,可是梓婋自小长于闭塞的出尘庵,哪有机会见识这些,故而最简单的却是困扰其最久的。 梓婋心中的喜悦冲破表面的矜持,她霍地站起来,声音中是遮盖不掉的兴奋:“就是这个!我终于找到了!” 一时间热闹化为安静,继而是无地自容的尴尬,众人都暂停时间,看着这个无礼无状的岑家大小姐,心中想的均是:到底是个野丫头! 梓婋意识到此时全场的焦点都在自己身上,更受不了的是,老夫人已是极怒状态,洛山一脸惊讶靠在椅子上,呆着脸看着梓婋,洛川还以为梓婋吃到什么不好的东西,赶紧走到她身边想看个清楚。谁知刚到边上,梓婋就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顿时全场一片混乱,众人都围到梓婋身边。 “阿婋,阿婋!”洛川焦急地喊着倒在怀中的梓婋,可梓婋就是紧闭双眼,毫无意识,鉴于前面岑先同中毒,洛川一度以为又有谁不安分了,他抬头环视四周,眼神凶狠的看向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在这件事上本就无辜,被洛川这么一瞪,当即就愣住了。 “各位,请坐到你们的位置上。真是不好意思。”老夫人乘机道,“小姐身子不适,本是硬撑来赴宴的,扫大家的兴了!请继续喝酒!请继续!” “袁嫂,扶小姐回房休息!”老夫人对一旁的袁嫂道,“青松,你跟着去看看!” “是!”袁嫂和张青松同时应声。 “娘,我也去吧!我不放心!”洛川道,“这里有二哥就行了!”说着对洛山点了下头。 老夫人看着小儿子一脸祈求,也不好当着众人驳了他的面子,只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热闹场依旧热闹。这一段小插曲并没给大伙开心带来阻碍。本来嘛,这岑家的家务事就不与他们相关,谁是大小姐,谁是庄主,只要不涉及他们的利益就行,管谁上台落马呢? 一片虚无的繁华。 第43章 残酷之后的繁华4 洛川以为梓婋真的出什么事了,一路横抱着梓婋回她的院子去。走到一半,梓婋挣扎着要下地。 “哎!好了好了,快放下我!”梓婋对抱自己疾走的洛川道。 洛川止住脚,欣喜地道:“你醒了!太好了!没事吧?” “没事,你先放我下来!”梓婋挣扎了一下。 洛川赶忙放她下来。一旁的袁嫂急忙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小姐你可醒了,刚才吓死我了!” “袁嫂,你去前头对老夫人说一声,大小姐没事了!”洛川吩咐道。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袁嫂拔腿就走。 洛川和梓婋并肩走在回廊中,廊下的灯笼照的二人的脸都红红的。天上月的清辉如水般泻下来,洒在二人的脸上身上。红红的脸色再加上银色的月光,一种如烟如雾的效果营造出来,氛围立马变得暧昧。梓婋现在在某些方面还是个白痴,洛川可是不自在极了。洛川想找些话说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好,似乎自己很享受这一刻,并肩而行,沉默不语,但身边始终都有个她,若是此生都能这般走下去,不要停,那该多好啊! 梓婋呢,她心中可不如洛川那般,激动地潮水不住冲击着她的神经,找到药引,就意味着和岑先同的交易即将完成,那么,回应天不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吗? “我!”“我!”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嗤!”又是不约而同的一笑。 那层烟雾在梓婋脸上流动着,洛川有些恍惚,看着梓婋的眼神渐渐充满深情。 梓婋先道:“这是怎么啦?我们在打嘴仗吗?” 洛川回过神笑道:“不是打嘴仗,却胜似打嘴仗!” “呵呵呵!”一阵开怀的笑。 “你刚才是假装晕倒来糊弄场面的吧。总算没出大笑话!”洛川道。 梓婋不好意思地道:“我失态了。刚才要不假装晕倒,我很难下台的。自己丢脸不要紧,可要是连累了你们家,多不好啊!”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洛川更正道。 梓婋嘴角一丝苦笑:“是啊!一家人。” 仅仅是一丝苦笑,洛川也捕捉到了,他迟疑地问道:“阿婋,你是不是对爹的决定很不满,我知道,他没经过你的同意就......” “你别多想,能真的成为你的妹妹,我很高兴。只是,不说这个。你知道吗?我现在可以开出完整的药方了!”梓婋高兴地道,“你看,就是这个!有了这个,庄主的毒就能彻底解了!” 洛川从她手中接过一颗建莲子,看看梓婋,又看看莲子...... 韵墨斋中,岑先同正躺在软椅上,闭目养神。一旁的紫檀香烧的正旺,整个书房都充斥着浓郁的香味。多盏灯照的屋内明如白昼。孤独的老人,身怀万贯家财,却终日生活在勾心斗角中,时时提防着自己的亲人和好友的谋夺,如此度日,纵使家财万贯又如何呢?寂寥的心害怕暗夜的侵袭,因为在黑暗中,那颗外表坚毅冷硬的心会被剥的一丝不挂。因此即使外面月明如昼,身边也要点许多灯来安抚暗夜中赤裸着的、战栗的心。 梓婋和洛川从外入内,梓婋没与岑先同行礼,就直接到书桌前铺纸提笔。洛川略带责备地看了梓婋一眼,对岑先同道:“爹,阿婋说她能开出解药了!” 岑先同睁眼坐起,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明日就要走吗?” 洛川一愣,以为父亲和自己说话,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梓婋道:“这不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吗?”说着,梓婋将一张写着药名的薄纸递给岑先同。 洛川不解地急问道:“什么交易?爹!怎么回事?” 岑先同对洛川挥挥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下垂的眼皮微微上抬,幽深的眼睛似乎要将梓婋看穿:“绕水山庄大小姐的尊荣都留不住你?” 梓婋淡淡地叫了声:“义父!既然您认我是您的女儿,那么你就该知道女儿一直以来所思所想的是什么。何况,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有约定。作为一个终生行商坐贾的人,应该知道诚信对商贾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洛川顾不得父亲是否会生气,忍不住插嘴道。 梓婋对洛川道:“阿兄,对不起,一开始就瞒着你。我和义父之间一直有个约定,不,应该是交易。就是我开出解毒药方,他放过我和我的妹妹,不再拿我的妹妹要挟我。现在,我开出药方了,我请庄主履行买方的职责。” 一张未脱稚嫩的脸,几句深藏心计的话。 第44章 平静之后起风波 洛川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刚才让他心神迷茫的梓婋,又看看椅子上的一脸严肃的父亲,话语中充满着希望:“爹,阿婋说的不是真的,对吧?您德高望重,怎么会挟持书意书语来要挟阿婋呢?她是您的义女啊!” 岑先同知道梓婋的话将洛川心目中那个形象高大的父亲打破了,但老成持重是他的性格,临危不乱是他的本性,他不慌不乱道:“洛川,我和阿婋定此交易时,我不知道谁对我下毒,我也不清楚庄中谁要我死,谁要我活,审时度势,我只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梓婋知道岑先同这个父亲在洛川心中分量不轻,所以不想伤害他。尽管对岑先同的辩解很是嗤之以鼻,但她仍为他说话:“阿兄,义父说的不错,当时的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别在意。” 岑先同深深地看了一眼梓婋,眉梢轻扬,嘴角微挑,心道:“果然没看错。” “那书意书语呢?”洛川甚是关心此事,这也是梓婋特别想知道的。 岑先同不失时机道:“她们两个和翠姐待在绕水别庄,翠姐带她们去参观我们家的别宅。” 梓婋眼珠一转,对岑先同飘去一个气愤的眼色,岑先同觉察到,却没有搭理。 梓婋指着岑先同手中的药方道:“煎药的法子我也写下了,每日服用三次,坚持半个月。半个月后若能呕出大口鲜血,便是好了。不过得及时进补,否则,你的身子吃不消。另外我明天正午给你行针拔毒。” “你还是要走么?”岑先同问道,没有试探,确实是挽留的语气。 梓婋在出尘庵练出一套察言观色的好本领,自然听得懂岑先同话里的不舍是真的,看着父子俩挽留的眼神。梓婋垂眼,当地跪下,语气缓慢:“你们的好意,我实在是不能再领受了。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要做。绕水山庄,不过是我人生的一个中点站,可以停下稍作整顿,但不会永久呆下去。我的目标还在前方。义父,女儿叫您一声义父,还望父亲体谅女儿的心意!”说着就磕了头。 洛川听梓婋说出这样的话,那堆挽留的话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但不知岑先同如何打算,故而不好开口相送。 岑先同轻吐口气,道:“不是亲父女,到底不是。我说过,你和我很像,都有一颗不甘放弃所求之物的心,就算我强留你在这儿,你也会千方百计地走出去。牢笼困不住真正的雄鹰!我不勉强你。洛川,明日就着手替你妹妹安排北上船只,一切都要你亲自安排,务必周到!” “是!”洛川清脆应声。 洛川上前扶起梓婋,相视一笑,意在不言中。 人生在世,悲欢离合这四字总要尝尽,才不算白活,才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相聚、离散、生离、死别不过是多舛命运赐予苍白人生的调剂品罢了,就像波涛汹涌对于船只,风霜雪雨对于飞鹰。 次日正午,梓婋在岑先同的房中行针拔毒。一众人在外间焦急的等待着。治疗过程不多赘述,待梓婋完成治疗过程,走出房间时,众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老夫人特别着急,虽然说三个儿子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但她最依靠的还是躺在里面的老头子。 梓婋随手抹了一把汗,点点头:“没大问题,毒祛了大半,剩下的,不好强行拔出,老爷的身子受不住的,只能慢慢调理!二叔,我前头开的方子,你准备好了吗?” 岑二道:“小姐吩咐,不敢懈怠,都准备好了,在外头炉子里温着呢!” “好,等老爷醒了给他喝一半,另一半等他进了饭后半个时辰再喝,每天三次,都这么分两次进用。”梓婋吩咐道,又勾起毛笔开始写下详细的护理调理法子。 “岑二,你细细记下!务必伺候好!”老夫人嘱咐道。 岑二点头应下,接过梓婋开的方子就准备找几个妥贴的人好好传达教育一番。这边洛川还想问如果岑先同身体调理调理好,是否能继续拔毒,毕竟毒留在身体里,始终是个隐患。 洛川还没问出口呢,那边院子里就闹了起来,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书房里的一众人等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婆子急匆匆的跑进来,一脸急切:“老夫人,大事不好,大少奶奶寻死,不肯出发,现在闹的厉害!她自己拿着剪子,大家都不敢上前,怕伤了她!” 洛川喝道:“胡闹!” 婆子跪着不敢接话,岑二道:“少奶奶以命相搏,看来是还有未尽的意愿,不如先问问有什么要求再做打算!” 众人无法,只得跟出去。 第45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1 岑先同年纪大了,若不是没办法,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家人自相残杀,何况大孙子这么小。但是阿聘实在过于出格,有这么一个母亲在,大孙子恐怕不得好好成人。不过到底还是照顾大孙子的面子,让沈娉婷过了中秋再去庵里,可沈娉婷怎么愿意?丈夫在儿子出生第一年就去世了,熬了这么多年,儿子长这么大了,她也在庄里掌了大权,大权在握的感觉真的太爽了,爽到她一度将整个庄子都当作了自己的私产,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洛山拒绝了她的求欢,却对她派过去的细草照单全收,这对她不亚于对着她的脸在扇她嘴巴子,这等侮辱她何曾受过。她在绝策位置太久了,这种侮辱让她如何咽得下去? 她想彻底掌握岑家,想要报复洛山,就得先把最老的一个除掉,于是细草派出去了,去将洛山拉到泥污里;又买了江湖杀手,去解决游历四方的洛川,故意留下和洛山有关的线索,让两兄弟两败俱伤,以此减少岑家的合法继承人;又利用她掌控中馈的便利,在岑先同的饮食里,隔两三天就下小剂量的毒药,想慢慢腐蚀掉岑先同的健康。这样一来,洛川死了,洛山彻底打压,岑先同又死了,整个岑家,合法合理的掌家人还能有谁呢?就只能是她的儿子小煜了,到时候以小煜年幼,整个岑家还不是在她的手里,再拉拔洛山一把,给足了恩惠,还愁洛山不是自己的掌中物?到时候让洛山知道侮辱自己的代价,让他悔不当初! 算盘是打的好的,岑先同也卧床人事不知了,虽然刺杀洛川失败了,但张青松护犊子的性格,回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得和洛山斗个你死我活啊。 谁知道计划好好的,就插进来一个王婋,打乱了她全盘计划,接着细草又怀孕了,还违背自己的意愿不肯对岑先同下最后一击。 一步打乱,步步走错。没有办法,只能先下手结果了细草,谁知道她还没来得及下手,细草自己投井了,岑二袭击了洛山,拖延了救护细草的时间。此时她才知道,她的一些动作行动,都在岑先同的掌握之中,岑先同比她狠多了。如今岑先同要送她去尼姑庵,她怎么甘愿,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本来今日就是送她去的日子,她在自己院子里闹了一通,下人们不敢对以死相逼的她怎么样,就让她手持剪刀给冲到了岑先同这里。 “我要见老爷,让我见老爷!”大少奶奶衣裳凌乱,钗环全无,披头散发。 “阿娉,你疯了!”老夫人皱着眉看着这个把家里搅的天翻地覆的女人,眼里嘴里没了任何的怜惜。 阿娉剪刀尖抵着脖子,已经沁出了血,她大笑:“我疯了?哈哈,你们才疯了!我没有疯,让我见岑先同,我要见他!!” 洛川好言劝道:“大嫂,你为小煜留点体面吧!大哥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沈娉婷此时根本没有心情听他们的废话,她知道现在的要是考虑到早逝的丈夫和儿子,那她就没有未来了,她没有未来,小煜的未来又从何谈起?她只要求见岑先同,只有见到岑先同才有机会留下来。 “大少奶奶,你歇歇吧,老爷服了药,已经睡下了!”岑二好言相劝,“他现下是见不了你的!” 沈娉婷道:“那就把他叫醒,今天哪怕我死在这里,我死之前也得见到他!” 老夫人皱眉说:“阿娉,你不要胡闹了,去庵里念念佛,心绪平静了,自然会让你回来,你是岑家的大少奶奶,这点不会变!” 沈娉婷凄苦的道:“尼姑庵,我进去了还能再出来吗?别诓我了,我情愿死了,都不要进去!你让我见一见岑先同,我说几句话,说完若还要逼我走,那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就大喊起来:“岑先同,你出来!岑家的脸面,岑家的体面,你要还是不要,有些话早晚得说清楚,非要我在这里当个说书先生吗?” “还不快给我拖下去!你们死绝了吗?”二少奶奶在知道一部分真相后,对这个大嫂深恶痛绝,当即对四周的下人喝道。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就撸着袖子要上前,沈娉婷舞着剪刀,快狠准的一扎,一个婆子捂着手背就连连后退,鲜红的血从婆子的指间滑落,滴进尘土里,瞬间就被湮灭殆尽。 沈娉婷在众人的惊喝声中仰天大笑,状如疯魔。 第46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2 “阿娉,你还要说什么?”岑先同披着衣服,在梓婋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门来,声音中透着无限的疲惫和无力。 沈娉婷看到岑先同立马跪倒在他面前:“爹,爹,求求你,不要送我走,小煜这么小,怎么能没有娘呢?” 岑先同接受治疗后全身无力,只想睡觉,奈何院子里吵成这样,不得不强撑着出来解决:“阿娉,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小煜的将来,你若对他还有一丝的怜惜,你就该毫不犹豫的自己去你该去的地方。等小煜长大成人,有出息了,自有你们母子相见的时候。” 沈娉婷哪里肯放弃富贵乡去那凄苦地,见岑先同这么说,立马收起楚楚可怜的样子,发狠道:“你一点都不肯通融?那我也没必要在顾及岑家的颜面!!”说着环顾四周,坏笑道:“你是让我在这里说还是进去说?” 岑先同皱眉,自觉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就道:“无事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梓婋掐了一把他的手肘,岑先同转头疑惑的看了梓婋一眼。 梓婋道:“庄主不宜在此地吹风,还是进去说吧!”说着强硬地拉着岑先同要进屋。 梓婋如此一来,众人就顺水推舟,遣散了一众下人,进了屋内。 梓婋想着这是岑家的家事,虽说岑先同认了她这个义女,但到底还是个外人。况且,看沈娉婷这个架势,肯定是事关岑家的秘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在众人都进屋后就主动离开。 “阿婋留下!无事不可对人言,岑家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肮脏事情是需要遮掩的。”岑先同喊道。 梓婋无奈只得停下挪动的脚步,站在角落里。 岑先同道:“阿聘,老大去的早。岑府上下都知道你不容易。早几年我和你婆母也是因着怜惜你年轻,是打算收你做女儿让你再嫁的,但是你不愿意,要给老大守着,作为公婆,是真的很欣慰。也因着这个,才将府中管家之权交给你,希望你有个事情做,日子好过点。但是你看看,你这几年你都做了什么?你想着老二,得不到就派了细草;你想要整个岑家,就耍尽手段,给我下毒;家里的账和柜上的账,你做的倒是有点本事,面上看不出来,内里不知道昧了多少。要不是阿婋,我早就去见老大了。到如今这个地步,道理都与你说了,你既然不愿意离开,那就说说你的理由。” 岑先同顿了一下:“或者你还有什么筹码可以说服我?” 沈娉婷站在中间不屑的一笑:“道理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论辩才,这杭州城内,谁是你岑老爷的对手?我不过求条生路而已。尼姑庵,我这一去,怕是此生都出不来了。还奢谈什么小煜出息了,我就有好日子过了?岑先同,你哪些哄人的话,骗骗别人得了,说的冠冕堂皇,把自己都骗了吗?” 岑先同面色一沉:“阿聘,好好说话!你掌家时间也不短了,最基本的言谈,扔掉了吗?” 沈娉婷眉头一跳,她想着刺激岑先同发怒,她再道出埋在肚子里的秘密,就算争取不到留下,也得把岑家搅得天翻地覆,往后没好日子过。不过岑先同这个老狐狸完全不为她的话语所激,倒是拿出当家人的姿态压了她。不过她也不怕了,此次本就是放手一搏,还顾得上什么仪态端庄吗? “不必拿世俗规矩多言,你岑老爷要是真的循规蹈矩,也攒不下这偌大的家业。我还是那句话,谎话骗骗自己得了,别说的自己都深信不疑。”沈娉婷完全没有把岑先同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就揭了他的短。沈娉婷话也没错,纵横商界,能有这么大的盘子,岑先同也不是完全的良善之辈。 老夫人自从知道一切都是沈娉婷在背后捣鬼后,因着大儿子对沈娉婷的疼爱也消散殆尽,转而对她是深深的恨意,恨她对老大不忠肖想老二,恨她背地里作鬼派细草毁老二的名声,也知道了老三遭险是她买通的江湖亡命之徒,老夫人恨不得立刻就杀了她。但是一想到大孙子,这个眼泪就不知道流了多少。现在沈娉婷还在这里讨价还价,嘴巴里字字句句戳岑家的脊梁骨,老夫人忍不了了,开口责骂道:“下贱胚子,就凭你做的事,送官杀了都不为过,你还有何脸面在这里叫嚣!” 沈娉婷接着道:“婆母,你还是省省力道,留下不留下,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还得看岑老爷。” “老爷,还听她啰嗦什么,这等毒妇,多见一次多说一句都是脏了我岑家的门楣,速速遣走吧!”老夫人转而对岑先同道。 第47章 不堪直视的真相 老夫人和岑先同少年结发,多年来,夫妻相互扶持,对于老夫人,岑先同是敬重的,知道妻子对这个儿媳妇糟心,但现在闹成这样,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夫人别急,待说清楚了,诸事分明,再处理也不迟。” 岑先同对沈娉婷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就说,要是没什么要紧话,就收拾收拾出发!” 沈娉婷道:“岑先同,你行商作贾几十年,自诩诚信为先,那你可还记得二十三年前,你行商至明州府,身患急症,可还记得谁救了你?” 岑先同双目猛然瞪圆:“你,你怎么知道这件旧事?” 沈娉婷轻轻一笑:“看来你还记得,怎么心虚了?你不是说岑府无事不可对人言么?” 沈娉婷继续道:“你身患急症,几次步入鬼门关,是谁拼尽全力将你拉回?不敢说吗?岑先同,我告诉你,我其实不姓沈,我姓梁,从母姓。” 岑先同顿时站起身,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姓梁,你怎么能姓梁,你......” 沈娉婷笑道:“我怎么不能姓梁,我母亲明州府梁氏布庄之女,我外祖父明州府最大的布商梁无虞,我为何不能姓梁?我外祖父家当年一夕之间倾倒,阖家发卖,偌大的梁氏,最后就剩下我和我母亲在街头乞讨!岑先同,你敢对着神明起誓,这一切与你无关吗?” 岑先同瞬间大汗涔涔:“你是,你是......” 沈娉婷凄然的笑道:“我如今其实是22岁,并不是25岁,岑先同啊,你午夜梦回,还记明州梁皎月吗?” 二十三年前,正值天下战乱,岑先同靠着通了军需的路子,大赚特赚,药材、粮食、盐巴、油等均有涉足,其中布匹供应他一直想吃下南方市场,但碍于明州梁无虞的实力,一直裹足不前。后来他亲至明州,想和梁无虞谈布匹供应的合作,岂料刚到达明州三日,就因水土不服而倒地不起,性命堪忧。幸得梁无虞出手,拿出百年老参救了他一命,也因此和梁家有了一段缘分。 梁无虞膝下凄凉,只得一女梁皎月,梁无虞看重岑先同的家世和样貌,加上相交过程中,也见识到了岑先同的本事,就将梁皎月许配给岑先同。 二十三年前的岑先同太想赢了,太想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了,对财富的渴望大过了礼义廉耻。他隐瞒了自己已经娶妻生子的实事,在明州和梁皎月做起了恩爱夫妻,在娶妻生女的同时,他也等不及老丈人的退位,毕竟梁无虞再老,他手下一套成熟的管理班子也是稳步运行的。于是他开始逐步的蚕食老丈人的产业。后来梁家败落,岑先同吞并梁氏布庄,将明州及周边的布业市场尽数吞进。 梁皎月是女儿家,对商业一窍不通,梁无虞本打算是招赘的,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选择岑先同还以为是天降贤婿,谁知道是迎进一匹豺狼,将梁氏蚕食的所剩无几。梁皎月也是个烈性子,在梁氏倒台知晓真相后就带着女儿遁逃了。岑先同对商业对手是狠的,但是对妻女还是有怜惜,当年也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去寻找梁氏母女,不过一无所获。 岑先同一度以为梁氏母女已经不在人世了,谁知道女儿竟然一直在身边! 岑夫人当即就变了脸色,她是知晓当初为了扩张生意,丈夫娶了一房的。她一个妇道人家,知晓后也闹过气过吵过,但到底还是偃旗息鼓。这二十多年来,她生活安逸,都忘记丈夫从前的那段孽缘了。现在重新提起,岑夫人大怒: “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拖下去,捆上马车!” 外间的婆子听到主母吩咐,立马进来几个,沈娉婷和几个婆子一边推搡,一边撸起袖子,洁白细腻的膀子上,露出一块红色的胎记,两头细长,中间偏圆,沈娉婷对着岑先同大喊:“盈盈天上月,寂寂苑中花。谁扰西窗梦,更深舞乱鸦。岑先同,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 岑先同一看立马大喊:“住手,住手!都给我下去!” 几个婆子听到家主发话,立马就干脆利落的走了。岑夫人眼中含泪,捏着帕子急道:“老爷,你不可听信这个妖妇的话,你想想老大和小煜!” 岑先同转眼看向岑夫人,满眼的纠结和痛苦;看向沈娉婷却是内疚和无措。 沈娉婷瘫坐在地上,仰头笑道:“怕什么呀,你们怕什么呀!哈哈哈,报应,报应这不就来了么!” 岑洛川听到此处也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当即大恸:“大嫂,你让大哥天上如何安宁,你让小煜今后如何面对世人!” “岑先同毁我梁氏的时候想过如今吗?”沈娉婷逐渐疯魔,“我和我娘流浪各处,要不是被养父沈如至救助,焉有今日快意!岑先同我就是来报复你的,我也要你全家败如梁氏!” 盈盈天上月,寂寂苑中花。谁扰西窗梦,更深舞乱鸦——引自秦川明月的《五绝·拟古秋思》 第48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1 “疯了,真的是疯了!”岑夫人站起身,凶狠地指着沈娉婷,“贱妇,岂容你在此败坏信口胡言,败坏我儿声誉,老爷,老爷,万不可凭她一面之辞就饶了这搅家星,速速送走才是正经!” 岑先同脸色难堪,蠕动着嘴唇,一时难以决断。洛川被沈娉婷揭露的隐情震惊不已,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洛山夫妻更是惊在当场。 “贱妇,你罔顾人伦,祸害了大哥和小煜,还想祸害我家相公,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二少夫人回过神,上手就去扇她,沈娉婷一把抓住二少夫人的手,狠狠的一搡,二少夫人整个人掼在椅子上,不巧肚子往座椅板的边上重重一磕,当即就冷汗淋漓,嘴唇煞白:“洛山,相公,我,我……” 洛山赶紧去搀扶她:“你要紧吗?你怎么样?” “我,我不对劲,你赶紧叫大夫,我好痛啊,我肚子好痛!”二少夫人靠在洛山怀里,面色苍白,一副忍耐剧痛的神情。 梓婋赶紧上前去查看,却见二少夫人的身底下渗出了鲜红的鲜血。 梓婋神情大变,赶紧拉着她的手把脉,片刻后道:“不好,二嫂怕是要小产了!”洛山闻言震惊不已,瞬间又痛苦难挡,也是,这是他第二个无法出世的孩子了,他哪怕再混账,骨肉亲情也是扔不掉的。 一下子屋内众人慌乱不已,唯有沈娉婷坐地大笑:“快哉,快哉!岑家注定要给我梁氏偿命!娘啊,你在天上瞧见了吗?哈哈,女儿尽孝了!”转过头,沈娉婷又对岑先同又哭又笑:“爹爹啊,你后悔吗?你后悔吗?我娘郁郁而终,死的时候皮包骨头,不到六十斤,她半辈子都活在痛苦中。现在,你感同身受吗?你好受吗?” “拖下去。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任何人不得靠近见面!”岑先同痛苦的摆摆手,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又重新进来,这次二话不说,给沈娉婷嘴里塞了块布就架下去了。 这边洛山抱着二少夫人小跑着往自己院里赶,梓婋拽了一把候在外间的岑二:“二叔,我不擅妇科,你赶紧去外面找妇科大夫去,二夫人恐要小产!” 岑二记挂着岑先同,人原地左右转着,不知道是先看岑先同还是先去找大夫,梓婋喝道:“人命关天,你要分的清轻重!还不快去!” 岑二摄于梓婋的威势,赶紧一溜烟儿的跑出去找大夫去了。梓婋也立刻追向洛山的方向,她边跑边对二夫人的奶妈道:“你快先去灶间叫热水,这边有我!” 二夫人的奶妈急得涕泗横流,正没有一个主心骨,听到梓婋这般吩咐,知道轻重缓急,立马调头就跑厨房叫人去了。 里屋洛川搀扶着岑先同,看着这慌乱的场面,岑先同头一次没有了往日的镇静,儿媳妇变女儿,孙子不是孙子,外孙不是外孙。岑先同哀叹一声,渐渐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任由洛川和岑夫人如何叫喊,都没有回应。 岑家一夕之间彷佛去了一半的元气。岑先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岑夫人又气又怒之间,也卧倒在床。洛山媳妇一个多月的胎儿化作一盆盆血水,从洛山面前陆续端出,他想站起身想去接一把,却又害怕似的缩回手。梓婋从房中出来,满手的鲜血,边上立马有丫鬟递上湿帕子给她擦手。 梓婋一边擦手一边对洛山道:“阿兄,嫂嫂已经睡下了。” 洛山似乎没有听清,梓婋又喊了一声“阿兄”,他才回过神来:“她,她没事吧?” 梓婋道:“一会儿大夫会交待嫂嫂的奶妈,后续怎么调理养身。小产虽不是生产,但带来的心理伤害不可小觑。嫂嫂是头次怀身就遭遇小产,阿兄还是多多陪伴宽慰她才是!” 洛山跌坐在椅子上:“青青从小就骄纵,却不是个坏人。爹当年给我定下这门亲事,多半是为了家族联姻。但是娘在定亲前给我细细打听了,我知道青青只是被宠坏了,却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对待不喜欢的人,顶多也是嘴巴里骂两句。怎么就遭此大祸呢?” 梓婋将湿帕子还给丫鬟,对于这种出了事就知道回顾往昔的人,她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但是此时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安慰洛山:“嫂嫂骄纵,但阿兄也从未厌弃,说明阿兄心里是有着嫂嫂的,嫂嫂也定然知晓。日后好好过日子,你们还年轻,儿孙满堂的日子还后面呢!当下重要的是如何应对阿兄的岳父岳母,我听嫂嫂奶妈说,嫂嫂是林员外的千金,嫂嫂的爹爹儿子两个,女儿就这么一个,爱护的紧。我估计你岳父岳母明日就要登门了。现在义父和夫人均卧床,洛川阿兄虽然掌家,但到底这是你房里的事儿,还得是你出面安抚好才是。” 洛山听了这一番话,似是回魂:“还是小妹想的周到,为兄我,我......”还未说完,就有下人通报,是夫人房内的老嬷嬷周妈。 周妈道:“二少爷,亲家老爷和太太来了,老夫人实在体力不济,三少爷对于他们来说属外男了,特意嘱咐老奴来请二少爷和大小姐过去!” 梓婋看了洛山一眼,看吧,这就来了。洛山道:“劳烦周妈,我和小姐这就过去!细兰,你照顾好少夫人。” 名唤细兰的丫鬟行礼应下。 洛山和梓婋点点头就一马当先走出屋去。 第49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2 梓婋和洛山来到岑先同的院子,途中遇到了着急忙慌的亲家母,亲家母也不搭理跟她见礼的女婿,只狠狠的剜了洛山一眼,就擦身而过去看女儿了。 洛山无奈,对着岳母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到了地方,只见外间洛川陪坐,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负手背对着洛川,地上零落着茶盏的碎片。洛川一脸无奈和愧疚。中年人光看背影,就知道此人不好惹。 二夫人闺名林青青,是杭州城林员外的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林父名林东海,和沈娉婷养父的沈如至经商不同,林东海是实打实的秀才出身,后科举屡次不第,就捐了一个员外。林家的两个儿子,都走科举的路子,现今兄弟俩都拜在杭州城大儒吕心门下,且成绩极佳,后年参加科举,大有一门双举子的势头在。林家和岑家结亲,属于官与商结合,岑家是妥妥的高娶,林家是实打实的低嫁。好在林青青除了没脑子嘴贱外,倒也没什么大错。 林氏夫妇在头先两个儿子都十来岁了,才得这么一个闺女,自是如宝如珠的宠着,这当下女儿小产,都等不及第二天,就套车来了。 一进门,是林府陪嫁的小厮和岑府的家生子接待的,陪嫁小厮心里向着旧主,从进府门到见到岑洛川,一路上大嘴叭叭的,将大少奶奶的所作所为都倒了,好在陪嫁小厮不知道里面更深层次的隐晦的事,不然岑府的脸面真的要丢到泥塘里去泡着了。 林父林母和岑夫人说了几句,到底还是书香人家,念着岑先同昏迷不醒,岑夫人又卧床下不来,就没在岑夫人面前发作,但是到了洛川面前就没这么好说话了。现在岑家的掌家人是洛川,林父顾念着涵养,就嘴上说了几句,林母一个哀嚎就啐的上了洛川的脸,还扬手摔了一个杯子。要不是林父拉着,林母就把洛川当作女婿的替身给撕了。 “好了,夫人,洛川是小叔子,你跟他置什么气?你先去内院看看女儿,要是岑府照顾的不好,咱们反正也是套了车过来的!”林父言下之意是要把女儿接回去。 林母知道和洛川说不上啥,但奈何心里恨啊,碍于礼数只得放狠话道:“要是我女儿后面落下什么病根,我绝不与你姓岑的善罢甘休!” 洛川左一作揖,右一鞠躬,好不容易将亲家母送走,这边林父背对着他不理睬他了。洛川没处理过这种事,正当不知道怎么才好,看到二哥和梓婋过来了,像盼到救星一样。 “二哥,嫂嫂怎么样?”洛川上前问道。 “已经过了要紧时候了,现在已经睡下了!”洛山说完便对着林父跪下磕头,“岳父大人,对不住,是我没照顾好青青,让她遭罪了。要打要罚,只求岳父岳母大人消气。我今后肯定会对青青好的,不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梓婋见如此场面,就没插嘴多话,和洛川点头示意后,转身进了岑夫人房间。 且不说外间如何,梓婋进入内间后,看到周妈站在岑夫人床边端着汤药,在伺候她进药,因着当时料理二夫人的小产料理的不错,周妈对这个大小姐也敬重起来,对着梓婋客气的喊了一声:“大小姐来了!” 梓婋对周妈颔首:“周妈辛苦!夫人,你好一点了吗?” 说着就拉了岑夫人的手腕子把脉,岑夫人一手捏着帕子低咳了几声,一手任由梓婋拉过去把脉,还问道:“外间如何了?青青怎么样了?” 梓婋道:“夫人放心,嫂嫂已经安睡了。外间两位阿兄在招待林伯父,暂时平安。就是义父不大好,还在昏迷中。他受的打击太大了,残毒加速游走,故而体力不支。” “这可如何是好?”岑夫人泫然欲下。 “夫人稍安,经此一遭,义父还能支撑住已是万幸,只要保住性命即可。旁的再说吧。你自己也要保重,外头两位阿兄可以应付,这内院还得靠你才行呀!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夫人!”梓婋劝慰道。 岑夫人眼泪珠子到底还是滚了下来,满脸的泪痕:“阿婋说的在理,可是我,我,我一想到沈娉婷说的那些事,我,我就,老大,老大,你在天有灵,可如何能安啊,还有小煜,可怜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呢?” 周妈搀扶着岑夫人,也跟着流眼泪:“姑娘,姑娘,你宽宽心,事已至此,还是保重为要啊,姑娘!” 梓婋道:“夫人,今日知晓内情的都是岑家的家生子,都是签了死契的。风声透不到外头去,只要管束好内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到底还是要先顾着活着的人。” 第50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3 岑夫人如今是神魂俱无,毫无主意,即便当初再看不上梓婋,现如今也是把梓婋当作一个可以商量的依靠了:“好孩子,我现在是头昏无措,你说说看,当下老爷这个样子,咱们该如何做才能把伤害降到最小?” 梓婋道:“承蒙义父青眼,收我做义女,岑府有难处,王婋自然不会推拒。如今还是不要提将大嫂送走的话了,先关起来,一切待遇照旧,可不能再将大嫂激怒,惹出更大的祸端来。小煜那边,要瞒紧,至少弱冠前不能让他知晓一点风声。孩子心性大多脆弱,小煜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我怕他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出生没法儿选择,到底环境能影响人的心性和做派,小煜的父母虽然,虽然是......”梓婋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但孩子是无辜的,夫人你说是不是?” 岑夫人听着梓婋稳健的调子,说出的话有条不紊,渐渐心绪平静下来:“好女儿,你说得对,说得对。”边上的周妈也附和着点头。 梓婋看岑夫人已不再哭泣,就继续道:“夫人,中秋节已过,尽快将小煜送回书院去,这段时间就不要将他接回来了,找可靠的人去照顾,等事情热度消了,哪怕再接回来。另外,你要是相信我,明日就让我去劝劝大嫂,大嫂能隐忍多年为母家讨公道,想必也是一个极重亲情的人,小煜无论身份如何,到底也是她生的,孩子的未来,她不可能不管不顾。待她明日冷静下来了,我这个局外人去聊聊,要是聊的下来最好,聊不下来咱们再做打算。最好的结果就是几下里都不再提及过往,保证小煜不受伤害。夫人你觉得怎样?” 岑夫人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梓婋又道:“好在这件事未闹到外头去,现在的局面已经是最好的了。不知道义母现在能否有力气下床?二嫂的父母是怒气冲天,听闻林伯父在杭州颇有势力,且日后林家的前途不可估量。再者,官与商,总是商这一行要低头的。让两位阿兄面对长辈的怒火,总是岑家的失礼和弱势。若是夫人能勉励支持,还请夫人移步外间,先安抚好林家大家长的情绪。” 周妈紧张道:“我们姑娘才醒来,如何能下床?” 梓婋道:“周妈妈爱护夫人之心,众人皆知,只是林氏现在势大,又是岑家理亏。只让两位阿兄去应对,怕熄不了林家的火。” 岑夫人当时只是气急攻心,如今缓过来了,其实身体没有大碍,刚才梓婋给她把脉后就有数了,故而劝她出面去和林父林母沟通。岑氏虽然富有,但林氏走的是官场路子,当初林氏两个儿子没有考中秀才,岑家就主动和林氏结了亲,看中的就是林氏的后续发展,能给富有的岑氏带来商户没有的贵。现在林氏两个儿子在科考上极具优势,这门亲万不可弄僵。 岑夫人也不是短视之人,内心十分明白梓婋话里的未尽之意,当下就吩咐周妈给她穿戴起来。她是岑府的老夫人,当家的倒了,她还能支撑就不能躲在后面,岑家的丑事,关乎岑氏的名声,为着一家子的富贵平安,即便不能下床,也得咬着牙对应对。 外间洛山一直跪着,林父也不叫起,正当滔滔不绝的在数落洛山的种种,什么商道不通,治家不行,科举懈怠,不顾身份地和大嫂的丫鬟有首尾,还闹出了人命,现在连自己媳妇和孩子都没护住,白长了着23年的年纪。林父说的是口沫腾腾,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桌角,面上的怒气更是不加掩饰。 梓婋搀着岑夫人到来的时候,林父正当大骂:“竖子,你活着就是在白耗米粮!” 岑夫人一听当下就怒了,推开梓婋的手,一把掀帘子进入,语气不佳道:“亲家公这话言重了!我家老二是不成器,但也没去吃外人的米去。亲家公还请慎言!” 梓婋是完全没想到岑夫人力气还不小,舐犊情深,即便自己家理亏,也见不得外人欺到面上来。梓婋愣在当场,周妈推她她才回过神跟在岑夫人后面进了屋子。 岑夫人在首座坐下,吩咐道:“周妈,让人来收拾收拾,给亲家公重新上好茶来。” 周妈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三个下人进来,收拾上茶,动作利索且悄无声息。岑夫人道:“亲家公请坐!” 林父刚才正数落洛山在兴奋点上,还没发挥的完全,就被岑夫人给打断了。现在他想想,也的确是说的太重了,如此贬低自己女婿,不也是看轻了自己的女儿吗?当下林父羞愤加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何况他一个外男,也不好和亲家母多言甚至是互相怼起来,他秀才出身,读书人的文雅到底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梓婋端起茶盏敬到林父面前:“林伯伯,请喝茶!坐下好说话。”林父略带欣赏的看了梓婋一眼,接下了这杯茶。林父打开茶盏抿了一口:“嫂嫂也别嫌我说话扎人,我女儿我是从小都没舍得打过骂过,现在受这大的罪,做父母的恨不得以己身代之,你也是做母亲的,应当能体会此等心情。” 梓婋站定在岑夫人身边,闻言悄悄扯了一下岑夫人的袖子,岑夫人还在气头上,老二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儿子,做母亲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儿子被人这么糟践呢?岑夫人看了一眼梓婋,无奈只得收敛起火气对林父道:“亲家公爱子之心,我如何不能体会,都是做父母的人。青青这次受罪了,照顾不周,的确是我岑家的不是,我家当家的身体不便,无法出面和亲家公请罪,就由我在此给你赔罪了!”说着就站起身对林父跪下,行了大礼。 第51章 惊慌马乱地翻天4 林父见这母子俩这般,顿时大大不悦:“怎地,这是怎地,你母子俩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家教的好儿子,害得我女儿受这么大罪,我说了几句怎地了,你做娘的上赶着护犊子,现在又这般做派,怎地,我逼你儿子犯混的?洛川,你现在当家,你说,你说句公道话!” 洛川正跪在母亲身侧劝说,被林父一点名,倒也是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度尴尬,正好林母带着林青青的大丫鬟过来,一看这个场面,立马就开腔:“好哇,自家不占理,就抬出老的来卖惨,岑夫人,你跪一跪,青青就好了?孩子就保住了?岑家的家教真的叫人大开眼界!我们老爷不善内院,有什么冲我来说,你实在要磕这个头,我就坐在这儿,你磕吧!” 岑夫人顿时一噎,瞪圆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嘴唇蠕动着蹦出几个字:“你,你,你还算书香门第?” 梓婋抚额无奈,她算看出来了,这林父秀才出身,看着注重温雅体面,实则易被激怒,被他人手拿把掐的带动情绪,明明占优势的,却因他的大嘴巴使得自己落了下乘。 这岑夫人,说好要缓和关系平复场面,实则护犊子护的厉害,关键时候,顾不上大局,怪不得当初的管家大权会由岑先同指定交给沈娉婷呢,说是怜惜沈娉婷寡居,其实岑夫人的气度管不了这偌大的绕水山庄。 还有这林母,听说也是商户出身,这一身的泼辣劲儿,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那些泼辣不讲理的话一说,林父倒是偃旗息鼓不再多话了,可见林家是这林母当家。 梓婋当下就劝道:“伯父伯母消消气,都是为了儿女的事儿。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解决事情的,不是要扩大事态的。现在嫂嫂还卧着床,这要是让她知道伯父伯母和我家夫人在这里吵闹,恐难定心休养。大家都平复一下情绪。周妈,你去厨房叫一些莲心茶和糕点来,伯父伯母赶了一路,想必也是又累又乏,先用些点心茶水吧。”周妈将岑夫人搀扶起来,听了梓婋的吩咐,抹抹眼泪转头出去了。 梓婋见众人都消停了,不再说赌气话,就道:“事已至此,洛山阿兄,你给林伯父表个态,长辈斥责,总是朝着要小辈好的方向去的。嫂嫂如今小产卧床,你就当着林伯父的面,拿个章程出来,好给伯父伯母安个心。做父母的,在儿女方面略微焦急火气大,也是正常的。你要体谅!” 洛山感激的看了梓婋一眼,对着林父林母跪下:“岳父岳母,小婿未能照顾好青青,是小婿的错。覆水难收,还请岳母岳母消消气,给小婿一个机会,好好补偿青青。往日都是我犯糊涂,这么好的夫人在身侧还不知足,让青青伤透了心,以后,请岳父岳母放心,小婿一定对青青好,收敛心思好好读书,毕竟让青青当个官夫人,还请岳父岳母监督!” 洛山磕头磕的彭彭响,言辞恳切,双目通红。岑夫人看的心痛不已,想要去扶他,被梓婋暗地里抓着袖子不让她有所动作。林父林母虽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到底女儿是岑家人了,还是图女儿往后的过的日子的,在听了洛山这番剖心表白,心里的火气消散大半。 林母叹气道:“何尝要多加苛责你!你的孩儿还未长成,就丢了性命,你自然体察不到做父母的忧心和无奈。青青如此,我一开始杀了你的心都有。任哪个父母看到好好的女儿现在面如金纸的躺着,都会上火,既然你在我和她爹的面前如此诚恳,那就给你一个机会。莫要再伤青青的心,莫要辜负我和她爹对你的期许!” 儿女都是债,父母只有退后的,没有逼进的,林母的一番话,让洛山泪如雨下:“岳母放心,小婿立誓,定会好好努力读书,给青青最好的体面!” 一场亲家之间的龃龉,在洛山的立誓中消散。岑氏是商,财大无贵;林氏是士,财小有贵,联合无非是各取所需。两方家长都不愿真的撕破脸,好在林氏也是要出出气给女儿撑场子才上门来嚷嚷,大问题没有闹出来。倒是梓婋,这次在中间调停,倒是让岑夫人另眼相看,称呼也从王姑娘变成了我的儿,岑家内院对梓婋越发的恭敬,俨然是真的岑家大小姐的待遇了。说到底,岑先同还是主外的多,内院只有和岑夫人和谐了,才有的好出路。 第52章 劝慰劝解化心肠 翌日,梓婋和洛川两人去见沈娉婷。沈娉婷自从被关,衣食上没有改变,就是裁撤了她身边所有的人,她陪嫁的丫鬟和婆子也发卖的发卖,岑先同先前打发了家丁去沈娉婷娘家报信,路途遥远,至今未有消息传回。 沈如至也是体面人家,虽然生意做的不大,但和岑家也算是世交,当年沈如至无意之中救助了沈娉婷母女,却从不知晓这对母女的来历和身份,只知道梁氏母女是一路从明州乞讨来杭州的,想着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给口饭吃就给口饭吃。哪知道梁皎月在布艺方面造诣颇深,沈如至是开绣庄的,梁皎月的才能让沈如至的生意拓宽,财富得到累积。 后在经多年相处,沈如至纳了梁皎月做妾,也认下了沈娉婷,当作亲生女儿来教养。沈如至夫人多年未曾生养,家里也就陪嫁的抬做了通房生了一个儿子,当作嫡子。后梁皎月进门,也一直未生养,梁氏在沈夫人面前又一惯拎的清,让沈夫人心生欣喜,对待沈娉婷也宛若亲生,说亲的时候也是以沈氏嫡女的身份相看人家的。 梁氏始终对岑先同憎恨不已,多年的心结郁郁生病,还未等到沈娉婷定下人家就撒手人寰。沈娉婷自小就知道外祖家的惨案,对待岑先同这个亲爹也是一如既往的抱着杀之而后快的决心。奈何沈家虽然是商户,家教却严若世家,除却和梁氏沿路乞讨的那段时间,她进入沈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府外的世界。说亲就是唯一一个机会,否则等定下人家,无非就是从沈家大门抬到另一个大门,再也没有机会一展抱负,报仇血恨。 为了和岑家攀上亲事,沈娉婷也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她知道沈如至和岑家有生意往来,岑先同是杭州的商会会首,每年朱陶公的诞辰是杭州所有商会聚集一处,商谈生意的盛会。沈娉婷花了好大力气,才说服沈如至带她去会场一展见识。女扮男装的她,商道上有着难得见解和天赋,在会上一鸣惊人,好好的入了岑先同的眼,这才有了后来的岑沈结亲。 自损八百的法子,到底是让沈娉婷进了绕水山庄。头几年和岑家老大恩爱不疑,岑家老大也是深陷温柔乡,后来沈娉婷有孕,因着肚子里瞒着的秘密,沈娉婷担心所怀怪胎,惶惶不可终日,在睡梦之中让岑家老大知晓了真相。 岑家老大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打击颇大,但也没法儿将真相告知父母,压抑在心中多时,也最终落得个郁郁而终,英年早逝。岑家老大去世后,沈娉婷也产下岑煜文。好在到目前为止,岑煜文都是正常的孩子。沈娉婷自以为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了,就开始着手对付岑家。先是给岑先同下毒,再雇佣杀手解决洛川,嫁祸洛山,后又勾引洛山,要彻底败了洛山的前途,哪知道洛山不上钩,就又派细草。后续大家就都知道了,要不是梓婋横插一脚,她步步为营,岑家早就改姓梁了,小煜的身世也会彻底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将来岑家的一切都是她梁氏的。 梓婋感叹沈娉婷的不幸,却也佩服她意志坚韧,虽然付出的代价很大,但也是达到了一半的目的。反观自己,拼着九死一生逃出出尘庵,一路艰险万分,但现在被困绕水山庄,深陷岑家的纠纷中,寸步不得前进。在见识了沈娉婷这般不顾一切的报复,才知道自己先前是如何的短视和懦弱,换做她自己,估计做不到隐忍至此,步步为营。 沈娉婷的输,输在了气运上,而非她的谋算上。 因着洛川在侧,梓婋顺利进入院子。门口看管的婆子虽然不知道真实的内情,现任主食的少爷带头,一点都没为难,就给梓婋和洛川放了行。 她推开卧室门,以为会看到杂乱的房间,颓败的沈娉婷,一肚子劝慰的话正打算脱口而出。谁知道房间内整整齐齐,沈娉婷也穿戴整齐,精神正常。虽然人瘦了一点,但气势上还是那个岑家当家的女主人。 沈娉婷靠着窗随意翻看这一本棋谱,面前还摆着一盘棋,她正对照着棋谱摆弄棋盘。屋内光线充足,焚香袅绕,一派闲适。 梓婋道:“姐姐安好!” 沈娉婷并不接话,还是自顾自的研究手上的棋谱。 洛川沉不住气:“嫂嫂,现在还有心情看这些。倒是沉得住气!” 沈娉婷嗤笑一声:“事情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岑先同死了吗?要是没死,就滚出去!” 第53章 为脱身步步经营1 听了沈娉婷的话,洛川脸色就沉下来了,想说什么,却被梓婋拉住。 “怎么,以为我会消沉不振?”沈娉婷看到梓婋和洛川二人的表情,不屑的道,“想看我的笑话,你们省省吧!” 梓婋恭敬地行礼道:“姐姐安!并非来看姐姐笑话。同为女人,感同身受罢了!” 沈娉婷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老头子说你像他,我看倒未必,我看我们两个倒是同一类人,身上都带着血气呢!” 洛川道:“大嫂......” 沈娉婷打断洛川:“这声大嫂就不必了,这么多人中,我唯有对不起你大哥,这声大嫂我当不起,我当了,也是对他的侮辱。” 洛川语噎,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什么话好,梓婋道:“阿兄,你出去吧,有些话,还得是女人和女人才好说的明白!” 洛川看看沈娉婷又看看梓婋,到底是无法正视这位曾经的大嫂现在的姐姐,对梓婋道:“那辛苦你了!我在外面等你。” 沈娉婷道:“小三子倒是听你的话!” “阿兄秉性纯良,是个听劝的人”梓婋道,“阿姐,义父已经中风了,下半辈子都得在床上度过,他现在人是清楚的,但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口歪眼斜,身体僵直扭曲。二嫂嫂也小产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仇已经报了。” 沈娉婷道:“某种意义上?哪种?你说说清楚呢?岑家还未败呢,老二不争气,但以后难说,老三仁厚,未必日后不会崛起。还某种意义上,你知道当初明州梁氏的辉煌么,你知道梁氏败落后的惨淡么?只要岑家还有一个人在,我的仇就不算报完。” “小煜也是岑家的人,你也要看到他身死人亡才肯罢休吗?”梓婋皱眉道,“他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虽然是报仇的一环,但我不相信,你对这个生命不曾有过期待。” 沈娉婷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对不起他,当初相公去世,我还怀着身孕,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郁郁而终,我想着把小煜流掉,可是我又想到这是相公唯一留给我的念想,甚至是我和他夫妻情分的见证,我就犹豫了。我就想着不管小煜生下来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好好待他爱他。” 梓婋立刻接话道:“既如此,还请姐姐为了小煜,暂时收手吧!” 沈娉婷道:“你有什么资格来劝我?你以什么立场来当说客?你以为你成为了绕水山庄的义女,你就有资格和权力来拿捏人了?说白了,你不过是洛川娶妻之后侧室的候选人。你要是这点看不出来,也不用在此浪费时间了!人呐,做什么事,始终要先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才能图以后。” 梓婋闻言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沈娉婷说的就是岑先同想的。也正是因为梓婋知道岑家的打算,所以她才在岑家的旋涡中努力挣扎,想办法能够早日脱身。 一开始梓婋是想着报恩还了洛川的救命之恩。后来是身不由己的陷进来,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本以为给岑先同拔了毒,就可以离开,谁知道沈娉婷又来这一出。 梓婋道:“姐姐说的,我心里有数,也正是因为有数,所以才掺和进岑家的纠纷中。我要离开岑家去我该去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可我自从进入这绕水山庄以来,一桩桩一件件,都由不得我作主,庄主用我两个妹妹拿捏我,我可以自己出走,但我不能不管她们。所以,姐姐,我今日来,也是想和你合作。” 沈娉婷闻言问到:“合作,你这话倒勾起我的兴趣来了。继续说!” 梓婋道:“我想走,但目前这个情况,岑夫人不会放我,她需要我照顾岑先同的病情;洛川不会放我,他会以恩情为由,让我留下帮他。我不想困囿于此。非我不知感恩图报,但报恩不是一日之功,何况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做。你不想去尼姑庵,但岑家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在岑家一日,小煜就被人指点一日,小煜知道真相也只是时间问题。” 梓婋观察着沈娉婷的脸色继续道:“不如你和我走吧!眼下此地已无出路,何不走出去,说不定有一番新天地呢?” 沈娉婷冷笑道:“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还不是叫我走,好让姓岑的过舒坦日子。你给我滚!假惺惺的东西。” 梓婋道:“姐姐不妨听我说完,若是我说完你还是坚持留下,那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也不可能绑着你走不是?” 沈娉婷道:“行,你说,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第54章 为脱身步步经营2 梓婋坐在沈娉婷下首道:“姐姐,你说的不错,你我都是命里带着血,活着都是为了某个目的。小妹倒是请教一下,如今的你可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不待沈娉婷回答,梓婋接着道:“我想是没有的。你行事很辣,却总不能一击即中,罔顾人伦的报复,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往后余生,看到小煜,想起小煜的父亲,你的相公,你同父异母的大哥,你所受的精神折磨会是一把割你肉的钝刀子,会把你一点点杀死。等到了天上地下,你如何面对大哥哥?还有,你的母亲梁夫人,知晓岑先同的阴谋后,放弃复仇,带你出逃。改嫁之后,也没有撺掇着你的继父对付岑家,她不孝吗?她是不想报仇吗?她至死都未曾报仇的原因是什么,姐姐应当知晓。” 沈娉婷听着梓婋的话语沉默不语,梓婋继续道:“为人父母,先是爱子计深远,后再图其他。如今姐姐已然将岑家击垮大半,现在是不进不退的僵持局面,你孤立无援,何不退一步,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风景。” 沈娉婷道:“跟你走,就有不一样的风景了?你不过是想借着送我走的由头,自己趁机离开罢了。” 梓婋毫不掩饰:“不错,我是想借你的力离开。岑家虽好,终究不是我久留之地。我十分不喜欢前段时间被人拿捏的日子。姐姐,女子一世艰难,不管是生在富贵家还是穷苦家,终究是男人的附庸。但如若我们争一争呢?浩瀚史书,胜过男人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前有妇好和寡妇清,再有平阳昭公主,后又有则天皇帝,女人一旦认真起来,不比男人差。我们何不一起出去做一番事业出来,后再荣归故里,你就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和岑家人对话了。岂不比现如今的僵局来的畅快?” 沈娉婷面有动容,似乎被梓婋的话说动了。梓婋乘胜追击:“我想凭姐姐的本事,在外开门立户也不是难事。” 沈娉婷问道:“你呢,让我和你一起走,走出这岑家大门之后呢?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梓婋道:“姐姐,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你前头所做的一切,也是我日后要做的。只不过我和你的方法不一样,你由内而外的战斗,我要从外向内突破。我希望我走的路上,能得到你的鼎力相助。日后若是成功,你我共享富贵,如何?” 沈娉婷嗤笑一声:“哼!空手套白狼,王婋,你胃口倒不小。你画这么一块饼,要是最后成功呢?” 梓婋笑道:“姐姐,你运作这一切的时候,是奔着失败的结局去的吗?姐姐,跟我走吧,江南岑家势大,江北去闯一闯,说不定另有一番新天地呢?” 沈娉婷沉思许久道:“容我再想想!” 梓婋站起来行礼道:“那我先回去收拾收拾,等姐姐想通了,我再来接你出这个院门。”说完,梓婋就不再多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手扶着门框,微微转头,逆着光,轻轻的说了一句:“姐姐,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梁夫人的滔滔不绝是你,而你的滔滔不绝在小煜,你仔细思量思量!” 沈娉婷看向门口的梓婋,逆着阳光,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光,那么的热烈充满生机,是她前半辈子都不敢想像的自由和光明。有那么一刻,她都想开口:“走,现在就走!”但她还是忍住了。 梓婋没再停足,她知道沈娉婷心动了,答应一起离开也是迟早的事儿。是的,梓婋就想借沈娉婷的势离开这里。岑先同已经废了,岑家是洛川当家,她怕再拖下去,洛川和岑夫人挟恩挽留,她走不了。并非她不想报恩,只是她等不及要回去报仇。知晓了沈娉婷的故事后,她再也按捺不住要回去的心。快意恩仇,沈娉婷想,难道她就不想吗? 走出院子,洛川在院外等着,看到梓婋就迎上去:“如何?” 梓婋笑道:“阿兄莫急,不出两日便会达成所愿。” 洛川一听这话心下便定了:“她不能再留在岑家了,多留一日,就多一分泄露出去的风险。不能将整个家族的荣誉都赌在她的身上,她必须离开。” 梓婋道:“阿兄,别把她送到尼姑庵去。” “为何?”洛川不明所以,“这不是爹定下的么,去尼姑庵去去她的烈性。” 梓婋心道:阿兄,你的愚蠢这么的清澈吗?不管是不是去尼姑庵,只要沈娉婷踏出岑府大门,总会有人,总会有法子让沈娉婷消失的合理合法。沈娉婷才不是傻子,所以才拼了命的不离开。 梓婋解释道:“姐姐性子这样烈,送到哪儿都是隐患。” “那你说送哪儿?”洛川问,“送回沈家不合适,这不是把岑家的丑闻送给沈家看吗?” 梓婋说:“阿兄,我给义父拔毒前就说定了,等义父中毒好转,就要离开北上。如今这话还是作数的,不如把姐姐交给我,我带她离开,要是夫人不放心,不如安排可靠的家仆和婆子跟着,我保证沈姐姐今后不会再做出伤害岑府的事。” 第55章 为脱身步步经营3 “这个时候,你还要离开?”洛川闻言极度失望,“阿婋,家里这个样子,你到底是岑家的女儿了,不能留下来帮帮为兄吗?” 梓婋正色道:“阿兄,我就是为你考虑,我才要离开。义父是收了我做义女,但也仅仅是口头言论,未上家谱。倒也不是我贪慕岑家的富贵,你也往深入想想,一个未上家谱的义女,留在岑家,意味着什么?岑家对我有大恩,我铭记一生,也愿意回报,但我不愿意放弃我想做的事困囿于内宅。阿兄,我不相信你对义父的打算毫无察觉,他现在收我做义女,只不过是把我当作你的妾室备选而已。时间一久,外人难道不会议论起来吗?到时候你如何说得合适的亲事呢?义父中意你,希望我能成为你的助力,但他也会为你寻得高门大户的妻子,来提高你的地位。爱子为之计深远,但他忽略了我也是向往自由的。” 洛川听到此番言论,不由得着急,他心思单纯,总觉得接手岑家是没有了更好的人选,在他的心里,二哥洛山也比他强一点。岑先同打的主意,他隐约也有一点数,他内心是欢喜的,梓婋主意正,他在她身边,总有一股安全感和可靠感。所以他对岑先同的安排是高兴的。如今被梓婋点破,他甚觉难堪,想要解释点什么,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梓婋伸手挡住他的话头,继续道:“阿兄,义父的打算,那是为了岑家为了你,我理解做父亲的一番苦心,但不代表我就得接受。还有,阿兄,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岑家的情况,最好是杜绝一切传谣的由头,而不是继续执行义父对我的安排,此时就应当由夫人出面,尽快给你寻一门亲,一门官亲,有官府势力介入,那才是你最大的支撑。而我这个所谓的义女,此时带着沈娉婷退出,是对你对岑家最大的帮助了。” “阿婋说的对!”不远处,一道女声响起,两人一看原来是袁嫂和周妈搀扶着岑夫人站在那边。也不知道这三人站在那边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阿婋说得对!洛川,你父亲倒下了,你二哥不日也将带着你二嫂去岳父家,他要走仕途去苦读,若是今年不中,后面三年都不会回家来。岑家能依靠的就是你了。”岑夫人走近牵起洛川的手,“岑家偌大的摊子,我知道也是为难你,但是你总要支撑起来。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担当。” 岑夫人又转而对梓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良善之人。你为岑家做的,老婆子都记在心里。我同意你带沈娉婷走,走的远远的。别再来祸害我们岑家。就当是你报了恩了。” 梓婋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大过天,王婋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即便我带沈姐姐走,也不会忘记岑家的救命之恩,用得着王婋的地方,王婋定然全力以赴。” 三人商谈结束,即便洛川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梓婋和岑夫人的说法是正确的。到了第二日一早,沈娉婷就传了话出来,同意和梓婋一同离开。岑夫人得知也是松了一口气,当即就吩咐下去,给梓婋配家丁和婆子,要尽快送人走。 岑夫人拉着梓婋的手道:“好孩子,我也舍不得你,虽然你义父是存了把你留给洛川的心思,但是也是真心喜欢你,才有这个想法的。如今家里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也经历了,实在是经不起其他的风浪了。沈娉婷,沈娉婷这个妖妇,这个祸害,不能留了。你不要多心,我是想你多留几日的。” 梓婋笑道:“夫人不必多虑,王婋知晓你的心意。如今沈姐姐同意离开,当然越快越好。” 岑夫人得了梓婋的话,就更加干劲十足的置办起来,也不算亏了梓婋和沈娉婷,多多给了银票,还将岑四指给了梓婋带着做护卫。岑四是岑二的弟弟,年方十九,是个身手俱佳的大小伙子。作为家生子,岑四和他哥哥一样,以岑先同为尊,现在岑先同倒了,就以洛川为主。年轻人,想着跟着年纪差不多的主子有一番作为,但被指派给了梓婋做护卫,心里就不忿,但在哥哥的耳提面命下,还是低头答应跟着梓婋。 梓婋察觉到岑四的不服,但她现在没有这个闲工夫去收服这个人。她的心思在书语书意的身上。经此一遭,她深觉这俩孩子是她的软肋,而且是被人能直接手拿把掐的软肋,带在身边时常被掣肘不说,两个孩子的安全也让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和本事去兼顾。她要做的事,不说九死一生,但也凶险万分,她怕时间长了,万一哪天她为了报仇没有坚持的住保护她们的初心,会为了报仇而牺牲了她们,那怎么对得起帮助她的师叔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不要成为自己的软肋。 第56章 双生姐妹知真相 岑夫人巴不得沈娉婷立马就从岑府消失,梓婋呢,也是怕夜长梦多再有变故,两相虽然心思不一,但殊途同归,都着急的收拾东西安排事项准备离开。书语书意也兴致勃勃的收拾着这段时间收集的小玩意儿,还掰着手指头说要带哪些哪种的糕点上路吃。 梓婋进门的时候,书意就坐在椅子上,认真的掰手指头和书语点菜单呢。 “书意还不帮帮姐姐的忙?”书语一边收拾一边嗔怪道。 “我来吧!”梓婋揽过书语手上的被子,拿起边上的绑带,利索地打起包来。 “姐姐,你就惯着她吧!”书语不满道。 梓婋笑道:“书意是最小的妹妹,当然得惯着她了!” “哼!还是大姐姐疼我,姐姐你就知道欺负人!”书意站起身,拢着摊在桌子上的各种小东西,找了一块布,把这些小东西都装起来。 忙了一个时辰,都收拾完了。其实姐妹三人的东西并不多,打包出来也就五个小包袱。书语是个实诚人,坚持要把住了这么久的屋子好好打扫一番,于是姐妹三人打水的打水,擦拭的擦拭,忙了大半个时辰,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三个人才罢手。 梓婋道:“你们两个过来。我有话说。” 书语书意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梓婋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 “姐姐,可是出行有什么变故?”书语问道。 梓婋摇摇头,说:“这段时间,你们身在这绕水山庄,也看到了事件种种。你们可有何感触?” 书语书意姐妹俩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面露不解。 梓婋道:“我们不是岑家的人,可也亲身亲眼见识到了富贵人家内斗内耗的血腥场景。我以后要走的路只会比这个更加艰难和凶险。” 书语比书意反应快:“姐姐是觉得我和妹妹会因为害怕而退缩吗?” 梓婋道:“我是怕你们会因为我遭遇危险。此次在绕水山庄耽误这么久,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书语看看书意又看向梓婋:“是因为我们吗?” 梓婋赞许的点点头,书语一点就透:“你以为岑家的婆子管家天天带你们去逛园子逛街是为了什么?” 书语道:“岑老爷是为了胁迫你为他做事!” 书意不敢相信:“不会吧?!岑老爷不是收你做义女了吗?”书意在出尘庵一直受到净怀暗地里的护佑和书语梓婋明里的保护,三个人当中,就属她还保持着一颗童真之心。 书语道:“那是因为姐姐对岑老爷来说有用处,为了获得姐姐全力的帮助,岑老爷收她作义女是施恩,让管家婆子天天带我们出去玩,是对姐姐的施压。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书意,在出尘庵里这么多年,师父师姐们不都是这么对我们的吗?” 书意沮丧道:“这世上除了姐姐们,难道就没有人真心对我们了吗?” 梓婋道:“书意,世间有真心之人,只是我们还没真正遇到罢了。不要沮丧,打起精神来。我要跟你们说的还未说完。我们逃出出尘庵的时候,净怀师叔给了我一封信,还有这个。” 梓婋将一对手镯放在桌子上,玉镯古朴,玉色清冽,一看就价值不凡:“信件我已经销毁了。因为我原本不打算将信里的内容告诉你们,这也是净怀师叔的意思。但是经过绕水山庄这一遭,我想还是要给你们一个选择,是选择平安过日子,还是继续跟着我去冒险。” 书语急切道:“她写的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个想都没想过的念头在书语的心中慢慢浮现。 梓婋叹口气:“云州荣家,百年书香门第。净怀师叔出家前是荣家的三房庶六子的正妻,也是你们的生身母亲。十几年前,荣家得罪上官,闹到京城朝堂上,为了脱罪,将三房全部人口推出去顶了罪,净怀师叔提前在夫家的帮助下逃走,在颠沛流离中生下你们。但她一个人无力抚养,只得先将你们遗弃在出尘庵门口,再以逃灾难民的身份在出尘庵出家。她不敢带你们回荣家,在荣家你们三房已经是死人了,她带着你们回去的话,也是自寻死路。师叔帮助我逃出来,也是想给你们挣一条出路。” 书意听完已然是泪流满面:“原来师叔是我们的娘,怪不得这么多年,师父师姐们各种苛责,就师叔还偷摸关照我们。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书语心性比妹妹书意坚韧,但是得知真相后也是忍不住泪水横流,和书意抱在一处交颈而哭。梓婋知道这个消息对她们来说无异于晴天惊雷,所以在她们相拥痛哭时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让她们宣泄一下情绪。 第57章 作别绕水起新程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梓婋开口了:“书语书意,身世凄苦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奋发向上的心。你们可以悲伤,却不可沉溺。不然净怀师叔送你们岀庵做什么?” 书语起身给书意擦擦眼泪对梓婋道:“姐姐说的是,母亲冒险送我们出来,自然是想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姐姐,你现在告诉我和妹妹,是给我们做了什么打算吗?” 梓婋道:“你们年幼,若是回荣家,认不认你们还不好说,若仅仅是不认赶你们走,也就罢了。就怕荣家知晓你们的存在,会赶尽杀绝。毕竟你们三房现在还是有罪在身。我本打算是带你们一起走,但是我后面的路也不好走,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丢掉性命,我也不愿意害了你们,辜负了净怀师叔当初的救命之恩。我已经和洛川说好了,若是你们愿意,就在这杭州城中给你们赁一处院子,照顾你们,让你们读书学本事,等到了年纪,再给你们说个好人家。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 书意惊道:“姐姐是不要我们了吗?” 梓婋道:“怎么会不要你们呢?这是我能做到的,想到的,对你们最好的安排了。免得跟着我去用性命赌前程。若是你们不愿意,愿意跟着我,我还是会带着你们的。” 书语略略思索,对梓婋道:“姐姐,我知你的心意。我和妹妹太弱了,此番被岑老爷捏在手里,让你处处掣肘,不得自由。不但不能自救,甚至连被人拿捏都不自知。姐姐,以后我必定会多留心,不说给你助力,也会不成为你的负担。” 梓婋道:“我们姐妹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书语,我并不觉得你们两个是我的负担。反而因为你们,我行事才会前思后想,不然我估计贪功冒进,不知道吃亏多少次了。我只是不想你们两个跟我一样,一直背负着仇恨。净怀师叔在出尘庵隐忍这么多年,为的也是你们能活下去,否则谁没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心思呢?” 书意冒着鼻涕泡,抽抽搭搭的道:“我不管,岑家再好,没有姐姐,也不是家。只要跟着姐姐和书语姐姐,哪怕要饭,我也是高兴的。” 书语也道:“姐姐,我们还是跟着你走。是生是死,我们三个都在一块。我知道你要去江北,去做你的大事。我和书意力薄,但我们也会学。就让我们跟着你走吧!” 梓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头道:“好,我们三个一起出了出尘庵这个魔窟,再一起去拼拼前途,要是成功了也不枉此生,要是失败了,我们还是在一起,即便是丢了性命,也是快活了一遭的。” 姐妹三个拥在一处,意气满满,若是今时今日梓婋能预见后来的事,哪怕两个小姐妹再怎么坚持,也不会将她们带上路。 五日后,一切安排妥当。在杭州码头,沈娉婷头戴围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站在船舷处看着洛川和梓婋道别。 “这是爹吩咐给你的。他吃了药,实在是动不了身!”杭州码头只有洛川来送行。 梓婋接过一个翡翠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镶金丝的“岑”字,梓婋端详着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洛川从衣袖中掏出一条红绳,穿上扳指,挂于梓婋脖子上道:“这是岑家子孙的身份证明。你到了应天府,就带着这个去找门楹上刻着这个‘岑’字的米行,米行会提供你一切所需。” “这如何使得?”梓婋推辞道。 “你就给我拿着!”洛川塞进梓婋的手中,“阿婋,虽然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有诸多的算计和试探,但我从未有害你之心,你为岑家做的事,我还有我父母都知道,收你做义女,一开始爹的确存了其他心思,但现在时移世易,他是真心将你当作女儿看待的。这是你作为岑家女该得的。你至今未对我们言明你的身世,你要去的地方,亚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你心志坚定,目标明确,日后肯定能成一番事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拿着,哪怕对你有一分的帮助,也是好的。” 梓婋闻言也就将物件收下了:“这又是什么?”梓婋指着洛川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小藤条箱。 洛川道:“这里面有一千两银票,若是不够,就去应天的米行去取。还有一本《左氏春秋》,我知道你才看了一半,就向爹讨了过来,你带着看吧。另外,我还放了三把小匕首在里面。你们三个弱质女流在外,总要准备点东西防防身。收好了!” 听着洛川絮絮叨叨的嘱咐,梓婋不争气的眼早就红了,可她还是强忍着,不让它在洛川面前决堤。 洛川说一句,梓婋就应一句,完全是大哥哥送妹妹出远门的不舍、不放心。洛川见她不做声,以为来送行的人少,就慰道:“只有我一个人来送你,是冷清了点。但是爹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现在离不了人,身边不是我就得是母亲,我出来了母亲她就没法儿出来,你见谅!” 梓婋对洛川行了一个大礼,对洛川道:“阿兄,你能来我就很满足了,感谢阿兄的救命之恩,如今又给我安排的这么妥贴,阿婋无以为报!” 洛川扶起梓婋道:“快起来,快起来。一到那边,就来封信,托岑记米行送来就是了。还有,有些事若是做不到,也别太钻牛角尖,还是回来绕水山庄做我的大小姐,好吗?”洛川的话就像潺潺的流水,天上的流云,温柔的江风,梓婋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一瞬间,有那么一瞬间,梓婋就想放弃一切,就这么留下了,可是理智还是劝住了她,每个人到这个世上,都有她承担的使命,梓婋的使命就是回到言家,给父母要一个公道。 第58章 初入江北好风光1 “少爷小姐,该上船了!”船工在船头喊道。 一川烟水送离人,两翦秋瞳望江波。 洛川站在江边看着远去的船渐渐消失在江面,直至只剩下一个黑点。 “少爷,既然不舍得,何必这么着急就安排小姐走呢?再多留几天嘛!”洛川的小厮观墨对发呆的主子道。 “终究是要走的,多留一日又如何呢?还不如随了她的愿,只要她开心就好。” 洛川还是负手盯着江上的黑点。江风徐徐,掠起洛川的天青大襟右衽宽袖长袍整齐的衣角,发丝飞舞,飘飘欲仙。 “老三倒是对你情深意重!你倒也狠得下心来!”沈娉婷站在梓婋身侧道。 “是阿婋没这个福分,承接不了此等恩情。”梓婋的话说的冷静又理智。 沈娉婷观其神色,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有丝毫的留恋和不舍:“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们的目的地和你的目标了吧!” 梓婋道:“沈姐姐,我姓言,江北言氏,言梓婋。” 沈娉婷惊道:“倒从未听说言氏有你这等人物。” 梓婋略微一笑:“败北之人,何谈名号。我从出尘庵逃出来,要的是言氏改天换日,不知道沈姐姐有没有这份勇气和我一起去斗上一斗。他日若功成,就是你傲视岑氏之时。” 沈娉婷注视着梓婋,江风急促,将梓婋的话音吹得有点发抖,但是此间豪气却未曾衰退,心中也不由得激荡起一股生气来:“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若是能闯上一闯,即便不成,倒也是快意人生了。梓婋,我沈娉婷在此立誓,今后你我一体,就在那江北放手一搏吧!” 两个身世雷同的女人,就在这天险至上达成了盟约,且看女子如何搅动这江北的商场。 船行两日后。 “这是真正的踏上回家的路了!”站在船头眺望京杭大运河的梓婋嘴角含笑,回望身后是一度牵绊她的绕水山庄,抬眼前瞻是爱恨交织的应天言家。 应天言府坐落于应天南城,前依南门大街,后接南城最大的坊——金尚坊,这里住的不是豪门大户就是官宦世家,是应天最为繁华的地界。南门大街商贩如云,店铺林立,每日流动的金银不计其数;人潮不衰,香车宝马,每刻往来的人们不可胜数。而这条繁华的大街上,一半的商铺是言府的,布庄、米行、当铺、钱庄客茶楼......没有言府势力不深入的,就像江南的岑家一样,言府庞大的商业链条,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北。可是富贵背后又会是什么呢?不外乎是岑家闹剧的一个翻版。 “哥,这就是应天啊!可算是到了!”一个英俊的白衫后生从甲板上轻轻一纵身,在背后人的“小心”声中,平稳落地。 “大小姐,啊,不!四少爷,你小心脚下!”一个二十四五岁、青衣布鞋的汉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玄色银缎滚边长袍的白净书生从跳板上走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俊美的白衣少年,手捧着一个大包袱,颤颤巍巍地走下。待那个书生到了岸上,那个汉子又折身去扶拿包袱的。 “少爷,我们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去岑记米行吧!”那汉子征求书生的意见。 “好的!”那书生点点头又道,“岑四哥,一切你看着办吧!书语,你别东瞧西看的,别跟丢了!”那先下船的少年收回四处飘散的的眼神,在书生身后吐了吐舌头,一副无奈的样子跟在其后。 “哥哥,洛川哥哥想得还真周到,叫我们下船前就换上男装,我还真不习惯!”身着男装的书意笑道。 “少爷也是为了四少爷的安全着想,这应天府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以男儿的身份,方便点。”岑四一脸严肃地接道,语气里除了恭敬就是稳重老练。 “嘻嘻!岑四哥哥年纪不大,可这口气道像足了岑二管家,‘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以男儿的身份,方便点’。到底是兄弟啊!”书语调皮地拿岑四开涮。 岑四不理会淘气的书语,这几日在船上,他已经彻底领教了书语的淘气和顽皮,玩起来,谁也镇不住她,除了梓婋。因此能不和她搭话,岑四绝不会招惹她。 梓婋见书语拿岑四开玩笑,怕性格内敛的岑四心中吃味,就忙呵斥道:“书语,注意点举止!” 书意拉了一把书语,书语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就听梓婋对岑四道:“岑四大哥,你别见怪,书语她就是这个脾性,并没有恶意。” 岑四面色几变,倒也没有说出其他话来。 第59章 初入江北好风光2 岑四依旧是恭敬严肃的口气:“少爷言重了,书语公子还是孩子。孩子难免会淘气。” 梓婋笑道:“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这几日在船上,书语实在给你惹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 “少爷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我是岑家的下人,少爷这样,岑四我就不好做人了。”岑四停下脚步垂首回道。 梓婋也停下脚:“岑四大哥,你太严肃了,现在不是在岑家,是在应天,我们就不能像兄弟一样相处吗?这么多礼数,我可是最受不了的。” 岑四依旧垂首,语气里平淡:“少爷,下人有下人的本分,请您别再为难我了。您是主子就是主子,这是规矩。” 梓婋一愣,不知说什么好,下人就是下人,这是在提醒自己吗?要是岑先同没看上她,她不过和岑四一样,虽顶着个绕水山庄三少爷的朋友的头衔,其实在别人看来她也只是个下人,一个和岑先同岑洛川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下人罢了! 岑四的话让梓婋感到一种莫名的尴尬羞恼,她柳眉轻挑,却又掩饰不了心虚:“岑四哥,你真是个好下人!”说完就向前走去。 书意书语瞥了岑四一眼急忙跟上。岑四站在当地扭头看了一下梓婋的背影,眼中尽是无奈和不忿,后面跟上来的沈娉婷对岑四道:“岑四,往日我倒没看出来你有这份骨气。不过我好心提醒你,真的有骨气的话,就别口口声声拿自己奴籍来噎人,你这般行径,日子久了,会叫人看轻你!” 岑四听闻,满脸羞红,他一直跟着岑二,岑二将他保护的很好,面对两个女子的奚落,到底还是自尊心占了上风,他赌气般的对沈娉婷行了一个潦草的礼,就进入船舱收拾东西去了。沈娉婷的奶妈道:“姑娘何必做这个好人,人家也不受你的好意。好不容易出了岑家,还是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沈娉婷道:“妈妈说的是,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现阶段,我还得仰仗王婋过活。咱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些小事,也就随口一说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了”。 四面楼是应天最大的客栈兼酒楼,位于应天最繁华的大街南门大街的街头。正因为处的位置是在人流量最大的街头,故名四面楼,以应迎四面来客之意。 下了船的梓婋一行,在岑四的安排下很快入住四面楼的天字号客房。四面楼的天字房不是吹的,梓婋在岑家住的房间已经让梓婋大开眼界了,没想到这天字房更是让人惊叹不已:名贵的地毯是应天的独产,上面的斜纹嵌金绣名满天下;梨木雕花圆桌的桌面是整块的汉白玉石镶成的;宽大的床一时还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但香味清散,做工精致,想必也是上好木材,还有豆青罗纱,青白交替的青花瓷......所有一切都透着不同寻常的贵气。 梓婋环顾四周,迅速从惊艳中恢复常态,问道:“岑四哥,这间房一天得多少银子?” 岑四站在一边道:“回少爷,也就十两银子一天。” “什么?这么贵!?”书意书语闻声大惊。 梓婋也吃惊不小:“十两?岑四哥,你不会不知道我们身上有多少银子吧?” 岑四不急不慢:“我知道。但来时三少爷吩咐,一切要给你最好的。要是钱不够,就去岑记米行取。” “可这也太贵了吧!”书语急性子。 “是贵。但这合小姐的身份!”没有感情变动的一句,让人听了如同嚼蜡。 梓婋嘴角微微上扬,一手撑桌,慢慢坐下道:“岑四哥,我只是岑家的义女。说白了,和你这个岑家的下人没什么两样。岑家小姐的血统,哼!我没有。” “义女也是女,你是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怎么会和下人一样。”岑四干巴巴地回着话。 一直没出声的书意脾气再好也对岑四一直以来的不阴不阳的态度给惹火了,正欲开口驳他一下,梓婋却对其一摆手,书意咽下要说的话,狠狠地盯了岑四一眼。 “岑四哥,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四哥性格内敛,老成持重,虽是岑府下人,可是心中自有一股傲气,男人必有的宏愿伟志,四哥是不会少的。我虽不知道四哥的理想是什么,不过以我直觉,四哥不在商场上干出一番大事业是不会罢休的,对吗?” 岑四的眼中精光一闪,他抬眸问道:“小姐,你如何知道岑四想在商场上大干一番呢?” 第60章 初入江北好风光3 梓婋那自信的微笑,洋溢在眉眼间:“古往今来,男儿出人头地不过三条路:一是科举,入仕为官,光耀门楣。可是如我冒昧,四哥的学问怕是连学都进不了吧?” 不顾岑四羞愧的脸色,梓婋自顾自地接道:“二是从军,驰骋沙场,边疆争功。四哥你空有一副好身体,武艺并不精进,平日自卫还行,若论沙场杀敌......”说着又摇了摇头,梓婋看着岑四微微发白的脸,没有因为岑四的羞愧和汗颜而心软,而是继续不留情面地道:“三是坐贾为商,经营出万贯家财,润泽后世。四哥,你从小在岑府长大,这经商的才能,应该不低吧?所以。我断定,你是想在商场上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对吧?” 岑四一阵红一阵白的脸上浮起细细的汗珠,梓婋的话戳到了他的心底,是的是的,他是想在商场上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可是可是在就要踏入商场的时候,竟被派来帮助小姐寻亲,这不是生生地将他的理想打破吗? 见岑四一言不发,梓婋又道:“可是你的雄心壮志却被岑夫人和阿兄的一道命令扼死,你被迫来帮助我寻亲。” “小姐既然知道,我也就不辩解了。是,小姐说的句句是实。”岑四涨着通红的脸,两手下垂握拳,神情激动,“本来过了年,我就要到铺子里去了,可是我却派到这儿来,小姐寻亲也不知个时间,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一年半载,那就意味着我很难着手我要做的,我不甘心!” 梓婋正色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非得在江南,在岑家的势力范围内才能有所作为吗?你非得依靠岑家这棵大树,才能生存吗?在江北,岑家的势力没有深入,你若能在这儿发展下去,不正说明你的经商实力吗?” “你是在蛊惑我脱离岑家吗?”岑四双眸闪着意味深长的光,幽深的语气透着摄人的冰冷。 “你说呢?要证明自己,那就真的单打独斗的去闯,去拼,依仗着主家的势力狐假虎威做什么?”梓婋凤眸睁大,毫不回避地与岑四对视。 屋内气氛一时凝结,书意书语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呆看着。窗外的风灌进屋来,撩的罗纱飞扬,珠帘乱响。坐在桌前的梓婋,背后的束发长带迎风飞舞,在风中蜿蜒的如仙如梦。如此温婉的画面,却被梓婋坚毅逼人的目光割裂,岑四的心在颤抖,梓婋的话就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插进了心脏,他的理想被梓婋剥去雄心壮志的外衣,展露出依附岑氏势力的本来面目,疼,羞,无地自容。 “阿婋,你与这种不识好歹的东西多话做什么?照我的性子,刚才下船的时候,就打发走了,还留在身边添堵吗?”沈娉婷走进来,也不知道在门外看到听到多少。 梓婋站起身引沈娉婷入座:“我何尝有这个闲工夫去给他讲这些道理,只不过他是阿兄亲派的,在绕水山庄的时候,岑二哥也颇为照顾我,投桃报李,总要还了一份情义。” 沈娉婷嗤笑道:“你倒是想着还情义,报答岑洛川的救命之恩,可你看看人家的狗腿子,根本不在乎,根本不搭理你。你呀,一腔热情往水里一泼,我都要笑话你了。” 岑四听了这姐俩的话,这一红一白唱的,他听在耳朵里,品在嘴里,字字句句都在点他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如何受得住此等讥笑,他那如枣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蠕动了一下,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定,扑地一声跪在梓婋跟前。 梓婋被他的举动一惊,急忙站起来:“岑四哥,你这是何意?” “小姐的话,岑四牢记在心。”说完磕了个头就翻身出去了。 书意上前一步想喊住他,但岑四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梓婋拦住书意道:“算了,让他自己冷静一下。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样走出迷宫。你们不必整理了,收拾一下,我们下去!” 书意奇怪地问道:“去哪儿?” “当然是去换房了。十两银子一天,还当真住下去啊!”梓婋对着姐妹俩摇摇头嘟着嘴道。 “先换个便宜房间住两天,再去找这街上的牙行,赁一处院子吧!十两银子一天,住个四五日都可以在这城里租一套好好的大院了。”沈娉婷到底是当过掌家人,知道这市面的行情。 梓婋点点头道:“细水流长,还是得精打细算,走吧!” “咬,咬,咬!” “好,好!” “上!好啊!” “哎呀!”兴奋地叫喊声,失落的叹息声在四面楼清雅的大堂中炸开了花,把原本风雅十足的气氛都给破坏掉了。 梓婋皱着眉头走下楼,一眼都不看大堂中央那张围着许多人的桌子,倒是书意书语看西洋镜似地伸着脖子想看个究竟。 柜台上,掌柜正皱眉算着账,不过这嘈杂的氛围让他精神集中不了,一笔小小的酒水账在嘴里和算盘上磨了半天都没结出来。 “酒水十两、十二两五钱,六两七钱,八两三钱,牛肉十五两四钱、十六两八钱、二十五两二钱、九两八钱五厘,羊肉十一两、六两、二十三两四钱、二十八两六钱......一共是,是......”边说边在算盘上扒拉,可是那边的一声“赢啦!”将他一惊,又算乱了,掌柜的鼻孔中喷出重重的一声气息,白了一眼那吵闹的人堆,似乎忍着极大的委屈低下头又开始算。嘴里正叨念着那几个数,却听得温如暖玉的一声:“一共是一百七十三两七钱五厘。” 掌柜的没抬头而是把最后几个数拨上去,果然一百七十三两七钱五厘,分毫不差。掌柜的惊奇地抬眼看去,原来是刚才入住天字号房的贵公子。 “公子好心算!”掌柜的由衷地赞叹道。 “献丑了!”梓婋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掌柜的,我想换房。” 掌柜立马变了脸色,问道:“退房?公子,是不是我们服侍的不周到,还是您对房间里的布置不满意,我们立即给您更换。” “你别误会。”梓婋急忙举手制止,“贵店的服务和布置,恐怕在整个应天都找不出第二家了。刚才随从自作主张定了贵店的天字号房,只是,在下初到贵地,身上银钱带的不多,实在是支付不起十两银子一天的房租,还请掌柜通融一下!” “哦!这样啊!没问题,没问题。您稍等!阿天,你过来一下!”掌柜放下手中的笔,大声朝内堂喊去。 掌柜的喊声在乱糟糟的大堂中起不了任何作用,一出口就淹没在怪叫乱嚎声中。 掌柜很是抱歉地对梓婋拱拱手道:“实在抱歉,您稍等,我进去叫人!”梓婳微笑颔首,在掌柜走后就与书意书语坐到一边的桌旁。 “妈的!又输了!” “哈哈,昭少这回该心服口服了吧?连输五局,还不服输么?” “吵什么吵?本少爷输就输了,又不是输不起!了不起什么,不就是仗着刘麻子的黑金刚吗?有本事你拿自己的一点红出来跟我的关公脸斗一斗!” “昭少,你别激我啦,我赵明辉不吃这一套,刘麻子他早说了,这黑金刚借我两月,在这两月里,黑金刚就姓赵!哈哈哈!” “你个婊子养的蠢货!”轻轻的一声咒骂立刻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人群中有人在咆哮。 “说你是婊子养的苕货,怎么了?本少爷还说了,怎么了?”傲气十足的挑衅。 “砰!”“哐!”不知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好了!好了!不就是斗蛐蛐儿吗?没必要这么大火气!”有人做和事老打圆场,但似乎没用,争吵声越来越大。 “姐,我们还是先上楼吧!这么乱,怕殃及池鱼啊!”书意是个稳重的的人,她见场面这么不受控制,就对梓婋附耳道。梓婋早就受不了这般吵闹,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样雅致的大堂,竟沦为一帮赌徒的赌博场,大煞风景,辱没斯文!梓婋嗯了一声,三人同时起身准备先上楼,换房的事等晚一点再说。 就是这么倒霉!落在梓婋书意身后的书语被飞来的筷子筒不偏不倚地砸中额头。在书语一声惊叫之后,四面楼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梓婋她们这边。 梓婋上前扒开书语紧捂得额头,虽没有破,但却高高地肿了起来。书意在书语身后扶住她,不让她倒下,急切地喊着:“姐姐,书语!” 梓婋皱眉掐着书语的人中,对书意道:“这下砸的不轻,没流血是万幸,可能会有晕眩,你帮忙揉她的太阳穴!” “怎么了?”身后跟着一个小二的掌柜急匆匆地赶过来。刚才大堂内的混乱他不是不知道,是他不想趟这浑水才故意躲着不出来,可这下好了,不想出面也不得不出了。 梓婋见到掌柜,脸色一沉,扶起书语对掌柜正色道:“掌柜的,能给在下一个说法吗?” “这,这......”掌柜的一脸歉意和不安,“您放心,这位小哥的汤药费我们四面楼会包的。真是对不起啊!您见谅!” 见掌柜一脸的惶恐,梓婋心中的气也就消了一半,但仍不想就这么罢休,砸在书语身上比砸在自己身上还疼,她怎能罢休:“掌柜的,几两银子的汤药费我还出得起。我只是不明白,你这四面楼这么雅致的地方怎么会成了狂赌烂博的赌坊?你作为四面楼的掌柜,不应该叫惹事的人对我及我的弟弟道歉吗?” 掌柜一阵为难,道歉?怎么可能,刚才惹事的双方一个是自己的少东家,一个是当今刑部赵侍郎的独子,都是得罪不起的的,要他们对你这无名小辈,不是比登天还难,说不定自己还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道歉,我道歉!公子大人有大量......”掌柜的大包大揽,就想着把梓婋先糊弄过去。 “是你砸伤我弟弟的吗?”不悦的声音将掌柜的道歉打断,梓婋蹙眉问道。 “公子,我劝你算了吧,你讨不到便宜的!”掌柜轻声对梓婋道,“他们,你惹不起!” “砸着谁了?”人堆中走出一个翩翩佳公子,梓婋抬眸看去,天青宽袖长袍,面白如玉,倒是一般读书人的打扮,只是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狂傲让人顿觉不适。 梓婋注意到此人一出,掌柜的就像见着老鼠见着猫一样退在一边,恭敬垂首回道:“大少爷,砸伤了这位公子的弟弟。”梓婋盯着走近的那人,一脸严肃。 “没出人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古叔,你从柜上支些银子给他们。”那人看了一眼坐在那儿的书语轻描淡写地道。 “你就是四面楼的老板?”冷冰冰的一声将那位大少爷离去的脚步绊住,那张傲气十足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一下来,转过身,凌厉的目光直射梓婋,“怎么?听你的话音,你不肯罢休?”语气阴沉,似乎对梓婋冷冰冰的问话很是不爽。 “公子,这是我们四面楼的少东家,言梓昭少爷。”掌柜急忙上前打圆场,靠近梓婋时轻声道:“公子您就息事宁人吧,莫要吃着眼前亏!” 梓婋听了,嘴角闪现一丝讥笑,目光的锐利毫不输于言梓昭,对视的目光中,风云际会,电光火石。在场的人都一言不发,饶有兴趣地看着不知是何结局的热闹。 “少东家,幸会!”梓婋拱手。 大伙一听这声招呼,一时都扫了兴,哎!还是怕硬的主儿啊!昭少得意又鄙夷地对梓婋一笑,揶揄地道:“怎么,这位公子肯罢手了?” “请你向我兄弟三人道歉!”不容置疑的话语使全场为之一怔,那充满傲气的眼眸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气定神闲却又无畏凛然的玄色长袍窄袖少年,旋儿出人意料地笑出了声,向众人道:“他说什么?啊?哈哈哈?我没听错吧?” 第61章 意外大闹四面楼 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深蓝云锦长袍,腰束一条藏青色玉带,一副官宦大家之气,那人笑对昭少道:“昭少,你没听错,这小子要你道歉呢!呵呵呵!” 听到这人的笑声,昭少一下子就隐去了笑容,恶声恶气地道:“在这应天府,本少爷还没向谁服过软道过歉呢!就凭你?你算老几啊?” 梓婋知道他是地痞恶霸之流,搞不好就要被打,但她不怕,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下子就压倒了以往的小心谨慎,斗志勃勃地回道:“我是老几,你不需要知道,更没必要知道。但作为一家这么大的客栈的老板,你应该知道为商之道在乎一个诚字。我的弟弟你的客人在你店中受伤,而且伤是你这个老板一手造成,你难道不该拿出诚意道歉吗?这就是你的为商之道吗?看来这个四面楼也是徒有虚名罢了!”字字掷地有声,句句在情在理,将在围观者的情绪一下子又提高了,看热闹永远都是最能聚集人群的法宝。 这个昭少一时语塞,一向是他恶言堵人嘴,没料想今日是被人闪了舌头,脾气急躁的他喝道:“本少爷怎么做生意,不需要你来教,我管这家客栈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蹲着呢?给你的银子,你爱要不要,本少爷不奉陪!”说着就要甩手走人。 “哎!别走嘛!这嘴仗才开打,就败阵了?来来来,接着打,接着打!”刚才那个云锦长袍的拉着昭少的手臂,一副看热闹的嘴脸让人恶心。 “你放手!赵明辉,你别幸灾乐祸,这事儿你也有份!”昭少使劲一甩手,对着赵明辉没好脸,斗蛐蛐输了的气还没撒完呢,遇上梓婋不依不饶,这个赵明辉还来起哄,这火气就更大了。 “嘿嘿!你干什么?吵不过人家,就来拖我下水?”赵明辉讥笑道,“这位公子,摔筷筒的就是他,可不关我的事,你要找就找他赔偿!” “赵明辉,你!你好样的!”昭少指着赵明辉怒道。 “二位不必在此惺惺作态,跳梁小丑一般互相指责。若不赶快道歉,咱们就去见官,大明朝的律令可不是摆设!”梓婋冷冷地道,这分明是把赵明辉也扯了进来,要是见了官,事件的前因必然要禀明,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昭少和赵明辉对视一眼,这对前脚还火药味十足的纨绔子弟立马就结成了联盟,主打一个臭味相投,顺势而为。 赵明辉一声冷笑,吓唬道:“哼!见官?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可是刑部右侍郎的公子,少拿大明律令吓唬我?我就是抱着大明律令长大的,跟我谈律法,你是昏了头了吧?” 言梓昭亦在一旁帮腔:“小兄弟,别痴心妄想了,拿了银子赶紧走人!本少爷今日心慈,你可别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我还就不识好歹了!怎么样?你们一个是四面楼的东家,一个是官宦子弟,还都是读书人,身份地位显赫,却如此不知羞耻,砸伤了人,不好言道歉,反而仗势欺人,岂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梓婋语气激愤,说出的话毫不客气,“你们是在丢人,在丢四面楼的人,在丢朝廷的人!还好意思威胁我?哼!真是辱没斯文,丢人现眼!” “放肆!”同时的一声怒吼,言梓昭和赵明辉不约而同地道:“给我教训他!”一声未完,只听得关门闭窗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便是几个魁梧大汉欺近梓婋。两个纨绔纵横应天府惯了,除了家里的父母长辈打骂,在外面还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大骂过,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如何过得去。两个纨绔恼羞成怒,当即就吩咐手下的乌合之众动手揍人。 梓婋大感不妙,急忙后退将书意书语护在身后,厉声道:“怎么?还想以多欺少?你们当真无视大明律令?” 这几声厉问并没止住这些汉子的靠近,反而耳边传来言梓昭和赵明辉不怀好意的奸笑:“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全都给我上,好好招待这个小白脸!” 梓婋后悔了,一时的气愤会引发不可估量的后果,但又怎么办呢?她还不是个真正勇敢的人,面对对方的铜拳铁掌她也会害怕,可是表面还是硬装着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 “害怕了?求声饶,大爷我就放了你!”赵明辉恶心的话让梓婋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受挫的赵明辉少爷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几乎是咆哮:“给我打!” 梓婋紧紧地护住书意书语,她怀中的书意书语瑟瑟发抖,梓婋轻声慰道:“别怕,我在呢!”其实自己也怕得要死,闭着眼等待拳打脚踢。 咦?怎么回事?只听见打斗声,却不觉身上疼。梓婋睁开紧闭的眼,惊呆了,那几个大汉竟躺在地上,脸上一片红橙黄绿青蓝紫,跟开了水果铺子似的,哼都哼不出声。再定睛一看,一个汉子背对着梓婋,正抡圆了拳头揍在一个地痞的脸上,此人正是刚刚跑出去的岑四。 “谁敢对我家少爷不敬!”岑四双手叉腰,怒目睁圆。 梓婋惊喜地走到岑四身后道:“岑四哥!” “少爷别怕!岑四在此,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岑四怕地上的人突袭梓婋,将身后的梓婋往后推了推。 “好啊!又来个不怕死的!你们给我上啊!”言梓昭气急败坏,他也怕,刚才岑四随便几手就把他和赵明辉的手下撂倒了,要是岑四在冲着他来,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躺在地上的几个大汉艰难地起身,咬着牙向岑四出拳。 “少爷小心!”岑四把梓婋往后猛一推,梓婋一个趔趄,倒坐在凳子上,只见岑四一个漂亮的乌龙摆尾,为首的大汉脸上重重地吃了岑四一脚,顿时仰面倒下昏了过去。 “上啊!”岑四步步紧逼,对颤颤巍巍的汉子们怒道。 “走,走!我们走!”赵明辉知道岑四不好惹,知趣地逃走了。言梓昭缩在一角,在岑四严厉的目光中犹豫了一下,缩着头顺着墙角溜走了,完全没了大家公子的风度。 “岑四哥,你没事吧?”梓婋上前问道。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不待岑四回答,一边的掌柜坐在地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痛哭流涕。 “你放心,店里的损失我会赔偿的!”梓婋安慰一副狼狈相的掌柜。 想不到刚到应天府就把最好的酒楼给砸了,梓婋和书意搀扶着书语回房。 “这是怎么了?”沈娉婷看到几人狼狈的进屋。 “遇上土匪了!”书意愤愤不平。 “我们在下面换房,这四面楼的少东家聚众在大堂斗蛐蛐赌钱,输了就和对家吵起来,动手的时候把书语给砸了。要他们道歉,反倒要揍我们。” 沈娉婷道:“那还不报官?” “对方一个是四面楼的老板,一个是刑部侍郎的儿子。”书意气的眼圈都红了,“一个巨商一个官老爷,哪有咱老百姓说理的地方。好在有岑四哥在,一个人就把一群土匪撂倒了。总算出了口气,就是可怜书语姐姐平白挨疼。” 听了书意的话,沈娉婷看向梓婋:“阿婋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吃亏还好说,现在岑四将对方打了,我们怕不能再待在四面楼了,后续还得防范对方寻仇。” 梓婋待要说什么,只听得“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公子!”打开门,是四面楼的掌柜古叔。 “是古掌柜啊!”梓婋招呼掌柜进屋。 “那位小哥怎么样了?”掌柜唯唯诺诺地问道。 “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在等郎中过来瞧瞧。掌柜的,有事吗?”看出掌柜有话欲说却开不了口的样子,梓婋直接问道。 “公子!”掌柜的为难地叫了声,“你们还是另找客栈吧,恕我四面楼不能招待了你们几位了!受伤的小哥,他的汤药费我四面楼一力承担!” “这是为何?”门外走进的是手捧银钱的岑四,他刚才急匆匆去岑记米行取银钱准备赔偿四面楼的损失,听到掌柜的话,十分不满地问道。 掌柜一见岑四就更加惶恐,他对两人拱拱手道:“实在是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你们好。我家少东家这次在你们手上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你们的安全,你们还是另找客栈吧!” 岑四听了不禁眉头狠皱,道:“我们家公子住这四面楼,是给你们面子,怎么?有生意还不做?” 掌柜心里特别不舒服岑四的话,怎么着这四面楼在江北还是有点名气的,何况还是江北首富言家的产业。听岑四的口气,是一点都不把言家放在眼里,于是变了刚才谦恭的语气,有点生硬道:“这位客官是不知道我们四面楼的后台大老板是谁吧?我们四面楼的主人可是言家,少东家就是言府的大少爷,这条南门大街有一半的店铺是言家的,我劝你们还是早早离开,别惹事了!” “你说什么?哪个言家?是不是言仲正那个?”梓婋听到掌柜的话顿时没了仪态,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你好大胆,竟敢直呼我家老太爷的名讳,老太爷的名字也是你这无名小子叫得的?”掌柜目露凶光,却在岑四挥动的拳头中软下来。 梓婋呆着脸,坐到桌边一言不发。岑四以为梓婋不耐烦,就轰掌柜出去:“走走走!我们还真就住下了,怎么着!什么盐家糖家,怕了我们就不姓岑!滚!” 干瘦的古掌柜哪里是健硕的岑四的对手,被推搡几下就出了门槛,讪讪地离去。 “少爷,我将银子取回来了!少爷!”岑四将银子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梓婋回过神:“哦!放下吧!哎?刚才他们不是把门窗都关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岑四道:“我一直都在大堂里没出去。” “好哇!你看着我们受人欺负,都不早点出来!”书意跳出来指着岑四发火。 梓婋对书意道:“好了,内部矛盾日后再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家不让我们住了,而且听掌柜的意思,这个言家少爷不甘心,还得找我们麻烦呢。” 书意对岑四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沈娉婷道:“阿婋,先找个地方落脚,四面楼是言府的产业,今日你又和言府的大少爷正面交锋了,依我看这未必是件坏事。”沈娉婷意有所指。 梓婋也是听懂了沈娉婷的话中话,早在船上的时候,梓婋就将自己的身世和要做的事和沈娉婷交待清楚了。梓婋要报仇,沈娉婷要吃一块言家的蛋糕,两人一拍即合,如今正愁没办法和言府接上关系,这不瞌睡来了枕头送上门么。 岑四在一边抬不起头来,一开始是想看梓婋姐妹的好戏的,但是后面事态严重了,他担心梓婋受伤不好给岑家交待,才赶紧站出来保护,但有句话说的好“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句话虽然放在现在不合时宜,但道理还是一样的。 岑四垂首道:“小姐,小的知错了!” 梓婋转向岑四,真诚地道:“岑四哥,在我面前,你不必这般客气,我叫你一声四哥,是真把你当哥哥来看的。兄妹之间要这么生分吗?还是,你还在为之前的话生我的气?若真是这样,我道歉,对不起四哥,小妹莽撞了,伤了你的自尊心。” 岑四心中一热,真挚地道:“不,小姐的道歉,岑四受之有愧。小姐说的不错,岑四的雄心壮志只是依附于岑家大树下的小草,要真正大展宏图,还得自己扎扎实实地干。小姐,我想通了,我会自己打拼,不会凭依任何人的势力。但是在此之前,我会陪小姐找到亲人,会舍命保护小姐的!” 梓婋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可为己用,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道:“四哥,谢谢你!” 第62章 言氏女心思谁知 言府的后花园—采明园是整个应天府最大的,也是最美的私家花园。园中花木一年到头都不缺,小桥流水,回廊亭阁,花厅小轩,完全没有江北的粗犷风味,倒是完完全全的江南园林风格。 金丝菊瓣香满径,桂子余情恋秋云。 暗香流动,茶香四溢,脱俗的倩容在腊梅花树后忽隐忽现。玉弦轻挑动芳姿,如空谷幽兰,消尽了尘世杂念。花冠裙袄映菊园,如花中仙子,羞却了庸脂俗粉。广袖青丝随风舞,如九天神女,傲视了人间尘埃。 美人蹙眉坐案前,皆将心事付瑶琴。沉浸于音律中的女子全然不觉身后有一个男子正慢慢靠近她。 “啊!”一声尖叫将美好的画面打破。 “哥!你总是吓唬我!”女子皱着眉头对男子道。 那男子把手从妹妹的眼前拿开,坐到对面,笑道:“梓娀,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那叫梓娀的女子斜眼看他,鄙薄之意溢于言表:“谁不知道昭哥哥就那么几招吓唬人的。下次换个新鲜的,好不好?” “呵呵呵!”言梓昭眉开眼笑,“梓娀妹妹就是梓娀妹妹,你哥哥的几下子都被你看透了!” 梓娀笑靥如花,突然她伸出手拉住梓昭的袖口道:“这又是在哪儿打的架?你看,好好地衣服又开了个口子!” “你不关心你哥哥有没有受伤,倒心疼起衣服来。”梓昭故作不满,“下次别想求我带你出门!” 梓娀一听就急了:“哥,我知道你打架从不吃亏的,所以我心疼衣服就正说明我对你有信心啊!” 梓昭伸手刮了一下梓娀的鼻子道:“就你嘴厉害!哎,对了,我刚听你抚琴,怎么尽是悲悲戚戚的调子啊?你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梓娀顿时笑意全失,哀愁爬上了娇美的面庞,轻吐兰气:“哥,今天娘、二娘还有三婶去城西钱府了!” 悠悠的一句,让梓昭也叹了口气道:“你的亲事是早定了的,你不愿意也没办法。” “难道我不可以自己选吗?你看钱家的那小子,走马斗鹰,寻花问柳,什么不正经的会什么,我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跟这样的人过,我就难过,我恨不得绞了头发去当尼姑!”梓娀口气急切,像吵架似的对着梓昭一阵炮轰。 城西钱府,书香世家,祖上官至宰辅,可惜已经两代没有出过四品以上的官了,是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书香世家。 本来这种世家是不会和商贾结亲的,但一个走下坡路的世家,当下是大大不如商户,特别还是言府这种巨富。这门亲是钱府的当家钱太爷亲自上门求的。言氏看重钱氏的门楣和底蕴,钱氏看重言氏的财富和广布的人脉,一个想借结亲往上爬一爬,支撑日薄西山的门户,一个想通过与世家结亲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 言梓娀是言仲正二儿子的大女儿,乃是正房所出,为了博一个晋升阶级地位的机会,言仲正嫡出孙女也是舍得出去的。总之,双方都算好了各自的既得利益,却完全忘记了当事人是否愿意。 自打定亲后,梓娀就闷闷不乐,原因无他,就是她的未婚夫,钱公子钱一凡和她哥哥一样,是个纨绔。还未成婚,已经有了外室,虽然钱府不承认,但到底名声不好了。也不知道言太爷是怎么想的,一定要把孙女嫁给对方。 梓昭慰道:“好了好了,反正短期内你是不会过门的,爹说了,什么时候钱一凡考上秀才,什么时候谈婚论嫁。” 梓娀双眼放光:“真的?” 得到梓昭肯定的点头后,梓娀大声叫好:“太好了!那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考上!” “那你不就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再者,万一他那个外室有了孩子,你再嫁过去,不就现当妈了吗?你要是早点嫁过去,还能慢慢筹谋,以主母的身份打发了那个外室呢!”梓昭惊讶于妹妹的恶毒诅咒,不由得想给她出主意。 “不嫁就不嫁,嫁给他,还不如当个老姑娘!”梓娀头一扬,“我也不屑和别人争一个男人。哥哥,你怎么跟个后宅妇人似的,还筹谋,你哪听来的这些话?” 梓昭说:“我哪里知道这些,还不是赵明辉那小子,他娘就是这么教他姐对付他姐夫的。” “你还是少和赵家的小子往来的好!给爹爹知道了又要打骂你!”梓婋劝道。 “我都多久没见他了,你不要瞎说啊!爹那边你少提我!”梓昭吩咐道。 “哼,我才不要管你的破事呢!”梓娀不服气,不待梓昭堵她话,梓娀就岔开话题,说道:“哥,今天爹爹去当铺巡视了,娘他们又不在,你带我出去玩玩吧!” 梓昭惊道:“这怎么行?要是在路上遇到爹,那还不把我打死,不行不行!” “哥!”甜腻的一声叫得梓昭浑身不自在,他知道这个妹妹的撒娇功夫是无人能敌的,为了自己不起鸡皮疙瘩,忙答应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 梓婋命岑四找了牙行的人,不出一日就寻到了住处。梓婋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从四面楼搬到了南门大街中段路的一座小院,地方是小了点,但胜在僻静。 古掌柜话说的不错,江北言家的势力不可小视,她们前脚出了四面楼,后脚就有地痞来问她们的下落了。梓婋现在还不想和言家有更深的负面冲突,要想顺利在言家找回自己的位置,还得从长计议。 将一大家子安顿好,梓婋就带着岑四到外面进行所谓的寻亲,沈娉婷在另一个护卫的保护下,去城里逛逛,看看能有什么好营生可以干。 梓婋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可是在绕水山庄的时候,她一直对此事守口如瓶,不透露任何关于自己和言家的关系,因此岑四以为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还煞有介事地领着梓婋到处询问。 “公子,你还有其他线索吗?这么个找法等于是大海捞针啊!”问人问得口干舌燥的岑四抹着额头的细汗对若有所思的梓婋道。 梓婋敷衍道:“我自幼随父母在外,实在是不记得了。” “难道令尊和令堂在世时什么都没对你说起过吗?”岑四奇怪地问道。 梓婋摇摇头:“这样吧,也找了这么久了,你渴了,我也累了,我们去那边的茶摊喝杯茶,歇歇脚吧!”岑四确实是渴得不行,一路过来都是他在问人。 “老伯,来壶茶!”岑四对摆茶摊的老头道。“好咧!” “公子,你坐!”岑四将板凳擦了擦,引梓婋坐下。 “你也坐啊!”梓婋很是不满两人之间的客气,但岑四就是敬遵规矩,梓婋也没办法。 茶水刚上来,还没提壶倒茶呢,岑四只觉得一阵劲风掠过耳边,一个不明物体直飞向梓婋的前额。 岑四惊呼:“公子小心!” 梓婋凤眸一抬,脸猛地向右一扭,那件物体擦着她的脸飞向身后,掉在灰尘里。 岑四急忙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梓婋定定神,对他摇摇头,回身看去,岑四顺着她的眼光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只汉白玉雕的兔子,晶莹可爱,憨态可掬。岑四看了一下递给了梓婋。梓婳接过,细腻的玉质在手中滑腻得很,兔子好像活了一般。 梓婋摩挲着这块玉道:“这是谁的?上好的玉,怎么乱扔?” 话刚落音,只听一声细嫩的喊声:“公子!” 梓婋转身看去,一个小丫鬟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待至跟前,指着梓婋手中的玉道:“这是我家小姐的,还给我。” 没有歉意,完全是命令。梓婋眉头紧皱:“小妹妹,刚才这只小兔子差点砸到我。” “这不没砸到吗?你想讹人?”小丫头嗓音脆生,但是说的话是真的不的人喜。 梓婋因着四面楼的事故,现在也学乖了,不愿另起纷争,于是就叹口气:“拿去吧!这块玉水色很好,不应该乱扔的。” 小丫鬟接过,也没说声谢谢拔腿就跑。 “这都是些什么人呐?”岑四绷着脸不满道。 “算了,我们初来乍到,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要惹。来,坐下!”梓婋道。 “小姐,就是他们!”娇嫩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打扮差不多的小丫鬟引着一位衣着考究的小姐走向梓婋他们。 “真是对不起。刚才没砸着你吧?”那位小姐满脸歉意的站在一边,对梓婋颔首致意。 梓婋站起身道:“没事,没有砸到。这玉雕贵重,小姐还是收好。” 那小姐抬眼看梓婋,身着玄色银边长袍,腰束滚银边深色圆形玉带,发束带上的一块青玉显示着不一般的身份,笑如暖玉,温文可亲,英气十足,淡淡的笑意中透着说不尽的潇洒风流。 梓婋见她老是看着自己,心中十分疑惑,还以为自己女扮男装被发现了,便问道:“这位小姐,是否在下着装有何不妥?” 那小姐蓦地脸一红,低头细声道:“没,没有!” “梓娀,你在这儿干什么?”似曾相识的声音。 果然,那个昭少正向他们走来,手上还擎着个风车。 “哥,你来得正好。”梓娀抬手招呼道。 昭少在妹妹转身的瞬间看到了早上的仇人,顿时眼都红了。他凶神恶煞地走过来,一把把梓娀拉到身后,恶声恶气地对梓婋道:“又是你,你对我妹妹作甚么?你......”余光瞥见一旁铁着脸的岑四,昭大少一下子就气短了。 梓娀没在意哥哥的情绪变化,拉住梓昭道:“哥,你误会了!刚才我和青儿玩闹,差点儿砸到这位公子,我在跟他道歉呢!”梓昭一脸惊奇地回头看着梓娀。 “呵!还真是兄妹啊!”岑四双手交叉胸前,鄙夷之色不加掩饰,“早上被哥哥砸伤,下午又差点被妹妹砸伤。真是天下奇闻,天大霉头啊!” “你!”言梓昭显然是怒火冲顶,但碍于岑四的身手,极力压制着。 梓娀听出梓昭和对方的关系,知道与梓昭打架的就是眼前两位,见气氛僵硬,就打圆场道:“既然认识就不要计较了,别伤了和气!” “和气?”岑四挑眉道,“第一次见面就是火气,哪来的和气。再说,我们也不认识你们,也不想与你们有什么和气!公子,我们走,别理这些人!” 梓婋抬手制止道:“四哥,慢!这位小姐刚才是无心之过,也道过歉了,我们不能这般小气。”岑四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过分了,就没接梓婋的话。 梓婋对梓娀作揖道:“小姐,适才我四哥失礼了,望你不要在意,我代他向你道歉。昭少爷,冤家宜解不宜结,早上的事大家都有错,你不该自己打架儿殃及无辜,我亦不该因爱弟心切而措辞严厉。这样,大家都退一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江湖路远,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如何?”说着对梓昭作揖。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事。岑四万没想到梓婋会对这种纨绔子弟退步;梓娀也没想到梓婋会如此大度,在她的印象中凡是与梓昭搭边的人,不管是要好的还是敌对的,不是烟花浪子,就是假充斯文的酸秀才。她一直认为这个哥哥,是永远也交不到正直的朋友的了。而现在竟然有这么一个让她看第一眼就觉得很舒服,而且温文尔雅的少年会主动要求与哥哥做朋友,真是难以想象。 “好啊,好啊!”梓娀忙不迭地替哥哥答应道。 梓昭回过神打断子松的话道:“你胡说什么?我会和与我有过重大冲突的人做朋友吗?开什么玩笑?妹妹,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家的四面楼就是被这家伙砸掉的,我能跟他做朋友吗?” 岑四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举至面前,梓昭的眼中掠过一丝恐慌。 “哥哥!”梓娀语中含着责怪。 梓婋微垂眸笑道:“昭少爷还真是硬气,丝毫不退让吗?退一步,少个敌人;进一步,多个朋友。这是惠而不费的事。昭少爷,请赏个脸吧!”说完又拱了拱手。 “哥哥,人家这么大度,你也该拿出大家的气量来,别让人家看不起啊!”梓娀轻声催道。 第63章 一家骨肉打机锋 梓昭不是傻子,知道这个人十分巧妙地把众人带进了一个话语迷宫中:服软和好吧,是现了言家大少爷的气度,但却在外人面前服了软,总是丢了面子;继续强硬下去吧,又显得自己小气,失了言家的风度。唉!算了,认个怂。想毕,梓昭也对梓婋拱拱手道:“领教公子的高论了。我言梓昭也不是小气之人,既然公子话都说到这般田地,所有恩怨就一笔勾销吧!我言梓昭教你这个朋友了!” “好好好!”梓娀在一边见双方和好,欢呼雀跃,提议道:“今天真是好日子。哥哥,我们请你的新朋友去风雨楼喝茶怎么样?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看我的记性,到现在都未曾通报姓名,在下姓王,单名一个婋。”梓婋谎话张口就来。 “喝什么茶?”梓昭是一脸不愿。 “哥!”梓娀偷偷扯了一把梓昭。 “公子,算了吧!我看他们也未必是真心想和我们和解!”岑四一看言梓昭那不情不愿的态度,当即就怒道,“你身份也不比他们低,何必与这种人交往。走吧!” 言家兄妹闻言不快,梓昭是惧怕岑四身手,梓娀是不好意思发作。梓婋沉下脸对岑四道:“四哥此话差矣!想我们家老爷为何能有如此大的家业,还不是经商坐贾是朋友多路子通吗?若没了朋友,就断了人脉,断了人脉,何谈创下这万贯家财。四哥,这次老爷子放我们出来历练,最重要的不是学会如何做生意,而是如何交到有用的朋友啊!” 岑四被梓婋的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不知何意,但见梓婋脸色阴沉不悦,也不好说什么,就算是默认了梓婋的说法。 “原来你家也是行商的,怪不得说话三句不离本行!”梓昭道,“你说你叫什么?哦,王霄。可是在这江北商场上并没有王姓这一行商大家啊!”后几句明显有些轻蔑的味道了。 梓婋觉出这话的意思:你家生意做得再大,也抵不过我言家的一角,不过是些小角色罢了。梓婋不以为意,依旧彬彬有礼道:“家父向来低调,不惯在抛头露面。常教导我们说,有财不必外露,外露未必有财。所以,昭少爷不知道也不奇怪。”这不是明摆着说你言府赫赫财名,说不定只是外头架子好看,里头并不怎么样。 “你!”梓昭吃了个回头亏,但一见岑四的脸又不好发作。 梓娀见气氛又要僵了,就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朋友了。我已经让青儿去风雨楼准备了。王公子,你就赏脸与我们去坐坐。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到了这儿一定要尝尝我家风雨楼的香茗,这可是应天一大特色哦!” 梓婋抬手道谢:“多谢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烦请二位带路吧!”于是在梓娀的拉扯下,言家兄妹在前头带路。岑四准备阻止,可梓婋并不理会他,径自跟上去,无奈,岑四只好也跟着。 风雨楼位于南门大街的中段路,和梓婋住的小院子隔街相望。原先梓婋和岑四出来匆忙,竟没发现新入住的院子对面竟有这么一座雅致的茶楼。八角形的楼体,飞檐飘逸,英姿挺拔,抬眼望去,如同一位处在闹市却一尘不染的君子,出尘脱俗。穿过写有风雨楼三个大字的烫金宋体大门厅,梓婋不惊叹道:“好一处雅致的品茗胜地!” 大堂内并不像其他茶馆到处桌椅,满屋水汽,而是多盆昂贵的高大花草错落有致地摆在各处,而在这些花草环笼下,是一张张精致玲珑的茶桌座椅。这些茶桌座椅有红木的,竹子的,桃木的,也有玉石的......桌上的茶具也是和桌椅配套的,套套做工精致。隐于花草中品茗,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茶童将众人引入二楼一雅间。一进去,便觉进了仙宫兰殿,熏香满屋,兰气浮动,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桂花熏。在茶室中间是一张尺来高的长形茶几,长的两边分设四张蒲垫,中间白绸四周围黑锦。茶几上是一整套茶艺用具,梓婋全没见过。只见茶具中有一个小炉子,上头的小茶壶此时已是咕噜咕噜沸腾了。茶室四周是一张张矮矮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装饰用具,有花瓶,珊瑚树,盆景等等,墙上更是挂满了各种名家书法。反正都是梓婋没见过的。但以这些不同凡响的摆设来看,这间茶室应是重要人物专用的。 茶童待众人坐定,打开桃木窗,一股力道不强的风似乎要在屋内打个转,撩起月白雪纺,恍惚间有种宛如仙境的感觉。梓婋初次见识这般华美的地方,难保不看出神。正当神游四周的时候,耳畔传来几声叫卖声,悠长而刺耳。梓婋不忍皱眉向窗外看去,原来这雅间就临街。梓婋本想开口问这么雅致的茶室为何要临街而设,这不是破坏了这股清雅的风韵吗?但又怕莽撞问出惹人笑话。 第64章 风雨楼内品香茗 看看屋内,又听着外头充满生活气息的叫卖声,心中渐渐有了些大胆的猜测:“这么雅致的茶室,一进门就有一种脱离尘世的超脱感,好像剥离了人世的一切牵绊。可是尽管精神在此会得到一时的放松,但毕竟是不真实的,而窗外的景象正好和屋内的情调相反。真实的生活气息会让怀有雄心壮志的人在片刻松懈后迅速回到斗志勃勃中。看来这间茶室的主人不一般,以风雅格调来放松自己,又用这嘈杂的现实提醒自己。 想毕,梓婋道:“若在下猜得不错,这间茶室应是某位德高望重之人专用的吧?” 正忙着泡茶的梓娀惊奇地道:“公子说得不错,这是我爷爷的茶室。你怎么知道?” 梓婋淡淡一笑:“我说了,是我猜的!” “猜的?”一直没有好脸色的梓昭这下提起兴趣了,“那也有根据吧?” 这间茶室是言仲正,也就是梓婋梓昭梓娀的祖父亲手布置的,阖府上下除了言老太爷和梓娀可以自由使用外,别人一概不许踏入一步。言老爷子认为言府上下没有一个是真正懂茶的,都是在钱眼里打滚的,因此除了一向单纯善良的梓娀外,没人有这个福气进来喝杯茶。 而今天,梓昭也是沾了梓娀的光才得以进来一看究竟,这一看,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实在是不懂为什么祖父禁止梓娀以外的人进入。所以,他特别想知道梓婋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梓婋见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边笑着将刚才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又道:“想必言老太爷就是这么一位清醒的人,能自由游走于自己创造的理想境界与需要奋斗的现实世界。” 梓娀听罢不语,只是点头赞同。唯有梓昭不服,他驳道:“若是如你所说,为何我爷爷只准梓娀一人使用此间茶室,不许别人进入呢?我想应该是爷爷宝贝这些摆设,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都是我爷爷的最爱,怕人来多了,有个闪失,所以才不准别人来这儿。至于梓娀,当然是因为她是言家的大小姐,爷爷最爱的孙女,所以自由出入没问题。”梓昭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解释,说着还用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梓婋一听到言府大小姐和爷爷最爱的孙女,心中猛然一抽,上吊的母亲,触柱的父亲,白色的布,红色的血,都闪现在脑海里,彷佛这一幕幕就概括了她十八年所有的时光。但梓婋深知谋定而后动的道理,尽管内心波澜万丈,但在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只见无底幽深,没有一丝变化。 只见梓婋嘴角上扬,一个温如暖玉的笑容让坐在对面的梓娀一愣,朱唇微启:“昭少爷的话,在下不敢苟同。若如昭少所说,这里的摆设都是言老太爷喜爱之物,怎么舍得让他们摆在这每日人来人往的茶楼呢?纵使这边环境再好,也不如放在身边时时瞧见的好啊!至于说为什么只让娀小姐进来,恕我直言,恐怕是娀小姐身上有整个言家人都不具备的特质吧,而这些特质让言老太爷产生了英雄惜英雄的情绪。所以......” “特质?什么特质?王公子,你看得出来吗?”梓娀不待梓婋讲完就发问,似乎很是在意梓婋嘴里的“特质”。 梓婋摇摇头道:“抱歉,在下并非江湖术士,不会相面之术。再说,我与娀小姐才刚刚认识,娀小姐身上的特质,王某看不出。” “是吗?”梓娀眼中的欣喜之光顿时黯淡。 梓婋不想在围绕这个话题说下去,怕又和梓昭起争执,就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顿觉茶香四溢,称赞道:“娀小姐的茶功夫真不一般!” 梓娀面上一红,低头道:“王公子过奖了!” 梓昭见妹妹今天这么礼貌客气,早觉得别扭了,转脸看着梓娀道:“娀妹,你今儿怎么了?平常落落大方,现在怎么脸红成这样?” 梓昭这毫无遮掩的问话,臊的梓娀一阵燥热,她低头悄声责怪梓昭道:“哥哥乱说什么呢?”说着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又偷眼瞧了一瞧正在喝茶的梓婋。 这点小动作,岑四和梓昭都看在眼里,梓昭顿时明白了几分,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但又不好直说,只好笑着喝茶来掩饰面上的笑意。岑四呢,到底比梓婋大,该懂的都懂了,他也看出几分,心中着实恼火,但也不便点破。 第65章 言氏兄妹温情多 梓婋反正在这方面还是个白痴,只觉得这茶好喝,就不顾“一杯是品,两杯是饮,三杯四杯就是解渴的蠢物”这句品茗箴言了,三四杯下肚,还觉得不够。 一时间,好好地品茗竟成了灌水会。一时喝完茶,梓婋向他兄妹二人告辞。因为是刚认识,梓娀不好多挽留,于是双方分手。 “哥哥,你说王公子是什么人呢?”在回言府的路上,梓娀问梓昭道,“看他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可是说话做事都好像爹他们一样,老道沉稳。” 梓昭漫不经心地道:“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从头到尾我都很看不惯那小子。一股子娘娘腔的味道。” “哥,你胡说什么呢?你要是有王公子一半儿沉稳就不必整天想着法儿躲着爹了!”梓娀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梓昭的痛处。 梓昭脸一红,转而也揭起梓娀的心事:“嗨!我说你也别揭我短!你倒是给我坦白交代,今天为什么一看那小子,一和那小子说话,你就脸红?” 梓娀一听,霎时脸就红透了,把脖子一扭:“我哪有?哥哥,你就会拿没用的话堵我!我可提醒你,今天一大早,爹就找你呢,可你溜得快,逃过一劫,小心晚上爹找你去书房!”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 梓昭这下慌了,急忙追上去道:“娀妹,娀妹!你听我说,要是有人问你......哎!你听我说嘛!好好好!我再也不说没用的堵你话了......娀妹!” 经不住梓昭的纠缠,梓娀停下脚,满脸是得意:“怎么样?你要我替你怎么遮掩这几天的荒唐事啊?” 梓昭算是彻底败给这个妹妹了,语气里尽是恳求和妥协:“嘿嘿!要是爹问起来,你就说我这几天都跟四面楼的古叔学看账做账呢,千万别说我打架的事啊!” 梓娀狡黠地道:“有什么好处吗?” 梓昭搓搓手无奈地道:“大不了你以后想何时出来玩就出来玩,我绝对奉陪到底,怎么样?这好处大了吧?我可是顶着被爹和娘骂的风险呢!” 梓娀故作为难地道:“好吧!看在你这般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小姐就答应你了。不过,我明天就要出来玩!” “是为了王霄那小子?”梓昭诡笑道。 “哼!”梓娀气愤地冷笑一声,扭头就走,任梓昭在后头不停地道歉,不过在梓昭不在意的时候,梓娀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个笑容,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言府虽建在江北,但是府内布局,园林设计都完完全全按照江南府邸花园的规矩,有水有山,有桥有亭,而且规模也比江南一般园林大上一倍。 整个言府呈工字型,外有一圈高大围墙将其包围。中轴线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整个府邸的后门。中轴线右边有西跨院,是二房言铿修一家子住的;有日常议事厅,庄中的大事在此商量;还有一些厢房。中轴线的左边是大房,不过自言钦修出事后,此处一直是空着的;有三房言铮修,如今也只有刘氏与女儿梓嫱住着。 北正房是言老太爷住的,说是北正房,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言老太爷自长子出事后,就命人在清晖园中辟出这么个小院子,平时除了大管家和两个服侍了十几年的下人外,别人都不得随意进出。连自己的儿子孙子也只得初一十五定时请安时,才能见上一面。 在紧靠着独立小院的后便大概十丈开外是言家的大祠堂,供奉着言家历代先祖,当年言钦修就是在此自尽的。出了独立小院就是言府大花园,花园中心是一个荷塘,塘中心有一个湖心小轩。此花园一直建到二门,出了二门就是金玉堂,是言府办大事的场所,婚丧嫁娶都在此处。金玉堂出来,离言府大门就只有十五丈远了。言府的大致格局就是这样。 连接各房头的除了蜿蜒曲折的甬道小径,还有一般园林都必不可少的回廊,九曲十八弯。西跨院的走廊上,一排灯笼高高挂起,几个仆人正拿着竹竿,竹竿一头挑着蜡烛头,在一个个地点灯笼,渐次亮起的灯笼,照着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漫步在回廊里,是梓昭和梓娀。 只听得梓昭叹气道:“不知道见了爹会发生什么?” 梓娀对他做了个鬼脸,戏谑道:“怎么,怕了?白日里怎没见你有这般胆小啊?” “你就别取笑我了!”梓昭求饶道,“待会见了爹,你可得为我说说话。我这几天的事要是让爹知道了,还不打死我啊!” 梓娀挥挥手道:“包你妹身上了!” 第66章 好戏开幕初筹谋1 西跨院的正房是言铿修的起居室,连着他的大书房,共三间大房,三间偏房。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男子正灯下读书,坐在他斜对面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她就是言铿修的正房妻,言府二太太陈芷珍,红色杂金的缎子袄,黑色云锦裙,略尖的脸上虽然已有些许皱纹,但是一副天生的风姿仍旧闪着精明的光。似乎有什么心事,陈氏有些心不在焉,绣了几针就停下手,抬头对丈夫道:“今日我去了城西钱家。钱家那小子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说是不是咱们断了那头亲,我怕以后咱女儿受苦!” “妇人之言!”灯下的言铿修放下手中的书道,“与钱家的那头亲是一早就定下的,怎好说回就回?我不是早说了吗,要是一凡考不上秀才,就别想成婚,现在孩子们还小,性子还不定,再等几年,说不定一切都好了!” 陈氏还是一脸忧愁:“娀儿的事还好说,昭儿的事可不能再拖,他都十九了,是不是该和杜家说说了?” 言铿修点点头道:“昭儿是不小了,想我当年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做爹了。可是,你看昭儿整天游手好闲的样子,跟钱家的小子比差不到哪儿去。若以他现在的性子,杜家姑娘娶进门,不是让她受委屈了吗?” “哪有当爹的这么说自个儿儿子的?”陈氏不悦,“他这个样子,你也该好好教他,让他去铺子里历练历练,先自己干一番嘛!别老是让古山盯着他。” “我不是把四面楼交给他了吗?可你看看他管成什么样子?昨天竟和人在四面楼打架,把好好地一个大堂都砸了!我都不知道如何说他!”言铿修一提起儿子的破事就来火,手指不由地敲起书桌来。 陈氏因知道待会儿梓昭和梓娀就要来,怕他们兄妹正好撞在言铿修的火头上,在引起一番风波,就走到言铿修身边劝道:“好了好了,老爷,你消消气,他还是孩子嘛!哪个男孩子不打架,不闹事?要是男孩子不会打架,不会淘气那还是男孩子吗?天气凉,你气喘病又犯了,别为这些事上火!” 言铿修拨开陈氏的手,气喘道:“你哪是担心我的病,你是怕待会儿梓昭来,我会责骂他!” “老爷!”陈氏皱眉正欲说,只听得外头丫鬟通禀:“大少爷和大小姐来了!” “爹,娘!”门帘声中夹着两声问候。 言铿修看到门外走来一高一矮两个儿女,儿子神采飞扬,眉眼间尽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再看看女儿,简直就是和陈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婉如玉,美丽大方。心中火气不禁消了一半,欢喜的情绪悄悄浸润着全身。 想当年自己也是像儿子这般活力四射,站在人群中,是那么显眼、优秀,虽说儿子一如当年自己的神采,可是毕竟少了那么些锐利和霸气,还有这么乖巧的女儿,竟会许给钱家那混小子,唉!心中的喜悦又给这忧愁冲得一干二净,本想发的火也就生生熄灭了。 他抬抬手示意兄妹俩坐下,一如平时的严肃道:“昭儿,这些日子跟着你古叔学了些什么?” 梓昭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头,心里琢磨着自己没好果子吃,自然十分小心掂量父亲的话,顿了一会儿道:“我刚接手四面楼,古叔说先让我熟悉柜上的毛账,在自己学着整理细账。另外,每日古树会跟我讲一些经商之道,总之是边学边做。” 自认为回话是妥贴的梓昭心中的紧张感以减轻了一半,想他爹不夸奖么也不会责备,可是,他老子的下一句就将他问住了:“昨天四面楼怎么会被砸了?你说每天都在四面楼,你该知道原因吧?” 还是冷冰冰的严肃的问话,这种上司和下属的问答,梓昭从小听到大,早就产生了畏惧心理,四面楼的是梓昭一早就开始担心了,现在真到了节骨眼上,原本准备好的话都消失不见了,他嘟囔着嘴,说不出所以然。 陈氏和梓娀在一旁着急得很,陈氏知道丈夫在训儿子时,是不准别人说话的,要是说一句求情的话,儿子就得受更大的责罚,因此不敢做声。梓娀更不敢,但是梓昭不时地用眼睛暗示她,明摆着要她帮忙,想到与哥哥的约定,就只好硬着头皮为哥哥说话:“爹,四面楼的是我知道些。哥哥在外学商,难免会跟人有冲突。不过,这次是因祸得福,哥哥可是认识了一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呢!” 第67章 好戏开幕初筹谋2 “哦?”言铿修似乎有些意外,“据我所知,昭儿的朋友不是官宦子弟就是豪门公子,都是些仗着祖上积德而横行乡里的家伙,怎么,这中间也有值得深交的?” 陈氏十分宠溺这个儿子,听了言铿修的话甚觉不爽,嗔怪道:“老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昭儿再不济,也是你的儿子,是言家的长子,这言家的一切将来少不得都得有他来担着,你不说好好教他,还总是责骂他,你这样他能好到哪儿去?” 言铿修向来敬重这个发妻,对于陈氏的责怪也没反驳,只是道:“要我不说他也行,只要他自己积极上进,我只有夸的,没有骂的!娀儿,你说交到一个值得交的朋友,是什么人?” 梓娀笑道:“他叫王婋,年纪和我差不多,听说家里也是经商的。” 梓娀没看到,在她说的火热的时候,梓昭投来多少禁止的眼神,而且一旁的陈氏脸色也由一开始的惊讶转为愤怒,言铿修的神情更是阴晴不定,还没等梓娀说完就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出府了?”梓娀一听差点没咬着舌头,当即愣住,继而又垂下头,一声不吭。 “娀儿,你一个大姑娘家怎么能和陌生男子接触?还瞒着我私自出去,要是出了事怎么办?”陈氏已是气急,“这事你一个人做不出来。” 言铿修气呼呼地道,“定时昭儿为你铺路,说,是不是?” 梓娀在父母的呵斥下开始抽泣:“爹,娘,我......” 梓昭更是吓得不敢说话。陈氏虽然生气,可也怕言铿修发大火,严惩这兄妹两,就上前斥责道:“你们太不像话了!还有脸杵在这儿惹你爹生气,还不给我回房面壁思过去!”说着还给兄妹两使眼色,梓昭梓娀不是傻子,一看陈氏的眼色就知道是给他们台阶下,就连忙垂首行了个礼就无声退了出去。 言铿修心里清楚陈氏的意图,也没那个心情拆穿,就随他们去了,白了陈氏一眼,一言不发坐下继续看书,怎奈心中的火气实在是压不住,看不了几行就讲书重重地砸下。 陈氏皱眉劝道:“小心身子!气坏了,还是自己受害。” 言铿修对陈氏的维护十分不满,道:“你就这么护着吧!看你能护到几时!” 陈氏端起面前的参茶递给丈夫,笑道:“说我护着,你呢?把女儿都宠到天去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要不是娀儿逼着,昭儿能有那个胆子带她出去?你不好好责怪女儿,倒想把火撒儿子头上!咱们这个女儿,还不是随了你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还好意思怪我?” “扑哧!”言铿修撑不住笑了出来,无奈的让他的脸有些扭曲:“我说不过你!”一时间火药味浓浓的气氛就散开了。 扶着言铿修右肩的陈氏突然想到了什么,认真地对言铿修道:“哎!几天前收到出尘庵师太的来信了!” “嗯?”一听“出尘庵”三个字,言铿修立马把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说什么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氏道:“这不是忙着为三娘做周年给耽搁了吗?信上说,那小妮子逃出来了。” “什么?”言铿修一脸不相信,“逃出来了?这净空是怎么办事的?连个人都看不好。还说了些什么?” 陈氏俯首悄声道:“本来是逃不出来的,是净空的师妹净怀私自放人的,那净怀已经自尽赎罪了。” 言铿修又是一惊,但很快恢复往常的阴冷:“净空到聪明,知道拉个替死鬼背黑锅。” 陈氏不解:“你怎么知道净怀是替罪羊?” 言铿修冷笑道:“哼!我早就和净空说过,那孩子得好好活下去,而且终生不得放出庵。要是出了庵,就别怪我言铿修翻脸不认人,一切责任都在她净空身上。现在那孩子真逃出来了,净空定要找个人来推脱责任,想不到的是,竟然找了自己的师妹!好歹毒的人!” 陈氏听着,略一思量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言铿修喝了口参茶道:“着人带一百两,悄悄送去,就说对净怀的死表表惋惜。不过,从此忘了她出尘庵有过言梓婋或断俗这个人,任何人问起,就说从没有有过这么个徒儿,要是在走漏风声,就平了她出尘庵!这是要秘密进行,派靠得住的人去!” 陈氏点点头,又道:“那孩子怎么办?要是她找过来怎么办?” 言铿修双手十指交叉,托着下颚,不只是蜡烛的火苗动了还是怎么的,眼角的肌肉不住的跳动着,缓缓地道:“派人密切注意应天府中最近是否有小女孩在打听言家的事,要是有的话,就先偷偷抓起来再说。吁——能留条命就让她活着,毕竟是大哥的血脉!”陈氏无语应答。 第68章 单姨娘妄作小丑1 一时外头伺候的丫鬟进来说二姨太太做了莲子羹,请老爷过去喝。 “去吧去吧!”陈氏推推言铿修催促道,“要是晚了一步,又得说我小气了!” 言铿修站起来对那丫鬟道:“你去回姨太太,就说老爷气喘厉害,要休息了,今日就不去她那儿了,莲子羹叫她留着给我明儿当早饭!” “是!”丫鬟领命离开。 陈氏嗔怪道:“你这不是要我难做人?她明知道你在我这儿。” 言铿修道:“我今日是没这个心情去了,我想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要把这个月的账目给爹说说,虽说爹把一切事都交给了我,不管生意上的事了,可形式上还得让爹过过目。还得去趟药铺,这冬天就要到了,药铺里的补药恐怕不够了。今年寒潮重,应天的大户都从我们的药铺买补药,我得亲自安排进货事宜,牵扯的银钱多,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啊!” 少年夫妻老来伴,言铿修不间断的和老妻说着日程安排,陈氏则一边听着一边替言铿修披上狐皮披风,一起回房休息。 且说梓昭梓娀灰溜溜地逃出书房,都垂头丧气地不说话走回房去,一路上梓昭不知叹了多少气,却又说不出什么。 “哟!这不是大少爷大小姐嘛?”前方传来一个娇气的声音。 梓昭梓娀闻声止步,一看,原来是他们老爹的妾单姨娘,也就是刚才丫鬟提到的二姨太太。这单姨太出身不太好,原是平常农户的女儿,只是遇上灾年,家里没活头,她老爹就忍痛将她卖进了烟花地做使唤丫头,这单氏也不是个认命的人,在腌臜地呆了三四年,瞅准机会逃了出来,到言府做了下人。也不知是她命里该有场富贵还是言铿修着了迷,不顾家人的阻挠,收了她做言府姨太太,她倒也争气,跟了言老二不到两年就给言老二生了个儿子,叫梓阳,比梓星只小两岁。这当然都是在言钦修倒台之后的事。 自古二女侍一夫,除了娥皇女英能称得上优秀外,恐怕没有一个男人能真的享受齐人之福,陈氏虽是大家出身,但也没有那么大的度量能心甘情愿地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而单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因此,两个女人的嫌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这不单姨娘见到大妻的一双儿女一脸倒霉相,自然要多嘴讥讽讥讽。这里梓昭梓娀正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可又不好直接对二娘发,只得忍着,向二娘行礼:“二娘好!” 单姨娘存心要嘲笑一下这对刚从言铿修那儿出来的兄妹,边道:“二位少爷小姐,这是怎么了,都一脸不自在的,是不是被你们的爹说了?” 梓娀能言善辩也只是在兄弟姐妹中,满脑子诗书礼仪、大家闺秀的思想让她从不敢在长辈面前造次,虽听出单姨娘的话里有话,尽是嘲笑之意,但也只是忍着不发作。 可梓昭就不一样了,他是谁?言府的大少爷,将来言府的当家人,有祖父母亲撑腰,除了父亲,他怕过谁?当即头一扬,冷冷地道:“是被爹说了,怎么,姨娘要帮我们出头么?” 单姨娘怪里怪气的一声笑:“我哪敢啊?你爹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越劝越大。我说两位小祖宗,能不能少犯点错?你们的老子身子不大好,别不知轻重的惹祸气他。你看你弟阳儿,让你爹省了多少心啊?”梓娀不应一句,但心里早就骂了这姨娘千万遍。 梓昭可不是好惹的,也不顾大小就道:“阳弟弟是让爹省了不少心,一个只知道整天关在屋子里死读书的人,能不让人省心吗?” 梓阳自小酷爱四书五经,对经商习武毫不感兴趣,这是让言老二和单姨娘感到高兴地地方,因为梓阳有可能步入仕途,这样以经商起家的言府在商场上更加强势;可是梓阳这孩子似乎就只是读书了,他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只要有书就行,言老二特别怕儿子读书读傻了,因此常常叫梓昭带着梓阳出去转转,可是一两次后,梓阳就再也不想出去了用他的话说,有那功夫转的不如用来看书实惠。久而久之,言府内外就有了个“言三呆”的说法。 梓昭的话触到了单姨娘的隐痛,她真怕儿子成书呆子,不知世事,因此一听梓昭的话就心火上升,怒道:“哼!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儿学问,这大晚上就出太阳了,还好意思在这儿嘴硬?”说着又换了语气,阴阳怪气地道:“哎呀!我也是糊涂了,咱们的梓昭大少爷到现在连半部论语都没读熟呢?所以啊,这大晚上是绝不会出太阳的!” “你!”梓昭皱眉,抽动的嘴角挤出一个字。 “行了!”单姨娘手中的帕子一甩,一脸得意地道,“我也没工夫和你们磨牙了。你爹还等着我熬得莲子羹呢!”说着抬脚就走,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冲的梓昭梓娀直皱眉。 第69章 单姨娘妄作小丑2 单姨娘还没走出几步,一个丫鬟找来了,单姨娘一看是一向在言铿修书房端茶送水的阿和,特意高声道:“你跑来做什么?我这不是把莲子羹送来了吗?老爷就这么着急要知道阳儿的学习情况啊?”这话让后头的梓昭梓娀听的清清楚楚,两人顿觉一阵恶心。 只听那个跑的气喘吁吁的阿和道:“二姨太,老爷,老爷说,说今天他太累了,已经休息了,莲子羹,莲子羹明日做早饭吧!你不必过去了!” “什么?”单姨娘顿觉失望,继而又是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愧,她知道梓昭梓娀还没走。 “呵喝!热乎的莲子羹可成冷汤凉水咯!”梓昭打了个响指,自顾自地说道。 “哥!走吧!”梓娀怕再惹事,急忙拖着梓昭离开了。 这边,单姨娘一脸怒气,但又不好对阿和发,只得强装笑脸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和行礼退下。单姨娘看着阿和远去,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后的贴身丫鬟小莲轻唤道:“姨娘,姨娘!” 单姨娘突地回身扇了小莲一个耳光,厉声喝道:“姨娘,姨娘,都知道是姨太太了,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那可怜的小莲被单姨娘一个耳光打的左右摇晃,但咬着牙站住了脚,没把手中的莲子羹打破在地。谁料单姨娘一把夺过莲子羹摔在地上,恨恨地道:“都是冷汤凉水了,你还端着做什么?”尖厉的碎瓷声惊得小莲花容失色,一句话都不敢说。浓厚的莲子羹在灯笼下像是哪只动物的尿,漫向四周,月色昏黄,这滩汤水显得怪异而又可笑。 且说梓婋与岑四和言家兄妹分手后,就直接回了住处。书语在床上躺了一天,头也没那么晕了,额上的肿块也消得差不多。因为是伤在头上,梓婋甚是不放心,除了请大夫看过,自己也不时地给书语把脉,留心是否有什么后遗症。直到书语能自己下床吃东西,才放下心。 “少爷,我实在不明白,那言梓昭这么混账的一个人,你怎么会主动要和他交朋友?”岑四憋了一天的气,好不容易逮着一个都是自己人的机会,便按耐不住问道。 梓婋放下手中的茶碗,负手走至窗前,听了岑四的话,心中甚是矛盾:是否该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岑四呢? 不告诉吧,以后要差事岑四就没有好的说服力;告诉吧,又怕让洛川知道,洛川要是知道,必会动用江南的关系网和势力帮助她,她实在是不想再欠洛川的情,而且现在也不清楚江南岑家和江北言家是否在商场上有过节,这里头的事实在是太复杂。在一切没有敲定之前,梓婋不想多生是非。 梓婋凝眉出了会儿神,心中思绪万分,不知道如何进行下一步。 “姐,你怎么了?岑四哥问你话呢!”坐在一边的书意提醒道。梓婋转过身,昏黄的月光在梓婋背后漫开。顿时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梓婋双眸晶亮,脸色严肃,道:“我要利用言家在江北的势力,找寻我的亲人。” 书语一听那句“你不就是言家人”几乎脱口而出,可是被书意及时制止。 梓婋又接道:“在江北,除了官府,有谁的势力和人脉能比得过言府。和言府打好交道,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江南岑家在江北的势力虽不及言家,可是找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何必去招惹那霸王呢?”岑四不解。 梓婋面色微缓,道:“我不想在欠岑家的情了。” 岑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与梓婋相处这几日,岑四也看出了梓婋骨子里的那股不驯和倔强,甚至还有别的说不清的东西,恐怕这就是岑老爷喜欢她的原因吧,可也正是因为这,梓婋始终不曾以岑家大小姐自居,也没有一般主子的威严及苛刻,这是岑四特别看好梓婋的地方。 梓婋见岑四不说话,就笑道:“岑四哥,我想好了,和言府结交是不可回避的事。明天,你就去岑记米行,以后你就在那儿做事吧,正好也是个锻炼的机会。我寻亲的事,我自己来办。” “这怎么可以!”岑四一听就急了,“我说过要帮你找到亲人才去学商的,这不仅是我的承诺,也是老爷少爷的命令,我不能中途退出!” 梓婋上前几步,抬手下压,以示岑四不要太激动:“你听我慢慢说。岑四哥,你不到二十,正是出来闯荡的大好年纪,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你捆在身边,帮我找人。况且,你到米行做事,对我和洛川的联系也有好处,以后我和洛川之间的书信就由你来负责。再者,你要是在岑记米行站住了脚,以后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也有个地方落脚不是?另外,也可以帮我打探一些消息。所以说,岑四哥,你在米行做事,就等于在帮我找人。” 第70章 两人筹谋作安排1 岑四虽然生的孔武有力,但天生的老实厚道,不善言辩,被梓婋的一番话说的是心服口服,便毫不犹豫地答应道:“那就听少爷的吩咐。明天,我就去。不过,少爷,你也去一趟吧。昨天我拿着庄主的扳指去,米行里的大掌柜,特意对我说,要见见大小姐呢!” 梓婋笑道:“算了,我就不去了。我要是一去,米行半天不能正常做生意。你帮我带封信,托南去的伙计带给洛川。”说着,就从床头的包袱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岑四。 岑四接过道:“那真是可惜了!米行查掌柜还千叮咛万嘱咐呢!” “你对査掌柜说,他要是能将米行照看的红红火火,比见任何人都强。”梓婋道,“过些时候,我自会去的。噢,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房吧!接下来的事,明天再说!”岑四依言告退。 书语是急性子,岑四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就开口道:“姐,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为何不单刀直入呢?” “单刀直入风险太大!”沈娉婷推门而入。 “姐姐回来了?”梓婋起身让座,“今日铺子看的怎么样?” 沈娉婷道:“还成,有几间倒是可以入手,地段不错。做什么买卖,我们还得再合计合计。地段再好,也得因地制宜。” “姐姐的眼光定然是好的。一步步来,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多作打算也是好的。”梓婋道。 沈娉婷道:“你图谋言家,我也想得一些好处。自然你的事,我肯定义不容辞。我建议你不要目前不要冒进,还是徐徐图之。至少在我们的生意没有立起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先和言府搞好关系才是上策!” “姐姐见微知着。我亦是这样想的。”梓婋认同沈娉婷的说法,“一些事情我还不清楚。我毕竟是言府的弃女,事过十年,我不知道言府的人是否还是要我死。贸然出手,只有坏处。” 书语道:“姐姐,那你有何打算?依我看,那言梓昭并不是好说话的主儿。想和他搞好关系,难免不受辱受委屈。” 梓婋垂首沉吟道:“哪有事事一帆风顺的,有点挫折也不是坏事。言梓昭难搞也得搞,叩开言府的大门,目前除了他身上好下手,也没有其他的路子。” 沈娉婷道:“双管齐下吧!明天再找一趟牙行,看看言府是否招工,如果招丫鬟或者招长工,先派一个人打入内部,探听一下言府内部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梓婋道:“姐姐说的是,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我还不确定派谁过去。” 沈娉婷道:“当然派书语过去,书意冲动冒进,书语沉稳有度,为了安全着想,书语最合适。” 书意不忿:“我也可以......” 梓婋道:“谁去是后话,我也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书语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们有同一个目标,自然我们该出力。让我去吧!我跟着姐姐也学过一阵子医理,总比书意多了一项手艺傍身。书意还是跟着姐姐,我才放心。” 梓婋站起身拥着书语道:“好书语,我想你去,也深觉对不起师叔。但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实现目标,总要搏一搏。你且放心去,能帮的上忙最好,要是实在不行,还是以你的安全为主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千万切记!若我们的成功是以牺牲你为代价,那我情愿蛰伏一生,你明白吗?” “姐姐不必过多解释。”书语道,“经历这么多,我们早就是一体。你的成功就是我和书意的成功,只有你成功了,我们才能去把母亲接出来,姐姐,以后有什么事情请不要过多犹豫。只要是为了我们的目标,做什么我都愿意!” 梓婋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只是终究觉得对不起师叔。她舍命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如何了。现在让你们去涉险,我......” “姐姐,我想风风光光的将母亲接出来!”书语道。 看着书语坚毅的脸庞,梓婋再也说不出话来,说多了就是虚伪了。 “好了,这般你来我往有意思吗?”沈娉婷扶额叹道,“目标是一致的,还需要这么啰嗦?就这么定了,书语明天去牙行,让岑四使点银子也无妨,对了,阿婋,我劝你趁早跟岑四说清楚你和言氏的关系,我们四个女人,到底也有不便出面的时候,有一个男人在,行事会方便许多。另外,明日你和我去那几个铺子看看,做什么生意还得实地查看一番。” 第71章 两人筹谋作安排2 梓婋道:“倒是我浅薄了。姐姐一切听你的。” 沈娉婷看了看梓婋的神色:“你哪里是浅薄。你是过于优柔寡断。你在岑府的气势去哪儿了?若你还不变为原来的王婋,那我就要考虑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了。” 梓婋默然,可能是近乡情更怯吧,她一直没有准备好正式面对言氏,过往的经历太过惨烈,还有已经忘记长什么样子的弟弟梓星,见面了该如何说呢? 沈娉婷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再进行更周详的计划,不然大家都没有必要拿着命陪你赌。” 梓婋垂首不语,沈娉婷也不追击,就径直回自己屋子去了。书语书意贴心道:“姐姐,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要振作,我们才有未来。” 梓婋道:“给我一点时间。十三年都熬过来了,我不会就此退缩的。你们放心!” 书意书语带着各自的心思去睡觉,只剩下梓婋一个人在桌边。这间屋子分为内外两小间,里头是卧房,外面是会客厅。此时梓婋待得就是会客厅。 沈娉婷和书意书语的相继离开,这小小的厅内变得安静异常。梓婋灭了多余的灯火,只留一支小蜡烛在桌上跳动。暗淡的光在墙上映出一个高大而孤独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跳着寂寞的舞蹈。 “唉!”一手支颐,那双幽深的凤眸渐渐凝重,在烛火的映衬下,似乎透着阵阵阴沉。 玉兔西沉,金乌东升。 到了第二日,梓婋亲自带着书语去了牙行,两人在途中,梓婋详细的跟书语说了一些注意点: “现在言府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个堡垒,要攻占它,就必须里应外合。你以丫鬟的身份进去,帮我了解言府内部的势力格局。 言府这么大的家业,凡是言家的人必定会争夺,那就必定会分裂,我必须在认祖归宗之前了解这些,这对我进府后是否站得住脚有帮助。 不过,你也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被人家当棋子使了,豪门斗争,最惨的往往是下人了。” “姐姐笃定言府现在在招人吗?万一他们不招怎么办?”书语问道,“而且我听说,进大户人家当下人,要有人推荐才进的去。我们刚到应天府,人生地不熟,不一定有牙人愿意把我推到言府去?” 梓婋道:“你放心,我一早就让岑四出去打听了,言府现在要找一个莳花弄草的人,你在出尘庵的时候,时长帮主持侍候花草,我还让岑四给牙婆塞了点银子,托她给你找个好人家,这应天府的好人家除了官宦,就是巨商言府了。” 书语听到梓婋说到出尘庵,似乎想到什么:“你说你逃出出尘庵的事,言府的人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要是他们已经知道,那不是也知道我和书意了?” 梓婋知道书语的意思,她是怕她和书意的身份早就被言府知道,那进入言府不但不会对梓婋有帮助,可能还会拖累梓婋。 梓婋否定道:“应该不会!” “额?”书语很是奇怪,“为什么?” 梓婋:“出尘庵为了减少麻烦不会把我们也出逃的事透露给过多的人知道。净空也不是傻子。出尘庵逃了个我,已经让她对言府不好交代,要是让荣氏知道你们也逃出来了,净空没有好果子吃。” “嗯!姐姐说得极有道理。”书语点头道,“言府每年出那么多钱给出尘庵,自然是要把姐姐终生都禁锢在庵中,却又不要姐姐的命,可见,言府对姐姐还是有顾忌的,不敢对姐姐下毒手。出尘庵没尽到看护的责任,言府自不会轻易饶过,净空为了脱罪,不会这么傻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言府的。” 书语又问梓婋:“姐姐,我进了言府,那你呢?” 梓婋道:“我准备从外部着手。言府产业占据应天大半,我想先以男子身份打入言家生意,成为言家做生意不可少缺的人物,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得搞好和言梓昭的关系,他是言府长孙,言府的一切将来少不得是他的,我要他在生意上离不开我。到时候,就算我无法在言家找回自己的位置,我也能控制言梓昭,做言府实际的主人。这就是我的长远打算。” 书语听了不禁叫好,不过心中也同时升起一股寒意,什么时候,她们生性柔弱的姐姐,会有如此深的城府?书语不禁想起三人渡江时,梓婋弄伤的那个船娘,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抖,梓婋注意到书语的神态有变,急忙牵起她的手担心地道:“书语,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是不是头疼?” 第72章 安排书语入言府1 梓婋为她把脉,发现脉象平和,脉动有力,顿觉放心:“没事,可能累了。受了伤,人比较容易累,我们办完事就回去吧,你再睡一觉,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早上的南门大街格外热闹,牙行位于南门大街的西头。卖菜的,耍把式的,进货的出货的,东来的北往的,要多热闹就多热闹。姐妹二人进了牙行,点名找了当初帮她们赁院子的牙人。因为院子是岑四出面租赁的,牙人并不认识梓婋姐妹。 为了做戏做足了,梓婋没有送书语进去,而是让书语自己去找牙人说。书语一身穷苦人家的打扮,面对牙人,说的是悲惨兮兮: “大婶,我从外地过来寻亲,不曾想亲戚都死光了,如今我流落贵地,衣食甚忧,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了,求求各位赏我一口饭吃吧!谢谢了!”说完就使劲磕头,眼见额头都肿起来了,还是不停。 牙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姓李,一看就是精明的老妇人,她将书语扶起来,仔细瞧了瞧书语,道:“介绍工作不难,只是我看你的相貌,倒不像是穷苦出身。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你要是户籍干净,找份工也轻巧的很,要是有什么猫腻,我现下就能将你送官去。” 边上另一个牙人道:“真是可怜!这么水灵的一个丫头!” 也有过来招人的,便出主意的:“小丫头不如跟着我去,我那里正好少一个浆洗的!” 还有心怀不轨的:“嘿,我说,这么漂亮的妞儿,不如去夜夜楼算了,那儿要什么有什么!” 李牙婆呸了一大口:“滚你妈的!你老子娘做了什么坏事,弄出你这么个不积德的东西,我手上过的丫头,从不入勾栏瓦肆,你缺德事儿做多了,少他妈在老娘这边喷粪!” 李牙婆一阵开怼,周边的人就不敢多嘴了,牙行的管事对书语道:“小姑娘,你找李婆算是找对了,她最是热心,肯定能给你弄个好的生路!” 书语一听立马就拿出怀里的户籍证明:“婆婆,我知道你是好心人,就麻烦你了!我原先的家里是做盆景生意的,莳花弄草我还是有一番手艺的,肯定不会堕了婆婆的招牌!” 李牙婆仔细翻看了书语的户籍文书,又听到书语有手艺傍身,点头赞道:“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你还有一项手艺在,当真是不错。你放心,婆婆我肯定给你找个好活计!” 过了小半天,书语从牙行出来,直奔梓婋坐着的茶摊,对梓婋道:“成了,明日去言府见管事的。” 梓婋点头道:“算是一个好的开端了,我们回去换衣服去,用了午饭,和沈姐姐去看铺面。” 到了下午,梓婋打扮成一个小公子,和沈娉婷去了昨日看的几家铺面,铺子一共看中三间,地理位置和面积都让梓婋和沈娉婷非常满意。姐妹两个一边看一边讨论,最后在一个小茶馆里敲定了经营方向。 三个铺子两个位于南门大街,面积都不小,其中一个还是两层楼,后面还带院子,如果盘下来,完全可以将已经租赁的小院子退掉,全家搬进来落户。前面的两层楼可以开店经营,沈娉婷做惯了豪门太太,当下就做主要将这间铺子改造成售卖胭脂等香膏的高档店铺,只对豪门贵族开售。 梓婋认同沈娉婷的眼光,但也提出了进一步深化:“姐姐,既然要做高档店,不妨我们再大胆点,应天从前是国都,现在是陪都,老牌的豪门贵族数不胜数。当然售卖口红胭脂等的店铺早就做熟饱和了,我们的店铺要是没有创新,恐怕开不长久。” 沈娉婷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梓婋道:“我昨天和言府的昭少爷还有娀小姐去了风雨楼,风雨楼是个茶楼,内部布置清雅高贵,很多做生意的、当官的,或者是应试的举子文人,都喜欢去那边高谈阔论,以文会友。讲究的是汇天下事,结天下友。但面对客人都是男子。这应天城,可还是有很多豪门贵妇,书香世家的女儿呢!我们不若试试将这个胭脂铺子开成风雨楼这种的?” 沈娉婷沉思道:“你说的对,男子会友总是随意就会了,女子会友因着世俗,总是不方便。” 梓婋道:“是的呀,我听说现在官家闺阁里还流传这一种女书,只在贵族流通,贵女比普通百姓更加注重名节声誉,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绝对不会露面,即便到了婚嫁之龄,也是严格按照家族长辈的安排在外面交际会友,自由度很少很有限,为了便于闺阁好姐妹互相交流,才有了女书这种东西。应天贵女贵妇不少,我们可以开一间,集合卖胭脂口红香膏,品茶,插花,制香,首饰,珠宝,刺绣等几样服务于一体的店子,方便这些闺阁贵女贵妇到店里来会友,选购。我们去官府登记造册的时候,请求本店只面对闺阁,并且多多聘请强壮有力的婆子在楼内护卫,给她们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不愁没有客源和生意,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第73章 姐妹两个初创业 沈娉婷赞道:“你的想法非常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些豪门贵妇贵女,手上的嫁妆银子定然不少,另外应天的商户也多,有钱生意做的大的人家,也是不少,都是我们生意的钱袋子呢。另外两间,一间离这边也就几步路,我们可以开成布庄,买卖各种布料,招罗手艺好的绣娘,要是这边有学习刺绣的需求,还可以直接调手艺上乘的绣娘过来教学帮忙。” 梓婋接话:“对的。最后一间在北大街,离这边虽然有一定的距离,而且那边市口没这么好,但是讨生活的人多,他们不舍得花高价钱吃饭,我们就可以开成小饭馆,低价售卖饭食,给在那边讨生活的人提供便利,这样高档中档低档的生意,我们都能沾一手。姐姐,鸡蛋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说对吗?” 沈娉婷道:“没想到你对商道还挺有见解,不错不错。具体怎么弄,我们回去再详细商量一下,像那些铺子买卖手续,到官府变更文书等等这些,还是需要一些时日的。另外,即便这些办成了,货源,招人,还有这周边的一些势力的如何打交道,都得费心费力的去办。拜码头的事儿倒是可以交给岑记米行去帮忙。货源和招人还得我们自己费心。” 梓婋道:“筹备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们手上银钱也足够。最近大环境不大好,春夏歉收,官府已经出了公告要弹压米价,但看着力度不大,效果也不好。一般来说,一样物品的价格波动,肯定会带动其他的起伏。我怕不日这米粮将会涨价然后缺货,到时候民众闹事,也是说不定的。我们慢慢筹备店铺,观望观望,平稳度过这波冲击。” 沈娉婷道:“嗯,你说的有道理。米市的动荡,我也知道。不知道岑家的米行有没有提前做准备。这几天让岑四去米行看看,毕竟现在米行是我们的后盾。” 一时之间,姐妹俩越说越上头,深化细节方面也越发详尽,当即就让书语在小茶馆内借了纸笔,两人就在茶馆的桌子上一个写,一个说,间或讨论再深化。 不同于当初在岑家的相互防范和猜忌,两人在商谈中越发觉得对方是知己,很多想法和观念出奇的一致,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在二人的心中越演越烈。 “两位姐姐,日头不早了,再不回去,晚饭都赶不上趟了!”在茶水续了第四遍的时候,书语忍不住提醒道。 原来不知不觉,都已经日落西山了,梓婋沈娉婷二人看着满桌子的写满字的纸张,相视一笑。梓婋去柜台付账,书语和沈娉婷两人整理手稿。出了茶馆的门,外面街两侧的灯笼已经挂上了,夜市也热闹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精致的小摊子,吆喝声,玩闹声,竟然和白日里不相上下。为官作宰的看到了,不由得感叹一声河清海晏,国泰民安;但是在梓婋和沈娉婷眼里,这些都是商机,都是钱袋子啊。 “应天的商业还算开明,这夜市听说能开到很晚。当然官府派驻的巡逻兵力也不少,防范有闹事的!”沈娉婷和梓婋并肩走着,书语抱着手稿跟在一侧。 “应天商业上的赋税占了大头,士农工商,商户最低,赋税最重了。好在现在官府也不大力打压商户,不然商户还真吃不消。”梓婋道。 “有生意就有的赚,赋税是重,但你看这市面还如此热闹,可见商户缴纳赋税之后,还是有余粮的。赋税倒是不怕,积少成多,薄利多销,吃不起苦的商户,那必定不是成功的商人。”沈娉婷捏着帕子左右甩动了几下,赶赶那些围绕着灯笼四周乱飞的小飞虫。 梓婋认同的点点头:“夜市这么好,可惜我们的店子晚上可能招揽不到好的生意。” “怕什么,我们到时候可以开拓晚上生意。我们想法子开发几款特色糕点,提供外送服务,甚至可以上门量尺寸定制首饰珠宝。”沈娉婷到底是在岑家生意上做一把手做了几年的,目光比出尘庵出来的梓婋长远的多,也想的多。 梓婋驻足,对沈娉婷深深拜服:“姐姐高见!这半日,我跟着姐姐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沈娉婷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开始谢我了!” 梓婋道:“不管到哪儿,今日和姐姐的一番商谈,真的给长不少见识,你就是我的师父了!”说着又是一拜。 沈娉婷道:“不要客气啦,我们互相学习,互相进步!都是为了同样的目标!” “两位姐姐,再客气下去,真的吃不上家里的晚饭了,书意在家里保管要急的跳脚。”书语笑着提醒。 “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去,吃完饭还得再细化一下要做的事,分分步骤和时间点,不然线头太多,做事杂乱。”梓婋拉起沈娉婷的手就往租赁的小院走去。 她们快步走在南门大街的主街上,身边两侧是人间烟火,天上是漫天星光,奔向的是人生目标。世间很大,好人很多,坏人亦多,或有猜忌,或有对立,但也有温情和正义。 第74章 安排书语进言府2 过了几日,书语接到李婆子的通知,得知自己成功进入言府招工的遴选中。一大早,书语就被李婆子带着去了言府。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廊拐弯通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言府管家的值房,值房像个小四合院,正堂,左右各一间侧房,三间房成一字型,两侧面对面还有各三间厢房,平时外面铺子里的日常小事,都到这边碰面汇报给言府的二管家言旺。言旺是言氏的家生子,他的爹就是言府的大管家,现在跟着言太爷养老,闭院不出。 各大牙行都带了人过来。言氏不是小门小户,巨商之家,想谋生活的都想到言府来讨碗饭吃。 书语跟着李牙婆在人群中等待,看着李牙婆和其他人热络的打招呼,各种阴阳怪气的言谈,都让书语大开眼界。原来,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可以玩到这种程度。 不多时二管家言旺就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高处喊话道:“本次言府招工就四个名额啊,不出挑的我们不要,各个牙行的伙计是知道言府的规矩的,落选的到这个屋子里去领一份辛苦钱,选中的一会儿跟着这位,这位是我们太太房里的吴妈妈,她会分配中选的人干啥活。哦对了,本次招工只招女的啊,男的现在就自己去领辛苦钱!” “唉!只招女的啊,早知道不来了!” “来了一趟也不吃亏,多少有两个子儿,言府就是大气啊!” “没事,这边没活儿,我再给你介绍别的,应天有钱人多,哪里就找不到好活了!” 一时之间,在议论纷纷中,人就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等着遴选的女工和带她们来的牙人。待选的女工年纪大小不一,有八九岁的,有十来岁的,也有已经嫁作妇人的。 言旺看剩下的人数不多了,也就松口气,不然人太多了,得花多少时间选啊:“你们当中谁会识文断字的,就上前一步。” 话刚落音,也就四个上前了,书语就在里面。 言旺又问:“你们几个识文断字的,念过什么书?” 一个穿秋香色衣服的已婚妇女道:“奴家念过千字文,一般的信件和账簿都能看懂。” 一个小丫头,看着也就十来岁:“小女念过《诗经》和《列女传》。” 到了书语:“小女家贫,不像这两位能正经念书识字,所学皆是跟着已逝的祖母念佛唱经学来的。但是书信和账簿也都略懂一二。” 剩下的一个年纪略大,但是还是姑娘的打扮道:“小女只念过《三字经》,只略识一些字。” 言旺点点头,又问道:“你们当中可有会莳花弄草的?我们的三太太,是个高雅的性子,房内缺一个侍弄花草的,但也要识文断字,有点才情的。” 一语闭,其他三个都不作声了,书语略等一会儿就上前回道:“大管家,小女会,原先家里的祖母极喜兰花,带着小女对兰花的培植有过深入钻研,虽然因家境不显接触不到名种,但一些普通的种口,还是能伺候的很好的。花草培植,注重的是因时而动,应势而为,一通百通。小女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来试上一试?” 言旺看着书语,颇为惊讶,没想到这个小妮子口才不错,口齿伶俐清楚,正想再多问几句,院子口却热闹了起来。 “人选的怎么样啊?”一个清冽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院内的人群同时回头看,并且自觉地分开一条路。 书语跟随大流也转过头看去,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却是言梓昭带头,后面跟着一个小厮,再看去,言梓昭后面还有几个人,是言梓娀和她的小丫鬟琴儿,还有一个穿着打扮不一般的妇人及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这些人走到言旺面前,言旺也早早的就迎了上去,行了礼:“见过三太太,昭少爷,娀小姐,嫱小姐。几位贵人,怎么亲自来了?元宝,赶紧搬椅子倒茶!” 梓昭对言旺道:“三婶想自己挑一个合眼缘的。” 言旺恭敬的作揖:“是是是,三太太房内的花草名贵,还是得亲自挑一下才好。”接着又回身对那个妇人十分恭敬地道:“三太太,目前识文断字的就这四个了,草花方面,我还未细问,既然太太有意想自己挑,不如就请三太太亲自问问她们是否有这方面的本事。” 原来这个妇人就是言府三老爷言铮修的遗孀刘氏,明紫曳地长裙,墨绿金边比甲,攒珠挑心髻,脸上脂粉薄施,纤长的轮廓显得她十分瘦弱。书语跟着梓婋,也算略知医理,当即就知道这位妇人患有心疾。 第75章 安排书语进言府3 刘氏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也细声细气,但是从言旺和言梓昭的态度中,可以看得出来,刘氏绝对不是个好拿捏好糊弄的人。只见她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道:“你们四个先通报一下名字。” 四个人均依次告知姓名,刘氏一眼看去,又问了和言旺一样的问题,是否读过什么书,特别是得知书语是从佛经里识得字,又着重看了几眼书语,问了几个和佛经相关的,书语都有问有答,刘氏甚觉满意。刘氏接着又问了几个培植花草的问题,那就真的只剩下书语一枝独秀了。没有其他话,刘氏就点了书语。 言旺对书语道:“还不赶紧谢谢三太太!这泼天的福气,要好好珍惜啊!” 书语赶紧跪下磕头,刘氏等书语正经的磕完头道:“你先跟着吴妈妈学学规矩,吴妈妈觉得你可以了,再到我院子里来。” 刘氏给足了吴妈妈体面,也是看在她是二太太的陪嫁面子上。吴妈妈深知这一点,立马上前应下。吴妈妈知道,这刘氏平时不管事,但言府上下对她的尊重不比对二太太少。刘氏进门不到四年,言府的三爷就去了,就留下一个闺女言梓嫱。言太爷念其年轻守寡,也曾说过可以改嫁,但是刘氏不愿,一心守着闺女过活。因着老太爷的看重,也因着三房后继无人,所以当家的二房对三房也是诸多善待,怕被族人说苛待孤儿寡母的。 另外刘氏的性子看着柔弱,其实也是个烈性。她是江南人氏,门户不高,父亲是个秀才,屡试不第后,就安心在老家开设私塾当老师了。刘父虽然是读书人,但性情开明,不以经商为耻,他有功名在身不好出面经商赚钱,就有夫人出面,经营商铺,他做幕后大老板,做的也是风生水起。刘父刘妻恩爱一生,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自幼是既当作男子,也当作掌家娘子来教养的,琴棋书画和管家理账是一把好手。三房非长,嫁进来后,夫妻兴趣一致,安享富贵,在生意上和管家上绝不多言,三爷自小沉溺于读书科举,更是对家里的事诸多不上心。刘氏和大方的王素笛一向交好,两人兴趣爱好相投,都喜欢诗词歌赋的雅事。 俗话说,一个家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大房和三房的媳妇交好,隐隐的就排斥了没怎么念过书的二房媳妇。二房媳妇陈芷珍娘家也是商家,她爹有着生意人的大气,却也喜欢效仿官家的小气,坚决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从小教导女儿的是如何管家看账,深入学习典籍却是万万不同意的,加上陈芷珍对诗词歌赋也无甚兴趣,所以和大房三房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大房出事的时候,刘氏是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大房会做侵吞公中,分裂家族的事,更加不相信王素笛淫乱偷汉,侮辱门楣。所以,在族里逼死老大,王素笛和梓婋被强制送到出尘庵时,她是唯一一个奔走呼号,为王素笛说情申冤的人。甚至在王素笛被押走的当日,她更是带着陪嫁的丫鬟婆子做出了持刀拦车救人的事。可惜,力终不逮,未能成功。 王素笛母女送走后,她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不问诸事。依着二房陈芷珍的性子,本想好好搓磨搓磨的,但是老太爷鼎力保着,所以陈芷珍那头从未真的为难的上三房一脉。 这几年刘氏时常暗自遣娘家人去出尘庵打听,也使银子,想让庵里多加照顾王素笛母女,奈何出尘庵只认二房印信,不认其他,刘氏就是想使银子也无处可使。六年前,刘氏得知王素笛已自杀身亡,悲痛之下想动心思把梓婋接出来,奈何出尘庵防守严密,她又不得亲自出面,所以一直未能成行。 这几年刘氏刻意和二房保持距离,但是却拦不住小辈们的交往,言梓昭和言梓娀兄妹两个,因为对上一辈的事不知情,对她这个三婶很是尊敬,和梓嫱相处的也非常好。刘氏也不好因上一辈的恩怨,再去让下一辈结仇。今日挑选完侍花丫鬟后,就要出门去广济寺礼佛,二房的梓昭梓娀兄妹两个听说了,也跟着要去。刘氏向来不会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为难小辈,故而就答应了一起出门。 三婶的好说话,让梓昭兄妹高兴不已,热心肠地陪着三婶选完丫鬟,就火急火燎的安排车马出行。他们从大门出去,梓婋这会儿就在后门等着,等到一众牙人和应聘者出来,就装作要找工作的跟这些牙人搭话,顺利的得知书语已经成为三房的侍花丫鬟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言府后门。 第76章 故人相见广济寺1 广济寺是应天府的第一大寺,据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受过这广济寺的恩,等太祖皇帝平定四方就特别拨款重修了原本只有三间庙房的广济寺。如今的广济寺香火旺盛,方圆百里的善男信女都会来此拜佛求愿,香客络绎不绝。 广济寺的寺门口是一块很大的场地,开始是一些香贩子摆摊,渐渐地一些挑货郎都在此摆开阵势,如今这佛门口倒成了一个不小的交易场,卖什么的都有。 而寺内却是另一番风景了。进了山门,还要走很长的石阶才算真正地进了广济寺。广济寺依山而建,主体建筑深藏山内,虽没有出尘庵藏的深,但也不浅。这不言府一行人走到广济寺真正的大门口时,外头交易场上的喧闹声就一点都听不见了。 “三婶,我们还是照老规矩吧!”梓昭今日缠着要陪三婶来进香,其实就是一个幌子,对他这个玩乐惯了的少爷来说,这简直就是坐牢,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深山佛寺的清幽,他只适合与喧闹非常的欢乐场。 刘氏笑着道:“昭儿,你放心,三婶不会为难你的。其实你娘嘱咐过我,即便你不主动叫我带你来上香,我也会叫你陪我来,你娘本就是存了回护你的意思,否则这会儿你还在你爹的书房挨骂呢!但是,到了庙里,哪有不拜的理,只要你拜过了菩萨,随你去哪儿,三婶绝不会阻拦!” “还是三婶疼我!”梓昭眉开眼笑扶着刘氏进广济寺。 后头刘氏的女儿梓嫱对梓娀道:“娀姐姐,昭哥哥又被二伯骂了吗?” 梓娀抿嘴笑道:“你还不了解你昭哥哥,要不是昨夜挨了骂,今日能有这个耐心听我娘的话,来这广济寺呢?” 前头梓昭听到这姐俩的话,忙回头道:“你还说我呢?昨天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怎么?娀姐姐也挨训了?”正值豆蔻年华的梓嫱问的天真无邪。 梓娀突地脸红,嘟囔着道:“还不是为了帮哥哥,连我也挨了顿骂!” 梓嫱笑道:“娀姐姐,听说你昨儿私自出府了,怎么样?外头又有什么好玩的啦?你也不叫上我。真是的!”梓嫱年纪小,这时候还没想到梓娀挨骂就是因为私自出府,不合时宜地问了句。 梓娀顿时气衰,垂头丧气地道:“没什么好玩的。不过......”脑子里竟然想起了王婋,那温文尔雅的笑,彬彬有礼的气质,特别是那双眼睛,那双只有女子才有的丹凤眼想不到长在男儿脸上也是这么美丽。 “娀姐姐,不过什么?”梓嫱推推出神的梓娀。 “她呀!八成是在想昨天那个讨厌鬼了!”梓昭又别过头,戏谑地道。 刘氏见他们兄妹说的起兴就插嘴道:“那个讨厌鬼?” 梓娀见哥哥口无遮拦,急忙辩道:“三婶小妹,你们别听哥哥瞎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刘氏还欲再问,但广济寺的接客僧迎了出来,就不再问话,一行人进了寺庙。 梓昭是个没耐心的人,眼见三婶一行人拜佛许愿慢吞吞,早就找了个借口脱身溜了。梓娀和梓嫱陪刘氏拜完所有菩萨就带着两个小丫鬟去广济寺有名的观尘亭,听松于深林处,品茗于云雾间,这是姐妹两每次来广济寺必不可少的项目。而刘氏则照例要在诵经堂念半天的经。 广济寺的观尘亭建在后山的山顶上,只有一条山路可以到达。亭临绝壁,跨一步便是万丈悬崖。登亭望去,松林如墨,林间烟雾终年不散,山风萧飒,风声如鬼神泣于山间。豪气冲天的义士至此,颇有一番小天下而自高的霸气;博闻强识的儒者至此,则是天地灵气充盈一身的大气;爱意正浓的小儿女至此,则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浓情惬意。更巧的是,在观尘亭的对面悬崖是一挂瀑布,瀑布中间有一块巨石,正好将这挂瀑布一分为二,故名双飞瀑。 应天府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终年雨水充足,在雨水大的时节,这广济寺位处的小重山瀑布便有两道白练挂于山前,而旱季时,则什么都没有了。正是秋雨绵延时,这小重山的双飞瀑自然是现身山崖上了,不过流量十分小,与山间小溪流差不了多少。 梓娀和梓嫱正沿着山路走走停停,采花掐草,一路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突然梓嫱指着观尘亭道:“娀姐姐,你看!”梓娀抬眼望去,一个身着天青长衫,白裘斗篷的人正负手站于靠近悬崖的栏杆,似乎是在看风景,又似乎在沉思心事。 第77章 故人相见广济寺2 悬崖高壁,危亭矗立,双飞瀑流,这一抹青白,显得飘渺而出尘。梓娀越看越觉得熟悉,不禁过去几步,待看清了,喜不自胜:“王公子,你怎么在这儿?真巧啊!” 正是化名为王婋的梓婋,她确认了书语顺利进了言府,就一个人来这闻名已久的广济寺观尘亭来静思下一步计划,她没有进庙,而是直接从后山的一条山径上来的,她对寺庙有种厌恶心理。没想到跟言府的人还真有缘,竟然在此碰到了。 梓婋转身作揖道:“在下见过姑娘,不想这般巧,姑娘也来此观景!” 梓娀笑道:“是啊,真是巧。王公子,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梓婋道:“是,我一个人来此地观景。这位是?” 梓娀见他指着梓嫱,就介绍道:“这是我三叔的女儿,叫言梓嫱。小妹,这是王公子,是昭哥哥和,和我的朋友。”说话间,梓娀的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梓婋对梓嫱作揖道:“哦,是言府的二小姐啊!在下王婋,有礼了!” 梓嫱虽小,但也是大家出身,于是就回礼道:“见过王公子!” 梓婋伸手做请:“大伙别站着,坐下说话吧!”于是三人围着亭中石桌坐下。自有丫鬟打理茶水。 梓娀对男装的梓婋颇有好感,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再想想自己那个自小就定下的夫婿,心中着实一阵伤感。 梓婋见梓娀面露不适,问道:“娀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山风凛冽,娀小姐吃不消啊?” 梓娀抬眸笑道:“不是,只是心中有事,缱绻心内,不得开解而已。” “哦?”梓婋奇怪道,“据我所知,娀小姐是应天言府的大小姐,是言二爷的掌上明珠,怎会有解不开的心结呢?” 梓嫱接道:“公子此言差矣。不论身份如何,只要是人,都会有看不开的事,解不了的结,怎么能说是父母的宝贝就没有烦恼呢?” 梓婋见梓嫱年纪虽小,可是谈吐不凡,落落大方,并无平常女子的扭捏,暗自叹道原来言府中还是有上得了台面的人的,并不是都得是言梓昭之流。 梓婋笑道:“嫱小姐说的不错,竟是我一时失言了。红尘滚滚,身在其中的都免不了一些烦恼事,忧愁结。而这些闹人心的事左不过为名为利,酒色财气,哪一样不是世人热心追求的。家贫的拼死求富贵,家富的一心求天年,都是人心不足惹起的啊。哦!娀小姐请别在意,我这话不是针对你,只是有感而发。” 梓娀与梓婋差不了几个月,但不像梓婋多年困于不通人事的地方,这十七八的年华正是情怀初开,春心浮动的时候,加上梓婋男装实在是潇洒风流,怎不令梓娀误落情网呢? 梓娀本将自己的烦恼说给梓婋听,看梓婋是什么反应,但听得梓婋这番论调,就将心事都压下,转移话题道:“王公子,今日怎么不见你的那个跟班?” 梓婋道:“我打发他回老家了。我出门已有些时日,恐家中父母牵挂,就差他先行回去报个平安。” 梓嫱问道:“我看王公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能在外独自闯荡,你不怕吗?” 梓婋笑道:“太平盛世,有何惧?况且我也不是胆小的鼠辈,身边的四哥更是精通武艺之人,家父教导说,千金难买少年狂,不趁着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好年华出来见见世面,那真是可惜大发了。再者,这人生在世,讲究的就是仁义礼智信,以这五常待人处世,我不信还能吃多大的亏。” 梓娀点头道:“公子说得甚是。少年人就得出来开阔眼界,要不大好的年华都浪费了。可惜,我们是女儿身,一辈子都走不得远路。” “娀姐姐,这话就不对了!”梓嫱一向性格大方,开阔爽气,大家闺秀的气质中毫不掩藏那份男儿的豪气,“我们虽是女子,可是于国于民都离不开我们女子。古有木兰代父从军,梁红玉助夫卫国,更有杨门女将沙场御敌,还有我朝高皇后,更是巾帼中的大英雄,丝毫不输那些须眉男儿啊!若是我有这些女英雄的胆气,我早就离开言府,自己出门闯荡一番了!” 梓娀笑指梓嫱头道:“又在胡说了!才豆大的孩子,整天想着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看以后哪家敢要你?” 梓婋倒是为梓嫱这番话所折服,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竟也有一腔不同常人的雄心抱负,于是道:“嫱小姐真是让人另眼相看,嫱小姐的这番话要羞煞世间所有好男儿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佩服,佩服!” 第78章 故人相见广济寺3 梓嫱头一昂,掩饰不住的欢喜:“王公子,你是第一个对我说的话表示认可的人,娀姐姐,你看,我说的话可不是胡话,王公子这个男儿可是认可的哦!” 梓娀有些意外:“王公子,你怎么?不是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吗?女子的人生不是应该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相夫教子的吗?” 梓婋摇头道:“我从来不认为这些话是对的。男人女人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天地间的生灵,佛不是说‘众生平等’吗?既然在菩萨面前人和所有草木牲畜都是不分高低的,那么在人的内部还要分主从吗?” “可女人依附于男人是千古遗传下来的不二箴言,自古男主外,女主内,男耕田,女织布,男是天,女是地,一直都是男子高女子一等的。难道这是错的?”梓娀头一次听到一个男子这样评点男子与女子,不禁追问道。 梓婋敛容道:“这些不过是一些自以为是的须眉蠢物为了压制女子所放的厥词罢了。可惜啊,正是这些厥词,禁锢了女子千年啊!所谓的男女之别,不过是性别罢了,脱去自身的皮囊,在佛面前是一样的灵魂,只不过世人看不穿这色相而已。” 梓嫱十分赞同:“想不到王公子这般开明,想必你家夫人定是个幸福无比的女子!”一听这话,梓娀心猛地一紧,好像被一只爪子轻挠了一下,端着的茶水也洒出了一半,她急忙低头掩饰。 却听梓婋道:“嫱小姐说笑了。在下尚未娶亲,何来夫人一说?” 这句话好像六月里的日头,一下子将梓娀晒得全身燥热,面红耳赤。梓婋梓嫱都注意到梓娀的异样,都问她怎么了,梓娀正不知如何搪塞,正好丫鬟道:“两位小姐,三夫人来了!” 梓娀就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起身迎接。梓婋一时不好回避,也只得跟着二人迎候。 “娘,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梓嫱走下观尘亭搀扶刘氏,“不是说要在佛堂念经的吗?” 刘氏边走边道:“寺中师父说今日领经师傅不适,故而早早地就结束了。我看时间还早,就上这儿来找你们?”说着环顾四周问道:“咦?你昭哥哥呢?” 梓娀侧身让座:“还提他呢!他呀,早就脚底抹油,跑了!” 刘氏一见梓婋心中不免一惊,问道:“这是?” 梓嫱嘴快,扶着她母亲的肩道:“这是梓昭哥哥和娀姐姐的朋友,叫王婋!王公子,这位是我的母亲。” 梓婋垂眼作揖:“见过言夫人,在下王婋,有礼了!” 刘氏直勾勾地看着梓婋,又问道:“不知王公子是哪里人士?” 这干净利落的问话就像在审问犯人,梓婋不免心中不愉,但碍于体面不好发作,淡淡地道:“祖籍安庆,但自小在外游历,故而口音混杂,已没了乡音了。” 刘氏看出梓婋的不愉,猛然从吃惊中醒悟过来,心道:“我是糊涂了吗?他明明是男子。”于是便道:“公子不要见怪,我只是乍一见公子,就想起了一位故人,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故人!”梓婋心中一颤,骤然想起了母亲,便试探道:“故人?夫人和这个故人很久没见了吗?” 刘氏道:“是很久没见了,以后也见不到了。” “天地虽然广大,但是只要有心,肯定能见到。夫人家财富裕,若是故人不能来,夫人何不主动去呢?”梓婋道,在场的人闻言都一愣,气氛有些微妙。 刘氏情绪甚是低落:“非我没有这份心,只是这个故人已然去世,阴阳相隔,实非人力可至。” “三婶的故人是哪位?”梓娀奇怪地问道,“我们都不曾听说。”不怪梓娀的无知,大房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已经是不记得那些事了,梓嫱当时更小,刘氏这么多年从未在女儿面前提及什么,自然是更加不知道。 一时之间,氛围有点尴尬。 梓婋作揖道:“夫人恕在下无礼!我一见夫人慈眉善目,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在家时,常于母亲身边撒娇嬉闹,猛一见夫人,还以为母亲也还这里了呢。故而没大小,触痛了夫人的心事。夫人大人大量,还望看在我思念母亲的份上,宽恕些则个!”说着深深地作了个揖。 一时间天高云淡,那微妙的氛围,在梓婋的言谈间烟消云散,只是刘氏的眼神还是带着研判,似乎是想从梓婋的脸上辨别出一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 第79章 言氏姐妹花园谈 梓娀怕刘氏从此认为梓婋是那些轻浮浪荡之人,就急忙解释道:“三婶,王公子还真是幽默,你可别以为他就是轻浮之人哦!” 梓嫱也道:“娘,王公子很有学问的,对一些事的理解很独到啊!” 刘氏笑道:“你们姐俩怎么了?唯恐我把王公子当做坏人似地!” 梓婋恭敬地道:“夫人是慈悲心肠之人,定不会看错人!” “我们出来也有一阵了!回去吧!”刘氏对梓娀和梓嫱道。 梓娀心中自是不愿,好不容能出来一趟,还这么巧遇上了王婋,怎么肯就这么回去呢? 梓嫱也不舍得,她出府的机会比梓娀更少,况且能遇到像王婋这么谈的来的人更是不易。但母命难违,只好与梓婋道别。 梓婋看着走下山的一行人,幽深的眸中闪着复杂的光,但也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转过身,面对着绝壁深林和飞瀑,嘴角的嘲讽掩藏不住: “故人!已故之人!哈哈哈!” 回言府的路上,刘氏满脑子都是梓婋的脸和笑,是这般的熟悉,和那人是那么的相像。 “故人,故人,已故之人?”刘氏不住地在脑中闪现着梓婋的脸,心绪全乱了。 “娘,你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梓嫱见母亲脸色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是啊,三婶,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梓娀也问道,“脸色这么差?” 刘氏回过神,道:“哦!没事,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昨晚没有睡好!” 说完又陷入沉思中:“我是傻了么?素笛已死了这多年,那个孩子是个女儿,王婋是个男儿,多想了,多想了。” 不多时,车马已到言府。 秋日已深,清晖园中花木品种再怎么多,也抵挡不住秋寒的凛冽,萧瑟之景,充盈满目。 “见过三夫人!”刘氏打发了梓娀和梓嫱,就独自回房,不想拐弯处闪出两人,一声招呼,吓了她一跳。定过神一看原来是吴妈妈和早上挑的侍花丫头。 “哦!是你们啊!”刘氏舒了口气,“见过二太太了吗?” 吴妈妈垂首道:“见过了!” “二太太说什么?”刘氏自然而然地问道。 吴妈妈抬眼道:“二太太说三太太眼光好,挑的人自然是不会出错的,让老奴吩咐几句,就赶紧给三太太送来。这丫头也机灵,这不半天的功夫,府内的一些规矩都记熟了。请三太太示下,看看还需要安排些什么吗?” 刘氏点了下头道:“没其他事,吴妈你就忙你的去吧!你叫书语对吧!你跟着吴妈去我院里安置地方去,我要回房休息会儿,我不叫,别来打扰!” “是!”吴妈和书语领命,恭送刘氏离开。 “吴妈妈,你看这三夫人怎么有点怪啊?”书语小声对吴妈妈道,“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是不是请府医来问一下平安?” 吴妈妈道:“三太太性子看着温柔,但是主意极大,要不要请府医,她自己会做主的,你刚进来,别太上赶着巴结。反倒让三太太看不上你。”吴妈妈好心的提醒道。 书语赶紧弯腰行礼:“多谢妈妈提醒,我初来乍到,也是想着多体贴一下主子,给主子分忧。既然三太太自己有分寸,那我肯定不会多事的。这点子零碎银子,孝敬吴妈妈的,请务必收下,以后还请吴妈妈多多关照!”书语特别识趣,这也是梓婋同意她进府的原因。 翌日,在主花园采蝶轩中,各色花木相映生辉,即使是在这秋风瑟瑟的季节,一些应节气的花木依旧生的神采奕奕。一对喜鹊在花树上盘旋嬉戏了一番,一个圆圆的小丸子从桃木窗户内飞出,掉在花树的根下,立马就有几只鸟争着啄食。那暖暖香阵阵的窗内,传来女子轻柔曼妙的声音。 “娀姐姐,你是怎么认识王公子的?”问话的是梓嫱,她正靠着一个软枕,半躺在春藤长椅上,一手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一手支着脑袋。 梓娀正绣着一副牡丹凤蝶,听的梓嫱的话,眉梢一挑,故作神秘道:“不告诉你!这是我和昭哥哥的奇遇!” “切!”梓嫱眼一斜,将翡翠珠子往脸上一盖,满脸的狡黠:“姐姐,我看你对那王公子,嗯!”意味深长的尾音。 梓娀腾出一只手抓了一块小松糕就扔向梓嫱,梓嫱伸手就接住,往嘴里一送,笑道:“谢谢姐姐!” 梓娀白了梓嫱一眼,道:“在外面没见你这么潇洒过,你就会在我面前疯,看以后三婶怎么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 第80章 犹犹豫豫原地转 梓嫱一跃而起,绕到梓娀身后,双臂环住梓娀的肩,笑道:“你就不要操心我啦!我昨儿听我娘和二伯母说,那钱家的大少爷现在可认真读书了,等到春闱,就要赴考场了。姐姐,你就等着当钱夫人吧!嘻嘻!”梓娀本来心情很好,一听梓嫱的话顿时心情一落千丈。 梓嫱感觉到梓娀的不悦,便道:“姐姐,你别生气啊!我是,我是开玩笑的!” 梓娀叹气道:“就算你不说,这事还是会提起的。我,唉!” 梓嫱坐到梓娀面前,道:“要不再求求伯父,他那么疼你,不会强行把你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的。” 梓娀索性放下绣活,愁眉苦脸地道:“怎么不会?爹一生商场沉浮,什么都讲究一个信字,何况这还是祖父早就定下的亲,轻易不会毁了的。” 梓嫱眼珠一转:“姐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那个王公子有意啊?” 梓娀顿时急了:“我都这样了,你还挤兑我!” “别急,别急。”梓嫱急忙慰道,“我是说,今日我虽是头一遭见那个王公子,可我觉得他气度不凡,胸中必有大材,要是让二伯父见到了,说不定会觉得这华公子更适合做言府的女婿呢!” “扑哧!”梓娀哭笑不得,“你呀!就是个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想什么是什么。要像你说的这么容易,还值得我在这儿烦?” “那你说怎办啊?”梓嫱见自己的计策被梓娀否决,嘟囔着嘴道。 “小姐!”梓娀正欲接话,外头的琴儿进来道,“三太太屋里的书语来送新植的桂花。” 梓娀道:“哦,叫她进来吧!” 门帘轻响,进来的琴儿领着书语。 “奴婢荣书语见过大小姐,二小姐。”书语抱着一盆金桂行礼道。 “你昨儿个三婶亲自挑选的侍花丫头,你叫什么来着?”梓娀起身用手轻抚着金桂盆栽。 书语垂眼恭敬地回道:“回小姐的话,我荣书语。” 梓娀点头道:“这名字挺不错啊!谁给起的?” 书语道:“是我大姐起的。” “我记得你昨儿不是说,你是弃儿,不知父母是谁?”梓嫱奇怪,“怎么还有个大姐?” 书语道:“济善堂的主事姓荣,和我一起在济善堂长大的小姐妹给取的。” “原来是这样。”梓娀道,“也是可怜人呢。你和琴儿把这金桂放到我卧室里去,我喜欢这味道。” “是!”琴儿和书语同时应声。 “两位小姐,二太太叫你们过去,说是封裁缝来了,要量样子呢!”陈氏房中的春喜进来道。 “哦,知道了。我们这就去。”梓娀起身与梓嫱手牵手走出去 五六天眨眼即过,可书语一直没有机会和梓婋接上头,梓婋心下不安,这两天店铺过户文书刚办下来,手上没有着急的事儿,一想到毫无音讯的书语,到底还是坐不住了,想上门去查探一番,却又不知以何为借口,不去吧,心中又着实担心。 想通过言梓昭得到些消息,可毕竟还没熟到那个地步,自从在风雨楼见过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过他,倒是认识了言府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可是,对方是女儿家,没那么容易出来相见。本来就不安的心,就更加焦躁。 “你消停些,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书语现在是安全的。”沈娉婷道,“像言府这种巨富之家,规矩和等级,不比官家的差,你看岑府就知道了,就这么几天时间,书语要是能站稳脚跟,和服侍的主子处好关系,和周周围的一干丫鬟婆子打好交道,就很不容易了,还能把手和势力伸到而门外的小厮那边,通过他们来给你传递消息吗?” 梓婋看着面前摊着的一些纸张,上面写满了店铺筹备的内容,她将毛笔搁置在一边,叹气道:“书语还从未离开我的身边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现在都后悔将她送进去了。万一有个什么,我怎么对得起她们的母亲。” 沈娉婷恨铁不成钢:“你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我真没眼看。你要是不做改变,你筹谋的事,别说是报仇,就是连眼下的生意,你也走不长远。” 梓婋愣愣的,看着沈娉婷不做声,沈娉婷从她的眼神中看懂了些许意思,冷笑一声:“我知你因着细草的事,对我耿耿于怀。我告诉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从古至今都是金玉之言。谋大事,终有所牺牲,不费一兵一卒而降一城,那是记录在史册里的,是真是假总不能验证。你要是觉得我残忍,不看与谋,那就趁早分家当,咱们一拍两散。”说着就收拾起桌上的纸张。 梓婋一把薅住沈娉婷的手腕子道:“姐姐,莫生气。妹妹我如何不知道所谋大事必定付出代价。姐姐,我并非不理智之人。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在此,她们姐妹两和净怀师叔,于我是活命的天大恩情。这里面的深重情谊,我不能不当回事。姐姐刚才告诫的话,我记下了,你放心,我们之间共同的目标是不变的。” 沈娉婷叹口气道:“不逼一逼你,我真怕我们创业未半,中道而断。” 第81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1 两人话刚落音就见岑四带着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两人俱是一头一脸的汗。 梓婋问道:“四哥这是怎么了?慌成这样?” 岑四急道:“小姐,岑寂米行出事了。” 跟在岑四身后的小厮看到梓婋就像看到了救命菩萨一样,快步走到梓婋面前跪下道:“大姑娘啊,你快去看看吧!不得了啦!” 梓婋一下子就懵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厮跪在梓婋面前道:“我是岑记米行的小工,小的叫张齐,康伯求了岑四爷带我来寻姑娘,米行出事了,请姑娘过去一趟!” 梓婋将那小厮扶起来,柳眉微皱:“岑记米行到底出什么事了?要来找我?” 小厮顺势起来,对梓婋道:“姑娘,十万火急,容小的边走边说好吗?” 沈娉婷道:“你去吧,我估计是这段时间米粮涨价,岑记未涨,现在库存不够了。” 梓婋点点头,对岑四道:“四哥,我们一起!” 沈娉婷急忙喊道:“别急啊,先换身男装再去!” 梓婋停下一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 原来那小厮张齐,是岑记米行的一个小工,也就是大掌柜康伯的跟班。岑家的生意重点在江南,可江北也有所涉及,不过岑家的生意在江北的商场上所占的份额很少,每年的收支基本上维持不赔就是了,可这些店铺的主要作用并不是赚钱,最重要的是收集商业情报,以便随时知道各地的生意运作。这些商贾大家都会这么做,像言家,主要势力在江北,可在江南像岑家米行这种小店子还是不少的,为的就是随时知晓各地的商业运作,这就叫“见端知末,预测生财”。可是再小的店子它也是生意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些大店会遇到的事,这小店也不会幸免。 今年春季大旱,谷物多歉收,各家米行都纷纷囤积米粮,待秋冬一到便高价出售,以牟取暴利,此做法在商场上向来盛行,在外行人看来是缺德少善的做法,可是在内行人眼里这叫“时贱而买,时贵而卖”,是做生意的老祖宗范蠡和白圭传下来的不二真言。 在江南,各家米粮大亨包括岑家都已准备好,大肆盈利,可是在这江北,岑家的小米行就没有这么做,一来这小米行不过是岑家安插在江北的一个消息点,做生意倒是其次;二来这米行的大掌柜自幼也是从贫苦人家摸爬滚打上来的,对那些歉收的贫农自然是抱有十二万分的同情,因此在各大米行大肆囤积时,照常进货卖货,价格也没有调动,开始的时候生意是十分红火,可时间一长,货源渐竭,物需高涨,这一个小小的米行着实吃不消了。这不为了缓解压力,大掌柜今日起开始开始限制出货,并相应调高价格,本想以此减压,却不想民众得知后便怨声载道,因为城中几乎各大米行都涨了价,本指望着岑记米行的,可现在竟也开始涨,贫苦百姓没有剩余银,看似米行涨价只百二十文,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所以,借着岑记米行的涨价,贫苦百姓将一腔愤懑都爆发出来,聚众围堵在岑记米行,叫嚣生事。 听完张齐的叙述,梓婋不由得沉下心,自古百姓如水,这水既能是溪流,润物无声;也能是洪水,摧墙倒屋。现在众多百姓围堵岑记米行,官府定要介入,这事说小了便只是饥民无理取闹,驱赶散开也就罢了,但说大了便是岑记米行经营不善,引发民众聚众闹事。这城里的各大米商顶着各方的压力做缺德暴利得买卖,正愁没有一个减压点,这下可好,岑记米行自己送上门来了,岑记米行做了挡风的窗户,把所有人的注意点都集中到岑记,那么他们谋获暴利就便宜多了。 梓婋想到此处,不由得心惊,康伯要不是也考虑到这点,必不会来请她,唉!梓婋叹了口气,心道:“康伯也是病急乱投医,知道绕水山庄的支援短时间内到不了,就来拉我这个岑家的义女压阵,有什么用啊!” “少爷,到了!”不用小六说梓婋也知道是到了,放眼应天,哪里有地方比得上这里的吵闹呢?这岑记米行,梓婋还是头一次来,门面不大,倒也神气,尤其是门楹上那个苍劲有力的岑字,时刻透着大家的风范。人呢,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恐怕之梓婋这辈子见的最多的人了。 “你们这些奸商,黑心烂肚,不得好死。囤积米粮趁机提价,当我们老百姓是草芥吗?” “就是,就是。我们要买米!” “我家都两天没揭锅了,好不容易凑了钱买米,却又说没米了,还让不让人活命了?” 第82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2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台阶上,急的面红耳赤,显然是已喊话多时了,“不是米行要涨价,是我们米行的库存实在是周转不过来,诸位看这里。”老人指着挂牌道,“你看,今日米价并未改动,还是和昨日一样,只是我店里确实没有米了。我岑记米行店面窄小,实在是应付不了诸位这么多需求啊!”说着连连打拱,抱歉见谅之语不绝于耳。 “奸商就是奸商,说的话最会蛊惑人心,大家不要信他!”顿时原本已经稍安的人群又开起了锅,不可开交。 这时只听得岑四一声喊:“康伯,少爷来了!” 众人的眼光都向后射来,集中在梓婋身上。梓婋顿觉心寒,仿佛这些目光能将她撕成碎片。 康伯跑出来,边跑边道:“诸位请让让,请让让!”待至梓婋面前,道:“少爷,你可来了,这里......” 梓婋定了定心神,对他摆摆手,昂首阔步地走上岑记米行的门口高阶。那份沉着和傲然,弥漫在四周,人群在梓婋走至前就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百姓终究是善良的,只要有能为他们做主的人,他们便把所有希望寄托于这人的身上。现在,恐怕我这个假少爷就是那个被寄予希望的人了吧!”梓婋心中苦笑。 “各位,这位是我们岑记米行的少东家!”岑四刚说完,人群中便爆出一个声音:“好哇!奸商头子出来了,我们砸!” 一时间,台下众人手中都出现了各种物体,石子,菜根,烂萝卜等,梓婋皱眉,使出平生最大的劲喊道:“住手!要米的话就给我住手!”虽然声音不能传至所有人的耳中,但是挤在前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高举的手顿时停在空中,这么一来,后头的人也跟着停下手来。只是有几个一时收不住,还是有一些脏东西飞到了梓婋身边。 梓婋一手随意地拂去肩上的叶子,凤目精光闪烁,高声道:“在下是岑记米行的少东家。诸位的难处,我都知道,因而我岑记的米价一直保持未动。可是,诸位却不知道我们米行的难处......” “你们这些奸商,钱赚的几辈子都用不完,会有什么难处?把我们这些穷人的血汗都榨完了,没的榨了,才是你们的难处吧!”又是这个声音,几次都是有这个声音的主人挑起躁动,这不平静的人群又开始人声鼎沸。 梓婋皱眉,声音高昂而含着一丝寒意:“奸商?口口声声称我岑记为奸商,不知是否有胆量站出来与我面对面相谈,藏在众人之中,以话语激愤大伙,算什么英雄?” 众人一时噤声,都面面相觑,似乎在找寻那位屡次挑起话端的“英雄”。 好一会儿,都没人站出来,梓婋面露冷笑,口气中无不是嘲讽:“君子坦荡荡,若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就应该有这个胆量站出来,于我这个你口中的‘奸商’一较高下,可现在呢?却缩在人群中,不敢露面,我不知道,你是在为众人说话,还是在利用大伙打击我岑记米行呢?”一语惊起千层浪,围堵得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站在梓婋身旁的岑四十分震惊,原本只想借着梓婋是岑家义女的身份来压一下场,没想到却三言两语就把众人镇住了,而一旁的老掌柜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她,这老掌柜虽早已听说岑老爷收了个义女,为寻亲而滞留江北,可也没想到此女竟敢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惊愕之情,简直就是瞧见了菩萨显灵。 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倒是愤懑异常的人们开始冷静下来,梓婋见控制住了局面,便顺了口气,刚才的沉着冷静其实是强装出来的,腔子里的那颗心早就跳的要出来了。 梓婋放眼环顾四周,那份自信和似乎是天生的傲然,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诸位,我想你们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不错,我们米行是准备闭店了,但是你们也要看看,闭店之前城中各大米行是如何涨价的,我们岑记又是顶了几日的压力给大家出售低价米粮,我们岑记再大,库存也见底了。” “那又怎么样?”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中年男子举拳道,“你们岑记米行说没米就没米了?我看是想囤积起来,卖高价吧!” 梓婋仔细地听着那人的话,并不是先前那蛊惑人声音,便缓了口气厉声反问:“那你从我岑记买到高价米粮了吗?” 第83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3 梓婋的话,让那个汉子瞬间噎住了,嘴唇蠕动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听得梓婋接道:“我们岑记米行一直未涨价,在这米价疯长的现下,我们岑记确实是成了大伙的支柱。不过,请大家换位思考一下,我们岑记米行只是个小小的米店,不是巨型米仓,再多的米也会有见底的一天,加上今年各地歉收,我们岑记没能收上足量的米,何况近日来,购米者甚多,我们也是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望各位体谅!” “我们体谅了你,可谁来关心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啊?” “是啊!这日子可真没法活了啊!” “买不起米,只有在家等死了!” 一时间人群又开始骚动,绝望的情绪蔓延各处,激动地人群不断地涌向梓婋所站的高阶。 岑四见局面又开始不好控制,就不顾礼节,拉着梓婋就往后退:“少爷,不好控制了,还是先进店内躲躲吧!” 一边的老掌柜也是边退边道:“少爷,莫吃着眼前亏,这些百姓乱起来,连官府都收拾不了啊,他们是豁出去了!” 梓婋扯着岑四的手,不肯离开,急道:“你们看不清吗?这股骚动要是被我们按了下去,官府追究起来也就是买家和卖家的矛盾,要是压不下来,我们岑记米行可就是惹民暴乱的罪魁祸首了!还有你们就看不出来,这是个局吗?你们看!” 顺着梓婋手指的方向,岑四和老掌柜都看到路对面的茶摊上有几个身着锦云暗色绣纹的男子,鬼鬼祟祟地瞧着这里,一察觉有人看向他们,就急忙会了茶钱离开了。 岑四放开梓婋想追上去,却被梓婋拉住:“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要先把这里的局面稳住,不能等到官府的人来!” 岑四涨得通红的脸,拳头一握,骨节咯咯作响,梓婋知道岑四也不是个不顾大局的人,也就不再管他。 梓婋大声喊道:“诸位安心。诸位,听我说————” 这声喊几乎把梓婋的喉咙都喊破了,那骚动的势头也小了不少。 “诸位,你们放心,岑记的米价绝不会涨,若是有货来,肯定还是原价买卖,大伙儿都是有家小的人,我们岑记不会做绝的。还有,你们快些散去吧,时间久了,官府就会来人了,到时候很难说清的啊!” “岑少爷是在拿官府威胁我们吗?”一个老者道。 梓婋对那个老者抱拳道:“老大爷误会了,在下并无半点威胁之意,实是为大家着想,大伙整日都在为生计忙碌,在这儿一耽误了不少时间,要是待会儿惊动了官府,少不得大家要被带去问话,岂不麻烦?” “岑少爷,你说的,岑记米行不涨价,可是真的?”有人问道。 “绝无半点虚假!” 高亢的声音在岑记米行的门口回旋着,似一道佛国的梵音弥散在人群间。 “少爷好魄力!”众人散去后,梓婋,岑四还有那老掌柜都进了米行的内堂。 这米行其实也就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最外边是店面,中间是日常办事厅,最后头就是米仓。老掌柜将梓婋迎进了办事厅,一坐下便有下人来上茶。 梓婋道:“老掌柜过奖了!岑四哥,你也不给我引荐一下!” 岑四忙道:“大小姐,这是我们岑家在江北的米行的大掌柜,查元康!康伯这是老爷的义女,王婋!” 康伯正欲弯腰行大礼,梓婋急忙起身扶住道:“康伯不必客气!我是小辈,怎么可行如此大礼?别拘束,坐下说正事要紧!” 康伯刚才已见识了这位小姐的手段,知道梓婋并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也就不行虚礼,大大方方地坐在梓婋对面道:“大小姐,早就听闻老爷收了一位很有本事的女儿......” 梓婋一听康伯叫她大小姐,边挥手打断了他,那份自然而然的大气使他不由地立马打住了话。 梓婋道:“康伯,随意一点,咱们说正事要紧。” “是是是!”康伯点头道,“我是急糊涂了!姑娘你刚才也看到了,事情不到万分紧急的地步,我是绝不会麻烦你的。今年粮食歉收,而这应天城的各大米行先是大量囤积,再是疯狂涨价,我不忍谷贵伤民,所以一直压着没涨,可是,唉!” 梓婋皱着眉头,这些话不用康伯说,她也已然明白,可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不待康伯继续诉苦,便问道:“这事有没有送信给洛川少爷?” 岑四回道:“已派人送去了。可是,现在是深秋季节,刮得是北风,南下的船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到不了杭州的。就算杭州那边有什么对策,我们这儿得到消息也得一个月以后。” “那照现在的情况,米行还能撑几天?”梓婋看着岑四。 第84章 岑记米行出大事4 岑四正欲回话,却听得康伯垂头丧气地道:“不到五天!” 梓婋一惊,虽有心理准备,可也架不住康伯的话:“五天?” 岑四叹气道:“所以今日才摘牌打算闭店。但是前来购米的人太多了,加上人群中有人煽风点火的,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咱米行关了不要紧,糟糕的是岑家在这应天唯一的一个消息点就算是完了!” 梓婋不解:“就一个消息点?” 康伯点点头道:“是的。应天的言家是江北生意场上的龙头老大,在这儿安插一个消息点很是不易,要是到了想在经营一个,就在得花上十年时间了!” “十年?这么久?”梓婋愕然,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岑四和康伯郑重地对她点点头。 梓婋问道:“既然如此,我们说什么也得撑过这一个月。康伯,城中各家米行均涨了价,岑记不涨,那些大米商就没有说什么吗?” 康伯神情黯然:“怎么不说,软的硬的都说了,要不是顾忌岑记这个招牌,早就把这米行给拆了!” “这么说,这次民众在门口闹事果真是有隐情啰?”梓婋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眉头依旧皱着。 康伯道:“姑娘说的不错,刚才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恐怕就是暗中捣鬼的人,我说怎么今日打算摘牌闭店的消息才放出去,就有这么多的人来呢!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梓婋三根玉指轻捏杯盖,在指尖摩挲了一下问道:“都是些什么人威胁过米行?” 康伯道:“城中有势力的商户基本上都放过话了。” “是否有言家?”梓婋眉头一挑,凤眸敛光。 岑四见梓婋这么紧张,以为梓婋怕了言府,语气里很是不屑:“言府怎地?我们还怕了他不成?” 梓婋起身面向岑四,严肃地道:“四哥此言差矣!若是有言府参与其中,我们就趁早将所有米粮都卖了,关门回杭州,待过了这一阵,再来此地经营消息点;若是言府没有涉及,那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翻身的希望!” 岑四很是不满:“姑娘,我实在不理解,你怕言府干什么?我们岑家在商场上怕过谁啊?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这话显然是越了规矩了,康伯在一边不停地向岑四使眼色,可岑四毫不在意。 梓婋知道她这个主子在他们这些岑家正牌属下面前只不过是个半成品,始终没有正经主子硬气。思虑到这一点,梓婋便缓了脸色道:“四哥,你太急躁了,所以没有看清眼前的局势。言府是江北的大商,说的大逆不道些,就是江北商场上的皇帝,言府的当家一句话就可能改变着应天城中的商业势力分布。” “姑娘说的对啊!”康伯连连点头道,“要是最大的米粮商没有插手,事情就没有那么难办了!少爷,在放狠话的人中,确实没有言府的势力,或许,言府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岑记放在眼里。” 梓婋一手撑着桌子,一手负在身后,若有所思地道:“这就好。康伯,既然你把我叫了过来。那么有几句话,我就得现在讲出来,希望你不要见怪!” 岑四奇怪地望着梓婋,只听康伯作揖道:“姑娘有话尽管开口,只要能度过这次难关,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梓婋沉吟后道:“康伯,大家都是爽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想必你对我的身份是十分清楚的。我只是岑家的义女,不是正经的主子。而且对于商场上的事也不是特别熟悉,我现在接手这岑记米行,只是为了还岑家的一份情,做得好便罢,若是失败了,我只能说声抱歉。” “理解理解!”康伯急忙道,“只要姑娘在此坐镇,什么都好说!” 康伯知道梓婋在岑家的地位,本也没想请梓婋过来能帮什么忙,只是想借梓婋的身份压一下场面,如今梓婋自己说清了,看来此女还真有自知之明,倒也省了他一番心思。 梓婋道:“现在各大米行都在囤货,民情汹涌,今日岑记面对的,日后将是各大米行同样要面对的。到时候官府肯定会出重拳。不过难保不会出现官商勾结一事。若应天府尹是个清官,那还好说,若是和各大米尚同流合污,那苦的就是老百姓了。当然这些都是大是大非,光靠我们一家岑记是扭转不了局面的。” “姑娘说的是。”康伯点头道。 梓婋继续道:“康伯,我们这个闭店是铁定要闭店的,一会儿你拿着拜贴去找同知大人,将岑记的情况说清楚,不是岑记不为民考虑,是实在无力维持。若是必要,我陪你一起去。通过同知大人将我们岑记闭店的事,先在官衙登记备案。后续官府要是对米商无论有什么动作,都伤不到我们。四哥,你点派人手,不要坐船了,多多带着银子,沿途换马,日夜兼程,务必五天之内将这边的消息送到我洛川阿兄的手上,让他速速送米北上,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岑记重新开业,但是要记住,开业后,不可大肆售卖,得每日定量低价售卖。” 康伯道:“小姐的意思我明白,米价不降,官府要么开仓放粮,要么就高压手段处理米商,我们要是有货,继续低价售卖,等于等着被其他米商群起而攻之,要是跟着涨价,在官府那边更是捞不着好。等米粮到货,少量低价售卖,我们岑记不发国难财的态度就摆在这里了。于岑记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梓婋点头道:“正是此意!四哥,你现在就去点派人手,赶紧动起来,时间不等人。” 第85章 路遇虎无所畏惧1 在米行商议了近两个时辰,派哪些人南下,如何写拜帖递给同知大人,都一一敲定下来。梓婋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她十分清楚这时候焦急是没有用的,唯有静下心来,才能将米行内不安的情绪安抚下来。 在将这些事商议结束后,梓婋起身道:“康伯,就到这儿吧。后续的事,也得等拜会了同知大人再议。今日店铺就关了,下午就去拜会同知大人。” 康伯道:“好的,姑娘。一会儿我挑份礼物,就劳驾姑娘和我一同前去。” 与梓婋的一番长谈,康伯深知梓婋见识不凡,对梓婋的恭敬自是又上了一个层次。 梓婋点点头,于是辞过康伯,便和岑四先回住处。 走在大街上,梓婋看着车如流水马游龙的繁荣,对岑四道:“岑四哥,这么繁盛的世道,真不敢相信刚才我们还在为米价与老百姓纠缠不清。” 岑四跟在一边,愤愤地道:“还不是那帮奸商,肆意抬高米价,不顾贫苦百姓的死活!” 梓婋不为岑四的话所动,只是淡淡地道:“你不必这么愤恨,这只是经商的一种手段而已。在江南,你能说岑家不会这么做吗?” “少爷!”岑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岑家做生意,一向遵着仁义礼智信,可从不做这黑心的生意!你到底也是岑家的一份子,为何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梓婋闻言道:“四哥,我不是打击你,看来你还不熟悉为商之道啊!时贱而买,时贵而卖,这是千古不变的经商箴言。在任何一桩生意中都没有完全的公平,有交易就必有利益之争,或许岑家在这方面没有做绝,可是一个商人要是不运用这手段,他是永远也不会发大财的!还有,岑四哥,我对岑家的态度始终是感恩,我之所以刚才这么说,只是因为我了解义父罢了,并不是不在乎我与岑家的这份缘分。”说完也不待岑四回话,就径直往前走。 岑四哪说的过梓婋啊,在梓婋嘴下吃苦也不是一两次了,但又不好发火,只好憋着一股气跟上去。 梓婋还没走出几步,就停下了脚,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挡在她的面前,梓婋右让,那书生就右挡,梓婋左避,那书生就左阻,如此几次,梓婋索性站在原地,准备等书生走过再动,可是那书生就是与梓婋杠上了,梓婋不动他亦不动。 梓婋见有人故意刁难,不由得气道:“这位公子是在和在下玩耍吗?” “是又怎样?”一个充满挑衅的声音在正梓婋怒气腾腾的表情下传来。 梓婋怒目睁圆,正准备抬头好好说说这个无赖,却不知何时已被几个身着锦云暗色绣纹长袍的男子围住。梓婋一腔怒气立马压下,凭感觉,梓婋知道来者不善。见那男子一身锦衣华服,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贵气,梓婋客气的拱手道:“这位公子,我们素不相识,你这是何意?” 那书生挑眉道:“素不相识?是你不认识我,我可知道你!” 梓婋镇静道:“哦?是吗?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如何识得在下?” 那书生满脸的傲慢:“岑少爷今日在岑记米行的一番高论,可是轰动了整个应天府啊!你岑少爷的威名在如今的应天可是家喻户晓啊。” “那又如何?诚如公子所说,你认得我,我不认得你,既然公子不自表身份,那么请让让!”说着就要离开。 “慢着!”那书生伸手一挡对梓婋道,“可否赏个脸,在下有些话想对岑少爷说!” “少爷,怎么了?”跟上来的岑四想护着梓婋,却被书生的手下挡在一边。 梓婋自知脱身不易,想想这青天白日的,这伙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何况对方还知道自己身份,于是便道:“那请吧!” 被几个彪形大汉围着,梓婋和岑四被带到了一家茶楼,一看竟是风雨楼。 梓婋心道:“不好,难道是言府的?” “哎呦!钱少爷!真是稀客啊!”风雨楼的小二一见那书生就作揖打拱,一脸巴结相。 “姓钱?”梓婋听小二的招呼,不由得疑惑起来,这是哪家的?不记得有跟姓钱的打过交道啊。 钱少爷大手一挥,十分豪阔地道:“雅间伺候!” “哎,楼上请咧!” 一进雅间,梓婋就被重重地推进去,一个趔趄就向前栽去,岑四急忙扶住,梓婋才没摔倒。 第86章 路遇虎无所畏惧2 岑四怒道:“你们还有没有规矩?” 立时边上的几个大汉就要上来,梓婋立马抬手挡了一下岑四,小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且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转而对姓钱的道:“钱公子是吧?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不必这么麻烦请我们来如此昂贵的地方。” “放肆,这位是钱一凡少爷,是应天府最大布商的独子,你们还不快行礼!”一个站在书生身后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指着书生道。 “最大的布商?是钱兆亮的儿子!”梓婋闻此心道。“有礼了,钱少爷!” 梓婋作揖道,“不知找在下何事?” 钱朝宗坐在椅子上,品着茶,漫不经心地道:“岑少爷今日在岑记米行的行为可真是让人佩服啊!” 梓婋瞥了一眼站在周围的大汉,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单刀直入道:“钱少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钱朝宗一愣,没想到梓婋这么直接,继而笑道:“今日请岑少爷,为了两件事,一件是南门大街两间铺子,听说已经被岑少爷盘下了?不巧,岑少爷的眼光和我一样,我也看上了那两间铺子,不是可否割爱?另外呢,岑记的米行已经没米供应了,不如也将铺子盘给在下,你们收点银钱,早早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梓婋闻言笑出了声:“钱少爷,我没听错吧?” 钱一凡道:“怎么,岑少爷是耳朵有问题?没听清楚?”说着对四周一示意,四周的壮汉就围了过来,给梓婋一股无形的压力以示震慑。 梓婋环顾四周道:“我若是不愿意呢?” 钱一凡将茶盏重重的往桌子上一磕,冷笑道:“诸位好好请教一下岑少爷,看看他的身手是不是和嘴皮子一样利索?” 梓婋不待壮汉出手,出手如电,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就朝其中带头的壮汉脸上扎去,壮汉一时不察,急忙战术性后仰,梓婋飞起一脚往其裆下狠狠一踢,没等岑四回过神,拉起岑四就往外奔。屋内钱一凡大吼:“废物,还不给我追!” 钱一凡的护卫急忙冲出去,但是人员拥挤,出门的时候两个壮汉同时要跨过门槛,还相互撞了一下,夹在门框内,这倒是给了梓婋和岑四冲出风雨楼的机会。等到再次被钱一凡围住,倒是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了,这倒是让梓婋安心不再惧怕了。 岑四简直要气炸了,太阳穴上的青筋根根直冒,通红的脸色说明他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气,可是他不是莽夫,他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虽然能使自己全身而退,可却不能保证梓婋的安全,何况梓婋此时一手紧紧地按住他的一个拳头,岑四到底没有冲动。 梓婋此时却是一脸淡定,看着围观的众人,波澜不惊的声音应对着围上来的护卫:“钱少爷想强买强卖,是当这世道没有王法吗?任何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三间铺面,尽是我岑氏所有,我不卖,怎么,钱少爷想当街强抢?还得问问这王法答应不答应。” “王法?!”钱一凡笑道,“你一个外来的商户,跟我谈王法?今天爷就告诉你,什么叫王法!给我上!” “官爷,你就这么干看着吗?”梓婋对远处列队巡逻的士兵道。 巡城官兵看到人群聚集,正站在外围,因为钱一凡的身份在此,领队的认识,本着不想惹事的原则,就站在人群外围看看情况,最近米市动荡,所有领差的都不希望小事变大。听到梓婋如此说,领队的不好在缩在人后,于是拨开人群,喝道:“干什么?聚集在此,想造反不成!” 钱一凡先发制人:“这位小将,我好心请这位公子喝茶谈生意,谁知这位公子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故而将他围住讨要说法!” 领队闻言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梓婋道:“军爷不妨问问周围百姓,刚才这位钱公子叫嚣的什么话?”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间或有这么一两句从人群中传出来: “似乎是钱公子要强买这位公子的铺面,这位公子不愿卖。” “是钱公子先动手要打人呢!” “是的,是的,可凶了!这位公子就两人,要吃亏哦!” 领队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是非曲直,但是看钱一凡的阵仗,知道这钱公子不是一般人,再看梓婋主仆二人,人少气势却不落于下风,两边都不想得罪,于是就说: “都给我散了,你们双方跟我回衙门!” 钱一凡身边管家一样的人站出来道:“军爷,去什么衙门呀,有话这边说不是一样的么,这样,我们公子请兄弟们喝茶,风雨楼,茶钱我公子都包了!” 第87章 路遇虎无所畏惧3 梓婋见领队的态度不对,立马就说:“军爷,可否带我们去衙门,钱少爷明目张胆的欺行霸市,人多势众,还口出狂言说他就是王法,在下倒是想请教一下府尹大人,这王法到底是怎么写的。” 领队的看出梓婋也不是善茬,且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不想生事的他立马就舍了钱一凡的邀约,将双方人马带到了巡警营的衙署。 统领应天府巡警营的叫周茂杨,个子不高,一脸黢黑,四四方方的脸上,眼睛小而有精光,整个人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一员虎将。 “周统领,街上抓到两个闹事的,我给带回来了!”领队的小将对周统领汇报。 周茂杨正在抓耳挠腮的回复上级的询问函,抓着一只毛笔,墨汁也抹到了脸上。听到有属下汇报说抓了闹事的,立马放下毛笔,对边上的副将道:“回复容后再说,咱们先处理了闹事的。” 副将韩记伟无奈跟出去,这询问函已经发来两三天了,周统领就是写不出来,让找一个书吏来写吧,他又不放心,这拖三拖四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 到了正厅,梓婋钱一凡双方对峙,周茂杨稳坐正中,副将和书吏分离两侧。 “怎么回事,现在城内动荡,你们还敢当街闹事?”周统领问道。 “大人容秉,这位钱公子将我主仆二人强制押到风雨楼包厢,想强迫在下将新购入的两间铺子和一家米行卖给他,在下不从,钱公子就让他的护卫围攻我等,我主仆二人奋力一拼,逃出风雨楼,但是在大街上被他们拦截了。这些事情,风雨楼的掌柜和小二,还有当时在大街的围观的百姓,以及这位小将可以作证!大人,这是我的铺子刚在官府立下的过户文书,请过目!”梓婋这次先发制人,讲话说的清清楚楚,有条有理。 周统领看了一下文书,上面标明了店铺的位置,面积大小,买卖金额,过户的时间,官府的戳印也清清楚楚,不是作假,于是对副将道:“这是民事纠纷,你去请同知大人过来审理!” 韩副将领命而去,同时周统领让人将风雨楼的掌柜和店小二叫过来,并且带回了几个事发地的小摊贩。 等所有人都到齐,审理重新开始。先有掌柜的和店小二陈述,后由小摊贩陈述。不过风雨楼掌柜的和店小二,均说不知道当时包厢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看到梓婋主仆二人狼狈出逃。小摊贩倒是实话实说,说见到梓婋主仆惊慌奔跑,但是很快被钱一凡带人围住。 岑四怒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逃出去的时候,还撞到了你这个店小二,将你手里的茶壶都撞的跌落摔碎,你现在竟然公然说谎,说没看到!大人,这个人要查一下,是不是收了这姓钱的好处。” “你信口雌黄,绝无此事!”钱一凡的随从,就是那个中年管家,指着岑四的鼻子斥道。 “肃静!”同知大人拍了拍桌子,“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叫嚣!” “大人,我不过是请这位岑少爷喝茶谈生意而已,谁知道这岑少爷胆小谨慎,一听我要盘他的铺子,就立马离开了,我又不是吃人的怪物,当然要拉住他解释清楚了,否则传出去,众人还以为我钱府仗势欺人呢!大人,一切都是误会,误会!耽误大人的公务,在下实在愧疚!”钱一凡这个时候又开始做好人了。 苏同知其实心下有数,目前应天的米市动荡,这梓婋又是岑记米行的当家,上午他带人就在岑记米行周围暗中观察着呢,看到梓婋安抚群情激愤的民众,他就没有出面,而是暗自离开,并且派人跟上了那几个闹事的和坐在茶摊上同样观察岑记的人。苏同知正愁米市的困境没法儿开解,现下梓婋和钱一凡送上门来,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要是能解开困局,倒也算是瞌睡来了枕头。 苏同知想毕就道:“钱少爷,众所周知,岑记米行现在是应天府唯一一家还平价供应米粮的店,你这个时候收购岑家的米铺,这个行为倒是让人深思了。据我所知,贵府一向只经营布匹,不插足米粮业,不知道钱少爷能否给本官解解疑惑?” “这,这......”钱一凡闻言当即结巴起来。 梓婋一见这个架势,就知道这钱一凡无非也是个空架子,就想着借钱一凡这把火,再烧一烧,串一串,说不得能烧出什么好事情来呢,就直言道:“要说这江北的米粮大亨,当属言府,本次言府囤积米粮,在众多米店中,说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难道钱少爷是代表言府来强买我的铺子吗?钱少爷和这个言府是什么关系啊?” 其实梓婋在这段时间对应天生意场上的势力分布早就有所了解,言府是唯一一个在各行各业都有经营点的商户,而其他的富商要么只经营一种,要么就和言府联合经营多种。钱氏是前一种,他只买卖布匹,并不做其他的生意,而现在,钱兆亮的公子钱一凡却威胁岑记,这就不对头了。 第88章 公堂之上辩道理1 风雨楼的掌柜一听梓婋在攀扯言府,当即道:“你可不要瞎说,我们言府怎么会做这种强买强卖的事,何况钱公子乃是钱府的女婿,更加不会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 “哦,原来钱公子和言府是这层关系。”梓婋对苏同知道,“大人,怪不得刚才这掌柜的和店小二说谎呢,原来是亲亲相互啊!” 接着梓婋又对掌柜道:“言氏作为江北最大的粮食商,怎么就干不出抢夺他人米铺的事了?你能替言府的主子做保证?言府经得住官府的查探?”梓婋又对风雨楼的掌柜道。 钱一凡显然是有些心慌道:“你少攀扯别人,这只是我和你的生意!” 梓婋轻轻一笑:“笑话!还生意,生意用得着咱们现在在公堂对质?钱少爷,你最好跟同知大人说实话,不然判你一个伪证罪,你这童生的身份可是保不住了!”梓婋指着钱一凡身上的学子服提醒。 钱一凡怒道:“公堂之上,还轮得到你一介商户来盘问我?这铺子你不愿卖就算了,我钱氏财力在此,还看不上你那三间小小的店铺。” 钱一凡又对苏同知道:“大人,这个小子,太过狂妄,在下不过是想和他谈生意而已,他非小题大做闹到大人面前。请大人明察,治他一个扰乱治安之罪。” 苏同知听了这么久,心中已有诸多考量,知道这钱氏是想趁着岑记米行力不逮,无法继续经营了,就打算吃下岑记的店铺,将岑记赶出江北的商场,这是商人们在进行商战,此其一;其二,岑记米行一直以来平价出售,各大米商早就不满了,暗中使坏挤兑,不在少数。但是岑记背靠江南的岑氏,还是坚持到如今,已然是各家米商共同的敌人了。如今民情汹涌,若是轻轻放下,看岑家这位的态度,怕是不肯善罢甘休,若是较真起来,钱氏背后的言氏不知是否会出手。商人财大,有时候还是会重压官府一头的。目前府尹张如彦对米价还持放任态度,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出手,更加不知道出手是对付涨价的米商还是闹起来的百姓。这里面弯弯绕绕过多他一个小小同知,也不好多加置喙。 “本官需要钱公子来指点如何判案吗?”苏同知不满道,“你只是童生,本官劝你还是遵守礼数,这位岑公子一直跪着听审,而你,站立至今,带如何?” 钱一凡最恨别人拿他的功名说事,考了多年的秀才,就是不得中,未婚妻家也是因着没有考中秀才,对婚事多加推诿。如今被同知大人这么一点,羞愤难当。他钱一凡在外霸道惯了,何曾受过如此大辱,正要发火,却被一声高喊打断:“同知大人,钱某前来赔罪!” 原来是钱一凡的父亲钱兆亮现身了:“同知大人,小儿任性,脾性冲动,今日耽误了大人的公务,还请大人见谅!” 苏同知见钱兆亮前来,就知道这事儿没法再深究下去了,虽然钱兆亮是个商人,可他妻子的嫡姐乃是扬州府布政司参议陈烨的夫人,官商关系盘结,苏同知有心要惩戒一下嚣张的钱一凡,也是无这个胆气当众喊打。 苏同知对钱老道:“钱老爷客气,本官不过是尽分内之职。钱老还是和这位岑公子说道说道,毕竟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希望过太平日子嘛!” 钱兆亮闻言点头称是:“是是是,同知大人说的是!岑公子,是小儿莽撞,冲撞了岑公子,老夫再次跟岑公子赔罪,还望岑公子海涵!同知大人公务繁忙,我们之间也无甚大矛盾,买卖不成仁义在,以老夫看,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吧!老夫明日在四面楼摆宴,给岑公子赔礼道歉,不止岑公子意下如何?” “怕不是鸿门宴吧?”梓婋冷笑道,“大人,非是岑某不知好歹,我岑氏在江北力单势孤,今日你也看到了,钱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带着护卫围堵我们主仆二人,这席面,想来我是无福消受。” “给脸不要脸,你想怎地?”钱一凡听了梓婋的话大怒,手指差不多要指到梓婋的鼻子去了,岑四赶紧上前护住梓婋。 “钱公子不当这里是公堂吗?眼里可还有王法在?”苏同知不满道。 钱兆亮赶紧拉住儿子再次道歉:“岑公子若是不敢,那请告知住处,我着家人准备礼物,上门道歉,你看如何?” 钱兆亮姿态摆的很低,倒是让梓婋不好意思起来。 “爹,你不用对他这么客气,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还有这个勇气吃我家的席面,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东西罢了!”钱一凡出言道。 “钱公子你倒不必如此激我,安全第一,我可不敢跟亡命之徒有任何交集,你钱家的饭,我当真是不敢吃,也吃不起。不如你今日就当着苏同知的面,跟我道歉,礼物什么的,岑家也不是这么眼皮子浅,会放在眼里。”梓婋反向激将钱一凡。 第89章 公堂之上辩道理2 钱一凡被梓婋彻底激怒,上前就要扇梓婋耳光,被岑四一把抓住扇过来的手,梓婋反倒条件反射的回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响,让整个大堂都没了多余的声息。 在钱一凡的怒吼中,苏同知命两边衙役将暴怒的钱一凡按压在地,不得动弹。钱兆亮着急不已:“大人,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钱一凡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着:“爹,你不要求他们,我算看出来了,这个苏大人就是在偏帮这个姓岑的,摆明了要弄我们钱家!” “闭嘴,你这个逆子!”钱兆亮恨铁不成钢,梓婋这么拙劣的激将手法,就自己的儿子入了套。 一顿混乱后,苏同知命令将钱一凡押入拘房,不顾钱兆亮的请求道:“钱老爷恕我直言,令郎的性子,不吃点苦头,日后恐怕会出更大的祸端,钱老爷不必求情了,先关押几日,磨磨他的性子再说吧!” 苏同知又对梓婋道:“你这个小子,性子也是不讨喜,睚眦必报,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还不速速离去?” 梓婋见诱着钱一凡吃了大亏,也不再追根究底,苏同知让她走,她立马干脆利落的走出衙署,也不和钱兆亮多啰嗦。 回到住处,跟沈娉婷一说,沈娉婷怪她冲动,不应该和钱兆亮的关系弄僵。 梓婋道:“姐姐,你别怪我了,我这一路上回来,就已经冷静下来,也后悔了。咱们脚跟未稳,确实不该这么冲动。” 沈娉婷无奈:“你知错倒是快,后果怎么承担呢?钱一凡也就关几天就出来了,他到时候肯定不会甘心,还是得过来找麻烦。” 沈娉婷正数落了,门房递话过来,说钱府的拜帖到了,姐妹两相视一看,心想这钱府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原来这钱兆亮想尽快捞出儿子,不得以才来求拜梓婋,毕竟苏同知说的对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梓婋这边表示了谅解,这钱一凡就能早早的放出来,何况,钱一凡好歹也是童生,若是有了案底在,对他以后科举也是不小的阻碍。钱兆亮娶妻多年,妾室不少,但拢共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嫡子,自然是当作眼珠子一样宝贝长大,因着祖上也曾为官作宰,好歹也是个官宦世家,虽然现在从商,但是家族底蕴还在,不然财更大气更粗的如何肯和他家攀亲呢? 沈娉婷看了拜贴和送来的礼物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岑记米行闭店的事已经是在官府过了明路了,普通百姓买不到粮食,这个罪过不在岑氏,不怕日后官府清算哄抬米价之罪。钱氏图谋我们几个铺子倒是大事,我们铺子又搬不走,要是这个钱一凡时不时来找茬,天长日久,我们也是吃不消的。既然钱府有这个诚意来宴请,不如就应了,不要把关系彻底弄僵。” 梓婋是个听劝之人,听从了沈娉婷的建议,应下了明日之约。 到了第二日中午,梓婋依旧一身男装打扮,带着岑四出现在了四面楼。钱兆亮是真的宝贝儿子,舍不得儿子在拘房吃苦,这一顿席面做的是丰盛不已。 “犬子无状,还望岑公子海涵,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钱兆亮把姿态放得很低。照理说,这种大商,高高在上,是不会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低头的,奈何子孙债上门讨,气性再大也得低头。 梓婋正欲说话,一个洪亮有力,充满了中气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说话时仿佛整个房间都在共鸣:“是兆亮兄在这里吗?” 梓婋一怔,这个声音好熟悉,似乎存在记忆里好久了,不待梓婋仔细辨别,钱兆亮起身相迎:“铿修兄,好巧,怎么今日在这里?” “铿修?难道是······”梓婋猛地转过头,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黑色云锦宽袖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扇形玉坠,棱角分明的脸型,不用说话,自有一股威严震慑着在场的所有人。 “四面楼交给昭儿打理,已有数月,我今日实地看看,到底成果如何。”言铿修道,“你这是在宴客?” “王公子,你怎么在此?”言铿修的背后响起清脆的女声,这一声“王公子”犹如珍珠落玉盘,清脆响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王公子?岑公子你不是姓岑吗?”钱兆亮一脸不解。 “胡闹,还不先见过钱家伯伯!”言铿修一脸不满。 梓娀吐吐舌头,对钱兆亮行礼:“钱伯伯好!” 钱兆亮笑着道:“娀娀是越长越漂亮了!” “钱伯伯真会说笑。”梓娀不好意思。 “一凡没在吗?”言铿修问道。 钱兆亮叹口气道:“唉,这个不争气的,我......”钱兆亮在亲家面前难以启齿。 言铿修看了一眼在发愣的梓婋,知道现在不是个很好的谈话场合,就打算带着梓娀离开,谁知道儿子从后面跟上来,见到梓婋就奇怪问道:“钱世伯,你怎么会和王婋在一起?” 已经有两个人明确说出梓婋的姓王名婋了,钱兆亮疑惑的转身问道:“岑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90章 四面楼赔礼道歉1 梓婋当下就有点心虚起来,钱兆亮不满道:“岑公子,我诚意满满,你连身份都造假吗?大家都是生意人,以诚为本,你连身份都不明确,这让大家如何再处下去?你到底是谁?” 梓昭本来就对这个王婋心存不满,加上今天亲爹来四面楼查账,对他颇多挑剔和批评,心里一股火正憋着没地儿发呢,就对梓婋冲道:“我说王婋,你上次在四面楼闹事,我大方没跟你过多计较,你现在怎么回事,你到底是王婋还是岑家的?你可真够大胆的啊!骗我又来骗钱伯伯!爹,这就是上次大闹四面楼的王婋,口才可是不得了。钱伯伯,依我看,这就是个骗子,在我面前自称王婋,在你面前又说自己是岑家人,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呢!”言梓昭逮着机会,对梓婋炮轰,梓娀在一旁只能干着急,却不敢出言。 言铿修扭头看了梓昭一眼,梓昭看到自家亲爹的眼神,立马瑟缩了一下,当下闭了嘴。 言铿修缓缓地道:“据我所知,江南岑家目前只余二子,老二不是经商的料,走的是科举;老三尚且稚嫩,还在收拢岑家的势力,努力站稳脚跟。你是哪位?” 岑四悄声对梓婋道:“少爷放心,咱们货真价实的岑家人,不怕这个姓言的。”岑四特别看重岑氏的体面,就怕梓婋在这江北言氏面前表现的唯唯诺诺,使了岑氏的面子。 梓婋对岑四道:“我有分寸!”简短而有力的话语,让岑四的担心消弭殆尽。 梓婋站起身,对言铿修执晚辈礼:“见过言二爷,在家里,时常听家父说起江北言氏,对言二爷颇多夸赞,如今见着真人,当真是所闻不虚!” “你父亲是?”言铿修问道。 “家父岑先同!我乃岑氏四子,岑洛云。”梓婋道。 “未曾听说岑老有第四子啊?”言铿修疑惑道,看着梓婋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探究。 “我生母乃是家父侧室,我自小体弱,很小就被送到泉州府外祖家抚养,那边气候宜人,适合温养。”梓婋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怵。 岑先同确实有一房侧室,姓乔,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娘家爹是个秀才,只不过家道中落,科举无望,才卖身到岑家为妾。乔氏早年为岑先同生下一子,比岑洛川小,天生体弱多病,为了调理儿子的身体,乔氏就带着老四回到泉州府去,也确实是因为泉州府地处南方,气候温暖,但老四还是不到四岁就夭折了,乔氏伤心许久,待在泉州府不愿北回。后来岑先同亲自去接,她才回到绕水山庄,但也是进入佛堂,一心吃斋念佛了。因着时间太过久远,所以外人渐渐都不知道岑先同还有一房侧室,梓婋现在借用这个老四的身份,年纪和经历倒也算是对的上。 “你有什么身份和出处,你骗我叫王婋,你什么意思?”小霸王梓昭一脸不满。 “昭儿!”言铿修淡淡的一声,梓昭瘪瘪嘴不再言语,梓婋抬眼看了一下众人,只见梓娀眉头紧锁,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言少爷见谅,我初到江北,人生地不熟,自然不想用真名行走。出门在外多留一份心总是不错的。”梓婋解释道,“至于说骗,言少爷言重了。岑某并没有从言少爷身上得到任何好处,反而惹了一堆麻烦事,何谈这骗之一字呢!” “巧言令色,绝非善类!”言梓昭不顾他爹的警告继续和梓婋顶着,“钱世伯,你可千万别给这小子骗了!” 钱兆亮心中叫苦不迭,无奈只得拉着言铿修背着人悄声道:“一凡想盘下岑氏的铺子,二人起了冲突,惹恼了苏同知,现下一凡还在衙门拘房关着,我得求得这岑洛云的谅解书,一凡才能被放出来。” 言铿修闻言惊讶地看了一眼这面白无须的梓婋,一副阳刚之气不足的模样,竟然有这等谋算将一凡送到拘房里去。言铿修对其中的真实情况不甚清楚,但是钱一凡到底是自己的未来女婿,就开口道:“岑少爷既然说到出门在外要留心眼,想必也知道出门在外,还是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的好。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钱兆亮的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还是给梓昭和梓娀听了去。未婚夫婿进了拘房,梓娀甚觉没脸,捏着帕子缩到一边不再言语。梓昭顿觉是梓婋做了什么才害的妹夫坐牢,立马就道:“定是你做了什么,才害的我妹夫!” 梓婋这才知道,原来风雨楼掌柜说钱一凡是言府的女婿,竟是真的,还是梓娀的未婚夫。梓婋听闻梓昭如此一说,便驳道:“言少爷,在你的眼里,只要是你的人,都是毫无错处的吗?你不问问到底什么原因,钱少爷才进了拘房,一上来就指责我陷害。言老爷,看来你还得多下下功夫教导一下了!如此识人,言少爷的前途堪忧!” 说毕就对钱兆亮道:“钱老板,和气生财,我本无意和你起纷争。钱少爷的所作所为,钱老爷和我心里也是清楚。他到底是真的看上了我南门大街的铺子呢,还是所图其他?这次我可以放过他,但是日后若是再来挑衅纠缠,我岑氏也不是怕人怕事的。还请钱老爷约束好儿子,莫要再惹是非!若是钱老爷无力教导,那外面自有会教导的人让钱少爷知道世间的险恶!这是谅解书,这顿饭算我请了!告辞!” 第91章 四面楼赔礼道歉2 言铿修见梓婋要走,立马出声挽留:“岑少爷好气势,不知老夫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岑少爷喝杯茶?” 梓婋的言谈举止,让言铿修很是欣赏,众多的子侄和世侄大多娇宠长大,没有一方巨贾该有的杀伐决断,他时常感叹,待他百年后,偌大的言氏要交给谁呢?看了一眼身边的梓昭,再看看同样是巨商出身的梓婋,一种淡淡的落差感涌上心头。秉着欣赏人才的心情,言铿修有意要试一试梓婋的斤两。 梓婋停下脚步,转身对言铿修道:“言老爷还是怀疑我的身份?” 眼前这位少年是不是岑家的人,还是梓昭口中的王婋,其实言铿修并不在意,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梓婋说话时的那份镇定和气度,绝对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能做到的。 于是言铿修微微一笑:“怎么会呢?我只是比较惊讶,这么年轻的岑少爷就是今天轰动全城的岑洛云啊!小小年纪,独当一面,真是虎父无犬子!” 梓婋斟酌着言铿修的话,谨慎地回道:“不敢,在下并非爱出风头,只是被形势所逼!想必言老爷也知道,今年谷物歉收,而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米粮价钱却在疯长吧?” 言铿修淡淡地道:“天灾难免!” “天灾难免,而人祸可防!”梓婋盯着言铿修,坚定地道。 言铿修眼中精光一敛,以一种别样的眼光审视着梓婋:“哦?愿闻其详!” 梓婋清了下喉咙,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这个......言老爷不是说要请我喝茶?不如我们找地方细说?” “姓岑的,你可别太放肆!”梓昭指着梓婋道,一语未了,却是被言铿修挥手打断。 言铿修哈哈哈一笑:“初生牛犊不怕虎,岑少爷可真是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梓婋亦笑道:“言老爷会的。因为我在赌,一场稳赢的赌。” “筹码是?” “每个商人都有的,不过言老爷特别大的、盈利的心!”梓婋眉眼含笑,最后几个字却说的十分郑重。 言铿修酒逢知己的怡然神色立马在梓婋的话中消失,严肃的双眼盯着梓婋道:“虽然我和你令尊素未谋面,但神交已久,相信就算是我和令尊面对面,他也不会像你这般直言不讳。” 梓婋亦隐去脸上的笑意,郑重其事地道:“刚才言老爷也说了,初生牛犊不怕虎,言老爷年轻时要是没有这股冲劲,怕也挣不得这般家业吧?” 梓婋的话惊得旁人目瞪口呆,梓昭梓娀还有钱兆亮都愣在那儿,都没想到竟会有人敢这么和言铿修说话,从小到大,在梓昭兄妹见到的都是别人战战兢兢地躬身在父亲面前,而现在...... 梓婋丝毫不回避言铿修锐利的眼光,就这么和他对视着,一样墨黑的瞳仁映着对方的影子,言铿修一时恍惚,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昭儿,你带娀儿出去走走!”不带任何感情完全是命令的口气。 梓昭一伙人弄不明白此刻的时局,巴不得早早离开,免得祸及自己。离去前,梓娀回头颇有深意地望了梓婋一眼,可是梓婋并没有看到。 “老成,给开间新的包厢,我今日宴请岑少爷,请!”言铿修的话里不辨喜怒,只是一味的平静,“兆亮兄,不如一起?” 钱兆亮一向以言铿修马首是瞻,当下就道:“何必麻烦,不如让后厨换些新菜,就在这个房间里谈吧!” 梓婋道:“言老爷不必客气,当下百姓挨饿,在下实在见不得食物浪费,这些菜就可以了。” 言铿修道:“倒是老夫浅薄了,岑老爷得子如此,真乃福气!请!” 当下三人坐定,梓婋不再多礼,直接开门见山:“我想和言老爷做一笔交易!” 言铿修抬眼看看梓婋示意她继续。 “城中米价飞涨,而我岑记米行因此前一直未提价,所以储米不多,我想向言老爷借米,借一个月的米。”梓婋完全是一副与人谈生意的神色,不禁让言铿修产生十二万分的疑惑,眼前的岑洛云最多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怎么一副久经商场的老成样子,就算是再能干,岑先同不派其他儿子来打理这里的生意,怎么会放心让这个最小的儿子来,再说这江北是言府的势力范围,岑先同倒也舍得小儿子在这里打拼,想着想着,眉头不禁拧到了一块。 梓婋以为言铿修对她的话很不屑,就道:“言老爷放心,岑某不会让您吃亏的。正常的上等米价是五钱半一石,我不要上等米,只需劣等米,且以上等米的价格收,如此言老爷一石则能赚两钱,一个月下来,至少能有三四万两的纯利,怎么样?” 一丝玩味的笑浮上言铿修的脸,不咸不淡地道:“听上去是笔不错的买卖,那么你的利润呢?这么高的进价,你打算以什么价格卖出?” 梓婋稚气未脱的脸上现出让人吃惊的坚定和决绝:“岑某上午说的什么价,就还是什么价!” 言铿修胸口一震,但内心的波澜在还没到道脸上时就已经淹没在历练了近三十年的镇静里:“不惜亏本?”那依旧平淡而威严的语调让梓婋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这言铿修是不是没有感情? 梓婋摇摇头回道:“现在的局面,亏不亏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岑家做生意的信誉,这声誉可不是用钱能换来的!怎么样,言老爷,给个痛快话吧!” 言铿修微挑眉梢,梓婋的这番话似乎牵动了他记忆,当年还是少年轻狂的他跟着言仲正学经商,不出几年就在商场上打响了自己的名号,说起言家的少爷,头一个就是他,身为言家长子的言钦修也只能排在他的身后,可是不管自己怎么成功怎么狂傲,为商信誉大如天这句话都不曾忘记过一刻,这句话就像烙印一般牢牢地印在心中,几十年依旧。 可是后来呢?在下一辈人中,特别是自己寄予很大期望的儿子梓昭都不曾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而现在却是这个看似狂妄自大的少年说出了这经商的至理名言! 言铿修垂下眼睑似乎有意为难梓婋:“若是我不答应呢?岑少爷倒是打得好算盘。我暗地里将米卖与你,你让我将这应天城中的各位米商放置于何处?你在明面上做好人,做红脸的关公,解决饥民的困境,让我来做白脸的曹操。我言铿修虽然想赚钱,但还没让利益冲昏了头!” 第92章 做交易暂缓困局1 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深秋的阳光没有夏日的热烈,却也有着夏阳的余威,梓婋坐的位子正好有一缕阳光照在脸上,她微眯了眼,脸上有些烫。面前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却还有余温,梓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稍润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出人意料的一个笑让言铿修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商人一怔:“听言老爷的意思,你是不相信我。也对,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生意,而且是这个人在你的眼里还是个孩子。恐怕言老爷刚才答应和我单独谈话也只是一时的兴起而已。那么,这个呢?这个不足以让你相信我吗?”说着便把翠玉扳指从胸前掏出放在言铿修面前。 “这是?”言铿修不敢相信地看着梓婋。 梓婋道:“这是我爹给我的,他说凭这个就能支配所有的岑家店铺!” 不管这个扳指有没有这个作用,梓婋这时是豁出去了,就算是说谎也要把这交易定下来。言铿修半信不信地看着扳指,梓婋趁机又道:“言老爷还记得一开始在下说的话吗?我在进行一场稳赢的赌局。所以,我坚信言老爷会答应这个交易的。” 言铿修鼻中一声冷笑:“凭什么这般肯定。年轻人,有自信是好的,可是过头的自信就是自负,小心这份自负让你吃亏!” 梓婋亦笑道:“是自信还是自负,在下清楚得很。言老爷,在下还有些话,说完后若言老爷还是不答应,那在下就不再纠缠于你。” “请讲!” “眼下应天城中一日能吃得起一顿白米饭的百姓恐怕不多了。城中的米价照这个样子涨下去,饥民会越来越多,像今天发生在岑记的事,也会日益严重,到时候官府就得介入了。以官府的权威压制米价,米价的高低就由不得米商做主了,那么是赚是赔就得看官府的脸色,这对任何一个商人来说都不是件好事,何况民生艰难,商人若是重利囤积,名声不好也就算了,就怕饥民冲击或者官府以引发民众暴动罪来清算。倒不如找个减压点,来缓冲此时的紧张局面,饥民有米买,你们这些大米商的米价还可以自己控制。况且就算官府到时不压制米商的米价,那么官府也会开仓济荒,那么你们的米还会卖给谁呢?我也不需要言老爷出上等米给我,我只要劣等米,只要保证普通百姓一日有一餐的温饱即可!” 其实对于应天米价的飞涨,言铿修早就觉得不安了,梓婋的话他不是没有想到,只是这米价的调动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言府虽是江北商场上的龙头老大,但若没有众多商贩的认可也是不作数的。作为老大,他必须保障拥护者的利益。 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言铿修点头了,淡声道:“成交!” 梓婋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欣喜,只是缓缓地收起扳指,端起茶杯对着言铿修道:“岑某以茶代酒,敬谢言老爷!谢谢言老爷让洛云做成了人生的第一笔生意!” 这次言铿修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竟然是第一次,他带着欣赏和镇静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少年。 一过了十月,秋意更浓了,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热闹的岑记米行内,客来货往,没有一点让人喘息的机会。 前天接到江南来的信了,信是岑洛川写的,但是话语都是岑先同的口吻,可见岑先同的病有了好转。岑先同着实将梓婋夸赞了一番,虽然这次是赔了钱,但是保全了岑家的信誉,还与言府打上了交情,这对日后岑家生意的北扩是有帮助的,并且岑先同将这米行的一切事务都移交给梓婋,命她全权打理。 读完此信,康伯和岑四立马就跪下给梓婋磕头,这倒让梓婋措手不及,好容易拉他们起来,可是那份恭敬让梓婋受不了。要不是梓婋以撂挑子为由,康伯和岑四的那套虚礼肯定是没完没了了。 核完一页的账,梓婋放下手中的活,端起杯子,温热的茶缓缓流过略涩的喉咙,盯着面前的账册发呆。自从与言铿修暗地里做了那笔生意后,梓婋就没好好休息过,几乎每日吃住都在岑记米行,除了去货仓点货就是坐在这岑记的柜台上记账查账,右手握笔握的有些僵硬,左手打算盘打得都快抽筋了,自己那几间铺面,全部交给了沈娉婷在操心。 沈娉婷也是累的不行,大行情不好,什么都贵,粮食贵,人工跟着便宜,但是材料却跟着飞涨,花了比预算多了三成的银子,才将铺面装修整齐。看着沈娉婷一个人忙里忙外,梓婋特别愧疚。好在两人早就心意相通,沈娉婷倒也没说什么不满的话来。 相比于沈娉婷的劳累,梓婋也是精疲力竭,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来买米。五天前言府偷偷调来的一千石米昨日下午就卖光了,好在昨夜又调来两千石。梓婋忙了一夜没睡,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黄不拉几的劣等米。劣等米价低,普通百姓争相购买,家境富裕的人家看不上,依旧去光顾其他米商的铺子,采购上等米。这倒是给岑记减轻了不少压力。 梓婋闭上眼,养着神,心里盘算着要控制一下米的售卖,江南的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劣等米出售,也只是应当下之急,不能解长久之围。想毕不觉精神一振,舒了下筋骨,又认真忙起来。 第93章 言家祠堂有秘密 岑四见梓婋喝完了杯中的茶,本在忙着看工人搬货的他急忙给梓婋续上了水,又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 梓婋道:“岑四哥,这儿灰重,你脸上的伤正在结痂,不能在这儿,你还是回后堂吧,万一发炎了可不好。” 岑四帮一个伙计将米袋搬上肩,回头笑道:“没事,我都好了!” 梓婋闻言观色不禁一怔,怎么,岑四哥原来也会笑啊?前段日子不是挤眉就是瞪眼的,可从没这么好脸色对过她,梓婋见岑四又回头看她,知道岑四察觉自己正盯着他看,还是劝道:“不要托大,现在天气还不见凉,这边灰尘多,要是感染了,保证留疤。你大男人不在乎有疤,但皮肉之苦不得多受几天啊?你要是实在想干活,就弄个面纱遮挡一下脸颊。” 岑四为难道:“哪有大男人带面纱的,我又不是闺阁小姐。” “那你就听话,去后堂,后堂的货架子坏了,正好送来了新的,你指挥一下工人,一次性摆好,省的没人看着,到时候还得花力气挪动。” 正在一边记货的康伯抬眼看了看正在劝说岑四的梓婋心中不禁想起在得知与言府的交易后与梓婋的冲突: “大小姐,你怎么能自作主张?这言府是咱们家生意上最大的对头,向来两家在生意场上能避着走就绝不碰头的,一山容不得二虎啊!你怎么能向言府借米?这不是丢自己的人吗?” “康伯,我知道岑家和言家是生意场上的两只虎,一向双方都自觉回避,不想挑起竞争,可是康伯,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吗?何况这次不是竞争而是互相帮助,言府迫于底下米商的压力,只得带头提价,言铿修不是糊涂人,他知道这样子涨价,得不到好处,而我们岑记却顶着压力以正常价格卖米,盈利可观。我们与他做这笔生意,一来解决了我们的困境,二来也帮他销掉了大部分囤米,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况且,义父也说过,在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相信,你不会因为眼前的得失而忘记了岑家生意北扩的目的吧?” 一番透彻的话将康伯说的心服口服,“啧啧,老爷还真没收错女儿!” 暂且不提忙的晕头转向的梓婋,且说进了言府的书语。言府府规甚严,进府多日却不曾有机会出府与梓婋接头。书语跟着刘氏,日子过得比白开水还淡。刘氏是寡妇,平时喜静不喜闹,她的院子里除了三个伺候的丫鬟和一个老妈子外,来的也只有梓嫱了。书语很是奇怪,刘氏好歹也是言府的太太,可是似乎二夫人从来不过来看看,连其他的小姐少爷都不来,偌大的院子实在是冷清。唉!什么时候才能和姐姐说上话呢?书语边整理手中的衣服边叹了口气。 那边静室里的念经声戛然而止,书语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走到静室中。这静室是刘氏每天念经的地方,每次刘氏念经都会让书语想到出尘庵,都会让她难过不已。因此每次刘氏念经时,她都会找活离开,待静室中响起一声钵音,她再进去服侍。但是每次看到念完经的刘氏,书语都会感到有一种哀伤,好像刘氏不是在念经,而是在忏悔,那一声声低回的佛音,似乎不是在许愿祈福,而是在赎罪,为谁赎罪呢?书语不敢问,进府前梓婋意在提醒她少说话多观察,因此书语只能带着疑惑而不敢越雷池半步。 “书语,收拾一下,我要去祠堂!”刘氏平淡的声音在书语还没踏进静室时就传进了书语的耳朵。 “是!”书语心道,“不是才念完经吗?怎么要去祠堂?”心中虽有疑惑,但也很快就转身去准备。 出了院子,经过花园,在鹅卵石的小道上遇着了要来问安的梓嫱和梓娀。 “娘,我正要和娀姐姐来看你呢,你这是去哪儿?”梓嫱一见母亲就上前一把搀住刘氏笑吟吟地问道。 刘氏微微一笑:“我去祠堂给给你爹的神位上柱香,昨晚我梦到他了,我想去看看他!” 梓娀一向敬重这个婶婶,尽管刘氏性子冷淡,可从小就对她不错,闻言刘氏,就也上前搀扶道:“婶婶我和妹妹陪你去吧,祠堂屋大冷清,我和妹妹陪陪你。我也去看看叔叔。” 刘氏点点头,眼中的泪差点就掉下来。十二年的寡居,本可以改嫁他人,可是始终舍不掉心中那个早就离开的人,隔三差五不去看看他的神位就觉得不对。 梓嫱见母亲伤心就道:“娘,走吧,别让爹久等了!” “嗯!” 第94章 言家祠堂有秘密2 言家祠堂。言氏各代祖先都供在此。刘氏几个进入后,就跪在团铺上,虔诚叩拜。书语和梓嫱的丫鬟燕儿各点了一炷香,回身递给各人的主子,再恭敬地退到门口。书语第一次来这言家的祠堂,高屋建瓴,拿眼睛东瞧瞧西望望,对这么大的祠堂十分称奇,突然书语瞪大了眼,一副万分吃惊的样子,只见在神主台上的最左边的角落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灵位,上面竟写着言梓婋之灵位六个楷书,确实是吃惊不小,书语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自觉地退了几步。 燕儿见她神情有异,便悄声问道:“怎么了?” 书语拉着燕儿与书语走到祠堂门外的一株梅树下,她的心通通地直跳,书语顺了口气悄声问道:“那个,言梓婋是谁啊?” 燕儿眼神一惊,压着声道:“怎么好好地提起这个来了?” 书语道:“我们看到言梓婋的灵位供在言家祠堂,看这个名字,应该是和小姐她们一辈的,怎么会供在这个只有言府男人过世后才能进的祠堂呢?” 燕儿闻言脸色大变,低沉的声音极度压抑:“这是府中的禁忌,上头都不准提的!你们别多事了,要是让言旺管家知道了,可是了不得的!” 书语听了立刻亲热地拉着燕儿的手道:“好燕儿姐姐,你就告诉我嘛!我以后也好注意一点嘛!” 书语又将挂在手上的细珠链拿下不由分说就套在燕儿的手上。燕儿被书语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又见那细珠链子十分漂亮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这言梓婋就是言府的大小姐,现在的大小姐其实是二小姐。” “哦?这是为何?”书语紧盯着燕儿的眼神,试图看出话的真假。 燕儿拨弄着细细的珠子,自顾自地说道:“这死了的小姐是大老爷的女儿,也就是梓星少爷亲姐姐,因为大老爷犯了事儿,连累了大夫人母女,大夫人和这小姐就被赶出言府了,只留下梓星少爷,老太爷心疼早夭的孙女,就命人做了这块灵位供在这里。”燕儿的话还未尽,只听见梓娀的声音道:“燕儿,我们回去了!” 燕儿急忙将袖管拉下,遮住珠链,应了一声“来了!”书语只得向燕儿地点了个头以作分别。 祠堂内烟雾袅绕,佛音深沉。刘氏虔诚地跪在灵前,口中念着往生咒。午后的阳光射在刘氏削瘦的脸颊上,造成的阴影在这祠堂内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派出去的人有消息回来吗!”冷魅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 刘氏面色依旧,只顾着自己喃喃自语。 厚重的幡布微微一动,从祠堂的后厅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披着头发,身着灰色尼袍,身材娇小,面上却戴着半幅铜面具。 中年妇女见刘氏并不理睬,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刘氏直接将写有言梓婋的灵位拿下来,十分怜爱地擦了擦,看不出表情的面上却闪着一双水雾弥漫的眼睛。 好久,刘氏才睁开双眼,缓缓地叩首,起身,走至灵前将炉内的灰拨了拨,又上了柱香。柔缓的动作好像并没有发觉祠堂内多了个人。中年妇人将擦得光亮的牌位小心地安于祭台,不看刘氏一眼,就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刘氏就开口道:“有信回来,但是没找到人,我命他们沿途找,若是阿婋有命逃出,说不定会回应天” 中年妇女背对着刘氏,语气里含着期望:“但愿吧!” 刘氏继续道:“出尘庵戒备森严,轻易进不去。目前只知道住持的师妹自尽,阿婋不知所踪,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到现在都没在出尘庵周围找到新的坟头,我想阿婋活着逃出出尘庵的几率比较大。阿梅,我们还得耐心再等等。” 名叫阿梅的中年妇人道:“十三年了啊!只要有希望,我不怕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人活着,总有成功的一天。” 书语在外面看的一清二楚,但是有点距离,她听不清刘氏和中年妇人的对话。本来二人说话说的好好,可不知道怎地,突然刘氏就捏着帕子擦眼泪了,中年妇人抚着刘氏的肩头,似乎是在安慰什么。 刘氏没有吩咐,她不好轻易就自作主张进去搀扶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氏在屋内饮泣。过了一阵子,刘氏哭够了,又对中年妇人说了什么,中年妇人点点头,进了内堂。 “书语,我们走了!”刘氏走到门槛处,对院子里喊了一声。 书语这才动身上前去,搀扶着刘氏道:“夫人,你节哀!你这般难过,三老爷在天上也会不安的!” 刘氏看了书语一眼,音色沙哑:“你在外面多久了?” 书语不动声色地回道:“我刚进院子,刚才在院子外和燕儿妹妹说话来着,三夫人,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刘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觉察到书意的平静,就没多话。 第95章 书语偷偷递消息 两日后的岑记米行内,依旧那么忙,如今言府的劣等米源源不断的送来,薄利多销的话,账面上稍稍能亏少点。算算日子,江南的船大概还有三四日就到了,梓婋将手中的账册归置一边,考虑着要不要再和言铿修会上一面,想说服他继续暗中为岑记提供四天的米粮。另外,南门大街的铺子,已经开始装修了,这几天她全部的心思都扑在岑记,自己的铺面倒是一点没管,好在沈娉婷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也没有跟梓婋抱怨什么。 今天账目整理,结束的早,梓婋就打算去自己铺子看看情况,顺便和沈娉婷一起回家吃个饭,她们两个也好几天没见面了,正好也商量一下铺子后续的事情。这么想着,梓婋就起身跟岑四招呼了一下,又跟康伯说了一声,准备出门,门口的小工张齐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少爷!”张齐嘴里喊着少爷,手里捏着一根红绸带,“刚才有个小乞丐送来这个。” 梓婋正想问出什么事了,但一看到他手中的红绸带就刹住了口,一把抓过红绸带,问道:“那小乞丐还说什么?” 张齐迷惑不解地道:“他说这个带子的主人在南门大街结尾的小茶馆等你,要你即刻就去。” “少爷,出什么事了?”岑四关切地问道。 梓婋将红绸塞入怀中,没事人似地道:“没出什么事儿。你在这儿照看一会儿,我出去一下。”说着就要往外走。 岑四拦住他,急道:“少爷,还是让我陪你去吧,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梓婋急着去和书语见面,并不理会岑四的要求,头也不回地道:“不必了,我很快就回来!” “少爷!”岑四哪喊地住他,只得看着梓婋的背影叹了口气。 梓婋一出岑记就立马奔向茶馆。 茶馆的包厢内,书语十分焦急地来回走动,“怎么来不来?” “叩叩叩!”敲门声将书语吓了一跳,一阵慌乱后,走至门前按着门问道:“是谁?” “是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书语舒了口气,连忙打了开门,满脸的焦急和喜悦:“姐姐,你总算来了!” 梓婋闪入房内,谨慎地关上门,对书意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找我?” 书语一把拉着梓婋坐到桌前,道:“姐姐,我是借着为三夫人买檀香才出的来的,一会儿就得回去!” 梓婋点点头道:“这点我早料到了,你进去后,就不容易出来。说说看,你们发现什么了?” 书语道:“整个言府,表面上是言铿修当家,可实际上,每个月的重要账册和生意,言铿修都得向言老太爷报备。” “也就是说,现在的言府,实际上还是言仲正在做主?有没有探出他对我的态度?”梓婋问道。 书语摇摇头:“言仲正自十三年前就独自住进清晖园的后院,府中的下人不可随便出入,我才进府,接触不到言仲正。不过,我发现言府的三夫人好像对你和素笛婶婶有不一般的情谊,似乎十三年前的事和她有莫大的关系!” 梓婋地道:“三婶的确和我娘关系不错,她们志同道合,先后嫁入言府,但是志同道合,处的不错。当初我父母含冤,她也是帮忙据理力争过的。” 书语道:“姐姐,我有次陪三夫人去祠堂,言府的祠堂内有一个叫梅姐的女人,听她和三夫人的对话,她好像是你娘以前的侍女。” “梅姐?”梓婋陷入沉思,“梅姐!是了,她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怎么,她还活着?” 书意点点头道:“那就没错了,她还活着,只不过应该被毁容了,她整年都居于祠堂内,带着半幅铜面具。三夫人和这个梅姐的关系不一般,每次三夫人去祠堂,两人都要遣散跟随的人,说上一阵子话。哦对了,你知道我在祠堂内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梓婋疑惑道。 “你的灵位!”书语一语惊人。 “我的灵位?”梓婋吃惊不小,“我不是还活着么?” 书语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这我就不明白了。听府中的下人说,是言仲正心疼早夭的孙女,特地供在祠堂的。” 梓婋眉头紧皱:“爷爷心疼我?我明明活着啊!难道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吗?” 书语点头道:“很有这个可能!姐姐,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从言仲正的身上着手!” 梓婋摇头不同意:“不行!你不是说言仲正自十年前就几乎不出府了吗?要从他身上着手,困难太大!不如,不如从三夫人身上入手,探探她对我还有我父母的态度。还有那个梅姐,你多注意一下她,先别和她接触,等时机成熟,在和她坦白身份!” 书语道:“我知道了!姐姐,三天后,三夫人会到广济寺上香,你可以利用那个时候,跟三夫人见个面,套套话!” “嗯!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你快回去,别让人起疑心,最好能探听到言铿修的态度!”梓婋不敢过多耽搁书语的时间。 大户人家的丫鬟,特别是内府女眷处贴身伺候的,轻易是不能出府门的,除非跟着主人一起出行。书语能出来,不知道要做多少铺垫才能讨到这个外出采购的差事。要是耽误太久,怕被人起疑。 “知道,要是知道言铿修的态度,我会一早就通知你的!”书语点头答应,“姐姐,你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保重!” 送走了书语,梓婋在茶馆也没做多停留,会了茶钞就离去。 第96章 岑记米行有幸存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很是热闹,梓婋一个人漫步在人群中,垂首而行。近午的阳光明媚的让人眯眼。虽是深秋,可是这处在江北的应天却还是一副温暖如春的样子,梓婋被这阳光照的有点晕,就靠在玉带桥的栏杆上,目光如炬地看向河对岸,一个人影晃了晃,又快速地隐入人群中,梓婋微微叹了口气。 看着东逝的河水,梓婋面无表情,若是没有遇到洛川,可能自己就是这水中的一个无名水鬼了吧,呵呵,一丝苦笑泛上嘴角。 玉带桥上走来一群正值妙龄的女子,明媚的笑脸,婀娜的身姿,娇嗔的话语,无处不体现着她们的青春和单纯。 单纯?啊!梓婋,这辈子你是与这个词无关了,小女儿的情怀你是永远也体会不到了。 “少爷,少爷,你可回来了!”还没到岑记门口,康伯就迎了出来,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康伯!”梓婋甚是不悦,作为岑记米行的老人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该慌成这样啊!还怎么带下面的人呢? 康伯没理会道梓婋的不满,拿出袖子里的红贴对梓婋道:“少爷你看!” 梓婋莫名其妙地接过手,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让康伯摸不着头脑:“少爷,要不要报官?” 梓婋径自进门,面无表情地道:“进去再说!” 一见梓婋沉着脸进来,岑四就站起来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梓婋冷笑一声:“出了什么事?四哥不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呆在米行了的吗?怎么米行出了事还要问我?” 一连几个问话让岑四脸色刷白,结巴地道:“少爷,我,我......” 梓婋沉着声音冷冷地道:“四哥,以后想知道我的行踪的话,就请直接问我,不必那么辛苦跟踪我!” “啊?岑四,你......”康伯张大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岑四。 岑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垂着脑袋,站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道:“少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是担心你的安全,我怕那钱一凡又会找你麻烦,所以就......” 梓婋面色缓了缓,口气也没那么生硬了:“好了,岑四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自有分寸,我不想下次我需要独自出门的时候,还有你的暗中保护!” 岑四紧绷脸又是一怔,这是头一次见识到梓婋的隐怒,而非常人的雷霆大怒,可这怒更让人觉得难以承受。这不禁让岑四和康伯想到了岑先同,岑先同越是生气脸上的笑意就越浓,但对人的惩罚和报复却在火消后。 梓婋见二人战战兢兢的,不禁暗恼:“我这是怎么了,我在怎么生气也不该对他们发火啊!”于是平平心绪和和气气地对康伯道:“康伯,你把那帖子给四哥看看。” 岑四红着脸接过那帖子,一看就道:“不行,少爷决计不能去,这分明是鸿门宴嘛!谁不知道他们不安好心!” 康伯也附和道:“就是就是,自从我们解决了米行的危机,他们就不曾放过我们,虽说没有具体的行动,可是暗中监视家跟踪可是不少啊!” “是吗?”一听跟踪梓婋脸顿时就白了,跟踪!那岂不是说刚才跟踪自己的除了岑四还有其他人了?思及此,梓婋接过岑四手中的请帖,又仔细看了一眼,道:“管他是不是鸿门宴,去还是要去的,不能让他们以为我怕了他们。再说,你们看,这请贴上以钱一凡为首,余下的都是应天府的几家大米商,却没有提到言府,这说明什么?” “少爷的意思是?”康伯若有所思。 “康伯你想得不错,他们是绕过了言府,直接想对我们下手。”梓婋坐下冷静地分析道,“城中各大米商都在涨价,而我们岑记却维持不动,过了这么多天竟然还有源源不断的米卖出,他们自然坐不住了,大胆的猜测一下,说不定他们已经打听到什么,我们和言府的暗中交易估计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言府是头老虎,他们是啃不动的,那只有向我们施压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和言府暗中交易分了他们的一口肥肉。” “那少爷更不能去了,我们在江北势力单薄,要是少爷出了什么事,我和康伯怎么向老爷和三少爷交代?”岑四极力反对。 “是祸躲不过!”梓婋起身,坚定的目光盯着岑四,又扫了一眼康伯,“既然是绕过言府的鸿门宴,我就偏要将言府牵扯进来,言府是江北的商场龙头,那帮人不买江南岑家的账,有胆子拂了言府的面子么?” “少爷的意思是?”康伯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岁。 “狗咬狗,两嘴毛!”梓婋嘴角出现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这次的鸿门宴若是能让言府和拥护他的人产生嫌隙,你说得益最多的会是哪一方?” 康伯会心地一笑,岑四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男人”,不知怎地,心底升起一股恶寒。 “怎么,今年的寒潮来的早么?”岑四心一哆嗦。 “四哥,替我准备笔墨纸砚,我要请言老爷喝茶!“响快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上扬的嘴角,精光四射的眼眸,无处不显示着梓婋的自信和气魄。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该豁出去的就不能犹豫!”低沉的声音在梓婋心底不停的回荡。 第97章 梓婋舌战随心园1 随心园靠着护城河,临水而建,园内奇花异木,虽是深秋却还是一片葱茏,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要不是今日是场鸿门宴,还倒是真一处游览胜地。 这随心园是钱兆亮的产业,在钱一凡二十岁及弱冠礼时就过渡到钱一凡的名下,本意是想借着这清幽之地,给儿子读书养性用的。可钱一凡一出生就是大少爷,斗鸡走马,吃喝嫖赌,随着年纪的增长是玩的样样在行,加上老子又给了这一处好地方,于是好好地名园就成了他大少爷的私人游乐场,每日里邀人在此喝酒赌博,唱戏斗鸡,什么好玩就行什么。 这钱一凡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虽然贪玩,可是脑子却精得很,知道日日在此花天酒地不是个办法,要是让他老子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打骂呢。他想了个招,随心园环境好,地段好,场子又大,就将它出租给需要者使用,比如大商人谈生意,大户人家请客吃饭什么的,每每下来,倒是一笔不小的进账。钱兆亮见儿子生财有道,也就不多加干涉,对他的私生活基本上是放任自由,但是在学业上,也是严加管制。 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缓缓地停到随心园门口。几个墨色仆人装的高大男子协助马夫将马车停稳,其中一个带头的拱手道:“岑少爷,我家大爷在里面恭候大驾,请!” 马车内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将帘子挑起,银黑色披风首先扬出一角,一只不似男人的小脚踏出,踩上马凳下车后,又回身伸出手,从车厢内接出一个妇人打扮的美娇娘,一直跟在马车边的一个高大男子就俯身伸出手道:“少爷小心脚下!” “四哥,用的着这么小心么?”梓婋笑道,“我没那么娇弱!” 还不等岑四搭话,那个接人的下人道:“岑少爷,请随我来,各位老爷们都到了!” 梓婋点点头:“有劳这位大哥了!” 那下人闻言不禁一怔,旋即客气地笑道:“岑少爷客气了!请!” 跟着那个领路人,梓婋仔细地观察着这随心园的布置,不禁叹道:“钱一凡看似是个败家子,可内里还是有点本事的!” 沈娉婷和她并肩而行,扫视一圈周围:“主人是个读书人。” “姐姐慧眼如炬,的确是个读书人,只不过还是个童生。”梓婋回答道。 “怪不得,这园子处处都体现着精致风雅,在这北地,倒是难得一见江南风味这么浓厚的园林呢!”沈娉婷赞道。 穿过花木繁杂的花园,走过长而曲折的回廊,正对面的是一座灯火辉煌的两层小楼。 “岑少爷,小的就送到这儿,你请自己上去吧,各位爷都在上头,小的是不能进去的!”那人垂首恭敬地道。 “这是哪儿的规矩?”岑四闻言极度不满,“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主人不出来迎接,倒要客人自己上门?” 那下人正要开口解释,梓婋轻扬素手:“算了,四哥,入乡随俗!这里不是江南,岂是处处会讲那些‘繁文缛节’的?” 沈娉婷笑道:“南北有别,江南婉约,北地粗旷。这待客之理不同,想也是正常。” 眼见那个下人脸色一变,岑四浓眉一挑,会意地道:“嗨!瞧我这脑子,这是应天府啊,黄金遍地的地方,斯文儒雅之气哪敌得过那漫天的铜臭味啊?” 岑四的话一出口,那个下人的脸色就更加不好了,正准备开口,却听得二楼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好一张不饶人的利嘴!秉宽,还不迎客人上来?” “是,老爷!”那个下人得到了主人的允许,才转身对梓婋一行人道:“岑少爷请!”侧身伸手,迎客上楼。 推开雕花的门,进入眼界的是一张大圆桌,围坐了两个中年人,两个老人,还有坐在下首的钱一凡。坐在钱一凡左首的是一个面上没须的中年男子,肥厚的下巴,肥厚的脸,肥厚的嘴唇,就连眼皮估计都能掐出油水来,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在肥厚的大背景下,只能看见一条缝隙,唯一能让人确定他不是瞎子的就是那条细缝里是不是透出的一点光,看来,刚才那记浑厚的声音就是这位仁兄发出的了;坐在小眼男左边的是一个白眉花须的老人,松弛的面皮,说明青春和精力的逝去,可那耷拉的眼皮下,却有一双睿智的眼睛,那刺刺的眼神盯得梓婳浑身不自在;坐在钱一凡右首的是一个长脸尖下巴的中年男人,两撇小胡子,一双三角眼,尖细的手指,滴溜溜转的眼珠,一看就是刁钻刻薄之辈;坐在三角眼右首即花须老人左首的是一位黑发黑须的老人,年纪应该是所有人中最大的,因为那满脸的皱纹和干枯的手指是瞒不了年龄的。 犀利的眼光在双方之间来回激射。 审视的,鄙视的,看戏的,不屑的,戒备的眼神丝毫不客气地向梓婳招呼过去。 梓婋冷眼扫一圈,也没个人站起身给他引见一下。场面一下子好尴尬,岑四见场面不好过,就想要开口,却被梓婋制止。 “呵呵呵!”红唇微启,溢出一声轻盈的笑,面色如春,“在下岑洛云!不知今日是哪位前辈做东?还请赐教?“ 还是一片无声和刁难的眼神。 沈娉婷环顾四周,拉了拉梓婋:“四弟,看来这风水宝地我们是来错了。” 梓婋秀眉微蹙,对沈娉婷道:“姐姐说的是。那么打搅了,可能在下走错地了!”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去。 说话间,一只脚已然迈开一步。 “且慢!”一记浑厚的嗓音再次传来,“都说江南岑家是大家,怎么,出来的少爷就这么没有教养吗?对待长辈就这种态度?” 梓婋猛然回身,这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那位心宽体胖之人出的声,而是那位黑发黑须、年纪最大的人。 第98章 梓婋舌战随心园2 梓婋并不畏惧:“前辈这是给在下一个下马威吗?诸位下帖,岑某赴约,本以为是一场相见甚欢的宴饮,怎知到现在做东的是谁都不出面,在江南,在岑氏,可从来没有摆过这样的无主之宴。依在下看,这宴饮不吃也罢!” 场面一度尴尬,是,这些老油子是想着给梓婋一个下马威,但是一开始就失了先机,没有拦下梓婋带来的人是一,现在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宴饮又是二。倒也不是他们准备的不周全,只是,这场宴饮,本来就没商量的整齐。几个大米商,也不是一条心,有的依附言氏日久,即便知道言氏在暗中支持岑氏劣等米,也不好出面说什么;有些虽然不忿,但是言氏庞大,没办法跟言氏发难;有的呢,表面上和言氏和平相处,其实早就看不惯言氏在江北一家独大。还有就是不想搞事的,毕竟岑氏现在消耗的是劣等米,言氏哪里有这么多的劣等米呢?还不是他们几个在抽调库存给言氏,言氏再贩卖给岑氏,这里面虽然大家都有的赚,但是米粮市场这块蛋糕被岑氏以劣等米售卖的方式,隐隐有重新排位的势头在。居安思危,赚钱可以,但是大家想赚的是长久的钱,而非眼前的薄利。 钱一凡在那个黑发老人的眼神示意下,起身道:“岑少爷,难为你百忙之中抽空赴宴,来,让在下为你引见一下!”语气客气的让梓婋不禁带着疑惑多看了几眼这个笑靥如花,是的就是笑靥如花的男人,顿觉得腹腔中一股浊气上翻。 “这位是德胜米行的老板蔡文年蔡老板!”指的是那位弥勒佛似地中年人。 “这位是金叶米行的老板叶志武叶老板!”指的是那位花须老人。 “这位是魏记米行的老板魏天军魏老板!”指的是那位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贾记米行的老板贾桥山贾老板!”指的是那位年纪最大的。 “各位老板,这位就是名动应天的岑洛云岑四少了!”钱一凡利落地将各人介绍一番,拿那双讨厌的细长眼瞟了梓婋一眼,不屑之意不言自明,钱一凡可记着拘房那几天好日子呢。 “岑四少,请坐!“贾桥山伸手做请,梓婋道谢后就拉着沈娉婷大方地坐在贾桥山的对面。 贾桥山看着梓婋的动作,眼眸一敛,心下道:“什么岑四少,今日就见将你这个冒牌货打回原形!” “岑少爷,这位是?”贾桥山看向沈娉婷。 “这是家姐,此次出门在外,父亲不放心,特命姐姐随心照顾。”梓婋介绍道。 “嗯,真是新奇,儿子出门历练,倒是让女儿随心照顾的?我们江北地界,可从没这样的规矩。女儿还是要娇养在深闺里为好,抛头露面,到底是失了分寸。再说看岑姑娘的打扮,也是嫁了人的妇人,如此这般参加男人的宴饮,倒真的是与理不合,不知道夫家会不会对岑姑娘有想法。”叶志武话里有话。 沈娉婷笑道:“叶老板,多谢关心。小女读书不多,只略略识一些粗浅文字。《增广贤文》里有一句,小女颇为认同,不知道叶老板是否听说过?” “哦,哪句?”叶志武年纪虽然上来了,但是有一个癖好从年轻时就未改,那就是好人妻,看这个沈娉婷年纪轻轻一副妇人打扮,心思就有点活络了,这不就接着话头想跟沈娉婷多说几句。 沈娉婷执掌岑家那么久,内宅的外院的,什么人没见过,生意场上的,人情往来的,自是游刃有余,了然叶志武的心思,自然是要言语上杀一杀他的威风:“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叶志武顿时脸色不虞,被人嘲弄的尴尬,让在座的都禁声不言。 “哈哈哈!”梓婋放声一笑,“叶老板,还请海涵,我这个姐姐,是我爹爹和母亲的的掌上明珠,自幼是在商行里玩到大的,家中的生意一度在她手里扩大三分之一,她可不是什么深闺小女子,你在我姐姐这里是占不了上风的。” 叶志武羞愤难挡,众人见自己一方落了下乘,各自交换眼神,贾桥山端起酒杯对着梓婋:“都是玩笑话,玩笑话,我们喝酒,喝酒!” “不敢!”梓婋抬手拒道,“贾老板是前辈,晚辈怎可让您来敬酒?只是家姐与在下都不胜酒力,还是以茶代酒,敬各位!” “岑四少是不把我们几个放在眼里吗?以茶代酒?哼,岑四少也是商贾世家出生,不知道在酒桌上以茶代酒只有女人才说的出口的吗?”叶志武刚才失了面子,很是不服气,逮着机会要压一压梓婋一方的气焰,于是眼神不悦地看着梓婋。 第99章 梓婋舌战随心园3 梓婋不轻不重地放下手中的杯子,面色阴沉,冷声道:“叶老板,这宴饮将将开始,你还没喝多吧?怎么又说起醉话来了?” 梓婋冷着脸,场面顿时有点难堪。 贾桥山盯着梓婋,双眼一转,举杯敬道:“岑四少莫生气,叶老板不胜酒力,你来之前我们多喝了几杯,还请岑四少包涵!” 梓婋闻言,冷峻的脸上突然由阴变阳,笑容满面地道:“前辈客气了,请!”说着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岑四少,敢问少年几何啊?“魏天军一双老鼠眼贼溜溜地直盯着梓婋,细薄的嘴唇闪着点点光,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油腻的东西,看的梓婋一阵恶心。 “在下今年十八!”心下不悦,可梓婋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哦!这样啊!”魏天军抚了一下他的小胡子,若有所思地道,“我的表亲就住在杭州,杭州岑家在江南名声不比江北的言府低。据我所知岑家可只有三位少爷,什么时候有多出一位来了?倒是在个把月前,岑老爷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了义女。岑四少难道是还是岑老爷子在外,咳咳咳,这倒也没什么。大户人家嘛,置个外宅也不奇怪,岑四少你也不必感到难堪。” “哦?魏兄,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位自称岑洛云的,看来也是岑老爷子外头的心尖尖儿咯?”胖胖的蔡文年兴致勃勃地接过魏天军的话头,眼睛却不断瞟着一脸淡然的梓婋。 哼!又是来查身份的。梓婋心底冷笑一声,抬眼阻止了正欲发作的岑四,轻笑一声:“怎么,诸位今日是来审问我岑某人的身份的吗?这宴饮的目的就是这个?看来这是一场审问的酒席啊!” 梓婋直白的很,根本不和对方弯弯绕绕来虚的一套,看着对方不知道如何接茬的神情,笑溢樱唇,眼神却是那般的尖锐。 贾桥山讪讪的,轻咳一声:“岑四少这话说得。魏兄也是想多了解岑少爷一点,日后我们几个米商之间也好多多合作嘛!不过......”贾桥山话锋一顿,“魏兄的疑惑也正是众人的疑惑,还请岑四少为我们解惑!” “解惑?”梓婋装作略有吃惊,旋即又轻笑道:“诸位是说笑话吗?解何惑?如何解?蔡老板,都说只有女人长舌,怎么,您也有此嗜好吗?” 不待众人出声,梓婋又道:“蔡老板,听说贵府上,有正妻一位,三房姨太太,在外头,却置了四处外宅,艳福不浅啊!可是至今都没把四房外宅接入贵府,蔡老板还是多多关心自家的事吧,岑某的家事就不劳蔡老板操心了!刚才家姐送给叶老板的那句话,你是没有听得清楚吗?” “你!”蔡文年是出了名的急色鬼,家中四房妻妾还嫌不够,在外头又置了四处外宅,本想接近府中大享齐人之福的,可谁知道平时见面就像战斗鸡的四房妻妾这次到联合一气,把蔡文年的春秋大梦扼杀在摇篮里,不得已,只得在外做爱巢。这件事知道的人是不多的,除了亲近的几个心腹之外,外头是没有一点风声的,这也是他蔡某人值得得意的地方。没想到今日却被这个小子一下子就到道出,顿时脸色紫红,光洁的额头上还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贾桥山见蔡文年尴尬的无地自容,虽然对其的好色之举嗤之以鼻,但是考虑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是准备为其说几句话,正准备开口,一边的钱一凡忍不住先声夺人: “岑少爷你怎么可如此说话,蔡老爷是长辈,你出言如此,岂不是大大的不敬,你岑家的家教就是这样么?” 梓婋闻言,霍地起身,面色阴沉,微蹙的眉毛让岑四心里乐开了花,哎呀,这帮兔崽子是不知道少爷的脾气啊,这下可要吃亏了,哈哈! “哼!”重重地一声冷哼,让在场的额所有人除了岑四都皱起了眉毛:“客至未迎,先失了礼数;当子辱父,再失了身份;立场不明,直声质问,就没了章法。如此无理无规矩的人,在下还用得着跟他讲究礼数?那岂不是失了我岑府少爷的身份?” “好生放肆!”花须的叶志武按耐不住,起身喝道,“你,你......” 梓婋截断叶志武的话,直声道:“阿姐,岑四,看来这顿饭我们是无福消受了,与其在这儿斗无谓的嘴战,还不如回店子里看看帐呢!走!”说着就拉着沈娉婷,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 第100章 梓婋舌战随心园4 待梓婋一行人离开,贾桥山拍着手道:“诸位,诸位,今日我们到底为啥摆下这个宴席,忘了吗?一味的在这里打嘴仗,倒是让对方占了上风,我们四个老的,被两个小的说的哑口无言,传出去好看吗?好听吗?” 叶志武今日觉得失了大大的颜面,正当火气无处发,听到贾桥山的话,当即砸了酒杯:“就多余摆这么一场!要我说,直接找地痞流氓烧了他的岑记,干净利落,你们非得来个文的。自取其辱,自取其辱!” 蔡文年和魏天军不言语,似是认同叶志武的法子,贾桥山痛心疾首:“短视,短视!他岑洛云如今以劣等米占了市场份额,多的是老百姓拥护他的铺子,要是简单粗暴烧了了事,你去问问那些靠着他岑记吃饭的老百姓同意不同意,问问官府同意不同意。应天城内缺粮,但至今没有发生民众暴动,官府都得感谢岑记这个缓冲点呢。你今日烧了他的铺子,明日官府的传问令就能递到我们四人的手上。” 大家都知道贾桥山说的对,但是心中还是愤愤不平。魏天军是依附言氏最深最久的一个,他说:“要不,我们还是去问问言当家的,这岑记最近势头太盛,对我们来说终究是个隐患,今日本想借着宴席敲打敲打他,他反倒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这事还是让言当家拿个主意出来,也省的我们自乱阵脚。诸位觉得怎么样?” 蔡文年道:“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今日之事本就瞒着言当家攒的局。言当家是支持以劣等米出售给岑氏的,万一言当家不高兴,我们的生意怎么办?” 钱一凡道:“诸位叔伯别担心,言伯父那边也不是不通人情,他再怎么支持岑氏,也得顾及着一帮老伙计的心情不是。咱们一起去找言伯父,陈清其中厉害关系,我想言伯父还是站在我们一头的。” 几个老油子在毛头小子这边吃了亏,就商量着找老大做主,这江北的商场,当真是可笑。 花园子中,九曲回廊内,灯影重重的纱幔下,一高两矮三个身影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少爷,您刚才可真是威风!”岑四咧着嘴一步不离地跟在梓婋之后,佩服之情好像自己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梓婋垂首不语,只管向前走,心中着实烦躁:先前写给言铿修的信,没有回复,不知道这言府的态度,其实也没什么还期待的。言铿修之所以肯与自己合作,只不过是不想出现先前自己和他分析的那种米价不由自己控制的局面。按照她和沈娉婷还有康伯的分析,现在言府囤积的劣等米差不多由他岑记销完了,但还是有劣等米继续供应,这些劣等米的来源不言而喻,否则也不会有今日这场不体面的、不成功的鸿门宴。言铿修又料定梓婋不会大肆宣扬二人之间的交易,那么过河拆桥的戏码就有的演了。 得不到主子的回应,岑四有点尴尬,但是想到梓婋不是个倚着身份看不起人的人,况且看着梓婋纠结的眉头,岑四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阿婋,不要多想了,反正这米市的水已经混了,不妨让它再混一点。这四家靠着岑记来倾销劣等米,有得赚却又要防着咱们,格局也就这么点了。以我之见,今日这个席面,应当是他们瞒着言氏的。否则不会兜兜转转的,专门在嘴皮子上花力气。”沈娉婷安慰道。 “我是怕言氏过河拆桥。”梓婋回道,“言氏哪里来的这么多劣等米,这四大米商通过言氏给我们供货,如今又忌惮我们。贪心不足罢了。我猜,他们今日这场席面,也不过是想给我们一个警告,就目前大局来说,谁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阿姐,只有千年当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梓婋叹道,“只希望江南的船快点到达。” “阿婋,江南的船到达之后,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沈娉婷提醒道,“饥荒不是说江南来一船两船的粮食就能解决的。官府不作为,我们加紧使力,也是枉然。日前你和钱府上官府,我看那个同知大人甚有官声,不如我们去找找他?米价压下来,平衡了市价,百姓才得活命。” “阿姐说的不错。”梓婋道,“可是我们人微言轻,都不一定能见得到同知大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动言氏,由言氏带头出面,主动降价,同时要是官府能给降价的商户做嘉奖就更好了。”话还未落音,沈娉婷快速地扯了一下梓婋的衣袖,眼神飘向了回廊下,花木丛中的鹅卵石小径,一个高大的却弓着身子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假山后。 第101章 梓婋舌战随心园5 梓婋会意,故意高声道:“阿姐,这北地竟然还有如此婉约小意的园子,不如我们慢些走,稍作欣赏?” 岑四摸不着头脑,刚才那么气人的场面,两位主子怎么这会儿还有心思欣赏园子? 不一会儿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就在身后响起。 “岑少爷,岑少爷,慢走,且慢走!”气喘呼呼的叫唤声,和着嘴角的轻笑,让梓婋顿脚回身。 但是一面对来人时,面上却是毫无表情,一副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地。 “呃!”这个表情倒让来人一阵尴尬,“岑,岑岑少爷。” “做什么做什么?”岑四不耐烦地挡到梓婋身前,“有话快说,我们少爷忙着呢!” 来人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道:“那个,岑少爷,上头各位老爷有请,你大人大量,是不是......” “请什么请?”岑四没好气地道,“怎么,那几位大爷还想为难我们么?” 来人一听,脸色就更加不自在了,本是领了死命一定要将这岑少爷拦下来的,可现在看眼前这位仆人倒比岑少爷更难对付,而且这岑少爷在一边,好像挺有兴趣的看这出。细密的汗沁出皮肤,虽是天气不热,可现在身子却像烧起来那样难受。 “四哥,算了!”梓婋转到岑四的身前,看着仆人,话却对岑四说,“岑家的家教不容许我们这般无礼。可是岑家的尊贵也不容许我回头。这位小哥,麻烦你回去说一声,就说岑洛云岁年纪小,可也不是白让人说笑了去的,这顿酒席还是到此为止吧!” “岑少爷好大的脾性!”一听那个不屑的声音,梓婋就知道是谁。 宝蓝色的长衫,天气不热还装模作样地持一把玉骨扇,身上的香气熏得人头晕,更让梓婋嗤之以鼻的是,一个大男人竟然还搽了粉,那薄薄的一层刚才在屋内倒没看得清,现在在灯笼的黄红灯光下,倒是十分显眼。 “是钱少爷啊!不在屋内喝酒,到这儿来,有何赐教啊?”梓婋客气道。 “赐教不敢!”钱一凡抓着扇子的手一扬,玉骨扇打开,摇了几下,“岑少爷当真不进去吗?” 梓婋轻笑道:“你们怀疑我的身份也就算了,还出言侮辱我的阿姐,现在又请我进去,还当真把我看做是小户人家的吗?哼!天晚了,在下的米店子虽小,可是麻烦事还挺多的,就不讨扰了!告辞!” “岑少爷要离开,钱某也不能强留。不过......“钱朝宗十分满意地看着背对着他、脚僵在原地的梓婳,缓缓地道:“这应天府的米价......” “如何?”梓婋刚才看到一个下人急匆匆地避人耳目地走过,心中对对方追出来留人是有准备的,可是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巴巴的追出来主要不是为了留人啊! “呵呵!如今应天的米商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钱一凡意味深长地道。 梓婋盯着钱朝宗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原来如此!” 钱一凡道:“岑少爷何出此言呢?” 第102章 梓婋舌战随心园6 “这就是今日这场宴饮的真实目的吧?”梓婋问道。 钱一凡很是喜欢看到梓婋吃瘪的样子,继续道:“岑少爷,前段时间你也出够风头了,现下该是回归正途了,你岑记的米价,不管是劣等米,还是上等米,必须和其他的看齐!” 看着梓婋吃惊的表情,钱一凡颇有成就感,不待梓婋出声,就接着道:“哦,对了顺便说一声,这不是和你打商量,而是知会,准确的说是命令!岑四少,你,可听清楚了?” “凭什么?”梓婋顿时就拉下了脸。 “凭什么?”钱一凡优雅地将扇子一收,笑容满面的样子,仿佛听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你以为就凭你一张嘴就能说动我未来的岳丈大人支持你的米行?言府这么多年能在江北的商场上称雄,没有拥护者就能有如此的声势吗?不照顾拥护者的利益,言府还能威风吗?呵呵呵!” 在梓婋的隐怒中,钱一凡拱拱手道:“既然岑少爷忙,在下就不打扰了,你请便吧!”说着就对身边的下人道:“来,陪本公子进屋!”说完就撂下梓婋岑四,径自回去。 那边钱一凡悠游自得离开,这边梓婋恨得银牙紧咬,双手在袖内几乎要握出血来。 “少爷!”岑四看着梓婋脸色不对,不由得心焦。 “我们回去!”沈娉婷握住梓婋的手安抚道,“从长计议。至少我们还有江南的船在路上。我们还未到死胡同。” 梓婋无法只得先行离开随心园。 吃了个大瘪的梓婋一路上都没有好脸色。出了随心园的大门时都忘了上马车,岑四跟在身后都不敢出声提醒,只是招呼了马夫驾车远远地跟在身后,这个时候谁上前谁就倒霉。 沈娉婷看着蒙头往前快步而走的梓婋,叹口气,还缺一些历练啊,这么沉不住气:“岑四,别管她,让她静静心。”说着就自己上了马车。 “可恶!好个言铿修,两头充好人!本姑娘卖了这么多天的米,原来是给一群老东西做嫁衣,还真把我当成减压点了。这次本姑娘输得心服口服,下次......哼!”梓婋嘴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狠话给自己听。 随心园内,依旧灯火辉煌。划拳声,调笑声此起彼伏。入夜了,随心园也彻底地热闹起来了。 “真不明白言老二为什么要和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做这笔交易!这不是自毁利润吗?”满脸横肉的蔡文年仰头灌下一杯酒,愤愤地道。 “是啊是啊!”精瘦的魏天军也附和道,“这么一来不是给我们找了个绊脚石吗?他言老二是不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啊?” “你们懂什么?”一向沉稳的叶志武瞟了众人一眼,“你们这段时间还赚的少吗?劣等米清了库,还高于市价卖给了岑记,我们自己的上等米米价没有下跌,还是这么高,也不亏了。但是官府介入是早晚的事,要不是出了个岑家,咱们在就被请去府衙喝茶了。言老二这么做真是有先见之名啊!明天咱们还是以言府的名义把劣等米送过去吧!” 第103章 振旗鼓斗志昂扬 有钱赚谁不赚?不赚的是傻子,当下众人虽看不惯梓婋,却也想着赚入大把的银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喝了一阵,细心地贾桥山唤过在门口一直伺候着的下人道:“去,取三十两给刚刚言府派来的人,就说言老爷的好处,大伙都记着呢,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的,尽管说,你亲自送那人去,恭敬点,知道了?” 那个下人点头弯腰地出去了。这边叶志武和贾桥山相视一笑,都了然于胸。 原来刚才梓婋拉着沈娉婷和岑四离席后,言府派人来知会。四大米商瞒着言氏摆鸿门宴的事,没有瞒得住,还是给言氏知道了。言铿修特意遣了人来吩咐不要太过为难岑记,有钱大家一起赚,在官府还未下场之前,不要引爆民怨,得不偿失。有了言氏的约束,四大米商即便有意见,但看在利润的份上,还是选择今日放过。但是钱一凡不忿,去给梓婋上了上眼药。 回到岑记已是后半夜的事了,沈娉婷中途让马夫直接送她回家,而梓婋因为负气自己步行,带着岑四一起淋了一头的雨,落汤鸡似地跑进屋。 “唉哟!”康伯一开门看见梓婋的样子就失了声道,“我的少爷,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快,快进来!张齐!张齐啊?快去熬姜汤!” 梓婋一身狼狈进屋道:“没事,我底子还行,你们早点睡吧,这都几时了,明早还要开店呢!” “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晚?筵席还顺利吗?”康伯见梓婋面色不佳,以为出了什么事。 岑四闻言,边脱衣服边对着康伯使劲使眼色。康伯也看懂了,可是说去的话怎么收的回?只好红着脸站在一边。 梓婋知道他们是怕戳到自己的痛脚,温言道:“没什么大事,康伯明天将柜上的伙计都招到前头去,摆出我们岑记的架子来!我倒要看看,我不同意涨价,别人还能将刀架我脖子上不成?” “这是,这是怎么说的?”康伯不明就里。 “让岑四哥跟你说吧,我乏了!”梓婋摆摆手,就往里走,这几日她都是歇在米行后院的小厢房里的。 康伯还愣在当地,见梓婋进去了,急忙上前追了几步道:“少爷,南边来的人说了,这几日江上大雨,三少爷的船被困在江上了,估计这几日都到不了!” “哦,知道了!”淡淡的回应声,让岑四和康伯都不知所以,两人心中都道:不是说大小姐和三少爷最亲吗?怎么这么不上心? 其实梓婋正为最近洛川要来而担心呢,他要是来了的话,自己的对付言氏的计划又得往后拖一阵,但是这言府三夫人去广济寺的机会岂是说有就有的?再说自己要不再和言府的人建立实质性的联系,那么自己以后的出路可都要握在岑家手上了。 梓婋可不是个安分受人钳制的主!如今洛川被困江中,倒是给了她一点时间来处理一下刘氏那边的事情。 第104章 广济寺再会故人1 第二日,梓婋穿戴一新,将岑记布置一番后,就带着书意去了广济寺。岑记的麻烦事先放一放,虽说昨晚被人威胁要提价,可自己咬着牙不提,他们又能把自己怎么着?闹大了,大不了上衙门!岑家财大势粗,在商场上对言府还会客客气气的,可在官场上,两家却是旗鼓相当。并不是两家有人做官,而是自顾官商相通,每年在官府打点的银子自是不少的。 所以梓婋不怕,怕了就不是梓婋了! 到了广济寺,寺门才开,游人香客也不多,梓婋遣了书意去准备香烛,自己则是慢慢地爬着高高的台阶朝寺内走去。长长地石阶上,就梓婋一个人慢吞吞的爬着。清晨的雾还未完全散开,远远望去,长长地石阶,孤独的身影,淡淡的晨雾。没有人相陪,红彤彤的初升的太阳竟似夕阳,将梓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从背后望去,唉!说不尽的苍凉和孤独啊! 花了大把的香油钱,梓婋由一个小沙弥陪着到寺庙的客房去休息。接着一个寺监模样的人进来和梓婋说了一会话,无非是感激岑少爷大方,一下子就出了那么多的香油钱,还接着顶着压力不提米价的事好好地夸赞了岑家一番,这让梓婋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这和尚庙也成了阿谀奉承之地了,眼前这个寺监不去说书真是亏了,这么好的嘴皮子,可惜了了!还不容易挨过半个时辰,这个唱赞歌的寺监因寺中香客多了才告了个罪离开。梓婋大大地松了口气。 看看滴漏,跟上次书语互通了消息,这会儿刘氏也应该到了。梓婋在房内做了几次深呼吸,甩掉了一些紧张,镇静地坐在团铺上。 果然,不出一会儿,外头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说话声: “夫人,这边请,客房今日一早才收拾过的!”年轻的小沙弥声音。 “多谢师父了!”温润的中年女子声,想来就是刘氏了。 “娘,我和娀姐姐想去看看后山双飞瀑!我们难得出来一次!”娇嫩的声音透着撒娇稚气,一听就是梓嫱。 刘氏娴静地道:“去吧,叫几个妈妈跟着,别出了岔子,我这儿有书语就行了!” “哎!”爽快的应声,和着清脆的笑远去了。 “你们几个跟好了,别让小姐出了事!”刘氏急忙吩咐道。 “是!”一众仆从应声而去。 “书意,你跟我进屋吧!” 听得一声“吱呀!”梓婋轻手轻脚地出门,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几步,看一眼四周无人,就靠近了刘氏进的那个屋。 一阵喃喃的念经声传出来,梓婋秀眉一皱,腹内顿时翻江倒海,一股想吐的冲动直直地吊着胃部,梓婋捂着嘴走至花坛边,空呕了几下,顿觉清爽多了。 回身轻轻地敲了门。 “吱呀!”开门的是书语。书语看到梓婳一惊,却也很快恢复了镇静,微点头,正准备开口客套一番,里屋传来了刘氏的声音:“是嫱儿么?” 书语不好开口,梓婋对着里屋拱手道:“在下岑洛云,有要事求见言三夫人。还望赐见!” 第105章 广济寺再会故人2 “岑洛云?”刘氏敲木鱼的声音戛然而止,“是那个名满应天的大善人岑洛云么?” “呵呵!”梓婋轻笑道,“不管是大善人还是大商人,在下今日来打扰,只是个求教的学生而已。久闻湖北刘家除了是经商的好手外,还是金石专家,小生自幼对金石也有些兴趣,特来拜师的!” “岑少爷过奖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刘氏淡淡的,听声就不想理会梓婋。 “夫人此言差矣!”梓婋站在门口,对书语挥挥手。书语退在一边,梓婋径自走入。 “岑某是诚心求教,夫人何苦阻了岑某一番求知的心呢?”梓婋站在刘氏面前作揖。 刘氏身形微动,书语立马识趣地上前扶起。刘氏这才转身看了一眼梓婋,讶异地道:“你不是王婋王公子吗?怎么成了岑洛云了?” “出门在外,小生失礼了!”梓婋又深深地作揖下去。 刘氏本来对着王婋就存着一份戒心,现在梓婋出现在其面前的身份又成了岑洛云,戒备之心又加重了许多。但考虑到对方也是大家公子出身,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人家现在后台是岑家,再说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都不容许她出一点错。 “坐吧!”刘氏淡淡地道,“书语,倒茶!”对着书语,刘氏别有深意地道。 书语到底不是普通小女孩,迎着刘氏狐疑的目光,淡淡地一笑,倒茶,敬茶,并无半点异样。 刘氏手上还捏着佛珠:“说吧,有什么事?” 梓婋笑道:“夫人,在下早日偶得一块古玉,不知是真是假,闻言夫人虽是女子,却也是鉴赏金石的行家里手,故而冒昧打搅,还请夫人赐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椭圆形的青玉来,轻轻地放在桌上,推至刘氏面前。 书语紧盯着这块玉,探究的目光在刘氏和梓婋之间流连。 刘氏垂眸看去,不禁大惊,失态地抓住那块玉石:“你,你,你这是哪儿来的?” 惊慌失措的声音,让书语也是一惊。在书语进府至今,除了上次在言府祠堂外,还从没见过刘氏这么失态过,在书语印象里,刘氏对任何事都是淡淡的,不上心的,现在这般失态还是头一回见。 梓婋十分满意刘氏的反应:“在下刚才说了,偶尔得之!” “哪儿得的?”刘氏紧问。 梓婋别有深意地看着刘氏:“夫人,在下只是请您帮我鉴定一下这块玉是否有收藏价值,并不是来汇报此玉原主人的!还是,夫人和这玉的旧主人认识?” “不,不是!”刘氏急忙撇清。 “不知道夫人还记不记得小生的那番故人之论?”梓婋精光闪闪的眸子紧盯着刘氏,不急不缓的语调刺激着刘氏的神经。 “你到底是何人?”刘氏霍地站起身,厉声问道。 梓婋也缓缓起身,高挑的个子俯视着娇小的刘氏:“在下岑洛云,受朋友之托,想知道此玉的真假,还请夫人替在下辨辨!” 第106章 广济寺再会故人3 刘氏在言府虽不管事,但也是大家小姐出身,察言观色,揣测人意也是有一套的,看梓婋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下虽拿捏不准,但也有了一些底,于是也气定神闲地坐下:“说吧,你到底有何目的?” 梓婋闻言故作惊讶:“夫人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求夫人帮忙鉴定一下,并无什么目的啊!” “你少在我面前做鬼!”刘氏厉声道,“先是刻意以王婋的身份接近言府小姐,现在又是岑洛云的身份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说没什么目的?这块玉不是普通的玉,你老实交代,哪来的?玉的旧主人在哪儿?” 梓婋冷着脸,看着有点疯狂的刘氏,慢慢起身,冰冷的眼神好像就要把刘氏刺穿:“这玉的旧主人会在哪儿,还得有夫人来决定!” “什么意思?”刘氏疑惑道。 “落叶归根,可是风却肆意阻挠,这时候,叶该何去何从?”梓婋淡漠地道。 刘氏好像明白了什么,垂下脑袋,继而抬起头道:“你要我做些什么?” 梓婋突然轻笑出声:“夫人不愧是大家小姐出身!在下在此多谢你的帮助了!”说着转身就走,走至门口时,头也不回地道:“言府现在谁在当家,这玉就交给谁!至于这玉的旧主人,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带来见你的。” 留下怔怔的刘氏,梓婋悄悄地离去,仿佛都不曾来过。屋外,风过,叶飞,尘迷,在刘氏眼中幻化了几个片段。仅仅只是几个片段而已,很多事,日子久了,人就不想记了。刘氏轻叹一口气,看着无人的门外:“婋儿,是你吗?” 书语在一边看着刘氏奇怪的面色,上前轻轻道:“夫人?夫人?” 刘氏回过神看了一眼书语,只是说了一句:“故人?已故之人?呵呵呵呵。” 独自来,独自去! 可来回的心情却是一个天一个地。梓婋一身轻松地踏在广济寺上门前的石阶上,步子没有来世的沉重。轻轻巧巧地下了山,遁身于南门大街的繁华中,果然,寺庙的素寡是不适合梓婋的,红尘的热闹才是她最期待的! 带着书意故意在南门大街来回晃了几圈,又喝了茶吃了饭。这一场折腾下来,太阳都落山了,总算把一些讨厌的人甩了个干净。 天色已晚,梓婋带着书意不觉地加快脚步回岑记,这一天估计岑记也够呛的,这会儿回去不知道是个怎样的烂摊子呢! 梓婋心系岑记,不由地加快脚步还抄了一条小巷子,可以尽快赶回岑记,谁知道刚进了小巷子,梓婋就觉得背后生寒,驻足看去,短短的一条青砖小巷没什么特别,可让梓婋心生不安的是,这平常挺热闹的小巷子今日却异常地诡异。 “姐姐,怎么了?”书意的危机意识不够,见梓婋驻足在巷子口,不由地奇怪。 “不大对劲。”梓婋神色不安,抓着书意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我们走,走别的路。” 第107章 遭绑架生死一线1 话未落音,两个姑娘眼前就一黑。 天,要是在让梓婋选择一次,打死他也不会走这条道的!这是梓婋重见天日后的一地个想法:她被绑架了。 在小巷子中那一刻的驻足,就被麻袋迅速地套上了头,在经过一阵剧烈的颠簸后,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奶奶的,老大,怎么摊上这么宗生意!”一个年轻的颇似公鸭嗓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嘘!小声点!”一个中年人的声音继而出现,“做完了这宗,东家给的报酬就够我们快活一段时间了,到时候我们到外地置他几百亩的田地,咱们也过过财主的瘾!快动手!” “可是......”公鸭嗓迟疑道,“这事关人命,我们?”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中年人不耐烦地道:“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了?” 梓婋心下大骇,这是要取自己性命啊!是谁呢?几大米商,钱一凡,言府?都有可能,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还有,书意呢?自己要是命该如此也就罢了,可是书意是最无辜的啊! 蒙着眼睛,看不到对方,嘴巴里塞着布条,也说不了话。 “这位小哥,得罪了,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报仇的话就找要你性命的人去吧,可千万别找上我哥俩!兄弟,动手!”中年人啰嗦一阵,就粗声粗气地吩咐公鸭嗓。 “对不住了!”耳畔低沉的声音磨得梓婋心里极不舒服,脖子处一阵冰凉,梓婋知道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可是却无能为力。 “我要死在这儿了吗?死在这儿?”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梓婋看准了大概的方向就猛地撞向公鸭嗓,公鸭嗓猝不及防,生生地被撞倒在地,后脑勺着地,磕出了血来。 “你个臭小子!”中年人气急败坏地扇了梓婋一巴掌,腥甜的味道在口腔内漫开,火辣的热度灼烧着梓婋脸颊。 口不能言,手脚被缚,撞向公鸭嗓的力道产生的惯性,让梓婋也重重地侧倒在地上。因为重心不稳,梓婋的侧脸刮在了一边的碎砖上,一道可怖的伤口出现在梓婋的脸上,血流如注,疼的梓婋直哼哼。 “找死你!”中年人一把抓住梓婋的衣襟,却没想到力道过大,梓婋的衣襟一下子就被撕开。 “这!?”中年人一惊继而一声淫笑,“想不到名满应天的岑四少,竟然是个女娃儿!呵呵!真是我们哥俩的福气啊!兄弟快过来看看!” 那个公鸭嗓捂着流血的伤口,挪过步来,怪笑道:“哈哈哈!大哥,想不到这回咱哥两是财色兼得啊!怪道这小子这么难弄,原来不是身怀蛮劲,而是骚劲啊!哈哈哈!” 梓婋听见布料撕破的声音时,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败露,求生的本能使她使出全力蠕动着身子逃离,可是身后的淫笑声如影随形。 “唔唔唔!”嘴中混含着不清的声音,梓婋觉得此刻比身在出尘庵还要难受。 “嘶啦!”衣服消失,伴随而来的是夜风凛冽,刀子似地夜风割在光洁的背上,就像是鞭子抽在心头,带来的耻辱感,让梓婋恨得不现在就死去。 第108章 遭绑架生死一线2 极重分量压上来,一股汗臭味也侵袭而来,弥漫了梓婋整个口鼻,让她无法呼吸新鲜空气,梓婋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挤出来了,想喊,却出不了声,想逃,可无处可逃。人生最悲哀的是莫过于此了吧,那种绝望中还紧紧地抱着期望,呵呵呵!梓婋不觉笑出声来,这时候谁会来救他呢?这变态的人生! 听到梓婋诡异的笑声,那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让撕扯着梓婋衣物的中年人不觉一愣。四周尽是影影绰绰的小树,这郊外的树林子,在惨淡的月色下,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息。 “大哥,我怎么觉得瘆得慌?”公鸭嗓声音有点抖,“咱们还是走吧!” 中年人本来是蹲在那儿的,一听公鸭嗓这么一说,牛劲上来了:“奶奶的!自己没种别累带我!你看着,今儿大爷我......” 话未落音,只觉得耳边劲风呼呼而过,略一回头,公鸭嗓已倒在地上,一声不吭,自己也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凌空提起。 “啊!”惨叫声顿时响彻这小小的郊外树林。重物落地击起的落叶伴着灰尘,漫天飞舞。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赫然出现在影影重重的树下。迎风而立,飘然欲仙。 解开束缚的梓婋在矮个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身,好不容易站稳,只听得那高个子问道:“这位姑娘你......”询问声戛然而止。 梓婋奇怪地抬起满是泥灰的脸望去,面如朗月的男子,玩世不恭却又内敛沉稳的目光,此刻却满布玩味。 梓婋随着对方的目光看去,自己胸前春光毕现。梓婋心中一惊,面上却是去任何表情,只是转过身去,慢慢抬起满是勒痕的手,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衣服,丝毫没有女儿家应该有的惊慌和害怕。 男子玩味的目光随着梓婋的举动变的惊讶,继而探究。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梓婋跪拜下去,当真是五体投地。 “姑娘不必多礼!”男子急忙弯腰扶起,“姑娘,容在下多嘴,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弱女子怎么会被歹人掳至此?你的家人呢?” 梓婋撸了一把头发,露出满是血水的脸:“在下姓岑,名洛云!敢问公子贵姓?” 男子一听梓婋自称“在下”,不由地诧异,但一听梓婋自报姓名“岑洛云”,惊喜道:“原来你就是应天府大名鼎鼎的岑洛云啊!久仰久仰!在下虽是今日才到这应天地界,可是岑少爷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只是,只是没想到,岑少爷原来原来是个,是个......” “女子!”梓婋淡声接道,“出门在外,家父和兄长皆不放心,故而嘱咐我扮作男子,便宜行事。公子,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哦!”男子拱手道,“对不起,并非在下无礼,只是岑少爷给我的震撼太大,一时......在下姓楚,名轶。呃,这二人怎么处理?还是等天亮再将其送官?” 梓婋回头看去,楚轶的小厮已经将他二人捆绑起来,此时梓婋才看到,原来刚才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是一把极其普通的剔骨刀。那幽幽的蓝色光芒,让梓婋一下子就想到了逃出出尘庵时带出的那只铁钉,嗜血的东西,在夜色下都是泛蓝色的。梓婋平静的脸上顿时出现一丝笑意,衬着满脸的血水,显得可怖又诡异。 第109章 遭绑架生死一线3 走至歹人面前,蹲下,和他们平视,捡起那把剔骨刀,在公鸭嗓的脸上来回地摩擦着,轻柔的动作却始终紧贴着皮肤,刀锋的寒意渗透脸皮直达心底。公鸭嗓被这阵凉意惊醒,惊恐地瞪着梓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梓婋冷冷的眼神在公鸭嗓的脸上来回逡巡。平平常常的一张人脸,若是在街上相遇,说不定还让人以为是个老实厚道之人,可现在......没由来得,梓婋心中顿觉一阵恶心。突然出左手紧紧地扼住公鸭嗓的下颚,右手的刀有力地刺入其口中,温热的血从公鸭嗓口中汩汩涌出,呛的公鸭嗓不住的咳嗽,咳出来的血液喷溅到梓婋的脸上。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林子中的鸟雀腾地飞散。在极度的疼痛和恐惧中,公鸭嗓彻底地昏死过去。 “岑公子,你!”楚轶小厮惊叫出口,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怎么会,会这般的狠毒? 梓婋不在意喷溅在脸上的血污,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微微侧头,看了楚云轶和其小厮一眼,小厮的面上尽是害怕和震惊,而楚轶的眼中却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梓婋什么也没说,舍了昏迷不醒的公鸭嗓,撇过头,看向那个惊恐万分的中年人,厚嘴唇,国字脸,一副刚毅正直的样子,此刻却怕得犹如一只遇见猫的老鼠一样。梓婋十分喜欢这种表情,埋在记忆深处的、挟持船娘的那股快感如潮水般袭上心头。带血的刀子轻轻地刮在中年人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柔声问道:“乖,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轻柔的语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显示着梓婋暗藏的杀意,让在场的众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中年人面带恐惧地看着梓婋,一句话也说不出,但是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他的害怕和无助。 “不说是吗?”梓婋依旧柔声,“看到你兄弟的下场了吗?” 梓婋目光随意一瞥,那个公鸭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是,是钱大少,钱大少!出了两千两要你的命,我们,我们只是,只是收人钱财......”中年人颤抖着身体,尽量躲避着来回晃荡的刀尖。 “和我在一起的丫鬟呢?”梓婋将刀尖戳在中年人的人中,手上微微使劲,就戳出一个血印子。 “那个小丫头,我们没带来,直接扔在巷子口了!”中年人吃痛,龇牙咧嘴地回道。 话刚说完,梓婋扬手带出一道银光,中年人“啊”地惨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脸颊,顿时从他的指缝间就渗出了鲜红的血液。是梓婋手中的剔骨刀,将中年人的嘴角划破了。不待中年人继续喊叫,梓婋将剔骨刀倒过来,用刀柄狠狠地杵在了他的鼻子上,好了,鼻子下面也挂了两条鲜红的液体。这一顿操作下来,揍得中年人是眼冒金星,整个脸登时紫涨起来,下半张脸更是血肉模糊。 楚轶站在一旁,好玩的看着这场戏,倒是他的小厮笑尘急忙劝道:“岑少爷,他们也是听命于人,既然已经知道幕后真凶,不如就饶了他们,天亮了再送到衙门?” 第110章 卸伪装心狠手辣1 笑尘的话虽是劝语,可是梓婋却觉得刺耳难听,这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让她恶心不已。从泥淖中爬出来的梓婋,早就见识过人性的至恶至黑,对她来说,嘴里的怜悯就是笑话和侮辱。 梓婋闻言没有出声回应笑尘,双目精光一闪,对着中年人又是一顿全力以赴的拳打脚踢。 楚轶的小厮看得心惊胆战,急忙上前抓住梓婋的已经红肿的双手,大声喝道:“够了!你个女儿家怎么能这么狠?他已经说出你想知道的了,你还想怎么样?要打死他吗?” 梓婋瞪着笑尘,甩手极力挣脱他的钳制,对楚轶冷声道:“楚公子好家教!” 楚轶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道:“不敢!只不过,我的小厮也没说错话啊!你一个女子,何必这般的狠毒?” 狠毒?说得好,一针见血。 梓婋没有接话,因为在楚轶说着话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邪魅的流光,那种光,梓婋熟悉,是嗜血的欣赏,是遇到同类的喜悦,和岑先同一样,既然是英雄遇英雄,就没必要争锋相对。 梓婋转过身面对着中年人,看着那半张肿的老高的脸,不满的脸色顿时化为笑意,只不过音调却异常阴冷:“你们以为,我对这个答案很在意?即便他不说,假以时日,我也知道是谁要我的命。他们要杀我,我不怪他们,我只会把账算在指使之人的身上,只不过,只不过......” 梓婋咬牙切齿地接道:“他们两个千不该万不该,对我起了杀意,还生了色心!你说,你说我还饶得过他们吗?”在楚轶还没回过梓婋的话中味来,她快如疾风地上前,抓起中年人的右手,熟练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惨叫声让一边小厮颤抖不止,这下楚轶亦是惊愕不已,但是阻止已是枉然。 “你......”楚轶语噎,顺了口气道:“够狠,够果决!岑姑娘若不是个女子定是个大有作为之人!不过,既然公子如此神勇,在下就告辞了!笑尘,咱们走!”说完就转身离开,那个叫笑尘的小厮看了梓婋一眼,急忙跟上。 楚轶是欣赏梓婋那临危不惧的性子,但不代表看得惯梓婋那狠绝的手段,一个女子,既然没了柔弱的本分,良善之心还是要有的,但在梓婋身上,他只看到了有仇必报的决绝。 梓婋没有阻止,甚至连身子都未转过来送送,只是手持剔骨刀,刀尖在中年人的眼皮上来回留连:“再问一句,你识字吗?你知道,我是个女子,女扮男装,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中年人此刻已是神志不清,但还是将梓婋的话听了进去,急忙摇头,那脸上的血随着摇晃的动作四溅开来。 “呵呵呵!”梓婋轻笑道:“你还算聪明!”说着从腰间掏出一袋银子起身丢在二人的脚边:“这是你应得的!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就说岑洛云的命等着他亲自来拿,不过也要他有这个本事!”说完就转身离开。 第111章 卸伪装心狠手辣2 树林小道上,笑尘抱着两个大包袱颠儿颠儿的跟在楚轶身后,嘴上忍不住的跟楚轶吐槽:“少爷,你说一个女子怎么会这么狠毒啊?明明自己没有危险了,还要将两个绑匪,一个断了舌头,一个断了手筋。我跟着少爷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了,可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这么辣手无情的,男子也比不上呢。”笑尘对刚才的一幕还心有余悸。 “她是个心怀大志的女子,有仇必报的心态可能还胜于男子。”楚轶悠闲地漫步在黑风朗月中,丝毫没有夜不能寐的心焦。 “等等,等等!”焦急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气喘不已的梓婋追上楚轶,“你们就放任我一个女子在这荒郊野外?” “你刚才不是很神勇吗?”楚轶停住脚,回身鄙夷地道,“还需要我们保护?” “洛云避世十三年,不知何为仁慈善良,何为心狠手辣。我只知道,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自己,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如果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那我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幽幽的话语,偷眼看去,难得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刚才的心狠手辣,这些云里雾里,语焉不详的话,让楚轶的脸上堆满了怀疑之色,似乎这个女子的狠辣是有原因的呢! 末了,楚轶叹了口气道:“好了,你就跟着我们吧!天色已晚,应天城内也宵禁了,今晚是进不了城了,就委屈你和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这荒郊野外凑合一夜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梓婋抬头喜道:“那多谢了!” 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燃的正欢的篝火映着两张赛过潘安的俊颜。天幕黑如墨,明眸亮如星。就这么坐着,没有过多的话语,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思。一边的笑尘早就入眠,楚轶似乎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倒是沉默的太久,梓婋忍不住了。 “楚公子是哪儿人呢?”梓婋刻意起了个话题。 “浙江宁波府。”淡淡的回应。 梓婋听得出对方话语中的冷淡,但仍旧不死心,继续厚着脸道:“不知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岑少爷是在是在调查在下的身家吗?”不悦的口气让梓婋一下子就红了脸,才在随心园喝退了一众怀疑她身份的人,现在自己倒成了怀疑别人的人了。 尴尬,羞愧,气愤,无奈......弥漫在空气中。梓婋抿了抿嘴唇,斜眼偷看了一下独自看着天的楚轶,不再出声。 似乎感觉到梓婋的不自在,楚轶不好意思地看了梓婋一眼,觉得自己对一个女子如此实为不妥,可要他向一个性格阴晴难辨的女子道歉,自己的骄傲又不允许。 难堪的沉默...... 长久地不出声,梓婋以为楚轶已经睡去,悄悄抬眼怔怔地看去,好看的侧脸,透着坚毅但是也不乏一丝游戏人间的傲气,眼光上移,在鬓角处有一道淡淡的疤,不长,却平添了他斯文书生气之外的狷狂。看着这条疤,梓婋不禁一抬手,抚上了自己左鬓角,那边也有一条差不多的疤,是在出尘庵时,被大师姐打得,梓婋暗自苦笑了一声:真巧啊! 第112章 萍水相逢谈风物 楚轶不愧是江南人士,白皙的面孔有着最完美的轮廓,配着丝缎般的黑发,晶莹的如同上好的温玉。他的眼睛是天池里最清澈最纯净的水,不,应该是冰,也不……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是水,不笑的时候,眼睛里是冰。俊挺的鼻子,雅致又有些冷漠的薄唇……他无一处不美。这么美的男子,却周身笼罩着坚毅刚勇之气,他是玫瑰与匕首的组合,或者是白云和雷霆的交融。 探究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楚轶脸上流连,楚轶早就被盯得不自在了,何况对方还是个十八岁的女孩? “咳!”楚轶轻咳一声,将老神在在的梓婋唤回来,总算打破了先前的尴尬,“岑少爷,你?” 梓婋无谓地一笑:“在下唐突了!不知楚公子此去应天有何贵干?我的店子就在南门大街,诚邀楚公子有空去坐坐!” 楚轶道:“我是进京赶考,早半年前我就出门了,为的就是沿途好好游览一番,心想在家苦读,还不如亲自出门看看,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如此说来,楚公子此番出来见识不少了?能否给在下略讲一二?”梓婋诚恳地求教。 楚轶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满脸稚气未脱,却异常沉稳的女孩,不满求知欲的眼神,眼光里闪烁着对大千世界美好景观的向往,他感受到这股求知欲,便不由自主地将其这小半年来的所见所闻一一向梓婋道来。 轻松的谈话,是最容易让梓婋放松的了,在楚轶絮絮叨叨的叙述中,梓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身子歪靠在一棵树干上,火亮的光映照在梓婋略显狼狈的脸上,却别有一番说不出的风韵。 “本来啊,我是准备不管的......”楚轶正和梓婋说他在一个小村子里遇上的一件偷盗事件,转脸一瞧,却见梓婋早已睡去。 脸上有几道泥痕和红印子,被刮坏的侧脸,血迹已经凝固,但是倔强的嘴角始终紧抿着,留下一线红艳的唇线,娇艳异常;长长的睫毛倒影在下眼睑上,像极了两幅门帘。这本是一幅秀色可餐的美女图,可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美人的秀眉一直就没舒张过。 楚轶凝视着这张美丽却不失坚毅的脸,心道:“你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一夜无他话。 梓婋的一夜未归,急坏了沈娉婷、岑四和康伯,沈娉婷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细看准备招进来的人员名册。听到梓婋失踪,书意被打晕的消息时,顿时眼前一黑。但她强撑住精神,吩咐岑四去报官,并发动岑记所有的伙计都去找人。而在巷子口昏迷不醒的书意,沈娉婷着人找了大夫将她弄醒,书意晕乎乎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当时就是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岑记的人找了一夜,梓婋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似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而官府因为是晚上根本不愿意派人出来寻找。 黑魆魆的大街上,已经宵禁,冒着被抓的风险,沈娉婷、岑四和康伯在城内四处寻找着,尽管知道不过是白费力气,可是众人就是不肯回去。 第113章 家人着急寻人忙 沈娉婷带着康伯和岑四,一路从小巷子找到北门,实在是走不动了,脚下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康伯和岑四将她扶起来,坐到街边。 “好了!”康伯年纪大了,实在是禁不起这般的折腾,都找了整整七八个时辰了,“沈夫人,岑四,咱们回去吧,找了这么久,少爷都没找着,我看,咱们还是等官府的消息吧!” “康伯,你是不是觉着少爷不是咱们岑家的骨血,就这般不上心啊?”岑四冷冷地看着苍老的康伯。 “岑四,你说的是什么糊涂话?”康伯老脸一横,不悦地道:“我跟你大哥相交多少年了?你就这么看待我?别说少爷是老爷子的义女,就算是铺子里一普通的伙计,失了踪,我也拼了命去找,可是我们不能白费功夫啊!你看,这都找了多久了?少爷要是还在这应天城中,能找不着吗?我看,怕是出了城吧!听我的没错,等天亮了,咱们去报官,这个时候要是应为宵禁而被抓,那谁去找少爷去?” “现在是吵嘴的时候吗?”沈娉婷也着急的不得了,还要听这两个老爷们儿的拌嘴,更是烦躁,她美目一瞪,脸色一沉,在岑府当家的气势就一展无遗。 岑四正为刚刚的口误而懊悔,听见沈娉婷的训斥,顿时有点心虚,虽然沈娉婷现在不是岑府当家的,而是岑府流放之人,但岑四作为家生子对主人有着天生的畏惧,当即就不敢再多说什么。康伯也知道沈娉婷的身份,自然也不会得罪这往日的旧主人,现在梓婋的生意合作人。 沈娉婷累的坐靠在街边的柱子上,轻轻地喘着粗气,吩咐道:“康伯,你去找巡警营,就说深更半夜,岑记的当家被人绑架了,巡警营的人要是不接茬,你就说是有人逼迫岑记提高米价,岑记当家人不肯才遭了毒手,看巡警营知不知晓其中的厉害,若是知晓,那就会派人一起寻找;若是不知晓,我就去衙门的鼓。索性把事情闹大。这应天米市的水,早就混了,不如就混到底,让官府出手换换清水。” 三人也是没法子了,都知道时间拖得越久,梓婋的人身安全就越危险。沈娉婷下了任务,康伯立马就去了巡警营,岑四护送沈娉婷去衙门口等着,要是康伯叫不来巡警营,那沈娉婷就直接敲鼓。 巡警营周统领虽是武将,却也知道轻重,康伯年老,陈情起来又声声泣血,当即就带着一队兵马出去搜寻。经过衙门口时,正好沈娉婷坐在地上在等。沈娉婷见到康伯就知道事情成了,对周统领道:“周统领,城内找了一半了,不见人影,剩下的一半,我家工人还在搜寻,请统领派人增加人手。城内城外同时找人。” 周茂杨骑在马上,俯视着沈娉婷,对这个毫不畏惧的女人表示赞赏,宽慰道:“夫人放心,我已经派出五队人马找人,城内城外都去了,定能找到岑公子。” 第114章 回程路再遇对手1 不提众人如何搜救,且说梓婋这边。翌日,梓婋是在颠簸不堪的马车中醒来的,猛地坐起身,警觉地查看四周。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的是楚轶主仆坐在外头驾车。 “你醒了?”楚轶回头笑道,“得罪姑娘了!” “你们哪儿来的马车?”梓婋不解。 “我们的马车就停在树林外围!当时是听到呼救声才进的树林。”楚轶道。 梓婋不提为什么明明有马车,但救出她后还要露营,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也理解楚轶的心思,她在楚轶面前那一顿狠辣的操作,换个人都得存了一百分的防备之心。 梓婋将马车的事一听而过,对楚轶道:“楚公子,我饿了!” 楚轶怕梓婋质问马车的事,好在梓婋没有深问,讶异于梓婋的不拘小节,却还是笑着道:“只有干粮,岑少爷就将就着吧!” 接过干巴巴的烧饼,梓婋一咬一大口,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嚼吧嚼吧就咽下去了。对于梓婋的吃相,楚轶微微一哂,十分自然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罗帕递了上去。正在和干烧饼奋斗的梓婋被伸到面前的手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什么后,感激地看了云寒一眼,接过罗帕。 梓婋正要拿着擦嘴呢,突然觉得不对,将罗帕张开一看,惊得目瞪口呆,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前方的巨响截断了话头。 前方大道上出现了一股浓浓的烟尘,几匹高头大马裹挟着浓烟,风一阵地赶来,为首的正是钱一凡,后头跟着的竟然是昨晚绑架梓婋的两个贼人,只不过现在却是满头满脸的白布条。 “呵呵!岑四少!”钱一凡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梓婋,脸上是狂傲的笑,“怎么?好好地岑记不窝着,到这荒郊野外来会朋友啊!”钱一凡加重了“朋友”二字的语气,暧昧的口吻让梓婋狠狠地向那两个包着白布条的人瞪了一眼。 对上梓婋那嗜血的目光,那个绑架梓婋的中年人不禁哆嗦了一下,浑身的伤让他支持不住,竟然一下子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我是如何到这荒郊野外来的,想必钱少爷比在下更为清楚!”梓婋冷冷地道。 钱一凡细目微眯,人挺直地坐在马上,长长的马鞭如风卷来,一下子就将梓婋束的高高的发髻打撒。 “啊!是女人!” “虽然满脸伤痕,但看得出来还是个美人啊!” “跟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这里一个晚上,不知会不会......” 梓婋气得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怒目瞪着满脸奸笑的钱一凡。 “说,你到底是何人?”钱一凡变了一副脸,凶恶地问道,“为何要冒充岑四少!“ “本来就是真的,何来假冒一说?”梓婋明显底气不足,“你想做什么,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放过这两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楚轶本来要出声,听梓婋这么说心头倒是一热,朗声道:“岑少爷侠肝义胆,楚某怎么可独自离去?这位公子,既然知道岑少爷是女扮男装,你何必为难一个女子?再说岑少爷是不是假冒的,也得由岑家的人来说话,公子现在这么做,是不是僭越了?”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第115章 回程路再遇对手2 梓婋讶异地转过头,看这个站在身后的男人,那玉树临风的身影,不禁和脑海中的岑洛川重了影。 自从出了出尘庵,这是第二个为自己说话的人,尽管才刚刚认识。 “呵呵!”钱一凡猥琐地笑了起来,“这才一个晚上呢,岑小姐到找到为你说话的人了!在下真是佩服啊!” 梓婋闻言脸色通红,直勾勾地盯着钱一凡和他背后一干奴才,双手握拳,大声道:“笑尘,你的功夫是白练的吗?有人侮辱你的主子,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 笑尘没想到梓婋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愣,却不由自主地在梓婋威严的声音中飞身出去,不顾是否危险重重,利索地擒住了钱一凡,锁喉手紧扣钱一凡的咽喉。 “少爷!”钱一凡的贴身小厮尖叫着要上前救人,却被楚轶的长剑定在了原地。 钱一凡没想到两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会为梓婋拼命,而且身手还这么好,一招制敌,可见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披头散发的梓婋随手捋了捋发丝,风情万种,看呆了被挟持的钱一凡。梓婋捶在身侧的手,玉葱似地手指一根根、慢慢的握紧,狠厉的眼神剜着钱一凡脸上的肉。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钱一凡身子向一边歪去,却被梓婋一把拉起,“这一巴掌是为了刚才你的胡言乱语而打的!” “啪!”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了你对我百般刁难而打的!” “啪!”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了应天那些吃不起米粮的百姓打的,罔顾人命,为了自己的私欲,大肆提价,饿死了人,你们不怕担杀孽吗?亏你还是读书人,你要是为官作宰,多少人命要折在你的手里!” “你个妖女!”钱一凡喷着满嘴的血沫,艰难地骂了一句。 “哈哈哈!”梓婋狷狂地笑着,“妖女!哈哈哈!钱一凡,多谢你对本少爷的赞赏!你个目光短浅的蠢材!你以为除了我,你就可以一手掌握这应天城的米行了吗?哼!你钱家世代经商,却自你父辈开始只经营布匹一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父亲那么雄才大略的人物,为何只满足于布业一行,你就从来没想过吗?” “你什么,什么意思?”钱一凡满是血污的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面目狰狞的梓婋。不远处,楚轶怔怔地盯着这个自信满满的女孩,那满脸的泥灰,却掩饰不了她的万丈神采! “言府自洪武初年就扎根应天,商场官场的势力不可忽视,除了江南的岑家可与之一较高低外,放眼天下,还有谁可以与言府在商场上抗衡?你父亲不是白痴,知道如何在这言岑两家的夹缝中生存。你个黄毛小子,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图以蚕食之法分割应天的商场格局?你以为言府上下三代人的经营是纸糊的吗?那些个支持你的几大米商,背后要不是有言府的默许,他们会冒着背叛言铿修的危险来和你胡闹吗?你说我在这场米价之战中,充当了言铿修的棋子,你何尝不是呢?” 第116章 三言两语搞心态1 “你瞎说,你瞎说,不会的,岳父大人,岳父大人怎么会?娀妹是......”钱朝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利益面前,任何情分都是假的!”梓婋冷冷地道,“言铿修默许你的胡闹,一半是想测试你的能力,一半是则是想看看这应天城中的商户有多少是不安份的。钱一凡,这次你可是彻底当了一回傻瓜!” “大胆,竟敢侮辱我们少爷,来人啊,给我上!”钱一凡的贴身小厮看来在钱府的地位不低,他一招呼所有的下人都拿着棍子要上前,包括那两个被梓婋整惨了的歹人也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了两步。 楚轶见场面不好控制,几步就移动到梓婋的身边,挥出剑气,退了众人,一手揽住梓婋的腰,脚下一蹬,二人就飞身上了马车顶。 梓婋站在高处,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她的衣衫随风乱舞,纤细的身子要不是被楚轶揽住,估计也会被这狠烈的风刮倒。 “钱一凡,你还不明白吗?你还想除了我吗?”梓婋俯视着靠在下人身上的钱一凡,眼眸中没有一丝的同情和怜悯,有的只是冷傲和决绝,还搀着一丝的鄙夷。 “我们,我们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你不也被言铿修利用的干干净净吗?”钱一凡嘲讽道。 “钱少爷,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梓婋叹了口气道,“我是被言铿修利用了,我为他赚了那么多的钱,也帮他摸清了应天商户的心思。可是,你可看到我岑记有一丝的损失?岑记的名声现在是如日中天。呵,说白了,我和言铿修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这一点,在我和他做交易的时候就明了,而你......”还未说完,又一拨人马疾驰而来,众人都诧异地看着着滚滚浓烟。 “少爷啊!”红了眼的康伯几乎是滚下马来,扑到梓婋和楚轶站立的马车下,“可担心死我啦,你没事吧!” “康伯!”梓婋喊了康伯一声,看了一眼身边楚轶,楚轶点头,揽着梓婋纵身一跳,安全落地。 “康伯,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梓婋扶起康伯,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康伯身后的沈娉婷和岑四。沈娉婷上前揽住梓婋,眼圈都红了:“没事,没事就好!” “让姐姐担心了!书意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找到她?”梓婋关切地问道。 “放心,她没事,就是脑子还不清楚,晕乎乎的,要跟着一起找你,我没同意,现在在家里歇着呢!”沈娉婷看到受伤的梓婋,顿时心疼不已,捏着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她的伤口,轻微的刺痛,让梓婋下意识的躲闪。 梓婋又对岑四点头道:“四哥,让你担心了!” 岑四蓦地眼圈一红,垂下了头:“少爷,你没事就好了!我......”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把钱一凡对付了再说!”梓婋对沈娉婷悄声到,“是他绑架了我,还识破了我女扮男装。我刚引导他,说他被言府利用来摸摸应天商界的对言氏的忠诚度,他动摇着呢!” “我知道了!”沈娉婷也悄声应道。 第117章 三言两语搞心态2 沈娉婷转身对钱一凡道:“钱少爷或许还不知道,我们岑少爷失踪一晚上,已经在府衙报官了。岑少爷和岑记米行息息相关。官府很是重视,别的不说,只因日前钱少爷当街拦截我们岑少爷,官府已经将钱府列为嫌疑对象,现在官府的人已经前去钱府问话了。此外,你猜言府是什么态度?言氏的大管家,第一时间着人到岑记,说寻找岑少爷要是人手不够,就让言府的家丁顶上。这言氏和钱氏是姻亲,做事如此左右而行,钱少爷可知其中的道理?” 钱一凡听了沈娉婷的话,游移不定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慌乱,他踟蹰不前,这情况跟几大米商商量预测的不一样啊!江北米市,论综合实力,言府势大财大,什么行业的生意都占一点份额。其他人家,例如钱府,他目前的实力,只容许经营布业。行有行规,没有这么大的实力,就不可随意呛行。言氏作为江北商界的魁首,已经太多年了,下面的做大的商户也不在少数,不服气的人大有人在。 钱一凡作为言氏的女婿,心气很高。他首先是读书人,但是他并不以行商为耻,相比读书,他更喜欢做生意,因此这么些年,他生意比读书要做得好。其次,他敬重未来的丈人爹,但是不代表他看得起言梓昭,在他的眼中,言氏子弟大的,不堪用,小的太小。言氏赫赫,迟早还得是他来接手全盘生意。故而此次岑氏坚持不涨米价,他以言氏女婿的身份,和几大不满岑氏的米商混在了一起,隐隐生出了一股领导众米商的架势。几大米商对他恭敬有加,也愿意听他的调配,这让他开始飘飘然。 但是先后被梓婋和沈娉婷当众点明其中厉害,他慌了,开始思考事情前后的逻辑和关系了。 “好哇!人多了就好!”那个钱一凡的小厮一见人多了,就立马叫嚣起来,“少爷,我们不能放过他们。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钱府的威风!” 钱一凡还在思考梓婋和沈娉婷的话,没在意身边这个小厮。那个小厮见自家主子呆愣在那儿,就自作主张,越俎代庖了,他指挥起众人,呼喝着要对梓婋她们动手。 岑四将梓婋护在身后,七个岑记的伙计手中也抄着棍子,气势高涨对阵。不知谁突然惨叫了一声,两拨人马立马混战起来,打斗声不绝于耳。岑四一边护着梓婋,一边还要照看着沈娉婷和康伯,实在是难以和对方周旋。眼看一棍子就要砸在梓婋的手臂上,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至梓婋身侧,伸出手轻轻地将梓婋一揽,接着便血光飞溅。 梓婋瞪大了眼看着这血腥的一幕,没有恐慌,没有尖叫,在愣神了一瞬后,回头对楚轶展现了一个绝美的笑容。楚轶眯了眼,被这个笑闪了神。 “擒贼先擒王!”梓婋轻声在楚轶耳边道。楚轶回过神,对着梓婋微一点头,便揽着梓婋飞身出去,一道影子在人群中飞过,下一瞬,便是楚轶一手紧紧地揽着梓婋,一手持剑制住了那个叫嚣的小厮。 第118章 针锋相对起冲突1 梓婋惊讶于楚轶的举动,不明白为什么要带着她去制伏那个小厮,不是应该把她放下的吗?看着楚轶的侧脸,梓婋第一次迷惑了。 “还不叫你们的人住手吗?”楚轶冷声对那个狂妄的小厮道,“我还真是不知道,一个卑微的下人,竟然有指挥护院的权利!钱府真是好家规啊!” 那个小厮惊恐地看着脖子上的剑,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没察觉腰间的手臂,梓婋就这么被楚轶揽着,冷声道:“钱少爷,我言尽于此,你还执迷不悟,还要斗个你死我活吗?” 这边钱一凡回过神,疑惑地看了眼梓婋,又扫了一眼众人,顿时明白了什么,走上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在了小厮的脸上:“混账东西,竟敢自作主张!都给我收手!” 那个小厮被一巴掌扇在地上,怨愤的眼神狠狠地凌迟着梓婋,梓婋心下一动,却没说什么。这边钱一凡一看周围双方势均力敌,但是对方还有楚轶和笑尘两个外援,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于是就撂下狠话: “岑少爷,终究是你险胜一筹,不过不是钱某怕事。有些事得让时间来验证,等分辨清楚,钱某还会前来讨教!告辞!”钱一凡深深地看了梓婋一眼,上马而去。 看着钱一凡远去的烟尘,梓婋这边众人深深松了一口气。毕竟谁都不想见血,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结局。 沈娉婷挪步至梓婋身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回城。来之前,我已经找了巡警营的周统领,也跟府尹大人报了案,回城后,恐怕还要和钱氏对上一对。” 梓婋道:“钱一凡胆子够大,但是脑子不够灵活,刚才我俩的话,让他疑心病起,但也是一时,毕竟言氏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伤害米商的事,反倒这段时间靠我们倾销劣等米赚了一把,挑动钱氏和言氏对立甚至闹翻,都不大可能。那既然如此,钱氏就没必要存在了。走吧,钱氏这坨屎,恶心我够久了,该铲掉了。” 沈娉婷似乎不相信梓婋的决心,有心要激一激她:“你想好了?不后悔?” 梓婋笑道:“姐姐,你难道不想这应天的布业格局,改一改吗?我们的布庄和首饰店要做,就做应天的独一份呢!” 沈娉婷展颜:“好肉谁不想尝一尝呢?只是我胃口比较大,我喜欢一次吃饱!” “行,咱们努力一把,先订个小目标,保证饿不着!”梓婋看着沈娉婷笑靥如花。 两个女人,在烟尘漫天的郊外,就定下了钱氏的未来,楚轶在一边听的清清楚楚,眉头微动,却没有说话。 梓婋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听到,转身对楚轶道:“姐姐,昨天幸得这位楚公子仗义出手,否则,今日我们就阴阳两隔了。” 沈娉婷对楚轶行礼:“多谢侠士搭救,如若不弃,随我们一道进城,让我们姐弟摆下宴席,好好酬谢一番。” 第119章 针锋相对起冲突2 楚轶和梓婋经历这一遭,并不想和这个狠辣的丫头有过多的交集,况且沈娉婷称她和梓婋是姐弟,而非姐妹,强行扭转性别称呼,可见这两人内里没打什么好主意,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阴谋诡计呢,行走在外,当以安全为先,于是就道:“夫人不必客气。出手相救乃是举手之劳,换做是别人,在下也会相救。宴席就不必了,我们主仆二人赶路进京应试,并不打算在应天城逗留。就此别过吧!” 梓婋看出楚轶并不愿意和她有过多的交往,也不勉强,谢道:“救命之恩,铭记于心。楚公子若日后有需要,应天的琉璃梦轩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琉璃梦轩就是沈娉婷目前操持的集珠宝首饰刺绣品茶焚香于一体的店铺,已经完成了装修,还未正式开业。 这边楚轶还未回话,就听见一声啸声伴随着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小心!”岑四和楚轶同时喊出声,却是来不及。 血红的箭头滴着粘稠的液体穿透肩头,在风中微微发颤。 剧烈的疼痛,让梓婋惨白的脸色掺杂了一丝青红。她咬紧下唇,却是一声不吭,虚汗阵阵。 岑四抢先一步扶住梓婋:“少爷,你......”声音哽咽在喉,眼圈通红。 “我没事!”梓婋虚弱不堪,却还是不忘记众人的安全,一叠声地道,“警戒,警戒!” “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楚轶沉声道,说着眼神却飘向了梓婋左后方的杂草丛。 楚轶的异样引起了梓婋的注意,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看到一幕她想也想不到的画面。 回程的马车上,梓婋看着五花大绑的手臂,无奈地苦笑一下,依照自己的医术不必绑成这样子,可是考虑到这里似乎谁也不会医术,也只好由着沈娉婷如此这般的处理一下了。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沈娉婷递过一杯水。 “还好,就是吓的多。”梓婋接过那杯温水。 沈娉婷看着神色如常的梓婋,还是忍不住道:“吃里扒外的东西留不得。” 梓婋闻言,久久不语。良久才道:“我没有处置叛徒的权利,这件事,还是先写信给江南吧!至于怎么处置,再说了。” 回到岑记,沈娉婷命人请了医署的医女前来疗伤,看病间隙,梓婋不忘吩咐岑四帮忙安置楚轶主仆。因为受伤,所以是借了楚轶的马车回的城,这就打乱了楚轶原本想直接在城外和梓婋一行人分手的初衷,只得跟着梓婋她们进了应天城做一夜的中转。 “少爷,你是怎么被抓到城外的呀?”康伯端着药碗站在帘子前。 “我也不知道!”梓婋淡淡地道,“命里犯小人,这种事料不到的。康伯,我不在这段时间,铺子里有什么事吗?” “事倒是没有,不过......”康伯隔着帘子,欲言又止。 梓婋轻抬眼皮,瞄了一眼帘子那边的康伯,直接问岑四:“四哥,康伯不好开口,你说吧!” 沈娉婷在帘内给梓婋擦额头上的冷汗,因为剧痛,梓婋的衣衫也被汗湿了,可是梓婋始终没有吭一声。 第120章 信件至难料吉凶 这边岑四顾及着梓婋受伤,犹豫着要不要说。 沈娉婷隔着帘子觑到了岑四和康伯犹豫的神色,便道:“有什么便说吧,正好帮阿婋分散一下注意力。” 岑四闻言也就开口道:“少爷,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大事,不过,一个小乞儿来找过你,还留下了一封信。”说着,就起身从梓婋的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封蜡封的信,从帘子的缝隙处递了进去。 沈娉婷接过信件,转交给梓婋,只见上头的蜡戳赫然是“仲正”两个字! 梓婋不明所以地接过手,看到信封上的字和徽印,顿时就双目睁大,手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肩上的疼痛。 梓婋并没有直接拆开信件,只是拿着它呆呆发愣。见梓婋迟迟未语,康伯和岑四甚觉不对劲,两个人对看一眼,岑四开口道:“少爷,你,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梓婋回过神,对岑四说:“没事,我现在也没这个精神处理这些,我想先睡一会儿,你们出去吧!”岑四面上一变,心不觉地往下一沉,便无话退出房间。康伯见岑四不说什么,也不好多留,跟着岑四也出了门。 沈娉婷没有一起退出,她刚才是拿到信件的,所以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的字,心下了然。待康伯和岑四离开,沈娉婷道:“这不是你期望的吗?怎么现在又这副样子?” 梓婋怔怔的,过了一会儿才回道:“我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沈娉婷知道她年纪还小,经历的太少,期盼已久的事情突然有了进展,自然是有一时的手足无措。 沈娉婷道:“这是好事,有了这个突破,后面的事才好着手。你先休息着,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应对。” “我知道姐姐,接下来几天辛苦你了!攘外安内,一步步来吧!”梓婋喝了药,瞬间精神头就不足了,满脸疲惫。 沈娉婷将她扶着睡下,盖上被子,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沈娉婷走后,梓婋却睡不着了,睁开了眼,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毫无睡意,侧头看着枕边的暗黄色信封,心中不由得开始算计:这信是怎么回事?难道刘氏这么快就把玉给了言仲正?刘氏应该没这么果决啊!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药物作用下,容不得梓婋多想,就沉沉地睡去。梓婋没有坚持和困意作斗争,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养好伤,梓婋明白自己不是个有资格生病的人。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除了受伤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梓婋基本上还是那个活力四射的“男人”。 暗黄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枕侧,拆开,滑出的是一张大红色的信笺,松油香气扑鼻而来。皱着眉头,将内容看完,梓婋随手将信笺丢在地上,像是一只红色的蝴蝶,纸张飘荡了一会儿,就轻飘飘地躺在了地上。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帐顶,仿佛做了一场梦。 第121章 梓婋言府见爷爷1 两日后的一个黄昏,一顶墨绿小轿悄悄地从一家小小的成衣店后门出发,厚厚的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不怒自威的眼睛,看了看周边的情况,又快速地隐入轿帘后。沿着小巷墙根,轿子停在了一古旧的木门前。黄昏的余光照在轿帘上,随着轿夫弯腰一声:“少爷,到了!”墨绿色的轿帘漾出了水纹。 面白如玉,红唇如朱。 一身新装的梓婋就这么痴痴地站在门前,抬头看着这熟悉的门饰,和出尘庵的后门差不多的花式...... “吱呀!”轻轻一声,将梓婋的愣神打破。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人佝偻着背,缓缓地走出。没有张青松的奸猾,没有岑先同的深沉。 慈祥,和蔼,这是梓婋对他的第一印象。 “岑四少爷,幸会!”老人拱手弯腰,以他这个年纪来说,这个礼算是对梓婋的最大客气了。 “老人家多礼了!”梓婋也不失礼数,“请问,阁下是?” “哦,老夫言月山,是这个大宅子四十多年的管家了!”长袍宽袖,举手投足间,掩饰不了的沧桑。 这位老人也是在风雨中走出来的! 当年梓婋母女出府的时候,言管家的发须还是黑白相间的呢,如今十年过去了,黑白变成了灰白,梓婋都认不出来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不知道爷爷成什么样子了呢? “岑四少爷?岑四少爷?”言月山奇怪地看着愣神的梓婋,不禁唤了几声。 老神在在梓婋不好意思地点下头,道:“阿山爷爷请带路吧!” 一声脱口而出的“阿山爷爷”让梓婋和言月山均是一愣。 梓婋面带惊慌地看了看言月山,又撇过视线。 言月山则是愣怔之后迅速恢复神色,不动如山地道:“这边请!” 一老一小行走在长长地回廊中,黄昏的光给这场景晕染了一层神秘。 梓婋抬眼看看四周,熟悉而又陌生。 巍峨的假山,枯萎的花木,幽深不见底的水池,屋檐下叮叮当当的铁马,寒风的呼啸...... 交杂成一曲撕扯布匹的哀乐,刺激着梓婋的耳膜。 前头言月山的背影在梓婋眼中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眼神迷离之间,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厉的惨叫——“啊!”梓婋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双目睁圆。 “言,言管家!”梓婋顿住脚,僵在原地,怯怯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言月山回身奇怪地看着惊慌失措的梓婋。 在梓婋看来,那探究的眼神几乎就要将她看透了。躲闪着那阅尽人事的眼神,梓婋强作镇静:“你有没有,听,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言月山竖耳听去。 天色渐晚,除了几只寒鸦归巢聒噪之外,便只有烈烈秋风之声了。 “没什么声音。”言月山笑道,“想必是秋风乍起,檐下铁马作响罢了。岑少爷,这边请,老爷子怕是等急了!” “是吗?!”梓婋犹疑地点头,疾走几步,紧跟着继续行走的言月山,眼睛飘忽地看向四周,但也不再多问。 “冤枉————”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划过梓婋的耳畔,凄惨诡异。 第122章 梓婋言府见爷爷2 本该跟着言月山脚步的梓婋又刹住了脚,不再唤住带路的言月山。她呆呆地站在空旷冷寂的廊下,眼前的画面似乎不断,像一个个闪着血光的球,在眼前扩张,扩张在扩张,几乎就要把她的眼珠撑爆: 空旷的大祠堂,很多人。 似乎在争吵着什么。 突然从人群中飞奔出一个青年男子,直直地向朱漆大柱撞去。 “不要!”一青年女子尖叫着随之而出,却是不及。 血,喷溅而出。 染红了天,映红了地,清凉的眸子,也在瞬间转成赤红。 站在场景外的梓婋泪流满面,无声呐喊:“不......要!”哽在后头的二字始终没有像那女子一样脱口而出。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言府的大少奶奶,你们凭什么这样待我?”嘶声竭力的叫喊伴着绵延的血迹,掠过梓婋的身侧远去。 被推踢捆扎的女子紧紧地护着一个四五岁样子的女孩,在长廊上翻滚着。女子满脸血污,双手乌青。小女孩呆呆傻傻的,细小的身子在地上拖拉着,像秋风中即将离枝的枯叶...... 还是那个女子,不过地点却换成了禅房。高高的房梁,摇晃的身体,仅凭一根麻绳与木梁连接,脸庞青肿,血水凝固在嘴角,不甘的眼睛始终睁得滚圆。一个女孩子坐在禅床上,仰起小小的脸,呆呆地看着挂在梁上的女子,不哭不闹。 “啊!”梓婋头疼欲裂,抱着头,伸手扶着墙壁,郞郎呛呛地歪走几步,倚靠在柱子上,又歪歪斜斜地瘫软下去,全身的力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抽干,蜡白的脸拧成了核桃。 “岑少爷,前头就是老太爷的院子了,你?”言月山停住脚回头对梓婋道,却在回头的一瞬间收住了口。愣了一下,言月山叹口气道:“到底是人老了,人带丢了都不知道!”嘴巴里喃喃着,负着手,佝偻着身子,回过头去找梓婋。 “岑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没走几步就望见了惨兮兮的梓婋。 言月山手忙脚乱的走过去,扶起她。 “无妨,不过,不过是旧疾罢了!”已经冷静下来的梓婋扶着言月山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抬眼看向言月山,恍惚间,当年那个身处大祠堂,冷眼观望的大管家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天命老人重了影,憎恶之情在心中升起,扶着言月山手臂的她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定了定神,梓婋歉然道:“让言管家见笑了,不好意思!现在没事了,我们走吧!”梓婋不想他多问,便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言月山眉毛不经意地一挑,手臂上松下的力道,让言月山若有所思,那探究的神色让梓婋感到极度不舒服。 言仲正的院子是独立的。穿过藤萝满布的小院门,便是几株高大的秃枝银杏,和院外花木繁多的园子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座修行居。 深秋天凉,风力劲道,这小小的院子却是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院子可真干净!”梓婋不禁脱口而出。 第123章 梓婋言府见爷爷3 “自然!”言月山含着人畜无害的笑,“老爷子爱干净,那些碍眼的东西,岂可任其滞留?当然要及时除去!”一席话说得梓婋胆寒,探究闪烁的目光扫过言月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言月山有什么深意。 梓婋有点心虚地道:“是,是是!” 尴尬随着进入言仲正的书房而结束。 “岑少爷在此稍坐!”言月山将梓婋引入座,“老爷子在内屋打坐,看时辰马上就能出来了。来人,上茶!”说毕,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端着茶盘,低头敛眉进来,恭恭敬敬地给梓婋上了茶后又唯唯诺诺的退走出去。 “在下要到前头吩咐晚膳。岑少爷今晚就留在此处用饭吧!”言月山拱手道。 “不必客气!”梓婋急忙起身,“言管家不必多礼,这晚饭小子是万万不敢受的!” “岑少爷过谦了!这是老太爷亲自嘱咐的,千万不要推辞!”言月山摆手道,“还请岑少爷稍等,在下先去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在谦让,便是不识抬举了。 梓婋谢过后也只好接受。 送走言月山,梓婋安静地坐下,品着浓香四溢的茶,打量着四周。 很普通,没有金银古董,只有老旧的书架子,整摞的书,宽大的书桌是最普通的榆木做的,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个紫铜香炉,燃着一炉寂静,袅袅的烟,无言地诉说着主人的朴实。书房的墙壁上倒是有几幅上好的字画。这方面梓婋不懂,不过书桌正对面挂的两幅字却引起了她极大的注意。雪白的宣纸,墨黑的大字,一个“急”,一个“忍”。苍劲的笔力,直透纸背,完全没有飘逸灵秀之感,只有深沉的压抑。看看落款:落阳老者,这是言仲正的号。 该经历多少,才能写出这般城府难测的字啊?梓婋不自觉地抬手,纤细的指尖在墨色沉沉的字上轻轻滑过,一种重锤在心之感席卷而上。梓婋缩回手,眉梢不觉地挑了一下。厌恶这股压迫之感,梓婋起身转到书桌前,几支上好的湖州毛笔大概是这书房内最贵的了,连那块端砚也比不上。细长的指尖轻抚过挂在笔架上的笔,不规则的摇晃,就像是梓婋不完整的人生,时时透着残忍的美丽——永远也组不成完整圆圈的轨迹。 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卷发黄的纸上,倏然睁圆了眼,不会看错,那是言氏一族的族谱,而自己那块汉白玉就压着言仲正下两代的名字。 哆嗦着手拿起汉白玉,玉凉沁入心底,梓婋轻颤了一下,赫然跃入眼帘的是正是自己的名字。瞳仁急缩,那浓墨如新的三个字,似三记重锤,锤锤中心。有点兴奋,有点害怕的目光扫过书桌。书桌正中央有一张刚刚写好的宣纸,墨迹未干。梓婋拉过那张纸,竟是“言梓婋”三个名字,而下面有这么一段话“岂是柔福帝姬之故事重现人间耶?” 第124章 心生怯落荒而逃1 刹那间,血液在体内凝固,刚刚所有的激动全然退去。猎物临死前的那种蚀心锥骨的恐惧升上心头。 “柔福帝姬,柔福帝姬......”梓婋喃喃道,“怎么,要是自己是个假的,柔福帝姬就是自己的下场吗?”转念又想:“且不论现在在生意上,自己和言铿修是对立,单从情理上来讲,言铿修也不会放过自己的;刘氏敌友难辨,虽说她把玉佩交给了言仲正,可是他却终究没再次出现自己的面前;言仲正对自己的态度也是难以揣测,要真是在此时进了言府,正了名,谁会是自己的依靠?书语书意吗?还是岑家?岑言两家几十年河水井水两不相犯,会为了她这个因形势所逼而认下的义女出头吗?” 言梓婋啊言梓婋,你真是糊涂啊,你的急功近利和轻率将自己推入什么境地了?想到这里,梓婋已是冷汗直冒,濡湿了领口。汗湿的手松了松领口,那汉白玉就落在了宣纸上,发出一声闷响。逃生的本能像火一样灼烧着梓婋的全身。逃吧,逃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十年都忍下来了,何况这么一会儿呢?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两幅字画,便转身跑出了门。 没有冷静没有优雅,只有陷入陷阱的猎物所爆发出来的求生本能,在来路上奔跑,刀片似地风割在脸上,不觉疼痛。当生存都无法保障时,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逃吧...... “岑少爷,你?哎呦!” “言管家小心!” 不管被自己撞到的言月山和一个男仆,梓婋飞快地奔向后门,把一切的魑魅魍魉甩在身后。 “砰!”地推开门,一股清冽晚风吹醒了淫浸在恐惧中的梓婋,迷离的眼也渐渐明朗。素衣飞扬,如玉的脸庞微侧,睨了一眼身后的言府花园,“言仲正,你的威吓,我收到了,下一次,我会堂堂正正地从言府大门进来,言府的后门,再也不会因我而开启!” 快速走出长长的巷子,拐个弯便是南门大街。暮色渐浓,南门大街不复白天的热闹,来往的只是几个隐隐绰绰的收摊人。昏黄的光,鬼魅的人影,似乎就是通往阴间的路。 因为有了前几天的绑架,梓婋不敢在外独自多有逗留,几乎是小跑掠过一个个回家的小贩。 “驾!驾!闪开!”清脆的马鞭声,急躁的呵斥声大大的马蹄声,在这清冷的夜里格外的清楚。旋着一股劲风,躲避不及的路人几乎是着地滚来闪躲这无礼的马蹄。只管赶路的梓婋,脑子里还没出现危机意识,耳边就暴起一声惊天吼“小心!”。 身子撞入一个淡淡兰花香的怀抱,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待梓婋回过神,自己已被一股力从地上拉起。抓住自己肩头的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泛白的关节说明此手主人的紧张。 抬眼一看,却是楚轶那张纠结的脸。 “怎么样?没受伤吧!有没有碰到伤口?”焦急的眼神盯着梓婋,似乎想从梓婋呆然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第125章 岑洛川到达江北1 “我......”梓婋刚一开口,一声清脆的马鞭声就打断了她的话。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害本少爷摔成这样!”粗暴的话一下子就让梓婋明白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而且事情的主导者是何人! “呸!”言梓昭下死劲啐了一口,“原来是你小子,岑洛云!碰见你就没什么好事。今儿个害本大爷摔了一跤,前不久还害我未来妹夫伤成那样,看我抽不死你!” 眼见着甩来的马鞭,在出尘庵吃惯鞭笞的梓婋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没有预计的疼痛,原来是楚轶抓住了梓昭落下来的手。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楚轶冷着脸,“纵马于市,本就不该。岑公子险些丧命于蹄下,却没与你计较,你何必再起事端?” “你算哪根葱啊!”梓昭甩开楚轶的手,拿出少爷的架子来,大有一股不干一架不罢休的气势。半个脸都是泥灰的梓昭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可笑而又怪异。 “阿婋!”熟悉的欣喜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楚地咬字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锦袍公子带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人从暗处走出来。 锦袍公子快步上前,二话不说就将梓婋拥入了怀中,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 “可找着你了!”锦袍公子激动地道,“下船后见不到你,可急死我了!”不顾在场人的诧异,锦袍公子就将这话说出了口。 “阿,阿兄?!”被勒的难受的梓婋不安地挣扎了一下。 “哟,这是怎么了?”感觉到梓婋的不适,洛川松开她,细细地打量着狼狈的梓婋。 “没,没事!一点小误会!”梓婋不想弄大事情,急忙掩饰道,“阿兄,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这是楚轶,这是言府的大少爷,言,言梓昭。”不自然的话磕磕绊绊地吐出了口。 洛川听到“梓昭”二字不禁讶异地看了梓婋一眼。 “哥哥,我没事。咱们回去吧!”几乎是祈求的语气,梓婋恨不得立马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何况刚从言府出来,她心绪混乱的很。 “嗯!”终究是心疼,洛川摸了摸梓婋的头,宠溺地点了点头。 “诸位,在下岑洛川是岑洛云的二哥,舍弟年幼不懂事,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二位多担待!”洛川对楚轶和梓昭拱手道。 楚轶见对方是梓婋的哥哥,也就客气地拱拱手,算是回礼。言梓昭本来是凶神恶煞地,可一见对方的身份,这股底气也就泄了一半。在看对方的跟随,一个是上回让自己吃了亏的岑四,一个是不认识的刀疤老头,貌似也不是什么善茬,剩下的那一半底气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有礼有礼!”本来该竖着的马鞭此刻已然无力下垂,梓昭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 “在下刚到应天府,有诸多事情还需处理,就不打扰了!告辞!”洛川向二人告辞,回头拉着梓婋的手,道:“咱们回去。康伯备了一大桌的菜,为我接风呢!” 第126章 岑洛川到达江北2 “嗯!”梓婋自然而然地任洛川抓着她的手,却在迈步的时候一个趔趄,“啊!疼!”洛川一个转身就揽住了梓婋。 “脚扭了吗?”洛川弯腰揉着梓婋的脚踝。 “嗯!”梓婋扶着洛川的肩小声地应了一句。 “走!”下一刻,梓婋就被横抱在洛川的怀里。 “少爷,这不妥吧!”张青松面色不悦。 “还是我来背吧。”岑四急忙上前。 被搂在怀中的梓婋抬眼怔怔地看着这个和以前不一样的洛川,耳边传来的是隐怒的声音:“妥与不妥,我自有分寸,不劳师父操心。”一句话就将他二人顿在原地。 岑氏一行离去后,梓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楚轶,就不作一声走了。 “少爷,人都走远了,咱们也回吧!”笑尘提醒自己的主子。 “哦。走吧!”楚轶回过身,淡淡地一笑,看来这“岑洛云”和岑三少爷的关系不好说啊! 回到岑记已是天黑。 岑记前厅灯火辉煌,那是康伯为岑洛川摆的接风酒。 梓婋窝在洛川怀中已然睡着。从后门摸黑进去,走在长长地廊下,借着淡淡的月光,看着怀中那人恬淡的睡颜,洛川不禁莞尔。多少个月没见到她了,她什么也没变。 思念,不知不觉成了洛川的一种习惯。是什么时候,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进驻了他的心房?是初初相遇时,那冷静异常的喝问,还是父亲病榻前,那傲视众人的凌厉?亦或是览芳亭内,那推心置腹的交谈? 谁都不明白,为何岑家一向唯唯诺诺的三少爷,在接手绕水山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表现出雷厉风行,果决精明的手段,将不太安分的各大掌柜收拾的服服帖帖?真的是以前深藏不露,韬光养晦吗? 搂着梓婋的手不觉紧了紧。 进了梓婋的房间,轻轻地将梓婋放于床上,盖好被子,也不离开,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睡熟的梓婋。 “吱呀”推门进来的沈娉婷见到屋内两人的样子,顿时峨眉深蹙,语气不大友好地道:“三少爷,前头的席面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入席呢!” 洛川起身恭恭敬敬地跟沈娉婷拱手道:“嫂嫂!好久不见了。小煜在学院挺好的,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书信。”面对这位曾经的大嫂,如今的大姐,洛川已经能坦然处之。 沈娉婷看了眼神态自若的洛川,心中惊讶于他平和的态度,但是也记挂着远方的儿子,于是就没再多言,赶紧双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稚嫩的笔迹,让沈娉婷顿时红了眼圈。 “嫂嫂,小煜很好。知道你外出经商,他很是挂念你。请你不要过多忧心,等江北这边稳定了,我定然会找机会将小煜带过来,让你母子一享天伦。”洛川安慰道。 沈娉婷颔首拭泪:“有心了三弟!” “不过,三弟,你还是先去前头吧,都等着你呢!”沈娉婷没忘了来的目的,出言提醒。不过沈娉婷的态度也是软和了一些,从生硬的三少爷变成了三弟。 第127章 痛哭流涕恨自己 洛川看看躺在床上的梓婋,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沈娉婷,无奈地道:“有劳嫂嫂照顾阿婋,那我就先出去了!” 当关门的声音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梓婋明亮的双眸从被子中探出,没有应有的莹莹波光,只有异常的冷寂。 沈娉婷坐在床边,声音不辩起伏:“动心了?” 梓婋霍地坐起身:“姐姐多虑了。” 沈娉婷叹道:“你要是有心,这事也不是不能成。” 梓婋快速打断沈娉婷的话:“姐姐,这事没得成,我也没想成。我识得清自己身份,这并非我妄自菲薄。我要走的路,注定与情爱无关。” 沈娉婷良久才道:“你自己拿捏分寸就好。今日在言府如何?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梓婋闻言顿时泄气:“我怕了,就逃了出来。” “逃出来?”沈娉婷不敢置信,“什么意思?” 梓婋懊恼地道:“我在言仲正的书房看到了我的玉佩,以及一句话‘岂是柔福帝姬之故事重现人间耶?’言仲正知道我回来了。他想用宋徽宗公主柔福帝姬来威胁我?警示我?我在言府,身无所依,想着先自保为上,就逃出来了。” 沈娉婷点头赞同道:“也是,你十几年未入府,孤身一人确实不妥。下一步怎么办?” 梓婋痛恨道:“姐姐,我太弱了,说的和做的永远不相一致,我好恨这样的我。言府对我来说,无异于巍峨大山,我竟不能撼动半分!我恨,我好恨呐!”梓婋双手捶着床沿,泪流满面。 沈娉婷将梓婋一把揽进怀里,安慰道:“曾经我就是现在的你。你不是不够好,只是不够狠。” “姐姐!”梓婋哭得凄凄哀哀,端着水盆进来的书意看到这一幕,不知所措。 沈娉婷对书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书意行了个礼,又偷偷退出去。 沈娉婷道:“穷山建路,遇水搭桥。既然还没用这份勇气直面敌人,不如从外围慢慢攻破。阿婋,你都从出尘庵那种地方逃命来了,还怕没有本事斗倒敌人吗?时间问题而已。” 梓婋抬起泪水涟涟的脸,看着沈娉婷,茫然的眼神逐渐清明,痛苦的表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狠戾和决绝:“姐姐,你说的对。我这条命都是捞出来的,还有什么好怕的。言府巍峨,但也仰赖于多方支持和拱卫。我们先考虑,怎么把钱家给倒了吧!放任钱一凡在我面前放肆,真的够久了。” 沈娉婷赞许道:“徐徐图之。钱家的布业是江北的大拿,布业全抓在他家手里,买进卖出,价格都在他姓钱的嘴里。江北多新贵,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不一定就看得上咱们的产品。不如迂回而行。” 梓婋问道:“姐姐,如何迂回?” 沈娉婷道:“我们的产品再好,价格上也拼不过钱氏。如今皇上北征,大军开拔,自然是粮草先行。同样,军需也得立马跟上,我们不如找找周统领的路子,看看,是否能在军服上先赚一笔,靠上官府或者军队,自然生意会好做的多。这事儿也急不得,先在布行里站稳脚跟。” 第128章 冷静后再做图谋 梓婋这时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索性下床来,原地踱步,考虑了一下对沈娉婷道:“姐姐的法子是好法子,但是见效太慢了。钱氏独霸应天的布行日久,我不相信他们家手里全部是干净的。派人去盯,去查,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可以使一使,拔出萝卜带出泥,总有蛛丝马迹。” 沈娉婷点头道:“是这个道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样,先将军需的路子打通,没有官府背景,我们弄钱氏,等于是蚍蜉撼大树。” 梓婋转身坐到沈娉婷对面,双目亮的不行道:“双管齐下吧!明日我们去找一下周统领。让岑四和书意去盯一下钱氏布庄。暂时按兵不动,监视和观察为要。对了,姐姐,我们的店,准备什么时候正式开业?” 沈娉婷笑道:“找了广济寺的庙祝给算了一卦,定在十一天后,这几天,我在抓紧备货。明天拜见完周统领,你也去三家店里看看。” 梓婋也跟着开心起来,又继续道:“势头先造起来。这几天我们商量一下,打几版招幌,再印刷几套精美的仿单,撒发出去。几个高门大户的,我们亲自去跑去送请帖。反正阿兄已经来了,岑记米行这边可以完全交给他处理,是关还是继续经营,让他做主。” 姐俩越说越有劲头,还是书意搬了食盒过来,才打断她们的说话。 言府的后门口。一个小小的人影倚着墙根,拄着门闩,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四周很黑,没有像前府那样灯盏高举。言府规矩,入黑后,后门紧闭,不准随便出入,故而不置灯盏。 “叩叩叩!”轻微的敲门声,有规律的两声长一声短。 “吱!”黑漆门开了一条缝。 “哟!我的爷,你可回来了!”等在门内的小厮一见来者,欣喜不已,瞌睡虫早就飞走了。 梓昭挤身进来,将马缰丢进小厮的怀里,吩咐道:“去,把马拴好,小点声。府内可有什么事?” 小厮执绳回道:“没什么大事。不过少爷,老太爷派人找你好几次了。” 本来松一口气的梓昭瞬间身体一僵,有点结巴:“什,什么时候的事?” “掌灯之前。”小厮知道老太爷急招不是什么好事,就道,“少爷你快去吧,再不去的话动静就大了。老爷知道了就不好了。金宝哥说你是去四面楼查账了,你待会儿可别说漏了嘴。”金宝是梓昭奶娘的大儿子,自小是梓昭的护卫,小厮极其尽职地跟在梓昭身后提醒道。 “知道知道!”梓昭顿觉烦躁不已。 梓昭不怕祖父的训斥,因为不管自己如何的胡闹,祖父从不拿家法,不像自己的老子,一顿家法下来,三四天出不了门。可是也正因为祖父不动武,梓昭对祖父的畏惧更甚。祖父总是在谈话间把别人的伪装一剥而尽,几句话下来,自己不想认错都不行。这次祖父心急火燎地找自己,不知道是自己哪处地方出了错,正低头思索着,不觉就到了言仲正的小院。 第129章 言太爷苦心劝孙1 言仲正好静,一个不大的小院落,除了平日里伺候惯了的仆人外,就再无他人。此刻那两个仆人去厨房为老太爷准备药膳,故而梓昭没经人通报就进了书房——流光轩。 流光轩分内外两室,外室为书房,内室为休息之所,左边还有一道小门,是直通言仲正的卧房的。此刻外室无人,梓昭走进去探头探脑一番,便想离开,可是却被里头的对话定住了脚。 “果然是她,他找回来了!”这是言仲正的声音,爽朗却不失威严,沉着而清晰。 “老太爷,你打算怎么做?迎她回府吗?”言月山淡然地问道,仿佛看尽了人世沧桑。 “迎,当然要迎!”言仲正肯定地道,“言府的小姐成了岑家的少爷,传出去算个什么话?不过,还得再看看,这孩子十年回归,能和岑家扯上关系,定然不简单。若她单只是寻根,不妨立刻迎了她。若是怀揣着别样的心思回来,那就要重新打算了。” “老太爷......”言月山讶然地看着言仲正的眼神,那股狠厉可是近十年都没出现过的。 梓昭听着越发糊涂,不想为爷爷准备药膳的两个仆人去而复返。 “大少爷,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啊?”其中一个叫言芳的中年人热情地出了声。 室内的交谈声立马就中断。 “昭儿来了!进来吧。” 梓昭不敢耽误,一弯腰就穿过珠帘进了室内。 “爷爷!”梓昭跪下给言仲正磕了个头,“孙儿问爷爷好!” 裹着狐裘半倚在榻上的言仲正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药盅子,道:”起来吧,难得来我这儿一趟,就别来那套虚的,来,坐下!“ 梓昭恭恭敬敬地坐在言仲正的下首,微垂首问道:”不知爷爷找孙儿何事?“ 言老爷子微微一笑,对言月山一点头,言月山就领着两个下人出去了。梓昭心里犯嘀咕,爷爷到底想干什么?连秦管家都赶出去了,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吧。 “梓昭啊,你今年十八了吧!”言仲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药膳,漫不经心地道。 “是的,爷爷,过了十一月初二,孙儿就满十八了。”梓昭疑惑地道出口。 “啊,十八了,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啊。你可知道,今日爷爷找你来所为何事?”言仲正依旧是和蔼。 “孙儿愚钝,不知!”梓昭内心挣扎了一番,决定还是说不知道,这句话可是最保险的。 言仲正叹口气道:“你也不小了,虽说你父亲把四面楼交给你打理,可我知道,你也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前儿个还在四面楼大堂聚赌,和人打架,把好好的一个四面楼大堂砸了。” 梓昭听的汗水淋漓,这件事他老子就已经教训过他了,怎么这会儿爷爷也要教训一番吗? “这些胡闹的事,我不会计较,男人嘛,血气方刚的年纪,小打小闹是应该的。不过,这也得有个度,你是言府的长孙,这将来的一切少不得都得你来操心,你再不收收心,你叫爷爷和你父亲如何放心的下?”言仲正叹气道,这个长孙,性子不知道随了谁。 第130章 言太爷苦心劝孙2 “是,是,是!”梓昭脖子上都汗湿了,爷爷今儿个是怎么了?平时都不管我这些事的,今天怎么事无巨细的问呢? 言仲正继续道:“我已经跟你父亲说了,从明日起,四面楼的生意,你别再管了。这已经入了秋,咱家的各个药铺都忙着购进秋冬的补药,明日你去找药行的大掌柜冯先生,以后你就跟着他学吧。” “是,爷爷。”老爷子说什么是什么,向来是这府里最保险的生存之道。 言仲正看着这个孙子,文不成武不就的,管四面楼,管的七零八落,想当年他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呢?好像已经有了老大,铺子也从当初一间小小的当铺扩张到三间布庄,两间米店,五间客栈了。平时老大和老大媳妇对这个孩子严格是严格,但是管的已经油了,成老油子了,一向是父母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的状态。 “昭儿啊!你也不小了,既然不走科举路,就好好的学习商道,日后给你爹分担分担,不然你爹娘都没这个脸给你说门好亲去。”言仲正今日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梓昭听得战战兢兢的,一直应承着,但是心里的嘀咕也没断过,实在是摸不准爷爷到底什么意思。 “好了,你下去吧!”言仲正啜完药,刚搁下碗,言芳就进来收拾了,这耳力还真不是盖的。 梓昭一只脚刚踏出门,就被言仲正喊住:“等等!” “爷爷,还有事么?”梓昭回过身,规规矩矩地站好。 “和你打架的是岑府的四少爷吗?”言仲正的声音不辩喜怒。 “是,是的!”梓昭垂首回话,爷爷这是要干什么啊? “听说你和他结成朋友了?” “是,也不是!这小子特别不老实,顶着王婋的名字和我打交道,结果他居然是江南岑家的人。前日里还将钱一凡送到拘房里去了,我才不要和他做朋友呢!”梓昭愤愤不平。 听了梓昭的话,言仲正良久都没有出声,梓昭探头探脑地想看看言老爷什么态度,就见言月山出来了:“大少爷回去吧!老天爷子睡下了!” “月山爷爷,我爷爷问岑洛云干什么?不会因为我和他打架,人家来告状了吧?”梓昭并不怕言月山,言月山对他们一众小辈都很和蔼。 言月山笑道:“大少爷不要担心,没什么事,老爷子只是担心你和人打架吃亏受伤!” “我才没有吃亏呢!那小子瘦弱不堪,我一只手就能制住他!”梓昭不屑一顾。 言月山又道:“嗯,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为好!另外老爷子嘱咐,离岑洛云远一点。” “为什么?”梓昭不理解。 “世道险恶,老爷子也是为你担心。”言月山不多做解释。 梓昭对言月山做了个揖,转身离去。梓昭走在府内,耳边回荡着的是言月山不容置喙的嘱咐声“离岑洛云远一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团理不清的麻烦,唉,逍遥的日子到头了,明天要和药铺打交道了。 第131章 明采轩正式开业1 十日之后,梓婋和沈娉婷的新店开业,得益于这段时间来的造势和宣传,开业当天生意不错。 这几日,梓婋花了两天时间,和洛川交割了岑记的账目,也将当初偷袭自己的人指出,至于如何处理,由洛川自己作主。 沈娉婷找庙祝算吉时的同时,也请庙祝算了一下店名。原先的名字庙祝说不好,过于浮夸,华而不实,问了沈娉婷和梓婋的生辰后,给出了新的名字,叫明采轩,明取光明坦荡之意,采取广纳天下财富之意,结合起来就是诚信做生意。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古谚,梓婋和沈娉婷备足了礼物,请苏同知题了匾额。 因梓婋这段时间顶着压力,平价出售劣等米,官府有意嘉奖,开业这日,府尹大人张如彦还命人送了匾额恭贺,匾额题词“惜客好义”,有官府的背书,开业当天,火爆异常。 应天府超一半的达官贵人的女眷都亲临现场。店内的现货被销售殆尽,还签下了不少欠货单。 “周统领,多谢您亲自来捧场,小店蓬荜生辉!”梓婋一身风流男装,玉树临风。 周统领大笑着摆手:“唉!岑老板客气客气。周某还得多谢你呢!你拉来的这批军用棉布和麻布,价格同行业最低,质量又是拔尖,可是解决了周某目前的大难题呀!你给我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周某今日说什么也得来捧个场。” 梓婋欣赏周茂杨的爽快性子,当初她和沈娉婷带着礼上门谈军需生意,周统领是不屑一顾的。但经过梓婋的软磨硬泡,口灿莲花,周统领才勉为其难地去正眼看了一下她们的货。看到货品的时候,周统领明显眼睛一亮,再试探性地问了价格,得到的答复是“周统领觉得什么价格合适,岑某就以什么样的价格供应”。 “当真?!”周统领现在还记得当时他脱口而出的蠢样。 梓婋大笑道:“大人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签一份买卖前的保价协议。周统领,实不相瞒,我们姐弟想要在着应天府的布业中占一席之地,这自然要下一些成本的。我们背靠岑氏,这些成本,在我们的可控范围内。” 沈娉婷在一边亦道:“周统领,今上打算过了年再次北征,这是天下皆知的国家大事,此时各地,各州府的供应军需压力都不小。将士们在外拼命,商人虽然重利,但也知晓,天下不定,哪有我们行商坐贾的好日子呢?所以我们姐弟愿意以低价支持朝廷北征。该请周统领给我们这个机会!” 这姐弟俩,一个道真心,说自己要分一块应天府的布业蛋糕,一个表忠心,说自己要给朝廷做贡献。周茂杨也不是傻子,多少真心多少实意,他分的清。本次军需任务,他分到了一千套的冬衣,他正愁如何以最实惠的价格去谋算这应天府的布业老板们呢!这帮布业大佬,又想做军需的生意,又不肯让利,每次双方都打拉锯战,作为一个武夫,他实在是头疼的不行。既然瞌睡到了枕头来,何不顺水推舟呢? 第132章 明采轩正式开业2 于是,第二天,梓婋和沈娉婷就与周统领签了一千五百套的军用棉衣布料,报上去后,上官非常满意。作为回报,周统领承诺日后的军用棉布,都由梓婋的流锦阁供应。这不,今日周统领就带着到应天府探亲的老娘和妹子过来暖场子了。 “岑老板,这是我老母,这是我妹子,有什么好东西,给介绍介绍。”周茂杨介绍这两位女款。 说起周茂杨家世,他是京城威远侯府四房庶六子,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有战功,能领兵。这次到应天府,是明降暗升,因为在京城,他只是兵,但到了地方,却是掌兵之人。因着他的关系,他的生母虽是妾,但却是有诰命在身的贵妾。因此,梓婋并不敢小看,嘱咐了沈娉婷亲自带着周茂杨的母亲和妹子去逛,自己则陪着周茂杨在外间说话。 梓婋趁着周统领兴致高,将话题逐步往生意上引,周茂杨也不是傻的,知道岑氏要在这应天府站稳脚跟,想要找个官府的做靠山。当今圣上,并不重文轻武,反而文成武将,并驾齐驱。应天府的张如彦,文人清高,对商贾并不上眼,虽然此次梓婋得了张如彦的嘉奖,但到底士农工商,在张如彦的心里,商贾是末等。一个州府的一把手如此,手下自然不会多看重行商坐贾的梓婋一行。既然文官那边的路子走不通,不如彻底投靠武将,各取所需。 周茂杨知晓梓婋的野心,也就不再弯弯绕绕,直言不讳地道:“岑老板是有大志向的人,不如明说吧。” 梓婋拱手道:“周统领慧眼如炬,岑某还想继续和周统领做另一笔生意。岑某想给军队在做一笔药材生意。” “哦,详细说说呢?”周茂杨品着茶,慢条斯理地道。 梓婋微微一笑,对站在身侧的小书童打扮的书意一阵耳语,书意闻言后点头离去。 “周统领稍等,我的书童去取一件要紧物什,片刻即回。”梓婋给周茂杨续了一点水,“周统领,来,尝尝我这点心,我知道周统领英雄豪杰,肯定不喜欢甜腻腻的,你尝尝这个。” 周茂杨接过梓婋递过去的糕点,吃了一口:“嗯?似甜非甜,似咸非咸,这是什么味道?” 梓婋笑道:“果然让我蒙对了,这咸夹甜如果入的了统领的口,这咸夹甜的点心是我店里的厨娘偶然间试做成功的。” “少爷!”书意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描金盒子。 梓婋亲自打开递给周茂杨。周茂杨探头一看,只见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布袋子,小小的,鼓鼓的,有点像一个没有绣花描云的香囊。 “这是?”周茂杨疑惑不解,心想难不成这岑洛云要卖香囊给他? 梓婋拿起这个小布袋,扯开扎口的绳子,里面是一些灰色的粉末,有点淡淡的药香气。 梓婋解释道:“周统领,我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将士受伤无数。而往往军医数量有限,来不及救治。这是有止血杀毒效果的药粉。如果每个士兵在上战场时,都能配一个,这样战争结束,有能力的将士还可在军医到达之前自救,或者,军医救治时,也可从士兵身上直接取用,这比让军医背着重重的药箱到处游走来的方便多了。” 第133章 明采轩正式开业3 周茂杨拿起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布袋细看,发现里面的药材倒是普通,但小布袋的材质并不是一般的布料:“岑老板,这料子不像是一般的料子啊?有什么说法吗?” 梓婋恭维道:“统领好眼力,这料子是我家的家传秘笈,叫藤织法,选用两年生的麻,加草灰、硫磺、火油浸润后,搓揉细腻,再以藤织法织成布料。统领请看!”梓婋拍拍手,声响过后,岑四进来,和一个小厮展开一张与布袋子一样的料子,梓婋从随身带的小包中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狠狠地向料子刺劈砍,一阵发力后,布料仅仅坏了一个小口子。 梓婋将匕首递给周茂杨道:“统领,请你试试,我力道不及你。” 周茂杨此时也明白了梓婋的用意,接过匕首,攒足了劲儿一刺,布料这才撕开一个三寸的口子。 周茂杨将匕首还给梓婋道:“岑老板,你这料子不得了,要是给将士们装备上,上战场时,可是一道很好的防护。” 梓婋笑道:“统领说的不错,将士们铠甲沉重,一旦铠甲破损,等于是肉体面对刀枪,这个不了比一般的棉布厚实且韧性好,穿在里衣外面,算是一道贴身的防护了。对不能说完全不受伤,但是能够减少对将士们的伤害,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岑老板高见,你这醉翁之意可不在酒吧!还做什么药材生意,我看你是想推销你这个料子吧!哈哈哈!”周茂杨大笑道。 梓婋拱手道:“瞒不过统领大人,岑某确实想和你再做一笔布匹生意。价格,统领放心,决不让统领难做。” 周茂杨坐在椅子上,摸着料子沉思了一会道:“岑老板,这料子要是到了军队中,肯定是所有人都求之不得。但是你这品质,不知可否再提升提升。” 周茂杨指着他刺出的那道口子道继续道:“敌军勇武之人不在少数,能上战场的都是孔武有力之徒,我刚才用了六七成的力道,刺出这道口子,到了战场上,谁都不会有所保留,自然是十成十的拼杀,你若是能提高这料子的防刺能力,买卖我保你成。如何?” 梓婋顿时大喜:“那就请统领拭目以待。” 周茂杨伸出一指,指着梓婋道:“岑老板胸有成竹啊!好,周某就等着岑老板的好消息!” “大哥!”一声温柔的呼唤将梓婋和周茂杨的对话打断。 “妹子选好东西了吗?”声音粗嘎嘎的周茂杨抬头看向梓婋的背后,声调立马就变得柔和起来。 梓婋也顺势转过身,只见一个粉衣少女小跑着地进门来,而沈娉婷搀扶着周茂杨的老母亲跟在她的身后。 “巧云慢一点!”老太太喊道。 “大哥,选好了。沈姐姐店里的点心好好吃,首饰和成衣也很漂亮。娘亲给我预订了三套,过几天来拿!”小丫头十一二三的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喜欢就好!”周茂杨宠溺地道,抬起头又对老母道:“娘,你可有什么中意的?” 第134章 再和统领做生意 老夫人面容慈祥,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细密的皱纹,却丝毫不影响她的优雅与和蔼。她的头发已染上银丝,梳理得整齐利落,盘在脑后,别上一只朴素的发簪。整个人睿智而温柔,穿衣打扮也尽显世家的品味和涵养。 看着心爱的儿子,老夫人笑道:“我都这把年纪,是个老婆子了,要这些花红柳绿做什么?没得让人笑话,倒是你妹妹,还是长不大的样子,尽挑些奇巧玩意儿。” 巧云撒娇道:“哎呀,娘喂!我就喜欢这些奇巧的,在家里嫡母管的严,我都要憋坏了,难得出来看哥哥,你就给我松快松快吧!好不好嘛娘!” 周茂杨扶着老母劝道:“嫡母严谨,小妹自小就和大妹受一样的教育,难得出来,娘就不要拘着她了。” 老夫人正色道:“你们嫡母心善,对你们不论嫡庶一视同仁,是要你们好。” “娘,我知道我知道。”周茂杨扶着老太太坐下,“这不难得的嘛,等回了家,那些规矩咱们一定好好遵守。你不喜欢奢侈物品,但你也挑挑啊,总要选几样作为礼物带回京城吧!” “岑老板,小妹顽皮,见笑了!”周茂杨对梓婋道。 梓婋笑道:“周姑娘天真烂漫,正当好年华,活泼些也是应当的,何来笑话一说!统领,后院备了休息的雅间,书意你带周统领他们过去,打开窗户,可以看到戏台,今日请了尚福班,戏排的不错。所老夫人还想看看首饰或者绣品,我让人把货物送到包厢里去,让夫人和小姐好好品鉴一番,再做选择。请!” “有劳了!”周茂杨对于梓婋的周到很是满意,也就没有多客气,搀着老夫人带着妹子跟着书意去包厢雅间了。 目送周茂杨一家过去,梓婋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怎么?羡慕了?”沈娉婷站在梓婋的侧后方,“也想尝一下兄友弟恭,父母具在的天伦之乐?” “是啊,我很羡慕。”梓婋敛了神色,说了一句后,立马就转了话锋,“姐姐,周统领说了,若我们这个料子再能改进提升一个档次,抗伤能力再高一点,他能保证军需这块,我们做龙头。” 沈娉婷自信笑道:“这有何难!这料子本身就是残次品,等我拿出我梁家真正的传家手艺,龙头,呵!” “那就劳烦姐姐了。”梓婋拱手道。 沈娉婷还想说些什么,只见岑四进来,手里捏了一个帖子:“少爷,言府来帖子了。” 沈娉婷奇怪地道:“言府不知道今日是明采轩开业吗?这个时候送帖子?” 梓婋也是满腹疑惑,她提早就给言府送了请帖,请言府女眷参加开业典礼,可惜都这个点儿了,言氏一个人都没有出现。这个时候却派人送请帖,几个意思? 梓婋接过岑四递来的帖子,当场打开。略略浏览一番,梓婋眼睛顿时一亮。她将帖子转递给沈娉婷,沈娉婷看了之后也是微微一笑。 “阿婋,心中所想,已有所应。这帖子,真是好兆头啊!”沈娉婷笑着又将帖子还给梓婋。 梓婋喜悦不已,道:“借姐姐吉言了!” 第135章 刘氏梅姐探身世1 三日后,梓婋带着帖子又到了广济寺的禅房。 再次攀爬这广济寺高高长长的石阶,心情和前次大有不同。早前的那次,心有笃定,步履稳健,那种江山在握的感觉,让梓婋飘飘然;而经过言仲正“柔福帝姬”的威胁后,此时的梓婋却没由来的忐忑不安,脚下的台阶似乎变得更高更长了。带着这般的心情,梓婋到了山门口,一位大约十岁左右的小沙弥正等在门口。 “阿弥陀佛!”小沙弥对梓婋合十而拜,“是岑施主吗?” 梓婋恭敬回礼:“正是在下,有劳师傅带路!请!” 小沙弥指引道:“施主请随我来!贵客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沙弥将梓婋带至后院禅房后便离开了。梓婋轻轻地推开禅房的门,只见室内佛香袅袅,唱经喃喃。两个素衣女子跪在观音像前,虔诚地念着经书。梓婋无声地站在帘子前,静等她们念完这章经。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喃喃经声,陈设布置简单,但又庄严肃穆。在这样的环境中,梓婋的厌佛症又犯了,她强忍着恶心,等待着两位女子功课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梓婋站不住,自顾自坐在了椅子上。久到梓婋都要闭目睡着,唱经声才戛然而止。 梓婋立马睁开沉重的眼皮,站起身,对着帘子恭敬地作揖:“两位夫人安好!” 哗啦一声,珠帘响动,刘氏率先出来,她抬眸看向梓婋,眼眸中似有无限话语。紧随其后的女子,戴着面具,发丝披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梓婋,似要看出点什么来。 “坐下说话吧!”刘氏轻声道。 三人坐定,书语默不作声地进来上了茶,微不可察地和梓婋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默契让梓婋瞬间明白了书语的意思:刘氏这是要来确认她的身份了。 刘氏先开口道:“岑少爷,今日找你来,还是为了当日那块玉佩的事。” 梓婋轻笑道:“夫人不是把玉佩交给言太爷了吗?” 刘氏道:“不错,我是交给我家公爹了。不过,他什么话都没有跟我说。今日请你来,还是想请你解答我的疑惑。” 梓婋伸手作请:“可以,请问。” “这玉佩的主人,曾是我的至交好友,因一些事故,我们失散多年,不知道这玉佩的主人现在在何处?该请本少爷好心告知。” 梓婋手里的折扇轻轻扣着掌心,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不知夫人要找这位友人所为何事?” 刘氏看看梅姐,欲言又止。 梓婋道:“看来没必要深谈了。”说完便作势要走。 梅姐起身赶紧道:“自是要护她周全!” 梓婋反问:“护她周全?那还冒冒然将玉佩递到言太爷面前?” 刘氏急忙解释道:“玉佩交给公爹一事,纯属意外。并非我本意。那日我带着玉佩回府时,正好遇到公爹的心腹管家,我被大嫂的爱宠冲撞,玉佩抛飞出去,正好就入了言月山的眼,所以才……” “岑公子,还请告知她的下落,民妇定然重谢!”刘氏恳求着。 梓婋看着刘氏和梅姐,她们的殷切之情,看不出作假。 第136章 刘氏梅姐探身世2 只是梓婋不敢再赌,时隔十三年,谁能保证谁初心不变呢? 她盯着刘氏的双眼,一字一句的问道:“不知道夫人能为这位故人提供什么周全?实不相瞒,你所心心念念的这位故人,目前由岑某庇护,她身世可怜,在尼姑庵中备受磋磨,小小年纪,精神却已如六十老妪。我于长江浪涛中将她救下,不然早就魂归大江。她的心愿就是回归本家,让早亡的父母能有个归宿。” 刘氏和梅姐闻言双双泪流满面,掩面哭泣。梅姐上前恳求不已:“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她,求求你!” 梓婋心下动容,她知道梅姐是真心的,她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对母亲忠心耿耿,当初她们母女被赶出言府,梅姐就想跟随,但是母亲不放心年幼的梓阳弟弟,特命梅姐留下。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梅姐变成了这副模样,而梓阳弟弟的消息,书语也是一点都没有探听出来。 梓婋扶住要下跪的梅姐,劝道:“夫人不必如此,在下也是为了确保那位的安全。毕竟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人,警惕心没办法放下。” “九死一生!”梅姐惊呼出声,“她才多大啊!竟然已经历了九死一生!” 梅姐紧紧地攥着刘氏的手,哀哀欲绝:“我的姑娘,我的姑娘!你若在世,小姐必定不会吃这般苦。阿梅没本事,护不得小姐,阿梅没本事啊!” 刘氏拉住梅姐,边擦眼泪边道:“好了,梅姐,你稳一稳心绪,你先让岑公子说完。” 梓婋道:“两位夫人,不知道可否圆了那位小姑娘的心愿?” 刘氏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你救助大姑娘,想必也是知道当年的事的。现在府里由二房把持,贸然回府,定然不妥。” 梓婋道:“正是考虑到这点,所以大姑娘才不敢直接现身。她的心愿不止回归本家和落葬父母,还要讨一个公道。” 刘氏和梅姐对视一眼,梅姐道:“先让我见见小姐,岑少爷如此谨慎,我们也得谨慎不是?” 梓婋道:“既然二位不相信我,那就算了。大姑娘虽然孤弱,但人如小草,坚韧不拔。她不是没有谋划,达成目的,也只是时间问题。告辞!” 梅姐连忙拉住梓婋:“岑公子留步!我知你也是为了大姑娘的安全,她一路至应天府,肯定吃了不少苦。但是请你放心,若说整个言府还有谁是真心为大姑娘好的,那真的仅剩老奴和三夫人了。那玉佩的事,的确如三夫人所说,是意外。” 梓婋看着梅姐不言语。离开言府的时候太小,梅姐当年圆圆的面庞,柳叶眉,杏眼流转,如今脸覆面具,双颊瘦削,唯有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 梓婋抬手解了头上的发簪,长发飘散,男相尽去,女相显现。 “阿梅姑姑!我就在此处!”梓婋平静的表明身份。 刘氏和梅姐双目瞪圆,看着面前的男装少女,一时之间呆愣当场。 第137章 刘氏梅姐探身世3 刘氏和梅姐看着披头散发的梓婋,眉目凌厉,线条坚毅,一身的气度让二人双双震惊无声。 良久,刘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疑问和颤抖:“你,你不是男的吗?” 梓婋无奈叹道:“三婶婶,我千难万险从出尘庵逃出命来,又差点命丧长江,后被岑家救助,却又险些被困岑家。三婶婶,若一直以女子身份,我又如何能全须全尾地站在二位面前,寻求你们的庇护和帮助呢?” 梅姐比较谨慎,试探性问道:“我家大姑娘打娘胎里出来,右臂腋下有一块蚕豆形状的浅棕色胎记,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这块胎记是变大了还是变浅了?” 梓婋解下前襟,露出左边锁骨,一个大概四寸长短的狭长型的胎记赫然映入刘氏和梅姐的眼帘。 梓婋道:“阿梅姑姑,你记差了。我右臂腋下没有胎记,胎记在左边锁骨。” “是是是,我记错了,我记错了!”梅姐情绪激动,看到梓婋的胎记狂喜不已,“我的大姑娘,胎记在左锁骨,不是浅棕色,是淡粉色的,淡粉色的。三夫人,是大姑娘,这就是大姑娘!不错的,这胎记,这眉眼,不错的!” 梅姐说完,一把抱住梓婋,泪如雨下。 感受到梅姐的善意,很久没有哭泣的梓婋也倍受感染,回抱着梅姐无声流泪。 三个女人相顾无言,痛哭了一场。 “可怜的孩子,三婶婶没用,这么多年,手都不能够得着出尘庵里面去,每每派人去打听,也就在外圈打转,能得到你还活着的消息,已是极限。府内二房把持着,我虽然衣食无忧,却无甚管家权在手。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对不起你娘的情谊。” “三婶不必如此自责。当年你持刀拦车,阿婋刻骨铭心。时势迫人,怨不得婶婶。”梓婋阻止刘氏的揽责,“我的梓阳弟弟呢?他还好吗?长多高了?” 刘氏闻言,又痛苦地掩面而泣。梅姐也是垂头无言。 “怎么了?”梓婋感觉氛围不对,一股不好的情绪浮上心头,她忙不迭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梓阳呢?我和母亲走的时候,梓阳才三岁不到。言府也容不得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儿吗?他在哪儿?阿梅姑姑?三婶婶,你们说话呀!” 刘氏语气哽咽,艰难地开口告知详情:“当年你们走后,我求老太爷把梓阳给我扶养。但二房不同意,他们以梓阳血脉存疑,不宜养在府内为由,要将梓阳送到你外祖家。” 梓婋皱眉:“我外祖家早就没人了,如何养得我弟弟?” 刘氏点头道:“我也是这样说的。不管梓阳血脉如何,到底是一个幼童,怎么可赶走任其自生自灭?老太爷最后还是同意由我扶养。半年后,阖府上下去祖坟祭拜,回城的路上遭遇劫匪,梓阳就在混乱中失踪了。二房当权的情况下,根本不报官不寻找,我只能自己雇人去打听,但毫无线索。” 第138章 梓阳失踪迷雾重1 梓婋闻言悲愤欲绝:“梓阳那个时候才三岁多,也容不得他吗?阖府祭祖,梓昭,梓娀肯定都去了,怎么就梓阳失踪了?” 刘氏道:“那伙贼人冲进祭祖队伍,并没有伤人,只抢财货,一干主子仆从均未有人身损伤。可梓阳新请的奶妈就死于贼手,梓阳也没了踪影。事后我雇人查探,发现了一些端倪。” 刘氏坐下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正色继续道:“我求府里不成,雇人查探也找不到,没办法,我托了我娘家兄弟,从我娘家那边调了人来应天府暗地里调查。二房外院有个叫陶秋的小厮,平时听调跑腿,为人还算勤快,但有个不好的嗜好,他嗜赌,在野场子公场子里,都欠了不欠赌债,一度要把亲妹子抵出去还债。祭祖前半个月,这个小厮突然有了一大笔银子,不但还清了赌债,还置办了一大笔的嫁妆将妹子嫁到了远远的廉州府去。我本没有关注到这个人,但我娘家人在查梓阳的下落时,发现这个家伙和匪首是有联系的。官府的初步查探,是查到这伙匪徒从东山下来,身上都纹着豹头作为匪窝的标志。而陶秋的进出赌场作为赌金的抵押物里有块豹头玉坠子。这市面上,用豹子做玉佩纹样的可不常见,何况我买通捕快抄录来的口供中就有匪徒的纹身,和陶秋的玉佩是一样的。” 刘氏侧靠在桌边,一手点着桌面神色严肃:“一个听调跑腿的小厮,怎么突然发了大财,还赌债,风光嫁妹?还和歹人有关联?我想继续往下查,但二房突然就放了陶秋的卖身契,给他脱了奴籍。我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打劫祭祖队伍,抢走梓阳,打发陶秋,做的非常干净。” 梅姐接话道:“梓阳失踪后,我不甘心,三夫人暗地里查,我就明里闹。有一回我闹将起来,放火烧祠堂,二房的被我惹急了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你再闹,梓阳就真的没命了',我问二房什么意思,二房却坚称我听错了。”梅姐说着摘下了面具,半侧脸肉团虬结,颜色鲜红暗沉,一看就知道是被火烧成这样的。 梓婋惊讶地看着梅姐那被毁的半张脸,上前拥住梅姐:“阿梅姑姑,你,你竟然遭这么大罪!” 梅姐抚着梓婋的背安慰道:“没事,好在这半张脸毁了,我才有由头留在言府看祠堂,不然哪有今日的重逢。” 梓婋不解:“你都放火烧祠堂了,言府怎么还能留你?” 刘氏道:“梓阳血脉问题,其实也就是二房起疑,那会儿你爹已经没了,到哪儿再去滴血认亲验证血脉呢?言太爷虽然心里有疑惑,但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梓阳不是言氏血脉,万一是,万一不是,太爷也不敢赌。正好梅姐放火烧祠堂要给梓阳讨公道。太爷就顺势而为说既然阿梅能以命相博,说明梓阳未必不是言氏子孙,而且,当时外面传二房容不下大房幼子的话甚嚣尘上,太爷为了言府的名声,也就没再处置阿梅,就罚她一直看守祠堂以作赎罪。” 第139章 梓阳失踪迷雾重2 梓婋看向梅姐:“阿梅姑姑,你受苦了!” 阿梅握紧梓婋的手:“是我没用,没能护住小少爷,这么多年,三夫人撒出去多少人手,都不曾找到半点线索。是我对不起小姐!” 梓婋道:“阿梅姑姑,不必自责,当时的情况,你都自身难保,何况梓阳?” 刘氏继续道:“寻找梓阳的人忙活了一年多,什么消息都没有,官府那边也是不给力。加上,加上你母亲的死讯传来。”刘氏说至此处,又忍不住落下眼泪。她拿着帕子擦擦接着哽咽道:“我两头顾不到,加上那个时候二房势大如天,府里我很多行动都受限,二嫂还怂恿着老太爷把我放还本家另嫁......”刘氏说不下去了,一切的话语和委屈都淹没在泪水中。 梅姐接着刘氏的话道:“三夫人性子烈,二房逼着三夫人归娘家另嫁去,三夫人抱着三爷的牌位要在祠堂上吊,才逼的老太爷出面制止了这件事。这几年,府里虽然说不短三房的用度,但是三房还是一点主都做不得,更不要说将你接回来了。” 梓婋叹道:“二房如此,万千谋算不过是为了言氏这偌大的家业罢了。我这个二叔一直就嫉妒我父亲的才能在其之上,当年说我父亲侵吞公中,编排我母亲不贞不洁,无非都是为了一个利字。可恨爷爷也竟然相信。” 刘氏道:“当年那些账册看不出纰漏,公中的大笔钱款不知去向,却在你母亲的嫁妆铺子里查到这些钱款来去的踪迹。而你父母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自证清白。大哥性子刚硬,说要以死明志便撞死在祠堂。殊不知正好落入了二房的谋算中,老太爷当时已经没了大儿子,即便对老二有疑虑,也只得先罢了。否则追究到底,言氏就散了。” “三婶,那你觉得如此言氏,还有必要存在吗?”梓婋反问道,“言氏三子均是一母同胞,二房为了自己的利益,陷大房于死地,为了抹去大房的一切,连三岁的幼童都不放过;还要逼迫你另嫁,三婶,梓嫱已经及笄了啊,府里可有给她说看人家?” 刘氏闻言又是掩面悲伤,的确,虽然是言府的主子,可是梓嫱的待遇和梓娀是天差地别,梓娀早早的就说了人家,且不谈钱氏如何,梓嫱也及笄了,掌家的二房就当没梓嫱这个人似的,不闻不问。 这么多年发生的一切,二房的狠辣,言太爷的冷漠,其实早就让刘氏对言氏失望不已。 “三婶,我的血海深仇,我是不会忘记,也不敢忘记,我的父母在天上看着我呢,我的弟弟,生死不知,造成这种局面的,还在安享富贵,凭什么?公道何在?天理何在?”梓婋道,“三婶,不如我们换换这言府做主的人,你觉得呢?” 刘氏道:“阿婋,我知道你这次回来不会这么简单,认祖归宗,这祖和宗并没有给你庇护。只是,言府到底是我和嫱儿的栖身之地......” “三婶,二房掌家,你觉得嫱妹妹的前程在哪儿?三叔早亡,爷爷这么多年的冷漠,你还有期待?”梓婋问道。 第140章 梓婋刘氏结同盟1 梅姐在边上听着,心下对梓婋的想法是赞同的,大爷和小姐的仇得有个说法,小少爷的失踪,也得有个公道。梅姐上前一步道:“大姑娘说得对,现在的言氏没有公理,那我们就自己要这个公理。二房也不是天生就是掌家的人,这么多年了,那个位置换个人,未必坐不下来。三夫人,嫱小姐的前程,还是自己能做主的好。万一被二房弄个盲婚哑嫁的联姻,岂不是害了嫱小姐的一生?” 梓婋见刘氏犹豫,便道:“三婶,江南女子掌家的不在少数。江南的岑氏也曾经是女子掌家。与其寄希望爷爷,不如自己掌握命运。三婶,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若是同意,以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由书语来沟通。” 刘氏道:“书语果然是你的人!” 梓婋道:“是,书语是和我一起从出尘庵逃出来的。她进言府,也是我一手安排的。不然,以我的身份,我不可能和你有任何接触。” 刘氏道:“我接到你从出尘庵逃出来的消息后,我就一直关注着府里的人员进出。我觉得你会找回来,你一定会回来的。能在出尘庵待十三年,又能逃出来,你不会言府,都对不起你父母。正好那段时间,府里招工,我就想着你是不是会充作下人进来。筛选了一批又一批,就书语这个丫头特别,又会念经,又会写字。我将她收在身边,也看到过她偷摸出去找你说话。只是当时你是男子,我没有这个把我出面询问。” 梓婋道:“三婶,帮帮我吧,也是帮嫱妹妹。言府脏的臭的太多了,何不就掀了现在的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三婶,古人言,传至今,总有他的道理。” 刘氏低头沉思不语,梓婋也不再催促她。刘氏在家听从父母之命,出嫁后,一切以三叔为先,三叔去了之后,就守着女儿关门过日子。此生做过最出格的事儿,就是持刀为她和母亲争取清白。刘氏有勇气,只不过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 梓婋又道:“和我一起开店的沈氏,其实是岑家的大少奶奶,她在娘家的时候,沈父就将一条商路交予她打理;嫁到岑家后,一度掌握岑家所有生意。士农工商,虽说商为最末,但是商户出来的女儿,安身立命,从来不输男儿。嫱妹妹也是商户的女儿,高嫁难道比自己手里有钱来的更重要吗?为家族联姻难道比自己的自由和富足来的更重要吗?” 一席话,让刘氏猛然抬头:“我今生的指望唯有嫱儿。” 梓婋点头:“父母爱子,总忧百年。婶婶,何不与我一起搏一搏呢?” 刘氏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双目灼灼:“阿婋,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梓婋道:“三婶婶,暂时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照旧和嫱妹妹过日子就好。婶婶,你放心,谋定而后动,我要的是一击即中,焉能让敌人有死灰复燃之机?” 第141章 梓婋刘氏结同盟2 回到明采轩,沈娉婷正在柜台处算账,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响。抬头看到梓婋失魂落魄地坐在靠窗的雅座上,沈娉婷本不想多言,但是等她手上的三本账都算完了,梓婋还是一动不动的坐那儿,连姿势都没变,叹了口气,沈娉婷到底还是放下手中的活儿,倒了杯香茶端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沈娉婷坐在梓婋对面,“和言府的刘氏没谈拢?” 梓婋回过神,表情痛苦不堪:“不是。是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十二年前,我弟弟梓阳就失踪了。如今生死不知。” 沈娉婷闻言沉默,此时说什么都是徒劳,父死母亡,亲弟不知所踪,自己又在地狱里挣扎了十三年,而造成这一切的仇人,则安享了十三年的富贵和太平,凭什么?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偏偏这一切,都无处说理,去告官,当年不是没告过,在二房的运作下,官府一句言氏家务事,官府不便插手,便结案陈词。去请言仲正作主,已经没了一个大儿子,在三儿子早逝的情况下,即使心中有数,言仲正也没办法处置了二房,更何况,当时的情况下,老大侵吞公中,老大媳妇红杏出墙都是证据确凿。 总得有人为当年的那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既然大房已经没了,那为言氏的未来,背负罪责离开人世,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射进来,映照在桌面,香茶的烟气在这余晖下,袅袅升腾,半亮半暗的光线让梓婋的表情隐晦难辨。但那股想手刃敌人的杀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良久,沈娉婷道:“多想无益。十二年的时间,变故太多。阿婋,你该知道,追忆懊恼无用。” 梓婋晦涩的声音在这余晖中显得沧桑又无奈:“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派去蜀地的商队,已经出发六日了。上午收到信件,一路平安。”沈娉婷忙着找其他话题来转移梓婋的注意力,“等到商队回来,我想这应天的布业局面,就可以撬动撬动了。” 梓婋这个时候才有点精气神道:“太慢了!” 她双目一转:“有时候,一些小动作施展一下,也无伤大雅。” 沈娉婷皱眉道:“不行,有风险的事,我们不能做。杀敌一千是好,但要是自损八百,那就得不偿失。” 梓婋道:“我怎么会做这种赔本生意呢?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还未说明要使什么手段,岑四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少爷,三少爷说请了江南的厨子,在家里办了席面,请二位过去用饭。” 梓婋和沈娉婷对视一眼,自从交割了岑记米行,梓婋就没再和洛川见过面了,一则是梓婋明采轩开业忙,洛川呢,忙着盘岑记的账,又要置办新的铺子,也很忙,二则城外那偷袭的一箭,让梓婋无法面对这背后下手之人。所以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 如今让岑四过来请,估计是下手之人已经处置了。 晚间,踏着清风明月,梓婋和沈娉婷到了洛川的安置处。城东芝麻巷子的岑宅,是洛川到了应天府后,置办的一所小四合院。 列席的有洛川、梓婋、沈娉婷、张青松、康伯。几人分坐,气氛并不是很热络。梓婋和沈娉婷对视一眼,都知道一会儿肯定有事要发生。 第142章 暖房好酒寒人心 这四合院虽然小,但是各种生活物品齐全,连宴客都有专门的地方。虽只有6个人,但席面齐全,菜色少而精致。几个小丫鬟将菜上全后,由一个圆脸的丫鬟侧立一边布菜倒酒。 洛川在小丫鬟倒完一圈酒后,就挥手让其退出去。洛川起身端起酒杯给各位敬酒:“今日搬新屋,算是暖房酒了,诸位,来,一同饮尽此杯!” 众人与洛川依次碰杯,一饮而尽。 “阿兄这座小院,小而精致,三步一小景,五步一大观,尽显江南风流。阿兄的眼光实在是高明!”梓婋又举起酒杯,“来,小妹敬你一杯,恭喜阿兄新得心头好!” 梓婋看着洛川饮尽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红封,双手恭敬地递给洛川:“阿兄,今日暖房宴,小妹也无甚准备,这个大红包就聊表心意了!” 洛川笑着接过:“那为兄就却之不恭了!哟!”洛川颠了颠红封,对着众人笑道:“阿婋出手不凡呐!” 阿婋笑道:“阿兄可别打趣!还有沈姐姐的一份子在里面呢!” 洛川道:“可不敢打趣,现在整个应天府打听打听去,明采轩可是最轰动的铺子,你们首创的店籍制,可让商会众人惊讶不已呢!如此高明的行商手段,快跟为兄说说,怎么想到的?” 为了扩大客源和固定客户,梓婋和沈娉婷在招待客人的时候,经过多次商量,决定推出店籍制。每个客人在店里交一两银子的店籍费,明采轩就发放一块绘有店铺标识的竹牌,上面根据交店籍费的顺序刻上序号,逢六逢八这种吉祥数字,还得双倍店籍费。一两银子二两银子,对应天的官家贵眷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为了防伪,每块竹牌还在阴面做了特殊的符号,加印了特制的印泥,做到了独一无二。拥有店籍身份的客人,每月初六,由店里派受过训的店员送各式样册到府供各府女眷挑选品鉴,买与不买,看个人意愿。每季度明采轩还赠送当季流行的新品胭脂、茶点、绢帕、丝线、手串等价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小礼品袋。而且采取了盲选机制,就是送出去的小礼品袋由不得客人挑选,客人收到什么袋子就是什么礼品。这就增加了收礼的刺激性,谁都不知道这个季度会收到什么东西。 此策一出,立时揽客过百。应天府作为陪都,遍地都是豪门贵府,梓婋和沈娉婷的这个办法,让明采轩一下子就在没有实物商品出售的情况下,揽进近千两的真金白银。 一时间,明采轩的名头响彻各府深闺。 当然梓婋也不是一味地追求扩大客源,毕竟供求得相平衡,目前她们店的进货渠道还是仰赖着岑家的线,很多成品和半成品并不是合理的成本价。梓婋和沈娉婷毕竟是出走自立门户,那么岑氏即便再多加关照,也得在商言商,不然何以降服江南的一干商人呢? 于是在店籍制推行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梓婋踩了刹车。将店籍制的原始数量控制在300人,若是还有想入籍的,必须由老客户介绍。为了固定客源,介绍了新客户的老客户还会收到一份介绍礼。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能入籍,由老客户介绍,新客户还得在明采轩累积消费五十两才能入。这就大大限制了一开始无限制发放店籍的现象。 梓婋抿着嘴不言语只是笑,沈娉婷道:“最近这丫头迷上了《隋唐两朝志传》,对里面的瓦岗英雄上心的不得了,这不就从书中得到了这个法子,学着瓦岗英雄成立帮派呢!就想出了这个店籍制。” 张青松赞赏道:“大小姐真乃行商奇才耶!短短时日,就将明采轩打入应天府上层贵族群体,若是老爷在此,定然也会大大夸赞!” 康伯在一边也极力附合着张青松的话。 梓婋笑道:“张先生过誉了,阿婋只不过走了个偏门,恰巧又成功了。” 本来谈话兴致高扬的洛川,听到张青松的话,顿时落下了满面的笑容。他没有看向张青松,而是对梓婋道:“阿婋,今日虽说是暖房酒,但我这个人,自幼纵情山水,畅游江湖,所以并没有众多忌讳。你上次在城外中箭一事,我今日就给你一个交待。” 梓婋心下惊讶,洛川真的要在这个时下发作。 “阿兄,此事我已放下,不必为我多做计较。”梓婋诚恳道。 沈娉婷却不赞同道:“恩将仇报伤人意,恩当还报负心人。阿婋,一个隐患你放任不管,迟早会酿成大祸,此次是你运气好,放箭的角度偏之毫厘,可能就不是扎在你肩膀上了,而是你心房处了。你还能有命在这里原谅凶手?” 梓婋闻言沉默不语。 “三弟,你说吧!什么交待?”沈娉婷出声问道。 洛川站起来,对张青松拱手道:“师父,我自幼受您教导,你教我仁义礼智信,教我人之初性本善。师父教的这些,我一向奉为圭臬。” “川儿!”张青松知道事情不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似是要挽回什么,一声呼唤中,带着一丝的哀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洛川不顾张青松的情绪,直言道:“师父,我相信的做任何事的初衷都是为了我。但是师父,我现在长大了,你可以监督规劝我的行事作为,但是请不要再为我作主了。” 不待张青松开口,洛川又对康伯道:“查掌柜,你劳苦功高,独身一人在江北苦苦支撑,岑记米行最艰难的时候,你都不曾弃岑记而去,请受洛川一拜!”说着,洛川郑重地对老人家行礼。 查元康立马起身扶住这位东家,嘴里连连告饶:“不敢当,不敢当。老夫从在岑记当学徒开始,如今四十六了,一辈子都给了这个米铺,说句托大的话,对我来说,这个米铺,不仅仅是东家的,也是老头子的家。为了这个家,老头子愿意豁出去一切。”查元康知道他和张青松图谋的事,已经败露。 洛川抬手安抚住查元康激动的陈情,继续道:“查掌柜,你为岑记辛苦一辈子,我是记在心里的。如今你也年老,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候了,我命人准备了一千两银子,作为养老金,你择日回江南老家吧!” 查元康顿时红了眼圈:“东家!” 张青松也出言制止:“川儿,查掌柜劳苦功高,你这么做太寒人心了。况且,今日是暖房酒,你非得在此时此刻说这些事吗?” 洛川道:“师父,当机立断,这是你一直教导我的。况且,我刚才也说了,我没那么多忌讳。现在,请师父明示,你为何要查掌柜伤了梓婋,或者说,是想要了她的命!” 话至此处,梓婋和沈娉婷也明白了一切,张青松指使查元康伤了梓婋,准确地来说,是想要查元康结果了梓婋。 梓婋皱眉对张青松道:“青松叔,我不记得我和你有深仇大恨。” 张青松被洛川决绝的话伤了心,听到梓婋的问话,厉言道:“没有深仇大恨,但你绝对是洛川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 “师父!”洛川出声阻止。 但是却没有拦下张青松激动的情绪宣泄:“你敢跟洛川说明你的出身吗?你敢说你对岑家没有利用吗?你功成那日,岑家必定多一个生意场上的强劲对手!我得为川儿铺平道路,任何与他有害的人和事,我都会为他扫荡干净。” 洛川沉声道:“师父,阿婋的身份,出身,我都知道。她没有明说,但是我自己也查得到。人在世上,哪有来无痕去无踪的,她从出尘庵逃出来,她是言氏的大小姐,这些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她回到应天打算要干什么。” 梓婋惊呆了,她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哪知道自己像一幅画一样,被人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阿兄!”梓婋艰难且尴尬地唤了一声。 洛川摆摆手示意梓婋不要讲话,他对着张青松继续道:“师父,不管阿婋的身份是什么,她都没有害过我,反而在岑家,也是一直在帮助我。她救过爹,救了嫂嫂,也救助过二嫂。即便她要对付言氏,难道岑家不应该给予帮助吗?师父,世间女子本多艰难,她已经吃尽了苦头,你还要她的性命?” 张青松吼道:“杜渐防萌,这个道理你不懂吗?现在她不成气候,仰仗岑氏的财力和人脉在做生意,他日壮大,真的斗倒了言氏,你觉得她还会保持初心,不与你为敌?川儿,商场如战场啊!” 梓婋始终脸色沉静如水:“青松叔,将来之事变幻莫测,你何故当下就给我下了未来我必将恩将仇报、翻脸无情的定论?我的目的始终是言氏,不在岑氏。” 张青松哼声:“你如今这样说,将来谁能保证?” 梓婋无奈摇头:“青松叔,非得将我预设为一个大恶人吗?” 张青松道:“你父母皆死于血亲之手,你对付言氏,必定以血还血......” “够了!”梓婋面色不愉,“青松叔,你不必再说了,全部是你的臆测,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你已经魔怔了。” “阿兄,今日本事你的暖房喜事,为了我弄成这样,不值得。如今这暖房酒也喝了,你想给我交待的事,也交待了。青松叔和康伯的事,还是由阿兄自己作主为好。我就不参与了。沈姐姐,我们走吧!”梓婋拉起一直坐在一边的沈娉婷,准备离开。 洛川赶紧追出去,拦住梓婋:“阿婋!” 沈娉婷站出来挡住洛川:“三弟,你今日就不该请我们来。你觉得你是给了梓婋一个交代了,那你现在又将她摆在什么位置?她心性是有仇必报,有恩必还,你让她见证你处置下属的时刻,是想让她为那两个人求情还是落井下石?” “大嫂,我......”洛川急切地喊了一声。 沈娉婷举手打断洛川的话:“停!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洛川,你到底想干什么?展示你的权威吗?” “阿婋,我们走!”沈娉婷拉了梓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剩下洛川定定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第143章 开始布局撼布业1 江北秋日少雨水,艳阳高照的日子,秋老虎甚是厉害。古诗云:连日阴霾天放晴,?立秋老虎逞威风。说的就是这个初秋时节,该凉不凉,反而高热的天气。从巡警营出来后,梓婋摇着折扇,呼呲呼哧的一直在扇,脸上汗水淋漓。身边的书意递上随身带着的小水壶,梓婋拧开盖子,仰头一灌,清凉润喉的藿香水就进了嘴巴。 去蜀地的商队已经送回了消息,可以在入冬之前带回三百四十匹蜀锦。要知道,蜀锦产量低,织就工艺复杂精妙,一般高门显贵才有这个财力穿戴,一般富贵的商贾也不够资格使用的。派去蜀地的商队能一下子采购三百四十,已经是大大超出梓婋的预估数量了。 有了这批高档的蜀锦,这应天府布业的格局就可以改改了。 另外周统领已经认可了明采轩改革升级后的药囊。今天梓婋亲自送上四百二十个改进的药囊,周统领派一个小队护送至京城兵部,这笔生意若能成,那梓婋就是兵部特供商贾之一了。 这一派有条不紊,形势大好的局面,让梓婋内心欣喜不已,手中的折扇摇的欢快,满脸汗水也流的畅快! 书意在一旁又是打伞又是捏着帕子给梓婋擦汗:“少爷,这天气太热了吧,大夏天也没这么热。” 梓婋正要接话,边上一个摆茶水摊的老爷子笑道:“二位外地来的吧!江淮地区这秋老虎最是厉害。来,坐老头的摊子上歇歇脚!” 梓婋看了书意一眼,点点头,就进了老爷子的茶摊:“老人家,这秋老虎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花甲之年,摇着大蒲扇,一头花白的头发,声音洪亮:“每年三伏天出伏后,都会有这么十来天的高温天,传说是长江里有蛟,万万年都化不成龙,发怒呢,火气从长江里烧起来,把江淮地区的天气都烘热了。” 梓婋哈哈一笑:“老人家,传说而已,以我之见,应该是天气变化,南北冷热时间不一,冷热交替,造成的短时间回热升温。” 老爷子也报之一笑:“小公子是做学问的,自然有理论。来来来,岑少爷,吃块西瓜,解解暑热!” 书意奇道:“咦,老人家,你怎知我们少爷的身份?” 老爷子道:“前段时间,应天平民缺米缺粮,唯有岑记米行给了下层老百姓一条活路,岑少爷是给人活命的菩萨,老头子我当然知道。要不是岑记米行一直扛住压力出售平价米,老头子我如今还能在这里摆茶水摊?” 梓婋站起身作揖道:“老人家言重了!士农工商,商户虽然末流,但也是王朝子民,皇帝陛下泽被天下,我等草民自然也要还报天恩。协助官府稳定市价,乃我等行商作贾之人的本分。” 老爷子也起身还礼:“小公子大义!” “岑,岑少爷,好巧!”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街道对面传来。 梓婋和书意抬眼一看,竟是楚轶主仆。 半个月前,得益于楚轶在城外的救助,梓婋才从歹徒手中性命保全。事后,她让人帮忙安排这主仆两个住在城内,以示感谢。但是接触过程中,梓婋明显感觉到楚轶主仆并不是很看得上她,准确地说是看不上她的行事做派。秉着救命之恩大过天,梓婋很自觉地没有过多地在这主仆面前出现,而是背地里吩咐这吩咐那儿的给这对主仆提供便利。 今天晌午的时候负责安排这对主仆生活的人回禀说,楚轶二人已经离开应天,梓婋还遗憾没有能当面送行,谁知道在这里又遇到了。 梓婋道:“楚兄,你不是离开应天了吗?怎地在此处出现?” 楚轶道:“本来已经离开了。但是想到这么多天,受岑少爷的照拂,却不辞而别,心中愧疚,故而折返,当面言谢告别。” 梓婋还未说什么,书意已经表达了不满:“已经离开,何必折返?楚公子不是一向不愿与我家公子有联系吗?” “书意!”梓婋低声制止,转而又对楚轶表示歉意,“小妹无状,请楚公子见谅!” 楚轶不以为意,反而歉疚道:“岑公子,我在应天府这么多天,街头巷尾都在传颂你的事迹,你解救了一大波底层百姓。你开的明采轩,短短的时日就风靡整个州府,可见你的本事。是我狭隘了。岑公子,若不嫌弃,在下想好好跟你交个朋友。” 梓婋笑道:“我一直当楚兄是朋友,何须重新结交?若不嫌弃,我请楚兄吃顿饭,救命之恩,我未曾郑重道谢呢!” “恭敬不如从命!”楚轶拱手爽快应下。 梓婋没有带楚轶去高档的四面楼,而是去了明采轩后院。早在明采轩开业后,梓婋和沈娉婷就退了原先赁的院子,搬进了明采轩后院。请工匠慢慢改造,有卧房,有书房,有堂屋,有花厅,虽然面积都不大,但处处都显示着主人的雅致。 席面摆在花厅,梓婋给这个花厅取名迎风,并从四面楼叫了招牌菜外送。 “齐妈妈,沈掌柜还没有回来吗?”书意从花厅出来,问在院门口值守的婆子。 齐妈妈身强力壮,是梓婋特意聘来服务官眷贵女的,像齐妈妈这样体格的,梓婋请牙行的人请了十几个。每日轮班在明采轩内外值守。 齐妈妈道:“没回来呢,一早去北大街饭馆子盘账去了。” 书意点点头道:“齐妈妈,公子在花厅宴请楚公子,回来的路上,叫了四面楼外送,这会儿应该到了,你叫邱妈妈,还有冯妈妈一起去后门处接一接,菜有点多,一个人怕是一次性那不了。” “好嘞姑娘,我这就去!”齐妈妈爽利地应声。 不到一刻钟,一桌上好的席面就摆在了梓婋楚轶面前。 两人酒菜还未过半,外头通报说洛川来了。 梓婋顿时一愣,自从上次暖房酒后,两人就未再见过。听沈娉婷说,张青松已经先行返回江南了,康伯依旧留在了岑记米行主持大局。 沈娉婷说的不错,当日暖房酒,洛川来的那一出,很大程度上是以退为进。当着梓婋的面贬斥张青松,处置康伯,深层次用意就是希望梓婋能主动开口求情,原谅张青松和康伯对她做的事。 梓婋刚开始知道真相,是十分怨恨张青松和康伯的,在了解洛川的用意后,连带着对洛川也有情绪起来。 但经过这几天的缓冲,梓婋也想明白了:不管是张青松还是康伯,于现在的洛川来说,是左膀右臂。左膀右臂犯了错,还能壮士断腕,自损八百吗?她言梓婋或许在某些方面对岑洛川很重要,但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到那个份上,何况还背负了义兄妹的身份在,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总是不可能的。 换位思考,若她是岑洛川,以梓婋的心性,她可能会把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当做对手且防且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予各种帮助,供应低价成品半成品,牵线搭桥勾连商道。在这些方面,洛川对梓婋真的是尽心了,所以梓婋想开了。说到底张青松真的把洛川当做亲儿子在维护,她又何必枉作小人呢? 梓婋很快就调整了情绪,跟楚轶告了个罪,就亲自起身去迎。 “阿兄!”梓婋神色平常,远远地就喊出了声,不失往日亲昵。 洛川听到梓婋一如既往的呼喊,顿时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还以为阿婋生我气,不再理会我了!”话语中竟带了一丝委屈。 梓婋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牵住洛川的手:“怎么会呢?阿兄还不了解我吗?我想的开。来,正好我的救命恩人在,一起见见。” 洛川见梓婋一副不想深谈那件事的态度,心下微沉:不在乎,说明梓婋开始要和他有界限了。 带着五味杂陈的心思,洛川见到了站在花厅里的楚轶。 互相寒暄后,洛川沉默不语,楚轶本身和洛川不熟悉,也没有话讲,梓婋一个人在中间插科打诨一番,准时感到吃力。好在此时沈娉婷回来了。 离开绕水山庄的沈娉婷,这段时间越发放的开,看到这吃了一半的席面,也不考较,吩咐书意再拿一套碗筷,坐下便吃了起来,大口吃饭,大口吃菜,看的洛川目瞪口呆。 “嫂嫂,你,你慢点!”洛川忍不住开口劝道。 沈娉婷满不在乎地道:“你就没饿过肚子,哪里知道五脏庙火烧火燎的痛苦!” 梓婋站起来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喝点汤,别噎着。” 沈娉婷接过来,一饮而尽,颇有些豪气干云的架势在。放下汤碗,沈娉婷道:“北边饭馆生意不错,主打一个量大管饱,价廉物美。我去的时候,正当是早市,吃早饭的很多。我等早市结束了,当场查了一下流水,收成真的不错,一个早市,就能回了一天的本,中午那是纯赚。” 梓婋问道:“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沈娉婷道:“当然有!进店的人太多,没有有效的客人分流,小二经验还不够,上菜总有上错,但好在都是干体力活的人,不计较那么多。但还是得引起重视,万一有计较的,那是砸生意的。” 梓婋想了想,对书意道:“书意,你拿着我的帖子去牙行找陆行主,请他务必明天上午给我送一个有经验的跑堂来。”书意应声而去。 梓婋又道:“明天过了午市,我和你再去一趟,带着牙行里的跑堂,请跑堂给饭馆的店小二上上课。” 姐妹俩谈的兴起,完全忘了还请着客人。 洛川笑道:“二位,还宴请着客人呢!这生意上的事,过后再说吧!” 梓婋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这,唉,我这太失礼了。楚兄,见谅见谅,我自罚三杯。”梓婋手忙脚乱地倒酒赔罪。 楚轶出手拦住她,笑道:“岑姑娘沈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处理生意来,有条不紊,专注认真。让在下倒想起了花木兰,谁说女子不如男。若我计较,那就是楚某浅薄了!来,在下敬三位一杯,敬岑姑娘力挽狂澜,从容不迫;敬沈小姐慧眼如炬,能力卓着;也要敬岑公子,有这么好的福气,能有如此优秀的妹妹和嫂嫂!” “叮!”清脆的碰杯声将尴尬化解。四人持杯畅饮,相谈甚欢。 第144章 钱氏大仓起大火1 三日后,渡口处,岑记的招幌高高扬起,在清晨凌冽的江风中摇摆不定。岑记的商船已经准备完毕,成堆的货物堆满了船舱,几个船工在匆忙地收着缆绳。梓婋身着披风,带着沈娉婷和书意给洛川送行。 “阿兄,保重!”梓婋递上亲手做的糕点食盒。 洛川笑着亲自接过:“上次是我送你,这次是你送我。” “来而不往非礼也!”梓婋笑道。 沈娉婷插话道:“三弟,我给小煜做的衣服,你一定帮我带到!过年的时候,若是老夫人同意,我想回去见见孩子。” 洛川道:“嫂嫂放心,小煜始终是你的孩子。娘这段时间也想开了,你放心,过年的时候,你就定心回来。绕水山庄还是你的家。” 沈娉婷擦擦眼泪点点头:“阿婋,你陪着三弟说说话,我去马车上等你!” 梓婋道:“姐姐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沈娉婷走后,梓婋和洛川互相看看,有一瞬的尴尬,但旋即又相视一笑。 洛川道:“阿婋,师父和康伯的事,对不住。我当日并不是想以退为进,用恩情胁迫于你。” 梓婋道:“我明白。只是当时的情况,容不得我们做过多的解释。何况那日在花厅,我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阿兄就不要再挂怀于心了。” 洛川点点头:“我知道阿婋的胸怀。倒是我浅薄了。阿婋,我知你有大事要做,你从未跟我明说,我也不会过多询问。不过,你放心,岑氏永远是你的后盾。你若是愿意,岑家的大门会永远为你敞开。” 梓婋轻叹一口气:“多谢阿兄。有阿兄这些话,我心下就有了定海神针。阿兄,我的事,非是我不愿坦诚,是我的经历对我来说太过痛苦,我不想回首往事。” 洛川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你想做的事,就放手去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信。岑四我还留给你了,虽然不是绝顶聪明,但他性子耿介,他跟着你,我也放心。” 梓婋道:“阿兄,日后我们一个江南,一个江北,算得上是守望相助了。旅途漫长,你多加保重!” 在船工的吆喝声中,洛川登上了南下的船只,白衣碧水,江风巨船,梓婋站在江边,一直目送洛川远去,直到对方的身影没入漫漫江雾之中。 马车中,沈娉婷道:“你对三弟?” 梓婋叹道:“姐姐如何就不能相信我呢?我心中没有男女之事。” 沈娉婷道:“有时候自己的目标和情爱是可以并行的。” 梓婋冷冷地道:“我不需要。任何会影响到我的目标的事,我都不会沾染。” 沈娉婷不再劝她,因为她自己就是个失败的例子,之所以说这些,也是为了试探梓婋的决心:“你如此想,那我便放心了。接下来,钱家的事,可以动手了。” 梓婋问道:“蜀锦还有多久到?” 沈娉婷道:“按照脚程,大概十日左右。” 梓婋点点头:“那时间还算充裕,各大制衣铺子,每年年底蜀锦用的最多,价格也飙高,蜀锦只会紧俏起来,进再多的货都不够使的。” 沈娉婷道:“我们这批蜀锦的数量不算多。但在应天城内,也绝对是排得上前茅了。” 梓婋道:“这段时间天干物燥,一些易燃物品有点危险呢?” 沈娉婷道:“是呢!这几天,秋老虎凶猛,衙门和巡警营还增加了巡更人数。就怕有火患出现。” 梓婋接道:“应天是历代几个王朝的都城,现在又是陪都。人口密集,建筑林立山城,一处起火,多处受灾。受害还是百姓呀!” 沈娉婷道:“那就让这把火乖一点就好了。” 钱氏从祖上起就以布匹生意起家,先是贩卖粗布麻衣,后赶上朝代更迭,好好地吃到了一块百业待兴的红利。从小小的布匹贩子,成为应天府最大的布商,除了钱氏创始人敢拼敢闯外,也离不开言氏的一路扶持,如今更是结为儿女亲家,关系更加紧密。 钱氏最大的仓库在城北,北市粗活多,卖力气的人比比皆是,且离运河渡口近,便于水路装卸货物。加上城北地广,早在钱氏前代家主掌家时,就慧眼如炬购下了城北一大块土地,建造了大面积的仓库。可以说,钱氏的命脉就在城北大仓里。 最近秋老虎凶猛,但是早晚凉爽,尤其到了后半夜,更是寒风刺骨,西风凛冽。城内宵禁严格,不允许天黑后有人游荡街头,但是城北特殊呀。首先城北白天人多(卖力气的人),晚上人少(住户少);其次,此地很多商贾都购买或者租赁仓库,会派人自行看守,所以巡警营和衙差来此地巡视的频率不高。这就造成了流浪汉乞丐一到晚上就三五成群地挤在城北的角角落落里过夜。只要这些人不闹事,官府的衙差和巡警营的兵士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他们去。 这天晚上后半夜,西北风盛行,几个乞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冻的狠了,饿的极了,就寻摸了一根绳子,系在腰间下了运河摸鱼,许是老天爷垂怜,不忍这几个可怜人丧命,还真给其中一个叫饼子的乞丐摸到了一条大鱼。三四个乞丐捡柴的捡柴,引火的引火,杀鱼的杀鱼,靠着背风的地方就烤起了鱼。 乞丐们分完这条鱼,感觉更饿了,叫饼子的乞丐就伙同另一个叫麻江的翻了墙去偷吃的。不成想,正好就翻进了钱氏大仓。见千辛万苦进的是仓库,饼子和麻江直呼倒霉。麻江当即就要翻出去。饼子哪里肯甘心,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偷点东西出去,明天倒卖出去,少不得也能吃一顿饱饭。于是就扯着麻江往仓库内门摸去。仓库内门有人值守当夜,饼子和麻江觉得,既然有专人值守,里面的东西肯定就是值钱的,偷盗的心,就更加坚定了。 两个毛贼见正门无法进去,就绕着墙开始看地形。绕了一圈,发现窗户都是加固的,用手腕粗的木块条钉的死死的,光靠他们四双肉手,根本不可能拆除。好在仓库的后墙上有一个通风口,用的是手指粗细的细目格栅,可惜这个通风口开的太高,两个人叠罗汉都够不着。 两人折腾几回,肚子里那点鱼肉早就消化掉了,肚皮饿的又开始敲锣打鼓,加上天实在是冷,麻江又生了退意。 饼子骨子里是个发穷狠的,折腾这么久,花了这么大力气,好不容易吃到的肉都浪费掉了,怎么能甘心?饼子薅着麻江破烂不堪的衣领子威胁道:“乖乖给我去搬垫脚的,不然我现在就嚷起来,大家一起死!” 麻江被饼子眼睛里的杀意镇住了,不敢多言,立马哆哆嗦嗦地去找垫脚的物什。麻江佝偻着身子在仓库外围摸索着,运气还行,找到了几块景观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给麻江一次怀抱一块。如此来回四五六次,在通风口下垒起了大概四十公分高的石堆,麻江扶着墙站在石堆上,饼子骑在麻江的脖子上去够通风口。 一番努力后,两个人终于翻进了屋内。 “这堆得都是些什么啊?”借着月光,麻江到了屋内整整齐齐码着无数个箱子。 饼子上手摸摸这些箱子:“管他什么东西,开箱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人合力打开一个箱子,光线太暗,一时之间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饼子上手一摸道:“这么软,好像是布匹?这里难道是布仓?” 麻江道:“你不有火折子吗?点个火看看呗,我们挑几匹好的,去换套成衣也好的。” 饼子觉得有道理,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点,果然都是上好的布匹,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下,箱子里的布匹流光溢彩,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饼子和麻江没有偷窃的经验,殊不知黑夜里偷盗,点火是大忌,巡视的人在窗外走过时,突然发现屋内有一点亮光,就知道遭贼了,立马就敲起铜锣示警。屋内的饼子和麻江还在讨论这箱子里的布到底是什么品种时,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两人一惊之下,火折子掉落箱子里,布匹沾火即着,撩起高高的火焰。饼子和麻江着急忙慌地扑火救火,却毫无作用。这火窜的极快,不消半刻,火势大起,跟一条火龙一样,游走整个屋内。 饼子和麻江捂着被呛的火辣辣的口鼻,一路退到门口,两个人都整个身子趴在门上,使劲捶门:“救命啊!救命啊!” “邦邦邦!”几声巨大的撞门声后,大门应声而倒,饼子和麻江躲避不及,被压在实木门板上,口吐鲜血,人事不知。 带头撞门的人是钱氏大仓的主管事,叫柳江未,是跟了钱兆亮二十多年的老人,看到饼子和麻江,心下知道这俩是小偷,也不在意这两人现在是死是活,只是命人将二人拖出去,看管起来。剩下的人,在柳江未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救火、报主家和报官。 柳主事的组织能力不错,官府那边他有权限、也舍得花银子打点,不消一刻钟,官府的水龙队就浩浩荡荡地到了现场。奈何布匹易燃,西风又劲足,尽管衙门来得快,派了全部的水车,也是杯水车薪,大仓内的存货烧毁三分之二。 钱兆亮和钱一凡衣服都没穿戴整齐,就赶到了现场,看到的是一地焦黑和弥漫的白烟。 钱兆亮面如锅底,站在火场里一言不发,咀嚼肌微微抖动,眼睑也间或抖一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钱兆亮的怒火已经是到顶峰了。 钱一凡看到自己家的仓库被毁大半,超一半的货物都已经损坏,剩下的一小部分虽然没有被烧,但被烟熏火燎的,也无法再高价出售了。这损失一时半会儿还没法算出来。 钱一凡当下心中发狠,一把扯过马夫手里的鞭子,大步流星地走到饼子和麻江身边,见两个人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不顾这两人满嘴满脸的鲜血,咬牙切齿道:“我要这两个贱奴的命!”吼完就挥起鞭子,下死命地抽打。 人事不知的饼子和麻江在钱一凡发狠的鞭打中醒过来,又在呼呼鞭声中昏过去。两人求饶的话语都没有机会出口。 柳江未见这两人昏死过去,且出气的多进气的少,怕闹出人命,立马上前抱住少东家:“公子,公子!你息怒,现在打死这两个毛贼也无用,反而会惹上人命官司。虽说他们死有余辜,但是沾染上人命,于你于钱氏都无益,你是童生呐!你还得考功名呢!一定要冷静!老爷,老爷!” 钱兆亮听到柳江未的呼喊,看到儿子癫狂的状态,立马出声阻止:“一凡!” 钱一凡被柳江未抱住,使不出劲儿,但是柳江未的话,他是听进去了,加上他爹发话,他便停下抽打,恨恨地甩开手中的鞭子道:“来人,给我泼醒了,送到张大人那边去。好好给我审。毁我钱家的生意,我要他们以命相抵!” 钱兆亮沉声道:“老柳,今晚辛苦点,把损失点出来,当班的有哪些人,换班时辰都列清楚了。” 柳江未点头道:“当班的都有手写的单子,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损失清点起码要三个时辰。大仓已经这样了。老爷在此处也无用,不如去值房吧!好歹有个坐的地方可以查看单子账簿的。” 钱兆亮点点头:“嗯,老柳你说得对!一凡,找个大夫,给这两人救治一番,别给我现在就死了。冬衣旺市即将开市,现在这么巧发生这场火,怕有什么阴谋在。” 钱一凡大事不糊涂,钱氏大仓看守众多,怎就让两个乞丐摸进来了?布匹是易燃,但上好的布匹都是用木箱装盛,木箱的内外都刷了足足十二遍的桐油,不易燃不说,即便烧起来,也不会烧的这么快,这么彻底。这火明显不正常。 第145章 钱氏大仓起大火2 钱氏大仓损毁大半,损失惨重。钱兆亮坐镇大仓,在柳江未的组织牵头下,召集了钱氏所有的大掌柜,盘点损失。钱一凡亲自押着两个乞丐去官府报官。接下案子的是苏同知。 苏同知带人勘察现场,分析起火点,结合两个乞丐的供词,很快就发现了疑点:起火点是火折子掉落的那口箱子,但是在烧成灰烬的箱子周围,发现了残留的火油。倒火油的人很细心,并没有大面积倒泼,而是利用器具,将火油滴落成线型满布仓库地面,这样不管火折子掉在哪里,都会引起火灾。这也证实了饼子和麻江供词里说的,火折子一掉,火就轰然蔓延。 这是有预谋的犯罪! 苏同知看完现场,被钱一凡请到大仓值房,这里钱兆亮柳江未都已经熬了七八个时辰盘账。见到苏同知进门,众人立马站起身来相迎。 因为损失重大,大家并没有过多的客套,而是直奔主题。苏同知将现场勘察情况说完,便问钱兆亮要当班人员名单,并点名将当夜值班人员带回府衙问询。 “钱老板,目前看来,那两个乞丐乃是偷盗,蓄意放火不成立。放火犯另有其人。”苏同知总结道,“不知道钱老板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毕竟城北仓库众多,单单就你家仓库起火,怕不是被人蓄意报复。” 苏同知的话让钱兆亮不明所以:“苏大人,在下一直本分做生意,平时从不与人冲突闹事,这报复一说,从何说起呀?” 一边的钱一凡愣神后,脱口而出:“难道是她?” 苏同知听到立马追问:“钱公子是有怀疑对象吗?是谁?” 钱一凡欲言又止,钱兆亮不知道他和梓婋在城外的恩怨,以为这个儿子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真的要遭人报复,立马就劝道:“配合官府,早日抓到放火之人才是正理,你这个小子,还不赶紧说!” 钱一凡低头不语,垂下的手,死死地攥着拳头,他不能说,说了官府就能以绑架的罪名抓捕他,万一往深层次挖,那么他和几大米商的交易就会暴露无遗。 钱一凡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道:“没什么,前头和明采轩的岑洛云有点冲突,不过后来也调解开了,他也是商道好手,应该不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苏同知狐疑地看了看钱一凡,他刚才明明看到钱一凡的隐忍和恨意,怎么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天差地别。但是苏同知面上也没有显出来:“既如此,那今天先到这儿,昨夜当班的伙计,我全数带回,若是审问下来没问题,明天照样可以来上工。” 送走苏大人后,钱兆亮依旧坐到桌前,继续拨弄着算盘。他现在对找到放火犯的兴趣不大,连着盘算了几个时辰,大概的损失已经出来了,那是一个令人无比心痛的数字。如何找补,他现在还未想出章法,但是不管如何,今年冬衣这档子生意,钱氏是肯定要退出市场了。商场向来瞬息万变,你不做第一,有的是人会争做第一,一旦坐上了第一把交椅,要再将人拉下来,就非常难了。 柳江未拿着算出来的总数单子,心痛地对钱兆亮道:“东家,账面上现在损失的数字是四万三千一百两。如果我们今年还想占有一部分冬衣市场,现在就得调货进应天。但问题是即便现在有作坊肯接单,织工绣工也赶不及了。或是从其他布商那边购货,可这成本......” 钱兆亮沉声道:“一进二出,亏得可不是一个四万三千一百两了。什么人跟我钱氏有这般深仇大恨,这是要致我钱氏于死地啊!” 钱一凡狠声道:“要是让我查出来,我必定要对方生不如死!” 钱兆亮听到儿子这样说,厉声问道:“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在外面又闯什么祸了?刚才苏大人问话,你支支吾吾,明显是有话未出口!” 钱一凡知道现在老爹着急上火,气上头顶,他也知道这场火事关重大,搞不好就伤了钱氏的根本,于是他不敢有所隐瞒,就将前段时间联合几大米商哄抬米价,和岑氏打擂台,又通过言氏买卖劣等米赚差价,还找人绑架梓婋,并发现梓婋是女儿身的一系列事情都老实交代了。 钱兆亮听完儿子的壮举当即大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哄抬米价!家里短你吃喝了吗?你去赚这种昧心钱!还有岑洛云,你招惹她干什么?她一介女流,敢顶着男儿的身份到江北来,敢闯敢拼,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这把火若真的是她的手笔,到时候如何收场!” “爹爹怕什么,总归是她触犯了律法,放火,害怕王法收拾不了她?”钱一凡不服道,“凭她岑氏再如何势大,这是江北的地界,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混账!逆子!”钱兆亮大怒,扬手就要扇钱一凡嘴巴子。 柳江未赶紧上前拦住,劝道:“东家息怒,好在救火及时,其他货仓没有被波及,不然赔偿租赁我们货仓的客人,又是一大笔。你消消气,别上火。现在不是自己内部弄矛盾的时候。若真的如少爷所说,是岑氏搞的鬼,我们还可以找岑氏赔偿。稍微挽回一点损失。” 钱兆亮挣开柳江未的手,急的胡子都要飘起来了:“糊涂!即便我们查到证据证明是岑氏下的手,官府查起来,前因后果难道岑氏不会分辨?到时候鱼死网破,这个逆子绑架的事不也要大白天下,到时候岑氏可以拿钱出来赔偿,免于牢狱之灾,这个逆子岑氏要是追究绑架一事,不得坐牢吗?你们懂不懂法啊,绑架涉及人命,放火人员未伤,那仅仅只是金钱上的纠葛。唉!逆子,逆子!” 柳江未道:“东家,现在到底是不是岑氏下的手,还未可知,不如等苏大人那边的回复后,我们再作打算。现在最重要的事,如何减少损失。补仓还是不补仓,若是补,如何补?这里头牵扯到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钱兆亮坐下有点颓废,也是,钱氏传到他的手里也有近二十三年了,他不像他的父亲,是个开疆拓土之君,他这么多年,循规蹈矩,一步一个脚印按照他爹生前的安排一路走到现在,大风大浪还未正式经历过,要说遇到的最大的危机,也不过是荒年生丝大幅度减产,整个行业衰退。但这是整个行业的事,并非他的领导能力,管理能力的问题。人到而立,嫡妻生了个独苗苗,这孩子有想法,有闯劲,像足了祖父。本以为钱氏在钱一凡手里,会更上一层楼,不想这孩子越大性子越急躁,打架斗殴,哄抬物价,绑架打人,什么都敢做。钱兆亮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钱氏早晚会败在钱一凡手里。 “东家,东家!”柳江未略略思索一阵,“不如找找言府,你和言二爷是八拜之交,又是儿女亲家,你去求助,言二爷总不会见死不救。由言氏出面,调拨大量的布匹,应该不在话下,钱款方面,拖欠个四五个月,等我们上半年的货款回笼,一切就都能盘活了。东家,你看如何?” 钱兆亮闻言无奈道:“言氏,你以为我没考虑过吗?正是因为是儿女亲家,我才没法儿腆着老脸去开这个口。老柳,你先安排人,将未烧毁的布匹整理出来,水洗后,低价出售,能挽回一部分损失就挽回一部分。” “那这马上就要开始的冬衣市场?”柳江未试探地问道。 钱兆亮一脸的灰败,那疲惫苍老的神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来岁,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说完抬眼看了一眼儿子,来气道:“还不快滚回去!” 钱一凡不服气道:“爹爹,你何必这么上火,是不是岑洛云干的,目前还不确定。要是确定了,我必定有法子叫她双倍奉还。你忘了?姨父刚升了官,她岑氏势大,还能大的过姨父?” 钱兆亮抓起一本册子就砸过去:“混账!你姨父做个官,战战兢兢的,我们钱氏搭他的顺风车都如履薄冰,要是这事儿去让他出面,大家一起玩完? 就在钱氏父子你来我往打嘴仗的时候,钱氏大仓的外面聚满了众多看热闹的百姓。半夜那场大火,万幸没有蔓延四周,围观的百姓,有庆幸的,有看新奇的,各种议论,甚嚣尘上。在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踮起脚尖看了钱氏大仓的大门,故作好奇地问身边的人:“大叔,这是怎么了?这儿聚集这么多的人?是发什么了什么事吗?” 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中年大叔道:“小哥,你还不知道?这是应天城里最大的布商,钱老爷家的仓库,昨天后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起了很大的火,听说把里面的货物都烧了。好在呀,没出人命。” 小厮不敢置信道:“烧了?全烧了?那得损失多少啊?” 另一个小摊贩也不看顾自己的摊子了,也挤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地看,听到小厮和货郎的对话,故作神秘道:“那可不,那火起的可奇怪了,听说是从仓库深处起的。就烧了主仓,烧的全是易燃的布匹,其他的地和货物,一概没事。” “哦哟!这么神奇,这火还知道什么好烧什么不好烧?还定点烧?”货郎奇道。 小厮也接着追问道:“光烧布匹吗?怎么里面还有其他货物?钱氏不是专门卖布的吗?” 小摊贩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钱氏专门卖布,但是他这仓库大呀,除了放布匹,还出租给其他商贾临时堆放东西呢!这火不烧别的,就光烧了布,你说这里面什么门道?” 小厮试探地问道:“是有人要弄钱氏?” 小摊贩点头道:“嗯,小哥和我英雄所见略同。” 货郎道:“可拉到吧!说不定是救火及时,没扩散呢?” 小厮见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就道:“二位大叔,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两个大叔也没有挽留,还是探着头 想看看里面的情况,毕竟好奇围观是市井小民的一项乐趣嘛。 小厮腿脚利索地离开,走进一家小饭馆,里面人声鼎沸,大多都是身着单衣,身上大汗淋漓的壮年汉子,一进去的汗味儿,冲的小厮眉头紧皱,呼吸困难。他低头沿着墙十分低调地走进向后厨,靠近后厨的时候,一个转身,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后院。 一个小小的院子,没有什么景观花木,一条鹅卵石的小径直接通到一处屋子。推门进去后,一个带着帷帽的人遮的是严严实实,身着青色衣袍,站在窗户边,看不清面容。 “成了!”小厮恭敬地说了两个字。 “没露出破绽吧?”青衣人出言问道。 小厮道:“没有。只烧了主仓的布匹,其他副仓并没有波及。官府的人将一干值夜的人带回衙门审问去了,应该是开始怀疑有内鬼了。” 青衣人说:“那两个乞丐如何了?” 小厮回道:“没打探出来,那两人一直没见到押解出来,我猜想应该是火刚救下来的时候,就被钱氏的人带去衙门报官了。” 青衣人转着手中的扇子:“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这两人闯进了棋局,倒也正好成了关键。” “是否要帮这两人打点一番?”小厮似是不忍。 青衣人停下转扇子的手,将折扇的一端敲在手心里,语气平静而坚定:“是他们自己闯进这局棋的,后果也得他们自己承担。” 小厮惊讶于青衣人的冷酷,惊呼出声:“姐姐,他们也是苦命人呐!” 青衣人将折扇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书意,成功之路,总不会洁白无瑕,善良仁慈,将会成为敌人捅向你的刀子,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第146章 错认弟弟惹祸端1 言府内,言铿修的大书房,言旺亲自上了茶点后,垂首立在一侧。言铿修坐在书桌前,钱兆亮带着钱一凡坐在下首。 宽大的书房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挂在笔架上的有羊毫、狼毫、紫毫等,价值连城,是文人士大夫追逐的对象;墨是千金一两的松烟墨,色泽浓郁,墨香扑鼻;始于南唐的澄心堂纸,铺在桌面上,这是大文豪都不敢轻易下笔的纸品,还有宣纸、雁荡山毛笔纸都是一纸难求的高档品;在书桌的一侧,还有两方砚台,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端砚和歙砚。书桌的后面是一把舒适的檀香木椅子,椅背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 和椅子同样材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这些书籍涵盖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等各个领域。书房的窗户旁边还摆放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精美的茶具。墙上挂着一些名家书画作品。书房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一些古玩和盆景,为书房增添了一份雅致。 整个书房的布局无处不展现着言氏的财力。 言铿修沉声不语,静静地看着钱兆亮父子带来的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此次大火后,钱氏大仓的所有损失。全程言铿修就皱了一次眉头,而后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变化。 言铿修翻看账册,看的很仔细,一页纸会看很久才会翻到下一页。原本钱兆亮嘴硬不想来求这个姻亲,但是盘点了钱氏所有能动的流水,还是无法支撑重新采购,最重要的事,是时间上来不及。但是若不想办法补仓,底下大大小小的铺子怎么办?已经下了订单的成衣铺子怎么办?钱氏布匹以华美扬名,大多是贵族世家早三个月就下了订单,一个府里,上到主子,下到门房小厮,都会用钱氏布匹。到时候交不出货,已经下定的商家,不得把钱氏活撕了? 若是咬牙坚持采购,能采购多少说不准,肯定得到下面小布商的手里去收,这个成本起码得多三分之一,这不还是把钱氏掏个底朝天吗? 无奈之下,钱兆亮只得硬着头皮来找言铿修拿主意。 钱一凡到底年轻,性子急躁,看言铿修长久地不说话,就忍不住出声:“言世伯,具体情况我还是直接跟你说说吧......” 钱兆亮急忙拉了一把钱一凡,沉声呵斥道:“用得着你说?让你世伯好好看!你给坐着!” 言旺立马上前给钱一凡续了一点茶水,安抚道:“公子稍安勿躁。老爷也是重视钱府的事,所以才看的这么仔细。” 钱一凡杯中的水又接连着续了两回,言铿修才啪地一声合上了账册,轻轻地抛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后,他宽厚的手掌按在封面,神情晦涩不明:“钱兄,这把火,等于伤了钱氏的根了。” 钱兆亮面色痛苦难掩:“言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腆着脸面来找你,我实在是......” 言铿修站起身,原地来回踱步,思考着,权衡着,站定后对钱兆亮父子道:“钱兄,现在补仓或者不补仓,均是亏,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了。既如此,钱兄,不如就壮士断腕吧!你们亲自上门,一家一家地退订,该赔多少赔多少,至少先把名声保住。钱这方面,我们在商言商,可以去我言氏银号借贷,利息的话,就一分,明年立春后,开始计息,如何?” 钱兆亮其实来之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现在言铿修主动提出来,自然是感激涕零,握住言铿修的手道:“言兄,多谢,多谢!你这是在救我整个钱氏的命啊!” 钱一凡愤愤道:“我一定要抓住害我钱氏的歹人,不弄死他,我誓不罢休!” 言铿修问道:“官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钱兆亮道:“苏大人亲自大人查案,目前基本排除那两个乞丐是蓄意纵火。护院家丁里目前还在审,另外还在查找火油的来源。毕竟满布主仓的火油量不小,普通人家是不需要购买这么多火油的。这条线索应该比较好查。” 言铿修看了看一边满脸恨意的钱一凡,问道:“一凡是有什么怀疑对象?” 钱一凡立马竹筒倒豆子地将他的怀疑说了出来:“我觉得肯定是她,否则谁和我们家有这么大的仇,一把火断我钱氏命脉?” 言铿修当初是默认梓婋的劣等米计划的,在这场计划中,言氏也是吃到好处的。言铿修同样也是知道钱一凡在里面的手脚的,当初没有发作,而是放纵钱一凡一步步陷进去,也是为了给这个未来的女婿一点教训,让他磨磨性子。谁知道钱一凡陷的这么深,还做出了城外追杀围剿的恶事。若真的是梓婋谋划的这把火,那也是说得通。但是现在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指向梓婋,何况钱氏父子也不敢将自己的怀疑告知官府,要是官府知道了,牵出萝卜带出泥,别到时候没找到铁打的证据弄死梓婋,倒是让梓婋反告了杀人罪,那得不偿失了。 三人一时没有继续说话,言旺在一边略略思索一番,上前道:“老爷,今日明采轩的掌柜来亲自来府上送样品样册。现在应该在夫人那边。” 言铿修看了一眼钱氏父子,又跟言旺确认:“来得是岑洛云还是那个姓沈的?” 言旺回道:“老爷,是岑洛云。” 钱一凡腾地站起身,要冲出去:“我去找他去!” 钱兆亮眼疾手快地拉住钱一凡,厉声呵斥:“逆子!你闯的祸还不够多吗?如今还要在你言师伯的府上闹事?” 钱一凡闻言顿时一愣,钱兆亮趁机将他拽到身边,对言铿修表示歉意:“言兄,一凡冲动,请勿见怪!” 言铿修虽然对这个未来女婿颇多不满,但还是考虑到年轻人的体面,没有发作,只是劝道:“一凡,勿要急躁。即便你猜测是真,在没有实质证据前,你的指控对于岑洛云来说都是诬告。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啊!” 言铿修对言旺道:“去夫人院子看看,岑老板是否离开,若没有离开,就说老夫有请,好久不和岑老板会面,如今正好有机会,想和岑老板聊聊。” 钱兆亮闻言道:“言兄,那我们父子就先告辞了!” “不必,你们到书架后面去,我来套套这个姓岑的话。”言铿修想亲自出马,探探梓婋的底细。 钱一凡提醒道:“言师伯,你要小心,这个姓岑的口才了得,擅于蛊惑人心。而且,他......” 见钱一凡面露纠结,钱兆亮催促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大小伙子,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钱一凡咬牙切齿道:“这个姓岑的,才不是什么岑家的少爷,她是个女的。是岑家的大小姐。” 言铿修和钱兆亮惊讶不已,钱兆亮更是脱口而出:“怎么会是女的?竟然是女的?岑氏竟然敢放一个闺阁女子独身到江北来闯商场?” 言铿修听了钱一凡的话,皱眉不作声,显然也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世道对女子禁锢颇多,虽然女子经商掌家的也有,但大多是不会直接抛头露面,现身于人前。这岑氏倒是大胆,竟然纵容在室女直接出来经商,还是女扮男装,不要女子的清誉了吗? 言旺见爆出这样的消息,再次出声询问:“老爷,还需要将岑老板请过来吗?” 言铿修沉吟片刻道:“无妨,请过来!既是女扮男装经商,就在商言商。她既然敢行如此离经叛道之事,那放火也不是做不出来。去请!” “是,老爷!”言旺领命而去。 时间倒退到一大早。今日是明采轩给各送季度礼品袋和新品样式的日子,为了联系方便,且有个正大光明和刘氏会面的机会,梓婋就送了一块店籍牌子给刘氏,利用送样品的机会和刘氏互通消息。因此今日梓婋带着书意亲自上门送货。 从言府大门侧门进去,接应他们的是书语。书语书意两姐妹好久没见,现在一见面,一身小厮打扮的书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姐姐书语,千言万语想说,却碍于现下的环境,只得互相以眼神示意。 梓婋道:“没事,正常走路,说话别显亲昵就行。” 书语闻言飞快地道:“一早三夫人被二夫人请到院里去了,说是要一起看冬衣款式,请三夫人过去一起掌掌眼。现在还未回来。姐姐,我领你们先去三夫人院里等。阿梅姑姑已经在三夫人院里等了。” 梓婋道:“好的。你带路吧!” 书意忍不住道:“姐姐,我好想你,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书语笑道:“长这么大我们还没分开过,我也想你呀!我留了好东西,一会儿到了三夫人院子里,我带你去瞧。” 书意美滋滋地跟在梓婋和书语身后。书语带着她们穿过一片花树丛,转弯到了一处水榭:“姐姐,走这边,这边走能避开二夫人院子。” 梓婋边走边观察,记忆中的言府已经很远了,这些景色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突然水榭里传来一阵读书声:“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清朗的声音带着稚嫩又参杂着几分强装的老成。 循声望去,只见华美的水榭里摆了张小几子,一炉檀香。一个青衣少年端坐几前,手持一卷淡青色的书卷,梓婋远远的一看,就知道那卷书是上好的竹纸印制的,不是一般人能够用的起。这般贵重的书,这个少年肯定是这府中的某位少爷了。书意拉了拉梓婋,示意她赶紧跟上书语的脚步,别让这少年发现了,可是梓婋却不给她任何回应,只是愣在当地,呆呆地看着那个少年。 这个身影,看上去年纪不大,青涩的声音听上去也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是他吗?是他吗?梓阳,是梓阳弟弟吗? 梓婋瞬间泪水弥漫了眼眶,透过厚厚的水帘,似乎又看到了那挂在横梁上的身影,那漫延在祠堂地面的鲜红。脚已不知不觉间在书意的轻声惊呼中迈了出去。听到动静的书语赶紧回身,只见梓婋向着水榭走去。书语上前拉住梓婋急道:“他不是,他不是,姐姐,你清醒一点,他不是梓阳!”极度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可奈的急切。 “是,是梓阳吗?”丝毫不管书语的解释和拉扯,梓婋挣脱书语的手,颤颤巍巍的声音透着极度的不可置信,那一声尾音“吗”简直就是哭出来的。 水榭里的少年,转过身,不算太大的眼睛中闪着疑惑,看着面前的三人,少年眼神看向书语:“书语姐姐,这两位是何人?要是客人的话,应该在前厅,怎么到这后花园来了?” “你是,是梓阳吗?”泪眼欲雨,梓婋失态的又问了一次。 “我不叫梓阳,梓阳是大伯的小儿子,我是梓星!你们到底是何人?”自称梓星的少年立马警戒起来,梓阳哥哥早就失踪多年,听母亲偶尔透露出的三言两语,梓星知道梓阳的失踪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是大宅门里,哪个没有点不能明说的肮脏事呢?母亲经常教导他,少说话,少打听,知道越少越保命。所以母亲和他在府内能安稳度日。如今时隔十多年了,突然有个陌生人把他认作了梓阳,这让他疑窦丛生,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来人。 “梓,梓星?”梓婋瞬间从期望中跌出,梓星?梓星是谁?是言铿修的儿子吗?那我的梓阳呢?我的梓阳呢? “那,梓阳呢?我的梓阳呢?”梓婋彻底失了风度,仿佛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面前出现了可以果腹的食物,便猛地扑了上去,揪住了梓星。 “你干什么?放手!”梓星被突如其来的纠缠吓坏了,生长十二年可从没被人这般无礼对待过,“书语姐姐,救我!救我!” 书语看到梓婋的状态就知道不好了,她这个姐姐一遇到以前的人和事,就容易被刺激,放飞起来,几头牛都拉不住。 “你认错了,认错了,他不是,你跟我走!”书语拖着梓婋,想要将她和梓星分开,“别愣着了,过来帮忙啊!”书语对书意吼道。 书意回过神,也赶紧上前扒拉着梓婋,奈何梓婋虎劲上来了,攥住梓星双臂的手跟个钳子似的,任书语书意怎么掰扯,都无法给她松开。 在梓星惊恐的呼救声和书语书意急切的劝说声中,场面一度混乱。 第147章 认错弟弟惹祸端2 “星儿,出什么事了?这是在干什么?”一声尖厉的女声惊恐地传过来,被梓婋揪得死死的梓星趁她打愣的功夫,一把推过去,梓婋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连带着书语书意都成了梓婋的人肉垫子。 “星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事?这两人是谁?”衣着明艳的女子,护着梓星,急切地问道。 “我不认识,书语带进来,一上来就抓我掐我!”梓星解释着,还撩起袖子给女人看,白皙的臂膀上,有两个深深的指印,可见对方的力道。 女人看到了儿子身上的伤,心疼坏了,转头呵斥两个跟她一起来的丫鬟:“你们两个丫头,没长眼睛吗?这府里都来了贼人了,还不快去喊人!”一声令下,原本跟在女人身后的一个绿衣丫鬟就立马从惊恐中惊醒,应声就跑。 “秀月妹妹,慢着!”已经将混沌的梓婋扶起身的书语,赶紧扯住绿衣丫鬟,“单姨娘,都是误会,误会!这位是明采轩的老板,来府上送样品的!一时认错了人,才造成如此局面,并不是故意要吓小少爷的。看在三夫人的面子上,请多担待!” 单姨娘一听书语的话,心下大定,至少是确认梓婋并非歹人,皱着眉道:“既是明采轩的老板,如此失礼所为何?” 书语不知道说什么好,单姨娘的性子火爆但是不蠢,书语怕说错了再引的单姨娘往大了闹。单姨娘是言铿修自己收的妾,容貌和身材远胜陈氏,早年间和陈氏打擂台,是打的风风火火。但自从见识了言铿修和陈氏对付大房的手段后,突然就醒悟了:自己是妾,就永远是妾,言铿修哪怕再对陈氏没有情爱,遇到利益相关的大事,他的身边站着的永远只是也只能是陈氏,而非她这个以色侍人的妾。 祠堂的血、梓阳的失踪,让单姨娘彻底收敛,在陈氏面前听话乖巧,在言铿修面前温柔小意,虽然和陈氏的一双子女合不到一处,但也不妨碍她在言铿修和陈氏手下过的滋滋润润。陈氏见她驯服后,才同意她怀孕生了唯一的儿子梓星。 这几年,单姨娘也是看清了,只要事事越不过陈氏,她衣食富足,儿子也有好的西席教导,来日方长,未必没有享儿子福的晚年。 单姨娘盯着支支吾吾的书语,皱眉追问:“书语,书语!说话!” 书语急道:“姨娘,我,我也不知道岑老板为何会这样,但是确实是认错了人。三夫人还在等着,我们就先告辞了!”说着就搀着状态迷离的梓婋要离开。 形迹如此可疑,单姨娘如何肯罢休,立马就嚷起来:“来人,来人!府里有贼!” 迈开步子的三人顿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单姨娘更是在呼喊出口后,就猛地冲上前,薅着梓婋的后脖领子狠狠地一拽,梓婋猝不及防地后仰倒地。 书语和书意被吓了一大跳,立马回身蹲下扶起晕乎乎的梓婋,着急地摇晃着。书语轻声急道:“岑老板,岑老板!” 猛烈的摇晃,让梓婋渐渐回神,一丝清明渐渐回笼,她微微抬起头,巡视了一番四周,看到了书语书意着急的脸,看到了站在面前,逆着光的单姨娘、梓星,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她使劲甩甩头,她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了,梓阳的失踪,她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接受。她一度想调查,但是目前又不敢打草惊蛇,万一去官府申请重新调查、查看卷宗,被言府发现了呢?所以她只能暂时按下寻找梓阳的心思。但是现在在言府看到了梓星,若是梓阳还在,肯定长得比梓星还要好。自己失去亲人、仇人之子却安享富贵十几年,这种落差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发疯呢? 一团慌乱之际,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匆匆赶来,训练有素地将单姨娘母子围住,为首的还作势要带人拿下梓婋一行。 正当场面僵持不下,刘氏带着丫鬟赶到,高声疾呼:“住手!!住手!” “都给我散开!”刘氏气喘吁吁,看样子是小跑过来的,“这是明采轩的岑老板,你们不可无礼!” 单姨娘见刘氏出来作证,心下即便不满,也不得不退后一步:“三太太,这厮好不懂礼,上来就惊着我们梓星。问他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书语这丫头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换谁都起了疑心,认为这人是贼人了。可不是我要闹事。” 刘氏并没有接单姨娘的话,而是挥手对几个家仆道:“都退下,岑老板是我请的客人。” 几个家仆互相看看,就识趣地离开了。单姨娘看着几人离开,气的直跺脚:“三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吓着了我们梓星,还说不出个来路去处,我把他当贼人有错吗?你非得这么打我的脸?” 刘氏走至梓婋跟前,轻声问道:“没事吧?” 梓婋摇摇头,刘氏这才回身对上单姨娘:“姨娘多想了,本就是误会,没有哪方对错。这岑老板是过府送明采轩新季度的样品的,第一次来,对府内不熟悉,有所冲撞。姨娘不要放在心上。”说完不等单姨娘接话,转而对梓星道:“梓星,没事吧?这位岑老板早年走失了一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大,这几年一直挂在心上,这才错认了你。你熟读诗书礼仪,就原谅这位岑老板,好吗?婶婶过后,亲自下厨给你和你嫱姐姐做你们最喜欢的酥山吃,好吗?” 单姨娘将梓星拢到身后,语气不悦:“三太太,你眼睛里没有我也就罢了,现在还说这些哄骗小孩的话,这是叫没出事,你还有这个底气在这里帮这个姓岑的说话,要是出事了呢?梓星好歹是这府里的少爷,是老言家的种,他的安全就值你一份酥山?” 梓婋此刻总算是清醒了,她站起身,又恢复了以往从容不迫的神态:“这位夫人,在下的确是明采轩的老板,冲撞了贵府的小少爷,是我的不对。岑某愿意赔偿。” 单姨娘手一挥,根本不接这个台阶下:“赔,这里可是言府,眼皮子浅到这个地步,要你赔?” 梓婋道:“那请夫人明示,在下如何做,夫人才能消气?” 单姨娘瞥了一眼刘氏,又看看低眉顺眼的梓婋,眼珠子一转,嚣张的口气丝毫不加掩饰:“你给我儿跪下磕头道歉,今天这一遭,我就算了。” 刘氏听闻大怒:“单氏,你不要太过分!岑老板是江南岑家正经少爷,你哪里来的脸面,如此折辱?” 单姨娘这下不干了,大嚷起来:“三太太,你这心偏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你眼里看不上我,但梓星可是言氏正经的少爷,他受了这个姓岑的惊吓,你不帮着自己人就算了,还要偏帮这个姓岑的,你安的什么心?” 梓婋站前一步,挡在单姨娘和刘氏中间:“单夫人息怒!原是在下失礼,三太太也是想息事宁人,请二位万万不要因为在下而生了嫌隙。等我今日回去,我定然准备一份大礼送呈单夫人面前赔罪。还望单夫人大人大量,放过在下一遭。大家都是生意世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单姨娘还想不依不饶地说些什么,却被一声严厉的呵斥声打断:“单氏,不可无理取闹!” 众人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位中年妇人被家仆丫鬟拥簇着款款而来,一身湖绿色的常服,搭配着碧玉簪子,一双美目经过时间的洗礼,眼角的细纹明显又深邃,皮肤白皙,但也失去了光泽和饱满。时间虽然带走了她年轻的样貌,但是留下了岁月沉淀的庄重和稳重。她的出现,将单姨娘彻底镇住,单姨娘眼神慌乱,微微垂眸,大脑极速运转,想着说辞和对策。 刘氏上前一步行了礼:“嫂嫂!” 除了梓婋,其他人都一同行礼,陆续喊着“见过太太!”“见过姐姐!” 陈氏双目扫过众人,先柔声对刘氏道:“弟妹不必多礼,你说出来接人,我长久不见你回来,就出来找你,怎地闹起这出来了?” 单姨娘嘴快抢答:“大姐!你不知道,梓星好好的在这里念书,这个贼子,惊着了梓星,不顾分说,上来就拉扯我儿子,我......” 陈氏皱眉沉声道:“我问的是三太太!” 刘氏解释道:“嫂嫂,这位是明采轩的老板,岑洛云!” 梓婋见到这位陈氏,有一瞬的恍惚,当年就是她带着府里的丫鬟从母亲的房间内搜出了陌生男人的东西,进而在祠堂内,族老判定了母亲偷人;也是这位陈氏,带着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她和母亲从满地是血的祠堂内拖出去,关进了柴房;更是这位陈氏,亲自看着家仆将她和母亲捆上了送去出尘庵的马车,当时刘氏持刀拦车,还被陈氏扇了一耳光。眼前的人和当面的陈氏,身形重合,梓婋内心似惊涛骇浪,更觉气血翻涌。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掌心,这锥心的疼痛,都无法平复内心的波动,她恨不得这深深的掐痕现在出现在陈氏的脖子上。 刘氏条理清楚,又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嫂嫂,事情就是这样。岑老板并非恶人,今儿是我特特约了岑老板来的。而且岑老板愿意备重礼赔礼道歉,但这单氏提出磕头谢罪,着实过分了。要知道,岑老板是江南岑氏的公子,现在的当家人岑洛川的亲弟弟,真要磕头谢罪的话,可不是一句误会能解决的了,上升到两个姓氏,对双方来说都是有损体面的。” 梓婋适时上前一步:“二太太,在下一时错眼,实在是在下不对。小公子受到惊吓,在下愿意延请名医,备足补品,还望原谅!” 陈氏点点头道:“岑老板如此,我言府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星儿,你过来!” 梓星听到嫡母叫他,顿时有点瑟缩,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单姨娘身后躲了一躲。 对于陈氏这个嫡母,梓星向来是惧怕多于敬重。虽然这个嫡母不短他吃不短他喝,甚至还在梓阳哥哥不喜念书的情况下,延请名师教导他。但是陈氏那张常年不见笑意的脸,还是让他害怕,这股子害怕是深深地刻在骨子里的。 小的时候,他堪堪记事,有一个丫鬟心思不纯,爬了父亲的床。他至今都记得那个丫鬟叫红烛,生的是肤白貌美,明眸善睐,唇若丹霞 皓齿青蛾,重要的是,红烛性子也好,温柔婉约,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夸赞她生得好,就连他小小的人儿,看到这个红烛,都会不自觉地叫一声仙女姐姐。但同时,大家也会惋惜她的出生。红烛是佃户的女儿,亲爹烂赌,本要将她卖入勾栏瓦肆,好在牙婆心善,卖到了言府,免去了一场人生浩劫。 可是在言府,好景不长,人人夸赞的红烛,在一次父亲醉酒后,趁机爬上了父亲的床,成就了好事。事后,父亲想纳了仙女姐姐,可不知怎地,礼成的头一天,这个姐姐就死了,死状极惨。红烛被发现的时候,满脸乌青,身体肿胀,像一个发面馒头,静静地飘在池子里,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和美丽。 小小年纪的他不知轻重,见池边挤满了人,就过去看了一下,当即被仙女姐姐的惨状吓得面如金纸,高烧了三天三夜也不退,请遍了应天的大夫,都不见效。最后还是府里年老的嬷嬷提出来,叫单姨娘抱着他,半夜在池边烧纸磕头,名曰送祟。很神奇,送祟后,他不药而愈。 但是也卧床了半个多月,才养回了些许力气。他能下床之后,有一回在园子里逛,因贪玩追逐鸟雀,一路追到园子里的玄玄亭,在亭下的假山洞中,听到了让他迷惑的一场对话。这场对话,让他和单姨娘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第148章 单姨娘罚跪祠堂 一个女声苍老但不失尖锐,说话的语速很快,梓星一听就知道是陈氏身边的陪房嬷嬷,姓方:“太太,三百两银子送过去了,红烛的爹妈同意私了,不上衙门。她家里还有三个弟妹,这三百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好几年的嚼用了。” “平息了就好。自甘下贱的东西,枉我还挺看好她,打算提拔她做我的大丫鬟,日后作为我娀儿的陪房嬷嬷出嫁呢!”陈氏平时温和的嗓音此时刻薄又阴毒,带着浓重的怨恨道,“去,给我去牙行重新挑,挑貌丑老实的。像红烛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东西,就不必再进言府的大门了。” 方嬷嬷道:“夫人说的是,红烛这个没福气的,哪里配得上夫人你为她做的打算。只是,老爷那边......还需的夫人好好说和说和,不可为一个下人,伤了你们之间的夫妻情啊!” “哼!”陈氏鼻子里嗤笑一声,“方嬷嬷不用担心,老爷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吃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吃到了就不会珍惜了。前头又不是没有例子,比红烛地位高的都没命了,还怕区区一个奴婢?我永远都是他的正房夫人,他且不敢动我呢!一个贱婢,何足挂齿!看着吧,现在他郁闷和我赌气,过不了十天半个月,还得主动来我房内。”陈氏这话说的自信又肯定。 方嬷嬷恭维道:“还是夫人运筹帷幄,府内有一个单姨娘就够了,旁的花多了,这景致就不高雅了。” 陈氏语气不屑地道:“单氏这个蠢笨的东西,我看猪的脑子都比她好使。还跟我打擂台,以为抓住男人的心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殊不知男人的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安生立命,还的是自己硬,自己娘家硬。呵,以容貌争宠.......若单氏以头脑争宠,我还能高看她一眼,可惜呀!” 方嬷嬷继续捧哏:“单氏这种卑贱之人,哪里用得着夫人另眼相看,夫人允许她生下星哥儿,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惠了。若是她觉得生了儿子就高枕无忧,可以继续跟夫人一较高下,那莲花池里未必就容不下她。” 小小年纪的梓星并不是听得很明白,但是不妨碍他天生对陈氏的恐惧,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出声,于是他躲在山洞内,硬生生地等到人走远了才出来。一出山洞就赶紧找到他娘单姨娘,将听到的这些话一说。当时的单姨娘虽然蛰伏,但内心深处还是存着和陈氏争一争,斗一斗的想法,听到梓星学回来的话,当即脸色惨白,冷汗直冒。梓星年纪小,不知道这些话里的深意,单姨娘却是知道的:红烛的死是陈氏出的手,而且老爷虽然生气,但也是对陈氏无可奈何的。 经此一遭,单姨娘彻底熄了争一争的心思,同时时刻告诫梓星要对陈氏恭敬服帖。小小年纪的梓星并不知道其中的厉害,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亲娘是不会害自己的,他牢牢地记住单姨娘嘱咐的话:忘记红烛,忘记在玄玄亭听到的一切,对陈氏恭顺,对爹爹孝顺。 红烛一事,如今已经过去四五年了,但梓星对陈氏的畏惧从来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相反他早就明白了红烛为何死去,明白了大伯一家人死灯灭的原因,也明白了亲娘这么多年苟且偷生的不容易。因此,对陈氏的畏惧是与日俱增。 回到现在的境况,陈氏呼唤梓星到她身边,梓星就本能地往单姨娘背后躲去。 看到梓星的举动,陈氏皱眉不悦:“过来!嫡母难道会吃了你?这么多年,你也大了,怎么还是这副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单氏,我言府的少爷,就是被你这样教养的?” 单姨娘背地里对陈氏怨言颇多,但是直面陈氏,还是打骨子里就畏惧不已,她立马屈膝行礼:“太太息怒,是妾身的不是。梓星只是刚才被吓到了,并不是不敬你。还请太太不要生气。” 陈氏不耐道:“梓星,你是言府的公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言府的教养和门风。做任何事,都得想着言氏的荣耀和你父亲的名声。不能学你姨娘小家子做派。今日岑老板是冲撞了你,但岑老板包括你三婶婶都解释清楚,岑老板也拿出了诚意,你还由着你姨娘在此地纠缠不清,吵闹不堪。大家公子该有的做派,你扔到哪里去了?”最后一句的诘问,加重了语气和拔高了声调,梓星在单姨娘的身后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 “母亲我错了,求母亲息怒!”梓星双手撑地,垂头求饶。 单姨娘见儿子如此害怕和委屈,顿时红了眼,因为委屈而颤抖了声音:“太太,何必说的如此严重。星儿好歹是老爷的儿子,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指责他,伤他他的体面,他的尊严......你叫他日后如何在言府立足,只怕连下人们都会低看他一眼。太......” 陈氏不等单姨娘说完,对刘氏道:“弟妹,你带岑老板去我院子里坐一会儿。我处理了这里的事再过来。” 刘氏看了一眼这一副凄凄惨惨的母子,叹口气,也不再多话,对梓婋说:“岑老板,我嫂嫂要处理一下房内之事,请你先随我来吧!” 梓婋点点头,还是对单姨娘道:“这位单夫人,明天在下还是会备足礼品过来赔罪的。请勿将刚才不快之事放在心中。在下先告辞了!” 单姨娘愤恨地瞪了梓婋一眼,并不睬他。 待刘氏和梓婋走远,陈氏才厉声发作:“你如今知道梓星是少爷,要体面要尊严了?刚才纠缠不休,咄咄逼人的时候,怎么就想不起来少爷该有的气度和做派呢?岑洛云,不仅仅是明采轩的老板,还是江南岑氏的公子,你得罪的仅仅是岑洛云这个人吗?这么几年,我看我是对你太宽容了。纵的你无法无天,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去,带着你的儿子去祠堂给我跪着,跪足四个时辰再回你们自己院子去。丢人都丢到家了!”说完就甩帕子离开。剩下单姨娘母子互相拥着坐地哭泣。 方嬷嬷等陈氏离开,语气不屑又不耐:“请吧,姨奶奶!” 单姨娘扶着梓星起来,在方嬷嬷的催促下去了祠堂。 方嬷嬷将单姨娘母子送到祠堂,命两个婆子在祠堂大门口看着,并对单姨娘道:“姨奶奶,不是老身要罚你,也不是太太非要和你过不去,是你自己伤了言府的体面,就怪不得旁人了。四个时辰,请勿偷懒,外面的两个婆子会陪着你和小少爷。” 单姨娘跪在蒲团上,面对着言氏的先辈牌位,对方嬷嬷道:“方嬷嬷,你放心,太太说四个时辰,我们母子定然会跪足四个时辰。只不过,方嬷嬷,不知你是否听过宋代文学大家曾巩的《咏柳》?” 方嬷嬷皱眉道:“什么意思?姨奶奶明知老奴不识字,这是在嘲讽老奴吗?” 单姨娘笑道:“不敢,你是太太身边的得力干将,满府里谁敢嘲笑你?既然没听过,那便算了,你走吧,四个时辰后,门口两个婆子自会跟你禀告。” 方嬷嬷鼻子里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待方嬷嬷走远,梓星轻轻喊了一声道:“娘!孩儿不孝!让你受委屈了!” 单姨娘搂着儿子道:“说什么胡话,你我母子一体,娘不保护你,谁还能保护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娘后面的指望都在你的身上。罚跪而已,只要不是要命的事,娘都可以忍受。” “娘!”梓星回抱了一下单姨娘,心中对陈氏的怨恨和惧怕油然而生。 母子两个罚跪了一会儿,突然梓星指着房那处的牌位道:“娘,刚才那个岑老板,将我认成了梓阳哥哥。” 单姨娘疑惑地道:“梓阳?梓阳!” 单姨娘嘴巴里咂摸着这个府内十几年未曾提到的名字,蓦地睁大了眼珠子:“你没听错吧?” 梓星道:“没有听错,岑老板一上来就拉着我喊我梓阳,我说我不是,岑老板说‘那我的梓阳呢’,书语姐姐跟他说认错了,他还不相信,还要继续抓我。” 单姨娘惊呆了,飞快地转身看了一眼大门口的婆子,见那两个婆子没有动静,拉着梓星的手,压了极低的声音问道:“你确定岑老板喊的是梓阳?确定吗?” 梓星郑重地点点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对她这个生身母亲表现了极度的信任和依赖。单姨娘抱住梓星,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儿子,这个府里,我们的靠山不是你爷爷,不是你爹爹,也不是你嫡母,我们只能靠自己低调地活着,其他一切事,都与我们无关。不管你今天听到的是什么,你都要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知道吗?这样我们母子才能活下去,只要熬到你中举,我们就安全了。” 梓星虽然目前搞不懂里面的关窍,但是单姨娘的话,还是言听计从,梓星郑重地点点头,对母亲道:“娘,你放心,星儿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太太强硬,儿子唯有努力读书,博一个功名,娘你才能在府里安全无虞。这些儿子都牢记在心里。外人外事,都不在儿子的考虑范围内。” 单姨娘见儿子这么说,心下大定,她知道儿子的秉性,绝对会说到做到。 “好孩子,娘一生的指望都在你。你能体会娘的苦心就好!”单姨娘说完,就虔诚地开始跪拜。 但是单姨娘的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一个江南来的岑少爷,认错了梓星为梓阳,什么意思?大房的除了在出尘庵的那位,都死绝了。谁还能惦记着失踪十几年,早就被默认死亡的梓阳呢?难道是出尘庵的那位逃出来了?可岑少爷分明是个男人,和出尘庵的又有什么牵连呢?难道这个岑少爷是女的?不可能吧,江南岑氏还能认错儿子?若岑老板和出尘庵的那位有什么联系,那岑老板对言府的态度不可能这么恭敬啊?还是有什么更深的阴谋? 单姨娘控制着力道呼出一口气,内心的波动让她有点血脉沸腾:说不定不久的未来,言府的天要变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单姨娘母子罚跪,那边梓婋带着最新的图册和礼品袋在跟陈氏和刘氏做展示,这一季的新品有发簪、胭脂、耳环、手钏、服饰,都是在基础款上,酌情添加了独特的设计,发簪耳环新颖独特,手钏和秋衣低调又显沉稳,陈氏和刘氏十分满意,分别订了发簪和秋衣。礼品袋里是新出的两款胭脂小样,一款名醉颜红,一款名闻秋风。陈氏和刘氏看了胭脂的颜色,都道过于年轻了,已年过四十的她们用不合适用这两款娇俏的颜色,于是交代了婆子拿了去给两个小姐试试。 正当等待回复的时候,言旺遣言铿修书房外一直伺候的小厮言平来请梓婋到大书房一叙。梓婋不明所以,看向陈氏,刘氏则有点紧张地看着梓婋。 陈氏奇道:“老爷如何知道岑老板在此?” 言平十七八岁,但是老成稳重,一向在大书房当值,对上陈氏也是恭顺非常,他低眉顺眼地道:“回太太的话,小的不知。” 陈氏对言铿修生意上的事,一向不干涉,但是她知道前段时间,岑洛云的岑记米行和言氏做了一笔交易,双方都各有所获。她见言旺遣言平来请,心下猜测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故而没继续追问,就对梓婋道:“本想多留岑老板一会儿,问问店籍的事儿,既然老爷有请,就不继续劳烦岑老板了。请!” 梓婋瞥见刘氏着急的神态,暗地里以眼神示意刘氏稍安勿躁,对陈氏道:“太太要是对在下的产品有兴趣,不如亲自到我店里看看,若是还入得了太太的眼,到时候太太再办店籍也不迟。这会儿言老爷有召,晚辈不敢怠慢,就先告退了!” 陈氏点头对言平道:“好生伺候着,岑老板是言府的贵客,万不可懈怠!” 于是梓婋就跟着言平离开了陈氏的院子,去往言铿修的大书房。 第149章 大书房内起纷争1 言平是言府名义上的家生子,他的母亲是言月山的小女儿,叫言双儿。言双儿及笄后,嫁给颇有田产的邱氏,但是丈夫体弱早亡,寡妇带着遗腹子生活艰难,更有族人欺她孤儿寡母,侵占家产和田产。言月山心疼骨肉,舍不得女儿留在邱家受磋磨,于是在求得言仲正同意后,将言双儿母子接回言府,并将外孙改姓为言。 四年前,言双儿病逝,言平彻底成了孤儿。念及言双儿是外嫁女,由言仲正开恩做主,在言双儿出嫁的时候就放了她的奴籍,故而言平算不得是言府的正经下人。言平头脑颇为灵活,从小在外祖父言月山和舅父言旺的言传身教下,为言府办的几件事,都很漂亮,很得言铿修的青眼。 言铿修一度想让言平做梓昭的跟班伴读,好督促儿子上进。但考虑到儿子在经商方面并不是很有天赋,于是就亲自带着言平,教导他,想让他日后成为梓昭手底下的大掌柜。 梓婋不知道言平的来龙去脉,以为言平就是言府一个普通的下人,但是看着言平不苟言笑的神情,心下又多了几分警惕。 出了陈氏的院门,梓婋试探地问道:“这位小哥,不知道言老爷找在下所为何事?小哥可否指点一二?”说着,想要塞点碎银子到言平的手里。 言平适时让开两步,不带一点情绪道:“岑公子客气了!我虽在大书房伺候,但我并不知道老爷找你是为了什么。岑公子一会儿见到老爷,不就知道了吗?” 梓婋见言平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时也不好多加追问。梓婋其实最怕这种无欲无求、油盐不进的人。爱财的,爱色的,反而好处理。见言平如此坚决,梓婋也适时而收,过分上赶着倒显得她掉价了。 步行两盏茶的时间,差不多穿过半个言府,就到了大书房。 言平站在门口朗声道:“老爷,岑公子到了。” 里间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进来吧!” 言平略略弯腰,伸手作请:“岑公子,请进!书房重地,没有老爷的允许,我等不可随便进入。请你自己进去!见谅!” 梓婋对言平点点头,就径直走入。 言铿修坐在大书桌前,言旺立侍在侧。梓婋走近恭敬地行晚辈礼:“小侄经过言世伯!” 言铿修道:“上次见面,岑公子还是言老爷,言二爷的唤我,如今倒是称我为世伯了。这......哈哈,这让老夫有点受宠若惊!” 梓婋道:“前日家兄来应天府探望小侄,小侄听兄长说起,才知道,家父年轻的时候,和世伯有过数面之交。既是旧识,那一声世伯,也是应当的。还请世伯不要觉得小侄唐突。” 言铿修疑惑道:“哦?是吗?我年纪上涨,一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言旺?” 言旺上前附耳低声几句,言铿修听言旺说话的同时,眼睛看向梓婋,略略思索一会儿,面上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带着惊喜道:“哦,老夫想起来了。二十五年前,应朝廷征召,各地大商人齐聚徽州府,举行了江南江北大商会谈,磋商打通南北水上商道的事宜,当时是和你父亲见过几面。” 梓婋道:“家兄说,父亲多年都不曾忘记当年世伯在会谈上舌战四方的雄姿,他当你是神交已久的朋友。开始我还不知道有这层,还莽撞地和世伯做起了生意,幸亏没闹出笑话来。” 言铿修赞道:“贤侄何必自谦,你岑记米行的兜底保稳,平衡了应天的米市,说到底,我还得谢谢贤侄的破釜沉舟,若不是你这个异数,几大米商联合哄抬价格,我言氏也无可奈何啊。贤侄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是当下年轻人都缺乏的。岑氏有个好儿子,好儿子啊!” 梓婋拱手道:“世伯再夸下去,小子的脸皮都可以烧开这个壶茶水了!不敢担不敢担!” 一阵互相吹捧的寒暄后,梓婋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世伯,不知道此次召唤小侄过来,所为何事?” 言铿修道:“贤侄,你可知钱氏大仓失火的事?” 梓婋心里咯噔一下,心道:“看来钱氏是找过这老小子了。”但是梓婋面上不显,一派无知无觉的神态:“听说了,我的一家小饭馆就在钱氏大仓附近,去店里盘账的时候,顺道也去现场看了一下,看着不甚严重。” 言铿修摇摇头道:“外面看不出,里面的主仓烧的差不多了。钱氏损失惨重啊!” 梓婋道:“这倒不曾听说,我在大门外就看了几眼,没看到什么。原来是这么严重的吗?不过,钱氏经营布匹多年,累积的人脉、手中的现银、仓中的库存,应该可以应付这次火灾吧。” 言铿修摇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这次怕是动了钱氏的根本了。” 梓婋故作惊讶:“这么严重的吗?可曾报官?这么大的损失,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是人祸,还得赶紧请官府捉拿纵火犯,好歹追回一点损失啊。” 言铿修见梓婋说的顺畅自若,不像是内心发虚的样子,有点拿不准:“具体情况老夫还不知道。贤侄你觉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梓婋闻言心里有数,这是在试探她来了:“天灾还是人祸,端看官府怎么定了。就小侄目前知道的而言,现在秋老虎猛烈,天干物燥,一点点火星子都可能引发火灾。何况钱氏大仓的主仓里放的都是易燃的布匹。像家丁生火煮个茶,护院为了提神抽个旱烟啥的,都是火源。你要说是这些人成心放火,倒也过于武断。毕竟谁也不会心血来潮的放火。太平日子,谁都不想没事找事,对吧!所以我觉得即便是有人弄出明火,也是不小心造成的。只能说钱氏气运不好了。” 言铿修捋着胡须道:“世间一切要是扯上气运,那就没法儿说的清了。不过贤侄,钱氏大仓,运营了十几年了,从未遭过火患,钱氏的防火工作也是做的数一数二的。一干家丁护院,都是干了好几年的老人,不会这么不懂规矩地在大仓生明火。” 梓婋道:“世伯还是觉得是人祸?是有人诚心放火吗?” 杨铿修道:“商场如战场。为了胜利,不乏有人会兵行险招,搞垮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自己才有立足之地。” 梓婋问道:“这么说,世伯是有怀疑对象了?不知是谁?让小侄也知道知道,好叫日后做生意的时候,对这人避而远之。” 言铿修道:“怀疑之人是有,无非是钱府的几个对头,但确认还需的官府来。贤侄,你看钱氏遭灾,这应天的布业会怎样?” 梓婋拱手道:“这小侄倒还未想过。小侄主营珠宝首饰,布匹销售,仅占我店里生意的一小部分,涉及到整个布业大行业,我从未考量过。钱氏这次若难以支撑,但应天城其他的布商也是有实力在的,也不至于叫这布业市场失衡。” 言铿修道还想说什么,但是被一道声音急急打断:“世伯和她啰嗦什么?明明就是她放的火,这种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就该打杀出去。” 这急切又怨毒的声音,是躲在书架后面的钱一凡忍不住了。他看到言铿修和梓婋委婉来委婉去地聊闲,本省性子急躁,加上为了着火的事正在焦虑的他如何忍的,何况他已经认定了是梓婋对他家大仓下的手。要不是他爹一直拽着他,刚才梓婋一进门,他就双眼冒火地要冲出来扇到梓婋的脸上去了。 梓婋被钱一凡的声音吓一跳,蓦地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扶在腰间,在腰间的暗袋里,她藏了一把小巧的匕首。自从上次被绑架到城外遇袭后,她就找人定制了几把短刃锋利纤薄又便于携带的小匕首,给沈娉婷书意还有几个近身的人都配了一把。 钱一凡气势冲冲地大跨步到梓婋身前,伸出的手指,都要戳到梓婋的脸了。梓婋稳了稳情绪,在头先认出钱一凡后,就已经镇定下来。 她带着讥讽地笑,竖起折扇,将即将要戳到她脸皮的手指轻轻拨开,微微侧头对言铿修道:“世伯,这是什么意思?” 言铿修还未说话,钱兆亮也从书架后出来,拉住自己儿子:“逆子,怎可如此莽撞!” 钱一凡根本不接自己亲爹的话,对着言铿修道:“世伯,我钱氏大仓,肯定就是她放的火。” 梓婋嗤笑道:“红口白牙,钱公子倒是不怕被大风闪了舌头。说我放火,证据呢?官府文书呢?搁这儿给我私自定罪?再说,为什么这么肯定是我放的火?我为什么要放你家的火?” 钱一凡完全没了往日的冷静,钱氏大仓的损失,让他们父子寝食难安,若是处理不好,钱氏就是灭顶之灾:“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梓婋道:“好没道理,诬陷旁人,还要旁人自证?你当你是谁?” 梓婋转而对言铿修道:“言老爷,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让人无故指认我?” 言铿修站起身安抚道:“贤侄勿要多心,你是我言府的客人,我这儿也并非公堂。不过是商业上的互相讨教。一凡性格急躁,钱家出这么大的事,他也是着急。” 梓婋并不认同,不卑不亢地驳道:“言老爷说的对,钱家出了大事,是钱家的事,但和我有什么相干?我需要体谅吗?钱氏需要我的体谅吗?言老爷,咱们不必绕弯子,你叫我来,又叫钱氏父子在书架后偷听,无非就是想试探试探,我是不是放火之人。有句话你说的对,你这儿不是公堂,钱少爷若是对岑某有怀疑,请拿出证据上官府,上衙门去。岑某会待在明采轩等着官府的传讯的。像今日这种试探偷听的把戏,还是省省吧!” 钱一凡闻言,当即就冲动地想要抽梓婋,挥手过去的同时喊道:“我叫你牙尖嘴利!” 钱兆亮和言铿修当即同时大喊“住手”已是来不及。只见银光一闪,钱一凡痛呼出声,左手死死地捂住右手,跪倒在地,原来是钱一凡挥手扇过来的时候,梓婋适时抽出匕首,迎向巴掌,准确地划伤了钱一凡的手,又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钱一凡的肚子上。 “一凡!”钱兆亮上前扶住跪倒在地的儿子,钱一凡手上的血很快就染红了钱兆亮的手心。 言铿修言旺主仆也是没想到会出现这般局面,在言平听到动静冲进来之际,言铿修大喊:“平儿先去请府医!” 言平没听,反而走到言铿修身前,挡住他,警惕地盯着持刀的梓婋:“老爷,你和我舅父先离开这里!这里动静这么大,外院的护院这会儿在赶来的路上。” 梓婋并不理会言平的威胁,转着匕首,走到钱氏父子面前,在钱一凡痛苦又狠毒的目光中,蹲下,撩起他的衣摆,细细地擦了擦带着血痕的匕首。擦完后,将刀尖指着钱一凡:“钱公子,看来城外一战,你还未吃到教训。钱老爷,你教子不善呐!令郎做事为人,如此莽撞冲动,我建议你趁着身体还行,赶紧重新生一个,说不定日后钱氏还能交到一个靠谱的子孙手中,他,呵呵!” 钱兆亮指着梓婋道:“你一个女子,竟如此狠毒!” 梓婋闻言,看了看言铿修:“言老爷,看来你们都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言铿修沉着脸不说话,梓婋继续道:“言老爷,岑氏不像言氏这么死板,只要有本事有能力,女子也可掌家。不拘一格采贤纳士,才是一个家族延绵不绝的硬道理。另外,我奉劝你一句,钱一凡这种档次的,就不要害了你的女儿了。” 言铿修黑着脸道:“这个就不劳岑公子操心了!你一介女子,管好自己就行。莫要操心这么多。” 梓婋点点头道:“希望言老爷,也记住这句话!告辞!” 梓婋说完又给钱氏父子留了一句:“钱一凡,局翻棋覆,没有谁能一直稳坐钓鱼台,今日的领头羊,他日未必不是别人的盘中餐”,说完,梓婋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50章 大书房内起纷争2 梓婋走出言铿修的书房,一路畅通无阻,赶来的护院家丁,都没有敢对她动手。都虚虚地围着她,她走动一步就跟一步。 梓婋看着围着她的四五个家丁,转身对大书房内喊道:“怎么,言老爷还想留我用饭?” 大书房内没有及时回应,倒是刘氏带着书语书意找了过来。刘氏看到这个阵仗,大吃一惊,大声喝问:“这是怎么了?怎可对客人这般无礼?” “少爷,你没事吧?”书意赶紧上前,贴着梓婋问道,“久不见你出来,我就求了三太太带我来找你。” 梓婋安抚道:“我没事。”又对刘氏道:“三太太,劳你挂心了。言老爷比较好客,估计想留在下的午饭呢!” 梓婋刚说完,言铿修出现在书房大门处,他的背后陆续出现了言旺、言平还有钱兆亮父子。 钱一凡哆哆嗦嗦地指着梓婋吼道:“拦住她,我要报官,报官!” 刘氏看到钱一凡状态不对,而且几个家丁护院听到他的话,也有合围之势,立马上前站在梓婋身侧,对言铿修道:“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岑公子是我的客人,怎么就闹到要上官府的份上了?” 梓婋嘲讽道:“三太太,可能在下跟言府的八字不合,先是冲撞了小公子,现在又和言府未来的女婿有了冲突。如今更是不得了,这钱公子使唤着言老爷,要将我送官呢!” 刘氏着急上前几步,走到言铿修身侧,轻声对言铿修道:“二哥,我不知道岑洛云在你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岑洛云现在通过巡警营周统领做了军需生意。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背后有军方的势力,暂时还是不要为了钱府和对方结下梁子。即便要有矛盾冲突,也不要在言府闹起来。你说是不是?” 言铿修看了一眼刘氏,惊讶的表情显示他根本就不知道岑洛云如今是军需供应商。言铿修略略思索一番,便道:“让岑公子走!” “言世伯!”钱一凡出声想要阻止,“纵虎归山,机不再来啊!” “啪!”钱兆亮上手就是一个耳光,响亮地甩在了儿子的脸上,“需要你教你言世伯如何做事?逆子!”钱兆亮在刘氏对言铿修耳语之时,就知道今日岑洛云是留不住的了。他想着言氏的扶持和帮助,并不想得罪言铿修。儿子年轻,被大仓的损失搞的心烦意乱,完全没了往日的镇静。一巴掌下去,钱一凡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爹,猩红的眼眸闪着不可思议的光,似乎在说:爹,你怎么可以打我? 钱兆亮压低声音,目光闪烁,瞪着双眼,含着深意,怒道:“这里是言府!” 钱一凡顿时一愣,脑子里似有一丝清明,看看自己爹,看看言铿修,再看看站在台阶下的梓婋,被怒火冲的失了章法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爹的眼睛,从迟疑到肯定:“是,爹,我,我明白!”说完就不再作声。 这边梓婋在言铿修发了话后,就带着书意径直离开。刘氏见场面缓解,也跟言铿修告辞,追着梓婋走了。 言旺觑了一眼言铿修的神色,思忖了一下,先低声吩咐了言平:“去,请府医过来给钱公子治伤。” 言平得令离开后,言旺靠近言铿修,轻声道:“老爷,先安置一下钱公子吧!血流这么多,怕伤及筋骨就不好了。” 言铿修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钱一凡,道:“去里间吧!” 钱一凡此时冷静下来,听话地跟在言铿修和钱兆亮身后进了屋子。 “世伯,是我冲动了!”钱一凡认错极快,他读懂了刚才他爹眼中的深意和隐忍,今日言世伯肯开口帮扶,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若不是和言氏有婚约在,依照言铿修大商人的果决和利弊权衡,他们父子估计连言氏的门都摸不到。 言铿修不辩喜怒,只是道:“一凡,你的性子得好好磨磨了,做事不可如此冲动。这个岑洛云,假以时日,将会是言氏最大的对手。钱兄,这段时间,你们父子不要再招惹她,先把下游店铺和客户安抚好。钱氏布业,毁了不要紧,东山再起会有时,但若是堕了名声,那才是彻底完了。” 钱兆亮父子点头称是。后续府医也到了,放下药箱给钱一凡治伤,仔细观察对钱一凡道:“公子忍忍,你这伤口太深了,普通的包扎没有效果,我得下针给你缝上。这是麻沸散,你兑在水里,饮下,可缓解一会儿的缝针之痛。” 府医手脚麻利地兑好麻沸散的水,递给钱一凡喝下,又从药箱里拿出各种工具,准备缝合。在确认麻沸散起效后,就开始下针,钱一凡和钱兆亮都不忍上眼看,都转过头去。 府医一边缝合,一边对言铿修道:“老爷,这下刀之人,力道使的十足十,伤口已经见骨,且这掌筋也断了。日后钱公子握笔握筷恐力有不逮。” “这般严重?!”言铿修皱眉,并不相信梓婋一个女子能有这么大的力道。 府医道:“老爷,该庆幸这伤口是划在了手部,而不是脖颈。若是在脖颈处,钱公子这会儿已然是没命了!” 钱兆亮和钱一凡闻言,面上均是一白。钱一凡更是咬牙切齿道:“这个贱人,这是明打明的要我的命了!如此狠毒,还敢否认不是她放的火。我敢肯定就是她放的火,她在报复我当初在城外的围剿之仇。” 钱兆亮急道:“小祖宗,你省省力气吧!唉,大夫,影响科举吗?”钱兆亮身为大商人,虽然家里由亲戚是官身,但到底是亲戚,远没有直系血亲为官作宰来的牢靠,所以他对儿子走科举之路是非常期待的。现在听到大夫说儿子被梓婋断了掌筋,会影响科举考试,心下的怨毒也并不少于钱一凡。 府医回道:“钱老爷放心,北边来的金疮药是战场上的伤药改良的,效果很好,消炎生肌,少爷后面精心养着,不会留下疤痕影响公子为官作宰。只是伤口愈合后,少不得要多做锻炼,才能恢复这右手的力气,不然上场考试,是肯定支撑不住的。” 言铿修道:“一凡,待安抚好一众客商,你还是潜心考学吧!如今岑洛云背后有军方的势力在,即便确定了她是纵火犯,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扳倒的。今日闹成这样,日后就是对头了。她将会是我们一个长时间的对手,而非转瞬即逝的过客。你要是考到秀才,我们言氏、钱氏就算有个正经的官身做靠山了。” 钱一凡点头道:“一切听世伯安排!” 钱兆亮奇道:“没听说最近军需有采购啊,这岑洛云怎么会成为军需供应商?” 言铿修道:“此事还得调查一番,不过连我弟媳都知道的事,估计不会是假的。和她做军需生意的是巡警营的周统领。” 这边梓婋和书意离开大书房后,本想直接离开,经过单姨娘和钱一凡这两场闹,这言府是待不得了。但是刘氏舍不得这次机会,借着送送客人的由头,跟在梓婋身侧,低声地交流着。 “你和钱氏怎么回事?”刘氏问道,“刚才那场面,可把我吓死了。” 梓婋不甚在意地解释道:“不过是新仇旧恨摆上台面上来了,没事,和钱氏撕破脸也是迟早的事,如今在言铿修面前撕了这层窗户纸也好,省的我对付钱氏的时候,还要顾及着言铿修的态度。” 刘氏并不清楚梓婋和钱一凡之间的具体恩怨,但是钱氏是应天城最大的布商,就劝道:“你一切小心,保全自己为要!” 梓婋的声音里透着狠戾:“是他钱一凡要我的命,那我就先断了他钱氏的根。婶婶放心,我肯定先保全自己,再图后事。” 刘氏点点头道:“阿婋,我就怕你冲动。” 梓婋握着刘氏的手道:“婶婶你就放心吧,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才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刘氏放心下来又道:“这段时间我想开了。若是一直在二房手底下讨生活,还不如搏一搏。命是自己挣出来的,指望别人给,那是嗟来之食。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梓婋道:“婶婶。我目前的目标是钱氏,言府我暂且还没有这个能力来撼动。不过你放心,我会加快脚步的。总不会叫婶婶和嫱妹妹失望。” 梓婋又道:“我听闻言梓昭去了药铺历练。还要拜托婶婶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年末言氏药铺的货品安排。钱氏倒台已成定数,下一个,我得把言梓昭给拉下来才行。” 刘氏点头道:“你放心,梓昭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向来对我尊重有加,打听这些,还是容易的。只不过......” 梓婋明白刘氏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安抚道:“婶婶,上一代的恩怨,我不会牵扯到下一代。我不会毁了言梓昭的人生。但是我不会给他留下一个可以坐享其成的言氏。” 刘氏恳求道:“梓昭虽然无甚经商或者读书的天赋,但是还是个孝顺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在富贵人家中,算是中规中矩的。你们到底是嫡亲的堂兄妹,能放过就别过多计较。” 梓婋解释道:“婶婶,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言铿修夫妻。旁的人我不会穷追猛打。” 刘氏得了梓婋这句话,心下也是安定了许多,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钱氏大仓被火焚毁,今日言铿修和钱氏父子如此对待梓婋,钱氏的这把火少不得有梓婋的手段在,刘氏虽然是深闺女眷,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愚蠢妇人,钱氏的这把火,也向刘氏证明了梓婋的手段和实力。刘氏虽然厌恶二房恃强凌弱,但是小一辈她还是心存怜悯,不忍毁了年轻一辈的大好人生。刘氏见梓婋信誓旦旦承诺所作所为不会祸及小辈,也就放了心了,应下梓婋所提之事,回道:“药铺的事,我会尽快打听出来,到时候我们在广济寺见面。” 梓婋道:“今日就到此吧。闹出的事情太多,不是好事。” 刘氏道:“那你日后小心,我看钱兆亮父子不会善罢甘休。” 梓婋笑道:“我就怕他们就此罢休了,罢休了,我倒是没办法痛打落水狗呢!” 二人一路低声说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门口,梓婋和刘氏拜别之时,门房突然急匆匆的跑起来,边跑边喊:“快,快去二门传话!有贵客到。” “这是怎么了?谁要来?”刘氏喊住往里冲的门房袁二宝。 袁二宝二十四五的年纪,听到三太太喊就立住回道:“回三太太的话,是云州荣家来人了,马车已经进了南门大街,朝咱们府里来了。小的要进去通传。”袁二宝说完就行了个礼,急匆匆的跑了。 梓婋听到云州荣家,心下一动,看了一眼书语书意,朝刘氏问道:“荣家?哪个荣家?” 刘氏道:“是你小姑奶奶的夫家呀?” 见梓婋还是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刘氏继续道:“你爷爷最小的妹妹,嫁给了荣府上代家主荣长信,现在的家主就是你小姑奶奶生的,叫荣帆。说起来,这个荣家和岑家还有点渊源。” 梓婋无奈道:“婶婶,我是岑氏认下的义女,我哪里知道岑荣两家还有关系?你给我简单说说,我好有个应对。” 刘氏当即就急了,快速地解释了一番,原来荣帆娶了岑先同最小的堂妹,从岑氏那边论起来,梓婋和洛川还得称呼荣长信一声堂姑父。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地传来,几辆豪华的大马车渐次停在言府门口。 刘氏催促道:“阿婋先走吧!此刻不宜和荣家的见面。” 刘氏虽然不知道书语书意和荣氏的关系,但她的催促正好也是梓婋心中所想,今日闹得够多的了,不宜再起事端。再说书语书意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梓婋对书语道:“小心,忍耐。” 书语闻言红了眼,郑重地点点头。 请先在左侧目录中选择章节或创建书目,然后开始写作。 第151章 云州荣氏访应天 梓婋离开的前后脚,言府大门口不多时就变得热闹非凡。言府有头脸的人物都现身大门口,迎接从云州来的贵客。 说到云州荣家,这里面关系就复杂了,前面说过荣家百年书香世家,这是货真价实的。荣家三代大儒,老家主荣盛更是官至尚书,看透了官场复杂险恶的他告老还乡后,为保荣家长久富贵,想出了一条十分巧妙的计策:一边开业收徒,让这些徒儿考科举,入了朝为了官,还怕没有靠山吗?一边和大商贾联姻,这样还怕没有钱财上的支援吗?况且那些大商贾也离不了官府的庇护。这种做法其实是为世人所不齿的。但是荣盛很看得开,哪有延绵不绝的家族,世族大家顶多绵延百年,哪个不是盛极一时后又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荣盛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力保家族尽量延绵,推迟没落时间,至于外面人怎么评价,荣盛觉得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谁都管不住,还不如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这点上看,荣盛是个极其开明且功利的人。 经过四代人的经营,这云州荣家人脉关系网遍布天下,提起云州荣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任荣府当家是荣盛的玄孙荣帆,现今已是过四十岁的中年儒者。正室岑氏,正是岑先同一辈里最小的族妹。荣帆的母亲是言仲正嫡亲的妹子,所以言铿修和荣帆可是嫡嫡亲的表兄弟。 “表嫂,向来可好啊!”岑氏不到四十,保养得宜,是一位养尊处优、端庄温柔的中年妇人,发福的身子下马车的时候,略显笨拙却不失大家风范。脚一着地,就急急地走过去,拉住陈氏的手,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妹子可算来了,日前接到信,我可是日日盼着呢。好,怎么不好,一听到你要来,我呀,是什么都好!”陈氏也是满面春风。 “咦,这不是梓昭吗?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呢!呵呵!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岑氏转而拉着梓昭的手,赞赏不已。梓昭马上到加冠之龄,小时候面对长辈的夸赞,那是扬起头颅,得意洋洋,现在这般大了,还被人摸手夸着,他自己都满脸臊红,极度不好意思。 “哟,这是梓娀和梓嫱吧!”岑氏放过梓昭又转向两姊妹。 “梓娀梓嫱还不见过你伯母!”陈氏笑道。 “梓娀”“梓嫱”“问伯母好!” “好好好。都好!”岑氏笑的跟弥勒佛似地。身后是仆人在整理行李,岑氏和陈氏手携手笑谈进门。 “梓昭哥哥,好久不见!”一个墨色长袍的少年抱拳道。 梓昭眉开眼笑,上去就是一拳:“少给我装斯文了!小蚊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酸秀才的一套了!” 那个叫小蚊子少年面皮一红,原本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立马就垮了下来。 “哥哥,你又欺负人!你以为卿文是你啊,人家是读书人,谁都像你似地。”梓娀嗔怪道,“卿文表弟,你别在意......” 那个叫卿文的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垂下的头突然抬起,扑上前整个身子挂在梓昭身上,怪叫道:”哈哈,梓昭哥哥,真多年,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刚才那副在我娘面前的乖样子,我还真是不敢认你了!“ “卿文表弟你......”梓娀和梓嫱惊讶地看着态度大变的表弟。 “你们看到了吧!”梓昭扒下挂在他身上的小蚊子,“他呀,也就在伯父伯母面前是个秀才。” “表哥不也是如此吗?”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 众人转首看去,一个袅袅婷婷的少女正扶着仆人走下马车。 “呀,卿敏你也来了!”梓嫱一见那少女就跑了过去,“敏敏你还是这么漂亮!” “好了,别站在门口了,咱们进去吧!”梓娀也上来挽住卿敏的手,打断了众人在门口的寒暄。 荣卿文和荣卿敏是一母双生,容貌相似,却风韵不同,哥哥卿文俊美英气,文采斐然;妹妹容貌绝尘,温柔灵慧。 “咦?怎么不见伯父?”卿文跟在梓昭身边,唧唧喳喳从进门就没停过,而卿敏却沉静少言,每次都是梓娀和梓嫱挑起话头,她才接上几句。 “爹爹他在书房会客,这会儿正忙着呢!”梓娀笑着答道。 “那,娀妹。听说你未来夫婿钱公子过了年也要参加科举了,是吗?”卿文问道。 “呃,你,我不知道。”梓娀面色一沉,“待会你自己问他好了。他就在爹爹的书房。” “娀妹这是怎么了?”卿文不明所以,前一刻还是笑吟吟的表妹怎么一提起未来夫婿就落下了脸。 “笨蛋!”卿敏赏他一个白眼。 “怎么回事嘛!”看着相携离开的卿敏和梓娀,卿文呆呆地看向梓昭和梓嫱。 梓昭和梓嫱挑挑眉。一个摇了下头跟上前去。一个对着卿文叹口气道:“表哥,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啊,少在娀姐面前提那个人。” “什么嘛!”卿文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笨蛋就是笨蛋!”自己妹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只留下呆愣的卿文。 这一片欢乐祥和的场面,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府内发生的风起云涌。 梓婋和书意站在街角处,看着这阖家欢乐的场面,良久无言。过了很久,梓婋才道:“书意,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本家。弃车保帅,安享了十几年富贵的荣家。” 书意红着眼道:“姐姐,荣氏离我太远。我只心疼母亲还在出尘庵受罪。” “放心,我已经拜托了周统领,他已经派人去出尘庵了,师叔已经不在了,至少会将她的尸骨带回来的。”梓婋攥紧了拳头,复又松开,“走,我们该去码头接货了,钱氏大仓毁了,我们的蜀锦要入城了。” 四日后,明采轩上了多套蜀锦成衣,并加派人手送入各府品鉴。一时之间,明采轩制衣凭借着新颖的设计,高档的品质和品多量大的库存,迅速风靡整个应天贵族阶层。梓婋和沈娉婷为了扩大市场,采取了定制蜀锦,其他布料就根据定制蜀锦的数量来相应的打折,加上钱氏这段时间在挨家挨户道歉退单,急需赶制冬衣的人家,都趁着明采轩的促销,都纷纷下单。 明采轩在短短的时间内,占据了应天府超一半的冬衣市场。沈娉婷忙的嘴角都起了燎泡,书意也跟在后面学着打算盘,如今书意的算盘也是一把好手,眼睛能盯着账本,手上盲拨,也很少出错。 梓婋倚在窗口,岑四拿着单子在跟她汇报,点了几张订单后,梓婋点着摆在面前的几张纸,道:“大众市场问题不大,沈姐姐和书意完全可以把的住,主要周统领那边的单子,要更加上心。兵部下的一万六千个药囊,要赶紧制出来,其他人也没有让我完全放心,你去作坊里盯着,若是人手不够就去城外村子里招,现在歇冬的农妇很多,日结工钱,计件拿钱,有的是手巧的妇女来做工。另外,药囊里的药材,其中的仙鹤草,不要再去言氏药铺进了。去应天府下辖的小药铺子里收,应收尽收,还要广而告之,就说岑氏广收仙鹤草,价钱好商量。” 岑四跟着梓婋,如今在商道上也有点经验了,梓婋的安排,他无不听从的。但是听到梓婋说要大批量地收购仙鹤草,他就不大明白了,直接问出心中疑虑:“少爷,仙鹤草也不是什么贵重的草药,兵部的订单虽然多,有一万六千个,但仙鹤草仅仅是几味药材中的一味,用量极少,何必这么大批量的囤货,万一用不完岂不砸在手里了?再说,我们这么大批量的进,几个药铺或者药商肯定趁机抬价。等开了春,新鲜的仙鹤草又上来了,到时候价格更加便宜呢。” 梓婋耐心地解释道:“四哥,做生意先扬后抑,先抑后扬,你觉得哪个比较稳妥?” 岑四略思索一番道:“这个得看实际情况吧?!新店开业,当然得先扬,声势和交易量上来了,就得及时收势,注重品控;若是和人竞争,那就得先抑,摸清对手的路数,再攒劲而起,一击即中。” 梓婋点头道:“四哥,你看,你不是懂这里面的道理嘛?” 岑四问道:“少爷,你这是要对付谁家了?” 梓婋笑道:“你且看吧,等大家都换棉袄的时候,就能看到成效了。” 说罢就起身往外走,岑四回过神赶紧跟上去:“唉,少爷,单子还没看完呢!你去哪儿啊?” 梓婋头也不回道:“回来再看!” 谁知道还未走出门去,就有看门的婆子急匆匆地进来:“少爷,少爷,有官差上门了!” 梓婋站定在门口,只见几个衙役大踏步而来,站在门口对她道:“岑少爷,有人状告你纵火,请你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岑四上前挡住梓婋道:“空口白牙就想拿人?证据呢?” 沈娉婷和书意也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沈娉婷问梓婋:“怎么回事?” 梓婋安抚道:“放心,没事。”转而用手拍了拍挡在身前的岑四,问带头的衙役:“敢问这位差爷如何称呼?” 带头的衙役道:“不敢,小的姓杨,单名一个行字。” 梓婋点头道:“杨爷,不知道何人状告在下?” 杨行道:“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梓婋对沈娉婷道:“我跟他们去一趟,围堵在店门口,影响不好。” 沈娉婷神情担忧不已,书意更是扯着她的袖子,想说些什么。梓婋拍拍书意的手,低声对沈娉婷道:“去请周统领,请他到府衙,别的不要多说,就说我平头百姓一个,害怕官府威严,请他来给我壮壮胆气。” “杨爷,请吧!”梓婋对杨行伸出手作请。 “多谢岑少爷配合!”杨行对梓婋的配合十分满意,客气地引着梓婋朝衙门走去。 行至一半,突闻一声“岑公子!”,梓婋闻声看去,竟是楚轶主仆。楚轶主仆至今都未离开应天府,明明说是进京赶考的,但是却逗留至今。梓婋也是不看不透这对主仆,一点都不着急科考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楚轶走至梓婋一行人面前,拦住了去路,“怎么每次见到岑兄,你都是身处麻烦中?” 楚轶衣着不凡,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普通身份,杨行对楚轶的拦路十分不满,但还是有些眼色地道:“这位公子,我等在办差,还请让路。” 楚轶看了一眼杨行,问道:“我兄弟是犯了何事?” 杨行语气生硬地道:“这无可奉告!请公子让路。” 见气氛有点僵,梓婋上前一步道:“杨爷,稍安勿躁。在下答应去衙门,是肯定会去的。这位是在下的朋友,遇上了关心一两句,也是人之常情。杨爷还请多多担待,容我和我朋友说两句。” 梓婋客客气气地对杨行,杨行也没办法凶神恶煞,挥了一下手,不再言语。梓婋拱手谢过后,对楚轶道:“我也不知道犯了何事,只说让我去官府,有人状告我纵火。” 楚轶狐疑道:“你纵火?你纵谁的火?” 梓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纵了谁的火。这段时间应天城内有起火吗?” 杨行忍不住插嘴道:“岑公子是一心想着赚钱了吧,前些日子钱氏大仓的大火,你忘记了?烧的北大街整条街都轰动了。” 梓婋装作恍然大悟:“哦,是钱氏大仓的火,这么说是钱府的人告我了?这钱氏大仓的火和我有什么关系?楚兄,你觉得钱氏的火和我有关系吗?你是我的朋友,我和这钱氏有什么仇什么怨,我要放这把火?”梓婋目光灼灼地盯着楚轶,清澈的眼睛中,楚轶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见楚轶不应声,梓婋笑容满面,但是眼神还是死死地攫取着楚轶的双目,轻声抱歉:“楚兄,你看我都糊涂了,你也不是做官的,跟你说这些不是扰你清净吗?本身上次在城外,你就对我施以援手了,从两个歹人手中救下我,我感激不尽。怎么还能再劳烦你呢?楚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第152章 对簿公门巧舌辩1 梓婋这奇奇怪怪的话,让杨行警惕起来,他打断梓婋,直接道:“岑少爷,一切等见了张大人再说,多余的话,就不要跟案子毫不相干的人说了。” 梓婋不再多言,只是盯着楚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楚轶也回看着她。梓婋突然脸色一松,敛去笑容,对杨行道:“走吧杨爷,不耽误你办差。” 楚轶站在原地,看着梓婋步履稳健地离开。一边的笑尘疑惑地问道:“公子,他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这么奇怪!”笑尘听不到回应,转头看向自家公子。只见楚轶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呆愣着一动不动。 笑尘赶紧拍拍自家公子的膀子:“公子?公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 楚轶在笑尘的拍打中回过神来,抓着笑尘的肩膀道:“我明白了!走!” 笑尘看着小跑起来的楚轶,不明所以:“唉,你明白什么了?公子,等等我呀!且不谈楚轶明白了什么,这边梓婋跟着杨行到了衙门,还以为会直接升堂,结果被杨行带到了后衙的值房。梓婋心下有数,这是还未有切实证据,故而没有直接升堂,而是先行问询。如此,心中有了点底气。 进了值房,只见府尹张如彦端坐主位,苏同知陪坐左手边,书吏在角落的小几子上严阵以待,随时记录。钱氏父子坐在右下手,二人均是一脸严肃。 梓婋不屑地扯扯嘴角,还是恭敬地跟张大人和苏大人行了跪拜礼,本朝律令,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见由官身的士得行跪拜大礼。 张如彦也未叫起,直接问道:“岑洛云,可知今日为何召唤你?” 梓婋虽然跪着,但是跪地挺直,不卑不亢地道:“回大人,在下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张如彦年近五十,但是面白无须,保养得宜,微微圆润的脸上,小眼放光,精明毕现:“钱氏父子状告你纵火烧仓,你可有话说?” 梓婋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钱氏父子,钱一凡的右手还包着纱布,她阴沉着脸盯着那洁白的纱布道:“我还以为钱公子状我伤他呢!大人,纵火一事,不是在下做的,在下如何认?” 张如彦看向钱一凡道:“钱公子,你这伤?” 钱一凡解释道:“前几日,在言府和这厮对质时,起了冲突,他暴起伤了我,大人,在下还要追加一条,状告他岑洛云无故伤我。” 梓婋嗤笑道:“钱公子,不如你告诉告诉张大人,我为何伤的你?我如何伤的你?” 钱一凡怒道:“你还敢巧言令色,你......”还未说完就被钱兆亮拉了一把,钱兆亮低声道:“一凡,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说主要的!” 钱一凡被亲爹一提醒,回过味来,恶狠狠地瞪了梓婋一眼,对张大人道:“大人,在下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就是这岑洛云放的火,烧毁我钱氏大仓所有货品,害得我钱氏损失惨重。” “什么证据,呈上来!”张如彦道。 钱兆亮拱手道:“张大人,钱氏大仓失火后,官府带走了全部的家丁护院,经过苏大人的审讯,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是我不甘心啊,就继续排查其他人,因为我钱氏大仓雇佣的人,并非全部是看家护院的,还有洒扫修补的。十二日前,就是她明采轩开业前后,我钱氏大仓请了工匠将主仓的屋顶全部翻新了,翻新后,我钱氏进购的全部布匹陆续进仓,检验后,便封仓不允许人随意进出,进出必须有钱氏家主的手令。苏大人勘察过现场,现场是被人倒了满仓的火油,这有机会倒火油的,也只有修补屋顶和进货的时候。于是我就向苏大人提供了工匠和搬货的名单,请苏大人深入调查。”钱兆亮说到此处,对苏同知拱手。 苏大人会意,接过钱兆亮的话头,边说边将几份名单摆放在张如彦的面前,指着名单道:“张大人,请看,这是翻新屋顶的工匠名单,这是搬运布匹进仓的名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个名字,分别叫卞良、刘卓、郑和风,但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张如彦倏地抬头,看向苏同知,奇道:“同一个人?” 苏大人继续解释道:“是同一个人,而且根据和他同行的人描述,这个人,分多次自由进出钱氏大仓,都是以不同的相貌示人。” “那你如何判定这三个名字是同一个人,名字不一样,相貌不一样,还能是同一个人?”张如彦不解。 “大人,属下接到钱老爷的这几份名单,就亲自带人,走访了上面的所有人,唯独这三个人找不到下落,而且根据一起干活的人提供的地址,还有牙行提供的地址,这三人的住所是同一个地方,我也寻访了周围邻居,都说这个是独身,真实名字叫方永昌,没有妻儿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再结合邻居对此人的描述,大人你看,这四张画像。” 苏同知又铺开四张画像,上面人的相貌各有不同,但是仔细看,四张画像极其神似,特别是眼睛和嘴部,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 张如彦仔细看过画像后问道:“此人抓到了吗?” 苏同知道:“抓到了,不但抓到了,还查到他从何处弄来那么多的火油。大人,此刻人在拘房中,是否要当堂提审?” 张如彦看看还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梓婋,又看看目光灼灼的钱氏父子,当即就同意提审方永昌。 趁着衙差去提人的档口,钱一凡对梓婋道:“岑洛云,一会儿我看你怎么求饶。” 梓婋一个眼神都未给他,只是嘲弄地口气对他道:“钱公子还是多想想这场闹剧结束后,如何跟我赔礼道歉吧!” “哼!且让你嘴硬一会儿!”钱一凡不甘示弱。 不一会儿,衙差就押解着一个精壮的男人过来了,此人破布麻衣,皮肤黝黑,身上紧窄的衣服包裹着虬结的肌肉,整个人高大又威猛。一张脸刚毅且线条分明,虽然被衙差一脚踢倒,但是很快又挺直了身体,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张如彦。 张如彦被盯得不自在,大声喝道:“堂下姓甚名谁!快快报来!” 男人的声音粗旷又响亮,开口就将张如彦一震:“草民方永昌,乃应天府江浦六角村人。” 张如彦问道:“你可认识跪在你身侧的这位?” 方永昌转头看了一眼梓婋,干脆利落地道:“回大人的话,草民知道他,他是明采轩的老板,明采轩最近名动应天,岑老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张如彦继续问道:“你可知为何拘你?” 方永昌道:“草民不知。” 张如彦喝道:“方永昌,少在这里耍嘴皮子,老实交代你如何采购火油,如何放置火油,为何要纵火钱氏大仓!是否受人指使?” “草民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草民乃本分匠人,平时有手艺活就做手艺活,没手艺活就干体力活,赚个糊口而已,怎么就和钱家大仓失火扯上关系了?” 张如彦又道:“你有三个不一样的名字,出工的时候还以不同的样貌示人,这正常吗?若不是包藏祸心,你用得着赚钱的时候还要改头换面?趁早痛快交代,别逼老爷我给你上刑。” 方永昌道:“我用三个不同的名字,改变样貌,不过是想多尝试几份不同的工种,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主家要是熟悉我了解我,难免会压价。换个身份名字样貌,主家就不认得我,不知道我的深浅,谈价钱的时候也有优势。怎么,这点糊口的小手段,官府也要管也要抓吗?” 苏同知看张如彦和方永昌一来一回,没有任何有用的进展,就皱眉不已,扯扯张如彦的袖子,示意让他问两句。张如彦和苏同知合作多年,自然有一定的默契,张如彦当即就不再出口,苏同知出言道:“方永昌,即便你说的都勉强合理,那你在不同的杂货铺,不同的货郎处采购那么多火油干什么?你孤家寡人一个,难不成油灯是整天整夜的在用,那也用不完啊。” 方永昌哼笑一声道:“苏大人,火油又不止照明这一个功能。草民祖上是游医,到了我这一代,虽然不以行医为生,但是还是略懂医道。火油可以驱虫,可以治疮,还可以治疗小儿惊热、?膈实、?呕吐、?痰涎等病症。最近秋老虎凶烈,但早晚又比较寒凉,我住的地方,蛇虫鼠蚁,蚊蝇飞虫颇多,火油的气味强烈,草民用来驱虫不可吗?另外这个时节,干体力活的男人,火气旺盛,容易生疥疮,穷苦人家没多少钱买药,火油能治疥疮,生活中即可取用;小孩体弱的,这个早晚冷,中午热的时节,容易伤风伤寒,火油对这些小儿病症又有效果。周围村里的人,有这些病症的,都找我用火油治疗,大人走访走访,即可验证。所以,大人,你觉得我采购这么多火油是为了什么?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吗?” 苏大人怒道:“我若是没有做过调查,或许你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我就信了。你看这是这什么?”苏同知将一张满是红手印的纸扔至方永昌的面前,方永昌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些杂货铺和货郎的供词,证明这个方永昌前后多次跟他们购买火油。 苏大人怒目而视:“短短四天,你就分别在三家杂货铺,六个货郎处买了三十斤火油,这是一个宽裕之家一年的用量。而且,在你的住处,也并没有找到这些火油,你怎么解释?” 方永昌根本不怕,情绪神态毫不慌乱,回答也是有条有理:“大人,三十斤火油算什么?我自己照明用,干体力活的工友找我用火油治疗疥疮的,找我调配火油驱虫的,治疗小儿惊热的,你知道有多少吗?三十斤火油,给我一百斤,我一年也用得完。你说你没在我的住处找到火油,那是我前两天外出干活的时候,窗户忘记关严实了,翻进屋子找吃食的野猫,不小心掉进装火油的缸里淹死了,这火油我还能给人用?自然都是倒掉了。我担心随地倒,会让行人滑倒或者引发火灾,我还是倒到村里的河滩上用沙子覆盖了才放心的。你若不信,你去我们村里的河边查看,是不是有一块沙土拌合的火油坑。” 张如彦和苏蒙相视一眼,对方有理有据,毫无破绽。苏大人道:“此事本官自会查证。但是你说你不认识岑洛云,那为何有人见过你和他有过接触?来人,将人带上来。” 梓婋一直跪在一侧,静静地看着他们审讯,此时听到苏蒙继续提人,就转身回头一看,只见衙差推搡着一个老妇人啷啷呛呛地走了进来,跪在了离门口最近的地方。 老妇人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整个哆哆嗦嗦,害怕的很,一双浑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毫无方向和章法。正所谓“生不入公门,死不下地狱”,普通小老百姓,就图个太平日子,哪里会愿意惹上纠纷呢。这个老妇人明显就是强绑来的。 苏大人拱手对张如彦道:“大人,这人是牙行的牙婆,夫家姓马。马婆子,你将你知道的关于方永昌和岑洛云的事情,都如实道来。” 马婆子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整个人抖如筛盘,先是砰砰地磕了几个头,那力道梓婋听着都咋舌。 马婆子磕完头微微抬头,觑了一眼众人,又害怕地低下头道:“回,回大人话,小的是牙行的牙婆,专门给人介绍工匠、护院、家丁这些的。十几日前,这位,这位岑公子到牙行要找几个身强力壮的。”马婆子指着梓婋,继续道,“要吃得起苦,因为他的店里要进一批货,比较重。老婆子就给这位岑公子介绍七八个壮汉。其中就有这个方永昌。后来干了两天后,这位公子又遣人到我这边要人,还特意指了要这个方永昌。最后结钱的时候,这位岑公子还多给了一贯钱给他。” 苏大人道:“你年纪大了,没记错吧?” 马婆子立马保证道:“大人,我虽年纪大,但是我做牙人做了这么多年了,少有雇主说会事后加钱的,不扣钱的就不错了。何况这位岑公子还加钱。而且就独独加给了方永昌一人。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不敢有谎言。” 第153章 对簿公门巧舌辩2 听到马婆子的话,梓婋冷笑一声,出言问道:“马婆婆记得这么清楚,想说明什么?我多给这位方大哥工钱,是因为他实诚肯干,别人一次性扛一包货,这位方大哥一次性给我扛两包,别人一天的工,这位方大哥半天就给我干完了。怎么,这多给的工钱,我给错了?” 马婆子鼓着勇气回道:“岑公子,你打赏是没错,但是有什么活儿,你需要你亲自去他家里吩咐的呢?你亲自上门,光我看到的就有两回,若是寻常的招工,没有必要你一个身家万贯的老板亲自上门吧?” 梓婋敛色正言:“马婆婆,我听你回话条理清楚,倒像是有备而来。我亲自找方永昌,你瞧见了两回,你如何这么巧?我住南门大街,方永昌住江浦六角村,你呢,据我所知,你住在北门麻雀巷子,我们三个人的住所成一个三角,你怎么就这么巧两次看到我找方永昌呢?你是特意窥探我的私隐吗?” 马婆子砰砰地又朝张如彦方向磕头:“大人明鉴,老婆子常年给人介绍临工,招揽短工。自然是走街串巷的。看到岑老板和一个卖力气的会面,自然会留心一点的。并不是特意窥探。” 张如彦赞同马婆子的说法:“岑洛云,马婆子说的不错。她的活计就是走街串巷的招揽人。遇到你也不奇怪。” 梓婋拱手道:“大人,马婆子所言,无非就是想证明方永昌和我认识,认识又怎样?他给我搬过货,干的很好,我多给了一贯钱,这又如何?我找他说话,是因为他在给我干活的时候,知晓了他略懂医道。不巧,在下最近正在帮巡警营的周统领赶制兵部的订单,涉及到一些急救的医理和药理。名士多隐于乡野,和方永昌有过交流后,我深觉对方在医道上有独特的见解,在药理方面,特别是猛药救命方面很有本事,故而上门多次请教。怎么,这又有错吗?张大人和苏大人若是不相信,可以请周统领过来问一下,我说的是否有误,毕竟方永昌帮忙改良的药囊,也是得到周统领的认可的。” 一听到巡警营的周茂杨,张如彦和苏蒙就犹豫了,一直以来,州府军政分治,州府衙门和驻防军互不干涉,唯有战时才可视情况而合。见两位大人游移不定,梓婋立马将枪口对准钱氏父子。 “钱老爷,钱公子,你们状告我纵火烧仓,证据证人就这些吗?” 梓婋虽然跪着,但是头颅高昂,即便是抬头仰视着,此刻也是气势十足,她朗声对两位大人道:“两位大人,在下虽是商户,处在末流,但也是本分良民。钱氏状告我纵火,至今拿不出任何铁证来,倒是劳烦两位大人替他们冲锋陷阵。我想两位大人大可以歇歇了,无中生有的事,不必理会。 钱公子对我一直有偏见,先是想强买我明采轩的铺子,幸得当时苏大人主持公道,才免遭一劫,否则以当时我刚到应天还未站稳脚跟的情况,我的铺子必然被钱公子抢去;后在米市涨价中,钱公子又给我使绊子,想要强迫我跟着哄抬米价,我不同意,他又雇人绑架我,我险些命丧城外;九死一生逃出命来,又在城外被他带人围追,肩头一箭至今还未好全;他钱氏大仓失火,毫无有力证据,就在言府堵我,一言不合就上手要扇我,我虽为商人,但自尊自爱之心不输任何人,我能在他手上吃耳刮子吗?他手上的伤,就是我自保时,被我划伤的。 大人,强买铺子,苏大人是人证; 强迫我哄抬米价,更是在随心园摆下鸿门宴,应天几大米商亦是人证; 他雇人绑架围追我,幸的南边来的楚轶公子救助,楚公子也是人证; 在言府堵我打我,大人也大可请言府的人过来问询。 大人,岑某所说的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证。但是岑某均未计较,皆因钱公子乃言氏女婿,我岑氏和言氏各为江南江北商界魁首,虽不通商,但英雄惜英雄的情谊不薄,故而岑某从未就钱公子的事大张旗鼓地闹上官府。 如今,钱氏大仓被焚毁,就凭他钱氏父子的空口白牙,就凭这一个马婆子的妄自猜测,就凭这一张不知真假的纸,来定我的罪吗?” 梓婋说的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张大人和苏大人没了招架之力。钱氏父子见风头调转,心下也着急起来,互相看看,不知如何应对,眼看两位大人神情有所松动,钱一凡如何能忍,当即指着梓婋大声吼道:“你休要巧舌如簧。两位大人明察秋毫,若不是有实证,怎会传唤你到此处!大人,这岑洛云满口谎言,满肚子诡计,万不可轻信。我看还得是上刑,上重刑,重刑之下,凉她不敢不招!” “这位公子好大的威风,竟比一州上官还要有官威!”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外间响起,众人看去,竟是周茂杨带着沈娉婷步履匆匆而来。 周茂杨虽然只是巡警营的统领,但是他的家世在这里,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小将是下基层来历练的,他的官位军职绝对不会只是个巡警营统领。所以即便统领一职低下,但也不妨碍他可以这般直接地登堂入室,直面一州上官。 张如彦和苏蒙赶紧站起身,张如彦客气道:“周兄,怎么有空过来?” 周茂杨回礼道:“张大人,听闻我小兄弟惹上了官司,做大哥的不放心,特来看看什么情况。不必管我,你们继续,我就在一边听听。” 周茂杨又对梓婋道:“岑兄弟,州府大人问话,你可要好好回答,实话实说,不可有所隐瞒。若你真的清白无辜,事后为兄肯定会助你一臂之力,将诬告之人下狱;若你是真的作奸犯科,可别怪为兄大义灭亲!” 梓婋挪动了一下膝盖,对着周茂杨拱手作揖:“周兄放心,若真的证实小弟是个罪大恶极之人,不需要周兄出手,我自当伏法伏诛。” 张如彦见周茂杨这个态度,就知道这是来给岑洛云撑腰了,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现在并没有将岑洛云的罪定死。于是就给了苏蒙一个眼神,苏蒙立刻明白,吩咐站在门口的衙役道:“给周统领一行看座,上茶!” 钱氏父子见来了军方的人,是给岑洛云撑腰的,当下心中不安,看到两位州府大人对这位军爷又礼貌有加,更加是坐立不安。如今的审判进入了僵局,找的人证和物证,都被岑洛云一张嘴给推翻了。今日要是不能给岑洛云定罪,以岑洛云的性子,出去后,肯定会往死里折腾钱氏。 父子俩心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突然钱一凡灵光一闪,出声道:“大人,可否再次召唤当初帮我家仓库修补屋顶的工匠和搬运布匹的工人。这仓库里的火油总不会是凭空进去的,引火的火油这么多,肯定要用容器啊,而且火油用来驱虫,味道肯定明显。若真的是方永昌倒的,那说不定有工友会察觉到他携带火油呢或者问到味道呢?若是有人能够证实在下的猜想,那方永昌肯定就是纵火犯。” “钱公子,我劝你说话注意点!”梓婋驳斥,“别一口一个纵火犯,我和方大哥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也未曾深交,但是从他的行事作风上,可以看出他是个踏实真诚的人。你句句都指着人家说人家是纵火犯,小心口业造的太多,反噬了自己!” “臭娘们儿,你这般帮这姓方的说话,他是你相好的吗?”钱一凡闻言破口大骂,“说不定他就是贪图你的美色,为虎作伥害我钱氏一族!” 钱一凡话一出口,全场震惊。 张如彦从桌子后探出身子,五官皱在一起,不敢置信地问道:“什么?你是女的?” 周茂杨更是瞪大了双目:“岑兄弟,你,你......” 梓婋见钱一凡当众揭穿她女子身份,索性也不装了,直言不讳道:“大人,是,我是女子。岑氏子孙,不论男女,皆可经商,只要有所作为,家族不会多加阻拦。我此次北上,就是因为年纪到了,家父命我外出历练。我为了行事方便,才做男子打扮。” 张如彦转过头,不确定地问苏蒙:“江南岑家这么,这么离经叛道?” 沈娉婷此时站出来,跪下叩首:“大人,民妇乃岑氏大房媳妇,岑先同乃民妇家翁。岑洛云是民妇小姑,第一次外出历练,家里不放心,故而派我随行看护。此事,大人尽可派人去江南调查。” 张如彦本身对梓婋一个在室女外出经商惊讶不已,现在知道沈娉婷乃岑氏儿媳,竟也抛头露面,就更加吃惊了。 梓婋转过身拱手对周茂杨道:“周大哥,隐瞒身份是我不对。这世道对女子钳制太多,我也是不得已才做男儿装扮。但我结交周大哥的心思,从来都是单一的,还望周大哥不要介怀。” 梓婋并不想在身份上多做纠缠,又对张苏二位大人道:“大人,我身为男子还是身为女子,都不妨碍我依法做生意。更不能因为我是女子,钱公子就拿着我女子的身份,在这堂上对我出言不逊,污言秽语。怎么,我身为女子就是原罪了吗?大人,还请继续审理钱氏大仓失火一事。早点理清楚,我也好回去处理商务,这位方大哥也得干活吃饭讨生活啊!” 梓婋这番理直气壮、正义凛然的表态,倒让众人觉得她是无辜的,不是火灾的主谋人了。 张如彦调整了一下坐姿,稳了稳心神,今日这一遭,真的让他心神俱疲,首先因为钱氏父子拿着“如山铁证”前来告状,钱氏所罗列的损失金额,让他实实在在地被惊到了,在他的治下,还未出现过如此重大的经济案件过。其次,岑洛云被传唤而来,虽然钱氏父子的证据都指向她,但是她还是有理有据,强力驳斥,案子审到现在,反而钱氏父子诬告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最后,岑洛云女子的身份实属意料之外。现在,岑洛云搬出周茂杨,又主动要求加快审理,愈加显得岑洛云清白无辜。 张如彦低声和苏蒙耳语,苏蒙不住地点头,等二人耳语结束,苏蒙对站在门外听宣的衙差道:“去,将钱公子所说的工匠和搬运布匹的工人都传来,诶,记住,只传唤和方永昌一个组的即可。” 衙差领命而去。因着最开始钱氏父子拿出的证据很有力度,加上起火那天也是苏同知亲自大人勘验的,所以官府的调查前期就比较详尽,这会儿衙差去传唤工匠和搬运工,效率都很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三个衙差就带着十一个人进来了。 张如彦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个询问,十一个人中,能明确在干活当天闻到火油味道的,有四个;能明确看到方永昌随身携带盛着火油容器的,有两个。而这些人的说法都被方永昌用行医救人的说法给驳回。毕竟方永昌一直是拿着火油能治病的说辞过堂的。张苏二位大人拿方永昌毫无办法,毕竟调查了这么多日,的确没有人明确看到是方永昌倾倒的火油。 局面一下子又陷入僵局。 钱一凡还是不死心:“大人,即便现在不能定岑洛云和方永昌的罪,但是他们的嫌疑还是最大的,应该将他们拘拿,严刑拷打,才能吐出真言。” 周茂杨皱眉道:“胡闹!重刑之下,岂有实言?即便认罪,也是屈打成招!王法昭昭,就是这么用的吗?” 梓婋再次叩首道:“大人,万不可听钱一凡之言。拷打审问下,人非死即伤,即使不死,也多落下残疾,即便还人清白,人都废了,还有何用?” 钱兆亮跟在后面抢话道:“大人,我钱氏冤枉啊!这场大火等于烧了我钱氏的根基。我等也是本分生意人,平时只有结善缘的,没有作恶事的,这大火烧的,我钱氏是有苦难言啊!如今有这么明显的嫌疑人在,若是放过,这公道何在?请大人为草民做主啊!”钱兆亮唱念俱佳,扑通一声长拜不起。 第154章 对簿公门巧舌辩3 梓婋在钱兆亮说完后,也紧跟着抢道:“大人,钱氏大仓被毁,损失惨重,即便我不是商人,我作为平头百姓,心中也甚是惋惜。但不代表钱老爷和钱公子就可以把他们的损失算在我的头上。” 周茂杨虽然对梓婋隐瞒女子身份颇感惊讶,但如今回想前后相识的过程,对梓婋也是钦佩不已。礼法之下,梓婋能有这份不输男儿的勇气和闯劲,就已经胜过世间男儿万千了,何况她还自己在江北闯下了这般家业。基于自己对梓婋的了解,他也是不相信梓婋会是纵火主谋,于是开口为梓婋说话:“张大人,我看这案子目前没必要审下去了。钱氏的证据件件都经不起推敲,若是一直拿不出有力证据来,难不成衙门还要继续让我这小兄弟,呃,小妹跪着?一直跪到真正的主谋被抓住的时候吗?这未免也太欺压人了。以我之见,还不如延后审理。既然钱氏父子的证据不充足,不如由官府继续追查审理?毕竟真相只有一个,总有水落石出之日。我这岑小妹,我愿意给她作担保,官府查案期间,我保她不会离开应天,并随时可以配合调查,如何?” 张如彦和苏蒙低头窃窃私语一番,各自的眼睛,一会儿看向凄凄惨惨的钱氏父子,一会儿看向一脸正气的梓婋,一会儿又看向态度坚决、力挺岑洛云的周茂杨,似乎是难以决断。 过了许久,张如彦道:“既然由周统领作保,那本案就押后再审......” 钱氏父子一听张如彦的话,心下知道不好,钱一凡更是当即打断张如彦的话,急切地道:“大人,不可!岑氏根基在江南,若是押后审理,岑洛云逃了怎么办?岂不是鱼入大海、雁飞高空。我钱氏损失惨重,几乎断绝生机,如今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岑洛云,怎可就此放过?” 张如彦顿时脸色一黑,欲将发作,苏蒙赶紧阻拦,毕竟钱家还有一门比较硬实的姻亲在,也不好彻底得罪,于是就扯了扯张如彦的袖子,示意不要发火。张如彦被苏蒙一扯袖子,立马也意识到苏蒙的意思了,于是就立马变化了语气和态度,安抚性地说道:“钱老爷,本官虽然对你府上的遭遇抱有十二万分的同情,但是王法在上,谁也大不过律法去。现下证据不足,本官也不好妄自定罪,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没有在正堂升堂审理,而是在后衙值房询问。如今有周统领作保,那你们父子也定下心,岑洛云肯定是不会出走应天的,后续官府会继续查证,要是有了切实的证据,定然会给你钱氏一个公道。” 钱兆亮闻言,知道今日之功已然白费,若是在坚持下去,定然会得罪州府两位上官,后续的查案,还是得依靠官府,才能算合理合法。钱一凡到底年轻,一时之间想不到这么多,听到张如彦决定押后审理,就知道扳倒岑洛云一事悬之又悬了,于是还想力争一番,被他爹眼疾手快地拉住。钱兆亮强按着钱一凡不肯低下的头,跪下叩首道:“大人,既如此,那就谨遵大人的安排。大人,我父子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官府身上了,请务必帮我们追查到纵火之人。还我父子一个公道。”钱兆亮声泪俱下,保养得宜的脸上,涕泗横流,哀嚎之声,声声泣血。 张如彦叹口气继续道:“岑洛云暂时不得随意出应天城,若有出行,必须征得本官或者苏大人的同意。另,方永昌收押候审。待本官查明之后,再行审判!” 方永昌立即大喊不服:“大人,凭什么收押草民?就因为草民是贱民一个,无财无靠山?岑老板手上有钱,又有周大人作保,所以就自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你就要收押我?官府判案,是以什么为标准的?” “放肆!”张如彦猛一拍桌子,气鼓鼓地样子,像是要跳起来了,今日先是被钱氏父子提供的所谓的证据诓着开了堂,结果被岑洛云一个就打的屁滚尿流;后又被周茂杨前来助力给钳制;现在又被这个什么都不是的游医?工匠?扛大包的?给句句诘问,还有没有天理了,官威何在? “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本官收押你,自有道理,你再叫嚣,本官手下的水火棍,可不是摆设!”张如彦一手捏着令签作势要投。 方永昌嗤笑道:“哼!原来官府收押人,真的凭权势和财力。好,草民见识了,也算开了眼界!反正草民不服,有本事大人就关押我到死,否则,等有朝一日,我出去了,我必定要向上告,我不相信就没有一处衙门能正正经经地讲个理字!” “来人,给我打!给我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张如彦被方永昌气的直哆嗦,将手中的令签狠狠地甩到他面前。话音刚落,四个衙役立马就进来,两个押着方永昌爬到凳子上,另外两个扬起水火棍就要打。方永昌扭动着身子一直反抗,还不断地高喊冤枉。他一个中年汉子,本身就身强力壮,中气十足,放开嗓门嚷起来,震耳欲聋,感觉屋顶都要被他掀翻了。 场面一度难看。 方永昌力气大,但是到底不敢过多的和衙役拉扯,万一一个不小心,力道没控制好,把衙差给弄伤了,这性质就不一样了。方永昌深知这一点,在步步退后的推搡中,被两个衙差给按住了。眼看小臂粗的棍子就要落下,梓婋直起身子,高声阻止道:“且慢!” 打人的衙役被这如虹的气势给止住了行刑的手,不知所措地看向张如彦。 张如彦气结,没好气地问道:“岑老板,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还要给这个贱民作保?” 梓婋拱手道:“张大人,据我所知,你是从农户之子一步步考上来的,那应该读过汉代司马迁的《屈原列传》吧?” 张如彦冷着脸问道:“你什么意思?本官的官位,是十几年寒窗苦读,读出来的,还能不知道司马迁?” 梓婋道:“那大人肯定读到过这么一句,出自汉代司马迁的《屈原列传》,文中有言‘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方大哥这纯属无妄之灾,你要收押他,还要打他,他能不反抗喊冤吗?” 苏蒙站出来帮张如彦说话:“岑洛云,此言差矣,方永昌虽然驳了钱氏的证据,但是他也没有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他的无辜,仅靠一个游医的身份,不足以洗清他的嫌疑。官府的收押,合情合理。” 钱一凡略有激动地道:“岑洛云,你这么好心帮姓方的说话,要说你们之间没有勾连,谁能相信?” 梓婋头就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你脑子里除了那些阴谋诡计还剩什么?你心里是多扭曲,看谁都是有阴谋有勾连?” 张如彦拍桌子道:“官府重地,岑洛云,你注意用词!” 梓婋朗声道:“心怀光明,即便出言粗暴,亦是正义;心怀阴暗,即便和颜善语,也是佛口蛇心。大人,我为方大哥说话,仅仅只是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对一个即将身陷囹圄的可怜人的同情罢了!哪有这么多的阴谋阳谋? 大人,方大哥是工匠,是游医,是苦力。可他作为工匠,没有粗制滥造,糊弄主家; 作为游医,胸有良方,我偶然结识他,向他请教,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我重金答谢,他分文不取。他说,他虽然不是士兵,不是将士,因为一只眼睛半瞎的缘故,当不了兵,不能为朝廷效力,保家卫国,但是他一直怀着想要为朝廷出力,为百姓造福的抱负,故而他知道我制作的药囊是供应北疆士兵的时候,直接将祖传秘方拿出,只为能给北疆浴血奋战的战士多一重保命的机会; 他作为苦力,也不曾懈怠拖延工时,贪图工钱。 这样的人,官府尽可到处去打听,去询问,看看他的口碑到底如何,他的风评到底怎样。现在,就因为他善于用火油治病,就因为钱氏父子毫无力度的指责,就将这么一位好人收押,这传出去,损的是官府的颜面,伤的是朝廷的体面。 大人,请你三思。钱氏的证据若真的铁证如山,那收押方大哥是合情合理。现在,连你张大人自己都说了,钱氏的证据并非铁证。在并非铁证的情况下,还要收押他,打他,大人,这王法昭昭,竟然照不进这应天府衙吗?” “你,你,你!”张如彦面色通红,指着梓婋,手指颤抖。 苏蒙赶紧上前抚着张如彦的前胸后背,大声呵斥道:“大胆!官府衙门岂容你如此叫嚣。岑洛云,你如今有周统领作保,还是管好自身为要,不要掺和和你无关的事。” 周茂杨听到现在,见场面如此尴尬,如此胶着,开口劝道:“岑兄弟,岑小妹,人要审时度势。现在你脱身了,何必再把自己陷进去?你同情方兄弟,待你出去后,尽可帮他找人证物证,来证明他的清白。现在你闹公堂,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梓婋道:“周兄,方大哥说到底还是被我连累的,若是我装修店铺的时候,他没有在工匠之列;若是我进货的时候,他不在搬货工人之中;甚至是,我改良药囊方子的时候,没有遇到他。他都不会有今日这遭无妄之灾。我实在是心中有愧。” 周茂杨虽是世家子,但是因为是庶出,也是自己从军队基层摸爬滚打,才得了上头的青眼,自然能体会梓婋这番看重朋友兄弟的心意。但是张如彦和苏蒙到底代表的是一州行政长官最高的威严和体面。现在梓婋这么不给面子的指责张如彦胡乱抓人,张苏二人如何顺的了这股气?周茂杨看看跪在一边,满脸幸灾乐祸的钱氏父子,又看看态度坚决不肯退让的张苏二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娉婷见场面走入死胡同,眼珠子一转,便走出一步,给张苏二人行了大礼,又朝周茂杨那边盈盈一拜,不卑不亢地道:“各位大人,各位老爷,民妇行商日久,说句托大的话,见识未必比在座的各位浅薄。俗话说得好,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话是平头百姓的俚语,但也是平民百姓对父母官的殷殷期望,期望自己能的一位好官,能致太平,能匡正义。如今钱氏告状,张大人苏大人为他们做主,那是无可挑剔;我家小姑,为方永昌说话,也是存着张大人苏大人能为方永昌做主的期望,那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张大人苏大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家小姑也坚持自己的做法,不如这样,选个折中的法子,既不让张大人苏大人为难,也给这个方永昌一个心服口服的判定?” 张如彦被苏蒙顺好气后,见沈娉婷如此说,就问道:“什么折中的法子?” 沈娉婷道:“大人,不如将方永昌交给周统领看管吧。” “你胡沁什么东西!”钱一凡跳脚,“你们分明是一伙的,给周统领看管,不是正好遂了你们的意?” “钱一凡,慎言!”周茂杨厉声喝道,钱一凡顿时像被捏了嘴的鸭子,不敢再出一声。 沈娉婷不理会钱一凡的无礼,继续道:“大人,周统领刚才不是说了,若是岑洛云有罪,定然不会助纣为虐,姑息养奸。既然如此,那和周统领毫无关系的方永昌,交给周统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由巡警营看管,巡警营都是一些上过战场的勇士,还能让一个游医给跑了不成?等到大人这头查明真相,再由巡警营移交出来,岂不是名正言顺?” 张苏二人闻言,又低头窃窃私语一番,竟然觉得沈娉婷一介民妇说的十分有道理,首先周茂杨的身份在这里,世家子弟,还不至于包庇一个游医;其次,周茂杨刚给岑洛云作保,现在如果又收了方永昌,等于两道法律责任压在了他的身上,他不敢也不能作出协同嫌疑人畏罪潜逃的事来,反而会严加看管。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岑洛云的不依不饶,也堵住了悠悠众口,岂不两全其美? 第155章 对簿公门巧舌辩4 梓婋见张苏二人态度有所松动,也不管钱氏父子的叫嚣,对周茂杨道:“周大哥,还请你帮帮方大哥。将他带到你的巡警营去,他熟知医道,对我们正在研究的急效回命丹颇有见地,你将他带去,正好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也可让张大人和苏大人安心查案。看在方大哥前头改良药囊有功的份上,请帮帮他,无事不如公门,方大哥虽然是平民,但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坚持。” 周茂杨看着一脸恳求的梓婋,思虑再三对张苏二位大人道:“两位大人,不如就将此人交予我看管吧!兵部刚下了五千个急救包订单,里面要求要配备急效回命丹,现在正是由岑洛云带着一干老医生在研究此方的改进,这方永昌虽然是个游医,但医术着实不错。还请看在北疆战士的份上,给个通融。若是你这边查案有任何进展,需要提审,我一定鼎力配合!” 周茂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苏二人在不给面子,也是不知趣了。于是张如彦道:“那就劳烦周大人了!” 张如彦接着总结陈词:“钱氏大仓焚毁案件,证据尚不完备,着,择日再审!苏同知,你加快查案,尽快寻找新的证据,早日还钱家父子一个公道。退堂!” 随着张如彦的一声令下,钱氏父子虽有不甘,但不得不低头。梓婋也跟在周茂杨身后离开府衙。 一行人陆续走到衙门口,梓婋对着方永昌行礼,诚恳地道:“方大哥,你受累了。因着我,让你饱受这不白之冤。你且定心和周统领去,改日我定当备礼上门!” 还未等方永昌说什么,钱一凡跳出来道:“姓岑的,你别得意。我迟早找到证据,到时候我看你们这一窝蛇鼠如何脱身!” 梓婋快嘴怼道:“行,我等着钱公子的高招。清者自清,有什么就尽管放马过来。不过,我也奉劝钱公子一句,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停了吧,不是所有人就汲汲营营地要害人。” 正当钱一凡还要反击的时候,楚轶带着笑尘赶过来了,笑尘手里还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捆着两个邋里邋遢的人,一路磕磕绊绊的就地滚到了众人面前。 楚轶薄唇微笑:“岑老板,幸不辱命!你看,人我给你带来了。” 梓婋对楚轶道:“多谢楚公子又对我伸出援手。” 周茂杨看被捆着的两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不解地问道:“岑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梓婋胸有成竹地笑道:“周大哥,可能又要耽误你一些时间了。不过,你就请好儿吧!”说完转向沈娉婷问道:“姐姐,东西你带了吗?” 沈娉婷点头道:“放心,带着呢!你看。”说着打开随身携带的包,里面赫然是当初梓婋被绑架至城外的血衣。梓婋立马大踏步走上衙门的台阶,长身玉立,站定身形,抽出鼓锤,抡圆了膀子捶上那登闻鼓,咚,咚,咚,接连不断的鼓声,让一行人都站立原地,惊在当场。 这边钱一凡看到被困住的两个人,当即就知道不好,又见梓婋敲响了登闻鼓,立马就想拉着自己爹离开。离钱氏父子最近的沈娉婷立马出声道:“钱公子,这么着急走做什么?你们的戏台子结束了,不如看看我们摆下的?有来有往,互通有无。” 钱一凡脚一顿,钱兆亮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问道:“一凡,怎么了?” 钱一凡背对着众人,压低了声音对自己爹道:“快走快走!那两个被捆着的人,是当初绑架岑洛云的。” 钱兆亮闻言,顿时脸一白,明白岑洛云这是要棒打落水狗,状告他儿子唆使他人绑架害命了:“一凡,你糊涂啊!” 钱一凡急道:“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赶紧走,去找姨妈去,只要姨父肯伸伸手,说不定还能有翻盘的机会。” 钱兆亮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梓婋打断,梓婋接着沈娉婷的话立马也高声道:“钱公子,耽误你时间了。我们之间的账,也是到了该算算的时候了。请吧!”说完,衙门中门大开,一队衙差跟着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出来。 书吏高声问道:“谁人击鼓鸣冤?” 梓婋转身作揖道:“在下明采轩老板岑洛云,状告钱一凡,教唆他人绑架杀人。” 书吏一看是梓婋,皱眉奇道:“你不是刚从衙内出来吗?怎么又要上公堂?”不待梓婋回答,就侧首跟站在身边的衙役低声道:“去,跟张大人禀报,是岑老板状告钱一凡。”衙役听命而去。 里面张如彦和苏蒙还在一起商量着钱氏大仓的案子如何推进,突然就听到了登闻鼓被敲响,苏蒙走到门口喊道:“怎么回事?” 站在门口听调的衙役立马跑出去查看,不消一会儿,就带着一个衙役又跑回来回禀道:“大人,是刚从这里出去的岑洛云在敲登闻鼓。” “什么?”张如彦从苏蒙身后探出脑袋,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这家伙要干什么?” 苏蒙道:“莫不是岑洛云有了什么新的证据,要自证清白?大人,既然对方敲响了登闻鼓,我等就得升堂开审。” 张如彦自然是懂这个规矩的,于是两人收拾一番,换上正式的官服官帽升堂审问。 衙门口,书吏看了一眼众人,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也没有呵斥梓婋胡闹,就让衙役带着众人又重新进了大堂。这次是正式在正堂开审。 一阵威严低沉的升堂呼号过后,张如彦一身官服端坐,苏蒙坐在下首的小桌子边。 张如彦依例进行开场白后,梓婋细述所告之事,并细数了人证物证。绑架一事,人证有楚轶主仆,有当时沈娉婷她们当时报案的记录,有书意在城中祛病堂的问诊记录;城外围杀一事,有当时岑记米行的人作证,楚轶主仆也是人证,还有梓婋当时所穿的血衣为证。 张如彦没想到钱一凡和岑洛云之间还有这么一层仇怨,又涉及人命,于是逐一传唤相关人员。钱一凡的小厮,雇佣的打手,也传唤了几大米商前来问话,至此,米市涨价,岑言两家私下交易,钱氏逼迫涨价,岑记平价出售劣等米平衡市价等等一系列的事情,都全部摊铺在张如彦的案桌上。 张如彦和苏蒙对视一眼,知道这岑洛云今日不仅仅是想弄倒了钱一凡了,她最大的目的是想要掀翻了这应天的米市。本来,米市涨价,张如彦是慌了一阵的,但是他拿几大米商没办法。虽然是商为末流,但是商带来的钱财是官无法企及的,所以自古官商不分家。米市大涨价的时候,他也出面找几个米商协商过,要压制米价,但是没有成功,几大米商结盟牢固,何况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靠山。他被米市烦的日夜不得安寝,后来为了索性就打起了“既然弄不过,那就躺平”的主意,只要老百姓不闹事,涨价就随他们涨,只要田里新一轮的收成上来,米价自然会下调。 谁知道半途杀出个岑洛云来,她竟然有这个本事说通了言氏,以言氏为契机,吸收几大米商的劣等米,从而稳定了米市。本来张如彦还窃喜,这次米市危机平稳度过,没出大事,结果现在这个脓包终于被挑破了。 现在等于张如彦也被牵扯其中,要是岑洛云杀疯了,连他这个一州之长都得被问个渎职懈怠之罪。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张如彦也不敢随意判案了。张如彦拍了一下惊堂木,强撑着一口威严之气道:“中场休息,此案复杂,本官要和其他官员商量一下,一炷香后再重新审理。”说完就使了个眼色给苏蒙,两人就去了后堂商量去了。 “启文,你说现在如何是好?”张如彦问道,苏蒙字启文。 苏蒙沉思良久道:“张大人,我看这岑洛云有备而来,倒也不好糊弄过去。不过,她一开始主告的是钱一凡绑架杀人,不如我们就抓住这点审理,事关米价的事,就避开不谈。扳倒钱一凡和掀翻米市格局,我们目前满足她一个,若她不依不饶,我们再押后审理,押后审理期间,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张如彦愁道:“就怕周茂杨再帮她出头。” 苏蒙想了想又道:“不一定,我看周统领的神情,似是对岑洛云状告钱一凡绑架杀人并没有准备,刚才在堂上,岑洛云细述经过时,我观周茂杨生态,可以确定他是第一次听说。周茂杨已经被岑洛云捆绑着保下了她和方永昌,世家子,我赌他不会高兴第三次被岑洛云架出来给姓岑的背书。” “启文,你说的有道理。”张如彦此时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农门之子高中,又战战兢兢为官多年,好不容易坐上了应天府尹的位置,自然比旁人更多了几分小心和担忧,好在身边一直有一个苏启文帮衬,不然他肯定应付不了这等场面。 恢复冷静的张如彦道:“如今的岑洛云就如同一只饿久了的野狗,不吃到一块肉,肯定不罢休。但若是一下子给她吃饱,怕她得寸进尺,再追究到我们身上来。今日就先给她一口甜头。” 张苏二人商量完毕,就回到了正堂继续审理。他们不知道的是,大堂内已经展开过一轮舌战了。时间倒退到张苏二人离开的时候。 面对梓婋摆出的人证物证,加上自己小厮被当堂审讯吐出了所有,钱一凡心知要大大的不好。但是又没办法破局。等到张苏二人离开,钱一凡怒道:“岑洛云,你别逼人太甚。” 梓婋冷笑道:“钱公子,局是你开的,公堂也是你先上的。怎能说我是逼你太甚呢?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我也不会奋起反抗。怎么,就允你诬告我纵火,不许我证实你杀人未遂?以为王法是你家写的?” 钱一凡咬牙切齿道:“贱人,我当初在城外就该一剑杀了你,徒留你这个祸害到现在。” 钱兆亮立马拉扯儿子叫他不要胡说,惯会审时度势的他,客气地对梓婋道:“岑老板,都是生意人,和气生财。绑架一事也是误会,不如你撤了告状,我们私底下协商协商。好过对簿公堂,没有转圜余地啊。若你肯和解,在下在商场上,官场上也有一点不大不小的人脉,到时候互相合作,何愁没有财源广进之时?” 梓婋也客气地回道:“钱老爷,你事事为了钱氏,为了宝贝儿子。可是我看你是心血白付了。我看你儿子丝毫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到现在还口口声声地说后悔没有杀了我。钱老爷,我劝你还是省省心神吧。钱氏大仓被毁,你的心思还是放在安抚下游客户身上的好。至于这个儿子,自有朝廷法度。” 钱兆亮又急又怒:“岑老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你不懂?” 梓婋道:“我本分为人做事,对友好和善之人自然会留一线。但是对待穷凶极恶,要取我性命的人,我做不到。我仅仅只是个凡人而已。” “你,你,你......”钱兆亮指着梓婋,被气的说不下去。 这时候张苏二人回到正堂,案件继续审理。其实本案人证物证俱全,根本不容钱一凡有过多的狡辩。张苏二人也打定了主意要将案件终结在钱一凡一人的身上,不希望本案件扩大,是在钱一凡不甘的眼神中,张如彦判定他绑架成立,杀人待查。但是钱一凡没有方永昌这么好命,有个梓婋和周茂杨作保了,他被再次被张如彦投入拘房,至于怎么判,押后再审。 张如彦下了判决后,意味深长地对梓婋道:“岑老板,俗话说‘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止常止,终身不耻’。如今本官已然收押了钱一凡,判决不日也会正式下达。你该明白我刚才说的那句俗语的意思。” 梓婋见事已至此,也知道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绑架一州长官,这种事可一不可二。梓婋长拜道:“多谢张大人还我清白和公道。岑洛云感激不尽!” 第156章 与方永昌初相识1 时间回溯到明采轩进行细节装修的时候。当时的梓婋正在为岑记米行的事,焦头烂额,好不容易保下岑记,又遇上了绑架。养伤期间,梓婋在沈娉婷的陪同下,去看明采轩的精装情况。人还未走到明采轩门口,就看到街边有人聚集,看样子是起了冲突。 沈娉婷带着梓婋靠边行走,不想节外生枝,毕竟梓婋的伤经不起碰撞。哪知道,刚走到人群边上,一个小老头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着地一滚,极其痛苦地哀嚎。梓婋见不得人在她面前如此受难,自己本身也略懂医道,于是就在沈娉婷不赞成的目光中,走到小老头的身边,单手握住他的手腕,抬头向周围求助道:“劳烦各位大哥大姐,力气大一点的,请帮我制住这位老爷子,在下略懂医术,但肩部有伤,没有力气安抚住他。” 围观的人中,不乏身强力壮的路人,见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哥求助,立马也蹲下三个人,压手的压手,按脚的按脚,抱头的抱头。梓婋见老爷子被控制住,不再剧烈地打滚,就细细地给他号了脉,问道:“老人家,老人家?诶!看着我,你看向我!” 老人家双目浑浊,衣裳凌乱,神态萎靡,嘴唇发白,冷汗满面。在梓婋的声声呼唤中,艰难地向梓婋的脸上聚焦。梓婋轻轻地拍着他的脸,问道:“老人家,你哪里不舒服?” 老爷子蠕动着嘴唇,似乎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花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我,我恶心,腹痛。” 梓婋立马掀开老爷子的衣裳,单手按压他的腹部,贴着他的腹部,微微挪动手掌,当挪到腹部右下方时,老爷子突然尖声哀嚎,让围观的人吓一大跳。梓婋当即就知道老爷子是什么病症,立刻按压腹部几个大穴,但是因为是单手的缘故,力道够不上,勉强试了几次,不但没有达到效果,反而肩头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液印出了外衣。沈娉婷在一边看到,立马拉住梓婋,劝道:“你不可再用力了,你的伤口又裂开了!还是先送这位老人家去医馆吧!” 梓婋急切道:“不行,时间来不及,这位老人家是急性病症,要是现在送医馆,路上颠簸,可能会导致阑尾破裂,会要命的。而且医馆离这边路也不近。” 梓婋抬头看向围观的人,喊道:“诸位谁会穴位按摩?这位老人家是急性阑尾发作,我肩部有伤,使不上力。” 话音刚落,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剑眉星目,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穿着短褂子,露着两条粗壮的胳膊,背上还背着一只竹筐。他走到梓婋面前,直接上手查看了一下老人家,对梓婋道:“小公子,你放下老人家,我来!” 梓婋观他打扮和长相,实在是没法儿将他和大夫联系起来,犹豫地道:“这位大哥,这老爷子是急性阑尾发作,你......”话还未说完,只见壮汉精准又熟练地找到几处要紧穴位,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按,老爷子顿时就露出了松快的表情,精神也恢复了一点。 梓婋见此也不再多话,关切地问老人家:“大爷,大爷,你好一点了吗?” 老爷子抬起略略清明的双目,看看梓婋,又看看正在为自己按摩穴道的壮汉,微微点点头:“好多了,松快多了,没刚才那么疼了。多谢你们救了我。” 梓婋见老人家回话虽然声音轻细,一股无力气短的样子,但好歹人是清醒了:“大爷,你觉得舒服一点就好。”又对壮汉道:“这位大哥,穴道按摩,只能缓解,不能治本,我医术不精,还是得送医馆才行。你帮人帮到底,就劳烦你背这位大爷去医馆吧。” 壮汉一边继续按压穴道,一边对梓婋道:“小公子,不必如此麻烦,小小阑尾而已。来,来个力气大的人,帮忙把这位大爷抬到桌子上去。诶,这位兄弟,借你家的茶水桌子一用。” 百姓是淳朴的,围观的众人见梓婋和壮汉如此热心救人,早已佩服有加,现在听到壮汉的恳求,立马帮忙抬人的抬人,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老爷子仰躺在桌子上,不由地紧张起来:“这位,这位壮士,你,你这是要干啥?” 壮汉放下背上的竹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两个小葫芦,一小节蜡烛,一个火折子,两个土瓷碗。摆放的间隙,出声安慰老人家道:“大爷,你别怕,你这阑尾虽然是急性的,但是我知道你这是老毛病了,时不时会发作,只是这次发的厉害,是也不是?” 老人家瞪大了眼睛奇道:“你怎么知道?” 壮汉将小布包平铺,原来是一卷银光闪闪的银针,他利索地用火折子点燃蜡烛,从一个葫芦里到出小半碗酒,另一个碗里则到出半碗油,梓婋离得近,一闻就知道这是火油。壮汉准备好工具,双手沾满了火油,双掌互搓几十下,宽厚的大掌在老人的腹部一边推拿一边解释道:“像你这种年纪,有长久性阑尾症的,一般腹部肌肉松软无力,以掌着力按压,如同按在棉花堆上,毫无肌肉应该有的硬实感。而且,阑尾附近的脏器,受阑尾发作时剧烈疼痛的影响,会略略肿大,虽不致命,但会扩大痛觉,让病人感受到百倍的痛苦。刚才我给你按压穴道时,不仅发现你阑尾臌胀,你的疝气也下垂了。这明显就是常年累月饱受阑尾发作痛苦的并发症。” 梓婋闻言,立马佩服不已,内心不由地感叹道:人不可貌相。 “这位大哥,阑尾发作,病人常常痛苦不已。传统治疗方法,也仅仅是按摩穴道,或针灸止痛,或药饮消炎消肿。你现在是准备给这位大爷施针止痛吗?”梓婋看到壮汉排列有序的工具,问出心中所想。 壮汉头也不抬地回道:“止痛是一项,还有别的。”说完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壮汉不再多言,而是专心致志地动手。梓婋心下也了然,知道治病救人关键时刻是不好分心的,于是也不再出声询问,只是站在一边准备随时帮忙。 壮汉此刻已停下推拿,用棉布将老人腹部沾到的火油擦干净,将整卷的银针尖部全部浸在酒碗中,再用火折子点燃碗中的酒,烈酒沾火即着,壮汉也不管,只管让酒烧着银针,又从竹筐里拿出一根细长的棍子,像竹子的细枝,只不过两端都很圆润,泛着黑色,似乎是某种石头或者晶石打磨成的珠子,镶嵌在细枝两端。 壮汉拿着这根细棍,将其中一段靠近蜡烛火,很神奇的是,这根细棍的端头一下子就从黑色变得透明,继而右边的鲜红,跟一颗红宝石一样,红润晶莹。壮汉眼疾手快地用红色的一端,狠狠地点向老人家的几处大穴,在老人家害怕的呼声中,老人家两眼一翻昏睡过去。 围观的人惊呼,以为老爷子死了,壮汉急忙道:“莫慌,莫慌,只是昏睡而已,一会儿行针怕老人家害怕会扭动,导致下针有偏差,索性就让他睡过去。”靠的近的路人,大胆地伸出手指头,在老人家鼻翼下试探,感受到一呼一吸的凉风,附和着壮汉的话,向周围人证实:“还活着,还活着。”周围众人见此都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眼看酒碗里的酒燃烧殆尽,壮汉伸出粗壮的手指,灵活利索地挑起两很,单手下针,手速飞快。在众人的啧啧称奇中,老人家的腹部扎满了银针。接着,壮汉又将细棍一端靠近蜡烛火,待一段变红之后,贴着老人腹部的皮肤,用力地沿着扎针的部位划拉着,如此反复再三,等细棍子划到脐下三寸时,他拿起最后一根银针,用力地扎了下去。这根银针和普通银针很不一样,比普通银针粗,长度是普通银针的双倍不止。壮汉一手用细棍杵着脐下三寸处,一手捻着这根独特的银针,慢慢地转动着,还时不时拔起一点,又扎下去一点,反复几次后,再彻底拔出这根银针。 阳光下,拔出的这根银针的尖头部位,裹挟着一层薄薄的粘液,微微有点黄。壮汉细细地观察了一下粘液的颜色,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双指一捻再靠近鼻下一嗅,一直皱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松一口气地道:“阑尾已经破开,好在还未彻底化脓。”说着就双手又去沾了火油,搓热手掌后,推挤着老人家的腹部,几次推挤后,脐下三寸处挤出了不少粘液。推挤腹部是个力气活,饶是壮汉身强力壮,几次之后,也是累的满头大汗。等到什么都挤不出来后,壮汉才停下手。一一拔下老人家身上的银针后,给他的腹部用烈酒擦了一下,撒上金疮药,又给老人家的人中来了一针。老人家醒来后,腹痛消失了,就是腹部觉得有点蜇人,似是被蚂蚁咬了好几口。 壮汉拿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子,递给老人家道:“大爷,这是我自己搓的药,你每日划温开水中喝下,早晚各一粒,全部吃完了,就好了,我保证以后你再也不会阑尾痛了。” 大爷从桌子上慢慢地下来,双手托着药丸,激动地不知道怎么说好:“我,我,我该怎么谢谢你啊,我被这腹痛折磨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治好,我,我以为我会疼死。没想到,没想到......这药丸多少钱?还有诊治费用,我给你!” 壮汉推辞道:“不必了大爷,我就是个游医,也不算正经的大夫,这只是我祖传的技艺。我并不以此为生。你快些家去吧,药丸吃完前,不要洗澡,不要劳累,尽量多躺多休息,忌吃油腻荤腥,还要忌吃酒,另外,你这旱烟也停了,这些对阑尾都是刺激性的东西。” “诶,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爷感激涕零,手里捏着荷包,要掏钱,却被壮汉一把按下,大爷力气哪有壮汉大,只得作罢。壮汉收拾了东西,也没做多停留,就打算离开。 梓婋赶紧紧追几步,拦住了对方的去路:“这位大哥,你医术精湛,侠肝义胆,在下佩服。在下岑洛云,希望能和你交个朋友。” 壮汉上下打量了一下梓婋,一眼就看到了梓婋肩头的血迹,于是又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梓婋道:“这是我自己制的药,有止血生肌的效果。小兄弟不顾自己受伤的身体,全力救助素不相识的老人家,也不嫌弃老人家身份低下,可见是有德君子。我叫方永昌,只要公子不嫌弃我是个粗人,我愿意和你交这个朋友。” 梓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方永昌递过来的小药瓶,谢过之后问道:“方大哥医术神奇高超,不知道在哪里坐堂问诊?” 方永昌道:“刚才我说了,我是个游医,平时不以行医为生。乡里乡亲有什么不舒服,愿意相信我的,我会给他们免费治疗。我平时主要是给大户人家打零工,什么造屋建房,修补家具,搬运货物,跑腿送货,只要能赚钱的我都干。当然啊,我只做正经活儿啊,违法乱纪的事儿,我不接的。” 梓婋可惜道:“方大哥这么好的医术,竟然不坐堂问诊,真是太可惜了。” 方永昌道:“没什么可惜的,我只是以医术赚钱而已,但是找我看病的也不少呢。” 梓婋见方永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谈吐干脆利索,心中甚是觉得这人值得结交。于是就邀请道:“方大哥,虽然我们第一次见,但总觉得相见恨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我请你吃茶,我向你好好讨教一番医道上的知识,希望方大哥你不吝赐教。” 方永昌笑道:“岑兄弟,相逢即是缘分,只要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我就认你这个朋友,走,我带你去一个好摊子。我请你吃茶!” 沈娉婷见这两人说的上头,当即不悦道:“阿婋,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梓婋见到沈娉婷脸色不虞,立马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抱歉道:“该死,该死,姐姐别生气。我和方大哥聊的投入,把你给忘记了。” 沈娉婷气的要捶她:“你是把我忘了吗?你看看的肩膀上的血,最好在找把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色!” 梓婋转头一看,血迹已经印到前胸了,自己还毫无知觉地和人攀谈呢。梓婋后知后觉儿地捂住肩膀,对沈娉婷道:“好姐姐,别生气!我这就回去上药去。方大哥,你若不介意,不如去我的店里坐坐吧,店里大面刚装修好,我们好好聊聊医道。”梓婋的脸上灿若初阳,洋溢着非同一般的热情和友好。外人可能觉得梓婋热情大方,但是熟悉她的沈娉婷心底里却升起一股不同一般的寒意。 第157章 与方永昌初相识2 沈娉婷特别不理解梓婋对方永昌这突如其来的好感和热情。自从那日救助老人家后,梓婋邀请方永昌至明采轩喝茶,不日又郑重地找对方研讨药理。方永昌以早在几日前接了活的缘故推拒,但梓婋还是花大价钱将他雇佣到明采轩,以装修店铺的由头,其实是请他过来继续研讨药理。 面对沈娉婷的疑惑和不安,梓婋解释道:“姐姐,钱氏势大,背后有言氏,还有一门为官的姻亲,我们轻易撼动不得。但是既然要动手,务必一击即中,且要让他们无翻身之力。所以这局棋,得好好地布,细细的摆。方永昌这个人,就是我布下的第一颗。” 沈娉婷闻言,没再继续多问,她也曾被商战打击的家毁人亡,也曾掌控整个岑氏,知道没有硝烟的商战,它的惨烈不亚于血肉横飞的战场。一场漂亮利索的商战,和战争一样,排兵布阵,谋划精密,有阴谋,有诡计,有杀人不见血的刀,也有杀人于无形的毒。 沈娉婷神色微敛,郑重地道:“阿婋,做事做人,遵从本心即可,但最基本的,得心存敬畏,敬畏生命,敬畏天地。” 梓婋握着沈娉婷的手,正色道:“姐姐,你放心。性命关天,我有分寸,我想做成心中所想之事,但我也不想害了无辜人的性命。我想借助方永昌的力,自然会想办法保他无虞。” 沈娉婷这才放下心来,自从踏出绕水山庄的大门,她的心结渐渐解开,曾经那么汹涌的恨意,突然就平复了。回首所经历的一切,她心中所憾的唯二之人,一个是岑洛天,一个就是溺水而亡的细草。若是让她知道结局,重来一次,她肯定不会以岑洛天和细草的命来铺就她的复仇之路,失去的痛苦和愧疚,永远敌不过报仇成功所获得的快感,何况,她还有小煜。所以当梓婋说出方永昌是她棋局中的一颗棋子时,她突然就想起了从前,忍不住要规劝一番。她并不愿意这个将她带出绕水山庄,带出仇恨囹圄的女子最后跟她一样,后悔万分。 梓婋从沈娉婷的话语和神态中,感觉到了深深的担忧,内心感动的同时,也深感万分的抱歉,抱歉无法放下内心的仇恨,抱歉无法回应沈娉婷的担忧,只得柔声安抚道:“姐姐,三千世界,烟火人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安享的幸福。我既然是这个命,那我就走到底,我认!” 方永昌祖上行医,也曾有过盛极一时的医馆,后历经朝代的变迁,家族也由盛转衰,医术上的造诣和天赋,是一代不如一代,很多秘方和秘术,都在战火中逐渐失传和落没。方永昌的爷爷还能在街头摆个摊子,依靠打卦和看诊勉强糊口;到了方永昌的父亲,已经是彻底放弃医术,转而干起了走货郎的营生,家传的医书典籍,要么当柴火烧了,要么就是糊了窗户;传到方永昌一代,已经是只能靠打临工生活了。好在方永昌在医术方面天赋不错,依靠着爷爷的些许指点和自己钻研家中剩下的医书,竟也将老爷子的一身本领学了个七八九。但是他到底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和练手,没有一个正经的医馆敢聘用他,自己想开药铺或者医馆,也没有这个本钱,于是就沦为游医,走街串巷地打临工,碰上了没钱看病的穷苦人,就出手相救,诊金不拘,金银可,食物可,生活用品亦可。就这么的,方永昌的医术在穷苦人的身上得到了锻炼和验证。 方永昌的愿望是先打临工,攒下一笔钱,然后在乡下农村里开一个小医馆,既能将家学传下去,也能有个稳定的营生。方永昌的父母,因为儿子在医学上的天赋,也是欣慰异常,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方父走街串巷贩卖小商品,方母操持家务,顺便还给成衣铺子裁衣锁边,方永昌则到处边打零工边给穷苦人看病,挣钱的同时,也顺便积攒人气。故而一家三口,都非常积极地存钱,对未来抱着千万分的期望。 奈何世事无常,整天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方父,突然连着三日未归。虽然以前也常有夜不归宿的情况,但那都是方父给几家路远的人家送货,耽误在了路途上,那么方父会有这么一夜不会回来,而是会挑途中大户人家的门口窝一夜。但是此次连着三日不见人影,方母和方永昌便着急了,母子两个也不接活上工了,沿着方父平时的送货路线去寻人。 沿途打听下,有人偷摸指点他们到芦地村的后山脚下去找找。方母一听这个地界,当即就头昏欲倒。芦地村后山脚不是个好地方,一些无父无母的、无亲眷的人,死后会被埋到那边去,那块地方俗称乱葬岗。 方氏母子跌跌撞撞地一路奔向芦地村后山,到达目的地时,母子两个还一直互相安慰着,没事,没事,说不定是那个指点他们的人看错了或者说错地方了。母子两个在乱葬岗找了半天,没找到方父,心下害怕的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被几声狗吠吸引去了注意力。 只见乱葬岗的最西北处,有几只壮硕的野狗,群聚而立,斜足压臀,身形一涌一涌地向后使劲,似乎在撕扯什么东西。方氏母子相视一眼,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方永昌拾起一根棍子,冲上前去,几只野狗没有防备,被方永昌的如虹气势吓得撒腿逃窜。方母腿脚慢,待她迈着磕磕绊绊的步子走到跟前时,只见方永昌扔掉了棍子,跪在一个倒伏在地上的人面前——那衣着打扮,分明就是她失踪三日的老伴。 方母顿时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方永昌见老母倒下,赶紧回身搀扶,掐了掐老母的人中,哑声疾呼。方母悠悠转醒后,看向那倒在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行至其跟前,双手颤抖着不知道是拉方父好还是拍方父好。 方永昌将方父扶起,只见方父满脸青紫,面部肿胀,四肢姿势怪异,还缺了一只脚掌。身上多有咬伤,应该是刚才的野狗啃食所致。 方母看到老伴死的这么惨,嚎天大哭:“老头子啊!”接着就彻底昏死过去。 方永昌安置好老母后,就立即报了官。但是官府调查的时候,却什么都查不到,连当初偷摸指点他的人,也连夜搬走,毫无踪迹可循。 方家势单力薄,加上官府查不到什么,这案子也就成了悬案。方父下葬后,方母状态就不对了,时常发呆,记性极差,做事也没了章法。比如吃饭的时候,突然就站起来跑出去,问她干什么,她说地里该插秧苗了,但这个时候其实稻子都全部收起来了;有时候她在做饭,做做就把锅铲一扔,说要给方父买料子做衣服。方母还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一直念叨着要给方父留门,方父不回来她不睡。每每到这时候,方永昌只得背后下针,将方母弄晕了,方母才能睡上一觉。如此过了一年,方永昌一个没看住,方母冒着大雨跑了出去,等再找到的时候,方母已经淹死在村后的河流中。 短短一年的时间,方永昌连失双亲,年纪二十三的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方母去世后,他彻底没了牵挂,于是就挑起了父亲的扁担,开始走街串巷卖货,一是为了赚钱生活,二是为了寻找当初偷摸指点他们母子的人,他要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后,他在常州府下辖的武进找到了他一直寻找的人。一开始,此人装作不认识,后被方永昌缠的没办法,又到处躲他。最后方永昌失去耐心,直接拿了把刀,夜里闯进他家,绑了他的妻女,此人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道出所知晓的。 当年方父走货郎,因为人诚信,货品物廉价美,有这么几家是固定找他拿货的,什么蜡烛头油香粉,这些消耗品,是和这几家约定好,定期送货的。因为这几家的地址不在一个方向,故而,方父每月定时送货都会在路上过夜,为了节约,他常常就找大户人家的门口窝一夜,因为大户人家的门口会有值夜的看守,有人作伴,相对安全些。 那一次,方父送货晚归,他按照往常的习惯,买了一壶酒和一包花生米去找相熟的看门人,打算和看门的喝上一壶,再借他主家的门房处窝一夜,第二天再赶回家。结果不凑巧,认识的那个看门的,当夜不在值,临时被主家派出去,和管家一起下庄子去收租了。新的看门人,眼高于顶,不让方父借住。方父无奈只得挑着担子离开,不巧的是这家的少爷应酬回来了。这少爷喝的醉醺醺的,下马车的身子东倒西歪,两个小厮都扶不住他。说是两个小厮,其实论年纪还很小,也就十岁出点头吧,还是两个孩子呢,哪里扶得住这个人高马大的少爷,眼看就要摔倒,一边的方父出于好心,就拉了一把。这少爷好歹没摔个狗啃屎。 这一拉一扯之间,少爷清醒了些许,恼怒小厮的不周到,一巴掌就将一个孩子扇倒在地,这孩子一下子就被打蒙了,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方父赶紧放下担子,将孩子扶起来,皱着眉问道:“孩子,没事吧?快起来!” 方父话刚说完,少爷一拳头抡过来,嘴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醉话:“娘个西匹!害老子差点摔一跤,我他妈打死你!” 方父抓住少爷抡来的拳头,对着门房喊道:“快来人啊!你家少爷醉了。” 新门房赶紧出来,扶住主子:“少爷息怒,这等不懂事的奴才,不值得你亲自上手,我替你教训他。我们先进去,丫鬟婆子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安寝呢!走吧,走吧!” 谁知道少爷酒精上头,不依不饶,指着方父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拦我!我打死你!”说着挣开门房,抄起方父的扁担就横抽竖打的。方父左避右闪地躲着,对门房道:“你再去叫人啊!你家少爷醉成这样,这不得出人命啊!” 门房一边格挡着少爷,一边急吼吼地对另一个小厮道:“糊涂东西还不赶紧进去喊人。” 小孩回过神来,立马就跑进去喊人。少爷还是抡着扁担要打,变故就是在这拉拉扯扯间发生的,少爷一个横扫将方父撂倒,又抡起扁担给了方父当头一棒,扁担当即断裂两节,方父更是跪倒在地,天灵盖处血流如注。 门房和刚才被扇的小厮都惊呆了,在小厮的尖叫声中,在门房颤抖的劝阻声中,少爷拿着手中剩下的一节扁担,一下又一下的敲在方父的身上,时而敲击,时而戳刺。醉酒上头的人毫无理性和人性,发狠的打击下,让小厮双眼一翻昏了过去,门房更是不敢再阻拦,步步后退地远离发狂的少爷。 等到老爷夫人带人奔出来的时候,方父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而少爷也已经扔掉了半截扁担,换成脚,一脚一脚地踢着,嘴巴里还在胡言乱语骂着:“什么贱民,敢拦我,狗东西,狗东西......” 老爷夫人见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家仆将儿子架住拖进了府里。管家上前查看,方父已然气绝身亡。老爷夫人闻言头皮发麻,夫人更是吓得满脸泪水:“老爷这可怎么办呀!你快想想办法呀!” 老爷情急之下,左右看看,正值深夜,街上没有人,在场的都是自己家的奴仆,且是签了死契的。老爷眼珠一转,就吩咐道:“把这个人抬进府去,安置在后院马厩。” 众家仆七手八脚地将方父抬进去,沉重的府门在上好的铰链带动下,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口高高挂起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亮光,应和着天上的毛月亮,将“钱府”二字照的诡异又惊悚。 第158章 孤勇永昌诉往事 得知真相的方永昌,本想抓着给他通风报信的人去报官,可是这人跪下后一个劲儿地磕头,痛哭流涕,直言坦白,他其实就是那天的门房。事情发生后,方父被抬到马厩。一干见到事情发生的家仆都被紧急谈话。除了这个新来的门房还未签死契,其余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 在钱兆亮夫妻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夹击下,一干家奴都战战兢兢地选择了沉默。而新来的门房因为不是死契,差点被钱兆亮夫妻灭口。在门房指天发誓,甚至剁下一根手指表忠心的情况下,钱兆亮夫妻才饶他一命,但是命他连夜搬家,远走他乡。 门房本已经按照约定连夜搬离,可是内心始终不得安定。方父的惨死,让他内心备受煎熬。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又偷偷潜回应天府,碰见了见人就问的方永昌母子。 门房跟着方永昌母子两个一整天,看着他们焦急地到处找人。方母走不动了,方永昌背着;方永昌累了,方母倒水给儿子,一整天母子两个就依靠着一壶水在找人,看得出来,母子两个都没有胃口吃东西。门房也是为人父为人子,看到这一幕,怎能不心如刀绞呢? 门房白天不敢露头,他怕钱府有人监视,硬生生挨到天黑,跟着母子俩回到他们的村子。但是没有直接上门,而是等到天蒙蒙亮,他才敲响了方家的门。方永昌打开门,看见的是一个用一块布蒙着脸的人,对方二话不说直接道要找人就去芦地村后山,不待方永昌反应过来,门房就立马跑了。方永昌一个箭步上前,薅住了门房后脖领,扯掉了门房蒙脸的布,两个人互相愣神之间,门房率先反应过来,推开方永昌撒开脚丫子就跑了。 这一跑就躲了方家一年多。 方永昌看着老小都跪着磕头的门房一家,硬实的心也被哭软了。他扔了刀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回到应天江浦,他本想报官申请重审,可是他没有物证人证,一告就是一个诬告。他日日从钱府门口经过,却始终没办法接近钱府的任何一个主要人员。 直到有一天,他和一个小公子合力救了一个老人。 这个小公子就是梓婋。 开始的药理研讨,的确让方永昌觉得遇到了知己,后来梓婋接到了兵部的订单,开始研制急救药囊和速效回命丹,梓婋也热情地邀请他参与研发,让他觉得又找回了曾经那个立志恢复家学的自己,他更加觉得自己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杏林益友。 等到梓婋拿到兵部给的酬劳,便大方地分了一大笔银子给他,还鼓励他去开自己的医馆,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他高兴的忘乎所以,甚至还提出新开的医馆要给梓婋六成的大股,梓婋闻言哈哈大笑,毫不矫揉造作地道:“方大哥,那行,我再出一千两作为医馆的启动资金。希望不久的将来,应天府多一位悬壶济世的好大夫。” 那日,他选好医馆的地址,兴冲冲地去找梓婋,想请她去看好的铺子把把关。明采轩当值的婆子都认识他,知道他是帮助自家老板为兵部供货的大夫,于是就直接引着他避着客人去了梓婋的书房。刚走到门口,还未敲门,就听到了梓婋和沈娉婷在商量如何对付钱家。 方永昌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和钱氏有仇的不止他一个,那么仇人的仇人就同盟。 他直接推门进去,将梓婋和沈娉婷吓一跳。看着面沉如水的方永昌,梓婋在脑中迅速回顾了刚才和沈娉婷的谈话,立马就站起身对方永昌解释道:“方大哥,你别多想。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并无违反律法。” “你肩上的伤是钱家的儿子弄的?”方永昌声音中带着隐怒,似乎是极力压制着火气,“他还绑架你?” 梓婋这才松一口气,看来方永昌并没有听到她的计划,仅仅只是听到沈娉婷劝她想想钱一凡的手段,下手务必要狠,要一击即中,不留根茎。 梓婋请方永昌坐下,安抚道:“方大哥,钱氏不正当竞争,手段卑劣。我当然要自我防卫,但是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我不想再受钱氏的滋扰,自然要想办法回击。” 方永昌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梓婋和沈娉婷对视一眼,不是很理解方永昌的话。 方永昌道:“我不问你所谓的商业竞争是不是正当,我就问你,如果你出招,能不能让钱氏从应天府消失?” 梓婋闻言,就知道方永昌和钱氏之间是有故事的,她斟酌用词:“方大哥,哪有十拿九稳的成功呢?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方永昌大手一挥,打断梓婋的话:“你别跟我来这些有的没的。我实话说了吧,我和姓钱的有深仇大恨,那是不共戴天之仇。若你有把握将钱氏从应天府抹去,那么此间一切见不得光的事,都由我来做,我来做你手里的一把刀。” 梓婋闻言大骇:“方大哥,你,你......” “我爹就是死在钱一凡的手上,无冤无仇,但是钱一凡借酒活活打死了他,我娘因我爹的死,也神情恍惚,神经错乱,最终淹死在家旁的河里。我方氏一门,两条人命。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哪怕豁出我的性命。岑兄弟,你就成全了我的夙愿吧!”方永昌跪地而拜。 沈娉婷拦住梓婋要去搀扶方永昌的手道:“方兄弟,我们姐弟是本分商人,所谓的商业竞争,到底也不涉及人命。你这一上来,就是想要了钱氏全府性命的架势,叫我们姐弟如何接应你的话?今日我也跟你透个底,我们岑氏立足江北不易,早就想灭了钱氏独占应天府布匹行业的份额。钱氏和我们的冲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我们姐弟从未往要人性命的方向上去想。” 方永昌抬起头,满脸的悲愤和不甘,他语调哽咽,但是声音坚毅:“你也说你们和钱氏的冲突不是一日两日之仇,依照钱一凡的性子,主动挑衅也是近在眉睫的事。你们想要扩张生意,又想兵不血刃地灭了对方,怕也是夸夸其谈了。沈掌柜,商战我不懂,但是我知道猎人围猎猛兽,讲究的是一刀封喉,一击毙命。若心慈手软,被反攻成功,那对猎人将是灭顶之灾。” 梓婋和沈娉婷闻言,互相眼神交流一番,读懂了双方眼神中的意思后,二人施施然坐下,反而气定神闲起来。 梓婋右手微抬,面色严肃:“方大哥,你请起,有话坐下说,有事好商量。书意,上茶!” 书意闻声推门而入,将茶杯放在方永昌面前,方永昌拿起来一饮而尽,水温正好,他眼睛倏忽一下瞥了一眼书意,只见书意面色沉稳,不辩情绪。放下茶盏后,书意站到梓婋身后,静立无声。 梓婋敛容正色:“方大哥,既如此,那我们就合作吧。先前我不知道钱氏手上还有人命,想着仅是断了钱氏的财路,夺了他家在布业的魁首位置;如今既然知道了钱氏如此丧尽天良,身背性命,那这个钱氏,就没有必要再出现在应天府的地界上了。我们,也算是替天行道。” “你打算怎么做?”方永昌急不可耐。 梓婋安抚道:“方大哥莫急。你也说了,好的猎人讲究的是一刀封喉,不留活路。钱氏盘踞应天府布业多年,根深树大,甚至背后有言氏,还有官府背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斗倒的。我们的好好筹谋一番。” 沈娉婷接着梓婋的话,继续道:“钱氏买卖布业为生,整个应天府,布匹大多出自他家铺子,可以说是占了布业市场的三分之二。那我们就想办法先断了他这生计,绝了他的市场。没了那绵绵不绝的财物来源,钱氏,也不过是一介平民。届时,明采轩再趁势出货,撑起半个应天府的布业市场不是问题。方兄弟,你背负父仇多年,无法申冤,不就是因为你是一介平民,无财无势吗?钱氏要是倒了,你再去官府申冤,到时候看看,签了死契的钱氏家奴还会为了主子隐瞒杀人之罪吗?” 方永昌冷静下来,低头沉思,良久抬起头来道:“那就先绝了他钱氏的生机。此事我有办法。你们就先备货准备抢占市场吧。” 梓婋闻言,也不追问他有什么办法,而是嘱咐道:“方大哥,放心,货品方面,我们自有准备。我们已经派出商队入蜀了。你也要多加小心。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人同盟当即达成。此后,梓婋将他引荐给周茂杨,加入了兵部需要的速效回命丹的研制小组中。而且两人也不再有私底下的联系。仿佛那段时间的范张鸡黍、高山流水,仅仅只是两人做的梦而已。 不消一个月,钱氏大仓烈火熊熊,整个应天城最大的布商,家底被焚烧殆尽。 一代布业巨子,跌下神坛。上游供货的,下游下单的,达官贵人之家已经下定的,纷纷上门要债,钱氏从门庭若市,变成了东躲西藏,即便言氏出手,也仅仅是安抚一时。 在钱氏大仓起火的第二天,梓婋和沈娉婷半夜而出,去见了方永昌一面。 三人见面没有多言,方永昌道:“不要多问细节。起火一事和你们无关。” 沈娉婷心下不忍,还是多问了一句:“可留下什么明显的证据,或者人证?” 方永昌沉默,七尺男儿,捶着头,身形萧索。 梓婋皱着眉道:“怎么,想当孤胆英雄?说,留下什么首尾了?说出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补救!” 方永昌双手捂着头,低声嘶吼:“别问了,你们给我走。我也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从未见过我。走!” 梓婋揪住他的衣领,踮着脚怒吼道:“放火时的勇气呢?现在怎么成缩头乌龟了?趁现在官府还未追查到你,你赶紧说明来龙去脉。不然我就去自首,说我们合谋,要死大家一起死!你想当英雄,让我往后余生都活在对不起你的愧疚中?你休想!说!” 方永昌看着眼前这个个子才到自己肩头,但是气势却开了三丈的小公子,面白如玉,双目矍铄,面部肌肉紧缩,每一分力道都向他诉说着请求,请求他赶紧坦白,请求他让他实施补救。 遇友如此,夫复何求? 方永昌卸下身上的力道,有点颓然:“火不是我放的。我去的时候已经起火了。” 梓婋和沈娉婷大惊,完全没想到是方永昌没有下手,但同时内心也庆幸起来,这火起的,是老天爷在帮她们呢。 “但是引火的油,是我趁着给钱氏大仓修补屋顶的最后一天,偷偷藏在屋顶的房梁架子上的。后来,钱氏又招搬货的工人,我就稍微易了一下容,去做了搬运工。搬运的时候,我趁人不注意拿下火油,又利用极细的打通关节的竹枝,在仓库的地面划了不起眼的火油网格线,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就能引发整个仓库着起来。”方永昌搓搓脸,稳定了一下心神,开始细细地说着他这段时间的动作,“那日晚上我翻墙进去准备点火,哪知道有两个乞丐提前翻进去了,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偷点货物就会离开,谁知道他们竟然不小心将火折子掉进了装有布匹的箱子里,这才引起了大火。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梓婋和沈娉婷的心在听完方永昌的话后,又高高地悬了起来,火不是方永昌放的,但是起火的引子是方永昌一手布置的,那两个乞丐,仅仅只是偶然间误闯入局而已,官府要是追查下来,方永昌还是免不了牢狱之灾。且钱氏有做官的姻亲,到时候要是通过这门亲戚施压,方永昌判个斩首也不是不可能。 沈娉婷担忧地对梓婋道:“阿婋,现在怎么办?” 第159章 言府内刘氏布局1 梓婋看看没了主意的沈娉婷,和一脸等着被抓的颓败的方永昌,沉吟数息,问道:“你做那些事期间,有无人看见?” 方永昌思来想去,掰着几个手指头细数谁跟他提过闻到火油味,谁见到他运送摆放火油罐子进来。一通回想下来,是有这么几个人,但是当时都是被方永昌习惯用火油治病救人的由头给打发了。 梓婋闻言点头道:“后面,如果查不到你,那是上天保佑;若是查到你,你就一口咬死,你是游医,善于用火油治病救人,身上有火油味也是正常。对了,你父亲当年的案子,除了官府那边的接案登记外,其他有没有什么是和钱氏有关的?” 方永昌摇头道:“家父去世后,我是报过官,但是官府什么都没查出来,甚至第一案发现场都没找到。我知道真相后,虽然想过报官,但是也是没有证据,我不想被定义成诬告。所以我和钱氏的仇,除了我知道,就是那个门房了。不过门房在我找到他后,他又搬离武进。我估计,钱氏父子都不知道当年打死的货郎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梓婋道:“这就好办了。方大哥,记住,你就是个游医,就是个卖力气活的。你几次易容干活,也是因为想着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图找工作的时候,老板不会杀熟压价。你身上有火油,是家传秘术的原因。其余和钱氏有关的,一概不提,不认。官府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不会对你怎么样。姐姐,届时,我们再把周统领拉进来。这钱氏大仓起火案子,即便不能彻底给方大哥脱罪,也得先将这塘水给搅混了。疑罪从无,顶多方大哥会吃几天拘房的苦。” 方永昌听了梓婋的话,心下顿觉大定,声音也恢复了壮小伙子该有的气势,他毫无畏惧地道:“只要能扳倒姓钱的,吃牢饭我也不怕。我就怕连累了你们。” 梓婋呛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说好了我们是合作关系,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这件事,力求全身而退。要是查到你,你一口咬死你是治病的,其他不要多说。多说多错。” 方永昌问道:“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沈娉婷道:“这你放心,明采轩半个多月前就开始安排了。吞下钱氏的市场份额,不是问题。” 梓婋想了想,又吩咐道:“这几天,你照常生活,不要表现出异常,引起他人的注意。该出工出工,该行医行医。真的到了官府寻上门,你也不要抗拒躲避,要先表现的惊讶,懵懂。后面应对官府的盘问时,也不要唯唯喏喏,缩手缩脚的,尽量表现的平常,镇静。官府问什么,就答什么,但是一定不要认可任何对你下的判定和定义,知道么?” 方永昌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别多待了,早点走吧。” 梓婋和沈娉婷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和方永昌告别后,双双消失在了夜色中。 时间又重新来到梓婋状告钱一凡绑架杀人的当天。 亲眼看着钱一凡被衙役押解着去了拘房,梓婋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在沈娉婷的搀扶下,她颤颤巍巍地起身,其实她的两个膝盖已经肿胀不堪,每走一步路都是钻心地疼。 众人再次走出衙门时,这次钱兆亮没有上前软声求情,而是恶狠狠地盯着梓婋道:“岑洛云,人在做天在看。你,好自为之!” 梓婋因膝盖的疼痛,整个人几乎都得倚靠着沈娉婷,脸色苍白,但双目炯炯有神。面对钱兆亮的威胁,她只是莞尔一笑:“钱老爷说的不错,人在做天在看。一些掩藏在黑暗中的事,总归会再见天日的。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我也回赠给钱老爷。有什么招数,日后,我们风云再会。” 梓婋知道钱兆亮会去找言氏,因此回到家里,就立刻写了一份书信,让书意赶紧送给书语,提前让刘氏在言府里做准备。 刘氏接到信件,打开后,里面只有寥寥几句:钱氏倒台,言钱离心;梓娀退婚,望汝添柴。 刘氏看完,当即心惊,当初在广济寺会面时,梓婋就曾说过,会帮梓娀解决她不喜欢的婚事。如今看来,梓婋在钱氏身上下的力道,开始有成效了。 刘氏看完,当即焚毁,并让书语转告书意,如何做她有数。 刘氏和梓婋互通消息之后,立刻召来女儿梓嫱。 梓嫱已经及笄了,可是至今没有说人家,刘氏跟陈氏提起过,均被陈氏以梓昭和梓娀还未成婚出嫁为由,不给正式相看人家。刘氏隐约知道二房对梓嫱是有安排的,这安排肯定不是什么好安排,否则二房也不会一直避而不谈。 刘氏看着眼前天真浪漫的女儿,想到她未卜的前程,顿时红了眼圈。 “娘,你怎么了?”梓嫱原本还高高兴兴地腻在刘氏身边吃糕点,看到刘氏悲伤的表情,吓了一跳,立马放下糕点,手足无措地道,“是嫱儿做错什么惹你伤心了?” 刘氏捏着帕子掖了掖眼角,含着泪却带着笑道:“没事。我的嫱儿越长越像你父亲了。女儿肖父,果然是不错的。” 梓嫱闻言拥住刘氏,轻轻地道:“娘,你又想爹爹了。别伤心了,你这样子,爹爹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你还有我呢,我会好好孝顺你的,不会离开你的。” 刘氏抚着女儿的头发,笑着说:“胡说,你不嫁人了?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哪有还一直腻在母亲身边的道理?说这些孩子气的话,让人听到了笑话你呢。” “那我就不嫁,我才舍不得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就离开自己的娘呢。我一定要长长久久地陪在你的身边。”梓嫱拱着刘氏的肩头,撒娇道。 刘氏双手扶住梓嫱的肩,眼神温柔又不乏坚毅:“好嫱儿,娘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过的好。” 梓嫱握上刘氏的手,安抚道:“娘,境遇随人心,人心随境遇。我觉得,只要心态好,不管什么环境,都能过的好。” 刘氏听到女儿的话,心下惊讶不已,她没想到自己这娇娇儿能说出这番有见识的话:“嫱儿,这些话,谁教你的?” 梓嫱看到刘氏惊喜的表情,就是知道自己这话是刘氏意料之外的,不免有点得意。她微微扬起下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娘,随遇而安人生路,知足常乐心自宽。这些道理,书里都有写啊!女儿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求能长久陪伴在你的身边,好好孝顺你,代替爹爹照顾你到老。” 刘氏一直以来将梓嫱保护的很好,以至于她都认为自己的这个女儿是个娇弱的小姑娘,现在听到梓嫱这番话,不由得想起了行不苟合、言必有中的梓婋。到底是言氏的女儿,一个两个都与众不同。 刘氏在梓嫱疑惑的眼神中,站起身,对站在门外候着的书语招招手,靠近书语的耳朵,耳语一番,书语听完,认真地点点头,就将房门带上了。 见到母亲这么奇怪的举动,梓嫱不解地问道:“娘,你做什么啊?这么神秘?你排书语干什么去?” 刘氏拉着梓嫱的手走向内室,边走边道:“娘有话跟你说,我让书语看着点门。”走到里间,母女两个坐在床边,刘氏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梓嫱。 梓嫱接过手一看,讶然道:“这不是我的玉佩吗?咦不对,我的后面刻的是嫱字,这后面是婋字。这是?” 刘氏叹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拉着梓嫱的手道:“你可还记得你大伯一家?” 梓婋一家出事的时候,梓嫱还小,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她摇摇头道:“不记得了。” 刘氏道:“你大伯和你大伯母,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梓嫱道:“这个我知道,大姐姐和梓阳弟弟。弟弟失踪了,大姐姐也早早夭折了。时间太久了,爷爷和二伯也不允许家里人提及,我就不大记得了。娘,这个婋难不成就是大姐姐吗?” 刘氏点点头道:“是的,是你大姐姐。你大伯一家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就剩下你大姐姐一个了。” 梓嫱急道:“娘,大姐姐不是死了吗?她的牌位还摆在祠堂里呢,怎么叫大房只剩大姐姐一个了?你可别吓我。” 刘氏摸摸梓嫱的手继续道:“你大姐姐没有死,她被你大伯关到尼姑庵里去了,关了有十三年了,如今她逃了出来。而且你大伯家,是被冤枉的,你大伯和大伯母是枉死的,梓阳的失踪也是疑点重重。现在你大姐姐想要找你二伯要说法。可是她不敢冒头,怕你二伯下毒手。” 梓嫱不敢置信,自己母亲嘴里的二伯还是那个平时虽然不苟言笑,但对她很好的二伯吗? “娘,你是不是糊涂了,二伯怎么会?”梓嫱奇道。 刘氏拉着梓嫱的手道:“孩子,娘会骗你吗?当年你小,很多事不知道,但是娘是亲历的,你大伯一家的惨烈,至今我都忘不了。如今你大姐姐九死一生逃出来,可是势单力孤,也进不了言府的门。她找上了我,可怜的孩子,我能不心痛吗?” 梓嫱抓着刘氏的双臂:“娘,你想做什么?想帮着大姐姐对付二伯一家吗?” 刘氏道:“嫱儿,你二伯一家并不如你所见般和善宽容。家族利益之争,你二伯一家是踩着大伯一家的尸骨才到了现在位置。还有你父亲,你父亲的死,和他二房也脱不了干系。” “什么?”梓嫱被刘氏说的一句句话,炸的应接不暇,“爹爹他,他不是读书太辛苦,旧病复发才去的吗?” 刘氏泪如雨下:“若真是这样,你二伯和二伯母为何在你父亲死后,逼我改嫁?哪有弟弟刚去,就逼弟媳妇改嫁的?” 梓嫱既惊又怒,她完全没想到,母亲还遭遇过逼嫁,她一把抱住刘氏:“娘,这些,这些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竟不知道,你还受过此等委屈。”梓嫱知道刘氏对父亲的深情,定然不会起另嫁的心思,但是二伯二伯母逼嫁,就是另一回事了。 梓嫱此刻愤怒异常,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二伯要个说法。刘氏抱住她,劝慰道:“别上火,我这不是也没有改嫁吗?我怎么可能答应改嫁呢?你父亲待我如此深情,我怎可对不起他?你坐下,你坐下,听我说。” 梓嫱在母亲的安抚下,平稳了情绪,她并不是深闺里没有主见的娇娇女。她父亲早逝,虽然爷爷怜惜,但是到底是没有父亲撑腰的。小的时候,梓娀和她吵闹,虽然梓娀是姐姐,但也不会让着她这个妹妹。二伯母陈氏知道了,多少都是偏袒自己的女儿的。虽然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但是次数多了,她知道,自己和梓娀是不一样的,同为言氏的小姐,梓娀有掌家的父母,而她只有一个寡母。 所以渐渐地她会察言观色,会避开和梓娀的争执,会在二伯面前讨好卖乖,会在陈氏面前收敛锋芒,来衬托梓娀的端庄。她知道她除了言氏三小姐的身份外,一无所有,为了不让刘氏担心,她一直装着天真浪漫,不谙世事的样子。 “娘,二伯家和大姐姐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大姐姐的打算是什么?告官吗?她找上你,你们打算做什么?”梓嫱知道今日今时,刘氏对她说这些,不是简单说说二伯一家的罪状而已,肯定是有下一步动作了,或者说,这动作已经展开了,需要她入局参与其中了。 刘氏道:“娀儿一直不愿意和钱家的亲事。但是你二伯不愿意放弃这门亲,看重的是钱氏书香门第的底蕴,还有钱夫人嫡姐的那门姻亲。” 梓嫱道:“我知道,钱夫人的嫡姐嫁的是朝廷大员。” 刘氏点点头道:“你二伯和二伯母明知道你姐姐不愿意这门亲,但还是一直解除。以女求荣,不过如此。” 梓嫱奇道:“我言家富可敌国,二伯难不成还想从商跨越成士吗?光靠姐姐嫁人也不成吧?” 刘氏道:“你姐姐的亲事,仅仅是个铺垫,重点还是在梓昭梓星身上。你看,现在梓昭重点在行商,梓星重点在读书。你二伯士商两手抓呢。” 梓嫱点头道:“嗯,是了。昭哥哥不喜读书,星弟倒是读书的料。” 刘氏又道:“嫱儿,你也及笄了,二房掌家,可曾为你的婚事上过心?娘现在特别怕,你知道吗?二房能将嫡长女作为攀附的筹码,你作为侄女,你的前程和婚事,你想过吗?娘怕啊,怕二房已经算计好你的用处了。” 梓嫱闻言愕然不语,到底是年纪小,虽然有些地方通透,但是到底没有把人心想到那么坏,听到母亲的话,她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恶寒。 第160章 三姐妹大闹龚府1 梓嫱不确定地道:“我,我对他们有什么,什么价值吗?我......” 刘氏握住梓嫱的手道:“孩子,不管二房对你的婚事,打的是什么主意,娘都不会让他们算计到你的。但是婚事,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好。” “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了?”梓嫱问道。 刘氏道:“嫱儿,你大姐姐吃了很多苦,可她如今很有本事。一路从尼姑庵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她一个女子,现在能完全做自己的主,你又何尝不能?” “娘,你的意思是?”梓嫱不甚明白。 刘氏坚定地道:“嫱儿,言氏子孙经商起家,善于商道的子孙,不仅仅只出在二房。言氏的掌家人,也未必一定是二房。” 梓嫱略略体会到母亲的意思:“大姐姐要做言氏的当家人?” 刘氏很是欣慰女儿的聪敏:“你大姐姐说,南边的商户,女子掌家的不少。独当一面的也不胜枚举。嫱儿,我们孤儿寡母,不如就跟着你大姐姐搏一搏,若是赢了,咱们自立门户,不用受二房钳制;若是败了,我们也有退路,娘带你去投奔你外祖。外祖家虽然不及早前了,但你舅舅好歹不大不小也是个官儿,你舅舅和我从小就亲厚,必定会照拂我们。” 梓嫱担忧道:“娘,这样会不会太,太残酷了。一家子骨肉的,这样......爷爷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了,不得伤心死啊?” 刘氏不屑道:“嫱儿,当年但凡你爷爷出面为你大伯一家说句话,你大伯一家也不至于人死家散。老爷子看重的是言氏的长远,死的哪怕是亲儿子,只要言氏不败,他都可以忍受。” 刘氏见梓嫱犹豫,又道:“你大姐姐很有手段,你知道吗?你二姐姐的夫家,钱府,已然是败了。你二姐姐的亲事,不日将烟消云散。” 梓嫱双目瞪大,不敢置信:“不会吧?!那二姐姐岂不心想事成了?” 刘氏道:“这只是你大姐姐的第一步而已。” “大姐姐真的这么有本事?能把钱府给扳倒?”梓嫱明显不相信。 刘氏郑重地点点头道:“这是你大姐姐做给我们看的,是给我们展示的诚意。也是告诉我们,即便我们不助她,下一步言氏易主,也只是时间问题。” 梓嫱听进去了刘氏的话,点头道:“娘,二姐姐对我还不错,只要不伤害到她,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刘氏知道女儿还是靠向自己亲娘这边的:“嫱儿,世道对女子严苛,若是女子再不为自己争一争,那只能是任人宰割了。二房但凡能放过你,不算计你的婚事,我也不会和你大姐姐合作伤害你父亲的家人。” 梓嫱抱着母亲道:“我知道,我知道,娘,我知道的。” 刘氏对梓嫱道:“现在你大姐姐在外面对付钱氏,我们在里面也要给她添一把柴。你二伯好面子,定然不会为你二姐姐退亲,这门亲不退,言氏还是钱氏有力的外援。钱氏在你大姐姐那边,还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梓嫱已然刘氏彻底劝服,她也怕二房真的算计了她的婚事,那她一辈子就完了,于是道:“那娘,我们给二姐姐的婚事推一波吧。” 三日后,前皇商龚家嫡四女及笄,龚家摆宴,除了宴请商业同仁,龚家小姐还请了闺中好友,欢聚一堂。梓娀和梓嫱也是接到帖子,连着表妹卿敏也跟着去凑凑热闹。三人是欢天喜地地去,眼泪吧嗒的回。梓嫱的衣裳都被抓破了,脸上还挂了彩,卿敏也没得着好,钗发散乱,脸上还被抓了道印子。 龚家原先做丝线生意,一款流光金线,专供皇宫大内。一小束的流光线,价值百两。后来新皇继位,觉得此线过于奢靡,就禁了。龚家一下子就丢了皇商的名号。可是名气在这里,品质在这里,虽然大内不用了,但是民间巨富、功勋贵族之家还是买来衬托身份地位,故而丢了皇商名号的龚家,在丝线行业还是佼佼者。再者,龚家还有一个嫡长女,在宫内当妃子呢,身份地位自然不容小觑。 龚家的这场豪宴,不仅仅是为了小女及笄,也是为了和同行交流,更是为了给小女相看青年才俊,故而龚家给应天的一众豪门贵族都下了帖子。 梓娀、梓嫱和卿敏与这位龚四小姐年纪相仿,梓娀和梓嫱更是龚小姐的闺中好友。这次及笄宴,姐妹两个都收到了帖子,一早就准备好礼物,只待这天了。 龚家的宴分了两处,一处在外间大堂,是男宾专处;一处在内府花园,是女宾独用。梓娀梓嫱和卿敏姐妹三个到的时候,大部分客人都到了。龚四小姐,闺名龚絮,小字喜宝,是龚大太太三十七的时候生的,正宗的老来得女,掌中至宝。龚大太太还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弱冠,大孙子都会说话了。大伙儿都笑话龚大太太老蚌生珠,但是龚大太太不管,如宝如珠地养到这么大,如今及笄了,就广宴群秀,给这心尖尖看人家呢。 梓娀和梓嫱将礼物送给龚絮后,又说了几句话,但是前来恭贺的女眷太多了,长辈,同辈,晚辈,认识的,不认识的,龚絮都要一一应酬。见小寿星这么忙,梓娀,梓嫱和卿敏就知趣地自己去园子里逛。 龚家的花园不比言氏的差,姐妹仨悠然地逛着园子,耳边还能听到远远的戏台传来的唱戏声。行至观澜台下,突然听到两个女子在台上说话。 这个光观澜台,说是观澜,其实这个澜就是龚府花园中的一个池塘,因此这个台做的很小。只听得两个女子在台上说话,笑声阵阵。 一女道:“诶,好妹妹,看见了嘛?今日言府两位都来了呢!” 另一女道:“那个小的也就罢了,那个大的怎么有脸来的?自己未婚夫进牢房几天了?要是我呀,我就算躲在家里我都得拿一块帕子把头脸都捂住了。羞死人。” 一女接道:“我听说啊,这言梓娀的未婚夫钱一凡,不是一次进班房了呢?上次当街强买强卖别人的店铺,被店铺老板给送进去一回。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事,又进去了。” 另一女道:“他家的仓库被烧了,他是受害者,怎么他进去了?” 一女道:“这我哪儿知道去。不过换做我是她言梓娀,我可不会在夫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欢欢喜喜地出来抛头露面。我想想都替她臊得慌。” 另一女道:“我奶妈妈说,像言梓娀这样的,就是克夫的。现在钱一凡家仅仅是损失了钱,要是真的和言家结了亲,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 梓娀气的浑身发抖,牙齿上下相磕,面色通红,眼泪水跟线珠子一样——她言府嫡小姐,何曾受过此等委屈? 梓嫱听到那两个女的话,立马就气的跳脚,她和梓娀一起长大,虽然有龃龉,但总体来说,梓娀也未曾苛待过她,于是梓嫱就直接现身,上去就给两个女的,一个人一个嘴巴子,卿敏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梓嫱气势如虹地指着两个倒在地上、捂着脸颊的女子道:“也不怕烂了嘴,背地里编排人,邱家和孙家真是好家教!” 原来这两个女子,一个是邱家的五小姐,生母是邱老爷的四姨太,闺名叫邱媛媛,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邱家只剩这么一个女儿没着落,所以邱家主母这几年,都将她带着出席各种宴会,算是尽一尽嫡母的责任。一个是孙家的六小姐,是孙家嫡次子继室的女儿,叫孙晓云,她的母亲是由贵妾抬为正妻的,虽然现在也是嫡女,但到底不大入女儿圈子里几个拔尖的眼。 邱孙二人被打蒙了,回过神来,见梓嫱三人,当即也是羞愧难当。 “走,去找你们两家的主母,我到要问问,邱家和孙家是怎么教女儿的。背地里嚼人舌头,倒是本事大得很!”梓嫱一手扯着一个的领子就要拖。 邱媛媛缓过神来,不断地挣扎,孙晓云也撅着屁股不肯走,拉扯间,邱媛媛一巴掌拍在了孙晓云的脸上,孙晓云当即哭喊道:“你打我干什么啊?打她啊!”说着就使出了王八拳,一通乱打。 邱媛媛见了,也立马上手助阵,双拳难敌四手,梓嫱一下子被按压在地上,双手胡乱抓挠挥舞。一时之间,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梓娀和卿敏在一边看着,不知道是拉架好,还是上去帮忙好。拉架,她们不会;帮忙,更不知道从何下手。终究还是卿敏咬咬牙,跺跺脚,大喊一声后,直接扑到了邱孙二人身上。梓嫱眼角余光见到卿敏以泰山压顶之势扑上来,立马挣扎着翻身,双手向前扒拉,双脚一蹬,从邱孙二人的压制下游了出来。这样邱孙二人就被卿敏压在了身上。 不待邱孙二人高声呼痛,梓嫱立马上前,也扑上去,一把薅住邱媛媛的头发向后狠狠地一扯,对站在一边愣神的梓娀道:“姐姐,还不快来帮忙!” 梓娀在梓嫱的呼喊声中回过神来,见到两个妹妹为自己这么拼命出头,也不管什么小姐派头,上去跟梓嫱一样,薅住了孙晓云的头发,也使劲往后扯。邱王二人首先是被卿敏压着,再又被梓娀梓嫱牵制住头发,一时被弄得翻不了身,只顾着吱哩哇啦的叫。 梓嫱空出一只手来,使出一套王八拳,好好地将这俩女的揍了一顿。 等到各自随行的丫鬟带着各自的主母到达现场时,梓嫱的衣服破了,梓娀的妆容花了,卿敏更是跟个泥猴一样。邱孙二人更惨,衣裳凌乱不说,一个嘴角含血,手上还捏着一颗牙齿,手背上的牙印深可见血;一个眼眶青紫、鼻子通红、面带抓痕。 龚大太太命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几人分开,各自的丫鬟赶紧上前扶住各自的小姐。 龚大太太的嫡长女在宫里做妃子,算是皇亲国戚,在贵妇圈中,很有脸面和地位。此时的她面色恼怒,毫无客套,厉声道:“谁家的姑娘,好大的气魄!” 邱家主母和孙家的二夫人立马上前赔罪,龚大太太道:“常妈妈,你请各位去小花厅坐坐,今日这事,得分说明白。” 一行人到了小花厅,邱孙两家的夫人拉着自家的女儿接着赔罪,梓娀梓嫱和卿敏是自己来的,陈氏和刘氏都没功夫陪着来,一时之间倒显得势单力孤起来。 邱家主母道:“龚太太,请消消气,不过是孩子之间的玩闹。” 邱家主母知道自己这个庶女的德性,言梓娀平时在圈子里的名声不错,是个温柔娴静的,倒是自家的这个庶女,眼界窄,眼皮浅,嘴又欠,邱家主母心下明白,肯定是邱媛媛哪里得罪了言梓娀,才惹了这场祸,故而第一个就出来打圆场,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邱家只是小官,邱老爷是六合的县丞,虽然官比商贵,但在商业巨子言氏的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孙家家世比较好,孙家太爷去世前是翰林学士,有名的清贵世家,即便言氏财大气粗,即便自家只剩一个外架子,孙家二夫人的眼里也是看不上言氏的,何况孙晓云还是她亲生的女儿。听到邱家主母将这事定性为孩子间的玩闹,立马就不高兴了,站出来道:“邱家婶婶这么说,我倒是不同意了。玩闹?谁家女儿之间的玩闹会伤成这样的?你瞧瞧我家云儿的脸。我看这三个姓言的丫头就是存着要人性命的心思在杀人呢!”孙晓云就是眼眶青紫的那位,此刻捂着眼睛,不敢示人,低声呜呜呜地哭着。 龚大太太看向梓娀和梓嫱:“三位言家的姑娘,你们怎么说?” 梓娀垂头不语,她长这么大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此刻心中又害怕又委屈;卿敏当时也是热血上头,真的面对主家的时候,也是唯唯诺诺,不敢应声。倒是梓嫱,仗着年纪小,性子直爽,就直接开了口:“龚大太太,我们若是说了,你能为我们姐妹三人做主吗?” 龚大太太皱眉道:“你在质疑我的公正?你且说来,是非黑白,我自有分辨。” 第161章 三姐妹大闹龚府2 梓嫱行了一个大礼,义正言辞地将经过复述一遍后,又朗声道:“敢问龚大太太,我姐姐的夫家,是我姐姐自己定下的吗?那是钱氏的老太爷,求着我爷爷定下的。钱氏出了事,是我姐姐造成的吗?那是他自家经营不力,关我姐姐何事?这邱家和孙家的小姐,一口一个克夫,一口一个不害臊,是想怎样?诛我姐姐的心吗?踩我言氏的脸吗?钱氏如何,那是钱氏的事。我姐姐虽然和他家定亲,但终究未过门,还是我言氏女。言氏女怎可被人如此折辱?我和卿敏身为妹妹,从小就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的姐姐遭此大辱,我和卿敏则视为同辱,今日我打了邱王两个,那是她们该打,也是打轻了。” 孙二夫人闻言立即跳脚骂道:“你个小贱人,我叫你口出狂言。”说着就要扇梓嫱。 梓娀被梓嫱的一番话,感动的泪如雨下,内心也生出一股勇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胸中要喷薄欲出。见到孙二夫人出口辱骂,又要上手打梓嫱,她立马挡在梓嫱身前,替梓嫱挡了这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惊得一众人哑口无言,一室静默。 梓娀缓缓地抬起五个指印的脸,双目沉沉地盯着孙二夫人,眸中的黑让孙二夫人一时瑟缩。 卿敏见梓娀替她挡了一巴掌,站在梓嫱身侧的她抬起一脚,就踹在了孙二夫人的腰上,孙二夫人侧跌在地。卿敏从小跟着同胞哥哥上树下河,还跟在哥哥后面,和教哥哥武术的师父学了几招,虽然是花拳绣腿,但力道也是比寻常闺阁女子来的大。加上孙二夫人还在为扇了梓娀一巴掌怔愣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防备的孙二夫人被踢了个头晕眼花,呆坐在地上,起不来。 场上众人是着实没想到言氏女如此彪悍,龚大太太一时也被言氏三女的气势给镇住了。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响起,打破了在场的尴尬,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青衫女子在鼓掌,她一副妇人打扮,脸庞线条柔美,眉如远黛,不描而翠,双眸明亮,一袭素雅的长裙,裙摆随风飘动,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腰间系着一条丝带,更显得她的腰身纤细修长。 “好!”妇人一边拍手一边道,“好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才是大家族该有的做派。这三位言姑娘的勇气和做法,着实令人敬佩!” “你是何人?”龚大太太问道。 妇人行礼道:“民妇是明采轩的二老板,我叫沈娉婷。今日恰逢龚小姐及笄,我代表明采轩前来送上贺礼,不曾想见到了这一场姐妹情深,互助互持。真是令我感动,故而不由自主地为这三位言姑娘叫一声好。” 孙家陪房妈妈赶紧将自家主母护在身后,指着言氏三女骂道:“大胆!你这小娼妇竟敢动手,来人,来人,送官!” 龚大太太面色一沉:“孙家夫人,你家的下人好大的气势,在我龚府如此叫嚷?主子都没发话,她倒是能作主?” 孙家的陪房顿时一惊,立马跪下磕头:“龚太太恕罪,老奴也是一时担心我家主子,故而激动了些,告罪告罪!” 沈娉婷嗤笑一声道:“我看这位妈妈倒不是激动,倒是挺忠心护主的。可见孙府的家教不错。”这两句阴阳怪气的夸赞,惹得众人都低头窃笑。孙二夫人和孙晓云顿时觉得脸上火辣,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孙二夫人强撑着气势对沈娉婷道:“沈掌柜,闲事莫要操心,我孙家好歹也是你明采轩的老客,每月你明采轩还得上我孙家的门推销呢。对待老主顾,还是客气点的好。” 沈娉婷不屑一顾道:“我明采轩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天下客,聚的是天下财。虽然是生意为主,但也从未失了基本的作人风骨。孙家小姐这背地里嚼人舌根的品性,诋毁无辜女子声誉的行为,着实不符合我明采轩的开店本心。你孙家这张店籍牌,今日就作罢,明天我将着人将店籍银子双倍退还。至此,明采轩谢绝孙氏入店采买。” 众人给沈娉婷的言论惊呆了,做生意的,只有求着人家来消费的,哪有往外赶的。 孙二夫人怒道:“你以为你明采轩是个什么东西,我家还不稀罕呢!一股子铜臭味,下贱的商户。” “闭嘴!”龚大太太未等孙二夫人说完,直接拍桌,“我龚氏乃皇商出身,怎么,孙夫人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孙夫人闻言一顿,后知后觉地才知道自己一通乱骂,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骂进去了。众人都面带怒色地看着孙家三人,倒将打人的言氏三姐妹给撂在了一边。 沈娉婷笑道:“商户下贱,那是有些读多了书的文人,眼红商户能赚大笔的财富,自己赚不着,过不上好日子,才写一些酸诗酸文来诋毁商户。奸商是有,可正义商户也不乏其人。春秋时期的弦高,贩牛之人,当时世人皆言他卑贱如尘埃,但是他最终却以一己之力保卫了郑国,吓退了虎狼秦师;西汉的卜式?捐出所有家产支持朝廷抵抗匈奴,并请求前往前线抗击匈奴,虽因无作战经验而被指派押运粮草,但上至皇帝下至百姓,谁不赞扬一声卜式?大义。如今我明采轩店面虽小又财薄,不敢与这些大商人相较,但也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也有恪守是非之分的坚持。不做你孙家的生意,我明采轩还不至于因此衰败!” 言梓嫱道:“沈姐姐说得好。世人皆言商户低贱,可是我观我们日常生活,哪一样又离得开商户,仅我们闺阁女子来说,用的头油,首饰,胭脂,衣裳等,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靠着商户贩卖周转?孙夫人因着自己是翰林世家,就如此轻贱商户,可见这家学也不过如此。” 沈娉婷见成功地将话题引到了商户贱与不贱的争论上,就对龚大太太道:“龚太太,其实这件事,情况明晰,不用过多争辩。闺阁女子久困内宅,平时解闷子逗趣之事少之又少,偶然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杜撰出一出大戏,自得其乐。殊不知这样的行为,轻则伤了其他人的颜面,重则会要了人的性命。我看这邱王二位小姑娘,都是年纪尚小,云英未嫁,还请怜惜她们女儿家颜面薄,不如让邱王二位郑重地给三位言小姐敬茶道歉,再让邱王二位主母好好训戒一番,今日此事就作罢了。没得搅了龚姑娘这好好的及笄宴。” 邱家主母因着自家的情况,得罪不起在场的任何一家,所以一开始就压低了姿态,以求息事宁人,奈何孙家的蠢妇要往大了闹,后续的发展又快又出人意料,故而一直拉着自家的庶女,缩在角落里,并不想出头。如今听到沈娉婷这样说,立马就拉着自己家的庶女站出来,先一步表态:“沈掌柜所言,我邱家认。”又转而斥责邱媛媛道:“还不快给言姑娘敬茶道歉,叫你这张嘴惹祸!” 邱家主母作为嫡母,平时只要内宅安稳,也不会磋磨庶子庶女,但是规矩还是极其看重。这邱媛媛自小就是在自己姨娘膝下长大,被养的骄纵小气,但遇到嫡母拿规矩,还是服服帖帖。于是,邱媛媛在嫡母的呵斥下,端了茶盏,敬给梓娀,垂头道:“梓娀姐姐别跟小妹一般见识,小妹口无遮拦,已经知道错了,还望姐姐原谅。” 梓娀也并未拿乔,接过茶盏略略掀了掀盖子,抿了一口道:“邱家妹妹,你我皆是闺阁女子,婚姻一事从不得自己做主。世间女子多悲苦,若是女子之间再互相轻贱,那真的是永无出头之日,还望妹妹日后谨言慎行。” 邱媛媛低头称是。这边邱家的结束,大家的目光就全部投在了孙家身上。 龚大太太道:“孙夫人,该你家了。既然你说是小孩之间的玩闹,现在玩闹成真了,那就该好好解决。邱家姑娘已经和言家姑娘言和,你的态度呢?” 孙夫人被众人看的如万箭穿心般难受,但是真要拉下面子让女儿敬茶道歉,又不甘心。自己的女儿现在是嫡出,邱家的女儿是庶出,要是真的跟在邱家的后面也敬茶道歉,那日后让孙家如何在内宅圈子里抬起头?如何对得起孙家翰林清贵的名声?自己的晓云后面如何求得好的夫家?到时候,保证人人都会说孙家的不是。 孙夫人咬咬牙,坚持不应:“我孙家翰林清贵,怎么能同一个商户之女低头?这是在扇朝廷的脸面!” 龚大太太冷笑一声:“好,好,好!孙夫人,我竟不知朝廷的脸面原来在你孙家的身上,好!来人,送客!龚家门楣太低了,这孙家的朝廷脸面,龚家招待不起。”龚太太对孙夫人的言论气极而笑。 几个粗使婆子立马进来,虽然没有上手拉扯孙家三人,但往那边一站,就足够压迫人了。孙夫人拉着孙晓云对龚大太太道:“龚夫人,今日你们人多,我孙家在此势单力孤,众口铄金,全部站在道德最高点来指责我孙家,好。势不如人,我认。但,风水轮流转,焉知未有来日?我们走!”孙夫人搂着女儿,带着陪房离开了龚府。 邱家主母见此,甚觉没有脸面再待下去,也拉着邱媛媛告辞,因着邱家的识相,大家对她倒没有多话。龚太太还特意命人备了一份回礼,好好地送邱家人出府。 送完了邱王两家,龚大太太对言氏三女道:“三位姑娘,今日在我府上受委屈了。不过,你们也过于冲动。”龚大太太欲言又止,接着又道:“算了,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先让丫鬟带你们下去洗梳一番吧。” 梓娀三人都不是蠢人,自然听得出龚大太太话里的未尽之意。梓娀她虽然此刻外形不佳,但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谢,并委婉拒绝:“多谢龚大太太厚爱。扰了絮妹妹的及笄宴,是我们的不是。如今事情解决,我等三人也没有这个脸面再出席絮妹妹的及笄宴了。我等自当离去,等回到家里,禀告上堂,届时再到龚府道歉。” 龚大太太其实也不想挽留言氏三女了,自己宝贝女儿的及笄宴,闹成这样,实在是丢份,既然梓娀主动提出告辞,她就顺水推舟,也命人备了一份回礼送出。且还派了自己的弟媳龚二夫人,亲自送言氏三女回府,以示诚意。 龚府大门前,梓娀在等龚府的马车的档口,对沈娉婷表达谢意。 “今日,多谢沈掌柜仗义执言。”梓娀转而又对沈娉婷道谢,“沈掌柜的高论,让梓娀豁然开朗。女子,特别是商户之女,得先自重自争,方可有一番自己的天地。” 沈娉婷道:“言姑娘客气。我觉得女子不比男子差,女子的一生也并非仅仅婚姻一路可走。姑娘的婚事以前无法作主,当下钱府衰败如此,可见钱氏不是良配,当劝你父母早做打算。” 梓娀闻言面色变了又变:“多谢沈掌柜提醒。此事家里会有考量。” 沈娉婷闻言知道梓娀到底还是没有这股勇气彻底回绝这桩婚事,那就表明言氏大概率还会扶持钱氏。正当沈娉婷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龚府的马车出来了,车上帘子一掀,出来一个中年美妇,正是龚二夫人。 沈娉婷此时没法再多说什么,多言反而惹人怀疑,于是她趁梓娀和卿敏都上车后,梓嫱爬上车架之际,偷偷往梓嫱手里塞了一张字条。梓嫱疑惑地看着她,沈娉婷双目灼灼,对梓嫱道:“姑娘的母亲有明采轩的店籍,是我们的老主顾了,望帮我带一声好给令堂。”说着还重重地捏了捏梓嫱的手。 梓嫱见此就道:“好,一定带到。”按下不平静地心,梓嫱知道,这沈娉婷可能是大姐姐的人,否则还会有谁在府外给她塞纸条,又提到母亲呢? 刘氏至今都没有明确告知大姐姐现在在哪里,是什么身份。梓嫱也是猜不着,现在见沈娉婷给她塞纸条,就开始定神在内心分析谁是大姐姐。 因着车上还坐着龚二夫人,梓娀三人没再继续讨论刚才龚府内发生的事,一路无话地到了言府。 第162章 刘氏梓嫱始筹谋1 言氏三女回到府中,因陈氏和岑氏去拜祭一位共同的远亲,故而此时不在府内。刘氏借口身体不适,也没去参加龚府的及笄宴,而是带着书语去了明医馆看诊,其实是和梓婋在医馆后院会面。 因此梓娀她们到家的时候,家中无一个女性长辈可以出面招待龚二夫人。梓娀只得自己告罪,送走了龚二夫人。 这边龚大太太将乱糟糟看热闹的人送出去看戏班的表演后,就压着额头直摇头,身边的陪嫁妈妈很有眼色地上手给夫人按揉。 “大好的日子,被一群不知道礼数的给搅和了。”龚大太太火气还未彻底消退。 陪嫁妈妈姓陈,从总角之时就陪在了龚大太太身边,现如今也是龚府有头有脸的家仆之一。这位陈妈妈陪着龚太太这么多年,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气,她手上轻重适宜,嘴上也轻声慢语:“姑娘,别生气。好在只是发生在内院,没有外传到外面男客那边去。刚才一遭,姑娘公正不偏颇,众人只有叫好的,觉得咱们龚家家风正,门风好。要臊的,也之后那起子闹事的。姑娘且放宽心吧。” 龚大太太闭眼享受着陈妈妈的按摩:“嗯,这倒也是。诶,刚才那个最会说的,是言氏的三姑娘,叫什么来着?” 陈妈妈道:“叫言梓嫱,是三房的嫡女。她母亲是湖南的刘氏。娘家的父亲在金陵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官,不过也就这样了,没上的去。” “这姑娘倒是不俗。”龚大太太赞道,“胆子大,泼辣,但是句句讲道理。知道维护自家姐妹,能带头将邱王两人揍一顿,这份勇气,闺阁女儿少有。不知道什么年纪了,是否许了人家。” 陈妈妈猜测道:“姑娘,你不会是想?” “老三也加冠了,一直挑挑拣拣的,这个年纪还未定亲的,应天官家圈子里也就他独一份了。我看这嫱姑娘倒是不错。” 陈妈妈恭维道:“姑娘的眼光一向是好的。只是三少爷性子沉静,这嫱姑娘性子火辣,怕合不到一处去。” 龚大太太想开口说些什么,还未说出口,就被一个娇俏的女声打断:“娘,这是怎么了?” 来人正是她的宝贝女儿龚絮。 龚絮快步走来,牵住龚大太太的手,关切地问道,“刚才表哥带着礼物来,我在落霞厅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怎么这边就出事了呢?” 龚大太太拢了一下女儿的刘海,没在意龚絮嘴里说的表哥是哪个,只以为是表姑娘家的儿子来了,便没有问,而是故作轻松道:“没事。谁这么嘴快,讲这些不体面的事传到你的耳朵里?扰了我儿的好心情。” 龚絮道:“不妨事,娘。我路上也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是那邱王两家教女不善。梓娀姐姐没有错。男人犯了错,为什么要怪罪在女人身上呢?若是世间皆是如此,我宁愿不要及笄,不要看人家。” 龚大太太点点龚絮的鼻头:“看看你说的什么傻话?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不嫁人,就没有孩子,没有孩子下半辈子何来依仗?死后连埋的地儿都没有。岂不可怜?” 龚絮撅着嘴道:“为什么女子就这么苦?” 龚大太太搂着心肝宝贝道:“我儿放心,母亲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保你一世无忧的。” “舅母放心,有我在,定然会给絮妹妹撑腰一辈子的。”一个青年男子径自走来,也无人阻拦,说话行礼自有一股熟稔。 男子身姿挺拔,宛如玉树临风。眉宇间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双眸如星,明亮炽热,面容白皙,如羊脂玉般温润,却又不失男子的刚毅。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他的头发如墨般漆黑,用一根精致的发带束在脑后,更显潇洒飘逸。一袭华丽的长袍,衣袂飘飘,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彰显着他的尊贵身份。腰间束着一条玉带,上面镶嵌着宝石,闪闪发光,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 来人竟然是楚轶。 龚大太太抬起头看去,立马眉开眼笑地站起身,牵过楚轶的手道:“轶儿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楚轶恭敬行礼到:“给舅母请安。一个月前就到了这里了,先去拜祭了先祖,又在周边地界走走停停,看了看应天的风物再过来拜见舅母的。万望舅母不要怪罪。” 龚大太太嗔怪道:“你这孩子,一个月前到了,还不早早过来,这里也是你的家,外面哪有家里舒服?” 龚絮立马给楚轶解释道:“娘,表哥难得出来,自然是有事情要办才会这么晚来拜见的。” 龚大太太笑容一滞,继而又明白了什么:“瞧我今日都被气糊涂了。轶儿如今大了,领着差事,自然以差事为重。” 楚轶笑道:“舅母,你就当我还是小时候在你身边的玩闹,不要太拘谨了。你要是这么客气,我就不来了。” 龚大太太被楚轶的话哄得开心非常,牵着楚轶的手不放道:“好好好。是舅母狭隘了。你母妃可好?” 楚轶道:“母妃一切安好,就是记挂着你们。可惜不得出宫省亲。” 龚大太太叹口气道:“唉,也不知道什么年月还能见一见。你母妃进宫的时候,我才生了老二,如今都过了近二十年了,拢共才见了六面。这长时间不见面,也不知道我妹子是胖了还是瘦了。我......”龚大太太顿时伤感起来。 前面说过龚家有一个嫡长女进宫当了妃子。这个嫡长女名龚雪年,出生那年,正是瑞雪丰年的好时节,故而龚家族长起了这个好名字。长成后,因姿颜姝丽,才情卓绝,选拔进了宫当了女官。后因缘际会被天子看中,一跃成为才人。生下皇子后,又进封为贤嫔。这几年虽然年纪大了,圣宠稍减,但到底是有皇子的人,而且她善于左右逢源,和宫内众人都和谐相处,年纪上来后,反而更上一层楼,前年被晋为贤妃,属众妃之首。龚家沾着这皇亲国戚的光,虽然不是皇商了,但到底荣光非凡,不是一般人家可比。 龚大太太嫁进龚府时,龚雪年还未进宫,还是个小姑娘,姑嫂二人相处不错。龚大太太是家中独女,娘家一水儿的哥哥,见到这么小的小姑子,当即欢喜的不行。婚后,龚大太太是真心拿这个小姑子又当妹妹又当女儿的。当初龚雪年选拔成功后,龚大太太还比较出格地抱着小姑子痛哭了一场。但是她也明白,进宫是为了家族的荣耀,龚家的皇商之名已经没有了,若是再没有强大的助力,龚家迟早衰败湮灭。 进宫的前几年,龚家一直往大内使银子,就怕龚雪年过得不好,但银子使得再多,架不住宫规森严,到底还是见不到面。等龚雪年生下皇子,龚家人才有资格递牌子进宫探望。但是才探两次,圣上就迁都去了北平。龚家根基在应天,就没有举族搬迁,只迁了一部分跟随了去。 至此龚大太太也就只有龚雪年过生辰才能有可能见上一面了。后来龚大太太年纪也大了,支撑不住长途跋涉,算算也有四五年没见到了。如今见到龚雪年的儿子,自然是又哭又笑,情绪激动。 楚轶见龚大太太伤感,就安抚道:“是轶儿的不是,徒惹舅母伤心了。” 龚大太太捏着帕子擦拭眼泪:“哎,年纪大了,经不住事儿了。想到你母妃,我就心疼。一个人在那宫里,小心谨慎一辈子。以前呀,她在家里,那叫一个无法无天,老太爷都得让着她三分呢!”龚大太太又开始重复念叨着龚雪年的幼时轶事。 楚轶道:“母妃常说,外祖母早逝,那个时候幸得舅母扶持,又是嫂嫂又是母亲地照顾着她,不然哪有如今的她呢?舅母放心,轶儿长大了,会好好孝顺母亲,好好保护母亲的。来日......”说着就压低了声音,对龚大太太耳语道:“见面的日子总会有的。” 龚大太太闻言立刻明白此话的深意。本朝成例,天子山崩,生育过皇子的妃嫔可以随皇子到封底地颐养天年,生育过皇女的妃嫔可以出家或者选择住公主府。如今圣上已步入暮年,储位早定,太子监国几十年,早就是常务副皇帝,东宫稳如泰山,众位皇子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特别是楚轶,最是喜爱游历四方,生性喜山水。本名朱圳,乃圣上第二十一子,十五岁后,就化名楚轶,带着书童游走四方,暗地里呢,是帮着东宫监察地方政绩,查探官员主政情况,利用锦衣卫的暗线,定时定点送消息回北平。 楚轶这几年为东宫做了不少事,东宫也欣赏这个小弟弟的识相和办事能力,已经有过承诺,一旦山林崩,龚贤妃将会随楚轶至江南封地,颐养天年。故而这几年,楚轶很是拼命。 龚大太太知道楚轶不是无缘无故现身人前,因此也很知趣地没有多问,拉着楚轶的手,道:“我带你去你舅舅的书房吧,让你舅舅到书房和你说说话,他也一直念叨着你。今日府上外人太多,你贸然露面怕是不妥。等下宴席散了,今日就在府里住下,明日我和你舅舅再带你去广济寺,拜见你外祖父去。可好?” 龚老太爷名龚诚章,十年前,就移交了家主的位置给儿子龚文,龚文就是龚大太太的夫君,现任的龚氏族长,龚贤妃一母同胞的嫡兄。 “这次出来,一来是庆贺表妹的及笄之喜,二来也是探望外祖父。母妃也一直很挂念外祖父。还命我带了云阵大师开过光的佛珠,送给外祖父修行。”楚轶点头同意龚大太太的安排。 “你外祖父知道你的孝心,保准高兴坏了。”龚大太太吩咐了陈妈妈去请龚老爷,又亲自牵着楚轶的手臂,带他去书房。 龚絮在身后不高兴道:“娘,你真是偏心,见到表哥,就忘记我了。” “你呀,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爱醋,以后看你的夫君吃不吃得消你!”楚轶打趣道。 “表哥,你少说我。我倒要看看,以后是什么样的表嫂能够制住你。”小姑娘撅着小嘴撒娇道。 不提龚家如何骨肉团聚,欢喜满堂。这边言府里却愁云惨淡,哭声凄凄。 梓娀因着陈氏不在,言铿修外出,故而一直强撑着。等到了傍晚陈氏和岑氏到家,就再也忍不住了,扑倒陈氏的怀里,哭的差点晕过去,一句话都说不通畅。 陈氏见宝贝女儿这样,顿时就慌了神,搂着梓娀的时候,看到衣服领子处的红痕,手臂处的抓伤,当即吓得面色苍白,以为女儿外出赴宴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抓着女儿的双肩急切地问道:“娀儿,怎么了?告诉娘,发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我的娀儿!” 梓娀哭的一抽一抽的,语不成调。陈氏看向在一侧伺候的丫鬟,开口骂道:“糊涂的东西,小姐怎么了?还不说?” 小丫鬟垂着头,吓得一惊一乍地,嘴巴里颠来倒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提到梓嫱和卿敏的名字。陈氏立马让方嬷嬷去请梓嫱和卿敏到梓娀房内。 方嬷嬷腿脚麻利,不消一刻钟就将两位姑娘请来了,同来的还有刘氏和岑氏。 一进梓娀的房间,刘氏就对陈氏道:“嫂嫂,今日事出有因。梓娀三姐妹都受了惊吓了。嫱儿,你给你大伯母再说一遍,在龚府发生什么事了。” 梓嫱此刻也收拾干净了,但是头脸上也有明显的伤,卿敏也是如此。看着三个女孩子一副被人打了的样子,陈氏着急地问道:“嫱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们三个都如此?” 梓嫱将在龚府打架的前因后果一说,对陈氏道:“邱王二人欺人太甚。钱家怎么样,和梓娀姐姐有什么关系?钱家财源广进的时候,也没人说姐姐旺夫啊!怎么钱家亏钱了,就说姐姐克夫?凭什么姐姐要担了这个名声。大伯母,你罚我吧,我是不该大闹龚府,还得言氏丢了体面,可是我实在忍不住,她们说的太难听了,她们也是女子,难道不知道女子声誉有多重要吗?这是要往死里逼我梓娀姐姐啊!” 第163章 言老二着手退亲 陈氏听了梓嫱的叙述,一把拉过梓嫱的手道:“好孩子,伯母怎么会怪你,罚你?你如此维护你姐姐,那是你姐姐的福气,是我言氏的大幸。我言氏女儿本就该如此,一味地唯唯诺诺,遵守陈规,那只有被人拿捏的份。嫱儿放心,伯母不怪你,还得好好的嘉奖你。” “母亲!”梓娀此刻情绪稍稍平复,可是委屈的心情依旧不能让她正常说话,她一抽一搭地哀求着,“求求你,娀儿不想嫁给钱一凡。以前钱氏煊赫的时候,我不想,现在,我更不想嫁。我就不喜欢钱一凡。” 岑氏向来和陈氏亲厚,说起来,比一直住在一起的刘氏,还要亲密一点,故而坐在梓娀的身后,半拥着梓娀,也红着眼道:“芷珍姐姐,怨偶不宜结啊!” 陈氏虽然心中气愤,但更多的是对邱王两家的怨怼,要是涉及退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陈氏压制住内心的火气,拍拍梓娀的手道:“乖女,婚姻一事不可儿戏。这场亲事是你爷爷和钱太爷定下的。要了结不是这么简单。而且现在钱氏遭了大难,我言氏这个时候退亲,名声上不好听,且不说你日后的婚事,就是你哥哥,嫱儿,星儿,他们的婚事都会受影响。好孩子,生活不止单独一个人,你也得为其他人考虑。” “大伯母,我宁愿不要成亲嫁人,我也不愿意娀姐姐嫁给不喜欢的人。”梓嫱出言,义愤填膺。 刘氏扯了一把梓嫱,低声喝道:“你瞎说什么?”说着又暗地里捏了梓嫱一把手。 梓嫱会意,接着道:“娘,你不必骂我。今日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场面。特别是孙家的太可了恶。一张嘴,说出的话,就像是要人命的刀子,割人喉咙呢!若是我的婚事要建立在姐姐的痛苦之上,我情愿不要。” 梓娀闻言,扑到梓嫱身上,抱着梓嫱又要开始哭。 正伤心着,一个愤怒的声音直闯进来,众人抬头一看,是言梓昭。 他大踏步地进来,声音里的怒火遮掩不住,脸色铁青的他嘴里呼出的气息如同怒吼的狂风:“邱王两家欺人太甚,妹妹不怕。哥哥我肯定给你找回场子,我这就带人打上门去。” 陈氏骂道:“胡闹!叫你父亲知道了,看不给你吃板子!你给我消停点。” 梓昭还是气鼓鼓的,但是也慑于母亲的威严,不敢再大放厥词。 陈氏道:“这个亲事,退是肯定要退的。但,不能言氏主动退。得让钱氏先提,再光明正大的解除,这样才能保住言氏的脸面,也不会影响你们几个后面的亲事。此事你们都无需多言,我和你们父亲自会商议。” 言梓昭不服道:“钱家是一回事。那邱王两家呢?咱们就这么吃一个闷亏?今日龚府的及笄宴,多少豪门贵族的亲眷在后院宴饮,妹妹们受辱一事,即便没有传到前头的男宾处,后头的女眷难道不会回了府嚼舌头?左右妹妹的名声都受了损,再不出这口气,如何过得去?” 刘氏在陈氏发火前阻拦道:“不可。昭儿不可冲动。今日事情发生在龚府,龚府什么身份自不必多说。龚大太太出面亲自调停,邱家已然道歉,孙家虽然嘴硬,但也没有落着好。现在就应该低调,等待风头过去。你若是贸然打上门去,梓娀的名声一损再损,即便以龚大太太为首的怜惜梓娀,也会因为你的冲动,而对梓娀生了偏见。” “难不成这口窝囊气,就这么咽了?”梓昭气的直跳脚。 陈氏道:“此事不需你出面,我和你父亲自有章程。方妈妈,你去前头问问,老爷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告诉他一声,请他来娀儿院子里商议要事。” 方妈妈领命而去。 今日一大早,言铿修带着言旺言平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去了江浦、六合和高淳三处巡查铺子,重点是看了几个以他人名头开的布匹店铺。跑了整整一个白天,这会儿才回到家。到了家后,饭都等不及用,就和言旺一头扎进了大书房看账册和票据,核对完毕后,言铿修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是完成了一项大事,令他心情特别愉悦。 言旺收拾好账册和票据,看看言铿修的神色,试探地“老爷,一凡少爷还在拘房中,这次要出来很难。钱老爷昨日又来提了一万两银子去。前后已经有四万五千两了。这后续还继续给他提吗?”言旺记性极好。 言铿修似乎毫不在意,整个人成放松的姿态,随性道:“提,让他提。也算是补偿了。我们仓库里囤积的布料,放的怎么样了?” 言旺道:“老爷放心,钱氏大仓失火的第二天,就让人传信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贩给除钱氏外的几个布商了,签的也不是言氏抬头的买卖契约,已经出了大半了。咱们账上目前进款有五万带点零头,未收回的还有七八万呢。若是全部销完,少说也能赚七万两。” “老爷,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提前囤货。不然这钱氏的生意,咱们怕是筹谋几年都不能吃进来。”言旺汇报完,又适时地恭维一番。 言铿修面带喜色,却又掺杂着一丝愧色,听到言旺的恭维,眉眼又不由地略带得意:“我也是赌了一把,好在一切都在掌握中,赌赢了。一凡冲动,被蔡文年、叶志武、魏天军、贾桥山几个老东西撺掇着一起哄抬米价,想染指布匹之外的生意,还是嫩了点。钱兄教子不善呐!空有蛮力,毫无谋算。岑先同这个老家伙敢放小女儿出门,可见这个岑洛云不是闺阁娇小姐。一凡绑架杀人,要是真的杀了且收尾收的干净,那倒也罢了。偏偏又被姓岑的逃脱了,还留着人证和物证,姓岑的反咬也是时间问题。” 言旺道:“还是老爷高明,从一开始就派人关注着哄抬米价的那伙人,第一时间知道绑架案后,就立马着手以其他布商的名号囤积各类布匹,这不生意就到我们这边了么。” 言铿修道:“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一凡就是太年轻,没经历过。他是我的女婿,我本该好好指点他一番的,可惜啊。狂妄自大,不听训戒。岑洛云那边怎么样?” 言旺道:“对方动作也挺快。出的高档蜀锦,几乎包揽了整个应天贵族圈的订单。这我们实在斗不过。她那边提早一个月去了蜀地,直接拉回来了三百多匹。然后中低等的布匹,出的也不少,和我们势均力敌。” 言铿修点头表示知道了:“言旺啊,你说钱氏大仓的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呢?岑洛云?” 言旺道:“这谁能说的准。不过以岑洛云的性子和手段来说,她的可能性比较大。” 言铿修道:“钱氏这次是难救了。背后的那位,估计也不会插手。” 言旺还要说些什么,但是被言平的请示给打断了:“老爷,太太那边的方妈妈来了。” 言铿修道:“让她进来。” 方妈妈进来后行礼道:“老爷,太太命我请你去小姐院中,说有事相商。” 言肯修疑惑道:“什么事要到娀儿院中?” 方妈妈略略说了一些情况,言铿修的好心情顿时被打击的粉碎。 “老爷,小姐哭得很厉害,情绪颇为激动。”方妈妈怕言铿修不相信,故而将梓娀的状态说的很严重。 言旺听了方妈妈的话道:“老爷,咱们言家和钱家的亲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言铿修沉吟一会儿,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道:“本不想这么早就提及此事,毕竟钱家才出事。也罢,早一日晚一日都是要断的。走吧!” 等到言铿修到了梓娀的院子,里面的情绪和氛围已经转变。刘氏和岑氏带着各自的女儿已经离开。毕竟是二房的私事,他们外人在场,也是不妥当。 言铿修看着双眼肿的像两颗桃子的女儿,心中的疼惜骤然上升:“娀儿,你今日受委屈了。” 梓娀的情绪已然调整好,听到言铿修的话,神色虽然不是愉悦,但也恢复了平静:“爹爹,女儿只恨自己没用,在外打架,跌了言家的体面,让别人笑话了去。” 言铿修的观点倒是和陈氏一样,并不觉得打架是什么严重的事,道:“你说错了。你今日打这一架,虽然不体面,但是你维护了自己的尊严。言家的女儿,可以吃苦,但决不可失了风骨。有仇必报之,有恩必还之,才是我言氏子孙的立身之道。” 陈氏道:“老爷,如今请你来,是想商议,如何断了钱家那边的亲事。梓娀不小了,不可再拖了。钱家的儿子如今还在拘房里,一但判下来,不是流放就是蹲大狱。难不成还让娀儿给他守活寡吗?” 梓昭恳求道:“爹,妹妹一向不喜欢钱一凡,你就同意了吧!现在钱家也倒了,妹妹嫁过去,只有受罪的份。” 言铿修抬手安抚急躁的儿子,对陈氏道:“以前留着这门亲事,一是因为钱老太爷的情谊,二是因为钱氏和我言氏交集颇多,多一门亲事,只会让关系更加牢固。如今钱氏已倒,对我言氏来说,他只是一颗亟待要下刀剜去的疥疮了。” 陈氏道:“那老爷还等什么?趁早断了这门亲,我们娀儿也可相看更好的。” 言铿修道:“既如此,那就断了吧。但是断不是简单的断,得让钱氏主动提。” 陈氏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若我们先提,于言氏和娀儿的名声不利。可是现在钱氏这个状态,他们会肯主动提退亲吗?” 言铿修搁在桌子上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茶杯壁,脑子里转着无数的思绪,口中念念有声,似是自己嘟囔,似是对妻儿解释:“钱氏的缺口起码还有七万两,目前在我们言家的钱庄里已经提了四万五。嗯,先跟父亲知会一声。” 陈氏道:“若是公爹不允怎么办?” 言铿修看了陈氏一眼,似乎对她的话感到失望,提醒道:“当年父亲也是不肯的,最后不还是肯了?” 陈氏一时语噎,心中了然丈夫口中之语。倒是儿子女儿不明所以,梓昭好奇地问道:“若是爷爷不允,爹有什么办法吗?” 陈氏阻拦道:“小孩别多问大人的事。” 奇奇怪怪的,不过得到父亲的首肯,梓娀暗暗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是梓娀嫌贫爱富,是她确实不喜钱一凡。钱一凡和梓娀也算是从小就认识,不到十岁,钱太爷就上门求了亲事。那个时候,言氏和钱氏是在蜜月期,言仲正和钱太爷是多年的生意伙伴。 没有男女大防的年纪,梓昭,梓娀,梓嫱,钱一凡,龚絮,卿敏,卿文这几个是捣蛋小队。凑在一起,能玩疯了。后来年纪大点,男女分席,再到定亲,梓娀和钱一凡就基本没有直接接触了。梓娀对钱一凡抵触那么大,主要还是她曾经撞见了钱一凡仗势欺人的全部经过。 那个时候,梓娀十二岁,生日前夕,她和陈氏上街采买,从一家炒货店出来的时候,钱一凡正好在对面一家包子店闹着。 那包子店老板姓冯,十几年的老店,梓娀也是吃着这家的包子长大的。钱氏看中了包子店的位置,想要开一家平价成衣店,冯老板不肯出让店铺,钱一凡就带着人见天地坐在包子店里,也不买,来个客人就死盯着人家看,一句话也不说,就直勾勾地盯着,把人盯跑了才算完,遇到这种事,是个人都怕啊!冯老板连着半个月都没做成什么生意,最后不得已只得低价转让了店铺。转让当天,就是梓娀看到的那天,冯老板签好契约,拿着一笔可有可无的银子,坐在店铺门口嚎啕大哭,却被钱一凡吩咐人架着胳膊扔了出去。 十几年的老字号就此消失。 在众人的议论中,梓娀了解了全部,至此,对钱一凡的印象一落千丈。后面几年,陆续有听到了钱氏几次不择手段地扩展生意,心中的排斥就更加严重。在梓娀的心里,她父亲就是个儒商,讲究的是君子端方,仁义无价;可是自己未来的夫婿,却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这种落差,叫梓娀一个闺阁女儿如何接受得了? 这么多年来,梓娀明里暗里都表达了想退婚的想法,但都被陈氏压下。这次龚府受辱,梓娀更加是忍受不了,加上梓嫱在龚府为她出头的那番话,让没有主见柔弱的她陡然生出几分争一争的勇气来:这婚,是必退不可,哪怕以死明志。 好在父母现在也有这个意思,梓娀的心是彻底定下了。 第164章 言梓婋几手布局 刘氏和梓嫱回到自己的院子中,书语关门前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后,关上了院门。 “娘,这次娀姐姐的婚是退定了!”梓嫱高兴地道,“虽然是我们推波助澜,但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刘氏道:“刚才听你伯母的意思,二房其实一直有退亲的意思,只不过碍于两家的情谊和钱氏的势力,才忍耐至今。” 梓嫱道:“即便二伯他们早晚要退,可谁又知道,到底什么时候退?邱王两家的姑娘真的是蠢,被大姐姐派人装作无意间在她们逛铺子的时候说了些钱府和言府的闲话,她们就真的在龚府的宴会上拿出来说了。这不送上门给我揍吗?” 刘氏道:“你大姐姐算无遗策。即便邱王二人今日没有被你们当场抓包,你大姐姐还留了后手的。总之,今日不是邱王二人,也会是别人。” 梓嫱惊讶不已:“大姐姐还作了什么安排?” 刘氏意味深长地道:“在龚大太太面前为你们说的话那个沈掌柜,其实是你大姐姐的人。” “什么?明采轩的沈掌柜是大姐姐的人!?”梓嫱瞠目结舌,“那明采轩岂不是,岂不是......” 刘氏点头,不再瞒着女儿:“明采轩的岑老板,就是你大姐姐。当初她化名王霄,你还记得吗?霄其实就是女旁的婋。” 梓嫱的表情现在是处于失控的状态:“娘,你没开玩笑吧?岑老板不是男的吗?他不是岑氏的少爷吗?怎么会,怎么会是......” “嫱小姐,岑洛云就是言梓婋,也是王婋。”书语进来为刘氏作证。 “书语,你?”梓嫱愕然。 书语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我是阿婋姐姐派过来,和刘夫人合作的。” 刘氏拉着梓嫱坐下道:“好了,现在没时间给你吃惊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嫱儿,今日我借口身体不适,去了医馆。其实是和你大姐姐见面。你大姐姐说,钱氏的生意,她已经占了大半了。剩下的被其他的势力给揽去了。你猜是谁?” 梓嫱皱着眉摇摇头,刘氏道:“是言氏,是你二伯。你二伯早就暗中以外人的名义广开布店成衣店,囤积中低等布匹。只待你大姐姐出手报复钱氏。钱氏一旦有败倒的迹象,你二伯就开始出手抢占钱氏的市场了。” 梓嫱奇道:“二伯如何知道大姐姐会出手?” 书语于是就将梓婋和钱氏的恩怨,细数一遍。 梓嫱道:“这么说还是二伯赢得了这场商战。” “嫱小姐,阿婋姐姐如今也算不得输。钱氏的败局已定,赶出应天只是时间问题。本来阿婋姐姐是不想管梓娀姑娘的婚事的,但是阿婋姐姐说,只有断了梓娀姑娘的亲,才能给刘夫人和嫱小姐一颗定心丸。”书语解释道。 “接下来,大姐姐有什么计划吗?”梓嫱问道。 刘氏道:“你大姐姐暂时没有明说。不过我猜测,下一步应该是言氏了。” 梓嫱突然就有点落寞了:“到我们家了啊!” 书语不像梓嫱对言氏有感情,听到梓嫱话里的纠结,书语直接道:“嫱小姐,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钱氏大仓起火前几天,二爷在风雨楼秘密会见了上元的息烽男爵耿家。耿家四房的庶二子,去年刚死了夫人,现在在托人说媒找填房。” 刘氏闻言略略激动:“什么意思?” 书语继续道:“耿家是什么情况,想必夫人也知道。耿家四房的庶二子已经三十多了,原配还留下了三个儿女。若是想和言氏结亲,夫人觉得掌家的二房会让谁去?” 耿家祖上用从龙之功,但是传到现在,也只剩下个空爵位——息烽男,这个称号在一干贵族里是根本不够看的,但是在商人之间,还是能够受到追捧。言铿修和耿家接触,看重的是耿家目前手上有一条茶马线。朝廷虽然一直在北疆增兵固守,但是和北边各大部落的贸易往来一直没有完全断绝。言铿修想做北边的茶叶生意,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将手伸到西北去。这耿家虽然爵位代代递降,但是因着有一手独门的制刀绝技,在朝中还是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耿家的太夫人是太祖皇帝大妹妹元庆大长公主最小的外孙女,受封康平县主。康平县主和现在的清河公主交好,清河公主的驸马李畅任光禄寺少卿,主管大内茶叶盐巴米粮等的供应,因此在朝廷的茶叶贸易上,也是说得上话的。 言铿修试着和耿家接触,已经有一两年了。耿家油盐不进,直到四房的庶二子要娶填房,才算搭上了边。哦对了,现在的耿家是四房当家,长房嫡长子早逝,没有男性子嗣可以承嗣;二房庶长子,折腾了半辈子,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三房嫡次子,女儿生了七八个,就是没有儿子。如今当家的四房,倒是子孙满堂,嫡子读书人,不喜世俗庶务,倒是这个庶二子颇有掌家天份。 四房的老爷叫耿隆,庶二子叫耿天伟,是耿隆青梅竹马的妾室生的,名为庶子,实则是按照嫡子的标准养大的。如今没了正室夫人,耿家肯定是要给这个老二再寻一房好的。奈何这个耿老二其他还好,就是有一个不好,爱打老婆,说白了就是喜欢家暴,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耿老二原配说是病死,谁知道是打死还是病死呢?故而耿家的亲一直没有说的成。 小半年前,言铿修有了进军西北的想法后,就先指使陈氏打入了耿家那边的太太圈子,后才有了和耿隆接触的机会。到了前几日,才有了新的进展。这个进展就是在耿老二的亲事上。 刘氏听到书语说的话,当即心里就不安起来:“今日我和阿婋见面,她怎么没跟我说?” 书语安抚道:“夫人不要急,阿婋姐姐没跟你说,是因为她笃定这门亲事谈不成。目前是二爷和二太太一头热的在和耿家接洽。但是耿家那边的态度一直没有软。说句实话,夫人不要恼。耿家虽然落寞,但到底是有皇亲的身份在,不可能和商人结亲的。” 刘氏急道:“怎么不可能。万一二房为了生意,要将我的嫱儿送过去做妾呢?” 书语道:“夫人,言家不是二房一家独大。太爷还在呢!” 刘氏苦笑道:“公爹当初能舍了大房,我的嫱儿他未必舍不得。” 梓嫱看到母亲伤心欲绝,立马劝道:“娘,你放心,就算二伯二伯母有这个打算,且说成了,我也是不从的,大不了剪了头了我做姑子去。” 刘氏眼眶通红,眼泪水晶莹欲坠:“若真是如此,我就去祠堂上吊去。我要问问言氏的列祖列宗,是不是一定要卖女儿,才能保证一家子的富贵。” 看到这母女两个一副绝望要自戕的状态,书语安抚道:“夫人小姐,不要这么悲观。娀小姐和钱少爷的婚事,已然是黄了。刚才我也说了,这是阿婋姐姐的诚意,给你们的定心丸。只要夫人和小姐坚定地站在阿婋姐姐这边,阿婋姐姐定然保你们无虞。” 刘氏抱着梓嫱对书语道:“你转告阿婋,只要嫱儿不被当作物品去交易。婶婶肯定不遗余力的助她。” 明采轩的后院小书房,岑四一身的风尘仆仆,眉眼间都是疲累,但神采飞扬,声音中抑制不住的激动:“少爷,幸不辱命。”说着将包袱里的一卷书册交给梓婋。 梓婋站起来接过道:“四哥辛苦了。你坐,我先看一下。书意,给四哥上茶点。再去吩咐厨房,弄几个菜来,四哥还没吃饭呢。” “哎,好嘞!”书意应声而去。 梓婋翻看着书卷,从眉头紧缩,到逐渐舒展,最后轻快地合上书本,抬起头时已是笑靥如花:“四哥,这次你可是大功臣啊!” 岑四想说些什么,却被走进来的沈娉婷打断,沈娉婷笑道:“什么事这般高兴?” 梓婋开心非常道:“姐姐来啦!正要差人去请你呢。”梓婋说着将手中的账本递给沈娉婷:“姐姐,你看看。”话语间的喜悦丝毫不加掩饰。 沈娉婷其实一看到岑四就知道前段时间的布局有成果了。再加上梓婋这眉飞色舞的神色,就更加确定了。接过梓婋递过来的账册,她看了一下大概,淫浸商道多年的她,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进价比售价低这么多啊!?岂不是能赚三倍不止。” 前段时间梓婋交代岑四走遍应天下辖各州府,对仙鹤草应收尽收,且指明不要言氏药铺子里出来的。正好言仲正交代了言梓昭管理药铺的药膳一块,面对岑氏高价收仙鹤草,言梓昭没禁得住诱惑,瞒着家里从应天府外大批购入。他也不傻,知道岑氏不收他言氏的仙鹤草,他就找人挂他人的牌子给岑氏收,头一批收的价钱很高,言梓昭大赚了一笔。但是其后,各药商都闻风而动,均囤积仙鹤草,往岑氏那边送,岑氏就开始压价了。今日压一成,明日压两成,后日又压一成,如此再三,仙鹤草的价格一跌再跌。 言梓昭慌了。但是他又不敢跟家里说,因为收购仙鹤草的钱是他挪用了置办药膳材料的钱,这要是给家里知道,首先言铿修就放不过他。 无奈的他只得找上岑四,以自己收购价的一半价格倒卖给岑四,岑四将情况汇报给梓婋,梓婋看火候差不多了,及时收市,最终以预计三分之二的成本价收了超原本计划的三倍仙鹤草进来。彻底掌握了药材市场上,今年冬天到明年夏季之间的仙鹤草市场。 岑四担忧道:“少爷,这收归收,但是这么大的量,我们自己也消耗不掉啊。据我所知,兵部的订单也就这么多,能用掉的仙鹤草也不到三分之一。” 梓婋闻言,看向沈娉婷,两姐妹相视一笑,梓婋喝茶不再作声,只是抿嘴笑。沈娉婷拿着帕子掩了一下嘴角,笑着解释道:“这应天府境内的仙鹤草几乎都给我们收了,难道除了兵部,其他人都不买不用了吗?我们自己的医馆药铺已经在装修了。” 岑四恍然大悟:“现在应天所有的仙鹤草基本都在我们手上,别的人想用,只能找我们买,这个价格自然我们定了。少爷,怪不得沈掌柜说我们能赚三倍不止呢!”岑四早在梓婋被绑架,沈娉婷当时做了主心骨的时候,就改口了,不再唤沈娉婷大少奶奶,而是改称沈掌柜。沈娉婷因而对岑四也不再硬声硬气。 这时候书意带着几个小丫鬟送了糕点和饭菜过来,她指挥着小丫鬟们一一摆盘,做事说话颇有大户人家一等大丫鬟的风范。 “四哥,你用些饭吧,一直赶路,想必是又渴又饿。”书意摆弄好席面对岑四道。 岑四谢过后,也不拘小节,跟梓婋和沈娉婷行个礼就到书房外的小桌子那边吃饭去了。 见岑四离开后,梓婋对书意道:“下午你稍微易个容,去柜上拿一些新出的点心和首饰,去言府找三夫人,跟书语说,让三夫人找时间去自己家的药铺上拿点冬日进补的药材,适时将言梓昭挪用药膳材料款的事当众抖落出来。” 书意经过绑架一案,也成长的很快,特别是安庆荣家的人来言氏作客后,她的成熟让梓婋也暗自吃惊。 书意听到梓婋的吩咐,点头道:“姐姐放心,我一定带到。” 沈娉婷道:“这次怕是不能一击即中。言梓昭到底是言铿修的亲儿子。” 梓婋道:“没事,本就没想将言梓昭彻底除去。现在除掉他,给言梓星腾位置吗?言梓昭到底是他的嫡子,可是庶子也不差。且给单姨娘一点希望吧,先让她们内斗内斗。” “你也要做好准备。言梓昭事发后,以言铿修的手段和本事,很快就会察觉到是你做的局。我们目前没有这个实力和他硬碰硬。”沈娉婷提醒道。 第165章 接挑战乘风而上1 梓婋知道沈娉婷是为了她好,所以才再三的提醒她注意小心谨慎,她点头道:“姐姐说的不错。所以,我是这么打算的。若他发起报复,那我就围魏救赵,钱氏那边可以给一些若有若无的消息,毕竟放火的到底是谁,钱兆亮还没有确凿证据,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其他人。若是引着钱兆亮怀疑上言老二呢?毕竟钱氏遗留的偌大布业市场,目前是我和言老二在平分秋色。梓娀的婚事和梓嫱的婚事也可以拿出来作作文章,钱家这个时候定然不会愿意退婚,而且我那个婶婶定然不会愿意梓嫱嫁给耿老二做填房,到时候让婶婶在府内闹一闹。女儿的婚事,侄女的婚事,儿子的亏空,钱家的反目成仇,这些内忧外患,足够将言铿修对付我的脚步拖上一拖了。那我这头就有时间安排下一步。” 沈娉婷点头道:“你有准备就好。无把握之战,千万不要打。” 梓婋继续道:“到明采轩买东西的除了正经客人,也有不少冰人媒婆带着主家来看六礼的礼品礼物,吩咐接待的丫鬟,可以旁敲侧击的跟那些冰人和媒婆说说言氏小姐的好。冰人媒婆自有他们的圈子,不怕耿家不来寻访。” 沈娉婷听着梓婋镇静自若地安排着分析着,不由地叹口气道:“阿婋,你个这样子,我差点以为我在和岑先同说话。” “姐姐,我说过,我的命,我认。这条路是我唯一的路。”梓婋看着沈娉婷,身子微微前倾,双眼闪烁着专注而坚定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她的话语之中。 姐妹两人正准备合计一下年底的生意安排,前头的婆子前来通报说巡警营周统领有请,让梓婋到他那边去一趟。 梓婋对沈娉婷道:“过两天就要交货了,估计是周统领不放心,叫我过去问问行程安排。姐姐一起吗?” 沈娉婷道:“那就一起吧。正好我找他手下的文书,核对一下上期的货款。” 说走就走,梓婋对外间的岑四说了一声,就和沈娉婷各自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马车行至巡警营的驻地,梓婋下车递上对牌,看守的士兵验核一下就放她们进去了。梓婋和沈娉婷各自抱着几本册子,由一个瘸腿老兵引着走在巡警营的前院广场上。一队队士兵列队走过,威风非常。隔壁校场操练的声音呼声赫赫,震的沈娉婷耳朵直疼。 瘸腿老兵叫雷斌,跟着圣上北征,受了重伤,废了一条腿后,就从北疆退下来了。因为和周茂杨嫡母的乳妈有点亲戚关系,故而就被安排在了周茂杨这边当个护卫,说是护卫,其实就是门房。但是因为是老兵,周茂杨一向给予优待,故而巡警营上下对雷斌也很尊重,一口一个雷爷。 雷爷见沈娉婷生的柔柔弱弱,表情十分不耐操练的吼声,笑道:“贵人见谅,巡警营虽然不上战场,但也是常备军,若是城防有危,也是要上场杀敌的,所以操练从不敢怠慢。” 沈娉婷故作轻松道:“雷爷见笑了,我幼时左耳受过伤,一直听不得高声,故而觉得不适。战士们辛苦操练,为的也是保护全城百姓。是我自己耳朵不中用。” “雷爷,天寒了,你的腿要保护好,我让我店里的张齐晚点给你送点驱寒祛湿的药包来,晚上睡觉前煮开了泡泡脚。”梓婋见雷斌一瘸一拐地,不由地起了怜悯之心。 雷斌年近五十,头发胡子全白了,闻言作揖道:“那小老儿就却之不恭了。这几天早晚冷,中午热,我这腿啊,就跟着气温一样,难受的紧啊!” 几人说着话,一会儿就到了周茂杨的办公处。 周茂杨正在里间会客,雷斌就引着梓婋沈娉婷二人在外间稍等:“二位,在下还有其他事,就请二位在此地稍等,一会儿周统领会完客就会来见你们。” 梓婋道:“雷爷请随意。我姐弟二人在此等候就行。” 等雷斌走后,梓婋和沈娉婷各自坐下。梓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方大哥进了巡警营,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不知道过的怎么样?” 沈娉婷道:“一会儿问问周统领吧。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如今嫌疑尚未完全消除,见了,反倒惹人口舌,到时候再给周统领惹麻烦。” 梓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分寸,刚想说什么的时候,里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听就是周茂杨的大嗓门:“哈哈哈,朱兄,你真是太风趣了,哈哈哈!” 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似乎是里面的人要出来。只听得周茂杨继续道:“我叫人在四面楼的雅间定了席面,晚上定要给我一个面子,我们把酒言欢,再畅谈一番!” 一个清朗的声音应道:“周兄盛情,某一定准时赴约!” 梓婋和沈娉婷听着动静,互相看了一眼,立马起身。两方人马在外间相遇。 里间出来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周茂杨,另外两个还是互相都认识的,一个是楚轶,一个是笑尘。 五人见面,倒是有一时的冷场,主要是梓婋万万没想到周茂杨和楚轶还是认识的,还貌似很熟悉的样子。而楚轶也没想到梓婋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还是梓婋先反应过来,扬起礼貌的笑颜道:“好巧,楚兄也在。周统领,原来你们认识。” 周茂杨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眼神飘忽,一直用余光瞥楚轶。 楚轶其实也是一愣的,没想到这个时候梓婋找来,也不知道她在外间待了多久,听到什么。 如此一来,倒是两个大男人有点手足无措了。 沈娉婷见周楚二人似是有被撞破什么事的尴尬,于是就出声缓和道:“周统领,劳烦请一下你的书吏,我今日带了账本来,我找书吏核对一下上一期的货款和数量。” 周茂杨作恍然大悟,直来直去的汉子,看向沈娉婷时,满眼的感激都要溢出他的眼眶了:“哦哦哦,对对对,核对账册,核对账册。”说着就朝外走了几步,对门外大吼道:“老韩,老韩!” 韩记伟远远地应着声:“哎,来了,来了!” 韩记伟跑至跟前问道:“统领有什么事吩咐?” 周茂杨大手一挥,指着沈娉婷道:“你领沈掌柜去你值房里,和她核对一下上一期药囊和军衣的数量、钱款。” 韩记伟看看抱着账册的沈娉婷立马就道:“遵命!沈掌柜请随我来。” 周茂杨又道:“叫雷哥吩咐厨房上些好的茶点,给我招待好了!知道不?” 韩记伟道:“知道了统领!”说着就引沈娉婷离去。 “阿婋,我随韩副将去核对账册,你和周统领说完话来找我。”沈娉婷走之前对梓婋道。 梓婋点点头以示知晓。待沈娉婷走远,剩下的四人之间又有点冷场了。 楚轶适时跟周茂杨道:“周兄,你我之事既然谈好,那我就告辞了。” 周茂杨也趁机拱拱手道:“行,那朱兄走好!” “楚兄,上次你帮我了大忙,我还未正式谢过。要是有空,请给小弟一个机会,小弟要好好谢谢你。”梓婋对周茂杨称呼楚轶为朱公子置若罔闻。 楚轶轻咳了一声道:“不值什么,你是无辜的,我自然会出手。感谢什么的,没必要放在心上。”说着就神色匆匆地想要离开。 梓婋喊住他:“楚兄,我以为在明采轩迎风厅的畅谈,我们已经是知己了。” 楚轶顿时刹住急于离开的脚步,背对着梓婋的脸色几经变化,却又瞬息回归平常。他淡定地转过身,双目看着梓婋,有真诚,也有歉意,有安抚,也有坚持:“我从未说过你不是我的朋友。” 梓婋看着楚轶的眼睛,璀然一笑:“是,我们一直是朋友。楚兄助我良多,是我浅薄了。楚兄,请!” 楚轶了然梓婋的意思:我们是朋友,但不会互相深究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故事。 楚轶拱手示意后带着笑尘潇洒而去。 周茂杨见梓婋和楚轶打机锋,很识相地站在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是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两个人精之间的关系和牵扯。 梓婋看得出周茂杨的局促,笑道:“周兄这是怎么了?你和楚兄的交情,和我无关,你不必如此紧张。” 周茂杨闻言顿时尴尬地笑笑:“哈哈哈,岑老板说笑了,说笑了。那个啥,朱公子,额,不,楚公子那个......” “楚公子身份特殊,因着军务上的原因,不便跟我透露,我理解。”梓婋接话道。 “啊!是,啊?你怎知道他身份特殊?”周茂杨后知后觉,先是承认楚轶身份特殊后,才回过神来梓婋说了啥。 梓婋道:“楚兄一直以科考的学子身份救助我,但是在你这里,他若真是一介书生,能和你称兄道弟?况且,你称呼他为朱公子,朱乃国姓。这应天城乃陪都,皇亲国戚不在少数。他的身份能不特殊吗?” “哈哈,哈哈!”周茂杨这时候的尴尬真的是难以表达,好在梓婋没有透视眼,要是有透视眼,就能看到周茂杨靴子里的脚趾头是在如何用力地抠着鞋底子,“岑老板,慧眼如炬,慧眼如炬哈!” “周统领,不知道这次召我过来有什么事?是为了下一批军需的行程安排吗?”梓婋已经不想继续关于楚轶的话题了,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比如她,她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好心去帮助言梓娀,她恨不得言梓娀嫁的不好,过得凄惨,这样言铿修夫妇才会痛苦,但这些能表达出来吗?不能,一旦被人察觉,特别是刘氏知道,保证两人的合作会就此打断。楚轶也是有故事的人,既然人家有意遮掩,那她就当作不知道,她自顾不暇,何顾他人。 周茂杨对梓婋的坦荡欣赏有加,他武将出身,虽然谙熟兵法,但到底不善于和商人打交道,用他爹的话说,这么点脑子都用在战场上了,已经没有剩余来筹谋人际关系通通官路了。对于梓婋的直白,周茂杨抬手就拍了拍她的肩膀,顺着梓婋的话就转移了话题,大声道:“岑兄弟,来,我们进去细说。”完全没看到梓婋被他的铁掌拍的直打趔趄。 周茂杨自顾自地大踏步进值房,梓婋跟在他的身后,揉着肩膀,心下暗自嘀咕:哎呀,好疼啊!这人吃什么长这么大的力气。再拍两下,我得给他拍死。 进了离间,周茂杨示意梓婋坐下说话:“上一批军需已经到达北边了,上面已经再催第二批了。我再想,这冬天快来了,东西在路上走到北边,单程也得靠近四十天,岑兄弟,你看是否能加快进度,将第二批和第三批安排一起上路?今年秋老虎异常猛烈,京里的钦天监已经传讯四方,今年的冬天会非常寒冷,若是军衣棉被这些东西不能及时到达北边,估计冻死的战士会比去年多的多。” 梓婋闻言,神情为难:“周大哥,生意上门,我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我这生产能力有限,现在第二批也是紧赶慢赶地赶出来的。若是短时间内,要赶出第三批,还要第二批和第三批,同时上路,我,我这实在供应不了。若是贸然接下,到时候交不出来,岂不是要闯下塌天大祸。” 周茂杨闻言叹口气:“我也明白。我这不是不死心吗。你的东西质量好,棉花下的实打实,布料厚实又坚韧,可以说全天下都找不着这么好的军衣了。所以今日我才厚着脸皮跟你开口,想为远在边疆的同僚,争取一下,跟其他人下单,我也不放心啊。谁也不想这些士兵,还没上真正的战场,就熬不过这雪虐风饕冬天。” 梓婋听到周茂杨这么说,倒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国家大义在前,巨额的利润在后,况且若是做成了,那今后的订单还不是自己送上门来?更重要的是,和周茂杨的关系就更加拉近了,日后对付言氏,或者说接管言氏后,扩张言氏,都是只有好处。言老二不是眼馋耿家手里的茶马线吗?殊不知周家在京里也是有路子在的。届时,借着周家的东风,生意比言老二先做到西北去,那对言铿修将是个不小的打击。 第166章 有新证再上公堂1 面对周茂杨抛出的橄榄枝,梓婋心中虽然馋的不行,但还是犹豫不决。 周茂杨见梓婋面带犹豫,似乎不是真的如她前面所说不能接,于是又加把劲儿道:“岑兄弟,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金忠金大人亲自验收了你上交的第一批军衣棉被,赞不绝口,还说有了这批冬衣棉被,边疆的战士这个冬天就好过了。岑兄弟,金大人曾经跟着先皇北征多次,他的认可可是实打实的金字招牌啊!若是你这次能解了金大人的忧心之事,后续的事都好说。” 到底是利益诱惑大,本来犹犹豫豫的梓婋听闻此言,顿时双目精光四射:“周大哥,金大人当真如此说?” 周茂杨拍拍胸脯道:“这我还能骗你?就是因为你的东西好,否则能入得了金大人的眼?他久经沙场,战场上必须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得出好差。” “那,那我要是能完成你的要求,可否请周兄帮我向金大人求个恩典?”梓婋激动地道。 周茂杨见这事有门儿,爽快地道:“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或者是超出我和金大人的职权范围,你尽管说!” 梓婋闻言难掩激动:“我想求金大人一份墨宝。早就听闻金大人是个儒将,战打得好,字也是一绝。我想请金大人给我明采轩提一个匾额,还要印上金大人的私印,可以吗?” 看着眼神中透露出无比的焦急和渴望的梓婋,周茂杨不由得想起当日在公堂上,那个舌如利剑的女子,而现在的她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双眼闪烁着光亮,让周茂杨有一时的恍惚。 “周兄?周兄!”梓婋见周茂杨不做声,面上也无甚表情,以为自己这个要求十分过分,以至于周茂杨迟迟不作声,心下顿时忐忑起来。 周茂杨被梓婋的大嗓门一声回魂,不好意思的他结巴着道:“哦,啊?好,好!这个没问题,一个匾额而已。小问题小问题。关键是你要供的上这第二批和第三批的货。” 梓婋抱拳道:“周兄,金大人乃朝廷栋梁,国之柱石,若是能得到他的墨宝,挂在我明采轩的门头上,那就等于是我明采轩的保护神。我看以后谁还敢给我找麻烦。你放心,这第二批和第三批货,我定会如期上交,保质保量。” 周茂杨笑道:“好!那为兄就先替北疆的兄弟谢谢你啦。还有,岑兄弟,你已经很厉害啦!真的有谁给你找麻烦,我给你撑腰!” 梓婋哈哈一笑,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举手投足倒是一派公子做派:“那小弟求之不得。日后就靠着大哥的大树好乘凉了。” “周统领,张大人派人前来要提审方永昌。”雷斌在门口禀报。 “嗯?”周茂杨奇道,“这是找到新证据了?” 雷斌回道:“不清楚,来人没说,只说张大人要提审。” 梓婋对周茂杨道:“不知道会不会去明采轩通知要提审我。周兄,我先回去看看,若是要提审我,我还得赶紧去府衙。” 周茂杨知道钱兆亮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肯定也是夙兴夜寐的找证据,如今又要提审方永昌,肯定是有了一定的把握,于是他就对梓婋道:“如果提审你,你且放心去。叫你店里的谁过来知会我一声,我定然到现场给你助威。” 梓婋道:“多谢周大哥。你帮我跟我姐姐说一声。她对账没这么快结束,我就先走了。” 周茂杨点头以示知道。梓婋告辞后快步离开,途中遇到了接到提审通知的方永昌,二人面对面走近,梓婋神色如常地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又在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一切如旧。” 方永昌没有出声,仅仅眉头一挑,就上前跟周茂杨道:“大人,我去去就回。速效回命丹正在做第二次试验,昝大夫和顾大夫正守在兔子笼边观察记录。估计没几个时辰就会有效果出来。” 周茂杨道:“无妨,交给他们即可,你忙你的事去。你记住,只要你是清白的,一切都不要怕,我让雷叔带着我的令牌陪你一起去。” 方永昌叩谢道:“周大人,方某定不会让周大人失望。” 方永昌到了府衙后,张如彦立刻着人拘拿了他,并上了枷锁。方永昌不服,在公堂上大闹一场,吃了一顿水火棍。就在张如彦要上拶刑时候,梓婋赶到了梓婋也接到了升堂的通知,故而赶紧到堂应审。 “张大人,方永昌来之前,正在巡警营研制速效回命丹,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你现在要是伤了他的一双手,恐怕会耽误丹药的制作,届时兵部金大人怪罪下来,谁能承担?”梓婋跪在堂下陈情。 张如彦怒拍惊堂木:“大胆,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梓婋叩首道:“不敢,在下只是为了大人计,为了朝廷计。还请大人宽宥则个。” “岑洛云,你好大的脸皮,你是谁啊?还为大人计,为朝廷计。”钱兆亮也跪在一侧,听到梓婋的话,顿时冷笑一声,“一介女流,男女不分,阴阳颠倒,不知礼仪,不懂礼法,不通教化!也不知道岑先同是如何教导你的。” 梓婋闻言皱眉道:“钱老爷,你今日是怎么了?吃了什么脏东西?令郎还在拘房里呢,你不为令郎奔走奔走,一直盯着我和方大哥做什么?” “呵,我叫你嘴硬!”钱兆亮冷笑道,“青天大老爷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你这个纵火犯,你就想好一会儿怎么哭吧!” 张如彦拍了一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容不得你们打无用的嘴仗。来人,将人给本官带上来。” 张如彦声音刚落,下面的衙役就带了一个老者上来,赫然就是当日梓婋和方永昌联手救助的那个生了阑尾炎的老人。 方永昌看到老人上来,不明所以,他一时想不到这个他偶然间出手救助的老人会和现在案子有什么联系。 倒是梓婋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一言不发,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戒备。 “这位老丈,你的病如何了?可有按我的方子吃药?腹中后来还疼过吗?”方永昌关切地问道。 老人家姓孙,名赞,他头发花白,脸上虽然满布皱纹,但面色红润,丰颐红唇,衣裳整洁,可见是个家境不错的。孙赞听到方永昌关心他的神态,顿时羞红了脸颊,低着头不敢看向他。方永昌没看清形势,还想继续问问病情,被张如彦出声阻止道:“方永昌,你现在纵火嫌疑还未洗脱,孙赞乃是本案的证人,你不要和他攀交情,否则本官会合理怀疑你在以治病之恩胁迫孙赞做假证。” 方永昌闻言惊讶非常,不知所措地看看张如彦,又看看孙赞。 “孙赞,你且说来,你什么时候识得方永昌和岑洛云的。”张如彦问道。 孙赞磕了个头将当初梓婋和方永昌当街救治他的事复述了一遍。 张如彦点点头道:“如此救命之恩,断无恩将仇报的道理。孙赞,你再说说你后来又看到了什么。” 孙赞眼神飞快地瞥了一下方永昌,又立马低下头道:“回大人的话,小老儿住在城北的稻花巷子,钱家大仓起火的那晚,我看到这方永昌鬼鬼祟祟地在钱家大仓的周围溜达,似乎是想进去。当时我就奇怪,要进去为何在围墙根下打转,不走正门。那晚上天气太冷了,我年纪大了,挨不住冻,想着也和我没关系,我就回去了。” “方永昌,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钱氏大仓周围转悠啥?”张如彦问道。 方永昌看着孙赞道:“老人家,你也说你年纪大,半夜三更的,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我?” 梓婋也插嘴质疑道:“老人家,别人半夜三更都在睡觉,你倒是有闲情逸致,那么冷的天还在外面逛?” 方岑二人连着反问,让孙赞慌了阵脚,嘴巴里只会我我我地没个整句。 钱兆亮见如此场面,心下暗自骂道:没用的东西。 钱兆亮怕场面彻底被方岑二人控制,于是就对孙赞道:“老人家,你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这两个人惯会偷换概念,问东答西地扰人心神。” 孙赞听了钱兆亮的话,一瞬间倒也安静下来了,他稳稳心神回道:“小老儿年纪大,半夜经常睡睡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又会翻来覆去,打扰我老婆子休息,于是我每每半夜醒来,都会到门口的巷子处溜达溜达,走累了再回去睡觉。那天,我确定是方永昌,他给我治过病,还给过我很好的药,我对他印象深刻,所以那天尽管是半夜,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方永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脸上写满了惊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迷茫和困惑,仿佛在努力理解对方在公堂之上指认他的原因。他的眉头紧皱,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孙老丈,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个公堂之上,来指证你的救命恩人。你说你那天看到的是我,那你就说说,我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我有什么特征,能让你一眼就认出了我。” 孙赞支支吾吾地答不准确,一会儿说是褐色的短打,一会儿又说是灰色的外褂子,一会儿说认识方永昌背的竹筐,一会儿又说方永昌走路的姿势,总之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当晚有人在钱氏大仓的墙根处转悠,有翻墙而进的意图。 梓婋不屑地笑道:“钱老爷,你的证人如果都是这种水平,我觉得不必耽误大家时间了。这位老爷子适才信誓旦旦地指认方大哥在你家仓库转悠,现在又说不出方大哥的特征来。我不得不怀疑,你找了这个老人家来做假证。大人,不知道这个做假证,官府会怎么判?” 张如彦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岑落云,注意你的态度。公堂之上,由不得你阴阳怪气。” 梓婋不甘道:“大人,在下只是提出合理的疑问。绝对没有阴阳怪气。钱老爷的这个证人,所说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梓婋说完转身对着文书方向行礼:“文书大人,在下有一件事想向你请教。” 一边小桌子上正在奋笔疾书地书吏听到梓婋的话,讶异地抬起头,看看梓婋,又看向张如彦征求意见。张如彦对书吏点点头,书吏会意,放下笔客气地道:“请教不敢,有问题请问。” 梓婋道:“在下依稀记得钱氏大仓起火那晚,天气严寒,云雾深厚,月色朦胧,钱氏大仓在城北,城北又倚着北山,山雾流动,多多少少应该是影响整个城北的。当晚的天气,敢问书吏大人,我记得是否有错?” 书吏闻言,立马翻了一下前次的记录,点头道:“岑老板记得不错。当晚确如你所说,能见度不高。” 梓婋得到书吏的肯定又问孙赞道:“孙老丈,老人家,年纪一把的老人家,你在能见度不高的半夜,是如何确认看到的人就是方永昌呢?” 孙赞一辈子就没进过衙门,本来心里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此时他说的话,都被方岑二人一一驳斥,顿时就乱了阵脚,着急忙慌地朝着张如彦磕头,嘴上不住地说道:“小老儿不敢说谎,不敢做假证。我年纪大了,钱氏大仓起火也好几日了,我记不真切也是有的,但是基本的事实我绝对不会记错,确实是方永昌。大人,请你相信我,我清清白白一辈子,今日是我第一次进公堂,我怎么会说假话呢。何况,这方永昌和岑洛云皆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小老儿没有糊涂道污蔑我的恩人啊,事实就是事实,我的确看到的是方永昌,大人,请你明鉴。” 钱兆亮趁机抢道:“大人,若是这孙赞的话你不相信,那么在下还有一个人证。” 张如彦,方永昌,梓婋闻言神色各异。 第167章 有新证再上公堂2 张如彦是没想到这次钱兆亮还留有后手,方永昌和梓婋是心下一紧,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被人看了去。 钱兆亮则面有得意,静静地等待着衙役带人上堂。 一阵衣物西索地声音,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带上了堂,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看样子是这个小姑娘的母亲。 “民妇方李氏,携小女方橘,见过大人。”中年妇人拉着小姑娘磕头道。 张如彦习惯性地拿起惊堂木,看到堂下的柔弱母女,又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放下,和声问道:“方李氏,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方李氏垂着头道:“大人,民妇方李氏,乃应天江浦六角村人士,民妇的丈夫叫方永涛,和方永昌是出了三服的堂兄弟。两家是共用一道篱笆的。钱氏大仓起火后的第二天,民妇的女儿半夜肚子疼,蹿肚子,民妇带这女儿去上茅厕,出了房门就看到有两个穿着斗篷,蒙着头脸的人进了方永昌的大门。那两个人身形娇小,不似男子。民妇当时就挺害怕的,这三更半夜的,打扮那般怪异,民妇就没敢上前。加上小女肚子又疼,就先带着小女去上茅厕了。等到我们母女从茅厕出来回屋子,那两人正好离开。” “你可有听到三人说了些什么?”张如彦问道。 方李氏回道:“三人在屋内说什么,我不敢上前去听,那二人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一句‘明采轩准备好了,吞下钱氏的市场不成问题’,然后三人又说了些什么,我就没听得清楚了。” 梓婋闻言,心下一紧,这是沈娉婷当时说的话。不过梓婋面上一点没显出来异样,而是神色如常。方永昌从刚才看到方李氏母女时,就脸色不好。钱兆亮见到方永昌的异样,面色略有得意,认为有了方李氏的证言,方永昌这次不能再做辩驳。 张如彦又问:“你可有看清那蒙着头脸的二人是谁?是否在公堂之上?” 方李氏环顾四周众人,目光逡巡一周后,定格在梓婋身上,于是就指着梓婋道:“大人,是她!” 钱兆亮在方李氏出声后,立马就大喊:“岑洛云,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张如彦皱眉不悦:“钱兆亮,这里是公堂!本官是主审!” 钱兆亮闻言立马缩下身型告罪道:“大人恕罪,在下只是太过心急了。” 张如彦不再理会钱兆亮,而是继续问方李氏:“你如何确定你看到的一人就是岑洛云?若是没有确切证据,就是诬告!是要吃板子的。你可要想好了!” 方李氏面容沉静,眼神坚定:“民妇确定就是岑洛云。大人,方永昌懂医术,那是因为方家以医术行世,故而我夫家也是颇通医理的。方永昌家精通儿科、针灸科及内科。我家则主攻外科及骨伤科。大人,一个人的面容外貌可以改变,但是一个人的骨相和姿态却不易变化。民妇十五岁就嫁予方家为妇,至今已有十三载,跟随夫君行医施诊,也学得一些门道。那天晚上,那蒙着头脸的二人,一个明显是女子,另一个虽然大步流星,颇有阳刚,但骨子里的、姿态里的女儿神情是遮掩不住的。我观其步履,便知其中一人亦是女子,且身姿和这位岑老板一致,故而民妇确定,就是她。若大人不信,可以召应天城内有最有民望的潘神医前来询问验证。” 方永昌对方李氏的出庭十分不解,他愤怒地问道:“嫂嫂,自从兄长过世后,我父母对你孤儿寡母颇多照顾,后来我父母过世,碍于男女大防,小弟便不再登门,但平日里还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地照看着,不知是否平日小弟哪里得罪过你,你要上衙门来污我清白?我们是至亲骨肉,如今你却帮着外人,指证小弟是纵火犯,你就不怕兄长魂魄不安吗?” 方李氏听在耳朵里,却是一眼都不去看方永昌,似乎方永昌于她而言仅仅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方永昌见方李氏不理睬自己,转而对小女孩和声道:“小橘子,你告诉叔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你的母亲要来这里?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们?你别怕,这里的大人是个为民做主的,你实话实说,大人会保护你们的。” 方橘到底年纪还小,似有话要说,却被方李氏一把拉住:“永昌兄弟,我只是被招来问话,我将我看到的如是说出来而已,小橘年纪小,你说这些话,小孩子不懂什么意思,但我们成年人听起来可不是一样的意思了。” “嫂嫂,你......”方永昌皱眉无奈。 钱兆亮此时对张如彦道:“大人,方岑二人在我家仓库着火的第二天晚上会面,还提及了要吞了我家的生意,大人我家自从失火后,生意一落千丈,现在的赔付已经是填上了全部家当。可岑洛云呢,她迅速抢占市场,大量岑氏布匹流出。若说她没提前准备,我是万万不信的。大人,请大人明鉴,我家的火定然就是岑洛云和方永昌联手放的。” 梓婋听着这些人唱念俱佳的证词,一声未吭,一直是面无表情。张如彦见梓婋一直沉稳如古井,便问道:“岑洛云,你可还有其他话说,若是没有,是否承认你为了抢占钱氏的生意,和方永昌密谋放火烧仓?” 梓婋静静地跪在那里,身姿挺拔,表情毫无波澜。面对张如彦的审问,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坚定和从容。 方李氏毫无由来的敌意,钱兆亮掩饰不住的得意,孙赞言之凿凿的指认,这些人的证词和质疑前后冲击着梓婋的耳膜。她微微抬起下巴,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问道:“大人,今日的提审就这些吗?” 张如彦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梓婋在张如彦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直接站起身道:“张大人,前后两次开审,钱氏拿出的都是人证,物证呢?光靠口舌官司就想定我的罪,这王法是否太过儿戏?” “孙赞!”梓婋不顾张如彦的表情,沉声喝道,“你那日腹痛如刀绞,疼的当街打滚,是我不顾受伤的肩伤,跪地救治;是方永昌分文不取地给你下针施救,最后又免费赠药。若是没有我二人,你今日焉能在此地指证我们?何况,你的证词仅仅是口头,并没有物证来佐证。靠着我和方永昌是你的恩人,你断无诬陷恩人的道理,就想以大公无私来协助钱兆亮来定我们的罪,孙赞,孙老伯,举头三尺有神明呐!” 梓婋说完也不顾及孙赞唯唯诺诺的表情,直接对方李氏道:“方李氏,你说你跟着亡夫行医施诊,学得了一身可以凭骨相和姿态认人的本事。请问,你夫君什么时候去世的?” 方李氏抬头看着梓婋:“你什么意思?我亡夫和今日我上堂作证有什么关系?” 方永昌接话道:“我兄长是小橘子三岁的时候去世的。” “家中可有公婆?”梓婋继续问道。 “我堂叔堂婶在我兄长成婚后第二年就去世了。”方永昌摇摇头道。 梓婋闻言冷笑一声:“哼!你丈夫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公婆去的更早,你说你学得相骨本事,你从哪儿学得的?更何况,相骨乃是相术一种,并非医术。你一介民妇,识字与否都是问题,还能自学相术或者医术吗?” 方李氏闻言面色一变,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了底气。 梓婋见方李氏没有回应,就对张如彦道:“大人,你觉得这堂审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或者说真的将潘神医请来,先和方李氏论一论骨伤科的医理,还是请个相师来,和她辩一辩相骨之术?” 张如彦顿时一噎,双目瞪圆。张如彦其实还算个好官,但是他书念得好,不代表做官有能力,能混到应天府长官的位置上,真的只能说他运气好。他高中的时候,正值青春年少,一副风流少年的英姿勃发,文章写的中规中矩,有亮点,但不够大胆。座师胡广恰巧就喜欢这样的人,他认为朝廷经历了太多年的战争,需要休养生息,不需要过于大胆冒险的官员来管理一方,稳中求稳,与民休息才是正道。这张如彦的文章就正好契合了胡广的理念,当年的那场科举考试,张如彦一跃成为前三甲,又因过于年轻和俊朗,殿试选为探花。 他也到地方任过职,三年三年又三年,凡是他待过的地方,论经济,经济没起色,论农业,农业平平无奇,论手工业,手工业也毫无建树,连带着赋税也是次次排名垫后。眼看着升迁无望,就求到了座师胡广那边,胡广虽然叹气自己当初看错了眼,但还是看在师门情谊之上,给他多番筹谋。后来皇帝迁都北平,应天作为陪都,胡广就举荐了张如彦留下任职,张如彦因此成为应天府长官。 他在职多年,虽然没有大功,但也无甚大错,加上应天是陪都,治安一向太平。这四五年了,也就发生了钱氏大仓失火这一件大案子,还是未出人命的。于是张如彦就有心将此案办漂亮了,办实了。奈何此次他遇到的是梓婋,一个走一步算三步的家伙。 面对梓婋的无礼和反问,张如彦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想让苏蒙应付一下,但是苏蒙却不在,这是书吏知情识趣地上前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脸色变了又变,才想起来这几日苏蒙带人去江宁、句容、溧阳、溧水四县巡查刑案情况去了。 没了得力助手在身边出主意,张如彦面对咄咄逼人,气势汹汹的梓婋,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钱兆亮看出了张如彦的词穷,生怕张如彦被梓婋的三言两语就又放过了,于是抢着道:“大人,不如就将潘神医请过来,他是杏林圣手,德高望重,由他来验证一下方李氏的话,就知道方李氏是否说谎了。” 张如彦闻言立马点头道:“对对对,快,快去请潘神医过来。抬本官的轿子去接。” 衙役们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位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被人搀扶着出现在公堂之上。他眼中透着智慧和慈悲。一袭素色长袍给人一种质朴而又庄重的感觉。 “老夫潘佑之见过张大人。”潘神医要行跪拜之礼。 张如彦立马站起身,命拦住要下跪的老先生:“潘神医不必多礼。今日找你来,属实叨扰。来人,给潘老先生看座。”一边的衙役立马搬了一张圈椅放在老先生身后,老先生告罪后也就坐下了。 “潘神医,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案子想以你的医术来验证一番。”张如彦作学生状,恭敬地请教道,“案件涉及前段时间钱氏大仓起火,有人指证这位岑老板是纵火同谋之一,凭的是这人的骨相和身姿。请问,从医术上,是否可以不看人的面貌,就凭骨相和身姿确认是否是同一人?” 潘神医已经七十多了,耳朵早几年已经退化,听力不行,他此时侧着头认真地听张如彦说话,待张如彦说完,他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医道分多科,具体分内科、外科、儿科、妇科、针灸科、五官科、骨伤科。但是没有骨相科,相骨乃是相术,和医术并非一道。 若问从骨相和身姿来判断是否是同一个人,也是有可能的。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走路姿势不一样,甚至睡觉吃饭喝水的规律也不一样,比如,张大人,你是做官的,官员的步伐是有规定的,叫四方步,常年踱四方步,会导致双脚外八;比如这位小哥,我观你站立的姿态,你双脚脚尖内敛,这是女子的站法,你应是女扮男装。不过,天地广阔,无奇不有,毫无关系,天南地北的两个人,也有可能长得一样。所以光靠身姿和骨相来判定是否是同一个人,老夫也只能说是可能,而非一定。” 第168章 钱一凡暴起伤人 梓婋见潘神医一眼就点出了她女子的身份,于是也不再做男儿姿态,朝潘神医恭敬地行了一个女子福礼:“潘神医慧眼如炬,我确实是女子,只因出门在外,男子身份便利,故一直做男儿装扮。” 潘神医上下打量了一下梓婋,捻着胡须赞道:“岑老板前段时间出售平价米,解了民众饥荒,老夫亦有耳闻,没想到却是位女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梓婋谦虚道:“潘神医谬赞。行大义之事,不分男女。岑某只是做了该做的。” 眼见潘神医和梓婋就此唠上磕了,钱兆亮又开始心下慌了一慌,急忙道:“岑洛云,如今有潘神医佐证,你还有何话好说?方李氏的证言还不够定你的罪吗?” 梓婋闻言,一个眼神都未给钱兆亮,彷佛他就是一个小丑。梓婋对张如彦拱手道:“张大人,你觉得方李氏的证言可以定我的罪吗?” 张如彦此时额头已然出汗,他不敢应梓婋的声,而是有点慌地对钱兆亮道:“钱兆亮,公堂之上,定罪与否不是你说了算。方李氏的证言即便是真,也不能证实岑洛云和方永昌就是纵火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证实?这么多人都看到了,看到了他们两个接触,看到了他出现在案发现场,看到了岑洛云半夜私会方永昌。大人,我钱氏的大部分生意可是都落入岑洛云之手了啊!这么多的人证,这么明显的动机,为何还不能定罪?”钱兆亮此时有点崩溃,多日来四方奔走,要收集岑洛云和方永昌合谋放火的证据,要救儿子,要到处借债赔偿货款,也要登门道歉无法按时供货,家里老母老妻日日忧心哭泣,他自己也是压力巨大。 钱兆亮已经不年轻了,多日的殚精竭虑,不仅仅是让他身心俱疲,也让他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他情绪激动地质问着张如彦,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他的眼睛里此刻甚至充盈着泪光,悲愤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见到钱兆亮如此,张如彦也是不落忍,不由地和声安抚道:“钱老爷,钱老爷,你不要激动。公堂之上,不是菜市场,我们这不是在审着嘛!” 见到张如彦有和稀泥的迹象,梓婋甚觉不好:“大人,律法之下,不是谁弱谁有理,谁声音大谁就是正义。钱氏提供的证据,件件都是人证,没有一件实证,这我无论如何不能信服。还有,虽然有潘神医的佐证,可是刚才大人也听着呢,这方李氏夫婿早亡,她所谓的相骨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本事,谁都不能百分百保证。连潘神医这种杏林圣手都只用可能、应该来定义骨相识人,她一个半路出家、略通医术的人,如何能给我定罪? 此外,钱兆亮说我明采轩吞了他钱氏大半生意,不错,我是在钱氏大仓起火后就抢占了一部分钱氏的老主顾。但我犯了法吗?就说明是我放得火吗?钱老爷,你只知道我抢了你钱氏的生意,但你知不知道,抢你生意的不只是我明采轩,我岑洛云胃口再大,也不会贪得无厌。你钱氏剩下的场子,你最好自己去调查调查,现在落在谁的手中了。按照你的逻辑,谁抢了你的生意,谁就是纵火犯,那么等你查出来,你就又多了一个怀疑对象。” “你,你!你这个毒妇!”钱兆亮神色悲痛地指着梓婋,却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反击。 梓婋不愿再在衙门多做纠缠,对张如彦直言道:“张大人,如今这个情况,还要继续审吗?” 张如彦沉默不语,其实在他看来,岑洛云的动机十分明显,只是没有实质的证据,多次开堂审问,也只是想以官府的威势给梓婋造成心理压力,最好是在这股压力下主动坦白认罪。奈何梓婋油盐不进,连带着方永昌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这让他想办一个漂亮案子来点缀一下年度吏部考核的心愿,难以达成。 梓婋接着又道:“张大人,我觉得这件案子不必再审了。如此费时费力的折腾将近一个多月,丝毫没有进展,尽是找些这些毫无律法力度的人证,有何意义?张大人,兵部尚书胡广,胡大人已经给了消息过来,因方永昌牵头研制的急救药囊在北疆使用效果上佳,而且目前速效回命丹也有了重大进展,因此胡大人命方永昌带参与研制的大夫北上前往兵部任军医一职。不日会有正式的任命通知到应天府。大人,你若是再不结案,胡大人那边谁都不好交代了。” 梓婋此时也不管商户为末流,胆大包天地站着回话不说,还拿着胡广的名头,明着威胁张如彦。 钱兆亮大声斥责梓婋:“岑洛云,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威胁大人。你有几条命?” 梓婋回头,眼神凌厉,若是化为实质,早就将钱兆亮对穿几个来回:“你先问问你儿子有几条命吧!他绑架杀人的案子还未定案呢,他的案子可是铁证如山!” “你除了那件血衣,其他不也是人证,没有物证!”钱兆亮似乎是抓住了重点,立刻为儿子反驳起来。 “你脑子糊涂了吧!”梓婋毫不客气地回攻,“我的人证,证言可互相认证,你的人证全是孤证。你用孤证来和我的对比?你是想再吃一条诬告之罪?何况,当初把我从绑架犯手里救出来的人,身份贵重,他的证言谁敢置喙!” “你说身份贵重就贵重?你少吓唬人!”钱兆亮吼了回去。 梓婋冷冷地道:“怎么,钱老爷现在就想复审你儿子的案子?早日给你儿子定罪!” “你这个毒妇......”钱兆亮破口大骂。 “啪啪啪!”张如彦被这两人的嘴仗气的七窍生烟,“都给本官闭嘴!岑洛云,你给本官跪下!” 梓婋从善如流跪下,毕竟官威代表皇权。 “吵吵吵!说的都是没用的话!退堂,退堂!”张如彦气的将惊堂木扔在桌案上,准备离开。 梓婋却不想再继续被钱氏的案子困住,她得抓紧时间将方永昌摘出去,送到北平去,这样才能高枕无忧。虽然刚才说兵部尚书胡广看中了方永昌是个谎话,但找周茂杨求他举荐举荐也不是办不到,一个军医而已,又不是官职,哪怕供货再降低一部分成本,换的方永昌一个自由,也是值得的。 见张如彦要离开,梓婋立马出声拦住:“张大人,恳求张大人结案吧!” 张如彦顿住要离开的脚步,皱着眉回首,面带怒意和难堪以及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人,请结案吧,哪怕不结案,也请还了我和方永昌的清白。官府想换方向调查也好,或者继续查我们两个也罢,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让我和方永昌回归正常生活吧?毕竟方永昌不日要北上,而我,我的生意是在应天,但是我的根在江南,我不可能为了钱氏的案子,一直不归家吧?我知道你心善仁慈,可怜同情钱氏所遭的大灾,可这和我,和方永昌无关呐,为什么要陪绑着我们让钱老爷来出这口气?这与我们也太不公平了。”梓婋说的是恳恳切切,适当地表露出一点女儿家的姿态,让她一向坚如磐石的外表有了一丝裂纹,这在张如彦眼中却是一个巨大的反差,哦,原来你气势如男儿、甚至更甚一筹的岑洛云,也有这般柔弱求人的时候。 “大人,不可结案呐!”钱兆亮的神态如同穷途末路的逃命人,他哀声祈求这张如彦,“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草率结案,这岑洛云嫌疑这般巨大,怎可轻易放过。” 正当闹哄哄的时候,一个门房样子的人急匆匆从边上走到张如彦身边,在张如彦不解的眼神中,附耳私语,张如彦闻言惊讶地看看门房,又看看梓婋,继而沉吟片刻道:“那就请上堂来吧。” 门房点头而去,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小少年到了堂上。梓婋一看,竟然是笑尘。 笑尘目不斜视地走到堂上,恭敬地行了个礼,起身后从胸口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捂着,遮挡着众人的视线,仅正对向张如彦。张如彦坐的高,视线好,微微倾身一看,顿时就面色大变,立马起身想要走下来。 笑尘抬手制止道:“张大人,不必客气!我家主人说了,钱一凡绑架一案,他就是人证,且岑老板也是我家主人和我一起救下的。所以钱一凡一案是铁案。希望张大人尽快结案,不要姑息坏人,寒了受害人的心。另外,钱氏大仓被焚毁一案,尽管岑老板嫌疑最大,但官府调查至今没有任何铁证,还请还无辜之人一个太平日子。” 张如彦拱手道:“谨遵王命!” 笑尘还礼道:“那么就请张大人判吧,小的在一边听着,好回去跟我家主人交代。” “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竟然只派你一个小厮给张大人下命令!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钱兆亮心下着急忙慌的,竟然自动忽视了张如彦刚才说的“王命”二字,直接就将枪口转向了笑尘。 笑尘看也不看钱兆亮道:“钱老爷,你家的生意在失火后,岑老板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目前被言氏抢去。言氏分设多家布庄,以他人的名义,早早地囤货和及时出货。现在应天的布庄生意,言氏和岑氏二王并立。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去查查言氏,他吞了你的生意,也有放火的嫌疑呢。” 钱兆亮根本不相信笑尘说的话:“你胡说,我和言氏乃儿女亲家,你的挑拨我是不会相信的。” 笑尘不屑道:“我还不至于有这个闲工夫来挑拨两个商户。” 张如彦沉声道:“钱兆亮,你闭嘴!本官经过调查取证,钱兆亮父子状告岑洛云和方永昌共谋纵火一案,证据不足,岑洛云和方永昌当堂解除监禁,可自由出入应天府辖地。钱氏大仓失火一案,本官会派专人继续调查,尽早还钱氏一个公道。” “大人!”钱兆亮嚎啕哀嚎的同时,梓婋和方永昌叩首谢恩。钱兆亮的哀嚎痛哭声,和梓婋他们的谢恩声,混合在一处,让整个公堂显示出一种诡谲又和谐的氛围。 “去,到拘房把钱一凡提上来。”张如彦不理会岑方二人的谢恩,也不理会钱兆亮的失声痛哭。在等待中,他一直面无表情。 不多时,随着铁索叮当声远远地传来,衙役押着钱一凡出现在了公堂之上,一身囚衣,披头散发,精神尚可,但双目已经没了神采。神情委顿的钱一凡,慢慢走近,钱兆亮看到儿子,立马就膝行几步想要上前,但是被衙役拦住。 钱一凡踉朗跄跄地跪在堂下,无神的眼睛慢慢抬起来,四处逡巡,突然就定格在梓婋身上,顿时就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扑向梓婋而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萎靡不振的钱一凡会突然暴起,在众人错愕和措手不及之下,钱一凡死死地扼住了梓婋的脖子,直接将梓婋的舌头都挤出了嘴外。 梓婋双手握着钱一凡的手使劲巴拉着,但是哪里抵得过疯狂的钱一凡,眼看着梓婋就要翻白眼了,方永昌一个箭步上去,朝钱一凡的肋骨处狠狠地打了一拳,钱一凡吃痛之下,手劲稍松;而一边的笑尘趁机上前握拳直捣钱一凡的眼眶。双重打击下,钱一凡彻底松了手,重重地倒在了钱兆亮的面前。 钱兆亮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儿子抱起来,大声哭喊着:“一凡,你糊涂啊!你让为父怎么办啊!” 方永昌扶着梓婋,梓婋弯着腰使劲地咳嗽着,白皙的脖子处已经出现了深深的指印,她试着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吓得早就躲在一边的潘神医这时候赶紧上前给梓婋看看,看过后,潘神医道:“岑老板声带受伤了,得有几日不得说话了。等下到我医馆开点温养嗓子的药。” 方永昌道:“多谢潘神医。” 笑尘对张如彦道:“张大人,这钱一凡还需要再审吗?” 第169章 楚王殿下掉马甲 张如彦满脸尴尬和无措,他是着实没想到钱一凡会暴起伤人。张如彦将钱一凡拘押在囚房这么多天,没有上刑上枷锁,但给予他和其他囚犯一样的待遇。钱一凡是家里的独子,是钱兆亮这一支唯一的男孙,自小被家里如宝如珠地养大,性子自大骄纵,想要的东西一向会想尽办法得到手,想办成的事也是不择手段也要办到。张如彦经过调查,是知道钱一凡的脾气性格的,所以将他收押后,想着磨一磨他的性子和脾气。 哪里知道,他这是厚积薄发呢!刚才若不是方永昌和笑尘及时出手,就他这股同归于尽的力道,岑洛云这会儿肯定就躺在当堂了。 张如彦想想就后怕,关键还是在笑尘面前动的手。这笑尘是谁,他是楚王的最信任的手下,常年贴身跟随,他的话在楚王的授权下,完全就能代表了楚王个人的意思,那个捂在笑尘双手之间只给张如彦看的楚王印信,就代表了楚王本人。这个楚王又是谁,是当今圣上的第二十一子,太子殿下的忠实拥趸,更是太子殿下放在民间的一双眼睛,代替太子监察各地父母官主政情况的,若是刚才岑洛云真的被钱一凡掐死了,他张如彦这个官也是做到头了。 现在楚王牵涉在钱一凡绑架杀人一案中,且完全偏向了岑洛云一侧,更重要的是,是楚王亲自救下了被绑架的岑洛云。和钱氏大仓的焚毁案相比,孰轻孰重,孰真孰假,其实容不得张如彦投入个人感情了,尽管和并无生命危险的岑洛云相比,他更同情已经破产的钱氏。 在笑尘的灼灼目光下,张如彦拍下惊堂木,当堂宣判钱一凡的罪名,以绑架、杀人未遂,强买强卖,哄抬米价等四项罪名,判了他六年的刑期。 宣判结束,钱兆亮大喊不服,要申诉,要向上级衙门再告。钱一凡精神状态特别不好,一句话也不说,被衙役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但是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梓婋,凶狠又恶毒,似乎只要他能挣脱衙役的钳制,他就能扑上前去,将梓婋咬死撕碎。 梓婋看着钱一凡的样子,蓦地想起了当初在出尘庵苦苦挣扎的自己,也是这般不甘,也是这般咬牙硬撑。她不由自主地走近钱一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艰难地开口,沙哑的声音充满了铁片刮在墙壁上的顿挫感:“钱一凡,我们之间真的有如此的深仇大恨吗?我想了想我们从一开始的见面到现在这个局面,真的有不死不休的仇恨吗?为什么,你这般容不下我?” 钱一凡听到梓婋的问话,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呵呵的笑声,带着气音,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诡异感:“岑洛云,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知道吗,你挡着我的路了。你知道我等待这场饥荒,等了多久吗?这场不大不小的饥荒,对我来说多重要吗?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懂什么?大饥荒受害的是所有人,小饥荒受害的是一部分普通人。但是对我们这种商人来说,这是财富更上一层楼的机遇。你挡着我的路了,你挡着所有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人的路了。你难道不该死?不该死吗?” 梓婋闻言震惊呆愣,久久地没有发声,久到方永昌上前将她扶起,她才哑着嗓子吐出了几个字:“为商不仁,必遭天谴。” 笑尘对钱一凡的言论同样感到反感,他皱着眉头道:“不管饥荒大小,底层百姓都是受害者,商人逐利乃天性,但为了利罔顾他人性命,那就是犯罪。钱一凡,你坐六年牢,坐的不冤,甚至我认为还坐少了。” 张如彦对笑尘拱手道:“那依公子的意思,再加点儿?” 笑尘摆手道:“张大人熟知大明律,你的判决在下信服。楚王殿下也不会多加置喙。还请你自行决断。现下事情已了,在下告退。” 张如彦恭敬地目送笑尘离开后,就宣布退堂,不管钱氏父子如何哭闹喊冤,张如彦都不再理会。笑话,楚王都插手了,他张如彦算个什么东西,敢和楚王殿下硬刚,何况钱一凡绑架杀人未遂一案,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一行人在散场后,钱兆亮当着衙门口就拦住了梓婋一行。钱兆亮跪在梓婋面前,苦苦哀求,请求梓婋跟楚王说说情,放过钱一凡。钱一凡已经弱冠,六年的牢狱,等出来就是二十六了。二十六的男子,一事无成,可以说这辈子就全毁了。 梓婋看着为了儿子下跪的钱兆亮,面无表情,蓦然不做声。方永昌因着和钱家的杀父之仇,此刻只恨不能亲自报仇,他上前抓住钱兆亮的衣领,却被梓婋拦下。梓婋对着方永昌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北边,又对着北边拱手做礼。方永昌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要节外生枝,想办法尽快去北平。 方永昌不是冲动的人,不然为父母报仇也不会耐着性子等了这么多年。于是他狠狠地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一脚踢开钱兆亮,扶着梓婋扬长而去。 钱兆亮倒趴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方岑二人离开的背影,却也无可奈何。跟在钱兆亮身边的家仆,扶起自家的老爷,也悲愤不堪,带着哭腔道:“老爷,我们再去求求太太的嫡姐,好歹是姐妹,姨太太不会见死不救的。或者我们再去找找言老爷,咱们家和言氏的亲事还在,言老爷不会不管少爷的。” 钱兆亮闻言,沮丧地道:“只怕不日言氏就会着媒人上门退亲了。姨太太那边,指望不上啊!一个月前,姨姐夫传信来,姨姐病入膏肓,已然是在熬灯油了。且姨姐一向不得姨姐夫的喜爱,只怕这条路是不通的。唉,老天爷呀,我钱氏是造了什么孽,你要如此惩罚我钱氏啊!”对天喊完,一口气突然就堵在了嗓子眼,眼看着人要仰天倒下,家仆赶紧扶住他,不住地给他抚摸着胸口,给他顺气:“老爷,老爷,你坚持住啊!你可不能倒下,你倒下了,叫老太太和太太怎么办?少爷怎么办?我们先回去,先回去,在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找找其他人。” 钱兆亮被家仆一顿顺气,这口气就吊上来了,他听了家仆的说辞,泪流满面的叹道:“不中用,不中用。墙倒众人推啊!墙倒众人推啊!”在声声地哀叹中,家仆搀扶着瞬间老了十岁的钱兆亮慢慢地向钱府走去。 这边梓婋没有去巡警营,方永昌将她送到明采轩后,吩咐书意多加注意后,就去潘神医的医馆给梓婋抓药去了。书意在梓婋的授意下,派了张齐去巡警营跟沈娉婷说一声。 梓婋坐在明采轩大堂靠窗户地位置,低头想了想,扯扯身边的书意,示意她拿纸笔给她。书意拿过纸笔后,梓婋在纸上如斯写道:“去外面打听一下楚王的事。” 书意不解,问道:“楚王?姐姐怎么会想到打听他?” 梓婋继续奋笔疾书:“今日在堂上,审判僵持不决,好在楚王派人前来给张如彦施压,这才解了僵局。楚王派的人是笑尘,笑尘是楚轶的书童。那么楚轶就是楚王了。一开始楚轶是以学子的身份和我认识的。现在他变成楚王了,我得先知道知道他的相关信息,日后可能有用处。” 书意点头道:“好的,姐姐,我这就去外面打听。” 梓婋继续写道:“你也别直接逢人就问,毕竟是天家皇子,贸然打听必定会招惹祸事。你去言府找书语,我那个婶婶家里是当官的,虽然已经没落,但到底是官家女子,对皇室人员的组成肯定比一般人清楚。” 书意闻言点头称是,又说:“姐姐,除了打听楚王的事,还有其他话要我带给刘夫人吗?” 梓婋想了想,在纸上写道:“你跟我婶婶说,钱一凡判了六年,让梓嫱找机会透露给梓娀听,并暗示暗示,钱氏可能不肯退亲。哦对,言铿修占了钱氏一半的生意,也得想办法让梓娀知道,尽量将言铿修夫妇一开始不退亲的原因往生意上靠,让言府后宅先自己闹一闹。” 书意看完道:“姐姐,放心,这些我一定带到。”说着就准了一些新品首饰就往言府出发。 梓婋看着书意离去的背影,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笑,稍纵即逝。 靠着窗子思索了一番后,她径直起身走到明采轩门口,进了对面的白氏饭庄,不理会小二的热情,上了二楼的临街小包。 轻轻地敲敲门,然后不等里面的人出声,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正在低声说话,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就被梓婋闯入打断,屋内的二人有一瞬间的尴尬。 梓婋对着其中一人行了跪拜大礼,用嘶哑的喉咙,努力地发出声音:“草民见过楚王殿下!” 楚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身边的笑尘,似乎是责怪笑尘没有察觉梓婋发现了他们两个的行踪。笑尘耸耸肩,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一无所知。为了避免主子逮着自己这个失误深入“讨论”,笑尘立马对跪在地上的梓婋努努嘴。 楚轶赶紧道:“不必多礼,请起。” 梓婋跪地不起:“草民有眼无珠,竟然从未识得楚王殿下的真身,多次无礼冒犯,还望楚王殿下恕罪。” 楚轶见梓婋说的这么官方,无奈道:“你先起来再说,可以吗?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这样一来,到叫我不知如何对你好了。” 梓婋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恭敬地立在楚轶的面前:“礼不可废,何况楚王殿下乃天潢贵胄,草民万万不敢有所僭越。” 楚轶见梓婋说不听,顿时不悦:“岑洛云!孤命你以从前的态度对孤,不用时时遵守繁文缛节。” 梓婋抬眼看向楚轶,见他不是说玩笑话的样子,于是就放松了情绪。开玩笑,楚轶是皇子耶,那是云端上的人,她平民,如何敢和皇子称兄道弟,不要命了吗?梓婋斟酌着用词,尽量说的亲近又不显得刻意讨好,守礼又不显得巴结谄媚:“楚王殿下,刚才多谢你派笑尘帮我。若不是你,我不知道何时才能从纵火案中脱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钱一凡宣判定罪。” 楚轶闻言,意味深长地道:“你确定你能彻底从纵火案中脱身?岑老弟啊,已经发生的事实,不会因为证据不足就不是事实了。” 梓婋闻言,顿时心惊肉跳,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子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她一向镇静的双眸明显地出现了波澜,原本就嘶哑的声音,这个时候却多了一丝颤音:“楚,楚王殿下,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楚轶抬手示意梓婋坐下,梓婋听话地坐在他的对面,笑尘很有眼色地倒水给她,梓婋略略站起身有点惶恐地双手接过。 “你懂,你如何不懂呢?”楚轶道,“你和钱氏的纠葛,以你的性子,不报复到位,如何罢休?方永昌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你不懂?这等人物,你不得好好利用?岑洛云,我救你,并不代表你真的无辜。” 梓婋立马起身再次跪下:“既然楚王殿下明了,那请治我的罪吧!岑洛云绝无怨言。只是方大哥是个苦命人,他,他情有可原。请楚王殿下放过他,一切罪责都由我来承担。” 楚轶见梓婋如此害怕和坦诚,和笑尘对视一眼,笑尘的眼神似乎在说:“看把人家给吓的,过了啊!” 楚轶皱皱眉,看着笑尘:“我哪知道她这么较真起来?” 笑尘双目一瞪:“你的身份谁知道了都得抖三抖,何况她?” 楚轶眉头朝着梓婋一挑:“现在怎么办?怎么缓和场面?” 笑尘嘟起嘴巴,又瞪大一点眼睛:“我怎么知道?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你问我?” 楚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笑尘一眼,笑尘嘴一撇缩到角落里去了。 第170章 安排永昌入军队 楚轶和笑尘主仆两个打眉毛官司,打的热火朝天。梓婋就当自己眼瞎看不见,坐在那对主仆的对面,认真地研究着摆在面前的茶杯,腹诽道:嗯,品质中等的牙舟窑,制作算不得上乘,但胜在轻巧实用,咦,我为何不做一做瓷器生意呢?这种生活中必备的东西,不管家庭富足还是贫困,都得用这碗碟杯子的,薄利多销的话,利润也是很客观。 楚轶见梓婋盯着面前的杯子出神,以为彻底把她吓到了,就出声道:“岑洛云?!哎哎哎!回神,回神!”嘴里喊着,手还伸出去在梓婋面前打了几个响指。 “叭叭叭”的响指声,将梓婋的神思拉回了现实,梓婋哀怨地看了楚轶一眼,眼神里似乎饱含着无限的不满和委屈。楚轶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什么眼神?我这也没将她怎么了啊?难不成被我的身份真的吓到了? 楚轶哪里知道,梓婋根本不怕楚轶到底什么身份,反而刚才在公堂之上得知楚轶皇子身份后,心底里有一丝的雀跃,短短的时间内,梓婋已经在考虑怎么将自己和楚轶的关系利益最大化了。梓婋刚才那哀怨的眼神,其实是对楚轶打断她赚钱思路的不满,哪里有楚轶想的这么复杂。要是楚轶知道梓婋心中真正所想,保证要气的吐口老血。 梓婋用手指指笑尘,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再沾着杯中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解释。 笑尘瞬间明白梓婋的意思,就立马把刚才公堂之上钱一凡掐伤了她的喉咙的事复述了一遍。梓婋又写:“潘神医说有几日不得说话,强行说话,会伤的更严重,还请楚王殿下见谅。” 楚轶听了笑尘的解释,又看了梓婋写的话,气愤不已:“这钱一凡过于嚣张了。敢在衙门伤人,只判六年,还真的是嫌少了。” 梓婋心里算了算时间,觉着方永昌去开药应该要回来了,于是就站起身走到窗口,向明采轩看去。正巧方永昌提着几包药刚要进门,梓婋挥挥手,想要喊,突然想起自己喉咙不便,于是就拉着笑尘指向方永昌,示意笑尘将方永昌喊过来。 笑尘又飞快地理解了梓婋的意思,双手做喇叭状高声喊了几下方永昌的名字。 梓婋见方永昌回头,立马挥手加招手,示意方永昌到包厢里来。方永昌虽然不明白梓婋喊他到对面是为了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来。 到了包厢里,梓婋拉着方永昌的手,示意他跪下叩拜,方永昌还有一点搞不懂状况,于是又拉起方永昌的手在他宽大的手掌中写到:这是楚王殿下,刚才帮了我们,快谢谢人家。 方永昌恍然大悟,并有了一丝的瑟缩不安。他立马跪下,二话不说先邦邦邦地磕了几个头,直起身后,又看向梓婋。 梓婋又在他的手掌中写道:把你的冤屈和你做的事都说给楚王听,他会为你做主。 方永昌不敢置信地看向梓婋,梓婋双眼满含真诚地对他点点头。 于是方永昌再次给楚轶磕了一个头,将方家和钱家的恩怨娓娓道来,说到最后,二十好几的汉子,麦色的脸颊上已是布满泪水,哽咽低泣。 笑尘站在楚轶身后,听完了方永昌的故事,早已是捏起了拳头,面色愤慨,咬牙切齿,恨声道:“这可恶的钱一凡,不应该判六年,而是应该判杀头。” 方永昌伏在地上,以头抢地:“王爷,钱家杀了我爹后,后手做的很干净,见证的人除了门房,都是签的死契,没人会给我作证,我甚至连物证都没有,除了我爹临死前在乱葬岗的石头上写下的一个钱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只能以放火的方式去毁了钱家,不然我枉为人子。” 楚轶听了方永昌的叙述,面色沉沉:“方永昌,尽管真正点火的不是你,是那两个误闯的乞丐,但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犯罪是要收到惩罚的。不然大明律就是摆设。本王虽然不管朝政,但也没有轻易放过罪犯的道理。你可知罪?” 方永昌不敢抬头直视皇威,只觉得楚王的声音不似刚才亲和温柔,隐隐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让他甚觉压抑和紧张。但是方永昌还是鼓起勇气道:“草民愿意接受惩罚,只求殿下放过我岑兄弟,她是无辜的。” 楚轶见方永昌为梓婋求情,嗤笑一声,含着冷意:“无辜?岑洛云,你会做赔本的买卖吗?方永昌的这把乞丐之火,可是为你带来了应天府大半的布匹生意呢!你还觉得她是无辜的吗?” 楚轶又转向梓婋,意味深长地问道:“岑老板,你自己说呢?” 梓婋默不作声,方永昌接话道:“王爷,商人无利不起早,这个道理我懂。”这话一出口,梓婋的脸色就变了,尴尬,无措,又有点茫然。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利用了我,我又何尝不是利用了她?”方永昌以眼神安抚这梓婋,“若不是她,我甚至连钱一凡的面都见不到,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个契机将钱氏扳倒,将他送到牢里去。虽然他杀人没有偿命,但六年的牢狱足够毁了他的一生。钱氏又倒了,他即便出了狱,这外面的天也不是他钱氏能占一脚之地的天了。所以我岑兄弟利用我,我甘之如饴。何况,她后来不也尽力在救我吗?” 梓婋闻言面色是红了白,白了红,被人戳破心思的羞耻感和自作聪明却被别人看的清清楚楚的窘迫感,都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她口不能好好说话,写字又没有这么快,这种无法表达内心意思的无力感,让她首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深深的挫败。 方永昌看出了梓婋的不安和尴尬,他温和又感激地看着梓婋,柔声说道:“好妹子,你不要觉得愧疚。你可记得,我表明了我和钱氏的深仇大恨,和你达成合作的意向后,你让书意上的那杯茶?” 梓婋心下咯噔一响,眉毛紧张地拢在了一起。方永昌继续道:“那杯茶,我一端起来,我就知道你是早有准备。正常待客,哪有侍女一直端着茶盘等在门外的道理,而且上的茶水温又刚好,若说你没有提前准备,我是不信的。但是我还是顺水推舟和你联手了。因为我也想搏一搏,若是成功,你我是共赢的。” 梓婋伸手握住方永昌的手,目光殷切,只是苦于口不能言。楚轶见这二人如此,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好了,本王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们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怎么欺负你们了呢。” 梓婋嫌弃手指沾水写的慢,就拿起房中现有的笔墨纸砚,开始快速写道:“王爷,请你饶过方大哥。他父母被人害死,这么多年来,也只得了一个仇人坐牢六年的结局。我会求周统领,将他送进军队里去,做军医,救护战场上的士兵,来赎罪。而我,也会将此次买卖布匹的盈利,折进要供给给北疆战士的过冬衣被中,希望能减轻罪罚。” 梓婋诚恳地举着纸张,展示在楚轶的面前。楚轶看着这潇洒的字体,良久不语,末了才问道:“岑洛云,我想不明白,钱一凡虽说和你有仇,但到底不是生死不休。你做这么多,真的是为了赚钱和帮助方永昌吗?你岑氏富甲江南,我觉得你是不缺钱的;帮助方永昌,可能是有一部分原因,但不至于你会搭进去你所有的布匹盈利。你到底是有什么必须扳倒钱氏的理由吗?我很好奇!” 梓婋听了楚轶的话,面上一紧,薄唇微抿,但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低头写道:“君子之交,只看当下,不问因果。若是有一天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我一定全部坦白。但绝对不是现在。还望楚王殿下见谅!” 楚轶见梓婋如此,便不再就此事多言,而是转移了话题道:“你想把方永昌弄进军队当军医,何必去求周茂杨。我写个帖子,让方永昌拿着直接去兵部找胡广就成。方永昌研制的药囊对北疆的战士帮助很大。这等功臣求一个军医职位,不在话下。” 梓婋听了感激地拱手作揖,还拉着方永昌让他给楚轶磕头。梓婋又低下头奋笔疾书,众人看去,只见她挥笔潇洒,自带飘逸风流:“方大哥,得楚王青眼,你就放心去北疆赴任,你好好在北疆做事,虽不是上场杀敌,但救治人命也是你家学延绵的一种方式。若是能立下寸功,那即便后期有人翻钱氏的案子,你也可以有底气地去翻你父母的案子。而且,钱氏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若是还在应天府,我怕于你不利。” 方永昌感激地对梓婋道:“妹子,你为哥哥我所做的一切,哥哥我不知说什么好。你放心,我听你的话,我去战场上,我不仅仅会医术,我力气也大,身体也健壮,到时候上沙场杀敌人也是可以的。我保证好好地建功立业,等到回来的时候,换我好好地罩着你。” 梓婋笑着点点头,又写了一句:“雪压竹头低,低下欲粘泥。一轮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众人看了相视而笑,其乐融融。 而到了言府这边,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书意紧赶慢赶地到了言府后门,塞了一些碎银子,联系到了书语,将梓婋的话带到后,就立刻离开。书语则不耽搁地将消息又带给刘氏。刘氏正当要想一个合理合情的说辞去找陈氏时,外间听调的婆子前来禀报,说陈氏院子里闹起来了,陈氏请刘氏过去帮忙。 刘氏闻言和书意对视一眼,书语低声耳语道:“夫人,先过去吧,见招拆招。不是和钱氏退亲的事,就是大少爷贩卖仙鹤草的事。好在我们现在有心理准备,倒也省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揭开这些事。” 刘氏闻言甚觉有道理,于是就收拾一番,去了陈氏院子。 到了陈氏的院子里,场面混乱不堪,奴仆跪了一地。言铿修亲自举着板子,在揍言梓昭,板板到肉,声音沉闷,加上梓昭的哀嚎,听得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陈氏站在一边,急的满脸通红,捏着帕子想要拦一拦,奈何言铿修气急,边打边骂道:“孽障,孽障!四面楼交给你,你给我砸了;药铺交给你,你给我亏了这么多。你说你能干什么?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找猫逗狗,商道商道原地踏步,读书读得一塌糊涂。要不是你老子有几个钱,你还能摆阔少的派头?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夜夜楼的好事?一掷千金争花魁!老子都没这个能耐!”言铿修骂的是咬牙切齿,打的也是力道十足。 起先梓昭还大声哀嚎,渐渐地声音小了下去,一众跪地的奴仆纷纷求情,陈氏更是抱着言铿修的腿哭求道:“老爷!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打死了,你叫我怎么办?” 一边的梓娀也是哭的妆都花了,跟着陈氏一起跪着,哀哀哭泣。单姨娘领着梓星缩在一边,是大气都不敢出。单姨娘跟着言铿修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自然是不敢上前一起求情,掠其锋芒去的。 刘氏来的时候,正好是陈氏跪地抱言铿修大腿的时候,一见这个场面,忙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说着去搀扶陈氏:“嫂嫂,快起来。二哥,有什么话好好说,动这么大火干什么?” 言铿修一把扔了手中的板子,指着趴在凳子上的梓昭,恨恨地道:“这个孽障,瞒着我挪用购置今年冬季的药膳材料,全部去买了什么劳什子的仙鹤草。说什么有人价高收购,狗屁!天上掉金子,能掉你口袋里?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东西,这么好的事能给你摊上?好了吧,好了吧,砸手里了吧。亏了一半多的的成本倾销出去,我生你何用,生你何用!”言铿修跟刘氏解释几句,又上手要去抽言梓昭,被陈氏眼疾手快地抱住手臂。 陈氏哭着道:“老爷,别打了,快给昭儿找个大夫吧。他都昏死过去了。” 刘氏闻言赶紧上前查看,只见言梓昭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嘴角渗血,双目紧闭。刘氏看了心下大骇,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府医,府医快来,府医!” 第171章 仙鹤草事件暴露1 还抱着言铿修大腿的陈氏,听到刘氏变了声调的呼喊声,当即头脑发昏,要向后倒去,梓娀赶紧扶住陈氏。言铿修此时心下也没了底,刚才不管不顾地一顿板子,下的是十足十的力道,恨不得当场打死,才能解了他的心头之恨。现在听到刘氏的华航,也慌慌张张地冲到梓昭身边查看,一看儿子的样子,也着起慌来。 时间回溯到张如彦当堂宣判钱一凡之时。因为钱一凡和言梓娀的亲事,言家对钱家的每次过堂都会派人到衙门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传达。今日张如彦一宣判钱一凡六年牢狱,一直在衙门里打转等消息的家仆立马就飞奔回言府。 家仆跑的忘乎所以,进门的时候和正要出门的言梓昭两相对撞。家仆的冲劲大,言梓昭猝不及防,被好好地撞了个倒仰。跟着言梓昭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扶起自家的少爷,对那家仆破口大骂:“混账东西,眼睛瞎了,也不看看是谁,就瞎冲!” 家仆也被这撞击的力道给搞懵了,在小厮的叫骂声中回过神来,立马跪下砰砰砰地磕头告饶:“大少爷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心里着急给老爷报信,所以没看的清是谁。大少爷恕罪!” 小厮也不是仗势欺人的,看清了家仆的面容后,就奇道:“咦,你不是老爷派去盯着钱家的官司的强三吗?” 言梓昭一听自己小厮的话,再想到刚才强三说要急着给老爷送消息,就知道是钱氏的官司有新的进展了,立马将被撞到的事撂在了一边,急切地问道:“是不是钱家的官司有变化了?如何?” 强三见大少爷发问,也不敢有所隐瞒,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言梓昭闻言,顿时也顾不上疼痛,拔脚就朝陈氏的院子跑去。 “爹!爹!”梓昭一踏入陈氏的院门,就一路大喊。 正在里间说话的言铿修夫妇两个,听到儿子的呼喊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快步走到门口。只见梓昭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满头满脸的汗水:“爹,娘!不好了,钱一凡被判了,六年!” 言铿修和陈氏一惊,万万没想到会判的这么快,而且是六年。还没等言铿修开口问什么,强三跟在后面来了,强三跪下又将钱氏两案一说,言铿修知道,和钱氏的了断该着手了。 言铿修挥退了强三,对梓昭道:“你先进来再说!” 一家三口进了里间,梓昭等不及父母说什么,就着急道:“爹娘,赶紧退婚去吧。别等人家主动上门了。妹妹可等不起啊!” 陈氏也着急道:“老爷,钱一凡入狱,不是正好的机会吗?即便女方先提,外人也不会多加诟病。” 言铿修思索片刻道:“现在判了,也不一定是定局。要是钱兆亮的那位姻亲出手......” “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位姻亲,要是有用,不早就出手了。我看呐,那位所谓的姻亲,不过是钱家父子挂在嘴里撑场面的,何曾看到他们有什么明显的往来?”梓昭这个时候脑子出奇地清醒,他虽然平时混不吝,但是对待唯一的亲妹子,那是上心的。钱一凡现在还挂着梓娀未婚夫的名头,若是不退了亲,叫梓娀如何面对世人?女子的青春又怎么耽误得起? 言铿修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他挂心女儿的婚事,但是面对错综复杂的利益网和关系网,他又舍不下那些未来可能带来巨大利润的人事关系。陈氏和言铿修几十年的夫妻,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老爷,女儿的一生,我们踏错一步,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啊!”陈氏哀求道。 言铿修自从当上家主,这么多年,是越做越有滋味了。独掌整个言氏的感觉,让他这么多年多少是有点飘飘然的。何况这些年,特别是一直压他一头的大房没了后,他更是放开了所有的情绪和欲望,一人之言,掌控全局。所以他特别不喜欢有人在他左右掣肘。现在面对妻子和儿子的祈求,他心底里竟然升起一丝的厌烦,他并不喜欢有人来教他怎么做,即便事涉女儿的幸福。 见亲爹不做声,梓昭等不得了:“爹,你不好意思出面,那我去。要是钱家不同意,我打到他家同意!他家不是借了我家的银子吗?要是不答应退婚,就还钱,加利息。我就不信了,就钱家现在状况,还能比死鸭子的嘴硬吗?” 言铿修心下计量着退亲的得与失,这时守在门外的丫鬟进来禀报,说单姨娘带着梓星少爷前来找太太说话。 陈氏捏着帕子揩揩眼泪,对着丫鬟挥手道:“你问问姨娘,是为了什么事?要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叫她过后再来。” 丫鬟应声出去。陈氏叹口气回身坐到言铿修身边,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那丫鬟又进了来,回禀道:“太太,单姨娘不肯走,说是有要事。” 言铿修不欲此刻就下决断,在他的心中,亲是肯定要退的,但如何保证损失最小才是要仔细考虑的。于是言铿修就对丫鬟道:“让姨娘进来。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别真的是什么大事。” 陈氏闻言满脸的失望,她为言家妇多年,熟知这个丈夫的脾性,能力强,见识广,做什么事都是一步想三步,步步不遗漏。这脾性,在做生意和斗倒大房上面,是无往不利。但是这份心思一旦用在最亲近的人身上,谁不会心寒呢? 陈氏想阻止,但是还未等丫鬟知会的单姨娘直接带着梓星就闯了进来,一进来就跪下给陈氏磕头:“太太,不知道妾身犯了什么错,你要扣下妾身今冬的药膳份例。你就算不在乎妾身的身体,也得顾念着点星儿啊!他正当读书用功的年纪,又是猛长身体的时候,没上好的药膳进补,如何去搏好的前程?” 陈氏闻言惊讶不已,她紧张地看了看言铿修,对单姨娘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曾扣了你院子里的份例?哪年不是多加给你的?” 单姨娘转而对言铿修解释道:“老爷,妾身没有瞎说,今早我让我院里的韩妈妈去咱家的药铺里取熬制药膳的材料,往年都是这个时候去取的。谁知道韩妈妈去了三两个时辰都没有回来。我不放心,就打发丫鬟柳香去看看。到了药铺,韩妈妈正和掌柜的吵呢,任韩妈妈怎么说,掌柜的就是不肯给。这冯大掌柜,是夫人你娘家的表兄,他不肯给,难道不是夫人吩咐的吗?” 陈氏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她明明没有吩咐过的事,冯表兄何故如此?况且,单姨娘这几年,安分许多,陈氏她自己也不屑对单姨娘过多的打压。于是陈氏就安抚道:“你且起来,梓星好歹也是言府的少爷,你带着他跪在这里算什么?是打我脸呢,还是折辱你自己的儿子?让下人们看热闹?” 单姨娘看看低头不语的儿子,只得先站起身,神情愤恨。 陈氏被女儿的婚事闹得揪心伤神,实在是无力再多烦妾室的事,于是就应付地对单姨娘道:“你且回去,冯掌柜那边,我会着人去问。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你的份例,总归不会少了你。” 单姨娘不甘道:“夫人,你是没听到冯掌柜的徒弟说的有多难听,说韩妈妈年老糊涂,把个妾当作正经主子,还想吃燕窝鹿茸。夫人,妾身是妾,可我原本也是清白人家出身,星儿都这么大了,还有言家的下人这般侮辱妾身,妾身不服气。还请老爷太太,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不走了。” “娘,你不要这样。”梓星听到单姨娘的话,顿觉没有面子,头垂的更低了,一只手扯扯单姨娘的袖子,想让单姨娘别说了。 言铿修正好借题发挥,转移讨论梓娀退亲的事,于是就将单姨娘的告状当回事了:“去,将冯掌柜和那个小厮叫来。到底怎么回事,我亲自来问。” 强三还在门外听调,听到言铿修的话,立马就跑了出去叫人。 陈氏知道今日说服言铿修退亲是无望了,满脸冷意地看着单姨娘,一言不发地坐回了主位。言梓昭性子急啊,见到父亲似乎不把妹妹的事放在心上,又要开口争一争,但是一听到言铿修着人去叫冯掌柜,心下一紧,嘴巴一闭,不敢再出声了。这边单姨娘见言铿修把她的话当回事,就立马变了脸色,满脸欣喜地道:“我就知道老爷心里是有我们娘俩的,老爷,一会儿你可要好好地说说这冯掌柜,我和梓星再不济,也是他众多东家之一。哪有下人对东家不敬的。” 陈氏顿时黑了脸:“单姨娘,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要是会说,就好好说!什么下人不下人的?冯掌柜是我娘家表兄,十几年如一日地替言家照看着柜上的生意,从未出过一点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他也没有和言家签卖身契。怎么到你嘴里就是下人了?” 言梓昭见自己娘和单姨娘一来一往地打嘴仗,就缩着身子,慢慢的往外挪步,想要离开。言铿修正端着茶杯喝茶呢,头也未抬地沉声阻道:“你去哪儿?一会儿冯掌柜来了,正好我也问问你最近的生意管的怎么样。” 梓昭听到亲爹的话,一时表情没管理的好,本来小心翼翼地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言铿修放下茶盏,望向梓昭:“什么表情!是不是没管得好?” 梓昭唯唯诺诺地不敢吱声之际,强三通报冯掌柜带着小学徒来了。 冯掌柜年逾四十,名尔逸,常年在药铺子里打转,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药香,甘冽清冷,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苟言笑,一板一眼。这是冯掌柜的好处,也是长处。所以言氏的所有药材生意,都由冯掌柜管理。 “东家,夫人!”冯尔逸站在当中,对言铿修夫妇行了礼。 言铿修伸出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冯尔逸也没多客气,坐在了右下首。 陈氏道:“给冯掌柜上茶!”小丫鬟上了茶后,陈氏又道:“表兄不要每次都这么多礼。大家都是亲戚,随意点!” 言铿修道:“夫人说得对,都是亲戚,就是一家人。” 冯尔逸道:“东家,你找我来,不就是想问为什么不给单姨娘药膳份例的事吗?其实,你不找我,我也是要来找你的。” “哦?这是怎么说的?”言铿修知道冯尔逸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肯定是不小的事。 冯尔逸转过头朝带来的学徒招招手,那个学徒就将揣在怀里的账册递给了冯尔逸。 “东家,请看!”冯尔逸恭敬地呈给言铿修。 言铿修狐疑地看看冯尔逸:“冯兄,这还未到对账的日子,你怎么今日就?” “东家,你先看,看了再说!”冯尔逸明显不愿此刻多说什么,只一味地让言铿修自己看账本。 这边梓昭看到冯尔逸带来的账本,当即就知道不好,心虚地擦着汗,不断地往角落里缩,务必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言铿修听了冯尔逸的话,坐下开始翻看账本,陈氏在一边也起了好奇心,拿过一本也开始翻看。 言铿修的脸色随着手上的翻阅动作,是越来越难看,红了黑,黑了红,这怒气已然是具象化了。 而陈氏,在翻了小半本后,也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了,脸上的不可置信、担忧、愤怒,几种情绪互相交织,看向梓昭的眼神也充满了失望。但随着言铿修重重地将账本摔在地上,陈氏心中的所有想法和猜测都化作了对儿子的袒护。 陈氏扶住言铿修的手,急切地劝道:“老爷,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不待陈氏说完,言铿修就大力地甩开了陈氏的手,陈氏随着言铿修的力道,跌坐在椅子上,椅把手磕在腰间的疼痛让她瞬间红了眼。但此时言铿修已然是火上头顶,他也没心思顾及陈氏是否受伤,指着梓昭大声责骂道:“孽障!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第172章 仙鹤草事件暴露2 随着言铿修的一声怒吼,梓昭在角落里扑通一声就跪在当地,整个身子伏在地上,不敢吱应一声。 “给我跪到跟前来!”言铿修又是暴怒一声。 梓昭麻溜地爬到了言铿修面前,还是一声不吭地趴伏着。 “说,钱呢?货呢?”言铿修拍着桌子问道,砰砰砰的响声昭示着他此时的愤怒值。 梓昭瑟瑟发抖不敢应声。陈氏咬着牙强忍着腰间的剧痛,在方妈妈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走到梓昭的身边,弯腰道:“昭儿,你说呀!赶紧跟你爹解释清楚呀!” 梓昭还是伏在地上不出一声,但是颤抖的身体已经表达了他极度害怕的情绪。 言铿修见到他如此没有担当,更加的火上浇油,对着外间大喊道:“来人,上家法!老子不信了,板子下去,还打不出声来。他要是有骨气,就一声别喊!” 外间候着的家仆听到家主这怒气冲天的吼声,是一点都不敢耽搁,搬条凳的搬条凳,拿板子的拿板子,动作那叫一个利索无比。 家仆在言铿修的示意下,将梓昭往外拖的时候,陈氏扑上去,护住儿子,对言铿修道:“老爷,你息怒,昭儿说不定是有什么苦衷。待我问问他再动手不迟!” 言铿修指着陈氏骂道:“慈母多败儿!你平时纵着他,要什么给什么,都要上天了!如今闯下这等祸事,是要走钱氏的老路吗?孽障!你还不快说,你把进货款弄那儿去了?你要是不说,老子打死你!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梓昭吓得哭出声来,在家仆的手上挣扎着道:“我,我买了仙鹤草!” 冯掌柜见场面如此,就站出来说:“东家,前段时间,岑氏大肆购入仙鹤草,价格比一般的收购价高出一成,大少爷眼红这个利润,就拿了货款去囤购。后来货多价贱,仙鹤草的收购价一跌再跌,加上岑氏放言,不收言氏的仙鹤草,所以最后大少爷只得将仙鹤草的价格降低了一半多卖给各个药铺。这一进一出,货款就所剩无几了。” 言铿修是做生意的老甲鱼,冯尔逸几句话,他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窍,这姓岑的要搞他言氏了。可叹精明如他,竟然生了个愚蠢如斯的儿子,这么容易就想明白的竞争手段,就是看不明白,就这么自己走进去了。 言铿修恨得咬牙切齿,心里咒骂着姓岑的卑鄙无耻,但是更多的是对儿子不争气的愤怒和失望。 “蠢笨如猪的东西!要做生意,为什么不先行问你冯叔?为什么不来问我,自作主张,谁给你的胆子?”言铿修厉声问道。 梓昭此时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勇气,直起身回道:“爹你一直看不上我,我要做什么你都反对,我不想做什么你都逼我做。这次仙鹤草的生意,本来是稳赚不赔的,我就想做出一番成绩给你看看,谁知道那姓岑的如此卑劣,收尽其他药商的仙鹤草,就是不收我的。” “你他妈还有脸说!”言铿修被气的爆了粗口,完全没了平时的斯文,儒商的名号在遇到儿子这等蠢事时,立刻撕得粉碎,扔到了一边。 “岑氏固然卑劣无信。但是你的脑子呢?你就这么轻易地上了勾?仙鹤草这东西,普通药材,价值再高,能高到哪里去?她大肆收购,本就不正常,你眼睛里就看到那点利,就不想想,哪有免费的午餐。你这个蠢货,天上掉金子,都不惜的掉你头上!”言铿修恨恨地骂道,将梓昭贬低至尘埃。 陈氏见丈夫如此口不择言地责骂儿子,护犊之心难以压制,上前抱住趴卧在条凳上的梓昭,满脸泪水地对言铿修吼道:“言老二,昭儿再不济也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嫡子,你怎么能当众如此折辱他,你叫他日后怎么在言氏立足?他哪里有错,难道错在想在你这个当爹的面前表现一番,还是错在想给言氏创收盈利。他还这么年轻,做生意没多少经验,你当爹的不说耳提面命,好好教导,现在出了事,就知道一味的打骂,这样儿子怎么有进步?难不成像你这个小老婆生的一样,一直唯唯诺诺,毫无生气的样子,你才满意吗?”陈氏直指缩在角落里的单姨娘和梓星。 被言铿修的样子吓的够呛的单姨娘和梓星突然被点名,双双不由自主地一哆嗦。 言铿修顺着陈氏的手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单氏母子,看到小儿子畏畏缩缩不豪气的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瞪了单氏一眼后,对陈氏道:“如今说的是梓昭,你胡乱扯梓星干什么?” 梓昭见母亲被言铿修责备,也扯着嗓子道:“你要打便打,说我娘做什么?打死我,让梓星给你做嫡子得了。” “孽障,孽障!来人,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被梓昭彻底激怒的言铿修,内心的火今日不撒出去是不得休的。于是家仆立马就将梓昭按下去,挥起了板子。 打了几板子后,得到消息的梓娀匆匆赶来,哭着扑跪在言铿修面前给哥哥求情,但是言铿修不为所动,对梓娀冷冷地道:“给我滚一边去,别逼我连你都打!”说完觉着家仆打的轻,还不解气,抬脚踹倒了一个家仆,嘴里骂道:“言府少你吃喝了吗?你的力气呢!”说着就抢过家仆手里的板子,自己上手啪啪啪地打了起来。 家仆本来用的是巧劲,就是板子挥起来看着力道大,但是落到身上却轻巧巧,伤皮不伤肉。加上梓昭叫喊的大声,整体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可是言铿修是什么人,他也是从梓昭这个年纪过来的,还不知道言府动家法的门道吗? 自己上手,板子又急又狠,梓昭起初还叫喊几声,渐渐地头一垂没了动静。言铿修正打在兴头上,一点都不顾梓昭是不是吃得消。冯尔逸想上前劝阻,也被甩了一边。 陈氏扑将过去,将言铿修的大腿抱住,放声大哭。 等到刘氏赶到,就出现了早前的一幕:刘氏慌乱地叫府医。 一场闹剧,在梓昭的昏死中,凄惨收尾。 府医给梓昭做了清理和治疗。清理和治疗的时候,陈氏和刘氏就在一边看着,血肉模糊,分不清是破碎的布还是裂开的肉,下半身的血一直渗到裤脚,将床单也染红了。 陈氏看到儿子如此惨状,心痛如刀铰,在刘氏的搀扶下,哭得不能自已:“昭儿,我的昭儿,我的儿!” 言铿修见梓昭伤的如此严重,顿时也没了话讲,讪讪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秦先生,昭儿如何了?”府医姓秦,四十多岁,手脚颇为麻利,见刘氏问他,他手上也不停歇:“回三太太的话,大少爷伤的颇为严重,皮肉之伤倒也罢了,只是左大腿骨断了,日后恐不良于行。” 陈氏闻言尖声厉叫:“言老二,我跟你拼了!”说着就推开刘氏,朝言铿修抓去。 言铿修猝不及防,被陈氏上手抓挠了一下,顿时脸上出现了三个抓痕,单姨娘赶紧上前拿帕子帮他掩着,毫不客气地对陈氏道:“夫人,你疯了!怎么能伤了老爷!” 陈氏被刘氏和梓娀拉住,但是身子还一直朝言铿修那边奔:“言老二,你赔我昭儿的腿,你赔我昭儿的腿!仙鹤草再怎么亏,有你儿子的一条腿重要吗?你眼睛里就那点子钱了,是不是?” 言铿修任由单姨娘捂着伤口,一言不发,满眼愧疚地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梓昭。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老太爷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陈氏像被点了穴道一样,立马顿住,回头看到被人搀扶着进来的言仲正,立马甩开刘氏和梓娀,扑倒在言仲正面前,哭喊着:“爹,你要给昭儿做主啊!他才二十岁,以后就要变成一个瘸子了!爹啊!” 言仲正弯腰低头,亲自伸手拉着陈氏:“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让我先看看我孙子怎么样了。” 陈氏听话地让开,引着言仲正到了床边,只见趴卧在床上的梓昭,昏迷无知觉,气若游丝,下半身鲜红一片,秦大夫在收尾,一点点地在擦拭着,很快就染红了一盆清水。 “昭儿?昭儿!”言仲正试着喊了几声,但是梓昭都没有反应,“这,这......”言仲正说话都哆嗦起来。 秦大夫安抚道:“老太爷安心,大少爷性命无碍。只是下半身伤的太重,疼死过去了。” “刚才二太太说瘸子是什么意思?”言仲正听到梓昭性命无忧,稍稍松了一口气,继而关心起梓昭的状况来。 秦大夫又把梓昭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下,言仲正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爹!”哭闹的钗发凌乱的陈氏上前,双眼含着无限地期望。 言仲正对她抬抬手,以示安抚:“我来之前就听说了缘由了。老二,这次你做的过分了。” 言铿修此时似乎才回过神来,垂着头在老父亲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蠕动着嘴唇,艰涩地开口道:“爹,惊动你的大驾,实在是不孝。儿子我......” 言仲正看着四十多的儿子,又想起了当年的老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只是道:“去找潘神医来给昭儿瞧瞧,尽量保住昭儿的腿。货款的事,亏了多少,老头子我来补。家里太平才能合家安康,为了一点钱吵吵闹闹的,再富贵的家族都得败落。” “爹,儿子不是舍不得那些亏掉的货款,儿子是痛恨昭儿的不争气。这姓岑的手段这么明显,昭儿还不辨黑白地一脚踏进陷阱去,我,我是心里急啊!以后言家的所有总要交到昭儿手里,他这般的不长进,怎能担当重任。儿子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时心急,才下了重手。” “你心急?你分明是心痛昭儿亏掉的钱,你下的可是死手啊!能活活地把你儿子腿打断,你是多想要了他的命啊!”陈氏指着言铿修的鼻子大声斥责。 言仲正环顾四周:“其他人都下去,老二和老二媳妇留下说话。” 众人听命而去,一时之间,陈氏的房间里只剩下言仲正,言铿修,陈氏还有还在昏迷中的言梓昭。 言仲正坐在椅子上,对老二夫妻二人道:“我年纪大了,你们的事我不想多管,也没这个精力管。昭儿在商道上不成器,可以慢慢磨,慢慢教。那娀儿的事呢?我虽然退居后院,但眼不瞎,耳不聋。钱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门亲事你还要坚持吗?” 陈氏上前抢话道:“爹,今日一开始我就劝着老爷,趁早把亲退了,他犹犹豫豫就是不下决断。爹,女儿家的好年纪就这么几年,哪里经得起钱家的拖费?老爷他舍不得钱家那门富贵的姻亲,想着靠这门亲戚关系,能日后获利。爹,你看看,他猪油蒙了心了,要拿娀儿去搏好处。” 陈氏说的干脆,骂的痛快,将钱氏出事以来的所有隐忍和着急都化作口中的词句,尽情地宣泄着对言铿修的不满:“娀儿去龚府参加及笄宴,都因着钱家的事被不入流的邱家和孙家嘲笑呢!我这个做娘的,哪里受得了。娀儿还是个孩子呢,更加受不了此等侮辱。” 言仲正听了陈氏的话,对言铿修道:“老二,赚的再多,也没有亲人重要。这么多年,我以为是你明白血浓于水这个道理的。” 言铿修扑通一声跪在言仲正面前:“爹,往事不提了。儿子知道错了,娀儿的婚事,我一定尽快解决。至于昭儿,他的确犯了错。儿子惩戒过头,是儿子的不是。儿子以后都不再打他了,一定耐心教导他。还有那坑了昭儿的岑家,我定然也不会放过,岑洛云怎么吃进去的,我一定会叫她怎么吐出来。” 言仲正道:“你先管好你的内宅。岑洛云那边,不着急。言氏还不至于被一个药材生意的亏损给扳倒。” 言铿修心下疑惑,言仲正竟然能说岑洛云那边不着急,仙鹤草一事,等于是岑洛云打上门来了,这如何能忍:“爹,你说什么?岑洛云那边要放过?”言铿修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言仲正皱眉道:“我还没老年痴呆,我说岑洛云先放一放,你把内宅安顿好再说。当务之急是昭儿的腿和娀儿的婚事。” 第173章 梓娀知秘离家去 言铿修听见老爹的吩咐,犹豫道:“爹,这门亲事是当初钱老太爷和你定下的。现在退了,我怕有损我们言氏的名声。别的再给外人说道我言氏落井下石,无情无义。” 陈氏听到这番话,立马就指着言铿修的鼻子骂道:“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就是放不下钱氏那门姻亲。圈子里谁不知道,钱夫人的嫡姐已经失去夫君宠爱,这门亲就根本指望不上。你不退亲,无非就是想着要占了钱氏剩下的产业。” 言铿修见陈氏点出了他心中所想,顿时恼羞成怒:“妇人之见,容得了你在这里插嘴?” 言仲正拍响了桌子:“闭嘴!你媳妇说错了吗?我言氏做生意,断没有赔上儿女的道理。你怕外人说,你抢占钱氏布匹市场的时候怎就不怕别人说了?日子是自己过的,看重外人的议论干什么?难不成你想让娀儿等上六年?六年后,钱一凡是什么样子,你敢想吗?当初给娀儿定亲,那是看在钱太爷的面子上,谁知道他的孙子这么不争气呢?既然现在木还未成舟,还不赶紧止损,何苦要赔上娀儿的一生?要我说,赶紧退了钱家的亲事,哪怕补偿点银子也可,再将娀儿送到亲家那边住个一年半载,对外就说是去外祖家替你媳妇尽孝。时间久了,这外面的议论自然就没了,到时候再接回来,相看人家,谁还会面当面的提钱家的事?” 陈氏听到公爹的安排,心下甚觉有理,欣喜地道:“爹,还是你考虑周到。就这么办,事不宜迟。” 言仲正见儿子默不作声,心下又来了气:“老二,说话!” 言铿修见老父亲生气,赶紧安抚道:“爹,别生气,儿子听你的就是。钱家目前还欠咱家银子,要是提退亲应该不是难事。” “那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去处理,要是钱家强硬不肯退,我老头子亲自去退。万没有叫我的宝贝孙女蹉跎一生的道理。” 外间,刘氏搀扶着梓娀准备离开,可是梓娀不愿意:“婶婶,我爹,我爹他怎么这么狠心啊!” 刘氏看了一眼还在一边的冯尔逸和单姨娘母子,就拉低声音劝道:“娀儿莫急,昭儿只是皮肉之伤,好在是性命无碍。我送你回你自己的院子歇着,这里自由你爷爷做主,定不会叫你失望的。好孩子,走吧!”说着就半搂半抱着梓娀走了出去。 将梓娀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又吩咐厨房煮了安神汤,劝着她喝下后,刘氏替梓娀卸了钗环,哄着她躺下睡一觉,养养精神。在刘氏温柔地安抚下,哭的精疲力竭的梓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刘氏见梓娀睡着了,就走到外间,对她的贴身丫鬟们招招手,丫鬟们会意地跟着刘氏走到了院子当中:“你们小姐睡了,好生伺候着,有什么及时告知二太太和我。” “是!”一众丫鬟轻声应道。 刘氏回到自己的地盘,梓嫱已在房间内等着,书语正陪着梓嫱说话,讲刚才陈氏院子里发生的事。 刘氏对书语道:“书语,将今日所发生之事尽快告知梓婋。老爷子出面了,这个亲退不退的,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我怕失了这门亲事,二房的主意该打到我嫱儿身上了。” 书语点头道:“夫人放心,我这就以给嫱姑娘买花糕的理由出去一趟,定然将消息带到阿婋姐姐那边。” 等到梓婋得知言府发生的一切,已是天擦黑了。她喝下药,准备在书意的服侍下早点睡下,但外间婆子通报的很急,于是又折腾一番起床穿衣见了书语。 书语将言府的事大概说了一说,梓婋提笔写了几个字给书意看:“将沈姐姐请来一起商议。”书意领命去请沈娉婷。 烛火煌煌,香薰升腾,时隔小半年,四个颠沛流离的姐妹又重新聚在了一起,没有心思庆祝重聚,而是抓紧时间分析布局。 “刘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沈娉婷道,“失桑榆,肯定要收之东隅,言铿修商人天性,短期内,肯定要再做成一笔投资维稳保本的。嫱姑娘的婚事,就是最好的契机。” “夫人很是担心,言府内常年被二房把持,对三房虽然宽容,不短吃喝,但是刘夫人是完全没有权的,嫱小姐的婚事她也做的不主。”书语补充道。 梓婋在沈娉婷说完就埋头疾书:“仙鹤草一事,只是让言梓昭失了言铿修的信任,陈氏和言铿修产生了隔阂。但夫妻父子的感情不会这么容易就摧毁断绝,只要言铿修还保着梓昭继承人的地位,那二房就不会散。 我这边的计划,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完全布控好,若是言铿修在退梓娀亲事的同时,就巴着耿家定下梓嫱的亲事,那后续对我们就十分不利了。这样,书语,你会去后,就如实对我那婶婶说,就说我这已经在着手下一步计划了,但是需要时间,若是实在担心梓嫱,那就给二房添一把火。 言铿修的妾室单姨娘野心不小,但是做事不大聪明,如今梓昭废了一条腿,以单姨娘的心性,我估计已经在自己的院内关门庆祝了。让我婶婶关心一下梓星,就说梓昭可能不中用了,言氏的未来还得靠他这个小少爷。大概这个意思,怎么说还需要婶婶自己斟酌,力求不着痕迹,将单姨娘心中的那把火烧起来,旺起来。让二房的内宅再乱一乱,斗一斗。分了言铿修的心神,我这边才有时间确保万无一失。” 沈娉婷补充道:“言铿修一开始坚持不肯退亲,这点也可以抓着来做做文章,娀小姐我在龚府接触过,虽然不多,但我知道她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要是知道了自己亲爹一直不肯为她退亲的原因,保准会对那个爹失望。” 梓婋又写道:“不管是单姨娘还是梓娀那边,只要有一个有所动作,对我们都是有利的。若是两个都闹腾起来,那就更加好了。” 书语一一记在心里:“二位姐姐放心,我肯定将话带到。时间不早,我必须尽快赶回去了。” 梓婋拉了她一把,示意她等一下,又埋头飞快地写道:“荣家现在搬哪儿去住了?你接触的到吗?” 书语见梓婋这么问,心下感动,知道她的阿婋姐姐还记挂着她和书意的心头大仇:“荣家在女儿和娀小姐大闹龚府后,就搬到自己的府上去了。荣家在应天的西南处有一所宅院。最近几日都没有上门,我也无从打探。” 梓婋闻言点头,又写道:“好的,我知道了。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军需和钱家的事,没有工夫腾开手。现在军需和钱家,二者去其一,我现在有这个工夫了。而且,我前日派了人处罚去出尘庵了,师叔的事,过几日会有消息传来。书语书意,你们放心,你们的事,定会有个交代。”说着就握了握书语的手,似乎是给她下了一个保证。 书语十分动容,回握梓婋的手喊了一声“姐姐”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都含在了这一声姐姐中。 因着天快黑了,梓婋不放心,特意派了两个在明采轩长期干重活的、身强力壮的汉子远远地缀在书语身后,一路护送她回到言府。 三日后,梓婋没等到单姨娘闹腾起来,倒是迎来了梓娀离家出走的消息。 原来书语回言府后,将梓婋的话带给刘氏。刘氏便第二天借着给梓昭送汤药的档口,借着宽慰陈氏,实则点燃了梓娀内心对父亲不满的怒火。 “嫂嫂,昭儿怎么样了?”刘氏进了陈氏的卧室,问站在一边,正在看着府医换药的陈氏。自从梓昭受伤后,就没有挪回自己的院子,一则伤的太重,不宜挪动;二则陈氏也心疼儿子,这几天都是亲自日夜陪护。 陈氏回头叹道:“妹妹来了!天气忽冷忽热,他这伤口有点感染,不易收干。现在连毯子都不敢给他盖,就怕压着他的伤口。” 刘氏探着身子,看了一眼梓昭的伤处,立马就用帕子淹着口鼻,双目微红,哽咽着道:“二哥这也下手太狠了。伤成这样,得受多大的罪啊!二哥也不怕伤了父子情。嫂嫂,你可得好好在他们父子两个之间周旋周旋,万不可生了隔阂。” 陈氏引着刘氏去隔壁抱夏说话,陈氏愤恨地道:“他哪里把昭儿当亲儿子看。昭儿在他心里,我看连梓星的一半都达不到。” 刘氏道:“那你更要将他们父子之间调解好,千万不能让那院子的给爬了上来啊!” 陈氏不屑道:“哼!单姨娘倒是想,我看她有这个胆子吗?” 陈氏转而又软和了语气道:“弟妹,这几天我心思都在昭儿身上,娀儿那边好在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娀儿心思细腻,从小又娇气,我这几日没有心思管她,她怕是心里要吃味。你帮我在她那边多看护看护,她嫡亲的哥哥伤成这样,让她体谅一下我这个做母亲的。” 刘氏道:“嫂嫂你放心,娀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脾气我知道,从来是温柔娴静,知冷热的好孩子。即便我不说,她心里头也明白,昭儿被打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她。只是我怕......” 陈氏狐疑道:“你怕什么?” 刘氏犹豫道:“那日闹将起来,众多丫鬟家仆都看着听着,二哥不肯给梓娀退亲,你说二哥有借女侵占钱氏产业和攀附钱氏权贵亲戚的心思,我怕这话会在下人之间流传。流出不流出先不谈了,我怕这些话到了梓娀耳朵里......” 陈氏闻言面色一变,刘氏见陈氏有所动容,便继续道:“二哥这个心思被你这么点明又嚷了出来,虽没认下,但是二哥也没有反驳。梓娀是个重感情的,要是她一时之间想岔了,觉得二哥拿她搏言氏前途,会不会,会不会钻牛角尖,想不开啊?” 陈氏听了刘氏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刘氏说的不错,娀儿从小看着柔弱娇贵,但骨子里其实很倔,认准的一个理,她就认到底。比如她因钱一凡强购包子铺的事,觉得钱一凡人品不好,性子残忍,人格卑劣,哪怕她这个做母亲的和她爹多次跟她解释商场如战场,生死全凭本事,她就是不能接受这种略施手段的并购。因此一直想要和钱一凡退婚。如今要是梓娀知道她爹有拿她去攀附的意思,那后果,她这个了解女儿性子的娘都不敢想象这个倔女儿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陈氏想要跟刘氏商量个主意如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哪知道梓娀和梓嫱正当在外面听着呢! 刘氏端着汤药去出发后的同时,梓嫱也出了屋子,直奔梓娀院子而去。她找到梓娀,说想去看看昭哥哥,于是姐妹两个结伴过来。经过抱夏,就正好听到了陈氏和刘氏的谈话。 梓娀这才知道,原来哥哥被打不仅仅是因为仙鹤草亏本的事,还有为她力争退亲惹毛了父亲的缘故在。此外,她这个爹不肯爽快退亲的缘由竟然是想借她去捆牢钱氏,好占了钱氏剩下的产业和攀附钱氏的权贵姻亲。 梓娀当即脸色苍白,唇色全无,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陈氏和刘氏的话给击的粉碎。 梓嫱见梓娀的样子,试探地安慰道:“姐姐,姐姐?你,你不要多想,伯父也只是这样想想,并没有真的实施。” 梓嫱说完见梓娀不为所动,仍旧呆立不动,就声音大了起来:“姐姐,你别吓我!” 屋子里的陈氏听到门外的动静,弹簧似的跳起来,就往外奔。 一到门外,看到呆呆的女儿,不知如何是好,陈氏强撑着精神,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想要去牵梓娀的手:“娀儿,你不要误会。你听娘解释,事情比较复杂,不是你听到的那个样子。” 第174章 梓娀知秘离家去2 此时此刻的梓娀如何能听得进去。在她看来,陈氏这慌乱的动作,紧张的表情,急于解释却又找不到合理说辞的态度,都将的她心击得粉碎。她一向敬重的父亲,竟然是个卖女求荣的伪君子。往日的疼爱和宠溺,现在在梓娀看来全是笑话。 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白皙的面颊滑落,通红的双眼饱含无限的痛苦、失望、茫然、不解。颤抖的手已然是捏不住那轻飘飘的帕子,一阵清风拂过,洁白的帕子飘落在地,沾满了尘土,就像她那颗被伤的血淋淋的心掉入了尘埃里。 “娀儿!”陈氏见到女儿如此,心疼的无以复加,上前几步想抱住她。梓娀却受惊般地顺势后退。陈氏见此,心中凉了一大截,剧烈的苦楚蔓延全身,就像是心肝被人摘除了一样。 梓娀什么话都没说,不顾陈氏的呼喊,扭头就跑。 “姐姐!”梓嫱喊了几声,徒劳无功。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氏和刘氏,立马拔腿就追了出去。 陈氏扑扶向廊柱,顾不上什么体面,放声号哭,引得来来往往的家仆纷纷驻足观望。 “嫂嫂!”刘氏扶住陈氏的肩膀,柔声劝慰,“让娀儿自己静一静吧!” 陈氏抽搭着道:“娀儿刚出生的时候,老爷子的目光和注意力全部在大房的身上。我的娀儿连个满月宴都没有好好办。后来又连续生病,小小的孩子吃了不少苦。长了几岁后,老爷子亲自给她看亲事,老爷也延请名师教导她,我以为老爷是心疼这个孩子的,甚至比对昭儿还要上心些。不成想,不成想......” 刘氏道:“嫂嫂,娀儿只是一时想不开,会好的,会好的。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你给她一点时间。” 陈氏依旧哀哀低泣,她并没有刘氏这么乐观,女儿是她生的,她还能不知道梓娀的脾性吗?这个女儿,怕是从此要和父母离心了。 梓嫱急匆匆地追上梓娀,她拉住梓娀的手,急切地道:“姐姐,姐姐!” 梓娀转过满是泪水的脸,满脸的生无可恋:“嫱儿,你刚才也是听到的。你你不觉得我活这么大,就是一个笑话吗!”说完就甩开梓嫱的手跑了出去。 徒留梓嫱在原地,怔怔的,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两天后,梓娀带着贴身丫鬟偷偷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陈氏听到消息的时候,顿时两眼翻白,晕了过去。梓昭躺在床上,急的直拍床沿,挣扎要起来去找妹妹。 言铿修这次是彻底慌了神,偷偷派出去几拨人暗中打听,都没什么消息。又不敢报官,一旦报官,梓娀失踪就是人尽皆知,届时声名尽毁,那就一切都没指望了。 这头陈氏的一双儿女,卧床的卧床,失踪的失踪,整个言府慌乱一团;那头单姨娘的大丫鬟秀月正在跟主子说的眉飞色舞。 “姨太太,你都不知道太太急的那个样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如丧考妣!”秀月一边给单姨娘布菜一边给她说着大院里的闲话,“娀小姐,平时看着文文静静,不越雷池半步的人,竟然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儿来。就算是找回来,奴婢估计也说不着好人家了。” 单姨娘享受非常地用着午饭,秀气的手握着描着金线的鸡翅木筷,优雅地夹起秀月给她舀的一只水晶虾仁,以一副你不懂的神态道:“你们呀,真是没啥眼力见。娀丫头看着娇弱,其实心气大着呢,不然怎么会一直吵嚷着要退亲呢?钱家没败的时候,娀丫头就想退了。她,肚子里主意大着呢。” 另一个大丫鬟秀云给单姨娘要了小半碗鸭子汤,吹吹凉,递过去道:“姨娘,我和秀月姐姐刚才去给你取午膳,经过园子的时候,听见两个婆子在背后议论,说大少爷的腿日后是瘸的,老爷不大可能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一个瘸子。说以后着言府的风可是要朝咱们院子里吹了。” 单姨娘闻言,脸色一变,轻斥道:“你们听到这话,就应该打上去。哪个爱嚼舌根子的传这些,这不是想要了我母子两个的命吗?大太太的手段,婆子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想想银烛!” 秀月秀云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倒是刚进来的姚妈妈直接道:“姨娘也太谨慎了些。现在这个府里的希望,唯有我们梓星少爷。姨娘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是时候该冒冒头了。” 姚妈妈是单姨娘从老家请回来的,当初她在府里除了言铿修外,没有一个靠得住信得过的。当时的言铿修图着她的新鲜,对她青睐有加,但言铿修到底是个男人,哪有成日混在后宅的道理。陈氏虽然不直接上手磋磨她,但下人们见主子眼色行事,对她多有怠慢和欺辱。她在后宅孤立无援,备受冷落冷眼,又不好次次都跟言铿修说,说了倒显得她不懂事,不敬主母。后来她有了身孕,就越过陈氏,直接软磨硬派地求了言铿修,去老家接了一位远房的寡婶前来作伴,这位寡婶就是姚妈妈。 姚妈妈来了之后,手段强硬,骂得过,打得过,先是料理了单姨娘院子里一干不把单姨娘放在眼里的下人,又指点单姨娘如何伏低做小地讨好陈氏和言铿修,最后单姨娘平安将梓星生下,有了一生的保障。 本来姚妈妈是等单姨娘生产后要回老家的,奈何单姨娘将她视为依靠,愣是求了又求,于是姚妈妈就一直照顾单氏母子到如今。在单姨娘的院子里,有时候姚妈妈说话是比单姨娘都有用的。 “姚妈妈你怎么也?”单姨娘听到姚妈妈这么说,又是惊吓又是疑惑。 姚妈妈也不和单姨娘讲尊卑客套,直接就坐在了单姨娘对面,道:“小芹,刚着两丫头复述婆子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这两个婆子说的不错。大少爷日后是要成瘸子了,哪有瘸子做家主的?日后这言府的一切肯定会落到我们梓星身上。你到时候就是家主的亲娘,可不能一直畏畏缩缩的。” 单姨娘皱眉道:“姚妈妈的话,我知道是有道理的。但是现在老爷对大少爷还是怜惜多于厌恶,何况大少爷还是老爷自己打瘸的,加上这份浓重的愧疚,短时间内,大少爷的地位是稳固不动的。我们母子哪有什么机会出人头地。我只希望,梓星走科考之路,到时候做个小官,能将我接到任职地颐养天年就好了。” 姚妈妈道:“这言府泼天的富贵,你舍得?走科举之路是不错,可是有几个能拔得头筹,加官进爵的?当今圣上又严苛,做官的好下场的也没几个。倒不如抓住眼前的,没有一辈子的贵,握住一辈子的富,也未尝是件憾事。” 单姨娘听姚妈妈所说,心下活络起来:“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推梓星一把呢?” 姚妈妈道:“现在府里乱糟糟的,老爷和太太的心思都在寻找娀小姐身上了,哪里还有心思去好好照顾大少爷。不如你去找老爷,就说为了给大少爷安心养伤,将大少爷挪到外祖家去,正好给老爷夫人减了照顾大少爷的心思,全力安心找娀小姐。等到大少爷走了,这府里不就只剩下我们梓星一位少爷了?” 秀月拍手道:“姚妈妈好主意,到时候,让梓星少爷多表现表现,太爷和老爷肯定会另眼相看我们梓星少爷的。” 单姨娘还是犹豫不决,毕竟她是亲历过红烛的事过的,现在姚妈妈敢这么出主意,就是觉得陈氏心思不在管制内宅上。但是一旦她的心思回转过来了呢?到时候雷霆手段,还有她们母子的活路吗? 毕竟祠堂里,大房当年的血腥味才散了几年啊! 单姨娘道:“姚妈妈,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和梓星谋划的。可是,可是太太的手段......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何必去冒这个险呢?” “小芹!”姚妈妈还想再劝劝,奈何单姨娘是一点都听不进去。 姚妈妈叹口气道:“小芹,你若不争,不但你,连带梓星一辈子都得仰着陈氏的鼻息过日子。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试一试?你不听我的,后面肯定会后悔。” 且不说姚妈妈的野心,说会梓娀。 梓娀自从知道自己被亲爹待价而沽多年,心中似乎有什么崩塌了。把自己关在房内,谁叫都不开门。陈氏拉着言铿修去敲门,也是一人一碗闭门羹。言铿修在女儿的门外说了不少话,但梓娀就是不回应。 在梓娀看来,此时的言铿修不管说什么,她都不想听了。梓娀也不是偏听偏信之人,要是放在平时,听到其他人在说刘氏和陈氏说的那些话,她定然是不相信的。但是说这话的是自己的亲娘和婶婶,这含金量,把言铿修的所有解释的话,都衬托的惨白无力。 到了第三天的一早,陈氏亲自做了早膳去敲梓娀的房门,敲了几下,什么回应都没有,心下不知怎地,毛毛地,于是又坚持多敲了一会儿,竟然门就被敲开了。陈氏推门进去,轻声地喊着娀儿娀儿,可是整个房间内悄无声息。陈氏快步走到内间,一个人都没有,床铺被褥都整整齐齐地,没有一丝睡过觉的痕迹,顿时就着起慌来。 转了几圈后,默然就看到了压在枕头下,露出一角的一封信,打开一看,陈氏顿时就头晕眼花,翻起白眼来。 跟在身后的方妈妈没看到信的内容,见到陈氏昏倒,当即大喊起来:“来人,来人!” 一阵手忙脚乱后,陈氏顶着冷水帕子躺在春藤椅子上,目光呆滞,毫无生气。得到消息的言铿修一进来,陈氏就弹跳而起,没头没脑地又抓又撞,又喊又挠,嘴里还大喊:“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言铿修死死地抵住陈氏,大声吼道:“好好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陈氏被言铿修的态度吓住了,愣怔一会儿后,回过神,抓起桌角上的信件就往言铿修脸上甩去:“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我的娀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言铿修展信快速浏览,梓娀字字句句都是对父亲的失望和痛心,已经没有任何勇气在生活在言府了,想要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 言铿修铁青着脸道:“又是一个孽障!不顾清誉就往外跑,言府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来人,给我去找!找回来家法伺候!” 刘氏赶紧拦住言铿修:“二哥,我知道你生气,但现在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否则就是人尽皆知了。我们多多派人,暗访,不要惊动外面的人。不然即便娀儿被找回,也是要被人诟病的。” 言铿修虽然生气,但是被刘氏一劝,脑子有点清醒了,对刘氏道:“弟妹说得对,弟妹说得对,我都被气糊涂了。言旺!言旺!”说着就大踏步走了出去,让言旺召集签了死契的家仆,暗中去找人。 就在言府的人四处暗暗寻访的时候,梓娀在哪儿呢? 梓娀出走,一个丫鬟都没带,就自己打包了一个小包袱,装了点首饰和散碎银子,换了一身丫鬟的衣服,独自朝城门走去。 跟着师父学学问的时候,她跟在梓昭后面,看了不少话本子,对待话本子中那些勇闯天涯,最终获得幸福的女子是仰慕羡慕已久。于是她抱着这种期待,打算自己四处游历,拼一拼不一样的人生去。 谁知道刚出城门,她就被几个地痞流氓给盯上了。她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但是通身的气质在这里,加上是独身一人,很快就在进出城的老百姓中显示出不同来。加上在城门外的茶摊吃包子喝水的时候,没多少金钱概念的她,直接拿出一个小银锭来结账,把摊主吓得连连退却。这一露财,就入了几个地痞流氓的眼了。 第175章 梓娀知秘离家去3 梓娀没有散碎银子结账,抵了一颗珍珠耳环后,就抱着包袱继续走。她也不傻,没多久就察觉到有几个人一直跟着她,她心下害怕,就专挑人多的地方去。可是出了城门,人群四散,到底还是有了落单的时候。而跟着她的几个人,却没有离开。她害怕地跑了起来,却被追上来的人一把扯住头发:“小姑娘,跑这么快干什么?哥哥们还能吃了你啊!” 梓娀顿时被吓得哭了起来,大喊着救命,几个汉子闻言哈哈大笑:“你这猫儿一样的呼救声,谁听得见啊!来,哥哥教你怎么喊。”拉住梓娀的男人就捏着嗓子作女儿状:“哥哥,饶命饶命,奴家受不住!学会了吗?来,叫几声给哥哥们听听!” 梓娀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吓得花容失色,徒劳地挣扎着。 正当梓娀绝望无奈之际,一柄小巧的匕首从远处射来,凌厉的刀锋带着啸声狠狠地扎进了禁锢她的男人眼中。男人瞬间哀嚎一声,满脸鲜红,双手哆嗦着想摸眼睛却又不敢摸。其余人见到这个男的这么惨,立马如鸟兽散,各自逃窜。 梓娀跌坐在地上,回首一看,被男人的惨状吓得惊声尖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要避开在地上打滚的男人。 “姑娘,姑娘!”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唤了几声,见她不作回应,就对另一人道,“这姑娘怕不是吓傻了,怎么不理我啊?” “你也知道对方吓傻了,怎么回应你?”一个好听的男声传来,惊魂稍定的梓娀仰起头,只见一个清俊的公子逆着光看向她,刺眼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公子的面容在这逆光的环境下,忽远忽近,她想说些什么,突然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爷,咱们这什么运气,上次半夜赶路吧,遇上绑架;这次大白天赶路吧,又遇上劫财劫色。”这个小少年赫然就是笑尘,另一个公子自然就是楚轶。 楚轶摇摇头道:“可能这就是作为大侠的责任吧!” 笑尘噗嗤一笑:“爷,不过这次遇到的和上次遇到的不一样。这次遇到的这个姑娘,娇娇弱弱的,可没有上一个那么狠辣。要是换做上一个,这家伙可保不住这全手全脚。” “走吧!”楚轶摇摇折扇,指挥笑尘将梓娀背起来带走,“你这话对我说说得了,要让上一位知道,可得好好教你做人!” 笑尘听吩咐将人背起来,送到马背上,对楚轶道:“爷你难道不护着我吗?” 楚轶走在前头,当空摆摆手道:“我可不敢,那位论起道来,我可不是对手。你自己自求多福。” “王爷啊,我还是不是你最贴心的侍从了?”笑尘嚷道,“自从认识了岑姑娘,我发现你是一点都不向着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话多?”楚轶挑眉问道。 笑尘嬉皮笑脸地道:“这几天出任务,王爷你可费了不少精气神,我这不是逗你说说话,想点开心的事嘛!” “你这猴崽子!回去了再收拾你,还不快走!”楚轶扬手做打,面上的笑容却分毫不减。 主仆二人带着梓娀慢悠悠地打马回城,却不知城内言府已经是乱成一锅粥了。 梓娀在马背上颠啊颠的,不一会儿就醒了。茫然间环顾四周,什么都是颠倒着,心里大骇:“莫不是我死了?这是哪儿,阎王殿这么亮堂的吗?” “少爷,咱先回龚府还是去自己府上?还是去明采轩?”笑尘一路这嘴就没停过,执行任务这几天,他谨言慎行,可把他这只百灵鸟给憋坏了,一直找着话题。 “先去明采轩吧!”楚轶脱口而出。 笑尘闻言突然就上扬了声调:“哦~” 楚轶连忙解释道:“瞎想什么呢!我们得先把这位姑娘安顿好。” 笑尘立马顺着楚轶的话道:“对对对,你瞧我这脑子,思维着实发散了些。我们王,少爷,当然是先办正事,顺便再看看岑小姐。” 主仆两个在嘻嘻哈哈中,一路向明采轩走去。倒挂在马背上的梓娀,已然是明白自己并没有殒命,而是被人救起来了。而且这人还是和明采轩认识。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梓娀并没有出声,心想:“既然这对救命恩人想要把自己安顿在明采轩,那就去明采轩吧。”明采轩的岑洛云害得哥哥被爹爹打断一条腿,梓娀本来就想先找他岑洛云要个说法的,哪里知道言铿修派出了签了死契的家仆到处找她,她不得已只能先行出城,谁知道还没走出城门三里地,就又被带回来了。 到了明采轩大门口,楚轶见店内人头攒动,也就没有停留,而是绕到了后门。笑尘叫门的同时,梓娀适时醒了过来,对楚轶盈盈拜道:“刚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楚轶见梓娀气质不凡,便料到她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虽然是丫鬟的打扮,却通身的小姐气派:“姑娘不必多礼,在下楚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江湖儿女的举手之劳。不知道姑娘可有地方去?” 梓娀凄然道:“楚公子,小女家中生了点变故,现在已然是没有家了。” 楚轶叹道:“不知道姑娘遭受了什么,但是你孤身一人也是危险。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这明采轩的老板,若是你愿意,我就将你先安顿在此。等姑娘想好了要到哪里去,我再安排人送你一程。” 梓娀倒是没想到这人这么热心,正要感谢之际,笑尘叩开了大门,守门的婆子认识笑尘,立马就笑脸相迎道:“小哥来啦!”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楚公子前来探望岑老板。”笑尘道。 婆子倒是蛮识相,道:“不必通传,我们当家的吩咐过,楚公子来,直接进。请,请!” “岑老板伤如何了?”楚轶一边走,一边问道。 婆子如实回禀道:“有劳楚公子惦记,有潘神医的方子,当家的恢复的不错,这两天已经可以说话了。” 不多时,婆子就引着楚轶到了梓婋的书房。 “当家的,楚公子来了!”婆子站在门口恭敬地喊道。 一两息的功夫,梓婋就出现在了门口,一身便装的她笑语盈盈地看向楚轶:“楚兄!” 自从经过上次楚轶、梓婋还有方永昌在对面茶楼包厢里,推心置腹的深谈,梓婋和楚轶的关系又更进一步,互为知己的欣赏,让各自都很满意。梓婋是真的想和楚轶处成兄弟,可是楚轶在和她称兄道弟的时候,内心总觉得不大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现在梓婋和楚轶见面,倒是没了当日的尊卑上下,还是以往常的称呼交流沟通。 楚轶听到梓婋的声音欣喜之余又多了几分意外:“不是说恢复的不错吗?岑老弟这声音?” 梓婋笑着道:“进来再说吧!”突然梓婋的表情一变,目光直勾勾地盯向跟在最后的梓娀。 “言小姐,你怎会在此?”梓婋惊讶不已,“你家里人找你都找疯了。” “嗯?你们认识?”楚轶意外不已。 梓婋走下台阶,对楚轶道:“这是言府的小姐,言梓娀。言小姐,可需要岑某派人送你回去?” “你怎知我离家出走?”言梓娀见到梓婋,突然就变了态度,神情也凶狠起来。 梓婋见到梓娀这副态度,立马就明白,这丫头是知道她耍手段坑了她亲哥一把的事了。梓娀收敛起关心的情绪,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言姑娘,明采轩广做各府内眷的生意,一些消息怕是比官府都知道的快,知道的全。言姑娘和家里生了龃龉,愤而出走,这事儿岑某一早就知道了。” 梓娀不客气道:“岑老板手眼通天,我言府内院的事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害我哥哥?我哥哥虽然和你有过冲突,但从未真的害过你,你为什么要下这般黑手,差点害死我哥哥!亏我还对你......”梓娀意识到什么,及时刹住了嘴。 楚轶见气氛不对劲,赶紧插嘴道:“这是怎么回事?老弟,我这是给你拉了个仇人回来?” 梓婋问道:“你怎么和她碰上了?” 楚轶解释道:“我和笑尘出城办事,刚回来的路上,遇到这位姑娘被人欺负,就出手救了她,她说她没地方去。我又不方便带着她,就想着先送到你这里来,等我腾开手了,再安排她的。谁知道你们之间认识,还有矛盾啊?” 梓婋听了楚轶的简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道:“你这是什么运气,一次救我,一次救她,大侠都让你一个人当了,是吧?” 梓婋腹诽不已,却不好直说她如何坑了言梓昭的,只得先想办法将现在的场面圆过去:“言姑娘,你不必对我如此仇视。商业合理竞争而已,令兄技不如人,得服输啊!你大家闺秀,到我门上来质问,似乎于你清誉不利。” 梓娀涨红了脸,她何曾当众跟人争执过,当日在龚府那一场闹,也是有梓嫱打头阵,才有了那般一搏,现在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又变得局促不安了。但是到底是言梓昭的惨状让她心底升起了一股要为哥哥讨一个说法的勇气,即便现在臊的慌,但还是强撑着道:“什么商业合理竞争,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分明是你不择手段,诓了我哥哥。” “停停停!”楚轶打断道,“二位,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官司?我这一头雾水的。” 梓婋叹了口气,言梓娀到底是从小娇养长大,没接受过生活的毒打,若是吃过生活的苦,怎么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些问题问到当事人的面前,自讨没趣呢?言府之内,言梓昭纨绔,不堪大用;言梓星读书,若是读出什么来,倒也能撑一撑门户,但科举之路,乃千万人过独木桥,言氏祖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青烟,冒一个官来还不好说;言梓嫱还小,还看不出什么来。这偌大的言氏啊,这富可敌国的财富啊,看来还得是她言梓婋接手,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想至此,梓婋面无表情的脸色,突然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稍纵即逝,旁的人没有不捕捉到,但是离得最近的楚轶却看得一清二楚。 楚轶一直知道梓婋不是表面这么简单,在得知钱家大火她有参与和谋划后,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所想。这样的人,楚轶告诉自己应该远离,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被梓婋吸引。楚轶在宫内,哪怕在宫外,看惯了伏低做小,唯唯诺诺的女子,那些女子,要么就是毫无生趣,要么就多为谄媚巴结之人。到了梓婋这边,梓婋行事处处不输男儿,甚至胜过男儿,狠起来是真的狠,善良起来也是真的善,这么矛盾的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声不出就能吸引了他的目光。 楚轶也看的出来,梓婋对他释放出的友善,是有着利用的成分在,毕竟全天下有几个皇子呢?但是梓婋的利用让楚轶没有感到不舒服,反而想多出一份力帮帮她。他就是想看看,在这女子多有禁锢的世道,她靠手段,靠头脑能走出多远去。 梓婋不愿和言梓娀多费口舌,她的目标在于言铿修,在于整个言氏,而不是此刻的口舌之争。她对跟在身后的书意道:“去,找人去言府报个信,就说言姑娘在明采轩,请言府派马车来接。” 梓娀立马道:“不需要你好心。我自己会走。” 梓婋阻拦:“你走去哪儿?你还未出城三里地就被人打劫了,要不是我楚兄施以援手,你现在有没有命在都不知道。好好的深闺小姐不做,出门冒什么险?来人,请言姑娘到屋内坐坐,等言府来了人,再好好送走。” 话音刚落,两个粗壮的婆子就走上前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跟押犯人似的将梓娀肩头一按。 梓娀挣扎不已:“你敢如此对我?岑洛云!” 梓婋不耐烦地转过脸,背着两个婆子挥挥手,示意赶紧弄进去。 楚轶在一边看着,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看住言梓娀这事儿,梓婋并没有做错,若放任梓娀再次出走,下次可能就没有这么好运有他这种好人出手相救了。 梓婋对楚轶道:“楚兄,我们去迎风厅详谈!请!” 第176章 知性别梓娀伤心 不理会梓娀的挣扎和呵斥,梓婋自己带着楚轶去了花厅谈话。 楚轶坐下喝了满满一杯茶后,梓婋笑道:“楚兄你干什么去了?怎地渴成这样?”说着又亲自给他满了一杯。 笑尘嘴快:“岑老板,我们公子着急来见你,一路上紧赶慢赶地,可不渴了嘛!” 楚轶顿时满脸通红,先是瞪了笑尘一眼,又心虚地看向梓婋。梓婋恍然未觉有何不妥,还情绪稳稳地道:“再着急见我,也不用这么赶啊!” 楚轶听到这话,心下炸起了一朵小烟花,照的心里亮堂堂的,不由地放低了声音,柔声道:“没事,我吃得消。” 梓婋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多想,忽视了笑尘贼兮兮地偷笑,对楚轶道:“楚兄这次办事顺利吗?” 楚轶心情大好,不由地说了几句平时不能说的:“挺顺利的,手上现有的证据传上去,基本大功告成。” 梓婋疑惑地问道:“什么证据?” 楚轶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有点尴尬,摸摸鼻子道:“这,我......” 梓婋看出了他的失言,就当没听懂,连忙打岔道:“来尝尝这个茶,我姐姐特特收集了清晨的露水,给我烹的,我是个粗人,也尝不出什么好味道。便宜你啦!” 楚轶顺台阶而下,接过梓婋递来的茶盏低头品鉴起来:“方永昌已经北上了,听说和他一起北上的还有大量的军需。你如何凑得起这么多的?” 梓婋坐下一边把玩着一串小珠串,一边回道:“也没多少,还有一小半还没上路。我现有的人手不够赶工,就找了家庭代工。这应天城虽然是大都市,但是平民还是很多的,闲在家里的妇女也不少,发动起来,就是一股强大的生产力。按件当天结账,有的是人要来我这边做。而且这种家庭代工,可以领回去做,也不耽误家里的事。” 楚轶赞道:“你可真是个经商的天才!你怎么想到的?” 梓婋笑道:“我以前在出尘庵的时候......”梓婋说到出尘庵三个字时,面色一滞,带着生硬地口气继续道:“在出尘庵的时候,为了维持庵里的生计,师父会在外面接一些手工活回来,分派给我们姐妹几个做。但不是计件,而是论天。这样不管一天能做多少,分得的饭食还是一样的,大家的积极性都不高。我现在出来了,又走了商路,运气不错,生意还蛮好。就一直想着用最低的成本,赚得更高的利润。这次和周统领谈生意,周统领那边需求一直很大。我就想着除了扩充人手外,能不能降低人工。多琢磨几下,这不就想出来了吗?” 楚轶道:“人人都说商户末流,其实我觉得,商户是朝廷运转不可缺少的一个支柱。有了商人,经济才能流通,经济转运良好,百姓的各个方面才能满足。衣食住行,都离不开经济。” 梓婋道:“楚兄有这个想法,倒是令我意外。你天潢贵胄,竟然不小瞧经商之人。那真是我们商户的福气。” “对了,刚才那位言姑娘说你坑了她哥哥一把,怎么回事?能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楚轶一副想听故事的姿态。 梓婋略略低头想了一下:“告诉你也无妨。供应军需用品里的药囊,里头有一味仙鹤草,这味药用量不大,但是必不可少。现在已经天冷了,上好的仙鹤草不多,我就到处高价收购,但就是不收言氏的仙鹤草。这言大少爷贪心啊,见我开价开的高,就想赚我的钱,他大肆囤积仙鹤草,和我打擂台,想在我急缺的时候再高价卖给我。我就及时停止收购,他那边的仙鹤草就等于烂在手里了,最后不得不低于市价的一半盘给我。至于言姑娘所说的我差点害死她哥哥,应该是言大少爷挪用公款买卖仙鹤草被言铿修老爷发现了,动了家法,差点被打死。” 楚轶闻言肯定地道:“你和言氏有仇。” 梓婋没想到楚轶会看出来,挑眉道:“哦,怎么说?” “仙鹤草不是什么贵重的药,市面上好的差的,货源足。你偏偏高价收购,哄抬了市价,自然会引得其他人眼红。还专门不收言氏的。这不是明晃晃的在说我要弄你言氏吗?” 梓婋笑的风轻云淡:“楚兄不是商人都看出来了,出身商贾世家的言梓昭看不出来?他情愿跳这个坑,我也拦不住。” “你到底和言氏有什么过节?”楚轶追根究底,“言氏是江北的大商人,财力、人力、势力都不可小觑。你要是和言氏有仇,最好先跟我说。” 梓婋道:“我知道楚兄关心我。我和言氏的纠葛,三言两语说不清,细数数的话,那是一山不容二虎,有我没他的仇。但是楚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阿婋,怎么回事?言梓娀怎么在你书房里?”沈娉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梓婋站起身来,迎到门口:“她不是离家出走么,遇到地痞流氓,被王爷救了。王爷一开始不知道她什么身份,就送到我这边来了。我已经着人去通知言府了,不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接。” 沈娉婷这才看到楚轶也在,梓婋早就跟沈娉婷说过楚轶的身份,因此也不觉得吃惊和奇怪,而是对楚轶行礼道:“见过王爷。” 楚轶道:“沈掌柜不必多礼。” “少爷,少爷,言府来人了!”张齐跑进来报告。 话还未落音,只见言旺气势汹汹地带着好几个家丁闯了进来。 “我们大小姐呢!给我交出来!”言旺毫不客气,大声呵斥。 梓婋站出来,不悦道:“管家好大的气派,言府的规矩这么大的?竟敢直闯他人四宅!张齐,去报官。说这里有贼人闯入。” 张齐刚才本就被言旺弄得不舒服,现在听到主人的话,立马拔腿就跑。 言旺见一下子没吓住梓婋,当即就心虚起来,好在那厢书意带着婆子将梓娀及时带了来,梓娀立刻喊道:“旺叔,我在这里。” 沈娉婷站在梓婋身后,对门口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会意,拦住了张齐,站到了角落里。 “大小姐,你去哪儿了,老爷太太都急疯了!”言旺见到自己小姐,不由地关心起来,毕竟梓娀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梓娀道:“旺叔,我们回去再说。我没事儿。”说着就往言旺身边走去。 “这就想走了?”梓婋出口就是嘲讽满满,“言姑娘,我楚兄就你,我收容你,你这就走了?言氏的家教,真令我大开眼界。” 梓娀满脸通红,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言旺走上前将梓娀拦在身后对梓婋道:“岑老板,你说话客气点。我们大小姐从小养在深闺,学的是三从四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可不像你这样,一直在外面见世面。你可别吓着我们小姐,若我们小姐有个什么不好,你也担待不起。” 梓婋冷笑道:“言管家在其他地方也是这样子代表言氏,口出狂言的吗?言老二的生意怎么做的下来的,有这么一个会得罪人的管家,言氏没倒,倒也是新奇!” 言旺拱手道:“多谢岑老板谬赞!岑老板女中豪杰,杀人无形,我们大少爷叫你坑了好大一把。这账,我们言氏记下了,只要言氏不倒,被欠下的账总有一天会收回的。岑老板就请好吧!” 梓娀闻言瞳孔震动,一时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脑海中一片混乱,思绪如潮水般汹涌,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她和梓婋认识的点点滴滴,那初见时的惊艳,相识时的欣赏,及后面那隐晦的、无法言说的心底情愫,都在言旺的话语中,全部化为泡影。 梓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瞬间崩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咬着。过了好一会儿,梓娀才慢慢地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慢慢地回过身,面色古怪,似乎是极力控制着表情,又极力在压制着情绪,双目直直地盯着梓婋的眼睛问道:“你是女的?” 梓婋对梓娀那不正常的表情和满是意外的语气感到不解,她以为她是女的这个秘密,早就在言府传遍了,于是她满不在乎地道:“我的确是女子,怎么了?有问题?” 沈娉婷看出门道来了,当即拉了一把梓婋道:“不要逞一时之气,让他们赶紧走。” 楚轶也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来,看看梓娀,又看看一脸不解的梓婋,道:“算了,洛云,让他们走吧!你喉咙刚好,不要和外人置气。” 两个身边的人都开口了,梓婋也就没有继续追究的心思了,就当给了楚轶和沈娉婷一个面子,对言梓娀和言旺挥挥手道:“算了算了,你们走吧!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有什么话,让言老二来和我说。” “哼!。”言旺因着言梓娀在场,也不愿意和梓婋起多大的冲突,见梓婋这么说,也就顺势而下,准备带着梓娀离开。 梓娀不理会言旺想带她离开,还是开口反复确认道:“你真的是女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梓婋实在是不理解,她是女的还是男的和言梓娀有什么关系?要一定扯上点关系,就是梓婋想借着男人的身份好好打拼一番,然后拉梓娀的爹下马。 “言姑娘,我是男是女,和你本无多大干系。今日我楚兄救了你,我岑洛云收留你,你不说感谢,倒是任由你的家仆在此地大放厥词。我今日也并不想多为难你们,我和你哥哥的事,那是商业竞争,商场如战场,有赢得本事,也得有输的勇气。你哥哥要是输不起,那请他自己来面对我。或者你们的爹爹疼惜你哥哥,由你爹爹来对付我,而不是由你和你的家仆在我这边搬弄口舌。我给我楚兄和沈姐姐面子,让你们走,希望你们能接下这杯敬酒,莫要再作纠缠,否则,罚酒,我岑洛云也是招待的起。” 梓婋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无情地刺穿了她的心,少女的心事被现实扎的鲜血淋漓,这一刻,梓娀觉得自己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 “大小姐,我们走吧!”言旺低声劝道,“太太还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你呢!你出走之后,太太日夜不得安寝,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你哥哥还未大好,她现在是蜡烛两头烧。你一向孝顺,还请看在太太的份上,先跟老奴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梓娀木然地由言旺扶着向外走去。梓婋,楚轶和沈娉婷未加阻拦,看着他们离开。 楚轶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梓婋冷峻的面容,又不由自主地住了口。楚轶暗自想了想,道:“洛云,我先去家里换身衣服,等下咱们在城北百川楼吃个饭?” 梓婋点头道:“对不住楚兄,搅了你的好兴致。一会儿我一定赴约。”说着就要送送楚轶。 怎料楚轶摆手道:“你且忙去吧,我看岑四兄弟一直院门口站着,似是有事要汇报。让沈掌柜送我吧。我正好跟她请教一件事。” 沈娉婷奇道:“请教不敢担,不知道王爷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请直说。” 楚轶道:“走吧,我们边走边说。”说着朝梓婋点点头,准备离开。 沈娉婷看了一眼梓婋,梓婋也没做多想就道:“沈姐姐,你就替我送送吧,我跟四哥说会儿话。” 楚轶说是让沈娉婷送他,说是有问题要请教,但其实一路上楚轶都没有说话。沈娉婷也不主动开口,就这么一行三人沉默地走着。到了门口,楚轶还是没忍住,斟酌着字句跟沈娉婷开口道:“沈掌柜,这洛云,似乎,似乎对男女之事......” 沈娉婷心下了然,叹口气道:“不敢欺瞒王爷,我这个妹子,从小生长的地方,是个断情绝爱的地方,在里面只有努力去活着,没有其他精力想别的事。何况,她的经历也是坎坷非常。所以她在情感方面,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楚轶道:“我嗯,我不是太理解。” 沈娉婷直接道:“我这个妹子,她在情感方面,有缺陷。她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可以将仇人击杀殆尽,但是在男女方面,她不会。她不会,你懂吗?” 第177章 陈氏知女心中事 楚轶听了沈娉婷的话,良久才消化掉,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年近二十的女子不知情爱。 沈娉婷见到楚轶脸色从疑惑到茫然再到惊讶,就知道楚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么丰富的情绪变化,她在岑洛川的脸上也曾见到过,只不过岑洛川是自己探究到梓婋这方面的缺失。她对楚轶继续道:“王爷,洛云的生平十分坎坷,她不是岑氏的亲生女儿,因缘际会下,利益牵扯中,她才成了岑氏的义女。即便利用了这个名头,她也是千难万险才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目的在何方。所以王爷,你的付出,不一定会有回应。何况,你和她身份相隔千里。” 楚轶面色凝重地道:“沈掌柜告诫,本王知晓了。洛云有你这么一个事事为她考虑的姐姐,是她的福气。” 沈娉婷感慨万千,但也没有具体说,只是道:“可能是自己淋过雨,所以现在想为别人撑把伞。王爷,民妇就送到这里,请慢走。” 离开明采轩后,笑尘满腹狐疑:“爷,刚才沈掌柜什么意思?不赞同你和岑老板嘛?” 楚轶沉吟数息,对笑尘道:“刚才洛云提到了出尘庵,你派人去打听一下,这个出尘庵是什么地方?还有,洛云既然不是岑氏的亲女儿,那她是哪里来的,家在哪儿,都一并打听清楚。” 笑尘见主子这般认真严肃,立马道:“到了家,我就知会锦衣卫的凌大哥去调查,以他的本事,相信很快会有结果给过来。”笑尘观察着主子的脸色,道:“爷,其实沈掌柜说的有道理,但也不是不可以,我朝皇族选妇,并不看重家世,首重乃是人品情操。岑姑娘,虽然是商贾,但为人处事有进有退,咱们求求大爷,王爷的心愿也是能达成的。” 楚轶苦笑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句话放到男的身上也是可以的。” “啊?岑姑娘难道不喜欢你?”笑尘觉得不可思议,自家王爷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要本事有本事,竟然还有姑娘看不上吗?要知道京城里,他的王爷可是那些官家贵眷首选的良婿。 楚轶无奈道:“你没听见沈掌柜说吗?人家根本不懂这方面的事。” “啊?”笑尘摸着脑袋瓜,看着自家王爷落寞的背影,第一次看到什么叫求而不得的失落。 另一头,梓娀被言旺带来的方妈妈搀扶着上了马车,陈氏就坐在马车里,一见到梓娀上了车,就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哭着道:“娀儿,你可吓死为娘了。你去哪儿了?外面多危险你不知道么?我的娀儿!” 方妈妈在一边劝慰道:“姑娘,你宽宽心,大小姐不是回来了吗?你哭了这几天,可不能继续哭了。府医说你泪腺发炎,再哭下去,可要害眼睛了。” 梓娀愣愣地一直不说话,陈氏抱着她哭了一阵觉得奇怪,抬眼看向女儿,只见女儿神情木讷,神游天外。 “娀,娀儿?你怎么了?你看看娘啊?娀儿?”陈氏着起慌来,“方妈妈,你看看,娀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方妈妈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跟着喊着梓娀,但梓娀就是不应声。陈氏起身一把掀开车帘,对赶车的言旺道:“言旺,快,赶紧回府!” 言旺听出了陈氏话语间的慌乱,不由地加快了甩鞭的频率,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往言府赶。等到了言府,言旺直接安排了一顶小轿将梓娀抬了进去。 一阵急乱的安排后,众人为这梓娀,看潘神医给她号脉。良久,潘神医收手,跟随的小徒弟收拾着药箱,潘神医则坐在一边开方。 “潘神医,小女如何?”陈氏急切地问道。 潘神医一边斟酌着药方,一边道:“夫人放心,小姐只是有点惊吓,并无大碍,老夫开些安神汤,耐烦吃就吃几副,不耐烦吃,就让家仆碾成粉,放在香炉里,隔两个时辰就焚一匙。有凝神静气的作用。” 陈氏听闻心下略定,但是梓娀一直不说话,呆愣愣的,陈氏还是不放心:“潘神医,小女一直不说话是怎么回事?” 潘神医抬头仔细看了看梓娀的神情和面色道:“心结不解,开口难言。夫人,小姐这是心里有事,有郁结,这非药可医。只能靠她自己开解,或者你们家人多多陪伴,让她分散了注意力,不要纠结于心中的执念,这人自然就正常了。” 陈氏闻言,心下悲痛,她觉得女儿是对家里失望了,才导致的不开口说话。其实除了陈氏想的这个原因外,梓婋的女子身份也给了梓娀不小的打击。老话说的好,哪个少女不怀春呢?结果到了梓娀这儿,怀春的对象竟然是个女的。而且这个女的还是害的自己亲哥哥半死不活的凶手,这让从小就娇惯长大的梓娀如何接受得了? 待潘神医走后,陈氏拉着梓娀坐到床边,抚着梓娀的头发道:“娀儿,你听娘说,你父亲是一家之主,考虑的是方方面面。是整个言氏的前途。你,你不要怪他,他心里是疼你的。钱氏的亲事,你放心,你爷爷出面,肯定能解决掉。你是爹娘的心肝宝贝,定是要给你安排好一切的。” 梓娀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安排一切?是退了钱氏的亲事,再找一门能带来万千利益的新婚事吗?” 陈氏闻言,顿时急了:“娀儿,你说话了?我的儿!”说着就抱住梓娀,喜极而泣道:“娀儿,娘不会再让你受罪了。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不会再让你爹插手。一定会选娀儿喜欢的,娘才让你嫁。” 梓娀轻轻地拨开陈氏的怀抱,转移话题道:“娘,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陈氏一时有点尴尬和无措,但是现在她特别怕刺激到梓娀,于是就道:“那,那你先休息一会儿。娘就在外面守着你,有什么你就喊我。” 梓娀道:“不用,娘去休息吧!我不会再离家出走的。” 被梓娀点破了心中所想,陈氏也不好再继续坚持,她怕刺激了梓娀,再来个失踪。于是就带着方妈妈离开了梓娀的房间,但是还是偷摸嘱咐了几个大丫鬟在外间守着。 梓娀察觉到陈氏的安排,也没有多说什么,衣服都没换,径直躺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帐子顶,盯了很久很久,神思漫游天外。不知道过了多久,梓娀才闭眼睡去。 回到自己院子的陈氏,屏退了众人,独留方妈妈一人在内,主仆两个说着悄悄话。 陈氏对方妈妈道:“方妈妈,去接梓娀的时候,你也跟着进了明采轩。里面发什么何事了?怎么梓娀变得这么奇怪?” 方妈妈也摸不着头脑:“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啊!就是言旺和那个岑洛云打了几句嘴仗。言旺虽然没落下风,但那姓岑的也不是善茬,一张嘴也甚是厉害。” 陈氏道:“不对,肯定发生什么事了。你去叫言旺过来我仔细问问。” 召了言旺问话,陈氏命他详细复述在明采轩的一切。言旺回想着,一字一句地回了话。当说到言旺讽刺岑洛云是女中豪杰时,陈氏打断道:“你说什么?岑洛云是女的?” 言旺被陈氏的失态惊在当场,他试探地道:“太太,岑洛云是女的,这件事你不知道吗?老爷没跟你说啊?” 陈氏气道:“你们有谁跟我说过?你们何曾提过半句。” 言旺有点委屈也有点不解:“这姓岑的是男是女有什么重要?关键她承认自己耍了手段陷害我们大少爷了。以后我们对付她,也算是师出有名。” 陈氏揉揉额头,甚觉头疼,对言旺挥挥手道:“你下去吧!你去跟老爷说一声,就说大小姐找到了。让他把散布在外面暗访大小姐的人都撤回来。” 言旺不明白陈氏突然而来的不耐烦,但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告退了。 “方妈妈,你去将我柜中的那个漆木盒子拿过来。”陈氏吩咐方妈妈道。 方妈妈依言取过来交给陈氏。陈氏将漆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有一纸薛涛笺,深红小彩笺上有两句隽秀的诗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除了这两句诗外,还画了一朵云。 陈氏在梓娀屋内看到这个的时候,就知道梓娀是有想法了,但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如今就对上了,这朵云,可不就是岑洛云吗? 陈氏气的银牙紧咬,这岑洛云竟然是个女的,梓娀的一腔情丝全付了流水,怪不得从明采轩回来后,梓娀变得这么奇怪。 方妈妈跟这陈氏已久,看到这两句诗和这朵云,心里大差不差地也猜到了小姐不正常的原因了。 方妈妈观察这陈氏的脸色,见陈氏阴沉着脸,一副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的神态,当即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这,这如何是好?” 陈氏咬牙切齿地将那纸笺捏在手心里,揉碎团实,揭开香薰炉就扔了进去:“如何是好?还能如何!既已知道对方是女子,也正好断了娀儿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何况那岑洛云让昭儿吃了这么大亏,即便她是个男子,我也不会同意娀儿的想法。” 方妈妈低声道:“姑娘,我听跟着老爷的车夫季平说,老爷去钱家谈退亲,谈的不顺利。钱家不肯退。” 陈氏冷笑道:“钱家当然不肯退。如今也就言府能救他钱氏一把了。要是放开了言氏这条大腿,钱氏可就彻底完了。老爷没说怎么应对吗?” 方妈妈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娘,你别和老爷置气了。你们夫妻冷战不说话,便宜的是单氏。如今为了小姐的婚事,怎么也得夫妻俩一起商量才好。没得内宅的事,还要姑爷亲自出面去。他一个大男人,去谈女儿的婚事,总是落了下乘的。小姐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尽早退了婚,听从老太爷的安排,去咱们老家避一避,缓个半年的,再找一门好亲事才是正理。何况,大少爷也需要重新立威啊!” 陈氏知道方妈妈是为她好,说的都是正理。但是她心里这股气不得顺啊!她痛恨言铿修为了利益卖女儿的幸福,痛恨言铿修将儿子打的断腿。她好好的一双儿女,被一门婚事拖的成了老姑娘,被一场生意害的成个了残废,你叫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方妈妈见陈氏一脸的恨意决绝,叹口气道:“姑娘,老婆子说句你不高兴的话,你别生气。你要是年轻十岁,或可跟姑爷好好较一较力道。可是你不年轻了啊!府内单氏年轻不说,还是姑爷亲自迎进门的,又有儿子傍身;外面的莺莺燕燕,你也防不胜防。若是你和姑爷在这些可以商量的事上,断了情谊,那你叫小姐少爷怎么办?失了父亲宠爱的子女,下场是什么样?姑娘你忘了大房的下场了吗?” 方妈妈的话,让陈氏听的心惊肉跳,她抓住方妈妈的手道:“方妈妈,这些道理我不明白吗?我只是,我只是......” 方妈妈搂着陈氏,扶着她黑白相间的发丝,她的姑娘,从小小的人儿,天真无邪,如今也变成了一个为了夫君宠爱、为了儿女前程而忧思不断的内宅妇人,眉宇间的忧愁和算计折磨得她从无安睡可言。女子的一生就是这么悲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从了夫还不一定能顺心一辈子,还得和姬妾缠斗,为儿女谋前程。一辈子就没有为自己活的时候。 陈氏在方妈妈怀里痛快地哭了一场,情绪发泄彻底后,她起身,又变成了言府的威严的女主人:“方妈妈,走吧!一些事,早就该了断了。” 方妈妈拉住陈氏,将她往梳妆台那处带:“好姑娘!男人的心不值得的,自己好才是好。来方妈妈给你打扮打扮,自己有底气,事情才能办的顺!把我们陈家的气势拿出来!”说着就拿起眉笔要往陈氏脸上比划。 陈氏依言坐下,看向镜子里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心下虽然凄然,但也听话地打扮起来。随着方妈妈的手势,一位端庄自信的贵妇人出现在镜面中。 第178章 陈氏为子女低头 言铿修的大书房内,单氏带着梓星正在陪言铿修看一幅名家字画。梓星站在桌边侃侃而谈,看上去对这幅画做了很深的功课。言铿修捻着胡须眉开眼笑地看着小儿子指点江山,小小年纪颇有气势。 陈氏就是这个其乐融融的时候来的。方妈妈的妆造方面很有一手,陈氏自从三十之后,妆容都朝这稳重大气端庄发展,久而久之,就失了女儿家的娇态。特别是生育了梓昭和梓娀后,更是注重在子女面前的形象;等到了大房倒台,她和言铿修分别把持住言府的内外,就更加注重威严和权威了。陈氏自己也不记得到底多久没有和言铿修闲话闺房了。 现在的她身着鲜亮的绸缎,妆容年轻了几岁,一支白玉步摇簪在发髻上,平添了几分雅致和情韵。 陈氏进门后,见到言铿修单氏还有梓星这幅天伦之乐图,顿觉刺眼,面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但是她到底把持后院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不动声色,稳了稳心神,带着和煦的笑对言铿修道:“老爷,赏画呢!” 言铿修抬眼看向陈氏,原本满面笑容的他,顿时拉下脸色,不悦道:“你不不多陪陪娀儿,到这里来做什么?” 陈氏闻言心中一痛,夫妻走到这一步,也是悲哀。但想到还躺在床上的梓昭和消沉颓废的梓娀,陈氏对言铿修的话,恍若未闻,继续保持着笑容道:“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要关心,老爷这头,我也不能全然不管啊!你是一家之主,言府内外都靠着你,我这个原配正妻要是不照顾好老爷,是天大的失职了。” 单姨娘很有眼色,听到陈氏说了这些话,立马就拉着梓星对言铿修道:“老爷,既然夫人来了,我和星儿就先告退。星儿明日的功课还得先预习一遍,不然明日师父问起来,不好应对。” 言铿修对单姨娘的识趣和知进退很是满意,加上对小儿子的期许很不一般,故而就放这母子两离开:“嗯,你去吧!星儿好好读书,爹爹对你期望很大,希望你能做我言氏第一个为官之人。” “爹爹放心,星儿肯定会努力读书,争取争一个官身回来,好对的起列祖列宗的期许!”梓星对着言铿修拱手道。 言铿修点头赞许,继而又对书房外喊道:“言平!言平!进来。” “老爷!”言平进来后,垂首恭候。 言铿修道:“去我库房里,将最近新的崔大师的手作端砚给星儿送院里去!” “是!”言平应声道。 “爹爹!”梓星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崔大师的手作,我心仪很久了,价格高不说,还买不到。爹爹,你真的送给我吗?” 言铿修少见小儿子天真的小孩表情,当即心情大好道:“我不是叫你平哥哥给送你院里吗?爹爹还能说假话!” “多谢爹爹!”梓星顿时眉开眼笑。 “好了,别打扰你爹爹和你母亲。我们先走!”单姨娘拉拉儿子道。 “老爷,夫人,我和梓星告退!”单姨娘对言铿修和陈氏行礼道。单氏这一番做派,倒也不是她转了性。往日不敢和陈氏争,那是红烛的例子在这里;现在不敢冒头,那是因为,梓昭的伤皆是她闹将起来的结果,现在陈氏没有对她下手,那是因为陈氏腾不开手,梓昭重伤未愈,梓娀刚刚离家出走被找回,婚事还未退成功。要是等陈氏这两桩心头大事解决了,保管就会对付她这个姨娘了。因此对上陈氏,这段时间单姨娘是伏低做小,恨不得暂时消失在陈氏眼前。 陈氏的确因着单氏闹冬季药膳的事怀恨在心,但目前的形势不在她这边,很会审时度势的她自动忽略了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事。陈氏依旧是态度和善,笑容和煦地道对单氏道:“星儿努力读书,你这个做娘的也要照顾好。读书是头等大事,但是身体是头等大事中的头等大事。上次漏给的药膳,我已经命人送到你院里去了。记得时不时给星儿炖上。” 单氏听闻,顿时心下惶恐,点头哈腰地一连声道谢。单氏母子退下后,陈氏对言铿修道:“老爷,我炖了花胶虫草花炖排骨,给你盛了碗汤来。你尝尝看。” 言铿修狐疑地看着陈氏,似乎想找出陈氏当日那声嘶力竭的泼像来,但陈氏神情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见言铿修不接茬,陈氏将端在手里的汤盅轻轻地放在桌上,道:“老爷,我知你心里还埋怨我前日和你大吵大闹。可你也可怜可怜我这一片慈母之心。昭儿是犯了大错,可他到底是我们的骨肉,你将他打成那样子,我要是不护着他,我还算一个母亲吗?” 言铿修见陈氏服了软,再硬气的心,也跟着软和下来,毕竟是发妻嫡子嫡女,庶出子再优秀,也是锦上添花,族里也不会高看一眼。 言铿修端起小汤盅抿了一口道:“味道不错,还是你的手艺好!” 陈氏闻言,顿时心下一松,接着道:“老爷,昭儿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也是想表现一番给你看看,哪里知道岑洛云这么坏呢?现在他的腿能不能恢复如初还不知道,我......”陈氏说着,脸上就滚下泪来,配上今日的这副打扮,十足十一个我见犹怜的中年美妇。 言铿修其实也是懊悔不已,到底是嫡长子,自己一时火气上头给打了个痛快,儿子倒是弄成了残疾。现在陈氏退步,伏低做小,言铿修自己倒是想起了以前夫妻和顺的时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如何不心痛昭儿,我只是恨铁不成钢!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言铿修欲言又止,陈氏明白他的意思,言铿修像梓昭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培植自己的人手,在对付大房了。 “昭儿如此不争气,我也是心里着急,特别是听到他明知仙鹤草是坑还跳下去的事,我就,我就......”言铿修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谈了。我已经重金聘请了潘神医的大弟子,以后每隔三天就会来府上给昭儿做复健,潘神医的大弟子薛大夫是骨伤方面的圣手,必定能让昭儿恢复。” 陈氏倒是没想到言铿修已经为梓昭安排好了后续的治疗,心下也是一暖,道:“昭儿还得历练历练,等他行动方便了,还得你亲自带着他学做生意,你把他交给其他人,他大少爷心性,哪有服人的,只有叫人服他的,这怎么学得好呢?” 言铿修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孩子交给谁都不成,等他可以走动了,我亲自带。”言铿修言及此,顿觉心情通畅许多,这多日来和陈氏闹矛盾的阴霾也在这有商有量中消弭殆尽,彷佛回到了夫妻两个当初携手共斗大房的时候。 陈氏也是一脸欣喜,对言铿修的不待见,也松懈了许多。她又道:“老爷,娀儿那头婚事?” 言铿修道:“钱氏不肯退!”语气里多了些无可奈何,这段时间言铿修也想通了,钱氏这艘船是彻底翻了,再强行捆绑期待后日,那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看见收益了。 陈氏略略思索道:“老爷,不若我去吧!你男子去退女儿家的婚,到底说不过去,再者钱氏欠我们家银子,你出面倒显得有胁迫之意,于你的名声也不利。我想,要不去求求龚大太太去,请她出面找钱夫人说和说和。龚大太太的身份地位在这里,应天的官家和商家都不会不给面子。” 第17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言铿修听了陈氏的建议,却没有表现出特别赞同的姿态,只是道:“夫人,龚大太太不是那么好请的,她府上是皇亲,是当朝楚王的舅家,能屈尊为我们娀儿的事出头?” 陈氏道:“上次娀儿嫱儿还有卿敏在龚府和邱王两家的姑娘起了争执,最后是龚二太太亲自送姐妹三个回来的,事后还派了管家妈妈送了安抚礼来,看来龚大太太是个明事理讲公道的。我去上门求求她,即便不成,也算是在龚府面前有了一些存在感,都是女人,慈母之心,天下皆通。” 言铿修这个老商人,听了陈氏的话,立马眼前一亮道:“有道理,龚府是老皇商,虽然除名已久,但到底不是犯了事才不做皇商的。朝廷太子势大,楚王又是太子的亲信,龚府要是能帮这个忙,定然不会败兴而归。你多多备上礼物,前去拜见,一次不成,多试几次,诚意到了,肯定有所斩获。” 言铿修背着手来回踱步,说的是摇头晃脑,兴致勃勃:“能和龚府搭上关系,咱们的生意可以往皇贡上靠一靠了。这几年,我一直想做上朝廷的茶叶生意,特别是西北茶马道这块,可惜一直没有门路。对了,你带上我们自家茶园的茶过去。其他的礼品,你看着办。” 陈氏对言铿修三句话不离生意的态度给深深地刺痛了,她是为了女儿的事在和他商量,但是言铿修却只关心他的生意,陈氏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佯作赞同地道:“还是老爷考虑的周到,我这就亲自去点礼物,下午命人送帖子过去,然后明日一早就去拜访。” 夫妻两个商量做定,陈氏便去库房准备。而言铿修则站定在刚才和梓星品鉴的那幅古画前,双目看似盯着画面,但实际早神游方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 ==================================================== 刘氏院子里,梓嫱焦虑地在卧房内来回踱步。 刘氏扶额无奈地道:“嫱儿,你坐下,这来回晃得我头都晕了。” 梓嫱回身拉住刘氏的手道:“娘,怎么办?你说伯母会不会察觉到是我特意带着娀姐姐去听壁角的?” “你怕什么?”刘氏倒是很镇静,还端起茶来细品,“就算是她察觉到,你不承认不就得了。反正那地方是梓昭的,问起来,就说是约了梓娀去探望梓昭的。还能逼你承认不成?” 梓嫱犹自惴惴不安,这时书语进来道:“夫人,刚才二房的方妈妈来说,让嫱小姐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和二太太去龚府拜访,以答谢上次龚大太太的维护之情。” 刘氏皱眉道:“这需要梓嫱出面?她不能只带娀儿去吗?”刘氏现在如同惊弓之鸟,就怕因着梓娀的婚事不成,二房为着利益,把她的嫱儿推出去换取新的好处。现在听到说要梓嫱一起去龚府拜访,刘氏心底里的那根弦绷的紧紧的。 梓嫱此刻倒是冷静下来了,对刘氏道:“娘,无妨。当日在龚府,是我出的头,伯母要带我去,也情理之中。何况,当日龚大太太对我们姐妹三个也算公平公正,我看她是个以德服人的,不至于对会对我怎样。”说完又对书语道:“书语姐姐,你通知阿婋姐姐一声,二房的污糟事一大堆,伯母现在怎么会有心思去找龚大太太道谢?定然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不管有用没用,先知会一下阿婋姐姐,有个心里准备为好。” 书语道:“放心小姐,我定然带到话。还有,夫人,祠堂的阿梅姑姑说,想请你见面说几句话。” “阿梅找我何事?”刘氏不解,但还是道,“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正好今日也是给你父亲还贡品的日子,去了也不算惹人耳目。” 刘氏吩咐书语去厨房取了点东西,带着自己做的纸锭去了祠堂。祠堂内,梅姑上手帮忙摆好贡品,和刘氏上好香又念了安魂经后,梅姑轻声对刘氏道:“夫人,我想出府。” 刘氏双手合十,虔诚地在牌位前叩首,听到梅姑的话心下很是吃惊,转脸道:“你要出府?去哪儿?” 梅姑道:“我想去婋姑娘那边,我想去照顾她。我至今还守在言府的目的,就是等她回来。现在她回来了,我不想再待在言府了。” 刘氏道:“你到阿婋身边,怕会引起二房的注意。阿婋还未具备完全的实力,现在不宜暴露身份。” 梅姑道:“我在言府十几年了,守着这个祠堂,几个主子除了你,谁会注意到我?估计也没人知道有我这个人,毕竟当年和大房有关的,都被那对夫妻清退的差不多了。我现在离开,也不会有什么事。” 刘氏还是担忧道:“阿梅,十三年都等了,你何必急于一时?” 梅姑叹道:“夫人,若是阿婋小姐没有现身,我在这里哪怕到死,我也守着。但是阿婋小姐现在回来了,我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而且,我家小姐离开言府前,给我留了一些东西,我得亲自交还给阿婋小姐。” 刘氏道:“不成,大事未成,容不得一点疏忽。阿梅,你再忍忍,等到阿婋正式回来,你还怕没有照顾她的时候吗?你要给她送阿笛的遗物,可以,我来安排。” 梅姑深知刘氏说的有道理,在她的再三劝说下,梅姑放弃了出府的想法。但是约定了刘氏不日带她去见阿婋送交遗物。 ===================================================== 再说梓婋这头,坑了梓昭一把的她,如今是摩拳擦掌想要进一步试一下言氏的水。言梓昭的药膳生意是彻底黄了,言铿修这几日是不动声色,也不挽回生意份额,梓婋都准备好接招了,对方愣是不动。梓婋心里也没底,但是也不妨碍她大肆收割言氏的药膳市场。 在派遣岑四去做仙鹤草的局时,梓婋就联系了岑洛川,两人大肆在南方囤购各类大补的药材,包括海里的河里的,还借着周茂杨北边的关系,在东北采购了不少人参鹿茸。如今吃惯了言氏老方子的主顾,在言氏今年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全部转向了梓婋以方永昌名义开设的医馆中。梓婋又搬照明采轩的店籍制,很快就拢住了大批量的客人,且拥有双店籍的客人可以买五送一,又大大地增加了单人消费额。且不管言铿修会以什么招数打上门,至少现在,梓婋是赚的盆满钵满。 梓婋坐在明采轩二楼的茶座上,摇着扇子,神情自得地看向大街,面前摆着好几本账册,笔墨纸砚皆全。沈娉婷端着茶点上来,看到梓婋的模样,调侃道:“装什么斯文,这都深秋要入冬了,你摇着扇子不嫌冷啊!” 梓婋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接过沈娉婷手上的盘子:“姐姐莫笑我,我这是让自己冷静冷静呢!最近赚的太多了,太顺利了,我心下有点担心呢!” 沈娉婷拿起细箸给梓婋夹了一块梨花糕:“你怕言铿修在蓄力对付你?” 梓婋点头:“照道理来说,自己儿子吃了这么大亏,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这都过去几日了,还是一片风平浪静。我这心里着实没底。” 沈娉婷问道:“书语没传什么消息来吗?” 梓婋道:“没有。” 沈娉婷道:“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梓婋摇摇头:“不,你不了解言老二。我这位二叔,当年能隐忍近十年,才将我家扳倒,他肯定会出手。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出手。没有准备的战,凭我现在的实力,我真的没有底。” 姐妹两个还没说完这件事,下面婆子来报,说有个姑娘在后门等着要见梓婋。 “说曹操曹操到,我猜是书语来了!”梓婋站起身对沈娉婷道。 沈娉婷点点头:“嗯,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说着就上手收账册。 第18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次日,陈氏带着满车的礼物去了龚府,随行的有梓嫱和卿敏,梓娀的情况还是如旧,就未曾出门。 因提前一日递过拜帖,言氏的马车未在龚府门口停留太久,就被龚府的管家妈妈给迎了进去。 请至中堂,陈氏恭敬地奉上礼物,口中言及均是对龚大太太当日对言氏三女维护的感激。 龚大太太对陈氏也久有耳闻,毕竟早年间,陈氏也是和言铿修并肩纵横商场的。两府虽然没有人情往来,但各自的传闻也一直未曾绝于耳过。龚大太太对陈氏也是颇为欣赏,巾帼不让须眉,总是能让女人产生共情。 两位当家主母寒暄过后,越聊越投机,话题渐渐深入之际,龚大太太瞥见了端坐在下首的梓嫱和卿敏,就笑道:“咱们两个老太太光顾着说话,倒是冷落了两位小姑娘。不如让我的大丫头小芬带你们去后面园子逛逛。前日我那外甥派人送了一只波斯猫来,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胜在可爱温顺,又颇通人性。你们去看看吧!正好絮儿也在,你们小姑娘凑一起,肯定有的聊。” 陈氏也笑着应和道:“还是太太想得周到,你们两个去吧!” 得了主人和主母的允许,梓嫱和卿敏就从善如流地跟着大丫鬟小芬去了后园子。行至半途,遇到了龚大太太的陪房妈妈,陈妈妈带着梓婋和沈娉婷。 小芬对陈妈妈行礼,陈妈妈看向她引领的两位姑娘,先给两位姑娘问了安,问道:“两位姑娘是去找我家四姑娘吧!” 梓嫱客气道:“是的,我伯母在前厅跟龚大太太说话,龚大太太怕我和表妹无聊,就让小芬姐姐带我们去找絮妹妹看波斯猫。” 陈妈妈躬身引路道:“巧了,那就一起吧!” 梓嫱认识沈娉婷,却不认识她身边的梓婋,梓嫱因着上次沈娉婷出言维护的情谊,对沈娉婷道:“沈掌柜,多日不见。当日还得多谢你仗义执言。” 沈娉婷回礼道:“言姑娘言重了,不值一提!这位是我明采轩的老板,岑洛云!”沈娉婷特意主动介绍梓婋的身份。 梓嫱闻言脸上讶异的神色压都压不住,她早前在广济寺是见过梓婋的,但是当时只当梓婋是个普通的公子哥,并未多加留心,时间一长,她都忘记梓婋的长相了。后来,她听刘氏和书语说阿婋姐姐就是明采轩的岑洛云,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过。如今乍然相见,梓嫱这探究,好奇,欣喜的情绪连番在脸上闪现。 看到这最小的妹妹这么激动,梓婋皱皱眉,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行礼道:“见过言姑娘!好久不见,当日在广济寺礼佛,言姑娘的豪言壮语,令岑某记忆犹新。” 梓嫱听闻梓婋的话,立马就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这是梓婋在提醒她现在各自的身份不同,不宜过多暴露。 梓嫱客气道:“岑老板谬赞!” 众人寒暄后,就由陈妈妈和小芬带着去找龚絮了。 龚絮在园中的亭子里逗猫,一众丫鬟围着,还有一个青年男子陪坐着说话。 龚絮的贴身丫鬟秋菊远远地看到陈妈妈带着人过来,就立马提醒道:“姑娘,陈妈妈带言府的小姐过来了。” 龚絮放下手中的小猫,对青年男子道:“四哥哥,我有客来,你回避一下?” 原来这个青年就是龚大太太的嫡四子,龚承望,今年刚弱冠,如今在鹿鸣书院读书,已经过了乡试,正在努力用功应对会试。只是至今未曾定亲,他志不在此,一心念书,又是小儿子,龚大太太难免多顺着他。他曾说找媳妇不看重门第和学识,只注重品性和性情,定要和他有共同语言,不然就是怨偶。宠儿子的龚大太太也就不曾逼迫他早早定亲,因此拖延至今。 龚承望虽然是读书人,但性子不似梓星那般唯诺,可能也是因为是嫡子的原因,龚承望的性子开朗豁达很多,听到妹妹的话,笑道:“小丫头懂道理了。知道回避了!”龚承望长相不俗,眉眼间倒是和楚轶有点相似,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弟。 龚承望起身离开亭子,和梓婋一行人当面而遇。梓婋看到龚承望,差点脱口而出喊楚兄。两边人马擦肩而过,其他人都自觉的地挪动步子互让,只有梓嫱,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梓婋身上,压根没注意对面来人。本身园子路径窄小,龚承望也没想到梓嫱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过来了,他都没地儿躲让。梓嫱撞上龚承望的前胸,惊呼一声后,倒仰倒向路边的池塘里去。龚承望快速地伸出手去拉梓嫱,结果估算错误力道,人没救起来,自己倒是被梓嫱一把拉进了池塘。 两个人都不会水,在池水里载沉载浮挣扎不已。在场的人无不惊恐万分,龚絮更是直接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陈妈妈抱着龚絮扯着嗓子喊救命,梓婋见情况紧急,二话不说,跳入水中救人(梓婋上次落江差点丧命,之后也学会了游泳)。 等到会水的家仆过来的时候,丫鬟们已经手拉手在将三人往岸上扯了。 梓嫱吓坏了,吐尽口中水后,以为是梓婋救的她,就一头抱住了给她拍水的人,嚎啕大哭起来。梓嫱抱住的也的确是梓婋,但是此刻梓婋是男装打扮,这梓嫱一抱在众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男女大防,向来是未婚男女,特别是豪门贵族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之事。 被梓嫱抱的死死的梓婋此刻也是知道不好,但是她没法儿推开梓嫱,如今二人衣裳尽湿,推开梓嫱的话,什么都被人看尽了,周遭全是丫鬟女眷还好,偏偏还有众多赶来救人的家仆在。她只得任由梓嫱抱着她。 沈娉婷也着急的不行,想找一件衣服给二人披上,一时之间却没办法变出来。 正当梓婋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件宽大的衣裳从天而降,兜头兜脸地将二人罩住。 梓婋转动脑袋探出眼睛一看,原来是楚轶解开外衫给她们两个围了起来。 楚轶挡在梓婋和梓嫱前面,对一众家仆道:“都退下,管好自己的嘴!”接着又对小芬吩咐道:“去拿两件披风来。”又对陈妈妈道:“还不赶紧将承望和阿絮抬走请大夫?” 楚轶身份在此,气场又足,在他的吩咐下,众人一一散去。 见场面控制住,沈娉婷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等到龚大太太和陈氏得到消息赶来时,梓嫱已经换好干净衣服,坐在暖阁里喝茶了。 “嫱儿,你没事吧?”陈氏心里后怕的紧,这是三房唯一的血脉,要是在她的手上出了什么问题,别说刘氏,就是言仲正也不会放过她。 “伯母,我没事,是我的错,我走路走神了,连累了龚少爷!”梓嫱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回道,语气里全是不安。 龚大太太先去看了儿子,才到了这边暖阁,听到梓嫱的话,拍拍梓嫱的手安抚道:“言姑娘不要担心,承望没事。意外之事,谁都意料不到的。诶,对了,刚才救人的岑老板呢?我得当面谢谢他!” 陈氏这时才知道原来是岑洛云救了梓嫱,顿时恨意就在胸口汹涌起来,随着龚大太太的发问,陈氏就不由自主地转起头来,想看看岑洛云是不是也在。 梓嫱道:“龚伯母,我不知道岑老板在哪儿,一个自称是你外甥的公子将岑老板带走了。” “轶儿来了?”龚大太太惊讶地道,“这孩子,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啥也没准备。” 陈氏接话道:“夫人的外甥,难不成是楚王殿下?” 第18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龚大太太道:“正是。这几日他刚好路过应天,会多待几日,就经常来看看我。” 陈氏恭维道:“楚王殿下仁孝,太太是有福之人。” 陈氏又拉着梓嫱的手问道:“是岑洛云救得你?” 梓嫱点头道:“是的,岑老板人善,一个人救了我和龚少爷两个。” 见陈氏面色不善,梓嫱故作不懂:“伯母怎么了?岑老板救了我,有什么不妥吗?是不是我们也该备一些礼,去酬谢一番?” 梓昭被梓婋坑了的事,整个府上也就小范围的知道,对外公布的是梓昭不小心跌断了腿,故而陈氏觉得梓嫱是不知道其中的真实原委的。现在梓嫱一副天真无邪的提问,倒是让陈氏按下了那些想要将岑洛云碎尸万段的恶毒心思。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对梓嫱道:“嫱儿,落水之事,不是好事。你当众被一个陌生男人救起,要是传出去,于你闺誉有损。此事万不可对外说,知道吗?” 梓嫱闻言差点脱口而出:不怕,岑洛云是女的。但关键时刻,她还是刹住了嘴,点头道:“伯母我知道。但是事情发生在龚府,龚府这边?” 陈氏安抚道:“无妨,龚大太太治家严谨,手段凌厉,那些看到的人,必然不敢多言。” 龚大太太接话道:“言姑娘你放心,这件事必定是生于龚府也绝于龚府,绝不给姑娘带来麻烦。” 梓嫱点头道:“多谢龚太太。伯母这件事也不要和我娘说,反正我也没事,给她说了,平添她忧思。” 陈氏抚着梓嫱的头发道:“好孩子,你母亲有你,是她的福气。” “太太,今日是我侄女疏忽,害的龚少爷和龚小姐受惊了!不知现在可否让我婶侄两个去探望一下,好让我们这悬着的心放一放?” 龚大太太道:“这有何妨,走吧,我也正好去看看。刚才下人来报,我这两个孩子都无事。” 龚大太太带着陈氏和梓嫱还有卿敏一行去了龚絮的院子,进去的时候,兄妹都已经收拾好了。各自抱着姜汤再啜着。 “嫱姐姐,你没事吧?”龚絮看到她们进来,也顾不上和母亲问安,直接就快步走向梓嫱。 “我没事,阿絮不要担心。”梓嫱回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是我自己不好,走路还分心,惊扰了你和你哥哥。你可要宽宥我呀!” “嫱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龚絮拉着梓嫱的手坐到位置上,“是我哥哥蠢笨如牛,走路都不好好走,将你撞进池塘里。” “哎哎哎,少给我扣帽子啊!”龚承望立马就叫唤起来,“明明是她自己扑过来的,我......” 龚大太太闻言立马喝止儿子的话头,龚承望这个时候也自觉失言,立马闭了嘴,在长辈们不察觉地时候还对梓嫱做了个鬼脸。梓嫱一时应接无措。 见一双儿女生龙活虎,龚大太太就问道:“轶儿呢?来了也不说一声。” 龚承望道:“表兄带着明采轩的岑老板去了他自己的院子。”楚轶和舅家很亲,在龚府是有自己的院落的。 龚家的人听闻楚王将岑洛云带走,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在他们眼中,岑洛云是男人。但这话落在陈氏的耳朵里就尤为刺耳了,要是岑洛云有了楚王这层关系,以后对付起来难了。 =============================================================== 楚轶和舅家颇为亲近,龚家为楚轶是单独留了一个院落的。趁龚家众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龚家小姐和少爷吸引走了,楚轶一个使劲就将打横抱起去了自己的院子。 沈娉婷当时就急了,捏着帕子直跺脚。但碍于环境和楚轶的身份,只能憋着劲。 梓婋被楚轶抱着走,挣扎着要下来:“唉,唉,唉!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这,这成何体统!”奈何梓婋被披风裹的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楚轶嫌她动作大,一把又把他扛肩上了,大头朝下,梓婋顿时头昏眼花。楚轶抬手啪地一声拍在梓婋的屁股上,都把她给打愣了。良久,梓婋卸了劲儿,认命般地挂在楚轶的肩头。 沈娉婷在边上看着,又是着急又是想笑,失控的表情管理,让笑尘笑出了声。 “坐好!”楚轶进了屋子,将梓婋一把放在软榻上,“笑尘去厨房叫碗姜汤。” 笑尘走后,他又去衣橱里掏了一身衣服出来,二话不说就抖开要往梓婋身上比划。沈娉婷这次不敢再慢一步,赶紧上前抢过衣服对楚轶道:“王爷,还是民妇来吧!” 楚轶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逾矩了,讪讪地退到一边。沈娉婷见他仅仅是退到一边而不是出去,于是就皱着眉头道:“王爷,劳驾你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 “哦,哦哦!”楚轶这才恢复正常的思考,赶紧转身走了。 “姐姐,这楚兄怎么这么奇怪?”梓婋还在愣哩个愣中。 沈娉婷抖抖衣服,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梓婋的额头:“你个傻瓜!” 梓婋捂着被沈娉婷戳红的额头道:“你又怎么了?” 沈娉婷将衣服扔到梓婋的怀里,没好气地道:“你自己穿起来。” 梓婋听话地开始脱衣服换衣服:“好好的,你怎么生气了?我救人也不是救别人,那我是妹妹。再说那龚少爷是楚兄的弟弟,我救了他,等于在楚兄面前示好,以后我们仰仗楚兄的地方多着呢!绑紧点关系,对我们日后的生意只有好处。” 沈娉婷闻言,面部表情简直惨不忍睹:“我看你是掉钱眼子里了,除了赚钱,其他啥都不懂。” 梓婋眼睛瞪的大大的,不服气地道:“我大大的赚钱,不也是为了咱们几个的将来吗?掉钱眼里怎么了?要是可以,我连床都想要金砖砌的。” “好好好!你这志向着实了不起,了不起!”沈娉婷都气笑了。 接着沈娉婷又正色道:“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王爷对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梓婋一愣,“不会对我有啥不满意的吧?会不会影响我借他的势做生意啊?” 沈娉婷叹口气,认命地道:“言梓婋,你可以不可以先把赚钱放一放?你知道吗?你已经十八岁了,再过两个月,你就十九了!一般人家姑娘十五六就定亲了。你情况特殊,不必和普通人家的姑娘比。但是一家有好女,千家来相求。楚王是看上你了,你懂吗?” “啊!”梓婋束腰带的手一顿,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巴。 沈娉婷道:“不仅仅是楚王看上你了。你洛川哥哥对你的心思和楚王对你的是一样的!” 梓婋继续张大嘴巴,震惊中。 沈娉婷感到心累,心想我焦虑个屁,两个求而不得,一个懵懂无知,我在中间白使力。 不过很快,梓婋就恢复了正常,她加快整理着装的速度,低头抚平腰间褶皱的同时,对沈娉婷道:“姐姐,我觉得,无情无欲,才能成事。你觉得呢?” 沈娉婷闻言一震,低头不接话,良久才道:“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这边两姐妹刚说完,楚轶在门外喊:“好了没有?笑尘送姜汤来了!” 梓婋亲自打开门,将楚轶主仆放进来。 “快喝了!”楚轶亲自端着碗送到梓婋面前。 被沈娉婷点通了的梓婋有一瞬的不自然,但是很快就压了下去,自然而然地接过汤碗,试试温度,正好,于是就豪爽地一口闷下。 “笑尘,给!”将汤碗递给笑尘后,梓婋准备和楚轶告辞。 楚轶眼疾手快地拉住梓婋的手道:“我有事问你!” 第18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4 梓婋回头疑惑不已:“什么事?” 楚轶拉着她坐下,问道:“你今日来龚府做什么?” 梓婋奇怪道:“上门给龚小姐量体裁衣啊!” 楚轶沉声道:“你说实话,我还能帮你的忙。” 梓婋此时才认真地看向楚轶的眼睛,似乎是想要从他的眼睛中看出点什么来,点漆瞳仁倒映出梓婋的脸,纯净又纯粹。 继而梓婋认真地道:“我是来阻止言府的二太太请龚大太太出面,调解言钱两家的亲事的。” 楚轶皱起眉头道:“洛云,钱氏和你有仇,但是言氏的姑娘和你无怨。现在钱一凡已经坐牢,言姑娘趁早退亲才是正理。言太太来请我舅母出面,也是情理之中。你阻止,难不成你扳倒钱氏还不够,还要借言姑娘的事,来对付言家?你和言家也有仇吗?” 梓婋看向沈娉婷,沈娉婷会意,便立马招呼笑尘退出屋内。 梓婋面上没了往日的笑颜,而是毫无表情:“怎么?楚兄又觉得我心狠手辣了?” 楚轶解释道:“我是想保护你。言氏虽然是商贾,但实力不容小觑。言铿修更是纵横江北商界多年。你勿要做蚍蜉撼树之事。” 梓婋道:“愚公移山,水滴石穿。楚兄,你不相信我会让言氏成为下一个钱氏吗?” 楚轶直接道:“至少目前,你在言铿修面前只是一只蚂蚁。” 梓婋道:“是蚂蚁又如何?不照样让他的好儿子断了一条腿?不照样让他的好女儿深陷退无可退的婚事中不可自拔?楚兄,我和言氏的确有仇,那是不共戴天之仇。只要我活着,有言氏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言氏。你不是派人去查我的过往了吗?” “你知道?”楚轶吃惊地道,笑尘做事这么不仔细的吗?不对,笑尘跟着他多年,差一个人而已,这么简单的任务,不至于被当事人发觉啊? 梓婋冷笑道:“楚兄,我的门房是一个四十多的婆子。这个婆子既没有强壮有力的身体,也没有过人的手艺。但是她却是我雇佣的众多婆子中,工钱第二高的。你猜为何?” 楚轶见梓婋并未动怒,只是话语之中暗含嘲讽,便接话道:“为何?” “因为她有一副比普通人都灵光的耳朵。当日你们在后门口吩咐笑尘派人去调查我的时候,她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早就禀告于我。”梓婋道,“楚兄,请问,你派去的人,查的怎么样了?若是还未有消息传回来,我不介意提前跟你透露些你想知道的。” 楚轶此刻也被梓婋的态度弄得心头起了火,看向梓婋的眼神逐渐严肃。 梓婋根本不怕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楚轶对她的心思,梓婋就大胆地仗着这份心思,去试探楚轶对她的底线。情爱对梓婋来说,从来不在她的规划中,但如果这份情爱能带给她一定的利益,她倒是要好好利用起来。 “楚兄!”梓婋嘴角噙着一抹笑,略显残忍又掺杂着些许的冷意,“我乃岑氏义女。我从出尘庵出来,本名,言!梓!婋!” 在楚轶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梓婋越过楚轶的肩头看去,一个模糊的身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却依旧感受到那滔天的怒火。凌厉的声音夹杂着恨意传来:“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梓婋眯着眼,站起身越过楚轶,视线高度和角度的变化,让对方的面容逐渐清晰。 梓婋目之所及,乃是言府陈氏。 楚轶站在梓婋的身后,也看见了陈氏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不由地朝前挪了两步,呈现出对梓婋的维护之姿。 陈氏脚步疾走,走到梓婋的面前,审视的目光带着研判和狠毒:“你说你叫什么?”阴沉的声音似乎要化作利刃,去切割梓婋的身体。 梓婋目光流转,见陈氏身后跟着龚大太太,龚承望,龚絮,梓嫱,卿敏等人。龚氏的人都面带不解和探究;梓嫱忧心忡忡,担忧之情全部显现在脸上;卿敏似乎是一无所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站着的是沈娉婷和笑尘。沈娉婷快步走到梓婋身边,凑近了耳语道:“笑尘拉着我,走远了点,跟我打听你的事。没成想,这龚家的就带着陈氏她们来了。” 梓婋点点头道:“无妨。闹开了也好,不破不立。” 陈氏见梓婋不将她放在眼里,又厉声道:“哑巴了吗?” 梓婋这才看向陈氏,虽然身着男装,但还是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侄女言梓婋,见过伯母!”说完,以无畏的姿态迎向陈氏。 陈氏听到梓婋的再次承认,顿时气血上头,险些站不稳:“你,你,你到底是回来了。” 梓婋笑道:“承蒙伯父伯母多年关照。如今阿婋大了,也是该回来给祖父伯父伯母尽孝了。不知我送给昭哥哥和娀妹妹的礼,是否合心意?” 陈氏扬手就想扇她,这股风轻云淡的气韵,这副无所谓的姿态,像极了当年的王素笛。那股一直被王素笛看不上的耻辱感,时隔多年,再一次袭上心头。 梓婋轻巧地躲过,闪在一边,冷笑道:“伯母,这里是龚家,此处乃是楚王殿下的居所,你确定要在这里给侄女行你的家法?” 陈氏闻言倒是冷静了下来,更有梓嫱上前扶住她道:“伯母,伯母,不可。你想想今日来的目的!” 陈氏听到梓嫱的话,惊恐地看向梓嫱:“目的?你知道是什么目的?” 梓嫱顿觉失言,陈氏带她来的说法是感谢当日龚大太太的维护,如今自己这般提醒陈氏,倒是叫陈氏晓得,她言梓嫱是知道陈氏来龚府的真实目的的。 梓嫱抿嘴不言,陈氏看着梓嫱稚嫩的脸庞,又看看盯着她的梓婋,一股不好的感觉升上心头。 这时龚大太太出言道:“言夫人,这里是我外甥的居所,有什么事,你们言氏的人不妨回去再说?”龚大太太的话已经是很不客气的了。 陈氏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对龚大太太告罪:“龚夫人恕罪。这岑洛云,实则是我言氏那不争气的大房的嫡女。早年,大房贪墨公中财产,早就被言氏除名了。这侄女跟着她那不知检点的娘去了庵里修行,不成想这丫头逃了出来。来到应天一番翻云覆雨......” “言夫人!”楚轶出声阻止道,“慎言!这里不是公堂,你任何诋毁岑姑娘的话,都是犯了大明律的。” “我......”陈氏一时语噎。 “走吧,我的好伯母!”梓婋道,“我们姓言的恩怨纠纷,还是回去内部解决的好。不是什么好事,就不要在人前现眼了。” 陈氏审时度势,知道如今她不占上风。楚王明显偏帮言梓婋,龚大太太也是维护着自己的外甥,为今之计还是得先离开龚府,回去和言铿修商量才是正途。 陈氏想至此,便对龚大太太道:“龚夫人,今日多有叨扰。民妇刚才所求之事,还望龚太太看在我女儿和令爱交好的份上,出手相助,民妇感激不尽。” 龚大太太看看外甥,楚轶不置可否,便道:“你放心,我答应的事,定不会食言。只是今日,已然不是继续商量的好时机了。你且回去等我消息。定然不会叫你失望。” 陈氏连连道谢又告罪后,便告辞。梓嫱担忧地看向梓婋,梓婋略略颔首,梓嫱便放心地追着陈氏离去。 剩下的人,场面一时冷场,还是楚轶出声先喊了一声“舅母”。龚大太太对他举手做制止状:“如果你是想劝我别帮陈氏去退钱家的婚事,那就不要开口了。我已经答应陈氏,不可食言而肥。况且,你这位朋友,不管和言氏有什么恩怨,言梓娀是无辜的,不该赔上一生。” 第183章 身份暴露陈氏惊 龚大太太这话,听着是说给楚轶听,但梓婋知道,龚大太太这是在敲打她。其实梓婋何尝想拿言梓昭和言梓娀开刀呢?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个道理,即便嘴硬如她,心狠如她,也是知道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那惨死在言家祠堂的爹,吊死在出尘庵的娘,还有生死不知的弟弟,都等着她去要个说法呢?凭什么仇人一家安享天伦呢? 梓婋对龚大太太道:“龚夫人,你和陈氏的约定,岑某看来是阻止不了。你放心,既然今日你答应了要帮忙解决言梓娀的婚事,那我肯定看在楚兄的面子上,不会再多加阻拦。解除言钱两家的婚事,或者是继续保持两家的亲事,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龚大太太皱眉道:“岑姑娘,或者该称呼你为言姑娘。你和言氏的恩怨,跟本夫人无关,本夫人答应帮忙,那是我和陈氏的交情。你要是出手使绊子,我龚府也不是吃素的。” 梓婋点头道:“嗯,龚大太太说的对,你不是吃素的。但是你也要知道,饿久了的狼,更不是吃素的。” “你!”梓婋的牙尖嘴利让龚大太太怒气攀升,驭下严苛的龚大太太,已经多年未曾有人在她面前如此口出狂言了。 “母亲,你消消气!”龚承望赶紧阻拦,因为他看到了楚轶在一边面带焦急和无奈,楚轶的眼睛一直关注着岑洛云。龚承望就知道这岑洛云对楚轶来说,不同一般。为了避免和楚轶有明面上的冲突,龚承望赶紧出声安抚自己的母亲。 “舅母,洛云不是故意的。”楚轶也上前安抚住龚大太太,“她的事情,容外甥后面跟你详说,我现在就带她离开。你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要气着了。” 龚大太太也是第一次见到像梓婋这么句句不让人的姑娘,虽然还不知道她岑洛云和言氏到底有什么恩仇,但是依照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传统,这岑洛云从怼陈氏到和她顶上,是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知礼懂礼的样子。作为皇亲,规矩甚严的她哪里容得了这般女子在眼前放肆? 楚轶不待龚大太太再说什么,立马就拉着梓婋消失在众人面前。沈娉婷见此,也匆忙行了个礼,跟在后面走了。 龚大太太追出去几步,喃囔自语道:“轶儿这是魔怔了!” =============================================================== “你放开!”在龚府的花园子里,被楚轶拖行的梓婋,狠狠地挣扎开来,面带不虞。 楚轶一把将梓婋推撞在假山上,将其禁锢在怀中,眼神带着怒气,盯着她的双眼道:“耍嘴皮子很威风很神气?” 梓婋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远处追来的沈娉婷见此急忙上前说和:“殿下,有话好好说!” “滚开!”楚轶甩开沈娉婷的手,毫无平日的儒雅有礼。 笑尘见自己主子动怒,不敢怠慢,急忙将沈娉婷拉着到一边,轻声道:“沈姐姐,王爷生气了,这个时候你要不掠其锋芒,不然很恐怖的。” “可是阿婋她......”沈娉婷急切地道。 “放心,没事!”笑尘安抚道,“王爷喜欢岑姑娘呢,不会打她的!” 沈娉婷闻言面带苦笑,心道,我哪里是怕王爷打人,我是怕发生比打人更可怕的事,比如一怒之下,毁了梓婋的产业,这不是要了梓婋的命吗? 梓婋艰难地歪了一下头对沈娉婷道:“姐姐,你不要怕,我没事。” “说话!”楚轶不满地将梓婋的脸扳回来,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将梓婋的下巴掐的紧紧地,梓婋不由自主地嘟起嘴唇,显得搞笑又滑稽。 梓婋大幅度里左右摆动,挣扎着,口齿不清地道:“楚王怎知我就只会耍嘴皮子,来日方长,总有瓜熟蒂落的时候。” 楚轶放开钳制,对梓婋道:“告诉我一切,我能帮你。我并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梓婋盯着楚轶的眼睛道:“想听故事,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什么事?”楚轶当真了。 “我想借你王爷的势,去出尘庵将我母亲和师叔的坟迁出来。楚王殿下,能办到吗?”梓婋道。 楚轶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这个事?” 梓婋道:“就这个事。但是在这件事办成之前,我要做什么,希望楚王殿下,不要多加干涉。” 楚轶心思稍微转了一下,心想这件事简单,派个人去就行,主要就是耽误在路程上,不过问题不大,这段时间我亲自看着她,不让她涉险即可,于是很干脆地道:“好!” 梓婋立马举起手掌道:“君子守诺,堂前三掌!” 楚轶见梓婋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心下又不踏实了,犹犹豫豫地不肯出掌。梓婋由不得他犹豫不决,另一只手抓住楚轶的手,自己完成了三击掌。 “得了!”梓婋推开靠的太近、让她很不习惯的楚轶,整整衣服准备离开。 “阿婋!”楚轶在她背后喊了一声她的原名。 梓婋闻言顿住身形,转过身,脸色刚才故作轻松,现在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和表情,以一副认真又决绝的口气道:“楚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先后经历了父母惨死眼前,唯一的弟弟生死未卜,但是你的仇人却一家团圆,安享天伦,大富大贵。你会怎样?是心怀宽宥,替惨死的人去原谅仇人,还是日夜筹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我要走的路,早就注定好了。前方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的走。因为我活着,就只有这一条路。” “人生漫长,何故轻易说唯一?”楚轶带着劝解和安抚道,“我在此处,我乃皇子,难道不是你第二个选择吗?” 梓婋道:“说不想靠你,那是假的。你的身份带来的权势,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但是楚兄,我很矛盾,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纯粹一点,但是我又怕和你亲近了,会忍不住利用你,会伤了彼此的情谊。我言梓婋,不是个高尚的人,自私狠毒,你都见识过。楚兄,这样的我,你还会觉得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吗?你还会愿意成为我的第二个选择吗?” 楚轶上前几步,站定在梓婋的面前,缓缓伸出手,将梓婋的脸捧住,在梓婋不解的目光中,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唇。 在梓婋震惊到瞳孔都在抖动的神态里,楚轶轻声道:“或许,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成为你的第二个选择。” 远处的笑尘激动地扯着沈娉婷的衣袖,控制不住地原地跺脚;沈娉婷则是眉头深锁,面带无限地担忧。而追出来的龚大太太一行人,则被惊在原地,不敢上前。 梓婋是存着想探探楚轶底线的心思,可不代表要把自己赔进去。她面上一副惊呆的样子,其实脑子在快速的运转着,“这下可怎么应对哦”。 “我,我,你......”梓婋结巴着说不出个整话。 楚轶轻抚着梓婋的脸,奇怪地问道:“我都这个样子了,你怎么也不脸红一下?反而更白了?” 梓婋心道:我都被要被你吓死了,要是你知道我的心思,不得直接下令斩了我啊!我虽然不畏死,但是我不能现在就死啊!天哪,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处理啊!?哪个好人来救救我啊! 梓婋心一横,双手使劲一推,楚轶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个屁股墩,在楚轶跌晕乎了的情况下,她狠狠地抹了一把嘴巴,道:“你吃错药了吧你!” 第184章 身份暴露言二惊 被楚轶强吻了的梓婋,虽然愤怒,但头脑却无比的清醒。她知道这不过就是楚轶身为王爷、皇子,得不到她一个平凡女子回应的冲动,是被她当众下了面子的报复。她可不认为,就仅凭和楚轶的交情,能让他对自己钟情深重。何况,男女之事,哪有这么多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呢?再说,自从和楚轶相识以来,她的所作所为,很是对得起“狠辣”这两个字,楚轶一个谦谦君子,能容得下她的惊世骇俗吗? 梓婋从来都不会高估自己。 龚家的人快速地围住了楚轶,龚大太太更是亲自将其扶起,大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楚王身份贵重,岂容你随意亵渎!” 说完,龚府的家丁就围了上来。原本楚轶想象中的情意绵绵,彻底沦为一场剑拔弩张的“悲剧”。 梓婋稳了稳心神,对围上来的家丁呵斥:“我看谁敢动我!” 楚轶亦阻止道:“舅母住手!” 龚大太太扼腕不已:“轶儿,你糊涂啊!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何况她还背着说不清的债。你,你是要自毁前程吗?你大哥知道了,会怎么样?” 楚轶护着梓婋道:“舅母,轶儿心意如何,轶儿自己清楚。大哥那边,我自会有所交代。还请舅母不要为难洛云。刚才是我孟浪了,唐突了她,她反应过激,也是情理之中。” 梓婋抿着嘴,看着楚轶护在他的身前,突然心中似有什么被打破了一样,异样的感觉瞬间从被打破的缝隙中流出,很快就流遍了四肢百骸。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踟躇之间,只听得楚轶再次说道:“舅母,今日事情发生的太多太密集,一些事情我们尚未清楚。洛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至少在我面前,她从来都是坦坦荡荡。她凭一己之力对抗应天各大米商,将操弄米价坑害百姓的祸首送进监狱,就凭这一点,她和我的身份就不是阻碍。现在是我心悦于她,她还未接受我。男女之间,向来都是男的占优势,女的会吃亏。在今天这件事上,洛云已然吃了我的大亏。我何故再忍心,看她受委屈呢?舅母,轶儿向来尊敬你,还请舅母看在往日轶儿孝顺的份上,今日就放过洛云吧!” 龚大太太听到外甥说的这么恳切,不由地叹口气道:“轶儿,说句对不起圣上的话,我向来视你如亲子。你虽然是皇子,但我还是希望你有个好的前程,不是尸位素餐的无用皇亲。你现在得你大哥青眼,若是在婚事上出了岔子,那可怎么是好?你想想你的母妃。” 楚轶沉吟片刻回道:“舅母,前程不前程的,我不在乎。大哥看重我,我就尽力为朝廷办事;大哥若是因婚事而不待见我,我依然是皇子,日后分封就藩,还是有接母妃出宫的一日。舅母,今日就此罢了吧!” 龚承望见场面尴尬,立马就出来打圆场:“母亲,这折腾了一日,也是累了。有什么话,后面再谈。现在大家都情绪激动,哪里能商量出来好话?不如大家先冷静冷静。事缓则圆吗?”说完龚承望又贴近龚大太太的耳朵道:“娘,表哥到底是皇子,还是封了王的,你到底给点面子给他。当着下人的面,如此对峙,伤情分啊!” 龚大太太看看儿子,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来,挥挥手命众人下去:“你们都退下,管好你们的嘴。今日之事若是漏出去半个字,小心你们的命!” 龚大太太管家日久,威严甚重,众人纷纷点头哈腰躬身退下。 “你带她先走吧!”龚大太太对楚轶摆摆手,“轶儿,舅母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你好。你且三思。” 楚轶知道龚大太太这是让步了,于是就对这个舅母拱手作揖:“多谢舅母,我先将洛云送走,回头我再来请罪!” 楚轶说完拉起梓婋就走,梓婋呆呆地,任凭他拉着自己的手离开。看着楚轶的后背,梓婋知道有些事情要变一变了。 =============================================================== 另一头,陈氏带着梓嫱和卿敏急匆匆地回到言府。下马车分开的时候,陈氏突然对梓嫱开口道:“嫱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伯父最近忙于你哥哥和姐姐的事,但还是没忘了你。最近给你看了一门好的婚事,若没有意外,过几日男方就会托请媒人上门相看了。这段时间,你就少走动吧,好好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梓嫱抬脚下车的动作一顿,继而像是没听到一下跳下马车,站定了对陈氏行礼道:“谨遵伯母之命。那嫱儿就先回房了。”说着看也不看陈氏一眼,对卿敏道:“卿敏妹妹,我先回房了,下回再找你玩。” “姐姐走好!”卿敏回礼道。 看着梓嫱镇静自若地离开,卿敏才好奇地跟陈氏打听道:“婶婶,伯父这是给嫱姐姐找了谁家呀?” 陈氏看着梓嫱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道:“自然是高门大户的好人家。走吧!” 卿敏疑惑地看着陈氏,是一点都没看出来陈氏有说成亲事的欣喜感,不明所以的她摇摇头,觉得不懂的事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陈氏打发了卿敏去陪梓娀,自己则径直去了言铿修的大书房,这个时候,言铿修正在召见几个大掌柜了解今日的营业情况。 陈氏在大书房外间等了一会儿,各大掌柜陆续出来,一一见过礼后,陈氏就进了里间。 此时的言铿修正举着一块西洋来的放大镜看细账,时不时地划拉两下算盘,又拿细毫笔在纸上记上一两笔,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氏直接出声道:“老爷!” 言铿修抬头见是陈氏,奇怪道:“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回来这么早?谈妥了吗?” 陈氏皱着眉道:“龚大太太答应替娀儿出面。” “哦,那真是太好了!”言铿修放下手中的放大镜,语气中遮掩不住的欣喜,但是看到陈氏的脸色,又不解道:“你怎么了?龚大太太都答应了,你还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陈氏坐在边上问道:“你后来有没有派人去出尘庵?有什么消息过来吗?” 言铿修十分奇怪陈氏转变话题,好好的怎么就提到出尘庵了? “什么意思?”言铿修反问,“派是派了,但是没有新消息。最后的消息是,那丫头带着两个一起逃出来的小尼姑抢了渡口的船。说不定已经淹死在江里了。” 陈氏糟心地道:“岑洛云就是言梓婋!她早就回来了。梓昭梓娀的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什么?”言铿修腾地站起身,猝不及防之下,将放在桌子上的账簿给扫落地上,压在账簿上的放大镜在地砖的撞击下,应声而碎。 陈氏捏着帕子的手杵杵另一只手掌心,懊悔连连:“十三年前就该解决了这个祸害!她回来找咱们报仇来了。” 言铿修还是不敢置信:“不会吧,那个丫头能这么大本事?不会吧?”说完言铿修想到什么,自己点点头,似乎是在给陈氏解释:“她以岑洛云的身份出现,是岑氏帮了她,那她到应天做的事,倒也能理解。” “此事不能给爹知道。”言铿修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嘱咐陈氏。 陈氏道:“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就我、卿敏和梓嫱。卿敏好办,就是梓嫱。不过我已经命梓嫱好好的待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不要随意走动了。但是纸包不住火,怕迟早爹还是会知道。” 第185章 言氏夫妻共筹谋 言梓婋的出现,无疑是给言铿修夫妇一个当头棒喝,以为早就死掉的人,就这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面前,还连番动作,弄倒了钱氏,又坑了梓昭。这让这对夫妻实在是坐立难安。 言铿修背着手来回踱步,思考着策略,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小小的姑娘早就模糊了面庞,葬身鱼腹之中,没曾想到还能回来。 “老爷,当务之急,我觉得还是先解决娀儿的婚事。那言梓婋隔山打牛,坑害了钱氏,把梓娀的婚事拖进钱氏的泥潭中,我怕后续她还有什么动作,借由梓娀和钱氏的关系,来害我们言氏。这无用的亲事,还是趁早割断的比较好。” 言铿修此刻对陈氏的一切不满全部放下,对于大房的心结,在得知言梓婋回来后,又重新郁结于中。他对陈氏道:“龚大太太答应帮忙,那这件事问题就不大。至于那丫头,我晾她也不敢直接找上门来。” 陈氏忧心道:“现在不敢找上门。但背后的动作不小。何况她现在有岑氏和楚王做靠山。我怕正面对上也是迟早的事。老爷,未雨绸缪啊!” 言铿修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打无准备之仗。从她斗倒钱氏的方式来看,是个不择手段的。好在目前为止,我们和她还没有正式的生意往来。这点上,倒是不怕她搞什么阴谋。不过她有楚王撑腰,就怕楚王介入......” 陈氏道:“你不是在和耿家接洽吗?嫱儿的画像也早就送过去了。还没消息吗?耿家的背后是李驸马,兵部还有关系。若是结成亲,保障到底比现在大一点。” 言铿修看了一眼陈氏,似乎又回到了夫妻两个携手对付大房的岁月了,言铿修心中顿时有了一股老妻是宝的感叹,他上前握了握陈氏的手道:“耿家二少爷的生母,对嫱儿倒是挺满意,说若是嫱儿嫁过去,她有把握说服耿四爷以西北一条茶马线的三成份额为聘。不过耿四爷的原配太太不是很愿意。” “耿四爷的意思呢?”陈氏听到三成的份额,顿时心头一热,要是有这笔进账,将梓昭亏空的账面做平,绰绰有余。 言铿修道:“还不太明确。不过二少爷的生母袁姨娘看好嫱儿,那这件事就八九不离十。” “老爷,我觉得嫱儿有点不对头。”陈氏想起梓嫱在龚府的表现。 “怎么说?”言铿修问道。 陈氏奇怪地道:“我去龚府的真实目的是请龚大太太出面解决娀儿的婚事,我是一点都没透露出去过。连方妈妈都不曾知道。对外公布的,是要带她去龚府道谢,那这嫱儿是如何得知我去龚府的真实目的呢?” 言铿修看看陈氏,笃定道:“你查查你院里的人。” 陈氏点头道:“我一会儿回去就去查,耿家那边,你要不再去走动走动?嫱儿那边不安分,祸起内院,不可不防。” 言铿修略略沉思片刻道:“下个月初是父亲寿日,今年就给父亲大办一场吧!” 老夫老妻,言铿修说一句,陈氏就知道他的意思了:“还是老爷想的周到。我现在就开始准备起来。” “寿宴要摆,你院子里的鼠辈也要趁早抓出来。三房向来安分,这次露出破绽,说不定他们筹谋已久。到底筹谋什么,我们得尽快知道,才好采取措施应对。” 陈氏道:“老爷放心,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背主,定叫他好好地重新做人。” 夫妻两个商量结束,陈氏回自己院子。言铿修随即叫来言平,凑近他的耳朵,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言平讶异地看看言铿修,旋即点头领命而去。 ======================================================= 梓嫱回到自己屋内,立马收到陈氏派遣的两个婆子就守住了门口。梓嫱顿觉大事不好,借着不舒服想要找刘氏。 “姑娘要是不舒服,老婆子去请府医来,太太有命,请姑娘好好休息。”一个瘦削的婆子抬手拦道。这个婆子姓黄,是方妈妈的表妹,仗着方妈妈的势,在府内颇有脸面。 “大胆!”梓嫱喝道,“你们干什么?主子去哪儿,还要请示你们吗?” “姑娘也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另一个赵婆子道。 梓嫱试着冲一冲,均被两个婆子挡了回去。梓嫱何曾遇上过这种事,当即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来人,来人,我被打了!救命!” 梓嫱年纪尚小,声音尖厉,大嗓门将两个婆子嚷的耳朵一阵疼。 府里其他不知内情的仆人立马就小跑着冲了过来。两个婆子见人多了,开始心虚起来,怕事情闹大了不可收拾。 黄婆子挥着手驱赶众人:“走走走!看什么,都没活了吗?”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平时洒扫庭院的孙叔,他老婆当年肺痨,汤药无救,也没什么多余的钱置办棺材,是刘氏拿出银钱帮助他度过了难关。因此孙叔是以报答恩人的姿态对刘氏及梓嫱的。如今听到梓嫱大声呼救,他扛着扫把第一个冲到前面。 “小姐,怎么了?”孙叔将扫把往石阶上一杵,扬起一阵尘土,直扑两个婆子的面门。两个婆子嫌弃地嚷着:“老孙头你干啥?灰尘往哪儿扬呢?” “小姐,是不是这两个老贼婆欺负你?”孙叔并不接两个婆子的话,而是直接问梓嫱。 梓嫱急忙道:“孙叔,孙叔,这两个贼婆要软禁我,不让我去找我娘。” 黄婆子急忙辩驳道:“小姐,你可别瞎说啊!你是主子,我哪儿敢软禁你?是二太太好心叫你多休息,怎么就成了软禁了?你是主子,但也不能瞎说八道啊!” 赵婆子也立马附和着:“就是就是。小姐你这么大顶的帽子扣下来,老婆子们可担待不起。都散了,都散了。今日小姐随二太太出门访客,是累着了。我们伺候着她休息呢!” “啪!”梓嫱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把赵婆子打蒙了,“满嘴胡沁,我累不累我自己不知道?你们两个拦着我不让我去找我娘,安得什么心?” 孙叔将手里的扫把掉了个手道:“你们两个黑心的,主子累不累,要不要休息,还得听你们安排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跟着孙叔来的,大部分都是在刘氏院子周围伺候的,多少都受过刘氏的恩惠。刘氏平时为人宽厚,从不苛责下人,下人犯了错,只要无伤大雅,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似陈氏,因着是当家主母,平日里严苛异常,下人们都怕她的很。因此,这些围过来的下人都站在梓嫱一边,力挺孙叔,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就是,什么时候我们三房的院子轮到你二房的下人上门上户地做主了?” “二太太向来尊重我们三房的,别不是你们两个婆子狐假虎威来这里想好处吧?” “这个赵婆子一向仗着自己和方妈妈交好,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我看就是来想好处的!” “我们一起上,扭了这两个婆子去见二太太去。 敢假借二太太的名头在三房头上拉屎,走,去见二太太去!” 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几个人呼声呵呵要抓人,两个婆子立马就怂了,携手弓背地灰溜溜地走了。 孙叔对着她们的背影狠狠地唾了一口:“呸!什么东西!”转而又对梓嫱道:“小姐别怕,她们再来欺负你,你就使劲儿喊,我们都在呢!” 梓嫱眼圈红红:“谢谢孙叔。我娘呢?我要去找我娘!” “哎哎哎,小姐莫哭,莫哭!夫人在小厨房呢!”孙叔手足无措地说道。 梓嫱闻言立马拔腿就往小厨房方向跑去。 第186章 陈氏攘外先安内 梓嫱几乎是哭着奔到了小厨房。小厨房内,刘氏和梅姑还有书语做糕点。 庄子上今秋栗子大丰收,书语提了一句梓婋喜欢吃栗子糕,于是刘氏就跟大厨房要了一筐子上好的栗子,现在三个人在小厨房热火朝天地做栗子糕呢。 梓嫱是在栗子糕出锅的时候冲进来的。书语先看到的梓嫱,立马就招呼道:“小姐回来啦!快,刚出锅的,尝尝!” 很快书语就察觉到梓嫱的不对劲,只见梓嫱面色苍白,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是谁给你委屈了?” 正在调桂花蜜汁的刘氏赶紧过来:“嫱儿,怎么了?” 梓嫱一头扎进刘氏的怀里,大声嚎哭。 过了良久,梓嫱才抽噎着平静下来。在梓嫱哭泣期间,事情前因后果都说给了刘氏梅姑和书语听,这下换了刘氏红了眼圈。 二房能给梓嫱找什么人家,无非就是等价交换利益罢了。刘氏抱着女儿努力平复着情绪,她哆嗦着嘴唇道:“嫱儿你放心,娘肯定会保护你的,会保护你的。” 梅姑还算镇定,她问道:“嫱儿,陈氏有没有说找的是哪户人家?我们知道对方,才好补救。” 梓嫱摇摇头道:“没说,我也没法儿问。” 刘氏道:“嫱儿怎么问?未嫁女问夫家,这让陈氏听到了,还不得教训她呀!” 书语道:“夫人,此刻伤心也是无用。当务之急还是要打听出来,陈氏给姑娘指了哪户人家。我们做两手准备,现将消息递出去,叫阿婋姐姐知道,让她在外面打听,最近谁家要跟言氏结亲;我们在府内旁敲侧击地问问,双管齐下。结亲是大事,二房再一手遮天,到底还是要来先知会你这个做母亲的一声的。” 梅姑赞道:“书语说的不错。若是好人家,那也就罢了;若是不好的,咱们索性就在府里闹开了,撕破脸也无所谓。” “现在给阿婋递消息,估计行不通。陈氏都派人软禁嫱儿了,说不定已经开始注意我们院了。这个时候递消息,不是告诉陈氏,我们和阿婋有图谋吗?而且,书语也不一定出的去了。”刘氏担忧地分析道。 书语略略思索,立马抬头道:“我记得明天就是孙叔亡妻的忌日,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出府去坟头祭奠。让他到明采轩带几句话不就行了?孙叔常年在外院打扫,几个院子来回流动,他出去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众人立马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孙老头是虽然是签了死契的仆人,但是因着刘氏的情谊,一向是对三房的事尽心尽责的。为了避人耳目,刘氏让梅姑带着祭奠的烧化用品去找孙叔,名义上是给孙叔亡妻添烧化,实际上是请他明日一早将话带到明采轩。孙叔也是知恩图报,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是心中隐约也知道这几句话对三房的重要性,于是便欣然答应,表示不负所望。 ====================================================== 陈氏从言铿修的大书房出来,立马就回到自己的院子,唤了方妈妈来,将自己院子里的下人都聚集在一起,开始查通风报信的人。 众人不知道发生何事,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场地上,交头接耳。有些平时偷奸耍滑的,开始心虚起来。 陈氏不动声色地看着底下的众人,凌厉的眼神搜刮着每个人的脸面。方妈妈站在陈氏身边,也看着底下众人的反应。就在众人猜测到底发什么事之时,陈氏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方妈妈似乎是接到了某种指令,站出来大声道:“都闭嘴!今日早上,夫人的一只梅花簪不见了,可能是今日不见的,也可能是不见多日了。这只梅花簪乃是京城采蝶轩的,价值不菲。你们老实交代,谁拿的或者说见到有谁行为神态异常的,立刻交代清楚,否则被查出来,可不是送官那么简单的。” 底下众人闻言都噤若寒蝉,不发一声。方妈妈又补充道:“谁检举,谁有功!不然按照同犯处置!” 众人还是沉默不言,方妈妈见如此,就转而看向陈氏,陈氏捏起帕子掩了掩抠鼻,对方妈妈略微皱眉使了个眼色。方妈妈立刻秒懂:“来人,给我将车夫陶六子给捆了!” “啊?诶!我犯了什么错?”陶六子不服,立马喊冤,“太太,陶六做错什么了?太太!” 方妈妈道:“冤枉?最没资格喊冤的就是你,我问你,前日晚上马厩的马为什么惊了?还不是你偷懒,攒了局吃酒打牌,马厩边上的灯笼被风刮到了你都不知道,火星子点了马厩的干草,起了场火才把马惊着了。你以为同你吃酒打牌的帮着遮掩,主子就不知道了?那是没功夫腾出手来收拾你!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 方妈妈说完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就拿棍的拿棍,拿条凳的拿条凳。陶六子的哀嚎声不一会儿就响彻整个院落。众人看的心有戚戚。 方妈妈继续道:“有犯了错的,趁早直接坦白,太太仁慈,自首的免予处罚;要是我被直接点出来,打的只有更重。” 一时之间,不少人纷纷站出来自呈错处,有偷懒的但是贿赂管理工时的领头算工钱的;有不小心打碎了摆件,偷偷扔掉的;有偷拿主子剩下的衣裳吃食的,不胜枚举。但就是没有人站出来说出陈氏想听的。 陈氏不耐烦地道:“我的簪子难不成被鸟儿衔了去?” 这时候角落里的一个小厮颤颤巍巍地站出来道:“太太,我,我昨日半夜看到,看到锡珠姐姐在,在园子里的池塘边烧纸。” 陈氏闻言,和方妈妈对视一眼,满眼的疑惑。方妈妈看向众人,扫视全场,就是没见着锡珠。 “太太,锡珠是咱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一向是伺候咱们院里的针线的。今日倒真是奇怪,没见着她的人。”方妈妈回禀完,就朝众人喊道:“你们有谁见到锡珠了?” 众人纷纷摇头,说已经有一天一夜没见着这个人了。 陈氏心下知道,这通风报信之人是锡珠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于是就让方妈妈遣散了众人,另外派心腹去寻找锡珠。谁知道这锡珠愣一直没露面,也没人找得到,跟消失了一样。 一通寻找,还差点惊动了言仲正。因着梓婋的事还未有明确的决断,言铿修和陈氏都不愿意此时让消息在府内传开,因此就中断了找人的行动。 晚间的时候,方妈妈进了陈氏的房间,挥退了替陈氏解钗环的大丫鬟,自己亲自上手伺候陈氏。见房内只剩下自己和陈氏二人,方妈妈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对陈氏道:“查到了锡珠的来历,太太,这个锡珠,竟然是死鬼红烛的妹妹。” 陈氏一惊,手中的木梳一下子掉在了妆镜台上,她扭头问道:“当真?” 方妈妈点头道:“是真的。红烛死的时候,这小妮子才十一二岁左右,已经懂事了。估计是知道红烛的死因的。锡珠在家里的时候,原叫红珠,两年前改了名进的府。肯定是带着目的来的。” 陈氏皱眉不解:“即便改过名,咱们府里采买下人的时候也该查的出来她和红烛的关系啊?怎么就进来了?” 方妈妈道:“红烛死后,她爹妈又陆续生了几个,养不起了,就将这锡珠送了人。锡珠是借着养父母的户籍信息卖身进来的,我们府里存档的也只有锡珠养父母的信息。我下午紧急差人去她养父母那边询问了,才知道锡珠原来的家庭信息。” 陈氏狠狠地将手中的金镯子扔在妆奁匣子中,道:“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去,给我派人盯着三房,稍稍透露点耿家的事,我不相信,三房知道我们给梓嫱订了婚事,会没有动作。我等着三房自己露出马脚来。” “是,太太!”方妈妈点头领命。 第187章 红珠锡珠有故事 明采轩花厅内,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正在和书意一起布置宴席。今日梓婋要宴请周茂杨,以贺军需全部如数如期上路。 “红珠,把这个再擦一下,不要用湿布擦,要用干布抹。你看,你刚才用湿布,现在表面干了,还是有一道道的水印子,跟沾了灰一样。光线充足的时候,特别显眼。”书意将一个琉璃瓶递给红珠。 这个红珠就是从言府里逃出来的锡珠。谨慎如梓婋,怎么可能就放一个书语在言府内探情报呢?何况书语跟着刘氏,根本没有机会探到言府内的核心内容。梓婋和锡珠的相识,也算是巧上加巧。上次在言府,被钱氏父子纠缠的时候,梓婋就见到过锡珠。当时梓婋没有在意,只觉得这个丫鬟相貌出众了点。后来梓婋出城去检查几个家庭代工的领头的出货量,在羊角村见到了归家探望养父母的锡珠。 锡珠的养父母家庭条件并不差,在羊角村属于富农的级别。这就让梓婋产生了疑惑,一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女孩,怎么就自卖自身去了言府当丫鬟呢?梓婋命岑四在羊角村略略打听,牵出萝卜带出泥,就知道了锡珠的来龙去脉。 随后,两人的合作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 陈氏带梓嫱去龚府的真实目的还是锡珠递给梓婋后,梓婋再命锡珠透露给书语的,这才让刘氏和梓嫱知道了。为了锡珠的安全,在梓嫱于龚府内露出马脚后,梓婋就想办法通知了锡珠逃出言府,躲进了明采轩。 锡珠的确是红烛的妹妹,姐姐死的时候她半大不小,一些事情,她是知道的。家里父母重男轻女,也就作为大姐姐的红烛对她好。锡珠并不相信姐姐红烛会不知廉耻地爬主子的床。毕竟红烛不止一次说过想要赚足了钱,给自己赎身,然后开个小店,接锡珠一起生活。一个有明确目的的人,怎么会自甘堕落地去陷入后院争宠的泥沼中呢?最后还死的那般的惨。红烛死后的两三年,父母又生了两个孩子,均是男孩,哪里养得活?舍不得男孩子,就将已经十几岁的红珠弃养了,好在红珠遇到了养父母,才免于流浪街头。 有了新的家庭的红珠并没有忘记姐姐的仇,等到长大了,就不顾养父母的反对,卖身进了言府。她改名成锡珠,在一众家仆中间,吃苦耐劳,各方交好,终于在只言片语的线索拼凑中,得到了姐姐红烛死亡的真相。 年轻貌美的红烛是被醉酒的言铿修强行要了的。醉酒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红烛长得像一个人,一个言铿修求而不得、最后亲手毁了的人。 至于到底像谁,任凭锡珠多方打听都没有打听得出来。梓婋目前没有心思关注锡珠的恩怨情仇,她关心的是经过锡珠这一推波助澜,言氏的二房和三房的嫌隙会到何种程度。在梓婋的心里,自然是越激烈越好,于她只有利而无弊。 梓婋进花厅的时候,锡珠正当在干活。 “锡珠!”梓婋唤了她一声。 “岑老板!”锡珠恭敬地行了礼。 梓婋道:“锡珠,言府的人正在找你。已经去你养父母家找过你了。我也不知道如何安顿你才好。主要你的身契还在言府。若是你放心,你养父母那边我会派人安顿好。你就定心在明采轩住着。等过了风头再说。” 锡珠跪下道:“多谢岑老板救命之恩。我知道,我要是被夫人抓住,下场也就是和我姐姐一样。只可惜,这次我暴露了,没能继续帮岑老板收集消息。” 梓婋道:“无妨。个人安全最重要。你短时间内,不要到前头去。万一被言氏的人发现,当作逃奴抓起来,我也没有充分的立场护住你。” “当家的,外面有个老头子要见你。”一个婆子进来禀告。 梓婋狐疑道:“什么老头?” “他说他是刘夫人的人。有要事要通报。”婆子恭敬地的回道。 梓婋这下明白了,是言府内出了什么事了,刘氏才派人来递消息,于是对婆子道:“你让他到后门口等着,书意你带个面纱去见他,听听看他说些什么。” “是,姐姐!”书意领命而去。 书意行至后门口,一个老汉正等在门口,脑袋转悠悠地四处张望。 “老伯!?”书意试探地。 孙老头见书意戴着面纱,开口道:“我找的人是个男的。” 书意和声道:“我家主人不得空,特命我出来见你。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我会将话带给我主人的。” 孙老头并不相信书意的话,他听从刘氏的吩咐,一定要当面将话带到,故而看着书意,抿着嘴唇不吭声。 书意无法,只得摘下面纱,露出了和书语一样的面容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孙老头看到书意的脸,顿时“啊”声连连,吃惊不已,嘴巴里没有章法地喊着:“书语姑娘,书语,啊不,你不是她,你,你......这,这是怎么回事?” 书意抬手安抚孙老头道:“老伯不必吃惊,你能给刘夫人带话,足见你深受刘夫人信任,既是心腹之人,应当知道为主人保守秘密。我是书语还是其他人,都无关紧要。孙老伯只要知道,我们是一派的就好。” 孙老头想起刘氏的恳求和梓嫱的悲伤,当即就觉得书意的话十分有道理,于是一字不落地将刘氏要带给梓婋的话说了出来:“我们夫人说,梓嫱的婚事已定,但不知道是哪家,希望你家主人赶紧想办法打听出来是谁家。” 书意听完,点头道:“孙老伯你放心,刘夫人的话,我定然带到。也请刘夫人放心,我家主人承诺过的事,定然是作数的。请耐心等待。若是遇到一些委屈,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言府的大家长还健在,总不会看着三房的人受尽二房的欺辱的。” 孙老头记下后就立马告辞,没有久留。 书意快速将话传给梓婋。此刻梓婋在和沈娉婷商量晚上的菜单。 听了书意的话,梓婋沉吟片刻道:“西北的茶马线,我和楚王还有周统领提过了,两人均答应,明年开春后,会帮我活动活动,先挪一成的份额给我试试。” 沈娉婷道:“即便是一成,利润也不小了。” “是不小。但我的目标远不止于此。除了赚钱,我还是想从生意上堵了言氏的路。”梓婋将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推,书意会意,接过单子就离开去了厨房间。 “上次我就查到,言铿修对西北茶马线的生意垂涎已久。他想要这笔生意,要么走龚大太太的路子,要么走耿家的路子。”梓婋继续道,“龚大太太那边不可能了。即便是龚大太太,还得看楚轶的意思;那就只剩下耿家了。若是梓嫱顺利嫁到耿家,一个有钱,一个有权,言铿修的目的未必就达不成。” “那么陈氏所说的亲事,必定是耿家的无疑了。”沈娉婷道。 梓婋道:“还是得确定一下才好作打算。言梓嫱嫁给谁都无所谓。就是不能嫁给能给言铿修带来好处的人。” 梓婋说完,又想了想,对外间喊道:“锡珠,你去二门传句话,让岑四现在过来见我!” 锡珠脆生生地“哎”了一声,便去喊人了。 沈娉婷道:“锡珠你打算怎么安顿?长久躲在我们这边也不是个事。” 梓婋安抚道:“她现在是逃奴的身份,出去就是一个死。现在明采轩暂时还能护得住她。你放心,我有分寸。再说她对我来说,还有用处。” 沈娉婷听到梓婋这么说,略略放心,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南边来信了!” 第188章 梓婋娉婷辨情丝 梓婋放下端起的茶盏问道:“哦,信上说什么了?” 沈娉婷斟酌犹豫,梓婋皱眉道:“是岑家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小煜?” 沈娉婷摇摇头:“没出事,小煜也没事。就是,就是洛川他......” “阿兄怎么了?”梓婋以为洛川出什么事了,急忙追问。 沈娉婷听到梓婋称呼洛川还是“阿兄”,心下就松快了,到底梓婋未曾对洛川有过男女之情,那么来的消息也不算是个坏消息:“洛川定亲了。” 梓婋闻言面露吃惊,但旋即又面露笑容:“哦,真的吗?阿兄终于定下来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沈娉婷见她除了一开始的吃惊外,神色如常,便放下心道:“是岑夫人娘家表妹的嫡女。名字叫庄素素,年纪十七。” 梓婋拍手道:“既是夫人娘家堂侄女,那肯定不会差。不知什么时候定亲?我们这边要提前准备礼物送过去。” 沈娉婷试探道:“阿婋,你对洛川......当真没有一点?”沈娉婷问的隐晦又犹疑。 梓婋叹道:“姐姐,真的没有。没这个心思。从头到尾,我都当洛川是哥哥。” 沈娉婷皱着眉看着她,梓婋被盯着不自在:“难不成我非得对他有点什么,你才高兴?” 沈娉婷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梓婋道:“这事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本身就没影儿的事。再说,即便我有什么心思,岑夫人也绝不容许我成为她的儿媳。” “楚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龚府那日之后,你就几次推拒见他,他可是上门好几次了。”沈娉婷话题转的飞快,一下子就从洛川说到了楚轶身上。 这下梓婋沉默了,微微垂眸,慢慢地转着手上的一个小巧的玉扣。 沈娉婷带着笃定的口气问道:“动心了?!” 梓婋将玉扣撂在桌子上,发出叮当一声响,嘴上倒是挺硬气:“什么心动不心动的。我对他也没那心思。多多赚钱最实惠。” 沈娉婷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没啥旁的心思,那最好,见面也不会尴尬。” 梓婋闻言顿时急了:“姐姐,你什么意思?见什么面?” 沈娉婷悠哉悠哉地整理了一下帕子,漫不经心地道:“晚上的宴请,我替你发了帖子给楚王。” “什么!”梓婋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你......” 沈娉婷抢白道:“你不是说你没旁的心思吗?现在着急算个什么?可别在我面前自打嘴巴哟!” “我,我......”梓婋结巴起来,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回应沈娉婷。 沈娉婷也站起身,捏着帕子轻轻挥着:“得了,在我面前就不要矜持端架子了。你的心思我懂。无非就是那次在龚府,楚王那般护着你,还剖白自己的心意,你待他的心情不一样了。故而最近这段时间,是能躲就躲着”。 沈娉婷接着又以语重心长的口吻劝道:“可是阿婋啊,躲,不是长久之计。事情总要解决的。你若是实在不想,即便是楚王,也拿你没办法;但你若是心思有松动,不妨就走出一步试试。人生短暂,并非只有报仇一件事可以贯穿你的全部。我是吃到了教训才跟你说这些话。不要把老人言不当回事。知道吗?” 梓婋在沈娉婷的话语中缓缓坐下,抿着嘴唇不言不语。沈娉婷见她听进去了,就不再以话语相激,而是轻声道:“我去厨房盯着。你好好想想以什么身份去宴请楚王殿下。” 是夜,华灯初上之时,楚轶和周茂杨前后脚到达明采轩。 周茂杨到的时候,楚轶还未至。周茂杨站在席面旁边看着桌上精细的菜肴,顿觉菜品精细,用料考究,但整体菜量却把握的很好。周茂杨见到这桌席面,调侃道:“妹子不愧是做生意的,这菜量控制的挺准哈!” 梓婋笑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哥放心,妹子今日这菜讲究的是精细,但不会让你吃不饱。管够!” “光菜够还不行,不知道酒够不够呀!”周茂杨明日休沐,一向喜欢喝酒的他打算是今晚尽兴的。 沈娉婷正好这个时候在指挥仆人上酒,只见两个仆人合力抬着一个大坛子过来。两个仆人憋着一股劲儿,将酒坛往几子上抬。周茂杨见这两人颤颤巍巍的,赶紧过去托了一把:“诶诶诶,小心,慢点!”说话间,酒坛在周茂杨的帮助下,稳稳地放在了几子上。 “哎呀,这的有二十斤了吧!”周茅台围着酒坛转了一圈,“这分量下去,不得横着出明采轩大门啊!” 沈娉婷掩嘴笑道:“统领大人对自己的酒量这般没有信心?” 周茂杨也笑道:“我怎么可能被这份量放倒,我是担心楚王殿下。” “担心我什么?”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众人转身望去,只见楚轶一身月白常服,祥云白底掐金边的腰带,一只小巧的玉冠簪在头顶,墨发如瀑。他踏着月光缓步走来,眉眼含笑,面如朗月。 众人立马站位行礼:“楚王殿下!” 楚轶挥手道:“今日是好友小聚,不必如此多礼。” “阿婋!”楚轶目光灼灼地看着梓婋,眼中的情义都要盛不住。梓婋在他的目光中,不自在地移开眼神,一股无所遁形的无力感,让梓婋紧张地脚趾头直抠地面。 在场的四人,只有周茂杨搞不清楚状况,大声哈哈:“那楚兄,咱就却之不恭了!来来来,大家坐,这好酒好菜好月色,不赶紧共饮一杯,实在是对不起此情此景!”周茂杨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揽梓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梓婋是女的,于是就放下伸出的手臂,抬起另一只勾了楚轶的脖子,把人往座位上按。 四人坐定后,作为主家的梓婋,挥手上在旁伺候的婆子倒酒。 梓婋先举杯道:“来诸位,我们先满饮此杯,以贺本次军需供应圆满完成。” 众人共同举杯,清脆的碰杯声在花厅中响起,就像是助兴的声乐。 梓婋再满一杯,对周茂杨举杯道:“这一杯我单独敬周大哥,若不是你的全力维护和信任焉有我的今日?来,大哥,喝了这杯酒,日后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弟我必定全力以赴。” 周茂杨豪爽地和梓婋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好!妹子,只要你供货不出错,任何事情,大哥都罩你!” 梓婋又倒了一杯去敬楚轶:“楚兄!这杯我敬你,若不是你的及时出手,方永昌和我都得进去,我的今日,也有你的鼎力相助。何况你还救过我的命,来,干杯!千言万语都在酒中!” 楚轶温柔地看着她,今晚的梓婋虽然身着男装,但是没了往日的尖锐和凌厉,居家常服,给她平添了几分和善,烛火微光下,整个面容和柔又婉约。 楚轶轻轻地和她碰了一下酒杯,两人相视一笑,均一饮而尽。 “好了,这还没上全菜呢,你们三个都喝了一圈了。先吃点菜垫垫,好东西还在后面呢!”沈娉婷劝道。 大家伙儿都笑着道:“小生听姐姐的!”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觥筹交错,满座春风,和乐融融。美味佳肴是一道道地上,酒是一杯一杯地喝。 酒酣耳热之际,一道不辩喜怒的声音在花厅门口响起,将众人的气氛正当时给打断了。 众人转身看向花厅门口,只见一个青年男子,身着青色锦袍,玄色祥云腰带,风尘仆仆,面带疲色。但是双目精亮,神色兴奋,双目直直地看向梓婋。 梓婋在男子的注视中,缓缓地站起身,带着惊讶的声音道:“阿兄!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第189章 洛川现身楚轶醋 来人正是岑洛川!!! “洛川?!”沈娉婷也惊呼一声,迅速站起身。 在众人的注视和呼喊中,岑洛川就跟没听见似的,一个箭步上前,将梓婋狠狠地拥在怀中,带着无限的感叹和缱绻,柔声唤道:“阿婋!” 梓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状况,就被激动的洛川给箍得死死的,涨红了脸颊,艰难地拍拍洛川的后背:“哥,唉,哥,你,你放开,我,我透不过气......” 洛川似乎是没听到梓婋的话,自顾自地还抱着她,似乎想要把梓婋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边的楚轶看不下去了,一个擒拿手就将洛川从梓婋身上撕了下来,洛川一个猝不及防,摔倒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边沈娉婷半搂着梓婋给她拍背,梓婋咳得肺管子都要出来了。 梓婋一边咳一边喘着大气对洛川道:“阿兄,你,你这是怎么了?差点把我给勒死!你这个时候不在江南准备定亲,怎么到这里来了?是出了什么事?”梓婋稍微顺了气就赶紧走到洛川身边,急切地问。 岑洛川还在坐在椅子上,他探身将梓婋拦腰再次抱住,楚轶看了顿时脸色铁青,探手想再次将人给撕下来,可是还未碰到洛川的肩头,只听得洛川大呼一声:“我是逃出来的!” 众人惊呆当场,沈娉婷和梓婋更是难以置信。梓婋推推他的肩:“到底出什么事了?你逃出来干什么?为什么要逃?是岑家遭什么祸事了?”梓婋急声对沈娉婷道。“我们这边一点消息竟不曾得到吗?你不是说阿兄都要定亲了吗?” 沈娉婷先是被洛川的突然出现惊着了,再是被梓婋的脑回路给惊着了,这个傻丫头,岑洛川分明是逃亲出来的,哪里是岑家出了什么事?岑家如同言氏,乃是江南的大贾,要是出事,消息早就传遍了,还能让岑洛川赶路几天到了江北,明采轩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沈娉婷叹口气,劝道:“有什么话,换个地方再说!” 梓婋见洛川不搭话,看看其他人,只得无奈地道:“对不住了,两位,家里情况有点复杂。今日这宴饮,要不还是改日再聚吧!对不住,对不住!” 周茂杨心里隐约知道楚王对梓婋有那么点意思,如今见到楚王的脸色如同黑锅底一样,心下就更加清楚楚王的意思了。他是个武夫,但不是个蠢货,这个时候不顺着梓婋给的台阶下,什么时候下?热闹不是这么好看的,何况还是楚王殿下的热闹。赶紧离开是正途。 于是,周茂杨就赶紧摆摆手道:“没事,妹子,谁家里没个突发事情,你先忙你的。我这就走了。咱们改日再约,到时候我来做东!”说着就急忙拔脚离开。 沈娉婷怕周茂杨把今日这事当作笑话跟人蛐蛐,就赶紧追出去想嘱咐几句,于是就喊道:“周统领,我送送你!” 花厅里一下子就只剩下梓婋,楚轶还有洛川,梓婋还是被洛川给抱着。 楚轶再也忍不住,上手又将洛川给撕了下来,喝道:“大男人扭捏个什么劲儿,你是个娘们儿吗?有话说话!” 洛川不认识楚轶,但是也不妨碍他从楚轶的穿着里看出对方的身份不凡。于是洛川就站起身对楚轶拱手道:“这位公子,见笑了!我现在有要事和阿婋商量,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不必见外!我和阿婋情义非常,没有招待不周这一说。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了吧!说完我这还有事情要跟阿婋说。”楚轶毫不客气地坐下,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态度。 岑洛川皱眉不悦,心道:“什么人这是,这么不知趣?”说着眼神看向梓婋,以眼神示意:赶紧把人弄走! 梓婋此刻是左右为难(男),面对楚轶的强势和洛川的弱势,她都没法儿直接拒绝。 梓婋此时此刻特别想沈娉婷在场,她肯定有法子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但是沈娉婷去送周茂杨,像是送失踪了一样,迟迟不出现。梓婋无奈至极。 “楚兄,我送你!”梓婋硬着头皮走到楚轶面前,低声细语,带着无限的恳求。 灯火下,梓婋面带愁容,眉眼微蹙,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楚轶不禁有点心疼,他再三坚持的心此刻也融化在了梓婋的温顺中,无奈地叹口气:“行,你送我!” 梓婋闻言喜不自胜,情绪的变化又快又明显,楚轶顿时气歪了嘴,伸手戳了一下她的头:“你个没良心的!送我离开就这般高兴!” 梓婋咧着嘴憨憨一笑,抬手揉了一下被戳的地方,笑靥如花。 这一幕落在洛川眼里,似一根刺,刺疼了他的眼睛,心底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阿兄,你在此地略坐坐,我让书意陪你说说话!我去送送楚兄再来!”梓婋吩咐了书意,便送楚轶离开。 梓婋领着楚轶往外走,楚轶跟在身边问道:“你这阿兄,好生奇怪,都要定亲了,还这么孩子气的逃家。他为什么逃家?” 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梓婋也回过味来了,这岑洛川逃家逃亲,怕不是因为她吧?但是这话能直接跟楚轶说吗?这不自己找不自在吗? 梓婋尴尬地笑笑:“这,这我现在也不知道呢!等下我问了我阿兄再说。” 楚轶突然站定在梓婋的身前,被吓了一跳的她,紧张地看向楚轶。月色朦胧,园路边的灯笼烛光摇曳,映衬得她的双眼水漉漉的,这让楚轶顿时情动起来。 楚轶握住梓婋的肩,嘴角噙笑:“你知道!别跟我耍心眼。” 梓婋不习惯和他离这么近,尬笑着弯了一下腰身,从楚轶的双臂中挪出来:“王爷言重了,怎么敢在你面前耍心眼啊!” 楚轶才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她,他也跟着挪了一步,将梓婋重新圈在双臂之间,正色道:“我可警告你!好好处理好你和你那阿兄的关系,要是方向不对,我可是要生气的!” 梓婋还准备装糊涂:“什么处理不处理的,我唔唔唔.....”。 楚轶听到她的话,就知道梓婋又要捣糨糊了,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住梓婋的头脸,亲了下去。梓婋立马就开始挣扎,楚轶察觉到她的反抗,立马就一手扣住她的头,一手握住她的腰,紧紧地往自己怀里一带,这下不论梓婋如何挣扎,都没法儿挣脱。 楚轶的大手掐住梓婋腰间的痒痒肉,让她使不出劲儿来,嘴上的力道也没有松懈。梓婋在出尘庵这么多年干体力活养出来的力气,这个时候根本不够看的。她被动地接受着楚轶的爱意,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逐渐软化直至放弃抵抗。晕晕乎乎的梓婋甚至不会呼吸了,她憋的通红的脸,和含着水光的眸子,让楚轶轻笑出了声。两个人的额头互相抵着,呼吸纠缠,气氛缠绵,梓婋迷离的眼神更是让楚轶情动不已。 “傻瓜,都不会换气吗?”楚轶笑道。 “啊?啊!”梓婋迷迷糊糊地应了两声,不再说话。 她哪有力气和心思去回楚轶的调侃,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股窒息感,那股让她脑子发昏的蓬勃情欲,那使她差点沉沦溺毙的情潮,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害怕。无法把握自己的感觉,太恐怖了,太可怕了! 良久,梓婋才在楚轶的怀里回过神来,楚轶贴着她的耳朵,说着缠绵的话:“喜欢吗?刚才的感觉?” 梓婋稳稳心神,皱眉回了一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你伪装的挺好啊!” 第190章 理不清的三角债 楚轶下巴杵着梓婋的肩头,吭哧吭哧地笑开了声,他看着梓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听话!好好处理好你那个阿兄,他逃家逃亲,和你都没有关系,若是你心软,沾上半点关系,哼哼,看我怎么收拾你......”温柔的声音,压迫的话语。 梓婋巴拉下他的手,两人拉开一点距离:“你可管的真多!” “听话!”楚轶沉声道,目光略略偏过,看向假山处,很快又回到梓婋的脸上,又捧住她的脸,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就送到这里吧,我还能不认识路吗?你会去招待你那阿兄去,我空了再来找你。” 梓婋皱着眉头看着他不说话,表情里明显透露着“你找我是不是又想占我便宜”,楚轶一下子就读懂了梓婋的深意,举起双手做告饶状:“不为别的,茶马线的事,有些得坐下来商量!” 梓婋听了这才舒展了眉头,道:“那行,那你走吧!” “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么干脆就赶我啊!”楚轶无奈道。 梓婋只得软了口气道:“更深露重,王爷走好!” 楚轶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看着楚轶离开的背影,梓婋深深地松了口气,心下叹道“这尊大佛总算送走了。” 梓婋整理整理仪容仪表,正准备回花厅去,沈娉婷从楚轶离开的方向走了过来,看到梓婋手忙脚乱地捋着衣裳,奇怪地道:“你干嘛呢?” 梓婋有点尴尬,但还是强装镇静地道:“没干嘛!额,周大哥走了?” “走了!”沈娉婷道。 梓婋问道:“周大哥没什么不满吧?哎,说好请他的,这弄得不上不下的。” 沈娉婷道:“周统领没事,没说什么,只说下次再约。”沈娉婷看着梓婋担心周茂杨情绪的样子,顿时觉得心塞:傻丫头,你这担心,担心错了对象了,难道不应该担心王爷是否会生气吗? 梓婋松口气道:“那就好,我就知道周大哥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姐姐,我们回花厅吧!阿兄还等在那边呢!”言下之意,就是楚轶小气计较。 沈娉婷任由梓婋拉着回去,看着梓婋的背影,沈娉婷想起刚才遇到楚轶时,楚轶对她说的话:“沈掌柜,阿婋的前尘往事,我都查清楚了。她不懂的事,我会亲自教她。你和岑家的关系,我也清楚,那位岑少爷,还烦请沈掌柜帮助阿婋趁早解决,阿婋身边有我就够了,其他人没必要。” 沈娉婷当时听了还是蛮生气的,心想往日装的儒雅斯文的样子,现在是什么都不要了,听听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堂堂一个王爷要强抢人妻呢! 但是沈娉婷心底里吐槽归吐槽,面上还是恭敬地道:“王爷,阿婋是我亲人,但是我不会为她做任何主,你既然知道她的往事,就该知道她不是一个轻易受制于人的人。她和洛川往日什么关系,现在是什么关系,来日又是什么关系,都是她和洛川之间的事,外人是不好插手的。顺其自然总比强行改变的好,你说呢?” 楚轶嘴角一扯,带着几分讥笑和不屑:“沈掌柜,虽说是强扭的瓜不甜,但它解渴!”说着就大踏步地离开了。 “你!”沈娉婷闻言气结,话堵在嗓子眼里,无法说出口。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笑尘对沈娉婷道:“沈姐姐,我们王爷这次是认真的。你可要好好劝劝言姑娘,别和我们王爷拧着来啊。我们王爷要是真的生气了,那可是很可怕的。”说完就急忙追着自己的主子去了。 现在沈娉婷被梓婋拉着回花厅,心下苦叹道:“你这个臭丫头,惹了什么人呐这是!” 回到花厅,只见洛川独自坐在桌子旁,面色潮红,目光呆滞。 “洛川,这么一会儿时间,你,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沈娉婷被强烈的酒味熏到了,她捏着帕子掩着口鼻,另一只手去揭酒坛的盖子,一坛酒已经没了大半。 “我的天,你什么酒量自己没数啊!”沈娉婷看到剩下的酒就惊叹出声,“这一坛子你想包圆了不成!” 梓婋看向周围:“不是叫书意陪着你吗?她人呢?” 洛川听到梓婋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梓婋,眼睛里似乎含着千言万语,梓婋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阿兄,你醉了,我和姐姐先安排你休息,有什么话,明日我们再谈好吗?” 洛川还是不说话,就是盯着梓婋,梓婋这下是真的害怕起来了:“姐姐,姐姐,阿兄怎么了?你看他,这是怎么了?不对劲的很!” 沈娉婷也察觉到洛川的不对劲,就上前扶住他道:“好兄弟,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别吓我们。” 洛川看着梓婋,艰涩地开口,声音暗哑,晦涩难听:“好。明天再说吧。” 梓婋和沈娉婷闻言松了口气,于是就赶紧呼喊下人安排厢房,一顿慌乱后,将洛川安排下来。 安排的中途书意端着醒酒汤回来了,梓婋也顾不上问她刚才什么情况,就对她道:“他在东厢房休息,这醒酒汤你端过去给他,让他喝了。别明天一早起来,头疼。” 书意领命而去,剩下沈娉婷指挥下人收拾花厅,梓婋颓然地坐在桌边,看着还没怎么动筷子的菜肴,顿时泄了劲儿: “这叫什么事!” 沈娉婷听到她的话道:“什么事,你说什么事?你呀,当断不断,现在受其乱了吧!活该!我都不惜的可怜你。” “我咋办呀!”梓婋愁的眉毛都打结了。 沈娉婷道:“现在去休息,多想无益。其他的人,其他的事,还是等明天一早再说。我现在给江南去一封信,我估计江南还不知道洛川到应天了。还不知道江南那边会乱成什么样子。” 梓婋丧气地双手撑在桌边,塌肩塌腰毫无生气:“姐姐你安排吧!” 第二日一大早,梓婋和沈娉婷一道去东厢房找洛川。 “一个晚上了,该想明白洛川来找你为什么事了吧?有对策了吗?”沈娉婷一边走一边问道。 梓婋拿着早饭剩下的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来回揉着眼眶,那浓重的黑眼圈表明她一夜未睡,哈欠连天的她,疲劳不堪:“我脑袋瓜子跟煮粥一样,咕嘟咕嘟了一个晚上,啥都没想出来,我现在头疼的要命。” 沈娉婷看了她一眼,道:“要不我说你活该呢?” 梓婋告饶道:“姐姐,你可别说我了。我知道错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是真的吃到苦了。昨晚你不知道楚轶......”梓婋说不下去了,面色是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沈娉婷听到梓婋欲言又止,于是转头看向她,奇怪地问道:“王爷怎么了?” 正当梓婋斟酌着怎么说楚轶要他处理清楚和洛川的关系时,洛川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小小的个子,神色慌张,缩肩缩背地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就埋头跑了。 梓婋认出是书意,奇怪她鬼鬼祟祟的跑什么,就打算喊她问问出什么事了。沈娉婷眼疾手快地扯了一把她,阻止了她的出声,并且强势地将她拉到了花木背后。 书意跑掉后,洛川也出现在门口,他衣裳不整,发丝凌乱,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神色颓然地扶着门框,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书意。 作为过来人的沈娉婷一眼就看出了首尾,对梓婋道:“走,我们过一个时辰再来。” 第191章 当断则断斩情丝1 梓婋被沈娉婷强势地拽走,根本不容梓婋多问。两人离东厢房远远的,沈娉婷才放开梓婋。 梓婋不明所以:“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沈娉婷看看四周,除了她二人并无其他人,于是就凑近梓婋的耳朵道:“洛川应该和书意有,有......” 梓婋心想怎么轮到你有口难言,欲言又止了? “又关书意什么事?”梓婋奇怪道。 沈娉婷嘴巴里“嗨”了一声道:“我看刚才书意和洛川的样子,我想二人应该有了肌肤之亲了。” 梓婋闻言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不会吧,姐姐!洛川和书意,书意才多大?我阿兄能畜生到这个程度?” 沈娉婷提醒道:“阿婋,书意可是已经过了及笄的年纪了!” 梓婋这才想起来,书语书意这两姐妹其实早就过了及笄的年纪,只是一直在出尘庵,从未办过什么及笄礼,加上逃出来后,她又一直筹谋着复仇的事,故而一直没有关注过这姐妹两个的切身情况。现在经沈娉婷提醒后,一股怒火刹那间从心底腾起,对不起净怀师叔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心疼书意的情绪如浪涛一样涌上心头。 梓婋握拳狠狠地说了一句:“岑洛川,你这是找死!”说着就要找洛川去算账。 沈娉婷快速伸手拉她都没拉得住,梓婋一支箭一样冲出去。但是不一会儿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沈娉婷的面前。 她低着头,站在沈娉婷面前,难过地道:“我若是这样冲动地去吵闹,是不是会把事情弄入僵局?闹开了又怎么样?岑家不会退了庄家的亲,就算退了,也不会接受书意这个儿媳,权衡利弊之下,顶多会收书意做个妾室。我的妹妹怎么能做妾室呢?做了妾室,还能有她自己的人生吗?”梓婋看似在问沈娉婷,其实是在问自己。 沈娉婷叹口气道:“你脑子还算冷静。为今之计,暂时先不要点破。洛川不是不负责任的人,看看他是否主动提出解决。当然,我们也要先探听一下书意的意思。” 梓婋还是低着头,眼泪水串珠一样地掉落在地,囔囔自语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如何跟净怀师叔交代?我如何跟书语交代啊?我,我这个做姐姐的,太不称职了。跟师叔说好了,要保护好两个妹妹,结果,结果,妹妹受欺负了,我都没办法保证给她讨一个公道。” 沈娉婷还是头一次见梓婋哭成这个样子,无奈道:“现在忏悔也无用,阿婋,我们先去看看书意的情况。” 二人旋即去找书意。书意房外有个婆子在候着。 梓婋问道:“书意呢?” 婆子行礼道:“回禀大爷,书意姑娘正在沐浴,老婆子在候着呢!” 梓婋点头道:“那你先下去忙吧,这边我和姐姐在。” 婆子知道梓婋是女子,但是梓婋常年女扮男装,因此明采轩上下都称呼梓婋为岑老板或者大爷。听了梓婋的吩咐,婆子立马就离开了。 梓婋等婆子走远,才敲门道:“书意,是我!你好了吗?” 房中的书意在澡桶中一惊,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还没好。” 梓婋道:“那不着急,我在外面等你。” 书意问道:“姐姐,是有什么急事吗?不是急事的话,不如你先回房去,我这边结束了,我再来找你。” “不着急,左右我也无事,就在这里等你吧。”梓婋并不退让。 书意顿时心虚起来,她这个时候并不想面对梓婋,面对任何人。于是她借口道:“姐姐,我,我月事来了。会要很长时间,我,你还是先回去吧。我,有什么事,我好了一定会来找你的。” 沈娉婷扯扯梓婋的袖子,示意她走,梓婋皱眉看向沈娉婷,沈娉婷还是坚持她现在离开,于是梓婋无法,只得对门内道:“那成,你忙完了就过来找我。” 书意听到梓婋同意离开,心里大大的舒了口气。昨晚的经历,让她懵了圈,她只不过送碗醒酒汤而已,却有了一晚的荒唐。 梓婋在书房等着书意主动出现,却自始至终,书意都没有露面,倒是洛川主动寻了过来。 彼时梓婋正在写字帖,她在出尘庵太久了,当年在言府,在母亲王素笛的督促下,还未练成型的一笔字,早就荒废掉了。如今再怎么说,都是应天府有头有脸的大商户了,一笔字还如稚童一般,都拿不出手,写出来就是平白惹众人笑掉大牙。故而,梓婋如今养成了每日练十张字的习惯,既可以练字,又可以静心。特别是心烦或者想要做的事情进入瓶颈时,练字也不失为一种解压的方式。 “阿婋!”岑洛川进来时,已经不是一个时辰前她和沈娉婷看到的那身衣服了,头发也整齐服帖,虽然面容还是疲惫不堪,但还是看得出是仔细拾掇过了。 梓婋未抬眼,也未接话,而是继续埋头练习,将最后三个字写完才起身道:“阿兄,你昨晚喝的太多,现在感觉怎么样?” 此刻梓婋的心情已经平静,诚然书意是受到洛川的欺负了,作为书意的姐姐,讨回一个公道,是她推卸不了的责任。但是她还是想给洛川一个机会,是否会真心主动地弥补。再者书意如今肯定心绪不宁,害怕悲痛,惶然不安,所以才不敢来找她;梓婋本着一腔悲痛去主动找书意,但是又不知道以什么情绪面对这个小妹妹。 “已经,已经好多了。”洛川有点不自在地道。 梓婋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对洛川道:“阿兄喝了那么多,一个晚上就能精神奕奕的来找我,看来书意的那碗醒酒汤效果不错,阿兄,你说呢?” 听到书意的名字,洛川面色一滞,蠕动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梓婋见洛川不说话,又道:“阿兄,你怎么了?缘何不说话?” (梓婋心道,岑洛川,你最好主动承认,主动承认,我们还有的谈。) 岑洛川面对心中所喜之人,叫他如何说得出口和书意的纠葛呢?本来凭着一腔热血,在定亲前夕出逃而来,就想不顾一切地和梓婋坦白心意,能得偿所愿,结果刚来到江北,先是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被别人拥在怀里极尽疼爱,再是阴错阳差伤害了心上人的妹妹。 洛川明白,从今往后,他和梓婋是再也不可能了。 好不甘心呐! 洛川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走到梓婋面前,握住她的手,坚定而又诚恳地看着梓婋道:“阿婋,母亲逼着我定亲。我并不喜欢那姑娘,我心中想着的一直是你。阿婋,只要你愿意,你点头,我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会......” 梓婋闻言,满面失望,心中的冷,让她不待洛川说完,就挣开了双手,直接道:“阿兄,我从一开始就唤你阿兄,你就一直是我的阿兄。” “阿婋!”洛川失控地吼道,“为什么?我为了你,和母亲几乎断绝关系,我为了你,逃家逃亲。为什么,就是为了楚轶吗?” 梓婋皱眉,冷眼看向他:“阿兄,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 洛川此刻情绪异常激动,完全没有听明白梓婋话语里的深意,没有抓住最后的机会,而是抓住梓婋的双肩,猛烈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阿婋,你我最先相识,往日也配合无间,我最难的时候,背后有你;你最难的时候,背后有我。我们如此的亲近,为什么你不选择我?还是任由那个楚轶轻薄你?昨晚你送他的时候,我都看见了,我都看见了。就因为他是王爷吗?他的身份比我高贵吗?” “啪!”一个巴掌,带着十足十的力道,扇在了洛川的脸上,没有任何防备的洛川被扇的别过脸去。 带着震惊和不解,洛川呆呆地看向梓婋,红色的掌印迅速爬上了他的脸颊。 第192章 当断则断斩情丝2 “清醒一点了吗?”梓婋冷漠地道,“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了吗?” 说完便不再管洛川是否坐下,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椅子上。 “岑洛川,你于江中救我,我以全力助你夺得家主之位;你岑氏以身份和财帛助我北上复仇,我以全部身家保住岑氏在江北的据点;我在应天扩充生意,所赚所得,皆分一半入岑氏公账,剩下的一半,我还会和沈姐姐对半分,而沈姐姐的一切日后也全部是小煜的,等于我有四分之三的利润,是全部入了岑氏的公账。阿兄,作为岑氏的义女,我想我做的可以担得起尽职尽分这四个字了。”梓婋神情淡漠,细数自己和岑氏的关系时,似乎不是在说自己的故事,而是在陈述别的人故事一样,清醒又冷酷。 但是就是这份清醒和冷酷,让洛川感到心痛如刀绞。 “阿婋!”洛川痛苦地开口,“我并非想携恩求报......” 梓婋抬手举掌,再一次打断洛川的话:“阿兄,你我的关系,我从未想过有什么改变,你我可以是互相将背后交托对方的至交,却无法做面对面相拥的情人。其中原因,你可知晓?” 洛川带着哽咽的声调道:“是因为我的母亲......” “夫人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岑夫人心高气傲,她的前半辈子,被义父和沈姐姐的母亲伤过,后半辈子又被沈姐姐的所作所为伤害,你觉得岑夫人会同意一个和沈姐姐有着差不多身世和性子的人,再做一回她的儿媳吗?”梓婋耐心地给洛川分析道,“二嫂嫂骄纵,除了家世,其他方面在夫人的眼里,简直一无是处。唯一能给她添一个合心合意的儿媳妇的,就只剩下你了。你觉得她能轻易同意我们两个?” “再者,夫人一直希望你能撑起岑家,维持住岑氏的富贵甚至为岑氏的商业帝国开疆拓土,她要的儿媳,是一位能为你执掌内、宅稳定后方的贤内助,而不是一个野心如我,沉迷商贾,日后恐会压你一头,掌控岑氏的媳妇。慈母之心,你能懂吗?”梓婋继续发问。 “你说这么多,还是因为我母亲的原因。那你自己的呢?你对我难道没有一丝的情义吗?楚轶,楚轶到底哪里好!”洛川还是不甘心。 “阿兄,你还是不明白这声阿兄的意思吗?”梓婋无奈,“我跟你直说,也并非我托大自夸,言氏,我迟早会收入囊中。江南江北,言岑对峙,已不下三十年,等我掌控了言氏,我们之间的立场又会有所改变。阿兄,届时你我除了能维持住兄妹的关系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关系呢?牵扯越深,利益纠葛越重,到时候,家族和感情,该如何取舍?与其长痛,还不如短痛;与其纠缠不清,不如趁早情感和利益分明,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所赚利润超一半入岑氏公账的原因。还有,你我之间,和楚轶无关。无论有没有楚轶这个人,我们之间都是兄妹。” “太残忍了!”洛川落下泪来,似乎所有的勇气和坚持都在梓婋的话语中消散殆尽,“你太残忍了,阿婋,你太残忍了!你一开始就在谋划和岑氏,和我划清界限,你早就想好了。可笑我,可笑我还一往情深的等着你,念着你!阿婋,你的心冷硬如此,对我太不公平了。” 梓婋已经没了耐心,冷着脸,鼻子里哼笑出声:“公平?岑家主,你已是家主,你还跟我要公平?若是真的有公平可言,沈姐姐的梁氏,你的长兄,死去的细柳,乃至我身上一切和言氏相关事,都不会发生!”洛川在梓婋冷酷绝情的话中,逐渐走向崩溃,他痛苦地弯下腰,撑着桌沿,一句话都驳不了。 梓婋其实此时也不好受,但是她知道,今天若不下猛药,洛川对她那份的心思还是不会熄灭,往后诸多麻烦会纷至沓来,岑夫人的,书意的,乃至言氏的,都会对她的计划造成阻碍。当断则断,不受其乱。梓婋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处理她不擅长的感情事,她现在迫切地想推进扳倒言铿修的计划,而不是被这些对计划毫无用处的杂事给绊住脚步,分散精力。 梓婋见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就放缓了语气,带着再给洛川一次机会的期盼,缓声开口:“阿兄,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一时想不开,我不怪你。但是现下,我希望你老实回答我,你,还有其他的事要跟我说吗?”若是洛川能主动开口提及书意,那么她和洛川之间还是有得谈,看在书意的份上,梓婋愿意和岑家结下姻亲,巩固双方的关系。可若是,洛川逃避责任,避而不谈,占了便宜想不负责任,那梓婋就要重新考虑日后和岑氏的关系。 洛川此刻心情起伏不定,已经是没有心思再听梓婋说其他的话了,他神情呆板,目光无神,满脸的生无可恋,他慢慢地回转身体,迈着沉重的步伐挪向门外,嘴里嘟囔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枉做多情人,哈哈哈,可笑,可笑。” 见洛川转身离去,对书意的事没有任何的交待,梓婋气馁地闭闭眼,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面朝屋顶,单手遮住双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脸颊。刚才强撑的冷酷无情,此刻也是消散无影,情绪的松懈,让她忍不住泪水成行。 她并不知道,她和洛川的对话,其实书意站在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书意想着梓婋刚才找她,以为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快速收拾好自己来找梓婋,这么巧就赶上了梓婋和洛川说清楚的场面。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完了全程,等到洛川垂头丧气地出来,她就赶紧闪身躲在柱子后,避开了洛川的视线。好在洛川刚受完梓婋的沉重打击,并没有心思观察四周,这才侥幸让她躲过去了。 书意咬着下唇,在洛川离开后,站在梓婋的门外良久。她从窗户的缝隙中看到了无声哭泣的梓婋,书意只当梓婋其实对洛川是情的,只不过碍于各方原因才有今日这一出的决绝。殊不知,其实梓婋是在为她难过,为她被洛川欺辱了悲伤。 书意想着自己和洛川的事,甚觉对不起梓婋,觉得自己占了梓婋的东西,心中也是无比愧疚。 姐妹两个的误会就此结下。 沈娉婷过了一个时辰来找梓婋,准备和梓婋再去找洛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梓婋已经平复了情绪,在凝神练字了。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沈娉婷开口道。 梓婋并不说话,还是自顾自的在练字。沈娉婷敏锐地察觉到梓婋的情绪不对,于是继续道:“阿婋?你怎么了?” 梓婋撂下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道:“不必去了。刚才他来找我,我们之间已经说清楚了,现在就等他自己想清楚。你给江南的信,送出去了吗?” 沈娉婷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快,比她送出信的速度都快:“送,送出去了。啊不是,你这就说开了?你怎么说的?洛川这孩子,从小性子就脆,虽然外出游历多年,但我也不知道他这性子有没有改变,你是直说的吗?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 梓婋皱眉道:“不是你劝我的,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吗?我直接说的又怎么了?不下虎狼药,难治风邪疾。他想不想得开,就看他自己了。” 第193章 月老祠里判婚事1 沈娉婷语噎,结巴道:“我,我是这么劝你的。我这不也没想到你会这么雷厉风行么。我想着你说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点儿,也好调解调解,哪知道你就单刀赴会了。” 梓婋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心疼你这个弟弟。但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若是没发生书意的事,我还能委婉委婉。现在发生书意的事了,我如何压制的住我的怒火?我刚才其实恨不得拿把刀把他给砍了才解恨,他是一点都没有想负责的意思。” “那你后面怎么办?”沈娉婷问道。 “什么怎么办?”梓婋不明白沈娉婷为什么问这个没意义的问题,“当然是等江南来人接了。难不成还得我送他回去?给岑夫人添堵吗?夫人也不见得愿意见到我。” “那书意呢?你打算怎么处理?”沈娉婷接着问道。 “为难的就在这儿。”梓婋站起身来回走着,“我打算探探书意口风,若是对洛川有意,我怎么着也得拉下脸来,给她挣个妻位回来;若是没有意思,我得让岑家好好出一笔,保障书意的后半身。” “妻位?”沈娉婷带着讶异,“怎么可能?你怎么想的?额,我不是看不上书意,是你怎么就觉得你能说服岑夫人,答应给书意妻位呢?那庄家女儿虽然叫素素,但庄家可不是吃素的。” 梓婋道:“商贾之家,立平妻的不在少数,虽然在官宦之家上不得台面,但这是我为书意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位置了。到时候,庄氏在江南做当家主母,书意在江北做当家主母,江南江北互不干扰,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 沈娉婷被梓婋的脑回路给震惊到了,乍一听觉得荒唐无比,细一想还是有点道理。现在关键是看书意的态度了。洛川的意愿不在梓婋的考虑范围内,吃亏的是书意,选择权只能在书意这边,而不能在洛川手上,这是梓婋的坚持。 “不过。”梓婋挠挠头,有点无奈,“书意的性子我知道,平妻,她不一定会愿意。还有书语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交代。” 沈娉婷劝道:“一件一件来吧。诶,我可跟你说,今日耿家可是派了冰人问言梓嫱的八字了。” 梓婋闻言一顿:“这么快?” “我着人一直盯着几个金牌冰人和媒婆呢!以有风吹草动,我这边当然最先知晓。”沈娉婷一副胸有成竹,“耿家的太夫人最近还有十天过大寿,你也知道,耿家是四房当家,耿天伟作为妾生子,并不得太夫人的喜爱。加上连续两任夫人暴毙,太夫人对耿天伟更加看不上。耿茂为了让儿子顺利继承家业,就必须得到太夫人的认可,故而在耿天伟的婚事上特别上心。” 梓婋道:“所以,就着急先给耿天伟定亲?想以改邪归正的面目,在自己奶奶面前博一个好印象?!” 沈娉婷赞同地点点头。 “倒是想得美!”梓婋不屑道,“拿女人和婚姻铺路,这种做派,宵小而已。” “书意!”梓婋顺口就喊,一出口,梓婋就后悔了。 门外听候的婆子进来道:“书意姑娘刚才遣人来说,身体舒服,今日就不来这边伺候了。让我在这边听老板吩咐。” 梓婋尴尬地看看沈娉婷,对婆子道:“你去前头,将岑四叫过来。” “是!”婆子领命而去。 岑四正好在前头盯着点货,听到梓婋的吩咐就赶紧进来了。 梓婋看着岑四满头大汗,奇怪地问道:“四哥,你这是怎么了?出这么大汗?” 岑四抬手就抹抹额头道:“刚在卸货呢,我在边上搭把手的。” 梓婋皱眉道:“你大小也是个管事,就不要亲自做这些体力活了。你管好工人就成。现在天凉,你平时又不注重保养自己,我猜你这一身的大汗,肯定不会换干爽的衣服了,就等自己捂干了是不?” 岑四咧嘴傻笑几声:“没事,没事,我壮着呢!” 梓婋不接他的话对婆子道:“去,给岑管家拿身干净的衣服来。” “不用那么麻烦!”岑四摆手道。 沈娉婷道:“你家岑老板还等着你给她卖命呢,你别不把自己不当回事。” 等到岑四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梓婋和沈娉婷已经商量好如何利用梓嫱的婚事来对付言老二了。 岑四整整着装,问梓婋有什么事情吩咐。梓婋道:“书意这几天不舒服,有些事情,就需要你来办。广济寺的山脚下,有个月老祠,里面的庙祝听说很灵光。你将这两个八字送过去,请庙祝合一合,一定给我合出一个佳偶天成,一对璧人来!”说着,梓婋将一张纸条递了出去,只见上面写了两个生辰八字。 岑四仔细地收好,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的八字,但是还是点头道:“小姐放心,定然办到,即便不是佳偶天成,我也能请庙祝给办出一个佳偶天成来。” 沈娉婷接着又递出一张纸条,上面还是两个八字,其中一个八字和前一张中的一个是一样的:“这两个八字也一并送出去,请庙祝推演一番,是不是齐大非偶,琴瑟不调。” 岑四疑惑地接过去,但是他还是没问,经过这段时间和梓婋沈娉婷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这两个女人不是一般的狠和精,同时坦诚对待每个人。比如方永昌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跟着这样的主子,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岑四识相地拿着纸条离去,沈娉婷看着岑四的背影道:“这岑四以前在绕水山庄就是个愣头青,跟着他哥哥岑二学了几年,都没有一点大管家的样子。这跟着咱们到江北来,没几个月倒是有点样子出来了。你看,要是放在以前,我们这般吩咐他,他保管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到了原因,还会满口仁义道德地劝阻我们。还是你会调教人。” 梓婋摇头道:“不是我调教的好,是他以前在他哥哥的保护下生活的太好,没有接触过外面真正的生意场。庄子里的小打小闹,能和外面的大风大浪比吗?” 沈娉婷道:“八字去合了。你打算何时动手?” 梓婋悠然道:“等啊!我等耿家的媒人上言府的门。沈姐姐,书意不方便,等岑四回来了,你带着八字的结果去一趟言府,送给我三婶婶。就用明采轩出新品送有店籍的客人为由头。只要告诉她,刚才三个八字中,一个是耿天伟的,她就知道怎么办了。怎么着也得让言府自己内部先闹起来,才好从外面攻破呀!” =============================================================== 言府,陈氏院子的花厅内,陈氏正在亲自调制香丸,这香丸的方子是潘神医给的,有凝神静气的作用,陈氏想调制好给梓娀用。最近梓娀虽然稍微活泼了点,愿意开口和其他人交流了,但是夜里却睡不好,一直惊跳,时不时做着噩梦。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她闭口不谈;给她熬制安眠汤药,她不肯喝。 换做平时,陈氏肯定会训斥梓娀一番,斥责她拿自己身体来诛父母的心。可是现在她不敢了,梓娀虽然现在肯和周围人交流,但是一直不肯和言铿修交流,还是很排斥他这个父亲。 陈氏知道她这是对言铿修这个父亲失望至极了。陈氏或者其他人一提及言铿修,梓娀不是情绪激动就是再度闭口。陈氏也是被女儿弄怕了,故而想尽办法缓解疏导,这方子就是求了潘神医几次才得来的。 “再加一钱鸡舌香,拌匀了!”陈氏吩咐方妈妈道,“嗯,再拌一拌。好了,我来吧!” 方妈妈依言将手中的钵和杵交给陈氏,陈氏又捣了几下,将泥状的膏体倒入搓丸板中,使劲儿一搓,一颗颗圆滚滚的丸子就出来了。 “夫人!”言铿修人未至声先到,“有好消息来了!” 第194章 言氏夫妇卖侄女1 陈氏闻言站起身,笑着问道:“老爷,是发什么什么好事了吗?” 言铿修手里拿着两张帖子,喜不自胜:“我刚从外面查账回来,正好在门口遇到了龚家的人来送信,我就直接接了,你看!” 陈氏听说是龚家的帖子,立马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问道:“是钱家那边松口了吗?” “正是!”言铿修也勾着脖子去看纸上的字,只见纸上写到:诚邀言氏铿修夫妻于十月初二于清友阁协商退定之事。钱府和龚府联合落款。陈氏捂着胸口,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终于脱离了钱氏,悲的是,梓娀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正常,娀儿为了这场婚事,真的是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言铿修一个男人,哪里能理解女人的舐犊情深呢?他只道完成了一项任务,好给全家一个交代。 言铿修又催促道:“你再看看下一张帖子!” 陈氏还自顾自地沉醉在解除婚约的喜悦中,在言铿修的再三催促中,才打开第二张帖子,上面写着:诚邀言氏铿修夫妇携侄女言氏梓嫱于九月二十八日出席耿氏太夫人寿宴。 陈氏看了不敢置信:“老爷,这,这,耿家的,这是成了的意思吗?” 言铿修哈哈大笑:“你说的不错,就是成了!” 陈氏见言铿修有点忘乎所以,就使了个眼色给方妈妈,方妈妈会意,立马就走出去,带上门,并打发了几个伺候的人离得远远的。 陈氏见众人都走了,倒了杯水递给言铿修道:“老爷,咱们坐下说话!” 言铿修接过陈氏递过来的水,抿了一口,笑着道:“芷珍啊!西北茶马线的三成,唾手可得。父亲和大哥没有做到的,我做到了!你接下来有的忙了,父亲的寿宴,梓嫱的婚事,都的你亲自操刀,我才放心呐!” 边塞茶马线,一向是朝廷严格把关的生意线,不仅是利润巨额,还涉及了边境安危,能做这条线上的生意的,不是皇亲就是贵胄。普通商人想要分一杯羹,那是难上加难,从言仲正开始,就想进军茶马线,但一直没有门路和关系,当年全家力助老三言铮修考科举,也是有这么一层意思在,想打破阶级的壁垒,让言氏在边塞生意中也能吃到一口肥肉。现在耿家为了迎娶梓嫱,竟然同意三成,那简直就是天大的好处,是言铿修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此刻的言铿修恨不得开祠堂,召族人,将这件喜事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家主当的如何?是不是比他言钦修更适合家主这个位置。 陈氏见丈夫有点收不住情绪,立马就劝阻道:“老爷,这事儿还得跟刘氏商量一番。毕竟是嫱儿的婚事。” 言铿修在内宅这方面想的比较简单,不解道:“家里是我当家,三房的婚事自然是你这个当家主母做主,知会弟媳一声就是了,商量什么?” 陈氏担忧道:“话是这么说,只是三弟去得早,刘氏矢志守节,这嫱儿的婚事,若不尊重一下刘氏,怕是于我们声誉有碍。” 言铿修这才想起了他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在当时的家里,大哥言钦修是公认的继承人,守成开疆,无人不夸赞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而自己的同母弟弟则是才学惊人,年轻中举,是当时整个言氏脱离商籍最大的指望,只是天不假年,年纪轻轻就早早地去世了。言铮修在世时,和言钦修合称言氏双壁,是整个应天府极其耀眼的存在。连自己最心仪的女子也将所有目光投向言钦修,从未有一丝余光落在他自己身上。 后来,三弟没了,言钦修也被他斗倒了。清理了大房后,他是想将刘氏嫁出去的,但是刘氏血性不小,持刀护着大房不说,还在祠堂里削发立誓不再另嫁。刘氏的这些举动是很伤言铿修的面子的,因此这么多年,言铿修是很少和刘氏有交流,一是碍于男女有别,二是言铿修着实讨厌这和他作对的刘氏。 现在要拿梓嫱去给他博好处,不跟刘氏商量,的确是有伤他言铿修的声誉,但是他又不想和刘氏低这个头,说白了毕竟是拿着三房的女儿去做买卖,从道义上来说,言铿修就矮了三房一头了。 思索再三,言铿修道:“不能直接和刘氏说,你想个法子,委婉一点。” 陈氏有点为难:“耿天伟的情况,圈子里都知道。恐怕刘氏不会愿意。” 言铿修道:“那就不必说了。到了寿宴那日,直接将梓嫱带去。先让耿家的看看真人。说不定,嫱儿见到耿天伟,就愿意了呢。到时候女儿想嫁,她做娘的还能不让女儿嫁不成?” 陈氏闻言有点心惊,对待胞弟唯一的女儿,言铿修尚且如此狠心,那对待她们这些妻妾,岂不是...... 陈氏心底里赶紧阻止了自己不可控制的思绪,让自己不要乱想,老爷也是为了他们二房的荣耀和富贵。这言氏偌大的财富,最后也还是落到自己儿子梓昭的身上的。 陈氏心下如此安慰自己,嘴上道:“老爷,不如到那天就说是带梓嫱去参加宴席,旁的我们也不要多说。等梓嫱和耿天伟见了面,再视情况而定。” 言铿修道:“你自己看着办!务必在和耿家定下之前不要出乱子。对了,你院子里的老鼠捉到了吗?” 陈氏道:“查到是谁了,但是人跑了。” “是哪个?”言铿修皱眉道。 陈氏顿时有点不悦,语气里不由地就带上了责备:“你可还记得红烛?” 言铿修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陈氏道:“给刘氏通风报信的人叫锡珠,本名叫红珠,是红烛的亲妹子。人家化名锡珠,是找咱家来报仇,伺机而动呢!” 言铿修闻言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是愤怒又是尴尬,对待陈氏也产生了一丝埋怨:“那你还不派人去抓?她这是做了逃奴了,抓到了,打死都不用上官府。” 陈氏道:“人都逃了,怎么抓。再说才打听到她的去向,人家躲进明采轩了!” 言铿修到底是做生意的人,脑子清爽,思维活络,听到锡珠找了梓婋的庇护,顿时大怒:“这么说,那死丫头,锡珠,刘氏三方是一条线上的?” 陈氏义愤填膺:“可不是一条线上的。我现在都怀疑,梓娀听到我和刘氏的对话,是不是就是梓嫱这个丫头刻意将她引过去的。” 言铿修站起来来回踱步:“刘氏和嫱丫头不能留了。这不是养着掏家的贼吗?将刘氏院里的人都给我换一遍。梓嫱出嫁前,刘氏那边就少出门。” 陈氏道:“就怕刘氏闹起来,到时候公公那边不好说。” 言铿修道:“你就不能找几个嘴严的,力气大的看着?非得让刘氏闹到爹跟前去?” 陈氏只得道:“都听你的。” 言铿修嘱咐完陈氏,就自顾自地离开了,陈氏看着他远走的背影,内心是五味杂陈。方妈妈走进来,看着靠着门框的陈氏,轻声道:“姑娘,别多想了。为今之计,只能先顾着我们自己。言氏的荣耀固然重要,但是没有干柴,哪里来的烈火呢?先顺着姑爷,把娀姐儿和昭哥儿的前程铺垫好才是最主要的。” 陈氏泫然欲下:“我应该早就知道的,应该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被安稳的日子糊住了双眼,他的心从来都是这么硬的,所有的柔软都给了那个贱人。” 方妈妈抱住陈氏,默默不语。 第195章 言氏夫妇卖侄女2 方妈妈是一点都不敢接陈氏的话,怕说了什么触及到陈氏的逆鳞。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人早就消失在言府所有人的日常之中,没有人会有这个胆子再去提及。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那个人的死亡平静下来,谁知道几年前言府进了一个红烛,一个像极了那个未曾出嫁的“贱人”,让言铿修迷了心智。 红烛的死,言铿修不是没跟陈氏闹过。那时陈氏胜了,胜在她刚帮助言铿修收拢了一众并不服气的大掌柜,言铿修因着陈氏的功劳,对陈氏有忌惮也有功过相抵的意思。 这帮大掌柜不是跟着言仲正出来的,就是由言钦修一手提拔的。大房倒后,言铿修收拢他们收的很是辛苦。长久不见效果,又不能简单粗暴地将这帮人开了,于是陈氏出马了。陈氏走的是内宅夫人路子,频繁宴请各位大掌柜的家眷拉近关系,才在几年之间将这股言氏的主力军收归。陈氏本以为她独霸言氏内宅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哪知道红烛进府了,那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庞,七八分的神似,让言铿修一下子就不知道东南西北。 一开始,言铿修还能克制自己的欲望,端着家主老爷的架子,对红烛不假辞色。但是一次醉酒后,就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黑暗,嘴巴里喊着心心念念的人名,将红烛强行拉上了床榻。事后还直接知会陈氏,要抬红烛做姨娘。这先斩后奏的架势,无疑是当众扇陈氏的脸。 要是旁的也就罢了,偏偏红烛像极了某人,骄傲如陈氏怎能容忍这么一个替身在身侧,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在感情方面的失败呢?于是,红烛就这么没了。言铿修也拿陈氏无法,只得咽下这口惋惜之气。 方妈妈轻轻拍着陈氏道:“姑娘,凡事朝前看。你有哥儿和姐儿,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姑爷抓不住,你为什么不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呢?及时止损,你忘了这个道理吗?” 陈氏在方妈妈怀里好好地哭了一场,平复情绪后,擦了一把眼泪,憔悴的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你说得对。得不到的东西,我不稀罕了。还是早日助昭儿站稳脚跟和为娀儿找一门好亲事为要。” 陈氏出手迅速果决,以筹办言仲正寿宴为由,将府中一部分下人抽调走,送到庄子上去。这么一来,刘氏手中能用的人就所剩无几。 “筹备寿宴就筹备寿宴,为何要动用书语?书语是我房里的人,没道理老太爷的寿宴,还要动用媳妇房中贴身丫鬟的。”刘氏对着前来要人的方妈妈厉声斥道。 方妈妈始终顶着一张笑脸:“夫人,你不要着急。这抽调人手,每个院里都抽的,不仅仅是你这边。要用书语,也是因为她莳花弄草是一把好手。老太爷向来不喜奢靡,所以这次寿宴,打算多置办些花草作为宴席的装点。夫人,该不会连这点孝心都做不到吧?若是实在担心身边没有得力的人伺候,那接下来一个月,就让老奴贴身服侍您吧,您看可否?” “你!”刘氏语结,“我不和你啰嗦,你让陈氏来见过,跟我要人,没道理还躲在身后,就遣你这么一个老货过来。她现在是什么体面都不顾了吗?” 自从陈氏下令软禁梓嫱,还跟梓嫱说找了一门亲事,刘氏不是没去找过陈氏,但都被陈氏以没空,不舒服为由给拒了。刘氏正当没法子闹起来呢,方妈妈就主动来了。 当下刘氏就铁了心要闹一闹:“你去将陈氏给我叫来,若是她不出面,今日你想带走书语,没门儿!” 方妈妈还是笑道:“夫人,这点子小事,没必要惊动我们姑娘,我们姑娘毕竟是当家太太,哪有这些闲工夫呢?比不得夫人你,整日无事,娇生惯养的。”方妈妈言语之中,极尽嘲讽之意。刘氏闻言更是气的满脸涨红。 书语这时候站出来朝刘氏盈盈一拜:“夫人,书语愿意去庄子上为老太爷准备花草,替夫人和嫱小姐尽一份孝心。只是奴婢离开了,还请夫人记得每日早起莫要忘记饮一杯水芙蓉,这是奴婢收集了整整一个月的晨露为夫人烹制的花茶。” 刘氏闻言面色略微一怔,但旋即就明白了书语的意思,水芙蓉花茶明明是梓婋送来的,这是书语在提醒她万事有梓婋在筹谋,叫她不要太过担心的意思。 刘氏眼圈红着对书语道:“是我没用,竟然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护不住。” 刘氏又抬起头对方妈妈道:“方妈妈,如今你这般无礼地闯入我的院中,强抢我的人,来日未必没有二房低头的时候。” 刘氏的眼神带着狠戾和怨毒,方妈妈见惯了那些对二房有意见却没办法的人,只是轻蔑地笑道:“那奴就等着向夫人低头的那一日。我们走!” ======================================================= 城北的岑记饭馆,梓婋带着岑四巡查店铺。这个饭馆的开设,当初是存了留后路的心思的,万一明采轩不成功,至少还有一个饭馆可以维持生计。没想到一通运作下,明采轩赫赫扬名,而这个几乎是放养状态的饭馆倒是自己在这苦力社区里扎住了根,一天下来,流水虽不及明采轩的十分之一,但是靠着量大价廉,牢牢地圈住了周围超一半的体力工作者。 而且,很多给梓婋做家庭代工的妇女,是这里体力工作者的家眷。这些妇女按件计价,每交十二件计十件,多余的两件可以给她家在城北扛打包的男人抵十天的饭钱。这种模式下,梓婋不仅凑齐了交给兵部的军需,还赶出了四百条棉被。这四百条棉被以三分之二的低价卖给了兵部,不仅得了兵部胡大人的高赞,周茂杨承诺的胡大人亲笔题字的匾额也挂在了明采轩的门头上,连带楚轶也愿意给梓婋牵线西北茶马线生意,明采轩一时风头无两。 梓婋将手中的账簿全部翻看完毕,写了封语后,带着岑四坐在二楼看着大堂里的非凡热闹,抿了口茶对岑四道:“四哥,这饭馆的生意是越来越好。这边呢,也一直少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管事。你愿意来这里当掌柜吗?” 岑四闻言有点吃惊,他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本事能独掌一家店:“小姐,我,我怕我不行。” 梓婋笑着道:“四哥在明采轩的柜面上,也是干了这么长时间的二掌柜了,怎么现在当大掌柜就怕了?还是觉得这岑记饭馆地方小,看不上呢?” “怎么会?”岑四急忙解释道,“在明采轩,有沈掌柜坐镇,我什么都不怕,在这里我一个人,我......” 梓婋安抚道:“不怕,你先试试手,不行再说。”说完不容岑四拒绝就起身下楼,岑四赶紧追了上去。 主仆两个走在城北的街上,梓婋道:“洛川阿兄在明采轩,你应该知道了吧?” 岑四道:“嗯,我知道。也去请过安了,不过三爷的状态不是很好。” 梓婋叹口气道:“他什么情况,想必你也知道,旁的我也不多说了,没有意思。沈姐姐已经给江南去了信,不日江南会派人来接他,到时候你负责跟船护送。等他平安到家,你再回来接手岑记饭馆。” 岑四对洛川逃家逃亲一事是知道的,为什么逃,心里也是大致有数。作为家仆,他也没有资格去评说这件事。听到梓婋的安排也就点头认了下来。 梓婋走了一段路,道:“唉,走这么久,以往都是车送车接,今日店里马车不空,我脚都走疼了。” 岑四道:“小姐,你在此地略坐坐,我去找辆马车来。”说着引着梓婋坐在路边的茶摊上,自己跑出去雇马车去了。 梓婋坐在条凳上弯腰揉揉脚之时,变故来了。 第196章 言铿修回忆当年1 当是时,梓婋弯腰揉小腿,突然一道强光射向她的眼部,刺激的她眼睛不能视物。凭她多年在出尘庵躲避打骂的经验,她一个着地打滚,险险地避过来人砍过来的匕首。 等梓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两个蒙着脸的汉子均抓着匕首向她逼近,四周的人看见这般架势都做鸟兽散,纷纷逃离。 “你们是谁?是不是找错人了?”梓婋身上狼狈,但是语气镇静,身形挪到茶摊支撑棚子顶的柱子边,做好掩护。 一个高大的汉子道:“找的就是你,跟了你一天了。小兄弟,对不住了,要么跟我们走一趟,要么就把命给我留下!” 梓婋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胆敢行凶?是谁指使你们的?就不怕官府的人缉拿你们吗?” 汉子没什么耐心,直接道:“少说废话,要么走,要么死!”说着就扑上前去,准备抓住梓婋。 梓婋深知此时不是硬扛的时候,城北那是乌龙混杂之地,有时候死个把人,官府都不一定知道。现在身处孤立无援之地,硬来恐怕有性命之忧。思及此,梓婋道:“跟你们走可以,至少让我知道去哪儿干什么。” “怎么这么多话!”汉子没好气道,直接就上手,几个挪腾擒拿之下,梓婋被汉子箍住后脖领给拖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上。马车车轮滚滚,快速地消失在烟尘中。 周围的人聚在当地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去报个官或者是伸出援助之手。 等到岑四带着马车过来,现场恢复了原样,就是不见了梓婋。 “老板,可否看见刚才在这里的一位年轻公子?”岑四拱手对茶摊的老板问道。 老板挥挥手不愿多说:“走了走了!” 岑四不明所以,不是说好在此地等候的吗?怎么自己走了? 岑四无奈给车夫一点补偿,将马车退了。剩下自己在原地挠着头东看看,西看看。这时候一个蹲守在路边的乞丐走到他跟前,不顾岑四的厌恶,将他拉到了街边。 “唉,你干什么?随便拉人干什么?”岑四不满道。 乞丐抬起满是皱纹的脸问道:“这位小哥,我不是跟你要钱。你是不是找刚才坐在那边茶摊上的一个小公子?” 岑四奇怪道:“是啊,你知道他朝哪个方向去了吗?” “那你赶紧报官吧!刚才有两个蒙面大汉,将那小公子挟持上了一辆马车,朝那边去了!”乞丐指着刚才梓婋离去的方向道。 “什么?!”岑四闻言大惊,当下拔腿就跑,乞丐想再说什么,都没来得及。 这头梓婋被绑上马车,眼睛就被蒙上了布条。颠簸了几步,马车停下,有人上了车。 梓婋看不见,来人也不作声,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内。车行许久,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只听得一声:“左拐!” 梓婋眉间一动,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却始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又过了许久,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起来,有鸟叫有流水声。 马车这个时候也停了下来,梓婋被人拽下马车,一路推搡着进了一处屋子。 那个熟悉男声开口道:“好生伺候这位姑娘洗漱。” “是!”一老一小两个女声应声下来。 被蒙住眼睛的梓婋顿时就挣扎起来,不愿意被陌生人触碰。那个男的迅速地将梓婋放倒并将她的手脚捆住,使她不得动弹。 男人以眼神示意两个女的,两个女人会意。等到男的出去了,一个年长的女人就拿出一把剪刀,在梓婋的耳边咔嚓咔嚓几声,带着威胁的口气道:“姑娘可别乱动,老婆子的这个剪刀可不长眼,万一戳坏了姑娘哪里,或者剪坏了哪里,老婆子就只能说声抱歉了。”说着,三下五除二,就将梓婋的衣服全部剪坏。年纪轻的那个就上手将梓婋的衣服剥得干干净净。 梓婋嘴巴里大声斥责:“你们敢!” “姑娘省省力吧!”老婆子将梓婋被剪碎的衣料团了一个团,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一老一小两个人合力将梓婋抬起来扔进了一个大澡桶里。 一番洗漱装扮后,梓婋被绑着双手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进入屋子后,梓婋看到里面的人,心下一惊,但是很快又冷静下来:“言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坐在屋内的赫然就是言铿修,站在他身边的是言平。当日陈氏在龚府得知梓婋的真实身份,回到言府和言铿修商议,商议后,言铿修就私底下嘱咐了言平找机会将梓婋“请过来”。言平筹谋多日,也就今日才逮着机会,将梓婋“请”了来。 言铿修不接梓婋的话,只是紧紧地盯着装扮一新的梓婋:她的头发被精心梳妆成少女常用的发髻,用金银镶嵌的发簪和珠玉点缀其间,一袭色彩鲜艳且质地细腻的丝绸衫裙上绣着繁复精致牡丹、凤凰。腰间系着的丝质束带不仅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同时也让梓婋整个人精神气更上一层楼。 “像,太像了,太像了!”言铿修看着恢复女装的梓婋,喃喃自语道。 梓婋皱眉看着言铿修,甚是不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言铿修看着梓婋,似乎是想通过梓婋看到另一个人:“嗯,不高兴的表情就更像了!我先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语气中带着懊恼。 梓婋心底隐约有点头绪,但是涉及亡者,她试探道:“想必言老爷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二叔,现在忏悔,我父亲也不会回来了。” 言铿修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中,对梓婋提及言钦修十分不满,示意言平出去后,对梓婋道:“婋儿,你长得并不像你的父亲。” 梓婋顿时大怒:“你什么意思?不许你侮辱我的母亲!” 言铿修见梓婋大怒,不为所动,反而哈哈大笑:“你这副样子,更像她了。” 梓婋骂道:“你还有没有廉耻,我母亲已亡故多年,你作为小叔子,你竟然敢对她不敬!言铿修,你不怕报应吗?” 言铿修笑道:“你母亲也曾经这样问过我,问我不怕有报应吗?有吗?有吗?婋儿,若不是他言钦修,你该是我的女儿啊!” 梓婋双目瞪圆,吃惊不已。 言铿修继而娓娓道来:故事很俗套,但是在言铿修的心中却种下了一生都不可磨灭的印记。 当年言铿修外出经商,在回金陵的途中,想起三弟言铮修喜欢前朝大师崔武莲的点兵论,就改变行程去了紧靠金陵城的句容,句容最大的书斋——鹤立斋。鹤立斋以出售各个大家的着作和孤本闻名于世。言铿修出行前就亲自去鹤立斋预订了崔大师的点兵论,待到货后再来取。 就是这么巧,遇上了也到鹤立斋买书的王素笛。王素笛也看上了那本刚到货的点兵论。言铿修进门的时候,王素笛正在和店家争论。 “我付钱还不可以吗?你开门做生意,哪有不卖的道理?”少女时期的王素笛,身材高挑,面容精致,带着飒飒英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娇弱。 店家点头哈腰打着招呼道:“这位小姐,不是小老儿不卖,是这本书此次就来了十本,均被客人预定了。已经有九位客人取走了。剩下的这本,也是有主的。你想买,等下一批到了,本店给你预留。你若是强行要买这本书,那叫我如何和已经付了书钱的客人交待呀!” 王素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到有人预定了,顿时气势也矮了下去,商量着道:“我出三倍的价钱!” 第197章 言铿修回忆当年2 少女娇俏又带着祈求的声音在静谧的大堂里传的一清二楚,几个选购书籍的人都回首看向王素笛那边。被人围视的窘迫感让王素笛涨红了脸颊,想要就此逃离却又实在舍不下这好不容易寻到的《点兵论》。 正在踌躇之际,言铿修出来打圆场道:“既然姑娘如此中意此书,不如我们商量个折中的法子?” 王素笛转脸看去,只见说话之人剑眉星目,青衫着身,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掩清贵之气。 “你是?”王素笛疑惑道。 店老板赶紧对言铿修行礼道:“爷!”接着又对王素笛道:“王姑娘,这位就是这本《点兵论》的主人,也是我们鹤立斋的大股东言公子。” 言铿修对王素笛客气道:“这位姑娘,这本《点兵路》是在下为家中胞弟于一个月前就订购的,你如此喜欢这本书,不如我们商量一下,这本书我暂时不取走,我命店中书童给你抄录一本送给你如何?” 王素笛听闻就更加不好意思,加上她听到店老板称呼言铿修为言公子和爷,就误以为言铿修是言钦修。此时言王二姓已然结亲了。少女的娇羞和闺阁礼教,让王素笛又羞又臊。 “我,我不要了!”王素笛此刻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本《点兵论》上了,而是在突见未婚夫的慌乱和羞臊中拔腿就跑了。 “哎!”言铿修和店老板同时出声。 “这姑娘是哪家的?”言铿修问店老板,“闺阁女儿喜欢崔大师的《点兵论》,倒是少见。” 店老板恭敬地道:“公子,是金陵王家的大姑娘。” “哪个王家?”金陵姓王的大户有两户,官宦之家姓王的有一户,故而言铿修有此一问。 店老板回道:“是装裱大师王黎的嫡长孙女。” 言铿修点头,看着王素笛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原来是王大师家的,怪不得这般英姿飒爽,不似寻常闺阁女儿。” 王家一直做书画古董生意,在古玩界算是泰山北斗。王素笛乃是王黎嫡长子的嫡长女,从小就被王黎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性子偏男儿,不爱女红针黹,对金石古董倒是一通百通,最是豪爽飒沓。长至及笄,言仲正亲自上门为老大求娶,两姓婚约已经在走相关流程了。只不过言铿修外出经商已经有近十个月,所以还不知道王素笛已经是言钦修说定的未婚妻了。 ====================================================== 待言铿修回到家中,言铮修就来讨要了。 “二哥,那本书呢?”言铮修最近迷上了兵法,言铿修为了给他庆生,特意预定的《点兵论》。 言铿修把那本书留在了书斋,命书童抄录一本,故而没有带回来:“你着什么急?这不是还没到你生日了吗?” 言铮修欣喜的情绪立马就萎靡了,小声嘀咕着:“什么嘛!不是说你这次回来就带给我嘛?” 言铿修此时对待这个胞弟还是很好的,毕竟一母同胞:“好了,说好的事,二哥什么时候没给你办到过?再等一段时间吧!” “好了,哪有拦着门跟哥哥要礼物的?先让我去跟爹爹请安,说一说外头生意的事。”言铿修用手拍拍老三的肩,“等说完了,我再找你。” 言铮修反手拉住二哥道:“别去别去,现在爹可没空。” “嗯?”言铿修奇道,“这个点儿了,难不成大掌柜们还在和爹说话吗?” 言铮修笑嘻嘻地道:“非也,非也!爹在见媒人,谈一件大事。” “爹要续弦?”言铿修大惊,上头已经有个元妻留下的大哥了,要是老爷子再续弦,指不定再多几个弟弟妹妹,言铿修可没这么大度再去包容几个异母兄弟。 言钦修皱眉道:“说的什么话?是为了大哥。爹给大哥定了一门亲事,现在要商量着过六礼呢!” 言铿修闻言倒是舒了口气,只要不是有继母就行,管大哥娶不娶的。言铿修也没继续追问哪家姑娘,对言铮修道:“那算了,我先回我自己院子修整一番,等爹那边结束了,我再过去。” ====================================================== 在言铿修的亲自敦促下,鹤立斋的四五个书童同时分段抄录,不到三日,《点兵论》就抄录完毕。言铿修命鹤立斋的店老板,亲自送到了王府。 王素笛接到抄本时,只当是言铿修这个未婚夫送来的,内心是又羞又喜,还命人将一幅自己亲手裱的一尺见方的画当作回礼送了过去。 言铿修接到画作,只见画中内容是一群野鹤飞向天际,一座青山,一座凉亭,亭中焚香袅袅,石桌上有一棋盘,摆着棋子,却未见棋手。整幅画意境飘然,意味空灵,颇有仙风道骨。言铿修虽然经商,但腹中并非全无点墨,看到这幅画,就知道作画之人的意思:这是在说生命既漫长又短暂,没有知己的人生如同这青山一样,万年不改;但若是有志同道合之人,便如同这野鹤一样,飘逸又自在。作画之人这是在等待一位知己呢! 言铿修不禁对这为王姑娘有了好奇之心。 于是一场互来互往的鸿雁传书开始了。 少男少女的情丝,借着信纸素笺,在两府之间私下传递;但碍于世俗的规矩,这根情丝又细又脆,注定无法在阳光下看得见摸得着。 等到言王两姓过六礼,敲定订婚日期,王素笛和言铿修才互相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此时大局已定,何况两人也并没有真的互相许下什么,一场见不得光的暧昧,才就此消散在宾客盈门的订婚宴中。 ================================================================ 言铿修讲完这些,眼圈已经红了,少年时期的白月光总是无法在心中抹去。即便现在他已近知命之年,每每想起那书斋中亭亭玉立的一抹倩影,总是引起又甜又酸的悸动。 看着言铿修哀伤无限地缅怀着过去,梓婋甚觉恶心,开口就是无限的讥讽和嘲弄:“哼!我母亲性子刚硬,认准的事,会做到底;认准的人也会紧抓不放。在你口中,你们二人既然深情如此,即便拼着名声尽毁,我母亲也会选择你,而非我父亲。怎地最后我母亲就安安分分地嫁给我父亲了。” 言铿修正沉溺在少年时期那又酸又甜的、无法言说的暧昧中,根本没有发觉梓婋那极尽嘲讽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你小孩家家懂什么?要不是那个死鬼爹横刀夺爱,我和你娘早就结了秦晋之好了。” 梓婋愤怒地斥责道:“言二爷,你少在我面前装深情。你若真的这般中意我母亲,你会害的她在意的人血溅祠堂,命丧当场?你会将她送到出尘庵那吃人的地方,最后上吊身亡?言二爷,你的情,堪比杀人的刀呢!厉鬼索命,都没有你这么干脆利索的。” 言铿修这才从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惆怅惋惜中抽身,对梓婋道:“你以为我愿意?当时情况非比寻常,已经是刀架在脖子上,生死存亡之际。” “那你还在我面前自诩深情?可别玷污这两个字了。我母亲已亡故多年,也不允许你在她无法辩驳的情况下,污蔑她的清誉。你若再胡沁一个字,可别怪我这个做侄女的不客气!”梓婋虽然被捆着双手,但是狠话一点都不含糊,一副即便我双手无法行动,但我还有牙齿可以战斗的架势,气势凛然。 言铿修对待着小号的王素笛是一点都狠不起来,看向女装打扮,妆容八九分相似的梓婋,他看着她说两句话,神思就飘渺起来,根本就不舍得去用语言伤害面前的这个小素笛。 第198章 梓婋勇斗言铿修 在梓婋一再的言语攻击下,言铿修还是忍着火气道:“看在素笛的面子上,我容忍你再三,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再的挑衅。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梓婋不屑一顾,继续以语言相激:“有本事就杀了我。别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吓唬人?我从恶鬼相食的出尘庵走到今天,可不是吓大的。” “你!”言铿修被彻底激怒,扬手就朝梓婋脸上扇去。 梓婋灵巧地一个闪身,挪腾到言铿修的身后,狠狠地用身体侧面撞了一下言铿修的背部,言铿修一时不察,整个人直愣愣地朝柜子撞去,顿时头破血流。梓婋则趁机向屋外冲去,正好和听到动静冲进来的言平撞了个满怀。 言平和梓婋被这相撞的力道给冲地四仰八叉,言平顾不得狼狈和头晕,四肢并用地爬过去要查看言铿修的情况。与此同时,梓婋则咬着牙站起身,踉跄着继续朝外跑去。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言铿修推开过来扶他的言平,指着门外急道。 言平听命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来人,给我拦住她,别让她跑了!”一声过,三四个下人模样的人从四处跑了出来,有男有女,其中就有刚才帮梓婋洗漱的一老一小。 梓婋在几人的包围中左突右冲,包围渐渐缩小,行动愈加受限,最终又被言铿修的手下钳制住。 言铿修满脸是血地从屋内出来,言平赶紧回身扶住,他疾步至梓婋面前,面带凶恶道:“下贱胚子,好好和你说话,你偏偏要造反,和你那个早死的爹一个德性!你敢瞪我!你再瞪!”言铿修看着梓婋那双和王素笛一模一样的眼睛,顿时火冒三丈,扬起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梓婋被言铿修的耳光打的偏过脸去,梓婋的嘴角缓缓地沁出血丝来,带着刀的眼神毫不畏惧地射向言铿修:“你最好记着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来日,我必定双倍奉还!” 言铿修突然就冷静下来了,他狰狞地一笑,道:“来人,请这位姑娘回屋。” 众人押着梓婋进去,言铿修坐在主位上,任由言平给他包扎,印出血迹的绷带,透露着一丝诡异的可笑。 “言平,去,将契约拿上来,请岑老板过目。”言铿修对言平道。 言平依言将一纸契约呈上来,展示在梓婋面前。 言铿修喝着茶,悠然自得地道:“签了它,吐出你坑我昭儿的所有银子,并将明采轩以一千两的价格转让,我就放了你。” 梓婋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内容大致是赔偿言梓昭所有在仙鹤草生意中亏损的银两,并将明采轩以一千两的价格转让给荣帆。梓婋不由地嗤笑出声:“言二爷还真是异想天开,这强买强卖的手法,看来钱一凡是从你身上学来的啊!怪不得你一直舍不得和钱家解除婚约呢,能找到一个和自己性格如此相合的女婿怕是不容易。另外,令郎学艺不精,那是他没本事,我可没有逼着他做仙鹤草的生意。是他自己贪图眼前小利,妄图以小博大,这赌徒的行径,只能说你教的好。” 言铿修也并非良善之辈,做的生意也是白混灰的,并不完全在王法范围内。有些必要的时候,也会使一些非常手段,打打法律的擦边球,以达到自己想达到的目的。比如当年和大房争权,那些来路清晰,去向不明的银子,那些记录清楚,却又不通情理的账本,都是有一定的见不得光的手段在里面的。 言铿修从来就不是什么儒商,而是生意场上的一匹饿狼。 不过好巧,她言梓婋家学渊源,也不是一只吃素的小白兔,千辛万苦回到应天府,对上言氏,血脉亲情可不是她的拦路石。 言铿修“磕”地一声放下茶盏:“不签也行,言平,拿印泥给她画押!” 梓婋握紧拳头挣扎不肯松手,到底是在出尘庵常年干苦力的,力气比普通女子就是大些。这帮下人一时之间还掰不开梓婋的手指。 “一群蠢货,你们不会打晕了她再画押吗?”言平见拉扯不休,情急之下出言骂道。 众人反应过来,准备制住梓婋再将她敲晕。梓婋怎么会坐以待毙呢? 丝毫不顾及形象和身份的梓婋,突然力大如牛,和这四个下人周旋得游刃有余,在左拉右扯之间,倒是将捆着梓婋手的绳子给松开了。梓婋趁机推搡开众人,利索地拔下头上的金钗,顺手一把就将一个婆子给扯进怀里,用金钗的尖头抵着对方的脖子,厉声喝道:“谁敢上前,我叫她命丧当场!” 众人被梓婋暂时唬住,不敢上前。那婆子更是连声惊呼:“救我,救我!” 言铿修骂道:“怕什么!给我上,死了我双倍给抚恤银子!” 主家发话,众人也不再有什么顾忌,都扑向梓婋。梓婋也毫不手软地将金钗插进婆子的锁骨处,婆子惊叫一声,在又怕又疼的情况下昏死过去。梓婋面无表情地将金钗再拔出来,带出的鲜血飞溅到她的脸上,也面不改色。 众人被梓婋这股不要命的模样给彻底唬住了,一时踌躇不敢上前。 梓婋见场面给镇住了,抬着满是血色的脸对言铿修道:“言二爷,有生意可以谈,有矛盾可以解。若是苦苦相逼......” 梓婋拿着还滴着血的金钗指着对方,尖头缓缓地隔空划过众人,沉声道:“我至少会拉两个人给我陪葬,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说完,就将金钗再一次捅进婆子的右胸处,带着狠戾和决绝,动作毫无停滞。 刚才被吓晕的婆子在右胸口的疼痛下,又醒了过来,睁眼看见自己胸前的凶器,又双目翻白晕了过去。 言平见场面一度僵持,对言铿修道:“老爷,契约未签,不宜弄出人命来。何况,她背后还有楚王。” 言铿修也是骑虎难下,言梓婋太过刚烈,油盐不进,拿和王素笛的往事来打感情牌,不行;暴力威胁,也不吃这一套。这性子,比当年的王素笛要硬上双倍不止。现在言平站出来给台阶,言铿修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他脑子飞快地想着如何转圜这个场面,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四裂,木屑飞溅。 一阵烟尘消散后,楚轶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岑洛川还有岑四及一干士兵。 笑尘缀在后面大喊一声:“楚王在此,谁敢造次!” 言铿修闻言,心道不好,却为时已晚。楚轶冲上前来,一把揽住梓婋,对言铿修道:“言铿修,你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该当何罪?” 梓婋见到楚轶的那一刻,顿时心下一松,其实她已是强弩之末,勉力在言铿修面前维持着强硬。 “阿婋,没事吧?怎么这么多血?是哪里受伤了吗?”楚轶不待言铿修回答,就急忙关心梓婋,他被梓婋的满头满脸的血给惊到了。 岑洛川满脸的胡茬,一身的酒气,应该是在醉生梦死中被人强行拉出来的,此刻的眉眼中带着疲惫和颓废,却也难掩对梓婋的关心:“阿婋,你怎么样?” 言铿修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大商贾,一开始的慌乱很快就被压下,顿时换了副面孔,恭敬地道:“误会,误会!楚王殿下大驾光临,是我言宅的荣幸。这些,额,这些都是误会!岑老板是我的客人,何来强掳一说?”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梓婋安抚楚轶道,说着还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 “什么误会?”岑四跳出来指着言铿修骂道,“你这个老匹夫,你挟持我东家,还说是误会?有你这么待客的吗?” 第199章 形势紧急陷僵局 言铿修根本不把岑四放在眼里,对楚轶的责问也不屑一顾,面上恭敬地给楚王行礼,嘴上却狡辩不断:“楚王殿下,言重了!岑洛云真名言梓婋,乃是我亡兄的嫡女,言梓婋是我的侄女,既是亲戚,何来绑架民女一说?作为叔父,我请侄女前来小聚一番,不犯法吧?” 楚轶皱眉道:“小聚,聚成这样?一个婆子生死不知?言梓婋满脸鲜血?” 言铿修不直接回答楚轶的问话,而是对梓婋道:“婋儿,你我同出一源,你的父亲是我的亲大哥,你是我的嫡亲大侄女。今日我请你过来叙旧,本来就是想谈谈你和梓阳回归言氏的事,这还没开始谈,你这些朋友就破门而入,给叔叔我按上了强抢民女的罪名,这叔叔我可担不起。你还是赶紧和你这些朋友解释解释清楚,不要耽误你和梓阳认祖归宗的事啊!你们姐弟两个,多年未见,你难道不想知道这几年梓阳过得如何?不想知道梓阳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吗?” 梓婋闻言,瞳仁一缩,满是鲜血的脸上,带着惊讶和担忧:“梓阳?梓阳在哪儿?” 言铿修笑道:“梓阳过得很好,就是特别想念你这个姐姐。你离开的时候,他年纪尚小,不过我安排人将他照顾的很好,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很是惦记你呢!你不想见见他吗?” 梓婋意识到言铿修是在拿梓阳的下落在威胁她。 自从知道梓阳失踪,梓婋就没有断过寻找,还在江湖上雇佣了一批专门贩卖消息情报的亡命之徒,重金买消息线索,有用的没用的,只要和言氏幼童搭上一点关系的,梓婋都照单全收,豪不吝惜钱财,只为能有梓阳一丁点儿的消息。以至于江湖上买卖情报的行当里,岑老板的豪气爽快都出了名。 只可惜,梓阳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任何消息都没有。梓婋在一次次的失望中,痛哭流涕,哭完又振奋自己继续寻找。 “你有梓阳的消息?梓阳在哪儿?”梓婋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语气里带着怀疑又带着期待还有一丝对言铿修的乞求。 言铿修得逞地笑道:“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说着就双目扫向四周,意味明显。 “婋儿呀,这毕竟是我们的家事,牵扯到外人,可就不妥了!”言铿修意味深长地道。 “你敢当着我的面威胁人!”楚轶面色沉静如水,带着隐怒,直视言铿修。 言铿修笑的风轻云淡:“楚王殿下,你又言重了。我和婋儿血脉相连,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威胁什么的,言某万万不敢担。婋儿,你说呢?” 梓婋也不傻,她不可能就凭言铿修几句话就轻易相信梓阳在他手上,毕竟江湖上的情报网都没有打听到梓阳的消息,他言铿修的消息网难道还比江湖上的那些亡命之徒还来的庞大准确吗? “你如何证明你有梓阳的下落?”梓婋问道。要是言铿修能给出梓阳的准确消息,就不愁在言铿修身上找不到怕突破口。 “哈哈!我的好侄女,鬼打墙式的自证不要用在叔叔的身上。相不相信,全在你自己的心。”言铿修一眼就看出了梓婋的心思。 梓婋闻言,真的是咬碎了银牙,言铿修这个老狐狸,就是拿捏住了梓阳在梓婋心中的分量,故而能肆无忌惮地拿着梓阳来威胁她,迫使她承认今日这遭是她被请过来认亲的,而不是被绑架过来的。这样,言铿修能在楚轶面前全身而退。 梓婋如何能咽下这口半生不熟的饭?她眼神一转,索性就随着言铿修的话道:“既然叔叔如此关心我这个言氏的女儿,想要安排我和梓阳认祖归宗,那侄女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谢过叔叔的照拂。不知道叔叔打算何时安排我和梓阳回归言氏?今天楚王在此,不如就请楚王殿下做个见证,也好全了侄女想要孝敬祖父的孝心。” 说着梓婋捏捏楚轶的手,两人倒是颇有默契,楚轶立马就顺着梓婋的话道:“言老爷你挑个日子吧,届时本王亲临现场,给言大小姐归回言氏撑撑场面。” 言铿修听到梓婋和楚轶一唱一和,就知道自己被架在火上了,阴沉着脸色不说话。言平见场面僵持不解,怕楚轶拿出皇族的身份来施压,到时候反而己方被动不已,于是就凑到言铿修耳边道:“老爷,能屈能伸方成大事,这是你教过我的。现在到这份上,不如就先说个日期,等岑洛云真的回归言氏,作为闺阁女,一切事,不还是老爷和夫人说了算。到时候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言铿修闻言,面色缓和下来,赞赏地看了一眼言平。尽管言铿修心下对被胁迫之事万分不悦,但此时也不得不松口,心想着随便说一个离现在远远的日子糊弄一下,不料梓婋直接开口道:“不如就下个月吧,下个月祖父寿辰,届时宾客盈门,亲朋满座。我和梓阳认祖归宗,有众人的见证,有楚王殿下的贺喜,岂不是多喜临门?叔叔,你说呢?” 言铿修看着满脸血色的梓婋,双目灼灼,包含怨愤和恨意,在鲜血的映衬下,两只眼睛亮的让他心惊。他不由地又想起了王素笛,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带着无限的恨和失望,让当年的言铿修瞬间就伤心害怕和气馁。 言铿修正当要答应,却被一个高昂的女声打断了即将要说出口的话:“万万不可!” 随着声音,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陈氏带着方妈妈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言铿修对于陈氏的出现,十分不解,顿时有了一股心虚感。 陈氏疾步走到言铿修身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对言铿修道:“怎么,这地方我来不得?这地方对你来说代表着什么?我来不得?我早十几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了,我懒得和你争论而已。” “你!”言铿修语噎。 其实这处小院,是当年王素笛的。小院清雅,瓦舍三四间,均是王素笛和言钦修婚后两个人亲手置办的。小院地处天云山的中腰段,山顶就是广济寺。广济寺位于天云山的山顶向阳,这处小院呢,处在天云山中腰段背阴。是当初王素笛和言钦修成亲后,言钦修送给爱妻的礼物。一到夏天最热的时候,王素笛就过来避暑。说起来,梓婋就是出生在这里。 言氏大房倒台后,这边就被言铿修做主收归公中,其实就是成了言铿修的私产。他偷摸将王素笛用过的东西,一点点地运到这边来,时不时地过来缅怀过去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天长日久,自己倒把自己催眠成了一个深情不易的人。陈氏对这里的情况,一早就一清二楚,只是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个体面。故而这十几年,这里就成了言铿修心灵的慰藉,舒缓心绪的港湾。 “婶婶来了!”梓婋阴阳怪气道,“怎么,侄女认祖归宗,这个主,我叔叔还做得不吗?叔叔,言氏到底是谁在当家呢?” “你少在这里挑拨我夫妻关系。”陈氏冷笑一声,“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想冒充我言家姑娘,哼,乌鸦插了孔雀毛,想扮成凤凰?你做梦!大房的人都死绝了,哪里来的后人?” “哦!?”楚轶出声道,“言氏大房如何死绝的?夫人不妨展开说说?若岑老板真的是冒充的,我身为皇子,定当为你言氏做主!” 第200章 言氏夫妇闹翻天 楚轶的反问让陈氏有一丝的不自然,虽然楚轶的身份是王爷,但见过大风大浪的陈氏也不是善茬,很快就镇静下来,驳斥楚轶的话:“这是言氏的私事,家丑不宜外扬,就不劳楚王殿下关心了。” “嗯!”楚轶看似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道,“夫人可知,刚才言老爷可是当众承认阿婋是言氏女的,是言氏大房的遗孤。你们夫妻两个是不是对词没对的好?” 陈氏闻言立马就转脸看向言铿修,言铿修尴尬地干咳一声道:“殿下,民妇不知详情。我大哥一家飘零四散,我夫人以为人都没了,这是误会,误会!” 陈氏闻言立刻不满地盯着言铿修:“老爷,你可不要被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给骗了。大房哪还有人在,老爷,你不可糊涂啊!” 言铿修不再正面搭理陈氏,而是对梓婋道:“婋儿,下个月你爷爷寿辰,你可一定要来,你爷爷见到你,肯定十分高兴。” 梓婋噙着冷笑,客气又疏离地道:“侄女一定准时到场,不辜负叔叔的期望。” “我们走!”梓婋一挥手,楚轶带来的一行人迅速收队离去。 看着梓婋离去的背影,陈氏带着怒气和不满对言铿修道:“你好好的去招惹她干什么?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是谁?她回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哪怕她再像王素笛,你也要知道,她是你的亲侄女!” “啪!”一个巴掌在陈氏的脸上响起,十足的力道将陈氏扇的转过了脸去。 陈氏不可置信地看向言铿修,周围的下人都十分默契又快速地背过脸去。 “管好你的嘴!”言铿修指着她的脸,不带一丝情谊,“认清你的身份!我的事,愿意和你商量,那是给你的体面,不和你商量的,你要有自知之明。” 陈氏瞬间破防,捂着脸颊,泪流满面,哆嗦着嘴唇,难掩激动的情绪:“言铿修,你......” “你连言平一半的见识都没有。”言铿修不再跟陈氏多言,转身回了屋内。 “言铿修,你被我揭穿你龌龊的心思,你恼羞成怒了吗?”陈氏不甘地追上前去,却被言平一把拦住。 “夫人,还请回去吧!”言平的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不容置喙。 陈氏顾不上和言平计较,仍旧对着屋内喊道:“你十八年前得不到的,你永远都得不到。你以为隔三差五到这里来,我不知道吗?你的追忆和缅怀,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笑话。王素笛到死都不是你的,都不是你的!” “滚!”屋内传来一声暴怒,并伴随着瓷器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陈氏言平均被这怒吼和砸瓷器的声音给惊得一愣,继而言平不再顾及陈氏的身份,直接展开双臂推搡着陈氏。 “夫人,请回!否则小的就不客气了!”言平面无表情地道。 “姑娘,我们先走吧!”方妈妈上前阻拦着陈氏,“现在姑爷在气头上,说的话都是不过心的,做不得真,你可不要糊涂了呀!想想昭哥儿和娀姐儿,你想想!”方妈妈苦口婆心地劝着,手上也不停地将陈氏往外拉。 陈氏此刻已经是失去了理智,挣扎着还要上前和言铿修来个王见王。奈何敌不过言平和方妈妈两个人共同使力,只得在骂骂咧咧中上了马车离去。 ============================================================== 梓婋一行人出了小院分别上了马车回程。楚轶态度强硬地扶着梓婋上了马车,并命笑尘亲自驾车,洛川也想跟着上车,却被笑尘无情地拦了下来。 洛川态度坚定地站在马车前,大有不让我上马车我就不让你启程的意思在。一直在外面等候的沈娉婷这个时候上前,将洛川拉走了。 “大嫂!”洛川甩开沈娉婷的手,不悦地喊了一声,“你怎么能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呢?” 沈娉婷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戳了一下洛川的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么多天的酒,当真把你给灌糊涂了。你还不明白梓婋的意思吗?那天她说的不够清楚吗?” 洛川闻言瞬间红了双眼,垂头不说话。 沈娉婷看他如此可怜,跟个被人抛弃的小猫小狗似的,一肚子批评教育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得叹口气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何况这枝花还不是朝你开的。洛川,强扭的瓜不甜。”沈娉婷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楚轶的“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顿时心里有点心虚了。 洛川还是不言语,沈娉婷道:“你逃出来这么多天,亲事怎么办?想过没有?还有,书意你打算怎么处理?” 洛川闻言,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看向沈娉婷,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 沈娉婷见他如此反应,就知道他这几天光顾着借酒消愁了,根本就没想过这些迫在眉睫的事,于是连连叹气道:“算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吧。这两天言府的事,足够梓婋烦心的了,暂时不会把注意力放到你这边来,你正好抓紧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江南的亲事和书意的事。”沈娉婷说着就转身上了第二辆马车。 上了马车的沈娉婷见洛川迟迟不上来,就不耐烦地撩开车帘对还站在原地的他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阿婋他们都要走出这天云山了。还不上来?” 带着怒气的呵斥声,将还在陷入沉思的洛川惊醒,他回头看向沈娉婷的方向,又看向梓婋离去的方向,发现已经没了梓婋车马的踪影了,于是就忙不迭地爬上了沈娉婷的马车。 梓婋的马车中,楚轶一上车就拿出手帕,倒了茶壶里的水给梓婋清洗。梓婋不习惯别人对她这么亲近,连忙扯过他手里举着的帕子,自顾自地擦洗起来。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还来的这么快?”梓婋故意挑起话题,掩盖刚才躲闪的不自在。 知道梓婋心思的楚轶,也没多计较,带着担心的口气道:“我正好去明采轩找你,看到岑四火急火燎地冲进明采轩,我就知道可能出事了。岑四找沈娉婷商量你被绑架的事,我知道后,就立即调了驻守应天的锦衣卫帮忙找你了。锦衣卫的本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梓婋听了点点头:“幸好你们及时找到我,不然今天我就被逼着签下不平等契约了。你知道吗?言铿修这个老匹夫,不仅想要我赔偿他儿子亏掉的药材钱,还痴心妄想,想以一千两的价格收购我的明采轩。你们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被逼着画押签字了。” 楚轶情不自禁地将梓婋揽进怀里,带着后怕的口气责怪道:“你还担心店和钱,你难道不担心你的命吗?钱能有命重要?我让锦衣卫破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满脸半身的血红,吓得我魂都飞了。” 梓婋挣扎了一下,退出楚轶的怀抱,安抚道:“我,我这不是没事嘛!这血不是我的,是被我挟持的那个婆子的。我捅伤了她,镇住了其他人。我可不是什么手软脚软的柔弱女子,你放心吧。” 楚轶气结:“你要真镇得住倒好了,也不看看你几个人,言铿修几个人。” 见楚轶还咬着这事儿不放,大有一追到底的架势,梓婋连忙岔开话题:“你给我说说呗,陈氏怎么就来了?我可不信,没人给她通风报信,她能追到这里来。” 楚轶无奈地道:“说到正事,你就顾左右而言他。”但还是依着梓婋的意愿,将陈氏如何被引来的说了一遍。 第201章 楚轶梓婋起对抗 楚轶得知梓婋出事,立刻就拿出楚王令调集了驻扎应天府的锦衣卫,大肆搜索梓婋下落。锦衣卫办事效率很高,不出一个时辰,就将梓婋的下落报了上来。 沈娉婷一听锦衣卫的调查结果,立马脑子里就有了新的主意,她一方面打发楚轶赶紧去救人,一方面自己带着书意去言府通知陈氏。料想到一会儿不能直接进言府,会耽误时间,于是沈娉婷就让书意穿上书语的衣服,冒充书语上门,自己则一身小厮打扮,抱着一个盒子,打算万一遇到为难的,就说是明采轩送三房订购的物品。 果然,见到书意,门房以为是到庄子上养花的书语回来了,还热情地问道:“书语姑娘回来了?” 书意略带紧张地点点头,不敢出声,虽然自己和书语是孪生姐妹,但是声音还是不一样的,别人一听就能听出来。见门房没有多加盘问,就立马带着沈娉婷进了言府。确定安全后,两人兵分两路,由沈娉婷冒充外院小厮去陈氏院子里告知言铿修的恶行;书意则凭着上次的记忆,一路摸去了刘氏的院子。 也是天时地利人和,陈氏虽然换了刘氏院子里的一干人等,但到底孙老头给留下了。书意见到孙老头,立马就像看到了救星,说明了来意。孙老头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就赶紧带着书意从后墙的狗洞里钻进了刘氏的院子。因为前院现在都是陈氏的人,一有点风吹草动,这些人就会跟陈氏汇报。 书意顺利将纸条递给刘氏,并说明了来龙去脉,就立马在孙老头的掩护下离开。她和躲在言府对面的小巷子里的岑四汇合后,不多时,就看到陈氏急匆匆地从言府大门出来,带着方妈妈上了马车,绝尘而去。书意顿时心下一松,知道沈娉婷这是成了。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沈娉婷从言府出来神情自若地出来。 沈娉婷和书意二人汇合后,沈娉婷又嘱咐书意先行回去,找大夫备常用药品等候楚轶带梓婋回来,自己则上了岑四预先准备的马车,往言铿修和梓婋的方向赶去。 听完楚轶的讲述,梓婋不禁夸赞道:“不愧是我的沈姐姐,有勇有谋。这一招引陈氏入局,可是狠狠地打击了他们夫妻的联盟了。下个月是言仲正的寿辰,我可得好好准备呢!” 楚轶一拍她的脑门道:“你还有心思夸别人,你也不想想这事情多惊险。” “没事,没事!”梓婋揉着脑门道,“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怕是要吃亏。” 楚轶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梓婋闻言,眼珠子一转道:“我把言氏作为礼物,送给你可好?感谢你多次危难之中救我。” 楚轶眉头一皱:“你说什么傻话!” 梓婋捂着嘴笑道:“你在应天这么久,难不成还真是为了我啊?” 楚轶脸色微变,梓婋看着他的脸色继续道:“不必惊慌,你做的事和我做的事,说到底殊途同归。我还能害你不成?” 楚轶知道有些事,即便他有意瞒着,聪明如梓婋,也是能探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楚轶不再刻意否认,但也不直接说清楚,而是试探梓婋她知道多少:“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对自己这般不自信?” 梓婋身姿放松地靠在软枕上,歪着头看着楚轶俊朗如月的脸庞,轻笑道:“殿下,民女有自知之明!” 在楚轶探究的目光中,梓婋继续道:“你是皇族,我是商贾。我们之间相隔的岂止是身份,还有世俗的条条框框。当今天子多次北伐,朝廷军费开支,一日万两都是不够的,哪里来的钱呢?天下行商坐贾的多了去了,但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也就这么几个。当年太祖时期,一个沈万三就能抵几个国库了,如今过了几十年,中原太平已久,出现的大商人只有比沈万三更有钱,朝廷能不眼馋心热吗?” 在楚轶渐渐阴沉的面色中,梓婋不怕死地继续道:“江南岑氏,江北言氏。两大商人,财富数不胜数。想要吃下,又怕没有正当理由,于是你就南下而来。让我猜猜,你已经是在江南调查过岑氏了吧?岑氏这几年虽然内斗严重,但是我沈姐姐坐镇的时候,岑氏的生意坚固如铁桶,且我义父成名已久,早就在十几年前布局,开始着手洗白家底,让岑氏的生意当下无可指摘; 江北言氏,虽然言铿修一房独大,可是他的生意并不全完是白的。茶叶、盐巴、铁矿、火药,这些官府每年都有定数发放引票给各大商人,商人凭引票做这些生意买卖,不过数量有限,都是小打小闹。偏偏言氏每年出货庞大,引票来路不明。怕是朝廷早就注意到言氏的不正常了吧?” 梓婋说完就靠近楚轶,盯着他的双眼道:“殿下,不要再和民女玩暧昧游戏了。费时费力,成效还不明显。你派出去的人,去调查我的往事,相比现在的我在你面前是没有一点秘密可言的,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结成联盟吧!我要言氏消失,你要言氏的财富。咱们互相帮助,各取所需。等到事情了结,我还做我的生意,你仍做你的王爷。如何?” 楚轶捏着梓婋的下巴,双目微眯,似乎想要看透眼前这个丫头。一般的女孩,若是得到他一个王爷的如此对待,早就沦陷在他刻意制造的温情中了。可偏偏梓婋,心里明明看透了他的意图,却还冷眼旁观着他,出了这么多力,花了这么多心思,直到现在才点破说清楚。这让楚轶内心有一股深深的挫败感,一种不能掌控全局的无力感。 “丫头,你这话说的,真的太伤我的心了。”楚轶轻轻地晃了晃梓婋的下巴,“在本王眼中,地位身份世俗都不是阻碍......” “行了行了!还装什么装?”梓婋挥开楚轶的手,似是已经不耐烦地陪着他演深情不易,“不嫌累得慌!我都亮了底子给你看了,你还要玩什么深情戏码?” 楚轶闻言大为恼火,心道这死丫头,怎么就说不听呢?事关尊严,岂容一个女子嘲弄?楚轶一把将梓婋压倒在马车里,梓婋没有准备,惊呼出声,却被楚轶的唇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带着不甘和愤怒,带着无奈和挫败,楚轶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了这场唇与唇的角力中。梓婋不断地挣扎着,呜呜的反抗声在外人听来,似乎是娇软的撒娇。 梓婋拔下头上的另一支玉簪就要捅楚轶的背,被有准备的楚轶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压在马车壁上,双腿再一缠,将梓婋的双脚锁住,这下梓婋就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拉锯战还在继续,可渐渐地男女天生的体力差距就显现了,梓婋精疲力竭,终于放弃抵抗。一放弃抵抗,这专注力就不在如何挣扎上了,就不由自主地转移到这场一开始并不美好的接吻中。 慢慢的,氛围开始变了,压倒性的力量开始变的柔和,赌气一般的亲吻开始变得缠绵亲昵,双方在互相对抗中逐渐互相和解,亲密的接触所带来的触感让双方开始享受这次的亲密。 唇齿相触间,楚轶轻轻地喟叹一声:“我如何才能向你证明我的真心呢?” 眼神开始迷离的梓婋听到这一声,双目瞪大但很快又缓缓闭上,心里默默地安慰了自己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马车内的氛围正当甜蜜升温,突然半空中传来一阵啸声,驾车的笑尘脚踩马车扯壁,轻巧的身形半跃空中,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将呼啸而来的利箭踢偏了轨道,带着劲风,深深地扎进了路边的树干中。 “戒备!戒备!有刺客!”笑尘高喊出声,旋即随扈的四个锦衣卫快速地围了上来。 第202章 下山路上遇险境 四个锦衣卫分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笑尘站在马车顶端,占据高点观察全局。马车内,楚轶将梓婋护住,安抚道:“你就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我去去就来。” 梓婋赶紧拉住要探身出去的楚轶:“外面危险,还是先暂避锋芒为上。” 楚轶回身带笑看着梓婋,满眼都是温柔和感动:“你担心我?” 梓婋一愣,心下犯起嘀咕:你感情这么充沛的吗?躲避危险不是本能吗? 就在梓婋愣神之际,楚轶捧住梓婋的头,狠狠地亲了一口她的额头:“等我!”说完就潇洒地飞出去,站在马车门口迎敌。 一队大概八个黑衣蒙面人从山道两侧的树丛中窜出来,挥舞着各种武器朝马车扑来。锦衣卫训练有素,武功高强,应付自如,四人分守四方,将马车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但是匪徒功夫也不弱,并且人数上占优势,两个匪徒对付一个锦衣卫,锦衣卫迟迟不得完全退敌,战局一度胶着。 梓婋撩开帘子对楚轶喊道:“我们快走,引开他们,沈姐姐马上要跟上来了。” 楚轶闻言明白梓婋的用意,梓婋这是怕连累了沈娉婷的马车。于是就亲自驾车朝山下狂奔而去。 匪徒见目标人物逃离,立马就舍了缠斗的锦衣卫,朝楚轶的马车追去。一时间暗器箭矢连连射向马车。这马车虽然外表普通,但到底是皇家用品,匪徒射来的暗器箭矢打在马车壁上铛铛作响,愣是没有一件凶器能打穿马车壁。 梓婋在里面听动静,听的心惊肉跳,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对方的来头:应该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楚轶身份在此,言铿修胆子再大也不敢拿言氏全族的人头来赌。那就是冲着楚轶来的,啧,这架势是不闹出人命不罢休的,怎么办?自己可不想死在这山里啊! 正发愁,突然马车右侧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同时马车开始剧烈晃荡,梓婋被颠得东倒西歪,正在努力稳住身形的时候,楚轶探身进来,一把扯住梓婋就往外跳:“抱紧我!马车要翻了!” 楚轶话音刚落,只听得又一声巨响传来,梓婋窝在楚轶怀里探头看去,那辆马车已经滚下了山道的陡坡,四分五裂,木屑飞溅。梓婋看的心惊,赶紧把楚轶抱抱紧。 等到楚轶站定,梓婋还未站稳,楚轶已经和冲上来的匪徒交上了手。梓婋只觉得耳边叮当作响,震的耳朵刺痛。楚轶功夫不错,若不是带着梓婋,击杀围攻他的两个匪徒不成问题,现在只能且战且退,以求两人都安全。还好笑尘及时过来帮忙,主仆两个将两个匪徒分别击杀。鲜血飞溅出来,将楚轶和梓婋的衣服都染上了血点。 梓婋看着倒卧在地上的尸体,深深地吁了口气:“我的妈,我以为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楚轶随手抹了一下脸颊,揉开了溅在面上的血液,对梓婋道:“放心,有我在!”还未说完,就被梓婋狠狠地推了一把。楚轶的脸色从不解到惊讶再到惊恐,最后目眦尽裂地喊出:“梓婋!” 倒在地上的梓婋双臂大张,呈保护的姿态护在楚轶毫无防备的背后,一支利箭从梓婋的胸口穿体而过,带着血腥味和粘稠的血液,铛地一声又钉在了树干上。梓婋张大了双目,僵硬地仰面倒下,心道:我真是中邪了! 笑尘一见甚觉大事不好,赶紧戒备起来,和从后面追上来的匪徒继续缠斗,紧咬着匪徒尾巴而来的是四个锦衣卫。 一伙儿人又打成了一片。 八个匪徒,被楚轶和笑尘解决两个,被锦衣卫先前解决了两个,现在还剩下四个;锦衣卫加上笑尘,人数上的优势逆转了。很快,四个匪徒就剩下一个,笑尘压着这个仅剩的匪徒打算问问情况,谁知道这个人仗着面巾没有被笑尘即使摘下,就直接咬破藏在牙齿中的毒药自尽了。 笑尘懊恼地扔下手中的剑,赶紧去楚轶身边查看情况。只见楚轶抱着梓婋手足无措,只知道脱下自己的衣服去堵梓婋的伤口。梓婋流了很多的血,似乎是伤到了动脉,血流的很多很快,此刻的她已经有点晕厥的症状了。她的手指蜷曲抖动,但是力气不够,根本抓不住什么,也握不住什么。她抖动着苍白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也没力气发出什么声音。 “梓婋,梓婋!”楚轶慌乱不堪,抱着梓婋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别闭眼,别睡!求求你,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笑尘,笑尘,快去弄匹马来,快!”楚轶嘴巴里吼着,自己抱着梓婋就开始跑起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随后而来的沈娉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她拖住楚轶查看梓婋的情况,颤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好好的,发生什么事了?” 洛川也凑上前来,看到梓婋的情况顿时肝胆俱裂,立马就上上手将人抢回来,却被楚轶飞起一脚踢的摔倒在地:“滚!再拦着我,梓婋就要失血而死了!” 沈娉婷闻言,喃喃自语道:“失血?失血!那就先止血啊!止血!这里离城里那么远,阿婋怎么经得起颠簸和等待!先止血!”说着就疯狂地摸着身上,掏这边翻那边,最终在随身的小袋子里翻出了一小袋止血药丸,就是贩卖给兵部的那种止血药丸。 沈娉婷二话不说,掏出几颗塞梓婋嘴里,但是梓婋咽不下去,楚轶赶紧把梓婋平放在地上,半抱着梓婋,捏开她的嘴巴,让沈娉婷将药丸塞了进去,又轻轻地揉捏着梓婋的脖子,将药丸推了进去。沈娉婷见楚轶手法独到,药丸成功喂进去,又抓出几颗塞进自己的嘴里,还抓了几颗塞进楚轶的嘴里,边嚼边道:“嚼,嚼碎了,抹在伤口上,止血有急效!” 此刻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毕竟沈娉婷说的不错,此处离城里潘神医的医馆较远,又没有适宜的交通工具,沈娉婷的马车因为刚才紧急追赶楚轶他们,车轱辘已经断裂了,无法行驶,而梓婋的情况又不好,不先止血,只怕撑不到下山。 好在沈娉婷这随身带的药丸经过了方永昌的改良,效果很是不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梓婋的伤口不再有大量的血液渗出,呼吸也逐渐平稳。见到此情此景,一干人等都松了口气。 正巧这个时候,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从山上下来,装饰豪华,质量上乘,一看外面,就知道里面肯定打造的非常舒适。 “是言府陈夫人的马车!”沈娉婷认出来了,她亲眼看着陈氏坐这辆马车出门的。 楚轶闻言对笑尘道:“抢了!” 笑尘接到指示对主子点了点头,立马就飞身上前,将还在行驶中的马车给拦了下来。 “吁!”车夫被从天而降的笑尘给吓了一大跳,憋红了脸将缰绳拉住,嘴上叫骂道,“找死!不要命了!?” 笑尘不管马夫的叫骂,直接上前将人拉了下来,又跳上马车掀开帘子一把将陈氏给拉了出来,陈氏一出来,方妈妈也主动跟着下了马车。 陈氏被一脸凶神恶煞拉拽她的笑尘给吓坏了。虽然陈氏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刚刚杀过人的笑尘,身上自带着一股浓厚的杀气,让陈氏不寒而栗。 笑尘带着威胁和警告道:“王爷要征用你们的马车,赶紧给我滚!” 陈氏和方妈妈到底没敢言语一声,而是挪着小碎步做了退让。笑尘没工夫和她们多话,直接上车驾着马车离去。 第203章 刘氏着手府内闹 笑尘顺利带着马车回到事发地,众人合力轻手轻脚地将梓婋抬上马车,沈娉婷想进马车陪伴梓婋,被楚轶拒绝了。楚轶对沈娉婷解释道:“沈掌柜,你会骑马吗?” 沈娉婷点头道:“会!” “好!”楚轶满意又庆幸地道,“你赶紧骑马回城。去潘神医的医馆,不管什么方法,都要将潘神医带到明采轩去,提前做好救治的准备!” 沈娉婷一听,十分有理,于是就拉上岑洛川道:“三弟,快,你和我一道。我去潘神医那边,你去明采轩通知书意做好安排!” 岑洛川也知道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于是就听从沈娉婷的安排,将沈娉婷乘坐的那辆马车上的马解下来,和沈娉婷一人一骑,飞快地朝山下奔去。 马车里,楚轶守着梓婋,笑尘驾着马车,也一刻不停地朝明采轩赶去。 楚轶紧紧地握住梓婋的手,像是握住了某件稀世珍宝:“阿婋,你坚持住!求你一定要坚持住!” 沈娉婷和岑洛川快马加鞭,不顾城门口的巡逻兵阻拦,直接就冲进了城门。守门的将士见竟然有人大胆纵马闯城,不由分说就甩出绊马索,将一马当先的沈娉婷给拦了下来。沈娉婷一个没准备,就直挺挺地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摆摊卖菜的摊贩处。好在摊贩菜多有缓冲,沈娉婷倒也没有受伤,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时,脖子上已经被架上了几把钢刀。 “这位军爷,民妇有十万火急的事,不是故意冲撞的。”沈娉婷微微抬着下巴告饶,“请军爷放民妇一马,等民妇办完了事,民妇一定到巡警营领罪!” 带头的士兵不认识沈娉婷,况且此刻的沈娉婷一身狼狈。钗环凌乱,头顶菜叶,脸上也带着泥灰。 士兵皱眉喝道:“管你什么急事,触犯了律法就没得商量,跟我们走一趟!” 岑洛川落在后面,倒是没有被绊马索绊倒,他急忙挤上前来,对士兵行礼打招呼:“这位军爷,我们是巡警营统领周大人的朋友,确实是有要事,才纵马闯门的。请军爷通融一下,人命关天啊!” 士兵上下打量了一下岑洛川,衣着不凡,谈吐有度,像是个贵公子。不过士兵并不买账,而是命人将岑洛川也羁押起来,一并带走。 沈娉婷在一边急的责怪道:“我被拦了就算了,你过来干什么?能走掉一个是一个啊!” 洛川也心急如焚回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带走,我哪里做得出?” 沈娉婷还想努力一把:“军爷,我们真的是周统领的朋友,和楚王殿下一道从广济寺那边来,楚王殿下派我们先行进城办事。皇命在身,真的不容耽误!” 士兵不相信,生气道:“口出狂言!还皇命在身!有王爷手令吗?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官府治你一个冒犯皇家之罪!带走!”士兵也不傻,要是沈娉婷说的是真话,刚才就会把楚王印信拿出来了,到现在为止都是嘴巴里说,可见所述不实。 “军爷,军爷!”沈娉婷苦苦哀求。 “怎么回事?”一个粗犷的男声传来,众人回首一看,竟然是周茂杨。 沈娉婷见到周茂杨,如同见到了再世父母,急忙高声祈求道:“周统领,周统领!是我,我是沈娉婷,明采轩的!” 周茂杨一听沈娉婷的名字,就赶紧策马过来,下马后大步流星地走到沈娉婷面前,仔细辨认了一下,的确是沈娉婷。 周茂杨看着沈娉婷狼狈的样子,惊讶地道:“沈掌柜,真的是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狼狈!?” 沈娉婷见周茂杨当众承认认识她,就如同拿到了免罪符,大着胆子挣脱开了士兵的钳制,对周茂杨道:“周统领,楚王殿下在天云山遇到了刺客,岑洛云为救楚王身受重伤。楚王殿下命我们两个先行回城,去请潘神医救命!” 周茂杨听到沈娉婷的话,顿时大惊,带着慌乱和担忧:“殿下有没有事?” 沈娉婷快速回道:“殿下没事。但是洛云伤的很重。现在殿下带着洛云在往这边赶。我得赶紧去请潘神医。”沈娉婷又指着岑洛川,继续道,“他要先回明采轩做准备。” 周茂杨抬手挥退众士兵,朗声道:“楚王殿下遇袭,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随我出城接应!你,带着沈掌柜去请潘神医,不管什么办法,务必将潘神医请到。还有你,送岑公子会明采轩做准备。快,都给我动起来!” 随着周茂杨的一声令下,众人迅速集结,出城的出城,送人的送人,效率立刻就提高了起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言府这边,刘氏接到书意送进来的纸条,并知道了二房给梓嫱定下的人家的确是耿家之后,恨得几乎将银牙咬碎。 “畜生!当真是畜生!”刘氏发狠地将纸条扯碎,仍在地上,踩了几脚,“先把自己女儿当货品一样,卖了钱家赚钱,亏了本,现在就将主意打到我的嫱儿身上!烂了良心的东西!当真在白日做梦!” 刘氏当即就要去找二房闹,被梓嫱拉住了:“娘,娘,你别冲动!你刚才也看到了,阿婋姐姐递进来的是三个八字,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娀姐姐的,还有一个定然是那耿天伟的,阿婋姐姐肯定有什么深意在。” 刘氏被女儿的一番话给劝了下来:“书意进来,也没多说什么,就急忙走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猜得到你阿婋姐姐的用意?” 梓嫱想了想,就蹲下来将刘氏撕碎的纸条又捡了起来,反复看了之后,就急忙走到桌子边,将碎纸铺平拼接起来。刘氏见状,瞬间会意,立马就过来帮忙,一盏茶的时间后,母女两个将撕得稀碎的纸条拼好,翻转过来一看,还有一段话,大概的意思是找了月老祠的庙祝算了八字,梓嫱的八字和耿天伟并不合,反倒是梓娀的八字和耿天伟更相宜。而且,还写了另一个让刘氏和梓嫱都没想到的名字——单氏。 刘氏看了,冷笑一声:“好,好,好!他们自己的女儿既然卖过一回,也不在乎第二回了。这么想和耿家结亲,那就成全二房的心愿好了。” 梓嫱道:“娘,接下来怎么做?” 刘氏恢复了冷静道:“你昭哥哥不争气,被你阿婋姐姐略施手段就亏了言氏整个冬季的药材款。言氏交到这种人手里,败落近在眼前。你二伯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现在培养梓星,还来得及。” 梓嫱不解:“娘,不是说阿婋姐姐要当家吗?” 刘氏道:“傻姑娘,这个时候怎么就糊涂了呢?二房不内斗起来,你阿婋姐姐如何有更大的把握回来呢?我们准备准备,找机会,会一会单氏。她开始几年和你二伯母争风吃醋,时常要争个高低,自从红烛死了,她就蛰伏下来了。我可不相信,她会心甘情愿地让梓星一辈子活在陈氏和你昭哥哥的阴影下!” “哦,对了!”刘氏又想起了什么,对梓嫱道,“找单氏前,我们先和阿梅见一面,她蜗居在祠堂这么久,得让她出出手了。” 梓嫱道:“阿梅姑姑肯定愿意。” 刘氏起身,神情带着放松和怨毒道:“她定然愿意,只要能让二房难受的事,她肯定愿意做。何况,这也是给阿婋助力。” “言铿修,陈芷珍,是你们欺人太甚。既然手都伸到我嫱儿身上了,就别怪我拿你们的女儿去填耿家的坑了。”刘氏内心默默地说道。 第204章 言氏祠堂起奇事 言氏的祠堂,供奉着言氏的列祖列宗,所有言氏宗亲逢年过节都会来上香祭祀。遇上哪位祖宗忌日,也会由该支直系子孙进来祭奠。梅姑作为祠堂的守堂人,负责各位宗亲祭拜的各项事宜,工作内容说多不多,说忙也不忙,但是总归是有事情在做,首先这一年折到头的元宝就是一件漫长浩大的工程了。梅姑整日都蜗居在祠堂,陪伴着一众牌位,性子已然沉静下来,此时的她就坐在正堂的偏房里,认真地折着元宝。 一阵风吹过,将半掩的窗户吹的砰砰乱响,带着元宝纸也四散飞去。梅姑赶紧起身将窗户关上,又回过身去捡飞散的元宝纸。逐张逐张地捡着捡着,她的眼帘中出现一双黑色的鞋。梅姑抬眼望去,来人是言氏旁支子弟,叫言铭修,父亲言叔正是言仲正的堂弟,读书不成,经商不行,唯一的爱好是声乐,但是学艺又不甚精到,年纪大了之后,借着言氏的声名,开了间琴行,专门卖各种乐器,日子还算过得去。有三子一女,三子也没遗传到经商的天赋,其中大儿子和小儿子高不成低不就,一个钟情书法,一个沉醉书画,都是不能经济养家的。好在二儿子还行,现在做着琴行的掌柜,将琴行打理的井井有条,在整个应天的乐器行当里,他家的琴行,是魁首。让言铭修最得意的,反倒是女儿,主要是嫁了个好人家。 言叔正的女儿叫言梓婵,比梓婋大三岁,由他家老太太,就是言叔正的正妻亲自带大,教的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家算账也是一把好手。及笄之后,在应天的闺阁圈子中,是声名鹊起,百家求娶。经过老太太的亲自把关和挑选,于去年年底嫁去了京城苏家。 苏家是老牌皇商,专门做香粉生意,一门制香手艺,天下无出其右。言梓婵嫁过去,是当苏家家主嫡次子的正室,这身份在外人面前就十分够看的了,加上夫婿苏铖于香道上颇有天赋,深受苏家家主的宠爱,下一任苏家家主很大的希望会落在苏铖身上。这让言铭修这个当爹的脸上颇为有光。一向在言铿修面前自卑的言铭修,这几个月也借着女婿的光,开始抬头挺胸起来。 今日恰逢言叔正的忌日,于前几日就着人来知会梅姑提前做好准备。梅姑一见是言铭修,就起身行礼道:“见过大老爷!”言铭修在言叔正那一支排行老大。 言铭修面白短须,圆圆的脸盘子,平平无奇的脸上倒是长了一双大眼睛,这双眼睛拯救了他整个颜值。他喉咙地吭哧一声:“梅姑啊!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梅姑恭敬地道:“大老爷放心,都好了。这边请!” 梅姑带着言铭修到正堂去,利索地将一应用品摆上。随后,言铭修的妻儿孙子孙女依次进来,在和尚的指引下,按照仪式流程进行祭奠。 突然一阵劲风袭来,吹得经幡横飞竖飘,带起的灰尘,让众人迷了眼。这阵风着实有力道,扬起的经幡带着劲道甩出去,将近处的牌位给横着扫了下来。众人尤其是几个女眷,惊叫连连,大觉不吉利。梅姑赶紧冲上前去捡拾牌位,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万云大师,这是怎么回事?万云大师!” 主持仪式的大和尚慌里慌张地站起来,看到这一幕,顿时也面色发白,神鬼之事最难言说,这三十多年的和尚生涯中,他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啊!大和尚白着脸不说话,只会一直合十念阿弥陀佛。 众人稳住之后,走到大和尚身边,顺着梅姑和万云大师的目光看去,只见最高处的牌位上缓缓地流出了鲜血,顺着牌位蜿蜒下来,浸红了桌布。 众人看见后,更是嗬声阵阵,惊恐地团作一团,往门外跑去,胆子小的丫鬟更是胡言乱语起来:“见鬼了,见鬼了!”说着就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 言铭修和他的二儿子言梓晖还算是撑得住,父子两个壮着胆子站在梅姑身侧,探头探脑地看去。最高处的牌位是言氏第一代,是言仲正的曾祖父,言太公,单名一个翀字。现在这个牌位上鲜血糊面,已然是辨不清上面的字了。两男一女就这么看着红色的液体,面面相觑。 等到言仲正带着言月山赶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安顿下来,但是那块流血的牌位还是没人敢动。 “大伯,大伯,哎,你看,你看!”言铭修看到言仲正,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言仲正看到满是鲜血的牌位,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言铭修拍手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一帮人正在上香磕头呢!突然一阵狂风吹进来,将重元和重的牌位给扇倒了,梅姑去捡拾的时候,发现高祖的牌位在流血呢!” 话还没说完,刘氏携同梓嫱冲了进来:“相公的牌位怎么会被风扇倒?出出了什么事?”刘氏问完,不待别人回答,就看到了梅姑抱着两块牌位,一块是言钦修的,一块是言铮修的。 刘氏急忙上前接过言铮修的牌位,心疼地抚了几下,看向梅姑:“阿梅,这......”还没说的下去,眼角的余光就瞥到了那块流血的牌位,惊得双目瞪圆,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了:“啊,这,这......” 这时万云和尚上前来,道:“言老爷,恕老衲直言,老衲为各家主持祭典三十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怪异之事。刚才言老爷未来之前,老衲已经推演过,高祖牌位泣血,实属不祥。此乃凶兆啊!” 言仲正皱眉,打量着这个和尚,似乎是不相信万云的话:“大师傅何出此言?我言氏虽是商贾之家,但平时也积德行善,为乡间修桥铺路,分毫不取;募捐慈幼堂,更是毫不吝惜;冬日施粥穷苦之人,也是大包大揽;捐献寺庙香火,亦是慷慨解囊。我言氏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来祸事?” 大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言施主对外心慈,对内是否也是慈爱呢?刚才这阵妖风从外间直穿而来,这经幡这么长,被吹的打横飘起来,甩向摆放牌位的桌子,偏偏就扫落了大爷和三爷的牌位,这说明这两位亡者不愿意待在这里,不接受后世子孙的香火。” “怎么会?”刘氏闻言惊呼出声,“相公怎么会不愿意待在这里,我和嫱儿都在府里,他怎么会舍得离开我们?”刘氏抱着言钦修的牌位哀哭出声,梓嫱抱着刘氏低声安抚。 言月山呵斥万云道:“胡说八道!你想说我们太爷不疼惜子孙吗?你这是在败坏我们言府的名声!小心我拉你去见官。” 万云被言月山的不客气给弄生气了,直接了当地道:“刚才一幕,众人皆是见证,并非老衲胡说。你们若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可以再请个风水先生前来看看,算算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我所言有假,老衲愿意吃一吃州府县衙的牢饭。若我所言为真,这位老先生愿不愿意跟我道歉呢?” 言月山皱眉道:“你一个出家人胜负欲这么重?可见不是个实在人!来人送客!” 万云生气地一甩袖子道:“不必劳烦大驾!老衲自己走!哼,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不相信拉倒!告辞!”说完就径直走了。 第205章 言仲正一眼看穿 万云和尚常年挂单在广济寺,在主持祭典方面很有经验,且他一向视众生平等,不会因为哪家富贵就优先去哪家,哪家贫困就推拒不去。因此他的档期还是蛮紧张的,言铭修请到他也是提前了很久才约到。如今闹成这样,场面着实尴尬又难看。 言铭修不想得罪人脉圈子广阔的万云,也不想惹恼自己的大伯,于是就冲自家老二摆摆手,言梓晖一见,立马会意,就追着万云和尚出去了。 言铭修走到言仲正边上,略略思索一番,道:“大伯,我觉得这个和尚说的有道理。重元弟弟的牌位暂且不说,就说重光弟弟的。这经幡是先甩到了重光弟弟的牌位,重光的牌位倒了,才带倒了重元的。这经幡这么宽大又长,离重光弟弟的牌位不远不近,怎么就这么精准地扇倒了他的牌位呢?” 说着言铭修看了一眼刘氏和梓嫱,又凑近言仲正的耳朵,低声道:“大伯,我前几天听重辉说,给梓嫱说了息烽男爵耿家四房的庶二子,这个庶二字连死两个正房了,且年纪又大梓嫱这么多,我当时听到了,就觉得不妥,但是碍于身份,不便多说。你看,是不是我重光弟弟不满意这门亲事,所以......” 言仲正闻言,讶异地看向言铭修,这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反应,让言铭修立马就知道梓嫱定亲这件事,言仲正是不知道的。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刘氏,刘氏抱着言铮修的牌位还在伤心,身边站着的梓嫱,单单薄薄的,看着这孤儿寡母,可怜兮兮。 言铭修就道:“大伯,本来这堂侄女的婚事,也轮不到我这个做堂伯的来说道。只不过,重光弟弟去得早,留下这孤儿寡母,也是够可怜的了。重辉将嫱儿许给耿家私房的庶二子,到底不是,不是什么好事。耿家的媳妇都死了两个了,嫱儿过去只怕,唉,可惜重光弟弟还是没得太早了。”说完就哀声连连,惋惜不已。 言仲正看向依靠在一起,拥着老三牌位的母女两个,心中的愧疚和疼惜瞬间就占据了全部。老三早夭,是言仲正心中的隐痛,最有希望带领全族跻身士大夫行列的一个儿子,刚中了举就没了,谁人不说一声可惜呢? 言仲正叹口气对言铭修道:“好了铭修,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下次有什么话,就直接找我来说,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嫱儿是我嫡亲的孙女,我定然会维护。我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见不得族里亲眷受委屈,你费心了!” 言铭修闻言面上红红白白,神情凌乱,说话也没了刚才的顺畅,结结巴巴地道:“大伯,大伯,你这,这话从何说起,我......” 言仲正摆摆手道:“我是年纪大了,不是傻了!你这些小伎俩,我还看不出来吗?罢了,罢了,总归是我教子不善,养出了一个戕害手足兄弟的孽障。你且回去吧,府里的事,我自有打算。” 见言仲正这般说话,言铭修就不再解释,对着言仲正行了晚辈礼:“那,大伯,侄儿就,就回去了。你保重!” 言铭修带着家人离去前,还转头看了一眼刘氏,刘氏对他点点头,言铭修会意就不再逗留。 言仲正对刘氏和梓嫱道:“你们到我院子里去,我有话和你们说!” 刘氏和梓嫱对视一眼,抱着言铮修的牌位乖乖地跟在言仲正身后离开。梅姑送到门口,暗自捏了一把刘氏的手,双目饱含担忧。刘氏对梅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到了言仲正的院子,刘氏拉着梓嫱,抱着言铮修的牌位跪在了言仲正的面前。 言仲正无奈地叹口气道:“老三家的,你且起来,我并未怪罪于你。” 刘氏磕了个头道:“媳妇玷污言氏祖先牌位,心中惭愧;还设计将相公和大伯的牌位摔落,心中亦惭愧。” 言仲正道:“你有什么委屈可以直接来和我说,何必如此装神弄鬼呢?图惹亡者不安。” 刘氏流着泪道:“若非装神弄鬼,引出公爹,我的嫱儿就要被二房那对夫妻卖到耿家去了!” “我又没说不管你们!”言仲正皱眉道。 刘氏大声回道:“十三年前,你管过大房一家吗?”语气尖锐,含着不满和怨愤。 言仲正顿时愣住,刘氏继续道:“公爹若是心里真的有我们三房,何必等到我装神弄鬼才知晓嫱儿的婚事?二房卖女求荣不成,现在想用我的嫱儿去换耿家的好生意。公爹,你看得出我在祠堂设局,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二房图谋我的嫱儿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管?” 言仲正讷讷无言,不知道如何回驳。十三年前的事,他也有他的无奈,虎毒不食子,他愿意看着老大一家人亡人散吗?那是没办法,没办法啊!当年言钦修的事,若真的仅仅只是贪墨公中钱款,也就罢了,左不过是左口袋的银子倒到了右口袋。言钦修即便真的贪墨,他也是言氏的嫡长子,肉烂在锅里,还是姓言。若不是有外部势力强硬介入,他哪里舍得将嫡长子一房全部舍了来保全整个言氏呢? 只是这部分的原因不能说,说出来就是祸。这么多年过去了,言仲正因为没能保全大房一家,而自我谴责,退居后宅,过着隐居般的生活,不问世事。用躲避来麻醉自己,用避世来安抚自己,其实他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念再多的佛也解不了内心的罪恶感;抄再多的经书,也涤荡不了心中的愧疚。 言仲正此时也双目微红,看着刘氏。刘氏继续道:“公爹,你知道吗?二房已经和耿家谈妥了,以西北茶马线三成的利润来求娶梓嫱。三成,哈哈哈,这是多看重我的嫱儿啊。他二房怎么不把梓娀嫁过去?耿家死了两任儿媳妇,当外人不知道吗?耿天伟就是个虐待狂,家暴狂,我的嫱儿嫁过去,焉能活命?” 言仲正安抚道:“老三媳妇,其他话不要多说了,过去的就过去吧。嫱儿的婚事,你放心,我自会做主。月山,你去叫老二夫妻过来,嫱儿的婚事,由不得他们私自做主。” 言月山上前一步回道:“回老太爷,二老爷和二太太前后脚出去了。目前还未回来。” “出去了?去哪儿了?派人去叫!”言仲正此刻恨不得立刻见到老二夫妻,好好的骂上一顿。 刘氏冷笑一声道:“不必了。二老爷和二太太正在打杀阿婋呢!” “你说什么?!”言仲正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阿婋?你在说谁?” 刘氏仰头看向言仲正,认真又严肃:“阿婋,言梓婋,言钦修和王素笛的女儿,言梓婋!你的嫡长孙女。两个时辰前被我们家的二老爷抓走了,二太太赶去助阵了。” 言仲正一时头晕目眩,身心摇晃,呼吸急促。言月山看他状态不对,赶紧上前半搂住喊道:“老太爷,老太爷,你撑住,撑住!” 言仲正扯着言月山的袖子道:“快!快,备车,带我去找,去找......” 言月山知道言仲正要说什么,急忙接话道:“太爷,你别急,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二老爷,也不是那般冷血无情的人,不会真的杀了大小姐的。你放心!” “不,不,我不放心,我不放心,去找,我要去找!”言仲正摇着头,情绪激动异常。 言月山强行将言仲正搂住,转头对刘氏道:“三夫人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老太爷急不得,你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去。” 刘氏见老爷子这般,心中也惊跳不已,就怕老爷子一时激动出大事。要是老爷子死了,二房再扣一个气死公爹的帽子下来,她们母女两个如何吃得消,到时候任打任杀,都在二房嘴里,她们三房岂不是死路一条?刘氏不敢耽误,赶紧起身出去叫人。 第206章 刘氏陈氏正面刚 府医急匆匆地过来,给言仲正扎针定神,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擦擦汗道:“唉!太爷年纪大,最忌讳情绪激动,刚才这一遭,差点中风,好在三夫人喊我喊的及时,不然真的就危险了。”府医后怕地对众人说着言仲正的病情,众人闻言神色都担忧不已,尤其是刘氏,脸色煞白,到现在还在哆嗦。 刘氏跪在言仲正床前,扒着言仲正的床沿哭着道:“爹,是儿媳错了,儿媳不该吓唬你。阿婋没事,二房没在她身上讨着好。” 言仲正强撑着要起身,言月山上前将他半扶起来,虚弱地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婋儿到底如何了?” 刘氏擦擦眼泪解释道:“阿婋和昭儿做药材生意,昭儿亏了这季的药材钱款。二哥和二嫂不忿,抓了阿婋去分辩。这也是前几天的事了,阿婋没有吃亏,被楚王殿下救出来了。” 言仲正喘着气皱眉道:“楚王?怎么又和楚王扯上关系了?” “我也不清楚,总之阿婋现在没事。”刘氏安抚道,“爹,先不说阿婋的事。嫱儿的事才是正经,你也知道耿家什么情况。嫱儿这么小,怎么能去跳这个火坑?” 言月山忍不住对刘氏道:“三夫人,老太爷才稳定下来,你非得现在就分辨个究竟吗?” 言仲正对言月山摆摆手道:“不妨事,月山,你去把老二夫妻给我叫过来。当着铮儿的牌位,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将嫱儿拿去换西北茶马线了。去,去给我叫!”言仲正气喘如牛。 言月山劝道:“爷,你先歇歇再说吧!身体要紧呐!你若倒下来,那这府里才真的要乱了。” 言仲正抓着言月山的衣襟推搡着:“我没事,你去叫!有些事,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图个大家体面,这时间久了,整个府里都忘记了到底谁说了算。你去叫,我就在这里等着!” 言月山见言仲正这这话都说出来了,当下知道老爷子是动了真怒了,于是不再劝阻,将言仲正安顿好,亲自去了二房耳朵院子里。 自从天云山的事结束后,言铿修和陈氏算是彻底决裂了,互相不说话,也不见面。陈氏当日直接戳穿言铿修保留王素笛小院的龌龊心思,等于是将言铿修的颜面踩在地上蹂躏,骄傲如言铿修,如何受得了?携手相伴半生的老妻,那日之后,在他的眼里更觉不堪和可恶。而陈氏,是彻底对言铿修失了望,多年的夫妻,到底比不过一个死了多年的人。索幸这几天,两人互不见面,倒还维持着这表面一丝的平静。 言月山到陈氏院子的时候,陈氏正躺在床上喝药,方妈妈在一边伺候着。 “月山叔来了?”陈氏对言月山是一直有一份尊重的,毕竟当年没有言月山的帮衬,她也没法儿顺利帮助言铿修收服收拢一干大掌柜,“是公爹有什么事嘛?还劳动你亲自跑一趟。你差个小厮过来知会一声就行了。” 言月山闻着这满屋的药味,关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陈氏一口闷了碗里剩下的药汁,面上显示出痛苦的表情,可见这药汁有多么苦涩难喝:“没什么大事,这几天突然身子不爽利,喝点药纾解纾解的。” 言月山宽慰道:“夫人还是保重身体为上,府内的一切还得夫人操劳。咦?怎地不见二爷?” 陈氏面上闪过一阵尴尬和难堪,不自然地道:“一早上出去了,估计去店面里巡柜去了。” 言月山接着问道:“不知道去哪个店了?老太爷这会儿急召二爷和夫人前去,说是有话要商量。” 陈氏不解地看向言月山:“不知公爹有什么要紧事?这般着急?” 言月山不便多言,只是道:“到了太爷跟前就知道了。夫人要是能勉力支撑,就收拾一番现在就去吧。我命人到外面找找二爷去。”说着就行礼离开了。 留下陈氏和方妈妈面面相觑,陈氏疑惑地道:“是不是找我过去商量寿宴的事啊?” 方妈妈接道:“寿宴的事,循旧例就是了,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 言月山从陈氏院子出来后,就径直去了大书房。在大书房值守的是言平,见到外公过来,言平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计,将外公迎了进来。 “外公,你怎么来了?二爷现在不在。”言平给言月山倒茶。 言月山看着外孙,直接问道:“二老爷和二夫人怎么回事?和言梓婋有关?你参与进去了吗?” 言平闻言一怔,言月山看到外孙的表情,就叹口气道:“平儿啊,你虽然年纪小,但是在府里长大,资历上来说,是老人了。府里的一些事情,你也是一清二楚的。言梓婋的事,太爷很早就知道了,知道她回来,知道她是岑洛云。没有出手管,也是想求个太平,求言梓婋能以岑洛云的身份安度余生,求言府内能太太平平别再起风浪。但是你们现在做了些什么事啊?” 言平垂着头,良久无言。言月山道:“你将二爷绑架言梓婋的事,先跟我说清楚,里面牵扯到楚王殿下,非同小可。趁太爷还有精神头,提前做打算,否则皇家一怒,罚如天降,言府未必承担的起。” 于是言平立马就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全部给言月山给讲了。 “嫱儿小姐的婚事呢?你难道不知道?”言月山继续问道。 言平此时不敢再有半点隐瞒,全部给外公撂了。言月山听后点点头道:“就当我今日没来过。你也不曾跟我说过这些话。懂吗?” 言平点点头,言月山又问道:“二老爷去哪里了?” 言平扶起要离开的言月山道:“外公,自从天云山事情发生后,二爷和二夫人就不再见面说话了。这几日,二爷都宿在单姨娘院里,今日一早,二爷就带着梓星少爷出府去了,说是要拜谒一位北边来的大儒。” 言月山知道当下是找不着言铿修了,于是就立马回转流光轩,此时此刻,陈氏已经跪在了言仲正的床前。 言仲正正在朝陈氏发脾气:“丧良心的东西,你三弟去得早,刘氏孤儿寡母,你们夫妻两个也做得出?西北茶马线就这么重要,需要拿亲族去换?耿家什么情况,你这个当家主母不知道吗?不是你生的,就这么心狠,这么舍得!你们夫妻两个是被金钱糊了心智了,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铮儿吗?” 陈氏木木地跪在当地,也不争辩,被骂狠了才辩驳一句:“这是老爷决定的,儿媳并不知情。” “呸!”言仲正唾了她一口,“你做人家妻子的,你不知道?何时内宅女眷的婚事要一个爷们儿出面决定了?你不知道?你这个主母是怎么当的?” 陈氏木然地道:“公爹,梓娀的婚事不也由不得我做主吗?何况梓嫱的婚事?您儿子一心要壮大言氏,做第二个沈万三,自然手上有什么就都会物尽其用。亲生的女儿当初都卖给钱家了,他还会在乎一个侄女?我是当家主母,是,我是,但您也不要太抬举我了,您儿子什么德性,您不知道吗?” 言仲正被她这副无所谓,事不关己的态度弄得火气直冒:“你,你,巧言令色!” 刘氏听得也是火冒三丈:“二嫂,你做不得娀儿的主,就要坑我的嫱儿吗?我何曾的罪过你,要遭你二房如此报复!” 陈氏对刘氏大喊一声:“闭嘴!收起你的惺惺作态。这副样子真让我作呕。你当我不知道你和言梓婋的苟且吗?你当我不知道你当日是故意叫嫱儿带着娀儿来听你我的墙角吗?还有那个锡珠,桩桩件件,你在我背后搞多少小动作?现在在这里大义凛然,指责我?三弟妹,这么多年,我又何曾薄待于你啊?” 第207章 言梓婋命悬一线 刘氏毫不示弱,手指几乎戳到陈氏的脸上去:“何曾薄待?保证基本的衣食住行就算不曾薄待了?我三房花一分钱都得过公账,当初我相公留下的族产,你自己说说,这几年去哪儿了?饿不死我们母女两个,你就有理由卖了我的嫱儿?你做梦!今日,当着公爹的面,我告诉你,我的嫱儿是决计不会嫁予耿家。你夫妻二人若是还坚持结这门亲,就让娀儿去嫁,我的嫱儿绝不做你们二房敛财的垫脚石。” 陈氏索性站起身,俯视刘氏,神情冷漠,语气冰冷:“这话,你自己对言铿修去说。”说着就转身离去。 刘氏立马转头看向言仲正,言仲正气的捶床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刘氏闻言知道嫱儿这事,还得和言铿修对上,现在言仲正卧床的状态,是指望不上多少了。刘氏暗自咬牙,忍着怒火将言仲正扶坐好,压抑着火气道:“爹,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你先保重身子要紧!” 正好言月山进来:“太爷,这是怎么了?刚才遇到二夫人了,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 刘氏对言月山道:“二嫂将爹一顿好气!” 言月山连忙上前将言仲正扶住,对外喊道:“再请府医过来!” 言仲正调整了一下情绪道:“我没事,老二媳妇今日是怎么了?进来的时候就不对劲,说话冲的很。” 言月山叹口气,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了,言仲正听得愣愣的,良久拍了一下被子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 刘氏带着梓嫱从流光轩出来后,将言铮修的牌位抱回了自己院子,供奉一番后,就收拾收拾,带着梓嫱大摇大摆地出府。因为二房的吩咐,一路上也有人拦着,但是刘氏这次是带着真怒的,一路大杀四方,凡是阻拦的全部不是被骂退就是被扇了耳光。勇猛无敌之下,倒是让这母女两个顺利出了府。 由孙老头驾车,一路光明正大地就跑去了明采轩。 那日从天云山回来,梓婋一直在休养中。潘神医更是在王命之下,一天跑两次明采轩。当日回来的时候,梓婋的状态非常不好,虽然及时止住了血,但是创口过深,且是擦着心脉深入肌理。 潘神医见到梓婋的伤口后,直接道:“此时取箭,恐有大出血;但若不取,伤口不得收干,伤者感染的风险高达八九成。取与不取,都是在赌。你们家属赶紧做个决定。” 沈娉婷当时还是一身的狼狈和泥灰,她听潘神医如此说,急切地道:“神医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潘神医捻着胡须摇头道:“这种深度的箭伤只有拔箭这一个法子,取了箭才能有下一步的救治,不拔箭谈救治,都是凌空建高楼啊!” 楚轶坐在梓婋的床前,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梓婋,双目猩红,良久不语,只是紧紧地握着梓婋的手。 洛川冲动地抓住潘神医的衣襟,大吼道:“你不是神医吗?她只是受了箭伤而已,怎么就没办法了?你神医之名如何得来的?” 沈娉婷赶紧去巴拉洛川的手:“三弟,你放开,住手,不得对潘神医无礼!”奈何她身为女人,力气哪有失去理智的大男人来的大?三个人纠缠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周茂杨在一边看不下去了,先将沈娉婷拉出来,又一手擒住一个,将洛川和潘神医分开了,皱眉沉声呵斥道:“楚王殿下在此,汝等二人不可造次!” 洛川被周茂杨带来的侍卫钳制住,潘神医则跌坐在椅子上喘大气。沈娉婷赶紧上前请罪不已,就怕潘神医脾气上来了,王爷的面子也不给,就走人了,那梓婋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周茂杨走到楚轶身边,低声劝道:“王爷,洛云可等不起啊!你快点拿个主意吧!” 楚轶似乎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环顾四周后,对潘神医道:“感染的风险八九成,那拔箭出现大出血的几率是多少?” 王爷亲自询问,潘神医不敢怠慢,哑着嗓子立马回道:“回王爷,岑老板的箭伤靠近心脉,虽然没有扎到大动脉上,但是箭头和心脉是挨着的。以老夫的经验来说,要拔箭不大出血,有大概六成的把握。” 洛川闻言立马就道:“六成,这和对半有什么区别?” 楚轶不理睬洛川,沉声对潘神医道:“那就拔!” “不可!”洛川力争,“你这不是让阿婋送死吗?为什么不找找其他大夫,说不定有更好的办法呢?” 潘神医生气道:“整个应天城,我说有六成的把握,别人只能说两三成。若是这位公子实在不相信老夫,那老夫就告辞!” “潘神医!”沈娉婷急声留人。 “潘神医,你是我命沈掌柜请来的,和其他人无关。我让你拔,你就拔!这里,本王做主!”楚轶斩钉截铁。 “来人,请岑公子下去休息,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免得影响了潘神医施展医术!”楚轶吩咐道。 周茂杨立马接令,双手一拍,两个侍卫就立马进来,一左一右,将岑洛川一夹,不顾岑洛川的挣扎和叫喊,将他给“请”了出去。沈娉婷在一边急的要跳脚,周茂杨走至她的身边,轻声安慰道:“没事,就是请他出去,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听到周茂杨的话,沈娉婷这才安心下来,她感激地看了周茂杨一眼,这满含真情实意的一眼,让周茂杨有一时的晃神。 潘神医的医术不是吹出来的,得到楚轶的首肯后,就让徒弟立马就准备起来。准备的间隙,潘神医对楚轶道:“王爷容禀,岑公子虽然已经陷入昏迷,但是一会儿拔箭的时候,会产生剧烈的疼痛,即便是陷入昏迷的人,也会有强烈的挣扎,我需要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将岑老板按住,不能有一点的颠簸和对抗,否则箭尖万一有歪斜,很容易就会扎进心房,到时候就回天乏术了。” 楚轶闻言立马就对周茂杨道:“周兄,一会儿你和我来按住她!” 周茂杨点头应下。 生死关头,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楚轶和周茂杨一个在里床,一个在外侧,一左一右,将梓婋的双臂和肩膀紧紧地抓住按压在床面上。潘神医用烧过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将梓婋中箭处的衣服剪开,露出创面。用开水烫过的纱布,将伤口处的血痂一点点的清理干净。 “王爷,统领,你们准备好,按住了。我要倒烈酒消毒了!”潘神医拿着小酒壶,提醒楚轶和周茂杨。楚轶和周茂杨点点头后,潘神医缓缓地将烈酒倒在梓婋伤口处。 高度数的白酒,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还在昏迷中的梓婋就开始抖动起来,楚轶和周茂杨赶紧按住她,等到这股劲儿过了之后,潘神医又抬头道:“注意了啊!我要动手了!沈掌柜,你拿好纱布准备好,一旦我拔出来,你就将纱布按在伤口上。徒儿,你同时将针线准备好!都打起精神来,接下来的事要衔接紧密,不得有脱节!知道了吗!” 众人听完潘神医的安排,都郑重其事地点头示意知晓。 “一!二!三!”潘神医三声一过,他用纱布衬着箭头露在外面的部分,咬牙一使劲,一道血线随着箭头的拔出,飞到了他的脸上。而梓婋也正如潘神医所说的,同时剧烈地抖动起来。 无意识的挣扎,力气巨大,楚轶和周茂呀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梓婋的大力给惊到了,二人不敢怠慢,紧紧地压制住她,不让她自己对伤口造成二次创伤。 沈娉婷在箭头拔出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地将手中的纱布按压在伤口上,潘神医接着喊道:“徒儿,针线!” 潘神医的徒弟也不敢懈怠,立马就奉上消毒完毕的针,潘神医接过针和羊肠线,对沈娉婷道:“轻轻挪开一指宽!” 沈娉婷依言照做,潘神医开始缝伤口,两针之后又吩咐沈娉婷再挪一指宽,如此再三,将梓婋的伤口给缝上了,出血量渐渐变小,潘神医又给梓婋敷上上好的止血药,仔细包扎。 “万幸,多亏大家配合无间,有惊无险,有惊无险!”潘神医擦擦头上的汗。 第208章 楚轶梓婋关系变 拔了箭的梓婋沉沉地睡过去,但是又被撬开嘴唇,送了一碗补血益气的汤药进去。沈娉婷坐在她的身边,用温纱布给她擦拭汗水。雪白的纱布轻轻地拂过梓婋的嘴唇,在白色纱布的映衬下,梓婋的嘴唇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潘神医,她的情况怎么样?如此昏睡,可否有事?”楚轶站在一边,看着潘神医收拾药箱。 潘神医手上不停歇,亲自将药箱归置好后,双手奉上一张药方:“王爷不必忧心,方才拔箭时,情况很好,岑老板并未大出血,只要不受二次伤害,后续也不会出。接下来你们照顾的时候,务必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振动到她的伤口,至少三日后,才能搬动她。而且,现在岑老板这般睡着,倒是好的,她失血过多,醒着,哪怕事事不管,也是耗费心神的。倒不如沉沉地睡上一觉,要比吃多少补药都来的有效。” 楚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接着道:“今日辛苦潘神医了。接下来几天还要劳烦你。” 潘神医看出这岑老板对楚王的重要性,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给楚轶,于是道:“王爷放心,接下来几天,我会亲自上门看诊。确保岑老板彻底无事。” 楚轶点点头,对沈娉婷道:“沈掌柜,你替本王送送潘神医。潘神医,你的诊金,我会着人送到医馆。” “王爷客气了,能为王爷效劳,是我的荣幸,何况,岑老板乃是义士,若不是她,今秋应天城里不知道要饿死多少贫苦百姓,这样的人值得老夫倾尽全部医术去救治。”潘神医说的话很是漂亮,特别是称赞梓婋是一义士,深得楚轶的欢心。楚轶对潘神医点点头道:“那就辛苦潘神医了!”于是,沈娉婷起身引着潘神医离开。 “笑尘,你拿着我的令牌去龚府支银子去,舅母问起来,你就照实回话,知道吗?”楚轶等潘神医和沈娉婷出去后,又吩咐笑尘。 笑尘一身的血气,满身的杀意迟迟未曾收敛干净,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领命而去。 “周兄,本王遇刺之事,暂时不要宣扬,你现在即刻带人去天云上,将刺客的尸体带回来,暂时收容在巡警营,不要交给府衙。若是刺杀现场被清理干净了,也仔细找找,能找到什么就带回什么。”楚轶又吩咐周茂杨道。 周茂杨刚才见到笑尘的军礼和和满身的肃杀,心中似乎是探究到什么,但是未及深思,楚轶就开始给他派任务。周茂杨想也没想,就接了,转身就点了几个亲信之人赶去天云山。 一屋子的人,都得到任务离去,就剩下一个书意窝在角落里,着急地看着床上的梓婋,一副想上前却慑于楚轶威势的瑟缩感。 楚轶回身坐在梓婋的床前,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梓婋的脸颊,出声道:“书意,跟我讲讲你姐姐的事吧!从小到大的,不管什么事都可以。” 书意惊讶地看向楚轶,犹豫了一下,就上前几步站在梓婋床前,先是行了一个礼,就开始将梓婋的事娓娓道来。 如此过了三天,在潘神医的医治和众人的悉心照料下,梓婋恢复的十分不错,加上龚府上好的药材和补品流水一样的往明采轩搬,梓婋第三天都可以下床走几步了。 “姐姐,你要不还是回床上歇着吧!要是让王爷知道你这样,可是要发火的!”书意扶着梓婋苦苦地劝道。 梓婋披着厚厚的斗篷,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没事,整天躺在床上,我手脚都躺僵硬了,还是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比较舒服。再说,你别告诉他不就行了?” “你自己不爱惜身体,还要带着书意撒谎吗?”楚轶带着隐怒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梓婋一惊,旋即面露痛苦之色。楚轶赶紧快步疾行至跟前,半蹲下来,扶住梓婋,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梓婋后怕地拍拍胸口道:“你这突然出声,吓我一跳,我心一跳快,我伤口就扯着疼!” 楚轶急忙对书意道:“去请潘神医!” “哎哎!”梓婋赶紧拉住要跑的书意,对楚轶:“不用麻烦了!我现在没事了,你别吓唬我就成!” 楚轶一下子就看穿了梓婋的心思,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对书意吩咐道:“书意,给你姐姐拿个手炉来,这手冷成这样,当心伤还没好,又感染了风寒。”楚轶双手将梓婋的手拢住,搓了搓,又靠近嘴巴呼了呼热气。 书意笑着跑开,梓婋不满地嘟囔道:“这是我妹妹还是你妹妹啊?这么听你的话!” 楚轶佯怒看着梓婋,梓婋尴尬地笑笑,顾左右而言他:“那帮刺客查的怎么样了?” 楚轶挤在梓婋的身边,半搂着她,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似乎自从替楚轶挨了那一箭后,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楚轶现在也不对梓婋藏着掖着,能说的都会告诉梓婋:“周兄去现场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尸体武器血迹都被清理完毕。” 梓婋颇为惋惜:“那岂不是什么线索都没了?” “谁说的?”楚轶下巴搁在梓婋的肩头,悠然地道,“射中你的那个箭头就是线索啊!” “嗯?”梓婋闻言带着疑惑转过头看向楚轶,楚轶的脸瞬间就在梓婋的视野中放大,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睛,都在对方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清晰倒影。 气氛一下子暧昧缠绵起来,呼吸纠缠之间,楚轶喉头微动,略略一伸脖子,就吻住了呆愣的梓婋。 带着轻轻的力道和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楚轶像是在守护着一件珍宝,连呼吸都轻轻缓缓的,似乎怕自己抑制不住的情绪,惊到了他的宝贝。感受到楚轶的小心翼翼和温存,梓婋在呆愣中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地溢出一声喟叹:“我不值得你如此!” 楚轶顿住,继而又加深了这个吻,拥住梓婋的同时,回道:“你值得!” 远处的木兰树下,沈娉婷和岑洛川看到了躺椅上的一对璧人。洛川火气上头,憋着一股气就要冲过去。被沈娉婷眼疾手快地扯住,快速地带离了木兰树。 “三弟!”沈娉婷语气沉重地唤了一声。 洛川重重地甩开沈娉婷的手,不甘地背对着她,身形萧索,茕茕独立。 看着如此的洛川,沈娉婷是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叹口气道:“三弟,不要再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付出没有回报,你图什么呢?” 洛川红着双眼道:“我不甘心,明明是我先遇到阿婋的。” 沈娉婷道:“你说这话就差了意思了。阿婋她一早就逐步逐步地在和岑氏做切割,是你自己执迷不悟,一直没有看清事实,那么多利润进岑氏的账,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难不成你以为阿婋把自己真的当作岑家人,在给岑氏赚钱吗?那是在还债,是在报恩。你一厢情愿地说你是先遇到阿婋的,那书意何尝不是也于彼时遇到了你。这么多天了,江南的亲事你是避而不谈;书意的事,你也是装作糊涂。洛川,我可提醒你!阿婋将书意当作亲妹妹,她早已知晓你对书意做的事情,现在她受着伤,没有精力处理这件事,不代表她就善罢甘休了。你若不主动积极地解决此事,我怕你们之间仅剩的情份也要重新考量了。” 洛川被沈娉婷说的羞愧不安,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一张帅气的脸,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正当气氛尴尬,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时候,下人来报,说刘氏带着梓嫱上门了。 第209章 刘氏上门讨主意 沈娉婷讶异刘氏这个时候找上门,略一思索,估计是言府出了事,否则,这个节骨眼上,刘氏上门,不就是自我暴露吗? 沈娉婷对洛川道:“我现下有事要处理。我刚才所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是还珍惜和梓婋的情份,就必须妥贴地处理好书意的事。若是你不在乎了,那是最好,以后就以最简单的合作商的身份交往,也不至于失去一个商场上的朋友。”说完就不再继续劝说,带着前来禀报的下人去迎接刘氏母女。 “阿婋没事了吧?”刘氏一见到沈娉婷就立马问道。 沈娉婷将她母女二人往内宅迎,一边带路一边道:“夫人放心,有楚王殿下在,阿婋自然性命无虞。”沈娉婷特意提及楚王,以示目前梓婋这方的实力不俗。 刘氏听闻楚王的名号,当即又惊又喜道:“阿婋竟这般有本事,竟然和楚王做上生意了吗?” 沈娉婷含笑不解刘氏这话,只是接着问道:“不知夫人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是嫱姑娘的婚事有变化吗?” 刘氏听到沈娉婷主动提及,当下转喜为忧道:“具体情况,我想见到阿婋再详说。我现在可以见见她吗?” 沈娉婷为难道:“这,这恐怕不成。现在别说是你,就是我,好好地和梓婋见一面都难。现在楚王殿下全面管着梓婋的院子,除了大夫,任何人进去都得先请示楚王。” 刘氏和梓嫱听了惊讶不已,梓嫱直接开口问道:“这是为什么?婋姐姐不是和楚王做个生意吗?怎地生意合作方管的这般宽?” 沈娉婷解释道:“阿婋的伤,是从言铿修处回城的时候,为了救楚王才受的,要不是阿婋,楚王就有性命之忧。王爷感念阿婋的义举,故而最近这段时间,都是住在明采轩,亲自照顾着。” 沈娉婷这话听着合理合情,但是刘氏心下却泛起了嘀咕,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当为难踌躇之际,书意端着茶盘经过门口,梓嫱将她看成了书语,脱口而出就喊:“书语?” 书意闻言一顿,转身进来,看向刘氏母女道:“我是书意,并非书语。” 梓嫱抱歉道:“你们姐妹两个长得太像了,我一时认错了。” 书意点点头:“无妨,上次我还打扮成书语去见了夫人和小姐呢!” 沈娉婷趁机问道:“王爷走了吗?” 书意道:“还未走。我刚把药送过去,这会儿王爷应该在盯着姐姐喝药。” 刘氏急道:“还是得先见一见阿婋才好。何况,我也知道她受伤了,不见到她本人,我也是十分担心。” 沈娉婷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嗯,后续事情,阿婋也未曾对我说清过,这样吧,我们一起去阿婋的院子。事情复杂紧急,我想王爷也不好多加阻止。” 于是一行人在书意的引领下,朝梓婋的院子走去。 沈娉婷一行人到达的时候,梓婋刚喝完药。楚轶拿着一小碟的蜜饯在一边准备着。 梓婋放下药碗,看了看楚轶手里的小碟子,皱眉道:“这是什么?” 楚轶拿起一颗梅子,就要往梓婋嘴里塞,梓婋偏头躲过道:“我不喜欢这些甜腻的,这几日喝药,可曾见我喝完要吃甜的?” 楚轶举着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解释道:“我听龚絮说女孩子吃药都得配蜜饯。” 梓婋嫌弃道:“我在出尘庵的时候,生病了受伤了,连药都没得吃,还吃蜜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像龚小姐一样,在蜜罐里长大的。” 楚轶命锦衣卫调查,加上梓婋的自述,已经完全知道梓婋的身世,也知道当年言钦修的殒命,并不是简单的家族内斗,还涉及到一起封存已久的悬案。此次南下,为筹措军费,楚轶已经走遍了天下几个富庶之地,几番调查之下,已经有了一点当年那起悬案的线索了,只是后来没想到言梓婋竟然就是当事人言钦修的女儿。现在听到梓婋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番话里,心中五味杂陈,本该娇生惯养长大的阿婋,却在满是苦难的地方长大,脱离了苦难之地,又不得已化作男儿,在商场里拼杀。 楚轶坚持将梅子往梓婋嘴里送,口气坚决地道:“现在有条件了,为什么不吃?吃!要吃多少,我就给你买多少!” 梓婋闻言笑出了声,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口,因此没笑两声,就捂着胸口面露苦色。楚轶赶紧搂住她替她顺气:“你伤还没好,你自己没点数吗?还真当自己是个男人,笑得这般豪迈!” 梓婋控制着力道轻咳了几声,对楚轶道:“哎呦喂,我的王爷哟,你这是哪儿学来的,学来的讨姑娘喜欢的手法啊!这档次,比我都得低,想当初我为了套取几大米商的囤货有多少,在夜夜楼周旋于庆红和庆紫姑娘之间......” “你还去过青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楚轶闻言当即声音拔高,将梓婋打算叙述自己往日辉煌战绩的话头给截断了。 梓婋回过神来,看着楚轶铁青的面色,自知失言,尴尬地笑笑:“哎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就生意场上的一些场面事,你懂得。啊!”说着尾音上扬,一副都是男人,逢场作戏,不必当真的态度。 楚轶打算好好教育她一番,叫她知道什么是淑女礼仪,什么是贵女做派,却被书意的通报声给打断。 “姐姐,言府的三夫人和梓嫱小姐有要事要找你商量。”书意站在门口朗声通报。 梓婋闻言轻呼一口气:好书意,姐姐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 心里庆幸着,面上带着讪笑对楚轶道:“这,我这会儿有要事,要不下次你再说教?” 楚轶气结,瞪着双眼看着梓婋,心道:说教?这是什么不服气的词? 梓婋不给楚轶反应的机会,立马就抬起屁股滑下床沿,笈拉着鞋子就往外走:“请进来,请进来!” 楚轶无奈地拿着厚实的斗篷跟在她的身后。 外间的会客厅,被梓婋改成了一个小书房,但又不完全是个书房。饭桌、棋盘、书架、春藤卧榻、书桌,简直就是个小小的起居室。这是梓婋根据自己的喜好摆弄的,楚轶第一次来的时候,直接就说:“书房不像书房,卧室不像卧室,哪有你这么布置的?” 梓婋回的是:“自己喜欢舒服就行了,管别人什么感受?”一句话堵的楚轶哑口无言。 这不对,这和楚轶从小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从小他受大儒教导,对待生活一向严谨认真,从不违背皇家的规矩和圣贤的教导。遇到梓婋后所经历的一切,都让他颠覆了以往的认知,却又不能把梓婋怎么样。况且现在的梓婋对于他来说,是爱人,也是恩人,就更加不能也不舍得对她怎样。 刘氏和梓嫱进了小书房后,倒没有什么觉得不妥。刘氏上前握住梓婋的手,关切地道:“阿婋,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刘氏眼里的梓婋,已经没了往日的活力,面色苍白,唇色如霜,身着女装的她,身形瘦削,步伐明显气力不足,说话的声音也听得出气虚底弱。 梓婋笑着摇摇头道:“婶婶不必担心,我已无大碍。” “是不是言铿修下的手?”刘氏带着怨愤猜测道。 梓婋牵着刘氏让她坐下,安抚道:“并不是。具体原因,我暂时不能说。但决计和言府没有关系。”此时的梓婋还不知道楚轶查到了什么程度,故而跟刘氏打包票说和言氏无关。 “婶婶,你这番明目张胆地来见我,是不是和二房已经撕破脸了?”梓婋直接问出心中所想。 第210章 心思歹毒算姊妹 刘氏讶异于梓婋的敏锐,脱口而出:“阿婋,你如何知道?” 梓婋坐在铺着兽皮的春藤椅子上,认真地道:“婶婶,但凡没有撕破脸,你也不会这么冒失地找上门来。” 刘氏听到梓婋说她冒失,心生羞愧,觉得自己打乱了梓婋的计划,满脸的尴尬和不自在。梓婋见刘氏如此,也不再就此事多说什么,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梓婋打算问问现在言府内的局面,但是楚轶径直走了进来。刘氏不认识楚轶,只当对方是梓婋手下的哪个大掌柜。楚轶抱着斗篷若无他人地给梓婋披上打理好:“跑这么急做什么?伤还没好全,你就不当心自己。” 梓婋没理由反驳,只是讨好地对楚轶笑笑,小声道:“我这儿有人呢,你注意点影响。” 楚轶瞪着她道:“我这般给你丢人?见不得人?” 梓婋心道:你可真会解读我的话哈! 梓嫱在龚府见过楚轶,于是就拉起刘氏对楚轶行礼,刘氏在懵懂中跟着女儿叩拜,听着女儿唱呼着:“民女见过楚王殿下!” 刘氏听到女儿对楚轶的称呼,心惊肉跳的,赶紧调整身姿,恭敬地行礼。 梓婋顿时恼怒地看向楚轶,楚轶会意地叫起:“夫人和小姐不必多礼,阿婋于我有救命之恩,她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快快请起!” 刘氏心道:救命之恩大过天,阿婋好手段,竟能笼络到楚王这么一座大靠山。 刘氏和梓嫱起身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良久不言语。楚轶则一早就坐在梓婋春藤椅子的脚凳上,一副有事你们谈,我就听听的态度。 刘氏见楚轶迟迟不起身离开,就为难地看向梓婋,梓婋无奈地道:“婶婶,无事。王爷也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于是刘氏就不再藏着掖着,一股脑儿地将近日言府发生的一切都说了。梓婋听完颇为惋惜地道:“可惜没及时将单姨娘请入局中。” 刘氏又是自责又是愧疚,解释道:“我当时也是急狠了。光顾着和言铭修一起做一个局,没有腾出手来打点单氏那头。” 梓婋摆手道:“罢了,单姨娘那边即便我们不出手,按照她的性子,也不是一个按捺得住的人,言府这泼天的富贵,谁人能不动心?”说着梓婋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楚轶,心里想胃口最大的就坐在我们身边呢,单姨娘即便参与进来,也是做个炮灰罢了。 楚轶接收到梓婋的眼神,微微挑眉,并不作声。梓婋继续道:“我们不出手,她入局也就是晚一段时间,若是她主动加入争斗,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们也省了一番计较。倒是没想到,堂伯能主动帮忙。” 刘氏点头道:“我也是走投无路了,你这边脱不开身,二房已经在和媒人接触了,我只得找能找的人。不过也是你前期铺路铺的好。先前婵儿筹办夫家老太爷的冥诞,订购的就是钱氏的棉白布。结果钱氏出了事,仓促间买不到所需的数量,好在你主动上门送上足够的货,不然婵儿在苏家肯定不好过。我求到言铭修门上的时候,就主动提了你的关系和身份,他这才伸出了援助之手。” 梓婋点头道:“嗯,堂伯还算是上路子的。婶婶,既然已经撕破脸了,也就没有必要装体面了。言铿修已经当众答应,让我在下个月爷爷的寿宴上认祖归宗。在这我成功回到言家之前,我们要把梓嫱的亲事给解决了。” 刘氏闻言双目蹭地一下就亮了,急切地问道:“怎么解决?” 梓婋带着阴毒的冷笑道:“字条我不是给你了吗?言铿修能找媒人,咱们也能找,何况我们批的八字是不合,那自然有合的人。” “你的意思是?”刘氏有点不忍心。 梓婋将斗篷紧紧地拢在身上,泛白的嘴唇说着冷酷无情的话语,丝毫没有一点戕害同族同宗姊妹的愧疚感:“将我们合的八字交给耿家请的媒人手上,让她去找耿家说明情况。耿老四现在急着想让他最得意的儿子确立当家人的位置,自然要慎重考虑儿媳妇的人选。若是八字不合,不仅影响儿子的生活,还会让本就不喜庶子的耿家长辈更加看不上耿天伟。你说耿家会怎么做?解除和言氏的婚约?言铿修肯轻易放弃和耿家攀上关系的机会?若是不舍得,那怎么着也得割割肉吧!” “让梓娀嫁过去!”梓婋总结陈词。 刘氏虽然恨不得将言铿修夫妻剥皮削肉,但是梓娀终究是无辜,听到梓婋的说辞,当即就犹豫退却起来:“一定要嫁一个言氏的姑娘过去吗?既然能保下嫱儿,何必害了梓娀?阿婋,上一辈的仇,还是不要牵扯到下一辈吧?” 梓婋似笑非笑地盯着刘氏,语气恭敬,内容却如毒针:“婶婶,我梓阳弟弟若是还在,那我肯定也不会波及同辈的兄弟姐妹。因果循环,享了十几年福的人,也要尝尝那人世间的苦难,才会长大不是?”梓婋微微歪着的头,让她略带着天真俏皮之感,但是说的话,确认刘氏不寒而栗,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梓嫱的手,心下升起了一股庆幸:幸亏当初和今时都不曾对不起过大房。 “婶婶,若是不嫌弃,我着人安排你和嫱妹妹住下。想必再回言府,也是不自在的。”梓婋突然转换了语气,又开始热情好客起来。 刘氏轻轻地摇摇头道:“不了,我还是回府比较好。我要亲自盯着二房,预防着他们有其他动作。让嫱儿住你这边吧!嫱儿在你这边,我比较放心,在言府内做事,也放得开手脚。” 梓婋点头道:“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婶婶回去,还能及时拖一拖、搅一搅二房的计划进程。只是,不知道婶婶有没有什么周详的安排?” 刘氏道:“我打算回去会一会单氏,最近言铿修关注梓星较多,出入都带着梓星。言铿修就言梓昭和言梓星两个儿子,梓昭已然失宠,梓星年纪尚幼,单氏蛰伏多年,怎么着也得给她点醒点醒了。我实在等不及单氏自己参与进来了。言氏的这池水,现在自然是越混越好。” 梓婋提醒道:“婶婶,离间之计要使得好,可不是使计之人亲自下场。你可以接触单氏,但不能直接说出让她争的话。单氏再怎么和陈氏争,也是二房的,有着共同的利益。很容易就会反噬你。” “那我要怎么做?”刘氏问道。 梓婋沉默不语,顾自思索起来。坐在脚凳上翻看闲书的楚轶突然开口道:“这几日北边来了一位大儒,叫顾鸣筝。拜入他门下的弟子,十个有九个能中举。因此在读书人中威望很高。这几日顾大师游学至应天,住在半日山筑,拜谒的人数不胜数。言铿修带着言梓星也天天去排队求见,希望顾大师能收下言梓星。” 众人听见楚轶开口,都看向他,但是刘氏并没有听懂这其中的关窍,梓嫱似乎抓到一点思路,可是碍于楚王的威严,并不敢吱声。 梓婋噙着和蔼亲切地笑,对梓嫱鼓励道:“看来,嫱妹妹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说说吧!” 梓嫱不好意思地看了众人一眼,略低着头轻声道:“还请姐姐和王爷出面,请顾大师收下梓星。” 刘氏疑惑不解:“这是为何?” 梓嫱拉着母亲的手解释道:“娘,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单姨娘这么多年谨小慎微,不一定有这个勇气现在就冒头和伯母争一争。但若是梓星出息了呢?得到伯父的正经栽培了呢?以前单姨娘没这个勇气,星弟若是被捧高了,单姨娘即便开始没有,为了星弟,也会有那争夺的心思的。” 梓婋赞赏地点点头道:“嫱妹妹通透。婶婶,你不必刻意去找单姨娘行离间之计。等这边想办法将梓星送入顾大师门下,你再以恭贺之意,大张旗鼓地去给单姨娘贺喜,再想办法劝劝爷爷给言梓星嘉奖。当全家的重心偏离到单氏那边时,陈氏自然会出手。让言铿修的内宅彻底乱了,于我们只有好处。” 第211章 携二女拜见顾老1 半日山筑是楚轶早年出钱以龚府的名义建造的,主要的目的就是邀请各家大学者前来讲学。这个想法还是他的太子大哥想出来的。早在太祖年间,就曾发生过南北榜之争,案情复杂,牵连甚广,甚至闹到一度动摇国本。太祖皇帝杀伐果决,砍了几批涉案人员,才将汹涌的民情给安抚下来。 南北榜之争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恩科开试,所录取的学子均是南方人,无一北方学子。于是北方学子就闹起来,觉得朝廷是为了笼络南方士族而刻意打压北方学子。其实不然,当初国朝初定,天下大安未有几年,读书人哪有好的条件和环境好好学习呢?加上太祖皇帝是从南方起的家,南方收于其麾下日久,安定的日子比北方多,北方是后来太祖皇帝北上北伐才平定的。当时的北方一直处于战火之中,老百姓保命尚且困难重重,何谈寒窗苦读呢?等到太祖皇帝开恩科纳人才,一经考试,这南北学子的质量高低就体现出来了,故而当时那科录取的都是南方学子。 当然,北方学子闹大后,先头录取的南方学子成绩均被作废。太祖皇帝为了平衡南北政治势力,又开了一场恩科,录取之人全部为北方学子。至此开了国朝科举分南北两场的先河。 如今的皇帝陛下北征漠北多次,边境之战旷日持久,朝内太子坐镇,监国多年,奉行祖宗家法,依旧实行南北科场。但为了促进南北交流和融合,平衡各方势力,稳定朝局,也一直在努力在南北士族之间协调。半日山筑就是太子出台的各项政策中的一项,由楚轶背后主持,龚府出面建造;由礼部和国子监联合作请,广邀各家大学者,每三个月到应天半日山筑进行讲学,为期十日。目的就是促进各家交流,增加南北融合。此项政策已经实行四年了,且颇有成效。 这顾鸣筝是东林学派的大家,一向崇尚实学,反感空谈。这个季度轮到东林学派出面主讲半日山筑,顾鸣筝作为东林书院的山长,此次亲自南下来讲学。顾鸣筝在学子之间的威望甚高,拜谒之人数不胜数,每日半日山筑前都排满了人,州府衙门还专门调了一队捕快,帮忙维持秩序。 顾鸣筝一日讲三场,一场讲两个时辰,每场放进三十个学子。这对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来说,已经是超负荷工作了。言铿修带着言梓星已经来了三日了,但一直未能排到他们进去听讲。 “爹,天气这般冷,你还是先回去吧!儿子自己在这里等。”梓星年纪小,但是孝心不差任何人,他不忍心自己父亲为他在这冬日里受冻,几次劝说言铿修回去。 言铿修欣慰地摸摸梓星的脑袋道:“星儿的孝心,为父知道了。顾大师难得南下,不仅星儿想见见,为父也仰慕已久。再说,这边这么多人,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此地等候。” 言梓星对言铿修行礼道:“那请爹爹到马车上去吧,儿子在这里排队。” 见小儿子如此孝顺,言铿修心下欢喜的不行,不忍拂了儿子的好意,于是就叮嘱言旺亲自陪着他排队。 在排队的众人不知道的时候,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了半日山筑的后门口。顾鸣筝的贴身仆从顾兴,半个时辰前就等候在后门口,准备迎接客人。 驾车的是笑尘,楚轶一马当先从马车内出来后,又返身将梓婋从车内接出,笑尘则跳下马车将梓嫱接出。 “小的见过楚王殿下!”顾兴见到楚轶立马跪下磕头请安。 楚轶叫起后,道:“你带路吧!” 顾兴在前头引路,楚轶一行人跟在身后,梓婋低声道:“我去见顾大师没问题吗?我都没正经读过书,见了大师,我怎么说?别一会儿我一开口,就让人家知道我没学问了。那多丢人?” 楚轶轻笑道:“你什么时候这般谦虚了?还有你不敢见的人?” 梓婋凑近他窃窃私语:“我这肚子里没有墨水,见到大师,自然会心虚了。” 楚轶捏捏她的手安抚道:“放心,一会儿有我在,若是大师要考较你,这不是还有嫱姑娘在吗?据我所知,嫱姑娘在言府的族学中,学问是名列前茅的。嫱姑娘,我说的对吗?”楚轶微微转头问梓嫱。 梓嫱并不接话,只是抿嘴笑着看着楚轶和梓婋二人。 四人在顾兴的带领下,在内堂品茶等候,大概等了半个时辰的时间,顾鸣筝的讲学结束了。顾鸣筝来到茶室,梓婋看去,只见顾鸣筝五十上下,身形瘦削,头发花白,胡须半尺长,面上皱纹纵横,但胜在肤色白皙,加上穿着宽袖长衫,整个人看上去仙风道骨,自有一番潇洒自在之感。 楚轶上前恭敬地行了学生礼:“学生楚轶,见过老师。好久不见,不知老师安否?” 顾鸣筝对楚轶点点头道:“安!坐吧。” “你是顾老的学生?”梓婋低声问道。 “我八岁就拜入老师门下了。”楚轶小声快速地回了一句。 顾鸣筝坐在书案后,对楚轶道:“你南下日久,不知道学问上是否有松懈?” 楚轶作揖道:“回禀老师,学生不敢懈怠,时常温习功课。” 顾鸣筝抚着胡须又问:“春日一别,已有近九个月未见了。当时留给你的功课,你如今作的怎么样?” 楚轶赶紧从胸前掏出一沓纸张,双手奉给顾鸣筝,顾鸣筝略略翻看一番,既没肯定也未否定道:“先放为师这边,待我批注后再跟你细说。这两位是?” 楚轶连忙介绍道:“老师,这位是应天府明采轩的主人,岑洛云;这位是言府的三小姐,言梓嫱。今日带着两位来找老师,实在是有一件事,想请老师帮忙。” 顾鸣筝心下疑惑,他这个徒儿,一向不愿多管闲事,除了自家大哥亲自交办的事,其他的都不会放在心里。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带着两位女子前来求拜他这个老师。 顾鸣筝双眼审视着梓婋和梓嫱两姐妹,梓婋女扮男装已久,且淫浸商道,身上自带着一股领导者的气势,站在那边,虽然恭敬,但丝毫遮掩不了她一身的精明之气。顾鸣筝心底里给梓婋打了个五分,十分制。 再看向梓嫱,年纪虽小,但落落大方,眉眼之间有忧愁但不乏大家闺秀的矜持。顾鸣筝暗自给梓嫱打了个八分,也是十分制。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顾鸣筝直接问道。 “老师,学生想请你收下这位姑娘做弟子。”楚轶伸手指着梓嫱道。 此话一出,梓婋梓嫱包括顾鸣筝都面露惊讶。 梓婋看着楚轶,眼神疯狂闪烁:不是说好让顾大师假装收下言梓星的吗? 梓嫱无措地看向梓婋:姐姐,这是怎么回事?这和来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而顾鸣筝心中所想则是你小子没事吧,收女弟子? 楚轶接着道:“老师,你要是能收下这位言姑娘,就等于是救了她一命。”在顾鸣筝的不解中,楚轶将梓婋、梓嫱、言氏、耿氏的关系一一说给顾鸣筝听。 顾鸣筝听完后不解道:“你是王爷,何须绕我这边的弯子?” 楚轶拱手道:“老师,其中原因,暂时不便明说。若是我能直接用身份来解决,自然不会找到老师门前。” 顾鸣筝闻言不再追问,他这个徒弟,办事向来有章法,有计划,若是遇到不能用身份来解决的事,那肯定是还未布置筹备完全。既如此,他这个老师能帮则帮咯。 第212章 携二女拜见顾老2 顾鸣筝虽然看在徒弟的面子上答应了帮忙,但是还是说了几句:“老夫答应配合你们的计划,不过,岑老板,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和言姑娘自保固然无错,但另一位言姑娘到底无辜。” 梓婋因对方是楚轶的师父,故而恭敬有加:“顾大师说的有道理。不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所求的,不过也是个公道而已。” 顾鸣筝见梓婋进来后就不曾说过几句,但一开口就带着刀锋和强势,不免心中对梓婋的印象又低了几分。要是按照平时,他这个老师傅必定会好好地跟这种不服管教的人说上几句,点醒点醒对方,但今日梓婋是楚轶领进门的,他这个老师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加上讲学的中场休息也不多,他下面还有两场,都是很耗费心神的,因此也不想将休息的时间放在梓婋身上。 于是顾鸣筝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楚轶道:“过一个时辰后,我会开始第二场讲学,你们若是愿意,就坐在我背后的屏风后旁听,若是有事,便自去忙吧。” 楚轶听到梓婋回复顾老的话,心下就知道顾老会不高兴,果然顾老开始变相地赶人了。楚轶识趣地道:“那我们还是不打扰老师休息了。我等这就告退。” 顾鸣筝道:“言姑娘,我虽然认了你这个学生,但我没有收女弟子的先例,你若愿意,在我讲学期间,你就跟在我的身边,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领悟能力了。” 言梓嫱闻言惊喜不已,虽然没有得到顾老的认可,但能跟在顾老身边学习十日,那也是她一个闺阁女儿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梓嫱这次都没有征求楚轶和梓婋的意见,自顾自地就应下了,动作和语速都十分快速,就怕顾老反悔。 梓婋见事情已成,便不再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言梓婋要做的事,早就在五岁那边镌刻在骨子里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她报仇雪恨的决心,除非言钦修复生,除非王素笛重生,除非言梓阳现身,否则整个言氏都得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梓婋和楚轶坐上马车前,梓婋拉着梓嫱的手道:“你安心在此地住下,这是王爷的私宅。你的一应用品,我回去后让沈姐姐收拾好给你送来,另外将书意也送过来照顾你。言府有任何人来接你,你都不要回去。你放心,你和耿家的婚事,在爷爷寿宴前,我肯定帮你解了。” 梓嫱回握梓婋的手,感激的话哽在喉咙中说不出口,只是双目通红地看着梓婋。梓婋上前一步,轻轻地拥着她,拍拍她的背道:“我被送往出尘庵时,婶婶带着一两岁的你,手持长刀,阻拦押解我和我母亲的车架,我当时虽然小,但是我一直记在心里。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最难,嫱儿,姐姐会保护你的。” 梓嫱雪白的脸颊上滑下两行清泪,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程的马车上就剩下了楚轶和梓婋,还有赶车的笑尘。 “为何将书意送过来照顾她?”楚轶不满道,“你的伤还未好,书意照顾你我放心。” 梓婋接过楚轶递过来的手炉,又将厚厚的斗篷将自己拢紧一点,伤还未好透的她,经过这半晌的折腾,早已是心神俱疲,精力不济。她弱弱地捱在软枕上,说话都有气无力:“书意,书意最近有些不好处理的事,让她跟着嫱儿,也算散散心了。我已经和婶婶说好了,将书语要回来。” 楚轶又倒了一杯苦腥气浓郁的药汁,亲自喂到了梓婋的嘴边:“张嘴!” 梓婋闻到这股味道,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张嘴一口闷下,受伤的人没有权力嫌弃药苦。梓婋紧紧地抿着嘴巴,试图消解这股苦腥气,楚轶又及时地端上一杯温开水。梓婋一口喝下,嘴巴里的苦味瞬间消散大半。 “你那个义兄处理的怎么样了?怎么还在明采轩?”楚轶肆无忌惮地表达着不满,毫不遮掩地往梓婋身上泼洒着陈醋,将拈酸吃醋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梓婋无奈道:“我这几天哪有正经工夫去处理?有你看着,我连面都见不到他的,还谈怎么处理?” 楚轶语噎,但又不肯承认他故意阻拦岑洛川和梓婋的见面,嘴硬地道:“你要是不好处理,我来。” “你可别胡来!”喝了药,正在闭目养神的梓婋立马瞪大了双眼,语带急切,“你千万别出面。我已经让沈姐姐去劝了,虽然效果没到位,但到底是让阿兄消停了几天了。你要是出面,他再激动起来,事情就更加棘手。” 楚轶吃味道:“你就会顾着他的感受,我的死活你也是不管。” 梓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哄他,也没这个精力,闭了眼道:“放心,你且不会死呢!” “你!”楚轶上手去捏梓婋的鼻子。 梓婋一把抓住他的手,当作枕头枕在脸侧,口齿不清,带着一丝的娇憨:“别闹,让我眯一会。” 这软软的一声,如同雪山上的雪,浇在了烈火熊熊的炉子上,将楚轶的心给化作了一摊水。 楚轶轻声地刮了刮梓婋的鼻头:“真的是拿你没办法。” =============================================================== 再说回梓嫱这块,得到顾老的邀请,梓嫱二话不说,就换了一身书童的装束,等到顾老开第二场讲学时,就作为小书童,陪侍在顾老身侧,面对台下一众学子。 第二场进场的学子中,就有言梓星。好不容易排到了言梓星的号牌,言铿修忙不迭地将言梓星送了进来。但是言铿修未能进入,因为为了控制人数,一个号牌只能进一个。 “爹爹,没事的,我自己进去,你先回去吧。天这么冷,你可不能冻坏。”言梓星孝顺地道。 言铿修见自己进不去,也不敢仗着财势要特殊待遇,怕惹恼了顾老,连累儿子不得进学。“星儿你去吧。爹爹会想办法让你成为顾老的学生的。”言铿修和儿子道别后,吩咐言旺在半日山筑等候,自己就带着车夫回城。 顾老的讲学讲究实用,第一场教授如何?选题?、?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八股?、?大结?;第二场解读的是前几年的科考题目,这第二场的含金量最高,因此号牌的数量放宽到五十人。整个大厅里坐的乌泱泱的,有些人都没地方坐,直接拿个蒲团就坐地上了。 顾老休息够了,又喝了梓嫱递上来的参汤,整个人神采奕奕,中气十足,吐字清晰,内容条理清楚。听讲的一干学子,个个拿笔飞快地记着,就怕听漏了一个字。梓星也和其他众人一样,埋头苦记,神情严肃,面色紧绷。 顾老讲了一段后,停下喝口水,就这停歇的工夫,梓嫱凑近对方对下面的某处指点了一下,顾老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到第二讲结束,梓嫱朗声道:“顾大师第二场讲学到此结束,第三场会在下午未时三刻开始。有意向的学子,请到门房处排队领号牌。” 梓嫱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清泉击石,和顾老洪亮高昂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听久了顾老的声音,猛地听到这少女说话,众位学子都讶异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梓嫱何曾在这种场合下被人围观?顿时涨红了面皮,手足无措起来。 梓星和众人一样,也抬眼看向说话的梓嫱。这不看还好,一看,梓星惊地直接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不敢相信地脱口而出道:“梓嫱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第213章 梓嫱炫耀梓星羡 随着言梓星的一声呼唤,全场的目光瞬间就集中在书童打扮的梓嫱身上。这整齐划一的目光,让梓嫱如芒在背,手足无措。 众学子看着梓嫱,低声地议论,窃窃声像是蚕啃食桑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她的耳朵: “顾老怎么收了个女弟子?” “不知道有什么过人之处?” “刚才言公子喊她梓嫱姐姐,难不成是言府的小姐?” “没听说言府有哪位小姐才情出众啊?” 她求救般地看向顾鸣筝,顾鸣筝见场面虽然不乱,但也失了课堂的体统,于是就重重地咳了一下。这声重咳像一道禁声咒语,将场中的议论声关闭了。 顾鸣筝朗声对梓嫱道:“这位小友既然你认识,不妨散场后到后院一会。现在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让大家都散了,去休息吧。” 梓嫱恭敬地对顾鸣筝行礼道:“谨遵老师吩咐!诸位,请退场休息,有意向参加下午场讲学的,请尽快去排队领号牌,下午场号牌会减少发放,仅发放三十枚。” 众人一听下午场次人数减少,立马就把探究梓嫱身份的事扔在了一边,紧赶慢赶地去排队领下午场的号牌去了。 言梓星站在原地,看看周围奔走的同窗,又看看站在高处的言梓嫱,一时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该去排队呢,还是去找梓嫱姐姐呢。 正当在原地犹豫不决之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摸到了他的身边:“言公子,这边请!言姑娘请你过去一见。” 言梓星一头雾水地跟着小厮来到后院,见到了书童打扮的言梓嫱。 “梓嫱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你成为顾老的弟子了吗?”才十二三岁的言梓星,个头还没开始蹿,只到梓嫱的下巴,他仰着圆圆的脸,看着这个平时接触不多的堂姐。 梓嫱平时在府里和梓娀交流的多,不是她看不上梓星庶子的身份,而是言梓星从小就被单姨娘拘着念书做学问,甚少出来和兄弟姐妹们一聚。一年到头,言梓星不是在族学里念书,就是在自己院子里念书。也就逢年过节,需要全家人一起出席的聚餐或者祭祀时才会见到,见面时,也会打招呼聊聊天,不过也聊不到一块去,一方面是男女之间话题总不在一处,第二个是因为梓星说上几句就开始引经据典,着实像一个掉书袋的小老头,众兄弟姐妹实在是神烦他这个习惯。因此对于这个堂弟,梓嫱说不来亲近也说不上生疏。 梓嫱笑着道:“哪有这么大的福气成为顾老的弟子?是梓婋姐姐介绍我来的,让我侍候顾老讲学,学些平时学不到的知识。” 梓星听到梓婋的名字,顿时一愣,小小年纪,不会隐藏心事,在梓嫱说出梓婋的名字时,心中一紧,面上立马就不自在起来,有害怕有担忧也有疑惑。梓嫱摸不准梓星的意思,试探地问道:“怎么了?” 梓星强颜微笑:“你说谁?梓婋姐姐?” 梓嫱点点头,带着抑制不住的高兴道:“是啊,是梓婋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梓婋姐姐,大伯的女儿,她回来了。她现在好厉害的,还认识顾老,要不是她,我连顾老的门都摸不到。现在啊,我有机会不用牌号就能连续听讲十日呢!” 梓星掩饰不住的羡慕道:“爹爹带我排队好久才拿到一场的号牌。你直接就可以听讲十日,梓嫱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 梓嫱应和着笑笑,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梓星道:“你回家不要跟二伯二伯母说我在半日山筑啊。最近你们二房事情多,我也不想让二伯和二伯母担心。” “那三婶婶那边知道你在这里吗?”梓星知道最近大哥哥和大姐姐遇上了棘手的事,家里的气压一直很低。他一心读书,也没有这个心思去参与去探究发生的所有事,故而他并不知道梓婋这一节。 梓嫱道:“我母亲知道的。就是她拜托了梓婋姐姐送我来的。女孩子虽然不需要科考,但是多懂些道理还是好的。好了,我不和你多说了。我要帮顾老准备下午讲学的书稿去了。你早点回去吧!诺,这是下午场的号牌,若是觉得累支持 不住,就把这个号牌给你要好的同窗做个人情,要是还能坚持,下午我们在会场再见吧!” 说着,梓嫱将一枚小小的号牌塞进了梓星的手里,就和梓星作别。梓星握着号牌,看着梓嫱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梓星缓步走出半日山筑,等候多时的言旺正急的原地踏步,在和门房交涉,想进去找梓星。 “这位小哥,你就行行好,让我进去找找我们家公子,这所有学子都出来了,就我家公子没出来,又没个什么消息送出来,这让我怎么放心呀!”言旺见言梓星迟迟未出,心中着急,怕这个小少爷有个什么闪失,回了言府不好交代。 门房皱眉道:“讲学重地,哪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的?你老实在外面等,总要出来的。说不定你家公子优秀,入了顾老的眼,留下来给他加课呢!” “若是这样那是最好不过,可是可是总的确定是不是呀!你行个方便,来来来,这点散碎银子,你拿着吃壶酒,天冷,好暖暖身子!”言旺手心里攥这着边角银子凑到门房身边,贴着人家的身侧要往对方手里塞。 “哎哎哎!你这人,你这是干什么?”门房嘴上推拒着,手上可一点回绝的动作都没有,反而左右四周地扫视着,见没人注意到他这边,就准备和言旺手贴着手将银子过到了自己手心。 银子还没到手呢,只听得一声:“旺叔!” 言旺这个人精,立马手一缩,门房接了个空。言旺听到言梓星的声音,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暗自欣喜,嘿,省了一笔银子,苍蝇再小也是肉不是,还是落自己嘴里吧!而刚才的那个门房,此时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难看至极,又是气愤又是惋惜。 “哎哟,我的小少爷,你这是去哪儿了?”言旺上前接过言梓星手上的书箱,关切地问道,“你这么长时间不出来,我都急死了。那边下午场的号牌还需要排队去领吗?” 梓星客气地道:“旺叔,让你担心了。我在里面遇到了梓嫱姐姐,和她说了一会儿话。” 言旺当即张大了嘴巴,讶异之声溢出喉咙:“谁?梓嫱小姐?她怎么在这里?” 梓星将梓嫱跟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在不知道言旺此时心中的惊涛骇浪之下,梓星又道:“下午场的号牌不用排对了,梓嫱姐姐直接给了我一块。旺叔,我们赶紧回去吧,吃好午饭,我还得赶过来。” 言旺带着满腹的狐疑,护送言梓星回府。回到言府,安顿好言梓星,言旺就将梓嫱的事立马告知言铿修。 言铿修面色铁青地听完言旺的叙述,良久不言语。 言旺觑着言铿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老爷,不过是作为书童侍讲,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的。” 言铿修伸手重重地捶在桌面:“没这么简单。她言梓婋有什么本事能攀上顾老,肯定是楚王出面牵的线,这么巧就让梓星知道了。还不是想通过梓星让我知道,她现在有楚王撑腰,要办什么事情办不成?偏生我求见了顾老多次,都未曾当面一见,言梓婋,她这是在向我示威呢!” 言旺不知道如何安抚正在隐怒中的主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福至心灵,恭贺起言铿修来:“老爷,她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她那边使劲在顾老身上跟咱们别苗头,殊不知这是在给老爷经营西北茶马线添砖加瓦呢!” 言铿修闻言转头看向言旺,似乎是被言旺点醒了,略微一思索,怒火渐退,欢喜渐升:“呵呵,你说得对。照你所说,今日梓星当场认姐姐,这大学子都知道我言府的小姐入了顾老的眼,这传将出去,于我言府姑娘的名声是大大的助益。耿家那边对这门亲事,只有更上心的。” 言旺见言铿修转怒为喜,心下松了口气道:“老爷,咱们言府出了位才女,三成的茶马线份额,估计不够吧。” 言铿修听着言旺的恭维,捻着短须哈哈大笑,似乎整条茶马线的生意都已经被他收归囊中。 第214章 梓婋书意温情聚 梓婋回到明采轩,正好睡醒,下车后,就吩咐来接应她的岑四:“让书意到我房中来,我有事要跟她说。” 岑四站在边上应下,又听梓婋问:“沈姐姐呢?” “沈掌柜在见包媒婆。”岑四回道。 梓婋闻言脚下一顿,旋即又若无其事地道:“嗯,多备一些礼物,包媒婆是出了名的金嘴铁舌,自有她的长处。” 岑四道:“大小姐放心吧,一切都备好了。” 梓婋不再多言,转而对楚轶道:“你不是还要去周兄那边吗?还不走?” 楚轶不情愿道:“时间还早,我晚些去也无妨。” 梓婋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在盯着她让她处理岑洛川的事呢。梓婋也不揭穿,而是和声劝道:“既是一早约好的,如何能食言,让对方等?说不定周兄那边对当日刺客一事有了新的进展呢?” 楚轶不为所动:“我是君,他是臣,等我一时半刻有什么要紧?” 梓婋心下无奈,岑洛川的事,还是要做个了断,但是她不想当着楚轶的面去办,该给洛川的体面还是要给的。即便做不成情人,这份情谊,梓婋也不想让它变成仇怨。再者说,楚轶是君,洛川是商,若是把楚轶天潢贵胄的脾气给激出来了,再找个由头抄了岑家,那就得不偿失了。毕竟早年间,岑家的生意也不是一清二白的,翻陈年旧账的话,总会伤筋动骨。 梓婋按下心头的不耐和火气,温柔地劝道:“去吧,早去早回。你今早不是说想吃江南的糯米藕吗?我出门前就吩咐厨房备下了。早点回来吃晚饭。” 要不说男的都吃软不吃硬呢,梓婋三言两语,将把楚轶这头犟驴给安抚了,楚轶被梓婋顺毛,顺的到位了,也不再啰嗦,立马就叫笑尘驾车赶去巡警营。 梓婋看着马车远去,心下松口气。岑四在一边看着,犹豫地开口道:“大小姐是顾念着王爷的身份吗?其实若是不愿意,大可以拒了他,何必伏低做小地委屈自己呢?” 梓婋看了岑四一眼,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道:“我现在也说不清呢!”说着就往里走去。 在自己卧房里休整一番,书意过来了。 梓婋起身拉着书意坐到床边,书意不明所以:“姐姐回来了,怎地不好好休息?你的伤还未好呢!” 梓婋看着书意的脸庞,红粉自然,皮肤细腻,杏眼明亮,带着一股稚气和天真。梓婋看着书意,心中想到洛川对她做的事,心肝巨疼,她情绪外放地抱住书意,带着愧疚和哽咽:“书意,我对不起你。自从来了江北,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生意和对付言氏上,忽略了你和书语。” 书意秀眉微皱,不解道:“姐姐怎么好端端地说起这些话来?你一心扑在事业上,也是为了我和姐姐的前途在拼。哪里谈得上对得起对不起的?再说,我也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姐姐不必时时事事都牵挂着我。” 梓婋扶住书意的肩,认真地问出心中早就打了几遍草稿的问题:“书意,你对阿兄,怎么看?” 书意突然就心虚起来,脑袋微垂,眼神闪烁,说话结巴:“姐姐,你,你,怎么突然提到三少爷了。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我和他又不熟。” 梓婋摇了摇书意的肩:“书意,你不要害怕,我不是怪你。你和阿兄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书意顿时就抬起头看,无措地看着梓婋:“姐姐,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知道三少爷对你有意,我不是......” 看着慌乱无措的书意,这个时候不是想着自己受到的伤害,而是首先想到的是向她解释,怕在梓婋和洛川之间造成误会。这让梓婋倍感愧疚和心疼,这个傻妹妹,这个时候想到的还是她这个姐姐。 梓婋一手摸上书意的脸,一手还是握着她的肩,安抚着语无伦次的书意:“嘘!不要解释,我懂,我都懂!书意,我现在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打算?你和阿兄的关系,你有考虑过吗?” 书意红着双目,泪水溢出眼眶,一颗接一颗地滚下,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当日所遭受的疼痛,都让她情绪起伏不定起来。她抽噎着,压抑地哭泣着,最终扑在了梓婋的怀里哭了出来:“姐姐,我好怕!” 梓婋抚摸着书意的头发,轻声安抚着:“别怕,别怕!不管什么事,都由我给你兜着,你别怕!阿兄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他在江南已经是说了一门亲事的。但是到底还未成定局,一切都可以改变。姐姐问你,不是要逼你。你对他,有想法吗?若是有,姐姐定然想法子,让你心想事成。若是没有想法,姐姐也不会让你吃了亏。” 书意情绪还在顶峰,根本没有这个自制力回答梓婋的话,只是抽搭着哭泣。梓婋抬头看看帐子顶,使劲眨了眨眼睛,将已经漫至眼眶的泪水给逼了回去,只有通红的眼白,表示着她此刻的悲伤。 书意伏在梓婋怀里,把情绪发泄完全后,抬起身,揉着眼睛道:“姐姐,我失态了。” 梓婋给她擦擦眼泪:“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情绪。我问你的问题,你要是一时决断不了,就回去想想,想好了再跟我来说。不必顾及我和洛川的关系,在我心里,首先是你,其次才是他,知道吗?” “姐姐,可是三少爷对你......”书意不解地问出心中疑惑。 梓婋摇摇头道:“有些事情勉强不得,我和他只能是兄妹,当然这是基于处理好你的事情上来讲,若谈不拢,那我和他之间就只能是生意上的伙伴,或者连伙伴都谈不上。” 书意抿着嘴不说话了,梓婋见她踌躇不已,也不再逼她,只是道:“梓嫱这几日被我送到半日山筑去给顾鸣筝顾大师做侍讲,我把你也送过和她作伴好吗?正好你也去散散心,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考虑好了,就差人送信,我让岑四哥去接你?洛川这边,我还得好好解决一下。他一直在明采轩醉生梦死也不是个事。” 书意正当这几日躲避着洛川呢,听到能去半日山筑和梓嫱作伴,当即就答应了。 梓婋见她因为能出门高兴点了,情绪也跟着上升一些,微笑着道:“去吧,去收拾吧,多带点银子去,喜欢什么就买了带过去。我们书意跟着我,也累了不少时日了,就当放个假,放松放松。半日山筑风景不错,还有温泉,那边是王爷的产业,安全的很。” 书意点点头,抱了抱着梓婋道:“谢谢姐姐。我这就去收拾去。” 解决了书意这边的事,梓婋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轻柔的力道压在了身上,她猛然睁开眼一瞧,原来是沈娉婷拿了一条被子,在往她身上披。 见梓婋醒来,沈娉婷也没退出让她休息,而是问道:“想睡怎么不好好躺下,当心着凉了。受着伤再着凉,潘神医的脚可是要跑出火星子来了。” “沈姐姐,和媒婆谈完了吗?”梓婋问道。 沈娉婷坐在刚才书意坐的地方道:“谈妥了。正要找你说呢,看见你在睡觉。” “我没睡着,就闭眼养养神的,才和书意聊完,我打算先送她去半日山筑待几日,和梓嫱做做伴。等她想明白了,再回来。”梓婋道。 “你真打算让书意给洛川做平妻啊?”沈娉婷再次确认道。 梓婋双手撑起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还是要看她的想法,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不过,平妻是仅有的选择中最可靠的。” 岑夫人强势,若是梓婋逼着洛川娶了书意当正室,岑夫人肯定不同意。即便到时候成功了,书意入主岑家,这山高皇帝远的,梓婋也照佛不到,那书意还不是任由岑夫人搓磨?但若是平妻,可以在江北安置宅院,只需逢年过节去江南,不用日日时时侍奉在岑夫人面前。当然书意愿意,梓婋才能去运作。 第215章 楚轶带着任务来 梓婋又接着问道:“阿兄那边怎么样了?他听你的话吗?” 说到这个,沈娉婷就气恼,以前怎么没发现洛川这么倔呢?岑洛川现在的态度就是,你说就任你说,反正我坚持我自己的。见沈娉婷无奈地摇头,梓婋也是无奈,不死心地道:“那书意这头,他也没个说法?” 沈娉婷叹口气道:“跟个锯嘴的葫芦似的,啥也不说。我观其意,还得是你亲自出面一趟。” 梓婋亦是叹气:“我何尝不想当面和他说这件事。这几日你也看到了,我哪里有机会和他好好说上话?见个面都见不到。” 沈娉婷试探性地问道:“你这是打算和王爷......嗯?” 梓婋拉着沈娉婷手,剖白心意:“姐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你面前,我现在说什么都是自打嘴巴。古人说‘行到水穷处,坐看起运时’。古人还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姐姐,我对楚轶,现下就是这两种古意。” 沈娉婷心下了然,不禁胸中感叹道:言梓婋啊言梓婋,你可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沈娉婷这话没有说出口,但还是提醒道:“阿婋,你这是在耍一把双刃刀啊!” 梓婋沉默不语,知道沈娉婷话里的意思,良久才说了一句:“心意是真,借力也是真。” 沈娉婷知道梓婋一向清醒冷静,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就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而是主动结束了个话题: “算了,我也不多说了。我也知晓男女之间感觉到了,那是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不然你也不会不要命地去给王爷挡箭。这事就讨论到此吧!洛川那边,你找机会赶紧料理清楚,也好给王爷一个交代,这几日他看着你,连我见你都不方便,这不是长久之事,得速速解决。” 梓婋点头表示知道:“我知道了姐姐。我这不今日就特意打发了楚轶去找周兄了。刚才我和书意聊过后,我感觉精力不济,故而养养心神的。你若是不来我也自己去找阿兄了。” 沈娉婷接道:“那行,一会儿我扶着你去,到了洛川那边,你们谈,我在外边等你。哦对,包媒婆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咱们就静等消息吧!” 梓婋这才笑了出来:“沈姐姐出面,总是马到成功的。走吧,我们去找阿兄去。” 而楚轶这边,笑尘驾着马车将人送到了巡警营。 周茂杨正在和韩副将说话,见到楚轶过来,就挥手让韩副将离开,自己则亲自带着楚轶进了内堂。 “王爷!”周茂杨恭敬地行礼。 楚轶抬手叫起:“周兄不必拘礼。你我二人照旧便是。” 周茂杨不是个扭捏的主,见楚轶不在乎虚礼,自己也就放开了,直接道:“王爷,当日行刺的匪徒,现场收拾的十分干净,不过好在还有扎在我岑兄弟身上的箭头,我顺着你给的箭头去查,倒是发现了一些东西。” 楚轶问道:“说说看!” 周茂杨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托盘,里面盛放着的,就是那枚箭头。当日这枚箭头沾满梓婋的血,看不清什么制式,现在清洗干净了,一眼就看出了和普通弓箭的区别来。 一般来说,箭头分锥形箭?、破甲箭、?追魂箭?、?断喉箭?和?重箭?。锥形箭?是最常见的箭头形状,呈扁平的三角形。由于制作成本便宜和制作工序简单,被广泛使用,军队、各地衙差、猎人等均会优先选择这种价优产能大的。破甲箭?主要用于穿透敌人的铠甲。它比普通锥形箭更细长,十字开刃,穿透力极强。在面对没有铠甲的敌人时,可以一箭穿透多人?。?追魂箭?还有一个常见的称呼,就是“倒刺箭”,箭头尾部两端有倒刺,一旦射中目标,箭头会卡在体内难以拔出,造成大量失血,伤害力度极强,这种箭一般会由军队里的弓箭手持有,有些江湖匪类也会私自打造。?断喉箭?常用于战场上,一般由专门的弓箭手配备,专门用于射杀敌方主帅,箭头设计成铲子形状,尖端下方有十字形状的平衡翼,精准度高,可以一箭射断敌人主帅的喉咙?。?还有一种叫重箭?,箭头特别大且沉重,有的还带有倒刺,战场上一般会由多个弓箭手配合射出,常用于远距离的射杀。 射进梓婋体内的这个箭头细长,箭头开了十字槽,虽然和破甲箭不完全一样,但从形制上看,是破甲箭的一个变种。 周茂杨翻开兵器图谱,指着一页道:“王爷,你看,这箭头,和这个做个对比。” 楚轶扫过去一眼,当即冷笑一声:“耿家不愧是制刀世家,刀打得好,这箭矢也做的好。” 周茂杨道:“这箭头虽然没有刻制制箭人的标记,但的确为耿氏所独有。我还查到,这段时间耿氏和北边过往甚秘,一直有专人在西北和应天之间往来不绝,但是我还没查到西北到底是谁在和耿氏联系。” 楚轶将兵器图谱接过,又仔细看了看,旋即就将本子往桌上一扔,道:“这事我心里有数,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陛下如今北征已有十月余,粮草供应线路漫长吃力,朝内兵力空虚,京师有太子坐镇,未曾有乱子。但是陪都这边,一向不得安稳,特别是前段时间农户歉收,米商屯粮,差点闹起饥荒来,引发民变。” 周茂杨皱眉道:“怎么?不会是有内幕吧?” 楚轶继续道:“米价哄抬之时,跟随陛下北征的杨金环被暗杀了。本来刺客是要杀害陛下的,幸得有杨将军在,保住了陛下,但是杨将军终究没救得回来。” 周茂杨听得心惊,此等机密之事,楚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告诉他了,这是要重用拉拢他了吗? 楚轶接着道:“周统领,我和你相处时间不短,在京城内,令尊威远侯也是太子爷跟前的得力之人。想必你的心思和令尊也是一道的,对吧?” 周茂杨知道这是到了他表忠心的时候了,赶紧跪下磕头,砰砰几声后,拱手道:“王爷,我周家从祖父起,就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认的始终是天命主位,自然是和陛下一体同心。如今太子殿下监国代行天子职权,我等天子家臣,自然以太子爷马首是瞻。” 楚轶面色凝重,但是点头赞道:“我知周兄的铁胆忠心。我奉太子之命南下,名为游历,实则筛选民间乡野的巨富之家。因为锦衣卫一早就查到,残元之所以一直打杀不尽,是因为有巨商与之做重利之生意,商人得利,供给残元米粮兵器,此乃叛国也。本王一路查探,正巧到了应天遇上了米商哄抬米价,不出三日,又有杨金环被杀的消息传来。 这可不是巧合啊!你想,江南乃鱼米之乡,应天府南靠苏杭,北接山东。南边的米粮虽不经应天府周转,但应天作为陪都,出现饥荒,南来的粮食就得就近救济应天缺粮之危;那北边的粮食供应就会紧缩,最终会影响北征军的军粮供应。再者闹饥荒的同时传来陛下遇刺的消息,南边北边同时起乱,要是把控不住,你觉得会出现什么局面?” 周茂杨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朝廷已经经历了这么危险的事:“北边若是,若是陛下出事,群龙无首,随军的汉王和赵王必定会争军队指挥权,太子殿下坐镇京师,来不及接收军队,那,那......”周茂杨说不下去了,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是违逆之词。 第216章 刺探情报三人组 周茂杨虽然是武将,但并非是个无脑莽夫。威远侯子嗣众多,他一个庶子能坐到如今的位置,靠的并不完全是祖荫。正是提前对周茂杨做过调查和了解,楚轶才一开始就主动找了他,在交往中逐步将周茂杨拉进来。 周茂杨对朝中局势,心知肚明。朝中太子已经当权多年,但架不住陛下年老、心思动摇,汉赵两王问鼎之心人尽皆知。好在太子这么多年监国理政也不是白干的。自陛下登基以来,北征多次,每次都旷日持久,朝内各项均由太子代天子管理决策。太子能力不俗,后方稳若泰山,陛下才能无后顾之忧地频繁北征。 陛下登基后,多次开启恩科取士,打的是陛下的名号为国选贤,但其实太子殿下才是所有恩科举子真正的座师。可以说,陛下登基后所进之士皆为太子门生。和跟随陛下征战多年,军中威望甚隆的汉赵两王相比,太子的文官集团并不落入下风。这几年更是隐隐成分庭抗礼之势。 但这并不是好事,一个国家,文武相抗,特别是天子还偏向带兵的皇子,这就如同一个玉屏风立在悬崖边上,山风偶尔的凌冽,玉屏风就能摔的粉身碎骨。这不是太子和楚轶想看到的局面。毕竟皇位争夺,损的最终是百姓的利益。 楚轶见他一点就透,当下就十分满意,对周茂杨继续道:“周兄,朝廷稳定,天下才能稳定。想要朝廷稳定,国本就得稳定,国本在何?你心中自当有数。本王南下以来,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刺客了。前几次不管,那是因为还未抓到明确的线索,现在有了线索,自然是不能放过。周兄,你可愿意和本王一起,将这国贼揪出来?” 周茂杨立刻应道:“末将愿意卫护国本大安!” “好!”楚轶亲手将其扶起,道:“周兄大义。既如此,本王再告诉你一件事。因陛下遇刺,杨金环牺牲,汉王已经将威远侯调任北线,接替杨金环的位置了。” 周茂杨大骇,急忙替父辩驳道:“我父亲忠于陛下,忠于太子,绝不会......” 楚轶抬手制止周茂杨急切地话语道:“我相信周侯爷的忠心,但我那个皇兄现在掌握北征军三分之一,有权力调任驻京将领北上支援。” 周茂杨疑惑地道:“难不成,难不成是想拉拢我侯府?” 楚轶点头道:“正是!” 周茂杨又急忙跪下道:“王爷,我威远侯府从不参与党争,一心忠于朝廷,还望明鉴。末将可以性命担保,我父亲绝不会站在太子爷的对立面。” 楚轶道:“我自然相信老侯爷的忠心,否则我不会先跟你说当前的形势,再告诉你威远侯调任北线的事。威远侯调任北线,安排在陛下身边,临行前,太子也找威远侯谈过了。太子的意思是内部矛盾可以先放放,护卫好陛下,打好这过年前的最后一战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威远侯的启程,太子是支持的。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要抓住和残元暗自私通的人,拔出内部的隐患,才是对北征对大的支援。周兄,你可明白其中的关联?” 周茂杨擦擦汗,心道王爷你说话可真是会大喘气:“明白,明白!” 楚轶道:“耿家因为制刀造诣颇高,和兵部关联甚深,又和李驸马交往过密,而驸马爷和我那个皇兄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周兄,接下来我们要着重调查耿家。” 周茂杨有点不解的问道:“王爷,那查找和残元私通的商人?” 楚轶道:“周兄,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知道这查找商人和调查耿家这两件事的联系吗?” 周茂杨更加惊道:“不,不会吧王爷,我知晓汉王对那个位置有争一争的野心,但他不至于为此勾结残元吧?他可是北征的主力军啊!” 楚轶道:“现在我也只是猜测,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保不准这二者之间有着勾连。” 周茂杨沉默不语,良久才抬头道:“王爷,这件事我们如何继续查?” 楚轶给了周茂杨消化信息的时间,等周茂杨主动开口问如何继续查,楚轶就知道周茂杨这是愿意上他的船了:“不惊动州府衙门,此事得暗查。就先从耿家入手。耿家不日将给府上长辈过寿,想必帖子也就这两日会发出来了。耿家虽然现在只是息烽男的爵位,但贵族圈子中仍旧有一席之地。到时候帖子肯定会送到龚府和你这边。届时,我以龚府少爷伴读的名义出席,你以贵宾的身份出席,我们趁人多比较杂乱,先探一探这耿家的后宅。” 周茂杨点头称是,这耿家虽然爵位上已经没落,但因着手艺和兵部关联甚深,为了保护家传的制刀手艺不外泄,府上的护卫等级不是一般人家可比的。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上门缉拿审讯,就只能冒险私探耿府了。 接着楚轶让笑尘拿出耿府的地形图,铺于桌案上。看着这详细的地形图,周茂杨惊呆了:“王爷,你这是哪儿搞到的?这么详细,连耿家下人茅房有几个坑位都标注出来了!” 楚轶朝笑尘方向抬了抬下巴,周茂杨赞道:“笑尘,这是你画的啊?你怎么画的这么详细的?你去过耿府了?看不出啊,你还有这本事?” 笑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趁着夜色去过几次,但是耿家的护卫太多了,巡防颇为频繁,我每次去都只能看个大概,回来再凭记忆画出来。” 周茂杨赞道:“你连人家下人用的茅房有几个坑位都标出来了,这还算个大概啊!” 楚轶有点得意地道:“你可别小看我这个书童。他可是锦衣卫出身!” 周茂杨闻言啧啧称奇:“啊,小老弟竟然是锦衣卫?诶,不对呀,你是锦衣卫,你上次,就是我妹子拔箭那日,你怎么跟王爷行的是军礼?” 楚轶暗自感叹周茂杨的观察仔细,粗中有细:“笑尘你跟你周大哥说说,解了他的疑惑,不然他抓耳挠腮的,好奇的不行。” 笑尘得到主子的首肯,于是就跟周茂杨介绍道:“周统领,我是锦衣卫出身,但在锦衣卫干了不到五年,就调去兵部支援北征。” “啊!?”周茂杨着实没想到,笑尘年纪小小,竟然有五年锦衣卫的工作经历,这还不算,他还去过北线。 周茂杨自己虽然也参与过北征,但到底没有跟随大军深入过敌后,和残元的交锋也就这么两次,对方还是小股被我方打散的逃窜部队,三两下就被己方给解决了。他已然二十往三十上数了,经历和阅历还没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丰富,当即就不断赞道:“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 “笑尘在锦衣卫的时候,做的是监察。因为在收集情报方面颇有天赋,就被调去北线刺探残元消息,以供北征大军排兵布阵。此次我南下办案,太子特意调了回来,协助我。”楚轶主动给笑尘做批注。 周茂杨闻言看向笑尘的目光充满了大写的服,怪不得笑尘以一敌三,能护着楚轶在刺杀中全身而退。周茂杨对笑尘刮目相看,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拉着笑尘结拜一下了。 笑尘见周茂杨双眼锃亮地盯着他,他就颇为不自在起来,作揖道:“王爷,统领,笑尘的事后面再说吧,我们先研究一下耿府的地形,提早拿个方案出来,以保万无一失。” 于是三人围在桌前,开始边看地图边制定探查方案。 第217章 刘氏周旋单姨娘1 言府内,刘氏同时收到梓婋和梓嫱递来的信件,多日的忧愁瞬间放晴。刘氏捧着信纸贴在胸口,闭眼含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书语,快!给我收拾一下香案,我要跟她爹好好说说。”刘氏对外喊道。 书语应声而入,快速上手收拾起一应香烛黄纸。书语早几日就被刘氏强势地要回来了,当日刘氏将梓嫱留在明采轩后,就命车夫驾车径直去了城外的庄子,将书语带了回来。陈氏知晓后,也并未多说什么。陈氏的沉默,倒是让做好战斗准备的刘氏等了一场空。 刘氏捧着信件,在香烟袅绕中对着言铮修的牌位诵读了两遍,意犹未尽,将信件供奉在牌位前,又跪倒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牌位道:“铮哥,嫱儿入了顾大师的眼,前途上总不会差了。我小心谨慎地十几年,总盼着当家的二房能多多看顾我们嫱儿,谁知道到头来,人家早就将我们嫱儿明码标价地算计好了。幸得阿婋回来的及时,不然我们母女就只能随波逐流了。”刘氏喃喃自语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正当继续说话的时候,外面的婆子通禀说是单姨娘过来了。 刘氏和书语对视一眼,均心中疑惑,想不明白单氏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夫人不正好打算去找她吗?”书语道,“现在她主动上门来,正好探探她的意思。毕竟嫱小姐得了顾老的看顾,星少爷要见到顾老还得日日排队呢。” 刘氏点头道:“嗯,你去准备一番,我在正堂见她。我随后就出来。” 不多时,刘氏,单氏就于正堂会面。 单氏带了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手镯,由她的丫鬟秀月捧着,献到刘氏面前。刘氏抬眼一看,就知道这对手镯价值不凡。 刘氏不解地道:“姨娘这是何意?来就来了,带如此重礼,倒让我惶恐不安了。” 单姨娘带着讨好的赔笑:“三太太说的哪里的话,什么重礼不重礼的。只要三太太喜欢,就是它的福气了。” 刘氏命书语上糕点,盘着手中的珠子道:“姨娘,你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了罢。如今我三房和你们二房势同水火,你也不是不知。若是为了二房来当说客,劝我同意嫁女,那你就打错了主意。我这里也容不下你这贵客。” 单姨娘赶紧起身告罪:“三太太言重了。妾身并不是来当老爷的说客的,府上少爷小姐的婚事,哪里轮得到妾身来做主?我只是听闻嫱小姐机缘巧合,被顾老看重,收做女弟子了。特特前来恭贺呢!” 刘氏面上不显,心下却诧异,明明嫱儿写信来,是做了顾老的书童,怎么传到单姨娘耳朵里,就成了顾老的女弟子了? 刘氏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其实是梓婋命人散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顾老也看在楚轶的面上,不解释不否认不承认,传来传去,外人口口声声倒是坐实了梓嫱成为顾老弟子一事。 刘氏大概猜到单氏登门的目的了,左不过是为了言梓星进学的事,但是不急于戳破,而是继续周旋道:“小事,小事,不值一提,女子进学不过是多懂些道理,比不上男子能考试登科。我只盼嫱儿能多懂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害人,不受人欺负就好。姨娘,你说呢?” 单姨娘知道刘氏这话里话外在说二房欺负人呢,她只得尴尬地笑笑,不接一词,肚子里却忍不住编排着:你说这话给我听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我要卖你女儿去求富贵。 刘氏也不愿在口舌上和单氏结仇,话音一转,又变得亲和起来,开始和单氏拉家常,反正单氏也不明说来的目的,刘氏有的是时间和她周旋:“听说星儿最近几日都去半日山筑听学呢!天气寒冷,星儿有这般毅力,当真是让人既心疼又欣喜。家里这是要出一个官身啊!单姨娘,你真是好福气呢!” 单氏见刘氏毫不吝啬地夸赞她的儿子,立马兴致就来了,顺着刘氏的话,开始谦虚起来:“三太太谬赞了,他还小呢,现在能看出个什么?不过星儿的确努力,一年到头,学业上都是紧抓不放的,有时候身体不适,也要坚持学完当天的课业,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是疼在心里。三太太刚才说盼着嫱小姐能多懂道理,我又何尝不是呢?都是做母亲的,爱子之心,不分高低。” 刘氏平时虽然和单氏交流不多,但今日单氏这番话倒是说到她的心里去了,做母亲的,这拳拳爱子之心,是不分身份贵贱的。母亲对子女的维护,那是可以豁出命去的。 单氏见刘氏和善起来,眼中的防备和敌对也收敛了起来,于是就大着胆子开始说今日登门的目的:“三太太,嫱小姐得了顾老的青眼,那是她的本事;星儿向来仰慕顾老,不知道能否请嫱小姐引荐一番,让星儿也跟着顾老学习?我也有自知之明,我是妾室,星儿是庶子,也不指望能像嫱小姐一样做正式的弟子,哪怕做个书童也是好的。” 刘氏心道:你可算说出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引着你入局。 刘氏故作为难:“这,这......不是我不帮忙,是嫱儿才成为顾老的弟子,何况,想要成为顾老弟子的,不计其数,其中不乏高门子弟,你让嫱儿如何跟顾老开口?” 单氏也知道刘氏说的是事实,但是她又不想错过任何的机会,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恳求时,刘氏又抛出了一个和让梓星成为顾老弟子差不多难度的问题:“姨娘啊,你也知道我和二房现在关系,你此番前来拜托我,你得到你家老爷和太太的首肯了吗?” 单姨娘顿时语噎,刘氏一看她的面色,就知道她是瞒着言铿修和陈氏来的,于是就假意婉拒道:“其实,嫱儿托人带话给我,说她倒是在顾老面前提过星儿,毕竟是同族同宗的姐弟,嫱儿心里也是时时记挂着星儿的。” 单姨娘闻言,双眼一亮,带着期许问道:“哦,嫱小姐在顾老面前提过星儿?怎么说?顾老对星儿的印象怎么样?” 刘氏道:“嫱儿说,顾老这几日讲学,观听讲的学子,论认真细致,星儿至少排前三,论领悟和辩才,星儿是略逊一筹。不过天道酬勤,嫱儿将星儿做的记录给顾老看了,顾老对星儿的努力和认真是认可的。” “真的吗?”单姨娘激动地跟刘氏确认道,“顾老真的这么说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单姨娘双手交握于胸,满脸满眼的喜悦,让刘氏有点心虚。都是做母亲的,心情能感同身受。 刘氏又道:“让顾老收了梓星,不大切实,我们嫱儿的面子还没有这么大。不如我跟嫱儿说说,让星儿这段时间在顾老身边做个侍讲,总归能得到顾老的一些点拨。” 单氏听到刘氏说前面几句,心中失落不已,哪知道刘氏又说了后面的话,又让她心思活泛了起来:“真的可以吗?可以得话,我回去多多备礼物,让星儿带着去拜访顾老。” 刘氏道:“顾老是当今大儒,黄白之物,就不要拿出去了,图惹人家不喜。不如你跟你家老爷求一幅好画,送给顾老,文人嘛,哪有不风雅的呢?我想你家老爷也不会不同意,毕竟要是星儿出息了,也能给他顶顶门户,如今呀,昭儿算是个残废了,我们言氏的指望可在星儿身上呢?他要是能考中,当了官,我们言氏整个族,都能脱离商籍。” 单姨娘心中甚喜,并没有将刘氏的画外音听得真切,只是顺着刘氏的话笑道:“哎呀,哎呀,三太太你这话说的,等星儿考出来,还要好几年呢。现在他只要能跟着顾老学习一段时间,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218章 刘氏周旋单姨娘2 单氏言必,又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氏,带着祈求的口气道:“三太太,不管我们二房做了什么,那都是老爷和太太的主意,和妾身可一点都不搭界的。你也知道我的,我是从来不冒头争什么的。嫱姑娘的婚事,外人都知道不合适,老太爷不也发话了么,你就不要太担心了。而且,现在嫱姑娘成了顾老的弟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顾老也会维护一二的。” 刘氏倒是没想到单氏还有这番见地,甚觉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于是就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道:“你说的也是。嫱儿虽然已经及笄,但到底还是个孩子,现在入了顾老的眼,还是多学习几年为好。哎~”刘氏深深地叹口气没接着道,“你我都是做母亲的,就盼着子女好,这一年到头呀,全是操不完的心。不过好在星儿贴心,书念得好,让你省了不少心思。” 单氏见刘氏一直在言语间打转转,心下着急的很,今日她是瞒着言铿修和陈氏偷摸来的。言铿修虽然说了几次要帮梓星拜入顾老的门下,但是一直没好消息来。这顾老在应天就待十日,十日后就要走了,再没有好的进展,岂不错失这次好机会?单氏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况且,连言梓嫱这个女娃都机缘巧合下拜入了顾老的名下,她的梓星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女娃吗? 单氏再次开口:“三太太,你说的对,都是做娘的,哪有不为子女筹谋的呢?我这次来是诚心诚意的,嫱姑娘若是能帮的上忙,妾身定当准备厚礼酬谢!” 刘氏见火候差不多了,才道:“姨娘也忒小看人了,我还能要你的东西?你的家当都是言铿修给的,他背着我那个好二嫂手里漏点,你才能攒下点身家,我要是收了你的东西,岂不是显得我落井下石,财迷心窍吗?” 单氏见刘氏这么说,顿时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刘氏说的不错,也十分直白,她身世坎坷,出身不好,进了言府,身上手上的一丝一缕都仰赖着言铿修。陈氏严苛霸道,虽然不曾克扣,但也是算计着一分一厘。单氏其实早年间手上的积蓄还不如一个一等的大丫鬟,打赏下人的时候,更是拿不出什么好的,遭了下人不少的蔑视和白眼。自从跟了言铿修后,也和言铿修有过几年的蜜月时光,但期间言铿修也不曾给她什么好东西。到了后来,她生了言梓星这个小儿子,言铿修才逐渐从自己的私库里给她添身家。实话实说,她手上的那点东西,还真入不了刘氏的眼。 单氏憋着通红的脸颊,低声下气地道:“三太太,是我浅薄了。三太太是官宦贵女,自然对黄白之物看不上眼。星儿是我的心头肉,他的前程就是我的命,若是三太太能帮星儿进学,日后只要三太太开口,妾身定然全力以赴,为三太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着还朝刘氏跪了下来,行了跪拜大礼。 刘氏心道总算抠出你这句话来了,于是就装作礼大不受的样子,赶紧起身弯腰去扶单氏:“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你先起来,星儿的事,好商量好商量!” 单氏一听有门儿,立马就顺着刘氏扶她的力道起来了。刘氏道:“我明日去找一下嫱儿,亲自和她说一声。但是能不能成,我就不敢保证了。” 单氏欣喜地道:“只要嫱姑娘肯帮这个忙,不管成不成,妾身都承这份恩情。三太太有什么地方用的上妾身的,尽管吩咐。” 刘氏道:“这事儿就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星儿的学业。”说着刘氏就亲热地拉着单氏坐在了椅子上,而刘氏自己也坐在了单氏的身侧,没有坐到主位上去。这样一来,倒是让单氏觉得刘氏此人和善可亲了。 “咱们言氏一族,虽然族人众多,可是本支却子孙不繁。大房不必说了,算是绝了嗣。我们这一房,也就只得一个嫱儿。好在你们二房有昭儿和星儿撑着,不至于日后本支产业全部充作言氏的族产。不过,昭儿太不争气了,往后,咱们家的指望就全部在星儿身上了。姨娘,你可是我们言氏本支的功臣呐!日后,我三房少不得还得依仗星儿呢,到时候,你可得好好看顾一下我们三房呀!”刘氏拉着单氏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带着感慨,娓娓道来。 单氏见刘氏不提回报,反倒是话里话外开始托举她母子来了,虽然心中有所警惕,怕刘氏再给她发射糖衣炮弹,但到底是好话顺耳,她还是有点被捧得飘飘然了。 单氏笑容满面:“三太太,瞧你说的,这也太抬举我了。不过,星儿一向是友爱兄弟姐妹的,以后,肯定要给上头的姐姐撑腰的。不过,我的出身不好,到底是连累了星儿,他身为庶子不说,年纪也笑了昭哥儿好几岁。以后要依仗的还得是昭哥儿。” 刘氏道:“何必妄自菲薄。历史上非嫡非长继承家业的多得是,不说远的,就说眼巴前的,江南的巨贾岑家,就是小儿子掌家。据说这个小儿子也是个文弱书生,但是现在当家,端的是一把好手。咱们星儿是要走仕途的,还能比一个从商的差吗?你这个做娘的,不说帮他鼓励他,还要唱衰他吗?” 单氏低头沉思不语,她常年身处后宅,又不读书,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呢?不过,虽然她是深宅妇人,但常年在勾心斗角中沉浮,心中的警惕也从未放下过,刘氏突然跟她说这些,她隐约都点不好的猜测,怕刘氏是撺掇着她去和陈氏搞内斗。其实单氏还真是猜对了,刘氏和她虚与委蛇这么长时间,就是想拐着弯地想给二房拱一把火。 单氏尴尬地笑笑道:“三太太,我读书不多,但是我知道嫡庶有别,我们星儿出身为庶子,是我对不起他,但是为了家宅安宁,我们母子还是知道自己本分的。他读书考学,要是能考出来,那是他自己的造化,谈不上成为言氏的依仗。” 刘氏的笑僵在嘴角,缓缓地松开单氏的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时辰也不早了,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明天我会去半日山筑看梓嫱。到时候我们各走各的,在半日山筑汇合吧。” 刘氏相当于直接开口送客了,单氏也不好多留,她知道自己的这些话,可能让刘氏不高兴了,于是就很知趣地离开了刘氏的院子,走之前还再三坚持将那对玉镯留了下来。 刘氏目送单氏离去,书语托举着装有手镯的盒子立在一侧。书语一手拿起一只镯子,递到刘氏眼前。刘氏将送客的目光转移到剔透的玉镯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不上手去接。 书语猜测道:“夫人,这镯子似乎是辽宁岫岩出来的呢!” 刘氏盯着玉镯,赞同书语的推断:“你说的不错,天下玉器三出处,新疆和田,云南大理,辽宁岫岩。其中以辽宁岫岩的玉石质地最为坚硬,且色泽光润。单氏送来的这对,若是我没记错,是去年年底,北边言氏分店送来的贺年礼,只此一对。言老二倒是舍得,陈氏竟然没计较?” 书语揣测道:“不说定二太太不知道这镯子的去处呢?” 刘氏冷笑一声:“去,包起来,找机会送到娀丫头那边去。就说三婶婶送的一个小玩意儿,逗娀儿开心开心的。” 书语道:“是!” 刘氏又道:“梓星入顾老的门,阿婋已经安排好了。你现在就可以去我的私库里挑拣挑拣,明日之后,就大张旗鼓地给梓星送贺礼。让全府都知道知道,二房出了个文曲星!” 书语点头道:“夫人放心,梓星少爷的优秀,我定然给他宣扬的人尽皆知。” 第219章 梓昭为梓娀出头 因着有梓婋前期的部署,第二日,在梓嫱的引荐下,言梓星也成为了顾鸣筝的随侍书童。尽管单氏对仅仅成为书童感到非常可惜,但比其他还需要排队的学子来说,已经好上很多。等从半日山筑回到言府,单氏就忙不迭地跟言铿修去报喜去了。 言铿修此时正冷着脸和言梓昭说话。言梓昭养伤期间,听到了下人的闲聊,知道了父母在冷战,问了几次陈氏,陈氏都含糊过去。言梓昭无奈,只得私底下找了方妈妈来问,方妈妈和陈氏一向一条心,陈氏不想儿子知道的事,方妈妈肯定不会多说。言梓昭于是又拄着拐杖去找了梓娀,梓娀现在心凉的透透的,见到哥哥一瘸一拐地,顿时悲从心上来,抱着言梓昭痛哭了一场。在哭泣声中,断断续续地将关于自己婚事的一切都告诉了哥哥。言梓昭当时就如遭雷击,一个从小就养尊处优,且在父母姐妹和谐相处的环境中长大的公子哥儿,现在告诉他,这些都是假象,背后的真相是那般的不堪,这叫梓昭如何接受得了? 梓昭反复和梓娀确认,带着一丝的期望,希望妹妹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自己家还是往日那副其乐融融的天伦福地。但是梓娀通红的双目,擦不尽的眼泪,描述详尽的话语,都在梓昭火热的心上浇上了一壶冷水。 梓娀在梓昭的怀里哭累了,加上侍女给她一开始就点了安眠香,很快就在梓昭的怀里睡着了。 梓昭在侍女的协助下,将梓娀安置好后,又将侍女喊到外间,问道:“白日里小姐也要点这么重的安眠香吗?” 侍女垂首恭敬地回道:“回大少爷的话,小姐一直都睡不安寝,夜里多发梦魇,白日里则精神不济。今日和大少爷说话,情绪激动了,奴婢怕她晚上夜惊,所以就点了安眠香,让她睡一会儿养养神。” 梓昭闻言点点头,嘱咐道:“照顾好小姐!有什么事,除了知会老爷和太太,也要跟我说一声。” 侍女点头应下,送梓昭出了梓娀的院子。 梓昭出了院子,就径直去找了言铿修。一进言铿修大书房的门,就直接呛声道:“爹,你怎么就把妹妹逼成如今这副样子了?她可是你的亲女儿!” 梓昭拄着拐杖站在言铿修面前,完全没了往日惧怕猥琐的样子,他被梓娀的哭诉挑的火气直冒,像这般直愣愣地质问自己的父亲,还是头一次。被儿子指到脸上后的言铿修,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猛地一拍桌子道:“你胡说什么?” 梓昭梗着脖子道:“难道不是?还有,你和娘闹矛盾,难道不就是为了妹妹吗?” 言铿修努力地压制着火气道:“你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就不要多话。再说这是长辈之间的事,你作为晚辈,没叫你插手,你就安分点!” “安份?”梓昭大声反问,“我再安分下去,我妹妹都要疯了!婚约的事情,你不说好好的安抚妹妹,反而因妹妹的事,和娘冷战对立,连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议论。” 言铿修不耐烦地道:“那你现在想如何?” 梓昭刚才凭着的是一时气勇,现在被言铿修这么简单的一问,就被点了穴道了。言铿修看着拄着拐杖的儿子,二十多了,跟个傻小子似的,心中不由地叹气:真虎父犬子,虎父犬子啊! 这时候单姨娘欢欢喜喜地来了,顾老手下梓星的消息,让单姨娘心里乐开了花,也顾不上等人通报啥的,就径直冲了进来,一边疾步走一边嚷着:“老爷,好消息,好消息!我们星儿被顾大师收下了!” 单姨娘的欢喜劲儿在看到屋内的人后,戛然而止。 “做什么这么毛躁!”言铿修本身就在发怒中,听到单姨娘叽喳的声音更是心烦意乱。 单姨娘缩着肩膀觑着言铿修的脸色,有点结巴地道:“老爷,我,我今日送星儿去半日山筑,顾老收了星儿做侍讲。顾老讲学的十日,星儿就住在半日山筑,可以得到顾老的亲自指点。这等好消息,我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 言铿修疑惑道:“顾老怎么肯收星儿?我托人去说项,还没说的通啊!” 单姨娘小声道:“是三房的嫱姑娘出的力。” 言铿修一时没想通,脱口而出:“三房会这么好心?”他还想说什么,突然意识到梓昭还在,于是就对梓昭挥挥手道:“你先回自己院子去。大人的事,小孩少管。你妹妹是自己想不开。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走吧!” 梓昭冷着脸,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弹,双眼直直地盯着言铿修道:“爹,我知道我不争气,你也瞧不上我。但是娘和你夫妻几十年,妹妹平日里更是温柔体贴。可你将她的婚事算计的清清楚楚,明码标价,这还是为人夫,为人父该做的事吗?现在星弟进学了,拜了大儒的门下,出息之日,指日可待。可是爹爹,娘才是你的正妻,你......” 言铿修不待梓昭说完,抡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梓昭身子微动,堪堪避过扑面而来的重物。砚台砸在地上,裂成几块,黑色的墨汁溅在梓昭的衣摆上,蜿蜒着黑色的线条。梓昭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看着破碎的砚台,禁声不语。 言铿修怒道:“滚!” “昭儿!”陈氏这个时候冲了进来,不理会言铿修和单姨娘,紧张地半抱住梓昭,“昭儿,你没事吧?” 梓昭不说话,陈氏检查一番,发现他没有受伤,对着言铿修就吼道:“你干什么?这么重的砚台,是会砸死人的!你想杀了我的儿子吗?” 陈氏在得到下人的禀告后,才知晓梓昭气势汹汹地找言铿修来了,于是就放下手中的事,急忙带着方妈妈赶了过来。正好就遇上了言铿修动手的时候。 “言老二,你好狠的心!”陈氏指着言铿修的门面骂道,“你把女儿逼成那个样子,现在又来搓磨我的儿子。你还是个人吗?” 言铿修火气直冒,对陈氏也是凶狠异常:“你教的好儿子,一上来就指责我这个做爹的这不好,那不好!天地君亲师,还有没有道德伦常?来人,把大少爷和夫人给我送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言铿修说完,立马就进来几个仆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陈氏母子身边。陈氏也不甘示弱:“谁敢动我!”一声厉喝,将几个要动手的仆人给吓住了。 陈氏和方妈妈扶着梓昭站起身,直视言铿修道:“你自己做的事不干净,还怪儿子说话不尊重。言铿修,你真的好大的脸啊!用不着你赶,我们母子会自己走。”说完转头对梓昭柔声道:“昭儿,我们走。” 梓昭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言铿修,有失望,有害怕,有悲伤,也有怨怼,他缓缓地道:“爹,赚再多的钱,家人都是千金不换的。可是,你却不懂,你却不懂。”语调哀伤,让陈氏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最后母子两个相互扶持着走出了言铿修的大书房。冬日的阳光因西北风还未南下,显得格外温暖和煦,照的陈氏脸上亮晶晶地,那是泪水折射了日光;梓昭的脸上木木的,金色的阳光似乎给他的脸上镀了一层光,面部线条显着立体,就跟一个假人似的。 言铿修终究是不忍,追出来几步,看着母子两个倚靠得紧紧地,慢慢走出大书房的庭院,想挽留,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口。 第220章 包媒婆开始发力 单姨娘缩在一边,全程见证了言铿修、陈氏和言梓昭的冲突,心中瑟瑟发抖,想分享言梓星被顾鸣筝收下的喜悦,也被吓的一干二净,不敢吱声。 言铿修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陈氏母子走远,直到看不见,也没有说回过身问一句单姨娘。单姨娘在他身后,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忍不住腹诽道:怎么次次都让我撞见这种事,造孽啊! 良久,单姨娘见言铿修还是不动,就忍不住上前轻声劝慰道:“老爷,门口风大,当心受寒了。还是进来吧!” 言铿修似乎是才想起来单姨娘还在这里,神情略带恍惚:“你怎么在这里?”言语之间,好像是把单姨娘来找他的事给忘记了。 单氏讪笑着道:“没事,没事。老爷,我就是来说一声,今日我已经把星儿送到半日山筑了。” 言铿修对着单氏点点头道:“嗯,好的,我知道了。没其他事,你下去吧。” 单姨娘识趣地离开,不再逗留。而在单姨娘离开后,大书房的廊下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赫然就是梅姑,她抱着一本册子,目送单姨娘离去后,又等了一阵,才转身进了言铿修书房的隔壁。进去后,发现空无一人,就将册子放在了里间的一张书桌上,接着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梅姑离开大书房后,径直去了祠堂,坐在房内想了想,还是起身拿了一本空白册子,往刘氏的院子走去。 刘氏和单氏见过梓嫱后,就回了自己的地方,这会儿正在和书语在里间说话。 “夫人!”梅姑进了门直接唤道。 刘氏和书语听见声响立马就走了出来,刘氏疑惑道:“阿梅,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梅姑道:“我想着你昨日刚遣人送了一本抄好的清心咒来,手上肯定没有空白的本子了。这是在佛前供过的,用这个抄写经书,更加虔诚。” 刘氏接过满是香烛味的册子,仔细地收起来。 梅姑接着就讲在言铿修大书房听到的吵闹告诉了刘氏。 刘氏听到冷笑一声:“他二房也有今天!” 接着又吩咐书语道:“单氏既然没有机会告知言铿修梓星进学的事,那我们就帮她一把。书语,你找一下几个嘴快的下人,将梓星的事透露一下。务必要说是星儿优秀非常,顾老才破格收了。能跟着顾老学习,怎么说也是我们言氏全族的荣耀。” 书语点头道:“放心吧夫人,我这就去。” 梅姑疑惑道:“你们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刘氏就将梓婋的计划和盘托出:“反正已经和二房撕破脸皮了,索性就敞开了斗吧。” ================================================================ 息烽男爵耿家。 耿天伟的生母袁姨娘正在接见包媒婆。袁氏是耿四爷的妾室,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份。当年若不是父母之命,袁氏是要成为耿四爷的正妻的。但是当年,耿家定下耿四爷做掌家人,婚事上就由不得耿四爷自己做主了。他为了家族利益,娶了家里长辈安排的官家小姐覃氏。 覃氏乃京城兵部员外郎覃道同的庶长女,覃道同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但他是京官,还是兵部主管武库清吏司的,在武备上很有话语权。耿家出品刀剑质量没话说,但是利润不高,为了提高收益,耿家还制作了大量的弓箭,作为武器军备提供给兵部。弓箭这头的生意,很大程度上,是离不开覃家的。 覃氏进门后,贤良大度,在顺利生下嫡子嫡女后,就将袁氏迎进了门,全了耿四爷的青梅竹马之谊,对待袁氏所生的子女也是一视同仁。覃氏从小受的是贵族女子的教育,知晓一个家族要兴旺不衰,需要的是有能力顶门撑户的人,简单的以嫡庶来定掌家人,家族迟早要走下坡路。故而对能力本事都拔尖的庶子耿天伟,覃氏是看好的,甚至是同意庶子持家的。只不过上头的长辈还是老思想,觉得要嫡子继承才好。 为了使长辈同意将耿天伟当作嫡子培养,覃氏对耿天伟的婚事也是十分上心。也主动为耿天伟相看了不少人家,前面两任都是覃氏亲自操持的。奈何耿天伟这个暴躁脾气,两任媳妇都是在家暴中郁郁而终。 覃氏被耿天伟接连两次失败的婚事给弄的没信心了,于是这次就交给袁氏操办。覃氏和袁氏相处的不错,对于儿子的暴躁脾气,也是忧愁不已,这次娶新媳妇,覃氏将这个权放给了她,她心里极度没底。在包媒婆的帮助下,看了多个应天的姑娘,终于看中了梓嫱。袁氏看中梓嫱的原因是言氏是虽富,但不是皇商,于耿家而言,那是言氏高攀了耿氏,言氏嫁女是高嫁了,到时候新媳妇进门肯定矮婆家一头,好拿捏,日后若儿子再有家暴,晾她言氏女也不敢闹翻了天。 袁氏将梓嫱的情况跟覃氏一说,覃氏觉得不合适,主要原因有两个,一个言氏是商户,连皇商都不是;二个梓嫱父亲早逝,虽是言氏嫡子嫡女,但到底后劲不足,光靠孤儿寡母,如何给耿天伟的今后增添助力? 妻妾意见不一,耿四爷就开始左右为难。最终就将选择权交给了耿天伟,耿天伟倒是没啥意见,娶谁不是娶?嫡母和生母分别讲了选择梓嫱和不选择梓嫱的缘由后,他深思熟虑了一番,郑重地拜见嫡母说愿意娶梓嫱。他的考量是,耿家在一众皇商中,已经是天花板级的存在了,登高跌重,自古有之。加上目前有些不好明说的原因,耿家接下来最好的状态是蛰伏,没必要再娶个高门妇锦上添花。 覃氏和耿四爷夫妻同心一体,嫁入耿氏后,事事以耿家为先,对于耿家一些不可言说的事,也是一清二楚。加上耿天伟和她一通剖白,覃氏就对选择梓嫱点了头。 在等到妻妾意见一致后,耿四爷就先接触了主动找上门的言铿修。二人隐晦地谈及了家中子女的情况后,就由袁氏出面请了包媒婆找了言铿修递明话,言铿修旋即派出陈氏和包媒婆接洽。双方你来我往几番之后,基本敲定了两家的婚事。 今日包媒婆上门,就是给袁氏汇报一下耿天伟和梓嫱八字合的怎么样。 袁氏年过四十,但是保养得宜,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通体素雅,端庄大方。袁氏虽然是耿家的妾,但出身不错,原生家庭也是书香人家。袁氏的父亲是秀才,虽然后续一直没考得上,但是进了一家学馆做先生,给幼童启蒙,从业几十年,如今也算一方名师了。 袁氏和包媒婆对向坐着,包媒婆恭敬地将耿天伟和梓嫱的八字情况呈上,袁氏一看就面色不好:“怎么会这样?是在广济寺那边的月老祠合的吗?” 包媒婆道:“是的,姨娘。请武庙祝亲自挑了吉时合的,合了三次,都不大好。” 袁氏着急不已:“这如何是好?武庙祝有没有说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包媒婆道:“武庙祝说没有,这两个人的八字就是天生反冲,正所谓正蛇二鼠三牛头,四兔五猴六狗头,七猪八马九羊头,十月鸡儿架上愁,十一月虎儿满山游,十二月老龙不抬头。耿少爷是正月里的蛇,言姑娘是七月里的猪,一冷一热,一凶一弱,即便结合了,也是不长久的。不长久也就罢了,就怕二人犯冲,再有什么危及性命的事。” “胡言乱语!”覃氏疾步入内,打断包媒婆的话道,“一开始说合适的是你,现在说不合适的也是你。我耿家的婚事,能让你这般儿戏的吗?” 第221章 包媒婆能说会道 袁氏和包媒婆见到覃氏,都快速地站起身来。 袁氏恭敬地行礼请安道:“大姐,你来啦!” 包媒婆退居一边,也跟着行礼:“见过夫人。” 覃氏不悦地看了包媒婆一眼,对袁氏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如何就依着媒人的一面之词就下了定论?那言姑娘,你一向看好,况且伟儿也认可的。如何就因媒婆一句八字不合就断绝一门亲事呢?” 袁氏为难地道:“大姐,我是喜欢那言姑娘,但是八字不合乃是天意。犯冲的二人,强行捆绑在一起,不是耽误彼此一生吗?” 覃氏略作思忖,问向包媒婆:“你是找了一个先生合的,还是找了多个,都合出这样的结果?” 包媒婆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夫人的话。老婆子找的广济寺那边的月老祠合的。我经手的亲事,都是由武庙祝亲自合八字,武庙祝的本事,整个应天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亲自合了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可见这门亲事不合适。老婆子这辈子吃的就是媒人的饭,断不会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的。” 覃氏见包媒婆说的恳切,心中其实也信了五六分。她对袁氏道:“若是真如这个婆子所说,那言家那头的婚事就不作数了。如今老妇人寿宴将近,伟儿的婚事还定不下来,到时候如何跟老妇人交代?现在找别家,恐怕一时半会儿的,也难找到合适的人。” 袁氏也为难着,低头沉默不语。包媒婆适时出言道:“两位夫人,言家不是还有一位小姐吗?” 覃氏和袁氏不约而同地皱眉道:“这如何使得?” 覃氏又道:“言家的大小姐,这才和钱家退婚,正当在风口浪尖上,我们家如何去赶这趟热闹?” 包媒婆赔笑道:“言大姑娘退婚,那是钱家自己不争气,没得还要姑娘家赔上一生吧。言大姑娘本身并无过错。二位夫人,都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想必不会同一般凡夫俗子一样,轻看了无错的言大姑娘吧?” 袁氏还是不愿意,直摆手道:“不成,不成。我儿虽然娶的是填房,但也不能要一个被退婚的。” 包媒婆解释道:“不是被退婚,是主动退婚。钱家的儿子被判六年牢狱,于情于理都该和言氏解除婚约。言姑娘性情温婉,贤良端庄,退亲一事,是龚府大太太亲自出面调停的。龚大太太的脾性,二位夫人应该知道,能得她青眼相待,帮忙退亲的,足见这言姑娘的人品贵重。” 袁氏还是不情愿,自己的儿子,优秀非常,以庶子的身份,将耿家经营的蒸蒸日上,还得到了嫡母的认可,嫡母不遗余力地为他争取身份地位,可见她儿子绰越超然。即便死了两任正妻,身份身家也不比头婚郎差,怎么能配一个被退婚的女子呢?哪怕这个女子是有正当的原因退的婚,从闺誉上来说,就已经矮了一众青春女郎一大截了。 覃氏倒是不这么想,她出身官宦,看问题想问题,都比袁氏要周全,要全面。言氏,江北的巨贾,财力不容小觑,一根指头都比她耿家的腰粗,言家进步不了贵族圈子,一个原因是没有族人正经地入仕,还有一个原因是没有做成皇商,这是言氏的弱点,故而这几年一直在寻求和官宦之家结为姻亲的机会。耿家,虽然有爵位在手,但代代递降,一个息烽男爵在贵族圈子里已经是末位中的末位了。尽管凭着祖传的手艺,在兵部稳立不倒,但到底家底薄弱,没有巨额的财富来结高官通人脉,这是耿家的弱点。 言氏和耿氏,一个有富缺贵,一个有贵缺富,还有哪两家正好匹配得这么好呢? 所以,耿四爷和覃氏多方考虑,才选择了言氏作为结亲的对象。其实一开始最好的人选并非梓嫱,而是梓娀,毕竟梓娀是言氏现任当家的嫡亲女儿,娶了她,效果肯定比娶了侄女好。只不过打听到梓娀和钱氏的婚事,故而早早地就将梓娀排除在外了。言氏剩下的女儿也就只有言梓嫱。 当日龚府小姐龚絮及笄宴,覃氏和袁氏也被邀请在列,梓嫱出头大闹龚府一事,覃氏和袁氏是全程见证的。袁氏欣赏梓嫱这股泼辣勇敢的性子,故而袁氏一早就看上了梓嫱;而作为大家闺秀出来的覃氏则对大闹及笄宴的梓嫱喜欢不起来,毕竟没有闺阁女儿是这般在人前打架骂架的。 后来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覃氏只得依着袁氏的想法,点了头,所以才有了前头给言府下帖子,请言铿修夫妇带着梓嫱参加耿家的寿宴。 如今媒婆一句话,就否定了她和耿四爷先前的筹谋,覃氏是不愿意的。如今听到媒婆说言家的梓娀,覃氏的心思其实是活泛起来的,毕竟耿家缺的并不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媳妇,缺的是这个媳妇带来的价值。既然言梓娀已无婚约在身,且是在言梓嫱八字不合的前提之下,那么定下言梓娀,肯定比定下言梓嫱更有意义和价值。 于是覃氏安抚袁氏道:“言梓娀这姑娘,你我在龚府也见过。虽然是退婚女,但过错并不在她,否则在龚府按日,言梓嫱也不会这么英勇无敌地为自己姐姐辩驳出头。只要人品上佳,能为伟儿掌好后院,善待宝哥儿和莲姐儿,那就是贤妇了。” “可是......”袁氏还是不大情愿, 覃氏对她摆摆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妹妹,外头女子二嫁的多得是,人家的日子照常过。何况这言梓娀并没有出嫁,只是议亲没有成亲。你又何必拘泥于陈规俗礼?我们还是要以伟儿的前途为重。” 覃氏这般一说,袁氏就不做声了,沉默了一会儿道:“言大姑娘也并不一定合适呀!她的八字不知道如何呢。” 包媒婆道:“言大姑娘的八字,老婆子这边记着呢!言大姑娘退亲后,言二夫人亲自找了我,托我给言大姑娘相看相看。”说着,包媒婆就从身上掏出记有言梓娀生辰八字的条子,递给覃氏。 包媒婆继续道:“夫人你看,这是言大姑娘的八字,老婆子虽然没有武庙祝的本事,但是和武庙祝合作日久,多少也是会点门道的。言大姑娘的八字,单独来看,是极佳的,你看,她的八字五行生克有序,是好运永相亲、福禄绕身旁的富贵像。耿少爷的五行缺金,生的时辰又是在子时,正当需要一个五行平衡、出生时辰在辰时的女子来填补少爷这方面的空缺。” 袁氏怀疑不已:“你这个婆子,最厉害的就是这张嘴,你叫我如何信你?” 包媒婆连连告饶:“不敢撒谎,不敢撒谎。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叫贵府相熟的先生来亲自算一算,合一合。看看老婆子说的是不是假话。老婆子吃这行饭,不敢砸了自己的招牌。” 覃氏道:“包妈妈,你这八字就放下,我们自会再找一个先生算一算,毕竟婚姻乃大事,谨慎一点为好。” 包媒婆点头称是:“夫人说得对。老婆子刚才所说,也就是我老婆子自己的见识,比不得正经的先生经验丰富,本事高超。这言大姑娘的八字我就留下,等夫人亲自验证好了,哪怕再考虑是否将人选换成言大姑娘。” 覃氏点头道:“嗯,那你先去吧。我们有了消息再找你。夏荷,给包妈妈拿点碎银子,辛苦来一趟也不容易。”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包媒婆连连道谢,“夫人若是看得重言大姑娘,就给老婆子递个消息,老婆子定要给耿少爷谋一门上好的亲事!” “那就有劳了!”覃氏命人好生将包媒婆送了出去。 第222章 言氏夫妻论嫡子 是夜,一个蒙着头脸的人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进了一所民宅。 昏暗的烛火下,蒙面人上半张脸隐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短须几根,灰白相杂,略带皱纹,可以推测,这个人已经不年轻了。 民宅的主人是一个长相极度平庸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削,还略带驼背。一双单眼皮的眼睛,让整个人显得很没有精神气。 “耿四爷,上次行动失败,我的主上很是不高兴。”名宅的主人,端坐在上首,带着不屑和轻蔑。 耿四爷将帽子掀开,面带惶恐,对民宅的主人请罪道:“林先生,上次的行动,是我失算了。没想到那楚王竟然还调的动锦衣卫。他身边的那个书童,武功也十分高强。” 林先生道:“北边刺杀皇帝的行动也失败了。年底之前,明军肯定会发起一次总攻。耿四爷,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耿四爷无奈地道:“楚王到达应天后,暗中已经拔除了好几处钉子。我们策划的三次搅乱应天的计划,都无疾而终。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搅乱米市,也被南边来的一个毛头小子给打断了。林先生,天时不在我啊!” “我不要听这些废话!”林先生突然发怒道,“耿四爷,你难道要我将这些没用的解释去汇报给主上吗?应天是明廷的陪都,陪都生乱,才能呼应北方,这事儿你筹谋了多久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上次觐见主上,主上就对你的能力和忠心十分质疑。耿四爷,你可别忘了,耿家有如今的财富,可都是主上赏赐给你的。” 耿四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扯住林先生的袖子,告饶道:“林先生,请你明鉴,耿某的忠心天地可鉴,可从没有背叛汉王的心啊!” 林先生一甩袖子道:“光有忠心有什么用?没有实绩交出来,殿下白养着你吗?殿下说了,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听不到楚王薨逝的消息,你就自己了断吧!” 耿四爷闻言面如金纸,瘫坐在地上,冷汗涔涔。 ================================================================ 与此同时,言府大书房内,言铿修坐在灯下凝神冥思。烛火跳动,映着他不辨表情的脸面,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昏暗,此刻的他像一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在等待一个咬死猎物的最佳时机。 “吱呀!”一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在言铿修的对面,也不说话。 “夫人!”言铿修沉声唤道,像极了在接见大掌柜。 来人正是陈氏。听到这一声类似公事公办的称呼,陈氏苦笑出声:“老爷,我不是铺子里的大掌柜。” 言铿修抬眼看去,只见陈氏素衣披发,不着脂粉,昏暗的烛火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柔弱和哀愁。陈氏年轻时的容貌并不出众,规规矩矩的普通长相,不像王素笛那般明艳张扬,不像刘氏那样小家碧玉。她从小接受着为人正室的教育,管家算账一把好手,她是言铿修事业上的好帮手,却不是情感上的最佳伴侣。 到底是少年夫妻,虽然最近爆发了太多的矛盾和冲突,但本质上,言铿修还是觉得夫妻一体。想至此,言铿修放软了声音道:“天寒地冻的,你来找我,也不穿点厚的。” 陈氏对他早就死心,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切,要是放在平时,她保管会欣喜不已。但现在不会了,她看透了言铿修的本质,自私、狂妄、多疑,要不是为了梓昭和梓娀兄妹二人,陈氏是想提出和离的。 陈氏看着年华已去的言铿修,淡笑道:“不妨事。” 很久没见到陈氏这般温柔的一面了,言铿修狐疑不已:“这么晚来,是由什么事吗?” 陈氏坐下,对着言铿修道:“老爷,你我成婚也有二十多年了。一直以来,我们不仅是夫妻,还是战友,携手闯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如今青春已逝,这二十几年来,我从未求过你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言铿修皱眉问道。 陈氏苦笑着道:“老爷,如今你连安静地听我讲话,都不耐了吗?古人说‘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老爷,我们难道已经成为至疏的夫妻了吗?”陈氏说着,就落下了泪来。 言铿修见完全褪去了利刺的陈氏,也是重话说不出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你说,我听着!” 陈氏捏着帕子擦了一下眼泪道:“老爷,我自己知道,我这个人呆板无趣,没有王素笛的才情,没有单氏的温柔小意。可是,我们也夫妻这么多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昭儿和娀儿是无辜的。他们是你的嫡子嫡女,你万万不要厌弃他们。被父亲厌弃的子女,是没有好下场的!”陈氏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 言铿修这云里雾里的:“我前天是斥责了昭儿,但是我何时说厌弃了他们?他们是我的骨肉,我还能抛弃他们吗?你这是哪里听来的闲话,还值得这么冷的天,这么晚跑这里来哭一场?” 陈氏抽搭着道:“星儿进了顾鸣筝顾大师的门,梓嫱也拜入了顾大师的门下,族里各放房的亲戚,这两日都上门拜谒,全部是恭贺星儿和嫱儿的。外头都说,星儿比昭儿更能撑起言氏的门楣......” “胡闹!”言铿修拍桌怒道,“这些胡言乱语,你也能听得进去?你还是当家主母呢?传出这些疯言疯语,你不说弹压惩戒,你倒来我这边哭?我是看好星儿,但他是庶子,言氏还未有庶子当家的先例,若是我开了庶子当家的先例,言氏迟早要内乱败坏;言家不是耿家,耿家是下头没有合适的子嗣了,才挑了耿天伟来当耿家的话事人,若是嫡子有本事,耿老四还能顶着非议去推庶子上位?昭儿有些方面是不争气,但尚未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打他,训斥他,是盼他能醒悟,能成材。不知道你在瞎想什么,有这功夫瞎想,不如好好教导教导儿子。少让我操点心。” 陈氏微张着嘴巴看着言铿修,着实没想到言铿修能说出这番话来,心下对言铿修的埋怨也瞬间消散了一部分,结结巴巴地道:“这几日,府里和族里见风使舵的人太多了。我也是一时心急。昭儿并不差,他只是缺少锻炼和经验。” 言铿修叹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昭儿的缺点在哪儿。言氏的盘子这么大,我哪有功夫手把手地带他教他,我先后把他放在四面楼、药铺,点的都是经验十足,忠心耿耿的老掌柜带他,但是他呢?毛头小子吃米糕,就是没这个耐心好好学,两次都被烫了舌头吧!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两次教训吃进去。夫人呐,我就昭儿一个嫡子,我对他的期望,只有比对星儿大的。” 陈氏道:“老爷,如今昭儿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不如,不如派他去我们言府的账房吧!也不让他经手现款,就让他去账房看账本,陈年的现在的,各种账本都让他先看起来。一来可以稳稳他的性子,二来也让他对言氏的产业有个细致的了解。你觉得呢?” 言铿修闻言,赞同道:“嗯,你这个主意好。我先前怎么没想到呢?学做生意,会看账本是基础。账本看的好,生意自然会上手。” 陈氏道:“是我们开始的时候太心急了,总想着昭儿有这个能力,能一跃而上。” 言铿修道:“那你去安排吧。明天就让他去总帐房找白先生去。”白先生是言氏的总账先生,为言氏服务有四十年了,和言月山是一辈的,言氏遍布江北的生意,每三个月都会送一次完整的账本到总账房,给白先生过目审核,可以说,白先生是除了言铿修外,最了解言氏产业的人了。 第223章 刘氏单氏初结盟1 大书房里头,言老二夫妻为了儿子,商量的有来有去。而在大书房的廊下,单姨娘端着一碗羹汤,站在窗边,正在侧耳听着言老二夫妻的谈话。屋内的融洽气氛,并没有感染到单氏,却让单氏端着汤碗的手越收越紧。 单姨娘描着精致的妆,挽着一个风情妩媚的发髻,在夜色下,本该显得风韵万千,而此刻,却面容狰狞,贝齿咬紧了朱唇,眼睛里的恨意和不甘弥漫了整个脸庞,在昏暗的灯笼下,显得异常诡异。 单姨娘站立在廊下窗外,夜风阵阵,手里的羹汤从温热到冰凉,也就一息之间,她终究没有进门,而是将碗中的汤水直接倒在了地上后,转身离去。行至院中的莲花缸边,她顺手将碗沉进了缸中,水里翻出一声“咕嘟”后,不久又恢复了平静。 冬夜的风冰冷刺骨,席卷着枯枝败叶,很快就将单姨娘走过的路给覆盖住,仿佛从未有人从这条路上走过。 单姨娘离开大书房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慢慢走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的路,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刘氏的院子外。 刘氏自从和二房闹翻后,陈氏又趁为老太爷做寿,削减了不少下人。如今刘氏的院子十分冷清,只有一个老婆在裹着厚棉被在门廊下守夜。 “谁!?”老婆子惊恐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单姨娘淡定地出声道:“是我!” 老婆子耳朵不大好使,一时没听得出来是单姨娘,于是就披着衣服,端着一节蜡烛走了出来。橘红的烛火跳动,光亮似有若无,老婆子单手拢着火光,几乎将火凑到单姨娘的脸上,才将单姨娘认了出来。 “原来是姨娘啊!嗨!老婆子耳背眼睛也不好使,没认出来。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唉,夜里这么冷,你穿这么单薄,赶紧进来避避风吧!”老婆子碎碎念的,也不给单氏接话的机会。 单姨娘正当也没有心情开口作解释,于是就跟着老婆子进了门。老婆子反手将门一关,刺骨的寒风就被关在了门外。 “我要见你们夫人,她睡下了吗?”单氏开口道,声音中带着艰涩。 老婆子回道:“不知道呐,我在这边守夜,屋内的事不清楚。我带你去看看?” 单姨娘谢道:“那就有劳了!” 婆子闻言,当下心里就泛起了嘀咕,这单姨娘平时基本不和三房的接触,怎么这么晚找上门来了。而且,平时单姨娘就不大看得上他们这些下人的,怎么这回这么客气?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婆子就领着单姨娘往刘氏的正屋走去。 也是凑巧,刘氏还未睡觉,正点着灯,和书语纳鞋底子。 “衬布弄厚棉的,半日山筑虽然有温泉,但嫱儿的房间离温泉远,还是蛮冷的。这双棉鞋衬布和棉花都得加厚。”刘氏亲自在裁鞋样子,书语则在帮她整理鞋底子要用的东西。 “书语?”守夜婆子的呼喊声从外面传来,将刘氏和书语的话打断。书语走出去开门问道:“婶子这么晚怎么到这里来了?” 婆子让出位置,跟在她身后的单氏露了面。书语看到单氏一惊,根本就没想过单氏会夜里找了过来。书语赶紧请人进来,并禀告刘氏。 刘氏深知单姨娘此番前来定有说法,于是就让书语将她请到了内屋。 “姨娘怎地这个时候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嗯?怎么穿这么少?别给冻着了,书语给姨娘拿个手炉来,再拿件斗篷。哦对了,再上壶热茶来!”刘氏语速极快地吩咐着。 单姨娘刚才在外面其实是被冻僵了,但是内心极度的愤怒让她感受不到刺骨严寒。如今到了温暖的屋子里,身子反倒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她也不矫情,对于书语递过来的东西,一概不拒绝,在喝了一碗热茶汤后,抖动的身体才渐渐地平稳下来。 单姨娘缓了缓道:“夫人。你是读书人,你说,自古以来,庶子是不是就一定要矮嫡子一头?哪怕庶子再优秀,也必须臣服在草包嫡子的脚下?” 刘氏被单姨娘这没头没脑的话说的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肯定是受了言铿修嫡庶分明的刺激了。 刘氏敛着内心的窃喜,心道你总算是忍不住了,倒是省了我一番计较。于是刘氏就缓缓地说道:“自古以来,嫡庶总是对立的多。嫡好庶差,那庶子拜服在嫡子面前,那是理所应当。因为这个嫡子,不仅是占了嫡出,还占了能干;嫡差庶好,也不是没有这个情况。这息烽男爵家现在不就是庶子拔尖吗?若是嫡好庶也好,那对这个家族来说,好坏就分开说了。嫡庶和谐,家族昌盛,嫡庶不和谐,那就是败落的开始了。” 单姨娘道:“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就是想知道,若是嫡差庶好,嫡庶又不和谐,那庶子该如何自处?” 刘氏意味深长地道:“自古以来,高位,都是能者居之!” 单姨娘猛然看向刘氏,刘氏稳若泰山:“单姨娘,你深夜前来,定然也不会是找我就说这些话。你也算是后宅内院的老人了。打机锋的话,咱们之间也不必说了。你就直说,你找我想干什么吧!” 单姨娘咬咬嘴唇,似乎是在犹豫。刘氏也不催促了,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又淡定地放下,认真地看着单姨娘。 单姨娘抬头,和刘氏的眼光交汇,似乎是不敢直视刘氏,单姨娘很快就转移了目光。但旋即又对上刘氏的眼睛,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夫人,我知道你和大房的关系好。我这边有个消息,想告诉你。” 刘氏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消息?”刘氏心里疑惑不已,和大房有什么关系,你不该找我合作弄掉梓昭的嫡子位置,推梓星上位吗? 单姨娘道:“大房的嫡女,言梓婋,你还记得吗?她回来了,她就是明采轩的老板!”单姨娘说完,就观察着刘氏的面色,似乎觉得自己的这个消息能给刘氏带来一记重重的震撼。谁知道,刘氏的反应根本就没在她的意料之中,刘氏先是微微皱眉,面带疑惑,似乎是对这个消息感到失望,接着又面色平稳,情绪平静。单姨娘这下摸不准刘氏的态度了,不是说刘氏和大房的关系不浅吗?当年大房倒台,刘氏还持刀救助过大房的女儿呢? 刘氏轻笑一声:“姨娘,这是何意?我倒是被你弄糊涂了。” 单姨娘着急地站起身:“你不惊讶吗?明采轩的那个岑洛云就是言梓婋啊!” 刘氏道:“是又如何?” “你难道不想将大房的女儿接回来吗?”单姨娘问道。 刘氏不耐烦了,都什么时候了,弯弯绕绕的,于是就直接道:“婋儿会回来的,这不用我操心,她有这个本事。” “你,你早就知道?”单姨娘惊讶道,“你和言梓婋,你们......” 刘氏也站起身,面对单姨娘正色道:“姨娘有些话就不要说的这么直白了。你只要知道,我的嫱儿能入顾老的门,全仰仗梓婋的面子;你的星儿能入顾老的门,也是梓婋打的招呼。” 单姨娘对刘氏的话震惊不已,跌坐在椅子上:“你,你们想干什么?”单姨娘不傻,身处言铿修的后院这么多年,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得到什么相应地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刘氏道:“姨娘,不必惊慌。我们要做什么,会做什么,都不会伤害你们母子。不做人的是言铿修和陈氏,和你和星儿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母子也不过是仰着言铿修和陈氏的鼻息过日子的可怜人。” 第224章 刘氏单氏初结盟2 单姨娘着实没有想到,刘氏早就和梓婋有接触,有往来,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情况,有谋划。她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洞察一切的人,谁知道自己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中了。 “你们帮星儿进学,是想干什么?”单姨娘艰涩的开口问道,言语之间不乏害怕和担忧。 刘氏笑道:“你只要知道,我们不会害你们母子就行了。” 单姨娘退后两步,脑子出奇地清醒,转得飞快:“不不不,你们不会这么好心,肯定有目的。是,是想干什么?” 刘氏皱眉看着她,似乎觉得单姨娘反应过大而感到奇怪:“单姨娘,你在怕什么?星儿进学难道不是好事?至少到现在,我和梓婋都未曾做过什么伤害你们母子的事,不是吗?反而将星儿送到顾大师处学习,这是多少学子都求不来的。 ” “不对,不对!”单姨娘没有在刘氏安抚声中平静下来,刘氏越是多话,她反而越是心惊,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抓住了什么线头,嘴巴先于脑子,将这点点思绪脱口而出,“你们是想坐山观虎斗!想让我的星儿和大少爷去争,最好是连带陈氏也斗倒了,是不是?是不是?” 书语站在单姨娘身后,出声道:“姨娘,你的话太多了!” 单姨娘这才发现,一把银晃晃的刀子正抵着她的腰眼,她吓得惊呼一声,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你,你干什么?” 书语噙着微笑,神态五分像极了算计时的梓婋:“姨娘,别怕,你太激动了,我只是想让你安静一下。” 刘氏见书语动了刀子,心下也是一惊,但很快也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书语和单姨娘对线。 书语将刀子轻轻地往前一捅,单姨娘穿着单薄,虽然有刘氏给的斗篷,但奈何刀尖锋利,书语力道不大,还是给单姨娘造成了些许疼痛。单姨娘不敢妄动,哆嗦着道:“有话好说!” 书语顶着刀子,嘴里却说的客客气气:“姨娘不必惊慌,先请坐!” 单姨娘迫于威胁,只得坐下。书语继续道:“姨娘,星少爷才高八斗,又勤奋努力,登科中举,只是时间问题。刚才我们夫人也说了,庶子过于优秀,嫡子会受到威胁,你觉得陈氏会容忍一个庶子压她的嫡子一辈子吗?府内人口少,可是背后的故事却不少,红烛的故事,你难道没有切身体会?死的只剩下一个大小姐的大房,你难道没有经历过?大少爷是个草包,小少爷如此争气,保不准你们就是第二个大房。何不现在就筹谋起来,至少在小少爷中举前,保得平安不是?” “你,你们想怎么做?”单姨娘僵硬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分毫不敢动,就怕书语一个不小心,给她身上开个洞。 书语还是噙着温良的笑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姨娘,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己做大。你说呢?” 单姨娘看着拿着凶器,却笑语盈盈的书语,又看看站在那边不发一声的刘氏,颇有点自投罗网的懊悔感。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单姨娘无奈地认命道。 书语这才收了刀子,恭敬地道:“请夫人吩咐!” 刘氏道:“没甚难事。姨娘虽然年过三旬,但到底比陈氏年轻,你只要拢住你家老爷的心即可,任何手段都可以。另外,星儿是优秀的好孩子,好孩子就该得到瞩目。一味地藏拙,明珠蒙尘,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可惜的。懂了吗?” 单姨娘咽了一口口水,先是犹豫再是坚决:“懂了!” 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的星儿除了出身之外,哪点都比言梓昭强,被她压着不冒头不拔尖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既然言铿修始终将星儿当作锦上添花,那还不如直接喧宾夺主吧! ================================================================ 就在刘氏和书语相互配合威吓单姨娘的时候,明采轩里也是不得安生。靠近晚饭的时候,江南岑家来接岑洛川的人到了。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是洛川的二哥,洛山带着岑夫人的亲笔书信来到了明采轩。 现在一众人都坐在梓婋的书房中,有梓婋,沈娉婷,洛川,洛山。 仆人一一上茶,搬暖炉。众人一时之间都默默无语,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洛山拿出一封信递给洛川道:“三弟,这是娘亲笔写的信,你看看吧!” 洛川无言地接过来,打开信封,快速地浏览了一番,抿着嘴唇不发一言。洛山见他这个样子,好言相劝道:“三弟,就跟我回去吧!莫让母亲担心了,她年纪大了,还要日夜亲自照顾爹,已经很辛苦了。你离家这么久,难道不担心吗?” 洛川低声道:“是我不孝。可是我也不想回去,我不能和庄素素定亲,我不能害了她。” 沈娉婷皱眉道:“逃避就能解除婚约了?三弟,亏你还是当家人,怎么在这个方面像个懦夫一样?” 梓婋并不想听,她早就在和岑家做切割,这岑家的事,她是万分不想掺合,但是涉及到书意,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这里,听这岑家的三姐弟打口舌官司。 “阿婋!”洛川抬起头看向梓婋。 梓婋心道你喊我干什么呀! “我和你说的很清楚了。还需要我重复吗?阿兄?”梓婋无奈地道。 洛山知道洛川的心思,也知道洛川是襄王有意,梓婋是神女无情。世间无解的事千件万桩,说不清道不明理还乱的里面就有感情这一件。他这个弟弟,当家主是一把好手,他做哥哥的也是服的,怎么就在感情上这么想不开呢? 洛山道:“三弟,世间不可强求的额事多着呢,要事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来,那是皇帝都做不到的事。你一直钻牛角尖,可不是好事啊!” 洛川被哥哥说的垂下了头,其实他心里也早就清楚,他和梓婋之间,一向是他自作多情,梓婋感激他的相助,却从未将这份感激和感情混淆。而他,心中一直以为他对梓婋帮助良多,那梓婋对他也该是与众不同的。 可是梓婋并不是话本子里的那些为报恩就以身相许的女子,她有主见,有目标,报恩和感情她分的很清。 但是好不甘心呐! 洛川在放下之前还是不甘心地将心声问出了声:“阿婋,如果,如果楚轶一直没有出现,你们没有认识。我,我会不会有机会?” 梓婋摇摇头,毫不犹豫地道:“阿兄,不管楚轶存在不存在,你都是我的兄长。” 洛川瞬间红了眼,却又将泪水逼退,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似乎将心里的重担彻底地放了下来,稳了稳情绪,苦笑着道:“我明知道你会这样说,可还是不死心,还想再问问。现在我懂了,懂了!”洛川言语之间的酸涩,让他口舌难开。 沈娉婷斥道:“丢人不丢人?拿出点当家人的气势来。东山不至,西山在望,三弟,你一直追赶太阳,殊不知早就错过了身侧的花香啊!” 洛川郑重地对洛山道:“二哥,我会跟你回去。不过庄家的那门亲,我是不会再认了。我,我做了对不起书意的事,我要对她负责。” 洛山闻言一愣,没有会过意来,直接问道:“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话音刚落,洛山就想明白了洛川的意思,顿时皱眉不已,痛惜地道:“三弟,你,你!” 梓婋打断道:“好了,二哥,你现在说他也是无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先声明,我们书意不会给你家做妾的。” 洛山见梓婋态度坚决,一时倒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求救似的看向沈娉婷,沈娉婷避开他的视线,不发一词。 第225章 为解婚约生毒计 面对沈娉婷的转头,面对洛山责备的眼神,洛川道:“只要书意愿意,我会说服母亲接纳她,让她做我的妻子。” 梓婋没想到洛川能直接说出这个话,她原本的想法是给书意争取到一个平妻的位置就很好了。梓婋当即就道:“好!阿兄,那就这么说定了,若是书意愿意,那我就风风光光地将她嫁给你。” 洛山顿时急了:“此事不着急,不着急!”开玩笑,他带着使命来的,要抓弟弟回去成亲的,正头的亲事还没成,就自己娶了妻,回了杭州,不得被家里给骂死啊! 梓婋似笑非笑的盯着洛山:“二哥什么意思?这是看不上我们书意吗?” 洛山早就知道梓婋的厉害,不管是碍于梓婋的实力,还是一直以来的情谊,洛山都不愿和梓婋这个时候闹僵,于是讪笑道:“哪里,哪里!书意姑娘得你真传,是个顶顶好的姑娘,只不过......” 梓婋打断他的话道:“我们书意自然是顶好的姑娘。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我还不舍得她出门呢!这几天书意在半日山筑跟着嫱儿进学,也算顾大师半个弟子了。二哥,难不成顾大师的门楣还配不上你岑家的地位吗?” 洛山被梓婋的话堵的讷讷无言,沈娉婷到底念着血脉亲情,还是开了口:“好了!都停下这口舌官司。你们在这里想的头头是道,问过书意的意思吗?要我说,先问了书意的意思,再按照她想的来办才是正道理。” 得,最大的一个发话了,其他的都不作声了。 “不说话?不说话就这么办!明天去接书意回来,问了她的意思再说!没其他事,就散了。”沈娉婷不再多话,径直起身准备回屋睡觉了。 她走至门口一开门,一个高大的人影赫然出现在眼帘,沈娉婷被吓得尖叫一声,急退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梓婋洛川洛山赶紧上前,扶人的扶人,戒备的戒备,等人影走近,才发现是楚轶。 众人顿时大大的无语,沈娉婷更是哆嗦着嘴唇道:“王爷你这是,这是何意?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梓婋皱眉道:“你站外面多久了?瞧你给沈姐姐吓的!” 楚轶尴尬地笑笑:“也没多久,天这么晚了,我这不是给你送药来了么,喝了好早点睡!笑尘!”说完,笑尘就端着药盅子进来了。 梓婋上手一摸药盅子,无可奈何地道:“你给我喝冷掉的药?” 楚轶从他们几人进屋谈话起就偷摸站在门外偷听了,这药自然早早地就凉掉了。楚轶对笑尘挥手,轻声道:“快端下去热热再来!”笑尘埋着头,不敢看主子,急忙就下去了。 楚轶对沈娉婷道:“沈掌柜得罪了,本王不是故意要吓唬你的。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梓婋还有伤在身上,我惦记着她要吃药,又不好意思打搅你们兄弟姐妹的谈话,就在外面等了。” 沈娉婷缓了缓心神,心道你还不好意思,你就差把耳朵挂门框上了。但是对方身份在此,沈娉婷也不好直接把心里话说出口来嘲讽他,只得道:“王爷客气了!明采轩于王爷,那是宾至如归之地,有什么可以直接说的。我等小民,甘之如饴。” “二弟,见过王爷,这是楚王殿下,对我和梓婋帮助良多。”沈娉婷招呼洛山见礼。 洛山诚惶诚恐地要给楚轶磕头,楚轶拦住了:“你是梓婋的二哥,那就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这天色已晚,不如大家都散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这明晃晃地逐客令出来了,沈娉婷第一个就告了辞,洛山也知趣地跟在沈娉婷身后离开,剩下一个洛川一步三回头地,被洛山拽了一把才消失在门外。 楚轶见到这三个人离开了,不屑地笑了一下,继而又整理了一下表情,带着关切转身看向了梓婋,却见梓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楚轶一下子就绷不住了,讪笑道:“你,你这是什么眼神?看得我渗得慌!” 梓婋不睬他,径直进了里间。楚轶呀跟着进来,却被梓婋眼疾手快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楚轶敲敲门道:“你不吃药了?笑尘去热药一会儿就来了。” 梓婋道:“不吃了,天很晚了,我要睡觉。” “那可不行!你伤还没好呢!”楚轶哄道,“听话,先吃了药再睡。我还有话要跟你讲呢!” 梓婋懂得适可而止,呼啦一声打开门,开门见山地道:“讲什么?你刚才在外面不都听到了吗?” 楚轶尴尬地道:“不是这个事。” “那是什么事?”梓婋问道。 楚轶道:“是你母亲和师叔迁坟的事。我都打点好了。就等挑个黄道吉日。” 梓婋一听,小脾气也没有了,侧身让楚轶进了门来。 “顺利吗?出尘庵的人,没有为难你?”梓婋问道。 楚轶道:“谁敢违抗王命?” 梓婋沉默良久,握住楚轶的手道:“谢谢你!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母亲和师叔的事,我一直想办,却办不到。我早前在应天看好了两处吉穴,等算了黄道吉日,就迁过来吧。” 楚轶伸手擦擦梓婋的眼泪道:“好了,事情都办成了,你还哭什么呢?” 梓婋道:“我是太高兴了。母亲和师叔一辈子都想离开那里,却没有如愿。如今达成所愿,我是真的高兴。” 楚轶将梓婋拥入怀中,默默不语,任由梓婋发泄情绪。 过了很久,笑尘端着药回来了。 “来,先喝药!”楚轶亲自端着药汁,递给梓婋。 梓婋整整情绪,又是一口闷。 笑尘见气氛不佳,在一边打趣道:“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喝个药要吃半斤蜜饯。还是姑娘爽快,比男子喝酒都豪爽!” 梓婋笑道:“你这话在我这边说说罢了,要是传到京城去,看哪家的小姐愿意嫁给你这个小子。” 笑尘见梓婋情绪好转,接着捧着她:“我不娶,我一辈子跟着王爷和姑娘。” 楚轶道:“小孩子脾性!” 几句话,氛围变好了许多。 楚轶又道:“老师已经收了梓嫱和梓星,外面传是收了做弟子。” 梓婋毫无心理负担:“嗯,我让人传的。” 楚轶皱眉道:“你传梓星的就行了,你还传梓嫱的做什么?要是耿家知道了,更加不愿意放了梓嫱了。毕竟有个顾大师弟子做媳妇,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梓婋道:“无妨,我也是想趁机给梓嫱涨涨名气。耿家那头肯定是要落空的,往后梓嫱还得说人家,顾老这么大的名声,不趁机借借光,实在太可惜了。” 楚轶道:“你这算盘珠子都要蹦我脸上了!” 梓婋笑道:“你才知道我算盘打得好啊!快快快,离了我这里去,当心我也打了你的算盘!” 楚轶道:“好了,我这说正事呢!老师威望再高,也就是十天在应天,十天之后,梓嫱还是得回到言家。到时候,你婶婶和梓嫱在言府,孤立无援,说不定还得和耿家结亲。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梓婋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楚轶道:“提前给我一个预告也不成?” 梓婋抿着嘴笑道:“行,先给一句箴言,让你解解心中的好奇。” 楚轶道:“哪句?” 梓婋道:“围魏救赵。” 楚轶皱眉道:“这算哪门子的箴言?你围哪个魏?” 梓婋哈哈笑道:“说的太清楚了,戏就不好看了。朦朦胧胧的,才有吸引力,你就等着吧!” 第226章 世无纯粹之感情 时间来到第二日,梓婋亲自去半日山筑接书意回去商量。 “姐姐!”书意在山上多日,气色比在明采轩好多了,看到梓婋,欣喜不已,拉着她就去了静室,又是烹茶又是拿点心的。 梓婋看着精气神十足的书意,心道送她来山上真是送对了:“书意,在这里还习惯吗?” 书意笑着道:“姐姐,我挺好的。一开始还挺想你和沈姐姐,可是我忙呀!又要给顾大师整理书房,又要和嫱姑娘一起帮顾大师整理书稿,还要安排学子们拿号牌,时间一久,我就习惯了。” 梓婋闻言为她感到高兴:“你喜欢就好。我往日忽略你太多,总觉得我安排的,你就是喜欢的。看来我也不是全对。” 书意拉着梓婋的手道:“我知姐姐都是为我,为我决定的事,安排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从没有对姐姐有过不满。” 梓婋点点头,开始说正事:“书意,这次我来,是想接你回去。洛川他说要为你负责。” 书意闻言笑容霎时就凝滞了,她在梓婋面前向来不遮掩心中的想法,瞬间低落的情绪让梓婋心中有所感应。书意轻声道:“他准备怎么负责?” 梓婋道:“他说要娶你做妻子,是正妻。” 书意撇过头问道:“姐姐,女子发生了那种事,是不是一定要嫁人?” 梓婋皱眉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书意转过头,态度坚定,语气急切地对梓婋道:“姐姐,和他发生那种事,非我所愿。我也不愿意嫁给他。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我争取,他答应娶我做妻子,也是姐姐努力的成果。但是我不愿意啊。我现在生活的很好,我在这些过得很开心。” 梓婋上前拥住书意:“别急,别急!我不是逼迫你。我今日来是和你商量,你若愿意,我会给你办的风风光光的,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嫁。女子,并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可以走。” 书意直抒胸臆:“姐姐,我不愿意嫁给他。他心里有你,发生那件事,也是他喝醉了,把我当成了你。我力气没他大,才被他得逞。我不愿意嫁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那样我和他的人生都会变得不幸。” “好姑娘!”梓婋扶着书意的脸道,“是我害了你。” “姐姐,不是你的问题,你没错。这点我清楚的很。”书意反过来安抚梓婋,“姐姐,他离开之前,你就让我在这半日山筑吧,反正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但是不见他,我总归是好受的。” 梓婋见书意态度坚决,也不强迫她,她言梓婋的妹妹没有男人,人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都依你!”梓婋道,“你就继续住在这里陪陪嫱儿,等到顾老离开,你若还不想回明采轩,我就跟楚轶说,让你接着住。顾老走了,还有别的宿儒会过来讲学,你正好可以多学习学习。” 书意感激不已:“谢谢姐姐!” 梓婋点头道:“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忙你的,我这就要回去了。” 书意挽留道:“你不见见顾大师和嫱姑娘吗?” 梓婋摇摇头道:“我来的时候,顾老正在讲学,嫱儿也在那边侍候着,我就不打扰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去做。” 书意只得道:“那好,我送你!” 姐妹两个挽着手往外间走去,还未走出院子,就看见梓嫱和一个公子,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这边走来。梓婋就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到跟前。 梓嫱和那个公子正说的热闹,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远处等她的梓婋,走到近处了,才蓦地发现自己的堂姐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梓嫱看见梓婋和书意,顿时有点紧张地看了看身边的男子,男子长得高高大大,身姿风流,一顶白玉冠衬得整个人儒雅沉静。 梓婋笑着和男子打招呼道:“龚少爷,好久不见。” 这个男子赫然是龚府的龚承望。 龚承望走的也是科举之路,这几日在半日山筑拿号牌听讲学,开始觉得顾老身边的书童有点眼熟,打听询问之下,竟然是当日和自己一同落水的言梓嫱,心下当即觉得稀奇,于是就借着楚轶表弟的身份,拜谒顾老之时,和梓嫱搭上了话。 龚承望是一个比较富有浪漫主义精神的小伙,平素最喜欢的就是屈原和李白。往日一直一头扎在书海里,所接触的女性中,除了自己姐妹,就没有一个外府的。当日梓嫱大闹龚府,和邱家王家的大打一架,让龚承望印象深刻,原来女子还能这般泼辣的。后来,在龚府里意外一起落水,让龚承望更是记忆犹新。 先前是碍于男女有别,而且似乎自己的母亲龚大太太对梓嫱有意见,故而龚承望一直没有机会结交。如今在半日山筑遇上了,加上通过顾老的讲学,二人有了共同深入研讨的话题,几番攀谈下来,龚承望甚觉梓嫱不似一般闺阁女儿,于学问一道颇有见识,而且见识别具一格。于是,每日下了学,龚承望都会拿着顾老讲到的点和梓嫱到顾老的静室做探讨。 龚承望一时之间没有认出做女子打扮的梓婋,上次在龚府的一场闹,梓婋虽然是穿着女装,但毫无女子的妆容打扮,发型发饰都是男子样式。现在的梓婋完全是富家小姐的装扮,龚承望自然没有立刻认出她来,面对梓婋的打招呼,显得不明所以,但是教养又不允许他不讲礼貌,于是客气地道:“这位姑娘有礼。我们之前见过吗?龚某不记得了。” 梓婋笑道:“龚少爷,我是明采轩的岑洛云,也是言梓婋。你身边的这位言姑娘,是我的堂妹。” 梓嫱有点紧张地上前来对梓婋行礼:“大姐姐,我就是和龚少爷讨论一下今天顾老布置的课后任务。” 梓婋笑道:“同窗情谊,共同进步,这没什么。” 梓嫱转身对龚承望道:“龚少爷,今日就说到此吧。我姐姐来了,我和她说说话。” 龚承望也相当知趣,就告辞了:“那三位姑娘,龚某就告退了。顾老布置的任务,明天上交后,等老师做了点评,我们再根据老师的建议继续完善完善。” 梓嫱点头道:“好的,你路上小心。” 龚承望对她点点头便离开了院门口。梓嫱目送他离开,知道看不见了,才回身招呼梓婋。 梓婋意味深长地笑着看着梓嫱:“这总算想起来姐姐还在等你啦?” 梓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姐姐,你说的什么呀!” 梓婋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梓嫱低头道:“什么什么情况,姐姐说的话,我不懂。” 梓婋掰过她的身子,面对面问道:“不许跟我装傻,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梓嫱抿着嘴,不发一声。 梓婋道:“沈姐姐约谈的包媒婆,拜托她办的事,已经成了一半。若要彻底成功,还得下一番功夫,如果龚家有意,那是最好不过,我们还能省了一番计较。” 梓嫱听了梓婋的话,虽然还是抿着嘴不说话,但是神色却变了,刚开始不说话还带着女儿家的娇羞,现在不说话,却是神情凝重。 梓婋道:“你是觉得我算计太过?连感情这种事都要利用利用?” 梓嫱还是不说话,但是眼神却肯定了梓婋的说法。 梓婋叹口气道:“嫱儿,你要知道,世上没有什么感情是纯粹的。事半功倍的机会,错失了可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梓嫱内心做了一番斗争,最后道:“姐姐,我和龚少爷只是同窗之谊。” 梓婋闻言眉头一挑:“哦?!那是我会错意了?” 第227章 等候故人问当年 梓嫱听出梓婋言语中的含义,便垂头不再作声。梓婋心知她这个堂妹从小就被保护的太好,没见识过什么社会险恶,对待亲情友情爱情,都有一份炽热的真诚。不像她,什么都要算一算。就如今她自己和楚轶的关系,其实梓婋也没搞得清,她对楚轶到底是个什么感情。但是对洛川,她是十分清楚的,不是爱情,而是友情加恩情。 梓婋见梓嫱态度坚决,就不再继续劝说,带着妥协的口气道:“罢罢罢,这种事总归要双方都有意才能成事。我也不做那黑心的媒婆。我山下还有事,这就要走了。你和书意都好好的,等顾老讲学结束,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在这里继续住着也没事。” 梓嫱上前挽起梓婋的手道:“我送送姐姐。” 姐妹三人就往半日山筑的大门口走去。也是巧了,正好遇到言铿修还有单姨娘给梓星送东西,双方人马就这么面对面的在门口对上了。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梓婋和言铿修毫不畏惧地对视,目光中尽是挑衅。单氏是第一次见到女装的梓婋,眼中尽是惊艳和讶异,这也太像王素笛了。单氏隐约是知道言铿修内心深处的秘事的,如今见到了梓婋,心中顿时惶恐不安,她紧张地看看言铿修,又看看梓婋。言梓星没有他母亲的那个敏锐感,转头看到梓嫱,就出声喊了一声“嫱姐姐”,被单姨娘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往后让了一让。 梓婋看着言铿修,突然扯着嘴角冷笑一声,便转身离去。言铿修对于梓婋的无礼,未置一词,只是目光阴沉地看着对方,在对方肆无忌惮的挑衅中,言铿修读懂了对方转身时留下一唇语:走着瞧! 言铿修突然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对方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其实在他这种沉浮商海多年的人面前,显得尤为可笑。但同样,这股不顾后果的气势,也给他带来了麻烦。 梓婋在梓嫱的相送下,上了马车,进马车前,对梓嫱道:“言府任何人来接你,你都要不离开这里。” 梓嫱点头道:“我知道。” 和梓嫱分开后,梓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依靠在车内,任由马车缓缓前进,她则面色沉静如水,不知道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马车下山后,朝着明采轩驶去,梓婋想了想,起身掀开车帘对车夫道:“不回明采轩。去言氏的钱庄。”车夫应声驾车,飞驰而去。 到了言氏的钱庄,梓婋也不下车,就命车夫将马车停在钱庄门口的对面,对车夫吩咐道:“张齐,你帮我盯着,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头发灰白,缺了一只耳朵的小老头出来,你就喊我一声。” 张齐现在也算是明采轩的主力了,有时候跟着沈娉婷出行,有时候跟着梓婋出行,总之随时替补岑四的空位。 “姑娘放心,等候到了人,我就叫你,你先在车内歇会儿。”张齐道, 大概等了有一个时辰,张齐隔着车帘提醒梓婋道:“姑娘,人出来了!” 梓婋赶紧掀开帘子看去,只见一个小老头,佝偻着身子,头发灰白,最明显的是,他缺了一只右耳。梓婋连忙在张齐的搀扶下下车迎了上去,那小老头被梓婋贸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梓婋没想到自己将老爷子给惊着了,于是就伸手去扶:“小智叔叔,你没事吧?” 跌坐在地上的老人正是先前言铿修提到的白先生——白安智。他抬眼看向梓婋,因为是逆着光,他眼睛不大睁得开,略带浑浊的眼球有点迟钝地转动着,整个头向前凑去,还是看不清,只听得一声带着紧张和关切的呼唤“小智叔叔”,让他顿时急切起来。 在张齐和梓婋的共同帮助下,白安智终于看清了梓婋的脸,他惊呵阵阵:“你你你......” 梓婋扶住他,又唤了一声:“小智叔叔,是我,阿婋,言梓婋!” 白安智这才回过神来:“阿,阿婋?阿婋!”从疑惑到确认到再度的不敢相信。 梓婋抓紧了他的手,继续道:“对,阿婋,你还记得我吗?” 白安智突然不安地左看看右看看:“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你......府里知道你吗?你会不会有危险?” 白安智是当年言仲正一手带出来的账房。当年白安智的老家遭了蝗灾,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路逃难逃到应天府,饿的发急了,他就和狗争食,被大狗一口咬掉了一只耳朵。后来伤口发炎,高烧,一度晕厥在街上,被到各处巡视铺子的言仲正所救,见他可怜,就收了他做书童。后来见他在算账方面颇有天赋,于是就开始着重培养他管账。白安智自己也争气,跟着言钦修学了几年后,言钦修将他下放到各个铺子上历练,这本事就练出来了。 等到言钦修掌家,言仲正就将白安智给了言钦修,算是给儿子一个得力助手。白安智对言钦修不错,主仆二人合作相处的也算相得益彰。 后来言钦修预感到要出事,就提前将白安智派去了外地,开拓外地生意去了。因此言铿修清算大房、言仲正退居后院时,就仅剩一个白安智没有被清退。白安智在外地待了整整六年,生意稳固了,交给言氏公账上的利润多到引起了言铿修的注意,言铿修才将他调回来。在对待白安智的事上,言铿修展现了他惜才的一面,并没有因为白安智和大房的渊源,就将白安智简单粗暴地清退了。而是将他放在了应天周边几个半死不活的铺子庄子上,让他去经营去。白安智清楚这是在考验他,于是兢兢业业地给言铿修办事出力。又过了三年,言铿修彻底放心了他,一举将他调入了言氏产业的核心——总账房,担任总账房,统管整个言氏的产业。 梓婋见白安智还记得她,心中很是感动:“小智叔叔,没事,府里知道我回来了。我现在很安全。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十几年没见,我们好好说说话。” 一老一少坐在茶楼里的包厢里,白安智仔细看看梓婋,不禁叹道:“你长得可真像大夫人啊!你回来多久了?去过府里拜见过太爷和老爷吗?” 梓婋无奈道:“小智叔叔,当年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从出尘庵逃出来的,你觉得我上门去拜见爷爷和言铿修,他们会容得下我?” 白安智闻言顿时沉默,当年的事,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无力做什么。要不是言钦修提前将他外派保护了他,他估计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梓婋见他不说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小智叔叔,我这次回来,主要目的可不是探亲。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你是否知道?” 白安智心道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当年言钦修提前保了他,是存了目的的。言钦修至死都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会替他全家翻案平反,而白安智则是一个关键的人证和物证。但是白安智也是一个谨慎的人,一些东西保管了十几年,哪有一问就全部倒出的道理呢?何况还没到时候。 白安智道:“阿婋,没什么真相不真相的,真相就是当年的真相。你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安稳度日,不要再涉险了。你若是有危险,你父母在天之灵哪有的安呢?” 梓婋道:“叔叔,我若是不帮我父母平反,那才是让他们在天之灵不安。我大房一支,难不成就要带着不白之冤生生世世吗?何况,我的弟弟至今还下落不明,最无辜的难道不是他吗?我这个做姐姐的,做女儿的,难道为亲人讨个公道也不行吗?” 第228章 聊当年迷雾重重 白安智看着眼前这个相貌像足了王素笛的孩子,耳朵里听着她字字句句不甘不愿的话语,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当年事,远不是表面大房二房争夺家产这么简单,诚然当初言铿修是野心勃勃,要除掉大哥独占家业,但也不是言铿修一个人经营几年就能将扳倒大房这件事办成的。 白安智苦口婆心地劝阻道:“姑娘,听小智叔叔的话,有些事就不要深究了。你苦苦探寻的真相,往往不是你能承受的起的。” 梓婋直白地追问道:“这么说,小智叔叔是知道当年的真相的咯?何不就告诉了侄女。我知道小智叔叔担心晚辈,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的责任就是还我全家一个公道。” 白安智见梓婋紧追不舍,毫无退后,也是无奈:“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也知道的不全。我只知道,大爷死之前,曾经有一个匣子,准备交给二爷,还偶然间对我说过以后言氏有二弟,他即便死了也是放心的。” “匣子?什么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梓婋疑惑道。 白安智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一个红木匣子,大概这么大。”白安智用双手比划了一下,接着道:“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大概出事前一天,大爷还写信给我,说他预感到要出事,叫我不管发生什么是都不要回来。蛰伏等待即可,总有一天二爷会将我召回,届时让我忘记所有,定心辅佐二爷掌家。等我接到信,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我得到消息你们母女被送去出尘庵,我本想去救,但想到大爷生前的吩咐,就一直没有进一步动作。”白安智说着说着羞愧不已。 梓婋都听糊涂了,父亲明明是被言铿修逼死的,怎么听白安智的描述,倒是父亲早就预见到自己会死,死前还将言氏托付给言铿修。难道不是言铿修谋夺家产,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吗? 梓婋神色凝重,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却理不出什么思绪来。 白安智见梓婋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就接着道:“姑娘,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暗中查探着当年那笔公中钱款的来龙去脉。也算有一点发现,但是却没有实证。” 梓婋抬头问道:“怎么说?” 白安智捋捋胡须道:“惨事爆发点,是那笔六十多万的银子,在你母亲嫁妆铺子的账上走了一回,而后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我查来查去,发现这笔银子一开始是作为采购江南的生丝,从言氏钱庄上划出来的,划出的时间是当年的三月底四月初,这符合每年下江南采购生丝的时间。划出来后,本来走水路发往江南,但是周转至苏州太蒲河后,又掉头北上了。北上后也没有回到应天言氏钱庄,至此就消失了。等再查,就只剩下你母亲嫁妆铺子的账上留了一笔进账了。这笔银子去哪儿了,怎么消失的,毫无头绪。直到四年前,我升任言氏总帐房,看到了言氏名下所有产业的账册,才查到点蛛丝马迹。” 梓婋追问道:“小智叔叔,你详说说。” 白安智喝了一口水道:“我在言氏名下的茶庄、瓷器、窑厂、药行等几个主要的生意里,发现了多笔不大起眼,又比较整的支出。且支出明目统一,皆为日常耗损。做茶叶、瓷器这些生意的,有损耗是正常的,可是也不是每笔损耗都是一样的。这几笔支出数额不大,每笔大概不到一万两,但出现的非常有规律,基本上是每隔二十天就会出现一次。我留心记下,再加起来,正好是六十万两,和消失的那笔一样。” 梓婋也是惊讶不已:“怎会如此?” 白安智道:“我奇怪。我心里知道这个和大爷的事肯定有所联系,但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去问去查。我问了负责这几桩生意的掌柜,几个掌柜竟然都说,这种损耗,大爷是认可的,而且是他亲自签字认可的,前后有三四年了。等到了大爷身死,二爷接手当家,这种损耗又持续了大概有五年之久,等到凑够了六十万,这中损耗才从各家账本上消失。” “言铿修有亲笔签发这种损耗吗?”梓婋问道。 白安智手指敲敲桌面:“奇怪的就在这里,二爷也认可签发这种损耗。” 梓婋越听越糊涂了,如果真如白安智所说,那当时失踪的六十万,是被拆分成了各个行当的损耗,从账上偷支了出去。为什么是父亲认可签发的呢?言铿修逼死父亲后,为什么还继续默认这笔损耗呢?积少成多,也是对言氏财产的一种侵吞啊!言铿修能容忍? 梓婋越发觉得,如果抛开言铿修逼死父亲这一事实,以白安智的描述来分析总结,似乎是父亲和言铿修一起密谋了什么事,父亲死后,由言铿修继续完成。但这说不通啊! 梓婋问道:“小智叔叔,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发现吗?” 白安智道:“其他没有了。我被召回来后,二爷一开始防我也防的禁。后来才放权给我。刚才说的这些,也是他不那么戒备我后,我才查到的。” 梓婋不确定地道:“说不定不是他对你放下戒备了,是特意放开了一点口子,让你知道呢?” 白安智点头道:“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一开始什么都查不到,后来一查就查到这么多。顺利的不像话。” 白安智想了想又道:“你可还记得你母亲的陪嫁梅姑?” 梓婋奇怪道:“记得的,前段时间我们还见过。小智叔叔为何提起阿梅姑姑?” 白安智道:“当年你和你母亲被送往出尘庵,梅姑大闹言府,还放火烧祠堂。但是事后,言铿修却没有处置她,反而将她圈禁在祠堂里。照二爷的性子,斩草除根不是应该的吗?但单单没有处置梅姑。” “你的意思是,梅姑和言铿修有勾结?”梓婋不敢置信,“不可能!阿梅姑姑是我母亲娘家的家生子,对我母亲忠心耿耿,怎么会被叛我母亲呢?” 白安智安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梅姑手里有什么东西,是让言铿修忌惮的。所以不敢处置梅姑,只敢圈禁她。这几年,我也想和梅姑碰碰面,说说当年的事。可惜她一直蜗居在祠堂里,我们这些外姓人,又不得进出祠堂。就一直未能成事。” 梓婋恍然大悟,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呢?梅姑能独善其身这么多年,定然有她的生存之道。若不是手里有点东西,怎么可能在言府活这么些年?言铿修可是连自己的亲侄子都没容得下的人,怎么会容忍一个下人呢? 看来得找机会再和阿梅姑姑见个面,好好说说。 梓婋恭敬地对白安智道:“小智叔叔,今日麻烦你了。感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相到底如何,我会继续查下去的。你自己也多保重。” 白安智道:“我还是劝你不要再查了。我总觉得当年事不仅仅是大房二房争权夺利而已,我一直隐约觉得有股外部势力在操控着。但是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或许只有大爷和二爷知道了。” 梓婋道:“不管是谁,我都会继续下去,只要我不死,其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哦对了,小智叔叔,我现在经营着明采轩,岑洛云是我做生意的新身份。如果你想起了什么,可以派人道明采轩找我。” 白安智惊道:“啊?明采轩是你开的?你就是岑洛云?” 第229章 梓婋沈娉婷筹谋 梓婋点头道:“是的,我在因缘际会下,认了江南岑家家主岑先同为义父,眀采轩是我和岑家的大少奶奶共同开办的。” 白安智道:“我去了北边近半年,这个月才回到应天。也听说了很多眀采轩的传闻,只是没想到你就是老板。” 梓婋道:“小智叔叔,多谢你今天的提点。日后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说话。今日就到此吧。” 和白安智分开后,梓婋又马不停蹄地往眀采轩赶。 回到眀采轩,梓婋已经是疲惫不堪,她强撑着精神找到洛川,将书意的想法告知。洛川沉默不语,洛山倒是遮掩不住欢喜。 “书意姑娘真这么说?”洛山一手握拳杵着另一手掌,“那我岑家也不能亏待了书意姑娘。我这就在应天置办两个铺子,送给书意姑娘作为补偿。” 梓婋举手拒绝道:“二哥,不必了,我的妹妹我完全养的起。书意如此决定,那是她通透豁达,若是接受了你的铺子,那是对她的侮辱。” 洛山听闻,面上讪讪的。沈娉婷到底还是想着自家兄弟,解围道:“老二,你铺子照常置办,由我代管,若是日后书意有用的着的,由我管的账上出。” 梓婋骨子里是个天生的商人,利益永远是最能触动她心神的东西。当她听到沈娉婷的话,就适时闭嘴不作声。沈娉婷也看了一眼她,眼神中尽是心领神会。 洛山不管对面的两个女人到底什么意思,他只觉得丢了一桩大麻烦,心里全是能将弟弟带回去交差的成功感。四个人中,三个人都觉得满意,只有洛川一个人无比失落,心里想着的女人把他当兄长,亏欠的女人也看不上他,甚至都不要他负责,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不管洛川的想法,洛山自顾自地就开始定行程,临近过年,和庄家定亲的日子又迫在眉睫,实在是耽搁不起了。 “那就先这样,我这就交代下去,收拾行李,争取明早就出发返程。”洛山道。 洛川此时也心知不可挽回,都到这个份上了,再纠缠下去,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但是还是开口对洛山道:“二哥,稍微缓两天,这里道杭州也就两天的水路,你也说了临近春节,我想用两天的时间,采购一批金陵折扇,带到杭州,到时候过年送商会的同仁也好,放在咱们铺子里售卖也好,都是有好销路的。” 洛山瞬间无语,心道老弟,你可转变的真快啊!刚被两个女人拒绝,还能立马调整心态筹划起生意来了。这掌家人给你当,还真是当对了。要我,我不得伤心欲绝个两三天啊! 洛山对洛川的生意经那是佩服的,于是就道:“那行,我先写一封信回去,让家里准备起来,等到家了,直接去庄家纳彩。”说完,就径直出去了,也不给洛川阻挡的机会。 沈娉婷拉住洛川语重心长地道:“三弟,庄家的婚事,若你是在不愿意,趁早直说,不要耽误庄家妹子;若是你犹犹豫豫,那就是对对方的不负责。这和你对书意做的事没什么区别。庄家妹妹,你也不是没见过,没接触过。我觉得是个顶好的女子,定能给你管好偌大的岑家后宅。至于感情方面,都是相处出来的,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洛川苦笑道:“大嫂,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这话有点残忍吗?阿婋和书意接连回绝我,我这还未缓过来呢!你就给我牵线搭桥了,你给点时间给我行吗?” 沈娉婷讶异道:“啊?我听你刚才说要采购折扇,这都有心思想赚钱的事了,我还以为你彻底好了呢!” 洛川无奈道:“大嫂,我并非没心没肺。” 沈娉婷一甩帕子,不耐道:“嗨!那你自己慢慢缓缓去,我和梓婋还有事,先走了。”说着,拉着梓婋就往外走去。 姐妹二人走在园子里,梓婋道:“姐姐刚才那么说,不怕弄巧成拙吗?” 沈娉婷道:“我这个三弟,生意上敏锐度是有,但还未达到老头子的高度;学问不错,但是学不会书里阴谋阳谋。有时候就得趁热打铁地逼一逼他,说不定能炼出好钢。” 梓婋佩服地点点头道:“还是姐姐真知灼见。” “我哪有什么真知灼见,不过是经历的多了,知道的道理比你们多一些。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看的通透。”沈娉婷悠悠地道。 “诶对了,今日去半日山筑怎么这么久?”沈娉婷问道。 于是梓婋就将今日在外面的事一一说给沈娉婷听了。 沈娉婷皱眉道:“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你父亲的死另有原因,并非全部是言铿修所为,那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基本都白费了。阿婋,难不成你还报错了仇?” 梓婋面色沉凝:“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白安智提到了梅姑,看来梅姑是有事情瞒着我的。或者说,是没来得及告诉我。我得想办法见一见梅姑。此事现在也急不得,现下最主要的是梓嫱的婚事得了结了。包媒婆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沈娉婷道:“耿家已经在考虑换人了,但是还是欠缺点火候。离耿家的寿宴可是没几天了。” 梓婋眼珠子一转道:“耿家不会轻易就相信包媒婆一张嘴,肯定还会四处求证。这个问题倒不大,反正就事实来说,梓嫱的八字的确和耿天伟不相配,梓娀的更合适些,只不过我使银子让月老祠的武庙祝往严重了说。要是想彻底了解梓嫱这头婚事,还是得当事人发力比较妥当。” 沈娉婷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要见一见耿天伟。”梓婋道。 “用什么理由见面呢?我们和耿家并无直接的往来。也就是他的生母袁氏有我们明采轩的店籍。”沈娉婷道,“即便找了理由见面,你又打算怎么说呢?有把握吗?” 梓婋道:“我们和兵部的合作一直仅限于药品和军需,耿家则是主要供应兵器,但是呢,耿家也就单一地供应兵器。若是我们能达成合作呢?姐姐,不瞒着你,自从上次楚轶遇刺,我受伤,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沈娉婷好奇地问道。 梓婋道:“姐姐,当今女子在外行走工作的不少。女子的安全问题一直以来得不到很好的保障,上次梓娀离家出走就被几个地痞盯上了,若不是楚轶及时救助,也是凶多吉少。加上我这次受伤,我就想着是不是能为女子打造一款专属的防身武器呢?” 沈娉婷皱眉道:“你这想法是挺好,但有点天马行空。” 梓婋道:“女子能随身携带的武器,无非是小型的匕首,但是这玩意儿到底不趁手,手劲儿小一点的女子,根本无法使这武器发挥最大的作用。若是我们将首饰,比如发簪,比如箅梳,甚至是手镯耳环,都添加一些机关进去,打造成小巧的暗器呢?是不是更能在女子中流通?” 沈娉婷还是皱眉:“你确定你这想法能吸引到耿天伟见面?” 梓婋道:“试试看吧。耿家制刀世家,于兵器一道算是大家了。我这个想法即便对方不采纳,但只要能见到面,我总能有把握,让他同意换人。若是又能换人,又能做成生意,倒也是几方共赢。” 沈娉婷叹道:“阿婋啊!好妹子,你呀,真的是个天生的商人。天上飞过的大雁,都得给你薅两根毛下来才能飞离。” 梓婋哈哈一笑:“我就当姐姐是在夸我了!” 第230章 梓婋约见耿天伟 沈娉婷见梓婋志得意满,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她道:“你想法是好的。但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梓婋点头道:“耿府寿宴在即,时间确实不多了。但事情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办成的。先见到耿天伟再说吧。” 沈娉婷问道:“这事儿,你要不要跟王爷说说?若是他出手,说不定事半功倍。” 梓婋摇头道:“这事儿还不到请王爷出面的时候。何况,我也不能事事依赖他啊。我们身份悬殊,若是我所有事情都仰仗王爷,那我只能是他的附庸和累赘。姐姐,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也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去。” 沈娉婷拍拍她的手道:“我理解。那就先这么着吧。对了,上次你们遇刺的事,查的怎么样了?诶,我就私下问问你的。我知道这也是朝廷的事,你要是不方便说,就别说。” 梓婋道:“没什么不可说的。但是呢,我确实不知道查的如何了。楚轶不主动跟我说,我也不会问。不过,据我观察,应该是和他想吞并大商户的行动有关。” 沈娉婷皱眉惊讶不已:“吞并大商户?他一个皇室子弟,要吞并大商人干什么?” 梓婋笑的意味深长:“姐姐,朝廷容不下沈万三,不代表朝廷不喜欢沈万三的财富啊!” 沈娉婷咋舌道:“那岑氏和言氏,不是首当其冲?” 梓婋道:“岑氏他早就谋算过了,全赖义父早年洗白洗的彻底,你当家的时候,又守的滴水不漏,故而他在江南铩羽而归。现在啊,他盯着言氏呢!” “那你的意思呢?言氏,你不也志在必得吗?”沈娉婷不理解,为什么梓婋说这些秘密的时候,还是一副风轻云淡,与自己无关的表情。 梓婋笑道:“言氏啊,我是志在必得,不过是志在必得的毁掉、除掉。至于最后言氏的财富会落谁手里,我还真无所谓。我是爱钱,但并非非钱不可啊。” 沈娉婷像看个疯子一样,看着梓婋,劝解的话,是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现在梓婋就像当初的自己,疯狂,不顾一切。不过,和当初的自己不同的是,现在的梓婋有楚王做靠山,有楚王兜底,想必结果不会像自己这般惨烈无奈。 =============================================================== 随心园自从钱氏倒台后,就由梓婋以书意的名义出资购入,在官府那边,荣书意是代持人。但是对外则是瞒下了随心园新主人的所有信息,外面人只知道是南边来的一个富商出重金从钱氏手里买下了。 梓婋以周茂杨和岑洛云的名义给耿天伟下了帖子,有周兄的加持,耿天伟几乎是当天就给了回应,答应于第二日在随心园和梓婋会面。 梓婋接手了随心园后,就根据自己的喜好交代给岑四,重新修整了一下,大格局未动,细节处做了精化。以前,钱氏兴旺的时候,和耿家也算交好。耿天伟跟着耿茂也赴过几次钱氏的宴席。耿天伟和钱一凡的关系就一般了,一是两人年纪相差有近十岁,二是钱一凡做生意的手段不甚光明磊落,耿天伟颇为瞧不上钱一凡。而钱一凡呢,对耿天伟家暴老婆的事,也是有所耳闻,打心底里也瞧不上打女人的男人。故而,二人在圈子里是互相心知肚明、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对方。 如今钱氏没了,耿天伟由随心园的仆人引领着进来,看着处处有所改变的随心园,心中也是颇为感慨:一个家族就这么没了,还没得这么窝囊,真是令人又惋惜又讶异。 “耿少爷这边请。这边的路是新铺的,和原来的路径不大一样,诶,小心脚下!”给耿天伟带路的是随心园原来的一个下人,叫秉宽。当初钱一凡在此处大摆鸿门宴的时候,这个人就给梓婋和沈娉婷带过路,当时还被梓婋和岑四联手阴阳了一番。 本来,依照梓婋的性子,园子里的一批老人都是不要再用的。但是这个秉宽比较会来事。岑四发银子打发人的时候,他死活不肯接钱,闹着要见梓婋,不给他见,他就不走。纯属是撒泼打滚的一个人了。 岑四不理睬他,不要钱就不要,直接命人将他赶了出去,他却不死心,日日等在门口,直到梓婋过来巡视改造情况。秉宽就抢在梓婋前头跪下,求收留。秉宽家里老父老母都是常年吃药的,媳妇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家里正是处处用钱的时候。随心园是私人园林,事少钱多,他才不想离开呢! 他跪在梓婋面前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七尺大汉,如此不顾脸面地哭求,让梓婋的那副铁石心肠倒是松动起来。 梓婋当即就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帮钱一凡,或者钱家任何人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秉宽磕头道:“岑老板,我一直在这园子里做着巡视护院的活儿,我从未沾手过钱少爷,哦,不,钱一凡的任何违法的事。岑老板,这个园子,是钱兆亮送给钱一凡的,虽然是归钱一凡所有,但是钱兆亮还是时不时会在这里摆宴,所以钱一凡不会在这里胡来,他也怕他老子的。至于在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岑老板,这点你可以去调查。我若是有一个字的虚言,我不得好死。”说着就砰砰砰地磕头。 梓婋就松了口道:“好,我相信你的话。你跟着岑四去,岑四会重新安排你。” 秉宽没想到梓婋这么好说话,当时就愣在地上,也不知道起身了,双目盯着梓婋,满眼是不敢置信和感激不已。 梓婋一见他这个表情,便知道这人说话不假。于是秉宽就成了唯一一个留在随心园的护院。 耿天伟来过几次随心园,见过秉宽,于是就好奇地问道:“我这一路走过来,除了你,见到的下人都是新面孔。这是怎么回事?” 秉宽恭敬地道:“耿少爷,我们新老板将老一批的下人都遣散了,就留了我一个。” 耿天伟奇道:“那你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新东家留下你?” 秉宽笑着道:“没什么过人之处,是新东家人善心慈,给我一口饭吃。” “这随心园易主后,我就没来过。不知道这新东家是谁?”耿天伟问道。 秉宽按照梓婋一贯的吩咐回道:“回耿少爷的话,我们新东家姓荣。” 耿天伟心下一动:“姓荣?难不成和云州的荣家有什么关系?” 秉宽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主人家的事,主人不说,我们当下人的也不好多问。这边请,岑老板在上面等你!”秉宽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就将耿天伟带到了建在水边的一座画舫样式的建筑前,这画舫由木材和石头砌成,固定在水边,里面做成了包厢的样式,三面临水,能看到随心园主湖的全部风景。 耿天伟听秉宽如此说,也不为难他,就径直上了台阶,走向画舫入口。抬眼看去,只见画舫高处有一匾额,题字“彩鹢浮”。耿天伟也算半个读书人,见到这三个字,略略顿足,嘴里轻声念了一句唐代李峤在《汾阴行》中的诗:“櫂歌微吟彩鹢浮”,念完又赞叹了一番,觉得这个新主人倒是一个风雅之人。 画舫门口站着一个小童,见到他,问了一句:“可是耿少爷?” 耿天伟点头称是。于是小童就朝画舫内喊了一声“耿少爷到了!” 喊完,只听得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快速朝门口移来:“耿兄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第231章 周兄梓婋唱好戏1 耿天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玉面公子笑着迎了出来,一身蓝色锦袍,身姿飘逸。 耿天伟拱手道:“阁下难道就是岑老板?” 梓婋笑着点头道:“正是在下,耿兄请!”说着就把人往画舫里迎,“席面已经备好,周兄大概有半刻钟就到,我们先坐里面说说话!” 梓婋挂着真诚的笑,自来熟地说着客套话,仿佛她已经和耿天伟认识很久了。耿天伟被梓婋这第一次见面的热情给弄得有点蒙,但在外面,他一直保持着儒雅的人设,也就顺水推舟地和梓婋聊了起来。 “岑老板年少有为,第一次见面,竟不知道岑老板这般年轻。我一直以为你起码四十岁了呢!”耿天伟奇道。 梓婋哈哈一笑,言语之间尽是商人之间虚假的恭维和谦虚:“耿兄谬赞了,小子在耿兄面前是个新手,倒是耿兄,才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已经管理耿家多个刀场了。” 梓婋亲自给耿天伟上了茶:“这是南边来的米玉叶长春,耿兄尝尝。” 耿天伟端起来品了一口,口齿生香,忍不住赞道:“妙,妙,妙啊!岑兄弟品味不俗。” 梓婋道:“耿兄喜欢就好。这次请耿兄来,就是想跟耿兄交个朋友,若是耿兄觉得我这个人值得相交,那小弟还想跟耿兄做笔生意,不知道耿兄意下如何?” 梓婋还未说完,周茂杨直接推开门进了来,大声喊道:“云弟,哥哥我来晚了,你可别生气啊!” 梓婋立马站起身迎迎周茂杨,笑道:“大哥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周茂杨大步流星地进来,看到耿天伟已经到了,就爽朗地道:“耿公子,好久不见。”耿家的刀场和兵部一直有合作,周茂杨分管的巡警营所用的武器,大部分也是耿家提供,故而二人是相识的。 耿天伟身上没有爵位,也没有官职,因此对待周茂杨,比对待梓婋更加客气:“周统领,别来无恙!上次一批军械,不知用的趁手不趁手?” 周茂杨道:“耿氏出品,都是精品,趁手,趁手!来来来,不要客套了,我们坐下说话!” 梓婋走到门口,吩咐小通道:“传菜,上酒!” 回到里间,周茂杨已经招呼耿天伟坐下了。 “耿公子不要拘束,这里是我云弟的私家园林,就当自己的家一样!来尝尝这倒藕粉丸子,是我云弟特意从江南请来的厨子的绝活,清甜可口,脆嫩不沾牙。” 耿天伟惶恐地双手捧着骨碟接过,又用调羹舀起来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后,赞道:“果然如周统领所说,十分美味!” “哈哈,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周茂杨道,“我云弟江南人,吃的饭食都比较清淡,偶尔吃一吃,别有一番风味。” 梓婋指着小童倒酒的酒壶道:“耿公子,这是我从杭州特意运过来的玉练槌,度数低,上口柔,后劲不大,特别适合这冬日里小酌。” 周茂杨见小童给耿天伟和他倒完酒后,又要给梓婋倒,立马阻拦道:“云弟,你身子还未大好,还是不要饮酒了,今日为兄再此,你还怕为兄不能帮你陪好耿公子吗?来来来,你就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梓婋听了,也就接受了周茂杨的好意,对耿天伟抱歉道:“耿兄见谅,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这才好了,家里和周兄都看的紧了些。今日就由我周兄陪你尽兴。” 耿天伟见这二人一来一往,一唱一和,所作所为均是向他展示二人之间关系的非同一般,心下道:今日这桩生意难易程度未可知。 “无妨,无妨,身体重要!自古茶酒不分家,一样品一样饮。”耿天伟顺着对方的话,从善如流。 于是三人开始饮酒品菜,谈天说地,好不热闹。等到酒酣之际,耿天伟红着脸,大着舌头直接问道:“云弟,你不是说这玉练槌,度数低,上口柔,后劲不大吗?怎么,怎么我才喝了两壶,就,头就晕乎起来了呢?” 梓婋笑着道:“耿兄这是高兴,高兴喝酒就容易上头,我吩咐下人去给你煮点醒酒汤吧。” 耿天伟是真的酒精上头了,他一把攀住梓婋的肩头,道:“哎,不需要,不需要,我一会儿出去散散风就好了!对了,不知道云弟刚才说的生意,是什么生意?说句实话,我就是一个打铁的,云弟做的都是日进斗金的大生意,不知道云弟看中了我耿家什么。” 周茂杨看到耿天伟胆大地攀住梓婋,顿时心惊肉跳,放下要往嘴里送菜的筷子,就薅住了耿天伟的后脖领,将对方拉住,按坐在椅子上。 耿天伟头晕的厉害,没防备,一屁股砸在椅子上,尾巴骨有点疼:“哎,周统领,你这是干啥,我和我云弟说话呢!” 周茂杨心道祖宗,你说话你好好说,我和我岑老弟这般熟,我都没敢动手动脚的,你才见面认识多久,爪子不想要了吗? 周茂杨酒量大,陪着喝了两壶,面不红脖子不粗,对耿天伟道:“你要说话好好说,别上手,我云弟体弱,哪里经得住你这般搂搂抱抱。” 酒精上头的耿天伟斜着眼看着周茂杨:“哪有你说的这么娇弱,我云弟又不是小姑娘。” 梓婋趁两人说话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座椅,稍微离耿天伟远了点:“耿兄,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明采轩做的基本都是女客的生意。应天府虽然在张大人的治理下,太平无事,但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还是有的。男的也就算了,身体强壮,吃亏的时候少,但是女人就不一样了。女子难免有要外出的时候,富贵人家有护院家丁,自然保的安全无虞。普通人家就不一样了,要是女人出行遇到什么坏人,那就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我呢,有一个想法,想打造一套适合女子携带防身的武器,融于首饰里。若是找一般的制作首饰的人打造呢,到底是美观甚于实用。所以想找耿家刀场合作,我出材料图纸,你出人工和设计优化,咱们一起出品一套适合女子防身的首饰。你看怎么样?” 耿天伟听完,双眼逐渐清明起来,略微皱眉道:“想法不错,但太平盛世,哪有那么多的坏人去伤害女子?你这首饰打造出来,不一定有销路。” 梓婋道:“所以我并不注重它的外观是否精美华丽。我面对的客户,是那些要外出干活做工养家糊口的普通女人,而不是深闺里的小姐。这类的客户群体,虽然出不起大价钱,但是胜在人数众多,薄利多销,也是一笔积少成多的可观利润啊!若是这笔生意做成了,小弟也不会让耿兄吃亏,我愿意四六分成,我四你六。毕竟耿兄家传的工艺融合在首饰中,才是我这个想法的核心。” 耿天伟犹疑不决,耿家是有多处刀场,但和朝廷做生意,哪有大笔大笔的利润可赚呢,梓婋这个提议让他十分心动,有大商人做背书,后面要是达成合作,赚的肯定不少。 周茂杨在一边帮腔道:“云弟,你这个想法挺好!我巡警营一年巡到头的安全,见识的女子案件也不少,大多都是女子受害。若是她们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说不定能避免很多悲剧。耿兄,这是利于民众的好事,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梓婋接着又抛出利好:“耿兄,若是你答应做这笔生意,我可以先付货款的一半定金。” 耿天伟顿时表情就变了,这个诱惑有点大,要是谈成了,在老太太寿辰上敬献,那岂不是比找十个老婆都来的让老太太高兴? 第231章 梓婋桌上弄话术 梓婋观察这耿天伟的神色,知道他已然是心动,但是还欠缺点火候。梓婋递给周茂杨一个眼色,周茂杨立马就读懂了梓婋的意思,于是起身亲自给耿天伟倒了杯酒:“来来来,耿公子,我们再喝一杯,我云弟是真心诚意找你合作的。你还不知道吧,我云弟现在也是兵部供货商之一,此次北境军队过冬的棉衣棉被还有一些急救药,都是他供应的,兵部金大人可是亲笔给他题了匾额。你家的刀场是兵部主要的供应商,都是为朝廷效力,和我云弟算是同僚了。现在要是就出品防身首饰一事,达成合作关系,也是一段佳话。” 周茂杨说的这点,耿天伟倒是听说了的。当初明采轩开业,打的招牌是首饰、茶道、绫罗绸缎等综合性女性店铺,但是后来兵部大张旗鼓给明采轩上了一个匾额,成为了整个应天城好几天的谈资。那个时候,耿天伟和梓婋还互相不认识,但也不妨碍耿天伟对梓婋的佩服。毕竟一个南来的富家子,能短时间内在江北开了几家铺子,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得了兵部的题词,这是天下独一份的。 梓婋又道:“耿兄,你我的合作不涉及朝廷事务。只不过是民间商人之间的交易,你这是犹豫什么呢?我想将你耿家的工艺融入首饰中,又不是要买你耿家祖传的制刀技术。这互利共赢的事,何乐不为?” 耿天伟内心其实已经认可了这笔交易,但是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天上掉馅饼的事,总是要保持一分警惕的。 耿天伟此刻酒已然醒了大半,他饮下周茂杨再次添的酒,对梓婋道:“岑兄弟,你描绘的前景,固然很美好,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 这个时候,小童上了一道老鸭汤,梓婋亲自上手给耿天伟舀了一碗汤,放在耿天伟的手边:“哦?耿兄有哪里不明白的,请直言。” 耿天伟看着梓婋,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既然在岑兄弟的口中,这笔生意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你何故一定要找我耿氏刀场呢?应天府这方面工艺精湛的匠人还是很多的,我耿氏一向做的是朝廷的生意,须知我刀场的加工费是不低的。你薄利多销,还能支撑得起高昂的加工费吗?” 梓婋笑笑,风轻云淡地道:“耿兄,我岑氏不缺钱,缺的是在江北的名声。” 都是聪明人,耿天伟一下子就知道了梓婋的意思,现阶段他情愿砸钱,也要做好好东西来拓展他的生意规模。 耿天伟轻拍桌子,喊了一声:“好!就冲岑兄弟这气魄,这生意,我接了。” 梓婋拍手道:“耿兄英明。你我联手,最起码,这中低等的女子首饰市场,我们能吃下大半了。” 周茂杨哈哈大笑:“云弟,恭喜又谈成了一笔生意。为兄可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吧!”说着指指面前几个空的酒壶。 梓婋面上含笑,双目顾盼神会,眼波流转,虽是男装,但此时因为高兴也没有收住女儿家的娇嗔。这让耿天伟看在眼里,有一丝的诧异,但很快又被梓婋的话压了下去:“耿兄,今日小弟着实高兴。听说你现在在相看姑娘,准备完成人生大事。小弟也没什么好送的,就提前送一份礼物给未来嫂嫂吧!” 说着,梓婋拍拍手,小童立马抱着一个大布包进了来,看样子,里面是包了一个大匣子。小童小心地将布包放在饭桌上,打开后,一个一尺见方的漆木盒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整个盒身漆黑透亮,漆色均匀,光滑无瑕。表面还装点着工艺极其复杂的螺钿,又小又薄的螺钿密密麻麻地贴合着盒身,组成了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形状。整个盒子流光溢彩,在光照下,耀眼非凡。 耿天伟被这个精美的盒子耀花了眼,惊讶地道:“这,这工艺,难道是稷山嵌螺钿漆器?” 梓婋含笑点头赞道:“耿兄真是博学多才,慧眼如炬。这的确是稷山嵌螺钿漆盒。是我花重金从北边采购的。稷山嵌螺钿漆盒,以山西孟家出品为上乘。这只漆盒,是孟家的大老爷亲手打造的。” 耿天伟啧啧不断,不管这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光这只盒子,就价值不菲了。 梓婋径直打开漆盒,只见里面躺了一柄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玉如意。造型古朴,线条大气,一看就是上品,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柄如意吊的流苏坠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玉牌,上面雕着一朵芍药。 耿天伟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这是出自云南玉雕大师阮夏云之手。 耿天伟连连拒绝道:“这太贵重了,太贵重了。岑兄弟,这礼我可受不得!你赶紧收起来,别磕着碰着。” 梓婋关上盒子,往耿天伟那边推道:“耿兄何必客气。今日能谈成生意,小弟十分高兴,生意场上,像耿兄这般豪爽好说话的,我一向饮为知己。这份礼物赠给知己,是它的荣幸。耿兄,就不要推辞了!” 不给耿天伟再次拒绝的机会,梓婋继续道:“前几日,牙行的包媒婆带着城西的廖家来我明采轩采购纳征礼,闲谈中,得知耿兄要和言家结亲,马上要纳彩了。恭喜耿兄啊!言家的大姑娘,听说是贤良淑德,温柔可人,那可是言老爷和言夫人的心头肉。耿兄好福气!” 耿天伟奇道:“谁说我相看的是言家大姑娘了?我相看的是言家三房的。” “啊?!”梓婋面上惊讶不已,“难道是我搞错了?我一直以为言家只有一个姑娘呢!这三房的姑娘,倒是没听说过。” 梓婋见耿天伟一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听说人家姑娘家的事”的困惑,就急忙解释道:“耿兄不要误会。非我要刻意探听各家女眷的事,是我开的店铺就是面对女眷的,迎来送往,多的是各家的消息传闻。” 耿天伟点头道:“也是,你那边的内宅消息,想必是整个应天府最全面最快速的地方了。这言氏的三房,是言老太爷早逝的三子留下的孩子。” 周茂杨心直口快地道:“耿兄,言家的事,我也知晓一些。前年,言府的仆人院子失火,叫了官府的水龙队去灭火,正巧我巡警营巡视到近旁,就和水龙队合作灭火的。事后,言府设宴感谢参与救火的人,我正好受邀在列。当时我记得宴会开到一半,三房的下人来报,说是三房的夫人生病要请府医,特来请示。我当时就觉得这三房可怜,没有男人顶门户,连叫个府医都要二房同意,可见三房一向势弱,是仰仗当家的二房生活的。” 梓婋立马接话道:“耿兄家族辉华在一身,为什么不和当家的言氏二房结亲,反而找了无依无靠的三房呢?若是结了三房的亲,这日后对耿兄的助力恐怕是......”梓婋意味深长,语义未尽。 耿天伟听到二人这般说,顿时面色不怿,沉默不语。梓婋和周茂杨互相看了一眼,梓婋微微对周茂杨一抬下巴。 周茂杨旋即大笑一声,打破尴尬:“诶,云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耿兄弟能力不俗,本事高强,将自家的刀场打理的井井有条,还需要借助岳家的势吗?” 梓婋当即就赔罪道:“瞧我,失言了失言了!耿兄,我这人就是这样直,对要好的兄弟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刚才那些话,也是心直口快。并没有其他意思。” 耿天伟道:“脱口而出的才是心里话。岑兄弟,其实你说的不错。我耿家的情况,想必岑兄弟也有所了解,否则不会就这么莽撞地找我做生意。” 梓婋接话道:“略有耳闻,耿兄你也不容易!” 耿天伟似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就直接道:“我耿家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就剩下一个息烽男爵的称呼了,和这个爵位有关的权势,全部被朝廷收回。而且这个爵位,现在并不在我父亲身上,而是在大房大伯的手上。耿家现在虽然还供着朝廷的兵器,但到底是后劲不足。我接管家里的刀场后,一直是想恢复耿家昔日的荣光。奈何,天时到底不在我。” 第232章 耿家上门要换人 梓婋见耿天伟没有不悦,而是表现出沮丧的神情,就知道想要做的事有门,于是就委婉地道:“耿兄,虽然说男儿立世,当自强不息。但是有别人的相助,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若是有强有力的外部助力,想要做的事能事半功倍,那自然是要抓住这股力量。咬牙自己硬撑,我觉得并非是明智之举。若是耿兄娶的是言氏的大姑娘,那当家的二房,肯定会全力支持耿兄;若是三房......耿兄,你别怪我多话,我也是真心为你考虑,我听说你家老太太还是最喜欢嫡长孙的。” 梓婋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到。 耿天伟又喝了一口闷酒道:“这门亲事是我父亲和嫡母考虑的。我命不好,连续两任妻子都暴病而亡,在婚事上,我实在是......” 言下之意,就是耿天伟自己做不得主。 周茂杨举手一挥:“嗨,大丈夫何患无妻!要我说,找老婆还得找合心意的。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要是不合心意,找回来干什么?相看两相厌?这不是一对怨偶吗?耿兄,内宅安,家宅宁,这男人的事业才能有好的进展。你再考虑考虑。” 耿天伟这时候酒也差不多了,梓婋的生意也谈成了,周茂杨的帮腔作势也达到了效果。耿天伟这个时候,内心对娶言梓娀还是娶言梓嫱,是有了一定的选择的。但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没有说出口,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此事再说吧,反正还没真的到纳彩这一步。” 听闻耿天伟这样说,梓婋心下略略松了一口气知道梓嫱这事已经成了六七成。但此时梓婋也不好再过于多话,她知道点到即止的分寸,毕竟因着一桩生意才绑在一起的两个人,还没到给对方婚事做主的份上。 梓婋端起酒杯道:“好了,好了,这话就岔远了,今日我们不谈这些烦心事。来再喝一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房间内响起,情绪的不高的耿天伟在梓婋和周茂杨一左一右的哄抬下,又喝下不少,不一会儿就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知了。 梓婋瞬间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和热情,淡漠到像带了个面具,随手将酒杯撂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咵嚓声,酒杯应声而碎。 “来人!”梓婋喊道。 进来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人,其中一个就是秉宽。 “爷!”二人行礼道。 梓婋站起身,吩咐道:“耿公子酒多了,将他安排在东厢房,派人好生伺候着。” “是!”秉宽和另一个仆人应声后,就将耿天伟架起来带走。 梓婋跟在他三人身后,送到门口,目送远去。 周茂杨踱步至她身后:“他已经将我们的话听进去了。” 梓婋道:“还欠缺点火候。” 周茂杨道:“那怎么办?” 梓婋面无表情,内心对应酬耿天伟这大半日,已然是忍耐到了极致,她淡淡地道:“他的生母袁氏,家世清贫,若不是当年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让他成了庶子。袁氏娘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一个奶妈子,在城西甜水巷子的一处小宅院里养老,这个奶妈子有个儿子,在我城北的饭馆里干活。这几日,我将他调到了我的布庄里帮忙搬运仓库,给柜面上的裁衣娘子和绣娘们送材料。” 周茂杨不解道:“这和耿天伟有什么关系?” 梓婋笑道:“我命人在奶妈儿子面前说言氏三房如何的落魄。” 周茂杨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当即就竖起大拇指:“高!高!高!” ============================================================== 三日后,耿天伟的爹耿茂带着嫡母覃氏,由包媒婆作陪上了言氏的门。 “你说什么?”言铿修和陈氏在正堂会见了耿家夫妇,在听到耿茂说要给耿天伟娶言梓娀的时候,陈氏一个没绷住,蓦地站起了身,失态的话语脱口而出。 见陈氏这般激动,耿茂夫妻互相看看,心下对陈氏起了些许不满,果然是亲女儿舍不得,要拿无用的三房来敷衍我们。 言铿修见场面不好看,立马起来打圆场道:“夫人,有话好说。耿兄,不是说好了是我侄女的吗?怎么这临时还变卦了?你难道把我言府的姑娘当货品,要哪个是哪个吗?” 覃氏道:“言家妹子,你听我说。我们想要大姑娘做儿媳,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这种人家,娶妻娶贤,看重的肯定是姑娘的性情。早就听闻大姑娘性子温和,多才多艺,和我儿正好相配。而你家侄女,上次大闹龚府,想来性子是个刚烈的,我儿性子直,只怕二人的脾性并非良配。” 陈氏见覃氏好言好语,也不好意思再表达不满起来,只是道:“两家人议亲都议的差不多了,你现在换人,这让我言家两个姑娘如何自处?你们耿家着实是太为难人了。” 覃氏道:“言家妹子,这又哪里不好自处的?我们议亲,对外说的都只提了言家姑娘,却没有说明是哪房的。何况,你家大姑娘现在也是无婚约在身,我们耿家不在乎前尘往事,只求一个好媳妇。” 陈氏闻言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心道好你个覃氏,竟然拿我娀儿前头的婚事说嘴。但是陈氏也不好直接发难,毕竟都是要脸面的。 杨铿修接着道:“耿兄,这事不是这么办的。对外是没有明说是谁,但我们两府的人都是知道的。你让这个做伯伯的,怎么和我弟妹侄女说去?本来得知要和你们耿家结亲,我弟妹是很满意的。” 耿茂道:“言兄,我知道我们今日过来是很冒昧,可是本身你家三房的姑娘八字和我儿也不十分相合。不信,你看!”耿茂示意包媒婆上前。 包媒婆将为耿天伟和梓娀梓嫱合的八字递给言铿修,陈氏立马就凑了上去。红纸上是耿天伟分别和梓娀梓嫱的八字,盖着月老祠和和合二仙庙的庙戳,的确是耿天伟和言梓娀的八字更加相合些。 耿茂继续道:“言兄,我们夫妇二人今日上门,是诚心诚意的。为了表达诚意,聘大姑娘的聘礼,我们耿府在原来说定的基础上再加两成。你看如何?” 言铿修闻言,猛然抬头,双目是遮掩不住的激动和欢喜,正要开口答话,被陈氏一拽,陈氏先声夺人:“怎么,当我们言府是在卖女儿吗?” 覃氏闻言内心冷笑:谈三房姑娘的时候,难道就不是卖侄女吗? 耿茂拱手道:“弟妹误会了。这是诚意,并非货款。我们诚心求娶,你弟妹不要太敏感,妄自菲薄了。” 陈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外面一阵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只见方妈妈大声呵斥的声音传来:“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老爷夫人在会客,小心打你板子!” 陈氏对外喊道:“怎么了?” 方妈妈急忙进来回道:“回夫人的话,门房的小子不知道规矩,莽莽撞撞地就冲进来了,差点把给给位主子上茶的丫鬟给撞翻了。” 陈氏走出去又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地上跪着的一个小子不住地磕头道:“夫人饶命,确实有要紧事要进来禀报,来不及层层上报了,所以小的就冲进来了。” 陈氏皱眉道:“你直接说!” 小子磕着头回道:“外面来了一位夫人,带着一个媒婆还有礼品,说是要替龚府的四少爷求娶我们的嫱姑娘!此刻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等不及陈氏反应过来,言铿修跟着出来了,正好就听到这些话:“你说谁?” 小子直起身子回道:“会老爷,是龚府的人。” 言铿修和陈氏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第233章 龚家上门来提亲 陈氏皱眉道:“求娶嫱姑娘?你没听错?” 门房声音清晰,声音洪亮,大声地道:“没听错,夫人,的确说是要求娶嫱姑娘。” 这时候耿氏夫妻也跟了出来,听到门房这话,耿茂拍手道:“这不是正好?我家求娶大姑娘,龚家求娶嫱姑娘,姐妹两个同时定亲,双喜临门,也算是一段佳话。” 陈氏看了耿氏夫妻一眼,心下又是忧愁又是气恼,耿天伟死了两任妻子,这事所有人都知道,她怎么舍得她的娀儿刚出了虎穴又进狼窝呢?她心急地看向言铿修,希望言铿修作为父亲,能拿个主意出来。谁知道言铿修是满脸掩饰不住的喜悦,他连声道:“快请,快请进来!” 陈氏这心瞬间就凉到了脚后跟,她双目带毒地盯着言铿修,可是言铿修根本就不理睬他,自顾自地对耿氏夫妻道:“耿兄,你稍在此处坐坐,我去迎迎龚府的人。” 说完就对陈氏道:“你与我同去!” 陈氏因耿氏夫妇在此,就给足了言铿修面子,加上她要跟言铿修嘱咐几句,于是就疾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等到远离了正堂,陈氏追上言铿修道:“老爷,万不可将娀儿嫁给耿天伟。” 言铿修边走边道:“娀儿刚退了亲,正当难以自处的时候,这个时候要是尽快定了亲,岂不是正好说明是我们娀儿优秀?正好也在小姐圈子里涨涨名声啊。” 陈氏一把拽住言铿修,盯着他的眼睛,将心中的话倾倒而出:“你到底是为了娀儿的名声考虑,还是被耿茂刚才说的聘礼迷昏了头?!” 言铿修定住脚,面带恼怒和不悦:“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还能卖了我女儿不成?” 陈氏面带嘲讽和冷意:“难道不是?钱氏那头押错了宝,现在耿家那边抛出了橄榄枝,你这心里得意的很吧?” 言铿修一甩袖子,不愿再和陈氏做纠缠:“胡说八道!现在没功夫和你聒噪。客人都到门口了,你难道要让别人觉得我言氏毫无待客之礼吗?” 说完,言铿修也不理会陈氏,直接就奔向了大门。 等到了大门口,只见门口的人在往地上卸箱笼,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指挥着众人搬这搬那,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站在一边。 言铿修上前拱手道:“在下言铿修,不知这位夫人是何人?” 这位妇人笑着给言铿修行了礼:“言老爷,幸会!我是龚府二房的。” 边上一位老妇人热情地介绍道:“言老爷,这是龚府二房的太太。小的姓常,是龚大太太请的媒婆。” 龚二太太笑道:“言老爷,今日贸然上门,是受了我家大嫂的嘱托,想要替我侄子说亲。” 言铿修立马客气道:“还是里面谈吧!请,请!” ================================================================ 言铿修亲自引着龚二太太到了正堂。几方介绍见礼后,各自坐定。 龚二太太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没有一般中年妇女的肥胖和臃肿,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的皱纹,可见在龚府里的日子是很惬意的。 “言老爷,我家大嫂前日去溧水祭祖去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挑个黄道吉日上门提亲。本来呢,是要等我家大嫂回来的,但是我家侄子等不及,怕来晚了,就没他什么事了。”说着含笑看了一眼耿氏夫妇。 覃氏急忙出声道:“龚二太太别误会。我们耿家求娶的是言大姑娘,并非嫱姑娘。” 龚二太太已久带着亲和的笑容:“看来传闻有误。我家那个侄子,不知道哪里听说了言老爷和夫人要给嫱姑娘定亲,这火急火燎的,等不到我家大嫂回来,就要上门来提亲呢。” 言铿修不解地问道:“龚少爷是如何和我家侄女认识的?我怎么没听说啊?夫人你知道吗?” 陈氏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龚二太太笑道:“要不说两个孩子有缘分呢。上次在龚府,嫱姑娘勇敢护姐,那份气魄在我们府内得了一片赞扬。我家大嫂颇为喜欢嫱姑娘的性子,一直嘴里叨念着,这不就让我侄子听进去了。现在呢,我侄子在半日山筑听顾鸣筝大师讲学,嫱姑娘又做了顾大师的侍讲,两个人在顾大师的看顾下,每日研讨学问。这不就认识了么。” 言铿修点点头:“那倒是天注定的缘分。” 覃氏道:“言老爷,言夫人,这双喜临门,何不今日就定了呢?我家娶大姑娘,龚家娶嫱姑娘,日后都是亲戚了。” 龚二太太又道:“不知道嫱姑娘的母亲在哪儿?儿女之间的事,也要问问三夫人的意思。” 言铿修挥挥手道:“唉,无妨。嫱儿的婚事,我这个做伯伯的能做主。能得了龚少爷的垂青,那是我侄女的福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龚二太太一手捏着茶盏盖子,轻轻地刮了一圈茶碗,面上笑着,嘴里却说着强硬的话语:“还是请三夫人过来一叙为好。我龚家虽是皇商,但礼仪家教均是贤妃娘娘亲自指点,日后我家侄子的正头岳母毕竟是三夫人。求娶人家宝贝女儿,还是要给足三夫人体面才是。” 龚二太太将龚贤妃抬了出来,言铿修顿时就有点虚了起来,连连点头称是道:“龚夫人说的对,来人,去将三夫人请过来,就说商量嫱儿的婚事。” 其实龚家一上门,刘氏就得到了消息,她想过来正堂看看情况,却被言铿修派的人拦着。正当着急上火的时候,方妈妈带着人过来请了。 “夫人,我们老爷夫人有请!”方妈妈面无表情。 刘氏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有人上门跟梓嫱提亲?是哪家?” 方妈妈不回答她的话,闭口不言,只是作出请的姿势,请刘氏出发。刘氏见方妈妈这般,没有精力和她计较。她一心想着到底是谁来求娶梓嫱,难不成还是耿家吗? 刘氏一边走一边稳稳心神,此刻去叫言仲正已然是不可能,方妈妈肯定不会差人去通知老太爷,说不定还会封锁消息。刘氏心里打定了主意,若一会儿求亲的人家就是耿家,或者说其他不入流的人家,她哪怕血溅当场,也要阻止嫱儿定亲。 带着一脸奔赴战场,同归于尽的决绝,刘氏到达了正堂。 龚二太太见到刘氏,立马就站起身,上前握住刘氏的手道:“刘家妹子!” 刘氏见到龚二太太当时就愣住了:“龚家二姐,怎么是你,你是,你......”刘氏的娘家和龚二太太的娘家,是一处地方的,都是湖南湘潭人,二人从小就认识,也算是手帕至交。后来长大各自家人,来往就不这么频繁了,但到底小时候的情谊还在。 龚二太太道:“我替我家侄子,龚承望,来跟嫱儿提亲。” 刘氏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梓嫱才大闹了龚府,将龚家小姐龚絮的及笄宴搅的不欢而散。龚家不记恨梓嫱,刘氏就谢天谢地了,怎么还看上梓嫱来求亲呢? 刘氏不敢相信地再次问道:“龚家二姐,你没开玩笑吧?龚承望和我的嫱儿?” 龚二太太直接掐了一把刘氏,刘氏吃痛呼出了声,龚二太太带着一副我还能骗你的表情道:“疼吧?!这不是做梦,我也不是开玩笑,我今日就是来替龚承望提亲的,要求娶你的嫱儿!” 刘氏想像过嫱儿未来的夫家,怎么着也要是个读书人,最好是书香世家;差一点就嫁个同样是行商坐贾的人家,平嫁平娶,嫱儿也不会受委屈;至于龚家这种皇亲,她是想也不敢想的。但是没想到,今日就上门来提亲了。 第234章 梓娀现身点头嫁 龚二太太见刘氏还是一副愣愣的不敢相信的样子,直接就拉着她到外面去看。只见龚家的仆人和言家的下人在整理箱笼。龚二太太指着那些箱子对刘氏道:“这还不相信吗?我都带着纳彩礼上门了!” 刘氏这才如梦初醒,激动得手都开始抖起来:“这,这......” 龚二太太捏着她的手问道:“只要你点个头,咱们今日就把纳彩礼过了,媒婆我都带来了。”龚二太太说完,又凑近刘氏的耳朵边,低声道:“你放心,我那个侄儿,是绝对的好男儿,都二十了,房里干净的很,两个通房都没有。而且,这门亲,是我侄儿自己要求的,嫱儿进了门,保证不会委屈了她。” 刘氏闻言顿时眼圈都红了,要是换做一般人,早就头昏眼花地答应了。但是刘氏是个谨慎的人,她稳稳心神,也以同样的低声对龚二太太道:“龚家姐姐,容我问问嫱儿的意思。这么多年,我们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虽说生活无虞,但大宅院里,你也是知道的。龚家少爷的垂青,那是我嫱儿的福气,但也得我嫱儿心仪,这桩婚事才是佳偶天成。我就嫱儿这么一个女儿,我望她今日琴瑟和鸣。” 龚二太太叹口气,其实圈子里都知道言家的情况。言氏第三子早逝,且应所遗子嗣是个女儿,所以刘氏手上并无多少族产,生活所有用度,皆仰赖二房的鼻息。龚二太太转身吩咐媒婆上前,将一早就准备好的庚帖交到刘氏手上,拍拍她的手背道:“好,就听你的。这个庚帖你先收着,若是嫱儿不愿意,你就扔了它,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氏感激地点点头。她走进屋内,对言铿修和陈氏道:“二哥二嫂,龚家上门提亲,这事我还得问问嫱儿的意思。毕竟是人生大事,嫱儿的意见才是最主要的。” 言铿修皱眉道:“弟妹怕不是糊涂了?儿女婚事,谁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大的事,还要看小辈的意见,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我言家没有家教?” 刘氏并不惧怕言铿修,有梓婋在外面给她站台,她现在根本不把言铿修放在眼里,她一改往日的客气和服帖,直视言铿修道:“我就嫱儿一个女儿,她的幸福比任何教条规矩都重要。这门婚事,她愿意最好。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做不了她的主。” 耿家夫妻见刘氏如此强硬,互相看了一眼,心道:得亏没定下三房的,母亲这般做派,可见女儿也不会是个好相与的,娶了回去,儿子的后宅哪有的安稳? 刘氏的这一番表现,倒是让耿氏夫妇更加坚定了要娶梓娀的决心。 龚二太太跟在后面进来,见刘氏这般态度对待言氏的当家人,怕刘氏吃亏,于是就开口打圆场道:“还是问问嫱儿的意思吧。我们龚家求亲,求的是双方都合心合意。这里离半日山筑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不如现在就派人去接嫱姑娘回来?” 龚二太太代表的是龚府,龚府背后是楚王,楚王背后是太子,这条线言铿修还是捋的清的。龚二太太发话了,言铿修也没有多加阻拦,反而主动吩咐下人去半日山筑接人。陈氏全程在一旁不说话,冷漠地看着众人。 既是去接人,来回也要时间,龚二太太又开口道:“嫱儿回来也要时间,那我就不打搅耿老爷和言老爷的正事了。不知可否让我去参观参观贵府的园子,早就听说,言氏的园子乃是应天城的一绝。” 言铿修正打算想借口支开龚家的人,好让他和耿家好好的谈谈梓娀的婚事呢,这龚家的也真是识趣,主动提出来要逛园子,这不正好吗? 言铿修就道:“那就劳烦弟妹带着龚太太去逛逛,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和耿老爷商谈,就不奉陪了。龚太太,有所怠慢,还请恕罪!” 龚二太太摆摆手道:“言老爷客气。我有我这小姐妹陪就够了,你们聊你们的。”说完,就挽起刘氏的手,亲亲热热地离开了正堂。 见龚二太太和刘氏离开,耿家夫妇就开始办他们的正事。覃氏对龚二太太刚才同意征求小辈意见的话,并不苟同。覃氏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人,在婚事方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她而言,是铁律,是圭臬。龚二太太和刘氏的观点,让她对梓嫱的印象又降低了好几个档次。 覃氏道:“言老爷,言夫人。既然嫱姑娘现在有了着落,不如我们继续谈谈大姑娘的事?” 陈氏忍不住开口道:“耿夫人,我家娀儿年纪尚幼,我还不想这么快将她嫁出去,母女天伦,我还想留她几年。” 覃氏皱眉道:“据我所知,大姑娘也有十七了吧?花样年华,被钱氏耽误了多年,如今自由身,还要被耽误几年?” 陈氏顿时就阴沉着脸,满脸都是被冒犯的不悦:“耿夫人说话未免太刺人。” 言铿修见陈氏说话不客气,怕两家的事黄了,立马拦了陈氏的话道:“内子不是这个意思,耿夫人不要介意。小女自小就由我夫人亲自带大,这份疼爱疼惜之情,非外人能够理解。” 覃氏道:“我自是能够理解,毕竟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只是女子青春短暂,若是大好年华被囿于一方天地,岂不是耽误平生?我也是为大姑娘好。” 陈氏忍不住呛声道:“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你们耿家已经死了两任儿媳了。这克妻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应天,你不是说你也是有女儿的人吗?我怎么放心我的娀儿嫁给你家?” 耿茂闻言顿时拉下了脸:“这不过是外间不懂内情的人的臆想和妄言罢了。言夫人怎可人云亦云,败我耿氏名声?我家是死了两任儿媳,那是她们自己身子差,福薄。怎可说我伟儿克妻?这门亲事,若你不愿意,那便罢了!结不成亲,我也不想结了仇。走!” 说着就和覃氏一并起身,准备离开。 言铿修急忙拦住,连声打招呼劝道:“耿兄慢点,慢点。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拉住了耿茂,言铿修又转头呵斥陈氏:“你失心疯了,说的什么话?还不过来给耿兄道歉!” 陈氏双目睁圆,盯着言铿修,眼睛里的火恨不得现在就将言铿修给火化了。 场面一度不好看的时候,言梓娀扶着门框,站在了门口。 她一身薄棉袍,披着斗篷,脸上略施粉黛,身体的连日不适,让她在这冬日里添了几分柔弱,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这斗篷的滚边,面带愁忧地看着屋内的混乱。 “爹,娘!”梓娀开口唤道。 “娀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陈氏挣开言铿修的手,急忙上前,“快回园子里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陈氏挽着梓娀,要将她带离。 梓娀抚开陈氏的手,悠悠地道:“娘,你别为了我再和爹起冲突了。哥哥那边还需要你呢!” 陈氏闻言心痛如刀绞,两个儿女,难道势必要牺牲一个吗?正当陈氏痛苦纠结之际,梓娀径直对言铿修开口道:“爹,女儿愿意嫁。” 陈氏闻言大惊,她满怀心痛,失声开口:“娀儿!”说着,一把搂住女儿,将她抱得紧紧的。 言铿修看着女儿,惊讶于她的主动,欣喜的同时,内心也升起一股愧疚。梓娀的柔弱和顺从,唤起了他心底深处的一丝父爱:“娀儿,你,你可以考虑考虑的。” 第235章 梓嫱探究定亲情 因为言铿修是走近了陈氏母女说的,故而耿氏夫妇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梓娀脸色不大好,自从离家出走回来后,就一直身上不得劲,连日也是汤药不断。她面色雪白,透着一丝浅红,说话声音柔柔弱弱的,弱柳扶风这四个字放在现在的她身上,是最合适不过了。 “爹爹,不用考虑了。”梓娀柔声道,继而对耿氏夫妇道,“我知道一个在室女站出来说愿意嫁人,是有违礼教的。但我不愿意我父母为了我起争执。承蒙耿世伯耿伯母垂青,小女愿意日后侍奉跟前。” 覃氏见梓娀果然是她心中所想的样子,端庄有礼,说话得体,虽然是自己站出来说愿意嫁,但这并不妨碍她见到梓娀时的喜欢。 覃氏,总是喜欢听话乖顺的小辈。 耿茂哈哈一笑,心下高兴非常,对覃氏道:“我们好福气,日后不仅是多了个儿媳,还多了个女儿呢!” 覃氏也是眉笑颜开地,当即就捋下手腕上的镯子套在了梓娀的手上:“这是我和你耿世伯成婚时,老太太给的,今日就给你。带过几日,老太太寿宴,你务必跟你父母一同前来。” 这边言家耿家讨论婚事热火朝天,那厢龚二太太和刘氏手把手游园。 龚二太太很久没见过刘氏了,圈子里有什么宴请,刘氏也不大参加,二人上次见面还是去广济寺烧香,偶然见撞一天了。但这不妨碍两人的情感深厚。 龚二太太仔细看看刘氏的脸色,皱眉道:“云芳,咱们小半年没见,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刘氏轻叹口气道:“家里多事,自从嫱儿及笄后,我这担忧的心思就一直没放下来过。” 龚二太太知道刘氏的艰难,言铮修去的早,刘氏母女在家族里并没有强有力的依靠。二房又是那样的会算计,能维持表面的体面也是二房为了名声才不得不做的。龚二太太拍拍刘氏的手道:“现在好了,等嫱儿嫁到我们家,你这份心思可以放放了。你到底是言氏三房的正头媳妇,他二房再不讲道理,也不会搓磨你。” 刘氏语带欣慰:“我是着实没想到龚大太太能看中我的嫱儿。你们龚家乃是皇亲,我们家乃是商户。我想过嫱儿未来夫家的千般万种,却实在是没想过能和龚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龚二太太笑道:“要不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呢!上次嫱儿在龚府一遭闹,就然后我那侄儿记心里了。后来嫱儿随陈氏上门,意外之下和我家侄儿双双落水,又是一个缘分;现在呢,我侄儿托了楚王的路子,在半日山筑听学,这不就和嫱儿凑一块去了吗?小年轻,以文会友,同窗情谊。” 刘氏是没想到梓嫱在龚府竟然出过意外,还是和龚承望一起,这事梓嫱回来也没说过。在半日山筑的事,梓嫱也不曾说,也是梓嫱自从去了半日山筑就不曾回来过,有些事也没办法及时给她知晓。 刘氏听了,心下恍然大悟,这可不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么。 “好姐姐,既然两个孩子之间是相识的,那嫱儿肯定也是愿意的。不然我还担心呢。”刘氏这下心里松了口气,就怕梓嫱不愿意,再闹个天翻地覆出来。 刘氏和龚二太太逛了园子,就到园中的水榭里歇息,才摆好茶具,下人回禀,说是嫱小姐回来了。 刘氏赶紧起身去接女儿,一出门,就看见梓嫱迎面而来。 刘氏疾步上前,半搂住梓嫱的肩膀:“这么快就到了,路上赶急了吧?!” 梓嫱风尘仆仆,的确是来了一趟急行军,她在半日山筑见到家里派来的人,问为什么要接她回去,来人又不清楚具体原因,只说家里发生了急事,刘氏急召。她是个孝顺的孩子,听到来人这般说,以为刘氏出了什么事,赶紧跟书意招呼一声,就上了家里的马车飞奔回来。 “娘,出了什么事?来接我的人,说不清楚,我以为你出事了,都急死了!”梓嫱反手握住刘氏的手,关切地问道。 刘氏笑着拉着她的手,道:“莫急,莫急!是好事,是好事!你过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梓嫱见刘氏神色正常,还带着一股子喜悦,心中不明所以。 跟着刘氏进了水榭,梓嫱就见到了龚二太太,上次大闹龚府后,就是龚二太太送她和梓娀回的府。 “这是你杨姨,快叫人!”刘氏催促道。龚二太太娘家姓杨,闺名渠。 梓嫱听从刘氏的吩咐行了礼。 龚二太太点点头,笑道:“不要拘束,快快坐下。” 三人坐定,刘氏带着期盼和喜悦,拉着梓嫱的手问道:“嫱儿,娘问你,你觉得龚家的少爷龚承望这个人怎么样?” 梓嫱闻言皱眉,尴尬地道:“娘,龚二太太还在这里,你怎么问这个?” 刘氏笑道:“不管她,你只管回答娘的话。” 梓嫱忸怩着不说话,龚二太太笑道:“云芳,你叫嫱儿怎么回答?嫱儿,承望向你提亲,想娶你,你可愿意?” 梓嫱顿时就愣住了,失态地脱口而出:“怎么会?”声音又急又快,险些破音。 刘氏和龚二太太对她的反应十分奇怪,两人互相看一眼,都不知道为什么梓嫱失态至此。 刘氏试探地问道:“嫱儿,你是不愿意吗?” 梓嫱看了一眼刘氏,又看看龚二太太,低头不语。 刘氏着急了,先头的高兴和庆幸在看到梓嫱的反应后,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急切地问道:“嫱儿,你别怕,龚二太太是娘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你若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娘不会让你委屈的。” 龚二太太也道:“好嫱儿,你别怕。心里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杨姨,承望虽然是我的侄子,但我也知道强扭的瓜的不甜,不会逼你什么的。只是今日我上门提亲,是我那侄儿亲自求到了他母亲跟前,说一定要娶你,不然就一辈子不成婚。我家大嫂对承望疼爱非常,故而就让我上门开口。他对你是一片真心的。” 梓嫱不自然地追问道:“他,他真的这么说?” 龚二太太道:“这我还能骗你?我和你母亲是手帕交,两人的娘家更是世交,我们一起长大,前后又一同嫁到应天来。这份情谊不同一般。我知道承望心悦你,想娶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若不是我家大嫂回溧水祭祖了,今日这趟她是要亲自来的。” 刘氏握住梓嫱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梓嫱转脸看到刘氏一脸的期盼和担忧,顿时就软了心肠。她哪里是不愿意呢?她心里其实十分愿意,多次和龚承望的接触,她十分明白对方是个君子,若不是身份和阶级的隔阂,龚承望是她少女春梦中的理想人儿。但是齐大非偶这个道理她也是知道的,所以在和龚承望的接触中,她尽量保持着距离和礼数。她其实知道龚承望对她有那么些许的意思,但还未到非卿不娶的份上。今日这般突然的上门求娶,倒是让她措手不及。 梓嫱略略思索了一番,小声地问道:“杨姨,龚少爷请你过来,中间楚王殿下有说过什么吗?” 龚二太太满脸疑惑:“这和楚王有什么关系?” 但刘氏一听这话,就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的女儿是怕龚家的上门求亲,是楚王的施压,是梓婋的计划,若是这两人插手其中,那这份所谓的深情,就掺杂了阴谋的成分,这不是梓嫱想要的婚姻和感情。 少女的情思,总是热烈又隐晦,灿烂又纯粹。 第236章 单姨娘谋划入局 刘氏知道女儿的心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作为过来人,她理解梓嫱的心情;但是,作为母亲,她也知道龚承望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管龚承望是真心还是被迫,他和整个龚府能给梓嫱最好的庇护。 龚二太太不知道里面的缘由,她继续道:“楚王殿下虽然是王爷,但也不好插手舅家的儿女婚事。不知道嫱儿为何问这个?” 刘氏见女儿默然,于是就开口解释道:“阿渠,你还记得言家大房吗?” 龚二太太点头道:“记得。不过,言家大房早就没人了不是吗?” 刘氏叹口气道:“本是家丑,但如今也不算什么秘事了。大房一脉是没什么人了,但还留了一个女儿,是大房的嫡长女。大房出事那年,被送出去了,如今回来了。明采轩的老板,就是我那大侄女。” 龚二太太惊道:“岑洛云就是你大侄女?那她怎么姓了岑?” 刘氏道:“这里面我也不清楚。不过岑洛云就是当初的言梓婋。阿婋前段时间因缘巧合下,救了楚王殿下,我又因着梓嫱的事,求到了阿婋的面前。嫱儿这是担心,龚府让你上门提亲,是楚王殿下为了报阿婋的救命之恩,特意让龚府来出面的。若真是如此,那这段婚姻,也不是天作之合,反而倒是携恩求报了。” 龚二太太闻言沉吟数息,点头不已:“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不对呀!若是楚王插手了,那承望为何要自己跪求大嫂呢?云芳,你别介意我接下来的话。我和你交心,才跟你说剖心之语。龚家是皇亲,龚家少爷的婚事,都是朝着家族利益最大化去的,能求娶到心爱之人,那也是看婚后的相处。像承望这种,自己提出要娶谁谁谁的,在龚家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自己跪在大嫂面前说了好久,大嫂才同意。这不像是楚王插手的结果呀!” 梓嫱闻言心下是既甜蜜又心酸,甜蜜的是没想到龚承望对她这般深情,心酸的是自己长久以来的对他的避而远之,恐怕是伤了他的心了。 刘氏的心情跟荡秋千似的,忽上忽下,这会儿听了龚二太太的话,又立马转忧为喜,对梓嫱道:“嫱儿,看来龚少爷对你是真心的。这里面,你大姐姐没有插手。” 梓嫱这时候满脸都是羞涩和娇羞,龚二太太看着她神情的转变,顿时就笑着拍手道:“好了,好了!这下你可放心了?哦对了,我这边有一个东西,是我出门时,承望托我带给你的。”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描纹精美的盒子来,放到了梓嫱的面前,接着道:“这是承望自己雕的,心意都在这上面了。” 梓嫱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块雕工精美的玉,正面是一只兔子,憨态可掬,毫毛毕现,正好对应梓嫱属兔;背面是一棵月桂,枝繁叶茂,纹理清晰。所谓“投以木桃,报以琼瑶”,梓嫱将玉握在手里,晶莹剔透,纹路细腻,触手升温。 龚二太太和刘氏见她面上含笑,眉眼羞涩,顿时皆心下大喜,知道这门亲是成了。 不同于三房这边的欢天喜地,二房这边是气压低沉。有了梓娀的亲自认可,和耿家的这门亲算是定了下来。陈氏泄了精神气,颓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言铿修出去送客了,梓娀陪坐在母亲的身边,看着陈氏这样,心里难受极了。 “娘,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梓娀苍白的面上滚下泪来。 陈氏声音疲惫不堪,低缓地声线让梓娀心如刀绞:“娀儿,你这是为什么?” 梓娀哭着道:“娘,我不想你为了我和爹再起冲突。哥哥的腿即便好了,也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星弟现在又这么出息,爹的心思难免不会动摇。难不成日后,要哥哥仰仗星弟生活吗?这个时候,若是为了我,你再和爹吵闹,你叫哥哥怎么办?” 陈氏听到梓娀的话,心下大恸,眼眶再也盛不下早就澎湃的泪水,她搂住女儿哀哀哭泣:“我的娀儿,我的儿,为什么受苦的总是你,总是你啊!” “那个耿家,都死了两任媳妇了,你嫁过去,怎么有的好?我的儿!”陈氏悲痛大哭,她经受生育之苦生下的女儿,养到如花似玉,经历了退婚,又要遭受逼嫁,还是嫁到那样的人家去,这叫她怎么舍得?她陈氏治家的手段再高明,再狠毒,也是一个母亲啊。 母女两个抱着互相哭泣,言铿修送完客回来了,看到这副惨状,因西北茶马线即将到手而雀跃的心,一下子就荡到谷底。 他讪讪地开口道:“这,这耿家好歹也是有爵位的人家,我们娀儿嫁过去,不会吃苦的。” 陈氏闻言,放开梓娀,她捏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和淑雅,淡淡地开口道:“事已至此,我说什么都没用了。老爷你有你的雄心壮志,但也请多疼惜一些娀儿。耿家是什么地方,你也清楚,我其他不作计较,只一件,你务必要找耿家说好敲定。” 言铿修问道:“什么事?” 陈氏拿着帕子又给梓娀擦眼泪,眼睛并不看向言铿修:“娀儿嫁过去后,她的院子里,不得有耿家老仆,贴身嬷嬷和贴身丫鬟,必须都是言家送过去的。” 言铿修心道这算什么事,耿家怎么说也是有爵位在身,规矩都是比照皇室贵族来,要是真如陈氏这般做,那不是大大的失礼吗?言氏不得被人背后说道啊。 但是此刻,他也不想再惹恼陈氏,毕竟女儿也是自己亲生的,看着母女两个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也没了拒绝的勇气。 陈氏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声。 言铿修这才开口道:“行,这事我跟耿茂敲敲边鼓,你和覃氏商量婚事细节的时候,也提一提。都是亲家了,想必也不会在这个上面太过计较。” 陈氏这才罢休,以要带梓娀回房休息为由,很快就离开了正堂。 言铿修看着母女两个离开的背影,心里也不大舒服,就打算喊言平过来,去大书房看账去。谁知道言平还没出现,单姨娘就袅袅婷婷地来了。 “老爷,我在后头听说了,好大的阵仗。一天之内,定下两门亲家,一家是有爵位的耿家,一家是皇亲龚家。这可是双喜临门啊!”单姨娘温温柔柔地恭贺着。 言铿修正当被妻子和女儿的眼泪搞得烦闷不堪,这会儿看到单姨娘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老爷你好厉害,我们言家要更上一层楼的喜悦,这让言铿修在妻子女儿那边受挫的心情,顿时得到了治愈,他哈哈一笑道:“你呀!你们这些内宅妇人,天天就知道打听东打听西的。” 单姨娘笑着奉承着他:“那还不是老爷你本事大,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就只能天天盼着老爷更上一层楼呢。” “哈哈!”言铿修被单姨娘的乖巧懂事弄得甚是舒心,笑过之后,言铿修问道:“你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 单姨娘陪笑着道:“老爷,这星儿现在在顾大师那边学习,你也知道,星儿自小身子不如昭儿强健,他年纪又小,现在呢,天气又冷,我怕他整天来回,身子吃不消,就想着在半日山筑边上赁一处小院子,方便他休息休息。此事,我已经申请是太太了,太太同意的。太太说,那边正好咱家有一处别院,就让收拾出来给星儿暂住。” 言铿修听到这事,点头道:“嗯,是我疏忽了,星儿天天来回奔波的确不妥。那你就尽快去收拾收拾吧。” 第237章 生姜还是老的辣 单姨娘见言铿修也赞同,又笑着道:“我正是为了这个事,来跟老爷说一声的。我一会儿就出发,带人去收拾。那边常年没人居住,我这一去说不定要个几日才能回来。我担心老爷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顾,就想着把月秀留下来照顾你。” 单姨娘说着,就拿眼睛觑着言铿修的脸色。言铿修从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一个重欲的人,除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人外,这几年也就出了一个红烛。同辈里,娶妻纳妾外加嫖的不少,但他这么多年,除了红烛是个意外,真的是洁身自好了。 单氏这次舍掉月秀,也是为了梓星的前程。陈氏和言铿修的矛盾已然不可调和。言铿修断了言梓昭的腿,又为了利益嫁了言梓娀,无论如何,言铿修嫡子这脉都是式微了。既然如此,她何不为了梓星争一争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言铿修闻言,讶异不已,狐疑地看向单姨娘,毫不遮掩地探究着单氏的神色,良久开口道:“春梅,你这是什么意思?” 单姨娘闺名春梅。 单氏听到言铿修这不带情绪的问话,她心头突突直跳,她是惧怕陈氏,但实际上还是更怕言铿修。她出身不好,身无所依,亦身无所长。平生所有均依赖言铿修。 对待陈氏,她是恭敬服软; 对待言铿修,更多的是敬畏和臣服。 单姨娘微微垂眸,目光在睫毛的遮掩下,闪烁不已:“老爷,妾身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我要陪伴星儿几日,心里头放不下你而已。月秀跟我了多年,脾气性格都一等一的好。所以想着留下她,好好照顾你。毕竟,毕竟这几日,太太那边也不是太方便不是?”单氏斟酌着用词,委婉又委婉地说着她的理由。单氏知道梓娀定下的婚事,陈氏肯定和言铿修要闹,但这话不能明说,更不能由她的嘴里说出来。 在听完单氏的理由后,言铿修皱着眉很久都不说话。他是男人,常年在外,经营的重点都在生意上。生意场的牛鬼蛇神,他都见识过。同样,大宅院里的阴私,他也不是不清楚。他的母亲作为言仲正的继室,在应对原配长子,家族亲戚,各府往来,种种手段,样样策略都不曾避开过他这个儿子的眼睛,甚至还手把手教导过他,如何进行内宅的各种争斗,如何平衡妻妾之间的矛盾。 这位继室曾经说过,有些事情可以不做,但不能不懂。 言铿修深以为然。他注定是要掀了大房的桌子,自己坐庄的。外面生意场上的战火硝烟他游刃有余,后宅内院的勾心斗角,他甚至比陈氏都精通,只不过他不出手而已。现在单氏这番话一出口,他几乎是瞬间就看透了单氏要干什么。 单氏玩的这一手,若是在生意场上,言铿修指不定就装着糊涂,先笑纳了,而后再杀伐果决地处理掉;但是在家里,单氏是自己的妾室,更是他小儿子的生母,现在胆敢蚍蜉撼大树地来算计他,他倒是有点不知如何下手了。毕竟,在言梓昭残疾的状况下,言梓星还是他比较喜欢的一个儿子。 也就这么点时间内,言铿修心里已经闪现了好几个策略,甚至是想让单氏暴毙的想法也一闪而过。但是最终他叹口气道:“春梅,星儿年纪小,你不放心他独自一个人在半日山筑听学,那就搬过去吧。好好的守着星儿,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月秀是你用老的人,一并带走吧。我这边,服侍的人这么多,不差她一个。我听说,半日山筑的讲师,不仅顾大师一个,是大文豪大学者轮着来的,星儿是要上进考科举的人,日后就住在那边的别院吧,府里没大事,你们母子就不要回来了。” 单氏没想到言铿修说这样的话,顿时就着了慌,没大事不要回来,这和放逐有什么区别?言铿修就两个儿子,老大残了,就一个老二是全乎人,难不成他还想和陈氏生一个不成? 单氏抓着言铿修的手,着急道:“老爷,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怕你没人照顾。星儿只是去听讲,这言府是他的家,也是妾身的归宿,你让我们母子不要回来,这让我们怎么活啊!老爷,老爷!”单氏一时着急,眼泪也说下就下来了。她是真的怕了,离了言府,离了言铿修,她就什么也不是,她往日吃的苦够多了,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去。何况言铿修狠起来,不是连那位白月光都没轻饶吗? 到底是多年的陪伴和服侍,平日里单氏也算安份,她的眼泪在言铿修这边还是有点用处的。他看在梓星的面上改了口风:“既如此,那你去几日就回来吧。” 单氏闻言,立马止住哭泣,捏着帕子掖着眼角,抽搭着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言铿修道:“你下去吧,我要去大书房。以后刚才的事再也不要提。你好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总有你的好日子过。其他的心思就不要再起了。否则......你知道我的脾气。” 言铿修是冷酷无情,利益危险,但他还是深谙一个道理,就是嫡庶不能乱。多少豪门贵族败在嫡庶不分上,庶子上位,那是嫡子彻底完蛋的情况下,他的昭儿虽然残疾,但又不是脑残,若是因为腿脚问题,罢了他的继承权,不说他不答应,就是阖族都不会答应。不过,这个道理,他也只是放在了儿子身上,对待外嫁的女儿,他就是另一种标准了,那就是以家族利益为先,否则也不会将梓娀许给耿家庶出的耿天伟。 单氏起这个心思,无非是想让他和陈氏彻底闹翻,在儿子残疾,女儿嫁人的基础上,他要是纳了月秀,陈氏那边是彻底无转圜之地了。到时候,不说陈氏,梓昭梓娀也会彻底和他这个父亲离了心,那他能依靠的儿子也就只有一个梓星。若是星儿能撑得起,那就罢了,若是星儿撑不起,届时他又年老,一切都倚靠单氏这个母亲的话,那言氏的败落也不过就是顷刻之间。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单氏听懂了言铿修言语之间的威胁和规劝之意,心下惴惴,背上冷汗直冒,她缩着身子连连应声:“老爷,妾身知道了。你放心,妾身会安守本分,好好抚养星儿,不会给老爷添麻烦的。” 言铿修点头道:“好了,你下去收拾去吧。我大书房里还有事。”说罢就径直走了。 单氏站立在原地,目送言铿修离开。等到看不到言铿修后,单氏还未走。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正堂里,言铿修走的时候,打开了大门,冬日的穿堂风吹进来,寒冷异常。但是单氏已经感觉不到这物理层面上的冷了,她身上的冷是从心底升起来的。她真的傻,听信了刘氏的话,就莽撞地算计言铿修身上来了,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单姨娘双腿僵硬不堪,根本迈不开步子,咬牙动了一下,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冬日里的阳光,照不进这又深又宽的正堂,倒在地上的钝痛感,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抬眼看向大门外,外面阳光灿烂,北风吹的枯枝摇曳,倒映在她的双眼里,像极了她可笑又可叹的谋划。 她坐在地上缓了良久,慢慢起身。外面一个下人都没有,自然也没人看得见她的狼狈,她扶着廊下的柱子,慢慢地回了后院。 第238章 素笛净怀迁坟茔 梓婋得到言府定亲的消息是在第二日。 书语将消息送来的时候,她正裹着斗篷盘坐在榻上清点王素笛和净怀师叔迁坟所需要的物品清单。小书房内,炉火烧的旺旺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 “姐姐!”书语人未到,声先至。 梓婋抬起头看去,一时之间以为是书意从半日山筑回来了,还疑惑道:“顾大师那边怎么舍得你回来的?” 书语笑着道:“姐姐,是我呀!” 梓婋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书语,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她立马就紧张了一下:“是出了什么事吗?” 书语笑着答道:“姐姐,刘夫人让我来告诉一声,龚家龚承望昨日上门跟嫱姑娘提亲了。而且,耿家也于同一日定下了娀姑娘。” 梓婋闻言惊讶不已,没想到耿家的速度这么快,更没想到龚承望会主动出手。 书语道:“姐姐,两桩婚事都落了地,刘夫人这下心安了。不知你这边是否还有其他安排?” 梓婋挪了一下位置,对书语道:“坐下说。” 梓婋没有直接回答书语的话,而是问道:“你现在出入言府这般自由了吗?” 书语坐在梓婋对面,神情轻松自然:“三房现在和二房是王不见王。老太爷支持三房呢,二房也不敢怎么打压三房。更何况,现在梓嫱的婚事定了龚家,不看僧面看佛面,言铿修和陈氏倒是没有为难,再说了,二房定了耿家,大太太的心里且得不好受呢。还有什么心思管三房的事?” 梓婋点点头道:“倒是没想到龚家会出面提亲。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请龚家出手,但是嫱儿不同意。” 书语又问:“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梓婋从边上的小泥炉上拎起一把小银吊子,给书语倒了一杯茶,茶汤发黄,冲到杯子里的时候,带出一股子香甜,直扑书语的门面,和刚才一进来的那股味道一样。 “这是什么茶,怪香的。”书语奇道。 梓婋道:“尝尝,这是沈姐姐的法子,什么水果茶,简单的很,把几样时令水果切块放在水里煮开就能喝了。这茶在店里最近卖的很好。你也尝尝。” 书语捧着杯子咂了一口,的确是口齿生香。 梓婋继续道:“你转告我婶婶,后面她就定心给嫱儿置办嫁妆就好了,其他的不用她操心。二房的婚事,并不顺意,叫我婶婶低调点,这个时候就求个稳妥了。” 书语点头称是,又道:“单姨娘不大中用。昨日在言铿修那边铩羽而归后,让丫鬟转告刘夫人说只求安稳,就收拾行李去了半日山筑。” 梓婋微微皱眉,但还是劝慰道:“无妨,本来就没指望她能成什么大事。虽然没成功给言铿修塞人,但也是给言铿修上了眼药,让他知道知道,他这个妾室也是有好算盘的。对了,塞人失败的事,找机会也吹到陈氏耳朵里去,内宅么,不还是得我那个好伯母来管管呀!” 书语咂着水果茶,口中道:“放心吧,姐姐,这事儿我和刘夫人早就安排好了。让人在大少爷耳边说几句。娀姑娘的婚事不如意,头一个大太太不好过,大少爷心疼妹子,知道了还不得闹一闹?若是又知道庶母趁父母不合的情况塞人,以大少爷的脾气,只有火上浇油的。” 梓婋对此不多做指点,只是道:“这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我这边一些事也在部署中了,年前肯定有成效。若是言铿修内宅能不安稳,于我这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书语道:“姐姐就放心吧。这事儿我和刘夫人有的是法子。”说着她就勾着头看向梓婋的书案子,上面几张纸,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姐姐,你这伤才大好,就这般操劳伤神。” 梓婋伸手就把那些纸张递到书语手上道:“你今日也是来的巧了。不来,我也是要上门请你过来商量的。我请楚王出面,将我母亲和净怀师叔的坟从出尘庵迁出来了。已经选好了一块风水宝地,择日就重新入葬。你看看,这是我列出来的要用的东西,是不是还要添点什么东西?” 书语一听立马就激动起来:“姐姐,这什么时候的事?竟然就成了!” 迁坟一事,一直以来在梓婋的心里盘算着,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和这个实力。而且她也不敢轻易就动坟头,怕表现出在意的意图后,被言氏知晓了,拿母亲的坟来拿捏她。等梓婋接连做了兵部几笔生意手上有了些许银钱后,这份深藏在心里的想法又开始活泛起来了。她先后派了几波人去接触出尘庵,但是都不得要领。后来有了楚轶的帮助,这迁坟一事就变得简单异常。可见世间有些事,也不是你有心有力就能办成的,依仗皇权巍峨,才能心想事成。 书语拿着纸张细细地看了一番,又放在小书案上:“姐姐,我也年轻,这方面的事我也不懂。一切都由你安排吧!” 梓婋一个手指头将纸张调了个方位,看着上面的物品名字道:“其实我也不懂。本想请教沈姐姐的,但是杭州那边的风俗和应天这边的又不一样。这样吧,你把这个带回来,问问阿梅姑姑,她常年守在言氏的祠堂,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书语闻言,甚觉有道理,于是就仔细地叠了起来,收在怀里。 有了阿梅的帮助,单子里的东西削减了一部分,又添了一部分。王素笛和净怀落葬那天,梓婋、刘氏、梓嫱、书语、书意还有梅姑都到场了。楚轶作为外男且又是皇子,断无可能于坟前行礼,于是就坐在马车上远远地等着。 楚轶给梓婋推荐了几处风水宝地,梓婋经过比较和现场查看,最终选择了城东的一处。这边倚靠着山脚,地势开阔平坦,且离内城较近,和言氏的祖坟离得也不远。也是考虑到想让父母离得近点,所以梓婋就选了此处。梓婋问过书语书意俩姐妹的意见,是否愿意将净怀师叔葬在此处,书语书意觉得只要不是出尘庵,母亲应该都不会有意见,于是就让王素笛和净怀做了伴。 这天的天气不错,虽然冬日寒冷,但阳光灿烂,没有阴云。梓婋伤口虽然已然愈合,但身体还是虚的,一行人中,就她裹了厚厚的狐裘,其他人还是轻薄适中的斗篷。 梓婋跪在两个坟头前,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书语书意两姐妹也跟着跪在两侧,在法师的指挥下,虔诚叩首。 “娘,我终于将你带出来了。你在天上可要好好保佑我,早日将大仇报了。若是阳弟还在人世,也请你务必给我托个梦,告诉我他在那里,我好将他寻回来。”梓婋在心中默默念叨着。 一阵寒风裹挟着枯枝败叶吹过,将焚化纸锭元宝的灰烬和烟火卷起,飘向远方。梓婋顺着风吹去的方向看去,那边是厚厚的白云,层层叠叠,堆砌在天边,天地交界处,山石树木林立,红彤彤的太阳在云层后面,见缝插针地将阳光射向人间,一群鸟儿飞过,叫声尖啸地隐入山林,不见踪影。 梓婋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受过伤的地方酸胀疼痛,但是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而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墓碑,眼眶酸涩,她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十三年前的自己,小小的个子,全身素白,跪在土坑前。帮忙挖坑的老人家杵着铁锹等在一边。纷纷扬扬的土撒落土坑时,记忆中的她也是闭上了双眼,等到再次睁开,王素笛的新坟已经落成。 刘氏和梅姑互相搀扶着,捏着帕子不断地擦拭着眼泪。梓嫱对这位大伯母毫无记忆和印象,但这肃穆哀戚的氛围也影响了她,她面容凝重带着悲怆。 仪式不复杂,可以说有点简陋,很快就走完了全程。 “娘,你安息吧!”梓婋轻轻地说了一句,“因果循环,公道终究会回到我们这边的。” 第239章 难得二人续温存 迁坟一事结束后,梓婋期盼已久的兵部和户部行文也下了来。西北茶马线明年的经营份额,划拨了一成给梓婋。这份额不算高,也不算低,毕竟梓婋的实力在此,再多了,也吃不下。接到兵部和户部的联合行文后,梓婋并没有大肆庆祝,而是瞒下消息,偷摸成立了一个商行,专门负责经营西北茶马线,名字叫百汇商行,取海纳百川之意,主营布匹、皮毛、药材和茶叶。别看只有一成,但总量可观。为了做好这条线,梓婋和沈娉婷这几日是商量了又商量,筹谋了又筹谋,深觉光靠岑氏的商路着实吃力,成本也高,且岑氏目前也只有茶叶和布匹可以合作。皮毛和药材方面,岑氏自己的盘子也很大,压根就供不起梓婋的需求。再者说,从岑氏拿货,等于被岑氏还要剥一层皮,何必呢?于是姐妹两人一拍即合,开始谋划筹建自己的商路。 说到筹建商路,这里面要准备的就太多了,考察供货地,商品的品控,安全的运输线路,得力的商队掌事人,途经各个地方县衙的路引等等,千头万绪,针头线脑,全部要在明年开春前办妥当,不然就赶不上朝廷在西北开设的春季茶马互市,就白白浪费了这一成的份额。 梓婋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是到底是伤了根底的,加上受伤后,根本就没怎么好好休养,现在竟然有了个喘气的毛病。经过潘神医的诊治,说是那一箭伤了肺脉,起码三五年间,这喘气的毛病是好不了的。这还是在好好保养的基础上,若是梓婋不好好保养,也没什么三年五年的说法,这毛病就得跟随一辈子。 楚轶见她自从得了兵部和户部的行文后,就熬灯油似的拼命,早就心生不满了:“早知道你这么不要命,我还给你弄什么生意份额?山上的一箭没要了你的命,你打算熬死在这些案牍上吗?” 楚轶如此生气,主要原因还是几次三番来找她,她不是在和沈娉婷、岑二开小会,就是在写方案,要不就是睡下了。偶尔在喝茶小憩,也是没两句话就睡过去或者接着办手上的事。 这让楚轶十分懊恼。 自从岑洛川被岑洛山带回杭州后,就将岑二派了过来,毕竟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感情上再纠结,钱是无辜的。岑二年纪大,年轻的时候就跟着岑先同走南闯北,于商道上很有一手。这次梓婋和岑氏合作茶马线的茶叶生意,洛川不方便长时间驻扎在江北,就将经验丰富的岑二派了来。梓婋对岑二很是敬重,毕竟资历摆在这里,且对她建立商队商行给了很多中肯的建议和指导。 楚轶跑进来跟梓婋发火的时候,岑二和沈娉婷都在场。梓婋也没有对岑二刻意隐瞒楚轶的身份,所以岑二是知道对方是王爷。见到王爷进来二话不说就吼,岑二心惊胆战,两股颤颤。正当不知道如何是好,沈娉婷及时拉了他一把,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梓婋前一刻还在和二人商量事情,下一刻房间里就剩下了自己和楚轶。梓婋皱眉不满,看向楚轶的眼神带着些许责备,似乎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说的什么气话,我这不也是怕搞砸了,伤了你的脸面么。” 楚轶一屁股坐下,拿起梓婋的杯子一饮而尽,气鼓鼓的样子,让梓婋忍俊不禁。梓婋心里想想,自从给母亲迁坟后,好像是有四五日没有好好和楚轶处过了,心下也不禁惭愧起来,于是稳了稳情绪,柔声道:“别生气了。我和二叔还有沈姐姐说了一上午的话,这头昏脑胀肚子饿的,你再跟我生气,我真的要发昏了。” 楚轶转脸看向她道:“你以为我要发这个火吗?” “行行行,是我不对。我让你发火了。现在我请你消消气,可以吗?”梓婋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哄着对方,心里却忍不住腹诽着:男人这么麻烦的吗? 梓婋握住楚轶的手,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到底年轻小伙子火力壮哈,一双手跟个小暖炉一样,梓婋的手一直握笔,冰冷僵硬。楚轶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手心里给她取暖。 “我和二叔还有沈姐姐商量的差不多了,后日沈姐姐和二叔就启程去北方看皮毛和药材的产地,等他们出发了,我这边的事务就少了。到时候我就好好听你的话,一定好好休息。行吗?” 楚轶半搂住她的肩膀道:“你嘴里说的好听,我还不知道你?还有布匹和茶叶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主意,等岑二和沈掌柜出发了,你保证要找借口南下。” “哇,你这么厉害啊,这么了解我啊?”梓婋笑嘻嘻地夸奖道,将头歪在他的肩上,尽显小女儿的娇态。 楚轶心里舒坦了,梓婋很少跟他撒娇,小情侣之间的小情趣梓婋是一窍不通。现在梓婋能主动,楚轶也不由自主地傲娇起来了:“少嬉皮笑脸的啊。你再这么不注意身体,我怎么给你弄到这茶马线的,我也能怎么给你收回去。” “别呀,楚哥哥!”梓婋知道他嘴硬心软,但也乐得配合他闹一闹,“你忍心啊!你瞧我这都做了多少工作了。” 一声楚哥哥,把楚轶的心叫软了。 楚轶捏了捏梓婋的下巴,两人的脸靠的很近,呼吸交缠,蜻蜓点水,爱意涌动。温存过后,楚轶抱着梓婋道:“我两日后,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办,办好了我会离开应天一段时间。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梓婋退出他的怀抱,问道:“虽然不知道你要办什么事,但我知道定是有危险的事,其他的我也不说,只一点,别受伤。” 梓婋不是无知妇人,楚轶一个皇子,不就藩,不赴京,只在应天一带盘桓,若说真的是寄情山水,那就太假了。大明朝南北跨越千万里,不北上领略塞外风光,不南下遨游青山绿水,一个陪都有什么好逛的? 楚轶道:“我有分寸。但是我不放心你,言铿修的手段上次也见识过了。他一直在和耿家接洽西北茶马线的事,这次定了言梓娀的婚事,也是耿家先抛出了茶马线的橄榄枝,才促成了。若是让他知道,这西北的生意,已经入了你的口袋,我怕他会作出什么极端的事。” 梓婋对楚轶知道言府和耿家的婚事不奇怪,他手握应天府的锦衣卫,什么消息打听不到?但是她倒是没有楚轶这般担心:“没事,你有分寸,难道我就没有?我还怕言铿修不出手呢!他要是蛰伏不动,我反而师出无名,无出手之机。” 楚轶自幼熟读兵法,深谙“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的道理,梓婋若想一击即中,就得等言铿修主动出击,才能精准打击。若是梓婋主动,且不说梓婋实力不够,单就攻防来说,防守容易进攻难啊。 “那我把笑尘留给你,他身手不错,有他在,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还能调动应天驻守的锦衣卫。”楚轶抚着梓婋的头发道。 梓婋扑倒在楚轶的怀里,深嗅着楚轶身上的味道,喃喃道:“行啊,听你的。” 楚轶抱着她,两人享受着难得的温馨时光。梓婋在楚轶的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向桌案上的手稿,眸光带着不可名状的情绪,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又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要不说梓婋是个人间清醒呢,谈恋爱的时候,还算计着如何将敌人咬死。 正当梓婋的地盘上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言梓昭在大帐房里开始了跟白安智学习的进程。 第240章 言梓昭重振旗鼓 言梓昭不仅是言铿修的长子,也是言仲正这支最大的孙子,大房没人了,言梓昭就是言府唯一的正统的继承人。当年言钦修和王素笛婚后一直未生孩子,等到了陈氏怀孕,王素笛才传出好消息。老人家总之最重视长子长孙的,虽然梓婋是女孩,但要论喜欢,还是梓婋最得言仲正的喜欢。这也是陈氏为什么不喜欢大房的原因之一,明明自己生的是儿子呢,怎么就比不上一个丫头在老爷子面前的脸呢? 言梓昭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读书没耐心,学做生意也无甚天分。不说言铿修,就是陈氏也对他管教甚严,故而他虽然纨绔,倒也没有养成钱一凡那般的暴戾性子,本质上还是个无甚劣迹的好孩子。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比一干富家子弟出息的多,至少没有给家里造成不可解决的麻烦事。 但是这次在梓婋手上,他是狠狠地跌了一个跟头,这个跟头不仅将他一贯以来的骄傲摔的粉粹,还给他身体带来了不可逆的伤痛。他一度崩溃绝望,自暴自弃,不愿喝药,不愿做复健。他开始的时候恨言铿修的心狠手辣,恨梓婋的狡猾奸诈,恨自己的糊涂无能。但是看到陈氏眼泪,想到梓娀的委屈,他那颗没了温度的心又慢慢的回温了。特别是知道梓娀和耿家又定了亲后,他那颗想杀了梓婋的心就更加热烈了。 沉寂了许久的梓昭在听到陈氏说,让他跟着白安智学习,好好振作起来,才能为梓娀撑腰的话后,他才稍微活泛了一些。母亲和妹妹都这么委屈了,自己作为儿子和哥哥,还有什么理由消沉下去呢? 恢复信心的他,自己拄着拐杖,也不要小厮搀扶,自己慢慢地踱步去大帐房。他知道想要变强,就得沉下心来好好学习。心里光有恨意那是斗不倒梓婋的,唯有自己手上有本事,才能和梓婋一较高下。 冬日的园子萧条无趣,他也没有心思逛园子,手中的拐杖敲击在石径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没走到一半,他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力不能逮的他靠着假山歇息片刻,还没顺匀气息,就听到两个陌生的声音在假山背后响起。 一个道:“你知道吗?单姨娘去别庄照顾星少爷去了。这后院的人瞬间就少了七八个,都跟着去别院了。” 另一个问道:“啊?!我不知道呀,我只知道星少爷去了半日山筑,跟顾大师学习呢。” 一个道:“星少爷真是厉害,多少学子挤破了脑袋都到不了顾大师跟前,星少爷学问肯定高深,这才入了顾大师的眼。” 另一个道:“怪不得单姨娘着急忙慌的带人就去了别院。哎,你说,咱们大少爷这个样子,又亏了府里这么多钱,老爷会不会以后就着重培养星少爷接班呀?那到时候太太和大少爷岂不是要看单姨娘母子的脸色过活?这不倒反天罡了么。” 一个连忙压低了声音责怪道:“要死了你!这种话也敢说,议论主子,让太太听到了,不打断你的腿!” 另一个也压低了声音,略带急切地道:“我这不是偷摸跟你说么,难不成你还要告到太太跟前去吗?” 一个劝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能做出出卖朋友的事吗?我这不是怕隔墙有耳。” 另一个无所谓地道:“你也太过胆小了。除了分配到这里打扫落叶的我们,这偏僻的小路谁会来。” 一个道:“你快闭嘴吧!如今府内二房和三房闹开了。太太和老爷又不和睦,大少爷那个样子,大小姐虽然定了亲,但也整日躲着不见人,唯有单姨娘那边风头盛。这个时候,我们更要谨言慎行。谁知道最后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呢?神仙打架,草民遭殃,我们还不躲着点啊!” 另一个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成?难得在没人的地方和你聊聊,哪知道惹出你这一通的教训。” 一个哄道:“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好。快点收拾,把这袋子枯叶送到厨房去,咱们今日的活算是交代了。” 梓昭靠着假山,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不见喜怒,好像这两个人说的是其他的旁人,不是他一样。他低头看看自己还伸不直的腿,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拐杖,握住拐杖头的手紧紧地攥住,皮肤在使劲的情况下,发了白。按照他往日的性子,必定冲出去,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仆人狠狠打骂一番,然后赶出府去。可今日,他忍住了,静静地听完这两人的对话,等到对方收拾好离开后,梓昭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沉静如水的双目,盯着眼前的枯树,似是麻木,似是隐忍。而微微抖动的咀嚼肌,则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良久,他才重新拄起拐杖,继续前行,咄咄咄的声音在石径小路上格外清晰。 “大少爷,你迟到了!”白安智早就在大帐房内等候梓昭了。左等不来,右等不至,茶水上了两遍,白安智早就开始摇头,心道:这等心性,如何和大小姐争呢?大小姐年纪还比大少爷小呢,还是个女娃,却已经是应天府有实力的商人了,而这位大少爷却......可见虎父犬子,古来有之,今见不奇。 正当白安智准备起身收拾一下去钱庄时,梓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白先生在吗?梓昭前来拜会。” 白安智一愣,继而赶紧道:“进来!” 梓昭掀开布帘进来,给白安智行了个礼:“白先生,我腿脚不便,来晚了,请见谅!” 白安智看向面前的梓昭,往日的印象中,这位大少爷玩世不恭,倨傲自负,如今受了这般大挫,倒是沉稳了许多。眉目间没了纨绔弟子的目空一切,倒是多了几分虚心求教。 白安智见他一条腿略略弯曲,身子侧着,似乎重心都放在了拐杖上,就连忙道:“无妨,今日第一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要再迟到了。坐下吧!”白安智指着边上的一张小书案示意对方坐下。 梓昭依言坐下,看到书案上已经摆上了三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言氏杂货铺记账本己亥年十二月,再翻其他两本,都是言氏杂货铺的账本,分别是戊戌年十二月,丁酉年十二月份。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得内容也多种多样,什么竹篮、蜡烛、火石、筷子、水壶、绣花针等等,金额也是小的不能再小,一文两文的,最大的进账也不过九十八文,卖出去的是一捆蜡烛、十挂纸锭、十二个小竹篮。 白安智介绍道:“大少爷,这是言家在溧水的杂货铺,不大,但也经营了有二十多年了。别看卖的东西价格小,成本和利润比较下来,还是值得长久经营的。就是每年对账的时候特别麻烦。我们就从这小而麻烦的杂货铺开始学习。你要是能理得清这三年的账,那你就能管理这个铺子了。你先看,五日之内,将这三年的成本盈利报给我,亏在哪儿,盈在哪儿,如何止亏,如何增收,你写一篇总结给我。我和你父亲共同打分考核。过程中,有任何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梓昭恭敬地站起身对白安智行礼道:“白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白安智点点头,示意他现在就开始。 到底是言氏子孙,行商坐贾的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梓昭认真看账的模样,倒是有模有样。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梓昭开始执笔写写画画,算盘也开始劈啪作响起来。 白安智在一侧核对钱庄第四季度的账本,偶尔抬头看看梓昭,梓昭要么皱眉思考,要么奋笔疾书,要么拨动算盘,态度十分端正。白安智满意地点点头,等着看梓昭的成果。 第241章 耿家寿宴多热闹1 转眼到了耿家老太太寿宴当天。耿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应天府凡是排得上名字的富贵人家,均接到了请帖。耿府是耿茂当家,寿宴一事,自然也是耿茂主持,但具体事务还是覃氏和耿天伟分担。覃氏主要负责各府内眷的接待事宜,而耿天伟则是负责外男。 这耿家说来也是应天府一等一奇怪的人家了。爵位递降下,兄弟几个还未分家,这当家的不是大房嫡子嫡孙,而是四房。四房真正主事的,却是一个庶子,嫡子一个都不愿意接手家里的产业。这放在其他人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偏偏在耿家都顺理成章,井然有序。 前头介绍过耿家老太太的身份,是太祖皇帝大妹妹元庆大长公主最小的外孙女,受封康平县主。说是外孙女,其实她的母亲也不是正经从元庆大长公主肚子里爬出来的,耿老太太的母亲是驸马私养的外室所生。元庆大长公主注重名声,丈夫不忠搞出孩子,忍了下来。本朝规定驸马不得纳妾,但是稚子无辜,元庆大长公主就认下了外室所生的女儿,当作亲女养大再嫁人。嫁的是当时新进翰林保家,后又陆续生了几个孩子,最小的女儿就是耿老太太。元庆大长公主膝下孤独,只有一个儿子,养女孝顺,就将最小的耿老太太送到公主跟前养着,给公主解解闷,故而耿老太太受封了县主。 虽然有生母和外祖母护着,但从小耿老太太饱受嫡庶流言的侵扰,心里早就有了阴影。成人后,对于嫡庶之分愈加执着。故而耿家老太太还是更喜欢嫡脉,虽然她心里也清楚,没有四房的庶子,家里不会有这么好的生活条件,但是嫡庶之分,在她心里犹如一座大山,横陈难撼。加上耿天伟的夫人连着暴毙两任,更加让注重清誉的耿老太太心生不满。 为了博得老太太的青睐,这次耿天伟操办寿宴,花了十二万分的精力,力求尽善尽美,还通过自己老爹,将言氏夫妇请了过来,和耿老太太会会亲家。 梓婋和耿天伟合作做生意,第一批特制发簪耳环手镯等已经出了草图了,最近在打磨,一旦成稿就会投入生产。作为新晋合作商,梓婋也接到了请帖,而且寿宴伴手礼盒中的玉石寿桃,还是明采轩供应的。这个玉石寿桃,用普通玉石浸染了粉色的颜料雕刻而成,大概鸡蛋大小,小巧可爱,价格也不贵,放在明采轩销路很好,是家里办喜事、摆宴席很拿得出手的一款伴手礼。但是梓婋弄了个饥饿营销,每月只供应二十个,导致很多人抢购,推出有近两个月了,热度还一直不减。这次耿家寿宴,梓婋半价供应,给足了耿家排面。 梓婋一身男装,携同沈娉婷到的时候,寿宴还未正式开始,在大门口递上礼物和请帖,耿家的管事恭敬地命小厮引路将她们带进去。走至前院,正好遇上在和大管家说话的耿天伟。 “岑老板来了!”耿天伟迎上去,语气中带着喜悦。 梓婋回礼道:“耿公子,恭喜恭喜!” 耿天伟笑着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宴席马上开始,岑老板先入座喝喝茶。我这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不能多陪。还望见谅。” 梓婋客气道:“耿公子客气了,家中办喜事,自是忙的,你且忙你的,我和我姐姐自己找地方坐。不必特意招待我们。请!” 耿天伟连连告罪,然后就离开了原地,去忙别的事情。梓婋带着沈娉婷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立马就有仆人上前倒水端点心。 梓婋侧头凑近沈娉婷的耳朵道:“今日应天大半的富贵人家都来了。好在我提前想到在拿玉石寿桃的底下刻上了明采轩的字样,这不送上门的好时机,宣传我们店么。” 沈娉婷打趣道:“大雁从天上飞过,都得给你拔几根毛下来。” 梓婋听了沈娉婷的话,不以为怃,反以为荣,略带得意地道:“就是知了壳,我也能榨出二两油来,何况这么好的一桩买卖。” 沈娉婷继续调侃她:“你赚这么多钱干什么用?给你自己攒嫁妆?我看王爷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这下梓婋不好意思了,嗔道:“姐姐你说什么呢!什么嫁不嫁的。” 姐妹两个正说着,突然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梓婋抬起头看去,竟是米商叶志武,当初在随心园和梓婋争锋相对的四人之一。 梓婋抬起头看了一眼,也不主动开口,叶志武顿时有点讪讪的,就先打了招呼:“岑老板,好久不见。” 梓婋这才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带着商业性的假笑回礼:“叶老板,别来无恙。” 叶志武又对沈娉婷道:“沈掌柜,多日未见,还是风采依旧啊!”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初在随心园,叶志武看沈娉婷的眼色就不大对。 沈娉婷略略点头,没有接话。叶志武不大甘心,还是想跟沈娉婷多说几句话。梓婋看出叶志武的不怀好意,就上前一步,将沈娉婷挡住,对叶志武道:“叶老板,是有何事吗?” 叶志武见梓婋呈保护的姿势将沈娉婷推到身后,就有点尴尬:“无事,无大事。岑老板生意做的红红火火,怎么说我们也是老相识,在这耿家的喜宴上相遇,也是缘分,特意来打个招呼。” 梓婋客气又疏离:“承蒙叶老板夸赞,红火算不上,顶多糊个口。比不得叶老板盘子大。生意场上,我是晚辈,还需要多向各位前辈学习。” 叶志武摆手道:“不不不,岑老板谦虚了。这几十年来,除了言氏,还没有谁能在半年内,创下和明采轩一样辉煌的成绩来。岑老板后生可畏。” 叶志武嘴上说着奉承的话,眼睛却不断地瞟着沈娉婷。沈娉婷被他盯得特别不自在,于是就插话对梓婋道:“你和叶老板说话,我自己去逛逛去。” 梓婋知道沈娉婷的不悦,就点头道:“嗯,别走远了。” “哎哎哎!”叶志武赶紧上前拦住沈娉婷,“沈掌柜别急着走啊!这席面还有一阵才开席,我们一起聊聊天嘛!” 沈娉婷猝不及防被他拦住,不由地后退了几步,正好靠在了梓婋的身上,梓婋一把扶住她:“姐姐小心!” 梓婋恼怒道:“叶老板,你失礼了!明采轩我是老板,有什么要聊的,直接和我说即可。我姐姐妇道人家,你拦她做什么?” 梓婋可不惯着他,秉持遇到这种人,有事就直接发疯的原则,当众就说了出来,惹得近旁的人都看了过来。叶志武再好色,也是一方巨商,被一个小辈当众指着脸面说,也是很没面子。当即就要发作,却被后方一阵喧哗打断。众人看向大门处,只见言铿修携陈氏和言梓星出现了。 耿家父子急忙上前迎接。 “言兄,你来了!”耿茂上前亲自迎接,“弟妹,来来来,这边请!” 耿天伟上前行礼道:“言世伯安,言伯母安!这位是星弟吧?” 言铿修和陈氏与耿家父子寒暄几句,言铿修就指示言梓星:“叫人,这是你耿伯伯,这是你耿家哥哥。” 言梓星还是第一次被父亲带着出席这种正式场合,天生带着读书人羸弱性子的梓星一时有点紧张,磕巴地喊了人。 耿天伟见这孩子有点羞怯,就主动拍拍梓星的肩道:“到这里就当作自己家,不必拘礼。我听说星弟喜欢读书,这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就到园子里去逛逛,那边有我几个好友,都是读书人,正在谈论诗文。” 梓星闻言立刻看向言铿修,言铿修知道小儿子胆怯,没参加过这种大宴,于是就点头道:“想去就跟你耿家哥哥去吧。等下开席了再回来。” 梓星这才欢欢喜喜地跟着耿天伟走了。 第242章 耿家寿宴多热闹2 叶志武看到言铿修到了,也顾不上贪图沈娉婷的美色了,立马就舍了梓婋这头,朝言铿修那边迎了上去。 沈娉婷松了口气道:“这老东西,真烦人。放以前我在杭州,第二天就叫他店开不下去。” 梓婋安抚道:“放心,他蹦哒不了多久。等过完年,开了春,米行也要改改规矩了。” 沈娉婷提醒道:“言铿修看着你呢!” 梓婋转头,和言铿修对上了视线。梓婋一开始是面无表情,后突然冷笑一声,不屑地撇开了视线。不把言铿修放在眼里的意味,表达的淋漓尽致。 言铿修在和耿茂说话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梓婋,见她和叶志武在说话,似有不耐。如今被这样明显的无视,心中自然不舒服起来,但碍于场合,就没有发作。演戏么,就看谁功力更好了。 沈娉婷问道:“不打个招呼?” 梓婋决绝非常:“自有他求我说话的时候。” 沈娉婷拉着她坐下:“既然不打招呼,那就坐下。我们如此站着,太过显眼了。” 梓婋依言坐下,弯腰下蹲之间,似乎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梓婋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立马起身又看去,却没看到任何人。 “怎么了?”沈娉婷对梓婋的举动十分疑惑。 梓婋又缓缓坐下,侧脸问沈娉婷道:“出门的时候看到笑尘了吗?” 沈娉婷摇摇头道:“你忘啦,昨日笑尘说今日要出城办事的。他走的比我们早呢!” 楚轶说要离开几日,把笑尘留给了梓婋,因着笑尘的身份,梓婋也不好意思怎么使唤他,基本笑尘整日是闲在眀采轩的。 “可能是我看错眼了,刚才我好像看见了笑尘。”梓婋低声回道。 沈娉婷哈哈笑道:“你这是想王爷了吧!” 梓婋这才羞赧的看了沈娉婷一眼:“姐姐你就打趣我吧!”说着就安坐下来饮茶。 虽然嘴上没有继续追究那个人是不是笑尘,但梓婋心里还是打了个疑问:这人的身形太像笑尘了。笑尘是锦衣卫出身,身形动作站姿,无意识下,都是有别于他人的。如果刚才那个不是笑尘,那谁家会雇佣一个有有军人气质的小厮呢? 梓婋端着茶杯的手突然收紧,她联想到楚轶前日跟她说的要办一件重要的事。既然是重要的事,如何会把笑尘留下呢?只身范险?君子不坐垂堂,楚轶不至于拿自己开玩笑。难不成楚轶要办的事是在耿府? 思及此,梓婋哪里还坐的住,想站起来去找人,但又想到怕万一自己莽撞坏了他们的事,复又坐下。这一站一坐间,可把沈娉婷给搞糊涂了。 “你干嘛呢?腰疼?”沈娉婷奇道。 梓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凑在她的耳边道:“刚才那个人应该就是笑尘。楚轶临走前说要去办事,现在笑尘又出现在这里。我怀疑楚轶要办的事就在耿府。” 沈娉婷不知道楚轶滞留应天的缘由,但也知道一个王爷不就藩不赴京,肯定不正常。现在又听到梓婋说楚轶可能会出现在耿府,心里也没往深处想,劝慰道:“龚府的背后是楚轶,说不定是耿府请了龚府的,楚轶会代表龚府前来呢?” 梓婋不赞同:“自古以来,只有下代表上的,哪有上代表下的?我觉得楚轶不会以真实面目或者身份出现在这里。总感觉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沈娉婷知道梓婋不会做无根据的猜测,看着这宾客云集的寿宴,心下也不由得忐忑起来。梓婋神情有点凝重,一双眼睛扫视着全场。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客人来的也差不多了。耿家的几位管事的,已经开始在排桌子点人头了。 正院正堂里热闹非常,丫鬟家仆端茶递水,管事的邀客请坐也是忙碌异常。今日的主角也在耿家一众主要成员的拥簇下,从内堂走出来。耿老太太,年逾六十,头发不见一丝白,精神矍铄,双目凌厉,走路虽然有覃氏等人搀扶着,但从她的步伐和身姿可以看出,她的身体状态非常好。 耿老太太一身红色锦袍,庄严又喜庆,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也不需要儿子等人做开场,亲自上前对众人道:“今日感谢诸位赏光,出席老身的寿宴。府上备了薄酒,请诸位不要拘束,大家开怀畅饮!” “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耿老太太一说完,就有站在角落里的管事们齐声领唱,一时之间恭贺祝福的声音此起彼伏。 耿老太太看着场子上的人头攒动,耳朵里听着各式各样的贺语,心里十分畅快,转头对四儿子耿茂道:“老四,这么多人,安排的如此妥贴,辛苦你了!” 耿茂立马接话道:“为娘办个寿宴,谈不上辛苦。这次是天伟一手操办的,这小子都筹划了一个多月了,还请了南北戏班子和杂耍,待会儿娘尽兴了点,要听什么就唱什么。”耿茂是耿老太太最小的儿子,大孙子小儿子,老爷子的命根子,其实也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但耿天伟不是,所以耿茂一直在他老娘面前给庶子说好话。 老太太知道小儿子的心思,看看站在覃氏身侧的四房长子,一副文弱书生样,在看看离得远远的耿天伟,不得不承认,庶子是最像耿茂的。看着小儿子已经花白的头发,老太太叹口气道:“天伟也辛苦了,一会儿叫天伟过来给我敬杯酒。” 耿茂一听,立马喜笑颜开:“他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辛苦,辛苦也是应该的,孝顺祖母是他的福气。等下开桌了,我就叫他上前来。” 老太太又对覃氏道:“好孩子,你也辛苦了!” 老太太一直认为是耿茂逼着覃氏一起抬举耿天伟这个庶子的,所以对覃氏十分的怜惜。 覃氏行礼道:“母亲高兴是最主要的,我们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老太太点点头,对耿茂道:“好了,你主持开席吧!” 耿茂笑着点点头,站到最前面,面对众位客人,朗声道:“开席!” 语毕,二三十个丫鬟流水般的进来,每个人手上都端着菜盘子,如同蜜蜂一般,快速轻盈地穿梭在各个酒席台之间。 梓婋这边即便开桌了,也是心不在焉,她刚才扫视全场,都没找到楚轶或者和笑尘相似的人。虽然知道楚轶肯定有周全的计划,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而在耿府的后院里,笑尘一身小厮打扮,身形轻盈如一只燕子, 快如飞鸟,轻似青烟,在耿府的各个院子间飞来窜去,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概一刻钟后,他停在了一个青瓦屋顶,身体像一只壁虎一样,趴在屋面,眼睛紧紧地盯着前院正堂。不一会儿,咚咚咚的锣鼓声就传了过来,是耿天伟请的百戏班子,开始表演杂技了。笑尘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却没有传出任何哨声,吹了三次后,笑尘就收了起来。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一身劲装,白布蒙脸的楚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找到地方了?”楚轶轻声问道。 笑尘点头:“就在下面!周统领那边没问题吧?” 楚轶道:“放心,都布置好了。我们下去。”说着就和笑尘一起动手,一片片地掀开屋顶的瓦片。 “爷,只能委屈你从屋顶下了,下面巡逻的家丁一直在这里打转,若是从大门进去,肯定要节外生枝。”笑尘一边快速地搬瓦片一边抱歉地解释道。 楚轶下手也不快,看他的动作,似乎是做惯了这个活:“无妨,完成任务就行。” 第243章 耿家寿宴多热闹3 楚轶和笑尘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手上不停歇,不一会儿,屋顶就被清出一个可供一人上下的口子。笑尘从腰间解下提前备下的绳子,一端固定在檐角上,一端从洞口放下。 “爷,可以了!”笑尘做好一切准备,轻声对楚轶说。 楚轶点头后,身形利索地抓住绳子滑下了洞口。笑尘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后,也一个纵身跃进了屋内。 主仆二人落地后,打量四周,笑尘被这书房的豪华程度给惊呆了。 耿茂的书房,装修风格很是奢华,光是摆在主位的大书桌,就是整棵的沉香木打造,价值不下万金。书桌上的一个小小的纸镇,竟然是??独山玉?,且是半透明的蓝绿色,这种玉被称为南阳翡翠,小小的一块也是价值不菲。光是这两样,就连楚轶这种亲王也是不能消受的。而小小的一个息烽男爵家的四老爷竟然两种都占全了。 楚轶环顾四周,在笑尘的啧啧声中,目光如箭,扫射着全场,搜索着可能放着他们要找的东西的地方。自从楚轶遇刺后,他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凭着梓婋身上的箭头,一路追查到了耿家。楚轶及时上报给他的太子大哥,太子命人在北境暗中调查,而楚轶则留在应天同时调查。目前整个事件的真相,已经理出了个大概。就是耿家的背后是清河公主的驸马李畅,而李畅的背后是汉王。朝中太子早立,根基稳固。但汉王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当一个藩王,且皇上那边,情感上还是比较偏向一直跟随着自己打天下的汉王的。所以这就给了汉王一个希望,易储立他的希望。 这次皇上在北境险些被刺杀,应天先是闹出饥荒,再是楚轶被刺杀,都是汉王策划出来的阴谋。汉王和残元有所暧昧,想阵前让皇上驾崩,然后他拿着遗诏登基,这样他有北境的几十万兵马又有遗诏在手,和太子就能分庭抗礼;同时配合残元的奸细在应天闹出民变,这样就可以分散太子的注意力,南北相夹,可以使太子两头顾不到;同时也利用残元驻留在应天的势力杀掉楚轶,等于断了太子的一条臂膀。 三重打击下,天下大位,指日可待。 可惜残元刺杀失败了,皇上没死,倒是死了杨金环;饥荒没闹起民变,被意外闯入的梓婋给化解掉了;楚轶也没死成,梓婋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箭。三重计策,接连失败,也意味着暴露更多,这不就让楚轶查到了耿家头上。楚轶现在确定应天城内有残元的驻留势力,那汉王那边肯定有个代理人在和残元势力接洽,这个代理人不是耿家嫡长子就是耿茂。楚轶呢,更倾向于耿茂,毕竟现在耿家是耿茂当家,耿家的经济也是到了耿茂耿天伟手中才开始有了起色。 “有发现吗?”楚轶搜寻了几个可疑点,愣是一点没有结果。他要找的是耿茂和残元联系的证据,书信或者信物等,更重要的是,太子得到可靠消息,说耿茂手上有本名册,上面记录的是残元势力和朝廷内有联系的官员的名单。一旦这本名册曝光,那么朝廷将迎来一次大洗牌。 笑尘也在边边角角里摸排着,也是一无所获:“没有什么可疑处。爷,耿茂是不是放在别处了?” 楚轶神色凝重,低头思忖道:“难不成是在耿天伟手上?” 笑尘道:“周统领这会儿应该在耿天伟的书房吧?!我们去和他汇合吗?” 楚轶还是不甘心,但是也知道此地不好久留。耿府内院戒备森严,巡逻的家丁全是练家子不说,还每隔一个时辰换班一次,换班的间隔顶多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已经在耿茂的书房内待了不止一盏茶的时间了。万一巡逻的队长进来查看,他们人可以躲起来,这书房顶上的洞肯定就会被发现了。届时再以府内进贼的借口,全府戒严,那他们三人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楚轶正在犹豫的档口,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这里怎么没有人看守?人呢!”一个严厉的男声响起。 过了一两息后,一个带着讨好和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呢,在呢!曹管家,我们哥俩一直在呢!” 曹管家名曹庆华,是耿府内院的大管家,和外院的曹庆军是兄弟两个。曹庆华在内院一直配合覃氏管理内宅,和覃氏的性子一样,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管理严格,不近人情,是耿府的家仆背地里给曹庆华的评价,但这个评价在耿府的主子那边却是得了不少赞赏。 曹庆华严厉的骂道:“在呢,在呢,在到哪儿去了?我来了这多久了,你们不在,又蹿到哪里的野地里躺尸去了?” 一个仆人小声地奉承着:“曹管家,后院有几个天伟少爷的朋友在谈诗论道,刚才前院的曹大管家着人来知会我们一声,让我们尽快将这些贵客迎到前头去,前头要开席了。所以我们哥俩就离开了一会儿。万万不敢偷懒的。” 曹庆华闻言,心里也知道,他们不敢说谎糊弄他,若是说谎,和前头一对词就知道真假了。于是就缓了声音道:“这种事,一个人去就够了,还用得着都去?书房重地,你们忘了老爷怎么嘱咐的?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们全家的命都赔不起!” 两个仆人连声诺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曹庆华道:“我进去看看,确保没问题才能放心!”说着掏出一个铜片,举到两个家仆的面前。 那两个家仆立马从各自的怀里掏出了一个铜片,三个铜片合到一处,变成了一把钥匙。曹庆华当着两个家仆的面将书房的打开,三人鱼贯而入。 曹庆华站在当地,环顾四周,见一切如故,便叹了口气道:“没事。我们走吧!” 三人再一同出去。曹庆华吩咐道:“若是再有人找你们帮忙,你们一个都不要去;若是有人和你们啰嗦,直接让对方来找我。” 两个家仆连声应下。曹庆华这才放心地走了。 趴在屋顶的两个人候着下面的人走了,才重重地松了口气。刚才楚轶和笑尘一听到门外有动静,就赶紧借助绳子飞身而上,快速收了绳子后,又两人四手地恢复瓦片,在曹庆华带人进来的那一刻,将最后一片瓦盖了上去。 楚轶也没急着去找周茂杨,而是对笑尘道:“若是东西不在这里,那为什么此处会让人严守?” 笑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屋内刚才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搜了,难不成还有什么隐秘的机关,瞒过了锦衣卫出身的他? 主仆二人正各自思索着,突然笑尘挂在腰间的信虫振动了起来。这信虫是锦衣卫的秘宝,用特制的竹哨吹出没有声音的哨声,正常人听不到,但是信虫听得到,听到了就会振动翅膀,哨声的覆盖范围可达一公里。而且,根据信虫振动的频率,可以传达不同的信息,这是锦衣卫出任务时经常用到的一种通信手段。 笑尘感受了一下信虫的振动频次后,抬头对楚轶道:“爷,周统领那边是有发现了。” 于是楚轶和笑尘不再停留,立马飞身离开,朝周茂杨的方向而去。 而宴席这边,梓婋也是吃不定心,喝不安心。笑尘在她的持续回想中,身影越来越清晰,她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刚才看到的就是笑尘。 沈娉婷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安抚道:“你着急也没用。王爷办事自有分寸,何况他身份在这里,即便有什么意外,也不会有大事。” 梓婋皱眉也低声回应道:“身份是尊贵,可上次刺杀,他的身份反而是致命的弱点。” 第244章 耿家寿宴多热闹4 梓婋紧张地伸出手指,不由自主地搓搓桌面,继续道:“要是他不是王爷,反倒没有这些危险。” 沈娉婷这下没办法了,只得道:“这里是耿家,你着急也没用,难不成自己还进去搜去?” 梓婋心里也知道,此时她不动就是对楚轶最大的帮助。 “沈姐姐,你常说心里有了牵挂的人,做事就会瞻前顾后,我现在相信了。”梓婋将手缩了回去,无可奈何地道。 沈娉婷笑道:“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且有你受的。”说着就嗑起了瓜子。 而楚轶这边,根据信虫指引的方向,很快就摸到了地点——耿家祠堂。 “周统领,你不是去搜耿天伟的书房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笑尘看着同样一身家仆打扮的周茂杨,奇怪地问道。 周茂杨轻声道:“我在耿天伟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密道,钻出来就是这里了。” 楚轶环顾四周,满腹疑问:“耿天伟的书房怎么会有一个密道通到这里?” 三人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大概不到二十平的小屋,三面全是满墙的书架,还有一个休息的卧榻,一张方桌,桌上一盏油灯,油灯旁边摆着还未抄写完整的经书。有水壶水杯,洗脸洗漱的铜盆等,可见这里是有人居住的。而密道口就设置在正对着卧榻的书架后。从门口望出去,是耿家祠堂的正院,从方位上可以判断,这间屋子应该是守祠堂的人居住的。 可是耿天伟为什么要弄一条密道到这里来呢? “不要猜测了,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理由。我看先翻找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价值。”楚轶沉声吩咐道,“抓紧时间。” 于是三人开始一起翻找起来。书架上的书都是常见书籍,大部分都是经史子集,这让楚轶倒觉得这里的主人是个读书人。 “这么多书,还都是带了批注的,难不成住这里的人是个老秀才?”笑尘手指划过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喃喃自语道。 周茂杨是个武人,没有这个耐心去翻书架,他一开始就翻起了这个主人生活用品,一无所获后就坐在了方桌前,随手翻了翻未抄完的经书。这一翻不得了,周茂杨顿时就瞪圆了眼睛。 “王爷,你看!”周茂杨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楚轶放下手中的书本就凑了过来,只见这本经书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经文,后面的却不是汉字了,是一种奇怪的字符。 “这是蒙文?”周茂杨问道。 楚轶看了看这些字符,摇头道:“不是,这应该是军队里用来传递消息的斥候专用的传信字符。不同国别的传信字符字体不一。这些字符非汉非蒙,应该是哈密文。” 笑尘凑过来看了一眼,道:“的确是哈密文,我在锦衣卫的时候学过这个。” 楚轶道:“我只接触过一点,人的并不全,笑尘,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笑尘拿过来又看了看,道:“这像是一些随笔,比如这条,这条的意思是今天是五月初七,天晴无云,食饭一两,素菜一碟,米酒一杯;还有这条,是今日六月初七,食粥一碗,花生数十颗,烧酒一壶。”笑尘快速翻阅着书本,发现都是记得这些日记型的话,并无多大的价值。 这下三人彻底懵圈了,要是没什么,怎么会大费周章地弄一条密道呢?还有这些奇怪的哈密文。哈密国在大元统治时期,曾属畏兀儿亦都护管辖,后封为成吉思汗后裔纳忽里镇守之地。明朝永乐二年,皇帝封纳忽里的继位者安克帖木儿为首任忠顺王,并赐金印,哈密国自此成为明朝的一个属国。安克帖木儿卒后,永乐四年,皇帝又封脱脱为第二任忠顺王,这个脱脱和当年与朱元璋作对的脱脱不是一个人,这个脱脱是安克帖木儿的侄子,明廷册封了他后,又在哈密地区建立了哈密卫,受明廷管辖。不过哈密国民众组成复杂,有信佛教的,以汉人为主,有信伊斯兰教的回回族,也有畏兀儿、哈刺灰也称为蒙古鞑靼人,各有头目,不相统属。忠顺王,忠顺二字含义明显,从封号来看,就知道有明廷的支持才有这个王位,不然教派占比如此重的国家,何以一个元朝后裔可以安坐王位呢?现在出现的这些哈密文,难不成哈密王庭也参与了汉王和残元的阴谋中? 笑尘继续翻,发现都是些日常的随笔,吃了什么买了什么,都很平常,就像是一个刚开蒙的小孩,在学着练练文笔一样。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楚轶抬起头看看四周,看见角落里还有一个立柜,似乎是有什么感应,楚轶上去就打开了立柜。 楚轶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一个重物压倒在地。笑尘和周茂杨骇的几乎要惊叫出声,但是习武之人的克制力生生压下了惊呼声。 笑尘和周茂杨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压在楚轶身上的人推开,笑尘以护卫的姿态挡在最前面,而周茂杨则扶着楚轶极速退后。 但是从立柜里倒出来的人却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笑尘小心的上前试探,等将人反过来的时候,发现此人已经气绝身亡。 三人见此俱是一惊,看死者的穿衣打扮,似乎就是守堂人,一身黑衣素裳,头发花白,个头大约六尺半,身形略胖,面容白皙,似乎是不经常见太阳。 笑尘蹲下开始做简单的尸检:“爷,这人死于胸口的刀伤,一刀致命。他右手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厚厚的老茧,应该是善于用刀剑和弓箭的人。双腿粗壮肌肉明显,看来下盘很稳,是个练家子。嗯?爷,你看这个!” 笑尘解开死者胸前的扣子,露出一个青黑色的纹身,是一朵小小的火苗,火苗中间是一个黑点。 笑尘道:“爷,是黑火教的,上次在天云山,我和刺客的领头交手,我见过这个纹身。难不成这就是那领头的?怎么死在这里了?” 笑尘说着就继续检查,楚轶则越过周茂杨去查看那个柜子,柜子里有几件衣服,没什么特别,倒是掩埋在衣服下面的一个小匣子引起了楚轶的注意。他拿起匣子细细观察,发现有一把小锁,一时之间钥匙也没有下落。正当他想要徒手毁了匣子时,突然外面传来了声音。 是耿家巡逻的家丁! 三人互相一看,心下都诧异:这耿家到底是干了什么倒反天罡的大事,这摆寿宴的日子,护卫巡逻竟然连祠堂都不放过。 但此时也来不及给他们三个多想,楚轶眼神示意,下巴微抬。笑尘和周茂杨就赶紧将尸体塞到立柜里去,将现场恢复了原样。在巡逻的家丁进来之前,全部钻进了密道。 三人沿着密道回到了耿天伟的书房,这里的陈设比起耿茂的不遑多让,也是奢华异常。笑尘咋舌道:“这要是朝廷哪个官员这么奢侈,就算不贪,也得问个罪了。” 楚轶打量这间书房,问周茂杨道:“除了密道,什么都没发现吗?” 周茂杨点头道:“没有。都是些和刀场有关的文书。要不笑尘你再看看?你锦衣卫的敏锐度总归比我强。” 笑尘也开始四处搜寻起来,在拨弄书桌上的东西时,发现了砚台的分量不对,笑尘拿起那块价值不菲的端砚对楚轶道:“爷,这砚台有问题。” 楚轶接过来,手一掂就看出端倪了,他用手指敲击砚台,出现了空鼓声,几番拨弄下,砚台的底部弹出一个小小的抽屉,里面有一把小钥匙。 楚轶捏起这把钥匙看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什么,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匣子。 第245章 理清细节三人逃1 楚轶试着将钥匙捅进小匣子的锁眼里,果然咔哒一声轻响后,匣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张极其轻薄的绢,几乎透明,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点,排列有序。仅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这些黑点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字,但是使用工笔写的,得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轶眯着眼对着阳光仔细辨认道。 周茂杨猜测道:“难不成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有人来了!”站在门口处观察着外面动静的笑尘压低了声音出声提醒。 周茂杨气恼道:“这该死的巡逻队!” 笑尘快速闪身到密道口,打开密道:“不是巡逻队,是耿茂和耿天伟。” “前头不是寿宴吗?怎么这个时候到书房来了?还是到儿子的书房?”周茂杨不解地道,身形却利索地护着楚轶进了密道,而笑尘则垫后。 耿家父子进了书房,就谨慎地观察了四周后,将门带上。只听得耿天伟道:“爹,今日人多,后厨那边来来往往送货运垃圾的多,我们就把那人混入运送垃圾的车上送出府。应该没有人能注意到。” 耿茂犹豫不决,且语气略带责备:“这风险也太大了,人多眼杂,意味着出意外的概率大,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尸体的。伟儿,你也太冲动了,怎么就把他给杀了呢?他可是我们和上面唯一的联系人。他现在死了,上面发现后,肯定会来人调查,到时候我们父子不就死定了。” 耿天伟此时反倒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儒生气,阴沉的脸上带着杀气和戾气:“爹,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了。这世上若是有后悔药,我们父子也不会上了汉王的船。不若就一条路走到底,说不定还能博一线生机。” 耿茂是年纪大了,心中的豪气和胆气都随着年纪越来越少,做事也没了年轻时候的杀伐果断,现在很多时候,都要依赖这个儿子的决断。 听到儿子这样说,耿茂知道儿子有了新的计划,随即问道:“那你接下来怎么做?这次没能除掉楚王,汉王那边很不满意,北边,北边派驻在应天主事的林先生也对此十分生气,唉!”耿茂重重地叹了口气。 耿天伟安慰老父亲道:“爹,其他话不多说了。不管是汉王还是林先生背后的主子,你觉得最后我们会有好下场吗?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才是正事。那乌苏哈被我杀了有两天了,虽然天气寒冷,但也架不住一直放那边,时间长了肯定有臭味出来,到时候全家不都知道了?至于林先生,就算知道了他的人被我杀了,又如何?还能在应天明目张胆地杀了我们不成?他不敢,北边他的主子被皇上追的满草原的逃,他没这么多的人手,深入大明朝腹地来解决我们这个小角色。” 耿茂点头认可,但又担忧地道:“那汉王那边怎么办?林先生那边可以糊弄过去,汉王那边眼里揉不得沙子。楚王可是还好好地活着。” 耿天伟道:“爹你忘了,我马上要成为言氏的女婿了。言氏财富,富可敌国,等我成了言氏的女婿,逐步将言氏变成耿氏,手握巨富,汉王也得看在钱的面子上饶我们一饶。再说,驸马李畅和我们家的关系也是分割不开的,有清河公主在,怎么着也能保一保。” 密道里,三人将耳朵贴在墙上,听着耿氏父子两个的对话,再结合往日查到的和推测的,心里对耿氏、汉王、北元的关系有了一个明确的了解。 所谓的林先生是北元派驻在应天的奸细,乌苏哈就是祠堂的那个死者,是林先生派在耿府,监视耿家父子行动的,刺杀楚轶是目的之一;驸马李畅是汉王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耿家通过李畅和汉王勾结,图谋江南巨商的财富和铲除太子的臂膀楚轶,这前者图财倒是和太子楚轶的想法一致(都不是好东西)。而北边,北元又和汉王有暧昧,制造了杀王刺驾的事件,导致了杨金环的毙命。 外头耿天伟继续道:“实在保不了,也不怕,不是还有那个名单在吗?真的逼到绝路,我们把名单一公布,有的是人给我们陪葬,或者我们以这些名单为要挟,这些人为了活命,还会联合起来保我们。另外,爹,我们也不能一直往坏处想啊,要是我们得了言氏的财富,协助汉王登上大宝,那我们就是从龙之臣,一切的危险和担忧都是云烟。” 耿茂听了儿子的话,心惊肉跳,可是事已至此也没了办法。 耿家往上数,其实并不是纯正的中原人,他的祖上和被明太祖屠了族的泉州蒲氏有点血缘关系。泉州蒲氏发家始于蒲寿庚,蒲寿庚的祖上是阿拉伯人,先世定居泉州一带,至蒲寿庚都是经商为主。因蒲寿庚平海盗有功,先受封泉州提举市舶,后升福建安抚沿海都制置使兼提举市舶。景炎元年,蒲寿庚因降元,被元廷封为昭勇大将军,先后任福建广东市舶事、福建行省左丞、参知政事等职。后来大明初立,太祖皇帝为惩罚蒲寿庚“导元倾宋之罪”,对蒲氏家族进行了严厉惩清算,蒲氏家族基本被杀了个干净。而耿家的高祖母是蒲氏的女儿,算起来是表亲。虽然隔了很多代,但当时太祖皇帝为安定天下,打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号,这让耿氏胆战心惊了好久,生怕被牵连了一起被诛了。好在这亲戚隔的远了,高祖母是外嫁女,跟随夫家北上定居,正值元末乱世,两家往来不便,等到高祖母去世后,就彻底断了往来。也正因为乱世,蒲家和耿家的族谱一度毁于战火,因此抄蒲家的时候,耿家逃过一劫。 耿家本身就跟着太祖皇帝起义,因而发家,但到了这一代是完全没了昔日的勋贵荣光。这才使得耿茂铤而走险,投靠了汉王,想再复刻一次祖辈的从龙之功。谁知道儿子耿天伟野心更大,不仅投靠了汉王,还和北元勾搭上了,暗地里给北元提供武器,赚的是盆满钵满。后来北元的林先生和汉王先后下达任务刺杀楚王,耿天伟还有一时的得意,想着甘蔗两头吃呢!谁知道楚王如此命大,叫他逃过一命。 密道里的三人此时势单力孤,耿家的家丁又人多势众,此刻若是跳出来捉拿谋反之人,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被耿家制住。三人低声交流一番,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到了外面,再盯着进出耿府的人,将那乌苏哈的尸体偷走,作为证据。等破译了绢布上的文字和那本未抄完的经书,再名正言顺捉拿他们。三人商议既定,立刻从密道离开,到达乌苏哈的屋子,拿走了那本经书。岂料在离开祠堂上屋顶时,被巡逻的家丁给发现了。 尽职的家丁发现有人影从檐下掠过,不管是不是看的真切,立马就发出了警报,各处巡逻的人,快速地有组织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楚轶三人在屋顶飞檐走壁,身轻如燕,奈何对方人过多,且拿出了用于战场上的重弩来围堵,三人不得不飞身下屋,做了一番近身搏斗。眼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三人心知再恋战下去,一个都跑不了,于是眼神交流后,就分头逃开。 聚集的人分不清谁是主犯,只得兵分三路开始追击。这让三人的压力都一下子小了很多。楚轶心里一边默默的回忆着笑尘的地图,一边身形如闪电地躲避和奔跑,企图甩开紧咬不放的追兵。路过一处厢房时,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只手臂快速地伸出,将他一把拉进了屋内。 第246章 理清细节三人逃2 楚轶毫无心理准备就被人拉进了屋,正要出声,被对方捂住口鼻压在了门板上。定睛一看,原来是梓婋。 楚轶知道今日梓婋会来参加耿府的寿宴,但着实没想到梓婋会在这里出现。 “你怎么在这里?”楚轶双目瞪圆,面带惊讶,轻声问道。 梓婋竖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将他拉到里间的床后:“待在这里别出声别出来!” 说完就快速地调整了情绪,镇静地走到外间。刚到外间,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李护卫,你们这是干什么?这里面有贵客在。”是引领梓婋到这边厢房来的一个婆子。 带头的家丁护院道:“府内进了贼,我等奉命在搜捕。不知道里面是哪位贵客,还请出来相见。” 婆子见事态严重,立马就回道:“李护卫稍等,我跟贵客说一声。” 婆子走到门口,对里屋喊道:“岑老板,府内进了贼人,李护卫在搜捕,为了你的安全,请出来一见。”这婆子说话很有技巧,不说家里护卫要搜屋,而是说为了梓婋的安全请她出来。 梓婋调整好面部表情,声音略带惊讶和惊吓,却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怎么会进了贼呢?抓到了吗?” 李护卫名唤李约,他见梓婋不开门,便也不回答梓婋的话,就大手一挥,示意其他两个护卫进屋搜查。 梓婋本身人就抵住了门板,两个护卫一推之下并没有推开,于是就打算后退两步去撞击。 梓婋察觉到对方要强行破门而入,于是就使劲抵住门板,厉声喝道:“什么意思?这是要强闯?这是耿府的待客之道?叫耿天伟过来见我!” 李约年约四十,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身强力壮,是个天生的干护卫的好苗子,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中气十足:“岑老板是吧!我等身为耿府的护院,有责任确保每位主子和客人安全,进屋搜捕也是职责所在。万一有贼人藏匿在屋内,岑老板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才是耿府亏了待客之道。还请岑老板开门,我们武人力气大,免得再伤了岑老板。” 梓婋高声拒绝道:“多谢关心,我这边没有旁人,只有我自己。若我有危险,我早就出声呼救了,还等得到你们亲自来搜?” 李约皱眉,心里的怀疑越发严重,贼人是追击至此才消失不见的,现在周围被围,很大的概率还在这里哪处藏匿着,难不成岑老板已经被劫持,生命受迫下才拒绝开门为贼人打掩护的? 正当李约决定强行闯入时,耿天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耿天伟心里着急不已,生怕自己的秘密所谓的贼人探听去,听到追击到厢房贼人就不见了的消息后,就连忙赶过来,急的是满头大汗。 李约见到主子到场,就将情况简略一说。耿天伟听了李约的解释,又问站在一边的婆子:“岑老板怎么会在这里?” 婆子恭敬地回道:“回禀少爷,刚才上菜的丫鬟不小心,将汤水洒在了岑老板的身上,老奴带着岑老板到这边厢房洗漱。” 耿天伟这才注意到婆子手上还捧着衣物,的确是梓婋先前进府时所穿的衣物,现在已经清理好,只是还是湿的。 耿天伟压着焦躁的情绪,试探地问道:“岑兄弟,你不要怕,你现在是安全的吗?还是被人挟持了?若是被人挟持了,你就咳嗽一声,我立马让护卫冲进来救你!” 梓婋闻言,心道:这不是傻逼么?还能这样问?若是真的被挟持了,不等我咳嗽一声,我就被杀了。 梓婋淡淡地道:“不必,我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是我现在不方便开门,耿公子,你也看到了,我的衣服在你家仆妇的手上,我现在的装扮不宜和你会面。” 李约上前一步,凑在耿天伟耳边道:“少爷,刚才一共有三个贼人,我和这四位护卫追击其中一个至此,那贼人就没了踪影,这里是供客人小憩的厢房,后面是园子,园子里现在家丁众多,贼人若是蹿进了园子,定然有所警示。可见这个贼人要么就是会飞天遁地,要么就是躲在这几间厢房中了。刚才四个护卫将其他房间都搜过了,没人,只剩下这间。” 耿天伟听懂了李约话中的未尽之意,急切的表情开始变得阴沉起来,虽说梓婋和他合作做生意,但是比起泄露机密,借着梓婋赚的那点钱是轻之又轻了。秉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耿天伟没再继续劝说梓婋,而是直接叫护卫撞门。 梓婋心知这道门挡不住什么,后退一步站定当众,任由对方撞门而入。 首先冲进来的是李约,李约看到梓婋当场愣住,后面跟着冲进来的护卫也是定在当场,寸步不进。 耿天伟最后进来,对五个毫无进一步动作的人呵斥道:“还不赶紧救......人?!人呢?我岑兄弟呢?” 此时的梓婋披头散发,一身女装,毫无男儿姿态,外面吹进来的风,将她的发丝吹乱,尽显女儿家的娇羞和惊恐。 耿天伟喊打喊杀的话顿时就噎在喉间,咽了几次口水后才奇怪地问道:“你,你是谁?” 梓婋面无表情,双目冷漠:“耿公子,岑洛云就在此,你还要找谁?” 耿天伟不可置信:“你,你是岑洛云?岑洛云是个女的?这怎么可能?!”说着绕着梓婋转了一圈,看来看去,的确是女人。 梓婋原本的衣服脏了,找了耿府的婆子带到厢房洗漱。梓婋是女人,哪怕个子在再拔尖,那也是在女人堆里拔尖,想必男人来说,还是矮小。厢房里准备的男装,穿在身上拖沓松垮,根本出不了这个门,于是就拿了女装暂时应急,脏衣服让婆子拿到盥洗处做紧急处理。 梓婋怒气漫上脸面,不客气地道:“耿公子,我以为勋贵人家,最注重礼数。想不到,原是我对你耿家期待过高了。我是女人怎么了?我一开始没说我现在的装扮不方便见人吗?但你们还是这么直闯进来。怎么?仗着人多,是你的地盘就可以随意欺辱我吗?” 耿天伟这下倒是相信了梓婋房里没有他人了,只是没想到这不开门的原因竟然是这个。耿天伟懊悔不已,先不说和梓婋关系闹僵,就是耽误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那个贼人肯定早就找机会溜了。耿天伟一边对梓婋拱手告罪,一边打发李约带人去别处搜捕。 梓婋见此,哪里肯罢休,何况也要有心做一场欲擒故纵之戏:“耿公子,你就这么让这护卫队的领头走了?” 李约急着去别处追,哪里愿意在这里和梓婋多做纠缠?他转眼看向耿天伟,耿天伟使了个眼色,李约会意,很是能屈能伸地对梓婋道:“这位姑娘,李某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实在是职责在身,不敢有疏漏,这也是为了姑娘的安全着想。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大人大量。”说着就鞠躬下去,诚意满满。 梓婋并不买账:“刚才这位壮士可是好大的威风呢!岑某可不敢受你这大礼。还有这位妈妈,刚才你就在门外,手上还拿着我的衣服,为何不说清楚我的情况?还让这一帮男人都闯了进来。你是何居心?” 梓婋调转枪头,对上了那个仆妇。仆妇识时务地跪在了地上,连连告饶:“姑娘恕罪,恕罪,府内有贼人闯入,老婆子听到了消息也是慌了,何况李护卫这么大阵仗地过来。老婆子一时紧张,就忘了岑老板的不便了。” 耿天伟见梓婋不依不饶,又急着要去追人,只得亲自赔罪:“哎,云弟,哦不,岑姑娘,岑姑娘,你消消气,如今府内不安,这些个护卫还得去搜捕贼人。在下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你看在咱们合作的份上,就宽宥些吧!” 第247章 耿天伟雷霆手段 梓婋见耿天伟这般着急,心下了然,定然是楚轶他们这次行动有了收获,故而耿天伟着急了。梓婋也清楚,现在她势单力孤,又是在对方的地盘上,继续不依不饶只会适得其反,增加了楚轶曝光的风险。 于是梓婋佯装气消服软,语气缓和道:“耿公子,我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我乃江南岑家女儿,外出行商,以男子身份经世,图的是方便。今日在你府上,你家丫鬟将汤羹不小心泼我身上,已是失礼;跟着家仆到厢房洗漱,却还遭搜屋。换做谁,都是不高兴的。” 耿天伟点头道:“是是是!岑姑娘说得对。日后我定然会亲自上门跟岑姑娘赔礼道歉。” 梓婋见此也不再纠缠,见好就收:“耿公子,此间事此间了,我们生意才刚达成合作。我也不想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彼此的情分。” 耿天伟连连称是。 梓婋见他不动,没有顺着她给出的台阶撤退,看样子是没有听懂她话里的逐人之意,皱眉不满道:“我现在可以回屋换回自己的衣服了吗?” 耿天伟一边应付着梓婋,一边心里在思考,对方究竟会藏在哪儿,可能是什么人,故而后面梓婋说什么,他都是点头称是。他其实可以不用顾忌梓婋的身份,毕竟岑家再有钱,也只是个商人,他耿氏有爵位在身,何必怕她一个商户呢?但是毕竟双方才合作,耿府勋贵人家,也做不出直接翻脸的事。现在听到梓婋松了口,就立马接口道:“姑娘大人大量,请请请!。”说完还对那个跪在地上的仆妇喝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伺候姑娘更衣!” 仆妇立马垂头站起身,捧着衣服朝梓婋走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沈娉婷的询问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换个衣服而已,怎么这么多人?” 沈娉婷见梓婋久久未归,就叫了耿府的丫鬟带她来找人,一进来就看到这般阵仗,立马就着急出声喝问。 梓婋拉住沈娉婷的手,将事情大致一说,沈娉婷皱眉道:“既如此,耿公子就赶紧去抓贼吧,我妹子这边,由我帮忙即可!” 于是耿天伟带着人马快速退出,连带那个仆妇也被梓婋挥退。 沈娉婷亲自去关了门,回首看向梓婋,梓婋对着她眨眨眼,沈娉婷顿时面色不善,大声责备道:“看你毛毛躁躁的,吃个席也能弄一身汤水,换个衣服也搞出事来。还不快点!” 梓婋大声求饶:“姐姐,我错了。我这就换衣服和你去前头。” 说着人进到里间,将楚轶从床后拉出来道:“会水吗?” 楚轶点头。 梓婋快速低声:“从后窗翻出去是耿府的园子,不出三丈路就是一条小河,是直接通到耿府外面的,你凫水出去。” 楚轶奇道:“你怎么知道这条河?” 梓婋道:“刚才和婆子到厢房来的路上,特意打探了几句。你快点走吧!注意安全!” 楚轶点头,从后窗翻身而出。 等梓婋从里间出来后,对沈娉婷点点头,沈娉婷拿起她的衣服,帮她穿戴,两个人一起动手很快梓婋就恢复了男儿装。 二人特意在屋内等了一会儿,才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回到了席面上。 梓婋和沈娉婷刚刚坐定,百戏杂耍就要开始了。台上的人正在搬运道具,准备开始表演。正当众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舞台上时,出了意外。 耿老太太点的第一场戏乃是八仙拜寿,表演的人员利用各种道具,在舞台上营造出各种飞天遁地的氛围感,最后八个人都跪在舞台上给老太太贺寿。两个戏班成员搬运一只道具箱上场的时候,其中一人一个趔趄,整个箱子从舞台的台阶上翻落,箱体破碎,从里面滚出一个人影来。 众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几个坐在靠近舞台位置上的人站起身来上前查看,两个戏班成员离得最近,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最先走到那个滚出来的人身边,一看,当即吓得大叫:“死人,是死人!” 这一嗓子喊得,像一个火折子扔进了鞭炮堆里,将整个场面炸的如鱼争食。 耿家的几个男性成员立马冲到最前面,见到尸体也是骇然不已。耿家大爷,即耿老太太的大儿子,耿茂的大哥耿盛见尸体是守祠堂的乌三,立马对跟在身边的管事道:“赶紧去找老四。”管事见事态严重,马不停蹄地就跑了。 耿盛又吩咐在身侧的大儿子,即耿府嫡长孙耿天松道:“你赶紧去将老太太还有一众女眷送回后院,免得惊吓了老太太。” 耿天松是个文弱书生,见到这个场景,当时就脚软,不知所措,还是身边的小厮扶住了去执行父亲吩咐的任务。 耿盛见客人都在聚集,心下急得不得了,想说请大家稍安勿躁吧,客人的声音比他大,他说什么都是杯水车薪。正想着是不是要报官的时候,耿茂父子拨开人群现身了。 耿盛上前道:“四弟,这是怎么回事,你去哪儿了!这该如何是好啊!先报官吧!” 耿茂一见乌苏哈的尸体出现在了这里,面色煞白,他看向耿天伟,耿天伟也是心惊不已。耿茂哆嗦着要说什么,耿天伟先一步抓住耿茂的手,对耿盛道:“大伯,先将客人稳住。其他再说。” 说着就吩咐跟着他的李约道:“调集护卫队,将客人分批送出。这里立刻清场。” 李约领命而去,会场四周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四五十个训练有素,孔武有力的家丁,手持木棒,列队整齐。在李约的命令下,很快四个家丁围住四五个客人,以强硬的态度和不触碰对方的方式,将人控制住。 今日在场的都是应天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哪里受得了这番对待,当下就有人出言抗议,质问耿家这是什么意思。 耿天伟站在舞台上,大声道:“诸位,诸位!听我说,今日耿府摆宴,本是喜事。但如今出了点意外,现在宴会到此结束。请大家分批次离开,我府上的仆从会带你们出府。等我府上事了,我耿家会带重礼到各家府上赔礼道歉。请诸位见谅,见谅!” 客人中不乏性子犟的,当即道:“我们又不是犯人,耿少爷命令家丁将我们围住是干什么?都是有头有脸的,哪有这么折辱人的?” 耿天伟对着这位出声的客人拱手道:“并非折辱,而是为了保护。在下实话跟大家交代了,一个时辰前,府上进了三个贼人,目前还未抓到,我一直在带人搜索。现在出现尸体,应是贼人下的手。如今我在明,敌在暗,为了各位的安全,还是请先行离开。请!”说着便不再出言解释,直接挥手示意家丁送客。 耿天伟在耿家还是颇有威信,命令之下,家仆家丁莫无不从,很快客人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均被请走。梓婋和沈娉婷也在其中。只有言氏夫妇以和耿家老太太会亲为由,被请到了后院去了。 梓婋和沈娉婷出了耿府后,立刻上了马车,驶离了耿府。她们现在即便担心楚轶一行,也不敢轻举妄动,刚才耿府那些护卫,看着就很不一般,不像是普通的家仆,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朝廷对士兵的规定很严格,除了镇守边境的塞王有权力设置大量的府兵外,其他内地的藩王只能拥有少量的府兵,这样藩王们就不再具备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能力。而耿家一个小小的息烽男爵,竟然有超过五十人的、行动起来如同军队的府兵,这可是连内地藩王都没资格拥有的数量啊! 这意味着什么? 和谋反无异! 这也是为什么梓婋和沈娉婷不作逗留的原因,当即就随着大流出了府。宾客中也不乏有真知灼见之人,见了耿府这般阵仗,麻溜地就离开了,唯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被家丁护卫推搡着出了府门。 第248章 周茂杨死里逃生 上了马车的梓婋和沈娉婷,不作停歇,叫了张齐赶紧离开。过了一条街后,梓婋才稍微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不过耿府发生这样的事,让她又担心起楚轶来,不知道楚轶有没有顺利出府。 “这耿家太不对劲了,刚才那批家丁,哪里是家丁的样子?比周统领的巡警营都正规。”沈娉婷自从上了马车就一直掀着一条帘子缝去看耿府门口的情况,眼看着一批一批的客人被送出来,跟押送犯人一样。 这会儿她放下帘子稳了稳心神,心有余悸地道:“这场寿宴吃的我是心惊肉跳。先是王爷的事,再是出现死人,后又是耿府的家丁。阿弥陀佛!” 等了一会儿,见梓婋不接话,就转头看去,只见梓婋眉头深锁,面色凝重:“你这是怎么了?还在担心王爷吗?阿婋?阿婋?” 梓婋被沈娉婷抓着肩膀晃了一下,她才回过了神,无不担忧地道:“不知道那个死人和楚轶他们有没有关系。” 沈娉婷道:“不管有没有关系,现在耿家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那个死人吸引住了,王爷他们应该有机会逃脱。你知道王爷他们潜入耿府是干什么去吗?” 梓婋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事,都是涉及朝廷的,我也不会问。” 沈娉婷点头道:“也是,我们小民经商的,掺和朝廷大事总是没好处。” 沈娉婷说完就听见张齐嘴巴里大声喝着:“吁!吁!吁——!”接着她和梓婋被急停的马车产生的惯性带倒在车内。 还没等爬起来坐稳,张齐就直接掀了帘子进来,焦急地问道:“老板,掌柜的,你们没事吧?” 梓婋艰难地撑起身子,奇怪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齐抱歉地道:“刚才一队捕快冲过去了,咱们的马受了惊吓。” 梓婋闻言赶紧出了马车看去,的确是一队捕快追着一个骑马的官差在她们来的路上奔跑着,看方向应该是去耿府。 沈娉婷跟着从马车上下来:“这是耿府报官了?” 梓婋上前追了几步,否认道:“应该不是。大概率是有客人去报了官。按照耿府刚才对待尸体和宾客的态度,他们主动报官的可能性不大。” 梓婋说完思忖了一番,转而对张齐道:“走,我们驾车返回耿府去。” 沈娉婷疑惑道:“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去?” 梓婋道:“我们不凑近了,就把马车停的远远的观望一下。” 见梓婋坚持,沈娉婷想只要不掺和进去,停的远远看也无妨。于是主仆三人又上了马车返回耿府。梓婋对耿府的周围的布局还算熟悉,正对着耿府的是一家古玩店,不过两家之间距离甚远,古玩店的隔壁是一条巷子,梓婋指使张齐将马车倒进巷子,然后她和沈娉婷就站在车架上能看到耿家大门。 此时的耿家大门已经大开,有两个捕快将门口守住。一些被请出来的宾客,有的自觉地上了自家的马车准备离开,也有不怕事的、胆子大的还围在耿家的大门口没有散去,这倒正好给梓婋打了个掩护。 “张齐,你去,混到人群里,去听听,现在是什么情况。”梓婋吩咐张齐。 张齐领命而去。张齐年纪不大,加上长得嫩像,一直以来大家都把他当个孩子,所以一进入人群,就立马淹没在里面,普通的找不出来。 不出一会儿,一个捕快首领模样的人被耿茂和耿天伟客气地送了出来,梓婋认出来了,这个领头的捕快是当初拿她去和钱家对簿公堂的那位杨行。杨行和耿家父子在说话的时候,有两个捕快抬着一个担架从门里出来,担架上蒙着白布,很明显,官府把尸体带走了。随后,又有几个捕快带着几个下人模样的人出来,看样子应该是要带回衙门审问。 一通寒暄后,捕快离开,耿家主人进了门,剩下一个管事站在大门口驱散众人。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张齐才小跑着回了马车。 张齐到达马车停驻的地点是时,梓婋和沈娉婷已经进了马车,张齐对着车内喊道:“老板,掌柜的!” 梓婋并不掀开门帘,也不着急着问张齐听到的消息,而是直接道:“我们赶紧走!” 张齐没做多想,上了马车就离开了。 而马车内,除了梓婋和沈娉婷,赫然还多了一个人——周茂杨。 周茂杨满脸大汗,脸色煞白,眉头紧锁,一身黑衣,一只手捂着另一个肩膀,乌血汩汩流出,整个手都是黑红黑红的,这是箭头带毒啊! 沈娉婷拿着手帕要给他捂着,他咬着唇摇摇头。梓婋指了指露出来的箭的断口,轻声道:“现在绑扎没用,得先把东西取出来。”沈娉婷只好作罢。 一路上马车速度不慢,回到了明采轩,梓婋也没露面,而是直接吩咐张齐将车子停在了后门。梓婋和沈娉婷先后下车。 梓婋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对张齐道:“你先去把岑四叫来。” 又对沈娉婷道:“姐姐,你亲自去准备剪刀小刀烈酒绷带金疮药之类的。我们一会儿到东厢房汇合。” 沈娉婷不做多言,拔腿就走。 梓婋一个人在后门处等了一会儿,岑四匆匆赶来。 梓婋提前对岑四道:“不要多问,不要多说!”语气严肃又谨慎。 在梓婋和岑四的合力下,将周茂杨扶下了车,岑四虽然吃惊,但也是依言什么都没问。 二人带着伤者走的并不快。梓婋平日里不喜欢用多少下人,一是节约成本,很多事自己和沈娉婷还有书意就动手做了,二是雇佣的人,白日里基本都会派到前头店铺里去帮忙,故而三人一路走来,就没遇到一个家仆。 因为走不快,沈娉婷准备好了一切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就自己出来迎了。刚出门,三人就到了门口。 “快!东西都备好了!”沈娉婷将人让进来。 梓婋和岑四将人安顿在床榻上,对岑四道:“四哥,你去守着门口,防着万一有谁进来看到。这里我和姐姐就够了。” 岑四听话地走了出去。 梓婋对沈娉婷道:“姐姐,你协助我,先把剪刀给我。” 梓婋懂医术,处理这些伤口手到擒来,只是毒理她并不熟悉,只能先用嘴把毒血吸出来。 周茂杨虽然中毒,剧疼难耐,但人还算清醒着,他哪里敢让梓婋给他吸毒?左右摇晃着躲避。 梓婋皱眉道:“周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规矩干什么?” 周茂杨心里苦:你未来至少是个王府侧妃,我哪儿敢! 沈娉婷知道周茂杨的顾虑,于是就制止了二人的对话,直接道:“算了,我来!” 沈娉婷说完也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直接就上了嘴,几番发力后,吸出来的血变成了红色才作罢。 梓婋赶紧道:“姐姐,你漱漱口,服用一些解毒丸。”说着也给周茂杨的嘴里塞了一把,并且在离伤口三寸处绑扎紧实,尽量让毒素扩散地慢些。 处理好一切,梓婋还是担忧道:“我不擅毒,我只能做这些基础的处理。最好还是找个正经的大夫来看看,对症下药。” 周茂杨没有晕过去,他虚弱地道:“暂时不要,耿家的毒说不定是他家特有的,找了大夫来,容易暴露。” 梓婋急忙问道:“楚轶呢?笑尘是不是也在耿府?” 周茂杨道:“我垫后的,制造了一点麻烦,转移了耿府护卫的注意力,在尸体曝光的时候,他们应该顺利离开了。” 第249章 耿家关门想对策1 原来那乌苏哈的尸体是周茂杨布置的。他们三人分开逃跑后,周茂杨率先甩开了追兵,逃出了府外,在约定的地点等候了一会儿,楚轶和笑尘一个都没出现。他就知道不好了,那两人肯定被困住了。于是他又返回耿府的祠堂,趁着府里的护卫全部集中在园子里搜捕,就将乌苏哈的尸体从密道运到耿天伟的书房,再从耿天伟的书房运到了前头的寿宴上,塞进了百戏班的箱子里。然后在暗处候着箱子被抬出,朝着抬箱子人的小腿打了颗石子,让箱子翻了,尸体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果不其然,耿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尸体上。 趁着寿宴现场大乱,他准备悄悄离开,谁知道耿府的那个护卫队长李约也不是个吃素的,在梓婋他们离开后,就尾随跟上了周茂杨。二人交手时,周茂杨被李约的手下放了一支暗箭。周茂杨到底也是行伍之人,意志力非同一般,奋力摆脱追兵后,逃至耿府后门外。 耿府后门外是一条细长巷子,他在巷子里拔足狂奔,走到尽头是大街,他强作镇静地穿过大街,从围在耿府门口的人群后面跑到了大街对面,也就是梓婋和沈娉婷马车的那边。站在车架上的沈娉婷第一个发现了周茂杨,急忙拉着梓婋,弯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将周茂杨弄上了马车。也是老天保佑,李约的人射伤了周茂杨后,正好官府的人上门了。穷寇莫追,李约是懂这个道理的,他不敢再继续追击节外生枝,于是就回程去帮助耿天伟应付官府的人。 听完周茂杨的叙述,梓婋的心稍稍放了下来,至少目前确定楚轶和笑尘是安全的。那他们现身也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目前还是周茂杨的毒比较棘手,虽然清除了毒血服了解毒丸,但对症不对症还不知道,就怕拖得久了,会有什么不妥。 梓婋医术也是有限,方永昌又去了北境,应天城能拿得出手的杏林高手,唯有潘神医。梓婋和沈娉婷衡量再三,还是决定去请潘神医过来。但是周茂杨极力反对。 “实不相瞒,我们这次行动是涉及到北元奸细,今日耿家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耿府就是在谋反。现在恐怕已经有人盯着各大医馆,就等你们冒头。”周茂杨劝阻道。 梓婋皱眉:“应天府治下,陪都范围,奸细再凶狠,难不成还能青天白日的就打杀上门吗?” 周茂杨虚弱地解释道:“明里打杀自然不敢。但若是奸细搜寻到明采轩,挟持了你们,叫王爷怎么办呢?我们约定好,只要找到了耿氏谋反的证据,王爷即可动身北上将证据送到太子手上。太子殿下拿着证据才好后续部署。若是我们落入敌人之手,这不是给王爷拖后腿吗?” 梓婋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故而不再坚持找大夫过来。但是这毒又实在是个潜在的麻烦,万一这毒是个厉害的,渗入肺腑怎么办,几个潘神医叠加都救不回来。 梓婋虽然认可了周茂杨的说法,但还是愁道:“不行,你的伤无所谓,但是毒不能心存侥幸。既然不能将神医请来,那我们就拿着毒血过去请神医看看是什么毒。” 周茂杨还是不同意:“我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不如再等等,说不定这毒已经无大碍了呢!” 沈娉婷道:“还是仔细些。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就悔不当初了。” 沈娉婷对梓婋道:“阿婋,这事你去吧。潘神医对你的治疗刚告一段落,现在你去找他,可以以旧伤不适为由,自然不会徒惹怀疑。” 梓婋点头道:“对,复诊旧伤,说什么都是正经理由。我现在就去。姐姐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让岑四守着你,有什么也要有个帮手。” 三人说定后,梓婋就匆匆离去。 而此时的耿府内,原本热闹喜庆的寿宴只剩下满场的空位和上满美味佳肴的桌子了。 耿府老太太的院子里,气氛凝重,耿府主要的成员都聚集在一处。整个房间都无人正常说话,但窃窃私语之声却络绎不绝。 耿老太太坐在首位,面色不愉,阴沉的脸色,让一众子孙都不敢高声说话。 老大耿盛看着这场面,心里暗道晦气,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耿茂和耿天伟也是站立一边不说话。至于女眷,除了各房的正室在场,其他的都各回各的院子去了。 老大耿盛起身对老太太道:“今日这事,也是意外,现在官府介入,定能早日查出真相。届时,还我们耿氏一个清白名声。” 老太太是县主,封号康成,从爵位上来说,比息烽男爵还要高几个档次,因此从嫁入耿家开始,康成县主就是耿家的威严所在。老太太一辈子治家严谨,眼里揉不得沙子,更遑论今日发生这般大事。 这耿盛不说还好,这一开口,立马就给了老太太发火的台阶,当即就大发雷霆:“老四!” 耿茂赶紧上前跪下磕头,连着耿天伟也战战兢兢地跟着他爹跪下了。 “娘,今日这事实属意外,儿子也是所料未及。”耿茂垂着头告罪。 老太太心里生气,但是也不愿儿子在一众媳妇面前如此低三下四,于是抬眼对在场的四个女眷道:“你们还有你们几个都出去,约束好自己院子里的人,不要让下人乱嚼舌头。天伟留下。” 这两个“你们”指的是四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 四个儿媳妇均行礼应下,并快速地退出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这才对耿茂道:“你们父子先起来。” 耿茂父子赶紧起身,老太太问道:“说说吧,那个死人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怎么就到寿宴上了。” 见耿茂眼珠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老太太立马又道:“不要想着糊弄我!你们几个,都是我生的,一大家子的血亲都在这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真相说出来,一起想办法。要是隐瞒说谎,等于是把全家往死路上送。” 耿茂哪里敢跟老母亲说实话,一环套一环,说了实话,等于将自己和儿子勾结汉王和北元的事摊牌了,这绝对是康成县主决不允许的事。耿茂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耿天伟站出来替老父亲解围: “祖母,那个死人是替咱们家守祠堂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人杀了,藏在了百戏班子的箱子中。官府也来调查了,我们只需要等待真相大白的时候就行了。祖母不必太过担心。左右也不是我们杀的。” 耿老太太眯着眼盯着眼前的这个孙子,她重嫡庶,但不奉行嫡庶,高位者,能者居之,这个道理她是懂的。她少年嫁给耿家做当家主母,丈夫是个软糯的性子,耿家维持一度艰难,要不是她有个县主的身份在,耿家在当时的京城现在陪都都排在十八线开外了。所以耿家实际当家人一直是她。 她和丈夫还算相敬如宾,陆续生了四个儿子,前面三个是天生的文弱书生,就这个老四还算有点祖上的杀气。但是老四天分也有限,年纪上来后,更是瑟缩不前,耿家算是江河日下,颓败难支。好在老四生了个有能力的孙子,就是耿天伟。只可惜,耿天伟不是覃氏肚子里出来的,而是妾室的儿子。这让她对耿天伟是又喜又不喜的。加上耿天伟接连死了两房夫人,老太太对耿天伟的态度就更加难言了。 第250章 耿氏内部不太平 耿老太太知道这个家完全是靠着老四父子在维持,大房二房三房都不事生产,经年累月,只有花钱的,没有赚钱的。要不是耿天伟有点手段,耿家名下的几个刀场都得关门易主。可以说,要是没有耿天伟,她这会儿闭眼了都没脸去见耿家的列祖列宗。 老太太看着这个孙子,再次感叹为何不是嫡出呢? 老太太见耿天伟脸色如常,并不像说谎隐瞒的样子,心下稍稍松口气。老太太风里雨里几十年,享的是公主祖母的荫庇,吃的是朝廷封君的俸禄,她是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子孙会做出背叛朝廷的事来的。 “尽快平息这件事。查凶手自有官府的人,但今日得罪的几乎是半个应天府的权贵。怎么处理,要拿出个章程来。”老太太问几个儿子,“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三个儿子都是读书人,平时写诗撰文,辩经论道,此时却全没了声息。 耿茂安抚老母亲道:“娘,你放心。这事儿我和伟儿商量好了。等晚上我们两个一起排个名单出来,分出个远近关系和官位爵位大小来,明天一早,我们就根据这个名单备下相应的礼物,登门致歉。等官府破了案子,再请官府出个告示,广而告之,言明这凶案和我耿府无关。时间一长,这风头一过,谁还记得这事儿呢?” 耿天伟见老太太在父亲的劝慰中面色稍霁,于是也大着胆子说:“祖母,你放心,那个死人,是看守祠堂的,平素往来的人也有限,人际关系简单,官府肯定会很快查清楚的。只要凶手不是姓耿的,今日的怠慢总有修复之日。只不过,今日来的客人中,身份最高的是龚府。龚府背后是楚王,楚王背后是太子,这还得请祖母出山,亲自去龚府打个招呼去。” 老大耿盛立马出声反对:“胡闹!这如何使得!老太太是什么身份什么辈份,还得跟一个小辈低头弯腰吗?” 耿天伟从小就对这个大伯打心眼里看不上,身为嫡长子,撑不起这个家不说,还不懂得能者居之,退位让贤的道理。耿老大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考科举,吃不起这个苦;经商,又嗤之以鼻;往日还有一些权贵或者巨商人家上门请他去对方的族学里做夫子,他又说拿圣贤书去换银子,是对孔夫子的侮辱。总之,一切和银子沾边的营生,对他来说都意味着粗俗和鄙陋。但是他又离不开银子,一切都要上等的,笔墨纸砚追求上品,书本追求孤本珍本,衣食住行全要上档次,要符合他息烽男爵的身份(耿家的爵位现在落在耿盛身上)。耿家本就日渐没落,何况像耿盛这种的,耿家还有三个房头,耿老大、耿老二、耿老三全是一个德性,生下的子孙也没几个使得上力的,更可怕的是,耿老四的嫡子也是随了几个伯伯堂兄的性子。 耿家四房从耿天伟记事以来,就是家族里的老黄牛,供应着一大家子的吃穿,从他耿天伟会打算盘起,就开始协助耿茂打理家里的刀场。照耿天伟的想法来说,这耿家的三个房头早就该分了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了。可是老太太还在,老太太是绝对不会允许分家分府的,再说刀场的经营很大部分也离不开老太太县主的身份。 耿天伟听到大伯的呵斥,也不辩驳,只是垂首立在一边。耿茂对儿子这几年的辛苦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若是没有耿天伟殚精竭虑,哪有现在耿府众人的小妖日子?面对大哥的训斥,耿茂没忍住对耿盛道:“大哥,伟儿哪里说错了?现在这个情形,该是大家共同出力的时候,若是大哥能代替母亲出面,哪里还用得着劳动母亲?”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大哥没本事,若是有本事,根本就不用老母亲抬出县主的身份去扣龚府的门。 耿盛被弟弟这么一怼,顿时面色紫涨,双目瞪圆,指着耿茂大骂:“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骂我没用吗?我是大哥,还轮得到你这个做弟弟的来教训?母亲,你看看老四,他这个当家人好大的威风,仗着你养家,怎么要爬到我的头上来吗?你不要忘记,父亲的爵位可是在我身上。若是没我支持你四房当家,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 一向和耿盛站一条线的耿家老二耿丛和耿老三耿葳也帮着老大的腔,说起老四父子的不是来: “当真是妄言,母亲乃先帝亲封的县主,元庆大长公主最喜爱的外孙女,怎么能跟一个没落的皇商折腰?” “就是,这事要是让列祖列宗知道了,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快快绝了这个想法,莫要再提!” 耿茂当即驳道:“大哥,你这话可真是偏到大西北去了。我就拢共说了一句,你喋喋不休的说了这么多。二哥和三哥还围攻起我们父子来了。我说的话里,是哪个字挑动了大哥你那根敏感的神经了?动不动就抬出爵位来说事,有意思吗?是生怕谁抢了你似的,一次次的挂在嘴边。刚才伟儿说了,龚府的背后是楚王,楚王又连带着太子,怎么是息烽男爵的身份在太子王爷的面前有分量,还是元庆大长公主外孙女的身份有分量?你自己动脑子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都给我闭嘴!”耿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截断了耿茂的话,呵斥声有多高昂,就代表了她内心有多光火,“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竟然在这里给我窝里斗,都想耿氏早点败光了是不是?” 老太太一发威,在场的五个人都瞬间噤声,垂首不语。 老太太愤怒不已,盯着下面站着的四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心绪沸腾:兄弟阋墙,长弱幼强,不是长久之兆,如今我还活着,就能当着我的面不顾体面地闹了起来,要是万一哪天我死了呢?耿家的分崩离析不近在眼前吗?天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生出如此不中用的三个儿子呢? 老太太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面上的怒气也渐渐散去。这个时候愤怒是没用任何用处的。她心下也知道老四和耿天伟说的都是正理,太子监国数十年,等于是常务副皇帝,且位置稳固,没有意外就是下一任皇帝。楚王向来都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得罪龚府,等于得罪楚王。一个新贵,一个男爵,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老太太轻咳一声道:“老四,你去我的私库里将公主留给我的那尊琉璃镶宝青花缠枝方樽取出来,明日一早,你随我去龚府。” “娘!”耿盛闻言急的上前一步,意图阻拦,“方樽价值连城,如何能随便送出?龚府虽然势大,但还配不上公主赏赐。” 耿茂当即冷笑一声:“大哥,这是母亲的私产,母亲都这么大方了,你着什么急?都是为了耿府的未来,你莫要眼光短浅了。” 耿盛恼怒不已:“我和娘在说话,要你插嘴!?方樽是母亲私产,但也是耿府财产,事关耿府,我爵位在身,不能说话吗?” 耿天伟插嘴道:“祖母,还是不要动用你的私库吧!你的东西都是皇家御赐之物,随便拿出来送人,恐被言官指摘,虽然我们家也没有官职在身,但总归还是谨慎点。不如这样,我听说龚大太太信佛,不如把公库里的那尊白玉观音送给龚府吧,加上祖母的亲自出面,龚府怎么着也得给个面子。” 第251章 言氏夫妇要逃离 不是耿天伟愿意给大伯台阶下,实在是他没是个心思再在这里和这些人继续口舌之争,他目前最主要的事是应对北元的林先生,是应天府的张如彦,是调查闯入府内的贼人的真实身份。和府内之人的口舌之争,比起这下要做的大事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耿老太太其实内心也是不大舍得这件方樽,这是元庆大长公主留给她的东西,这几十年来,为了维持耿府,公主的东西已经私底下打点出去不少了,如今剩下的,也为数不多,如今听到耿天伟如此贴心,内心也有点动摇,于是犹豫地道:“伟儿,你要知道,带着那件方樽去,份量要重上许多。” 耿天伟道:“祖母,送礼还是投其所好为上。若说份量,您以县主的身份亲自登门,身份在,即便是楚王,也得出门迎一迎。”耿天伟很会说话,既体面地保住了耿老太太的心头好,也给耿老太太留了面子。 耿老太太很是满意,心下不由地再次感叹,这耿天伟为何不是嫡出! 耿家的商量告一段落。被留在耿府的言氏夫妇却没这么淡定,寿宴清场之时,言铿修陈氏还有梓星被内院管事带到了后院安置,说是陪耿老太太说说话,其实一到园子里,就被带到了耿茂的书房,并且由两个强壮的家丁站在门口守着。 言氏夫妻面色很不好,这和被看管起来有什么区别?三人在耿茂的书房内坐着,梓星年纪小,也藏不住话,看到被人带到这边来后,耿家父子长时间没出现招待,也没有下人前来端茶递水,就奇怪地问言铿修道:“爹,这耿家好生奇怪,不是说请我们到内院见见老太君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而且,这么长时间,主人也不露面,也没下人进来服侍。” 言铿修面色铁青,沉默不语,梓星见自己老爹不说话,又转而看看嫡母,嫡母也是一脸的怒色加担忧,他年纪小,但是不傻,两位长辈都不说话,心里似乎是抓住点什么,开始害怕起来。 陈氏是讨厌单姨娘,但对待梓星,倒也没到除之而后快的地步,毕竟年纪小,虽然书读得不错,言铿修也喜欢,但未来的事尚且远着。所以陈氏见到梓星脸色变得害怕恐惧时,倒也是心生怜悯,抚着梓星的肩膀道:“星儿不必担心。你耿家世伯这个时候肯定是有要事要忙,没顾得上咱们罢了。我们且耐心等待。” 梓星看着嫡母,明明也是担心害怕的样子,但还是尽力安慰着他,往日里对嫡母积攒的害怕倒是消散了几分。 言铿修不耐,走到门口对两个看守道:“我要见你们老爷!” 一个个子高一点的家丁恭敬地道:“言老爷请见谅,前头来了官府的人,我们老爷现在在配合官府调查,等送走了官府的人,自然会前来相见。” 言铿修皱着眉头道:“既然你府上忙,那我们就先告辞离府,等忙完了,哪怕再会面。” 高个子家丁不卑不亢,依旧道:“还请言老爷耐心等待!请!” 言铿修这个时候彻底确定了,耿府这是变相地留着他呢,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陈氏走到言铿修身边,拉着他回到了最里面,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刚才耿府清场的那个架势,你不觉得奇怪吗?” 言铿修看了一眼陈氏,又转头看了一眼两个看守,见对方没有看向他们,这才也跟着放低了声音道:“你都看出来了,我还能看不出来?这耿府可不像平时所见的,看来这府上水深的很。” 陈氏又压低了声音道:“耿老太太仅仅是个县主,还是和皇室没有血缘关系的县主,封号再好听,也只剩下好听了。老爷,看来和耿家的这门亲事,得从长计议了。西北茶马线再香,哪有全族的身家性命重要?” 言铿修面无表情,他深知陈氏说的不错。刚才耿府那群家丁的架势,哪里是普通的家丁,藩王府里都不一定有这般的配置,他耿府算个什么东西呢? 言铿修这时候又体会到老妻的好处了:“此事回去再议。先脱身为要。” 说罢就将梓星召唤过来,凑在他的耳边道:“星儿,现在形势不对。你现在要配合为父,我们三人要尽快离开耿府。” 梓星见父亲面色严肃,不由地紧张起来:“爹,是出了什么事了吗?要我怎么做?” 言铿修扶着小儿子的肩道:“原因你不要管,只要听爹的话就行。一会儿你假装喘气不顺,然后假晕过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醒过来。知道吗?” 梓星懵懂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言铿修抱着双目紧闭,满头汗水的梓星向门外冲去,陈氏跟在后面,表情慌乱。 夫妇两个刚冲到门口,就被两个家丁拦住。 言铿修急道:“快,我儿子发病了!得赶紧回府。” 陈氏则在一边拉着梓星的手道:“星儿,你坚持住啊!星儿!” 高个家丁拦住人,满脸的怀疑:“这是怎么了?小公子是生病了吗?” 言铿修急道:“他晕厥症犯了,只有我府上的府医才能医治,快去给我备车,我要带孩子回去!” 高个家丁立马对另一个矮一点的家丁道:“你快去禀告管事,再通报老爷,将府上的府医请过来给小公子看诊!” 陈氏上去就扇了他一个嘴巴子:“放肆!小儿已经昏迷,还容得了你在这里指挥安排!耿府的府医从未照顾过我家孩子,如何能准确的断症治疗!你要是再横加阻拦,出了事,耿府拿什么来赔!还不快滚。” 那个高个子家丁被陈氏扇懵了,一时之间都回不上话来,那个矮个子的见此,立马就想跑出去,执行高个子的话。这一个被喝住,一个跑出去,倒是给了言铿修和陈氏机会,夫妇两个抱着孩子就往前院冲。一边冲一边还大喊着快备马车。这一番虚张声势之下,倒是将沿途遇到的耿府的人给唬住了,几个丫鬟和小厮都驻足在当地,不知道是上去帮忙好还是跑去禀告好。好在耿府前院管事,叫耿冬的,及时出现: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言铿修到底是年纪上来了,梓星虽然才十岁多,但到底是个大孩子,有点分量的,言铿修抱着他这一番奔跑,让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话都说不出来。这真实的表情和反应,反倒让耿冬真的以为梓星生病了。 陈氏见丈夫因为劳累说不出话来,就急忙道:“快,我们要回府,我儿发病了,唯有我家里的府医能治,晚了怕出大事。”陈氏虽然没有抱梓星奔跑,但此刻钗环凌乱,面色潮红,说话虽然没有结巴,气息却全乱了。这番模样倒是又验证了梓星的严重。 耿冬没有接到要强留言氏夫妇的消息,应下任务的管事是内院的,叫耿池。耿池听从耿茂和耿天伟的吩咐将言氏夫妇带到书房看管起来后,就去配合李约盘查府内的人,因为耿天伟不相信府里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没看到贼人的真面目和离去的方向。因此耿池并没有再知会其他人言氏夫妇的情况,这倒是给言铿修离开增加了便利。 耿冬见言氏夫妇不像是演的,而且梓星也的确一动不动,就急忙叫人去备马车。言铿修哪里等的了,就道:“节约时间,我们现在就往马车那边赶!” 耿冬不敢怠慢,立马就引着言氏夫妇跑向马厩。 第252章 言梓娀再度退亲1 就在言铿修夫妻带着梓星往马厩那边赶时,两个看守中的矮个子回过神来,对高个子喊:“快去禀告池大爷。别一会儿人跑了,咱们遭殃!” 高个子立马拔腿就跑,那个矮个子就立马朝言氏夫妇离开的方向赶去,准备先去拦一拦。等他一路问人并赶到地方时,言铿修夫妻已经带着孩子上了马车,马车也走出一小段路了。 矮个子家丁上前哎哎哎了几声,帮忙驾车的马夫想也不想就要停车,言铿修立马就拔下陈氏的发钗,使劲抵住马夫的脖子,厉声威胁道:“不许停!我儿的身体等不及,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十条命就赔不起,给我快马加鞭!” 马夫被言铿修的凶狠给镇住了,歪着头,忍着脖子处的巨痛,大喊了一声“驾!”,马车飞驰而去,矮个子家丁追着跑了几步,奈何两条腿如何能追的上四条腿的?双手撑住膝盖,好好地缓了缓气息,还没等直起身来,就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倒,接着叫骂声传入耳朵:“没用的东西,看个人都看不住!” 矮个子家丁都懵了,从地上爬起来,抬眼看去,只见耿池又转身一个巴掌甩在了高个子家丁的脸上,把人扇的一个趔趄。 耿池看着远去的马车,双手拢在袖子里,瘦削的脸上满是凶狠和杀气。两个家丁站起身,立在一侧,都垂头不敢多言。后面又追来一个人,是耿冬。 耿冬不明所以,问道:“这是怎么了?言老爷赶着回去给小公子看病,你追出来干什么?” 耿池转脸看向耿冬,脸上全是怒气,开口就是火气:“怎么了?还怎么了!?你一会儿自己去跟四老爷和少爷交待吧!”说完,耿池就自顾自地走了。 耿冬被弄的莫名其妙的,就问两个还站在一边的家丁怎么回事,家丁说言氏夫妇是耿茂和耿天伟特意点名要留下的,现在对方跑了,不知道如何和主子交待。 这话一说,耿冬就冒冷汗了。他二话不说,也忙不迭地朝耿池离去的方向跑去。 言铿修挟持着马夫,一路不曾停歇,期间陈氏将梓星叫醒,梓星见已经离开耿府,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 言铿修年纪大,但是骨子里的凶狠只比年轻时候多,他沉声对马夫道:“好好的将我们送到家,我会打赏你一笔大大的银子。若是使坏,银子没有,你的命也得没有。听懂了吗?” 马夫这大冬天的,吓得冷汗直冒,一边驾车一边嘴上告饶:“是是是,老爷你放心,我绝对不敢有其他心思,定然把你们安全送到家里。”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马车停在了言府门口。 言铿修没有食言,还真的给了马夫一笔银子。陈氏看着这个面相朴实的马夫,善心骤起,语气缓和又带着劝慰:“今日你助我们逃出,耿府也是回不去的。拿着这笔银子,早早地带着家里人离开应天。别白白丢了性命。” 马夫还懵懵懂懂的,觉得言氏夫妇好生奇怪,不是我们耿府的亲家吗?怎么赴个寿宴还要出逃。虽然寿宴上出了事,但和言氏夫妇又有什么要紧关系呢?还说我会丢了性命,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有这么严重吗? 马夫想细细问问,满足一下好奇心,但是陈氏和他说完就径直进了大门,不再有人理睬他。他挠挠头,拿着一包银子,想了想还是回了耿府,毕竟他的身契还在耿府手上。 陈氏也没有预测错误,等马夫回到耿府,等待他的是一顿毒打,直至断了气。 回到言府的言铿修,将梓星交给单姨娘,并吩咐府医给孩子开些安神汤后,就非常有默契地去了陈氏的院子。 言铿修自从和陈氏上次爆发了冲突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足陈氏的院子,更别说房间了。此刻夫妻两个坐在里屋,双双惊魂未定。陈氏做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跳慢不下来,扑通扑通的,跳的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自己从妆奁匣子中掏了一颗安神丸吃进嘴里,又拿出一颗递到言铿修面前:“老爷,你要不要来一颗?安神的。” 言铿修看了一眼陈氏,见陈氏面色绯红,一副神魂俱慌的样子,于是就接过那颗药丸,直接放进嘴里嚼碎了。 陈氏坐下,语气坚决:“老爷,这耿家,我们决计不能沾了。” 言铿修面色沉凝,眉头深锁,眼底被欺骗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耿茂这个老匹夫!骗我至此,害我至此!” 陈氏心道:你个老不死的,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恨不得将娀儿立刻嫁过去,好换了那西北的生意。陈氏不会把心中所想宣之于口,而是耐着性子道:“老爷,耿家的家丁不是寻常家丁,出事是早晚的事。谁家的家丁训练的跟府兵一样?耿老太太只是县主,并非公主,何况这个县主还并非皇族血脉,哪里值得配上如斯府兵?以我之见,即便耿府能保证西北的生意,也是风险极大。” 言铿修苦恼不已,面带愁容:“今日这一遭,我如何不知?只是已经入局,如何能轻易退出?耿氏私训府兵,已有不臣之心,若是贸然提出退亲,耿府恼怒,言氏的倾覆也在眼前。” 陈氏知道言铿修说的有道理,心下又不由自主地骂人:你个老东西,叫你贪财贪心,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全家都要被你带着走上死路了。 陈氏忍不住眼珠又滚了下来,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带着怒气和哀怨,很快就浸湿了手帕:“真是报应,真是报应!是我们做的孽,为什么报应都到了孩子们身上!” 陈氏内心的积怨再也控制不住,哭着喊出了声:“言铿修,都是你。你的心被那些银子蒙住了,完全不把孩子们的前途当回事。你还配当个父亲吗你!” 言铿修闻言十分不耐,恼羞成怒:“现在说着些有意义吗?还不如把心思放在如何脱身上。” 陈氏将浸湿的帕子扔在了桌子上,任由脸上的泪水继续滑落:“刚甩了钱家,又沾上了耿家。我的娀儿怎就这般命苦。明天就请包媒婆来,直接谈退亲,退不掉,哪怕闹上官府,豁出体面,也得退了。这不是单单就娀儿的幸福了,这可关乎我们全家的性命。老爷,朝廷规定,唯有藩王可以设有府兵,耿家私训,这是抄家杀头的大罪,你万不可糊涂啊老爷!” 言铿修沉默不语,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桌面来,陈氏看到他的动作,知道他在想法子。于是便不再逼迫他,但是陈氏还是忍不住要哭,哭梓娀的可怜,哭自己的无能。 言铿修看了一眼陈氏,面前的妻子早已容颜不在,往日的强势此刻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衰败的神情和面上的皱纹,无不显示着她已经向岁月屈服。 求个太平,已经是陈氏日常生活中最主要的追求了。 言铿修见陈氏如此可怜,不由地放缓了声音:“你不要跟我在这里大吵大闹。耿家的事,我看的比你清楚,肯定是要断了的。只不过到时候娀儿的名声......” 陈氏立刻就打断了言铿修:“这个时候还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名声有性命重要?我情愿娀儿饺了头发做尼姑去,都不愿意她嫁进耿家送命去。和朝廷做对,焉有长久,娀儿嫁过去迟早被耿家诛连。” 言铿修微微点着下巴,深吸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明日就差人将包媒婆找来说话。另外着人去龚府候着。龚府背景不一般,背后涉及道楚王和太子。耿府肯定会亲自去龚家打招呼,我们提前在龚府那边铺铺路。现在龚家和三房的关系,怎么着也会帮我们说道说道。” 第253章 言仲正回忆当年 陈氏听到言铿修说要借三房的势,心里又开始担忧起来:“三房刚跟我们闹开了,不知道龚府那边会不会给个面子。” 言铿修心想也是,依照刘氏的脾性,指不定现在恨毒了他们呢,不在龚府那边说他们二房的坏话就不错了,指望着刘氏去求龚家,着实有点困难。而且现在反过来去让刘氏说情,免不了要被她看轻。被一个妇道人家看轻,这言铿修是不愿意的,但是这话他现在不好跟陈氏说明,说了的话,陈氏肯定又要闹一闹,说他只顾面子不顾全家死活。 言铿修沉吟道:“先约见包媒婆。至于耿府那边是怎么个反应,见招拆招吧。刘氏,刘氏那边你去先探探她的态度,耿府的事也不必瞒着,利害跟她说清楚。若是刘氏愿意在龚府那边帮腔,梓嫱出嫁,我们可以多多给她添妆,毕竟三房这几年也不是很富裕,我想刘氏看在陪送的份上,也不会一口回绝;至于龚府,龚府也不是傻子,今日寿宴龚府也出席,来人是三房的,回去自然会阖府商量。龚府背后是皇子,对于耿府的事,自然比我们敏感。他家和我们家也是姻亲,也不会坐视不管。” 陈氏听着言铿修的分析,慌乱的心渐渐安稳下来,心中也有了方向和初步计划,正想和言铿修再合计合计说辞,外头候着服侍的丫鬟出声通传,说老爷子叫言铿修和陈氏过去说话。 言铿修和陈氏双双觉得奇怪,老爷子很少会主动找他们夫妻一起说话去:“老太爷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来请的是言仲正院子里的跑腿小厮,平时是跟着言月山的,年纪虽小,但说话颇为沉稳:“回禀老爷,老太爷没说,只说有要事请老爷太太尽快过去。” 言铿修看看陈氏,陈氏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夫妻两个不敢懈怠,立马就动身去了言仲正处。 到了言仲正院子,言仲正正拿着花剪修剪盆栽,刘氏则捧着一个藤编的篮子在一边接着言仲正剪下的花枝。 言铿修夫妻两个不明所以,上前请安:“爹,怎么不让人把花木搬到温房里去修剪,这天寒地冻的,你再得了风寒,那可就不好了。” 言仲正看了一眼言铿修,不做声,自顾自地侍弄着花木。夫妻两个见言仲正态度不明,也就默契地不再多话,而是默默地立侍一侧等候。 良久,言仲正才撂下手里的花剪,轻咳了一声:“进里屋说话吧!” 于是言铿修、陈氏还有刘氏都跟在言仲正身后进了屋。一进屋子,众人刚刚坐定,就有言月山带着小厮进来奉茶。 言仲正进入冬日以来,身体一直不大爽利,上次被陈氏气病后,休养了很久才缓过劲。陈氏冲撞长辈,放在别的人家,早就以忤逆的罪名休弃出门了。可是言仲正没有逼儿子休妻,甚至没有苛责陈氏一句。 这十几年,他虽然不管事,但是他心不盲,眼不瞎,府里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出尘庵梓婋的情况,二房压制三房,梓娀的婚事,梓昭的不争气,单氏的心思等,他都一清二楚。不过他都没有出手干预,不是他心狠无情,而是他所求的,是梓婋在出尘庵好好度过一生,是言府内剩下的两房能和平相处,是几个孙辈都能太平无事。 言氏,江北巨贾,财富滔天,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香喷喷的白面馒头,有心之人,都想上来啃一口。同行如是,朝廷亦如是。十三年前,大儿子的死,换得了言氏这么长时间的安定,让他明白一个道理:钱不是万能的,权才是。 十三年前,言氏在言钦修手中稳健发展,财富累积更上一层楼。巨额的财富,也带来了可怕的危险——朝廷里有人看中的言氏的财力,多次派人接触拉拢。言钦修不愿赌上一族的命运投靠那人,一直和对方拖延周旋,直到对方没了耐心。于是才中举还未正式步入官场的言钦修死了,赤裸裸的威胁直接摆到了台面上,言仲正和言钦修知道真相,却没有这个实力去跟那个人要一个说法,讨一个公道,为保言氏,只得对外公布言铮修是生病而亡。 言仲正和言钦修还未商量部署好应对策略,言铿修却暗中出手了。言铿修本身就存了和大哥争的心思,加上王素笛的事,嫉妒和不甘聚集到极点的言铿修和那人的代言人接上了头。在代言人的诱导和劝说下,一场侵吞公账的阴谋拉开了序幕。言仲正和言钦修在账面出现异常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深究下去,得知是言铿修的手笔,父子两个心痛的同时,也决定背水一战,抗争一把。 言仲正和言钦修顺水推舟,暗地里主动配合言铿修的计划,将那笔“被侵吞的银子”坐实,折损了言氏当时的生力——言钦修的性命。此后,言钦修一脉消失在言氏的族谱之上,言氏财富当年就缩水大半,言仲正隐退后宅,言铿修接手了风雨飘摇的言氏,而想得到言氏财富的那个人,也因言氏的衰弱而放弃拉拢。 而这个人,就是一直心系皇位的汉王。言仲正和言钦修虽然是商人,但是是眼界很高的大商人,国本稳固,藩王异心,言氏父子如何能用钱财助力谋朝篡位之人呢?太子一向仁慈,汉王一旦事发,因兄弟血亲,可能会放过汉王,但投靠汉王的人呢?能有什么下场呢?但若是不投靠汉王,言氏也不会太平安稳。唯有自己主动削弱言氏实力,让汉王觉得言氏没有了这么大的价值,才能保住言氏的平安。 当年事情的真相,除了言钦修知道,也就言仲正清楚。言铿修知道一部分,却不知道他当年夺位的成功,是他的大哥主动奉送的。 言仲正抿着热茶,内心思绪万千,看着老二夫妻两个,和守寡多年的老三媳妇,低垂的眼眸中全是无奈和怜惜。 “爹,你叫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儿子一定给你办到。”言铿修见老爷子神态不佳,心里猜来猜去,都想不到老爷子到底为了什么事,这般郑重的唤他们过来,还把刘氏也叫了来。 言仲正道:“是为了阿婋的事!”言铿修和陈氏面色稍动,互视一眼,没有接话。 言仲正不管他们什么神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阿婋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既然是言家的女儿,就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我寿宴也快到了,就在我寿宴当日,让孩子认祖归宗吧!” 言铿修看了一眼刘氏,知道当日绑架梓婋后,约定寿宴上认祖归宗的事,是刘氏透露给了老爷子:“爹,这事儿我安排好了。大侄女回来不容易,自然要风风光光地进言府的门。” 言仲正点头道:“那就好。你是做叔叔的,上一辈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累及下一代。等阿婋回来,该分拨给她的产业,你提前准备好。特别是王氏的陪嫁,全部要提前清点出来交给阿婋。” 陈氏闻言立刻回道:“爹,王氏的嫁妆,早就抵充进公账了,哪里还有的剩?大侄女回来就回来了,我们做叔叔婶婶的,自然不会少她一口饭吃,等到了年纪,也会风光地送她出嫁。至于大嫂的嫁妆,就没必要了吧。当初大房让公账上损失那么多,大嫂的嫁妆都不够填补的。” 刘氏闻言冷笑一声:“东西没了,名册还在。照册拿银子抵,怎么?很难吗?” 第254章 笑尘现身救统领 陈氏自从和刘氏上次撕破脸皮后,就一直没好好的和她说过话了,现在见到刘氏,想到原本该是梓嫱嫁去耿府,如今却是她的娀儿遭罪,心里的怒火哪里压制的住,劈头盖脸,毫不客气地就开始怼刘氏:“弟妹一直未曾管家,哪里知道这维持柴米油盐的辛苦。当年大房亏空了那么多的银子,那是伤了言氏的根基的。王氏的嫁妆填进公账,都不够十分之一。这几年,家里的生意,你不知道,公爹是知道的。虽然外面传的煊煊赫赫,言氏巨富,可实际上也是堪堪维持这么大的盘子。弟妹开口就是照册拿银子抵,未免太过轻飘了。” 刘氏被陈氏这番不豪气的驳斥,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也要开口回击,却被言仲正打断了话头:“好了。王氏的嫁妆,缺的部分有我来补。月山!” 言月山听到老主子呼唤,立马进来听候:“太爷!” 言仲正道:“一会儿你跟二太太去,找了钦修媳妇的嫁妆册子来,折成银子,从我私库里出。另外,以前钦修的院子,这几日也着人收拾出来,一切都按照娀儿和嫱儿的来。” 言月山恭敬地道:“太爷放心,老奴知道了。”说完就退出去。 言仲正又轻咳一声道:“老二!” “爹!”言铿修恭敬地应声。 言仲正看着年华也不在的二儿子,想到惨死的老大和老三,心中又那股悲痛和无力又升腾起来:“你大哥......”很多话都哽在心中,想要一下子就把当年所有的真相都说了,告诉老二,你的位置是你大哥奉送的,你当年不争也会是你的;想要说你大哥的死保住了整个家;还想说你三弟是被人害死的,至今我们都不是凶手的对手;还想骂一骂他对老大一双儿女的绝情。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千言万语都哽在喉中,在犹豫之间,全部咽下。 事情已经过去十三年了,言仲正在痛苦中也活了十三年,他无力去讨公道要说法,因为皇权大过天;他也没办法处置了老二,因为他这一支也就剩下言铿修这么一个独苗。 言铿修抬眼看去,老父亲欲言又止,以为是老爷子不放心梓婋回来,怕他这个做叔叔的还是容不下她,本身也算孝顺的他当即就安抚道:“爹,你放心。大侄女回来,我这个做叔叔的肯定善待她。老一辈的恩怨都过去了。只要她也能放下,那这府里就是她永远的家。” 言仲正闻言,也不去探究老二这些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只当作了真,点头道:“我老了,还能活多久呢?这段时间,我睡觉一直做梦,梦到老大和老三。我觉得我的时间也快到了,这哥俩是在黄泉路上等我呢!” “爹,你不要说这话!”言铿修见老父亲说这些,心就不由地难过起来。言铿修是言仲正填房继室的第一个儿子,出生在言仲正和他母亲关系的蜜月期里,享受到的父母关爱,是实打实的。老爷子也从未亏待过他,除了在继承权上,老爷子看中原配生的言钦修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和老大一样的给。所以,即便后来兄弟阋墙,内斗流血,言铿修也从未想过对言仲正怎么样。夺取家主之位后,他知道老父亲对他失望透顶才退居后院不问世事,但他对言仲正的尊敬和儒慕之情从未减少。 言铿修跪到言仲正的脚边,陈氏见此也立马原地跪下。言铿修拉着言仲正的手,两只眼圈泛红:“爹,你要活的长长久久的。儿子给你尽孝,还没有尽够呢。你说这些话,这不是诛儿子的心吗?” 言仲正带着感叹,满是皱纹的眼皮微微眯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抬眼看向外面,冬日的风裹着树叶在院子里打转,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三个儿子还是孩子的时候,穿着同样款式的棉袄在这个院子里追逐打闹。一阵劲风吹过,将打着转的树叶吹散四处,那充满童稚的嬉闹场面瞬间就消失了。 “老二啊!万事不必争先,知足方能常乐。我是真的老了,你还正当年呢!好好的,好好的!”说着言仲正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进了房内。 言铿修双膝跪地,朝着言仲正离开的方向膝行几步,似乎是要挽留住老父亲,但老父亲头也不曾回。他心里知道,爹这是还未完全原谅他。 刘氏一直站在一侧,等到言仲正离开,依旧没有好脸色对言铿修夫妻二人,她阴阳怪气地道:“二哥,二嫂,爹进去休息了,月山叔还等着拿大嫂的嫁妆册子呢!” 陈氏腾地站起身准备和刘氏战一战,言铿修立马拉住陈氏,低声道:“忘了耿家的事吗?”陈氏闻言顿时刹住了嘴,愤恨地瞪了刘氏一眼,硬生生地将难听话全部锁在了喉咙中。 刘氏见陈氏吃瘪,乐得索性也不掩饰了,眼睛一斜,白眼一翻,径直离开了言仲正的屋子。 言铿修和陈氏慢步跟了出去,陈氏手里死死地扯着帕子,看着刘氏远去的背影,恨恨地道:“早晚,早晚有一天......” 言铿修背着手也看着刘氏的背影,面色阴沉,带着阴毒的语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先谋划我们的事,其他的,来日方长!” ================================================================ 到了晚间时分,天已然全黑。梓婋和沈娉婷已经轮流守了周茂杨好几个时辰,岑四带着一个婆子送饭菜来,二人也没有心思吃。 周茂杨的毒,到底是发了,高烧,半昏迷,说胡话,间歇性的还抽搐。梓婋医术有限,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毒。梓婋等不下去,想要出去找大夫来的时候,一个黑影推门而入,将众人吓了一大跳。 岑四仗着自己有点拳脚功夫,立马上前将梓婋和沈娉婷护在身后,准备迎敌。 “姑娘,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梓婋立马上前拨开岑四,惊喜不已:“笑尘!” 笑尘一身夜行衣,蒙头蒙脸,只露出两只大眼睛,目光灼灼。 “你怎么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梓婋上前双手握住笑尘的肩膀,急切不已,“你没事吧?楚轶呢?” 笑尘摘下面罩,露出的脸颊上,带着两道血痕,双目疲惫却还是炯炯有神:“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王爷带着从耿府拿到的东西,没有停留,直接北上了。” “那你怎么还回来了?你怎么不跟着保护他?”梓婋着急不已。梓婋知道今日他们三人出现在耿府,肯定是带了任务的,不是取物就是抓人。照耿府今日的阵仗和气势,肯定是什么重要的,关乎耿府存亡的东西被楚轶一行查到了。那耿家还能轻易放过吗? “姑娘别担心!”笑尘安抚道,“主子带了一队锦衣卫直接出城的,等耿府查到线索,主子也早就跑出千里之外了。王爷是不放心你们,特意叫我回来保护你们的。诶,对了,周统领呢?他逃出来了吗?若不是他,我和王爷还被困在耿府呢!” “他中了毒,在这里!”沈娉婷侧身让开,周茂杨面色若金纸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笑尘立马上前查看,他是锦衣卫出身,各方面的学科都有涉猎,在用毒上,锦衣卫也有独到的本事:“我看看,我还在锦衣卫的时候,特别钻研过毒理。” “只给他做了初步的放血,还服了常用的解毒丸,不过没有什么好的效果,顶多延迟的毒发的时间。晚饭前,他就陷入半昏迷状态了。我这正准备出门去找大夫呢!”梓婋解释道,并且将给周茂杨服用的解毒丸拿出来给笑尘看。 第255章 周茂杨命悬一线 笑尘简单地查看了一下周茂杨的伤口,又接过梓婋递过来的解毒丸看了一眼,摇头道:“统领中的毒叫白煞,是漠北一带信奉萨满教的巫师常用的,中毒者先是发热,再是抽搐,进而嘴唇煞白,跟抹了石灰一样。等嘴唇完全没有血色了,人也就到了大限。要是一般人中了这个毒,从中毒到毒发身亡,也就三四个时辰的事。现在我观统领的状况,明显是毒发延缓了。这得要感谢姑娘你的放血疗法,不然统领现在肯定人都凉了。” 梓婋和沈娉婷听得心惊肉跳,沈娉婷更是听得身抖如筛糠,她小时候生活虽然不幸,但自从被沈父收养后,过得也是富贵生活,何曾见识过这些?她听了笑尘的话,面色蜡白地跌坐在椅子上,颤抖地问:“服用了解毒丸也没用吗?” 笑尘摇头道:“漠北的毒,自成一派,和中原的完全不一样,况且蛮族向来是毒医不分家,加上信奉萨满,又带了点玄之又玄的东西,所以中原的药无法克制他们的毒。” 梓婋闻言,不由地眉头深锁:“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笑尘安抚道:“两位姑娘,先不要悲观。既然是毒,那肯定有解。我在锦衣卫的时候,钻研过毒理,我先开个方子让统领服下,先把命吊住。至于彻底解毒,还得找到解药。我半夜再去一趟耿府。” “不可!”梓婋摇头并不赞同笑尘的冒险,“毒是耿府的,现在耿府肯定戒备森严,即便你进去了,你知道解药摆在何处吗?一个不小心,咱们全都暴露。耿府的护卫,大家都看到了,他们都敢豢养私兵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现在王爷不在,依照耿府的势力,弄死我们轻而易举。” 笑尘心下也明白这个道理,耿府发现名册被盗,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届时凭借他府上的势力,自然会有所动作。现在楚轶北上,身边没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压阵,最好的选择是避其锋芒,蛰伏自保为上。但是周茂杨怎么办呢?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吧! 沈娉婷看着躺在床上,生死难料的周茂杨,心下着急异常,急道:“要不还是找潘神医来看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梓婋和笑尘互相看看,心下一时没了主意。良久梓婋问道:“笑尘,你说你以前做过锦衣卫。那现在这个身份还能用吗?” 笑尘不知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道:“我现在虽然是王爷的跟班,但我在锦衣卫任然有官职在。王爷南下办差,太子爷将我指给王爷,充作护卫。等到王爷差事办完,我还得回锦衣卫听调。” 梓婋面上紧张的情绪稍霁:“那就好!你有锦衣卫的身份在,行事方便,即便我们宵禁后出门,也不会被拦。” 笑尘听梓婋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出门,不禁奇怪地问道:“姑娘是要去哪儿吗?” 梓婋解释道:“我们现在就备马车,将周兄送到半日山筑去。那边是王爷的私产,耿府即便发现你们的身份,也不好擅闯王府别庄。安全上,比我这个明采轩大上许多。 现在顾大师还在半日山筑讲学,他是王爷的老师,但据我所知,他也是太子的老师之一。现在天寒地冻,太子老师在讲学的时候,受了风寒,找来潘神医看诊也是情理之中。等潘神医到了半日山筑,我们以王府的令牌扣了潘神医,让他想办法给周兄续命。期间,我们可以好好筹谋解药的事。” 沈娉婷担忧道:“解药在耿家手上,再怎么筹谋,还是得和耿府正面交锋。王爷不在,我们势单力孤。恐怕难以成事。” 笑尘知道沈娉婷说的是事实,但他还是豪气万丈地道:“统领是为了我和王爷才中的毒,这份恩情,我说什么也要还给他。解药的事,我来想办法,若是拿不到,统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这条命赔给他!” 梓婋听到这个话,没有跟着脑子发热,而是不满道:“山未爬,气先衰。这可不是成大事的好兆头。解药的事,容后再讨论,先转移周兄为上!” 沈娉婷和笑尘都赞同梓婋的决定,于是众人立马就开始行动起来。 梓婋先是让张齐备车,将马车里铺上厚厚的褥子,再由岑四、笑尘、张齐三人合力把周茂杨抬上马车。期间由沈娉婷收拾各种用得上的物品。半个时辰后,众人准备妥当,梓婋和沈娉婷陪着周茂杨坐上马车;张齐驾车,岑四和笑尘各骑一匹马护卫在两侧。为了减少动静,临行前,还给几匹马的马蹄上包上了棉布。 一路上有惊无险,经历了几波巡夜官兵的查问,都在笑尘锦衣卫的令牌下放了行。趁着夜色,一行人在三个时辰后赶到了半日山筑。 半日山筑,是一个依温泉而建的山庄。楚轶出资建造,太子疼惜幼弟,也资助了不少。前面的建筑群是为了讲学而建的,后面的主要是生活起居区。梓婋一行人在笑尘的带领下,绕到了后院。 伴随着笑尘拍门的声音,一声回应声带着不满和慵懒从门里响起:“谁呀?这么晚!” “是我!快开门!”笑尘一边拍门一边回道。 “我是谁啊我!这么晚吵人睡觉,天打雷劈哈!”对方没听出来,被笑尘扰了清梦,正道气头上,说起话来冲的不行,尽管如此,但还是开了门。 笑尘的骂声随着门开直冲对方门面:“熊琪,是你笑尘爷爷来了,还不快快开门,耽误了事情,看我怎么罚你!” “哎哟,哎哟!”对方的睡眼朦胧在笑尘的叫骂声中瞪到最大,认出笑尘后,立马连连告罪,“是您老人家,我睡迷糊了,没听出来。请请请,笑尘护卫快请!” 笑尘进了门去,对熊琪吩咐道:“动静小一点。你现在去找这里洒扫的婆子,半个时辰内,给我在碧桐院的正房收拾出来,我有用。” 熊琪二话不说,立马就跑进去找人去了。笑尘打发了熊琪,回身去接梓婋一行。 “姑娘,到这里就安全了。这里是王爷的私产,太子爷给配的护卫,都是军队里下来的练家子。我们先把统领挪到碧桐院去。” 梓婋和沈娉婷各自拎着一个包袱,一边看着他们抬周茂杨,一边问道:“刚才那个人也是军队里的吗?” 笑尘扛起周茂杨的一条手臂,配合着岑四和张齐搀扶周茂杨:“是的。他叫熊琪,看着不靠谱,其实以前是北伐军队里的斥候。能不吃不喝追踪敌人四天五夜,不眠不休,平安地将敌方消息送回我们阵营。” 梓婋闻言,心里刚才那点对熊琪的不满和看轻顿时烟消云散。 半日山筑的下人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周茂杨就被安置妥当。 “这是怎么了?”闻讯而来的顾鸣筝在书意的陪伴下出现在碧桐院。 梓婋和笑尘大概说了一下情况。顾鸣筝没有多说什么,他是太子和楚轶的老师,有些事情不必和他说的一清二楚,他都能理解其中的深意。梓婋将要请潘神医并留下他的事一说,顾鸣筝心下一动,不由地在心中默默地赞梓婋处事有手段。于是熊琪立刻就带着楚王令牌,去请潘神医了。 顾鸣筝想了想转头吩咐书意道:“书意,你记得明日一早,挂上休息的牌子,对外就说我病了,需要休养几日。讲学,我休息几日,就往后顺延几日。另外,一概谢绝学生上门探视,问就说我需要静养。” 书意点头应下。而梓婋也对顾鸣筝周到的安排心下感动:“多谢顾大师。如此,我周兄定能安全无虞。” 第256章 碧桐院内商毒计 顾鸣筝挥挥手,颇有文人自有的潇洒:“姑娘多礼了!既是为了楚王,老夫焉有不助之理?你们就放心住下,有老夫在,容不得宵小放肆!” 笑尘凑近梓婋低声说道:“顾大师,是文渊阁太师之一。” 梓婋面露讶异,对顾鸣筝的敬畏豁然而起。虽然知道顾鸣筝也是太子的老师,但一直以为是太子对读书人的尊重,故而尊称一声。谁知道这顾老还是有官职的。 “不好了,周统领又抽搐了!”里间传来沈娉婷焦急的呼喊声。 梓婋和笑尘同时冲进去,只见沈娉婷双手压住周茂杨的肩膀,周茂杨则双目紧闭,毫无意识地抖动着。 笑尘赶紧朝外喊道:“岑四哥,快去把刚才熬好的药拿过来!” 梓婋则快速地从包袱里掏出银针,手法迅速地朝周茂杨几处大穴上扎。扎上银针之后,周茂杨慢慢地安静下来,岑四此时也将药端了过来。 沈娉婷接过准备喂药时,却犯了难。周茂杨此时人事不知,如何喂的进去? 梓婋见沈娉婷端着药碗面露难色,瞬间就明白了。 “笑尘,你力气大,且习武之人知道人体关节的构成,你来,将周兄的下巴给卸下来,不然这药也喂不进去。”梓婋狠起来也是完全不顾周茂杨中毒。 沈娉婷皱眉道:“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这得多疼啊!” 梓婋满不在乎:“他都昏迷不醒了,哪里知道疼?药赶紧灌下去才能保命。这个时候其他都不重要。” 笑尘听梓婋的,二话不说就上手将周茂杨的下巴卸了。 沈娉婷眼看这两人一个利索地说,一个利索地做,也就不再多言,快速地将帕子掖在周茂杨下巴处,开始灌药。 梓婋见周茂杨有沈娉婷照顾,便对笑尘道:“我们出去商量,这里让我姐姐照顾就成。” 笑尘点点头,知道周茂杨的毒,还得有解药才能治根治本。 顾鸣筝此时还未离开,刚才梓婋和笑尘冲进里间的时候,他也跟着进来,在看到梓婋和笑尘二人毫无怜惜之意地卸掉周茂杨的下巴时,就赶紧转身退了出来。他一个老人家,平日里读得书海了去,哪里见识过这种蛮力卸人关节的事,看在眼里都觉得疼。同时,他对梓婋的看法又有了变化,嗯,不拘小节,知道轻重,就是手段辣了点。 梓婋见顾鸣筝还未走,也不避着他,既然笑尘对顾鸣筝是无条件的信任,那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于是就给周茂杨谋求解药的事,开始探讨。 梓婋忙活了一天,现在身体疲乏,但是精神却还是很旺,长时间的神经紧绷,没有让她感到疲惫,反倒是兴奋的很——恐怕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这个人,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冒险因子: “来的路上我设想了几种取得解药的方式。风险都比较大。下面我说一下,咱们选一个比较合理安全的,再改进改进。 第一,由笑尘潜入耿府偷药,这个难度不多说了。这是走投无路时的办法。第二,重金求购,以利诱之。成功率不高,所有人都有暴露的风险,另外,且不说耿家同意与否,即便同意,也怕耿家设兵埋伏,将我们一网打尽。第三,以命换命。耿天伟是个狠角色,但他也是个孝顺的儿子,他对他的母亲袁氏很是孝顺,且袁氏是耿茂的爱妾。我们将袁氏绑了,和耿家父子交换解药。” 梓婋这些话说的是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连累无辜的愧疚感。顾鸣筝听了不做声,笑尘倒是若有所思。 梓婋并不在乎二人现在如何想,周茂杨命悬一线,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救的,不仅仅是为了楚轶,还为了她和周茂杨之间的交情。知恩图报,梓婋从岑家开始,就不曾辜负过这四个字。 于是她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今日寿宴这么一闹,耿家得罪的是大半个应天府。若我是耿家的人,今天晚饭之前就会按等级排出名单,明日一早逐家拜会致歉,以挽回耿家在应天贵族圈子里的形象和地位。届时,耿府的主子必定会分头行动,我们就正好有下手的机会绑人。” 笑尘面露担忧:“袁氏只是个妾室,说不定没有这个体面去代表耿家致歉。不如这样,明日一早我蹲守在耿府门口,看看袁氏是否出府,若是出门最好,我直接将人带回来。若是不出门,那我就潜进去。找解药如大海捞针,但如果是带出这么个大活人,我还是有点把握的。” 顾鸣筝忍不住开口道:“你如何潜进去带出来?一个大活人,会喊会跑的。一旦出声,你不是自投罗网?” 笑尘道:“顾大师,实不相瞒,我们在耿府发现一条密道,通过密道,可以避开几个主要的府兵巡逻点。虽然风险有,但比起满府找解药要小的多。” “我有一个法子!”沈娉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可以让绑人更加容易点。” 梓婋见沈娉婷出来了,心中猜测周茂杨应该平稳下来了。 沈娉婷面色放松了一点,虽然疲惫,但还是能坚持:“袁氏有明采轩的店籍。一个月前,跟我定了一套翡翠掐金丝的头面。我于耿府寿宴前半个月送过去了。今日赴宴,我看到她戴了。这套头面是我和你打磨了很久的,价值千金,精巧异常,若是穿戴的手法不熟练,容易变形。今日我观其形,侧翼的金丝已然出现扭曲。我明日一早就以修复头面的借口进去,笑尘扮作修复的工匠。” 梓婋不同意:“姐姐,你不会武功。若是出了纰漏,笑尘不一定护得住你。不行,这风险太大了。我不同意。” 梓婋和沈娉婷处的时间久了,二人一动一静,相辅相成。凡是沈娉婷说的有道理的,梓婋从不反对;反之亦然,沈娉婷深知梓婋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理有据,故而现在也是抿嘴不反驳,而是垂眸思考,如何改进计划,然后计划的危险系数降低。 笑尘突然想到了什么:“其实我觉得不一定要绑了袁氏不可。耿府重要的主子又不止袁氏一个。” 梓婋听了笑尘话,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继续说。 笑尘道:“今日龚府也派了人参加寿宴。在众宾客中,龚府自身的地位不是最高的,但是所代表的身份确是最重的。若是耿府的主子逐家登门致歉,那到龚府致歉的人,在耿府的地位肯定不低。” 梓婋一拳击掌,叹道:“集思广益,古人诚不欺我!龚府地位特殊,背后是楚王,楚王又代表太子。从这身份地位上来说,耿府登门致歉,所派之人不是当家人就是和楚王身份地位相当的人,说不定会是康平县主呢?这老封君的价值可比袁氏一个妾室贵重多了。” 顾鸣筝听了梓婋的话,不禁咋舌:“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绑架一个妾室也就算了,你这主意还打到皇上谕旨亲封的县主身上。” 梓婋劝解道:“大师,我周兄生死一线,我不赌一赌,如何能给我周兄挣条命回来?县主,哼!等楚王事成,县主的身份在不在,有没有用,还两说呢!” 笑尘倒是很赞同梓婋的想法,他不知道耿府的实际作主人是耿天伟,所以也觉得一个妾室的价值不高,现在梓婋提议绑耿老太太,他觉得更合适,于是道:“上次王爷遇刺,就是耿府主导,掺杂着北元的势力。这次我们大闹耿府寿宴,我想耿家肯定早就怀疑到我们头上了。龚府和王爷的关系密不可分,若是我们能在龚府内,将人绑了,说不定还能撇清一部分怀疑。” “这是什么逻辑?明知道龚府和王爷的关系,在龚府动手,岂不是增加王爷的嫌疑?”顾鸣筝是个老学究,一股子热血正气,对阴谋诡计一窍不通。 梓婋解释道:“顾老,我们在龚府内绑人,不会就绑一个耿老太太,还会再绑一个龚府的重要人物。” 顾鸣筝这下听懂了,这二人是要行欲扬先抑、欲盖弥彰之法。 “我们再将龚承望给绑了!”梓婋出掌将桌子一拍,“两府重要人物一起失踪,我看耿府怎么跟龚府吵闹!” 第257章 耿家父子受惩戒1 众人商量良久,决定事不宜迟,且古人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梓婋和笑尘当即决定,不等潘神医到了,立马动身去一趟龚府,找龚大太太和龚承望说明计划。明日一早,不管耿家来的是耿茂父子还是耿老太太,肯定要下手绑走来人。届时,一应行动,还得龚府主动配合才能万无一失。 “姐姐,我和笑尘去一趟龚府,让四哥在这里陪你。等潘神医到了,务必将人留下,好说好话的,以礼相待;若是......算了,这方面的分寸想必不许我多言。等到潘神医安顿下来,就打发四哥回明采轩,明采轩明日一早还得正常营业,以防引人怀疑。张齐就守在半日山筑,随时等候你的差遣。”梓婋走之前,不放心沈娉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沈娉婷拉着梓婋的手道:“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顾鸣筝看着梓婋的侧脸,心下道:有条不紊,忙而不乱,沉谋重虑,丁宁周至。若是个高门女子,配我那个徒儿,倒是相宜的很。可惜是个商户。 梓婋转而又对顾鸣筝道:“顾老,这里就烦请你坐镇了。” 顾鸣筝点头回道:“放心吧!注意安全。” 拜别众人后,梓婋换了身黑衣服,随着笑尘步入了夜幕中。二人骑马行至城门,城门守卫正好在关闭大门,笑尘高声喊且慢。一阵马鸣后,笑尘亮出锦衣卫的令牌,守门士兵识趣地又推开沉重的大门让二人进入。 “我们这么高调进城,怕是天不亮,耿府就会收到消息了。结合今日的寿宴,怀疑到我们身上也是自然而然的事。”进了城的梓婋和笑尘将马寄放在守城门的值房处,二人并肩步行。 笑尘步履不停:“姑娘,事到如今,也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梓婋深知笑尘说的有道理,最好的时机是明日一早混在进城的人群里进来,但是和龚府提前通气的事,就无法达成。不管耿府暗地里的势力到底如何,梓婋和笑尘也只能赌一把了。一路上为了避免遭到巡逻官兵的盘问而耽误时间,梓婋和笑尘二人走的全是小巷子。一路蜿蜒摸黑后,梓婋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精神过于紧绷所致,受过伤的胸口一阵巨疼,她力不能支地扑通倒地。 笑尘赶紧回身将她扶起,不禁自责道:“我真该死,我忘了姑娘你重伤刚愈。如此城内城外来回奔波,是极耗心神的。我们先歇一歇吧!”说着就要将梓婋搀扶到一边民居的廊下歇歇脚,毕竟总不能停留在路中央。 梓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靠在笑尘身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使劲地攥着笑尘的衣袖,面色憋得通红,嘴巴里断断续续地道:“没,没事,我,让我......缓一下,很,很快就,好了。” 笑尘不敢直接挪动她,只好保持着半搂的姿势给梓婋靠着。过了一会儿,这股劲儿缓过来了,笑尘才扶着她慢慢地朝前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梓婋的呼吸声渐渐重起来,笑尘知道她经过刚才的不适,精神气消耗很多,于是不顾梓婋的反对,强硬地将人安置在一所民居的后窗下歇息。 还就是这么巧,这户人家正是林先生在应天的据点。此刻屋内,耿茂和耿天伟父子及林先生俱在。另外还有个人高马大的,满脸横肉的人站在林先生身后,一脸戒备地盯着耿茂父子,似乎只要林先生一声令下,这人就能将耿茂父子给撕了。 林先生一见耿茂父子,当即就发怒质问:“乌苏哈怎么回事?怎么会死了?谁杀的?” 耿茂父子在家里的时候,已经密谋妥当,准备好早就烂熟于胸的说辞:“林先生息怒,今日家中进了贼人,等到发现时,乌苏哈已经被杀了。” 林先生因为平时不便冒头,故而总是深居简出,耿茂父子和他合作已有两载,但至今都不清楚这位林先生平时日是做什么营生的。 林先生冷笑一声,站在他身后的护卫,立马就飞身而上,将耿茂的脖子掐住提起。耿茂顿时呼吸不畅,面上涨的紫红,似乎立刻就要断气了一般。耿天伟见到父亲被如此对待,且这个护卫如此强壮,知道自己讨不到好,立马就上前跪下求饶:“林先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林先生斜眼睨了耿茂一眼,又看向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耿天伟,散漫地开了口:“好了,蛮克,放下耿老爷。” 名叫蛮克的人,听到林先生的吩咐,立刻把手一松,耿茂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耿天伟爬过去,将耿茂扶起,一边给他爹顺气一边呼喊着:“爹,爹!” 耿茂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在儿子的拍捶下,逐渐恢复正常:“林先生,有什么,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乌,乌苏哈的死,真的和我们没关系。我......” 见老爹解释的艰难,耿天伟替耿茂说道:“林先生,我们也是在追捕贼人的时候,才发现乌苏哈死了。凶手必定是那闯入耿府的贼人。乌苏哈是林先生的人,就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害了他啊!” 林先生看着这父子两个的怂样,心下也是觉得这两人没有这个胆量敢杀了他派的人。但是他又十分生气,如今北线吃紧,大明的皇帝准备在年前发起最后的总攻,北元能派出来帮他的人手是少之又少。死了一个乌苏哈,等于少了一条臂膀,这怎么能让他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乌苏哈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若是真的和你们无关,那最好。若是和你们有关,我定不会饶过耿府任何一个人!”林先生现在手下凋零,况且还有大事要办,对于耿茂父子,他是容忍为先。 “是是是,林先生明鉴。若是和我们有关,我们不等林先生动手,肯定自罚谢罪!”耿茂言辞之间说的恳切,倒是让林先生没有话头可以在继续追究乌苏哈的死因。 “乌苏哈的死我暂且放一放。”林先生手指叩击桌面,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名册呢?” 终于问到重点了,耿茂父子尽管对过说辞,此时也是心中忐忑。耿天伟强作镇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和被楚轶带走的那个一样的匣子,并且又掏出一把小钥匙,恭敬地递上去。 林先生接过匣子,用钥匙打开。在耿家父子期待的眼神中,林先生勃然大怒,一把摔了匣子,木屑飞溅。蛮克见此,立马拔剑而出,一剑就扎进了耿天伟的小腿处。耿天伟吃痛喊了一声,但也仅仅只有一声,就自己用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他不敢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出声响,怕引起他人的注意。 林先生见他如此,倒是十分惊讶,继而眯着眼对耿茂来了一句:“你倒是生了个有胆气的儿子!” 耿茂见儿子被伤,心疼不已,但是碍于蛮克的凶狠,不敢吱声。 林先生越发看不上做了缩头乌龟的耿茂,面色阴沉,怒火四溢:“姓耿的,名册呢?乌苏哈死了,名册也给我丢了?” 耿茂和耿天伟其实早就发现名册不见了,钥匙也不见了。为了在林先生这边报名,父子两个弄了个和原匣子一样的,带过来糊弄林先生。 乌苏哈是北元的密探,随着林先生来到应天,准备经营势力,搅乱应天。二人来到应天的时候,应天还是大明的京都,还不是陪都。后来皇上迁都北平,照理他们也是要跟着转移,继续给大明内部制造混乱的。但是北元方面有新的考量:首先应天作为陪都,保留了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其次,应天和北平一南一北,互相呼应,要是迁移到北平去,那南方这边就毫无北元势力留存了。还不如继续驻守应天,伺机起事,和北平成呼应之势。 第258章 耿家父子受惩戒2 北元败退中原后,粮草银钱铁骑等等,均难以支撑上至皇亲下至元人的正常生存,这样的朝廷,如何抗击明廷的追剿?为了壮大势力,同时也扰乱中原皇朝的稳定,北元朝廷派了好几波奸细潜进中原,林先生所带领的就是其中一支队伍。 林先生一开始驻扎应天时,手下人还不少,陆续通过一些手段,将这些手下转化为合法百姓,比如有些是安排了逃难至应天的身份,投到牙行,通过牙行进入特定人家进行潜伏,乌苏哈就是一个;比如卖身进青楼,再通过结识前来消遣的达官贵人,刺探和传递消息。 乌苏哈进入耿府,是为了图谋耿府秘不外传的制刀手艺。他入府后,刚开始从事的是低等的洒扫一职。这种工作,让他在耿府很久都没有任何建树,但幸运的是,他分配的洒扫区域是耿天伟的院子。 耿天伟有家暴虐妻的癖好,乌苏哈入府不久,亲眼看见耿天伟于一个暴雨夜失手将第二任夫人给打死了。那夜大雨,乌苏哈当值守夜,风雨将主屋西侧廊下的灯笼给吹倒了几个,巡夜的人发现了,就通知乌苏哈去上灯。西侧廊通连耿天伟的书房,乌苏哈一路上灯过去,在耿天伟的书房外,听到了男人的暴怒之声和女子的惨叫。他抬头看向窗户,就看到了一个人举着一个方形的东西砸到了另一个人的剪影。他心知出事了,仗着艺高人胆大,急忙推门进去,只见耿天伟手持滴血的砚台,双目赤红,满头大汗,衣衫凌乱,面部狰狞,弯腰弓背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乌苏哈看向地上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耿天伟的夫人:“啊!夫人!”乌苏哈的喊声惊醒了耿天伟。 那时的耿天伟已经失去了理智,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他握紧砚台恶狠狠地向乌苏哈冲去。乌苏哈身上是带着功夫的,侧身一让,探手一抓,就将只有蛮力而无章法的耿天伟给制住了。他一改往日的懦弱形象,面色凶狠,下手有力,一手扣住耿天伟的脖子,一手反掰耿天伟的胳膊,令其无法动弹:“想杀我灭口?老子先送你上西天!”说着手下使劲,耿天伟顿时就眼冒金星,无法呼吸。 “饶,饶命!”耿天伟厮声求饶,濒死的状态激起他求生的欲望,没了打杀妻子和乌苏哈的气焰,跟一条狗一样趴伏在地上求饶。 乌苏哈朝他后脑勺捶了一拳,他晕了过去。等到躺在地上的耿天伟醒来,妻子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凶杀现场也恢复了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乌苏哈则坐在首座,悠哉悠哉地品茗。 耿天伟见此勃然大怒,但脖子上的疼痛让他想起了晕厥前所发生的事,他顿时就瑟缩了一下。 乌苏哈见他短短的时间内,表情由凶狠变换到胆怯,由胆怯再到算计,由算计再到讨好,立马就觉得自己的任务有门儿了。 “耿少爷,我乃大元探马赤军百户乌苏哈!” 耿天伟刚挂上的笑脸在乌苏哈中气十足的自我介绍中,凝滞嘴角,惊讶的表情在烛火的照应下,显得诡异又可笑。 至此之后,乌苏哈成了耿府的守祠人,联通祠堂和耿天伟书房的密道也由此建立。在乌苏哈的引荐下,耿府和林先生开始了长达近十载的合作。 耿家另起炉灶,改制刀工,暗中支援北元兵器,由林先生想办法运出边境。而林先生除了给耿家足额的报酬外,也帮助耿家铲除竞争对手,使得耿家在明廷一干兵器供应商中地位更加稳固,达到刺探各类情报的目的。双方互利互惠,合作共赢。 但是由纯利益绑定在一起的合作双方,焉有长久的。耿府和林先生合作近十年,已经是奇迹了。这几年来,耿府又通过清河公主的驸马李畅搭上了汉王,配合着汉王在南方敛财,仗着汉王的看重,对林先生一派的控制早就难以忍受了。毕竟骨子里是汉人血脉,汉王这几年的风头又和太子分庭抗礼,哪有人能抵挡得住从龙之功?因此这几年,耿氏父子一直想将林先生这个外族人踢掉,想弄个干净的底子去跟着汉王争那份从龙之功。 合作的人,生了别的心思,这种事早早晚晚都会摆到台面上来说,何况林先生这种一直做奸细活儿的人呢?他很早就察觉到耿家父子的异心了,因此乌苏哈的任务逐渐从传递消息转变成了监视威胁耿家父子。 耿茂胆子没有儿子大,这几年的优渥生活也将他驯化了。但耿天伟不是,他年轻气盛,自负骄傲,享受着富贵生活的同时,也日益不服林先生对他的压制。在乌苏哈再一次以杀妻和勾结北元,威胁耿家行刺楚轶、供给兵器的时,耿天伟爆发了。 无色无味的蒙汗药,锋利的匕首,仅仅两样东西,就将没有防备的乌苏哈送去了西天。耿天伟杀了人后,将尸体藏在他房间的柜子中,想要搜出那份和他们有合作的官员名单,却被找过来的耿茂打断。耿茂见儿子杀了人,当时就吓的肝胆俱裂,不知所措。 耿天伟虽然残暴,但是对老爹还是孝顺的,见耿茂瘫软在地,就先将耿茂送回,父子两个紧接着就开始商量如何善后之事。不过正值耿老太太寿宴之际,耿天伟就没有及时处理掉乌苏哈的尸体,潦草搜索一番也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接着又发现存放名册的钥匙不见了,耿家父子就知道大事不好。 后来发生的事,就和楚轶一行寿宴上闯入耿府的事给衔接上了。 现在林先生暴怒,名册失踪,等于失去了可以胁迫明廷官员的东西。这本重要的册子,本来应该由林先生亲自保管,当初为了表达双方合作的诚意,因此交给了常住在耿家的乌苏哈保管,身处耿家地盘的乌苏哈在这里面充当了监督监管的第三人。 林先生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父子二人,瘦削的脸色全是暴戾之色,他音色本身就低沉,如今怒火滔天,不加控制的火气,让他的声音带着杀伐之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命令蛮克将耿天伟父子击杀:“名册呢?” 耿家父子此时是真的感到害怕了,实力的绝对悬殊,让耿茂彻底石化,目瞪口噤。耿天伟被小腿上的伤折磨着,内心还要承受被杀的恐惧,此时的他完全没了平日里装出的儒雅,也没了寿宴之上指挥府兵清场的魄力。他整个人趴伏在地上,身体颤抖犹如筛糠,声音哆嗦犹如打寒战:“林先生,林先生,这我们也不知道,你别激动,冷静一下!林先生!” “蛮克!”林先生哪里肯听,名册的失踪,意味着经营日久的关系网坍塌,意味着奸细刺探任务的彻底失败。 这让他如何对北边的主子交代? “不不不!”耿天伟惊恐地看着提剑走向他们的蛮克,不顾腿上的伤,双手撑地后退,“林先生,林先生,我已经查到是谁偷走了名册!我们来得及追回来!” 林先生听到耿天伟的话,当即阻止了已经出手的蛮克。蛮克功夫上乘,剑锋已经到了耿天伟的门面了,还能及时收回,带出的剑风,仅仅削了耿天伟鼻尖上的一块皮。 “你想好了说,若是有一个字的虚言,明日一早你们父子的尸体就会吊在耿府的大门口。”林先生回身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皱纹满布的嘴巴吐出的字,字字带血,“说!” 第259章 耿家父子受惩戒3 在林先生绝对实力的威吓下,耿天伟终究变成了一只纸老虎,他匍匐在地,面色惊恐异常,以致五官扭曲。因恐惧而不由自主滚下的泪水糊满了口鼻:“是,是楚王,楚王带人闯进我家,杀了乌苏哈,偷走了名册。” “你确定?”林先生求证道。 “确定,确定!”耿天伟见林先生挥手让蛮克收了长剑,心里的害怕减少了一半,“今日寿宴发生变故后,我们父子很快就发现了匣子钥匙不见了,立刻就让死士去查看楚王的动向。来先生这里之前,死士上报,说楚王已经有三四日未曾出现了。结合今日贼人的身形,我断定,潜入我府上的定是楚王一行。” 林先生闻言,心下着急,名册若是真的落入楚王手里,那十有八九是找不回来的了,想到近十年的心血,就这么被毁了,这股火气又腾地上头了。他看着趴伏在地上的耿氏父子,直接骂道:“蠢货,蠢出天际的东西。你们把我近十年的心血都给毁了!” 耿天伟急忙砰砰砰地磕头求饶:“林先生饶命,林先生饶命。现在杀了我们父子也是无济于事。不如想办法追击楚王。楚王得到名册,肯定第一时间北上去找太子。应天和北平相隔近千里,即便一刻不停地换马赶路,也得一个月才能到达。路途遥远,路上出点什么意外都是正常的事。只要林先生留我们父子一命,我们回去定然会作出安排,派人追杀楚王,将他这个祸患在到达北平之前解决。” 林先生知道耿天伟说的是最好的安排,他在应天时间久,经营广。但是明廷也不是吃素的,遍布应天角角落落的锦衣卫,监控着整个应天府的高门权贵,也同时不停地搜捕和拔除他们的势力。当初跟着他到达应天的三十几号人,经过连年的折损,如今也就剩下了耿府的乌苏哈,身边的蛮克。另外还有两个各自潜伏着,以作后备有生力量。 现在乌苏哈已死,身边能用的人也就剩下一个蛮克,另外两个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启用的。现在想要用人,只能通过耿天伟去调动他私训的府兵。 短短的时间内,林先生脑子里闪现三个想法:直接杀了耿氏父子,泄了这折损人手,丢失名册的愤;或者是留着耿氏父子,指使他们去追杀楚王;或破釜沉舟,逼着耿氏父子现在就反了明廷,将应天府彻底搞乱,好让在漠北征伐的皇帝分心,以减轻北元被明廷陈兵追缴的压力。 几番思想争斗后,林先生道:“我给你这个机会。若是不能在楚王进京前将他击杀,你耿府全族,都得给那本名册陪葬!” 耿天伟知道林先生不是说笑,当即又砰砰砰地磕起头来:“林先生放心,这次一定不让你失望。” “滚吧!半个月内我要听到好消息,否则......你可以试试!”林先生阴冷的语调,像一条毒蛇吐着蛇信在耿天伟的耳边嘶嘶有声。耿天伟不敢多加耽搁,急忙搀扶起自己的爹,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蛮克,你今夜给我去耿府,把耿天伟大伯家的人,随便杀一个。既是给耿天伟送一份大礼,也是给他一个警告。若办事不利,被杀的那个就是他的来日。”林先生心中的怒火还是没有降低一丁点儿,不给耿天伟父子一个带血的教训,他憋得慌。又因他知道耿天伟和大伯一家不睦已久,故而命令蛮克去杀大房的人,好让耿天伟知道,杀人,只不过在他的言语之间。 蛮克恭敬地行了一个元人的抚胸礼,随即转身离去。 而刚才一直窝在后窗下的梓婋和笑尘,也在林先生吩咐杀人之前悄然离去。二人默契地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在远离了林先生的住所后,他们赶紧马不停蹄地朝龚府赶去。梓婋被笑尘拉着胳膊带着往前走,脑袋里思绪万千,她没心思去想刚才听到的秘辛,而是忍不住地一边走一边盯着笑尘看。她的一双眼睛,在夜色下,格外明亮,带着怀疑带着忐忑带着探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笑尘的侧脸,那股炙热和专注,让一心赶路的笑尘察觉到了异常。 “姑娘,你怎么了?”笑尘低声问道,“胸口还是很疼吗?” 梓婋抿着嘴,脑海里不住地回忆着刚才笑尘将她搂在怀里捂住她嘴巴时的场景。因为梓婋不是习武之人,加上她胸口疼痛,笑尘怕她忍痛喘气的声音会被屋内的人发觉,故而未必避免节外生枝,笑尘就不顾身份地将她搂在怀里,并且捂住了她的嘴巴,以减轻呼吸声。 梓婋一开始不适应,但也知道这是为了二人的安全,所以并没有挣扎。不过时间久了,也确实让梓婋难以忍受,她就轻微的转动头部,缓解不适。挪蹭之间,梓婋的脑袋将笑尘的衣领给蹭开了。月光之下,余光之中,梓婋瞥见笑尘右锁骨和脖子之间,有块圆弧形的粉红色的疤,疤痕略突出皮肤,直径大概有两寸。这特殊形状的疤,让梓婋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顿时眼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沾湿了笑尘的手背。 察觉到梓婋哭了的笑尘,以为梓婋的疼痛严重了,于是就不再听墙角,准备将梓婋带离这危险之地。好在屋内的事也结束了,耿家父子屁滚尿流地离开后,笑尘带着梓婋也离开了,后续林先生让蛮克杀人,梓婋和笑尘并没有听到。 现在梓婋听到笑尘关切的问话,抿了抿嘴唇,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不疼。只是想到一些旧事,心中有些感慨罢了。算了,日后再说吧,我们先办正事要紧。” 笑尘见梓婋面色并没有刚才那般难看,反而略带红晕,双目精亮,心知梓婋的话并不是客道的安慰,于是就不再纠结,带着梓婋继续赶路。 不到一刻钟,二人就到了龚府的后门。因为夜色已深,怕走正门引起喧闹,笑尘带着梓婋直接从后门跳墙进了龚府,一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龚承望的院子。 龚承望已经睡下,屋内黑漆漆的,二人站在龚承望的床边,互相看看,眼神里透露着无奈和无措:这龚承望的睡眠质量也太好了吧,人都站在床边了,竟然毫无察觉,小呼噜打的还特别欢快。 梓婋看着他,不由自主地轻声道:“我这未来妹夫,心还蛮大的。” 笑尘抿着嘴唇不接话,直接上手就掀了龚承望的被子,被子带起的冷风,将龚承望惊醒,没了温暖的被窝,他受惊似的在床上来了个鲤鱼打挺。等梓婋再看去时,对方已经跪坐床上,双手撑着床铺,双目瞪圆地看着他们。 “你们,你们是谁!”惊恐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睡舒服了的慵懒。 “表公子,是我,笑尘!”笑尘点亮火折子,黑暗中,露出了自己和梓婋的面容。 龚承望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凑近了去看,的确是笑尘和梓婋。他惊讶非常:“笑尘,岑老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我王爷表哥呢?”说着他还探头向窗户,确认了现在的确是半夜:“这半夜三更的,你们干什么啊?差点把我吓死!” 笑尘恭敬地告罪:“表公子,事情紧急,我只能长话短说。明日一早,耿府之人肯定会上门拜会,届时,需要表公子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龚承望起身穿衣,接着又点了灯:“什么戏?” 梓婋表情严肃,语气坚决不容商量:“我们要绑架你!” “啊?!”龚承望刚要坐下,就被梓婋的话暂停了动作。 第260章 成功绑架老夫人 第二日,龚府众人用过早饭后,果然有门房进来通报,说耿府来人了。坐在龚大太太屋里叙话的梓婋和龚承望对视一眼,双方都互相洞悉对方的心思。 “请进来!”一早就被儿子告知一切的龚大太太十分配合梓婋和笑尘的行动,只要帮到外甥,没什么是不能做的。 进来通禀的家仆磕头道:“太太,恐怕还得你亲自去迎一迎,来的是耿家的太夫人,康成县主。还有耿家大房的夫人吴氏。” 龚大太太闻言立马站起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梓婋,心道:竟被这丫头说中了。 梓婋对龚大太太道:“太太,看来不仅是康成县主来了,连息烽男爵夫人也来了。太太且先去吧!一会儿我们按计划行事。” 龚大太太点了个头,便整理着装出去迎接耿府的人了。 龚承望先前就知道梓婋是梓嫱的堂姐,对于这个未来的妻姐或者说可能是未来的表嫂,他如今的敬重是多于敬佩的:“确定不在龚府动手吗?” 梓婋语气不容置喙:“我考虑清楚了,在龚府内动手最便宜,但如何运出龚府就是个难题。昨夜是时间太过仓促,计划考虑的并不周全。还是在耿家归途上动手最好。” “好!”龚承望点头道,“等耿府的人离开,我就以顺路去言府的为借口跟在后面,到时候你们动手时,我也要相助。” ================================================================ 耿家的老太太这次来十分低调,平日出行,她喜欢将皇帝赐给她的县主仪仗摆出来。这次却以一辆普通马车上了龚府的门。 龚大太太带着龚府的女眷在大门口迎接。龚大太太的大儿媳郑氏乃上元县县令之女,才情上佳,却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颇得龚大太太的喜欢。 郑氏看到耿家的车马如此简陋,不由地直接问出了声:“不是说康成县主来吗?怎么这排场这般寒酸?” 龚大太太低声道:“耿家这几日要各家拜会赔礼,自然不会摆出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说话间,耿家的仆人就从马车中扶出一个老太太。 “县主亲临,寒舍蓬荜生辉!”龚大太太身无诰命,仅凭楚王舅母的身份,在县主面前,着实不够看的,故而龚大太太对耿老太太是恭敬有加。 “龚夫人客气,贸然上门叨扰,还望见谅!”耿老太太也客气地回礼。 龚大太太上前亲自挽住耿老太太的手臂:“县主,我们进去说吧,外面风大,仔细着凉。里面备好了茶水,还等着县主好好品鉴品鉴呢!”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等到拜会结束,龚府众人又拥簇着将耿老太太和吴氏送上了离开的马车,笑尘则带着几个身着便装的锦衣卫偷偷地缀在了耿家马车的后面。 “龚少爷这是要去哪儿?”车行至半途,吴氏发现了龚承望跟在她们的后面。 龚承望见对方询问,连忙打马上前:“回伯母,我是要去言府接梓嫱小姐,一同去半日山筑看望顾大师。” 吴氏知道龚府和言府的三房定了亲,于是就笑着道:“龚少爷好福气。梓嫱小姐端庄贤淑,温柔可人。可惜啊,我们家天伟就没有你这么有福气了。” 龚承望听了这话,怎么都不是滋味,他知道当初耿天伟要娶的是梓嫱,只不过在梓婋的运作下,换成了梓娀。龚承望平日里醉心读书,对于这后宅妇人之间的阴阳怪气,勾心斗角是完全应付不来,他勉强笑笑:“梓嫱很好。”说完就不再多话,驾着马稍稍远离了耿家马车一些。 吴氏见龚承望不愿多说,神色隐晦带着些许的轻蔑放下了车帘子。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得让人家觉得我们耿家没家教!”耿老太太全程都听在耳朵里,对于儿媳妇的犯蠢,她都没眼看。 吴氏的娘家并不突出,她的父亲只是个老秀才,在老家一直做私塾先生。耿老太太的大儿子耿盛,如今的息烽男爵,小的时候多灾多难,时常生病,吃药针灸,均不见效。后来没法子,就请了个江湖术士前来行祝由术。术士说耿盛八字轻,而耿家是制刀的,杀气重,对耿盛的成长肯定有不好的影响。为了保证耿盛平安长大,必须将他送出耿府去养。耿老太太和丈夫起初也不相信,但是耿盛后来还是时不时生病体弱,没了好的办法下,就试着将耿盛送到了耿老太爷的表兄家寄养,因此耿盛在十六岁之前是不和父母住在一起的。 耿老太爷的表兄家有个家塾,老师就是吴氏的父亲,近水楼台先得月吧,耿盛和吴氏算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在表伯父家养到十六岁,耿老太太将耿盛接了回来。等到了说媒娶妻的时候,因着对儿子从小不在身边的愧疚,耿老太太就依着耿盛的心思,让他娶了他的小青梅,就是吴氏。 儿子满意了,做娘的却不满意。耿老太太一直看不上吴氏的娘家,也看不上她的小家子做派。奈何耿盛因着嫡长子的身份,注定是要继承爵位的,这吴氏跟着也就成了男爵夫人。这十几年里,吴氏知道自己得不到老太太青睐,自己这个男爵夫人的身份,也是因为自小和丈夫的情谊才保住的,因此平日里特别注意讨好婆母,管住自己的言行。 没成想今日和龚府少爷的一句随口之言就又惹了婆母的不高兴,她敛着面容,恭敬地认罪:“娘,儿媳错了。你不要生气。是儿媳说话没过脑子,下次不会了。” 耿老太太被这个儿媳妇弄得没脾气,每次训话,吴氏都知趣地低头认错,干脆爽快。耿老太太看了一眼吴氏,叹口气正要说什么时,突然被车马的惊呼和龚承望的叱问给打断了。 “来者何人?何故拦路?”龚承望的声音带着怒气。 耿老太太一把掀开车帘,发现马车行至一片树林中,马车前后有几个蒙面人持刀围堵着,而马夫则站在马车对面,僵直着身体,面带惊恐。 耿老太太口呼马夫:“为何将马车赶到这里来?这不是我们返程的路!” 马夫没有应声。 “你怎么......”耿老太太还未说完,只见从马夫身后转出一个蒙面人,个子和马夫差不多,手持利剑,架在马夫的脖子上。 龚承望立马下马,护在两个女人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难不成想打劫吗?” 为首的人声音清朗,中气十足:“我们主人想请老夫人喝杯茶,还请老夫人跟我们走一趟。” 龚承望斥道:“无礼至极。哪有这样请人的,你们分明是绑架!” 不待龚承望继续叫骂,为首的蒙面人飞身上前,一招就将龚承望击晕。耿老太太还算镇静,但是吴氏已经吓得惊声尖叫,面容失色。 为首的吩咐手下将龚承望大头朝下地挂在马背上,自己甩手就是一枚飞镖,操着吴氏的侧脸钉在了马车的内壁上,吴氏惊吓过度,一度以为自己要被飞镖杀死,惊恐之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耿老太太见身边的人都被制服,强装的镇静烟消云散,在被长剑抵住脖子请下马车后,抬着下巴避让着剑尖:“你们到底是谁,我耿府平素不与人交恶,未曾得罪过什么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为首的蒙面人冷笑一声:“老夫人这话就显得自夸了。是否得罪人,是否与人交恶,并不是你说了算的。请吧!我们后面还有要事要做呢!”说着不给耿老太太继续说话的机会,抬手也将她给劈晕了。 “都搬上马车,我们走!”为首的吩咐手下道。 “笑尘,现在去哪儿?”龚承望从马背上轻松跃下。 笑尘将面巾摘下揣在怀里:“去半日山筑!” 第261章 切手指威胁耿府 就在笑尘和龚承望合力绑架耿老太太时,梓婋策马紧急返回了半日山筑。经过潘神医的治疗,周茂杨的毒虽然没有彻底解除,但得到了有力的控制。梓婋进门的时候,沈娉婷正在给周茂杨喂药。 “事情办的如何?”沈娉婷见梓婋进来,急忙问道。 梓婋探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周茂杨,快速回了一句:“问题不大,此刻笑尘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周兄怎么样了?” 沈娉婷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心,在听到梓婋的话后,算是放下了一半:“潘神医以其独门的针灸封住了周统领的各大经脉,延缓了毒素的游走。只不过,这毒实在厉害,没有解药,根本无法根除。” 梓婋观周茂杨纯色粉红,知道沈娉婷所说不差:“潘神医没有起疑?” 沈娉婷一边喂药一边回道:“起疑了,但他没多说什么,包袱款款就住在厢房。” 梓婋对这小老头的知趣十分欣赏,既然沈娉婷说没问题,那她就不再多问。 等到沈娉婷服侍完周茂杨,她就拉着沈娉婷到了外间,将昨夜进城途中知晓的耿家父子和林先生的密谋说给了沈娉婷听。 沈娉婷沉思良久,斟酌着开口:“阿婋,你要知道,我们只是平头百姓。”沈娉婷语未尽,但意已达。 姐妹两人这么久的相处和合作,梓婋立马就知道了沈娉婷的意思。说到底这是朝廷的事,和她们平头草民有什么大的关系呢?她们只想好好做生意,赚银子,这国家大事,怎么着也轮不到妇道人家来管。 这话放在以前,趋利避害深刻骨子里的梓婋肯定不用沈娉婷提醒,就会主动脱身,退避三舍了。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啊! 于情,楚轶现在自己的心上人,这叫梓婋如何放任不管,独自抽身? 于义,楚轶在生意上帮她良多,现在楚轶有难,让梓婋又如何独善其身? 何况,还有笑尘。 那个偶然间瞥见的伤疤,虽然看的不大真切,但梓婋心里已然笃定,笑尘就是失踪已久的梓阳,她的亲弟弟。 十几年前,她们一家还团圆和美之时,年纪小小的她就常常带着同样幼小的梓阳在言府后园子里到处疯玩,今日挖蚯蚓,明日上树掏鸟,要不就是指挥着家仆下池塘捞鱼捞虾;有时候兴致来了,还要上个屋顶去追云捉鸟。其他诸如逃学逃课,捉弄夫子,更是数不胜数,被她们姐弟气走的夫子就有四五个。王素笛气的经常拿藤条教训她们,言钦修和言仲正就轮着给她们打掩护,一家子吵吵闹闹的。 那个时候的幸福美满,让梓婋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梓阳的伤疤就是有一回被她带上屋顶后,不慎摔下,被地上的枯枝给戳伤的。那年梓婋五岁,梓阳三岁。梓婋至今都记得梓阳半身鲜血的样子,那副可怖的模样,让她做了好久的噩梦,夜夜不得安睡。没想到,还没等这个噩梦消散,就发生了公中银子失踪的事,接着她的家就没了。 自从回到应天,她一直各处打听梓阳的下落,得知弟弟很早就失踪后,也花钱请了江湖人士寻找,重金求购消息。但都一无所获,一直处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时间一长,她也有点泄气了,甚至做好了再也见不到弟弟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上天亏待她前半生,到底还是给了她一些 补偿——原来梓阳一直就在她的身边。 这般情形下,梓婋更加不会置身事外,也不能后退一步。 梓婋面容坚毅,神情坚决,带着一往无前的强硬,对沈娉婷道:“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这话放在三个月前,不用你说,我也会明哲保身。可现在情形不一样了。楚轶,不仅仅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他还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现在他被人追杀,我如何能置之不理?况且,我昨晚才发现笑尘的真实身份。我更加不能独善其身。” 沈娉婷不解地问道:“笑尘怎么了?” “他就是梓阳!”梓婋带着笑,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有如释重负的松快。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兜兜转转的找,原来就在身边,平安长大,又如此优秀,梓婋那颗一直记挂的心,在昨晚就彻底放下了。 沈娉婷在梓婋的言语中,蓦地瞪大了双眼:“当真?” “当真!”梓婋斩钉截铁,“不过,我还未和他相认,昨晚的情况,不容许我和他当场相认。既然已经知道他就是梓阳,那我们来日方长。哪怕等我收拢了言氏后,再和他相认,也无所谓了。” 沈娉婷没想到笑尘就是梓阳,现在既然有了这层关系,再劝说梓婋退出纷争,已经是不合适的了:“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先等周兄的毒解了再说吧。”梓婋此刻并没有心思去多想,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周茂杨的毒。 说话间,张齐过来说笑尘带着人质已经回来了。梓婋和沈娉婷就赶紧去关押处查看。 笑尘也没有对耿家婆媳太过粗鲁,在书意的帮助下,将耿家婆媳关押在后厢房。 看着还未苏醒的耿家婆媳,梓婋道:“将县主的戒指和男爵夫人的发簪摘下来,用来证明身份。再切了县主和男爵夫人的一根手指,和自两样首饰一并送到耿府去,让耿天伟拿着解药来换人。我倒要看看,耿天伟的心肠是不是和清场贺寿客人时,一样果断决绝。” 笑尘是锦衣卫出身,听了梓婋的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利索地上前摘了这对婆媳的首饰;沈娉婷在岑氏掌家时,也是雷厉风行,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故而对梓婋的话也是持支持态度;书意更是见过自己姐姐那手持铁钉暴起伤人的情形,因此此刻也是面色沉静。 倒是龚承望,表达了反对。龚承望自小生活优渥,一心只读圣贤书,龚大太太将这个最小的儿子保护的很好,没让他经历过社会的阴暗面。他心中虽然对梓婋这位未来的表嫂很是敬重,但对梓婋这般轻松容易地说出切人手指的话,觉得非常不适应。这血淋淋的话,怎么就从这如花美眷的嘴里出来了呢? 龚承望看着昏迷不醒的婆媳两个,不由地道:“这如何使得。到底也是有诰命在身的官眷。后面若是事发,我王爷表哥也保不住你。而且这两位夫人,年纪在这里,如此对待,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梓婋听到这天真浪漫的话,眉头深锁,面露不耐,看着龚承望的眼神更是带着不悦和失望,“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立马就在梓婋的脑海里回荡。 沈娉婷则出声道:“龚少爷,如今参与到事件中的人,没有一个是绝对无辜的。你觉得我们残忍,但耿府已经以更加残忍的手段对付过王爷和周统领了。若是不行雷霆手段,焉得救命良药?周统领的命,可还在风里浪里飘着呢!” 龚承望读懂了梓婋的眼神,他顿时就瑟缩了一下,被一个女人以一种轻蔑的眼光瞥了,怎么都不会舒服。何况沈娉婷还一针见血地点明了恩怨。他言语讷讷,说话中气不足,小声地给自己辩解了一句:“我就是,就是怕事后官府会追究你们谋害官眷的罪......” 梓婋面无表情地道:“只要你王爷表哥成功到达北平,面见了太子殿下,后面耿府的女人是不是官眷,还待商榷。” 龚承望书读得多,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但不代表他迂腐愚昧。梓婋的话,他心里头明白,而且他对楚轶也有信心,相信他肯定能逃脱追杀,成功进京面见太子,那耿府的颠覆也就在这几个月了。于是他识趣地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示意大家不要管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梓婋也不再关心龚承望到底会怎么想,自顾自地去写了封威胁的信,笑尘则亲自上场,再耿家婆媳被疼醒的哀嚎声中,取了二人各一节手指。 第262章 耿府死人乱了套 威胁信和手指被送到耿府的时候,耿府真当忙乱不堪。因为在耿老太太和吴氏出门后不久,吴氏的二儿子耿天杨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书房中,身首异处,满地血流。发现尸体的,是一个小丫鬟,她每日负责耿天杨的书房扫撒。小丫鬟一进门,就被被吓得当场晕厥,待醒过来后,因深受刺激,已然神志不清了。 耿天伟小腿受伤,行动不便,强撑着拐杖到了现场,在尸体边上发现了一枚箭镞,是耿家的秘密刀场出品,专供北元的。耿天伟悄悄将这枚箭镞握在手里,在众人的哭泣声中,对耿茂使了一个眼色。耿茂见儿子行动不便,便走至耿天伟身边,耿天伟背着人,侧着身将手中的箭镞给耿茂看了一眼,耿茂眸光骤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闻讯而来的耿盛,见到儿子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也晕倒在地。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掐人中唤醒后,他猛地扑向耿茂,满脸悲愤,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老四!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耿茂和耿天伟听见耿盛这般说,心下一动,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耿盛对他们一直所做的事,可能是知晓的。耿茂被耿盛死死的抓着,挣脱不得,耿天伟急忙呼唤李约前来将二人分开。 耿盛被李约禁锢着,弯腰弓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中的恨意,恨不得将耿茂父子撕碎。耿天伟见耿盛如此态度,沉声开口:“其他人都出去,今日之日若有一个字跑出府外,全部打死!” “你什么意思?”耿天杨的夫人,在丫鬟怀中悠悠转醒,便听到耿天伟如此说话,上前抓住耿天伟的衣领,哀声哭嚎,“这个时候为什么不报官?快去报官啊!” 耿天杨的夫人马氏,和耿盛先后脚到达现场,一进来就倒在了丫鬟的身上。 耿天伟面无表情地将嫂子的手扯开,猛地一推,马氏就摔倒在地。在耿盛和马氏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声调低沉,带着不容挑战的威严对李约道:“清场!” 李约接到命令,一把将耿盛推开,一手粗鲁地拉着马氏,一手提溜着马氏的丫鬟,退出了门外。在马氏的叫骂声中,李约复又进来,将门一关,人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一样,虎视眈眈盯着全场。 耿盛这时候也不再哭嚎,目光游离不定地看着耿茂父子,声音带着惊疑:“你们这是干什么?造反吗?我可是有爵位在身......” 耿盛还未说完,李约蹭地一声抽出长剑,架在了耿盛的脖子上。耿盛就此不敢多言,只是目光惊惧地看着面前的弟弟和侄子。 耿茂找了张椅子坐下,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不再言语。这几年耿天伟接手耿家的方方面面后,都做的很好,几次重大决策都证明了耿天伟的领导能力。所以此时此刻,耿茂不会抢在儿子前头,去彰显当家人的存在。加上耿天杨尸身边上的那个箭镞,耿茂知道这是林先生给他们的下马威,是警告,亦是惩戒。 耿天伟拄着拐杖上前走了几步,目光直视,言语间也没了往日的恭敬和低下,下巴微抬,目光凌冽,带着上位者主宰者的傲然,直呼耿盛的名字:“耿盛,一个男爵很了不起吗?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带领耿氏家族晋升半寸?” 耿盛被耿天伟这忤逆之言气的头顶冒烟,他指着耿天伟,手指不停地哆嗦:“你,你这个孽障!你,放肆!老四,老四,你教的好儿子 ......” 耿天伟从容地抬手,将耿盛的手抚下,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请教大伯父,刚才你问我们父子两个在谋划什么,那你觉得我们在谋划什么?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在谋划呢?” 耿盛双目瞪圆,自知刚才的脱口而出是惹了祸事了。耿茂和耿天伟接手耿家后,耿家一天比一天好父子两个会钻营也会经营,刀场的生意是蒸蒸日上。耿盛一开始不服气啊,就暗地里关注这耿茂父子,想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弄的,能将耿家刀场起死回生。这一关注,就慢慢地拼凑出了耿氏复兴的原因:勾搭汉王,和北元暧昧。这随便一条,来日太子登基,都是灭九族的大罪。他想劝阻,可是他知道耿家已经上了贼船,即便想下,也没法安全落地;再一个,耿家以前是表面风光,底子薄弱,自从耿茂父子上了贼船,家里的生活档次日新月异,富贵的生活让耿盛不舍得脱离。犹豫着犹豫着,耿盛甚至耿府上下都缀在耿茂父子后面过了近十年的优渥生活。 “我,我......”耿盛结巴起来,脖子上的剑锋已经刺痛了肌肤,他冷汗直流,看看面含杀气的侄子,看看冷漠无声的四弟,再看到身首异处的儿子,刚才的冲劲,一下子就散了。 耿天伟眼色森然,仿佛一个不顺,就会下令让李约割开耿盛的脖子:“大伯,耿府上下,能有这么多年的富贵生活,全是我们父子呕心历旭,筹谋而来。你们大房,二房,三房,坐享其成这么多年,有什么资格对我们父子多加置喙?你不会真的以为一个息烽男爵的称呼,能给你们带来这仆从满屋,金玉满堂的生活吧!” 耿盛被耿天伟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喘气地瞪着他。 耿天伟侧身,不再看向耿盛,而是面向死去的堂兄道:“大伯,记住了,堂兄是天不假年,暴病而亡。你要约束好你房里的众人,若是外面有一个不一样的字传到我耳朵里,那......李约!” 被点到名的李约手持长剑,在耿天伟的话音中手腕极速一翻,耿盛的发髻就散落下来。耿盛只觉得头顶一凉,眼前就被花白的发丝遮住了视线。他以为李约要杀了他,发出惊恐的一声后,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啪啪啪!”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打断了耿天伟的神威,也解救了魂飞魄散的耿盛。 耿天伟示意李约收剑去开门,冲进来的是他的嫡母覃氏。 覃氏满脸惊慌,完全没有往日的端庄优雅,进门就喊:“老爷不好了!”话刚落音就看到了凶杀现场,当即一声尖叫,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李约!”耿天伟急忙出声。 李约一把抄住覃氏,才没让她栽地上。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儿,你带几个心腹将这里收拾一下,堂兄的尸体,先停放在祠堂。爹,我腿脚不便,你受累扶着母亲去你房里吧!” 等耿茂耿天伟还有覃氏离开后,李约也不管呆若木鸡的耿盛,直接叫人清理案犯现场。血气冲天的凶杀现场,在李约的指挥下,不到一个时辰,恢复原状。满地的血迹,在清水的冲刷下,逐渐稀释直至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耿茂的房里,覃氏慢慢转醒。她惊恐地坐起身,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侍女或者老妈子,只有耿茂和耿天伟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母亲!你醒了?”教导维护之恩,耿天伟还是很尊重覃氏的。 覃氏惊魂未定:“死,死人,是谁?是谁?” 耿茂将老妻半搂住:“没事,没事。你冷静点!” “怎么没事,怎么没事?都是血,都是血!”覃氏推拒着丈夫的怀抱,言语间尽是害怕。 耿天伟半跪在覃氏的身边,极力安抚着:“母亲,母亲!你听我说,相信我,真的没事。我会处理好的,你相信我!” 覃氏看着面前的庶子,逐渐安静下来,虽然身子仍旧在哆嗦,但还是勉强以正常的声音问道:“是谁死了?那个没头的人是谁?” 耿茂沉声道:“是天杨!” 第263章 杯酒亭单刀赴会 覃氏听到死了的是耿天杨,满脸的吃惊,双手紧紧地抓住耿天伟的手问道:“怎么会......伟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寿宴出现尸体,今日天杨又死了,还有,哦对,还有......耿池呢?他,他接到……” 耿天伟反握住覃氏的手,极力安抚:“母亲,母亲,你别着急。耿池刚才已经将你要说的事,都跟我和爹说清楚了。”说着就召了耿池进来。 耿池弯腰垂首,手捧一个托盘,托盘里盛着一块沾了血的白布,白布之上是两节手指,一根发簪,一个戒指。耿池跪下双手高举托盘,并不敢直视几位主子。 覃氏面带担忧和急切:“刚有个小乞丐上门,将包着手指和首饰的白布包给了门房,还说要是想见到人,就于今晚子时,带着解药到城外十里的杯酒亭。老爷,伟儿,这是老太太的戒指和大嫂的发簪。她们被人绑架了。” 耿茂和耿天伟在覃氏昏迷的时候,就已经问了耿池事情的来龙去脉。父子两个心里清楚,这绑架是楚王的人干的。昨天三个闯入耿府的人中,有一个在掩护其他两个人逃离时,被李约用弓弩给射中了。耿府的弓弩都是耿家特制,且抹了林先生从大漠带来的白煞毒,毒性阴毒,中毒者痛苦异常,非独门解药不能活命。只是不知道中毒的是不是楚王,还是他的手下。昨晚及时派出去截杀取得名册的北上的人,现在还未传回消息。 耿茂对老妻道:“你且放心,此事有我和伟儿在。现在府里不太平,天杨的死不宜外扬。你要约束好内宅的人,不可在外乱嚼舌根。老夫人和大嫂的事,我们还不清楚对方底细,现在也只能听对方的指示。” 覃氏一把抓住耿茂的手,追根究底:“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连发生,我不相信这里面没有关系。还有,天杨被杀,老太太大嫂被绑架,为何你们父子全都不提出报官?是没时间报官还是你们根本不想报官、不敢报官?” 耿天伟知道他这个嫡母聪慧,什么都瞒不过她,但是现在他也无暇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跟覃氏解释,只是道:“母亲,你放心,我和爹有分寸。” 覃氏听到耿天伟似乎胸有成竹的话,也就不再追问。这几年,她其实也隐隐有所察觉,知道这父子两个在暗地里谋划着一些不好的事。虽然知道的不如耿盛多,但女人天生的直觉,让她感觉到了危险,故而一直求神拜佛的,期望一家子平安。直到看见昨天出现在寿宴上的尸体,她心里的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断了,她知道耿府不太平的日子要开始了。只是没想到,事情演变的会这么快,才第二天,天杨死了,老太太和吴氏被绑了。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惧,猛然袭上她的心头。现在不管她如何追问,丈夫和儿子都闭口不吐露半句,这让她更加明白,这里面的事情肯定不简单且复杂异常。她本是官宦女,以当家主母的标准教养长大,却没有学过家族遇到有覆灭危机时如何应对,现下的她根本没有一点应对的章法,只得听从丈夫和儿子的安排。 耿茂和耿天伟见覃氏不再追问,就叫了服侍的侍女进来,他们父子两个则急忙离开。 到了耿茂的书房,耿天伟先进屋,耿茂跟在后面关上大门。 “林先生这是杀鸡儆猴。”耿茂的语气里无不担忧。 耿天伟拄着拐杖缓缓坐下:“爹,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追击楚王一事,不能懈怠。让李约传信给北上的死士,务必要击杀对方,带回名册。至于祖母......” 耿茂原地打转,听到儿子的安排,立刻接话:“不能报官!” “当然不能报官!”耿天伟强调,“若不是好事者多事,乌苏哈的死也闹不上官府,现在害得我们在应对楚王之余,还得应付官府的盘查。既然对方约了今晚子时,我们就提前带人过去埋伏,一旦祖母安全,就立刻剿杀对方。” 耿茂心知现在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现在处境是四面围困,林先生毫不留情的逼迫,拿到名册的楚王如同一个定时炸弹,官府接入乌苏哈的死,还有老太太的事,都让他感觉难以支撑。 “一切以保证老太太的安全为主。吴氏,能带回来就带回来,带不回来就算了,她不重要。”耿茂叮嘱道,“晚上,我和李约带一队人马过去,你就别现身了。你腿上的伤是贯穿伤,行动不便,万一起冲突,你也难以应付,你就坐镇在家里,等我消息吧。” 耿天伟点头道:“好。我们两个不能同时出现在一处地方。你去了交换现场,我就守着府里,以防楚王的人杀个回马枪。” “林先生那边要知会一声吗?”耿茂问道,“我认为还是知会一声,最好就让林先生将那个蛮克派过来,支援一下,我们胜算更大点。” 耿天伟想了想:“林先生还在气头上,不一定会出手帮我们。不过,还是先说一声吧。若是林先生肯借出蛮克,我们救出祖母,灭了对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父子两个议定,就开始分头行动。耿茂去见林先生,而耿天伟则开始给耿茂挑晚上要带的人。 ================================================================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耿茂带着李约和家里的死士,早一个时辰出现在了杯酒亭,在李约的指示下,带来的死士分散四面,将杯酒亭围了起来。杯酒亭年代已久,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名字取自唐代诗人王维的诗作《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经过战火损毁和后人重建,保存至今。 这杯酒亭屹立在出城大道边上,三面围绕着稀稀拉拉的灌木丛,无甚高大树木遮蔽。这也是为什么梓婋和笑尘选择在这里取解药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地广草木稀,不易埋设伏兵。另外,此地在出城大道边上,大陆宽阔,纵马疾驰毫无障碍,得手后飞快撤离不成问题;若是届时和耿家的人发生缠斗,还能借助灌木丛的掩护撤退。 离子时还剩一刻钟时,笑尘一身黑衣蒙面打扮,悄然出现在杯酒亭。李约持刀站在耿茂马车边上,见到来人,就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告知耿茂。 耿茂下车面对着看不出面容的笑尘,开门见山:“昨日闯入我府上的有三个人,是哪个需要白煞的解药?” 笑尘不接他这个话,使了锦衣卫不传秘法,变了嗓音。现在笑尘的嗓音沙哑粗噶,像个年逾百岁的老人,言语之间没有任何生气:“不劳耿老爷关心,解药呢?” 耿茂见对方声音怪异,似乎是一个垂垂老者,满脸疑惑地看向李约。一直在一边戒备的李约,见耿茂看过来,就凑近他的耳边解释道:“障眼法而已。他会变音术,实则是个少年人。” 耿茂听了李约的话点点头,接着朗声询问:“现在给了你解药,如何保证我家人的安全?至少让我看到人吧!买卖双方都得展现诚意,否则就是强买强卖。 ” 笑尘哈哈一笑,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耿老爷,你家两条人命在我手上,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还有这个心思跟我谈条件?林先生那边还应付的过来吗?” 第264章 杯酒亭调虎离山 耿茂听到笑尘这个话,心神俱惊,寒毛从后脖子瞬间就立了起来,心里就一个声音在不住地呐喊:林先生暴露了,林先生暴露了,我们完了! 夜色下,月光如水,不点灯火,也能将双方看的一清二楚,笑尘十分满意看到耿茂脸色露出的惊惧之色,整个人丝毫不因为单刀赴会而表现出一丝怯懦和畏缩:“识相的,把解药给我。等我验证了解药的真假,自然会将你的家人送还。” 耿茂哪里肯做这种高风险的交易,当即反对:“不行!不见到人,这解药我不会给。我母亲是县主,我大嫂是男爵夫人,你敢对他们下毒手?谋害诰命官眷,就是造反,就是和朝廷做对。但是中毒之人可等不得吧?” 笑尘星眸微眯,懒得再费口舌之争,准备拔刀直接上手。李约见情势不对,蹭地一声抽出长剑,将耿茂护在身后,威胁道:“少侠想清楚了。”说罢,只见杯酒亭外的灌木丛中,影影绰绰显出不少人影,似鬼似魅。 笑尘拔刀的手势微顿,耿茂趁机讨价还价:“少侠,各为其主,都有不得已的缘由。否则你年纪轻轻,何必今晚来冒这个险?不若这样,解药我给你一半,你将我母亲放了;等你验证了解药的真假,再用我大嫂换另一半。你看如何?这样大家都有保障。” 笑尘皱起眉头,目光阴沉:“耿老爷莫不是把别人都当作傻子?男爵夫人的身份在县主封号面前,不值一提。若是我听从你的话,放了县主,恐怕你根本不会管男爵夫人的死活。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先给解药,我再同时放了二人。否则,林先生的手段,我也不是不会。府上的血腥气,目前还未全部消散吧?” 耿茂和李约对视一眼,心中讶异此人竟然还知道了林先生派人杀了耿天杨。耿茂悄声对李约道:“拿下他。” 李约得令后突然暴起,长剑挽着闪人眼睛的剑花,直扑笑尘门面。笑尘拔刀防御,铿锵之声,在这野外分外响亮。同时埋伏在灌木中的死士也纷纷跳起,将李约和笑尘围住。笑尘功夫不错,但奈何对方人多,十几招之后,开始应接不暇,一个避无可避之下,右肩被砍了一刀。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勉力维持平衡,背靠杯酒亭的一根柱子,继续挪腾缠斗。 李约见笑尘已经力竭,于是便跳出战圈,站在一边好整以暇地观看战况,一边走动戒备,一边出言相激:“投降吧,我们这么多人,你这是以卵击石。不若乖乖地交出人质,我还能给你留条全尸。” 笑尘单手勾柱利用惯性飞起,踢开了三个近身围攻的人,毫不惧怕地道:“这话留给你自己吧!”说着又挥刀削伤了一个死士后着地一滚,人就没入灌木丛中。 “给我追!”李约一马当先,带着死士在灌木丛中兔起鹘落,将笑尘咬得死死的。 不多时,就追击到了河边,这条河乃是应天城护城河的主支,护城河就发源于此河。这条河又深又急又宽,不会凫水或者泳技不佳者,多会溺毙在此。 “你无路可逃了!”李约持剑相逼,“乖乖束手就擒,等我们老夫人和夫人平安了,老子给你选一个好坟头。” 笑尘满身伤痕,黑色的夜行衣上肉眼可见的濡湿,但他丝毫不觉得疼痛,反而双目精亮:“少废话。有胆我们再斗上几回!” 李约见笑尘油盐不进,这般不要命不识趣,火气当即就上了头,拔剑就要冲,身形动了一半,突然顿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笑尘破口大骂:“竖子!调虎离山。”说完拔腿就返程,剩下的死士也纷纷反应过来,跟在李约身后也狂奔起来。笑尘怎么能甘心让他们这么多人返回原地呢!从怀里掏出一把飞镖,运足腕力甩出,嗖嗖几声,缀在最后的四个全部应声倒地。李约见自己人被杀,心下惋惜之余,却没有停下脚步,还是卯足了劲儿飞奔离去。 笑尘见未能阻止李约的离开,从怀里掏出一把火器,追了几步,果断瞄准扳动扳机,一颗弹药呼啸射出,正中李约后肩胛骨。李约没想到笑尘还携带着火器。火器乃朝廷明令禁止于民间流通的武器,能拥有的人,要么是南边沿海走私来的,要么就是朝廷特批的。现在笑尘掏出这把火器,正说明了笑尘是朝廷的人,是一直在调查耿家的人。 李约此时也来不及多想,刚才光顾着追击笑尘,完全把耿茂给忘记了。若是耿茂被擒,那对方手上就有三个人质,其中耿老太太和耿茂还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李约顾不上疼痛,四肢并用爬起身来,在死士的拥簇下,继续朝耿茂处赶去。 笑尘见李约中弹,就不再追击,穷寇莫追这个道理他是懂的。他收了火器,立马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时间回溯到刚才笑尘引走李约一行人时。耿茂见李约追着笑尘消失在月色下,立马就知道要中对方的圈套了——调虎离山。他开口阻止,已是不及。李约功夫不弱,带的死士也是高手,他哪里追的上他们呢? “老爷莫慌!我二人会在此处保护你。”剩下两个死士看出了耿茂的着急和慌乱。 耿茂大声唉了一口气:“调虎离山,这么浅而易见的计谋,李约怎么就看不懂呢!” “耿老爷,请赏个脸,到我家喝杯茶吧!”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围住耿茂的两个死士立马戒备起来,砰砰两声后,两名死士胸前中弹,全部倒下,没了声息。 耿茂见此,拔腿就往马车上跑,却被一道寒光拦住了去路。一名黑衣人长剑在手,剑尖紧贴耿茂脖子。 “解药我给你,放了我!”耿茂汗流浃背,声音中透着求饶。 黑暗中,梓婋也一身夜行衣,背手走近,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人,呈护卫姿势。 “耿老爷这个时候求饶已经晚了。走吧!”梓婋不容分说,对挟持了耿茂的黑衣人一抬下巴,黑衣人挥手一击,耿茂晕倒在地。 等到李约赶到原地,现场就剩下两具尸体,耿茂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娘的......”李约狠狠地啐了一口,本来因着伤口而煞白的脸色,瞬间红温。 =============================================================== 江北的四季,温度分明。山里的冬季比城里更要冷上几分。一夜霜降,树叶草叶上都落满了霜花,如雪似絮。一只白皙细腻的手,猛地推开窗户,清冽的晨风带着山里特有的冷寂,直灌入屋。 “姐姐!”书意捧着一盆温水走进来。 梓婋本来披着厚斗篷倚在窗前看着园子里的景色发愣,听到书意的呼唤,才回过了神来。 简单洗漱后,梓婋步履匆匆到了周茂杨的屋子。 “如何了?耿茂身上的解药是真是假?”梓婋和书意各自端着一大盘的包子馒头还有清粥,给熬夜的人送早饭。 沈娉婷和潘神医从里间走出来,两人都是双眼通红,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潘神医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毫无平日的仙风道骨,也是,连日的辛劳,让他吃力不已:“取了统领的血和你们弄来的药做了验症,要说对症也是对症,要说不对症,它也不对症。” 梓婋面露疑惑:“这是个什么说法?” 潘神医坐在桌边,稀里呼噜地喝了一大口粥,他熬了一夜,现在是又饿又渴,一口粥下去,半碗没了,咕噜一声咽下去,回道:“药性是对的,不过应该是有人在做这个解药时,特意调整了药物的配比。对付统领的毒,可以压制却不可根治。” “潘神医的意思是,我们弄回来的解药是假的?”梓婋接过沈娉婷给她盛的粥,若有所思。 潘神医摇摇头,腹中有了点食物打底,他吃起来就文雅的多了,慢条斯理地撕了块包子塞进嘴里,边嚼边道:“不是假药,是成分用量不对。这白煞是北地的巫药,药物配伍,不似中原讲究个君君臣臣。故而现在周统领也只是多保住了几日的性命。要想解毒,还得是弄到配伍正确的药。” 梓婋一拳头捶在桌面上,差点把潘神医给吓噎着了:“我看两根手指还不够。”说着起身就往关押耿家人的屋子走去。 第265章 耿林联手寻绑匪 李约是靠近天亮才回到的耿府,因为弹药卡在了体内,无法自行取出,故而一直流血不止。回程途中,因失血过多,发生了晕厥。剩余跟随的死士并没有这类伤的急救经验,只得抬着李约,趁着夜色返回耿府。 耿天伟一直在府内焦急等待。耿茂出发时,都没有等到蛮克的出现,他深知林先生已经是抛弃他耿府这颗棋子了。要是派出去截杀楚王的死士没有成功,那么耿天杨的今日就是耿府全府的明日。 等到死士抬着李约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完全没了平时的运筹帷幄。 一个看上去略有地位的死士道:“主人,护卫长中弹,若是不及时取出弹药,恐怕会血竭而亡。” 耿天伟看着没有知觉的李约,伸手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的确是火器所伤,这么一来,耿天伟基本就确定了楚轶留了人在应天,为的就是解药和继续对付他。他不愿和死士多谈,于是就摆摆手道:“抬下去,找府医来治。” 死士们鱼贯而出,房间里就剩下了耿天伟。 他焦急地来回踱步,神态时而紧张时而放松,既担心耿茂的危险,又期盼着追杀楚轶的人能快点带回好消息。 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之际,下人过来请,说是覃氏找他。 耿天伟对这位嫡母还是很尊敬的,对他悉心抚养,对生母袁氏也是礼遇有加。从小到大,几乎都在嫡母膝下秉承慈训。 耿天伟匆匆赶到覃氏院子里时,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都在,氛围十分不友好。覃氏和袁氏被众人围着,覃氏的陪房妈妈和丫鬟都惊恐地拥护在覃氏和袁氏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耿天伟拄着拐杖进来,面色阴沉。他一直主管外面的生意,内院一向是耿老太太和覃氏一起管理,故而很少在耿府内院发威。 大房的老三叫耿天柏,和老大耿天松不一样,他是一个十足的纨绔。见到耿天伟来,头一个叫出声:“耿天伟,我二哥死得不明不白,我娘和祖母至今未归,我们要去报官找人,为什么四婶带人阻止?还有,四叔又去哪里了?你们父子到底有什么阴谋?” 耿天伟眼里没有耿天柏,径直用拐杖拨开人群,走到两位母亲身边,厉声对耿盛道:“大伯,你这是干什么?围堵两个弱女子?你读得什么圣贤书?” 耿盛本来阴沉着脸坐在一边,任由女眷去围住覃氏和袁氏。现在听到侄子这般没大没小的说话,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站起身就冲耿天伟门面来,扬手就想甩耿天伟一个嘴巴。耿天伟腿不方便,不代表手不方便,一把抓住耿盛的手,一推,耿天松和耿天柏都来不及去搀扶,耿盛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个小王八蛋,敢打我爹!我和你拼了!”耿天柏红着眼就要上前。 耿天伟大喊一声“来人!”,一队训练有素的府兵橐橐橐地冲进来,整齐划一地拔出佩刀,刺耳的出鞘声和耀眼的反射光,让在场的人都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啊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安份点,现在耿府有大事发生。我正在想办法解决,若是你们不安分,别怪我翻脸无情。”耿天伟气势如虹。 耿老二气的身子直打哆嗦:“你个孽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耿老三站在耿老二身边,也帮着骂:“逆子,逆子!你祖母,大伯母,父亲都下落不明,你堂兄惨死。你不说找人报官,现在还对我们这些长辈亲人拔刀相向,到底是庶子,上不了台面,上不了台面。我就说庶子不能当家,你们都不听,眼睛里就只有这个庶子赚回的银子,现在好了,耿家被这个庶子把控,完了啊完了啊!”耿老三骂着骂着就开始哭了起来。老兄弟四个中,属他最反对由耿天伟主理刀场,平时和四房能不来往就不来往。 耿天伟冷笑一声,睨着耿老三,语气不屑:“三伯,你这话说的可真是不要脸了。你们这帮蛀虫,这几年要不是我和我爹撑着,你们早就上街上去要饭了。之所以现在还过着富贵生活,都是我和我爹殚精竭虑赚回来赏给你们的。做人要识时务,要看得清谁是衣食父母。仗着辈份和身份,看不上真正在维持这个家的人,哼!来人,将各房叔伯婶娘兄弟都给我送回各自的屋里去。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迈出房间半步。” “是!”府兵大声应下,威武的气势让阖府众人俱是一震。 等到人都被押走,覃氏和袁氏才拉着耿天伟的手,两位母亲满脸都是担忧。覃氏急问:“你爹呢?不是说去接你祖母了吗?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这天都亮了。” 耿天伟安抚道:“母亲,没事没事......” 袁氏扯着他的袖子急道:“怎么没事。我刚才看见府医跟着几个抬着李约的人,急匆匆地去了府中护卫的院子。李约不是陪你爹去接人了吗?他怎么躺着回来了?你老实告诉我们,是不是你爹出事了?” 耿天伟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实情相告肯定是不行的。正当不知道如何措辞之际,有下人回报,说是一个姓林的老先生前来拜访。 耿天伟闻言一惊,对覃氏和袁氏道:“母亲,娘。我出去会客。你们放心,我肯定将祖母和爹安全带回来。”说着不再多说,在两位母亲的担忧中,他拄着拐杖急匆匆地走了。 林先生趁着天未大亮而来,身边还带着蛮克。耿天伟见到这两人又是怕又是喜,跪着将事情说清楚后,就砰砰砰地直磕头:“求林先生垂怜,帮我将我爹和祖母救出来。” 林先生听了耿天伟的话道:“昨日我未出手,以为你能手到擒来。耿天伟,这么多年,我到底是高看了你!” 耿天伟冷汗涔涔,以头抢地:“先生,对方过于狡诈,且身带火器,我这边的死士功夫再强,也敌不过火器啊!先生,请你务必出手,保我爹和祖母的性命!” 林先生本不想管耿府家的事,他最关心的还是已经逃出应天的楚轶,此人才是最大的隐患。但是现在他自己手上人手不够,能使得上的只有一个蛮克,追杀楚轶的力量,还得依赖耿天伟训练的私兵。昨日一遭,是他实在太生气了,耿茂和耿天伟求到面前请蛮克支援的时候,林先生就故意不派人,事后想想,杀了一个耿天杨,也算出了气,毕竟还未到和耿天伟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如此一想,他就带着蛮克主动上门了。 林先生让耿天伟带着参与昨晚埋伏的死士一同前去现场。蛮克身材高大,天生神力,看着五大三粗,其实是北元斥候营的精锐。不管在北元还是在应天,干的都是细作活儿。故而一到达现场,就如同猎犬一样,勘察现场,确定方向。 等到天光大亮,日上树顶,蛮克站在林先生和耿天伟的面前道:“李约被人引至河边,在河边中枪,开枪之人之后沿着河道而下,越过了前边这片乱石滩。耿老爷在杯酒亭被截,绑匪带着耿老爷只能坐马车,根据车辙和马蹄印,离开的方向和开枪者一致。走,我们一起去那片乱石滩看看。” 众人跟着蛮克踏上乱石滩,沿着河往下游走,步行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见山势连绵,树木丛生。 耿天伟看着眼前的景色,恍然大悟:“这里,这里是......半日山筑!” 林先生久居应天,自然知道半日山筑是什么地方,他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好!” 第266章 半日山筑被围攻1 林先生在北元分属大将赛克的军师,对于兴兵布阵颇有手段,知道绑匪的位置后,很快在耿天伟的配合下,调配了耿府的死士,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半日山筑。 就在梓婋拿刀架着耿老太太的脖子逼问耿茂解药正确的配方时,几个死士已经悄然摸进了半日山筑。 “耿老爷,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副解药能就你们三个人,这买卖划算的很!”梓婋蒙着脸,压着嗓子,声音森然。 耿老太太身为皇亲,骨子里自带骄傲,虽然手指被截,但仍旧傲气不改:“老四,命可以丢,骨气不能丢。这贼人丧尽天良,杀了我们家的守祠人,又将我们绑架至此。可见凶狠阴毒,你即便满足他所求,我们最后也是没命的多。既然要死,定然拉一个垫背的。” 梓婋冷笑出声,嘲讽不屑的语气让耿老太太恼怒不已:“竖子!宵小!到现在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过无胆鼠辈尔!” “老太太还是省省力气,你有骨气,你儿子不一定有。耿家富贵近十年,你可知这份富贵从何而来?不会以为倚靠你这个康平县主和息烽男爵的身份得来的吧?”梓婋有意戳破耿老太太的骄傲。 耿茂见梓婋有意揭露内幕,连忙阻拦恳求:“壮士,壮士,好商量好商量。我母亲年老,早就不问世事了。” 梓婋眯着眼睛看耿茂急切又带着哀求的神色,一点都没有同情的意思。这耿老太太一看就是舒爽日子过多了,压根不知道自己子孙背地里在做些什么事。康平县主的身份,给她带来了一辈子人上人的荣耀,却不足以支撑起整个耿家的富贵。这些年耿家的繁花似锦,她直道是耿天伟管理刀场有方,得了清河公主驸马的青睐,故而做上了兵部的生意。而梓婋其实内心最讨厌耿老太太这种不知情的无辜,就和梓昭梓娀梓星一样,享受着父母辈杀伐内斗而得来的安稳,成长成天真无辜的性情,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龌龊和血腥都和她们不相干,他们就该过着纯真快乐平和的生活。 但,凭什么呢? 她恨耿家的卖国,卖国的赃款滋养着耿老太太上位者的傲气;她恨言铿修的贪心和残忍,让她骨肉分离,言府的其他人却过了十三年的太平日子。 罪不及老幼,这点在梓婋的认知里,形同粪土。 梓婋双目带笑,用阴沉的声音说着肢解耿老太太信念的话:“县主娘娘,你这个好儿子勾结北元,卖国求荣呢!你身上的一丝一缕,一针一线,全是由征北将士的血换来的。你知道我要的解药是解什么毒吗?是北元的不传秘药白煞!” 耿老太太听了梓婋的话,心下大骇,看着耿茂游移不定的神色,心中已是信了三分,但还是嘴硬地反驳道:“胡言乱语!我乃皇帝亲封的县主,乃天皇上亲,我耿家怎会背叛朝廷,做那卖国求荣的事。你休得胡言!还是趁早将我们放了,到时候我会上奏朝廷,留你一命。” 梓婋哈哈大笑:“县主娘娘,你不相信就罢了!待朝廷处置一下,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现在你还是劝劝你的儿子,将解药的药方交出来。否则,你来日只能练习用左手吃饭了。” “不要!不要!”耿茂见梓婋真的掏出一把匕首,往耿老太太的手上比划时,顿时就急了眼,“我说我说!” 梓婋住了手,对外喊了一声:“进来!”说完戴着面巾的笑尘端着笔墨纸砚进了来。 耿茂心知今日不将药方交代了,这帮人是不会放过他的,但是给了药方,说不定还得被灭口。他执笔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没什么耐心的梓婋直接抓住耿老太太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划了一刀,耿老太太的骨气再硬,到底也没有扛得住这刀刃加身的疼痛,立马就痛呼出声。耿茂是个孝顺的,哪里见得母亲遭此劫难,最后那一点犹豫立马就抛掷脑后,快速利落地写出了药方。 梓婋接过药方,递给笑尘,示意他赶紧去交给潘神医。笑尘拿了药方立刻动身,走到院子里时,身为锦衣卫的警觉让他顿住了脚步。一呼一吸之间,他掏出了警哨,一长一短的哨声过后,半日山筑的守卫快速地集中至碧桐院,训练有素地将周茂杨和梓婋的所在处围了起来。 十几个黑衣人从外面翻墙涌入,刀剑撞击的声音密集又清脆。敌人的来势凶猛又极速。笑尘站在梓婋的门口,防止有人闯入,他观察着黑衣人的打法,发现这帮人进退有度,似乎是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且身上功夫着实不弱,和半日山筑的守卫打的不分伯仲。要知道,半日山筑的守卫,可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 笑尘越看心中越不安,他越发确定,这帮人不仅是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还有着江湖亡命之徒的凶狠。战斗时间拖得越长,己方的危险就越大。正好梓婋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一见这打斗的场面,顿时有点发懵。 笑尘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道:“你不要出来。” 梓婋甩开道:“沈姐姐、书意,还有顾大师他们......” 笑尘这才想起来,立马投身战局,一刀挥退一个死士,拉住一个己方的守卫道:“带几个人,去保护主屋和顾大师师徒。” 被笑尘拉住的守卫立马就跳出战局,狂奔而去。 笑尘挥刀霍霍,臂力惊人,根本不在乎昨晚被李约划出的伤口,刀光剑影之间,他解决了两个死士,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血腥气在他的口鼻出萦绕不去。 梓婋见笑尘跳进战局后,立马返身回屋,关门上了门栓。 屋内的耿茂早就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知道是自己人前来救援了。于是一改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以一副平等对话的姿态开始游说梓婋:“这位壮士,何必两败俱伤呢?我已经交出药方,你将我们放了,我的人就会自动退走。我保证,只要你放了我们,我定然叫他们不伤你们分毫。” 梓婋心内慌张,但还是克制着情绪。她根本不听耿茂的软话,抄起绳子,将耿茂、耿老太太还有一直晕倒的吴氏,捆了个瓷实。捆完,掏出匕首,用刀尖抵着耿茂的脸颊:“我医术还不错,断人的手筋脚筋干净利落。你好好给我待着,不然我让你们仨下半辈子都的躺床上。” 耿茂见梓婋油盐不进,内心也是恨急,奈何他被捆了两道绳子,此刻压根就动弹不得。 外面的战况还是很激烈,双方比拼,旗鼓相当。眼看久攻不下之时,领头的掏出一个信号弹,弹射上天。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屋顶。 此人大喝一声,飞身而下,目标明确地落在笑尘身边,虽然使的是剑,却带着万钧的力道劈向笑尘。笑尘仗着身形灵活,下腰翻转躲过一击,返身以刀相挡,挡下了来人的第二击。 “嗡!”刀剑相击的声音震得双方虎口发麻,笑尘这才看清了来人——蛮克! 所谓剑走轻灵,刀行厚重。蛮克高大健硕,笑尘纤细瘦削,但两人的武器却是相反着来。笑尘在正面硬抗了蛮克近十招的重力劈刺后,体力不支,被蛮克一脚踹中胸口,后退了五六步才止住。 蛮克剑指笑尘,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都不大口喘息:“投降吧!不然我就会杀死你。” 笑尘力竭,大口的喘着气,面巾下,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丝,他抬手隔着面巾掖了一下血沫,目光凛然:“这句话我照样奉还!”说完再次发动攻击。 蛮克双眼微眯,喉咙里挤出一句:“不自量力!那就送你一程!” 第267章 半日山筑被围攻2 蛮克虽然使剑,但仗着身形高大,力量上占了绝对的优势。每一次的劈砍刺削,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力道。笑尘从和他交手的几招就意识到对方是一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士兵,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客。 笑尘不敢懈怠,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力来对付着他。再又一次被压制的不可动弹时,笑尘冒险将武器脱手,掏出怀里的火器对准蛮克就是一枪。蛮克警觉性很高,从笑尘武器脱手,到掏出火器扳动扳机,也不过电光火石,蛮克身体已经先行于大脑,整个人朝后仰倒。笑尘打出的那颗子弹,堪堪擦着蛮克的下巴飞了出去,将蛮克下巴上的胡须给撕掉一道,鲜血淋漓,胡须被血液粘在一起,使得蛮克的整个面容怪异又可笑。 蛮克被笑尘这不讲武德的打法给彻底激怒,大吼一声,卷土重来。笑尘虽然无法胜过蛮克,不过他轻功上乘,也没让蛮克占了便宜去。双方人马打的是难舍难分,有来有往,互有损伤。 “都给我住手!再不住手,我把这几人都给宰了!”耿天伟的威胁声传来,让场内缠斗的两拨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 原来是耿家的死士挟持了沈娉婷、书意还有顾鸣筝。 双方人马在耿天伟挟持着人质出现后,都自觉主动分开,站到了各自的阵营。耿天伟站在死士拥簇之中,目光阴毒,带着刀似的刮着沈娉婷、书意还有顾鸣筝的脸,还伸手掐住沈娉婷的下巴微微地摇晃:“我道是谁这么大胆,敢绑架我耿府的人。原来是明采轩的沈掌柜!让我猜猜,绑架的主谋是谁?不会是我洛云兄弟吧?哦不,岑大小姐?” 耿天伟甩开沈娉婷的下巴,对笑尘的方向喊道:“岑大小姐,有胆子绑架,没胆子出来相见吗?若是龟缩不露面,这沈掌柜的命,我可就不客气了!”耿天伟说着威胁的话,手下的动作也不含糊,拿着匕首就狠狠地扎了在了沈娉婷的肩膀上。沈娉婷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这般剧痛之下,如何吃得消?当即痛呼一声,瘫软在地。 沈娉婷倒地的瞬间,房门被撞开,梓婋将耿茂和耿老太太背靠背地捆在一处,推搡着到了门口。她在屋内听到了耿天伟的点明,既然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此刻她也不再戴着面巾,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出真面目,站在了笑尘的身侧。 “耿天伟,休得伤我姐姐!”梓婋怒火满腔,看到歪倒在地上的沈娉婷后,更是目眦欲裂。 耿天伟用他的拐杖抽打了沈娉婷一下:“岑洛云,你藏的够深的!今日我要是没抓到沈娉婷,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就是绑架我祖母我爹的主谋!你说,你和楚王什么关系?打着和我做生意的幌子,实则在给楚王做事,是也不是?” 梓婋见耿天伟鞭打沈娉婷,当即又急又气:“你再伤我姐姐一下,我就送你老子归西!你试试看!” 耿天伟冷笑一声,似乎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不敢!人质三比三,你敢吗?乖乖的将我家里人放了,我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梓婋扫视了全场,见双方力量旗鼓相当,但对方有一个蛮克,这角力的天平稍许偏向了对方。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个情形下,僵持越久,对己方越不利。是,人质是三比三,但是含金量不一样。从耿天伟出现至今,他提及的只有耿茂和耿老太太,丝毫没有提及吴氏。可见吴氏在耿天伟的心里分量不及耿茂和耿老太太,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分量。但是沈娉婷、书意和顾鸣筝,这三位对梓婋来说都是至关重要,不可放弃任何一位的存在。 梓婋微微侧脸,和笑尘耳语:“这形势,得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你偷偷把火器给我,一会儿听我指示。” 笑尘压低了声音,带着无尽的疑惑问道:“你会用枪?” 梓婋悄声道:“没使过,但在书里看过,大概知道怎么用。你做好发你暗器的准备。”说着接过笑尘从身侧递过来的火器,拢在了自己的袖子中。 “不必拖延时间了!”耿天伟见梓婋和笑尘在耳语,“半日山筑里里外外都被我的人围住了。这里距离应天城又远,想找官府搬救兵,想都别想。我今日在此就是将你们全杀了,四五天内,也无人能发现。还如识相点,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梓婋朗声道:“耿天伟,你勾结外族,卖国求荣,这是灭族的大罪。朝廷是不会放过耿家任何一个人的。你难道要当耿府的罪人吗?将整个耿府都拖下地狱?” 耿老太太挣扎着将嘴里的布团吐出,对着孙子大喊:“伟儿,她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她胡说八道的,是不是?我们耿家世代受皇恩,怎么可能勾结外族呢!你说话啊,你告诉祖母,你不是,你不是!” 梓婋按住企图站起身的耿老太太,劝道:“老太太,你省省力气吧!你这个好孙儿,可了不得呢!长期供给兵器给北元,和北元奸细合作,企图祸乱应天,那个奸细叫什么来着?哦对,林先生,对吧!而你身边这位武艺高强的护卫,叫蛮克,这名字可不是中原人的名字哦!” 耿老太太听着梓婋的话,顺着她的手看去,的确蛮克长着一副异域风格的脸,加上耿天伟不接话,她顿时就泄了精神气,瘫坐在地。 “怎么会这样......”耿老太太喃喃自语。 蛮克沉声对耿天伟道:“速战速决,宜快不宜慢。个把人,杀了就杀了。楚王不在,没人给他们撑腰。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蛮克指的是追杀楚轶的事。 耿天伟知道蛮克的意思,于是就不再和梓婋废话,抬手一挥,几个死士就挟持着沈娉婷、书意和顾鸣筝三人冲到了前面,其他的死士就则从两侧突进,准备包抄。 梓婋这边的守卫,虽然功夫也不弱,但是投鼠忌器,生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迟疑着不敢冲锋。梓婋见己方快要被包了饺子,对笑尘大喊一声“暗器!救人!” 笑尘出手如闪电,一把甩出三支飞镖。三名死士以为笑尘的目标是他们,立马将三个人质推挡到身前,做肉盾。殊不知这飞镖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而是站在后场的耿天伟和蛮克。飞镖带着劲风呼啸而至,蛮克极速抬腿,踹了耿天伟一脚,耿天伟倒地的瞬间,飞镖从他的头皮擦过,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发出嗡嗡嗡的铮鸣之声。耿天伟被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一个庭院灯柱的后面,扶着灯柱探头探脑。蛮克则飞身而上,直取笑尘门面。 就在耿天伟摔倒、蛮克飞身而来的瞬间,梓婋抬手就是一枪。强大的后坐力,将梓婋的虎口震裂,鲜血很快就洇满了整个手掌,滑腻的手感,差点让枪从手中滑落。蛮克人在半空,目标庞大且无法改变轨迹。梓婋虽然以前没摸过枪,但她自从有钱有闲后,就常于闲暇之时看各种杂书,故而对于枪械方面,理论知识是过硬的。这一枪出去,十分精准地射进了蛮克的腰部,弹头深深地陷入了蛮克的身体。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半空砸下了地面,溅起一阵烟尘。 子弹的威力加上坠地的力道,让蛮克很久都站不起来,只能勉强半跪在地上,青紫的脸上,带着怨毒的目光射向梓婋。 梓婋根本没时间顾虑手上的伤,拍了笑尘一把道:“擒贼先擒王!”笑尘闻言,不做分说,就施展轻功,在混账的人群中几个跳跃就到了耿天伟的面前,将其擒拿。而梓婋不顾手上的疼痛,双手握着枪把将耿茂和耿老太太敲晕后,拉了护卫在她身边的熊琪道:“去,将蛮克给杀了,永绝后患!” 战斗发生后,熊琪一直保护在梓婋的身侧,听到梓婋的吩咐,二话不说就离了梓婋跑到蛮克身边要给他脖子上来一刀。 第268章 神兵天降扭局面 蛮克虽然重伤,但神志还在,见到熊琪要杀他,求生的欲望让他瞬间暴起,他抬手持剑一挥,剑气纵横,熊琪的剑被削成了两节,然后又有耿家的死士及时上前来保护。对方人数上占优势,熊琪不得已只得退后。 此时笑尘已经劫持到耿天伟,奈何耿天伟带来的死士发现主子被劫,立马丢下缠斗的山筑守卫,全部攻向笑尘,笑尘一时之间也堪堪应付,甚是艰难。梓婋则趁着死士回援救主,亲自冲下场,隔了蛮克三四米远,在蛮克既恐惧又求饶的眼神中,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地一声,一枪击中他的脑袋。硝烟过后,蛮克去见了他的长生天。 第一次杀人,梓婋浑身颤抖,手哆嗦的直接将枪掉在了地上。满手的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像极了雪地里的红梅。她怔怔地看着滴落在地的血,双目无神,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有触柱而死的父亲,有上吊的母亲,有被她一铁钉扎出血的船娘,还有被她挑断手筋的绑匪,一个个在她的眼前不断的回放,哀嚎声,哭声,吼声,全部涌上她的脑子。她双手捂住脑袋,痛苦地哀嚎一声,支撑不住地弯腰、原地趔趄。天旋地转之间,有个人将她从背后拦腰抱住,坚实的怀抱,清洌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那让人安心的裹挟感,安抚着她躁动不安的神经。一只干爽温暖的大手,从背后伸出,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睛,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有一瞬间忘记了头痛。接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呢喃声:“别怕,我来了!” 梓婋倒在来人的怀里,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立马放松,她带着颤抖的哭腔,轻轻地了喊了一声:“楚轶!”尾音还未消散,人就晕了过去。 “王爷!”笑尘劫持着耿天伟挪至楚轶身边,“王爷你怎么回来了?” “我们容后再说,先解决这里!”楚轶挥手阻止了笑尘的话头。 一队装备精良的锦衣卫随即从院门外进入,均手持火枪,在跨啦跨啦的上膛声中,将耿天伟带来的人全部包围住。 蛮克被杀后,耿天伟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即便这次能全身而退,林先生那边也不会饶了他;现在镇场子的人出现后,耿天伟更加确定这次自己是彻底败了,大势已去的颓败感,让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起来。他知道,现在都不用林先生出手,楚轶就能当场结果了他。于是他在笑尘的手里,也不再挣扎,认命似的任由笑尘拖拽着他。 死士见蛮克死了,主子也被俘,都自觉主动地停下手来,互相聚集在一起,一副对抗戒备的姿态。 楚轶风尘仆仆,一脸憔悴和沧桑,却丝毫没有遮掩住他的沉着和气度。到底是皇室子弟,刻在骨子里的赫赫威仪和杀伐果断让众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他:“耿氏犯上作乱,乃是诛九族的谋逆之罪。尔等不过是拿钱办事,谈不上效忠耿氏。若是放下武器投降本王,本王可留诸位一命,此后江湖路远,任尔自由。若是继续抵抗,全部当场剿杀!” 众死士闻言,都犹豫起来,互相看看,无人敢第一个发声。其中一个小个子看看场面形势,又看看倒在地上、脑浆子和血流了一地的蛮克,鼓起勇气试探地道:“你说的话可当真,别现在说放了我们,事后又追杀我们。” 笑尘摘了面巾,露出带着血痕的脸,大声呵斥道:“大胆!竟敢质疑王爷的金口玉言。” 楚轶抬手,笑尘立马噤声。楚轶面色严峻,双目沉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孤乃太祖之孙,陛下血胤,说出的话,自当作数。若你不信,大可现在就试试。或是逃出生天,从此逍遥,或是如这逆贼一般,毙命当场。你们选吧!” 话音刚落,其他的死士,纷纷将武器丢下,包围他们的锦衣卫主动让出一条路,这帮人弯腰弓背,戒备十分地退出院落。 待到耿家的死士全部退走,楚轶打横抱起梓婋,对笑尘道:“这里交给你。你安排好了,再来找我。”说着就抱着梓婋朝他的院子走去。 笑尘将耿天伟交给熊琪,熊琪早就准备好绳子,将人捆了个瓷实,和耿茂、耿老太太一起,丢进了房间。笑尘点兵点将,开始收拾残局,他亲自顾大师扶起来:“顾大师,受惊了!沈掌柜,书意,你们没事吧?” 顾鸣铮被挟持后,那些死士对他很不客气,连踹带打的将他拖到这里来,他堂堂学问大家,太子太师,受这般折辱,心中是又气又急,还受了不小的惊吓。但他并非不讲道理之人,那般形势下,没有被杀已是万幸。梓婋没有带着大家投降叛贼也让他舒了一口气。于是他对笑尘摇摇头道:“无妨,无妨!还是快快将沈掌柜带去治伤吧,她挨了一刀,肯定不好受!” 笑尘这才记起来沈娉婷的伤,立马对跟在身边打扫战场的一个锦衣卫说道:“快去请潘神医到碧桐院候着!” 一阵慌乱后,半日山筑恢复了平静。 楚轶的院子里,一个中年美妇,静静地等待着。她年逾四十,身着劲装,蜂腰直背,气质不凡。见楚轶抱着梓婋进来的时候,美妇急忙上前接应:“这是怎么了?” 楚轶避开美妇伸出的手道:“无妨,她太累了,晕过去了。让她好好睡一觉。”说着亲自将人放到他的床榻上,脱衣脱靴,将人安置好,才站起身对美妇道:“越姨,她手上受伤了。你帮我拿些绷带和金疮药来,我要给她处理一下。” 名唤越姨的女人探头一看,就看到了梓婋满是鲜血的右手:“我来吧。小伤而已。你先去忙你的。” 楚轶摇头道:“这是她第二次为了我受伤。上次遭遇刺杀,她替我受了致命的一箭,我当时就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她受一点的伤。但是......终究是我晚了一步,让她遭罪至此。” 越姨一听这话,就知道她的劝说没用了,于是就利落地拿来楚轶要的东西。越姨看着楚轶轻柔地处理床上女孩的伤,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心疼,她知道楚轶是彻底沦陷在这个女孩身上了。 越姨轻叹一声,心道冤孽。 等到楚轶将梓婋的伤口处理完毕,才对越姨道:“她就交给你了。劳烦你帮我看顾好她。我还得到前面去处理耿家的事。” 越姨点头道:“你放心去忙吧!这里有我就行。” 楚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看着楚轶这副小儿女的姿态,越姨心都凉了半截:这让薇薇怎么办? 楚轶到达碧桐院时,他带来的锦衣卫,已经在笑尘的安排下,各就各位,将半日山筑围得跟铁桶一样。剩下的山筑守卫则押着耿天伟,耿茂,耿老太太以及吴氏,候在了碧桐院的场地上。 “王爷,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你来。”笑尘行了一个军礼。 楚轶拍拍笑尘的肩膀道:“辛苦了,你下去处理一下伤口。” 笑尘拍了一下胸脯:“王爷放心,都是小伤,不碍事。” 楚轶点点头又问道:“周统领如何了?” 笑尘回禀道:“王爷,耿茂提供的解药方子,潘神医尚在验证中。现在周统领还是昏迷。不过性命无大碍。沈掌柜在照顾他。就是顾大师受惊了,潘神医也开了药方,书意姑娘在服侍着。” 楚轶赞许道:“嗯,你办事我放心。”说着又看向跪在场地上的耿家人,对笑尘道:“康平县主乃是父皇亲封,来人,给县主看座。” 第269章 楚王审讯有威仪 楚轶的话一落音,立马就有两个锦衣卫合力抬了一把椅子放到了场地中,并将耿老太太扶起落座。耿茂和耿天伟就没有这份待遇了,他们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场地上,浑身都是泥灰和血迹。而蛮克的尸体则被放在一边的担架上,用白布遮盖着。雪白的白布上,蛮克的血染红了一大块,耿茂和耿天伟瞥了一眼,立马战战兢兢地垂下了头。这父子二人,是怎么都想不到,武功高强、凶狠残暴的蛮克,竟然最后死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给县主松绑!”楚轶接着指挥。 耿老太太此时已然清醒,她神情狼狈,尽显疲态,发髻散乱不堪。平时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也老态难掩。她环顾四周,眼神从茫然到清明,从担忧到恐惧,从挣扎到颓然。过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又坚毅起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康平县主,论辈分,本王得称呼你一声阿姐!”楚轶端坐上位,口中恭敬,神态却傲然。 耿老太太见楚轶这个态度,心下也是了然,知道这县主的身份,在楚王面前不过就是个称呼。何况,她本身也并无皇室血脉,乃是元庆大长公主的螟蛉子之女。耿老太太从小养在元庆大长公主的膝下,公主府规矩森严,即便她不是正经的皇室后裔,也是经过正规的皇室教养长大,骨子里的贵族之气在任何时候都消磨不尽。她抬手略略整理了一下仪表,将散乱的头发捋顺,端坐身体,腰背挺直,做完这一切,又将残缺的手收拢在袖子里——公主府长大的千金小姐,即便是在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也保持住了县主的尊贵。 耿老太太抬起脸,毫无畏惧:“王爷这声阿姐,老妇实不敢当。我虽然由元庆大长公主抚养长大,但到底不是皇家血脉。楚王乃皇天贵胄,老妇不敢高攀这份姐弟之谊。况且,如今这个局面,王爷在这里跟老妇谈辈份,论亲情,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楚轶微微眯眼,面部无过多表情,只让人觉得严肃冷峻。其他人不知道,长期跟在楚轶身边的笑尘却是看的明白,他的主子,此刻是极力在压制着怒火。别看楚轶平时一副温文尔雅、文弱书生的模样,其实深刻在骨子里的杀伐果断尽得太子殿下的真传。楚轶见耿老太太神情变化层层递进,从茫然到恐惧又到如今的镇静,心中已经是大大的不悦。 双方对抗至此,各有损伤,但现如今优势在我,她一个阶下囚,竟然还如此傲然,毫无败者的自觉,这妥妥地藐视啊! 楚轶放松身子,以一副淡然的神情面对:“县主既如此说,那本王也就公事公办了。耿老夫人,你的儿子,你的孙子勾结北元,做下了叛国的大罪。此事,你知也不知?” 耿茂见楚轶直接审问他的娘,立马就插话道:“楚王,有什么就冲我来。我母亲身为县主,平日里养尊处优,积德行善。你所说的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楚轶冷笑一声:“好一个孝顺儿子。那耿茂,我所说的,你认不认?” 耿茂闻言,脸色铁青,闭嘴不谈。 “耿天伟,你说呢?”楚轶并没有多少耐心等待耿茂的供词,他更像是例行问话一般,点了耿家三个主要人物。 耿茂父子摸不准楚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互相看看,都闭口不言。 耿老太太朗声道:“楚王殿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帽子太大了,我耿府上下百八十口,没有能力能扛的下这项罪名。你一直在说耿家叛国,可有实证?今日我孙儿带人围攻半日山筑,是为了营救老身和儿媳。怎地救人到了你的嘴里,倒成了叛国了?倒是你身边的这位护卫,是他先将老身,和老身的儿媳绑架至此。谁善谁恶,难不倒不一目了然吗?我看,我们最好还是上官府去分说分说,由应天的府尹大人来判个明白,才合理合法。” 楚轶原本想走个过程,耿家的人毕竟有封号诰命和爵位在身,当场判罪,也不现实,故而问话都不等有明确的回复,就一掠而过,为的是不想在耿老太太这个县主面前落下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杀人的口实。如今楚轶一听耿老太太这般说,心里明白,这老太太是想诡辩一番了,要是上了官府,审讯问供,调查判刑,这里面程序冗长,时间拖延,届时一切都可能发生,都可能改变,要知道,和耿府交好的李畅,可是清河公主的驸马,驸马背后还站着汉王呢! 楚轶可以确定的是,耿老太太并不知情耿茂和耿天伟所做之事,所谓不知者无畏,故而耿老太太如此理直气壮,楚轶倒也不是太过反感。 楚轶不想和耿老太太作口舌之争,在诡辩上浪费时间和精力,直接对耿茂道:“耿茂,你不说话,也没用。该调查到的,我都查的一清二楚。之所以在这里和你们费这般口舌,只不过走个过场而已。既然你们父子的嘴比骨头硬,那本王就不浪费时间了。来人,即刻启程,押往北京。” 耿天伟听到楚轶的安排,顿时挣扎起身:“我不服!你这是私设公堂。本朝律法有明文规定,唯有官府可以定罪。你身为王爷,也不能无视这条律令。我要上告官府,我要申辩,我们没有通敌叛国。何况,我祖母乃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诰命在身,我耿府乃是先帝亲封的息烽男爵。怎能凭王爷的一面之词,就定了罪?我不服,我不服!” 楚轶身子前倾,一手支膝,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耿天伟,你也太过天真了。定你们的罪,无需官府衙门。你看看你的周围是什么人。” 耿家的三人不自觉地环顾四周,尽是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手持火器的锦衣卫。耿家三人顿时泄了气:锦衣卫,朝廷的一把利刃,上可收割高品阶大臣的脑袋,下可在各级行政管辖区,独立行事,不守各地官府衙门的管辖和钳制。当今天子,几征漠北,北京的锦衣卫调配权,由太子殿下全权负责。楚轶一个小小的藩王,能指挥这么多的锦衣卫,可见太子殿下对楚王的信任。 楚轶沉声道:“昔年泉州蒲氏被诛,皆因导元倾宋。你祖上有蒲氏血脉,当年太祖皇帝诛杀泉州蒲氏时,耿家侥幸逃过一劫,你们不会以为此事就没人知道了吧?如今耿家里通外国,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本王会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来人!” 楚轶说完,笑尘就带头上前将耿茂父子架起来,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囚车。 “县主,本王无意为难于你。我会差人将你送回耿府。等候太子殿下的定夺吧。”说完,楚轶站起身,宽大的衣袖一挥,便离开了。 熊琪跟在笑尘身后,帮忙将耿家父子弄上囚车,他带着疑惑问道:“这么明目张胆的押解进京,不怕有人来劫囚车吗?” 笑尘解释道:“这次进京,由这么多锦衣卫压阵,谁敢来。而且,刚才王爷跟我说了,进京的阵仗越大越好呢!一个耿家,能顺势钓出不少小鱼小虾呢。” 熊琪挠挠脑袋,面上恍然大悟:“啊,对哦!这招我知道,引蛇出洞嘛!” 笑尘笑着道:“想不到老熊也会分析思考了啊!” 第270章 红烛罗帐话温情 梓婋晕过去后,睡了很久。她一直在做梦,梦见小时候,梦见在出尘庵,还梦到在绕水山庄,梦里除了血,就是哭泣和叫骂的声音,很杂很乱,吵得她在梦中也头疼欲裂。 “别吵了,别吵了!”梓婋在梦里抱头大喊,她看不清是谁在喊她,只觉得周围鬼影憧憧,一股脑儿地向她围了过来。她在梦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绝望之下,她大喊一声,不辨方向地向前冲了出去。无数的鬼手拉扯着她不让她离开,她紧闭双眼大喊:“滚开!” 突然身上一轻,耳朵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清脆悦耳的鸟鸣萦绕身边,清新的风,带着阵阵的花香轻柔地抚慰着她的发丝。她蓦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了母亲的坟前。墓碑还是以前在出尘庵的那块木板,歪歪扭扭的题字,是小梓婋年幼腕力不足的作品。她看着这个小小的、绿油油的坟包,突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娘!”梓婋怔怔地开口喊了一声,接着突然就情绪崩溃,泪流满面,“娘!”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姑娘,姑娘!”越姨坐在床边看着梓婋深陷梦魇无法醒来,于是就一直拍打呼唤着她。 “怎么了?”楚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越姨急切的呼喊声,立马就小跑着进来。 越姨见楚轶来了,立马起身让开:“这位姑娘梦魇了。一直在说胡话。怎么叫都叫不醒。” 楚轶侧身坐下,摸了摸梓婋满是汗水的额头,发现烫手的不行,就对越姨道:“快去请潘神医过来,阿婋发烧了。” 越姨不敢怠慢,立马就小跑着出去,英姿飒爽,一看就是常年在军中历练的人物。 “阿婋,阿婋,你醒醒!阿婋!”楚轶焦急地呼唤着梓婋,梓婋还是紧闭双目,一直挣扎扭动,似乎在梦里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楚轶见她这般难受,心疼不已,一把将人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阿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独自一人支撑险境。对不起!” 此时的梓婋趴跪在坟前,哭声连连,涕泗横流。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悲伤,情绪如此汹涌。可能是复仇长久未进寸功,也可能是至今都未能认回梓阳,让她顿觉疲累和无奈,让她没脸面对母亲的坟茔。以至于为母亲迁坟后,梦里母亲的坟还是在出尘庵的地界。 “阿婋!”空灵的女声从天际传来,带着叹息带着爱怜,“阿婋!” 梓婋停止了哭泣,满目慌张地找寻着声音的来源,却找不见任何人影。 “回去吧!回去吧!”女声继续说道。 “娘,是你吗?娘!”梓婋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奔去,“娘!” 梓婋跑了好久,却始终看不到说话的人,这声音远远近近,似乎来自云间,始终重复着三个字:“回去吧!回去吧!” 突然梓婋一脚踩空,失重感让她一下子就睁开了双眼,她只觉得面皮上发紧刺挠,下意识地抬手就抓向脸上。一只温暖的大手一下子就握住了她的手腕,急切中带着温柔小意:“别动,扎着针呢!” 梓婋抬眼看去,只见楚轶坐在床边,潘神医则背对着他们在收拾诊箱。 “我,我怎么了?”梓婋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不成样子,说话的声音就跟石碾子碾玉米面似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楚轶拉着她的手道:“你发烧了,又昏迷不醒,汤药不进,只得请了潘神医给你扎针退烧。” 潘神医收拾好诊箱转过身来回禀楚轶:“王爷,姑娘是先前太过劳累和紧张,现在一松劲,身体就开始泄劲了。这发烧是正常的身体反应,若是这烧不发出来,淤积于内,日后恐有更严重的病症。” 楚轶抬眼看向老人家:“潘神医,现在阿婋没事了吧?” 潘神医点头回道:“无事,等我将针下了,再喝了药,好好养几天就好了。”潘神医说着又转而对梓婋道:“姑娘,你先前受的伤一直没有好全,老夫观你脉象,这段时间神思多费,心神耗费过多,外面看着无事,内里其实已然强弩之末,若是再不仔细将养,恐年岁不寿。你自己也是懂医道的,应当知道老夫并非危言耸听。” 梓婋微微转过脸面相潘神医,配合着他的手法给她拔针:“多谢前辈,前辈的叮嘱,小女记下了。日后一定好好调理身体。不辜负当初前辈的救命之恩。” 潘神医利落地拔了针后,就退出了房间。楚轶端起药碗将梓婋半抱在怀里,喂她喝了。 “不躺了,我睡了这么长时间,骨头都酸疼了。”梓婋推拒着楚轶要将她按下的手。 “你烧的那么高的温度,骨头不疼才奇怪呢。还是躺下养养神!”楚轶不容梓婋推拒,还是强硬地将她按下。 梓婋身上没力,只得顺着他的力道躺下了。本以为楚轶会离开处理事情去,谁知道楚轶站起来径直脱了外衫也跟着躺下了。 梓婋这下也顾不得身上有劲没劲,骨头疼不疼的了,直接腾地坐起来,满目吃惊:“你,你,你......你干嘛?” 楚轶见她如此反应,顿觉好笑,一把将她拉下,大手一挥,带着劲风,床幔就放了下来:“放心,我不做什么,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你不去你自己房间?”梓婋被他箍在怀里,还想继续争取一把。 楚轶将她手臂一夹:“这就是我的房间。闭眼养神,再说话,我就做别的事了。” 梓婋顿时刹住了还要说话的嘴,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楚轶的下巴,陷入沉思。还未开始思索,楚轶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丹凤眼,就不要瞪了,再瞪也瞪不大。” “我......”梓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你就这么欺负一个发烧的?” 楚轶“mua”地一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逗你玩呢!我哪里舍得!”最后五个字,细声呢喃,带着无尽的缱绻和爱意。 梓婋不作声了,默默地在楚轶的怀里闭上眼,心道:哼!饶你一回。 “诶,你不是进京了吗?怎么突然又出现在半日山筑了?”梓婋想到耿家围攻山筑的事。 楚轶闭着眼睛声音轻柔:“进京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耿家追杀我的死士,到了仪征就被我甩了。他们勾结北元、贿赂朝廷命官的证据,已经由我大哥的心腹亲自取走北上了。” “那你这几日干嘛去了?我们都担心的不行,想派人去支援你,手上又没人。周兄又中毒,哦对了,周兄怎么样了?耿茂交出的方子,潘神医验证成功了吗?”梓婋突然想起来周茂杨还中着毒呢,立马就跟一根弹簧似的坐了起来。 梓婋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楚轶一惊,楚轶面带作弄使坏的笑:“我看你精神真不错,想必不需要休息了。”说着张开双手,将梓婋一抱一卷,压在了床上。 梓婋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抬手轻捶了一下楚轶的背:“和你说正事呢!你做什么呀!” 梓婋这含嗔似娇的抱怨,目光如流光、顾盼生辉的模样让楚轶有点把持不住,他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呼吸纠缠,身躯相拥,小小的围帐内,逐渐温暖,进而燥热。 “嗯,够了!”梓婋奋力推开楚轶,将头探出围帐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冷空气,“你要不去外头吹吹风?冷静冷静?” 楚轶哈哈地笑出了声,一把又将梓婋拉进去,搂着她倒下,温温柔柔地哄着:“我才不去,陪我躺躺。” 第271章 雨过天晴松口气 梓婋顺从地躺在他的身侧,楚轶则长臂一伸,将她搂紧怀里:“周茂杨没事。那个方子,潘神医验证过了,是对症的。如今已经服下了解药,待解药生效,定然痊愈。” 梓婋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若是周兄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对得起沈姐姐。” “嗯?!”楚轶不解,“这和沈掌柜有什么关系?” 梓婋笑道:“关系大了去了。你没看出来吗?” 楚轶挠了一下梓婋的痒痒肉:“不许打哑谜!快说,快说!” 梓婋扭来挡去的求饶,话语间笑声掩藏不住:“你道沈姐姐这般辛劳地照顾周兄干什么?白发善心吗?” 楚轶讶异不已:“沈掌柜不是,不是岑家的儿媳吗?” 梓婋收敛了笑容,正了神色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岑家大哥去得早。沈姐姐为岑家掌家多年,是岑家欠了她的,她不曾欠岑家的。如今,她也该为自己好好活一把了。” 楚轶听了梓婋的话,知道这位沈掌柜也是有故事的人,梓婋话里话外都在感叹沈掌柜的不容易,但又不深入细说。楚轶也顺势没有追问,既然人家要有新的开始,那此前种种,都随风而去,不再细谈。 梓婋见楚轶知情识趣,没有追问,心下很是满意。若是楚轶追问,她倒是有点为难,帮沈娉婷解释过多吧,免不了说上一说沈娉婷的往事,这无异于将沈娉婷此前的伤疤揭开给人看;不解释吧,妇人再谋亲事,名声总归不如头婚,她也不想沈姐姐被人看轻了去。 梓婋适时转变其他话题,问道:“耿家要是判下来会怎么样?” 楚轶道:“里通外国,乃叛国重罪。诛九族都不为过。不过,耿老太太是县主,看在元庆大长公主的份上,老太太估计不会被诛连。其他耿氏亲眷,肯定保不住。阿婋,你是在同情她们吗?” 梓婋仰躺朝上,双目盯着帐子顶,声音略带沉重:“我一个女子的角度来说,我自然是同情耿府的女眷,毕竟她们没有参与耿家男人的谋逆。但是,耿家的贵,是朝廷给的,阖府都依仗着朝廷给的贵,享受了高于普通人的生活;耿家的富,是因着勾结北元得来的,阖府的吃穿花费都来自于北元的供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享受了不该享受的,那么再严重的后果,都得承担。否则,朝廷的威严何在?征北将士的血不是白流了吗?” 楚轶听着梓婋条理清晰,情绪理智又略带残酷的话,很久都没有接话。 梓婋侧头看去,昏暗中,楚轶目光灼灼,眼波流动,眼神既深邃又复杂。梓婋略微一笑,带着些许的尴尬:“是不是还觉得我冷酷无情,铁石心肠?” 楚轶将她搂紧,嘴唇贴着她的发丝,轻声道:“不是。我是心疼你。” 梓婋不解:“心疼我?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楚轶道:“你这个年纪,放在富贵人家,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唯一操心的,也就是家里长辈会为你筹谋一门怎样的婚事;放在普通老百姓家,无非也就是婚事和帮助长辈操持家务。但是你现在......以后,不要这么累了。一切有我!” 梓婋伸手回抱了楚轶,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闷气地道:“谢谢!你的话让我很感动,不过......”梓婋抬起头,面带微笑,神情坚毅:“我并非菟丝花,只能倚靠大树生存。楚轶,我想和你在一起,要的是齐头并进。我不想我们最终走到齐大非偶的地步。” 楚轶凑近梓婋的脸,两人仅相差分毫,气息缠绕,鼻尖相触,若即若离:“日月星辰,许卿一诺,青山绿水,相依相宜,相约白首,永不分离。” 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照进屋内,照在雪白的床帐上,梓婋任由楚轶将她搂着,看着微微飘动的纱帐,目光流转,就像天际的星辰。 “也许,可以试一试!” =============================================================== 回到明采轩已经是两日后。半日山筑由楚轶带来的锦衣卫全面接管,耿家父子则由锦衣卫直接押解入京。离开的时候,大张旗鼓,摆足了排场。应天府尹张如彦身为父母官,特意前来询问,毕竟耿家在本地是贵族,是有爵位在身的。张如彦一开口,被带队的锦衣卫千户洪铣直接挡了回去:“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无权过问。” 张如彦的官比洪铣大,但锦衣卫直属皇帝,皇帝北征在外,带走一部分锦衣卫,剩下的都由太子殿下亲自调配。如今抓捕耿家父子的是千户,可见案件重大,不是他能够过问的了的。 张如彦当官很有一套,加上身边的苏蒙给他当军师,他这个官做的一直很稳当,听到洪千户这般说,立马就换了态度道:“洪千户不要误会,并非本官要插手锦衣卫的事,而是这耿府前几日发生一件命案。本府已经命人查探多日。现如今耿府获罪,本官想着那件命案是不是和耿府所犯之罪有关,相关文书资料,是直接移交给锦衣卫呢?还是本府逐级向上递交?” 洪铣能做到千户,也不是傻子,见张如彦前后态度转变,也就知道这个张大人是个人精,便从善如流:“多谢张大人,还是张大人想的周到。耿府的事,得等太子殿下亲审。张大人那边的文书说不定能帮上太子殿下的大忙。我派我的副手到府衙去办理交接。一切就有劳张大人了!” 明采轩,梓婋的书房内,楚轶听了洪铣的汇报后,放下手中的册子,点头道:“这张如彦倒是挺识趣。” 梓婋在一边算账,一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一手按在账册上核对,嘴里念念有词,飞快地吐出一连串的数字和物品名称。账本的纸张也翻得飞快,在楚轶说完后,还抽空接了一句:“张大人是个很好的太平官。”说完,又开始照着账册念念有词。 楚轶转过头笑着道:“你这个点评倒是很中肯。大哥曾经说过,陪都这边的父母官,不需要有多大的能力。” 站在一边的笑尘不解地问道:“王爷,太子爷为何这么说?应天府这边,老牌贵族很多,势力盘根错节。父母官要是没有高超的能力,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楚轶端起茶品了一口,笑道:“你去请教岑老板去!” 笑尘没想到自己的主子会这么说,神色十分尴尬,他看看楚轶,又看看梓婋,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是不是该开口。 梓婋在楚轶说完之时,就暂停了手中的活,她一手按住账册,一手盖在算盘珠子上,凤眸一抬,就看到了笑尘无措的神色,不由地维护道:“你别欺负笑尘。” “嗯!?”楚轶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梓婋站起身,走到笑尘身前,神情和动作都十分自然地将笑尘散落的发丝撩起,在笑尘先是惊讶后是僵硬的神色中,帮笑尘的发髻拢好。 “姑,姑......”笑尘结巴着,眼神不住地瞟向楚轶。 楚轶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生气好还是问清楚好。 梓婋帮他整理好发髻,拍拍笑尘的肩膀道:“为王爷办事,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梓婋转头看了一眼楚轶,又笑着转过脸对笑尘道:“正是因为应天府贵族势力复杂,才需要一个平庸一点的父母官。这是因为,父母官若是强势又有本事,和老牌贵族打好关系,那么就容易结党。陪都不需要这些势力拧成一股绳。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笑尘看着梓婋温柔的脸庞,顿时红了脸,耳朵尖肉眼可见的通红:“不,不用了。王爷,我,我想起来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说着也不行礼,同手同脚地快速退了出去。 第272章 楚王吃醋笑尘惊 梓婋含笑看着笑尘离去的背影,越看心里越欢喜。这段时间两人的相互配合,处处都恰到好处,衔接得当。小时候那个小崽子,如今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郎,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心中止不住的感谢上天保佑。等到笑尘消失在门口,梓婋才心满意足地回身继续做事。经过楚轶身边,楚轶一把将她拉坐在怀里,咬着她的耳朵,威胁中带着亲昵:“给我解释解释,嗯?!” 梓婋和他四目相对,一时之间没反应的过来:“什么?”接着就看到楚轶脸色一变,回过了神,失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把笑尘当弟弟。” 在楚轶不相信的眼神下,梓婋捧着他的脸,逗他:“格局大一点,我的王爷。笑尘才几岁?我还能有那个心思!?” 楚轶顿时就黑了脸,抓她痒痒肉道:“他要是岁数相当,你就有了?” 梓婋被他弄的哈哈大笑,毫无小女儿的娇态,倒是豪爽的像个爷们儿:“你这醋味也着实大了点。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梓婋抓住楚轶作乱的手,正色道:“我问你点正事。” “什么事?”楚轶适可而止。 “耿家算是倒台了,一众亲眷届时全部流放的流放,没入教坊的没入教坊,那和耿府才定了亲的,怎么算?”梓婋最终还是对梓娀心软了,她想求求楚轶,将梓娀摘出来。 楚轶搂着梓婋,让她舒适地靠在他的怀里。安静的书房,直线升腾的熏香,暖烘烘的火炉,情人之间的亲昵,一切美好的仿佛前日的那场血腥的厮杀没有发生过一样。 楚轶语气确定:“你想为言梓娀开脱?” 梓婋看着书案上的那缕熏香,烟色乳白,绵绵不绝地向上升腾,直到消散在空气中。她轻叹了一声,仿佛对梓娀的恨意也随着熏香的散去,而淡化很多:“她的亲事,是她父母的贪心所致,不过也有我的手笔在里面。若不是她,就是梓嫱。说白了,她是我和她父母博弈的牺牲品。我一开始其实憎恶言府的每一个人。对待梓娀,只有她过得不好,才能让她父母尝到痛彻心扉的滋味。可惜我高估了言铿修的人性,也低估了陈氏的母爱。现在耿家这个隐患解决了,那梓娀就没必要将整个人生赔在里面。” 楚轶微笑道:“我就知道阿婋不是个狠心人。嘴上出刀子,这心里啊,还是最仁慈的。” 梓婋闻言嘴角压不住的笑意:“你这话说的我都脸红了。当初谁说我心狠手辣来着?” “阿婋!”沈娉婷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玩笑。 “姐姐,你怎么来了?”梓婋带着慌乱从楚轶的怀里站起来。以为沈娉婷要责怪她不庄重,正当心下惴惴。 沈娉婷面色不大好,似乎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阿婋你跟我来!”看来是真的有大事发生了,沈娉婷平时最注重礼节,这次进来直接无视了楚轶这个王爷。 梓婋对楚轶使了个眼色,成功制止了楚轶想要跟过来的脚步。姐妹二人走到庭院中,梓婋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娉婷身后,心中盘算着,一会儿沈娉婷要是训斥她,她该怎么狡辩,哦不,是怎么解释。突然沈娉婷刹住了脚,梓婋始料未及,就这么直挺挺地撞在了沈娉婷的身后,“哎哟”,梓婋惊呼出声。 沈娉婷被她撞的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被沈娉婷头上簪子戳到眼皮子的梓婋捂着一只眼,不敢作声,另一只眼满是可怜地看着沈娉婷,泫然欲下。 沈娉婷叹口气,无奈地上前扒她的手:“给我看看,伤哪儿了?” 梓婋放下捂着眼睛的手,轻声道:“姐姐是在生我气吗?” 沈娉婷见她眼睛无事,只是略红,就道:“我生你什么气,左右你和王爷也是斩不断的情缘了。只望你能守住本心,不要似一般女子一样,最后成了王府后院的小女人。” 梓婋拉着沈娉婷的手道:“姐姐,你放心。我心如磐, 不可撼也!” 沈娉婷抿抿嘴:“我其实不是要责怪你和王爷亲近。是有其他事。你跟我来!” 梓婋任由沈娉婷拉着她的手向前走去,很快梓婋就明白,这是去哪儿了——书意的住处。 梓婋被沈娉婷压着肩膀,轻手轻脚地走至书意的窗下。梓婋大为不解,为何要做窃听姿态?沈娉婷竖起食指轻嘘一声,只听见书意房内有人在说话。 “妹子,你别哭啊!”岑四的声音传来。 梓婋立马拳头就握了起来,要直起身子冲进去。她以为岑四欺负了书意。 沈娉婷赶紧拉住她,悄声道:“刚才我看见岑四扶着书意回房间,我见书意一边走一边在呕吐。” 梓婋被迫蹲下,也悄声接话:“书意不舒服,怎么不叫大夫呢?” 沈娉婷解释道:“我猜,书意这是有身子了。” “什么?什么意思?什么身子?”梓婋双目瞪圆,瞳孔震动。 沈娉婷郑重地点点头,示意继续听。 “四哥,你别去!”书意听到岑四说要给她找大夫,就立马带着哭腔拉住他,“我,我没事的,我没事,你别多事了。这几天大家都忙。别为我......” 岑四急道:“不能讳疾忌医,你要是不想给外头的大夫看,那就找姑娘去。姑娘医术高明,肯定能给你瞧好。你刚才呕吐的那个架势,可太吓人了。” 书意抽噎着道:“不不不,别给姐姐知道,不能给姐姐知道。” 岑四奇怪道:“这有什么不能给姑娘知道的?她知道你生病了,保证会全力救治你。” 书意捂着嘴,痛苦地摇头,久久不说一词。 梓婋这如何能忍,不顾沈娉婷的拉扯和劝阻,立马就闯了进去。沈娉婷追在身后,又急又小声地喊:“你悠着点儿,她女儿家家,不好直说出口的。” 梓婋耳朵压根没有收到沈娉婷的一点话,推门进去,将里面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姐,姐姐。”书意满脸泪水,都没来的擦。 岑四见梓婋进来了,舒了口气道:“姑娘,你来了。我这怎么问,书意就是不说,也不同意找大夫,你刚才是没看见,她吐得都出血丝了......” 梓婋阴沉着脸,坐到书意对面,拉住她的手,开始把脉,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是喜脉,看着脉象,差不多怀了一月。 “四哥,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和沈姐姐就够了。”梓婋对岑四道。 岑四心下猜测,估计书意是得了女儿家的什么毛病,他不便在现场,于是就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沈娉婷待岑四出去后,就转身将门关了。 梓婋走到书意身边,眼泪水就控制不住了,她拥住书意,口中连续不断地道歉:“对不起,书意,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没保护好你。” 书意压抑已久的情绪,此刻彻底放开,她扑在梓婋的怀里,嚎啕大哭:“我该怎么办,姐姐,我该怎么办?” 沈娉婷皱着眉看着这姐俩,静静地等候着她们情绪的释放。 良久,书意才逐渐平复了情绪,红肿着双眼,垂头不语,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沈娉婷生育过,有经验;梓婋会医术,有手艺。 沈娉婷和梓婋的意见一致,都认为应该趁月份小,流掉算了。书意年纪还小,这胎本身就是意料之外,她的人生不应该才开始就被这不被期待的孩子给绊住了。 “书意,你别怕。这才一个月,而且你也年轻,落了胎,也恢复的快。”梓婋安抚道,“一切有我和沈姐姐在,保证保你无虞。” 沈娉婷虽然也支持落胎,但她到底是个母亲,已经激发的母性,让她在劝说书意落胎之时,也说了一点委婉又隐晦的话:“书意,由因生果,这果又是日后的因。我和你阿婋姐姐都支持你落胎,但你自己也要想好,心中有主意,事情才能定。你知道吗?” 第273章 书意怀孕梓婋怒 书意垂首,迟迟不作声,眼泪又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四散零落,像极了她和书语的前半生。 梓婋知道,书语书意两姐妹里,书语作为姐姐,比较沉稳,遇事也比较有主意,故而一开始梓婋就将她安排去了言府当卧底;妹妹书意,性子天真跳脱,孩子气较重。皆因一直以来梓婋和书语将她护得太好,即便是在出尘庵,梓婋和书语也是能护则护,故而也养成了优柔寡断的性子。 沈娉婷是过来人,见到书意的态度,心下就有点数了,对书意说:“好妹妹,你放心,不管你的想法是什么,我和你阿婋姐姐都会是你坚强的后盾。只要你心中主意定!” 书意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梓婋和沈娉婷,眼睛里全是犹豫不决:“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梓婋对沈娉婷刚才的话,其实感到十分不满,书意一向是个软糯性子,本来落胎一事,她帮书意做主了就做主了,沈娉婷后续的话,什么因什么果的,这不是给书意制造困扰吗? 梓婋皱眉道:“书意,这没什么好想的。你才十六岁,大好的年华。这孩子留不得!” 书意看向梓婋,眼神游移不定,梓婋看她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哄着:“书意,听话,这事,就是一副药的事。你相信姐姐的手艺,保你安全。” 书意抿着嘴还是不做声。 见梓婋着急,沈娉婷拉着她道:“你让她考虑考虑,不要逼她。这事儿谁都不能替她做主。” “十日,最多十日!”梓婋甩开沈娉婷的手,沉声道,“十日之后,你若还是犹豫不决,我亲自给你熬药,我来替你做这个主。”梓婋说完就甩袖走了出去。 沈娉婷想去追她,又放心不下书意,只得留下来继续陪着又开始哭泣的书意。 梓婋心中堵着一股气,蒙头就朝前冲。她心里狠狠地咒骂着岑洛川,又责备自己没有照顾好书意,辜负了师叔净怀的救恩之恩。那股无力感,让她感到愤怒异常,在靠近明采轩门面房时,实在气不过,狠狠地地踹向廊下的一只莲花缸。莲花缸没坏,自己的脚倒是剧疼无比。她一瘸一拐地进大厅,只见大厅里热闹非凡,喝茶的,看货的,调香的,还有跟着店里绣娘一起研究绣样的。柜台那边,有几位在排队等结账的。 梓婋一看这场面,心里顿时舒爽了很多,客气地和客人打招呼;“李夫人,好久不见了。今儿怎么有空来?” “年底了,给家里预定一些布料,开春了给家里的下人做春衣!”李夫人家里是开香油店的,生意做得不错,家境也殷实。李夫人嘴里说着来预定布料给下人做春衣,其实梓婋早就知道,她家的大姑娘刚和漕帮三当家的儿子定了亲,嫁娶也就在这半年之间。这预定下人的春衣,不过是为了来年办婚事,让门庭更加体面一些。 梓婋笑着道:“多谢李夫人照顾生意。岑四,给李夫人打个折,再送点我们店里新出的小玩意儿。” 李夫人没想到梓婋这般客气,笑的脸上像开了花,连声道谢中,梓婋又拿了一本册子出来递给她:“夫人,这是我们店里来年即将要出的新款首饰。你看看,要是有中意的,现在就可以下定,提早下定,我让岑掌柜给你折扣。” 李夫人翻开一看,款式多多,样式精美,若是预定一些给女儿添妆,倒是十分的体面。于是李夫人就离开了排队结账的队伍,要坐在店里研究研究。 梓婋见有生意了,立马就喊了店里负责这新品推荐的女侍过来,给李夫人详细讲讲。 “夫人,我外头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桑娘是我们店里女侍的领头,经验丰富,对这些新品了解颇多,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她。”梓婋告辞。 “桑娘,领夫人到二楼雅座去。不管夫人挑多少,最后都给店籍的优惠。”李夫人至今没舍得在明采轩办理店籍,李夫人尽管手里有钱,但到底是个内宅妇人,平白交一笔银子,自然不舍得。梓婋深知李夫人的性子,从不勉强或者极力推荐她交钱办理店籍。不过梓婋早就打听清楚了,知道她家里除了大女儿,还有一个小女儿和一个小儿子尚未婚嫁,这来日的生意,梓婋自然要占个先机。 梓婋其实也没其他事,她就是心里闷的慌,想出门走走。刚要离开,岑四喊住了她:“姑娘,你去哪儿?” 梓婋回身:“出去走走。” “你忘了你约了瞿掌柜、徐掌柜商量商队的事了?”岑四反问道。 梓婋换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心道竟然把这等大事给忘记了,于是就立马返身回去,小跑着回了书房。 里面瞿掌柜和徐掌柜已经到了,楚轶正在和他们说话。 “京里的事,你们暂时不要管了,本王会找人和你们交接。未来三年,你们两个就定心在应天府,帮助岑老板经营西北茶马线。明年年底,我会再次增加经营的份额。若是你们辅佐岑老板得力,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楚轶上位者的气势十成十。 瞿掌柜不放心地道:“王爷,此次能从汉王嘴里撬出这一小部分的份额,已是不易,来年再增加,是不是更加困难?” 楚轶胸有成竹道:“不用等来年,汉王自然有主动来求我的时候。” 瞿徐二人一听,就知道耿家一事,太子和楚王会好好地利用起来了。 于是二人恭敬非常:“谨遵王爷之命,吾等定然不负王爷所望。” 梓婋听到这里,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整理了一会儿情绪,才推门进去。 屋内的三人看到梓婋进来,神情自然,没有被人撞破关系的尴尬。梓婋醉心赚钱做生意,只要能赚钱的,能让她赚的心安理得的钱,她都来者不拒。或许这就是她出身商贾之家的天性吧。所以对于瞿徐二人,是谁的人,有什么来历,她从来没问过。 瞿徐二位掌柜,原本是太子府录事。二人皆是科考上来的,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瞿掌柜名唤瞿开林,主管太子府文书处理,徐掌柜名唤徐卓,主管太子府人事调配。楚轶给梓婋弄到西北茶马线,原因很多重。一开始是看上梓婋的能力,加上梓婋有意要抱他大腿,说出了要将整个言家送给他的话,他才动了心思,要利用梓婋民间商人的身份,去分一分汉王的羹。西北茶马线握在汉王手里太久了,朝中参与这条经营线的,大多都是汉王的人,多少利润被汉王阵营吃了进去,进不了国库。皇上北征,又离不得汉王,所以这几年太子一直隐忍不发,暗中等待机会,要将这条线给抢过来,充盈国库。毕竟战争,说到底拼的不仅仅是人,还有钱,正所谓枪炮一响,黄金万两。 楚轶将西北茶马线的一小部分拿过来给梓婋做,就想是以梓婋为切入口,撼一撼这条固化的发财线。后来对梓婋情愫渐深,就想讨好一下心爱的人,要满足爱人一些小癖好(是的,梓婋钻进钱眼里的德性,在他的眼中就是一点小癖好)。楚轶见梓婋前期筹备商队,很是辛苦,心里不舍得。于是就请示了太子,太子也是宠弟弟的,就将身边的瞿开林和徐卓派了过来。 梓婋一开始就知道这二人身份不一般,楚轶亲自引荐,她从未小看他们两个一眼,只是没想到,这二人是太子的人。 “二位掌柜,久等了。内院有点事,我去处理了一下。请坐!”梓婋当作无事人一样。 瞿徐二人早就练出了一身宠辱不惊的本事,倒是楚轶,面上出现了不自然的尴尬。 梓婋心里有分寸,于是就神态自若地坐到他的身边,偷偷地握住了他的手,绵而有力的力道,岂止是抓住了楚轶的手,连着楚轶的心也被攥了一下,悸动不已。楚轶面带微笑了看向梓婋,梓婋也笑着看向他,明眸皓齿,眼波中蕴含了满天星河。 第274章 张如彦上门拜见 自从耿家父子被押送上京,耿氏门庭立马就冷落了下来,人人避之不及。耿老太太因为是县主,被送回家后,楚轶并未过多苛责,在太子还未判下来之前,该有的尊荣一切照旧。随着洪铣押送北上,耿家的各处刀场,也被暂停经营,楚轶又持着太子令就近调配了一队锦衣卫,查封耿家的铺子和资产,这一切都没有过应天府的手。张如彦知晓后,忧心不已,战战兢兢,这等大案要案,直接绕过应天的父母官,不是好兆头。 张如彦几次上门求见楚轶,楚轶都避而不见,这就让张如彦更加担心。 苏大人给他出主意:“大人,还记得明采轩的岑洛云吗?” 张如彦温弦知雅意:“苏老弟真是我的军师啊!岑老板和楚王交好,于楚王更是有救命之恩,楚王在岑老板和钱氏打官司时,又有维护之恩,这等交情自然不浅。我这就去拜访岑老板去!” 张如彦说走就走,到了明采轩亮出身份后,负责柜面的沈娉婷立马就着人去通知梓婋,自己则亲自将张大人迎了进来。 张如彦进了店里,环顾四周,只见整个大堂布局清雅,淡香萦绕,各色摆件都透着风雅之意。 “岑老板,沈掌柜玲珑心思,这明采轩像一个高雅的茶楼,倒不像买卖之地。”张如彦是个纯文官,眼睛这么四周一环视,就知道主人的品味不俗。 沈娉婷客套有礼,恭敬地带着张如彦进入后堂:“张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一些做生意的手段罢了,谈不上阳春白雪。” 张如彦闻言倒是认真看了沈娉婷一眼,颇为讶异,一直以为沈娉婷就是个内宅妇人,帮着弟弟(妹妹)撑撑场子的,没想到竟然也是商海中的一员,而且听她的口气,这做生意的本事不逊于岑洛云。于是就收敛起一开始不在意的态度,认真地道:“沈掌柜过谦了。能将这么大一家店打理的井井有条,已经是其他女子望尘莫及的了。” 沈娉婷略微点头谢过张如彦的夸赞:“大人,这话说的民妇不好意思了。请,前面就是我妹妹的书房,请你稍候。可能王爷会在,我先通传一声。” 本来张如彦听到前面的话,就心里不高兴了,刚高看沈娉婷一眼的态度立马就落了下来,心道我一介父母官,见一个商人,还得等你通传?等到沈娉婷说了后面的话,立马就转变了心思:“是是是,若是王爷在此,我贸然进去,王爷肯定会觉得下官无礼。我就在此处等候沈掌柜消息。” 沈娉婷告罪后,就上前径直推开了门进去。张如彦在后面看的啧啧称奇:看来这次来对了,看沈娉婷这毫不见外的进门方式,说明楚王和岑家关系好啊!找岑洛云疏通疏通,肯定是找对了。 房间里,梓婋和瞿徐二人成三角的方向坐在小圆桌边,桌子上摊开了不少的纸张,密密麻麻全是字,三人一边同时下笔,还不停地讨论着。楚轶则坐在大案边,也在奋笔疾书着,丝毫不受他们三人的影响。 “阿婋!”沈娉婷出言。 梓婋转头,映入沈娉婷眼中的,是一张被墨迹妆点过的脸。 沈娉婷皱眉道:“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还在脸上写上字了?” 梓婋随手一抹,好了更均匀了,瞿徐二人也才发现她脸上的墨迹,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楚轶闻声走过来:“我看看呐!”看完就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 “算了算了,我去洗把脸,这干帕子也擦不干净。”梓婋皮厚,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沈娉婷适时道:“张如彦张大人来找你,人在门外。既然你要去洗把脸,那不如我将他带到花厅去,你洗好脸到花厅来见他?” 梓婋奇怪道:“张大人来见我?他一个官,到这里来见我?”说着想到什么,就看向楚轶,接着道:“诶,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他是来找你的。” 楚轶笑着道:“我哪儿知道,人家点名是来见你的。你去吧!看看他有什么事。问完了,回来我们商量。” 梓婋见楚轶不想见对方,也就不再多言,对沈娉婷说:“姐姐,我这副模样,也见不得人,你先把张大人带到花厅吧,我随后就来。” 沈娉婷点头而去。外面的张如彦正翘首以盼,刚才屋内传出笑声,张如彦上前几步想听听屋内在说什么,但还是克制住了,没敢去。正当等的心焦,沈娉婷出来了。 “张大人,王爷正在里面办公,此处不适合谈话,我弟弟请你到花厅稍等,他随后就到。”沈娉婷伸手请道。 张如彦听到楚轶在里面,心里更加是抓耳挠腮了,他的真正目的就楚轶啊,这近在咫尺又见不到,真是...... 沈娉婷态度坚决,客套又疏离,张如彦有事相求,自然不敢摆官府的款子,只好跟着沈娉婷去了花厅。 到了花厅不一会儿,梓婋就出现了。两方寒暄一番,小丫鬟上茶上点心。沈娉婷借口店面无人站柜,就离开了。 张如彦见无他人在旁,就直言道:“岑老板,今日在下贸然登门,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 梓婋从善如流:“张大人有事就着人前来吩咐 一声,还亲自跑到寒舍来,这倒让我心怀忐忑了。” 张如彦摆摆手道:“诶,岑老板客气。在下有事相求,自然得拿出诚意来。只要岑老板肯相帮一二,在下不胜感激。” 梓婋心里盘算着帮于不帮的利益得失,谨慎地开口道:“不知道张大人有什么事,需要岑某帮忙的。老实说,岑某一介商贾,大人乃是天子门生,应天府的父母官,岑某实在想不到哪里能帮的上忙的。还请张大人明示。若是能帮,岑某自当竭尽全力。” 张如彦姿态摆的很低:“在下听闻,你和楚王颇有交情。上次岑老板身陷钱府的官司,也是楚王殿下出面斡旋,才使案情大白。如今在下有事要面见王爷,奈何王爷神龙见首不见尾,几次三番都未能见着。在下这心里着实焦急。还请岑老板伸伸援手,帮忙引荐。” 梓婋心道果然是找楚轶的,就是不知道所为何事。不过依着刚才梓婋离开书房前,楚轶的态度,梓婋知道,楚轶这是故意不见这位父母官的。但是楚轶又同意梓婋见张如彦,这说明,楚轶想借着让张如彦走梓婋的路子来见到他,如此张如彦就欠着梓婋一次人情。梓婋心下感叹,怎么会有一个人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呢?这份深情厚望,让梓婋内心是又甜蜜又倍感沉重。 梓婋面露犹豫:“某虽然和王爷有些私交,但还未到这个份上。张大人这个要求,着实有点为难在下了。” 张如彦站起身拱手道:“岑老板一向高义,在下也是到了没办法的地步才上了岑老板的门。无论如何,也请帮帮忙。只要能见到王爷,在下定以重金为报。” 梓婋挥挥手道:“张大人言重了!岑某是个生意人,但并非钻进钱眼里了。江湖救急,乃是应当应分。张大人以官身来见我这个商贾,已然给了岑某天大的面子了。岑某岂敢收大人的谢礼?大人,请回去等待消息,岑某等见到王爷,定然尽力说和,不辜负张大人的期望。” 张如彦闻言大喜过望,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的,没想到岑洛云这般通情达理好说话,当即就连连拱手,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第275章 张走言来好热闹 梓婋其实内心还是很佩服张大人的。这位张大人的事迹,她也听说过一二,一个地方的三品官,政绩马马虎虎,但做人真的是上佳,能屈能伸在整个应天也是出了名的。这次楚轶办案,直接绕过应天府,应该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吓和震撼,否则也不会以官身求拜到梓婋这个商贾的面前。本着宁可得罪天上龙,也不可得罪地头蛇的原则,梓婋满口答应帮他引荐,至于楚轶到时候会不会给他吃定心丸子,这就不在梓婋的考虑范围内了。 张如彦在得到梓婋的承诺后,千恩万谢。梓婋笑着端起茶杯喝茶,意思就是很明显了,她等着张如彦主动告辞。但是张如彦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在饮了一整杯茶后,直接开口道:“刚才在岑老板书房外,似乎是听到了王爷的声音。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现在请岑老板帮忙说一下?” 梓婋一口水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也吐不出,知道张大人能屈能伸,却不知道张大人还会打蛇随棍上啊!梓婋哪怕和楚轶感情再深厚,有王爷这个身份在,梓婋也不能将张如彦直接带到楚轶面前去。 正当梓婋犹豫不决,绞尽脑汁地想着什么借口推拒时,笑尘找过来了:“姑娘,王爷说要去巡警营找周统领,晚上就不回来用饭了,你不必等他。” 梓婋心道:好笑尘,你可真是替姐姐解了围了。 于是梓婋摆起一副遗憾的表情道:“张大人,这,这真不巧。王爷这才出门。这几日为了案子,哦你也知道的,耿府的案子,王爷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不又出门去找周统领去了。要不等我和王爷说了之后,再着人请张大人?” 张如彦闻言惋惜不已,也自责刚才和梓婋寒暄过久,失了这大好的机会。正当屁股粘着椅子要起不起的时候,笑尘又及时道:“姑娘,沈姐姐说言府差人送帖子来,请你过去见一见。” 梓婋心里又暗爽了一把:好弟弟,姐姐以后好好疼你! 于是梓婋还是摆着一副遗憾的表情道:“张大人,你贵人上门,本该多陪陪你。只是现在王爷也不在,我这边还有事。实在招待不周,这,这......” 张如彦如何不知道梓婋的意思,这是在送客呢!张如彦这脸皮再厚实,也架不住主家开口送客,于是就顺着梓婋的意思道:“无妨无妨!那在下就回去等岑老板的好消息。若是事成,在下必当报答。” 梓婋拱手告罪,亲自送人出去,经过明采轩大堂时,还命岑四打包了一份新出来的点心送给张如彦:“一点点心意,不成敬意。大人带回来吃着玩儿吧,这是店里的新品。” 张如彦推拒道:“这如何使得,我上门寻求帮助,怎地还倒过来要岑老板的东西?” 梓婋笑着往张如彦车夫的手里一塞:“小东西,小东西。就是几块糕点而已,大人不要多想。王爷这边有消息,我一定及时着人告知。” 张如彦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目送张如彦离开后,梓婋回头拍拍笑尘的肩膀道:“小子,还蛮机灵嘛!知道我没耐心应付他,及时救我于水火之中。回头好好奖励你!” 笑尘挠挠头道:“姑娘,不是我机灵,王爷是真的去了巡警营,刚才和瞿录事还有徐录事一起走的,还有,言府真的来人了,正在后院正堂里等着你呢!” 梓婋一边往里走一边诧异道:“言府谁来了?” 笑尘跟在她的身侧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梓婋急匆匆地赶去后院正堂,一跨进门槛就看到了坐在里面喝茶的刘氏和梓嫱,还有书语和梅姑。 “婶婶,阿梅姑姑,梓嫱,书语,你们怎么来了?”梓婋看到她们十分高兴。 刘氏起身牵起梓嫱的手对梓婋笑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自然是有大事来找你。” 梓婋见众人都面带笑意,一时之间还猜不到是有什么喜事,她将众人都邀请入座后,对外面服侍的婆子道:“去后厨,将店里的新品都端上来。”接着又对书意道:“书语,书意这几日没去半日山筑,在自己院子里呢,你先去看看她。她最近身体不大好,你们姐妹两个,多说说话。” 书语听到书意不舒服,立马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跟刘氏行了礼,忙不迭地去找书意了。 刘氏听见梓婋说书意身体不适,就先关心了一句,毕竟书语在她那边帮了很多忙,对于书语这个孪生妹妹,刘氏还是颇有好感的:“书意怎么了?” 梓婋神情略有一丝凝滞,并不想多谈,于是就转换话题:“没大事,小女儿的毛病罢了。婶婶,看你这满面红光的,到底是什么事?” 刘氏见梓婋不想多说,也只当书意不要紧,于是就又扬起笑容来:“还有两日就是你爷爷的生辰了,不是说好你爷爷生辰当日你认祖归宗吗?这不,老太爷命我过来,和你商量一下,提前准备准备。” 梓婋闻言,情绪反而落了下来,并没有一开始见到众人的热情,她淡淡地道:“这事由府里做主就行了。一个仪式,我并不是太在意。只要生辰当日,爷爷能当众认回我,其他的都不重要。” 众人明显察觉到梓婋的冷淡,梓嫱忍不住道:“姐姐,仪式是不重要,但仪式是体现你身份地位的,若是简简单单,外人免不了会多加议论,觉得府里并不重视你。到时候,不光是外人了,就算是府里的下人,也会看人下菜碟的。” 梓婋笑着看向梓嫱:“好妹妹,你觉得姐姐我是个任人拿捏的人吗?我要回去,并不是任何人对我的恩赐,我也不会靠其他人对我的重视来在府里站稳脚跟。言府大小姐的身份,说实话,对于我的生活来说,只是个称呼,并不能决定我后面的生活。” 梓嫱不解:“那你还回去个什么劲儿?” 梓婋风轻云淡:“我要回去,是因为,言府,是我父亲的言府。”梓婋没说出口的是,言府最终也会成为楚轶,或者准确的说,是笑尘也就是梓阳政治生涯里的一个高光。因为梓婋要将言氏献给楚轶,这份功绩,将是梓阳日后的仕途资本。 刘氏和梅姑听懂了梓婋话里的深意,她们两个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梓婋不在乎所谓的认亲,她心里真正的认祖归宗,是将整个言府都尽数掌握在她的手中。 梅姑本是王家旧仆,对于梓婋的话,全部秉持赞同的原则,她开口道:“大姑娘好志向。小姐和姑爷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刘氏轻叹口气:“阿婋,你之所想,我之所望。婶婶会助你。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么等下我回去,就跟你爷爷说,一切从简,理由就是......” 梓婋接话道:“理由就说耿家即将覆灭,言府和耿府刚定了亲,此时不宜大办。低调为主。” 刘氏今日来除了说认祖归宗的事,其实还有另一件要事,就是耿府已经倒台,梓娀的亲事现在对于言府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若是等朝廷判下来,说不定会连累言府。言铿修这几日对耿府的事打听的清清楚楚,正当忧心忡忡,各路关系都找了,但耿府的事是锦衣卫直接查办的,他并没有这个人脉,打通到锦衣卫内部去。张如彦那边言铿修也去过了,但张如彦自己都求到梓婋门前了,自然帮不上任何忙。言仲正知道言铿修拉不下这个脸面来找梓婋打探,只得吩咐了刘氏,前来商量认祖归宗的同时,也探听探听耿府的消息,是否会波及到言府。 第276章 刘氏上门求帮忙 刘氏眉头紧缩,也是忧心异常:“阿婋,你说,耿府到底犯了什么事,怎么是锦衣卫直接查办呢?会不会连累我们呀?梓娀,梓娀也着实可怜,连续两次亲事,都,都是这个下场。” 梓娀自从在刘氏的眼皮子底下长大,这个姑娘,有富家小姐的娇蛮,也有女孩子的天真善良。她上过家塾,学过知识,眼界也比一般的女子宽阔些,所以她才那般的厌恶钱一凡的恶行;后面为了自己的哥哥,不受父亲的厌弃,情愿放弃自己的幸福,听从言铿修的安排和耿府定亲,只为了耿家许诺给言铿修的那一点点的西北茶马线的份额。 “说到底,娀儿,是整件事件中最无辜的。”刘氏踌躇地说出求情的话,她舍不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因为利益斗争,彻底毁了一辈子,尽管一开始刘氏对大房一家拿梓嫱做交易是恨之入骨,连带着对梓昭梓娀都没好脸色,但现在她家梓嫱安全了,她那颗充满仇恨的心又慢慢的恢复了柔软,想着怎么着也得让梓婋拉扯一把自家姐妹,“现在耿家倒了,阿婋,你和楚王交好,不如,不如求求楚王,把梓娀的婚事给解除了吧!” 梓婋看着刘氏她带着祈求和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也不是很好过。对于这个婶婶,她是感激的,虽然有时候看不上她的圣母行为,但还是念着当年的好,什么事都愿意全力帮她。 梓婋安抚道:“婶婶,耿家的事,真的判下来也不是一日之功。我跟你透个底,耿家的案子那是捅了天的大案,朝廷若是深究,那是要诛连几族的。言氏和耿氏的亲事,你就是不说,我也得想办法帮忙给解了,不解,肯定会连累到大家。只是,现在时机不对。上面对耿氏的监控十分严密,解除婚约,就不能像和钱氏那次一样了。我刚才刚卖了府尹大人一个人情,他托我办事,我答应了。等我帮他办成了,我会跟他讨一个人情。” 刘氏闻言大喜过望,知道有门,连忙问道:“讨一个什么人情?” 梓婋道:“定亲都会写下婚书,在官府备案。解除婚书,也得过官府这一关。等我给张大人办好了事,我会请求他在解除婚书的文书上,将解除的日期朝前写一写,写在耿府事发之前。” 梅姑听闻却深觉不妥:“大姑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既然耿府的案子是通天大案,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和耿家有关系的。你偷改婚书,怕是要引火烧身。” 梓婋道:“先试试吧。光靠张大人一头关系也不是很牢靠,楚王负责督办此案,我也会跟楚王求情。言铿修之所以和耿氏结亲,为的就是西北茶马线的生意。梓娀和耿天伟定亲后,言铿修根本没来得及做上西北茶马线的生意,耿家就倒了。这里面还是可以商榷的。” 刘氏见梓婋虽然没把话说的百分百有把握,但既然梓婋说了,她的心就定了。 梓婋见刘氏神情松懈下来,继续道:“婶婶,你把我这话,转达给爷爷。至于言铿修那边,他们要是问起,你就直说。就当是我回归言氏,给叔父叔母送上一份大礼了。” 梅姑见刘氏要说的事已然说清楚,就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包袱拿出来,递给梓婋。 “阿梅姑姑,这是什么?”梓婋不解。 梅姑将包袱放到桌子上,当着梓婋的面打开,一个红木匣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梓婋一见顿时脸热心跳,神色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阿梅姑姑,这,这……” 梅姑面带凄然的笑,素手抚上匣子,言语之间裹挟着无限的怀念和回忆道:“阿婋,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她有收集东西的习惯。里面是你从小到大的小玩意儿。大房出事后,陈氏下令撤了院子,很多东西卖的卖,扔的扔,我在旧物堆里把这个匣子抢了出来,现在物归原主。” 梓婋一听是母亲的匣子,澎湃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白安智的话,她时刻未曾忘记,那个匣子说不定就是解开一切疑惑的关键。 梓婋打量了一下匣子,锁扣已经坏了,红色的盒身,也斑斑驳驳,裂纹纵横,尽显破败。好在合页质量上佳,整个匣子还算整状。梓婋伸手将盖子打开,有看不出哪种花的花干,像一把杂草,有折了一个翅膀的竹蜻蜓,有破了洞的沙包,还有一个小小的玉佩,刀工拙劣,不辨形状。林林总总,装了整整一匣子。 梓嫱探过头来一看,再抬眼看看梓婋,一脸惊奇地道:“姐姐小时候还挺会玩的哈!”她实在无法想象现在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姐姐,以前也玩这些小玩意儿。 梓婋伸手将那块玉佩拿起来,葱白的手指慢慢捻了一下,神色有怀念也有落寞:“我都记不起来以前拿着这些东西时,是如何的快乐了。” 梓嫱直言快语:“想不起来就算了,人长大了,快乐就不一样了。得享受当下的快乐。” 梓婋听了梓嫱的话,倒是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梓嫱能有这番见识。梓婋噗嗤一笑:“妹妹说得对,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待。” “她呀!跟着顾大师几日,倒像是要考秀才去了。”刘氏笑着对梓婋道。 “那好呀!三叔在世时,学问是一等一的好。要是妹妹也能在学问上有所建树,父女相继,那倒是一段佳话!”梓婋鼓励着梓嫱。 刘氏连忙摆手:“那不成,只要她日后嫁了人,好好相夫教子,掌好内宅就行了。” 梓婋不赞同道:“青云志,不分男女。婶婶,你格局小了。妹妹即便嫁人,不也妨碍她在喜欢的事上更上一层楼。” 众人谈笑风生间,有婆子前来请示是否摆饭。梓婋一看时辰,不知不觉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摆在花厅!”得了梓婋的吩咐, 婆子忙不迭地走了。 “难得来一次,婶婶就用了饭再走吧!” 梓婋盛情邀请。 下人手脚很快,等梓婋他们走到花厅,一桌丰盛的饭菜已经准备妥帖。众人依次入席,书语携同书意也准时出现。梓婋见姐妹俩眼眶都有点红,但情绪还算平稳,就没有多说什么。 准备动筷时,笑尘出现了,对梓婋道:“王爷着人传话,说让姑娘给他做碗醒酒汤备着,他和周统领饮了些酒,后劲比较大。大约再过半个时辰会回来。” 梓婋满脸狐疑地看向笑尘,心道什么鬼?醒酒汤要我准备! 没等梓婋和笑尘分说,沈娉婷倒是先开了口:“中毒刚好就喝酒,真是……”话说一半,沈娉婷自觉失言,便不再做声。 梓婋见笑尘不似开玩笑,就道:“嗯知道了。他饮了酒,若是见了风,少不得会得风寒,你去取了大氅接他。” 笑尘应下后离去。梓婋不做多想,继续招呼众人吃饭,见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她,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自己的举动是逾越了。 刘氏是长辈,梅姑是老仆,梓嫱是姊妹,书语书意是亲人,沈娉婷是挚友。这些人带着各色的表情看着她,让她有一时的窘迫。 刘氏自诩长辈,她放下碗筷语重心长地道:“阿婋,你和楚王关系好,还是要注意分寸啊!云英未嫁,可不能招人口舌。” 梓婋这短短的时间,心思转了几圈,她想说她和楚轶是朋友关系,这个理由自己都不信;想坦白关系,又觉得还不是时候。她很多方面倚仗着楚轶,却没有这个勇气坦白这个关系,说她自尊心作祟也罢,说她又当又立也罢,她目前是一点都不想公开二人的关系。 梓婋的沉默让席面的良好气氛一时凝滞,沈娉婷解围道:“王爷最近办案子,找他打探消息和求情的很多。为了避开这些人,近日借住在眀采轩。对方身份贵重,我们也只好好生招待,不敢懈怠。旁的,刘夫人不要多想。” 第277章 情意在心难言说 沈娉婷的话看似有理,其实站不住脚。什么叫楚王为了躲避打探消息和说情的人,才住到明采轩来的。楚王在应天府没有宅子吗?龚家呢?龚家可是楚王的舅家,不用分说就是楚王的人。 好,即便楚王不愿叨扰舅家,给龚府带去麻烦,那半日山筑呢?半日山筑可是楚轶的私产,守卫也尽是有真功夫在身的士兵。楚王要是真心不想接见那些人,就算不住在明采轩,那些人也见不到他。毕竟王爷的威仪在此,除了皇帝和太子,谁还能逼他不成? 沈娉婷的话刚落音,众人又是异样的沉默,尴尬的氛围弥漫整个花厅,将一开始的欢乐喜悦冲散干净。梓婋不愿意这难得的欢乐时光被打断,于是就举杯,打算将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给生生岔开:“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担心。我心里有数。我们难得聚在一起,何必为这些小事,扰了兴致?” 刘氏想开口相劝:这哪里是小事?这分明是关乎名节的大事。 梓嫱见梓婋转移话题,就眼疾手快地拉了母亲一把,刘氏的话被堵在嗓子眼,看了一眼梓嫱,梓嫱对着她隐晦地摇摇头。刘氏垂首低眸,无奈地抿了抿嘴唇,那些话到底没有再次说出口。 因是女子,饮酒不多,家仆准备的也是低度数的果酒,故而席面很快享用完毕。梓婋和沈娉婷将刘氏一行送到门外,马车夫早就准备好车架在等待了。 “天色已晚,你们就送到这里吧!”刘氏转过身拉着梓婋的手道。 梓婋点头,命人将准备的礼物搬上车:“婶婶,路上当心。现在形势不同往日,你若是想我了,随时驾车前来。” 刘氏笑道:“那肯定的。”说着看了看书语,又看看了书意,见两姐妹神色切切,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书语跟在我日久,也没怎么回来和姐妹们亲近,今日难得出府,就在明采轩住几日吧!等到了老爷子寿辰,你再和阿婋一同回府。阿婋,你看如何?” 书语听到这话,顿时面露喜色。梓婋高兴地道:“我正愁怎么跟婶婶开口留下书语呢!倒是婶婶先开了口。我知道书语跟着你,很是熨帖你的心思,贸然靠留下她,怕是给婶婶带来不便。” “无妨,如今府内形势明朗,我也不再似从前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书语往后,来往言府和明采轩,都不用小心翼翼了。”刘氏道,“书语,快去吧,和书意好好聚聚。” “多谢夫人!”书语感激地对刘氏行礼。书语是通过牙行进的言府,按照律法,书语是言府的奴婢了,主子不开口,她一个丫鬟是不能留宿外府的。尽管她是梓婋的妹妹,也是违反了律法的。现在刘氏愿意给她这个人情,她自然感激不尽。 目送刘氏一行人离开后,梓婋看看书语又看看书意,见二人神色都不大好,知道这顿饭,她们两个也是强撑着在陪吃。梓婋叹口气道:“你们两个回屋去吧!书语,好好照顾书意。她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了。你帮姐姐劝劝她。” 书语半搂着书意,眼眶通红地点点头后,对书意轻声道:“走吧!”于是姐妹两个相携而去。 沈娉婷站在梓婋身侧,看着书语书意离去的背影道:“我估计书意不会落胎。” 梓婋皱眉,忍不住责怪起来:“姐姐,你明知道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只有落了胎,书意才能有后面的快意人生,你为何还要在她面前说那些因啊果的话,她年纪小,做事犹豫,不果断。被你这么一说,岂不是让她进退两难?” 沈娉婷劝道:“你也说她做事犹豫不果断了,若是你贸然帮她做了主,日后她后悔了怎么办?你还能赔她一个孩子吗?你还没到做母亲的时候,你哪里知道一个小生命孕育在腹中的感觉?即便是书意性子刚强,做事果断,也抵挡不住母亲的天性!” 梓婋一时语结,她知道沈娉婷的往事,故而对沈娉婷的话她无法反驳。小煜就是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例子。明知道小煜的血脉是遭世人唾弃的,可是沈娉婷还是选择生下了他,难道母爱能摈弃一切吗?梓婋说不出辩驳的话,她怕一出口就狠狠地伤了沈娉婷的心;但是同样,她实在是无法认同沈娉婷的观点,毕竟书意腹中的孩子是书意在被强迫后有的,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书意遭受不公和痛苦的证明。为什么要把一个苦果含在嘴里,捧在手中呢?书意,她值得更好的人生啊! 梓婋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娉婷,她努力克制着怒火和不满,伤人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过了一会儿,她泄了气,带着颓败的神情道:“姐姐,在这个方面,我们分歧很大,还是不做讨论了。现在书语回来了,书语是书意的同胞姐姐,且看她们姐妹两个怎么商量吧!”说完,就转身进门。 沈娉婷无奈地摇摇头,跟在她的后面,知趣地不再继续谈书意的事。路行一半,沈娉婷见她要回屋,就立马开口提醒道:“王爷快回来了。让你做的醒酒汤可别忘了!” 梓婋顿住脚,一拍脑袋,立马转身去了厨房。 刘氏的马车上,刘氏、梓嫱、梅姑相对而坐。 刘氏一改刚才的欢喜,忧心忡忡地道:“阿婋和楚王这不明不白的,实在令人担心。” 梓嫱倒是看得很开:“娘,你担心什么?我看楚王对姐姐很好,帮助良多。他们一个身份高贵,一个能力卓越,我觉得很是相配啊!即便二人在一起了,也是一对佳偶。你难道是担心姐姐的身份配不上王爷的地位吗?” 刘氏拍拍梓嫱的手道:“两人地位,天差地别,自然是主要的。更重要的是,无媒苟合,那是要浸猪笼的呀!” 梓嫱不可置信:“姐姐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娘,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姐姐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种毫无好处的事?” 梅姑道:“大姑娘心智坚强,即便于楚王有意,也不会作出落人口舌之事。男女相悦,比平时更加亲厚些,也是寻常。只要不外传,那就没大事。” 刘氏还是不放心:“那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他是王爷,日后娶妻,定然是官宦世家,或者是书香门第。我们言府到底是一介商户,如何能做王府的正妻?阿婋的性子,也断然不可能做侧室。吃苦吃亏的还是我们阿婋啊!” 梓嫱安抚道:“娘,你就歇歇劲吧!你担心完我,又忧心娀姐姐,现在又为阿婋姐姐发起愁来。娘,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不要过于操心了。阿婋姐姐生意做这么大,有勇有谋,她能不知道你担心的这些问题吗?刚才醒酒汤的事,姐姐没有避讳我们就答应了调制,相当于就是默认的状态,说明她心里是有分寸的。我们还是不要插嘴插手了吧。咱们好好的给爷爷准备寿宴,也是在帮助姐姐在言府站稳脚根出一份力。旁的,我们也力所不及,就不要自寻烦恼了。” 刘氏在梓嫱和梅姑的劝说下,一个忐忑的心,渐渐平稳下来。她能力有限,但又想保全所有人,内心的煎熬和压力不可谓不大。梓嫱看着母亲的神色,知道她和梅姑的话,已然是被她听进去了。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消化,于是就不再开口多言。 马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行驶着,哒哒哒的马蹄声和咕噜咕噜的车辙声传的很远,渐渐地消散在夜幕中。 第278章 醒酒汤情意绵绵 梓婋配制醒酒汤,那是手到擒来。点了点备用的各色材料,发现平时常用的两个解酒汤,其中一个材料缺了两味药,于是梓婋就放弃了八珍醒酒汤,决定熬制葛花解醒汤。各色药材信手拈来,手一抓就知道什么份量了。她全神贯注地点着药材,嘴里念念有词:“葛花、白豆蔻、砂仁、干姜、神曲、泽泻、白术、猪苓、茯苓、人参、陈皮、木香、青皮……” 药材全部下锅后,很快水汽蒸腾。梓婋蹲在药吊子旁,拿着一柄小小的竹扇轻轻地扇着火,暗红的碳在炉子里呼啦啦的燃烧着,将梓婋的脸映的红红的,隔着水蒸气,婉如一幅江南水乡的画,袅袅婷婷,朦朦胧胧。 刘氏的话其实梓婋是听进去了,名节和清誉,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女人追求情爱的一道门槛。沈娉婷对周茂杨有意,周茂杨对沈娉婷有情,特别是这段时间,沈娉婷衣不解带地照顾中毒的周茂杨,二人之间的情意比以往更深厚,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可这两人始终相敬如宾,没有迈出一步。 为什么?还不是沈娉婷是已婚寡妇,周茂杨是未婚郎。世人的非议,两边家族的压力,目前是二人不可逾越的沟壑高山。 还有书意,岑洛川的糊涂行为,让书意受尽委屈,肚子里不该出现的一团肉,让本该展开新生活的书意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事发后,书意说的最多的是对不起她这个姐姐,因为书意知道洛川钟情于她,书意觉得和洛川发生关系,就是亏欠了她这个姐姐。由此看来,书意对洛川并非无意,只是碍于她言梓婋,才死活不愿意和洛川在一起。若是没有她这个姐姐在,是不是情况会有所不同? 梓婋慢慢地扇着火,眼神逐渐迷离,这些事情,想着想着就厌烦了。她和楚轶,一直以来,讲究的都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形势的发展,让二人靠拢。目前一切都顺理成章。 那日后呢? 楚轶到底是皇子,是藩王;她是一介商户,还是个女人,早知道女子行商,这个名声只比男子低的,少有比男子高的。他们两个真的能突破身份和阶级的次元壁,肩并肩地在一起吗? 梓婋心里没有底。他们二人目前的关系,就如同眼前的炉火一样,看似火焰升腾,炽热如阳,其实等到木炭燃烬,也不过是一炉可怜又可笑的冷碳灰罢了。 梓婋停下扇风的动作,将细长的扇柄捏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 “猜猜我是谁!”一双干燥温暖的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带起一阵颤栗。低沉缠绵的声音,似一双技艺高超的手,将梓婋的心弦轻轻拨动。 梓婋先是一惊,身体僵硬,差点暴起伤人,但熟悉的味道和声音让她的肌肉瞬间放松,心想: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何须心忧未知事? 于是梓婋轻笑一声,身体放松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身后之人的怀抱中。身后之人也顺势放下了捂着她眼睛的手,将梓婋拥住。 湿热的酒气喷洒在梓婋的耳侧,没有令人难以忍受的酒臭,反而带着一股缠绵的意味将梓婋笼罩。梓婋侧头看去,对上楚轶绯红的脸庞,笑着问道:“酒醉几何?” 楚轶双目晶亮,带着异样的兴奋,嘴唇轻轻地在梓婋的发丝磨蹭,鼻翼轻动,嗅着属于梓婋独有的味道:“再来三百,不足为惧!” 梓婋伸手点点他的额头:“什么时候成酒中仙了?和周兄喝的这么尽兴?明日沈姐姐保证要骂人咯!” 楚轶将头埋在她的脖子处,闷声闷气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了你!” 梓婋听了这话大为不解:“这话从何说起?”刚说完,梓婋意识到什么:“是笑尘还是沈姐姐找你说了什么?” 楚轶将梓婋的身体扳过来,身携酒气,神志清醒,带着郑重和坚定:“不管谁说了什么,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比任何身份或者地位,都重要。” 梓婋看着他认真的期待着回应的脸,双手伸出捧住:“只要你愿意和我走下去,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计身份和地位。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言下之意,若是楚轶哪天不愿意了,她言梓婋也不会过多纠缠,自会放对方自由。 楚轶一把抱住她:“我会和你白首与共。” 梓婋笑着道:“嘘,别说那么远,享受当下就好。” 楚轶突然大声喊道:“我会与言梓婋共度一生,生同衾,死同穴。此生绝无第三人!!!违者不得好死!” 梓婋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吓了一跳,她赶紧捂住楚轶的嘴:“瞎说什么?快点呸一下!” 楚轶听话地“呸”了一声,似乎是意识到梓婋的不相信,他又认真地道:“春风十里景色胜,万千世界不如你。阿婋,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梓婋笑语盈盈地看着面前微醉又带着孩子气的楚轶,心软成了一摊水,她拥住楚轶,喟然长叹:“小傻子!” =========================== 翌日,得知刘氏去了眀采轩的言铿修和陈氏,在自己院子里急得团团转。这几日耿府发生的事,传遍了整个应天府,和耿府有关的人家都战战兢兢,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这号人过。作为刚和耿府定亲的言氏,更是忧愁忧思,食不知味,眠不安寝。一应言氏族亲,三天两头的上门问情况,甚至胆子小的,都收拾了包袱去外地避风头去了。 疲惫不堪的言铿修和陈氏刚好说好歹地送走了一波上门问消息的言氏族亲后,夫妻俩颓败不堪地坐在椅子上,相对无言。本来找包媒婆谈解除婚约的事,谁知道耿府事态发展的如此迅速,从寿宴到耿府老夫人被绑架到耿天杨被杀到耿府被锦衣卫查抄,仅仅只花了三天不到的时间。这解除婚约的事,言铿修都没机会见到耿茂和耿天伟说。如今耿府被锦衣卫监控,就更加无法商讨了。 陈氏这几日一直哭泣,眼睛已然不行了,红肿的程度,让她睁不开眼皮,只能在白日里也敷着府医开的药。 陈氏颓然地跟言铿修道:“目前这个情况,也只能去求岑洛云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陈氏心底里也不愿意承认岑洛云就是言梓婋。 言铿修并无精力去思考陈氏对梓婋称呼上的深意,他只想到,若是去求梓婋请楚王帮忙,那他前半辈子的汲汲营营都将成为笑话。前半生,他争不过大哥言钦修,后半生还得求拜大哥的女儿才能活命。这不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吗? 陈氏见言铿修不说话,急道:“你去找她,就说若是不帮我们,那么朝廷抄家的时候,她也逃不了,她可是言氏的嫡孙女。” 言铿修声音不辨喜怒,带着浓厚的疲惫道:“她巴不得我们都去死,怎么会愿意伸手拉一把?言氏嫡孙女,哼!你以为她放在眼里?她有楚王护着,任何名头,对她来说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老爷,太太,三太太来了。”陈氏还想说什么,却被方妈妈打断。 陈氏疑惑不已:“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看我们笑话吗?” 言铿修皱眉道:“胡说八道什么?都是言家的人,我们被抄了,她三房还能落着好?”不再理会陈氏,言铿修又问向方妈妈:“三太太可有说为了什么事?” 方妈妈知道最近两位主子心情不好,为梓娀的婚事愁断了肠,故而这几日做事特别小心和上心,见主子问,立马就道:“三太太说,她昨天去了眀采轩,说岑老板有些话让她来转达。” 言铿修和陈氏一听,顿时惊得站了起来。 第279章 言氏夫妻真憋屈 陈氏急不可耐:“快将人请进来!” 方妈妈看了一眼言铿修,言铿修无言地点点头。方妈妈这才出去请人进来。 刘氏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儿,她下意识地举起帕子掩了一下口鼻:“二哥,二嫂,是身体不适吗?怎么这么浓的药味?” 陈氏脸上还绑着敷眼睛的白布,白布上渗出墨绿色的草药。她唇色惨白,脸颊瘦削,皮肉松懈,发丝的色泽也由原先的乌黑鲜亮变得干枯毛躁,往日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也空荡荡的,撑不起来。这半年来的变故,让她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外面要防着梓婋,里面为儿女操碎了心,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提防这单氏母子。一个步入中年的女人,哪里经得起这般熬油似的折磨?现在的她和言言铿修站在一起,倒像是长了言铿修一辈的人。 陈氏压制着心里的嫉恨,努力平复着声调,从喉咙里挤出客套的话语:“弟妹来了?快坐,方妈妈上茶,就拿那个雪顶金梅来。”方妈妈应声下去准备。 刘氏听到雪顶金梅,眉头一挑,有点受宠若。要知道这个雪顶金梅可是一两茶一两金,乃是苏州茶叶大商李继泽的独家秘制,专供皇室的,在市面上流通甚少,黑市都炒到十两金一两了。梓婋也曾和李继泽接触过,想跟他拿一些雪顶金梅,作为伴手礼,去通路子,走关系。奈何一直未能成功,一来梓婋这个商号刚刚起步,名气小,搭不上李继泽的边;二来,这雪顶金梅产量极少,每年都是李继泽闭门秘制,旁人是一点门道都窥探不到,这个产量就可想而知。 如今陈氏能面不改色地拿出来招待刘氏,这让刘氏怎么能依旧平静如水呢? “二嫂,自家人,你也太客气了。这雪顶金梅,价超黄金,要用在大场合,何必现在拿出来浪费?方妈妈,别听你主子的,换普通的就行。”刘氏叫住方妈妈。 方妈妈停住脚无措地看看自家的两位主子。 言铿修见刘氏说的恳切,便从善如流:“就听三太太的。换成大红袍吧!养胃暖身。另外你打包一两,给三太太院里送去,给三太太尝尝。”方妈妈听了主家的话,忙不迭地走了,几个主子再客套下去,她还怎么干活啊? 刘氏见言铿修比陈氏还大方,就感谢道:“多谢二哥。这一两茶也得十两黄金呢!我呀正好留着,等梓嫱定亲宴的时候,拿出来招待亲家。” 言铿修和陈氏一听定亲二字,顿时脸色难看。 刘氏察言观色,自知自己这无意识的话,传到这夫妻二人的耳朵里等于是揭人短、戳人伤了。于是刘氏立马就道:“二哥二嫂,我知道这几日你们为了娀儿的事,担心不已。娀儿也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我也是舍不得她。耿家的事犯了天条,要是判下来,咱们言家也没得好,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氏听得连连点头,接着刘氏的话道:“可不是,弟妹说的正是我们所担心的。本来这门亲事……算了,有些话现在说也是晚了。现在耿家那个样子,只盼耿家老太太能大发善心,主动和我们断了这头亲。朝廷也能明察秋毫,不要因着耿家而牵连我们言家。” 刘氏尝了一口方妈妈上的茶,嗯,武夷大红袍,虽然比不得雪顶金梅,但也价值不菲了。看来,二房夫妻真的到了穷途末路了。 刘氏放下茶盏:“二哥二嫂,昨日我听从老太爷的吩咐,去眀采轩和阿婋商量认祖归宗的事。阿婋,心里也记挂着梓娀,到底是嫡亲的堂姐妹,虽然阿婋和你们有点龃龉,但和娀儿没有仇。阿婋说会想办法帮娀儿解了这婚约。” 接着刘氏就将梓婋的计划和言铿修夫妻说了一通,也将梓婋最后的那句“给叔父叔母送上一份大礼”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了一遍。 言铿修听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面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没有管理到位,带着一丝隐怒和两分尴尬。陈氏的心性到底比言铿修差一点,她听了刘氏的话后,搭在桌子上的手瞬间握紧,绑着白布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的神情。 刘氏看着这夫妻二人的神态,心里默默叹口气,她知道这二房和梓婋是不死不休的对头,故而梓婋的主动帮忙,对于二房来说,这无异于一种实力的展示和施压,或者说是碾压,更甚者,是一种赏赐。不怪二房夫妻不识好歹,换作任何一个养尊处优、把握全局日久的人,都难以接受来自敌人的好意。这种人会带着戒备和算计,来权衡敌人援手的利害得失。 梓婋早就料到言铿修夫妻的态度,故而刘氏见了此情此景,也并没有奇怪,反而对梓婋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刘氏继续道:“二哥二嫂,梓婋这是在给你们做长辈的示好呢!不管往日如何,以后,终究是一家人。等阿婋回来了,你们对她好一点,多多补偿她这几年吃的苦,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孩子。” 言铿修对刘氏天真的话,感到不屑一顾,心里觉得刘氏到底是深宅妇人,没多少心眼和算计,才会被梓婋骗过去助她回归。言梓婋,和他言铿修那是有不共戴天的杀父害母之仇,谁会和这种程度的仇人一家人呢? 言铿修现在因着女儿的亲事进退两难,如今有梓婋的承诺,为了言氏一族,他也会顺着刘氏的话说些场面话:“弟妹说的正是。上一辈的事,那是上一辈的。我这个做叔叔的,也不会因为她爹的罪过,而迁怒于她。到底是我言氏血脉,待她回来,我们夫妻自然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昭儿娀儿有的,也绝对不会短了她的。”说着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脸对陈氏道:“唉对了,大哥的院子年久失修,你这两天着人把老太爷隔壁的静雅小筑收拾出来给阿婋住,就照着娀儿的院子来布置。” 陈氏心里憋屈,听到言铿修这么说就更加不愿意了,静雅小筑原本是老太爷原配夫人的。原配夫人去世后,老太爷伤心过度,一度身体不适。当时言仲正的母亲还在,见不得儿子为了媳妇伤心伤身,便命人封了这个院子,避免言仲正睹物思人。后来过了几年,在言仲正母亲的操持下,言仲正娶了继室(即言铿修和言铮修的母亲)后,才逐渐走出?妻之痛。但这个静雅小筑却还是一直被保留下来,年年从言仲正的私库里拨款修缮,维护的相当好。 于是,陈氏就找借口道:“静雅小筑太僻静了,再说这是大婆婆的院子,公爹想来也不会愿意有人入住的。大哥的院子我早就着人修缮了。现在冬日天寒,匠人修缮进度慢,但也不影响居住。阿婋是大哥大嫂的女儿,相必更想住在老院子里。” 刘氏听出了陈氏的拒绝,她道:“阿婋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二哥二嫂就酌情办吧。话呢,我也算带到了。我这任务也就完成了。二哥二嫂就安心些,有阿婋在,这件事一定能办成。”说完,就是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送走了刘氏,夫妻两个相对而坐。言铿修砰地捶了一下桌面:“等她入了府……”言语间带着狠戾和阴鸷。 陈氏更是直接道:“她若是能解了我们的危机,那等她进了府,我给她留条全尸!” 走至陈氏院门口的刘氏,突然顿足,回身看了看陈氏院门之上的牌子,上书“悦心院”,心道:等阿婋回来,这悦心恐怕要变成糟心了。 一阵劲风吹过,带起一节细细的树枝,撞向了“悦心院”三个字,树枝落下后,悦心院的心字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刘氏站的位置角度正好,迎着阳光,正好可以看见那道刮痕,她嘴脸微微扯动,一丝冷笑轻溢出口,飘散在这冬日的寒风里。 第280章 高谈阔论显神通 张如彦那边的事很好办,梓婋将自己所谋跟楚轶一说,楚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过,他并没有接见张如彦,考虑有二:一是耿家的案子处于关键时刻,他不能打开口子,让人前来窥探;二是以张如彦的政绩和官声,此人本就不在他的眼里。 楚轶着人带了两句话给他,一句是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一句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张如彦得了这两句话,顿时就心花怒放。他激动地抓着苏蒙的手道:“没事,没事了!哈哈哈!”张如彦久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楚轶带着锦衣卫如火如荼地办耿府的案子,完全绕过他管辖的州府衙门,这不是对他的不放心么,进一步说,就是显示了他的管理无能,让耿府做下了叛国的事。这让他怎么能安心如常,稳坐官位呢? 而今楚轶的两句话,就将他的责任摘了个干净。 “张大人,这下可以安心了!”苏蒙拱手恭喜道。 “哈哈,哈哈,安心,安心!”张如彦喜不自胜,他又道,“还是苏兄高明,指点我去找岑洛云,找对了人,事半功倍。看来这岑老板和楚王关系不一般呐!” 苏蒙嘿嘿一笑:“嗨,男女之间么,好说好说!”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次岑洛云帮了大忙,不知道日后我得还个什么人情,才过得去。商人重利,这个恩情,肯定价值不菲。”张如彦道。 苏蒙道:“岑氏巨富,普通财物也入不了对方的眼。她现在又有楚王做靠山,生意上的便利,也不需要我们插手。我看岑洛云暂时不会前来索要回报。” 张如彦点头道:“苏兄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就且等且看吧!哈哈!” 明采轩内,楚轶派去给张如彦带话的人回来禀报后,楚轶就对梓婋道:“你倒是把自己心中所想跟我倒了个一干二净,你不担心我不答应吗?” 楚轶知道梓婋坦荡,即便要篡改耿氏和言氏的婚书,也大大方方地跟他说了。 梓婋笑着道:“我心系姐妹幸福,心慈手软一回,你不高兴吗?”梓婋这是调侃楚轶一开始说她心狠手辣。 楚轶闻声知其意,解释道:“饶是谁头一回见你,都得说一声,哪有女孩子一刀就断了人手脚筋的?” 梓婋无所谓,人不狠地位不稳,出尘庵十几年的摸爬滚打,她早就熟知了这世间的规则——弱肉强食。这个规则她知道,楚轶也知道。现在二人之间的调侃,倒是有了点经历大风大浪后的释然。 调侃过后,梓婋敛去嬉笑:“言氏现在不能倒!” 短短七个字,字字掷地有声。 楚轶闻言,也神色肃然,认真的态度摆上了脸面:“具体说说!” 梓婋坐下,抬手倒茶,细长的水流,从紫砂壶中泄出,精准地注入小巧的紫砂杯中,茶香四溢,水汽蒸腾,烟气腾而不散,香味散开却久久不去——这是正宗的雪顶金梅。 “雪顶金梅,乃皇家钦定贡品,非皇室不能饮。这价值连城的茶叶,言铿修一出手就能是一两,言氏的财富和势力可见一斑。据我所知,朝廷,或者准确地说是太子殿下,并不昏聩。待耿府的案子了结,言氏必定会全身而退,安全无虞。太子殿下不会因为一场定亲,就让言氏这个江北巨富的大厦轰然倒塌。”梓婋气定神闲。 楚轶伸手夹了一块糕点放在梓婋面前的盘子中:“先吃点东西,你一早起来,都没用早膳,这是越姨亲手做的,云南那边的特色,酸角糕。” 梓婋看了一眼这酸角糕,并不理会,继续说道:“言铿修现在窘迫,求助无门,只不过是你这头消息捂的严实,他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故而没有办法快速地自救。一旦时间久了,他总会摸清状况,撇开耿家脱身,也不过是瞬息之间。言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的多。 太子殿下若不顾江北商界的稳定,摘了耿氏这颗毒瘤后,再贸然摘了言氏,江北商界定然大乱,届时天下大半经济货物的流通,都将出现问题,这是撼动朝廷稳定的大事。我赌太子殿下不会出手对付言氏。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言氏财富不可估测,若是把言氏逼急了,散尽家财,鱼死网破,朝廷可捞不到一点好啊!这和你南下‘游历’的初衷,背道而驰。” 梓婋说了一大段自己的分析,将最后“游历”二字加重口气,目光如炬的盯着楚轶。 楚轶耳朵里听着梓婋的话,越听,嘴脸越压不住的上扬。这个女子太聪敏了,聪敏到让楚轶觉得无法驾驭。楚轶从没有小瞧过梓婋,如今梓婋这番触及核心的分析,更加让他刮目相看。 不等楚轶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得一阵鼓掌声传来,一位体态丰腴白面黑须的中年男子神情自若地走了进来。 楚轶看到对方,惊的腾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衣袂飞扬,将身前的雪顶金梅扫落在地,价值不菲的茶汤和茶叶泼洒在地上,暖气很快就消散殆尽。 “大,大,大……”一向自持稳重的楚轶这个时候结巴起来了。 梓婋也站起身来看去,对方身着普通衣物,但周身独特的气质却如同月光一样,尊贵,儒雅,稳重,威严。这是梓婋扫视对方后,脑子里跳出的四个词语。 梓婋强压着疯狂跳动的心,手指甲死死地扣住手掌心,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在原地跪下,行了跪拜大礼:“民女言梓婋,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太子面带和善的笑,肉鼓鼓的手伸出来隔空叫起:“姑娘请起,这里不是皇宫内院,孤也是微服,不必行如此大礼!” 梓婋整个人都贴伏在地上,不敢直接起身。皇权巍峨,岂是普通人可以正面直视?在绝对的权威面前,她言梓婋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也不过如同一只蝼蚁而已。 “阿轶,还不请言姑娘起来?她重伤才愈,地上又凉,你舍得吗?”太子轻笑道。 楚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梓婋扶起。 “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楚轶问道?殊不知,此时整个眀采轩都被锦衣卫的高手整体布控起来了。 太子坐到首位,双手撑大腿,坐的是四平八稳,腰背挺直,一看就是平时遵循严苛礼仪之人,这不经意间的行为举止,都将皇室礼仪镌刻在骨子里了。 太子道:“你着人送的书信,还没到北平,我在半路上就收到了。有些事情,我必须得亲自来处理一下。” 和楚轶说完,太子转而对梓婋道:“言姑娘才思敏捷,洞察秋毫。刚才的一番分析,字字句句皆是入木三分。阿轶,你这是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啊!” 楚轶还沉浸在大哥突然出现的惊吓中,压根没把太子的话听进去。他站在原地愣愣的。梓婋见此皱眉不已,她偷偷的扯扯楚轶的衣袖,轻声道:“太子问话,你答啊!” 楚轶回过神对太子道:“有什么你非要亲自来?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纪逍在干什么?怎么不劝谏阻止你呢?” 被点到名的锦衣卫总指挥使连滚带爬地进了屋,跪在楚轶面前磕头请罪:“楚王殿下明鉴,并非微臣不劝谏,实在是太子殿下不听微臣的呀!” 梓婋被这人熟练又丝滑的一连串动作给搞蒙了,怎样的身手,才能做到连跪带爬流畅又自然的呢?瞧瞧这磕头的姿势,这磕头的力道,这悲愤欲绝的请罪口吻,说他是个善于死谏的文官都不为过。 第281章 太子殿下和事佬 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总指挥使纪逍,永乐十二年的二甲十五名,有文采,不过武艺比文采更胜一筹。外放做地方官,不得志,连续几年政绩考核不通过后,直接辞官投身锦衣卫了。这种经历,放眼整个大明朝,都是独一无二的一份。更加令人惊奇的是,这人锦衣卫做的非常好,一路从小旗做到了指挥使,这份履历也是天下独一份。外面不知情的人看着都感叹一声此人的运气爆棚,其实有点眼界的,都能看出此人能力的不同一般。 就比如现在,一个四十多的精壮汉子,跪在地上,对着楚轶面色哀戚,唱念俱佳,就差一副戏班扮相了,任谁见了都得啐一口:呸,二椅子。 但是仔细看去,此人蜂腰宽背,腰背挺直,即便跪趴着,身姿也如同一座石桥,坚固有力。一看就是武艺高超,心智坚定之人。梓婋从不会被一个人的怪异行为给蒙蔽双眼,即便这人的行为举止夸张异常。 楚轶瞪着眼睛对纪逍呵斥道:“跪那儿去,别以为你唱戏唱的好,这事儿就能揭过去!太子离京,那是多大的事,你作为指挥使,不劝谏,竟然还一路跟着来了,出了什么岔子,你拿什么来抵?”楚轶还说对了,这届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确喜欢听戏。 纪逍调转身体对着太子方向跪着:“殿下,我就说楚王殿下要跟我算账,你看看,这不给我说中了。您是太子,你要出京,我只有跟着的份儿啊!我哪里拦得住?现在楚王殿下要治我的罪,你可得保我啊!” 梓婋一听心里就乐了,感情这真的是在唱戏呢!由此可见,太子,楚王,纪逍,这三人的关系并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而是君臣关系中还有着不一般的友情。梓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搞笑的一幕,嘴角含笑,神情轻松。丝毫没有一介商贾窥见天颜的惶恐和无措。 太子笑容满面地做和事佬:“好了,好了,阿轶,你别吓他了。他在你面前胆子小。我这次出来,的确是有要事要处理。” 楚轶不服道:“他也就在我面前胆子小了。” 太子对纪逍道:“你起来吧,出去看着。我们说点事。” 纪逍听了太子的话,立马就起身消失在门外。楚轶追出去几步,对着空气喊,压根不顾身份:“鸟都没你飞得快!”喊完叹口气回到屋内。 太子哈哈大笑:“你们俩这没完没了的,从京里斗到这里,也不嫌累的慌!” 楚轶捏着拳头不服道:“我迟早,我迟早......” “迟早什么?”梓婋好奇地问道。 楚轶看看梓婋,也不接话,太子调侃道:“他呀......” “大哥!”楚轶出声打断太子的话。 太子一顿,继而又笑着说:“还是等以后有机会,让阿轶自己跟你说吧!哈哈!” 梓婋看着太子的脸色,发现带着促狭和看好戏,就知道楚轶和纪逍二人之间的肯定有事,而且是让楚轶吃瘪的事。 楚轶憋着气,瓮声瓮气地道:“后面跟你细说。”梓婋给楚轶留面子,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大哥,你这次来,到底所为何事?耿家的事,锦衣卫已经查抄的差不多了。北元的奸细,阿婋击毙一个,首脑林无危也已经抓捕归案,潜藏的两个暗棋,也已经摸清去处,笑尘带人去抓了。更何况,那个名册,也到了我们手上。父皇还在北境,你贸然离京,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二皇兄岂能轻易放过?”楚轶担忧不已。 梓婋见楚轶一出口就全部是朝廷机密事,于是就对二位盈盈一拜:“两位有要事相商,民女就不打扰了。先告退!” 太子对她点点头,梓婋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梓婋出了门去,发现今日家里格外安静,安静地有点诡异。走出院门,步入连廊,才发现,家里几处制高点全部部署了人,或是直接站岗,或是隐身在花木间,或是藏身在飞檐下。总之整个明采轩后院,已然被围的似一个铁桶一般。 梓婋面不改色地走到前堂,店内客人如旧,堂座雅座皆是客满。沈娉婷站在柜面里,跟着楚轶来的越姨凑在沈娉婷身侧,二人交谈甚欢。 “这是乱针绣,带一个乱字,成品却讲究一个乱而有序。你看这个针脚,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是依着图样的线条在排布走向。你看此处......”沈娉婷举着一个小绣样在给越姨讲解。 越姨一身普通妇人的打扮,不过气质上还是和普通妇人大有区别,那种威武的气势,属实一般妇人学不来。当然,沈娉婷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的风情,越姨也是一窍不通。 越姨乃是云南沐王府的女将,越姓在江北并不常见,一听就知道不是中原人。越姨的相貌和中原人无异,不过她身上有云南彝族的血统。明初太祖皇帝分封沐氏永镇云南,越姨一家所属的彝族是最先臣服明廷统治的。因而沐氏就藩云南时,越姨一家就入了沐氏的军队,到越姨这一代,已是第二代了。越姨虽然是女人,但她从小就在军中,威名和武艺样样不输男儿,是沐家军中首屈一指的女将,封号定边将军——她是唯一一位独领一支军队的女将。 此次越姨北上,乃是沐王府世子所派,为的是去支援征北军。最近北元抵抗异常强烈,因为皇帝领军已经剑指北元王庭了——北元已然到了亡族灭种的时候了。皇帝想趁开春前就剜了北元王庭这颗毒瘤,但是北元除了不要命地抵抗外,还有一波巫医在不断地散播毒药毒虫等,征北军不少士兵均中了招。普通军医无法医治,焦头烂额之际,还是参了军的方永昌提出,让擅毒的云南军派人前来支援。而出身彝族的越姨一家,正是用毒一行里的翘楚。 沐王府接到千里传信,立马派了越姨及十几名善毒的彝族巫医北上。行至应天府时,碰到了被追杀的楚轶。解救下楚轶后,越姨让随行的巫医继续北上,自己则协助楚轶调派就近驻扎的锦衣卫杀了耿天伟一个回马枪。这里提一嘴,楚轶南下游历时,最后一站就是云南沐王府,在云南他待了一年多,和沐王府世子沐世禹乃是过命的交情。 楚轶将事情和越姨交代清楚,越姨知道事态严重,她担心楚轶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于是就留了下来,帮助楚轶继续深挖北元奸细。 梓婋知道越姨的来历后,对她的佩服是与日俱增,特别是在得知越姨是领军的女将后,更是崇拜非常,就差跪下来拜师父了。 “我听得头都大了。这些精细功夫,我实在是学不来!”越姨拿着那个小绣样,远看看近看看,最后放下对沈娉婷无奈地表达了自己没听懂。 沈娉婷掩嘴笑着道:“越姐姐乃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男人会的,你会,男人不会的,你还会。若是女人的活计你再精通,那还有其他人的事儿吗?” 沈娉婷很会说话,几句话就将越姨哄得眉开眼笑。 梓婋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和谐的画面,知趣地没有上前。梓婋对越姨是有很大的热情的,但是不知道为何,越姨对她总有一层隔阂,这种隔阂不是敌对,而是一种说不来的可怜、怜悯。梓婋不知道自己哪儿值得越姨一直在不经意间对她表达同情之感,是自己以前的经历吗?几次交谈后,梓婋确定越姨对自己的过往并不了解,甚至不知道自己和言府的关系。 那这份同情是哪里来的呢?梓婋百思不得其解。梓婋没有凑上前,有人倒是过来打断了沈娉婷和越姨的交谈——是锦衣卫指挥使纪逍。 第282章 太子殿下有安排1 “越夫人,贵人有请!”纪逍此时的表现落落大方,进退有度,一副一卫之长的架势。 梓婋意味深长地看着和刚才判若两人的纪逍,心道:这位可真是能上能下啊! 越姨放下手里的绣品,对沈娉婷道:“娉婷妹子,我先过去一下。等那头忙完了,我再来找你讨教绣工。” 沈娉婷收好绣样,对越姨道:“随时恭候!” 待越姨和纪逍走后,梓婋才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沈娉婷面前。梓婋无聊地勾起沈娉婷手上的绣样,仔细地研究起来。沈娉婷见她对绣样有兴趣,不由地问道:“你不是一向对女工不感兴趣的吗?怎么?开窍了?” 梓婋摩挲着手里的绣样,直接问道:“姐姐,你觉得越姨怎么样?” 沈娉婷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奇怪地问道:“你指哪方面?” 梓婋扔下手里的绣样,背靠着柜台,双臂撑在柜面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道:“唔,说不来。她每次看到我,都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好像十分的可怜我。这种感觉,我觉得很不舒服。” 沈娉婷略微思索一番:“越姐姐和你先前并不认识。你们中间唯一的交集点,在楚王。若你的感觉是真的,只能说明,她对你悲悯的源头在楚王身上。” 沈娉婷的话就像是一道闪电,酷叉点亮了她迷茫的脑袋:“你说的有道理。她因为楚轶而可怜我,可怜我什么呢?是觉得我和楚轶不会长久,迟早我得被楚轶抛弃吗?” 梓婋自顾自地猜测着:“到时候我成为楚轶的弃妇,我会十分悲惨?她预见我的结局,故而可怜我?” 沈娉婷继续手上不停歇:“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一个皇子,一个商户,能名正言顺的结合在一起,那绝对是一件轰动天下的事。越姐姐可能觉得你们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 这话换做其他人呢,保证要生气,要伤心了。可梓婋却丝毫不在意,她潇洒地拍拍手道:“无妨,时间焉有不变之事,有变的是来日,并非今日。今日的我去忧愁未知的来日,岂不辜负大好时光?” 沈娉婷笑道:“你倒是想得开。”沈娉婷对梓婋的言论丝毫不惊奇,若是梓婋不是这样的态度,而是凄凄切切、忧愁忧思,食不安寝不眠,沈娉婷才要奇怪呢。 梓婋伸手随意拨弄了几下算盘,无所谓地道:“古人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散发弄扁舟’,先贤都教了我们该怎么做了,我们照学就是。诺,这不算出来了?几个金额,值得你反复验算这么久?” 沈娉婷低头一看,自己在越姨离开后,一直在验算几笔收支,简单加减倒是不难,就是还要算损耗率,支出收入的利息等,算式比较繁琐,自己验算了几遍,得到的答案都有所出入。没成想,梓婋一边和她聊天一边拨弄几下算盘就出了答案。沈娉婷还不信,自己又拿出了一把算盘开始验算。 梓婋双手捧着脸颊,盯着沈娉婷的手,不消一会儿,沈娉婷将两把算盘靠在一起一比较,的确是和梓婋算的一样:“嘿,你倒是神了啊!” 梓婋见自己的答案得到了验证,就道:“我跟你说啊,昨天楚轶和周兄喝酒了,听说周兄喝的不少,还吐了呢!” 沈娉婷闻言柳眉倒竖:“啥,反了他了,说好半年内不醉酒的,我......” “咦咦咦?”梓婋俏皮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沈娉婷扭曲的脸。 沈娉婷反应过来,生硬地转变了一副面孔,带着怒气和努力营造的无所谓的态度,口气拗扭:“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和我又没什么关系。爱喝就喝呗,身体反正他自己的,他还没点分寸吗?” 梓婋哈哈一笑:“说不定周兄这会儿正盼着你去骂一骂他呢!” “你这臭丫头!”沈娉婷抄起账册作势要打她,梓婋夸张地叫了一声“饶命”,撒开脚丫子就逃了。 梓婋的书房内,太子,楚王,越姨,纪逍,四人面色严肃,气氛凝滞。 “林无危,本是汉人,宋末时期,祖上就成了元人的驱口。驱口就是奴隶,地位低贱,一辈子只能做最低等的活。但是到了林无危父亲那代,就有了转变。林无危的父亲是一个手艺很好的铁匠,可能诸位也听说过,叫林汣。”纪逍坐在最下手跟两位主子和越姨介绍林无危的身世。 “竟然是林汣!”楚轶讶异。 林汣,元末时期,有名的刀剑师傅,铁矿到他的手里,经过他特殊锻造,品质上佳,威力大增。在太祖皇帝还是吴王时,几次遇到配有林汣刀厂出品的武器的军队都吃了大亏。原因无他,只因林汣刀场的刀剑,能轻而易举地砍断我方兵士的武器。在大规模步兵对战时,兵器的被毁,无异于将士兵的脖子送到了敌人的刀下。 太祖皇帝当时派了不少说客去找林汣,希望看在都是汉人的份上,不要助纣为虐,最好是归顺我方。但是林汣感恩于元廷的提携和赏识,一直犹豫不决。太祖皇帝在某些时候,不是个很大方的人,对于林汣这种人才,若是不为己用,那就情愿毁掉。于是,几波死士出马,林汣这个人就消失在天地间了。 林汣死的时候,林无危才十岁出头,还未学到父亲手艺的精髓,林氏刀场就此没落,很快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中。林无危从小在元廷丰厚的赏赐下生活,人是汉人,心早就和元人一般无二。林汣死后,林无危立志为父报仇,主动投身元人的探子营,经过多年的锻炼后,成为元廷情报部门江南片区的细作领头。吴王攻克大都后,元廷败退漠北,林无危则铤而走险,主动和元廷请命,带领三十多名细作潜入长江一带,最终在应天周边安营扎寨,为日后元廷卷土重来做准备。 纪逍点头道:“林汣的事,大家想必都清楚,是太祖皇帝亲自下令了结了这个人。这林无危为父报仇,才潜伏应天,一边策应漠北。林无危到了应天后,很快就搭上了耿茂和耿天伟。耿家缺钱,林无危有钱,两项合作,各取所需。” 纪逍继续道:“耿家父子也不是个老实的,又通过驸马李畅搭上了汉王,用从林无危那边搞到的钱,大肆替汉王爷收买朝廷大小官员,为汉王积聚力量,汉王那边承诺,待功成之日,就是耿家封公爵之时。这耿家甘蔗两头吃,倒颇有点‘人无横财不发,马无夜草不肥’的架势。另外,汉王和林无危绕过耿家,也是有接触的。我们的人已经抄了几遍林家了,砖缝里都刮了几遍了,搜罗到这些书信,可以证明汉王和北元的确有勾结。” 楚轶对太子拱手道:“大哥,应天发生的事,脉络已然清晰。耿家收买的名册也在我们手上。二皇兄这次无路可逃。” 纪逍又道:“负责调查北境刺杀事件的闫思文那边,已经有了结果。他将证据做了两份一样的,一份已经呈交给皇上,一份通过锦衣卫的传信司交给了太子殿下。不过皇上那边,并无任何回应,似乎是按下不表了。” 楚轶闻言,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了下去。 太子看看弟弟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是明白父皇的意图的,大战在即,绝对不可以临阵换将,不然撼动的是整个军心。 一直未曾出声的越姨道:“殿下,刚才说了这么多,想必殿下已经有应对的策略了。不如说出来,好让我们大家接下来做事有个方向。” 第283章 太子殿下有安排2 太子仁厚,驭下多宽宥,平时日杀伐并不重,况且他和汉王赵王是一母同胞,尽管两位弟弟平日里多有挑衅,但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一直将他们当作小弟弟来纵容着。不过这次不一样了,从皇上出征后,朝廷一直不安定,诸多事件中,隐约都有汉王赵王的手笔在。太子一直隐忍不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了。直到前段时间应天出现饥荒,太子才重视起来。 诸位想,应天,乃是陪都啊!太祖皇帝定下的国都,之前还是多个王朝的京都,历朝历代累积的财富和底蕴,岂是新建造的北平能比的?竟然还闹起了饥荒!说里头没鬼,谁相信? 于是太子就命在云南游历的楚轶北上调查,楚轶刚抵达应天,饥荒就在言梓婋的搅和下落了下帷幕。楚轶只看到了饥荒过去的局面,但内情还未探究清楚,于是就选择留下继续调查,顺便监控几个搅和在饥荒中的大商人,看看是否有人里通外国。还未等捋清楚,北境又传来了皇帝被刺杀的消息,朝野震惊。这下太子可坐不住了,于是,一场围剿应天奸细的行动悄然展开。 楚轶见大哥不做声,知道大哥心里念叨着兄弟情谊,于是就道:“大哥,我知你心中怜惜二哥三哥。但是这不是纵容他们扰乱朝纲的理由。制造民生饥荒,刺杀父皇,勾连北元奸细,这已是动摇国本的行为了。若不小惩大诫,往后更荒唐的事也做得出来。” 太子满目悲戚:“母后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二弟三弟心性不稳,重杀伐,轻人情,叫我要好好引导他们走对路。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失职,我没有做到母后的期许。” 楚轶见大哥开始说母后,再狠的话,也是吐不出口了。皇后仁善,对待后宫从不苛责计较。父皇的妃子不多,但都得到了皇后很好的照拂,众妃子也因着皇后的仁善,任何事皆以皇后马首是瞻,有时候父皇的话在众妃子中都比不上皇后的话有力度,故而父皇的后宫从未出现过什么肮脏事。大哥的性子是完全继承了徐皇后,孝顺长辈,教导众位弟弟妹妹,均尽心尽责。就比如楚轶吧,他的母妃龚贤妃生养了他,但是启蒙却是太子亲自给启的,识字念诗也是太子手把手教了三四年,故而楚轶对这个大哥的感情,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超过父皇的。 越姨见太子犹豫,站起身行了个军礼:“殿下,春秋左公写下《郑伯克段于鄢》,流传至今。殿下觉得,郑伯是善还是不善?” “越将军!”太子才出声,越姨就打断了他自顾自地继续道:“臣觉得郑伯乃是假善,他纵容弟弟,为了的是养大祸,根除之。若郑伯真的怜惜弟弟,大可以圈禁共叔段,让共叔段老死,这也不失为一种保护弟弟的方式。太子殿下现在舍不得处置二位王爷,难不成也是要学郑伯吗?” “越将军(越红云),慎言!”楚轶和纪逍齐齐出声警告。 越姨并不理睬那二人的警告声,继续直逼太子:“太子殿下,剜疮要趁早,疾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最终在骨髓。在骨髓,乃是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现如今,二位王爷未铸成大错,尚有挽回的机会。若是养祸为大,届时殿下是杀还是不杀?杀了,先皇后在天之灵如何得安?不杀,二位王爷能不能放过你呢?” 越姨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她杀过人,见过血,有一回为了收服一直不归顺的昌族,她带领一千士兵,能在毒瘴密布的云南森林里潜伏四个多月,最终将昌族的族长射杀,一战成名。现在她对太子说的话,完全显示了一个文臣武将的优点,精准的分析能力,果断的行动能力,字字句句都射中了太子、楚轶心中的所思所想。 “越红云,你反了天了!”纪逍大声呵斥道。 越姨睨了纪逍一眼:“纪大人,你锦衣卫做的时间长了,是忘了当初做文臣时最基本的判断力吗?靖难之役,哪怕再名正言顺,也掩盖不掉兄弟阋墙、叔侄相杀的事实。时隔近二十年,难不成太子也要来一场吗?太子殿下,臣知道今日之言,乃是大不敬。但臣仍旧要说出来。皇上靖难,史书工笔自有定论。而你,日后得登大宝,要做的是将那个位置做的正,坐得稳,如此才能淡化靖难所带来的纷纷议论。”越姨说完,直直地跪下叩首:“臣心中所思,皆已言尽,太子殿下想杀想打,臣都甘之如饴!” 楚轶和纪逍都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看,又看看上首的太子。太子脸上此时精彩纷呈,脸部肌肉微微抖动。显然越红云的话,不仅仅是戳到了他的肉,更是戳到了他内心最不愿意提及的事——靖难之役,何况,越红云说的话,都是事实,都是这几年皇室最不愿提及的事实。 太子出生就是世子,后来皇上登基,他顺理成章成了太子,所占是嫡长子的身份,是母后对他的喜爱。其实父皇并不大看得上他这个文弱的太子,毕竟皇上自己是以武起家,他觉得在战场上挥洒自如的汉王和赵王更像他。这么多年,他勤勤恳恳理政,战战兢兢监国,如此才得了父皇的些许好眼,毕竟有了他的坐镇大后方,才有了皇帝征战漠北的肆意。 “越将军,你先起来!”太子重重地咽下一口口水,带着晦涩的声音,不辨喜怒。 越红云坚持跪着,腰背挺直,长期的军旅生活,让她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般女子没有的英姿勃发。略带皱纹的眼角略微上扬,精光四射,气势绝不输任何男儿。这副风貌,倒将在场的楚轶和纪逍,衬得猥琐矮小。 太子见越红云不肯起来,就站起身,走下来,亲自将她扶起:“越将军,你的心意,孤知道。可叹孤白活了这几十年,眼光见识竟不如将军深谋远虑,孤惭愧!” 越红云就着太子的手起身,拱手道:“太子并非没有想到这么多,而是亲情遮人心罢了!” 太子负手走了几步,似乎下定了决心道:“罢了。这一天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越将军说得对,剜疮要趁早。纪逍!” 纪逍站出候命:“属下在!” “即日起,严密监控汉赵两府,裙带亲眷违法作乱的证据,应收尽收;另外,名册上的人,也着手调查起来,以另外的罪名,该逮捕逮捕,该杀头杀头。切记,这两件事调查的时候,都是暗中,不可泄漏风声。”太子殿下挥斥方遒,王气尽显。 纪逍抱拳领命:“遵命!” “楚王!”太子殿下继续点名。 “臣弟在!”楚轶出列。 “你继续驻扎应天,名册上提到的不仅仅是北边的官员。应天的老牌贵族,也有不干净的。我调拨两队锦衣卫给你,你全权指挥,务必名正言顺地将那些老牌贵族给孤清算了。记住,孤要的是‘名正言顺’,里通外国这些,待父皇凯旋后,再做分说。”太子吩咐道。 楚轶知道大哥的意思,太子这是怕大规模剪除汉赵二王的羽翼,会引发北境的动荡,正值北征的关键时期,得先让汉赵二王将战打好才能图日后:“臣弟领命!” 太子又转向越红云:“越将军,北边还需要你的一臂之力。你尽快启程北上吧!征北军中,一部分人中了毒,虽然人数不多,但也动摇军心。你亲自去北境,孤才能放心。” 越红云道:“太子放心,云南沐王府始终是太子殿下坚强的后盾。臣不日北上,定然击退残元的巫医,保证大军健健康康地直捣王庭。” 第284章 岑家仗义售商路 梓婋并不知道她心中崇拜的女英雄,此时在她的书房内,是如何的英勇无畏。若是知道,保管给人家好好磕一个头,死缠烂打都得拜个师。梓婋离开柜面后,就信步走到后院。现在是冬季,梓婋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和闲钱去好好打理园子。春夏的时候,园子就简陋不大气,现在冬日里,万物凋敝,这园子就更加没有意趣。 沈聘婷曾经建议她找几个匠人,好好的修葺一下,怎么着也得弄个能入眼的布局来。梓婋拒绝了,她的意思是,钱得花在刀刃上,这些附庸风雅之事,暂时还不在她的考虑之列。 沈聘婷知道她的意思,梓婋这半年来赚的钱不少,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开始享受享受打拼的成果了。但是梓婋的生活和原先生意未起来时,一般无二。她这是在给岑府还恩情呢!每月那么大笔的银子入了岑氏的账上,梓婋手上能动的钱很少很少,留下的现银,也都是有用处的。 沈娉婷没有继续坚持要修葺园子,身为过来人,她知道背负仇恨的日子不好过,同样,背负着恩情的日子也并不安心。 书房是不能去了,三位大人物在谈事;她也不想去书意的房间,她怕书意见到她会有压力;她也没脸去见书语,好好的妹妹,跟着她,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让她无地自容。她坐在廊下,背靠廊柱,满腹心事地看着冬景,神情甚是落寞。 一片树叶无风自落,掉进了莲缸中,原本平静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梓婋眼皮微掀,心中定下了主意:书意的胎必须落。不管书语劝说的成功与否,书意必须和岑家斩断关系,才能有以后的生活,否则这孩子一辈子都无法有安稳如意的日子。 正思忖间,一个婆子前来找她:“当家的,你在这里啊!可叫老婆子好找。前头有人送了帖子来,沈掌柜说请你过去商议。” 梓婋起身,一边走一边问道:“可知道是谁家送的贴的?” 婆子摇头回道:“回当家的话,老婆子不知道。” 梓婋不再多言,立刻去找沈娉婷。 沈娉婷人在二楼的雅间等她,一进来,沈娉婷就道:“岑家来信了!” 梓婋皱眉:“不是说送的是拜帖吗?怎么又是信来了?” 沈娉婷道:“传话的婆子哪里识字?看到信封就说是拜帖。你看看吧!” 梓婋接过信件打开一看,是岑洛川的亲笔信。梓婋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一把将信拍在桌子上,欣喜不已:“不愧是江南巨富,这执行能力令人惊叹!五十万两银子投入,到底是见到效果了!” 梓婋和岑洛川虽然处不成伴侣,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两人现在合作,颇有在商言商的架势。梓婋自从拿到西北茶马线的份额后,本想刻意避开岑氏的商号,开辟自己的商路。奈何,到底是人微言轻,且人脉不广,商路的开拓阻碍重重,即便有瞿徐二位掌柜的协助,推进也是很慢。沈娉婷一直和岑洛川有联系,通过沈娉婷知晓了梓婋现在难处。洛川到底重情义,加上西北茶马线的利润也确实可观,于是就略微出了一下手,主动提出,将自己手里的一条商路以五十万两银子的价格转让给梓婋,五十万两银子要现银,且不接受分期;商路彻底转让后,每年盈利的两成要直接入岑氏的账,期限为十年。十年后,商路彻底姓言。 这些条件非商贾者看起来十分的苛刻,只有商人,且有眼界的商人,才知道这些条件简直就是优惠大酬宾,等于奉送。一条商路的养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些人花上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一定固定住一条商路。商路的养成,不仅仅是需要丰饶的货物储备,还需要成熟的运输队,供货地,可靠的大掌柜,谙熟各地的风土人情,因地供货,因地定价。这样成熟的商路,岑家手上不下二十条,遍布整个江南。如今岑洛川大方地出售一条给梓婋,仅需五十万两,那真的是友情价中的友情价了。 梓婋不是个磨磨唧唧的人,感情的事,归感情。何况,这方面的事,也已经和岑洛川分说干净。她不会因为愧疚,或者说避嫌,而放弃赚钱的机会。沈娉婷曾经说过,她是个天生的商人。沈娉婷说对了,她就是一个掉进钱眼里的商人,至今没有成为奸商,已经是奇迹了。 前段时间,在瞿徐两位掌柜的操作下,岑氏的商路开始了洽商谈价,如今已然谈成,五十万两也已经汇入岑氏的账上,只要在年前将岑家这条商路上的商队,替换成自己的人,来年西北茶马线就不用担忧了。 沈娉婷给梓婋倒了杯茶道:“三弟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呢!自古以来,出售商路,只有做生意的做不下去了,才会以此法回笼资金自救。岑家如今稳稳当当,就将一条成型的商路转让给你,是真的前所未闻。” 梓婋不由地感叹道:“阿兄到底还是顾念的兄妹情义。日后等有了利润,我自不会亏待了他。” 沈娉婷点头道:“在商言商,界限得分清楚了,才能避免日后的麻烦。” “姐姐放心,这方面我有数。”梓婋道。 沈娉婷将书信收起来,看到信上的日期,突然来了句:“言府的寿宴还有两日了,你准备的如何了?” 梓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准备好了。大礼,除了耿家的婚事已经解除外,我还备了另一份大礼,到时候送给言老太爷。” 沈娉婷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梓婋卖了关子:“到时候你们都去吃酒去,不就知道了?” ============================================================== 耿府后院,除了耿茂父子不在外,其余众人都聚集在耿老太太的院子里。一眼看去,人人脸上都不好看,不是绝望就是灰败,长久的沉默无声,让整个房内都弥漫了悲伤的氛围。耿老太太躺在躺椅上,盖着厚厚的褥子,边上还点了一个炭盆。这旺盛的炭火,烘的屋内暖烘烘的,但耿老太太的脸色始终苍白,手脚也冰凉,似乎再旺的火,也暖不了她的身心。 大房的吴氏坐在一边,神情呆愣,目光呆滞,儿子死让劫后余生的她再次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她疯了。府医诊断后,说她受的刺激太大,得了失心疯,已然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了。想起儿子天杨的时候,又哭又笑,累了就呆滞不理人,给她吃她就吃,给她喝她就喝,大小便反正也不知道了,想拉就拉,想尿就尿。伺候的人都苦不堪言。 覃氏和袁氏虽然精神还可以,但已然是强弩之末,此刻也是强撑着在老太太跟前讨主意。 覃氏嗓音暗哑,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让她大病一场,如今还未好,嗓子也跟着坏了:“娘,你是县主,皇上亲封的,诰命在身,是有直接上奏的权力的。不如你给内宫递个折子,去求求太子妃。” 徐皇后薨逝后,皇上并没有再立皇后,内宫一切事务均由太子妃打理。说的难听点,就是儿媳妇帮着公爹在管理一群小婆婆。太子妃张氏乃先皇后亲选,才干不输先皇后。皇后薨逝后,在张氏的管理下,皇帝的后宫一直稳如泰山。且张氏和太子殿下乃少年夫妻,太子殿下对张氏十分敬重。若是能求到太子妃张氏面前,说不定看在元庆大长公主的面子上,对耿府的调查定罪会有转圜。 以上的想法,是覃氏还不知道耿茂父子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而生出的自救之法。覃氏不知道,耿老太太却是知道的,所以覃氏说完后,耿老太太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出声。 见婆婆不做声,覃氏急道:“娘,老爷到底是你的亲儿子,你难道不顾他的死活了吗?” 第285章 耿家内乱一团糟 耿老太太在覃氏的摇扯下,依旧不动声色。耿家老大腾地站起来,重重地摔了一个茶壶,直指覃氏,声音暴怒:“你老实说,四弟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何是锦衣卫包围整个耿府?” 楚轶下令,锦衣卫包围整个耿府,府内一应吃穿用度,均在锦衣卫的监控下进出,府内众人一概不得外出。等于是以耿府为基础,筑起了一座圈禁的牢笼。耿盛曾几次试图外出,都被锦衣卫雷霆手段挡回。从被包围到如今,已是过了四五日了,锦衣卫也抄了几回,但是到底为什么,一概未知。 覃氏被耿盛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身就是跪在耿老太太的脚边,现在被这么一吓,狠狠地跌坐在了地上,要不是袁氏扶着她,她一准是仰面朝天。 袁氏满面泪水,哽咽着对着耿盛吼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想趁我们老爷不在,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老太太还在呢!” 耿盛跳脚道:“耿府都要塌天了,到时候别说孤儿寡母,就是后厨的一只鸡都得上刑场!你四房的还在这里摆什么架子!就算要死,也得死的明明白白吧!娘,你说句话,天杨已经没了啊!” 耿老太太这才缓缓地睁开眼,在身后丫鬟婆子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大病初愈的样子,任何一个细微地动作,都似乎是耗尽了她的力气:“老大,如今府内遭难,你是长房长子,应该稳定人心,维护亲眷。在这里大吵大闹,能解决什么事?你四弟妹是内宅妇人,哪儿知道爷们儿在外面干了什么事?” 耿盛一向和耿老太太不甚亲厚,他从小不曾养在耿老太太身边,不像其他兄弟一样,对耿老太太又亲又敬,他有的只有敬。在他的印象中,耿老太太也不像一个母亲,而像一个上官,对他要求又多又严。他能力有限,常常达不到耿老太太的要求,一开始还会心怀忐忑,时间久了,也成了老油条。反正自身就这个水平,耿老太太再怎么恨铁不成钢,也就这样了。后来,自己年纪大了,也顺利袭了爵,自己也有了儿孙,他也无心再去改变和耿老太太那别扭的母子关系,再有被耿老太太训斥的时候,他更多的是无所谓,不顶嘴不接话。时日一久,耿老太太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现在耿老太太当众责怪他,还是这近十年来的首次,耿盛被母亲的威仪给镇住了,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当即愣在原地,准备骂袁氏的话,被堵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又转而向老二耿丛和老三耿葳使眼色。哪知老二老三皆是鹌鹑一只,都缩在角落不做声。耿盛只有吹胡子瞪眼睛的份。 耿老太太不再看向他,而是像泄了气一样,歪歪斜斜地靠在了背后婢女的身上,缓了缓心神道:“我们耿家,此时已然是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刻了。锦衣卫亲自下场,那是因为朝廷怀疑老四和天伟有里通外国之嫌。故而围了府,抄了家。” 老太太话还未说完,众人都吓得呵声连连,老三的媳妇更是大叫一声“完了”。一屋子鬼哭狼嚎,哀声连连,似乎在提前哭自己的丧仪。 “砰砰砰!”耿老太太使劲拍了几下桌面,“还没死到临头呢!嚎什么丧!” 众人在老太太的喝声中止住哭声,捂嘴巴的捂嘴巴,低头默默流泪的默默流泪,似乎已经想见了抄家灭族后的下场。通敌叛国,判杀头,那是最轻的刑罚了,若是只杀主要族内主要成员,余下的流放的流放,贬为官妓的贬为官妓,那才是活受罪。老太太的一席话,怎么能就这般容易地止住大家的悲伤和绝望呢? 耿盛没想到老四和耿天伟竟然能闯下如此大祸,此时如遭雷劈一样跌坐在椅子上。覃氏和袁氏不敢相信地满脸惊恐,覃氏急切地扯住老太太的衣角:“不,不可能,老爷不会这般糊涂。不会的。娘,是不是搞错了啊!我们耿家世代沐浴皇恩,老爷怎么会背叛朝廷!肯定是有误会。” 耿老太太闭上了眼,带着释然和无奈:“锦衣卫办案,或有错案,但绝无冤案。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耿家是保不住了。我是县主,祖母乃是元庆大长公主,或可留下一命,但是你们,我无能为力。这段时间,大家就提前准备起来吧!” “准备?准备什么?”众人不解,耿盛迷茫地问道。 耿老太太转头示意身边的陪嫁:“去拿上来。” 老婆子红肿着双眼,立马就去了隔壁厢房,很快就带着四五个丫鬟捧了好几匹白布过来。 “娘,你这是......”耿丛心中隐约有不好预感。 老太太重重地咳了几声,指着这些白布道:“给各方分下去,朝廷判下来,若是我有幸留一名,我就给你们办丧事,好歹也有个体面;若是我也一并被杀头了,那这些待行刑之日,就穿在身上,好上路。” 耿盛冲上去就将一个丫鬟踹倒在地,白布也随之滚落。 耿盛崩溃地大喊:“滚!” 耿盛上前走了几步,直逼耿老太太门面,他满目猩红,但是看得出,他是在极力压制着情绪,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哀求:“娘,娘,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你是县主,你肯定有办法的,一家子老小,都不知道老四做的混账事,凭什么要给他们四房陪葬!娘,你去和陛下说,砍了老四一家即可,我们其他三房都是无辜的啊!耿家的血脉难道要断送在你的手里吗?” 耿老太太抬眼看了自己的大儿子,厉声骂道:“孽障!你们兄弟四个,都是一母同胞,现在出了事,就想撇清和老四的关系,还有点血脉亲情吗?你们也不想想,这么多年,若是没有老四和天伟,你们何来这富贵安稳的生活?现在事发,你只能叹天理昭彰,却不能将老四推出去。若你一再坚持这种想法,我必定不再认你这个儿子。” 耿盛被母亲骂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低头讷讷无言。突然吴氏跳了起来,又哭又笑地喊着:“天杨啊,我的天杨啊!”身边的丫鬟连忙要拉住她,却发现椅子上已经湿了一滩。 场面一度混乱。耿老太太看到这个场景,更是绝望不已,倒在丫鬟身上,两眼放空地朝天花板望去,似乎要将这混乱的一幕隔绝在神识之外。耿盛见老妻疯癫如此,又是气又是急,想看顾这老娘,又放不下老妻,想去追老妻,这头老娘又近乎昏迷。最终,他还是咬咬牙追着吴氏跑了出去。 第二日,一个身着县主朝服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耿府的大门口,手持笏板,神情严肃,精神也奇迹般地矍铄起来。在她的身侧,是一顶县主的朝冠,在她的身后,则是耿府一干老小,均神色颓败,面若菜色。身为息烽男爵的耿盛亦是盛装跪着,朝冠也放在身侧。过往的行人,都驻足而立,指指点点。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值守的锦衣卫看不下去了。 几个锦衣卫呵斥几声,命他们回去,耿老太太不怒而威:“怎么,锦衣卫办案,现在是给我耿府定了罪吗?” 一个锦衣卫领头的道:“县主娘娘,还请你回去。定罪与否,还得看朝廷的意思。” 耿老太太腰背挺直,尽显县主威仪:“既如此,你赶我们回去做什么?既没有定罪,我耿府上下做什么,都与你们无关。” 几个值守的锦衣卫互相看看,领头的问:“县主娘娘,你是有什么要求或者想法?可以说出来好商量,没必要用这种方法,伤的也是你县主的体面。” 第286章 耿老太太要讨价 因为是早上,往来的路人很多,耿府的这一出,聚集了大批量的围观者。耿老太太就是想以舆论的压力来迫使楚王出面,和她谈条件。她是老封君,元庆大长公主虽然已经去世,但老太太的封号不是假的。 领头的锦衣卫无法,只得命人去禀报楚轶。来人汇报耿府情况的时候,楚轶正在和一个叫洪江的锦衣卫商量事情。太子殿下于昨日就离开返程,他是监国太子,能出来这么七八日,已经是不易之中的不易了,万不可逗留多久,再久,纪逍的人头可以抱在手里了。留下的洪江,担任锦衣卫千户一职,是纪逍的左膀右臂,此人身高只有六尺多,在男子中属于个子矮的了。长得是酒糟鼻,络腮胡,身上肌肉虬结,力气大的惊人。功夫高强,心思缜密,尤其以一手上乘的刑讯手段,名扬整个锦衣卫,人称“黑面阎王”。在他手里过的犯人,无论嘴有多硬,在他的手上,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能倒的、该倒的,都能吐个一干二净。纪逍在审案方面很是仰仗这位“黑面阎王”,这次将此人留下,就是为了协助楚轶审讯林无危一干奸细。 听了来人的叙述,楚轶犯了难,这耿老太太和自己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因着元庆大长公主的原因,自己还得叫一声表姐,动粗是不能动粗的,也不能逼得太紧,还没定罪就将人逼死,否则宗人府一干老亲,不得把他往死里参啊! 洪江极善察言观色,他看出楚轶的难处,就献计道:“王爷因着亲情为难,不如让属下去。老县主拿着身份犯倔,咱有的是办法让她软了。” “什么办法?”楚轶好奇道。他久闻这位“黑面阎王”的大名,但是大哥不允许他插手锦衣卫的事,故而他和锦衣卫的联系不多,从没有见识过锦衣卫不上台面的手段。 洪江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却是一些血淋淋的话:“这还不简单,咱锦衣卫代天监察天下,不管对方什么身份,还能和咱对磕一记吗?咱带一队人马过去,声势造足了,吓也给对方吓回去了。一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见咱锦衣卫阵仗这么大,定然不敢为耿府说话,舆论也就压下去了。” 楚轶一听,心里不住地摇头,以武力镇压,反弹必然强烈,耿老太太有封号和诰命,要是一时气性上来,撞死在耿府门口,那事情就大了。且先不谈耿府的叛国罪,二皇兄那边首先就能以逼死官眷,含冤而死的由头在父皇面前攻讦他和大哥。 得不偿失啊! 洪江见楚轶犹豫,知道这个法子入不了王爷的眼,也就不再多言。 “楚轶,明日我要去言府,你......”梓婋以为书房里没人,就一头冲了进来。自从楚轶在明采轩安营扎寨,这个书房算是成了楚轶的私人领地了,很多时候,梓婋要处理事,要见人,都得挪到花厅去。昨日太子殿下走后,今早越红云也启程北上了,梓婋以为楚轶这边就没什么她需要回避的人了,就这么一头闯了进来。 洪江还未曾见过梓婋,见一个青年男子莽撞地冲了进来,还大声喊着王爷的化名,就知趣地立侍一边。梓婋一进来,头一眼就看到了长得和别人不一样的洪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心道这人怎么长的,比我还矮,但身子怎么这么壮? 楚轶起身走下来,拉过梓婋的手引着她坐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道:“跑这么急干什么?再摔一跤?” 梓婋转过眼睛,对着楚轶笑笑。 洪江观梓婋言行,知道对方是个女子,楚王亲自牵她的手入座,可见此女于楚王来说不同一般。 楚轶指着洪江给梓婋介绍道:“这是大哥给我留下的锦衣卫千户,洪江。这是明采轩的老板,叫......” 梓婋听出了楚轶声音中的不确定,知道楚轶不知道是介绍她叫岑洛云好,还是叫言梓婋好,于是就接着楚轶的话头自我介绍:“言梓婋!洪千户,有礼了!”梓婋站起来对洪江行了个礼。 洪江受宠若惊般地抱拳道:“言姑娘客气,洪某粗人一个,长相粗糙,还望姑娘不要害怕。” 梓婋讶异地看向了楚轶,心道这人倒是坦率大方,对自己的长相有着清楚的认知:“洪千户这话过谦了。人的长相乃是天赐,在我眼中无所谓美丑,唯有善恶。内心恶毒之人,相貌再美貌,也会让人心生害怕;反之,正义善良,哪怕貌若无盐,也自有拥趸。所以,洪千户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洪江闻言,双眼一亮,豹眼精亮:“姑娘的话,让洪某惭愧。洪某着相了。” 梓婋笑着不再多言,看向楚轶,意思是你们事情商量好了没。 楚轶会意,也不避讳梓婋,直接将耿老太太的事一说,还问梓婋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梓婋略一思忖道:“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价。县主娘娘这么做,这是在拿着皇室的体面搏一条生路。她手里应该有筹码,想要和你谈。既然如此,你何不去和她谈谈。沟通才有进展。若是一味强力镇压,反而适得其反。” 楚轶负手走几步:“我不是没想到这层,我是担心她的筹码,会影响我案子的推进。” 梓婋站起来把住楚轶的胳膊肘道:“别担心。耿府的案子,那是铁案,等盼判下来,少不得要抄家灭族。耿老太太这般闹闹,我猜,无非是想保下几个耿府的人,以免绝了耿氏的后嗣。你不妨去见见她,看看她手里有什么底牌,免得朝廷定罪了,她手里的底牌再对案子的定性产生颠覆性的影响。” 洪江听到梓婋的分析,心中不由地对梓婋更加重视起来。一开始的客气,那是因为洪江看出来,梓婋是楚王的女人,因着楚轶的身份,给予一份尊重。现在高看一眼,那是因为梓婋的话,让他明白,这个女人,不是一株攀附王爷的菟丝花,而是一棵坚韧不拔的树。于是洪江就对楚轶道:“王爷,属下觉得言姑娘说得对。不如就和县主娘娘去谈谈吧。” 楚轶拉着梓婋的手道:“你和我一起。她从关系上来说,是我的表姐;从年纪上来说,又和我祖母差不多了。若是到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着实无法应付。” 梓婋秀眉微蹙:“这,这不好吧!朝廷的事,我一个做生意的......掺和进去,不合规矩。” 楚轶强硬地拉着她的手道:“走吧!你都敢绑了县主娘娘了,你还怕这些!” 在洪江惊讶的神情中,梓婋被楚轶拽着走了。 “我没听错吧?”洪江喃喃自语,“绑架县主娘娘?言姑娘?” 楚轶梓婋二人刚走到门口,笑尘迎了上来:“王爷和 姑娘这是去哪儿?” 楚轶道:“你来的正好,跟我们一起去耿府。到了地方,你其他不好管,保护好阿婋即可!” 笑尘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道:“王爷,今日已经将林无危剩下的两个探子收押了。现在关押在巡警营,由周统领亲自看管。” 楚轶暂停脚步,对身后的洪江道:“那两个探子就交给你了。” 洪江道:“王爷放心!”说完就调转脚步去巡警营审问。 两拨人马分道扬镳,笑尘陪着楚轶和梓婋坐马车去往耿府的方向。 路上梓婋含笑和蔼,关切地问笑尘:“怎么样?去抓人,自己没受伤吧?” 笑尘不自在地看看自家的王爷,又看看梓婋,斟酌地道:“多谢姑娘关心,属下没事。” “诶,这里怎么破了?”梓婋上下一扫视,就看到笑尘手肘处衣服的破损,立马就上去摸,“衣服破了,确定皮肉没受伤吗?我看看!” 笑尘跟被惊了的渡鸦一样,手忙脚乱地躲避着梓婋的手:“没,没事,没事。姑娘,你坐好吧,马车颠簸,小心在摔着,王爷要心疼的。”笑尘看着楚轶逐渐不好的脸色,心里是暗暗叫苦。 第287章 耿老太太要讨价2 笑尘在梓婋关切的触碰和楚轶越来越黑的脸色中,忍无可忍,一把推开梓婋,带着纠结的语调道:“姑娘自重!男女有别。” 梓婋错愕地看着笑尘,仰着的脸上带着惊讶和无措。她顺着笑尘躲闪的目光转头看向楚轶,只见楚轶脸色铁青,不高兴的情绪展现无疑。她再去看看笑尘窘迫的样子,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嘴唇道:“笑尘,我们共同守卫过半日山筑,怎么说也是战友了。再说,你年岁比我小上三四岁,在我眼里就像一个小弟弟一样,我关心你,难道不应该吗?” 笑尘不自在地道:“姑娘,我是锦衣卫,风里来雨里去,受点伤都是小事,姑娘还是不要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我皮糙肉厚,无妨的。” 梓婋闻言更是心疼,看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弟弟吃不少的苦,才会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自己家里要是没有那场变故,弟弟现在也应该是一个风流潇洒的公子,或是经商,或是读书。除去身份外,其他方面定然不会比楚轶差。可是现在,好好的公子,成了在刀口舔血的锦衣卫。梓婋想至此,忍不住泫然欲下。 笑尘这下更加手足无措了:“姑娘,诶,我......王爷,这......” 笑尘就差跪下来给梓婋磕个头了,心里不住地嘀咕:言姑娘,你可别开玩笑了,我都要被你玩死了,没看见王爷的脸色吗? 楚轶伸手半搂住梓婋:“好了,你干什么呢?看把这孩子吓的。” 梓婋收敛了一下情绪,转脸对楚轶道:“我看到笑尘,我就想到了我弟弟梓阳,失踪十来年,什么线索都没有。若果他还活着,也是笑尘这么大了。” 笑尘这才恍然大悟,他是听说过梓婋的家事的,知道她有一个失踪已久的弟弟,听说是年岁和他相当,怪不得这段时间梓婋对他的态度这般奇怪呢,原来是想弟弟了,把他当替身呢! 楚轶心下舒了口气:还以为你当着孤的面,要红杏出墙呢! “你想弟弟,早说呀!我让笑尘认你做姐姐,以后想弟弟了,就折磨折磨他。”楚轶逗她道。 梓婋不解:“我想弟弟,为何要折磨笑尘?” 楚轶道:“不是说世间的姐弟是冤家吗?哪有姐姐不打弟弟的?我的皇姐常宁公主,每次见到我都要捉弄我,我躲都躲不掉,难道其他姐弟不是这样的吗?” 梓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姐姐脾气挺特别哈!” 楚轶见梓婋情绪转好,兴致就高了起来:“皇姐嫁到了云南,一年到头难得见一次,虽然老是捉弄我,但待我还是极好的。”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耿府,三人下了马车,就看见耿府周围围满了人,窃窃之声,沸反盈天。 楚轶梓婋二人在笑尘的护驾之下,走到耿府众人面前。 耿老太太睁大了眼睛,认出了楚轶,便伏身大拜:“臣妇拜见楚王殿下!” 随着耿老太太的厮声一喊,耿府一众老小均五体投地,跟着大喊:“拜见楚王殿下!” 围观的人群中,听闻这是楚王,立马有一时的噤声,但是很快,讨论声又起来了。 这个说:“看来耿府的案子不小,锦衣卫围府,楚王亲临,怕不是捅了天了?” 那个接道:“诶,锦衣卫办案,手段很辣,说不定是冤案呢?” 还有一个嘘声连连:“慎言,慎言!当心锦衣卫将你当同党捉了去。” 楚轶听着这些揣测声,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对跪拜在他脚下的耿老太太道:“县主,何须行此大礼!有什么话,可以进去说,大庭广众之下,着实不好看。” 耿老太太不肯起来,只是直起腰身,双目灼灼:“王爷,臣妇府上被锦衣卫围住,递了几次帖子求王爷一见,王爷几次不接。臣妇也是无法了,才出此下策,逼王爷来见。” 耿老太太倒是直接,当众就将自己这般做的缘由给说了,楚轶顿时脸就下来了,以弱凌强,倒是好手段。 楚轶一甩袖子:“我已经现身了,要么进去谈,要么你继续跪。”说着就负手进了耿府大门。 耿老太太旋即在耿盛的搀扶下,领着众人也进了大门。剩下的锦衣卫开始走到人群前驱散围观的。 热闹的耿府门口瞬间就鸟飞兽散。 耿府正堂,楚轶也不客气,端坐首位。梓婋和笑尘分别站立在他的身侧,跟左右护法似的。耿老太太携耿府众人正式行礼大拜。楚轶也未曾阻拦,而是理所应当地受了这一大拜。 等耿府众人叩拜结束,楚轶才开口道:“老夫人,有什么话我们说就是了。没必要这么多人都在场。人多,话就杂,事情就不容易商量的出来。你觉得呢?” 耿老太太面色沉静如水,似乎已经接受了耿府的现状,她回身对家人挥挥手道:“老大,老四媳妇,你们两个留下,其余人都下去等消息。” 老二耿丛和老三耿葳急了:“娘,让我们留下吧!有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耿老太太继续挥手:“下去,下去!”耿老太太心里门儿清,老二老三哪里是担心她这个老婆子,还不是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出路。 众人拗不过,只得陆续离开。偌大的正堂,就只剩下楚轶、梓婋、笑尘,还有耿老太太、耿盛以及覃氏。 耿老太太起身准备再次跪下,楚轶抬手道:“老夫人,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耿老太太半跪不跪之间略显尴尬。好在覃氏及时搀扶,她才没有狼狈地软在地上。 耿老太太被覃氏搀扶到椅子上:“王爷,请看!”说着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色的牌子,龙文祥云,篆书铭刻。 楚轶一眼瞥见,就豁然起身:“这......” 耿老太太双手奉上道:“楚王想必是认识这块令牌的。当年太祖皇帝感念元庆大长公主于危时相救,故而由太祖皇帝亲赐,孝慈高皇后亲手颁发金牌令符,许诺可以满足公主三个愿望。当年长公主已经用掉两个愿望,如今还剩一个。长公主薨逝时,将这块令牌留给了我。” 楚轶接过金牌,仔细端详着,久久不说话。 耿老太太怕他不相信,继续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事情宗人府都有详细记载。王爷若是不信,可差锦衣卫去宗人府调阅档案。” 楚轶摩挲着这块金牌,他相信耿老太太说的是真的。这块金牌的故事还是一段佳话。 当年太祖皇帝还是个地主家的长工,遭遇饥荒,全家饿死的饿死,卖身为奴的卖身为奴。元庆长公主是他的大妹妹,为了给兄弟们活命,大妹妹主动卖了自己,换了三斤高粱米,让家里的兄弟姐妹好歹撑了一段时日。 后来太祖皇帝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将大妹妹从地主家抢回来。在地主家受了七八年的搓磨,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妹妹老的跟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一样。后来太祖皇帝得了天下,高调地将大妹妹封为元庆长公主,并赐下了这块金牌令符。拿着这块金牌,可以跟皇帝要三个愿望。 元庆长公主第一个愿望,是为了救驸马,就是耿老太太的外公。驸马爷尚了长公主后,豢养外室,生了耿老太太的母亲。太祖皇帝知道后,盛怒,要砍了驸马。是长公主拿着金牌保住了驸马的命。第二个愿望则是在抚养了耿老太太后,拿着金牌替耿老太太求了县主之位。剩下的第三个愿望,还没来得及说,就薨逝了。 第288章 耿老太太要讨价3 人人都道长公主是痴人一个,这泼天的富贵——皇帝的三个许诺,竟然有两个用在了不值当的人身上。但太祖皇帝知道,当今陛下知道,太子殿下知道,楚轶也知道,长公主只是太过善良,传统女性的仁慈和坚韧在她身上发光发亮。故而在太祖皇帝知道驸马出轨后,长公主出面作保,太祖也就放过了驸马;收养外室子,求封县主,长公主一开口,也就立马进封。 如今这块金牌再次现世,楚轶不得不重视起来。楚轶恭敬地道:“表姐有话好说,何故拿出这般贵重之物?” 梓婋觑见楚轶的脸色,就知道自己一开始说对了,这耿家手里有可以影响案件推进的东西。 耿老太太知道楚轶是认可了这块金牌令符,于是就磕头道:“殿下,近日锦衣卫对耿府的一应行动,老妇看在眼里,明在心里。知道耿府此遭是在劫难逃。里通外国,叛国卖国,锦衣卫搜到的皆是铁证。老妇老眼昏花,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孙干了如此欺宗灭祖之事。” 楚轶端坐上位,神情严肃:“恕本王直言,老夫人教子不善呐!耿府最初是公爵,世袭递降,乃是国策。到了你的儿子,是男爵。爵位代代变小,但仍旧是勋贵人家,比普罗大众要好的多。若是想有建树,恢复祖上荣光,或是科举,或是从军,或是从商,不论那个选择,凭着男爵的身份,起点都比一般人高。何苦做下这灭祖大罪?如今老夫人举全家之力,逼本王前来相见,又拿出这太祖所赐金牌令符,是何意?” 耿老太太在楚轶的数落中跪下,叩首道:“臣妇自知不孝子孙,罪责难逃。但府内幼儿皆是无辜,还请殿下垂怜,留他们一条生路!” 楚轶转脸看向笑尘,笑尘立刻禀道:“王爷,耿府十岁以下,三男四女。” 耿老太太连连叩头:“只求王爷大发慈悲,放过我这七个孙子孙女。其余人等,均甘愿伏诛。” 耿盛惊惶地看着母亲,带着不甘和不可置信:“娘,你说什么啊!金牌令符,乃是先帝亲赐,保下阖府上下都不成问题,你糊涂了啊!” 覃氏更是崩溃:“娘,娘,你救救天伟,你救救天伟啊!” 耿老太太回身就一个嘴巴子扇在了覃氏的脸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那个妾生子,到底是你嫡亲的孙子孙女重要,还是那个犯下滔天大罪的妾生子重要?” 覃氏被扇倒在地,涕泗横流,哭的是毫无形象,往日的优雅端庄全部抛诸天外。被扇懵的覃氏很快回过心神,拉扯着耿老太太的衣服哭求道:“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天伟,他,他不是妾生子,他不是,他是我的亲生的,亲生的啊!” 耿老太太神魂俱惊,整个人都僵硬了:“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覃氏趴跪在耿老太太的脚边,一边哭嚎一边道:“娘,我也是没办法,没办法。” “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耿盛也是被这个惊天大瓜给镇住了,他指着覃氏道,“天伟不是袁氏生的吗?怎么又成了你生的了?你生的就是嫡子,怎么会变成妾生子?” 楚轶梓婋还有笑尘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听到耿府的幸秘。梓婋凑在楚轶耳边道:“老太太这金牌能保下七个幼儿吗?” 楚轶悄声道:“不好说,当年太祖皇帝赐下金牌,为的是安抚元庆长公主,抬高她的地位,维护她的体面。根本没想到,长公主的后人会拿这个来担保犯了灭族大罪的人。若是较真起来,这事儿还得在大朝会上讨论。” 梓婋皱眉道:“如此一来,岂不是给汉王那边一个现成的机会?若是汉王殿下看中耿府,拿着金牌来做文章,保下整个耿府也不是不可能。” 楚轶道:“不过,好在今日只有这么几个人知道。且看他们怎么商量吧!” 而耿家人这边,覃氏开始诉说当年。当年,耿茂因着覃家的家事,娶了覃氏,放弃了青梅竹马的袁氏。覃氏也曾期待过丈夫的一心一意,但是奈何丈夫的一颗心全在青梅的身上,连带着她生的下几个子女都不大入得了耿茂的眼。覃氏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不得父亲喜欢的孩子,和得父亲喜欢的孩子相比,日后只有被后者压上一头的。恰巧那一年,袁氏和她前后怀孕。耿茂是耿府的当家人,她就是耿府的当家主母,怀着身孕操持家事,操劳过度,导致早产。而袁氏当时也足月,同一日发作。 覃氏早产虽然凶险,但到底孩子小,有惊无险地母子俱安;而袁氏,从怀孕开始,耿茂就悉心照顾,各种好的都流水一样送入袁氏的院子,尽管有老嬷嬷在一边提点她不要过于进补,会容易胎大难产。但袁氏可能是体质问题,腹中的孩子吸收极好,即便后期控制了饮食,孩子还是过于大,最终难产。历经了一天一夜,产下一个死婴。袁氏当时昏死过去,还不知道孩子已经夭亡,耿茂怕她醒来接受不了,就将覃氏的所生的孩子抱了过来。 覃氏也吵过也闹过,但是耿茂说的一句话让她做母亲的心产生了动摇。 耿茂说:“这个孩子放在袁氏膝下,你是嫡母,他还是你的儿子,我也会悉心教导,日后耿家的当家人之位,也只有他能坐。若是你不同意,那么以后我再也不会跨进你院子半步。你思量思量!” 覃氏倒不是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浅薄女子。只是豪门内院,若是一个当家主母没有家主的尊重,那么这个当家主母也当不长久。覃氏自己若是倒了,那么她所生的几个子女,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她抚弄着幼子细嫩的脸颊,短短的时间内,心思千回百转,最后将孩子放入耿茂的臂弯中,泪流满面地转过身去。 耿茂紧了紧抱着孩子的手说:“你放心,他得到的只会比今日失去的更多!你也可以时常见到他。但是你要管好你的嘴!” 说罢,耿茂就将孩子抱走了。这一抱就是近三十年。 耿盛大喝一声:“老四这个混账!为了个妾,竟然逼迫嫡妻将嫡子送出!混账!” 耿老太太双目泪流不断,指着覃氏的手不住地哆嗦:“怪不得,天伟从小到大,你都疼爱异常,甚至超过天柯和天樟他们几个,偷龙转凤,你们夫妻好手段,好手段。” 覃氏哭着拉着老太太的衣角:“我也是没办法,娘!老爷他一门心思都在袁氏身上,我若不从,失去丈夫事小,我的天柯和天樟没有父亲的看重和扶持,日后怎么办?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了天伟,就能保住天柯和天樟。娘,我真的没办法啊!” 耿老太太瘫倒在耿盛的怀里,久久不做声。 楚轶看不下去了,出声道:“老夫人,你家的私事还是关起门来处理。你所求之事,本王会如实禀告太子殿下。” 耿老太太似乎没听得清,还是木木的,耿盛扶着她晃了几下道:“娘,娘,楚王殿下在和你说话。” 耿老太太缓过神,茫然地看着楚轶。楚轶只好再重复一遍。老太太此时满腹悲伤,一个家族的兴衰也不过四代人,前后也就五十多年。耿府第一代公爵,是当时的耿氏当家在战场上拼出来的,爵位到手,没享受几年,就旧伤复发去了。世袭递降,第二代是侯爵。当时的爵爷没有父辈的血性,沉溺女色,宠妾灭妻,逼死嫡女,被言官一告,圣上震怒,将侯爵降为伯爵。到了第三代,就是耿老太太的丈夫,只能是子爵。耿老太太的丈夫前面说过,一生除了宠老婆外,无甚建树,因此到了耿茂身上,只能是男爵,封号也变成了息烽男爵这种应和盛世的荣誉称呼。五十多年的繁华,如今已然湮灭,耿老太太脸色灰败,艰涩地道:“有劳王爷了!” 楚轶旋即就带着梓婋和笑尘离开。 第289章 书意偷摸离家走 回程的路上,楚轶神色一直不大好,倒不是因为耿家以嫡子充庶子的闹剧,而是因为那块金牌令符。宗人府档案上,这块金牌明确是给元庆长公主的,现在落入耿氏手里。耿氏要保下后嗣,就算楚轶现在不报,后面朝廷三司会审,这金牌的事也是瞒不住的。但是若是上报,势必会给汉王那边知道消息,那围绕这块金牌可做的文章就大了。 梓婋觑见楚轶的神情,知道他为这块金牌烦恼。事涉朝廷,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劝慰道:“还是先告知太子殿下为上。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估计京里对耿府的案子应该有个初步定论了。” 楚轶点头道:“我回去就给大哥写密信,金牌一事,必须在发酵前解决。” 梓婋刚才在耿府门口见到了那几个幼儿,年纪均不到十岁。本朝律令,叛国之罪,诛九族,不留一口。梓婋看着那几个孩子,稚气满满,不谙世事,原本她冷硬的心,也平添了许多不忍。可能耿府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直接伤害到她,故而她对言府上下的恨意,没有同化到耿府。 “那,那几个孩子?”梓婋试探地问道,言语间尽是怜惜。 楚轶握住梓婋的手,稳稳的力量从他的手里传到她的手里,带着理解和明白的眼神,看着梓婋略微惆怅的面孔:“稚子无辜,我会跟大哥说情,但是最终三司会审怎么定,我无力更改。” 梓婋抿着嘴点点头。 楚轶想起什么问道:“明日就是言府的寿宴,你准备好了吗?需要我陪你去吗?” 梓婋摇摇头道:“不用你陪我。但是笑尘你要借给我带走。” 坐在边上的笑尘被点到名,略微一惊,脱口而出:“我明日没空。”笑尘全身上下都诉说着拒绝。 “王爷,我明天没空,你知道的。”笑尘急忙求助楚轶,表情之急切,言辞之恳切,无一不是向楚轶在表达自己和梓婋无任何不为人知的关系。 楚轶了解自己的护卫是个什么人,但是他不放心梓婋啊,有岑洛川这个例子在,他太清楚梓婋的魅力在哪里了。 “你怕言府的人对你不利?”楚轶决定帮笑尘一把,“不如我派洪江陪你去,他气势足,光是长相,就能镇住满场子的人了。” 梓婋摆摆手道:“洪千户不行。笑尘陪我去,我自有用意,你们不必再劝我。笑尘,你跟我去,我还能害了你吗?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真心把你当弟弟看。” 笑尘闪烁的目光不断地在梓婋和楚轶身上打转,听到梓婋的话,他更加没数了:“你越这么说,我越害怕。姑娘,还是让洪大哥去吧,我明日是真的有事。王爷,你说句话呀!” 楚轶正准备再次开口,梓婋赶紧打断他的开口,严肃又认真:“不必再多言。明日笑尘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若是在推辞扭捏,我可要生气了!” 楚轶很久没有见到梓婋这么强硬地说话了,观其意,似乎是有什么深意,但又不愿意现在就说出来,于是就体贴地道:“笑尘,巡警营那边有洪千户在,明日你不必盯着了。就陪梓婋去言府吧!” 笑尘没想到自家王爷就这么轻易把他给卖了,不由地急道:“王爷......” 楚轶拉着梓婋的手,也不看着笑尘,而是对着梓婋因不悦而转过去的脸道:“别生气,我让他陪你去,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用意。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如此这般,梓婋才脸色稍霁。说话间,三人就回到了明采轩。一到明采轩,楚轶就和笑尘去了书房,开始斟酌写密信,准备发往北平。 梓婋和楚轶分开后,一边思考明日的寿宴,一边往花厅走去。书语却慌里慌张地找了过来:“姐姐,书意不见了!” 梓婋胸中对明日的万般计较,顿时烟消云散,冷汗一下子就上了额头:“怎么回事?” 书语因着书意的失踪,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镇静,在言府里,藏在刘氏身后搅弄风云的气魄也彻底消失,她言语之间全部是担忧、是慌乱、是恐惧、是无措。 梓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厉声问道:“你冷静点,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不见了?你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吗?” 书语被梓婋的疾言厉色给唬住,她眼球颤抖地看着梓婋,努力平复着情绪道:“我这几日是,是陪着她。也劝她尽早落胎。她都,都不置可否。今日一早,她跟我说想吃,想吃豆花,要吃我亲手做的,我,我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去厨房了。等到我做好端到房里去,她,她就不在房里了。我以为她去别的房间,或者找你,或者找沈姐姐了。结果整个明采轩前堂后院都找遍了,都没找到。问了下人婆子,皆说没看到人过。我就赶紧回屋去看衣柜,发现她常穿的衣物和常用的物品都不见了。给她攒银子的匣子也不见了。” 梓婋放开书语的手,揉着额角,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敲敲脑袋,冷静地分析道:“书意胆子不大,能作出离家出走的事来,说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我不好,她大概率是不愿意落胎,而我态度对她又强硬的很,她这才离家出走了。” 书语哭着,字字句句皆是悔恨:“我也不好,我也逼她落胎。一开始好言相劝,她不松口,我就气了,我骂了她一顿。肯定是我骂了她,她才走的。是我不好!” 梓婋伸出右手对书语作出上下摆动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哭,继续分析道:“自来到应天,多是我和沈姐姐在外面行走,打理生意。她很多时候都是在内院后宅,给我们管理内院的下人婆子。她外面认识的人不多,熟悉的也就是梓嫱和顾大师。” 说自此,梓婋想起什么来,就疾步走了出去,书语见她离开,也小跑着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梓婋一路跑到内院和前堂交接的月亮门处,两个锦衣卫在这里值守。 “两位官爷,可曾见到书意过?”自楚轶常住明采轩,明采轩的防守皆由锦衣卫负责。 两个锦衣卫中的一个回礼道:“回禀姑娘,天蒙蒙亮的时候,书意姑娘从此处经过,去了前堂。还带着一个小包袱。我们问她干什么去,她说给前堂送一包绣样,说今日开店营业,要用到。我们就放她过去了。咦,姑娘不来问,我们也正在奇怪呢,书意姑娘送个东西,怎么到现在都没返回?” 梓婋没有回答两个锦衣卫的疑问,而是点头道:“多谢!”说完又急匆匆地去了前堂。 前堂里,沈娉婷不在,是总管明采轩使女的云葛在站柜台。 “今日有没有见过书意?”梓婋直接问道。 云葛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手串,被东家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愣了。梓婋又重复了一遍问话后,云葛摇摇头道:“今日还未见过书意姑娘。怎么了东家?” 梓婋还未回答,另一个使女叫冬乔的插嘴道:“我见过,今日是我做清扫。我来得早,我来的时候,正好和书意姑娘遇上了,她抱着一个小包袱。我问她做什么去,她说她得了东家的吩咐,给言府的梓嫱姑娘送点东西去。因为时辰蛮早的,我就自己带了包子当早饭吃,我见她也这么早,就想问她吃不吃包子呢。结果她都没理睬我,闷头就走了。” 书语急问道:“可曾见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冬乔摇摇头道:“我着急打扫和整理,没追出去看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书语忧心过甚,见冬乔说不出书意的下落,急的口无遮拦起来:“要你何用,连人去哪儿都不关注一下!” 冬乔被书语劈头盖脸的一句,都弄愣了,到底年纪小,当众被书语这般一说,眼泪水就挂在了脸上。梓婋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对云葛道:“安抚一下。”说着就拽着书语的手往里走。 第290章 书意外出历险记1 “姐姐,我们出去找书意,你回去做什么?”书语拖着屁股不肯跟梓婋走。 梓婋拽着她的手,回身道:“书意离家出走,从早上到现在都已经小半天了,凭我们自己到哪里去找?跟我来!” 书语一听有道理,她是急糊涂了。她和书意虽然是双生子,但书意从小就体弱娇小,没啥心眼,被出尘庵里的人欺负了,也只会哭。次次都得她或者梓婋去维护。这次得知她被欺负了,书语恨得要死,恨不得杀了岑洛川才解恨,但她也就心里想想,一来她知道凭她自己做不到杀人;二来,事发后岑洛川也不是没有拿出诚意,只是书意自己不愿意;三来,岑洛川现在和明采轩合作颇深,若是追究起来,对明采轩后期发展也有影响。 故而她只能劝着书意不要孩子。但书意一直在犹豫,也不知道犹豫什么。问她是不是对岑洛川有意,她说不是,态度还很坚决。书语只得当她年纪小不懂事,但是自己和梓婋懂啊。她这个做姐姐的和梓婋的意思一样,没有拖累才能有后续的好日子。要是孩子生下来,和岑家还是牵扯不清,这辈子还能有个好着落吗? 梓婋很快就找到楚轶面前,将情况一说,楚轶也没怠慢,立马就指了两个锦衣卫帮助她去找人。这两个锦衣卫是兄弟俩,哥哥叫大春,弟弟叫小秋,相差三岁。大春擅长进攻和轻功,小秋擅长刺探和易容,执行任务起来,有着旁人没有的默契。 梓婋带着大春和小秋兄弟两个,还有一定要跟着的书语马不停蹄地外出去找。小秋站在明采轩门口,观察了一下地形格局,又问了问梓婋书意在应天城的交际圈子后,沉吟许久,才道:“言姑娘,我不知道书意姑娘是为何离开。但是根据你的描述,她在应天城没有几个相熟的朋友,而且她是刻意离家出走,想来也是避着人群走的。她孤身一人,消失半日,我猜想,她此刻应该是在找落脚处。我们不如分头行动。哥哥,你去牙行打探消息,问问看是否有小姑娘赁房子,孤身一人的小姑娘赁房子,肯定少见;书语姑娘,你回言府看看,书意姑娘是不是去找言府的小姐了;言姑娘,我陪你去几个城门口问问,看看她是否出城。” 梓婋颇为欣赏地看着小秋,这小伙子年纪不大,分析特别有条理,所说也正是她所想,于是就道:“好,大家现在就行动起来。所有各自有消息,务必及时传送回明采轩。小秋,你是锦衣卫,身份好用,和我去城门口打探消息,比较便宜。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话不多说,众人立马四散开来去找人。 时间再拉回到清晨。书意哄着书语去厨房给她做豆花。待书语出去后,她二话不说翻身就起来,收拾包袱清点银子,手脚飞快地准备妥当,就抱着包袱出了门。途经月亮门的时候,遭遇锦衣卫问话,也无甚惊险地过了。到了店里,又遇到了冬乔,三言两语也打发了。她走出明采轩的门,站在匾额下看了看门头,咬着下嘴唇,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头冲进了薄薄的雾霭中,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她是步行,脚程不快,怀着身孕,消耗又快。很快,腹中就开始打起了鼓,于是就先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再打包了几个油饼,准备继续赶路,方向是半日山筑。前段时间在半日山筑,她知晓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她准备去那边落脚待产。她虽然没有书语聪明,但也知道灯下黑这个道理。逃离应天,她孤身一人,风险太大;隐身在明采轩周围,被找到的几率更大。不如就住在半日山筑的小村子里,姐姐们肯定想不到。 是的,书意并不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经过梓婋和书语的轮番劝说,她知道两位姐姐是为她好。但谁说的准,没有这个孩子,她未来就是好的呢?出尘庵里曾经收容那么多的弃妇,可见婚姻并不能百分百保障后半身。如果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血脉相融,骨肉相连,我养他\/她小,他\/她养我老,没有世俗的一切烦恼,难道不好吗? 可是梓婋和书语的态度太坚决了,还给了十日的期限,她知道梓婋的脾气,孩子还在腹中的时候,梓婋肯定坚持她落胎,但是如果她躲着生下来再带回去呢?到时候一切都成定局,姐姐们还能不要她吗?她就笃定到时候几位姐姐肯定舍不得她吃苦,于是就给自己鼓了鼓气,信心满满地上了路。 书意一路走到城门口,就看见等候出城的人排起了长队,有出城探亲的、办事的、做小生意的等等,各色人都安安静静地等候着城门守卫开门。 大概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守卫终于开了门,书意踮脚探头地跟着长队慢慢移动。大概出去了不到十个人,就觉得自己肩膀被人一拍,她本能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站在她的身侧。 “你干什么?”书意不解地问道。 小厮对她做了个揖:“姑娘,我家主人有请。请随小的来一趟。” 书意心中升起警惕:“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家主人,我也不认识。” 小厮解释道:“姑娘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家主人也认识姑娘。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不会害你的。”说着就去拉书意的手,要带她走。 书意挣扎着道:“你放手,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各位大叔大婶,帮帮忙,我不认识他,他要带我走。” 周围的人立马就围了起来,热心的几个大叔大婶就嚷开了: “人姑娘不认识你,你拉扯什么?” “该不会是拍花子,人贩子吧!” “官爷就在前面站着,你胆子不小,敢强抢民女?” “我来去喊官爷过来!”有人自告奋勇。 小厮被众人围堵,连连后退,摆手求饶:“误会,误会!我真的认识她,我家主人请她去作客,并不是人贩子,真的!” 小厮见众人不信他,立马高喊道:“姑娘,我是云州荣家的!” 书意一听,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她立马转身就跑了。徒留那个小厮在身后又喊又不停解释的。队伍的混乱,终于引起了城门守卫的注意,带队的官兵派了两个士兵过来查看。在周围热心群众七嘴八舌的告诉声中,小厮这下彻底走不了了。 书意抱着自己的包袱,一口气跑出了四五里地,跑的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停下的时候,小腹还隐隐有下坠感,她怕伤到孩子,就不敢再跑了。随意在街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歇息歇息。 荣家的人怎么会找上她呢?她从来没有和荣家的人正面接触过。难不成是把她认成书语了?书语在言府,倒是有机会和荣家的人碰面的。不过,即便把她认成了书语,那荣家的找书语做什么呢?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书语是言府的丫鬟,荣家是言府的上亲,是主子。主子找丫鬟干什么呢?难不成是发现书语的身份了? 书意立马站起身来,朝明采轩走去,想把这个事告诉梓婋和书语。走了几步,突然想到腹中的孩子,又停住了脚。她又坐回原处,心中是纠结万分。回去了,势必孩子留不住;不回去,万一荣家使什么坏,伤害到梓婋和书语怎么办呢?思来想去两刻钟,最终她还是决定回去报个信再说,不直接和梓婋书语见面,托店里的谁转达一声就行。想至此,她开始朝明采轩走去。 第291章 书意外出历险记2 走到明采轩附近,已是接近晌午,梓婋他们也已经发现她不见了,正在分头出去寻找。谁能想到离家出走的书意又会返回明采轩呢?离家出走的人和找人的两波人,就这么无巧不成书地错过了。 书意在明采轩周围徘徊了一阵,踌躇不前,刚才鼓起的勇气在见到梓婋书语还有两个锦衣卫一起出门时,又泄了劲。她站的远,隐约听到梓婋他们要分头找她,心里顿时酸楚不已。她虽然没有书语聪明懂世情,但是姐姐们对她的爱护之心,她还是知道的。她踏出步子准备迎上去,告诉梓婋她们荣家的事,谁知道还未出言喊出声,就被人从背后敲晕了。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手脚利索地将她放倒,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就快速地将她抬进了一辆马车。 此时梓婋和书语他们正好分了工出发,梓婋心急,没注意路况就走至大路中间。那辆抓了书意的马车正好从梓婋面前飞驰而过,要不是大春眼疾手快地扯了她一把,梓婋保管给这辆马车给撞到。 大春救下梓婋后,准备上前理论,梓婋抓住大春的手肘道:“不要节外生枝,找人要紧。” 大春知道梓婋心里着急,也就不违逆梓婋的话,立马就朝牙行飞奔而去;书语则朝言府出发;梓婋和小秋也赶紧朝各个城门口去寻人。 众人的寻找自然是一个空。三路人马跑了一个下午,最后在明采轩集合,都没找到人。 “这个死丫头,要是让我找到,我必定好好打她一顿才好。”书语哭着说,看着面前的饭菜,是一筷子都不想动。 梓婋面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大春和小秋立侍一边,也是面带疲惫。梓婋知道书意为何逃离,无非就是为了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她现在后悔不迭,要是一开始没有逼得那么紧就好了。她自以为是为书意好的安排,其实在书意心里并不是喜欢的、能接受的安排。她在书意的事情上,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了。 “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楚轶掀开门帘进来,带进一身的寒霜,他一个下午也不在明采轩,而是和周茂杨以及洪江审讯了和耿府有关的人。 梓婋对楚轶无奈地摇摇头:“她有心躲我们。想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沈娉婷担忧不已:“她还怀着身孕,孤身一人。太危险了。我们报官吧!发动官府来寻人,总归比我们自己瞎找好。” 梓婋道:“论寻人,没有比锦衣卫更加在行的了。大春和小秋一个下午,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我担心,书意她已经遭遇意外了。否则,凭书意的胆识和手段,我不相信她能躲得全无踪迹。” 书语忍不住放声大哭:“是我不好,都是我,我逼着她落胎,她一直不明确表态,我就该知道她是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可我还一直逼她,一直逼她。” 梓婋上前抱住书语:“不是你,你不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是我,我给她了十日的期限,她才离家出走的。我们现在自责完全没用,关键还是要先找到人。” 梓婋抬起满是泪水和担忧的脸对楚轶道:“帮帮我,求你!” 楚轶看着爱人那哀求的神色,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对笑尘道:“你带着一队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查问各个城门守卫,搜索各个秦楼楚馆,漕运码头也不能放过。” 小秋回道:“王爷,城门的守卫,我下午带着姑娘都跑过了,均反馈说没见过书意姑娘。” 笑尘道:“小秋大哥,书意姑娘是清早离开的,你们是下午去问的,城门处的守卫早就轮岗了,我们现在要扩大询问范围,今日当值的士兵都得问一遍,才能保证没有遗漏。” 小秋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下午急着找人,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笑尘道:“王爷我现在就去。”楚轶点点头。小秋在一边也主动请缨,楚轶也答应了,二人重振旗鼓,没有停顿就出门去。 楚轶转而对三个女人道:“如今夜深,你们跑了一天也累了,先休息休息,等锦衣卫有了消息再作打算。” 梓婋知道楚轶说得对,现在若是沉浸悲伤中,那其他什么事都做不成。寻人,自有专业的人去做。何况,明日就是言府的寿宴,是她和梓阳归回的日子,也不可耽搁,只是现在她着实心急如焚,书语又一直在哭。她实在没有心情坐下来用饭,和沉下心思去想明天的事。 沈娉婷知道明日的事亦是大事,筹谋了这小半年,为的不就是明天吗? “王爷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我们现在着急也是无用的。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办。我们静等消息就好了。”沈娉婷拿出大姐的派头,“都听我的,坐下!找人有锦衣卫去找,阿婋,你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万不可懈怠。” 梓婋倦色满脸,她如何不知明日的重要性?只是怀里哭声连连的书语,让她无法分神,本身的内疚感也弥漫在她的心间。 书语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从梓婋的怀里退开,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姐姐,沈姐姐说得对。你们还是先商量明天的事吧。书意那边,王爷做了安排,我们,我们只能等消息了。” 楚轶上前拉住梓婋的手,押着她坐了下来,亲自动手盛了粥送到梓婋手里。梓婋看着碗里粘稠的粥,不自觉地说:“也不知道书意这会儿有没有用晚饭了。她一直脾胃不好,禁不住饿。” 众人都难以接这个话,一桌子的沉默。 这个时候的书意在哪儿呢?她被关在一间小房间内。 这是一间简陋的卧房,仅一张木板床,一个小方桌。但是呢,主人在取暖方面倒是没有吝啬,给书意点了一个炭盆,不至于叫书意冻着。书意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蒙着双眼,双手双脚也被绑住,不得自由。她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一直左右扭动地想挣脱束缚,奈何绑的着实结实,手上的皮都磨破了,还是未曾挣脱。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一个清丽的女声道:“你不要挣扎了,手都破皮了,不疼吗?” 书意的头脸转向来人的方向:“你是谁?为何要绑架我?若是为了钱财,尽管找明采轩岑洛云去,他必定倾尽所有来赎我。” 来人并不相信书意的话:“岑洛云这么看重你?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书意道:“你管我们什么关系?你只管你能拿到赎金就是。”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一个男声响起来,不同于女子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带着呵斥的口气道,“还不离开这里?”这是在驱赶先前进来的女子。 “我就是好奇嘛!又没说什么。”女子颇感委屈。 男子道:“不该你过问的事,再好奇也不能来这里,快走!” 女子哼地一声跺了跺脚,转身离开了,掀起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腊梅香,吹进了书意的鼻子。 书意知晓女子已经离开,但是男子还依旧在原地,她顿时害怕起来,她本能反应地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似乎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男子轻咳一声问道:“你是妹妹,还是姐姐?” 书意不明所以,听在耳里,并不回应。 男子又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就问几个问题。” “问完了,你会放了我吗?”书意轻声问道。 男子道:“暂时不能放你,但是你最好还是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这样还能少受点苦。” 书意抬脸朝向男子的方向,因为紧张声音有点颤抖:“你想问什么?” 第292章 言府寿宴办起来1 第二日的言府,早早的就开始热闹了起来,陈氏作为当家主母,即便是身子不爽利,也得强撑着天不亮就起身开始调动人手筹备宴席。 “娘,你若是不舒服,就不要强撑了。方妈妈跟着你这么多年了,也是有经验的,你交代给她,让她来布置吧!”梓昭也早早的起身,跟在陈氏身边。他见陈氏瘦的厉害,面色枯黄,着实心疼坏了。 陈氏喝了一盅方妈妈端上来的参茶,嘴巴里的苦涩味久久不能散去:“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应天府哪家办大事,不是主母出面主持。除非有不得已的缘由,才会由差不多身份的人代为主持。我们言府虽不是官宦人家,但也是有头有脸的,若是让陪房妈妈操持,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外人定然会说言府没规矩,主子不像不像主子,奴仆不像奴仆。日后给你们几个说亲,都说不上好人家。” 梓昭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但是看到陈氏这强撑的样子,心中的滋味也是百转千回。陈氏今日穿的是去年的旧衣。今年事情一件接一件,她都没心思重制冬衣。梓昭清楚地记得,陈氏今日的大袄子去年穿在身上服帖合身,端庄大方。今日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一点都撑不起来,可见陈氏这一年来,瘦了多少。 陈氏见梓昭站在身边不说话了,就上手抓了抓儿子的衣服:“你怎么穿这么少?天寒地冻的,可别在着了风寒。快回去穿些厚的。照顾的你丫鬟婆子呢?怎么也不提点一些大少爷?”陈氏的说到后面的声音不由地带上了怒气。 跟在梓昭身边的小厮战战兢兢地站出来要回话,被梓昭伸手一拦,小厮没敢冒头。梓昭握住陈氏的手道:“娘,你别生气。我不冷,你看,我这里面是大毛的,我的手也是热的。来的时候也用了一碗粳米粥,吃的热乎呢!” 陈氏回握住儿子的手,的确暖烘烘的,跟个暖手炉一样,这才放下了心,看了那个要站出来的小厮道:“这孩子眼生的很,你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个么一个人?” 梓昭侧过身,状似不经意地将那人遮住,道:“他原是在大帐房伺候各大掌柜茶水的,我在那边学了几日,觉得这孩子挺懂事机灵的,就调在身边用了。” 陈氏闻言想说什么,被梓昭接下来的话给岔开了:“娘,你还是要好好保养,你看你的手,都没什么肉。” 陈氏从儿子手里抽出手掌,团进暖手套里,笑着对方妈妈道:“不容易,总算会体贴人了。” 方妈妈陪笑道:“大少爷到底是长大了,肯定比以前更懂事。” 主仆三人气氛不错,陈氏脸上也难得出现了极为舒心的笑容。 “太太,大姑娘来了!”大丫鬟打起门帘,将梓娀请了进来。 “娘!”梓娀裹着厚厚的大氅,进来时,一阵寒风也跟了进来。 陈氏赶紧对她招手道:“快来这边,这边炭火旺。” 梓娀依言坐到陈氏身边:“哥哥,你来的好早,我还以为我已经够早的呢?” 陈氏直接道:“你哥哥也不算早,外头等着分配任务的半夜就在二门外候着等叫人了。” 方妈妈及时将一杯热水递到梓娀手里:“大小姐,来,暖暖身子。你用了饭吗?没用的话,这边小厨房刚送了糕点来,可以垫垫肚子。” 梓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不用操心了,方妈妈,我用过饭了。” 陈氏对方妈妈道:“时间差不多了,你按照我们昨天商量的名单去叫人,一批一批进来。” “是!”方妈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名册就出去了。 陈氏对梓昭和梓娀道:“今日你们跟在我身边,好好看,好好学。昭儿以后是要主外的,但是内院的事也不能不知道;娀儿,娀儿不管日后你的婚事如何,到了夫家还是要当家管家的,这些都是必须会的。” 梓昭见陈氏提到梓娀的婚事,就问道:“娘,梓娀的婚事?” 陈氏脸色霎时有点不好看,但还是说出了梓婋抛来橄榄枝的事。 梓昭鼻子里哼气:“她有这么好心?” 梓娀听了陈氏的话,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波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陈氏叹口气道:“不管她是什么心思,至少,你妹妹不会被耿氏连累,我们言家也能全身而退。这已然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的事了。” 梓昭恶狠狠地道:“别以为她救了言府上下,我就会感激她。我这条腿,我还记着呢!今日她来参加寿宴,我定要叫她好看!” “昭儿!”“哥哥!”陈氏和梓娀同时出声,前者带着担忧,是怕儿子再次吃亏,后者是带着不满,觉得梓昭不知感恩。梓昭将二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摆摆手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莽撞的。猎物得圈起来杀,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梓娀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方妈妈带着四个老婆子进来了。梓娀见外人入内,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一直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梓昭。梓昭呢,是一点都没体会到妹妹的意思。 陈氏轻咳一声,开始对站在下首的四个老婆子布置任务:“旁的话也不多说了。你们都是这府里的老人,知道每逢大事该做什么要做什么的章程。我也不求你们能做到人人满意,只要不给我出错就行。” 为首的一个是一直管理后院厨房买菜配菜的,她的男人是言氏名下胭脂铺的一个二掌柜,娘家姓保,夫家姓何,大伙儿一直喊她荷包婶。她进府也有三十年了,资历老,经验足,管理厨房,一直以来账目清楚,无有纰漏。今日言府为老太爷办寿宴,她带着厨房的一干主厨、帮厨、打杂的已经早早的筹备好了菜单,也和陈氏汇报了几回,将菜单改了又改,如今就等着上桌了。 荷包婶恭敬地道:“夫人放心,我们四个都是做惯了的,必定不给夫人丢脸。”其余三人也跟着诺诺应声。 陈氏点头道:“我是放心的。只不过,老太爷多年不喜举办寿宴,今年难得同意老爷和我给他尽尽孝心,我还是得吩咐你们几句才定心。” “应该的,应该的!”四人齐齐点头称是。 陈氏下巴对方妈妈一抬,方妈妈会意,将提早准备好的对牌钥匙端出来。陈氏继续道:“今日客人不多,都是本家亲戚。荷包婶,你掌管厨房,食材的清点和烹制,我就不说了,想必你是得心应手。主要是碗筷碟子的领用和回收,你要仔细点,虽说碗筷碟子一个两个的不值多少钱。但是积少成多,不当心的、见小利而亡大义的、粗心的比比皆是。要是上错了碗碟,那丢人可就大发了。” 荷包婶立马下了军令状:“夫人放心,这方面,我肯定会亲自盯着,绝对不出半点错。若是有问题,老婆子甘愿受罚。” 陈氏对方妈妈使了个眼色,方妈妈就将对牌钥匙交给了荷包婶,并在领对牌的册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氏继续道:“嗯,既如此,这碗碟的库房对牌我就交予你,你根据菜品的种类,去找库房的言斌领,所领之物登记造册,你留一份,言斌留一份。寿宴结束后,双方到我这里当场核对,若有损坏丢失,你们二人不仅要各自描赔,还得罚薪俸。可记住了?” 荷包婶略微弯腰垂首,双手恭敬地接过对牌,领命而去。 剩下的三位老婆子,一位是管理摆件瓷器家具的,一位是管理桌椅板凳的,还有一位是管理点心茶水的。陈氏分别和这三位细细地交待一番,说清任务分配和利害关系后,均签字领牌离开。 陈氏打发走四位老婆子后,又喝了一碗参茶,缓了缓精神头后,对梓昭和梓娀道:“内院事务多而繁杂,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看着简单,其实管理起来千头万绪。若是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亲自去盯,那自己即便日夜不睡,也管不好。你们得学会用人,至于用什么人,怎么用,这个里面门道就深了。你们先跟着我看,自己心里也要想,等过了今日,我会考校你们一番。” 第293章 言府寿宴办起来2 梓昭和梓娀知道陈氏一向会管理后院,但正式教导他们,今日还是头一次,故而听的很是认真。陈氏对待大房心狠,但是对待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是慈爱有加。这些内院的事,放在其他人家,其实早就手把手带着女儿开始学习操持起来了。陈氏反其道而行之,觉得为人一世不容易,特别是女儿,更是受世情禁锢颇多。她情愿晚几年教导传授,也想让女儿多逍遥自在几年。皆因女子一旦出嫁,就如同笼中鸟,缸中鱼,再也没了自己的自由天地了。 但是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事,让她的思想开始转变。世事无常,谁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能护得了他们几时呢? 梓娀知道管家的学问大,听得也是仔细。她刚才观母亲嘱咐四位婆子,言语之间,交代的都是如何做好,要做到什么程度,却丝毫没有提最关键的一点。于是就忍不住问道:“娘,办宴席,耗费巨大,那如何把握好花销呢?我看你刚才调派人手,分配事务,就是没提银钱方面的事。若是用超了怎么办?” 陈氏笑道:“今日来,主要是让你们看看,遇到大事,如何分配任务,调派人手。你所说之事,其实早在前段时间,我就和几个管事都合计好了。哪块预估开支多少,都预算设了一个限额。” 梓娀又问道:“设了一个限额,难道就不超了吗?如果还是超了怎么办?” 陈氏和方妈妈互相看看,陈氏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儿这般追根究底。方妈妈笑道:“大姑娘这好奇心上来了。” 陈氏拉着她的手拍拍:“想知道啊!那就等着下一批人来,你好好看着!”说完对方妈妈道:“将后面的几个叫进来吧!” 方妈妈点头出门而去,不一会儿,又带了四位年轻一点的管事进来。一位姓周的是管理二门外听候差遣和传话递话的小厮的,他还是方妈妈的妹婿;一位姓汪的,是专门管理府里车马的,到时候客人往来,停车歇马,都得他安排小厮去指引和安顿;一位姓言的,叫言卫,是家生子,他老子是西山庄子上的总管,他主要管理接收客人带来的礼物,并配合言平做好登记和回礼;最后一个姓毛,平时主管整个府里各房各屋的灯笼火烛炭火等。 四个管事年纪都不大,但是给言府干活也有好些年头,在陈氏的驯化下,用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陈氏照着前头给四位婆子下军令状的套路,也布置了这四位的任务,其他三位都无甚话说,就那位管理灯笼火烛炭火的毛管事多说了几句。 毛管事接过对牌,并没有像其他三位一样将对牌收入怀中,而是托举在手上,看着恭敬,实则带着情绪道:“夫人,小的管的事物和其他三位仁兄不一样的。三位仁兄管的都是跑腿出力气的活儿,即便是言卫兄弟,也是有言平打配合,做监督的,出错出岔子的机会很少。唯有我,我是实打实的在手上过东西。 夫人也知道,我管的灯笼火烛炭火,这些都是消耗品,每年到了冬天,虽然各房各屋都有定额,但用超的也是时常有之。每每平账,都是一番折腾。这次太爷办寿宴,又是在冬日,这方面的用量只有上涨的。 前段时间,跟夫人合计此次用量,夫人给小的框定了一个数。小的这几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够,至少还得增加三分之一的量才能保证这次寿宴的顺利举行。” 陈氏在毛管事开始说的时候,就示意方妈妈将毛管事前几天上报的预算册子找出来,她一边听毛管事说话,一边翻阅册子。册子里详细记载了各房各屋平时的用量和为了举办这次寿宴需要增加的量,里面还有毛管事当时签的确认的字。 陈氏将册子一合,面无表情地往边上的几子上一扔,双眸微垂,并不立即出声。方妈妈将册子整理好,对毛管事道:“毛管事,用量要增加,为何前几日不来说?非得等到如今的正日子来说?” 毛管事知道这增加用量的事不是这么简单就能通过的,他有心里准备:“方妈妈,原版的预算,是根据往年的惯例大概匡算的,且前几日夫人要数据要的也急,我呢,自天寒以来,终日都盘算着库里的量,就怕不能及时给各位主子和府内的下人提供炭火烛火。所以这个预算就一直没能有时间细化。今日是正日子,我这十忙里也放下了九忙,重新细算了一回,这才得出要增加三分之一的量。” 方妈妈皱眉道:“毛管事这话好生牵强,夫人并不是没有留足时间给你。你现在借口事情多,时间少,未能细化预算,要求增加银钱。这分明就是在逼迫夫人。” 毛管事顿时面色不善起来,直指方妈妈:“方妈妈,你说话注意点。我一个管事,为主家尽心尽责,哪里就说到逼迫二字?若是夫人觉得增加三分之一太多,那尽可不同意增加。我又不会胡搅蛮缠地要夫人答应。你刚才这话未免说的太难听了点。” 陈氏眼珠子微动,看向梓娀,梓娀抿着嘴唇,和母亲对视一眼,又看向毛管事。 陈氏拨弄了一下挂在手腕子上的佛珠,一把撸了下来,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毛管事顿时就刹住了想要继续说话的嘴。其他三位管事见此,均有眼色地弯腰退出,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陈氏道:“毛管事,我若不同意增加,你待如何?” 毛管事见陈氏撸下佛珠,就知道陈氏不高兴了,他给言府办事已经有四五年了,知道陈氏的脾气和动作习惯。现在见陈氏这样问,他心里开始发虚了:“夫人,夫人不同意就不同意。大不了,大不了我再压缩压缩各处,紧着点儿用呗。” 陈氏冷笑道:“毛管事倒是一心一意为府里省钱呢!”说着从另一边的几子上翻出一本账册,往地上一扔,摔在了毛管事的脚边,不怒自威:“这是入冬以来,各房各屋炭火烛火灯笼的明细账。你自己看看!” 毛管事迅速弯腰捡起来,才翻了几页,脸皮就涨紫起来,毛汗直冒,说话也底气不足起来:“夫人,这,这是何意!” 陈氏慵懒地倚靠在靠枕上,声音带着冷意:“毛管事,入冬第一个月,整个府上的炭火银子耗费为一百二十两。第二个月耗费一百零八两。你告诉我,这个钱花的正常吗?” 方妈妈接话道:“市面上,一百斤普通木炭是三钱五。府内除老太爷的流光轩,一天的份额是六十斤外,其他各房均是五十斤,下人房中用的是煤炭,一百斤是一钱三,份额是十斤一天。那么入冬后的第一个月,耗费炭银应该是就是三两七钱银子。你说说看呐,这一百二十两是哪里来的?” 毛管事顿时结巴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他暗暗叫苦,这个账陈氏是哪里来的? 陈氏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哪里来的这个账册?” 方妈妈立马捧哏:“夫人早就知道你手脚不干净,早早地命人每日记下各房各屋的用量,单独造了这本册子,又私底下你手下负责提货的余斌说好,记下每次进货的量。这才有了这本真实的账册。你还有何话要说?” 毛管事眼珠子慌乱地转了几圈,旋即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给陈氏磕了几个响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你大人大量放过小的。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一定以原来的预算办好此次寿宴。” 陈氏朝方妈妈示意,方妈妈立马下去走到毛管事跟前,将他手里的对牌夺了下来。毛管事手里一空,顿时心凉到脚后跟,他知道这言府的好差事是到头了。 第294章 言府寿宴办起来3 毛管事跪在当地,还想说些什么争取一下。方妈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对外喊道:“来人!架出去送官!” 毛管事这下慌了,不住地磕头:“夫人,夫人,饶命饶命!我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说话间,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毛管事抄胳膊架起来,拎小鸡崽一样。毛管事不停地挣扎着喊:“夫人,看在我也为府上辛苦多年的份上,你饶我一遭,饶我一遭,夫人。小的日后一定本本分分,为夫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慢着!”就在两个家仆将人拖曳到门口时,陈氏这才开口了。 两个家仆听到陈氏的话,立马又将人拖了回来,毫不客气地往地上一掼,毛管事这下是体面也没有了,胆子也没有了。他一着地,就利索地跪起身,还是不停地磕头。 陈氏双眼微眯,倾身向前,直视毛管事,竖起一根食指点在毛管事的眼前,带着冰冷的口气道:“按照原先的预算,来置办这次寿宴所用的炭火烛火和灯笼。若是不够,由你自己口袋里掏出来填补。寿宴过后,和账房去算你贪墨的总数,从你年底的薪俸里扣,扣光为止。之后,就天高任尔飞,言府不再追究你一分一毫。如何?” 毛管事抬起头,仰视着陈氏,看着面前这个枯瘦的女人,毛管事心里升起一股瑟缩,他不由地想起了陈氏以往的手段,心虚地埋下了头:“谢夫人大恩,谢夫人大恩!” 陈氏满意地靠回靠枕,下巴对方妈妈一抬。方妈妈会意又将对牌塞进了毛管事的手里。 “夫人仁慈,念你也是多年的老管事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所做之事,若是报官,少不得三年的牢狱之灾。你进去不要紧,你家里的人名声也跟着受损,日后儿子娶妇,女儿嫁夫,皆是难关。现在夫人给你机会补救,你要珍惜!”方妈妈念叨几句后,毛管事又感恩戴德地磕起了头。 “下去吧!”陈氏发了话,毛管事这才弯腰退了出去。 待毛管事走远,陈氏对梓昭和梓娀道:“看见了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一早就确定的预算,是绝对不会超的。若是超了,必定有妖邪。抓住来,恩威并用即可。若是遇到不可抗力,超了,那就只能超,但是超多少,就得看你这个管事人的本事和手段了。娀儿,以后你嫁了人,管理后宅,会遇到很多和毛管事一样的人。遇到了不要怕,第一步就是要有发现纰漏的能力,第二步要提前做好发难的准备,第三步就是稳住自己的情绪,震慑为上。最后才是恩威并施。” 梓娀受教地点点头,陈氏又对梓昭道:“昭儿,这些都是管理内宅的手段,你日后当家管事,对这方面也是要有个认知。你不管内宅,但是要清楚内宅的管理。”梓昭听了,也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梓昭想了想问道:“娘,我在账房学习的时候,也遇到过采购货物,超了原定的预算。采买原料时,偶有原料涨价,比如说茶叶吧,茶叶的品质完全取决于当年的天气。天气好,好茶多,价格低廉。天气不好,好茶少,价格高。茶叶的丰年和荒年都经常遇到。但是我看茶叶的账面上却没有超太多。白师傅说,物价时有波动,在可控范围内无须担心。最怕的就是当年的原材整体不好,物稀为贵。可是我看账面上最终还是平账的。这是为何?” 陈氏问道:“这个问题,白安智没有教你吗?” 梓昭道:“白师傅这几日都在外头巡柜盘账,我还未能见到他的面问他。” 梓娀插话道:“爹这几日在家里,你怎么不去问他?”这话一出口,良好的教学氛围就凝滞了一下,梓娀自己也立马后悔了。 知道妹妹并非有意,梓昭也不在意,无比坦荡地道:“爹现在一门心思在星弟身上。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娘当年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我何必舍近求远?” 陈氏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很快就淹没在嘴角。她振振精神头道:“遇上货物临时涨价,或者如昭儿所说的整体涨价,那肯定是超预算的。遇上这种情况,我们只有减少进货量,跟着提高出售价。但这个法子呢,无异于扬汤止沸,一时见效,无所长久; 这个时候呢,就要看我们平时和供货商处的关系和我们手上有的供货商的数量了。供货商关系维护的好,数量多,我们就可以以贷购货。就是先打欠条,算上利息,分期付款,先保证好的原材供给我们,这样就能让我们每个月的账面相对的保持平衡,待到年底,先还本金,注意是先还本金,利息可以转年再给。 等到来年,若是原材供货量多了,那它价格不是要低了么,供应商手上囤积原材,市场饱和,卖不出去,我们就可以以市价去采购,以去年的利息为返点,我们包销多少,供货商要给我们减息多少,这些都是可以谈的。如此一来,去年的账面是相对平衡的,今年的账面也会因为返点而更加漂亮。当然,这是仅仅只能是适用于茶叶生丝。其他的该亏还是会亏,亏多少,又要仰赖于当家人的本事了。” 陈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顿时有点气喘不上来。大口喘气的同时,面色也出现了不正常的潮红。梓昭、梓娀和方妈妈赶紧都围了上去。 方妈妈关切地道:“夫人,你歇歇!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教大少爷。” 梓昭道:“娘,不说了,不说了。我不好,今日有正事,我还在这里缠着你说旁的事。” 陈氏摆摆手道:“无妨。方妈妈你继续叫人进来,不嘱咐清楚了,我不放心。” 方妈妈劝道:“夫人,这时间还早。要不你先歇个半个时辰再说。” 陈氏不同意:“事情做在前面,才不会出错。即便后期出了错,也有时间和机会补救。你们别劝了。快去把下面的叫进来,早点说完,我还能在客人上门前歇一会儿。” 方妈妈听了,也觉得是这个理,于是就忙不迭地出去叫人了。 ================================================================ 明采轩内,梓婋的房间。 梓婋也早早地就醒了来。她只穿着寝衣,盘腿坐在床上。房间内的炭火烧的旺旺的,十分暖和。在床边的衣架上,挂着两套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皆是当下富家少爷小姐间流行的款式,布品贵重,工艺上佳,刺绣精美,裁剪流畅,可以想见穿上他们的人,会是何等的风流倜傥,端庄华贵。衣服的腰带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衣架边上的矮凳上,用托盘盛着。在两条腰带上,还静静地压着两块莹白玉佩,一块写着婋字,一块写着阳字。在烛火的辉映下,折射出星星般的光亮。 写着婋字的玉佩,刘氏一早就还给她了,梓阳的那块玉佩,是从梅姑送来的匣子中翻找出来的。当年梓阳失踪后,他的东西就被言府的人随意收藏,导致那块玉佩出现了裂痕。梓婋翻找出来后,找了最好的工匠,细细地镶了一道金箍,倒将原本古朴的玉佩装点得华贵起来。 梓婋怔怔地看着两块玉佩,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叩叩叩”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推门而入的是沈娉婷。 “准备好了吗?”沈娉婷见到梓婋的样子,开口就问了一句。 梓婋抬起头,眼如点漆:“已经等不及了!” 沈娉婷笑着看着她:“那就预祝你得偿所愿!” 第295章 笑尘梓阳身世明 梓婋和沈娉婷说了一会儿话,预设了寿宴上会遇到的事,己方该如何应对;特别是如何验证笑尘的身份,光凭一个伤疤并不足以证明什么;还有就是如果寿宴平稳渡过,是入住言府还是依旧住在明采轩。住在明采轩,不利于进一步掌控言氏,住在言府,又不方便管理明采轩的生意。 姐妹两个商量来商量去,还没个定论时,门外响起了守夜婆子的声音:“当家的,楚公子和笑尘护卫求见!” 沈娉婷看向梓婋不解地问:“这个时候他们来干什么?” 梓婋解释道:“我打算去赴宴前,跟笑尘说明身世。所以昨晚晚饭前嘱咐他今日起早就过来。楚轶跟过来,我就不知道了。”说着,梓婋起身将外衣穿上,迎了出去。 在隔壁小书房内,四人会面。笑尘扭捏地站在楚轶身侧,也不抬眼。梓婋对楚轶打趣道:“我约了笑尘,你跟过来做什么?怕我吃了他吗?” 笑尘垂着脑袋,暗地里扯扯楚轶的衣摆。楚轶微微看了笑尘一眼,对梓婋道:“今日笑尘不得空,巡警营那边传来消息,说林无危基本审结,不日要押入京去,笑尘得配合锦衣卫部署。今日,我陪你去吧!有我在,不怕言府的人出什么暗招。” 梓婋坐在楚轶对面,笑着摇头道:“今日这个场合,还用不着王爷出面。但是笑尘必须陪我去。”梓婋这斩钉截铁的话,让笑尘又无措起来。 楚轶不解:“这是为何?为何一定是他?” “言府长房长孙,如何能不出席祖父的寿宴?”梓婋一语惊人。 楚轶一时没有听清,面带疑惑:“谁?你说谁?” 笑尘则满脸震惊,嘴巴微张,一双大眼瞪的像铜铃,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无不在说:姑娘,你在开玩笑吧! 梓婋起身走至笑尘的面前站定。笑尘的个子比梓婋略高,毕竟年纪还小,还在发育中。她伸出手要去解笑尘的衣服。身为锦衣卫的笑尘自然警惕性很高,立马双手护住衣襟。 梓婋抬头看向笑尘的眼睛,眼睛里盛满了对幼弟的关爱:“梓阳!靠近右肩的伤疤,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吗?” 笑尘闻言,手一下子就松了,任由梓婋解开他的衣襟,露出了那个圆弧形的粉红色的疤。低于体温的空气袭上笑尘的肌肤,瞬间了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梓婋抬手轻轻地抚上那个疤痕,眼神专注,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笑尘听的:“那年你三岁,我贪玩胡闹,带着你上了屋顶,你从屋顶滚下去,右肩这边几乎被一根尖锐的树枝扎穿了,流了很多血。父亲罚我跪了三天祠堂。你好了之后,却没有怪我,还追着我喊姐姐,叫我带你玩......”梓婋沉浸在回忆中,往日的美好,和后来的惨烈,让她瞬间哽咽了声音。 笑尘慌乱地看着楚轶,结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王,王爷,这,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我是孤儿,没有家人的吗?” 楚轶站在梓婋身后:“阿婋!” 梓婋回过神来,随手抹了一把眼睛,将笑尘的衣襟整理好,转身对楚轶道:“可以跟我说说,梓阳是怎么变成笑尘的吗?” 楚轶看梓婋的反应,知道梓婋并非开玩笑,于是就将笑尘的来历细细作了说明。梓阳的确是在祭祖时丢失的。他被那伙贼人抢去后,未做停留,直接奔出应天范围。小小的梓阳被贼人吓傻了,任由这伙人将他带走,一路上昏昏沉沉,毫无自主意识。匪首绑了他,却不去和言府要赎金,而是联系人贩子,准备转手卖了他。交易的时候,碰上锦衣卫追捕要犯,两伙人冲撞在一起,匪徒连同人贩子就被锦衣卫顺手团灭了。当时带队的锦衣卫就是纪逍,纪逍发现了被装在箱子里的梓阳,检查了孩子的身体,一没发现受伤,二没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线索,加上急着捉拿要犯,于是就手下将梓阳带走了。等到纪逍任务结束,回京交差时,就直接带了梓阳北上。 梓阳被绑架,年纪又小,受惊过度,北上途中发热惊厥多次。好在身体素质不错,都挺过来了,只是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纪逍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就将他带回了北镇抚司,取名小六子,当个书童养在身边。没想到,在锦衣卫混了几年,梓阳的学武的天赋开始显露出来。纪逍察觉到这是个好苗子,就不再让他做书童,而是进了锦衣卫,从最低等的小旗开始做起。经过五年的摸爬滚打,梓阳在刺探情报方面成绩斐然,就跟着军队去了北境。在战场上立过功后,后被太子看中,派遣给楚轶做护卫,由楚轶赐名笑尘后,开始护卫楚轶游历天下。 这些往事,都是笑尘到楚轶身边后,纪逍和太子陆续告知楚轶的。当时纪逍急着回京复命,加上笑尘身上无任何证明身份的线索,故而纪逍就没有及时帮笑尘寻找家人。等后来纪逍有功夫了,也无从下手探查了。所以对笑尘说法就是他是个孤儿。 梓婋听了楚轶的叙述,眼圈通红,对笑尘道:“万幸你遇到了纪指挥使,若是被贩卖,姐姐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再见到你。” 楚轶知道梓婋和言府的恩怨,大概也猜到好好的言府长子嫡孙为何会被绑架贩卖:“是二房做的?” 梓婋点点头:“我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听婶婶说,梓阳是在祭完祖回府的路上被绑的,阖府上下,只有梓阳的奶妈被杀,梓阳失踪,其他一概人等均无伤亡,甚至连财货都未曾丢失。对方的目标很是明确,就是梓阳。事后,也没有绑匪上门讨要赎金。婶婶当年查到言府里一个下人叫陶秋,和绑匪有点关系。绑架事件发生后,二房解了陶秋的卖身契,这个陶秋也就此失踪了。所以虽然我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我笃定,你的失踪,就是二房做的。”梓婋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放在笑尘身上。 笑尘此刻还未从震惊中走出来,他从小就在锦衣卫长大,一开始干的是书童的活,耳濡目染之下,阴差阳错之中,从书童转为锦衣卫小旗,纪逍教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纪逍教他做什么,他也跟着学做什么。时间久了,他的职位一跃再跃。最后因为在刺探一行中冒头出挑,被选去了战场。去了战场后,不仅全须全尾地下来了,还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纪逍念他也是九死一生过来的,于是在太子殿下为楚轶挑选护卫时,就把这个既当徒弟又当义子的小子给送到了楚轶身边。 因此此刻梓婋情感爆棚地跟他说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弟弟,我们都姓言,他觉得十分的陌生和接受无能。甚至还有点想笑,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不知道为什么王爷和梓婋如此的认真和感情充沛。 “会不会搞错了?就凭一个伤疤?”笑尘弱弱地问道,“纪大人说,这个伤疤是我小时候调皮,在锦衣卫训练场捣蛋,自己撞在长矛上的,不是姑娘你说的从屋顶滚下来造成的。” 梓婋柔声道:“你身上是有功夫的,对待各种兵器应该比我熟悉。什么款式的长矛,能扎出这样的不规则的伤口?” 笑尘默然,梓婋说的不错,其实自己也是怀疑过纪逍的说辞的,因为他觉得他再怎么不小心,也不可能自己去撞长矛的矛尖啊,他又不傻,做这种不要命的事?自己小时候也追问过纪逍,自己哪里来的,父母是谁。纪逍说不知道,自己缠着他问了几次后,纪逍不耐烦,挨了几顿揍后,也老实了。因为他渐渐也清楚了纪逍的脾气,知道的肯定会告诉他,不知道的,那确实是不知道了。 第296章 笑尘身世暂存疑 梓婋伤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抹抹眼睛,眼波顾盼,含笑带泪,语气里透着释然和安心。她拉起笑尘的手,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弟弟,似乎在寻找着小时候的憨态可掬:“你小时候可胖可胖了,圆滚滚的,跟在我后面,冬天的时候衣服穿的多,更像个球一样。如今长大了,没想到这么高挑。” 笑尘此刻也不排斥梓婋了,但他作为锦衣卫的警惕性并没有在这个温情的时刻降低,尽管对面是梓婋,是王爷的女人。他常年的刺探生涯,让他对什么都保持着一份戒备和怀疑。梓婋说的故事,他相信是真的,但是他不相信他就是故事中的弟弟。言氏乃江北大族,长房嫡孙失踪,即便言氏不追究,难道透不出一点风声吗?纪逍所辖锦衣卫遍布天下,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吗?还轮得到梓婋偶然间发现他身上的伤疤才揭开身世之谜? 梓婋见笑尘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喜极而泣或者是亲人重逢的兴高采烈,而是努力地控制着怀疑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嘴唇。 梓婋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失望,她激动地大声喊道:“梓阳,你不相信姐姐说的吗?你这伤疤,就是铁证,哪有这么巧,世间还有人能有这一模一样的伤疤呢?你相信我!”急切的话语,极力向笑尘证明着两人的确是亲姐弟。 笑尘抬眼看向楚轶,为难地喊了一声:“王爷!” 楚轶上前半搂住梓婋:“阿婋,你不要激动。笑尘的经历和梓阳的确很像,也有重合。但是世无万全之事,我们还是仔细点比较好。若来日证明了笑尘就是梓阳,那皆大欢喜;若是不是,你让真的梓阳如何自处?要知道,今日若是笑尘当着言氏一族说自己是梓阳,又有你我的背书,那笑尘是要上言氏的族谱的,真的梓阳怎么办呢?” 梓婋听到楚轶的分析,激动的情绪一下子就降温了,她握住楚轶的手,不住地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不能冲动,笑尘若是公开了身份,就等于送给言铿修一个可以对付的目标了。太不安全了。不行,现在还不是公开笑尘身份时候。” 梓婋一边说,一边在原地踱步,脑子飞快地转着,压根没把笑尘和楚轶的怀疑听进去,反而开始自己分析起公开笑尘身份的风险了:“当年他们可以狠心绑架一个孩子,现在出手杀人也不是做不出。梓阳,你不必和我去言府了,由我一个人在明处即可。你在暗处,我们反而后面好行事。” 笑尘见梓婋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不可自拔,还是一门心思地认定自己是言梓阳,便想再劝解一番。沈娉婷扯住他的衣袖,对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笑尘看着沈娉婷带着祈求的眼神,不由地抿了抿嘴,不再出声。 楚轶拉住原地来回踱步的梓婋道:“好了,你先坐下。关于笑尘的身世,延后再说,现在关键的是言府寿宴。” 梓婋还是不死心:“你是梓阳,你怎么会不是他呢?我找了好久的弟弟,就在自己身边,我难道还会认错吗?既然你不相信,我会让你相信的。我迟早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的身份。” 笑尘对梓婋行礼道:“言姑娘,我是个孤儿,父母是谁,家中是否有兄弟姐妹,是什么地方的人,我一概不知。若是我真的是梓阳,有你这样的姐姐,那也是我的福气。只不过,若我不是,那岂不是会让姑娘更加伤心。” 楚轶手上略施力道,将梓婋按在椅子上:“阿婋!你若一直还是纠结笑尘的身世,那你今天就不适合去言府参加寿宴了!” 楚轶的话带着怒气,他不喜欢梓婋将过多的精力放在别的男人身上,即便对方有可能是她的弟弟。而且,楚轶是皇子,处上位者多年,他是个结果导向的人,梓婋现在状态,完全没做好去赴宴的准备。 梓婋被楚轶的话彻底点醒,她看看在场的众人,沉默了。 沈娉婷适时出声:“阿婋,今日的寿宴,是筹谋了很久的认祖归宗宴。你只有走好了今天这一步,日后才能给梓阳一个完全安定富足的环境。若是今日搞砸了,即便笑尘真的是梓阳又如何,你敢将他带进言府,完全放在言铿修的眼皮子底下吗?虽然笑尘现在是官身,言铿修有所顾忌,不过,只有千年当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这点你可要把握清楚。” 梓婋知道众人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话,她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梓阳失踪多年,她是一直怀抱着对方还活着的信念在找人的。看到笑尘的伤疤,她确定笑尘就是梓阳。这不是自欺欺人的猜测,而是笃定。这股笃定哪里来的,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姐弟之间的血缘感应,亦或是天上的父母一直在冥冥之中指引着她。 现在除了自己外,其他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她无法改变。既然无法改变,那就让时间去证明吧! 梓婋不再纠结笑尘是不是梓阳,而是起身将为笑尘准备的衣服慎重地端了起来,展示到笑尘的面前,语气不容置喙地道:“你放心,这套衣服和玉佩,早晚我会证明,就是属于你的!”说完就郑重其事地收到了衣柜中。 楚轶知道面前的梓婋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稳重,旋即问道:“今日需要我陪你去吗?” 梓婋摇摇头:“这是我一个人的战争,别人替代不了,也不好插手。你们放心,没有万全的准备,我不会贸然上门的。既然上门了,那我就得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地回去。” 楚轶没有再继续坚持要陪她去,他知道梓婋不是一个只有在他的庇护下才能生存的女人,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士,有这个底气和勇气去打赢自己的战。 但是楚轶还是不放心:“不如还是让笑尘跟你去吧!若是有人想动粗,笑尘在边上,也好保护你。” 梓婋还是摇头:“无妨。言府最惨烈的祠堂,我都走出来了,这次众目睽睽之下,我还能怕了不成?但是你也放心,没有后手,我怎么可能只身犯险?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就在明采轩等我的消息吧!” 沈聘婷想的比较多:“你带书语去。书语是刘夫人的人,和我们关系又匪浅。若真有什么冲突,多一个人也好的。” 梓婋听了倒是认同沈聘婷的这个说法,只是书意还未有下落。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寻找,目前得出的结论是,书意已经被绑架了。在这个情况下,书语哪有这个心情做别的事。 梓婋道:“还是算了。书意现在下落不明,还在找人中,书语怕也是没有这个心情的。不必勉强。楚轶,书意的事,还是得请你帮帮忙,早日找到人。” “我没事!”书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她衣着单薄,脸色惨白,头发散乱,一看就是精神不佳,“姐姐,我跟你去!” 梓婋急忙站起身,疾步上前,将人拉进来,握住她的手:“怎么穿这么少?这手冷的什么样了!“ 书语勉强笑了笑,摇摇头道:“没事姐姐,我不冷。我陪你去。言府的一切,我都熟悉。我陪你去,是最合适的。” 梓婋道:“可是书意......” 书语反握住梓婋的手道:“我在家里着急,书意也不会自动现身,既然有锦衣卫大哥们的帮忙,想必找回人来,也是指日可待。与其在家里着急上火,不如按照原计划走下去。” 梓婋知道书语和自己一样,都是朝前看的人。见书语如此坚决,梓婋也并未继续反对。 第297章 言梓婋回归言氏1 事情和人员安排妥当后,梓婋在沈娉婷和书语的帮助下,穿戴仔细,整装待发。众人齐聚饭厅用饭时,岑四前来通禀,说言家派了马车前来接梓婋去参加寿宴。 “看来言铿修还是知道好歹的。知道你回归言氏的大势不可抗,索性礼数周到,也算示了个好。”沈娉婷手里还夹了半个小包子,听到岑四的话,不由地点评了几句,“不过阿婋,无事献殷勤,还是小心为妙。” 梓婋道:“他哪里是要示好?不过是我婶婶的话带到了而已。从耿氏的案子里将他摘出来,无论如何,他都得跟我低一个头。还得多谢王爷的面子!”梓婋朝楚轶说了句俏皮话。 楚轶还是担心不已,梓婋独身前去,意味着不在他的保护范围内,如今见梓婋故作轻松的说俏皮话,心里反而更加沉重起来。 梓婋将碗筷一放,道:“吃饱了,书语,我们走!” 言铿修派来的马车,是全新的,雕花刻纹,除了没有僭越规格外,在富人的圈子里,这架马车是豪华顶尖的了。 梓婋和书语站在马车前,驾车的是言平。 “恭请大小姐上车!”言平面无表情,不卑不亢,例行公事地一声招呼。 梓婋看了言平一眼道:“我二叔竟然派你前来。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言平恭敬地行礼回道:“大小姐说笑了。请上车吧!老太爷早早就起身,在府内等着你了。” 在众人的目送下,梓婋和书语上了马车。车轱辘声远远不绝,走进了清晨的晨雾中,逐渐消失不见。 楚轶站在原地久久不曾离去,他对笑尘道:“笑尘,你还是暗中跟去,若有突发事件,本王允你便宜行事之权,务必保证阿婋的安全。” 笑尘领命道:“王爷放心,不管姑娘是不是属下的姐姐,属下一定保证她安全无虞。”说着也走进了雾气之中。 沈娉婷站在一边道:“王爷放心吧!阿婋既然有了充足的准备,此番必定手到擒来,全身而退。你要相信她的本事。” 楚轶负手而立:“有时候我很佩服你们姐妹两个,身为女子,却韧如胡杨。” 沈娉婷轻笑,带着无限的感慨道:“世间哪有女子愿意以生长在沙漠中,历经风沙的胡杨作比?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言府在陈氏的安排下,已经布置的井然有序。门口的红绸,灯笼都挂了起来,地面干净无尘屑,下人们都穿戴一新,准备迎客。言平驾着马车到了大门口,言旺正等着。 马车停下后,梓婋准备起身下车,却听见言旺在马车外对言平道:“别停车,别停车,荣家就在后面要来了,你直接驾车去马厩那边在停车!” 书语在车厢内一听,顿时面色不佳,起身就钻出了车外:“停车!” 言平还未来得及回应,书语直接上手将他手里的缰绳一夺,使劲一拉,马车就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言旺见此大声呵斥道:“死丫头,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一会儿冲撞了贵客,看我不找人打死你!”言旺知道车里的是谁,却并无恭敬,特别是见到书语先钻了出来,态度上就更加轻视。因着书语的身契在言府手上,故而骂人的话张口就来。 “言管家这威风好生厉害!”梓婋弯腰钻出马车门,站在车架上,高高在上,俯视着言旺,眼神冰冷,面容肃杀。 言旺本就想给梓婋一个下马威,好让她知晓知晓言府风到底往哪边吹,打好的主意和为难人的算盘却在梓婋凌厉的眼神中渐渐撤下。言旺勉强笑笑:“哎哟,是大小姐,老奴有眼无珠,并不知晓是大小姐在车上,故而言语上无状了些。还请大小姐见谅!门口风大,仔细着了风寒,快些下车,老奴迎你进去吧!” 梓婋面无表情地看着变脸极快的言旺,并不接茬,也不动脚,就这么冷漠地盯着对方。言旺得了个没趣,面上讪讪的,在原地略显尴尬。言平这个时候跳下车架,将踩脚凳放下,转身抬起一只手臂,垂头恭请。 梓婋这个时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外甥倒是很有见识。言管家,后继有人呐!”说着书语才抬脚伸手,搭了言平的手臂下了马车。书语下车后,才又转身去扶梓婋下车。 梓婋环顾四周,见除了一个言旺外,其余人等一概未见,便叫住了准备带她往里走的言旺:“言府的主子们呢?” 言旺回身解释道:“回大小姐的话,府内正在准备老太爷的寿宴,有些族亲陆续到了,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都在招呼客人呢!大小姐快随老奴进去,不要耽误时间了。” 梓婋站在原地还是不动,书语站前一步对言旺道:“那就劳烦言管家进去通报一声,就说言大小姐到了。该来迎接的,出来迎接。早早儿的进去,也早早儿的一家子团圆。” “你!”言旺双目瞪圆,面带隐怒,鼻子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后,他略带不屑地继续道,“大小姐,今日府上事多,一些虚礼就不要太在意了。都是一家人,免得生分。” 梓婋正色道:“我乃言氏长房长孙女,自小被送往出尘庵,今日祖父寿辰,第一次回归本家,就遭你这个管家如此轻视和对待。怎么,是祖父授意的,还是我二叔授意的?还是你这个刁奴自作主张的?” 言旺这个时候气性也上来了:“姑娘可别给老奴乱定罪,你是大小姐,谁敢轻视你。只是府内太忙,主子们都有事。故而才派老奴来接你。你可不要曲解了意思。” 梓婋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不再搭话。书语怼道:“府内的主子是亲自在干活吗?府内的下人是吃白饭的吗?言管家,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我和大小姐在门口堵着,言府的体面要还是不要?你自己个儿掂量仔细。我们两个是无所谓的,主子们来迎,那进门的就是一家子骨肉至亲,祸福共担;主子们不来迎,那进门的就只是明采轩的岑老板,言府才脱身的一些麻烦事,怎么脱身的,也能怎么再计较下去。个中的区别你也细细考量考量!” 书语的话很直白了,若梓婋是言府的小姐,那言府和耿府就没关系;若梓婋只是明采轩的老板,那梓婋怎么将言府摘出耿府,就能怎么恢复原样。言旺听得直咬后槽牙,太阳穴那边一鼓一鼓的,心里更是恨得不行。他在言铿修身边多年,言铿修自诩为儒商,年轻的时候或许冒进过几回,但是年纪上来后,做生意和为人处世,都讲究个和风沐雨,循序渐进。言旺因此也有样学样,但到底没有学到精髓,学歪了,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倒是比言铿修精进,这也是为什么言月山看重言平的原因。 言旺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上来就明晃晃地威胁的。放在普通人身上,言旺早就上去拳打脚踢教训一番了。但梓婋身份不一样,首先她是言氏的大小姐,长房长孙女,其次她是岑氏的义女,再次她是明采轩的老板,最后又和楚王交好。任何一重身份,都叫言旺打杀对方的手都抬不起来。 言平这个时候站出来道:“大小姐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秉各位主子。”说着就闷头跑进了大门,言旺喊都没喊住人。 梓婋面带讥笑:“我就说你这个外甥是个好的。长了一双不瞎的眼。言管家,你说呢?” 第298章 言梓婋回归言氏2 言旺被梓婋的语言激的有点把控不住情绪和面色,梓婋连续两次“外甥”的称呼,言旺都没察觉出异样来。三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谁也不肯相让。不多时,一阵马车声咕噜噜咕噜噜地传过来,言旺探身看去,只见前后三辆马车缓缓驶来。而这个时候,言府的几个主要的主人也前后脚出现在了大门口。 刘氏和梓嫱一马当先,疾步走至梓婋面前,刘氏看着盛装的梓婋,不禁又哭又笑:“换回女儿身,和大嫂就更像了!看看这个眉眼,这个鼻子。大嫂要是还在世,肯定欢喜得不得了,有这么一个漂亮能干的女儿。” 梓婋给刘氏擦了擦眼泪:“婶婶,今日是好日子,不兴这么哭的。你瞧,我这一切 不都好好的吗?” 刘氏握着她的手拍拍,表示赞同。梓婋又看向刘氏母女的身后,言铿修和陈氏缀在后面,夫妻两个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看得出来,维持的比较辛苦。 梓婋倒是一点都不尴尬,上前几步,对二叔和二婶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二叔,二婶!侄女回来了。” 言铿修扯动一下嘴角,尽力表现出久别重逢的热情和欢喜,似乎是心中一顿天人交战后的释然,他挂着欣慰又热切的笑容,上下看了看梓婋,不住的点头道:“像,是真的像!”似乎是想透过梓婋,去追忆另外一个人。 站在言铿修身侧的陈氏,见到丈夫这副样子,暗自咬碎了银牙,她伸手偷偷掐了一把言铿修,言铿修吃痛下回过了神。他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掐他的陈氏,又重新整了整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和认真:“回来就好。这几年你吃苦了。日后在家里,不要拘束。二叔和你二婶,会好好补偿你的。” 梓婋眼神转向陈氏,嘴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这个笑让陈氏十分不舒服,仿佛再一次体会到十几年前,王素笛对她的那股不屑感,让她倍感耻辱。现在时隔十几年,王素笛的女儿也无师自通地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不由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迟迟没有出声。 梓婋道:“二婶婶为何这般表情,是我的回来给你带来了什么困扰吗?” 言铿修紧接着咳嗽了一声,陈氏这才说道:“大侄女这话说的,你能回来,是阖府的喜事。往日种种就都不提了。你二叔说了,要好好补偿你这几年吃的苦。二婶和你二叔的想法是一致的。” 梓婋这才真的笑开了嘴角:“如此,那侄女就放心了。” “老爷,夫人,荣老爷携家眷到了!”言旺出言提醒主子,那边荣家的马车陆续停靠整齐,已经有荣家的家仆开始摆下马凳接主子下车了。 陈氏立马弃了梓婋这头,迎了上去。 “表哥,表嫂!”陈氏此时的热情可不似刚才应对梓婋的时候了,这个时候的陈氏是真的高兴。 荣帆和妻子岑氏并肩而立,言铿修也及时从后面跟了上来。 “重辉!”荣帆一把握住言铿修的肩膀,表兄弟相见,欣喜溢于言表。 言铿修关切地问道:“表兄,这次去连州,事情办的如何?上次你走的急,都未曾给你送行。” 荣帆个子很高,人却很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读书人,倒是像一个钱庄掌柜,精于算计的那种。上次他携同妻儿来言府拜会,在应天盘桓没多少天就独身一人去了连州办事。妻子岑氏和儿子卿文和女儿卿敏都留在了应天。言铿修和陈氏平日里对她们母子三人照顾颇多。 荣帆道:“咱们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你和弟妹把为兄的妻儿照顾的这么好。我感激不尽,还在意送行不送行的干什么?今日是舅舅的生日,走,我们进去给舅舅磕头去!”荣帆和言铿修夫妻说话时,妻子岑氏就招呼家仆开始搬带来的礼物。 “这位是?”荣帆注意到一边的梓婋。他虽然见过小时候的梓婋,但女大十八变,如今的梓婋他是认不出了。 言铿修介绍道:“表兄,这位就是大哥的女儿,阿婋!她在出尘庵修行十几年,如今修行完毕,回来了。” 荣帆是清楚当年言府内斗的惨事的,听到出尘庵三个字,心下一动,面上却表现的无比正常,丝毫不在意言铿修说的修行,而是粉饰太平道:“哦,大侄女长这么大啦!虽然是女儿,这眉眼倒是很有重元当年的风采么!慧娘,你快过来看看,你看看大侄女长得像不像重元兄弟。” 梓婋上前行了个晚辈礼:“梓婋见过表叔!”对着转过身来的岑氏也行礼道:“见过表婶。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一声姑姑。” 岑氏名唤慧娘,见到梓婋称呼她表婶后,又喊了一声姑姑,就颇为不解:“姑姑这称呼,何来?” 梓婋道:“小女的义父,姓岑,乃江南岑家家主岑先同。” 岑慧娘顿时惊讶不已:“我是听说堂兄收养了一个干女儿,没想到竟然是重元兄弟的女儿。这可真是巧了。” 梓婋笑道:“动身来江北之前,义父就曾说过姑姑嫁到了云州荣家,若是回到言家,能有机会见到,一定要给姑姑带声好。义父说,云州和江北离得远,你是远嫁,家里照顾的不多,他们兄弟几个都很是牵挂你。” 岑慧娘是岑先同的族妹,很小的时候亲娘就去世了,她爹痴情,没几年也因思念亡妻过度,抑郁而亡。岑氏族中念其年幼成为孤儿,就由岑先同的母亲做主,带进了主家抚养,所以岑慧娘和岑先同老兄弟几个关系还不错,是被几个哥哥当作亲妹妹养大的。及笄后,岑先同的母亲为她亲自择婿,选中了云州的荣家,看中的是荣家书香世家,门第高贵。远嫁之后,荣家出了点事(就是书语书意一家的事),一时蛰伏起来,加上路途遥远,岑慧娘也因此和娘家逐渐联系少了起来。如今在异地他乡,听到大哥的女儿说岑家还惦记着她,她顿时情绪激动起来:“大哥真的这么说吗?” 梓婋道:“我何必编瞎话呢?前几日洛川阿兄还在此地,只是不巧,我们并不知道姑姑也在应天,不然洛川阿兄和我肯定会上门拜谒。” 岑慧娘拉着梓婋的手道:“好孩子。我们荣家在应天的落脚处就在花环巷子,日后,你多多来,我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这几句话的功夫,岑慧娘对梓婋的印象非常好,她拉着梓婋不放手,对荣帆道:“老爷,你看,我哥哥他们还是记挂我的。这几年都没去岑家看看,我这心里愧疚的很。” 荣帆道:“我们年后就去岑家,陪你探亲!” 岑慧娘点点头,又拉着梓婋给她介绍卿文卿敏。一时之间,倒是把言家的人都晾在了一边。 言铿修出面道:“诸位,在这大门口,又冷又无座,不如我们进去叙话。” 岑慧娘不好意思地对言铿修道:“表弟说的是,你瞧瞧我,见到娘家人,这一时之间高兴地忘了正事。走走走,我们进去,我们进去。”于是就一手拉着梓婋,一手拉着卿敏,随着众人的脚步进了言府的大门。 门口的家仆各自还在整理马车,搬运礼物,热闹的场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人群中不时地响起欣羡之声: “到底是巨富之家,这马车估计抵得上一座宅子了!” “哟,这言府是办什么喜事吗?这么多礼物搬进去,得值多少银子啊?” “听说是言老太爷散生日,言老爷要敬敬孝心,给大办了一场呢!前几日,言府的人开始在市面上采买东西了。” 外人无不表达了羡慕,却不知道这富贵的背后,暗藏着什么危机。 第299章 言梓婋回归言氏3 言府内,一切准备就绪,先行到达的客人已经在正堂各自寒暄。因为是言仲正散生日,加上耿府出事,所以原本准备大办的寿宴,现在削减成简办。来的客人皆是族亲姻亲,也正是因为都是自家人,所以今日这个寿宴的重头戏,大家都心知肚明。言铿修一行人入场时,在座的族老和各房头的人,都瞬间噤声,目标明确地看向了跟在言铿修身后的人。 明艳大方,文雅端庄。众人都不可思议地倒吸了一口气,少女时期的王素笛,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不,现在的梓婋比那个时候的王素笛多了一份凌厉和冷漠,没有当初王素笛那爽朗大气的笑颜,她更像一个长时间在外打仗后回来巡视自己领地的将军。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都细细碎碎地传入梓婋的耳中,她神色淡漠,丝毫不受这当众被指点的影响,反而极其坦然地接受着众人的点评和议论。言铿修也不做声,故意晾了一会儿梓婋后,才缓步走上上座,对言旺道:“去请老太爷过来。” “阿婋,来,先坐这边等,这几日天寒地冻,老爷子的腰疾犯了,每隔两日都要进行一次艾灸。等灸完才会过来。”言铿修招呼梓婋坐在主位的边上。 梓婋从善如流,身姿潇洒地入座后,以一种极其舒适的姿态,面对着众人,自始至终都未曾说一个字。梓婋秉持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坐在主位的边上,静静地等待着言铿修如何进行下一步。 言铭修和梓婋早就打过交道,上次梓婋及时出手解了言梓婵的白布之围,最近又慷慨大方地帮他用新筹建的商路销货,言铭修的口袋搭着梓婋的光,是好好地赚了一笔的,所以对于梓婋的归回,言铭修只有赞成的。言铭修见场面冷淡,言铿修修闭口禅,压根没想着跟众人介绍梓婋,就想投桃报李,给梓婋铺铺路。 于是言铭修仗着自己年纪比言铿修大,故作好奇地道:“这位姑娘看着好生眼熟啊!” 言铿修这才轻咳了一声,起身对这各位族亲姻亲拱手道:“诸位,诸位!今日是家父五十八岁寿宴,本是散生日,就未曾大操大办,就请诸位过来吃个酒,大家伙儿凑一起热闹热闹。至于这位姑娘,想必大家见了也是眼熟的,她的身份一会儿将由老爷子亲自揭晓。” 言铿修刚说完,那边言月山就扶着言仲正,带着一众下人过来了。众人连忙站起身迎接,梓婋也不遑多让地站起来。 言仲正在言月山的搀扶下,疾步走来,目标明确,也不理会众人的请安行礼,径直走到了梓婋面前。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无比复杂的神情,有探究,欣喜,愧疚,心疼。虽然以前是在梓婋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见过的,但是这般正式地见面还是头一次。这么多年过去,看着面前这个明艳的少女,言仲正竟然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大孙女小时候的模样了。 梓婋上前一步,无声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言仲正赶紧弯腰将人虚扶起来,哽咽地喊了一声:“婋儿!” 梓婋听到言仲正这一声喊,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泪水充盈了眼眶,仿佛下一刻,就会汹涌而出。离开言府的时候年纪小,但并非不记事。当初大房的兵败如山倒,二房的穷凶极恶步步紧逼,往日对她疼爱有加的祖父却选择了沉默不语,这让梓婋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那血红色的五岁。 如今言仲正这含着疼惜和久别重逢的喜悦的呼唤,让梓婋心里是又酸又恨。她恨言仲正的不作为,更恨言铿修的心狠手辣,不顾骨肉亲情。 梓婋迅速收敛自己的情绪,面上泫然欲下,孺慕之情溢于言表,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爷爷!阿婋不孝,外出十三年,才回来,未曾在爷爷面前尽过半点孝心。”梓婋说着,就直接跪下,仰着满是泪水的脸,双目盛满了悲伤。 言仲正亲自将人急忙拉起来。他年纪大了,感情也较之年轻时丰富了许多。经历了两个儿子的死亡,现在的他很容易被亲情打动。虽然知道面前的大孙女并不是善茬(梓昭的腿还瘸着呢!),但他还是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舐犊之情:“这几年你受苦了,受苦了!往后,爷爷会好好补偿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言仲正说完,就拉着梓婋站到了主位上,对众位族亲朗声宣布:“诸位,感谢拨冗前来参加老夫的寿宴。老夫年纪大了,看到众位亲人齐聚一堂,心中是无比欣慰,我已是接近耳顺之年,这个年纪能子孙满堂,身体健朗,已是人生大幸。今日还有一件幸事,我要公布一下!” 言仲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底下众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众所周知,十三年前,我的大孙女去了世外修行,如今已然修行结束。我宣布,言氏嫡长孙女言梓婋,即日起正式回归,开祠堂,告祖宗,以慰亡灵!” 言铭修头一个站起来,叫了声好:“重元弟弟往生多年,要是看到这唯一的血脉回到族里,在天之灵,一定倍感欣慰。” 有人起了头,自然有人会附和,老三房的言叔正是言仲正最小的庶弟,年纪只比言铿修大十岁,一直依靠着言铿修做着成品家具生意。虽然生意做的大,但他店里所需的好料子,都得仰仗着言铿修的商路来进货。言铿修以最低价给他原料,但是需要向言铿修每年交三成的利润。这么一来,言叔正等于是在给言铿修打工。他也不是没想过从别的地方进货,只不过其他路径品质不能保证,成本价高出三四成,划下来,不比言铿修的便宜。两害取其轻,言叔正就一直在言铿修这里拿货,不过言叔正心里早就不满被这么剥皮了。 梓婋了解到言叔正这个情况后,私底下就和言叔正接洽过了。现在言叔正店里的货,超一半是从梓婋这边走的。供货的量隐隐有超过言铿修之势。言铿修对此,心里也有数,正苦于怎么解决,他可以和梓婋针锋相对,却无法处置言叔正,毕竟言叔正是他的叔叔。 言叔正在言铭修说完后,仗着自己的辈分,就坐着直接道:“钦俢去的早,留下一儿一女,梓阳又失踪多年,长房子嗣凋零,令人甚是惋惜。如今有个女儿,也是好的。二哥,你可得好好对梓婋啊!” 言仲正对这个庶弟向来不错,未分家时,这个庶弟就很老实安分,所以对老三房一向是照顾颇多的。现在老一辈兄弟里,称得上嫡亲的也就这么一个小老弟了,所以言叔正这些话说的并不冒犯,反而很熨帖言仲正的心里。 “这是你小爷爷!”言仲正指着言叔正给梓婋介绍,“你离家的时候,还小,想来也是不记得他了。” 梓婋顺着言仲正的手指看去,一个满面络腮胡,身材矮胖的小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梓婋会意,嘴角微扬,双目微垂,给言叔正行了一个晚辈礼:“阿婋见过小爷爷。阿婋离家虽然早,但胜在记性好。小爷爷我还是记得的。我记得小时候,我和弟弟梓阳有一回要吃糖葫芦,我娘不同意,怕我们坏了牙。我就偷偷使了银子让身边丫鬟莲须出去买了带回来,结果被我娘发现了,罚我们跪在大书房外反省。还是小爷爷帮我和梓阳求了情,不仅免了罚跪,还吃到了一整串的糖葫芦。” 第300章 一个好汉多个帮1 言叔正听了愣在当场,他和梓婋暗通款曲,谈的是利益,说的是钱财,倒是没想到梓婋还能记得小时候那一次的小恩情。这么多年了,言叔正早就忘了这件事。言叔正心里感叹梓婋的记性好之余,也觉得忐忑不安起来。这么小的一件事,作为当事人的一方,他都忘记了,可五岁的梓婋还记得,那其他事还能忘记吗?毕竟祠堂那起惨案,他到现在都心有惴惴,何况幸存的言梓婋呢! 在场的人,迟钝的,都觉得梓婋这个孩子念旧,懂礼;精明的,都在肚子里打鼓,这哪里是回来孝敬老爷子的,分明是回来讨债的嘛! 言叔正面上装着高兴:“哈哈,小孩子就是记性好!以后啊,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主场了!”这话说得含义颇深。 梓婋也笑着应道:“小爷爷,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一个家族的繁盛亦是如此。” 言叔正表情略略一惊,继而仰头大笑几声,对言仲正道:“二哥,你瞧瞧,不愧是大侄子的女儿,这气势,‘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言仲正舒心地笑着,他不是听不懂梓婋的话,但是此刻他情愿自己是听不懂的。言铿修和陈氏脸色铁青,已然是维持不住基本的体面了。言梓昭坐在主桌的尾座,全程听着这些人说话,心里早就憋着一团怒火。这股火烧的他心肝巨疼,连带着那条瘸着的腿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一把甩了一个茶杯,发出哐当一声,将笑语连连的场面直接按下了静音键。 众人抬头看向梓昭,有面带不解的,比如几个二堂的兄弟姐妹;有坐看好戏的,比如言叔正和言铭修两个房头的,还有单氏母子;也有有怒目而视的,比如言铿修;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比如陈氏;还有担忧着急的,比如言梓娀。 梓昭火到头顶,根本不管现在是什么场合,他站起来,直指言梓婋:“你说你是言梓婋,你就是了吗?大房的人都死绝了,言梓婋在外十三年,谁能证明你就是大房的遗孤?别是哪个骗子,冒充大伯的女儿,来贪图我言氏的富贵。” 梓婋等的就是他的沉不住气。 梓婋此刻站在言仲正和言叔正的中间,言叔正为了和她还有言仲正说话,早就一边说一边挪动着脚步,走到了梓婋的位置。如今这个站位,就像是言仲正和言叔正拱卫着梓婋,对抗着言梓昭。 局势,一目了然;风向,一边倒。 言梓娀慌乱地从隔壁的桌上起身,快走到哥哥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声说:“哥哥,别闹了。今日是爷爷的寿辰,咱们得让爷爷高兴。” 梓昭将梓娀的手愤恨的一甩:“正是因为今日是爷爷的寿辰,所以我才不能容忍一个骗子进言府的门。爷爷,你可不要给这个女人骗了。她的手段脏着呢!若是让她进门了,我们言府就没有太平日子了。” 言仲正看着拄着拐杖的孙子,心里知晓他是记恨梓婋用仙鹤草坑害他的事,他低咳一声道:“昭儿,阿婋的确是你大伯的女儿。这点毋庸置疑。在场的老亲,包括你父母,都是见过你大伯母的。阿婋这张脸和你大伯母有七八分相似,这点是做不了假的。” 梓昭争辩道:“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面容相似,却毫无血缘关系的,也不是没有。你们怎么就笃定她就是大伯的女儿呢?我不服!让一个坑了家里生意的人进门当言氏嫡长小姐,我不服!” “那你就拿出证据来证明我不是!”梓婋泠然开口,“而不应该当着众位族亲的面,胡搅蛮缠!你是要丢自己的脸,还是要丢二叔和二婶的脸?言氏公子,不应该是这个风范呐!二叔二婶,你们说呢?” 言铿修和陈氏,一个正在对梓昭怒目而视,一个正在恨铁不成钢地着急着。现在被梓婋点了名,两位也不得不站起身来。 言铿修带着警告的声音对梓昭道:“昭儿,注意场合!有什么话,寿宴结束后再说。大喜的日子,别让你爷爷不高兴。” 陈氏走到梓昭身边,拉着他的手低声劝道:“这个时候别闹事。听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你要懂得进退。” 梓娀也怯怯地小声劝着:“哥哥,别这样。听爹爹的话,别闹了。走,你跟我坐一块去,求你了!别让娘为难!” 梓昭恨恨地盯着梓婋,耳边尽是陈氏和妹妹的苦劝。他就是再恨梓婋,此时也没办法再继续发难,终究是不情不愿地被梓娀拉走了。 “你等着!”临走之时,梓昭狠狠地撂下了一句话。 梓婋看着梓昭离开的背影,不动声色,眼底却藏起了嗜血的杀意。见一场好戏就这么悻悻然地收了场,在场的众人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言叔正及时岔开话题,提议去祠堂先祭祖,将梓婋回来的事,敬告祖宗,名字重新写入族谱,这样才名正言顺。 言仲正没有异议,本身流程就该如此。只不过言叔正比较有眼色,在这尴尬之际,给众人递出了台阶。众位客人皆是言姓子孙,对于一个孙女认祖归宗倒没什么不同意见,在他们眼里,即使梓婋是长房长孙女,那也只是一个孙女,又不是孙子。等在府里养个几年,婆家一说,往外一嫁,也不过是公中多出一份嫁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故而,言叔正提议之后,大家伙在言旺的指引下,浩浩荡荡地朝祠堂走去。 祠堂内,梅姑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还请了广济寺的和尚念经祈福(上次言府得罪了万云和尚,这次不管如何诚恳地去请,万云和尚也不肯接言府的单子了,只得退而求其次,找了广济寺的和尚)。梓婋跟在言仲正的身后,缓步走进堂内。香火旺盛,烟雾袅绕,经幡重重,牌位森森。一时之间,梓婋有点恍惚,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闪现当年的片段:嘈杂的指责声,尖利的惨叫声,殷红的血迹,强力拖曳下,外衣的撕扯声,都一股脑儿地涌进梓婋的脑子。 头,又开始疼起来了;汗,从额角流下,淌过脸颊,像一颗晶莹的泪珠。随着汗珠的滴落,梓婋眼前又出现了短时间的幻觉,她仿佛又跪在了王素笛的坟前,青草绵绵,素白刺眼,伴随着泥土的撒落,泪珠从她的脸上滴进了坟里。 “婋儿!”言仲正的呼喊声,将陷入幻觉的梓婋拉了出来。 梓婋一时之间没有调整好神思,伴随着言仲正的呼喊,她懵懂地看向已经跪在蒲团上的祖父,双目也没了一开始刻意假装的天真无邪,清澈无辜,而是发自内心的瑟然和无助。 经历了人生风浪的言仲正顿时轻叹一口气,心道:冤孽! 站在一边等候仪式开始,并准备伺候各位主子点香的梅姑上前将梓婋扶住,梓婋还没做好准备,被梅姑这么一扶,顿时警惕地将脸转向梅姑。梅姑被梓婋的表情吓了一跳,那带着戒备和凶狠的眼神,让梅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梓婋一见是梅姑,表情跟变脸似的又恢复了正常。梅姑带着点结巴道:“姑,姑娘,要跪下了!” 梓婋点点头,恭敬地跪在了蒲团之上。此时,言氏众人都在言仲正跪下后,都齐刷刷地也跪了下来。梅姑手里握了一把线香,穿梭在跪地的人群中,逐个分发。 第301章 一个好汉多个帮2 待梅姑将线香分发完毕,跪在最前方的言仲正开始念祝祷词,禀明列祖列宗,他的大孙女言梓婋回来了:“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言仲正拈香告先灵。仲正粗鄙愚钝,十三年前,家族遭危,长子殒命,三子殒身。长房后嗣凋敝,几近断绝。长房长女外出修行十三载,为父母祈福,为幼弟累功德。如今学成而归,特来禀告,望各位祖宗在天之灵,佑之扶之,使长房香火得以延续!” 一通祝祷完毕,言仲正焚香化纸,虔诚叩首。众人跟着言仲正的步调,也齐齐叩首。待叩首完毕,由两位年长的族亲焚香净手,恭敬地从供桌上请出收藏族谱的册子,再由一位差不多辈份的言氏族人,端着文房四宝候在一侧。言仲正在梓婋和言铿修的搀扶下站起身,也焚香净手。待清洁完毕,言仲正拿起毛笔,沾了墨水,在那本红色的族谱上,找到言仲正一脉,将言梓婋三个字重新写在了言钦修的下面。 梓婋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言仲正给她上名字,言钦修的那一栏,不像其他脉系的清爽,有涂抹和修改,梓阳的名字已经由一团黑点代替了,而她的名字原先的也被抹去,现在在涂抹的边上又写上了新的字。 梓婋看着这本言氏族谱,不由地有点想笑,原来抹去一个人的存在和承认一个人的存在,都是如此的简单,不过是上位者,拿着毛笔沾一沾墨水,随意添几笔罢了。而正是这简单的几笔,梓婋等了整整十三年。这简单的几笔中,又藏了言钦修一脉多少的血泪呢?这只有梓婋心里清楚了。 等到言仲正写完梓婋的名字,在梅姑的示意下,梓婋再次跪下叩头,她接过梅姑重新递过来的线香,表情肃穆,声音稳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孙言梓婋,外出游历十三载,历经世间风霜,尝尽人生艰辛。如今归来,深感祖先恩泽深如海、高如山,今朝檀香一柱,敬仰之心永怀。愿祖先庇护我辈,岁岁平安福自来。”说罢叩首三下,极尽虔诚。 至此认祖归宗仪式礼成。 接着众人重归正堂,言仲正高坐主位,言梓婋靠着他坐在右手,言铿修夫妇坐在他的左手。言府的寿宴正式开始。 藏在暗处的笑尘见到事情顺利,心也就放了下来。又潜伏在边上等了一会儿,见梓婋在一众言姓族人之间,游刃有余,便想先离开一会儿,等寿宴差不多了再过来。谁知道这个时候,梓婋招呼了一下书语,不知道和书语说了什么,又转头跟言仲正耳语了一番,言仲正点点头后,梓婋便在书语的帮助下离了席。 梓婋和书语一离开,寿宴上的谈话内容就开始放开了。特别是言梓昭和言梓娀那桌,都是言氏的年轻子弟。有平时和言梓昭相处的不错的,也有合不来的。其中一个叫言梓昌,和言梓昭是三堂的兄弟,他的父亲叫言钧修,是言仲正三堂弟的儿子。言钧修自己开着一家当铺,规模不大,主要的客户是面对中下层的普通老百姓,赚的不多,勉强能维持体面的那种,平时还得依靠着言铿修的照顾,才能继续运营。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既是言氏的亲属,怎么言铿修不大力扶持呢? 也不是没有扶持,当初言仲正提携言钧修,助他开了当铺,做的也是高层次的生意,面对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经商的富豪人家。奈何这个堂侄并不是个经商的料,偌大的铺子,开了不到两年,一缩再缩,最后仅能勉勉强维持。等到了言铿修当家,按照言铿修的脾气,这等鸡肋的店铺,是一定要砍掉的,没道理放在账面上,每年都要从公中拨银子倒贴。 但是呢,当年言仲正还没发家前,家里困难之时,言钧修的父亲,是倾囊相助过的,念着这份恩情,言仲正特别嘱咐言铿修,要保住言钧修的当铺。老父亲发话,言铿修自然是谨记在心。因此这家每年亏本的当铺到底还是没有关门歇业,一直经营到现在。到了言梓昌这辈,他是有心气的,一心想振兴这个当铺生意,奈何和他爹一样,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生意人,或者说店铺管理人。折腾了几年,铺子规格竟比在他爹手上还要小了,这让他感到十分挫败。 生活上的拮据和努力了,也难以成功的焦虑感,让言梓昌很是受伤,这个心态也一天天的在变化着。从懊恼,到焦虑,到不忿,到扭曲,花了大概四年的时间,现在言梓昌,性子阴沉,为人刻薄,要么不说话,一说话,总呆着阴阳怪气。他特别看不上言梓昭,总觉得言梓昭这么高调,无非是投胎投的好,投到了言家主脉的肚子里,若是他也能成为言铿修的儿子,只会比言梓昭优秀能干。 脑子里一直有这个想法,这开口说话就不会好好说了。言梓昌刚才见识了言梓昭的吵闹,现在看到言梓昭喝着闷酒不做声,于是就起身敬了梓昭一杯:“阿昭兄弟!来,哥哥敬你一杯!” 梓昭正喝着闷酒,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敬酒,还是在梓娀的提醒下,跟言梓昌碰了个杯。 “我说阿昭,那个人真的是大伯的女儿吗?别真的是个骗子吧?”言梓昌蓄意挑事。 梓娀赶紧插话道:“昌哥哥别瞎说,她的确是大伯的女儿。诸位长辈都没提出异议,自然是铁板钉钉的事。今日是我爷爷的寿辰,大家还是多吃点菜,多喝点酒,旁的话,就不要多说了。” 言梓昌吃了一筷子菜,一边嚼一边故做好人道:“娀妹妹就是心善。可是人呐,要是心善过了头,就要被人欺了。以前大房没人,娀妹妹就是府里正经的大小姐,现在那个女的回来了,说是大房的嫡女,哥哥我是怕以后老太爷看重那个,忽视了你呐!” 梓嫱和他们坐一桌,听了言梓昌的话,不悦道:“昌哥哥酒还未吃多少,倒是说起醉话来了。娀姐姐不管日后是不是排行老大,她都是府内的小姐,享受的尊荣和阿婋姐姐是一样的。祖父向来公平正义,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重视这个,轻视那个。” 言梓昌不屑地笑笑:“手心手背的肉,还有厚有薄呢!” “闭嘴!饭菜都堵不上你的嘴,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言梓昭将筷子往桌面一拍,怒目而视。在座的谁都没这个资格蛐蛐他两个妹子,何况是言梓昌这个他一向看不上眼的垃圾。 言梓昌顿时感觉到了羞辱,也将筷子一拍,指着言梓昭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给我放尊重点,我可是你哥!别没大没小的。” 言梓昭猛地将一根筷子一折,将支棱着尖刺的断口迅速的戳向言梓昌的脸,言梓昌赶紧后仰,十分滑稽地摔了一个屁股墩,倒在地上十分狼狈:“你!” 言梓昭老神在在地坐着,故作惊讶地喊道:“啊!堂兄,你怎么了,摔的疼不疼?你说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做个凳子都得翻一跟斗,跟个小孩子似的。没事吧你!”这茶里茶气的话语惹得众人侧目。 言梓昌因着不雅的姿势,羞得涨红了脸,指着言梓昭,气的直结巴:“你,你,你!” “来人,还不快点扶昌少爷起来!”言梓昭唤立侍在一侧的家仆。 几个家仆立马走过来,将言梓昌从地上捞起来。 “快带昌少爷去换身衣服,这小乌龟翻身,一背心的灰,太脏了。”言梓昭继续道。 家仆听从言梓昭的话,二话不说架着言梓昌就离开了。 第302章 收拢言平增助力1 听从梓昭命令的两个家仆,人高马大,健硕有力,架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梓昌跟玩儿似的,根本不容对方分说,抬起来就走。梓昭优哉游哉地坐在座位上,对一直立侍在边上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小厮立马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宴席,很快就追上了押着梓昌的家仆。 “宝进大哥,宝来大哥,今日正堂后面的厢房布置成了女宾用的,男宾的设在了大书房的后面。大少爷怕你们走错路了,特意命我来告知一声。”小厮对两个家仆道。 宝进感谢道:“多谢竹砚小哥提醒。不然我们兄弟俩走错了,冲撞了女宾那就不得了了。” 名唤竹砚的小厮客气道:“是大少爷考虑周到。二位大哥一直在二门外伺候,对大书房肯定不熟悉。我给你们带路吧!” 宝进宝来两兄弟有一时的愣怔,他们进府多年,怎么可能不熟悉呢?宝来年纪小一点,没什么心眼,当下就想说我们知道怎么走。宝进呢,是哥哥,每每都比弟弟多想一点,于是就拦住了要开口的宝来,道:“那就有劳竹砚小哥了。” 于是宝进宝来就押着梓昌跟竹砚走,越走离正堂越远,而且方向也不是去大书房后面的厢房。梓昌越走越觉的不对劲,想要挣脱了钳制离开,谁知道被带到了园子的角落里,在一丛竹子后被竹砚下令给揍了一顿。宝进宝来兄弟也不是傻子,即便宝来迟钝,在听到竹砚说揍一顿的话后,也知道了这是大少爷的意思。不然巴巴儿的派竹砚这个心腹来干什么呢? 三人押着梓昌,好好的招待了一顿,把人家打的鼻青脸肿,瘫坐在地上,头昏眼花,口中直呼哎哟,且污言秽语不断:“你们这群王八,言梓昭这个怂货!竟敢打我,我可是老三房的,我爷爷对言家是有天大的恩情的。你们敢打我。若是没我们老三房,他言梓昭算个屁!也就是会投胎,不过一个纨绔!被自己老子打断的腿,以为我们不知道呢!个王八蛋,畜生!敢打我!”骂骂咧咧的,呼号声不断。 可是这里比较僻静,骂的在凶,也无人知晓。 竹砚双手袖笼在衣袖里,任由他骂声不断。等到言梓昌骂累了,竹砚才神态倨傲,目光带毒地道:“这一顿是大少爷赏你的。好叫昌少爷知道,什么叫嫡支主脉。以后啊,管好自己的嘴,少在我们姑娘们面前找不自在。我们走!”说完三人扬长而去,只留下言梓昌在原地独吹冷风。 不远处,梓婋由书语陪着站在花木后面,揍人的和挨揍的都看不到她,她却将刚才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姐姐,要去帮一下忙吗?”书语待竹砚三人离开后问道。 梓婋站在花木掩映处,旁逸斜出的枝叶让她的脸在远处看,忽隐忽现。她一手攀折了一枝细细的树枝,咔嚓一声掰断了:“不用。言梓昌这个人,我了解过,庸才而已。招惹了他,恐日后会坏事。且看他怎么和言梓昭斗。两虎相争,总有一败,何况这两人还称不上虎。我们坐收渔利即可。” 姐妹两个边说边往回走。绕过一丛蔷薇,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那边,身形挺拔,腰背挺直,虽然穿着下人的服饰,但从背影看,气势不凡。 梓婋和书语顿住脚,书语有点着慌,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她看向梓婋,梓婋安抚性地回看了她一眼,神态和语气都坦然自若地招呼道:“这不是小言管家吗?怎么站在此地?” 言平闻言转过身来,年纪十七八的他,和梓婋差不多大,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面容,既有稚气也有英气。少年老成的他挪动几步,来到梓婋跟前,言语间恭敬有加:“大小姐!”说完就不再作声。 梓婋看着他,好整以暇,也不说话,脑子里想起了一早上言平来接她的经过。梓婋和书语上了言平的马车后,路行不到三分之一,梓婋就撩开了车帘,坐到了言平的身边。 “大小姐还是回车内吧!外面寒风刺骨,小心冻着了!”言平劝道。 梓婋拢住自己的狐裘披风,迎着寒冷的风道:“无妨!小言管家,今年多大了?” 言平奇怪地看了一眼梓婋,不知道梓婋这是打什么主意,不过还是老实地回答:“过了年就十九了。” 梓婋故作讶异地看了言平一眼:“哦,倒是看不出来。小言管家沉默少言,行事稳重,没想到年纪和我一般大。不知道跟着我二叔学习商道,学了多少年了?” 言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给了梓婋一点面子:“回大小姐的话,差不多有四年了。” 梓婋感叹地重复了一声:“四年了啊!那应该小有所成,二叔没有安排你进哪个商铺历练历练吗?” 言平回道:“小的学艺不精,暂时还不能独当一面。” 梓婋哈哈一笑:“谦虚了不是。过度谦虚就是骄傲啊小言管家。据我所知,我二叔每年在总账房过账,身边都得带着你。带着你,就等于带了一把算盘。” 言平惊讶不已,脸上的震惊让他为梓婋侧目。 梓婋看到言平的表情,浅浅地笑了笑:“我是言府的大小姐,言府的事自然得知道的清清楚楚,这样日后和府内其他人相处起来,才能游刃有余,你说对吗?” 言平心里警铃大作,带着戒备的眼神看着梓婋。 梓婋目视前方,语气轻松又坦然:“别紧张。你说你学艺不精,其实不是不精,是你志不在此。你并非言氏真正的家生子。你是自由身。你在读书方面,比经商更有天赋。但是我二叔呢,就是不放你出去参加科考。你马上都要二十了,以你的学识,这个年纪中个乡试的举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言平皱眉而视,防备的心思已然浮于表面:“大小姐说这些是何意?” 梓婋侧过身,依旧是笑语晏晏:“怀里的那块帕子,用的还算舒服吧!” “你!”言平闻言惊得登时一收缰绳,整辆马车一个急刹,梓婋因着惯性,差点甩出去。好在梓婋及时抓住车框,稳住了身体。书语就没这么幸运了,她坐在车内,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狠狠地摔在了马车车壁上。 梓婋不顾言平的无礼,赶紧回身去看书语:“没事吧!” 书语快速地爬起身:“没事,我没事姐姐,你怎么样?” 梓婋放下车帘隔空喊了一声:“我没事,你别出来!” “小言管家这是怎么了?”梓婋故作不解,“我说错什么了吗?” 言平面色煞白,被梓婋戳破了心中最隐秘的地方的他,抓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呀!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虽是女子,但亦有成人之美的心。”梓婋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道。 言平不做声,梓婋疑惑地抬头:“怎么?你不想达成心中所愿吗?” 言平艰涩地开口:“你别伤害她。”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梓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神情娇俏,带着少女的灵动,说的话却含着浓重的血腥味:“我有不下十种方法解决了她,但是我没有。你猜为何?”梓婋提了个问号,却没有要求言平回答,而是自问自答道:“因为你是言平,言平是你呀!” 言平抿了抿嘴唇,直接问道:“你想要干什么?想要我做什么?” “啪啪啪!”梓婋拍拍手,“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先说好,我不做伤害言府的事。”言平丑话说在前头。 梓婋略略一歪头:“那就难办咯!不如你考虑考虑吧。我们继续赶路。书语,你出来坐你言平大哥身边,陪他说说话,这路程还有一大半呢!”说着梓婋起身钻进了马车,换书语出来了。 第303章 收拢言平增助力2 书语坐到梓婋的位置上,对言平道:“言平,出发吧!别耽误了时辰。” 言平眼神沉郁,站在原地不肯动身。书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神情却平易近人:“言平,发什么愣呢?我们走吧!” 言平仰头看向坐在车架上的书语,最终认命般地上了车。 言平被人揭破心中隐秘,一开始是心如擂鼓,忐忑难安。车行半刻钟,冷风呼呼,让害怕紧张的言平逐渐冷静下来,握住缰绳的手,也逐渐放松下来,由泛白转为红润。 “驾!”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在雾气中传的很远。 书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二道策反工作:“言平,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姐姐怎么知道你那块手帕的事?” 言平不做声,书语也不恼,就盯着言平的侧脸,自顾自地道:“这个世上啊,有三种东西是藏不住,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咳嗽、贫穷和爱。你看那个人的眼神其实收敛的很好,可惜呀!隐藏的再好,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呢!” 言平情绪不高,低声问道:“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被你发现了。” 书语倒是惊讶于言平的敏锐,知道是她看出来的,于是就大方地给他解了惑:“二老爷打断大少爷的腿的那天。你看她的眼神一点没有遮掩。那块帕子就是那个时候,被你捡拾了去。我都看到了。” 言平又陷入沉默。 书语继续道:“你现在的身份是言家的仆人,仆人怎么能高攀主子的女儿呢?你若是能出去参加科考,得个一官半职,身份一高,你心中所想也不是不可能。” 书语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得到言平的回应,但是觑其神色,书语心下已然有了判断,便不再多言,只是捎带了一句道:“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不试试怎么知道成功与否呢?” “啪!”一声清脆的鞭声从浓雾中传来,那个力道,似乎是要将这弥漫的雾气劈散。 时光之轴流转到梓婋和言平在言府后院相遇。 “小言管家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梓婋走过言平身侧,上了他身后的台阶,又转过身面对着言平。 言平不得不跟着转身,和梓婋面对面。高度上的落差,让梓婋俯视着言平,加上梓婋的气势,让言平感到了压迫感。 言平鼓起勇气和梓婋对视:“大小姐,我想去参加科考。” 梓婋璀然一笑:“我欣赏有志气的人。可是,我不会白付出。” 言平道:“过了年,会有一场乡试,乡试之前,我会全力助你。但是前提是不伤害言家所有人。” 梓婋伸出一根食指,挑起言平的下巴,双眼直视他的眼睛:“小哥的顾虑有点多哦!世上焉有杀人不见血的刀?想得了好处,又想全身而退?言铿修教你商道的时候,没说过等价交换吗?” 言平后退一步,微微垂首:“我虽然是言府的下人,但是对我来说,言府就是我的家,我做不出伤害家人的事。”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搞笑的话,梓婋哈哈一笑:“书语,瞧瞧我们的小言管家,说的是什么话。” 书语泠然开口道:“言平,钱一凡和耿天伟,前后都和梓娀姑娘定过亲,均以解除婚约收场。你不深究一下,为何前后两任未婚夫都没有好下场?我姐姐说过,有得是方法解决她不喜欢的人,这个不喜欢的人,可不独独指特定某个哦!” “看来我们的小言管家还未考虑清楚。书语,我们先走吧,离开宴席太久,不礼貌!”梓婋转身就走。 书语落后几步,走之前还说了一句:“其实有你没你,对我姐姐来说意义不大。你若是能替我姐姐省一省力,得到的可比你付出的要多得多。看看三房,你就知道了。”说着提腿就走,去追梓婋了。 言平见二人前后离开,犹豫了一下,也追出去几步,疾声呼道:“那个竹砚,不一般!大小姐可以注意一下。” 梓婋顿住脚,却没有回头,只是双眸一转,面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回到了正堂,寿宴正进行到酒热情高的阶段。年纪大的高谈阔论,年纪小的也放开了拘束,各自说着感兴趣的话题。梓婋坐回自己的位置,言仲正正在和言叔正说话,并未注意到梓婋的回归。 梓嫱这个时候寻了过来:“大姐姐,坐爷爷这里多无聊啊!走吧,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那边都是小姐妹,热闹着呢!爷爷,我带阿婋姐姐去认识认识同辈的小姐妹啊?” 言仲正听到梓嫱在喊他,于是就转过来道:“去吧,去吧。我们这里都是老头子,你们年轻人多聚聚。阿婋,去认认认,都是亲戚。” 梓婋点头道:“是,爷爷,那我就和嫱儿过去了。” 梓嫱拉着梓婋来到坐满了小年轻的几桌,挨个介绍族里的亲戚: “这是大堂伯家的婵姐姐,去年嫁去了京城苏家,这是苏家姐夫!” “这是小堂叔家的婉妹妹,咦?婉妹妹,昌哥哥呢?怎地更个衣到现在还未回来?” 老三房的言梓婉是言梓昌的妹妹,言钧修的小女儿,才十岁,正是粉嫩可爱的年纪,说话也童言无忌的很:“不知道呀!估计酒吃多了,猫在哪里醒酒呢!” 梓嫱听了就不再多言,继续给梓婋介绍道:“娀姐姐,是二伯的女儿,和昭哥哥是亲兄妹,你反正熟悉的。”梓娀刚才看到梓嫱和梓婋朝这边走的时候,就开始紧张起来了,尴尬和不自在都让她极度不舒服。但是从小的教养又让她不能找借口离开,正当坐立不安的时候,梓嫱介绍到她了。 被点到名的梓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梓昭一拉扯住:“坐下!言府的正经小姐,何必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面前唯唯诺诺。” 梓嫱不悦道:“昭哥哥,你说什么呢!刚才就惹得爷爷和二伯不高兴,现在还要挑事吗?” 梓昭坐没坐相地靠在椅子上,不耐烦地对梓嫱道:“去去去,轮得到你教训我?还抬出爷爷来。你们眼瞎,把个西贝货当作珍珠,我可不瞎。” 梓婋并不气恼:“大哥既然还怀疑我的身份,不如你亲自调查一下我的过往,看看我是不是假冒的。” 梓昭嗤笑了一声:“都骗上门了,你自然什么都准备妥帖,我去查?恐怕能查到的都是你想让我查到的。” 梓婋道:“大哥太抬举我了。我可没有这造全套假的本事。我看你身边的这位小厮挺能干的,刚才在后院帮助梓昌堂兄,可是出了好一把力。不如就派他来调查调查我。我坦诚以待!” 梓昭顿时神色一凛,眼神看向竹砚,竹砚无措地在一侧,面色紧张。竹砚对梓昭微微摇摇头,意思是刚才揍言梓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梓婋。 梓昭心里有鬼,并不敢让人当众揭发自己对言梓昌做的事,便心生退意,但嘴巴里还是不饶人:“我可没那闲工夫。去去去,别站在这里影响我吃饭。看到你就倒胃口。” 梓婋还是不恼,梓昭的话在她眼里如同幼童一般可笑幼稚,但他对竹砚的态度倒是让梓婋十分感兴趣,一个主子如何能在被人戳破小动作时,会先安抚替他做这些小动作的下人呢?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梓嫱替梓婋出头,不服气地道:“昭哥哥好生没礼貌。” 梓昭不理睬梓嫱,也不再搭理梓婋,主打一个漠视对方。 梓婋拉住生气的梓嫱道:“无妨,别生气。我不在意的。来日方长,我们以后要生活在一起很久呢!若是为了这些口舌之争生气,岂不伤了一家人的和气?算了,算了,你再带我去见见其他人吧!” 第304章 流光轩内话家常1 宴席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散桌后,年长的老亲都聚到言仲正的流光轩去说话。一年到头,老兄弟几个也凑不到一处说说生意以外的家常话,这次借着寿宴,自然是要多亲近亲近。年轻的一辈,见长辈都走了,也活泛了起来,各自找各自相熟的人玩去了。有下棋的,有打陀螺的,有放风筝的,也有交流诗书的,还有互相讨教琴棋书画的。 梓婋不精于玩,首先她没学过,其次也没玩过。没学过是在出尘庵没这个机会,逃出出尘庵后,忙着赚钱和人斗法,也没这个时间去玩。梓嫱带着她凑了几处趣,结果都不书信,觉得悻悻然没有意思。 梓嫱抱歉地拉着梓婋的手道:“大姐姐,要不我陪你逛逛园子吧?!” 梓婋好笑地看着梓嫱,觉得梓嫱把她融不了圈子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有点不可思议。她言梓婋正式进着家门才几个时辰,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加入团队呢?再说,有些人值得结交,有些并不一定值得花功夫去接触。她现在游走在各个小圈子之外,反倒可以正大光明地遴选对自己有用的人。 梓婋安抚道:“没关系。我自小就未曾学过琴棋书画,各种闺中小玩意儿也不甚了解。和这些姐妹说不上话,也是正常的。你不必自责。” 梓嫱也安抚梓婋:“她们就是目光短浅,姐姐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会和她们一样只懂得玩这些小玩意儿。” “好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对了,爷爷过生日,龚家怎地没来人?”梓婋环顾四周,确定了龚家没人过来。 梓嫱不满地道:“还不是二伯和二伯母搞的鬼。压根儿就没通知龚家,说是自己家里的小宴,就不拖累外人了。哪是这个说法,无非就是不想你回来的事弄的众所周知。打的什么主意呀!哼!” 梓嫱的说辞倒是验证了梓婋心中的猜想,这言铿修夫妇两个倒是好会顺台阶下。前面梓婋嘱咐刘氏寿宴不必大操大办,后面言铿修夫妇就不请姻亲,只请族亲。 梓嫱见梓婋并没有什么不高兴地,就放下心来,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娇羞起来。 梓婋察言观色,心中略有猜想:“龚承望怎么你了?不好意思成这样?” “姐姐你......”梓嫱臊起来了,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 “饮食男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你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梓婋这方面看的很开,毕竟自己还有楚轶不清不楚着呢。 梓嫱凑近梓婋的耳朵,悄声道:“他让人给我送了个礼物。”说着又不好意思起来。 这副模样倒是勾起了梓婋的好奇:“送了个什么东西?” 梓嫱背着人从自己袖袋里掏出来,是一对交颈的鸳鸯玩偶。 怪不得不好意思! “这龚承望倒是个有心的。”梓婋赞了一句。 梓嫱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对梓婋道:“姐姐,我只敢跟你说。我们虽然定亲了,但男女规矩森严,要是让旁人知道了,保管要笑话我。我就知道姐姐是个开明的,决计不会觉得我不检点。” 梓婋知道梓嫱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礼教方面,根深蒂固,不像她成长期就历经了世间至黑至暗,故而把这些无意义的礼教不放在眼里。 梓婋不以为意地道:“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可。管那么多干嘛?又是替其他人活着的。” 梓婋刚说完,背后响起一声苍老的声音:“大小姐在此地,可叫老头子好找!” 梓婋转身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梓嫱一挡,梓嫱受惊般地将那对鸳鸯藏进衣服内。 原来是言月山,梓婋笑着喊了一声:“言管家!”。 言月山摸着胡须,笑眼弯弯:“你小时候可是喊我月山爷爷的。” 梓婋无所谓在这些事上计较,从善如流改口道:“月山爷爷,不知道找我何事?” 言月山道:“几位长辈都在老太爷的流光轩,想见见,和你说说话,老太爷特意着我来寻你。” 梓婋点点头:“好,我这就随你过去。”说着又对梓嫱道:“你去找你相熟的姐妹玩吧,爷爷叫我,我去去就来。” 因着是爷爷的吩咐,梓嫱也不好违拗,只得道:“那你那边结束了,记得来找我啊!”说着就主动离开。 “大小姐,老头子给你带路。”言月山作请。 梓婋也没客气:“有劳。” 主仆二人,一小一老,慢慢地走在园子里。 言月山主动开口聊天:“大小姐多年没回来,估计园子里的路也不记得了吧?” “怎么会?”梓婋否认,“虽然离家时间长,但大致的布局还是知道的。何况,这里是家啊!我父亲牌位还在言府,言府的一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的。” 言月山尴尬地笑笑不再多言。梓婋见效果达到,也就不再作声,这一老一小就这么默默地走向流光轩。 十三年前的事,言月山全程见证,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起了什么作用,梓婋还不知道。可能和言仲正一样,是一个旁观者;可能是参与者或者其他。梓婋至今都记得,在祠堂的那一天,言钦修命丧当场时,言月山抓住言仲正,不让言仲正上前,还凑近言仲正耳边说了句什么,言仲正就木然地待在了原地。任由言钦修脑浆四溅,血流满地。 一路无多话,梓婋脚步不慢,言月山年纪虽大,但是脚力也不错,竟也和梓婋的脚步保持了同频。不多时,两人就到了流光轩。 流光选内堂,一众老亲俱在,言铿修夫妻和刘氏,还有荣家夫妇都在里面陪着说话。梓婋进来的档口,言均修正向言铿修说着当铺的经营情况。几个年纪大的堂伯堂叔则和言仲正在交谈。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地看过来,梓婋毫不怯场,反而落落大方地喊了一声:“爷爷!”梓婋连公堂都上过几回了,这种受人注视探究的小场面自然也不在话下。 言仲正看到梓婋,眼神就一亮,这孩子一眼看去长得太像王素笛,不过细看又有不同,比王素笛多了英姿勃发,少了闺阁女儿的娇俏可爱。一双丹凤眼,流光顾盼,想事情的时候,展现了一个老道商人的精明和凌厉。从她到了应天参与或者主导的几件事来看,绝对的手段不俗。若是个男儿,言氏交到她的手上,那言仲正死也能瞑目了。只可惜是个女孩,迟早要嫁出去的。再看看言铿修这个儿子,本事大是大,奈何后劲不足,梓昭连言铿修的一半都没学到,以后言氏若是到了梓昭手上,败落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一代商界枭雄,夕阳迟暮,看向身后,竟然后继无力,焉能不感慨万千呢? “来,坐我身边说话!”言仲正招呼梓婋坐他的身边。 言仲正话一落音,立马就有下人端了个圆凳放在了言仲正的椅子边上。梓婋也不惶恐,径直就坐下了。 言铭修借着梓婋的光,这段时间赚的不少,因为对梓婋格外热情和亲近,胖乎乎的他,端着茶盏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后对梓婋道:“大侄女,这些老亲还认的不全吧?伯伯给你再介绍介绍?” 梓婋笑着回道:“不劳烦堂伯了,这些老亲,虽然今日是第一遭见面,但是刚才再宴席上爷爷提点过了,我都知晓。” 言铭修也不尴尬,弥勒佛一样笑道:“哈哈,大侄女不愧是做大生意的,这脑子就是灵光。要是换作我,我都记不清爽。谁叫我们老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呢!” 第305章 流光轩内话家常2 言钧修看不上言铭修奉承言梓婋的模样,不过是借着小姑娘的光多赚了几两银子,就上赶成这样,何况对方还是个小辈。 言钧修不由地想挫挫她的锐气:“阿婋在外修行十三年,可有所得?” 梓婋故作不解:“堂叔指的是哪方面?” 言钧修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佛珠道:“自然是佛法方面的。” “哦?佛法?看来堂叔对此是有心得的?”梓婋看出他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是上好的沉香木制作的,看来这个堂叔是信佛的,于是就带着讨教的口气问道。 言钧修下巴微抬:“心得不敢当。只是略微有点感悟罢了。” 梓婋顺着他的话接道:“愿闻其详。” 于是言钧修开始阐述他的佛学知识,完全没注意到言铿修和陈氏一言难尽的表情。言铿修陈氏一开始就看出言钧修是想为难为难梓婋的,他们夫妻也乐见其成。只是没想到想考校梓婋的言钧修,被梓婋三言两语就转换了角色,成了梓婋在考校言钧修了。看着滔滔不绝的言钧修,言铿修脸色耷拉着,无语至极。陈氏更是忍不住小声地骂了一句:“蠢货!” 待言钧修洋洋洒洒的说完,梓婋只是略微笑笑,并不作声。言钧修见梓婋态度不似受教的样子,不由地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梓婋拿起帕子掩了一下口鼻,再次抬眸时,目光带了些凌厉:“堂叔莫恼。你讲的佛法,我并未学过。” “嗯?你不是在外修行吗?这些基础的怎会没学过?”言钧修不相信。 梓婋伸出双手,手心手背翻了翻,展示出的手,完全不似少女的娇嫩,手掌粗糙,指节比寻常少女要略微粗大:“我在出尘庵时,这双手就未曾碰过经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盥洗几个比我大的师姐的衣物。洗完衣服,还要打扫各处的禅房。斋堂里,隔三差五还得去上灶做饭烧火洗菜。我所有的修行时间,其实都在干活。故而在佛法上,并不熟稔。阿婋要叫堂叔失望了。”梓婋其实熟读佛经,只不过她心中杂念太多,故而也只是熟读,并未深研。何况在出尘庵,她属于最底层又不能随意打杀的异类,王素笛早死,能教她道理的人又有谁呢?她现在故意说自己没读过经书,意思很明显,就是告诉众人:我佛慈悲,但我不慈悲。 梓婋语毕,众人皆默。各位长辈的面上均讪讪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当年的事,大家选择的是沉默,是旁观;风水轮流转,当年的沉默如今也只能转化为尴尬。大家心里都知道,梓婋的回归,其实并非大势所趋,只不过是形势相逼。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的人,回到家族内,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梓婋见众人皆默,于是轻笑一声:“众位叔伯这是怎么了?何必如此严肃。以往的经历,不过是修行的一部分。阿婋并不觉得苦,只是时常想念诸位亲人,每每想到,总是肝胆俱疼,难以安眠。” “阿婋!够了!”言仲正叹口气阻止了梓婋的话头,“爷爷知道你受苦了。” 梓婋无所谓地回道:“爷爷,阿婋不苦。没有往昔,何来今日?” 这话是完全说不下去了。 梓婋知道今日这些阴阳怪气的话,说的十分不合时宜。可是她不怕,站在实力的角度上,她有这个底气宣泄着这几年的恨意。只因她并非是圣人,而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正当场面尴尬时,一个小厮不请自入,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就跪倒在地:“不好了,不好了。昌少爷被人打伤了。” 言均修腾地站起身:“什么?怎么回事?” 小厮跪在地上回道:“刚才昌少爷去更衣,长久时间未曾回来。婉小姐不放心,打发我们去找,最后在园子里的西北角找到了,昌少爷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现在被抬到东厢房,府医正在诊治。婉小姐急的不得了,差我前来禀告。” 言均修听到儿子被打伤,且昏迷不醒,立马就急了脚:“走走走!”说着也没和在场的打招呼,抬腿就走。 众人在言均修急匆匆地离开后,也都站起来,陆续地跟着出去看看什么情况,既有看热闹的心态在,也有关心伤势的,更多的是要离开这尴尬的场景。 梓婋走在最后,慢悠悠的,不徐不疾,被陈氏瞪了一眼也不在意。刘氏落后众人几步,走在梓婋身边。 “和你没关系吧?”刘氏悄声问道。 梓婋摇摇头:“不是我。” 刘氏放下心来:“那就好。你才回来,刚才那番话说了干什么呀?” 梓婋安抚道:“婶婶,不要担心。下马威与其让别人给我,不如我先送出。反正我和言铿修是不死不休的对头。一些体面,也就没必要维持了。” 刘氏知道梓婋说的是实话,她无法反驳,也知道劝也没用。于是就转移话题道:“二嫂将大房的老院子修葺了一番,我看过去了。布置的挺不错的。你今日就住进来吗?” 梓婋摇头道:“住在府内并不方便。我店里和商队都离不开。我今日还得回明采轩去。” “那岂不是干什么都不方便?”刘氏不解。 梓婋道:“婶婶,我和言铿修的战场不在言府后院。” 刘氏听了梓婋的话,瞬间了然。 “今日身份得证,为的是来日的名正言顺。住与不住,都无所谓。何况,若是住了进来,岂不是入了言铿修和陈氏的瓮,自投罗网这种事,我才不会干。再说......”梓婋本想说她要对付的还不止言铿修夫妇,荣家的排在了言铿修的后面呢。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下去了,事情还未成型,多说无益。 众人齐刷刷地到了东厢房,只见几个小辈都在,言梓婉坐在言梓昌的床边哭的泪水涟涟。言均修则站在一边看见儿子被打的鼻青脸肿,嘴角开裂,完全看不出个人样来,顿时心疼和怒火全部涌上心头。虽然这个儿子不成器,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怎能任人欺辱。 言均修怒气冲冲地大声喝问是谁干的。陈氏作为当家主母,在一边劝着话,奈何言均修已然失去理智,冲动之下,还推了陈氏一把。若不是梓昭时刻注意着陈氏,言均修肯定把她推倒在地。 “娘,你没事吧?”梓昭扔了拐杖给陈氏当了人肉垫子,确定陈氏没事后,对言均修大喝,“有话说话,你动什么手?” 言铿修制止道:“昭儿,不可无礼!他是长辈!” “他有长辈的样子吗?这么对言氏宗妇,你也不说句话?”梓昭直接怼道。 言铿修黑了脸,被自己儿子当众这么一说,这个脸上就像被扇了耳光一样。还是言仲正出声镇住了场面:“有什么出去说,都挤在这里,府医如何诊治?” 最大的发声,其他的都听话地到了东厢房的正堂屋。 下人们很快又重新布置了茶水点心等。众人分坐安定,言仲正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知道的,出来说清楚。” 言梓婉哭哭啼啼地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接着发现言梓昌的小厮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没说出到底谁下的毒手。 这时候府医出来回禀,表示言梓昌没大碍,都是皮外伤,且马上要就会醒过来,好好养几日就没事了。 言仲正和言铿修明显地松了口气,不管谁下的毒手,到底是在自家伤着的,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第306章 府内断案无厘头 虽然言梓昌人未曾伤及性命,但是既然是在言府内出的事,自然要查个明白。言仲正年纪大,实在没这个精力做捕快来断案。言铿修作为儿子,自然是老子有命,儿子服其劳。于是就召了几个人问情况,说辞和一开始来流光轩通知的小厮一样,就是不知道到底谁出的手。 坐在最后一直抽搭的言梓婉才十岁,童言无忌,说话也没什么弯弯绕绕和顾及,见一众长辈都问不出什么来,就脆生生地道:“刚才昌哥哥席间去更衣,之后就未再回来过。带他去更衣的是两个家仆,看着像一对兄弟。” 梓婉这么一说,言铿修他们一时都没想起来是谁,倒是言旺,他人头熟,眼珠子一转就是知道梓婉说的是谁。府内的下人兄弟,也只有宝来和宝进了。言铿修立马命言旺传人过来细问。两个家伙显然是合计过说辞,都说将昌少爷送到厢房后,昌少爷坚持要自己换衣服,不要他们伺候,他们就离开了。至于昌少爷如何就被打了,还躺在厢房外面的地上,就不得而知。这二人说的振振有词,语句连贯,神色镇静淡然,完全看不出心虚的样子。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场面一时之间陷入尴尬和沉默之境。 言钧修能力不行,但是自尊心很强,神经也敏感。平时最忌讳有人对他不尊重。今日是言氏举族欢聚一堂的日子,自己的儿子被打成这样,这面子和里子都丢尽了,心中的怒气自然是大的。但是碍于言仲正言叔正还在场,他也不好像刚才和陈氏那样无理取闹。只是气鼓鼓地不依不饶,要个说法。 言叔正仗着自己辈份大,就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钧修,不要胡闹。今日是你二伯的生日,又是大侄女的好日子。你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倒叫人笑话。” 言钧修一听小老叔这么说,顿时委屈的不得了:“老叔,你这话说的侄儿心里难受嘞。梓昌伤成这个样子。我做爹的心疼极了。要个说法,难道就是无理取闹了?若是锐修兄弟被打了,你也这般看的开吗?” “你!”言叔正被他这话堵的舌头打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毕竟刀子没捅到自己身上,自然感觉不到疼。 言叔正生气地一甩袖子,鼻子里哼气道:“不知所谓!” “那你想如何?”言铿修这个脾气也上来了,本来这个寿宴因着梓婋的事,就不痛快,现在还出了这档子事,让一辈子行商作贾的他感觉处处透露着不吉利。 言钧修有意闹一闹,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他这一房的厉害,所以脱口而出:“既然我们自己查不到凶手,那就让官府来查,去报官。” 言铭修赶紧阻拦,他和言钧修关系谈不上好,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言字,报了官到底是出丑的,外人看来,那是一丑俱丑,没谁能占到便宜。 “哎!哎!老弟不要这样嘛!都是一家人,犯不着报官。要查真相,也得慢慢来嘛!哪有一问就问出来的?我们又不是官府的。即便官府的来,也得有一个时间嘛!没得叫外面人知道了,让人笑话。今日还是二叔的生日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二叔对你一向不错的呀!”言铭修要做和事佬,说的是句句占理,字字有情。 奈何言钧修今日就是要闹一闹,铁了心的要说法。场面一时难堪至极。 言仲正面色阴沉,将桌上一个茶盅直接掼在地上,将众人吓了一跳:“都闭嘴!” 众人默然不语,看看他看看你,都不敢说话,知道当家的族长是动了真怒了。言钧修这个时候才幡然醒悟,后悔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但他此刻骑在墙上,上下不得,眼神左右瞟来瞟去,蓦地看到角落上的梓婋,突然想起梓婋当时也是离席了好一会儿的,于是问道:“大侄女,你当时也离席了,可曾看到些什么?” 站在陈氏身边的言梓昭顿时面色微变,刚才梓婋特意提及竹砚的事,现在没人想的起来,就怕梓婋又重复一遍,那就麻烦了。梓昭眼神晦暗地看着梓婋,尽力按压着情绪。 梓婋一直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看热闹,一时倒没想到还有人会点到她,一阵愣怔后,就礼貌地回道:“不曾。”说着眼神带着意味深长看了一下梓昭。 梓昭被她这一眼看的毛骨悚然,似乎他干了什么事,梓婋都知道了。 言钧修也没有指望问梓婋能问出什么来,纯粹就是给自己找个打岔的理由。 言钧修讪讪的,唉声叹气地坐到椅子上。 言铿修叹口气道:“梓昌到底是在我府上受伤的。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昌儿的伤,我估计也是哪个子侄和他起了口角才动的手。等昌儿醒了,让他自己指认不就得了?不管是谁下的手,我都给你一个交代。如何?” 言钧修知道这个交代是什么,无非就是明年的资金再加一些,好让当铺继续维持下去。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言钧修即便再为儿子呼冤,看在金钱的面子上也讪讪地闭了嘴。 因着言铿修的许诺,言钧修也没再继续吵闹,跟言仲正和言铿修打个招呼就找人将还在昏迷的儿子带走了。发生了这种事,众人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是这个寿宴还得继续。 陈氏作为当家主母,刚才男人们讲话时,她沉默不语,现在事情结束,她开始活络气氛,招呼众人去园子里看百戏去。梓婋和书语还是走在最后,渐渐地脱离了大部队。 “姐姐刚才为何不把大少爷告了出来?”书语不解,这么好的机会,足以让言梓昭当众被他老子再打断一条腿。 梓婋道:“还未到时候。” “嗯?”书语发出疑问。 “言梓昭再混账,有陈氏,有爷爷,二伯还真的能再打断他一条腿吗?再说,言钧修于言铿修来说,不过是一个寄生虫,他早就想把这个闯剜掉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真的去打自己的儿子呢?”梓婋细细地讲道,毕竟是事前做足了功课的人,对言府内的情况了如指掌。 “你看到了?”阴沉的言梓昭突然杀到梓婋面前,语气笃定。 梓婋倒是没怕,书语厉声喝退。梓昭上手就要扇书语,嘴里还骂道:“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来对我大小声!” 梓婋眼疾手快,从怀里抽出楚轶送的匕首,寒光一闪,梓昭捂着手掌痛呼不已,跟在他身后的竹砚立马上前帮他捂住伤口。两个人四只手紧紧地缠在一起,血珠子不住地滴落。 言梓昭脸色蜡白,恶狠狠地道:“你敢!” 梓婋举着匕首上前,毫不客气地在梓昭的衣袖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带着教诲:“以后算计人,要算的彻底。言梓昌醒了来,肯定会指认你。要是换作我,定然不会留下后患。” 梓昭忍着剧痛,咬牙切齿:“我只想给他一点教训,你心思何等歹毒,竟然想要人性命!” 梓婋嘴里嘬嘬嘬,手指竖起来摇头,表达了对言梓昭言论的不赞同:“错了!我只是教你。实践不实践看你。你看,我不也没有要了你的性命么?歹毒二字,哥哥有点过了。” 梓婋略微歪头看着面前二人交握的双手,带着玩味道:“哥哥还是找府医包扎一下吧!看着竹砚小哥心疼的。” 竹砚听到梓婋点名,低低地将头埋了下去。 梓昭瞪了梓婋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想干什么!我会时刻盯着你的。” 第307章 看百戏二次交锋 面对梓昭的威胁,梓婋只是笑笑,似乎听了个笑话而已,也不答话,径直带着书语离开。 “那小妹,就坐等哥哥出招了!” 梓婋远去的声音,带着挑衅和不屑,让梓昭又是气结。 “少爷,我们先包扎先包扎。”竹砚拉着梓昭的手,苦苦劝道,“这么多血,也不知道伤没伤到筋骨。这大小姐怎么这么凶啊!还随身带着凶器。”竹砚年纪不大,只比梓昭小一岁,但是面相比较稚嫩,对着梓昭说话温温柔柔的,带着关心的急切。 梓昭恶狠狠地盯着梓婋离去的方向:“她是回来报复我们所有人的。能杀人的话,她肯定不手软。” 竹砚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给梓昭裹上:“我们去找府医包扎吧!” 梓昭任由竹砚牵着离开了原地。 园子里的戏台早就搭好了,戏班子也准备就绪。众人入席后,戏班的人就开始了表演。梓婋坐在言仲正边上,伺候着老爷子用茶。 “你二婶把你父母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散了,你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你二婶说。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直接入住就好。”言仲正拍拍孙女的手。 梓婋将言仲正递过来的茶接住放在身边的几子上,对陈氏道谢:“倒是让二婶费心了。” 陈氏勉强维持着笑容道:“不值什么。” 梓婋又对言仲正道:“爷爷,明采轩也离不得我。最近商队刚筹备好,北上南下西行,很多事都得我亲自盯着。年前,我就不住进来了。还是住在明采轩。等过年的时候,我会回来陪你。” 言仲正知道梓婋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倒是没想到才短短不到半年,她就有了自己的商队,有了商队就说明有了商路。言仲正讶异地看向梓婋:“都有自己的商队了?” 梓婋微笑着点头:“承蒙巡警营的周统领看重,做了几笔军需生意,朝廷很满意,就分了一点西北茶马线的生意给我做做。第一次上手,我想做的尽善尽美,也算回报了皇恩浩荡。” 梓婋的话,其他人听了都惊叹不已,而言铿修听在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他苦心孤诣想做西北茶马线的生意,甚至不惜舍了女儿的婚事,都未能成行。还差点卷入耿家谋反的大案里。现在梓婋以一种风轻云淡的姿态说出来,在他看来,这是炫耀,是扬威,是挑衅。不过,他哪怕心里再不满,也不会这个时候表现出来,做了十几年的掌家人,这份定力还是有的。 倒是陈氏,脸上的表情再也管控不住,她想到可怜的梓娀,握着茶盏的手都在发抖,茶盖和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方妈妈立侍在她的身后,发现了她的不稳定,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陈氏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言仲正这边还在细细地问着梓婋商队的情况,他是老商人了,言氏在他手上从无到有,他有的是这方面的经验。说到了兴头上,言仲正也不管这里是什么场合,开始指点起梓婋来。坐在边上的几个言氏亲戚,也齐齐奉承着。毕竟在言氏的小一辈里,年纪轻轻能有这么大生意盘子的,也就言梓婋一人了。 在众人的奉承和阿谀声中,陈氏哪里还坐的下去,跟言铿修说了一声,借口去更衣就由方妈妈扶着离场了。 “姑娘,不要生气。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机会。”方妈妈知道陈氏心里不好过,主仆二人在远离戏台后,方妈妈赶紧劝慰着。 陈氏精神头不是很好,今日早早的起来安排寿宴,撑到如今已经是精力殆尽,加上寿宴中间又有梓昭当众惹老爷子不高兴,又有言梓昌被打伤,这些意外之事,她已然是强弩之末。她整个人靠在方妈妈身上,全靠方妈妈半搂着在走路。 “那死丫头年前都不住进来,我如何能弄她?”陈氏恨得咬牙切齿。 方妈妈劝道:“她刚才不是说了吗?过年期间不是要住进来吗?还怕没机会吗?只要她住进来,咱们有的是机会。诶,姑娘,她过了年就是十九岁了,你是当家主母,为侄女相看人家,那不是天经地义?”方妈妈想到用婚事来拿捏梓婋。 陈氏摇头道:“我何尝没想到这一层?但是她的婚事,恐怕由不得我来做主。” 方妈妈不赞同,带着轻蔑的口气道:“凭她在外面如何耀武扬威,这婚事还能自己做主不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太爷再想如何补偿她,这婚事还得你这个当家主母来操持。夫家是好是孬,还不是姑娘你来定。哪怕不成,也能给她添添堵不是?” 陈氏正好要说些什么,就远远地看到梓昭过来了,身后还跟着竹砚。 “这是怎么了?”还没到跟前,陈氏就看到了梓昭手上的纱布,她自然而然地去抓梓昭的手,讶然问道。 方妈妈面色一变:“伤着了?怎么伤的?” 梓昭将手背在身后不让陈氏查看:“没事,娘,我不小心打破一个茶盏,划伤了。不碍事。已经让府医包扎过了,看着吓人,其实伤口也不深。” 陈氏心疼不已:“小心一点的呀!这大冬天的,又不容易好。这几日沾不得水,让身边伺候的人仔细点。” 梓昭安抚道:“知道了,娘,竹砚很仔细。把我照顾的很好。” 陈氏点点头没放在心上,继续叮嘱道:“梓婋年前都不会住进来,不会在家里碍我们的眼。一会儿你到了戏台那边,可别再跟她起冲突了。” 梓昭不想让母亲担心,于是就答应下来:“娘,你放心,我知道轻重。你这是去哪儿?” 方妈妈解释道:“夫人精神不济,我扶她去那边厢房休息休息。” 陈氏也道:“你去吧,各位叔伯都在戏台那边,你作为嫡长孙,不现身说不过去。” 梓昭知道母亲说的对,于是就拜别陈氏去了现场。 戏台那边,百戏演的热闹,但是看戏的人心思却不在这热闹上。注意力都放在了言仲正和梓婋交流生意经上了。梓昭来的时候,一众人都如同众星拱月般地将言仲正和梓婋围在中心。听到众人的溢美之词,不吝赞美之声,梓昭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他坐在后面,冷眼看着这幅热闹。 言仲正瞥见大孙子后,就招手让他过来:“昭儿,你也过来听听。你妹妹白手起家,一些经验很好,你可以借鉴借鉴。” 梓昭忍着情绪坐到了前面,坐下就道:“女孩子这么抛头露面干什么?要是名声受损,以后怎么找夫家。” 此话一出口,众人皆默。 梓婋回道:“大哥哥这话就歪了。女子经商不在少数。南方女子掌家的更是比比皆是。也未见的哪位女子因做生意而坏了名声。至于夫家,这就不劳大哥哥操心了。” 言仲正对梓昭的话感到不悦,但是他没有当众给大孙子没脸,而是带着劝诫的口吻道:“昭儿,经商一道,男女之分没有世家贵族那么分明,向来是能者居之。你这个观念,可得好好改改了。” 言仲正发话,梓昭就只能沉默不语了,不再做分说,只是不服气地看着梓婋,恨意一点都不遮掩。梓婋不再多话,其实梓婋要是认真起来,绝对有办法将这个蠢货给激怒,然后当众出丑。但是梓婋没有继续,怎么说今日也是第一次上门,又是老爷子的生日,再生事端那真的说不过去了。 第308章 楚轶梓婋爱离别 好好的商业经验交流,因为言梓昭的不当讲话,闹得半途而废。众人其实心中都有数,这个回归的大小姐不是善茬,回来的目的也并不单纯。梓昭平时虽然纨绔,但不是个刻薄的人。如今处处针对梓婋,当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不过,大家虽然都姓言,也不好过多地探究主家的情况。于是众人都自觉主动地开始看戏,不再多言。 梓婋皮厚着呢,她并不在意梓昭的不友善,反而是乐见其成。一个气度狭隘的窝囊少爷,是不是言氏未来的希望,大家拭目以待吧。 到了晚间,梓婋辞别言仲正,踏上了归程。言仲正挽留不成,也就允了她的离开,毕竟梓婋的生意涉及朝廷,不可大意。 回明采轩的马车还是言平亲自握缰。车行一半,梓婋在车内出声:“你参加科考一事,过了年,我给你答复。” 言平握缰的手顿时一紧,没想到梓婋这么快就能给他承诺:“多谢大小姐。” “你帮我盯着点言梓昭和那个竹砚。”梓婋提出要求。 言平犹豫了一下,才口吐一字:“是!” 一路无多余的话,车行至明采轩的时候,楚轶带着提着灯笼的笑尘在门口等着。梓婋被书语扶下马车后,楚轶自然而然地上前牵住梓婋的手,二人携手进了门去。 书语和言平道别:“言平,你路上注意安全。” 言平给书语做了个揖:“多谢!” “姐姐答应的事,定然给你办妥,希望你也不要让姐姐失望。”离开之前,书语忍不住提点了几句。 言平抿着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今日如何?没人为难你吧?”楚轶牵着梓婋的手,笑尘和书语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在身后。 梓婋今日穿的正式又隆重,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这一天都是端着,特别劳累,加上在言府又经历了几回斗智斗勇,此刻精神特别不好。她走着走着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楚轶的身上:“你不是派笑尘暗中保护我了吗?” 楚轶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梓婋识破了:“你怎么知道?” 梓婋笑着道:“我和书语去更衣的时候,那么大一只鸟从边上掠过,我还能不知道吗?” 楚轶转脸对笑尘道:“笑尘,你潜伏的本事退步了啊!” 笑尘尴尬地挠挠头:“王爷,我那时越上墙头准备离开的,哪知道墙上那块砖松动了,没控制的好身形。” 几人笑笑,气氛极其和谐。 将二人送到小书房,书语和笑尘退出。二人也不拘礼,坐在小圆桌上,开始用晚膳。 梓婋看到一桌子容易克化的食物,惊讶地道:“你会算吗?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楚轶给她盛了一碗粥:“你平时一直以男子身份行世,今日做了一天的大家闺秀,肯定受拘束。吃饭喝水走路行礼,都不能像平时一样洒脱。我就提前让沈掌柜备下了这些,好让你一回来就吃上。” “楚轶,你可真好!”梓婋接过热乎乎的莲子粥,奉承地笑道,“离了你,我可怎么办?” 楚轶点了她一下额头:“快吃!” 梓婋到了自己的地盘,虽然身上的装束没有拆卸,但是人是彻底放开了,她大快朵颐地炫了一碗粥,又开始吃其他的菜。一顿狂风扫境后,梓婋捂着嘴打了个嗝:“饱了。你都不知道今天的事,一茬接一茬的,都没法好好吃饭。” 说着梓婋将今日之事细细地说给楚轶听。 楚轶听了分析道:“你这个大堂兄,于你并无多大威胁。但是日后,肯定会给你添各种堵。” 梓婋小口嘬着香片:“放心吧!在给我添堵前,他首先会没了。” 楚轶道:“你注意就好。” “书意有消息了吗?”梓婋心里头记挂着书意。失踪一整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怀着孩子,众人都急疯了。 楚轶知道梓婋担心书意,又要应付言府一众人,肯定是身心俱疲。于是就赶紧将这一天调查到的消息完完整整地告诉梓婋。 “打听到了一些线索。”楚轶喝了口雪菜竹笋火腿汤。沈娉婷手艺不错,这口汤完全是江南风味,咸香滑口,回味悠长。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书意出了明采轩是直奔城门,打算去半日山筑的方向的。但是在城门口,被人拦住了,她比较聪明,利用出城人和守门的士兵,摆脱了纠缠她的人,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梓婋瞬间了没食欲:“可有打听到是什么人拦她?” 楚轶可惜地道:“问了守城门的士兵,说当时那人被人群围住,士兵并没有机会靠近查问,在人群的推搡中,那人逃脱了。不过,询问了附近的摊贩,似乎拦截书意的,自称什么永嘉得。” 梓婋皱眉不解:“永嘉得,永嘉不是一个年号吗?” 楚轶道:“可能是口音问题,口耳相传,肯定有所差异。” 梓婋又问道:“她既然去的是半日山筑的方向,顾老那边打听过了吗?” 楚轶摇头道:“老师并不知晓书意失踪。可见二人事先并未有过沟通。” 这线索是断了。 梓婋不由地陷入沉思,首先书意是自己主动离家出走,并非有人故意引诱。其次,她的出走是带有目的地的,去半日山筑的方向,保不准是去找顾鸣筝庇护,但是这是以顾鸣筝不知晓她的情况的前提之下。走到半路,被人拦截,虽然成功逃脱,但现在踪迹全无,可见她逃过了第一次,没有逃过第二次。是什么人要绑架她呢?帮她来达到什么目的呢?威胁她言梓婋? 楚轶知道她们几人姐妹情深,在了解到梓婋的全部过往后,书语书意对梓婋来说,是重于言氏一族任何人的存在,甚至可能都是超过他楚轶的。他现在只能查到这些线索,希望书意毫发无伤,不然他都不敢想象,梓婋会发什么样的疯。 “不早了,先休息吧。明日我们再继续派人寻找。我已经下令,严查各个出城的城门口,只要书意没出城,肯定能找到人。”说着就拉起梓婋,要将她送回屋去。 “耿家的案子这头审的差不多了,一些卷宗,已经走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去了。我估计顶多在过十天,我就得押着林无危一行人北上。”楚轶半搂着梓婋一边走一边道。 梓婋回过神来,看了楚轶一眼,才回过味来:“这么急?” 楚轶点头道:“案情清晰,脉络清楚。大哥已经命三司会审,要赶在年前定下罪责。北境的决战就在这几日,若是不早早的定下来,怕夜长梦多。” 梓婋并不关心一干犯人的下场,只是由楚轶的话想到了耿府的几个幼童:“县主娘娘的诉求,可以达成吗?” 梓婋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她狠,可以伤人不眨眼,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卖了言梓娀,伤了言梓昭;她又心软,看到耿府的那几个高矮相间的幼童,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那么无助,天真,不谙世事,从未想过日后会品尝到这世间怎样的艰辛。 楚轶安抚道:“大哥会酌情考虑,稚子无辜。大哥不是一个嗜杀的储君。” 听到楚轶这样说,梓婋的心中了然,知道耿府的这几个孩子有活命的机会了:“若是得没入奴籍,也算是福气了。” “我将笑尘,大春小秋留下,半日山筑也由你全权管理。其他的人我得带走。”楚轶即将离开,他不放心梓婋。今日认祖归宗,并不是结束,而是战争的正式开始。日后的斗争只会更加激烈,梓婋身边并没有带着功夫的人,他不放些锦衣卫在她的身边,如何能安心上路? 梓婋坐在妆镜台前,拆卸首饰。这繁复的妆造,真的让她今天吃了不少苦,现在拆卸起来,也是麻烦的很。楚轶见她动作有点粗鲁,又时不时撕扯硬拽,搞得龇牙咧嘴的,他看不下去了。于是楚轶上前,接过了这个活:“我来,你这手法和力道,是要把头皮都掀起来吗?” 梓婋见他如此主动,也乐得偷懒,就放手让他来弄:“你把人都带走呗。去北平路途遥远,多些人安全。我这边你担心什么,我哪里会吃亏?再说了,我一介商户,草民,让锦衣卫当保镖,被人知道了,不是现成的把柄送上门,让人参你一本吗?” 楚轶将梓婋脸掰过来,照着嘴巴,用力亲了一口:“奉命保护未来楚王妃,这是朝廷大事,是正事,怎么会被人参一本了?” 梓婋噗嗤一笑,异常清醒:“你还真敢想。楚王妃?” 楚轶被梓婋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态度搞得有点恼怒,似乎当楚王妃,是什么小事。眼看楚轶面色变了,梓婋知道他想岔了,连忙搂住他的脖子解释道:“我是什么身份,你知道的。我们日后现在谁都不好说。先过好当下,好吗?” 楚轶顺势搂住梓婋的腰,二人耳鬓厮磨,气氛升温:“我想和你长长久久。不止在意这一时半会儿的欢愉。” “我知道!”梓婋的叹息声淹没在爱意满满的亲吻中。 ============================= 荣宅后院的厢房内,书意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没闭眼了。虽然没有被打被骂,但她还是害怕的睡不着。 绑架她的是荣忛。 荣帆绑错了人,他想绑的是书语,但没想到书语还有一个孪生妹妹。自从在言府偶然间见到了书语,他和岑氏心里就有了诸多怀疑。书语和书意的相貌,像极了荣家那替家族顶罪的庶弟了。前段时间荣帆离开应天,说是去连州办事,其实不是。他是去了出尘庵。摸清了书语书意的情况后,他就盯上了书语(因为荣帆一直以来,只见过书语,并不知道书意在哪儿), 当面书语父母顶罪的事,其实不经考究。他一直怀疑书语的母亲,就是净怀还留有后手。 这不是他白日妄想,而是书语父亲死前留下的话,让荣帆心惊胆战了十几年。 “大哥,今日我被逼替荣家赴死,还请照顾我妻儿老小。我要你发誓,如有违誓,来日朝廷必将拿到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荣帆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越想越不对。发誓的说辞一般不是“如有违誓,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之类的吗?怎么书语父亲却说是朝廷会拿到新证据呢? 这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很多年,和岑氏也一直念叨分析。奈何从未有过进展。初到言府岑氏在刘氏身边偶然间看到了书语,当下就惊的魂飞魄散。太像了,书语长的太像她的父亲了。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甚至还会做噩梦,梦到死去的庶弟。 岑氏也旁敲侧击的跟陈氏和刘氏打听过书语,但陈氏眼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丫鬟不说,刘氏和她的关系,因着陈氏,一向是不咸不淡的。故而一直就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荣帆实在担心,又等不及去查的底细,于是就借口去连州办事,实际是去了出尘庵。 如今打听到了确切消息,他哪里还能再等。控制住书语,找到庶弟所说的新证据,销毁掉,才能解他的心头大患。 哪知道,等他从出尘庵回来,准备下手时,书语去了眀采轩。他不好直接闯进眀采轩绑人,只能蛰伏等待。好不容易候到书意出来,就当作书语给绑了来。 绑来的时候第一时间,荣帆就亲自问了书意几个问题。怕暴露身份,书意一直被蒙着双眼。 那几个问题分别是: “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手里有没有父母留下的东西?” “进应天言府的目的是什么?” 书意一问三不知,一概不作声,问急了,只说不知道:“你最好放了我,要么就杀了我。我姐姐是眀采轩的老板,以她的脑子,找到我也不费什么力。但你不一定能承受得了我姐姐的怒火。” 第309章 书意勇敢大冒险 书意对内对外的表现,一直以来,是温柔弱小的小姑娘。被洛川欺负了,也只是哭哭而已,并没有咬牙切齿的说过什么狠话。如今身陷囹圄,倒是一副你最好不要动我的强硬。 荣帆见问不出什么,拿她一时倒也没有办法。又不好亲自上手对一个小丫头怎么着。只能恨恨地甩手离开。 书意不敢睡觉,她怕睡梦里,有人对她不利,强撑的精神的结果就是现在脑子混沌不堪。 “娘,她怎么了?是昏迷了吗?”先前听到的那个女声又出现在耳边。书意被蒙着双眼,看不见,索性就没动,顺着这个女声说的话装昏迷。 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摸上她的脸,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昏迷了。这冰凉滑腻的触觉,让书意从心底感到恶心。 “应该是晕过去了!”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娘,人是绑来了,但什么都问不出。总不好一直养着吧?万一被她姐给找到了,以她姐的性子,不得灭了我们所有人?”年轻的女声带着担忧问道。 年老的女声一口的满不在乎:“怕什么?且不说她姐找不找的到人。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王法之下,还能杀我们不成。到时候就说是收留,咬死了不是绑架。我们又没虐待这丫头。” “娘,她看着脸色不是很好,要不我们找个大夫过来给她瞧瞧?”年轻的女声提议。 年纪大的没做声,只是上手又推又扯书意的脸皮,试图唤醒对方。脸皮传来的撕扯疼痛感,让书意也不好继续再装下去,再装下去,就显得假了。 书意假装被痛醒,呻吟地转醒,抬起裹着黑布的脸,柔弱地问道:“要多少钱都可以开价,我姐姐会来赎我得,只求你们能放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丫头,你看看,你看看。刚才对你爹什么态度,现在对着我们又是什么态度?这人就不值得你同情心泛滥!”年老的气愤不已。原来刚才荣帆问话的时候,这母女两个就在边上。那么这二人的身份就不言而喻:岑氏和荣卿敏。 书意这下心里一惊,被揭破的窘迫感没能控制的住,浮上了面庞,到底年轻啊! “你们到底是谁?和我有什么仇?还是要对付我姐姐?”书意也不装了,疾言厉色喝问,气势上倒有点梓婋的样子。 岑氏轻笑一声,带着不屑和轻视:“你老实回答了刚才我当家的三个问题,我们自然会放了你。不然……”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书意心道算了,有本事就杀了我,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能给姐姐带去麻烦。只是可怜腹中孩儿,可能得陪着她这个不中用的母亲上路了。 “绑我的原因也不告诉我,你们是谁,也鬼鬼祟祟的隐瞒着,跟个邪祟似的,还跟我问这问那?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要杀要剐,你看着办!提的那些问题,我一概不知。”书意说的义无反顾,一副慷慨赴死的感觉。 岑氏和荣卿敏听了书意的慷慨成词,互相看看,都觉得书意这个逻辑真的是神了!!!我们都绑了你了,还会这么主动客气地告诉你绑匪是什么人吗?这丫头的逻辑有点神经了。殊不知,这是书意故意为之,想激怒她们,要是能杀了她,于书意来说也是个解脱;若是能激出点破绽来,也好有下一步的应对。不然现在等于是盲人摸象,全无方向。 岑氏从小在绕水山庄得宠惯了,性子在出嫁前最是娇惯不饶人。后来嫁了人,头几年性子难改,在荣家当家主母,也是荣帆的生母手上,是吃过大亏的。好在荣帆护妻,又有耐心调教,渐渐的,岑氏收敛了性子,变成了现在人前温婉贤淑的样子。其实骨子里的骄矜从未退怯。在她看来,书意即便是荣家的女儿,那也是庶子的女儿。自古以来,庶子在嫡子面前,等同于奴婢。那庶子的女儿就是奴婢生下的小奴婢。一个小奴婢还敢跟她叫板,不是倒反天罡吗?到底是在尼姑庵里长大的,没有父母教养的东西。于是岑氏对书意上手就是一个耳光:“反了你个死丫头!给你脸不要脸,非得逼我用粗是吧!我......” 荣卿敏立马将岑氏的手拦住:“娘,娘,别这样。你消消气。言梓婋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万一我们真的伤了她,言梓婋不会放过我们的。除非我们将这丫头做干净了,不然届时我们真的没有活路了。” 岑氏甩开荣卿敏的手气道:“你怕那个冒牌货,我才不怕!不过是岑氏的义女,和我这个当嫡女养的能比?再说,你表舅妈有的是手段。害怕她言梓婋上天不成......” 荣卿敏一直知道母亲性子急躁,却万万没想到她能在书意的“神逻辑”下,自曝身份。卿敏都来不及阻拦,岑氏已经将自己的身份竹筒倒豆子似的给交代了。荣卿敏赶紧拉着岑氏要离开:“娘,你胡说什么啊!你先跟我走吧!”卿敏急的面容都扭曲了,但是岑氏还不自知。 在卿敏的拖拽下,岑氏不仅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身份,还不肯走,还想要再好好审审书意。书意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住双脚,整个人成防卫状态,一声不作。等到岑氏母女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书意才缓缓抬起头,覆住双眼的黑布印出两块濡湿。 原来是荣家的!原来是荣家的!兜兜转转,从城门口逃脱,还是被荣家的抓来了。书意想到自己一家的悲剧,是因着荣家才发生的,这胸口的疼和恨如同巨浪般,波涛汹涌而来,冲击的她心胸震荡,脑子嗡鸣。 哭了一阵,发泄了情绪后,书意逐渐冷静下来。她开始做自我心理建设。她想,若是今日被绑的是梓婋,或者是书语,她们会怎么做?是自暴自弃,还是积极自救呢?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肯定是想尽了办法自救啊! 书意,你可不要拖几位姐姐的后腿,姐姐们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你可以的! 于是书意开始试着挣脱捆绑手脚的绳索。这个绳子捆扎的很严实,在书意不懈的努力下,很快手腕处的皮被磨掉了,鲜血染红了麻绳,滴落在地面。剧烈的疼痛,因着双眼被蒙住,痛感加剧。她一边哭一边挣扎,始终没有放弃。 也不知道磨了多久,可能是鲜血的润滑,可能是书意的力道使对了,结实的绳结终于有了松动。再使劲搓了几下,绳子滑落地面,书意赶紧摘下眼前的黑布,顾不得鲜血淋漓的双手,赶紧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观察了四周后,发现,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她将一张椅子挪到她刚才窝着的角落,又将铺板上的被子扯下来,罩在椅子上,伪装成她披着被子在睡觉的样子,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门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厮端着一个托盘过来送饭,乍一眼看,书意披着被子在睡觉,就利索里将装着一碗白米饭的托盘粗鲁地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走出门口时,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双手立马从关门转变为猛然拉开。疾步至被子跟前,上手一扯,被子落下后,一张椅子出现在眼帘。小厮顿时一身白毛汗,惊恐地后退几步,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完蛋,这人是逃了啊! 不敢耽误时间的小厮,连滚带爬的往门外冲去,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人逃了,人逃了!” 一时间,在园子里各处巡逻值夜的家仆都往小厮身边涌来,黑幕之下,数盏灯笼极速漂浮在空中,向一个地方集中。荣帆和岑氏身披厚厚的大氅,显然还未就寝,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众人进屋检查了现场,荣帆气的脑子冒烟,甩手就是一个巴掌,将刚才发现书意不见了的小厮扇的扑倒在地:“没用的东西,一个丫头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小厮挣扎着起身跪好,一边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肿起,疼痛让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但还是咬着牙没敢哭出声来。荣帆自诩读书人,平时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仁义礼智信,宽厚待人,心怀慈悲。但其实背地里,在对待下人家仆,他严厉异常,稍有不对,就会杖责打骂,驱逐出去或者卖掉都是轻的,要是火上来了,当场打死都是常见的。 各位看官,肯定要问,虽然仆人卖身至荣家,但到底是一条性命,随意打杀,难道官府不管吗?这就是荣帆的聪明之处了,他家用的家仆,全是签的死契。死契之下,哪有什么人命大过天,而是主家的心情大过天。 所以这个小厮即便嘴巴被扇裂了,他都不敢吱一声,就怕进一步惹怒了荣帆,当场被打死。 “府上各门都有人看守,陌生人不得随意进出。这丫头保准还在府里,叫人搜全府。”岑氏拉住暴怒的丈夫,安抚他的情绪,“当下要紧的是赶紧找到人,不能让她逃出去。其余的话,等找到人再说。” 荣帆知道轻重,他明白岑氏说的意思,若是书意逃出去了,言梓婋那边肯定会进行报复:“夫人说的对。你,你,还有你,带着所有家丁,给我去找,把这府里给我翻个底朝天,也得将人搜出来。” 于是,原本安静的荣宅立马就热闹了起来。家丁将整个荣宅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书意。 荣帆和岑氏就坐在关押书意的房间里等消息,左等不来,又等不来。荣帆心知,这是人是没有找到。扣着茶碗盖的手,因着怒气抖动起来,茶盏的盖子和盏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书意去哪里了呢? 书意刚才摸出门去,荣宅她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随便走。她不敢走主路,都是摸着石径假山,左避右闪地前进。也是老天爷保佑,给她摸到了运送夜香的角门,一辆准备倒夜香的驴车正停在角门处,且无人看守。书意先是试着去开角门,门被锁着,无法,她只好将目光转向了驴车。 书意爬上驴车,揭开夜香桶的盖子,里面暂时什么都没有,于是就心一横,踏进了夜香桶。 搜查的家丁很快就摸到此处角门。带头的是荣帆宅内管理一部分家丁的小管事,名叫荣水才,在荣帆面前还算的脸。他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到了角门处,看到这里无人值守,顿时大骂:“这里看门值夜的呢?人呢?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敢擅离职守!把今日当值的给我叫过来,我不把他猪脑袋打出狗脑袋来,老子就不姓荣!” 荣水才骂完,正在不远处廊下裹着被子的值守连滚带爬地过了来。人一到荣水才跟前,就一股冲天的酒臭,说话还大舌头:“嘿嘿,嘿嘿,是水才老爷,小的小的给你见礼了。”说着歪歪扭扭地给荣水才磕了一个头,因为醉酒,整个人都趴在地上,迟迟磕不响、也起不来。 “我去你妈的!”荣水才一脚踹过去,把值夜的酒给踹醒了一半,加上夜风这么一吹,值夜的可算是清醒了,立马爬起来抱住荣水才的腿道:“才爷,才爷,小的知错了,你饶小的一命吧!” 荣水才薅住值夜人的头发,上手拍拍他的脸:“老子问你,有没有一个小姑娘从这里出府去?” 值夜的吓的直哆嗦,双手摆的都要出重影了,嘴上更是不停地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的今晚喝酒前,是将这个角门锁上的,没有我的钥匙,没人能打得开。不信的话,你看!”说着一手指过去。 荣水才甩开值夜的人,上前去检查角门上的锁链,发现这个锁链有很粗,有婴儿手臂那般直径,挂上面的锁头也是十分的巨大沉重,若是没有钥匙,一般人绝对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弄开。况且,这锁链和锁头上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荣水才放下锁头,皱眉想了想,一眼看到了停在门口处的驴车。 第310章 书意机智勇脱险 跟随荣水才一起过来的一个家丁,名唤跛三,因为右脚缺了三个脚趾,走路不大稳当,且在家里排行第三,大家就都喊他跛三,久而久之,就没人记得他的真实姓名了。这个跛三一直跟着荣水才,虽然身有残疾,但长的孔武有力,算是荣水才的头号打手。 跛三见荣水才的目光看向了驴车,就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抢在荣水才的前面一把将夜香桶盖掀开。 谁料桶内空空如也,打开另一个桶的盖子,亦是如此。 “才哥,没人。”跛三站在驴车上对荣水才汇报。 值夜的人立马跪倒在荣水才的脚边,砰砰的直磕头:“才爷,才爷,小的虽然糊涂,但绝不敢坏你的大事。真的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荣水才站在原地未动,跛三纵下驴车,走至他身边劝道:“才哥,不要在此处耽误了。我们赶紧去别处找找吧。万一给荣水发那对人马找到那丫头,在家主面前,我们就失了先机了。” 荣水发是荣水才的弟弟,兄弟两个同父异母,向来不对付。荣父是荣家的家生子,作为荣府的三管家,在一众家仆中,颇有威望。荣水才的母亲是荣父的发妻,荣水发的母亲是荣父的外室。兄弟两个的年纪只相差五个月,可见荣父是刚娶妻就养了外室。荣母知晓荣父养外室,心里悲痛欲绝,但面上一直不显,装聋作哑一辈子,最后抑郁而亡。 荣母去世后,荣父正大光明的将荣水发母子接回来,从此兄弟父子之间,就只剩下仇怨了。荣氏兄弟在家主荣帆面前争相表现,已经有十几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各有赢面。如今追击出逃的书意,这兄弟两个如何能放过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呢? 荣水才心知跛三的话在理,于是就一挥手带人离开。 “明日一早,自己去管事那边领二十板子!”荣水才离开之前给值夜的留下这么一句。 值夜的家丁跪在地上感恩地磕了几个头。能让他自己去管事处领板子,就说明不会过家主或者夫人的眼。二十板子的伤,可比逐出荣府来的轻多了。 荣宅半夜慌乱,全府的家丁出动,愣是没找到书意。 “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不会出府去了吧?”岑氏听了家仆陆陆续续的汇报,不由地疑窦丛生。 荣帆气的将桌上的茶壶茶杯一扫而落,碎瓷四溅,站在门内门外的家仆都不敢吱声。 “去查,这两个时辰内,有哪些人进出府门的。”荣帆一拍桌子,誓要追查到底。 岑氏压住他的肩膀劝道:“老爷,现在在自查就是浪费时间了,既然府内找不到,现在就派人出去找。” 荣帆道:“若是人真的逃出府去,那岂不是鱼入大海,鸟飞高空?到哪里还找的到?” 岑氏拍拍丈夫的肩膀道:“总要试试,万一能找到呢?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好。” 荣帆无奈点头:“那就只能如此了。” 岑氏得到丈夫的首肯,就开始发号施令:“你们去府外寻找,重点放在去明采轩的必经之路上。另外不同方向的,也酌情派人去看看。若是能抓到人最好,若是抓不到,也得阻止她进入明采轩。实在不行,可以......”岑氏说的意味深长,几个家仆的管事闻言都互相看看,心中明镜似的,都知道岑氏的未尽之意。 “娘,人还未找到吗?”荣卿敏被家里这不小的动静给惊醒了,连忙裹着大氅就过来了。 岑氏对她摇摇头:“还未。府里都翻过一遍了,愣是没找到。那死丫头,倒是有点手段。” 卿敏坐到岑氏的身边,略微思索了一下道:“这期间有什么人出府吗?有什么可以藏人的车马出府吗?既然府内已经筛了一遍了,没找到人,那是不是混在了能随时出府的人马中逃出去了呢?” 荣帆一时之间想不到卿敏所说的这类人,因为他平时不管内宅事务。倒是岑氏,听了女儿的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急忙召站在门外伺候的家仆进来:“快,快去查西北角门处。那边是集中倒夜香的地方。” “夫人,刚才水才哥和我已经查过西北角门了,并未发现异常。”跛三行动不利索,于是就被荣水才留在了府内随时等候差遣。现在见岑氏问,照理来说,跛三是没资格直接回禀的,但是现在荣水才带人出府去找人了,他也就僭越了。 卿敏问道:“是否检查过夜香桶?” 跛三恭敬地回道:“回大小姐的话,检查过得,桶内是空的,莫说人,就是夜香都没有一滴。” “怎么会这样?确定没人?”卿敏不相信。 跛三跪下磕了个头:“不敢欺瞒主子,的确没人。是我亲自掀的盖子。” 卿敏眼珠子一转:“车底下有没有检查过?要是人抓着车轮横轴,整个人倒吊在车板下,还是可以顺利出府的。” 跛三一听,顿时背后升起寒意,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当时只顾着查看夜香桶,完全没在意到大小姐所说的车底。 跛三面色一变,卿敏就知道跛三当时没检查。于是就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再查一次?” 跛三立马起身,带着几个家丁奔向西北角门处。 此时的西北角门已经打开,各屋送来的夜香已经集满两个桶,前来运送的老头已经驾着驴车缓缓离开了角门。跛三他们赶到时,角门已然重新上锁。 “鸭四,人呢?给我滚过来!”值夜的名唤鸭四,刚才得了荣水才的教训,此刻正窝在不远处的廊下睡觉呢。 鸭四听到跛三的呼喊声,不敢怠慢,很是利索地就滚到了跛三的脚边:“三爷,怎么又劳动大驾过来了?我这边真的没放过不认识的人出府啊!” 跛三拽着鸭四的衣脖领,急切地道:“收夜香的人走了多久了?去哪个方向的?” 鸭四被问糊涂了,要是换做平时,他肯定要问一句:“你问这些干什么?” 但是现在他可不敢这么回嘴,而是在跛三的焦急声中,利索地道:“不到两柱香时间,往东南方向去的。夜香要运到城西的农庄去沃肥。” 跛三将人拖到角门口,道:“给我开门!” 鸭四不敢怠慢,赶紧开了门。跛三招呼跟着他的家仆道:“跟我走!”说完就带着众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徒留下值夜的鸭四,丈二的脑袋摸不着头脑。 书意的确正如卿敏所说是藏在车底,倒吊着出去的。本来她是躲在夜香桶里,可是很快就觉得不安全。首先桶里的味道就不说了,其次,若是藏进去,只要有人掀开桶盖,她就暴露了。于是她又从桶里爬了出来,咕拥咕拥地挪进车底。书意的手劲没那么大,可以长时间抓着驴车的车轮横轴,加上他的手又磨得鲜血淋漓,更加使不上劲了。急中生智的她,使出了吃奶得劲儿,将身上的外衣撕了又撕,做成布条绳,将自己的双足和一只手一点点地绑到了车底。 荣水才带人来第一波检查的时候,她正在车底藏着。书意心惊胆战地不住默念佛陀,希望对方不要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佛祖显灵,荣水才的人检查了夜香桶后,就没继续检查驴车。待人全部离开后,她好好地松了一口气。 等到各屋陆续将夜香送至,夜香车很快就装满了。专门来运送夜香的老头子也出现了。就这样,很顺利地,书意出了荣宅的门。 跛三追击之前,拉过身边的一个家仆,吩咐道:“去,悄摸地告一声才哥,别惊动其他人,叫他带人过来找我们。” 家仆领命而去。剩下跛三带人飞奔出门。大概不到半个时辰,跛三带人赶上了夜香车。 急于立功的跛三,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将夜香车堵住,直接开口就问:“人呢!” 被包围的老头子被吓了一跳,老人家一见这场面,就是知道对方的意思。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老头子,立马就坦白了一切:“三爷,刚才是有一位小丫头从我车底爬出来。老头子不知道她是谁,她往那边去了。” 跛三伸出手指指着老头子点点:“那人是荣府的逃奴。她从你车里爬出来,你第一时间不跟荣府禀告,还私自放走了。你等着,我过几天再找你算账。” 老头子觉得冤枉的很:“我又不知道她是荣府的逃奴。” 跛三道:“深更半夜,一个小丫头藏在你的驴车下,从荣府出来,你就不觉得奇怪?知情不报,罪加一等。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分说,你就等着我们老爷的处置吧!我们走,继续追!” 跛三没这个闲工夫和老头子打口舌官司,只是撂下几句狠话,就急忙带人继续去追。 这头,书意从离开驴车后,不敢耽误,一路朝明采轩的方向走去。她没抄近道,而是选择了走大路。虽然远一点,但大路上,晚上巡夜的士兵多,即便荣府的人前来追捕她,她也有一定的几率向巡逻的士兵求救。事实证明,书意的想法是对的。 “姑娘,你跑不了的。不如乖乖跟我回去。我们老爷看在你束手就擒的份上,说不定还会饶你一命。”追上书意的跛三,命人将书意身前身后都围住,成合围之势,书意这下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书意紧张地看着跛三,嘴上的气势已然没了当时面对荣帆和岑氏母女的硬气,但还是强撑的喝道:“你们敢!我姐姐不会放过你们的!” “少废话,给我绑了!”跛三一声令下,四五个家仆就逐步逐步地缩小合围的圈子。眼看着几人马上要抓住书意的胳膊和肩膀了,巡警营的巡逻士兵打着灯笼出现在了街头。 “什么人?干什么的?”巡警队的领头士兵远远地瞧见这边的不对劲,立马就出言询问。 跛三看到士兵的一瞬间,肚子里忍不住地暗骂了一声,嘴巴里却恭敬甜蜜的很:“各位官爷,劳驾询问。我们是荣宅的,家里一个丫鬟做错了事,被老爷骂了几句,就逃家了。我们是奉命追拿逃奴呢!” 士兵队很快就走到身前,领头的看看了书意和几个家仆,看样子的确像是追拿逃奴。 书意突然冲出包围圈,抱住了领头士兵的腿,大声呼救:“官爷,我不是荣家的逃奴。我不是他家的奴婢。我是明采轩岑老板的妹子。我被他们绑架了。” 领头士兵是巡警营的人,属周茂杨的手下。整个巡警营都知道他们的周大统领和明采轩的岑老板沈掌柜是好朋友。这个领头的士兵也不例外。 “怎么回事?”领头的士兵没想到书意会这般说。 跛三连忙解释道:“官爷,莫要误会。这个丫头犯了大错。我家老爷要罚她,她怕被罚才逃出来的。你看她为了躲避惩罚,还编瞎话。你可不要轻信她。这个死丫头惯会说谎的。”说着就示意其他的家仆去拉开书意,要强行拉人离开。 书意好不容易逃出来,哪里肯轻易就被抓回去。她紧紧地抱住领头士兵的腿,疾声解释:“官爷,他说谎。我不是他家的奴婢。我真的是明采轩岑老板的妹子。你若是不相信,大可带我去明采轩找岑老板验证。若是我有虚言,我任凭官爷处置。” 领头的士兵皱眉对跛三道:“两人两种完全相反的说辞。我如何辨别。走,去明采轩!” 跛三暗道不好,这要真去了明采轩,还不坏菜了吗?于是就摆摆手道:“额,不,不了,不去了。” 领头的士兵见跛三如此,心下大概有数谁说的真谁说的假了。事涉绑架,肯定要过堂啊,于是领头的士兵准备下令将跛三一行人抓住送审。岂料跛三见大事不好,跟几个家仆使了使眼色,于是乎,跛三几个一溜烟地跑了。 领头的士兵见此大喊:“畏罪潜逃吗?哥儿几个,给我追!” 领头士兵一声令下,几个小兵立马就追了出去,又对剩下的两个兵道:“你们两个,带这位姑娘回巡警营!跟周大统领说一声,若是情况属实,就送这位姑娘回眀采轩去。” “是!”两个士兵接命道。 “姑娘,你放心跟我这两个属下去,定然保你安全。”领头的兵又和蔼地安抚书意。 书意感激不已,就跟着两个士兵走了。 第311章 言氏夫妇魂惊跳 言府内,大书房。 梓昭跟着白安智已经学了好几日了,目前在看账这块,已经十分熟练了,还学会了一定程度的数据分析。在盘了杂货铺的账后,白安智说他已经可以跟言铿修交卷了。 今天就是言铿修检查他学习成果的日子。 两本厚厚的账册,每本约莫四寸厚,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这是梓昭这段时间以来,夜以继日的成果。 言铿修和陈氏各自看一本,二人翻看的很仔细,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屋子里只听得到炭火燃烧的噼啵之声和细碎的翻纸声。 梓昭坐在父母下首,一根单拐靠在一边,神色略显紧张,虽然喝着香茗,但是眼神一直在观察父母的神色,生怕父母脸上出现皱眉、眯眼、咂嘴等表示失望的表情和声音来。整个大书房内,炭火烧的暖烘烘的,整体氛围和谐温馨,倒是这一家三口难得的温情时光。 梓昭心里颇为紧张,怕自己的作业达不到言铿修的要求,说到底,他对这个父亲还是有期望的。他从小读书就不好,学习经商,也不甚上心。唯一花了精力的,就是去学骑马了。梓阳出生之前,家里对他是寄予厚望,着重教养。后来梓阳出生了,虽然祖父对他还和以前一样,但架不住陈氏时不时的抱怨和念叨,小小年纪的他对大房也是怨毒的多。 “嗯,不错。”言铿修翻了大半就不再翻了,直接翻到了最后看了一下他的结语,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评论。虽然没有过分夸奖,但其实言铿修内心非常满意,从看过的部分来看,梓昭是用了心的,所做批注也很中肯。看来把这个孩子交给白安智来管教,是交对了。 陈氏看的慢,没有看过一半,也停了下来。瘦削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让蜡黄的面色印出了一丝红晕:“我儿学业有小成!”语气中带着对儿子大器晚成的欣慰。 梓昭满脸带笑又极力按压着骄傲:“多谢爹娘夸奖,孩儿还会继续努力提升的。” “老爷,昭儿这账看的不错,不如放个铺子给他,让他从最小的柜台账房做起?实战总比纸上谈兵来的好。”陈氏想让儿子尽快上手,掌握言氏一部分生意。 寿宴当日,言梓婋有意无意透露的生意规模,引得一众族亲老小称赞,且有江南女子掌家不足为奇的言论出。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言梓婋的野心不仅仅是回来报复,还图谋整个言氏的财产。若言梓婋仅仅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那回来也就回来了,等到了时候,也就一份嫁妆而已。但她不是,她有自己已颇成规模的生意,又有楚王在背后撑腰,不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陈氏都深深地为自己儿子的以后感到担忧。 言铿修倒是没陈氏想的这么多,不是他缺心眼,而是他根本没把言梓婋往争家产的方向想。不过,他对陈氏的提议倒是赞同的,理论再强,也得实践不是。 望子成龙,是每个父亲的初衷。 言铿修放下账簿,同意道:“嗯,你娘说的对,理论不及实践。是该让你好好练练手。以前的你管的那些个烂账,就一概不提了。我把城北的杂货铺交给你管。一个季度盈利,要是能达到一百两,我就重新将四面楼交给你管理。如何?” 梓昭听了呆愣在原地,陈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欣喜地看向儿子,目光如炬:“傻孩子,你高兴坏了?还不快跟你爹说些什么?” 四面楼和风雨楼不是言氏最赚钱的行当,但这两座楼却是言氏名气最大的招牌,最重要的是,风雨楼是言仲正亲手创立,而四面楼则是言铿修亲手创立。风雨楼自从言钦修没了后,就由言仲正发话,转到了言铿修名下;现在言铿修亲口说要将四面楼交给梓昭管理,这意味着什么? 父子相承,不言而喻。 梓昭在母亲的提醒下,才消化掉言铿修的话,他高兴地对言铿修磕了个头:“爹,儿子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 四面楼一开始梓昭不是没管过,不过是跟在古掌柜的身边学。学也学不好,着三不着四的,一度将四面楼变成了赌场之类的地方。言铿修别提有多失望了。 这次重新将四面楼交给他管,是让他管,而不是学习,那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四面楼是有实权了,古掌柜得配合他的那种管了。这表明言铿修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能得到父亲的亲口承认,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他欣喜若狂的吗? 言铿修对这个嫡子还是抱有希望的,先前对梓昭那么狠,无非是失望到了极致。后来在陈氏的鼓励和运作下,梓昭又重拾了信心,在商道上开始下功夫,练本事。这些言铿修不是没看在眼里,作为一代商界枭雄,他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青出于蓝吗?梓昭的认真和上进,又让他这个老父亲对他抱有希望起来,特别是看到梓婋那般的优秀,骨子里要压大哥言钦修一头的争强好胜之心,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昭儿,人生不怕重头再来,何况你还如此年轻。以后好好的学习商道,言氏的未来还得靠你。”言铿修语重心长地道。 梓昭顿时眼眶红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对父亲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言铿修是父亲,且是本事能力都高强的一个长辈,慕强的心理,让他对言铿修既想亲近又含崇拜;另一方面,言铿修的严厉和强势,让他又喘不过气来,特别是被他打断一条腿后,那种畏惧的心理,渐渐生出了恨意;还有就是,这段时间,言铿修对言梓星的看重,也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如此三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洪水猛兽般,绞杀着他的精神和心理,让他痛苦万分。午夜梦回,他甚至在梦中一刀杀了言铿修。噩梦惊醒后,他冷汗涔涔,恐惧异常。幸而陈氏未曾放弃过他,一直鼓励着他,还给他想出路,谋前程。母亲的不离不弃,将他几乎步入崩溃境地的他给拉了回来。 “爹,你放心吧!身为言氏子孙,我明白自己的责任。”言梓昭面色肃然,态度坚定。 “老爷,耿府的管家上门了。”言平站在大门口恭敬地通禀。 屋内其乐融融的氛围,因着言平的话,骤然降温甚至冰封。陈氏前一刻还大喜过望,这一刻就面色煞白,身子都不由地哆嗦起来。 言铿修和言梓昭面色都一变,心里不由地打起鼓来。 “耿家的人现在还能出的了府?”言铿修奇怪地问道。 言平解释道:“老爷,是由锦衣卫押着过来的。” “怎么会是锦衣卫?不会是耿家的人带过来指认我们的吧!”陈氏听到“锦衣卫”三个字,顿时情绪受不住,整个人都不正常起来,“老爷,这可怎么办呀!言梓婋不是说帮我们解了和耿府的关系吗?怎么锦衣卫找上门了?难不成她是在糊弄我们?” 陈氏一连串不间断的问话和揣测,问的言铿修应接不暇,加上由于陈氏情绪过于激动,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让言铿修心烦不已。 “哎呀,你冷静点!”言铿修不耐烦地喝道,“人家都上门了,我们在这里猜这些有的没的,有用吗?” 陈氏见丈夫如此不耐,当即崩了,大声喊道:“啊!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还不是你,你见利忘义,你卖女求荣,惹下了塌天大祸,坑了全家。现在锦衣卫都上门了,都来抄家了。你还嫌我烦??你......” 言铿修被她吵的头疼,袖子一甩:“不知所谓!”就拔腿离开,叫言平带人去正堂。 陈氏见言铿修不理她,冲出去几步,想撕扯一番,被言梓昭一把抓住,紧紧地箍在怀里。言梓昭着急地安抚道:“娘,娘,你冷静点。事情没到那么坏的地步。你想啊,若是抄家,我们就都是犯人了,那锦衣卫还会允许言平进来通报吗?肯定不是抄家来的,你别怕。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去。” 陈氏听了儿子的说辞,顿时也清醒了点,她抓着梓昭的衣襟,神经质地点头又摇头:“对对对,你说的对,要是定了我们的诛连之罪,不可能让言平进来通报的,肯定直接抄了;额,不不不,不对,要是不是抄家,只是抓我们二房呢?不,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准备准备去......”说着,就挣扎着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喊道:“方妈妈,方妈妈,快,准备准备细软,安排大少爷和大小姐先离开,快!” 梓昭看不下去了,他瘸着腿,一拐一拐地追上陈氏,将她从后面抱住:“娘,你冷静点!你这么喊,全府都听见了,会出乱子的!别喊了!你看,你看看,从言平通报到现在了,都没有抄家的迹象,肯定没有大事的。我们先去正堂看看。走!”说着强硬将陈氏带去了正堂。 正堂内,耿家来的人是耿池,就是当日追击言铿修夫妻和梓星的那个,押送他过来的是笑尘和大春。 今日笑尘和大春都身着锦衣儿官服,按照规矩,言铿修得给笑尘和大春行礼。在言铿修恭敬地给笑尘和大春行完礼后,言铿修拱手问道:“不知二位官爷今日贵脚踏贱地,有何贵干?” 笑尘官腔打的不错:“言老爷,我等奉楚王之命,特意押解耿府的人前来退还令嫒言梓娀的庚帖,以解除两府秦晋之好。” “啊?”言铿修完全没想到这么一层,他以为梓婋在官府那边已经解决好了,没想到还会有耿府的人亲自上门退还庚帖这么一个环节。 刚赶到正堂门外的陈氏和言梓昭也听到了笑尘的话,一路的恐惧担忧,瞬间就化为乌有。陈氏不敢置信地冲进来,疾步走至笑尘面前,激动地确认道:“官爷说的可是真的?” 笑尘被陈氏这突然又冒昧的动作,惊得后撤了一步,略皱眉头道:“耿府主子无令不得轻易外出,所以才带了耿府的管家过来。这是耿府的管家耿池,想必你们是认识的。你们亲自问问他不就知道真假了?” 言铿修和陈氏齐刷刷地盯向一直站在一边畏畏缩缩的耿池。耿池被这夫妻两个精光四射的眼神给吓到了,完全没了当日追击言氏夫妻的那股气势,而是结结巴巴地道:“是,是,锦衣卫大人说的是真的。庚帖,哦对,庚帖在这里,这是贵府大小姐的庚帖,请,请收下。从此之后,耿言两府毫无关系。” 陈氏挤了言铿修一下,先一步接下了本该由言铿修接的那个庚帖。在陈氏的眼里,这不仅仅是一张庚帖,这是她女儿的命啊,是整个言府的救命符啊! 言铿修也是激动的不行,对耿池道:“替我多谢贵府老太太,她仁善大义,言某感激不尽。” 耿池苦涩地摆摆手,没有多言。言铿修夫妇的喜悦,他明白,却不会拥有。作为耿府的家生子,他一家老小的命运和耿府牢牢地绑定在一起,耿府覆灭之日,就是他一家老小上西天之时。 言梓昭也跟着进来,听到了全程的话语,他对笑尘行礼道:“劳动大人了。若是不弃,请留下用饭吧!让我们聊表感谢。” 言铿修此时已经平复了心情,不过话语间还是带着难以掩盖的雀跃:“是是是,我儿说得对。两位大人留下用顿饭吧!” 笑尘拱手道:“客气了,言老爷言少爷。带耿管家来,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若是你们真要谢,就去谢谢楚王和言梓婋姑娘吧。是他们两个命我们过来的。如今事情已办成,我们两个除了要将耿管家送回去,还要尽快赶回去复命。就不在贵府多加逗留了。” 言铿修夫妻和言梓昭听到笑尘这么一说,顿时面色复杂多变,最终三人的表情都是讪讪的。最终送走笑尘一行人后,一家三口在大门口,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第312章 书意回到明采轩 “这是给我们的下马威?”言梓昭终是没有忍住,愤恨地脱口而出。 言铿修默不作声,陈氏也无多话。毕竟受了梓婋的恩,这是铁打的事实。 言梓昭见父母都不说话,越加的不服气:“无非就是攀上了楚王的高枝,不然凭她,怎么可能给梓娀解了婚约?哼,不检点的东西,言家的脸都要给她丢尽了!” “闭嘴!”言铿修皱眉喝道。 陈氏赶紧拉了一把梓昭,示意他不要再讲话,免得惹了言铿修不快。陈氏和言铿修多年夫妻,对于丈夫的脾性和想法那是摸得清清楚楚。梓昭现在骂梓婋,骂的越狠,就表明言铿修越无能,这不是照着言铿修的脸在扇耳光吗?何况还是亲儿子。 梓昭正在兴头上,哪里体会的到母亲的良苦用心,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言铿修听不下去了,拔腿快步就走了。 梓昭见言铿修离去,不敢置信地看向陈氏:“我爹这是,这是逃了?” 陈氏沉着脸训斥道:“别胡说八道。你现在的任务可不是和你爹较劲。” 梓昭顿时默然,继而轻声道:“娘,你放心,儿子知道轻重。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纨绔子弟。知道自己要什么,目标是什么。我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就想气气爹爹。若不是他,娀妹怎么会连续两次都婚约失败?若不是他利益熏心,妹妹怎么会成为两次退婚的女人。是他害了妹妹一生。” 陈氏见儿子能说出这番话,顿时就红了眼眶,不由地感叹,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母子两个相携回屋,转身的时候,就看到梓娀站的远远的,满身悲怆地看着他们。 陈氏看到女儿那副模样,心头不由地一颤,连忙走到梓娀面前,带着讨好地笑:“娀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站在这风头里,小心得风寒。快随母亲回屋去。” 梓娀双眼一眨,眼泪水就迎风滑落:“娘,我,我让你们受委屈了。因着我的事,让言梓婋骑在你们头上撒野。女儿不孝。” 陈氏一把抱住梓娀,抚着女儿的背安慰道:“你胡说什么?怎么会是你对不起我们?好孩子,不要多想。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和耿家没关系了。这是好事。其他的不要多想。” “是啊,妹妹,娘说得对。你别管受委屈不受委屈的。只要你不受耿家牵连,其他都是小事。哥哥刚才那些话,就是气气爹爹的。”梓昭故意笨手笨脚地给梓娀擦眼泪,想逗她开心。 看着梓昭这手忙脚乱的样子,梓娀破涕为笑。见到梓娀笑出声了,梓昭才放下心来。兄妹二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陈氏往内院走去。 在不远处的廊下,言平悄无声息地站在那边,身体站的笔直,静静地看完了全程。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拳头,手掌心内,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 明采轩。 周茂杨骑着高头大马,哒哒哒地缓步行至门口。在他的身后,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下马石处。周茂杨下了马来,对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侍女道:“去通报你们老板一声,就说她周大哥给她送好消息来了。” 看门的小侍女叫彩流,是认识周茂杨的,听了周茂杨的话,立马拔腿就冲了进去。彩流年纪小,性子跳脱,一路奔一路喊:“当家的,周大统领送礼来了!” 周茂杨在后面听到彩流的话,不由地扑哧一笑:“这丫头,传话的本事倒是一绝。” 沈娉婷正在站柜台,先是看到彩流风风火火地冲进后宅,又将彩流的呼喊全部听进了耳朵。于是就急急忙忙地出了来,和在门口等着的周茂杨四眼相对。还没说什么呢,两个人都脸红耳热起来,一个没了平日里统领一军的气势,一个也没了往日里征伐商界的豪气。沈娉婷站在门内,周茂杨站在阶下,短短的一段距离,似乎是隔着银河,谁都不跨出去一步。 周茂杨对沈娉婷行了个礼:“沈掌柜,多日不见,还好吧?” 沈娉婷双手握着帕子靠在胸前,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你们俩前日不才见过吗?”梓婋不知何时出现在沈娉婷身后,突如其来的直女发声,打断了沈娉婷和周茂杨之间的生硬和做作。 沈娉婷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梓婋,眼神中尽是被打扰的扫兴。 “嗯?我记错了吗?”梓婋还是不解风情。 “姐姐!”马车的帘子一掀,书意的探出脑袋来。 梓婋顿时一愣,接着欣喜若狂:“书意!” 被马车夫小心扶下来的书意,站稳后,疾步奔向梓婋。梓婋一把搂住她,抱得紧紧的,嘴巴里却责怪不已:“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要急死?你走了多久,书语就哭了多久,眼睛都要哭瞎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你叫我和书语怎么办?” 书意窝在梓婋的怀里,感受到梓婋对她的爱护之情,心中暖暖的,一路的担心在这个时候都消失了。昨天晚上被士兵送到巡警营后,就被送到了周茂杨面前。本来周茂杨昨晚上就要将她送回明采轩的。但是书意害怕呀,她怕回到明采轩被梓婋和书语骂,更怕一到明采轩就被逼着喝落胎药。于是她苦苦请求周茂杨不要送她回来。周茂杨问她原因,她又咬紧牙关不肯直言。周茂杨哪里有应付小姑娘的经验,他那点子经验也都是自家小妹身上练出来的,也只对自家小妹有用。周茂杨见书意始终不肯松口回明采轩,也不好逼她,就在客栈里给她开了一间房。后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书意准备再次逃走,还好周茂杨有先见之明,派了两个士兵看守门口,最终书意未能再次消失。 周茂杨再次出面劝说,动之情晓之以理 ,将她失踪的这段时间,梓婋和书语的焦急反复细说,书意才不落忍地同意回明采轩。 果然一回到明采轩,迎来的不是责备和打骂,而是姐妹之间的相拥而泣。 “姐姐,我,我......”书意一边哭一边抽嗒,话都说不完整。 后得到消息的书语,百米冲刺的劲头往门口冲,赶到地方时,气喘如牛。她扶住大门门框看着梓婋抱着书意大哭,先是跟着哭,哭了几声后,脸上又浮出了怒火。 “你这个丫头,是哪里想不开,竟然敢离家出走!”书语走到书意面前,疾言厉色。 书语的口气很严厉,面色很愤怒:“不声不响的就走了,你想让谁心里不好过?”说着,眼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书意喃喃细语喊了一声:“姐!”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沈娉婷上前劝阻道:“好了,进去再说吧!人安全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现在这里说话,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姐妹吵架呢!多难看呀!” 梓婋一手拉着书语,一手拉着书意,自己抽抽一下鼻涕:“走进去吧!” 众人齐聚花厅。婆子上了茶水后恭敬退下。 梓婋看书意穿的还是出走时候的衣服,就吩咐几个一向近身伺候的婆子,带书意下去洗漱一番。书意带着愧疚回来,自然不会和梓婋唱反调,于是就跟着婆子下去了。书语不放心,也跟着过去。花厅里就剩下了周茂杨,沈娉婷和梓婋。 周茂杨将找到书意的经过一说。梓婋一拳头就杵在桌子上,将桌上的茶壶都震得一跳:“好个荣家,我说楚轶调查出来的线索怎么就断了呢!什么永嘉得,原来是荣家的。我还没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他们倒是先主动来招惹我了。好!好!好!”梓婋连说三个“好”字,一字比一字说的重。 沈娉婷知道梓婋这三声好后蕴含着什么意思:“要提前动手吗?” 梓婋站起身,负手来回踱了几步,又站定场地中间:“动,当然要动!送上门的肥肉,焉能不咬上一口,不咬,都对不起他这份主动。” 周茂杨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是和荣家有什么仇怨吗?据我所知,荣家老家在云州,和言府是亲戚,那就是你的亲戚。怎么看你们的意思,和荣家也有解不开的仇呢?” 沈娉婷将书语书意的身世和周茂杨做了一番解释。 周茂杨听完后,也气氛异常:“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人?还是书香世家!简直是读书人的耻辱。老话说,仗义多是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真的说到点子上了!” 沈娉婷提醒道:“阿婋,荣家根基不在应天,而是在云州。若是他们一家一直在应天,那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好事,是优势;但,若是他们走了,那我们暂时鞭长莫及了。所以要对付他们,得走快攻快打的路子。这个就要好好筹谋筹谋,方能一击即中。” 梓婋道:“你说的对。不过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眼看年底了,万一他们回云州过年,那什么时候再来应天,那就不好说了。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我可不愿意吃了这次的哑巴亏。我得让他们知道知道,惹了我的人,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过关的。" 说着,梓婋想到什么,对外喊道:“小秋,小秋!” 隐匿在四周的小秋,听到梓婋的召唤,立马就现身了:“姑娘,有何吩咐?” “小秋,请你帮我打听一户人家,云州荣家。和言府是表亲。重点调查如下几点。 第一,摸清荣家现在的状况,荣家兄弟姐妹不少,内部不可能没有分派系,我要知道谁大谁小,谁臣服荣帆,谁不服荣帆。 第二,荣帆作为家主,携妻儿从云州千里迢迢赶到应天来,到底所谓何事。我祖父的寿宴,据我所知是临时起意,而荣家早于寿宴敲定到达。千里而来,肯定不是为了给我祖父恭祝一个散生日。 第三,帮我摸清楚,荣家在应天所有的产业。” “是”小秋认真听完,牢记心中。 书语和书意的房间内,婆子们送好洗澡水,就陆续退出。只剩下书语一个人服侍书意洗澡洗漱。 书语从陪她自花厅至房间后,都没有主动和书意再多说一句话。搞得书意忐忑不安起来,几次想说些什么,都被书语冷着的脸色给吓退了。 “姐,姐!”书意整个人窝在澡盆里,眼看书语要出去,急忙伸出手臂拉住她,带着祈求的口气喊了几声。 书语听见她努力讨好的声音,到底不忍心,停下脚步,转过身,狠狠地在书意额头上戳了一记。 “哎哟!”书意捂住额头,又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姐姐!” 书语叹口气,拿起布巾开始给书意擦洗:“我看你翅膀的确是硬了。背个小包袱,就敢往外溜。” 书意告饶:“我错了,我错了!”说着声泪俱下的将这一天一夜的经历跟书语说了。 书语听的心惊胆战,心疼的将书意受伤的双腕握住:“他们还有脸来找我们。找我们干什么?” “似乎是想通过我们找到什么东西。”书意揣测。 书语想了想,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书语现在没心思去想荣家的事,她更关心书意现在的情况:“脱险后,周统领有没有帮忙找个大夫给你检查一下?” 书意赶紧否认:“没有,姐姐,绝对没有?我知道分寸,我未婚先孕,这种事怎么会让周统领和不熟悉的大夫知道?那眀采轩的名声不得毁我手上了!” 书语又戳了一下妹妹的脑袋:“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和姐姐是计较名声的人吗?我是怕你受伤,危及自身。” 书意会错了意,面上很是尴尬,脸色讪讪的,不再说话,任由书语拿着布巾这边搓那边洗。 书语洗了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孩子实在不想落了,那就生下来吧!” 第313章 荣家父女商对策1 书意正自己淋着水冲洗皂角,水声哗啦,掩盖了书语的声音。一时之间,她没听清书语说的什么,只听到几个词什么落,什么生。 她懵懂地抬起头,看向书语:“什么?姐姐你说什么?”目光稚嫩,清澈透亮,带着天然的萌蠢感,让书语又感到一阵揪心。书语内心又不由自主地将岑洛川凌迟了一遍。也不知道书意为什么坚持要生下岑家的孩子,书意本身对岑洛川也无意啊! 已经说出口的话,在书意的目光中,让书语又后悔了。因为书语知道,当书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天真快乐简单幼稚的妹妹要消失了,一个艰难的母亲要出现了。 可是当场反悔,书语也做不到,能为了孩子鼓起勇气离家出走,不要姐姐们的书意,表现出了身为一个母亲最大的勇气和决心——保护自己的孩子。 当年,她们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坚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下了她们呢?当年的环境和情况可比现在书意面对的要千难万险的多。真实情况,如今也无从考证,唯一确定的是,她们的母亲肯定只比现在难的。 书语叹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说完又戳了一下书意的额头:“都要做母亲的人了,以后可不允许任性妄为了。有什么真实想法,一定要找我和姐姐说,不许放在肚子里,知道吗?” 书意欣喜地拉住书语的手,用力的点点头。她正在考虑用什么说辞来说服梓婋和书语让她留下肚子里的孩子呢。没想到书语先一步妥协了。 书意感激地拉住书语的手道:“姐,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书语理理她的头发:“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带。除了他没有父亲外,只会比别人多两个母亲。我们三个一起疼他爱他。” “嗯!”书意喜笑颜开。 一个新的生命就这样被保了下来,至于日后会是什么光景,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 荣宅内,自从书意逃脱后,荣帆是忐忑一段时间的。在惩罚了抓人不利的跛三后,荣帆就开始冥思苦想,想对策应付梓婋。 岑氏特别不解,凭她言梓婋再厉害,于他们荣家来说,她是晚辈是亲戚,还能对荣家怎么样呢?再者说,她言梓婋是岑家的义女,论关系,可是得喊她姑母的。 “你就别担心了。她还能真对我们下手吗?”岑氏喝着燕窝,语气轻松平淡,品咂了一口,对身边的陪房妈妈抱怨道,“这白燕的品质是越发次了,言家送来的雪燕呢?怎么不熬了给我吃?” 陪房的妈妈是岑家的老仆,叫柿花嫂,跟着岑氏嫁到荣家,又在荣家成了家,她的男人就是荣水才的叔叔。 柿花嫂见自家的姑娘这般问,心里不由地叫苦,自家的姑娘,虽然年幼失祜失孤,但被本家收养后,那是享尽了富贵,养成了娇气的性子。什么都要用好的吃好的,可是荣家这几年的经济情况又...... “姑娘,你忘啦!言家送的血燕不是折价卖了吗?卖的钱,正好上次龚家及笄宴,买了簪子让大小姐送礼了;剩下的,给大少爷做了束修和这次言家寿宴备的礼物。”柿花嫂小声地提醒着。 岑氏听了,的确是这么一回事,瞬间就没了胃口。她从小金银窝里长大,何曾吃过衣食住行的苦?嫁了人,反倒要受柴米油盐的苦。心中不好过的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坐在书案前,离岑氏有一段距离的荣帆心里想着事,就没在意老婆那边的动静,而是手里不住地盘着文玩核桃。快速旋转摩擦的核桃,体现着他心里的焦躁不安:“你太乐观了。言家表哥没跟我多说什么,表嫂难道没跟你说言梓婋的事吗?梓昭的腿,就是她弄残的!再说,她到应天才多久,生意就做的这般大,可见实力和势力都不俗。连表哥都没有与她正面交锋,我们岂不是她动动手指的事?” 岑氏皱眉头:“你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商人是商人,我们家是文人,中间隔着天堑呢!她本事再大,还大的过王法?要是她真的对我们出手,我就找我大哥告她去,看我大哥怎么收拾这个不孝女。还有,老四那丫头是言梓婋的侍女,难不成还能为了个侍女和我们荣家做对吗?” 荣帆想说哪怕是她言梓婋的一条狗,也不见得谁都能动。言梓婋当初和钱家的官司,中间有个方永昌插进来,言梓婋不也不遗余力地保下了姓方的吗?荣帆本想再解释几句,但是见老婆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觉得和老婆是说不通了,便歇了继续商量的心思,想省省力气了。 这个时候荣卿敏进来了,瓜子脸,细长眉,樱桃嘴,和清丽的梓娀梓嫱相比,这个姑娘多了几分艳丽和妩媚。她比梓娀小一岁,但心性可比梓娀梓嫱都成熟的多,心思也深的多。她和荣卿文是双生子,身为妹妹,却比哥哥更加有主见,更像个姐姐。随着年岁渐长,很多事情,荣帆都会有意问问她的意见。这次他们一家四口不远千里到应天,很大的原因,是卿敏主导的。 荣家是书香世家,传承多代,家族底蕴深厚,族体庞大。但,越是庞大的家族,越需要足够的金钱,才能体面地维持下去。书香门第,不善生产,到了荣帆手里,名头响亮,兜里精光。荣帆虽然是族长,但是一个手里无钱的族长,这几年勉强靠售卖土地和古董维持,如今眼看着就要维持不下去了。荣帆知道再这么靠倒卖祖产过日子,迟早一家子都得上街讨饭去。于是就和妻儿商量如何搞钱。 岑氏的意思是去岑家探亲归宁,怎么着岑家的大哥不会见死不救。荣帆却不同意,他没这个脸去靠妻子的娘家接济。荣帆的意思是到应天,应天好歹还有一点田地和铺子,可以靠着佃钱和铺子的收入维持维持。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如今卿敏卿文都大了,卿文得找一个好的老师,准备乡试前的最后冲刺;卿敏,得相看人家。应天是六朝古都,文化底蕴深厚,大学问家多,官宦也多,对于卿文和卿敏来说,不管是科考还是相亲,都是有好处的。卿文经由言铿修的介绍和引荐,现在跟着应天的宿儒张桥,学问上倒不必太过担心。最近半年来,做的文章,张桥表面上没多说什么,但私底下对荣帆夫妇说过不止一次,来年乡试,榜上必有荣卿文一席之地。这让荣帆夫妇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 现在就剩下卿敏还未觅得如意郎君。 原本岑氏特别看好龚家的龚承望。首先,二人年纪相仿,龚承望又仪表堂堂;其次,龚家的家世,特别让荣帆满意,虽然是皇商(现在不是了),比他们家读书人的身份差了不止一截,但是龚家出了个龚贤妃,那就是皇亲国戚了,配他们荣家,也不算辱没荣氏家风。最后,龚承望走的也是科举的路子,要是儿子女婿来年一同登科,那得是一段什么含金量的佳话?再加上,龚家的背后是楚王,楚王的背后是太子,若是和龚家结了亲,后面卿文的仕途岂不平步青云? 荣帆夫妻打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做梦都笑着醒来。奈何言梓嫱在龚府及笄宴上一鸣惊人,一顿拳打脚踢,把自己打成了龚家的儿媳,得了龚大太太的青睐。岑氏求拜陈氏让梓娀带着卿敏一起去龚家及笄宴,倒是成了一个陪衬。 荣家痛失金龟婿!! “爹爹,娘!”卿敏进来后拜见荣帆和岑氏。 荣帆见到女儿来,就急忙招呼道:“敏儿来的正好。为父有事和你商量。” “是为了走脱的丫头吗?”卿敏很是敏锐。 荣帆点头道:“正是。昨晚人被巡警营救下了。现在估计已经回到明采轩去了。按照言梓婋的性子,我估计她不日就会对我们动手。我们在应天,除了你表叔一家,再无其他依仗。可你表叔现在明显是不与言梓婋斗,我们,我们就......”言语中未尽之意,卿敏不等荣帆说完就会意。 岑氏还在一边满不在乎:“我就说你多想了......” “娘!”卿敏不赞同地喊了一声,岑氏一开口,卿敏就知道自己的娘又缺心眼,开始心大起来了。这几年,家里经济困难,岑氏出身商贾世家,却毫无经商能力,加上这几年生活条件日益降低,她也疲懒起来,内宅也不好好打理起来。若不是卿敏无奈上手接管,内宅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岑氏对丈夫的担忧不加苟同,但是对女儿却是服帖的。现在女儿这一声不满的称呼,岑氏只觉得眉头一跳,便闭了嘴。 卿敏略沉思一番道:“爹爹。言梓婋睚眦必报,手段狠毒。这些表婶都跟我们说过,钱家的下场和梓昭表哥的腿就是实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言梓婋打上门来。” 荣帆见女儿如此说,便知卿敏心中已经有了对策:“敏儿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不如主动示好。”卿敏道。 “怎么说?”荣帆走下书案,坐到妻女对面。 卿敏捏着帕子轻轻地抵了一下下巴,斟酌着道:“我这个主意,也是刚想到。行不行,爹爹听了再考虑考虑。我们抓了书意是事实。但是光有书意的一面之词却不能够给我们荣家定罪。只要我们咬死了说辞,是收留是帮助。即便是官府上门,也不能给我们定一个绑架的罪名。” 荣帆点头表示赞同女儿的说法。 “我们备下一些礼物。去明采轩拜见言梓婋。就说,就说无意之中撞见有人绑架书意,以为是有可怜少女被拐子拐了,于是就派家丁解救下来。谁知解救中,产生了一点误会,让书意误以为我们和拐子是一伙儿的,所以才有了昨夜书意逃走,我们追她的局面。后书意遇到了巡警营,我家仆人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见到了士兵,心里就害怕,故而才会心乱逃走。嗯,就是这个事实。”卿敏戏文编的很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一个绑架案倒反天罡地说成了助人为乐。 荣帆双手一拍,满目的赞赏和欣喜:“妙,妙,妙!”一连三个“妙”字,道尽了他对这个女儿的满意。 “一会儿我召集家丁,好好交代一番。好在这次带来的都是签了死契的,不怕有人走漏风声,说错话。”荣帆站起身,“敏儿,你再细化一下,往真的方向,将它坐实。我们就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去说。我们主动上门说清楚,将绑架定性为救人,她言梓婋总不能只听书意的一面之词吧。再抬出我们和言府岑府的关系说说。我想看在言岑两家的份上,也不会对我们如何的。” 卿敏却没有那么乐观:“爹爹,我这个法子,只是暂时先稳住局面。不让言梓婋这么快地跟我们动手。可不能保证言梓婋一直不动手。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言梓婋会怎么对付我们,会对付我们到什么程度。老话说,只有千年当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我们还是要有个万全之策来应对日后她的报复。” 岑氏这个时候脑子又清醒了:“我们荣家势微,哪里是她一个商界新贵的对手?依我看呐,还是得赶紧帮敏儿找一个有实力的夫家才是最稳妥的。商人最会权衡利弊。若是我们有个实力梆硬的女婿,任凭她言梓婋生意做得再大,手段再高明,也得掂量掂量。” 卿敏对于自己的婚事,早就有一个深刻的认识,她的婚事是以家族利益为主的,首要目的是扶持荣家,扶持哥哥;若是上天垂怜,能在满足前面要求的情况下,丈夫是个可心的人儿,那就是她荣卿敏的造化了。因此,谈及自己的婚事,卿敏是完全没有一般女儿家的娇羞和矜持,而是能坦然地和父母商量筹谋,将婚事能带来的好处尽量放大。 卿敏道:“母亲说的有道理。但是婚事,不是说定就定的。应天的高门贵族是多,但我们是外乡人初到。哪里就能结上一门好亲了?别还没结到好亲,言梓婋就打杀上门了。” 第314章 荣家父女商对策2 荣帆夫妇听了女儿的话,心道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岑氏还是觉得这父女两个将事情想的太严重,即便到了剑拔弩张的阶段,书意是荣家的女儿,父为子纲,书意难不成还要对付自己的母家不成。但这些话,岑氏都没有讲,她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说话有时候会犯蠢,徒惹丈夫和女儿看不起。好在这父女两个都有头脑,什么事都不需要她多加操心,久而久之,她也乐的当个享福太太。 卿敏揪着帕子想了想,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拍了一下手道:“唉,对了!我们去找言爷爷!” 卿敏想到了一招曲线救国:“我们去找言爷爷,告诉他,我们和言梓婋有些误会,大家都是亲戚,请言爷爷出面做个中间人,说和一下。有言爷爷出面,言梓婋怎么着也得给几分面子。” 荣帆还是愁容满面:“那也只能暂时阻一阻。” 卿敏道:“爹爹,能拖一拖就拖一拖吧!事缓则圆。” 荣帆只好道:“那就这样吧。” 荣帆又想起卿文:“昨天到现在都没看到卿文,他去哪儿了?” 卿敏道:“昨天上午就跟我说了,说张老师今天带他去顾老那边拜谒,请顾老指点一下他最近的作文。” 荣帆前段时间一直不在应天,号称去连州办事,其实去了出尘庵。所以他并不知道半日山筑来了位大儒顾鸣铮,更不知道应天周边的学子为了见到顾鸣筝是争得如何得“头破血流”。但是他还是知道顾鸣筝这号人物的,故而得知儿子去拜谒顾老,立马就激动起来:“是那位顾老吗?太子太傅顾鸣筝!?” 卿敏并不知道顾鸣筝是有官职的,只知道顾鸣筝名满天下,是天下学子仰慕的大师:“爹,我不知道顾老是不是太子太傅,但他的名字的确是叫顾鸣筝。你不在的那段时间,言梓嫱还做了顾老的侍读,连带着言梓星也入了顾老的眼,现在她们堂姐弟二人天天去半日山筑点卯。” 荣帆叹道:“顾老啊!储君之师,若是拜入他的名下,等于和太子殿下是同门师兄弟了。以后若是登了科,有顾老的扶持,有太子的荫蔽,那岂不是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我的儿若是有这个造化就好了。” 岑氏听到丈夫这么说,也知道顾老不是一般人了,她一向对自己的儿子有着盲目的自信,觉得既然言梓嫱和言梓星都能入顾老的眼,那她的卿文肯定不在话下:“我儿优秀,学问好,人品贵重。张桥老师对卿文赞叹有加。今日张桥老师带他去见顾老,肯定也能得了顾老的青眼。” 荣帆对卿文也是信心满满:“卿文这段时间的作文,张桥的评价都很高。今日去找顾老点评,定有所获。来日登科上榜,敏儿,你的婚事定然能上一个新的高度。” 这话又绕回来了。 “你和卿文是我们荣家的希望。你的婚事,一定要对家族对卿文的仕途有所助益;卿文的前途大好,敏儿,你在婆家才能腰杆子硬起来。”荣帆对卿敏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兄妹,生来就是相辅相成的。知道吗?” 这些话,荣帆和岑氏从小就在兄妹两个耳边念叨,故而卿敏对婚事的看法一向根深蒂固,那就是三不嫁:一不嫁平民之家,二不嫁落魄贵族,三不嫁商贾。这里的商贾指的是岑言两家这种,只有财富没有官位的人家。毕竟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要嫁得嫁龚家这种,前有皇商身份,现有皇亲地位的。 岑氏接过荣帆的话头道:“哎,龚家可惜了。便宜了言梓嫱。一个没爹的商女,竟然能攀上龚府的高枝,真是哪辈子修的狗屎运。”岑氏在外面端庄贤淑,到了家里,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向来没有什么拘束,粗言鄙语也是信口就来。正是这样的直性子,藏不住心事的心性,才得了荣帆的另眼相待。有一说一,成婚这近二十年来,和荣帆同龄的,有点条件的,都纳了妾室,唯独荣帆,一直守着拙妻,从未乱来过。在云州的时候,圈子里的妇人都看不不上商贾出身的岑氏,但是在夫妻之道上,却从未有人看不起过岑氏。毕竟成婚近二十年,丈夫能不纳一人的,整个圈子里,也就他荣帆一人了。所以说岑氏,这辈子真的是过的好日子。 卿敏心气高,当日龚府及笄宴,是岑氏求拜了陈氏,她才能跟着言梓娀和言梓嫱出席。这等好机会,她打定了主意,就是奔着龚承望去的(初到应天,荣氏就将应天一些他们能接触到的府邸都打听过了,所以对于龚承望,荣帆一家是志在必得),只是阴错阳差,到底不是自己的姻缘,卿敏只能铩羽而归,将眼光放在了其他人的身上。只可惜,至今都没有新的目标出现。 卿敏虽然嫌弃母亲的心直口快,说话不文雅,但岑氏的话却很能引起她的共鸣,是啊!她荣卿敏,论家世,她书香世家出身,哪点比不上商户出身的言梓嫱呢?论才情,她自幼得荣帆亲自教导,未及笄前,更是女扮男装和哥哥荣卿文一起上学堂,满腹的诗书。荣帆更是延请了琴棋书画的名师教导她。“女公子”的名号,响彻云州。若不是为了家族,为了哥哥的前途,在云州,她定能找到和她相匹配的如意郎君。 卿敏在得知龚家跟言梓嫱提了亲后,虽然表面没有表现出什么来,但心里是极度不服气的,如今母亲的一番话,更是激起了她的嫉妒。她带着不遮掩的情绪,在父母面前,说话尖酸刻薄起来,似乎是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和嫉恨:“言梓嫱哪里能和我比。只不过运气略比我好些罢了。她即便嫁入龚家,以她没有父亲教养的脾性,在龚家只有吃亏的份。迟早也不过是个下堂妇罢了。” 荣帆听了,不由地皱眉道:“敏儿!慎言!” 卿敏听到父亲的警告,不由地撇起了嘴。荣帆知道女儿心气高,被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人捷足先登了,自然心有不甘,于是耐心的劝道:“这些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得了。在外面切不可露出任何端倪。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卿敏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于是就带着无奈的语气道:“知道了,爹!我就是在你们面前抱怨抱怨。在外,我是知道分寸的。” 荣帆点点头,这点他是放心的,自己的女儿他心里有数:“爹知道你不甘心。但姻缘这种东西,还是不好强求的。应天优秀的青年还有很多。我们总能找到合适的。实在不行,至少你梓昭表哥还未定亲。他家富裕,虽然是商贾,但至少在金钱上,不会亏了你。你哥哥日后若要在官场铺排关系,言府的财势是顶好的助力。” “女儿知道了。”卿敏对于父亲将言梓昭作为备选女婿,不置可否,显然这事是一家子都默认的,“不过爹,龚承望和言梓嫱现在只是订婚,还未成婚。日后的事谁知道呢?只要还未成婚,这婚事,也不是不会出现变故。” 荣帆皱眉不赞同地道:“敏儿,任何事情都没有自己的清誉重要,这点你的牢记。” 卿敏解释道:“我的清誉我自然会守护好。但是言梓嫱的就难说了。龚家不会要一个不清白的儿媳。我自然会有我的出头之日。” 荣帆再次提醒道:“一些脏事,可以做,但不能留痕。最好是不过自己的手。” 卿敏自信满满:“爹,你放心。没有把握,我绝对不会出手。” 岑氏听这父女两个一来一回的,自己也插不上嘴,待父女两个说完,就道:“诶,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言府的老太爷?”这又把话题给扯回原点了。 父女两个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眼前最重要的事还未定。 “现在就去吧!宜早不宜迟。”卿敏主张预防针趁早打,若是后续有什么不妥的,也有反应的时间。 荣帆也是个说到做到的践行者,于是就吩咐管家备礼、套车,当即就回屋换衣服准备出发。 “爹爹,娘,你们先去吧。”卿敏眼珠子一转道,“我先去半日山筑迎迎卿文,若是来得及,我带着卿文一起去言府找你。你们去拜访,表叔表婶肯定会留你们的饭。到时候,饭桌上再跟表叔表婶说说这事。现在我们要拉拢我们一切能拉拢的关系。不管是为了对付言梓婋,还是为了我和哥哥的事,将表叔表婶牢牢锁在我们这边,于我们来说,只有好处。” 女儿的仔细让荣帆很是满意,这个女儿简直就是自己的军师啊!于是一家子开始分头行动起来。 =============================================================== 荣卿文的老师张桥,年近四十,保养得宜。当年科考,座师就是顾鸣筝。张桥的卷子在顾鸣筝手里,被判了一甲第六名。放榜后,张桥被派去中博做了三年县令。张桥学问做的很好,但是并不擅长做一个父母官,在中博的三年,政绩惨淡,啥啥都做不起来,官声是一日不如一日。三年后,吏部考核地方官,张桥以倒数第二名被贬官,在京师坐了五年的冷板凳,都没有上官将他想起来。无奈之下,只得求到了座师顾鸣筝面前,求老师提拔。 顾鸣筝知道张桥不是一个做官的料,于是就劝他另辟蹊径,别再做官了,好好的做学问收徒弟,做个桃李满天下的老师,也算是另一种的成功。要是学生有出息,有考中的,那张桥不就成了官员的老师了吗?这不比自己做官,要来的风光? 瞧瞧顾鸣筝的这番打算,字字句句没提名利,但字字句句都在往名利上靠。可见读书人的算盘珠子,打的不比商贾的差。张桥是个听劝的,在顾鸣筝的帮助下,辞掉官位,回到应天定心做起学问来了。这几年来,收徒无数,考中者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个了。张桥因此声名鹊起,人称“登科者师”。张桥还因此得了太子的嘉奖,称他为朝廷培养了栋梁之材。 荣卿文是言铿修介绍过来的。本来今年他的学生已经收满了,不打算再收了。为了冲刺明年春闱,他手里已经有了三十个学子备战考试了。三十人,让他的精力已然到达了极限。但是言铿修有钱呐,金钱开路,能摆平现实里的一切困难,加上荣卿文的学问的确不错,他张桥亲自考校后,觉得三十个考生中,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于是,张桥他就克服了困难,荣卿文成了他第三十一个学生。 “老师,这位叫荣卿文,出身云州荣家,乃是书香世家。”张桥带着荣卿文恭敬地给顾鸣筝行礼,并奉上准备好的礼物和荣卿文的文章。 “卿文这个孩子,在今年这批备考的学生中,最为优秀。老师,请过目!”张桥将荣卿文的文章铺在顾鸣筝面前,“学生很是看好这个孩子,今日特意带过来给老师瞧瞧,请老师指点一番。”张桥和顾鸣筝的关系很不错,顾鸣筝对外承认的学生,有三人,一个是太子殿下,一个是楚王殿下,还有一个就是这个张桥。 说起来张桥得顾鸣筝看重,里面是有一段故事的。当年,张桥被贬,五年冷板凳坐的,让张桥心灰意冷,几乎断绝生机。他在京师的酒楼里买醉,喝到糊涂之际,站在人家酒楼的楼梯上,发酒疯。他发的酒疯不伤人,不闹事,发的比较文雅,就是不顾形象地在公共场合大声吼出一首即兴发挥的诗,表达心中愤懑。这首诗传啊传,传到了顾鸣筝的耳中,顾鸣筝从那首诗中读出了这个学生的不甘和无奈,也读懂了他心中的迷惑和悲伤,另外即便坎坷至此,他还有一股要做实事的决心。顾鸣筝是个惜才的,于是当即就派人找到了张桥,后面才有了张桥求提拔,顾鸣筝劝他定心做学问的故事。 第315章 荣卿文颇失礼数 顾鸣铮好久没见过张桥了,两人虽然都同在应天,但也就顾鸣铮达到应天时,张桥前来拜见过。张桥学生多,顾鸣铮连轴讲学,事情也忙。师徒二人这么多天,竟然没有好好的交谈过。 今天见到张桥,顾鸣铮很是高兴。他有心和徒弟好好说说话,于是就对立侍在一边的梓嫱道:“嫱儿,你带荣公子去园子里逛逛,藏书阁也可以去,今日我派了梓星在那边抄书,你们几个年纪相仿,可以交流交流。” 梓嫱行礼应下:“是。师父,卿文弟弟是我表叔的儿子,说起来也是我的表弟。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和张夫子好好聊聊天吧!有什么就差人来叫我。午膳我吩咐熊大哥摆在听松阁,你看可以吗?” “可以,你看着办吧!”顾鸣筝对梓嫱的办事能力很是放心。 “张夫子,你在吃食上可有什么忌口?或者有什么喜好吗?”临走前,梓嫱询问张桥相关的饮食习惯。 张桥捋着短须笑着道:“多谢姑娘关心。我平生无其他嗜好,唯有喜欢吃点辣的。” 梓嫱想起来,这个张桥是江西萍乡人士,那里的人最是嗜辣,仅仅是口味上喜欢吃辣,那这席面就好办了。于是梓嫱就行礼告退。 “卿文弟弟,我们走吧!”梓嫱热情地喊道。 卿文起身跟张桥和顾鸣铮依次行礼告退,得到老师的首肯后,才跟着梓嫱出去了。 “梓嫱姐姐,你在这里学习多久了?顾夫子怎么样,严厉吗?每天辛苦吗?需要你给其他学生准备课文吗?”卿文和卿敏相比,性子较为优柔,没有妹妹的果决,很多事情,他都以卿敏的意见为先。当然偶尔也有跳脱的时候,比如他和梓嫱在一起时,少年人的活泼就表现出来了。他对梓嫱能在顾鸣铮这里学习,就特别好奇,一连串的问题,轰的梓嫱应接不暇。 梓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个月的表弟,一脸认真和稚嫩,就觉得好笑:“哪有这么多问题,你问这么多,叫我先回答哪个好?”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呗!”卿文拉着梓嫱的手请求道,眼神里全是希冀。 梓嫱一边任由他拉着,一边走,眉眼含笑,看着卿文就像看着小弟弟:“好,我跟你说……” 姐弟两个一边走一边说,说的好不热闹。 “梓嫱!”一声带着些许情绪的呼唤,将姐弟两个之间和谐的气氛打断。 姐弟两个抬眼看去,只见龚承望神色晦涩不明地站在远处,寒风独立,长身玉立。 梓嫱倒没多想,舍了卿文,面带愉悦地走向龚承望,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卿文脸色瞬间变得阴郁低沉起来。 “阿望,你怎么来了?”梓嫱欣喜不已。两人定亲后,见面反不如以前方便了。言仲正生日那天,龚家的礼到了,人没有来,二人也就没见成。少男少女的心思,在互相惦记中,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情愫。 “今日来交课业给顾夫子。在前头遇到了熊大哥,说你今日也在。我就过来找你了。”龚承望看到心爱的人,刚才那点不快很快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没等梓嫱回话,龚承望就发现荣卿文走近了,尽管不喜欢这个和自己未婚妻太过亲近的小孩,但家教还是让他笑脸相迎:“梓嫱,这位是?” 梓嫱转头看了一下卿文,很快就又面对着龚承望,眼珠子不错地盯着他:“这是我表叔家的儿子,叫荣卿文。现在是张桥张夫子的学生。今天来找顾夫子,请顾夫子点评文章的。哦,对了,他还有个妹妹,是双生子,叫荣卿敏,龚絮及笄宴上,你应该见过的。” 梓嫱嘴皮子甚是利索,呱唧呱唧的,说的认真又有条理。龚承望听的笑容满面,宠溺的看着面前这个因见到他而眉飞色舞的小姑娘,情绪直白而热烈,让他倍感熨帖。忽然龚承望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抬眼看去,只看到了眼神惊慌闪躲的荣卿文。 “荣公子!”龚承望收敛笑容,中规中矩的打了个招呼,“既是梓嫱的表弟,那也是我的表弟,我唤你卿文可好?” 荣卿文到底年纪不大,一向又有妹妹卿敏挡在前头,他只一心读书,所以并不会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表达,一些表面功夫也不甚精通。听到龚承望这般说,便直言直语道:“龚兄请随意。不过你乃楚王表弟,在下属实不敢高攀。” 这话说的丝毫不给龚承望留接话的余地。龚承望也算世家子弟,平时交际应酬都是有礼有节,虽然也曾遇到过不给面子的人,但大体上还是维持得住体面的。这种一开口就断了所有话题的,却是第一次遇到。 梓嫱也特别尴尬,她心虚地看了一眼龚承望,心想,这卿文怎么回事,这嘴跟抹了毒一样。以前说话不听正常的吗?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 龚承望极力维持住笑容,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于是就对梓嫱尬夸道:“你这表弟倒是心直口快的直脾气嘛!” 梓嫱勉强对龚承望笑笑,走到卿文身边,小声地问道:“表弟,你胡说什么呀?” 卿文知道自己将心中的不悦脱口而出,会给梓嫱带来麻烦,但深深的嫉妒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理智。是的,嫉妒,他嫉妒能和梓嫱定亲的龚承望。在他的心里,早就对梓嫱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早在刚到应天的时候,他见了梓嫱后,就央求着父母,想求娶梓嫱。但是荣帆夫妇嫌弃梓嫱家世单薄,是商贾之家的女儿。虽然梓嫱的父亲言铮修是举人,不过到底早逝,无法给女儿带来官宦家眷的名号。加上,她只是言铿修的侄女,并非言梓娀这言氏当家人的嫡女,故而,在考虑卿文的婚事时,言氏女是完全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内的。还有就是,乡试在即,在荣帆夫妇和卿敏看来,卿文的精力和关注力应该全部放在科考上,而不是这些无谓的情爱上。所以,当初卿文一提出自己的想法,就遭到了全家的反对和责怪。 一家子都反对,卿文也只好闭嘴回归书本。但是他下定了决心,等这次乡试出了成绩,他一定会再次和父母提出来求娶梓嫱。因此,这段时间,他更加努力地读书做文章,只求有了功名,好跟父母商谈。谁知道,龚家捷足先登,定下了梓嫱。消息传来时,他气急攻心,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大病一场。当时荣帆不在应天,岑氏和卿敏都吓坏了,求拜到陈氏面前,请言府出面延请潘神医前来医治,加上陈氏客气,送来了不少上好的药材和补品,卿文才渐渐好起来。 言府来问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卿文生病,岑氏和卿敏商量了一下,以读书辛苦为由搪塞了过去。总不好说我儿子\/哥哥惦记着你家的言梓嫱,得知言梓嫱定亲了,生生气病的吧。 陈氏对荣家倒也不小气,流水样的补品和药品送过来,还主动支付了潘神医的诊金。这般热情客气,除了是要好的亲戚外,最主要的是,言铿修和陈氏看中了卿文的能力,卿文极有可能乡试上榜。日后若是有个官场的亲戚,于言氏来说,只有好处并无坏处。 卿文知道梓嫱定亲已成定局,伤心了一段时间后,倒也想开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但是今日亲眼见到梓嫱对她的未婚夫笑语晏晏,且前一刻还在和他欢快交谈,后一刻就立马舍了他,这让他那份压制已久的嫉妒之心,瞬间死灰复燃。 第316章 嫉妒使人面目憎 荣卿文还是小孩心性,根本藏不住心事,见场面因自己的脱口而出的话尴尬起来,也丝毫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他理不直气也壮,梗着脖子问梓嫱道:“表姐,顾夫子不是说要你带我去找梓星吗?我们走吧?”荣卿文压根不想梓嫱和龚承望待在一起,于是就拿师命说事。 梓嫱为难地看看龚承望,从心底来说,她是十分愿意和龚承望待在一起的。年轻小情侣,哪有不想腻在一处的呢?何况他们两个不是没有共同话题。但是面对卿文的要求,梓嫱又没法拒绝,于是就对龚承望道:“阿望,你去小书房等我一下。卿文表弟第一次来,不认识藏书阁的路,我送他过去了再来找你。” 龚承望哪里愿意让梓嫱单独和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在一起,他又不是傻子,这个荣卿文看向他的眼神和看向梓嫱的眼神很不一样,那股深深的嫉妒感,也就神经粗大的梓嫱感觉不到。 龚承望拉着梓嫱的手道:“我和你一起送吧。一会儿回程,我们去点雪亭围炉煮茶。我姑母让人从宫里送了些雪雾茶来,母亲让我送些给顾夫子尝尝,我拿了两份出来,一份给顾夫子,一份我们自己喝。”龚承望亲昵地和梓嫱说着话,完全不把卿文放在眼里,举手投足间,都在向卿文宣示主权。 卿文又如何不知龚承望的意思?他年纪是比龚承望还有梓嫱小,但在情爱方面,他又不是一无所知。现在也只能牙关紧咬,有什么怨气,都只能憋进肚子里。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和龚承望在明面上冲突呢! 于是三人行走的格局就成了这副样子:龚承望和梓嫱并肩而行,谈笑风生,小儿女之间的情谊,怎么遮掩都遮掩不掉;卿文情绪低落地走在最后,跟个小尾巴似的,一声不吭。 半日山筑再怎么大,也有走到目的地的时候。梓嫱一马当先,走进藏书阁,里面有不少学子正在抄书。半日山筑的藏书阁,在应天是有名的,不少前朝孤本珍本在这里都有收藏,且有专人维护。这个藏书阁落成之日,太子殿下亲口嘱咐,说我朝学子十年寒窗,很多都是负债读书,为了稍解学子读书之困,半日山筑的藏书阁对学子免费开放。不过,这里面的书也不是想抄就能抄的。 一开始免费开放,一些品行不良的学子在抄书中看到了商机,就无日无夜地抄,抄完后带出去私下售卖,狠狠地坏了这淳朴的学风。后来为了便于管理,楚轶就定下了规矩,听过讲学的学子,只要想进入藏书阁抄书,就必须先提交一篇作文给夫子。夫子审阅后觉得文笔可以的话,就会打一个等级,分别为优秀,良好,合格。根据这三个等级,可以享受不同的抄书时长,比如优秀,可以进入四个时辰,只要学子带够了纸笔,就可以在这四个时辰内尽情抄阅自己喜欢的书籍,且不收费。以此类推,良好可以抄三个时辰,合格可以抄两个时辰。 很多学子都不是家境富裕的人家,一本印制精美的书籍,往往要半钱银子以上的价格才能买到。倘若是大文学家出版的书,那就更贵了。所以这个时候,能有地方抄书,能抄自己想看的书,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 这个藏书阁取名为千金阁,名字大俗大雅,意味学问乃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整个阁楼分为三层,每层都设有书桌,且有仆人伺候茶水点心。每天,除了顾鸣铮讲学的地方,就属这里人最多。 梓嫱找了今日值日管理的人,在此人的指点下,找到了正在奋笔疾书的梓星。言氏倒是不缺小儿子的书本费,不过言梓星有自己的学习方法,抄书是他放松自己的一种方式。每日除了顾夫子听讲,梓星就喜欢在这里抄书打发时间,毕竟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星儿,星弟!”梓嫱走到梓星的身后,悄声地喊道。 言梓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吓了一跳,猛然转过头一看是梓嫱,明显地舒了口气:“梓嫱姐姐!你怎么来了?” “嘘!”梓嫱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示意梓星声音小一点,“卿文表弟来了,顾夫子让我带他来藏书阁看书。就安排坐在你的身边,可以吗?反正大家都认识。” 梓星略微歪歪头,就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龚承望和荣卿文,于是就连忙站起来,小声地行礼:“姐夫!卿文表哥!那就坐在这里吧,这边赵良同窗今日没来,听说是病了,这个位置正好给卿文表哥坐。” 龚承望对梓星的印象不错,自从和梓嫱定亲后,梓星就主动地改口喊他姐夫,这让他十分受用。龚承望笑着对梓星点点头。卿文也小声回了一声:“星弟。” 梓嫱拍拍卿文的肩膀道:“你就在这里和梓星一起看书,有什么喜欢的,也可以抄。一会儿到了吃饭的点儿,我差人来叫你。” 言梓星倒是蛮热情,拉着卿文的手就道:“表哥,来,我带你去找书。我跟你说,这里的书都是珍本哦。有大儒做注的,外面都看不到的。来!”梓星对别人都是淡淡的,但是遇到和自己志趣相投的读书人,他还是展现出了不一般的热情。 卿文被梓星拉着,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走向了书架。梓嫱见这表兄弟两个相携而去,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对龚承望笑道:“任务完成,我们走吧!”龚承望听了,报之一笑,就由着梓嫱拉着他离开了。龚承望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梓星和卿文,笑容不减。这个笑在梓星和卿文看来,意味就不一样了。 在梓星眼里,这是姐夫和他们在告别;在卿文看来,这是龚承望在挑衅。隔着书架的缝隙,卿文嫉恨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射向龚承望,龚承望看到了,只是笑笑。这带笑的面容,在卿文看起来,特别不舒服。 “卿文表哥,你喜欢哪位大儒的书?还是喜欢哪个方面的?你告诉我,这里我熟悉的很,我帮你找。”梓星好心又热情。 迟迟听不到卿文的回答,梓星将拿在手里翻看的书本放回书架上,好奇地去看卿文。不出意外,梓星就看到了卿文那沉郁的表情。梓星心下犯嘀咕,这是怎么了?怎么卿文表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表哥,你怎么了?听到我说话了吗?”梓星扯扯卿文的袖子。 卿文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调整一下神色,扯着假笑道:“听到了,我刚才在想事情。”说着就装模作样地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翻看。一边翻看一边悄声跟梓星打听龚承望和梓嫱的事。 “梓嫱姐姐的未婚夫看上去有点老。”卿文装作不经意间地问。 梓星认真地挑拣着书本,几个出手间,就拿了几本他觉得好的书捧在手里,准备给卿文推荐推荐。他听到卿文的问话,不疑有他,直接答道:“龚家姐夫年纪不大,就是长得有点老成,其实是吃了身高的亏,他长的高,比我高一个半头,比你高一个头,看上去就显得比我们老了。” 卿文又继续打听,小心地斟酌着用词:“龚少爷的学问想必很好。看他也不着急钻研学业。倒是盯着梓嫱姐姐玩儿。” 梓星反驳道:“这你就错了。姐夫读书可认真了,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考中秀才了。” “那现在都二十岁了,怎么还没考上去?”卿文语带不屑,满满的看不上。 这个时候,梓星再迟钝,也听出卿文话里的不对劲了。梓星疑惑地道:“表哥和姐夫是有什么误会吗?怎么好像你并不喜欢他。” 第317章 承望给卿敏吃瘪 卿文一直以为梓星就是个傻读书的,没想到人还蛮敏锐。卿文不由地收敛起情绪,一脸无辜地掩饰自己的嫉妒:“没有啊,和龚少爷不熟而已。” 梓星想想也对,自己和龚承望也就定亲宴上见过一回,卿文如今才见第一回,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多问问也没什么奇怪。梓星没有深入细想,他很认真地挑拣了不少书,对卿文道:“表哥,我们回座位上吧。你要直接看就看,愿意抄写的话,也可以抄写。” 卿文看着抱着书乐呵呵回到座位上的梓星,心里不由地暗骂了一声:“傻子。”也不知道他对梓星的不满是哪里来的,还是就单纯地宣泄他现在的心情。 点雪亭里,龚承望亲手布置好围炉煮茶的一整套用具,梓嫱的任务就是坐在一边等着喝热腾腾的茶。看着未婚夫忙的团团转,梓嫱笑的如同星光灿烂。 “哇,好香呢!”通红的炭火舔着壶底,浓郁的茶香飘了出来,梓嫱轻嗅鼻头,这雪雾茶的茶香瞬间就灌满了鼻腔。龚承望为了避风,让跟随的小厮用纱幔将点雪亭给围了起来。纱幔轻薄,能挡风,也不阻挡观赏风景的视线。 “这雪雾茶是福建那边的,千里迢迢运过来,相当的不容易。”龚承望给梓嫱倒了一杯。 梓嫱浅尝一口后,不由地赞道:“果然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说完又疑惑地问道:“福州不是南方的吗?南方无四季,这茶怎么叫这个名儿?” 龚承望笑道:“就知道你会发问。这茶名字叫雪雾茶,你以为真的是和雪啊雾啊有关啊?你仔细看看这茶叶的形态,觉得像什么?” 梓嫱伸出手掌,接过龚承望递过来的一片茶叶,茶叶细长,叶形宽大,呈舟型,上面密密麻麻地包裹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呼吸之间,绒毛轻摆,似雾气袅绕,似白雪堆砌。深绿的茶色掩藏在这一片绒白之间,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如诗如画。 梓嫱托举着这片茶叶,忍不住吟出一句诗:“雾锁山峰景如画,诗意朦胧入梦来??。” 龚承望拍手称妙,二人之间和谐甜蜜,任谁见了都得含笑而待,世间情爱的美好,不外乎这情感的双向奔赴,不外乎这三观合契同步。 但这不包括前来接哥哥的卿敏。站在点雪亭的不远处,卿敏带着大大的斗篷兜帽,在丫鬟的陪伴下看着亭中的一幕,藏在斗篷下的手握的紧紧的,眼神阴沉,情绪低落。 “小姐,梓嫱小姐在那边,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正好也问问大少爷在何处?”丫鬟小心翼翼地问道。 卿敏久久不搭话,丫鬟也不敢再次出声。荣家的后宅,岑氏不大管事,都是卿敏代母履职。卿敏念过不少书,特别是史书,她特别信奉这么一句:“沉疴用猛药,乱世需重典。”这点倒是和荣帆一脉相承,所以卿敏管理后宅的手段一向是雷霆手段,和陈氏走的是一个路子。 现在卿敏不出声,跟随的丫鬟自然战战兢兢的,恨不得此刻自己隐身。因为卿敏周身的低气压,让小丫鬟感到害怕。 卿敏定定地看着点雪亭,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涩,才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不由地发出一声无声的感叹:这等夫妻和谐,琴瑟和鸣的生活,注定我荣卿敏是得不到的了! “嫱妹妹!”调整好情绪的卿敏,挂起来招牌式的和煦笑容,热情洋溢,疾步快走地朝梓嫱那边去了。 正在情意绵绵,品茶点香的龚承望和梓嫱抬眼就看到了卿敏不请自来地撩开纱幔进了亭子。龚承望瞬间就有点不高兴,好不容易和未婚妻见个面,先是被卿文搞的场面尴尬,现在又被这个不认识的女子给打断。他抓了一把梓嫱的手,梓嫱回身就看到了龚承望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梓嫱觉得好笑,回身弯腰轻声道:“我尽快打发了她。”龚承望撒娇似地抽了一下鼻子,这才放开抓着梓嫱的手。 卿文眼神很好,进来的瞬间,就看到了龚承望和梓嫱之间的互动,尴尬的表情一时难以收敛,于是口气略带生硬地道:“对不起啊,嫱妹妹,是我打扰你们了吗?” 梓嫱客气地道:“哪有。卿敏表姐来的正好,这是阿望带来的雪雾茶,正好尝尝。”梓嫱热情地招呼卿敏,带着客套的疏离。 她和卿敏接触的不多,她父亲言铮修去的早,刘氏守寡独自抚养她长大,比不得梓娀被陈氏这个当家主母带着外出参加各种宴请,所以梓嫱的朋友圈子不大,外头知道的也是言梓娀,很少知言府还有一个三房的小姐已然长成。荣帆一家呢,又是惯会捧高踩低的,每每来到言府,卿文卿敏找的最多的也是梓昭和梓娀。 卿敏何尝听不出梓嫱的假客气,只是她对半日山筑不熟悉,要找到卿文,也只能问梓嫱。 “不用客气。我是来找卿文的,家里有点事,需要他回去一趟。”卿敏识相地婉拒,“今日一早,哥哥就随着张夫子来了这里拜谒顾夫子。不知道这会儿见面有没有结束。若是结束了,我就带他走。”卿敏解释自己来的目的,以示自己不是有意要打扰梓嫱和龚承望的。 梓嫱道:“那真是不巧了。顾夫子让我将卿文送去了藏书阁和梓星一起看书了。现在张夫子正在和顾夫子叙旧。等下两位前辈说完,估计还要召见卿文点评他今日带来的文章呢。家里的事,很急吗?若是不急,还是等等吧。难得顾夫子愿意单独给学子点评文章,这个机会很难得的。” 梓嫱是真心为卿文好,若是卿文日后在科考上有所小成,那作为亲戚,她也是与有荣焉。所以就将今日的好处细细地分析给卿敏听。 卿敏自然知道今日拜谒的含金量,本想着点评文章会很快,哪知道顾鸣铮和张桥先叙旧起来了。无奈,卿敏只好请梓嫱将她带到藏书阁,去和卿文见一面再说。 龚承望从梓嫱的话语中,得知卿敏和卿文的关系,于是心下就更加不爽了,先是哥哥,再是妹妹,怎么这么烦?现在又听到要梓嫱带她去藏书阁,少爷脾气一下子就起来了。龚承望抓住梓嫱的手,阻止了梓嫱要应下的话头,对站在亭外伺候的小厮道:“你,带荣姑娘去藏书阁。”语气强硬,带着明显的情绪。 卿敏被龚承望这口气弄的一愣,显然她没有心理准备接受别人的不客气,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属于的丈夫人选。梓嫱更是尴尬,心想自己虽然也不耐烦带人去,但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也得圆了这个场面,不过今日龚承望这是怎么了? 梓嫱急忙打圆场道:“表姐是客人,难得来半日山筑一趟,还是我带你去吧。阿望,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龚承望冷着脸不做声,卿敏感到了莫大的侮辱,她当即也甩脸子道:“不敢劳烦妹妹,你还是好好陪陪妹夫吧。你给我指一个方向就行,我自己摸过去也使得。” 梓嫱见卿敏认真了,连忙打招呼。龚承望一把拉住梓嫱的手,对亭外喊道:“还不快领荣姑娘去?” 龚承望的贴身小厮立马进来,弯腰躬身,一手作请:“荣姑娘,请,小的带你去藏书阁。” 这分明就是赶人的架势了。 卿敏鼻子里哼了一声,甩袖就走。龚承望的小厮和她自己带的丫鬟连忙追了上去。 “你干嘛呀?好歹是亲戚,我送她去藏书阁,也是情理之中啊。现在,搞的我势利的很。”梓嫱埋怨道。 龚承望的少爷脾气也不是假的,他抓着梓嫱的手,气鼓鼓地道:“这兄妹两个太不知趣了。我难得和你见一面,又是带哥哥,又是送妹妹的。这不耽误我们的时间吗?” 梓嫱哭笑不得:“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的。”说着伸手戳了一下龚承望的额头。 龚承望被爱人的手指一戳,瞬间骨头酥了大半,一改往日沉稳大气的贵公子形象,用头去拱梓嫱的手。小情侣两个的不和谐气氛,一下子就扭转了。 那边卿敏在小厮的带领下朝藏书阁走去,远远的听到梓嫱的笑声,顿时又心塞了起来,狠狠地攥了一把帕子,快步逃离了这让她极度不舒服的境地。 第318章 书意落胎受伤害1 当天晚上,明采轩内,书语和书意的房间里一团慌乱。沈聘婷着急忙慌地指挥着众位婆子,端水的端水,拿纱布的拿纱布,拿酒烈酒的拿烈酒。 书语陪在书意的床边,抓住书意的手,哭的不成个人。而书意则躺在床上不断地哀嚎,面色如金纸,身下的血浸红了被褥。梓婋则面色阴沉地坐在外间,在烛火的映衬下,整个人半明半暗,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笑尘风风火火地扛着一个人冲进来,动作快速,力道轻巧地将扛着的人放下,原来是一个婆子。老婆子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的劲儿。沈聘婷等不及,拉着婆子起来就往里间扯:“老妈妈,辛苦你了,快给我妹妹看看。” 老婆子哎哟哎哟喊了几声:“缓一缓,缓一缓,我被这位小哥扛过来,现在实在是心跳的厉害,给老婆子缓口气,缓口气。” 沈聘婷哪里等得及,根本不听老婆子的话,径直就将人往里面扯。 笑尘站到梓婋面前,看着周身低气压的梓婋,轻声道:“姑娘别担心,这个接生婆是应天这边有名的,定能保书意无恙。” 梓婋抿着嘴不做声,书意的哀嚎声声入耳,让她双目充血。 时间回溯到两个时辰前,言府差言平来传话,说明日让梓婋回府用饭。梓婋奇怪呢,这寿宴才过,自己也和言仲正说过这几日忙着商队出发的事,会比较忙,怎么就来叫吃饭了? 言平透露了几句:“大小姐,今日荣家的上门了。跟老太爷和老爷说,和你这头有点误会,想请老太爷老爷出面说和说和。所以才有了明日的饭局。” 梓婋当时正准备和大家一起用饭,听到婆子禀告说言府来人了,就吩咐婆子将言平带到了花厅去接见。 言平说完,梓婋当即怒了,一拍桌子:“好一个姓荣的,我还没找上门去,他倒会先发制人。” 言平提醒道:“荣家老爷虽然是文人出身,但是颇为长袖善舞,善于心计攻伐。大小姐,若这误会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如就顺势消解了。你才认祖归宗,还是不要树敌的为好。” 梓婋知道言平这是为她好,不过她也不是怕事的人:“言平,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和荣家,迟早会有一战,而且必须是他们死的一战。时机这种东西,要靠等,但也不完全要靠等,人为的因素在棋局里,还是占了主导因素的。你回去吧,明日我会去赴宴,我要好好会会姓荣的,亲自摸摸他们的底。” 言平也不继续劝,该提醒的他提醒到位了,毕竟两人现在只是合作关系,并非主仆。言平不会在梓婋身上投入过多的忠心,各取所需,反而让双方都放心。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坐在桌子边等着开饭的书意突然觉得小腹坠胀,绞痛,同时屁股下一阵濡湿。 “姐,姐,我,我肚子好疼啊!”书意的痛感来的又快又突然,而且特别猛烈。书语反应过来的时候,书意人已经不由自主地瘫软到地上了,凳子上留下了一滩被拖曳过的血迹。 “啊,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姐,姐姐!书意不好了!”书语慌了神,一边拽起书意半抱起来,一边大喊。 沈聘婷正好带着上菜的婆子到达门口,被书语的一声喊惊的一激灵,赶紧冲进来一看,急道:“坏了!”说着和书语一起将书意抬起来,对跟进来的婆子道:“快去叫阿婋过来!” 端着菜盘子的婆子连托盘都没放下,急忙就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当家的,当家的!”之所以这么喊,是因为这个婆子不知道梓婋这个时候在哪儿,但沈聘婷却让她找,那笃定梓婋是还在明采轩内的。不得不说,梓婋招的下人,也是蛮有头脑的。 这边梓婋刚和言平说完,言平准备出门,就和冲进来的婆子撞了个满怀,婆子也不在意撞到了谁,反正最大的楚轶走了,这个府上,撞到谁也不会吃排头。 婆子也不管撞到的是谁,直接爬起来就冲梓婋喊:“当家的,不好了,书意姑娘出大红了!” 梓婋瞬间站起身:“什么!”说完就也往外冲,徒留言平扶着门框站起来,脑袋晕乎。 婆子也不管言平如何,跟在梓婋后面也跑了起来:“当家的,去书意姑娘的房间!” 梓婋立马转弯,朝书意房间奔去。 等到了书意的房间,书意已经被安置在了床上。沈聘婷见到梓婋过来,立马道:“你先看看怎么回事,坐在凳子上等着吃饭呢,突然就出红了。我已经派笑尘去找接生婆了。”说着也不等梓婋回话,就走至外间喊道:“再来两个人,去厨房上热水,准备剪刀和纱布。都动起来,跑起来!”接着就是几声应声,然后有人就开始跑动起来。 梓婋见沈聘婷安排的妥帖,就侧身坐在了书意的身边,开始给她做检查。自从上次经历了岑家二少夫人林青青的小产,梓婋也专注研究了一下妇科。一般的妇科小病,她可以上手一试。 梓婋检查了书意,母体有跌扑损伤,且劳力过度的症状,整个脉搏表现为损伤冲任,气血失和,胎元不固,胎气剧烈动荡,且有明显的下滑之势——书意这胎,是保不住了。 “书意,别怕,别怕!”梓婋抚摸着书意的头,尽量安抚着,“没事,有姐姐在,你一定没事的。” “孩子,孩子是不是不行了?”书意满头满脸的汗水,眼泪更是哗哗地流。她面色惨白,剧烈的疼痛让她死死地反握住了梓婋的手,询问的话语间,充满了哀求,希望从梓婋的嘴里能听到“孩子没事”的回答。 梓婋也红了双眼:“你还年轻,以后成亲了,还会有孩子的。这个孩子和你没缘分,你,你就想开点吧!” “不!”书意快速地摇着头,大声哭喊道,“姐姐,你救救他,你救救他,我要他,我要他啊!” 书语也在一侧泣不成声,她上前拥住书意:“书意,你别这样,你躺着,躺下!”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才成功留下他,他怎么就要离开我呢!”书意倒在床上,悲痛欲绝。 梓婋抹着眼泪起身出去,捂着嘴巴坐在外间狠狠地哭了一把,刚冷静下来,笑尘就扛着接生婆进来了。 梓婋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间的动静,有接生婆的指挥声,有书语的劝慰声,还有沈聘婷的询问声。言平站在梓婋面前,不知所措:“大小姐,这是,这是怎么了?” 梓婋冷冷地道:“言平,这就是荣家所说的,和我的误会!荣家所谓的误会,要了我妹妹半条命!” 言平吃惊不已,面色讶然:“这,这......” 梓婋送客道:“你回去吧。我这边正乱着,也没这个精力和时间和你说话了。你回去告诉爷爷,明日我定然赴宴。但是今日之事,你回去了就别多话,当作不知道。日后,你于我有大用处,我不想你这么快被我那疑心病重的二叔和二婶关注到。” 言平此时也不敢多言多待,他是完全没想到荣家和梓婋的“误会”是这个,这不等于是拿刀直接捅梓婋吗?明日的宴会,怕也不是好宴。只是不知道,荣家的怎么就和书意有了关系。言平此时也不敢多问详情,梓婋已经开口送客了,他也不会厚着脸皮多待。于是就行了个礼:“那大小姐,我就先走了。你放心,今日之事,我定然不会多嘴。” “嗯!”梓婋语气看似平淡,但内里蕴含着雷霆风暴。笑尘站在她身边,心中明白,梓婋此刻怒火值已然登顶! 第319章 书意落胎受伤害2 笑尘怕梓婋怒极伤身,想起楚轶离开时交代的话:“笑尘,不管梓婋是不是你姐姐,她对你,是以弟弟的态度来的。我希望你也能把她当姐姐一样看待。" 笑尘抱拳行礼:“王爷放心,言姑娘待我之心,笑尘心里有数。王爷请安心出发,阿婋姐姐,我定当看护周全。” 楚轶点头道:“你阿姐性子强,有什么都藏在心里,自己琢磨,这太耗费心神了。你要多关注她的情绪,时常关心关心,多和她商量讨论。” 笑尘心道这是要我提供情绪价值? 楚轶见他不作声,知道他没会意到,就直白的道:“她要是高兴,就想办法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她要是生气,就想办法让她宣泄出来。” “哦,懂了!”笑尘恍然大悟,就是哄她开心呗! 楚轶满意的点点头道:“照顾好未来的楚王妃,不管你们是不是姐弟,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思及此,笑尘就开口劝道:“阿姐,你消消气。当下最重要的是,书意的身体。” 梓婋右手握拳,指节发出噼啪之声,显然是压制着要手刃荣帆的怒火:“小秋还未回来吗?”小秋奉命去调查荣氏的情况。 笑尘道:“没这么快!去一趟云州来回,至少得半个月。阿姐,谋定而后动,先不要着急。” 梓婋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没有准备的战,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手的,否则她怎么会到了应天之后,谋划了半年之久,才踏入言府的宗祠呢? “啊!”突然屋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就是书语破音的哭声“书意!”。 梓婋一惊,腾起站起身就往里冲。笑尘是外男,不便进入,只得急的在外面来回踱步。 “怎么了?”梓婋一把掀开帐子,一股带着暖风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梓婋顾不得这令人作呕的味道,抓着接生婆的衣领大声喝问:“出什么问题了?” 婆子没有心理准备,被梓婋一拎,吓得手上带血的纱布飘落在地。 沈聘婷赶紧握住梓婋的手劝阻道:“别着急,别着急。是胎儿冲出来了,最后一波疼痛是最厉害的,书意熬不住才喊出来的。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你撒手,让高婆婆收拾收拾。”接生婆姓高。 梓婋这才舒了口气,放开高婆婆。高婆子惊魂未定,但秉着职业操守,还是利索里收拾起来。她用一块棉布,将那一团血污包起来,递给在一边正端着木盆的丫鬟。书意还未昏过去,剧烈的疼痛感随着胎儿的流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些可以忍受的坠胀感。她这个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异样的光,紧紧地盯着丫鬟手上的木盆。见到接生婆要处理掉胎儿,她连忙支起身伸出手,嘴里带着哀求喊道:“别,别走。让我,让我看一眼,看一眼!” 梓婋按住书意的手,挡住她的视线,对接了那个包袱的丫鬟挥挥手,示意丫鬟下去:“书意,书意,都过去了,别看了,看了徒增伤心。你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好好养着,其他的事都让他过去吧!” 书意哭着抓住梓婋的手,脸上汗水和泪水已然无法分辨,狼狈不堪的样子,让她状如疯魔:“姐姐,姐姐,求求你,求求你,给我看一眼,就一眼,求你了。给我看看他!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说着书意挣扎要起身。 梓婋如何舍得,连忙叫住已经走到外间的丫鬟。丫鬟疾步走进来,将那个木盆递上。 高婆子劝阻道:“几位姑娘,孩子已经往生了,不好惊扰啊!”高婆子接生无数,处理的妇女流产也数不胜数,还未曾遇到过这般小的月份流产后,产妇情绪这么疯的。而且,一团血污,能看到什么呢?也不吉利啊! 书意抱住那个木盆,整个人呈防御和守卫的姿势,发丝披散,神态机械又呆滞。她将脸贴着木盆边,木盆里的血腥气一直往她鼻子里蹿。泪水哗啦啦地流到盆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哀戚。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母亲!”书意喃喃自语,完全听不进高婆子的话,“对不起,不能带你来到这个世间,对不起!” 梓婋书语和沈聘婷都跟着流泪,特别是梓婋,她完全没想到书意会对这个意外的孩子这般的重视。先前她还那么态度强硬地要书意落胎,才导致了书意离家出走。要是不离家出走,书意也不会落入荣帆的手里,也不会因出逃而耗费精力和心神,进而导致胎气受损小产。一切的原由,皆是因她言梓婋而起。这个认知,让梓婋深深的陷入自责中。 “书意,好姑娘,放手吧!”沈聘婷上前劝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让这个孩子安心走吧!你这样,他如何能再去投胎呢?” 书语也抱着她哭道:“书意,书意!”可是书语除了呼喊着她的名字外,其他什么都说不出。 书意抬起惨白的脸,朝梓婋看去,轻轻地喊了一声“姐姐”后,便体力不支地晕倒过去。 “书意!”几人齐声呼喊,场面一度惊慌。 “怎么了?”笑尘听到里屋突然嘈杂的哭喊声,以为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急忙高声喊问,却无人应答他。 里面,梓婋赶紧给书意做检查:“都别哭了!”大喝声下,书语和沈聘婷都噤声,好让梓婋有个安静的诊断环境。 “没事,力竭昏迷。”梓婋检查一番后得出结论,“她身心皆受大伤,这般昏睡倒是好事。”一番话,让众人安了心。 “高婆婆,你带着我这个丫鬟去处理一下这个。处理好了之后,还要劳烦你在此地看护一夜,诊金上好说。”梓婋和声对接生婆道。 高婆婆闻言心下高兴不已:“是是是,老婆子肯定照顾好这位夫人。”高婆婆还不知道书意是未嫁女。于是高婆婆就带着丫鬟出去了。 梓婋对书语道:“你在这里照顾一下,我出去开个方子给书意调理身体。” 书语点点头。 “沈姐姐,你和我出去吧,一会儿我开了药方,你送出去,叫张齐去抓药。”梓婋对沈聘婷道。 沈聘婷也应下。 等到书意这头安置妥当,梓婋在她的床边做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找了笑尘。 “阿姐!”笑尘一直在外间没有走,知道书意已经没事了,心下也放心下来。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早就把书语和书意姐妹两人当作了亲人。 梓婋对笑尘道:“你跟我来!” 二人走到小书房,梓婋疲惫不堪地瘫坐在位置上,神情倦怠,良久不语。 笑尘见梓婋不开口,也不催促,只是在半隐身在黑暗中,默默地等着。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就点了书案上的一盏小灯,灯火如黄豆,在灯罩里静静地燃烧着,能照亮的,也就梓婋身前这一点点大的地方。昏黄的烛光,光线忽明忽暗,让梓婋冷峻的面上,带着一丝阴冷的诡异感。 “笑尘,我咽不下这口气!”梓婋冷冷的声音,像冬日里檐下的冰棱。 笑尘心里咯噔一声,谨慎地问道:“阿姐,是要做什么吗?” 一只小虫子在灯罩前飞过,映射出的阴影划过梓婋阴沉的脸:“我等不及小秋反馈情报来。我想现在就让荣家吃点教训。” 笑尘拱手道:“阿姐你吩咐,笑尘照办!”笑尘牢记楚轶的话,梓婋开心,要让她多开心一阵子;梓婋不高兴,得让她及时宣泄出来。 梓婋看着笑尘,眼神带着毒:“你后半夜摸到荣府去,给我把荣帆夫妇的头发割掉一半。” “啊?”笑尘吃惊不已,这等手段和小孩闹脾气有什么区别。 梓婋看着笑尘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什么意思,就解释道:“三国时候,曹操的坐骑践踏百姓的田地,按照曹操定的军规,毁百姓田地者,斩首。曹操最后以发代首,以谢己罪。这个故事,你可有听说过?” 笑尘点头道:“这个故事听过的。” “我暂时不能取荣帆的狗命,但也要给他点警告,明白吗?”梓婋引经据典,笑尘一听就明白了。 “阿姐放心,我定不辱命!”笑尘一脸保证完成任务的神色。 梓婋放心地点点头:“后半夜再行动。” 第320章 割发代首震威慑 第二日的清晨,荣宅后院传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府邸。丫鬟婆子冲进荣帆夫妇卧室内后,个个都被惊呆当地,面面相觑。 “看什么看!还不都下去!”荣帆拿着衣服兜着头。岑氏则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根本不敢露面。 后面走的慢的下人涌进来后,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都堵在门口。在荣帆发话赶人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不动。一时间,荣帆夫妇的卧室嘈杂不堪。 “还不都给我滚!”荣帆又急又怒,一手捂着头上的衣服,一手砰砰砰地捶着床沿怒吼道。 不过这怒吼声淹没在众人推搡聒噪声里,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最后还是卿敏带人将堵在门口的人驱散,才解了荣帆夫妇的窘迫。 卿敏进到屋内,见父母一副怪异的样子,颇为不解:“爹,娘,你们这是干什么?” “关门,关门!”荣帆口中直嚷,兜头的衣服始终不曾放下。 卿敏示意跟随的丫鬟去关门,房内只剩荣帆夫妇和她三个了,荣帆才把衣服拿了下来,岑氏也鬼鬼祟祟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卿敏一看,瞬间双目瞪圆,手中的帕子也飘落在地:“爹,娘,你,你们……” 只见荣帆的头发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短短长长,连胡子都被剪的跟狗啃一样,眉毛被刮的比鸡蛋都光滑;岑氏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头自及笄后就精心养护的头发,此刻被剃成了半秃,以头顶中心线为界限,左边头发如常,右边头发一根没有。不怪岑氏那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声,放谁身上,一觉醒来成这个样子,都得吓得崩溃。 荣帆推搡着妻子:“快点穿衣服起来!” 岑氏呆呆的,似乎是被吓傻了。卿敏看不下去,连忙上前亲自给母亲穿衣起身。 一阵慌乱后,一家三口坐下,荣帆戴着四方平定巾,下巴上的胡子索性都刮了;岑氏则戴了一顶只在正式宴会或场合佩戴的狄髻,工艺繁琐,华丽异常。 “爹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头发……是被谁给割了?”卿敏不信鬼神,尽管岑氏从刚才穿衣收拾时就反复强调是鬼剃头,但卿敏一看就觉得是有人夜间潜入家里,把父母的头发给割了。 荣帆的四方平定巾戴的矮矮的,将眉毛部分也遮了起来,整个造型怪异又搞笑。他的眉毛被剃了,加上帽巾的遮挡,使得他皱眉的动作做的不伦不类,帽巾下面凸起两道疙瘩,跟两条又粗又短的蚯蚓藏在帽巾下一样:“我们完全没有察觉,不知道什么人什么时候潜入的。直到刚才你母亲先起来看到我这副样子,急忙将我叫醒,我一睁眼就发现了你母亲的头发成这个样子了。” 岑氏泪流满面,厚重华丽的狄髻和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搭。她还是坚持是鬼剃头:“不可能有人潜入,我们年纪上来了,觉轻,有人进来,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门了。” 卿敏皱眉道:“娘,你糊涂。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肯定有人偷摸进来。你和爹没察觉,保不齐人家给你们上了迷药,让你们睡死过去。”说着就起身去检查屋里的窗户和门。荣帆见女儿这般动作,也跟在后面逐个检查起来。果然,没多久,就在靠近床的后窗上,发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小洞。 荣家虽然式微,但烂船也有三斤铁,糊窗户的可不是一般老百姓家用的、刷了桐油的毛边纸,而是用河蚌的壳打磨成不规则的薄片,一片一片地拼接上去的,价值不菲,是毛边纸的十几倍贵重,工艺高超,防风华丽,想要取下一片来,并非易事,需要用锋利的匕首使上巧劲撬下。 卿敏用手指摸了一下洞口,边缘锋利,刮痕清晰,触手有切割感,可见不是很久以前自然脱落的,而是近期有人用工具撬开的。父女两个凑近仔细看了看洞口,面色凝重,眼色复杂地相视一眼。 “看来敏儿估计得不错。”荣帆回到座位上,肯定了女儿的猜测。 岑氏还沉浸在失去半边头发的悲伤中,突然听到丈夫这么说,讶异地问道:“什么不错?” 荣帆对待岑氏还是很有耐心的:“有人撬了窗户。” 岑氏听了,嘴里一直“啊,啊”做声,既吃惊又害怕,关注的点也比荣帆父女来的实际:“真的有人潜进来了?我那些首饰细软没丢吧?”说着就急忙起身去里间清点自己的首饰细软去了。 荣帆和卿敏心里也没底,也跟在岑氏后面去瞧瞧。 岑氏慌里慌忙的打开她几个要紧的盒子,一边点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没少,这个在,嗯这个也没丢,都在,我的珐琅彩耳环呢?哦哦,在这里。” 听着岑氏的絮叨,荣帆和卿敏心下舒了口气,知道肯定一点都没少,也就没有继续听下去,父女两个先行回到了外间。 “爹,看来贼人不图财。”卿敏下结论。 荣帆也陷入沉思中:“不图财,也没有害我们的命,就割了我们的头发,这种行为,是给我们警告的意思?” 卿敏心下一动:“会不会是言梓婋?” 荣帆不确定:“不会吧?言府才给她下了帖子,她还来这手?” “难说,她那个性子,表婶说睚眦必报,报仇不等过夜的。”卿敏想起陈氏跟她和岑氏说的话,又添加了一些自己的理解,梓婋的形象瞬间成了一个气量狭小的恶毒女子。 “诶,这里有张字条,谁放的?”岑氏的喊声从里间传出来。 荣帆父女站起身迎上去的同时,岑氏捏着一张字条匆匆出来。荣帆接过字条,捋开一看,只见八个字写在上面“割发代首,利息先收”。 荣帆念完,鼻子都气歪了,一把把字条一团,狠狠地掼在地上,口里怒骂:“言梓婋,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卿敏眼神犀利:“果然是她!” 荣帆恨恨地道:“除了她还能有谁?我们到了应天,除了动了她的人,又不曾得罪其他人。四房的丫头这才逃回去,就派人来割我们头发羞辱我们,想干什么?正式和我们宣战吗?” 卿敏也不忿的很:“我看不止是宣战。还是示威,她能让人悄无声息地割了爹和娘的头发,那下次她也能不惊动他人地割了你们的头发。割发代首,那可是三国曹操的故事。” 岑氏义愤填膺,她在闺中也是念过书的,三国曹操的故事,她耳熟能详:“我要写信,我要跟我大哥说,看看他收的好女儿,是怎么对待长辈的!” 荣帆被气糊涂了,一时没琢磨透“割发代首”的含义,现在卿敏一分析,心下骇然的同时,也有庆幸,不过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卑劣竖子,无品小人,亡命之徒,她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想杀人,有种杀一个给我试试!”荣帆气的口无遮拦起来,丝毫没想到自己先绑架书意也是触犯了王法,间接害的书意流产,更是触及了梓婋的法律底线。 杀人,在梓婋的观念里,并不是什么不可为之事,只不过她会想办法将自己摘出去,就像火烧钱氏大仓一样。荣帆在绑架书意的时候,即便梓婋不知道绑架的匪徒是谁,这个匪徒在梓婋心里也已经被判了死刑了。荣帆的这番狠话,若是被梓婋听到,梓婋绝不会让他活到过年。 “爹,言梓婋这是明面上的要对付我们了,我看今晚在言府的宴席,也是吃不安定的,宴无好宴,怕不是鸿门宴了。我们得好好筹谋一下,如何应对晚上的饭局。”卿敏心知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还是得缓缓图之。 第321章 宴无好宴争锋对 荣帆发泄一通后,逐渐冷静下来,脑子也清醒了。他深知他在应天是没有这个实力和梓婋一较高下的,这个时候若是硬碰硬,吃亏的只有自己一方。 “爹爹,既然对方欺到门上了,我们无论如何示弱,对方也不会放过我们。不如索性就撕破脸皮,将冲突和矛盾放到明面上来吧。藏之不如明之,我们反而会安全一点。若是我们日后有什么安全问题,她言梓婋是头一个嫌疑人。”卿敏颇有不破不立的架势,与其低三下四求和,不如挑了这个隐患,放到明面上。 不得不说,卿敏是有点军事头脑的。荣帆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敏儿说得对。今晚的饭局,我们照旧参加,饭桌上直接说破,打她个措手不及。” 卿敏道:“届时,有言爷爷坐镇,有表叔和表婶打边鼓,她言梓婋再敢对我们出手,也得掂量掂量了。” 岑氏插不进他们父女两个之间的谋划,待父女两个说定后,就道:“我现在就去写信给我大哥。岑家不会坐视不管。让岑家给点压力给她,哪怕阻止不了她,也得给她搞点麻烦出来,让她不能全力以赴地对付我们。” 荣帆和卿敏听了岑氏的话,倒是没有反对。岑氏难得这般机灵,这般想的细到。卿敏甚至还主动说:“娘,你执笔,我来口述。尽量将我们的难处告知大舅舅。” 岑氏对自己的文笔有自知之明,对于女儿提出的方案,没有反对,反而十分赞同:“好,敏儿读书多,写出来的信,肯定比我情真意切,切中要点。走,我们现在就去书房写去。” ========================================= 到了晚间,言梓婋带着笑尘准时出现在言府。席面摆在流光轩,言仲正、言铿修、陈氏、刘氏、梓昭、梓娀均出席,梓嫱和梓星这段时间宿在了半日山筑旁边的言氏别院中,未曾回府。 梓婋踩着点儿到达言府,在言旺的引导下,来到流光轩。进来一看,呵,正主还没到。 “婋儿,来坐爷爷身边。”言仲正年纪大了,以前是没办法合家团聚,现在大孙女回来了,他恨不得日日能一家子齐聚,一起吃饭,以满足老人家享受天伦之乐的愿望。 梓婋给各位长辈见礼后,依言坐到言仲正身边。 言铿修见笑尘也跟着站在梓婋身后,就不满地道:“阿婋,回自己家吃饭,你不带贴身伺候的丫鬟,怎么带个小厮?你是女子,这成何体统?” 梓婋看了一眼笑尘,的确打扮成了一个小厮的模样,但又如何?梓婋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道:“二叔,我这身打扮,带个丫鬟,反而招人议论。”梓婋今日还是一身男装,个子高挑,身材纤细,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况且,这位也不是什么小厮。”梓婋直言笑尘的身份,有心给言氏诸位一点点震撼,“他是锦衣卫总旗,身带正七品官职。” 众人讶然,特别是言铿修,一副被掐住脖子的神情。众人此刻站起来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像陈氏、刘氏、梓昭都屁股略抬,却又卡顿似的站不起来。梓娀从梓婋出现,就魂不守舍起来,整个人懵懵的,坐在位置上不言不语。 言仲正倒是不甚在意,他年纪最大,什么场合没见过?于是言仲正就坦然地招呼道:“既然是总旗大人,那怎可怠慢,月山呐,加座,加在主位左上首,请总旗大人入座一同用膳。” 笑尘站到众人面前抱拳行礼:“言老爷客气了。在下虽是锦衣卫总旗,但现在是楚王殿下的护卫。王爷现在又将在下安排在言姑娘身边,看护周全。故而在下现在的身份仅仅是言姑娘的跟随。请言老爷不必安排座位,我站在言古年身边履职即可。还望言老爷体谅!” 笑尘以官身说现下,带着谦逊,也带着震慑。既是对自己身份的承认,也是对梓婋进行托举,以示梓婋的身份贵重。在场的都是老油条,如何不知笑尘的用意? 言仲正顺水推舟:“既如此,就委屈总旗大人了。”接着就转移话题:“婋儿,楚王殿下对你如此器重,你可要好好操持商队的事,万不可出现纰漏,辜负了楚王殿下的期许。”言仲正有眼色,外面的传闻他不是听不到,梓婋和楚王不清不楚,外面还没开始传,家里的风言风语已经传的风生水起了。而且,楚轶通过安排笑尘到梓婋身边,是明确的告诉言氏众人,言梓婋的后台是他。 有些事他阻止不了,只得选择无视。就像当年老大一家的遭遇一样。历史轮回,在无力改变的事情面前,言仲正选择躺平。 梓婋恭敬地应下老爷子的嘱咐:“爷爷,你放心,丹心不改,铁血犹存,我定然不会堕了言氏的名声,一定好好经营西北茶马线的生意,以回报楚王殿下的信任。” 言仲正点点头,这尴尬的氛围就算揭过去了。 梓婋环顾四周,看向了还空着的四个位置,好奇地问道:“爷爷,这个家宴,是还请了其他人吗?” 言仲正似乎才想起来人还未齐全,他满心满眼都念着梓婋这个孙女。他看向言铿修:“老二,荣贤侄一家怎么还不到?” 言铿修站起身回道:“天寒地冻,可能路上耽搁了。我亲自去门口看看。”言铿修说着就要起身,这个时候,言旺进来回禀主子,说荣家老爷携家眷到府了。 “还不快请进来!”陈氏急忙起身招呼。陈氏巴不得有人打岔,这幅祖孙和谐的场景,看在她的眼里,如同细针在扎她的眼。 言旺却站在原地,也不动脚,一脸的一言难尽。 言铿修不解:“怎么了?客人来了,不去请,站在此地做什么?” 言旺眼神瞟了一下正在喝茶的梓婋,语气古怪:“荣老爷一家不肯进来,还是请各位主子出去看看吧。” “这是什么话?”言铿修奇怪极了,“都是亲戚,要这么多礼吗?” 言旺还是请求道:“老爷还是出去看看吧,小的,小的说不出口。” 众人只好起身,跟在言仲正身后去到外面。言旺紧随在言铿修身边,趁着大家没注意,凑近言铿修耳边嘀咕了几句:“荣老爷说大小姐羞辱他。” 言铿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言旺,没有多说什么,疾走几步跟上言仲正。 只见流光轩的大门外,荣帆夫妇带着一双儿女跪在门口,任谁劝都不肯起身。言平见到自家主子现身,连忙跑到众人跟前:“老太爷,老爷,荣老爷一家坚持跪在这里,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帆弟,这是怎么了?”言铿修上前去拉拔荣帆,“有什么话起来说。你这样,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陈氏则去拉扯岑氏:“好妹子,起来吧,起来吧!这天寒地冻的,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办?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何必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呢?” 言铿修夫妇知道今日这场晚宴的目的,前日荣帆夫妇求到他们跟前的时候,陈氏还替荣帆夫妇抱不平,嘴巴里气鼓鼓地说:“凭她言梓婋再狂,焉有长辈跟她低头的道理?一个小误会而已,还需要动用这么大的阵仗来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怕折了寿!” 荣帆当时说的可怜兮兮:“表嫂,我们到应天势单力孤的,看到钱家的下场,也是心里后怕。听说耿家的事里,也有言梓婋的些许手笔在。一些误会能解开就解开,不要加深了。梓婋虽然是我大舅兄的义女,可与我们荣家并不相熟,还请表兄出面,替我们攒这么一个局。” 言铿修当时没多想,觉得荣帆有点小题大做,只要事情说清楚了就行了,何必攒这个饭局?但是荣帆坚持,言铿修也就适可而止,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场晚宴。 第322章 宴无好宴争锋对2 现在荣家四个人都跪在这里,这让原本打算在宴席上,推杯换盏之间就将误会化解的言铿修为了难,他不由地看了一眼梓婋,心道这丫头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陈氏半搂着岑氏劝慰道:“进去说吧,进去吧。卿文卿敏都大了,跟着跪在这里算什么?也得给孩子们留点体面啊!” 荣帆夫妇这才就着言铿修夫妻的手顺势起来,有眼力见的小厮和丫鬟就赶紧上前去搀扶卿文卿敏。 到了内堂后,各人端坐位置上。言仲正端坐主位,和声问道:“帆儿,你有什么委屈就直接跟舅舅说,搞这套干什么嘛?” 荣帆一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个个面色悲切。荣帆和岑氏听到言仲正的话,就走到堂前,跪了下来,给舅舅磕了头:“舅父,非是外甥要闹,实在是,实在是,嗨,你看!”说着夫妻两个齐齐解开头上的帽子和发髻,随着帽子和发髻的散开,在场的人除了梓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陈氏惊呼一声。 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非不可抗的意外和剃度出家,不然没有人会轻易毁去,这是大不孝和大不敬。 言仲正也是吃惊不已:“帆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荣帆哭诉道:“舅舅,外甥这副模样,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我,我......呜呜呜呜!”荣帆说着不下去,声泪俱下,掩面哭泣的间隙,用眼睛不断地瞟着梓婋。而梓婋则悠哉悠哉地看着好戏。 言铿修注意到荣帆的眼神,也看了一眼梓婋,见梓婋一脸坦然,并无异样,心下又拿捏不准了。可是转而又想到身为锦衣卫总旗的笑尘现在是她的跟班,又不由地怀疑起来。 “这是谁弄的?”言铿修问道。 荣帆拉着言铿修的手道:“我等也不知道。昨晚上睡下后,今日一早起来,我和慧娘就成了这副模样。” “舅爷爷,表叔,是有人夜间用迷药放倒了我爹娘,潜入他们的房间,将他们的发须给割成这样的。”卿敏插嘴道,言语间愤恨不已,“不知道是哪个贼子,如此丧尽天良,辱人至此。” “可有报官呐?财物有无丢失?”刘氏也关切地问道。 岑氏哭道:“哪有脸去报官,我和夫君这个样子,连门都不敢出。不过财物并无丢失。” “贼人只割了发,没有图财,这是什么意思?”言仲正一时没转过弯来。 荣帆道:“是报复,是警告!舅舅,你可要给我申冤呐!舅舅!我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我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荣帆话里有话,这下言仲正大概咂摸到一点味道了,而言铿修则彻底清明,陈氏眼神游移不定,在荣帆夫妇和梓婋之间偷摸扫荡。 梓婋依旧气定神闲,仿佛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和她无关,她就是一个来吃饭的。 言梓昭不知道内情,索性敞开了问:“表叔,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所以人家夜间翻窗户进来给你点教训?不然这不图财不图命的,人家冒这个风险干什么?你家的家丁家仆可不少哇!”梓昭分析的也是有理有据。 荣帆似乎是被梓昭提醒到了,想到了什么,一双泛红含泪的眼睛就往梓婋那边看去。众人顺着荣帆的眼神也将目光集中在了梓婋的身上,而梓婋依旧秉持着默不作声的原则,神态自如。 岑氏看看丈夫的脸色,突然就扑到梓婋跟前,跪着哭求道:“大小姐,求求你,就饶了我们一家吧!书意姑娘的事,那就是个误会,我们没有绑架她,我们是救助了她啊!” “表婶,你的意思是,这是她言梓婋干的?”梓昭走至堂前,指着座上的梓婋急问。 荣帆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递给言仲正,并跪下道:“舅舅,请你过目。这是贼人遗留在我卧房里的。你看他这写的,原本是冲着要我和慧娘的命来的呀!” 言仲正接过字条,那八个字印入眼帘,“割发代首,利息先收”。言仲正是喜欢书法的,他看得出来,这笔锋中藏着杀意。但是言仲正并没有见过梓婋的字,并不能下什么结论。言铿修走到老父亲身边,问道:“爹,可否给儿子看看。” 言仲正递给言铿修,言铿修是见过梓婋的字的,看了一眼后,皱眉问道:“表弟,这字条并不能说明什么,这并非婋儿的字迹。” 荣帆一家都没有见过梓婋的字,此时被问,倒是一噎。卿敏出声道:“那就请大表姐当场写几个字,做一下对比不就行了?届时,是不是大表姐做的,一目了然!” 梓昭立马就招呼跟在身边的竹砚道:“去,去文房四宝来!” “噗嗤!”梓婋豪迈地笑出了声,“怎么,表叔三言两语,大哥哥就要审我了?” 梓昭拉着个脸道:“你只要写几个字,就能证明你的清白,我也是为你好。什么审不审的,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梓婋站起身,缓步走下座位,好意地提醒道:“大哥哥,若真是我做的,你觉得我会亲自写字条,主动暴露我的身份吗?我有这么傻?” 梓昭冷笑一声:“你什么做不出来?仗着楚王给你撑腰,连锦衣卫总旗都成了你的随从,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挑明着身份,欺辱表叔一家,不正能显示你的能耐吗?” 梓婋不接梓昭的话,神色端正认真,对言仲正行礼道:“爷爷,我没做过。” 言仲正抬手,示意梓婋起身。梓婋起身后站至边上,不再发声。 岑氏大声指认道:“就是你!我们一家到应天才多久,老爷又去连州多日。老爷出去后,我们母子三人都紧闭门户,除了言府,与其他各府交往不多。哪里去得罪什么人?只有前日,前日救助了书意姑娘,被官府误会是绑架,才算是和你有了些误会。书意姑娘归家后,第二日,我和老爷就被人割了发,这怎么能不是你?” 言铿修轻咳一声,对言仲正道:“爹,表弟妹说的不错,本身今日这个宴席就是为了说和这个误会才开的。” 言仲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相信这事是你大侄女做的?” 言铿修解释道:“倒不是相信不相信,只是爹,现在的确婋儿嫌疑最大。都是一家人,若真的是婋儿做的,让她给表弟一家赔礼道歉,化解了就算了。没必要伤了和气。” 梓昭看热闹不嫌事大,而且梓婋一副不肯写字证明笔迹的样子,心下就笃定是梓婋做的。他有心弄梓婋一记,让她吃吃瘪,就出头道:“言梓婋不肯写字证明清白,那嫌疑就更大了。我看,还是报官吧!官府来查,肯定能真相大白。” 梓婋似笑非笑地看着梓昭在那边叫嚷。言仲正一拍桌子:“胡闹!多大的事,上官府?给外人看笑话?有没有点脑子?” 见老爷子动怒,梓昭瑟缩了一下,不敢作声了,敛着不服气,站在原地,梗着脖子,面色阴沉。言仲正也不和他多废话,对众人道:“证明笔迹有什么用?若真的是婋儿做的,她不会找人代笔吗?没有切实证据不要乱说,我言氏的大小姐,没有当众给人审判的道理。” “舅舅!”荣帆没想到老爷子这般维护梓婋,原本想着即便不能给他一个说法,至少能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站个中立,现在倒好,完全是包庇言梓婋的姿态。 卿敏皱眉不服:“舅爷爷,那我爹娘所受之辱就这么算了?” 卿敏说话很是不恭敬,带着质问,直面言仲正。刘氏见此,就安抚了一把:“好姑娘,有话好好说。你舅爷爷好歹是长辈。” 卿敏调整了一下情绪,先对言仲正行了个礼:“舅爷爷恕罪,卿敏也是心疼父母。今日受此大辱,明知道下手的人是谁,却无法讨到公道。作为子女,心急如焚。还望舅爷爷体谅一二。” 第323章 宴无好宴争锋对3 言仲正略点头道:“卿敏一片孝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礼不可废,你还小,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你得好好学着看着。” 卿敏一听,心里咒骂不已,面上也是一片通红,这老东西是在说她没规矩呢! “卿敏记住了,多谢舅爷爷不计较晚辈。”卿敏尽管心中愤恨,但此时孝道和家教压下来,她也不得不低头服软。 “但是大表姐,敢做要敢当。做了又不承认,并非君子所为。”卿敏直指梓婋门面。 梓婋面无表情:“证据,拿出证据我就认,若是空口白牙,给我安莫须有的罪名......表妹,你最好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荣帆对言仲正道:“舅父,你看,你看,她还敢口出狂言!舅父,我前日救助了一个丫头,我当时并不知道是她的婢女,那个丫头被人贩子追着,我将她救下,安置在家中。那个女子可能是被人贩子吓糊涂了,问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一概不说,还趁深夜逃走了。我不放心呐,一个小女子深夜出走,再遇到坏人怎么办?就让家丁追呗,谁知道半途遇到巡警营的了。我那几个家丁见着官就怂了,官兵就误以为是我家欺负小姑娘呢!舅父,这事我一早就跟你和表弟都解释过了,怕大侄女误会,还特特请表弟攒了今日的饭局,化解误会呢!可是你看看,你看看,这给我弄的,我......舅父,你要给我做主啊!”荣帆口才不错,声泪俱下之间,能把事件的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情感表达也十分到位。 言仲正听得不耐烦,他看到男子痛哭流涕就心生厌恶,但是面对自己嫡亲的外甥,又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外甥是在自己的地界上受了害。但是要他和其余人一样围攻梓婋,他也是不愿意的,不管这事是不是梓婋做的,言仲正都不想梓婋身陷麻烦之中。老爷子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再对不起九泉之下,为了家族去死的言钦修了。 “好了,一个大男人,都是做父母的人,还这么不分场合地哭喊,你几岁啦!”言仲正听到男子痛哭,就不喜。 “爷爷,表叔指认言梓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若不是言梓婋做的,让她自证清白啊!”梓昭又跳出来,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梓婋陷入窘迫的机会的,“光靠一张嘴说自己没干,那杀了人,是不是也可以一句我没做,就放过了?那还要官府做什么?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言氏家风不正,纵容子孙仗势欺人呢!” 梓昭这个话直接就上升到家族层次了,等于是抬着言仲正要处置梓婋。 梓婋还是情绪稳定:“我说了,要指认我,就拿出证据。自证?笑话,我本就清白,要怎么自证。若是没有证据,大哥哥,你是要联合外人来欺负自家妹妹吗?” 梓昭怒道:“你不要诡辩,什么内人外人,表叔是自家人,是姑奶奶的亲儿子,你亲缘淡薄,冷血无情,我们和你可不是同类人。” 言仲正猛一拍桌子:“放肆!”威怒之下,众人皆默。 “昭儿回自己院子去,这里的事,你不宜参与。”言仲正直接赶人。 陈氏不愿意了,急切地道:“公爹,昭儿可是你嫡亲的孙子。”开什么玩笑,这个场合,要是真的将梓昭赶下去,日后要梓昭怎么在家里立足?一个被大家长排除在家务事之外的孩子,还谈什么来日担大责? “正因为是亲孙,以后是要担大事的人,就不能囿于这些后宅纷争中。在这里插嘴插手,和外间的长舌妇有何区别?”言仲正厉言喝道,“你们做父母的,这方面得好好引导孩子,让他知道是非黑白。” 这话就严重了,等于在说言铿修夫妇教不好孩子了。 梓昭被言仲正赶人的话,弄得不上不下,站在原地又是尴尬又是气愤:“爷爷,你也太偏心了。明明是言梓婋惹出来的麻烦事,你不处置她,反而来说我。我不服!” “闭嘴!”言铿修喝道,“怎么跟爷爷说话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族长辈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不想回屋的,就给我坐下,不许再出声!”言铿修算是连敲带打的给儿子解围。 陈氏听出丈夫的意思,就扯着自己儿子往座位上走。梓昭也不是真的不知好歹,就半推半就地跟着陈氏回到了角落里。 要公道的话题,一度停滞。 言仲正不作声,梓婋也不作声,这两个,一个是言氏的最有话语权的人,一个是当事人一方,两个都不作声,这戏如何继续唱下去? 荣帆眼珠子一转对言仲正道:“舅父,我知道,光凭一个字条不足以指证她下黑手。外甥手上,也并无其他证据能够指认。不过舅父,你知道的,外甥从不与人结怨,今日之事,我可以按下不闹,但是来日,我若是有什么不测,还请舅父能够保我妻儿无虞。” 这是以退为进,想将身家性命绑定在言氏的大船上了。言仲正还未来得及发话,梓婋轻笑一声,声音清脆灵动,听在众人的耳朵里,滋味百般。 荣氏一家觉得讽刺又刺耳;言铿修夫妇听着,都心道不好,这是要闹事了;剩下的人听在耳朵里,都觉得摸不准风向。 梓婋笑着,带着聊闲的轻松感:“表叔,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赖上言家了一样。荣氏百年书香门第,怎么,现任族长家主,一点风骨都没有?竟然要依附一介商贾求庇护?” 荣帆被梓婋的话弄得臊得慌,卿敏驳斥道:“大表姐说这个话,就是伤人了。书香门第,文人风骨,我们自然是有的。但是架不住恶人欺上门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抗争?我祖母和舅爷爷乃一母同胞,我爹爹寻求舅家庇护,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不成自己外甥遭难,嫡亲的舅家还会袖手旁观不成?” 梓婋看向卿敏,眼神颇为惊讶,还带着赞赏:“没想到卿敏表妹口齿如此伶俐。倒是卿文表弟比较内向么,到现在一句话都不曾多言。” “我哥哥一心读书,这些纷争和他无关。”卿敏将自己哥哥护在身后。 梓婋笑着叹一声:“瞧瞧,瞧瞧,这才是兄妹至亲该有的感情,这可真让人羡慕。可惜呀,我没这个福气,堂兄视我为仇敌,亲弟至今无下落......” 言仲正轻咳一声,打断了梓婋的话:“婋儿,旁的话不要多说了。说正事!” 梓婋面容微动,但也听从了言仲正的话,转开了话题:“爷爷,我没什么正事,今日来,也是应了昨日府上派言平来说,有宴席要我参加。我并不知道表叔一家有这么一出。刚才给我看的一愣一愣的,这才捋清了这里面的关窍。爷爷,我没做过,我不能认下这个罪名。至于自证,呵,难道不是原告举证被告驳证吗?现在表叔拿不出证据来指证我,我何来的驳证?还请爷爷明鉴。” 言仲正点点头,认可梓婋的说辞,转而对荣帆道:“帆儿,你可还有什么话说?”言仲正完全不接卿敏的话,这个态度就很明显了。 荣帆自知再闹下去,也无好的结果,只得后退一步道:“舅舅,说了这么多,外甥我也是无话可说了。只求舅舅垂怜,看在我母亲的份上,保我一保。我们一家在应天,除了舅舅这块,是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依靠的亲戚啊,舅舅!” 荣帆将自己的母亲抬出来,言仲正不由地叹口气,道:“你放心,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损道义,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们一家子在应天都不会有任何事。” “多谢舅舅”,“多谢舅爷爷!”目的达到,荣帆一家子齐齐磕头。 一场宴席开席前的戏剧,就这样落幕,荣帆一家照旧入席。 梓婋神色平静地入席吃喝,镇静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一边大大方方地吃着喝着,享受着言仲正亲自加菜添菜的优待,一边心里觉得好笑,刚才闹成这样,姓言的和姓荣的还能客客气气地坐下来吃这顿饭,真的是服帖了。 “这帮虚假的人!”想想就觉得好笑的梓婋,不经意笑出了声。 言仲正和她坐的近,这声笑听得一清二楚,转过头问道:“婋儿什么事这么高兴,都自己笑出了声?” 梓婋整整面容道:“爷爷,没什么。只是我还从未吃过这样的家宴,亲人围绕身边,美酒佳肴,上次寿宴虽然也坐在爷爷身边,但是亲戚众多,以招呼客人场面应酬为多。这等温馨的场面,让我心里很是高兴。” 言仲正闻言,一股老怀宽慰的感叹浮上心头:“以后,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梓婋眉眼弯弯看着老人家,心里却道:“家主轮流做,来日到我家。” 第324章 二道利息及时收 晚宴结束,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言仲正年纪大了,又是冬日里,人容易倦怠,宴席一结束,就由言月山带着家仆给扶回内屋休息去了。 刘氏许久没见梓婋,拉着人不让走,定要她去自己院子里说说话。梓婋也不好拂了刘氏的意,就跟着刘氏去了。离开之前,她状似正常的地对笑尘道:“婶婶的院子,外男也不好随意进。你先去酸角巷子那边的蔡婆婆那儿,买一斤栗子糕来,沈姐姐和书意都喜欢吃。等你买回来,我这头也差不多了。” 笑尘接收到梓婋流光溢彩的眼色,旋即低头应下:“好的,我这就去。” 目送笑尘离开后,梓婋挽着刘氏的手,开开心心地去了刘氏的院子。 刘氏好奇地问道:“这个小厮真的是锦衣卫啊?” 梓婋回道:“那还能有假?” 刘氏担忧道:“你一个女孩子,出门还是带丫鬟的好。不然被人抓着话柄,岂不麻烦?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口水淹死人呐!你早早晚晚得嫁人,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名声。” 梓婋搂着刘氏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婶婶:“我知道婶婶是为了我好。我晓得了,以后我会注意。” 刘氏知道梓婋这是敷衍自己呢,也不好多说,只是道:“你也大了,又是这么大的老板。我相信你是有分寸的。走,去我屋里,我跟你说说话!” 婶侄两个一边走一边说,身影隐入夜色中。 笑尘出了言府后,蹲在言府大门口对面的角落里,借着夜色和深色衣服,完美地隐身在夜幕中。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荣家的马车从马厩的方向出来了,荣帆一家和言铿修一家也出现在了大门口,两拨人说了会儿话,荣帆一家就上了马车。 等到荣家的马车略略走远,笑尘就跟了上去。青石板上马蹄声哒哒作响。 身着深色短打棉衣的少年在疾行中,突然拧腰纵身,布靴在车辕处一点,木板竟未发出分毫声响。他凌空时衣摆如夜下浪潮翻涌,足尖掠过深棕色的车厢立柱,一个流畅利落的鹞子翻身,就如同蜻蜓点水般落在了车顶,悄无声息。马车车夫和车内的荣帆一家均无所察觉,倒是两匹棕白相间的马,本着动物天生的警觉性,焦躁不安了一阵,脚步凌乱,时快时慢。 “怎么回事?老杨,你会不会驾车?”荣帆被颠的不舒服,在车内喊起来。 马车夫老杨一边使劲控制缰绳,一边回道:“老爷,不知道怎么了,马儿惊着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吁—吁—吁!”老杨的手艺不错,抬手翻手拉扯之间,马儿被安抚下来,很快又恢复如常。 “没事吧?”岑氏稳住身形,关切地问了一句一双儿女,卿文和卿敏都摇摇头。 荣帆坐稳后,拍了一下大腿:“言梓婋说话滴水不漏,虽然求得舅父庇护,但是依我看,那丫头不会善罢甘休。” 岑氏安抚道:“老爷,今日咱们什么都挑明了,再说书意那个丫头也没在我们这里受什么委屈,言梓婋难不成计较成这样?” 卿敏道:“钱氏也没怎么着她呀,不是被她给灭了?现在应天的布匹行业,小一半由她掌控,她可狠着呢!” 卿文一直没有出声,听了全场的故事,好奇地问道:“言梓婋再怎么厉害,也是个女娃,表叔和表婶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荣帆对卿文道:“里面有你舅爷爷护着,外面有楚王撑腰,那丫头狂着呢!你表叔和表婶现下也是无能为力。” 卿文略思索一番:“她再有本事,也得出嫁啊?表叔表婶没在这方面想想办法?” 一语惊醒梦中人,岑氏双手一拍,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大喜道:“对啊!她的婚事倒是可是做做文章。过几日我再去找表嫂说说去。我大哥那边也能说道说道,我就不信,一个黄毛丫头,几个长辈还拿捏不了。” 匍匐在马车顶上的笑尘听到这一家子的对话,怒气上涌,特别是荣卿文,一个读书人,想法却阴暗恶心,如同擅长内宅阴私的妇人一般,可见荣氏一家,从上到下都是黑的。笑尘缓缓站起身,控制着气息和力道,竹篾编织的顶篷在他足下凹出浅弧,又像被无形手掌托着般缓缓回弹。笑尘跟随梓婋到言府赴宴,并不适合带明刀明枪,于是就带了一柄软剑,缠绕在腰间,跟一根腰带一样。他左手按住腰带,右手握住一个朴实无华的圆柱体,慢慢地往外抽出,一道寒光从他的腰间闪现,给这漆黑的夜色增添了一抹流光。少年人身姿挺拔,坚韧修长,一身短打,却掩盖不住一身的华光,笑尘微微垂目,睫毛在鼻梁投下青影,显得他整个人如同杀手一般,冷峻严酷。 “咵嚓!”一声,原本弯曲如练的软剑此刻带着凌厉的剑风,直直地插进了马车内。 车内同时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叫。听到这阵呼叫声后,笑尘满意地笑笑,手腕发力,扬手一挥,整个马车顶被掀飞而去, 在竹篾残肢断臂纷纷落下的间隙,笑尘飞身隐入黑暗。 荣帆一家置身在没有车厢内,寒冷的夜风,让他们又怕又冷,抱团在一起,口中赫赫不断。 车夫老杨赶紧停下马车,回身查看情况,刚停稳,就听到夜空中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这是第二道利息!我收了!” “又是言梓婋,肯定又是她!”岑氏气急败坏,“她不会放过我们的,她不会放过的!” 荣帆恨恨地骂道:“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报复心怎么这么强。” 卿敏到底是小女孩,被彻底吓坏了,在荣帆的咒骂声中回过神来,失声痛哭,毫无形象可言。岑氏紧紧抱着女儿,连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待卿敏的声音小了点,岑氏不甘愿地道:“走,我们回言府,好好的告一状去。舅父刚说了会保我们,她言梓婋就迫不及待地给我们颜色看,分明是没有把老爷子放在眼里。这是不孝。我倒要看看,舅父会怎么处理!” 荣帆道:“去什么去,她能做的出来,就是不在意老爷子的决定。去了,还是一味的否认,我们纯属自找没趣。” 岑氏知道丈夫说的对,但是她还是愤愤不平,嘴巴里嘟囔着:“那我就去找我大哥,我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没人能治得了她了!” 卿文在一边,铁青着脸,抿嘴不做声,不知道内心在想些什么,他没有像妹妹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像父亲那样痛声咒骂,更没有像母亲那样说些无用的话,只是不做声,眼神却无比的阴鸷。 荣帆情绪发泄过后,身上顿觉寒冷刺骨。冬日的夜晚不是他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人能够扛得住的。老杨站在车下,身上穿的普通的棉袄,却毫无瑟缩之状。反倒是车上的人,个个冻的牙齿打寒颤。 老杨战战兢兢地开口道:“老爷,马车没顶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好在没多少路了,再耽误下去,就怕各位给冻伤了。” 老杨的话正好给了荣帆一个台阶下,于是就顺势道:“那你还不快驾车!” 老杨赶紧上车挥鞭,带着一车的寒意,直奔荣宅而去。 等到笑尘回到言府,梓婋和刘氏叙话也差不多结束。刘氏将梓婋送到门口,还继续挽留道:“这么晚了,天又冷,不如就住下吧!不住你的老院子,就住梓嫱的房间,都是新换的被褥。” 梓婋笑着婉拒:“婶婶,不是婋儿不知好歹,实则明采轩内还有事。这几天我是真的忙。离过年没几天了,商队出发在即,很多事我都得亲自盯着才放心。你就让我好好的把事情在年前忙完,这样过年我就有时间回来和你们一起过。” 刘氏看了看站在大门口等候梓婋的笑尘,叹口气道:“好吧!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事情做。我们这些老东西说多了反而招人嫌。” 梓婋挽着她的手臂,亲热地道:“婶婶说的,倒让我臊得慌。我从小没父母唠叨,我巴不得婶婶多说说我呢。只是,商队的事的确刻不容缓。还望婶婶体谅。” 刘氏笑了一下,故作生气状:“你呀!我说不过你。诶,你们的马车呢?这么冷的天,总不会走回去吧?” 刘氏还未说完,就听到哒哒哒的马蹄声,言平牵着一辆马车缓缓从马厩方向走来。 “大小姐,马车来了,请上车。”言平恭敬地道。 刘氏奇怪地道:“言平,怎么是你送?是二老爷吩咐的吗?” 言平给刘氏行个礼,垂眸回道:“不是二老爷,是老太爷吩咐我外祖叫我送大小姐的。” 刘氏对梓婋道:“老爷子心里有你的。” 梓婋点点头:“婶婶,你放心,我有数。婶婶,天寒地冻,你回去吧!” 刘氏不再多言耽误时间,就目送梓婋上了车。 第325章 浮票、商队和换将 在笑尘的搀扶下,梓婋钻进马车。笑尘和言平,一个驾车,一个坐在车辕上,三人都沉默不语。路行不到一半,梓婋一边吃着手里的栗子糕,一边隔着车帘问道:“笑尘,这栗子糕还挺热乎,看来买的顺利嘛!” 言平听在耳朵里甚觉奇怪,买个栗子糕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说法?这不是好好的买回来了吗?只听坐在身边的笑尘轻笑一声:“阿姐,此行顺利!背后嚼舌头的,这会儿到了家里,都抱团喝姜汤呢!” 梓婋闻言在车内亦是轻笑一声,声音清脆灵动:“做得好!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说着语气转瞬变的阴沉无比,带着杀气道:“姓荣的欠我一条命,迟早我得收回来!” 笑尘自然而然地接话道:“阿姐,来日方长。” 言平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心道:这什么时候荣家和大小姐结仇了?还是性命攸关的仇。听这主仆二人的话,荣氏夫妇的头发就是大小姐弄的,割头发这般悄无声息,那取人性命还不轻而易举?言平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心里快速地过虑了一下,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的罪过梓婋。 笑尘看了一眼言平,好心地道:“小言管家出门还是多穿点好,你不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哪里扛得住这般严寒?” 言平尴尬地笑笑:“多谢大人关心,我其实不冷,不冷。” “言平,你的考试浮票已经签发了,过几日到了我手上,我差人送给你。”梓婋平和的声音传来。 浮票是所有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的准考证,是进入贡院的门票。当学子报名参加科举考试时,学政官员会根据礼部的部署,发放各州县的学子浮票。它详细记录了考生的关键信息,包括姓名、年龄、籍贯、外貌特征等。这些信息十分重要,主要用于核对考生身份,防止有人冒名顶替参加考试,以确保科举考试的公平公正。 放到一般的读书人家,取得浮票并非难事。学子参加童试后,学政衙门会登记学子的信息,并逐年核准,直到童生能够参加乡试会试殿试,才会定下最后的信息。但言平的身份是言府的家仆,虽然未签卖身契,但他现有的直系亲属(言月山和言旺)是签了言府身契的,故而他的身份就很尴尬。学政衙门在核准言平身份时,会因为他的外祖、舅父全是卖身的仆人而多加设卡考核(毕竟有奴仆的成分在,士农工商,言平的身份在这四大等级中,都算不上趟),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言平都年近二十了,都无法参加考试的主要原因,当然,言铿修不放他科考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多谢大小姐!大小姐大恩,言平铭记于心。”言平没想到梓婋办事这么快,这么利索,自己还未给她带去什么实质的好处,她倒是给足了诚意。 “过了年,开了春,你就要去参加考试了,言铿修那边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届时你和荣卿文、言梓星、龚承望同科考试。这三人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富贵少爷,又兼得博学鸿儒教导,实力不可小觑。但我对你还是抱有很大希望,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梓婋悠悠地道。 言平按下内心的澎湃,极力的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大小姐放心,言平肯定全力以赴。” 梓婋继续道:“这段时间到过年,除非有大事,其他时间我不会踏足言府。自然就不会有你做事的时候,那就定心复习,争取榜上有名。” 言平此刻激动的不得了,盼了多年,自己也跟言铿修争取过,奈何老爷不发话,自己的外祖和舅父也无能为力。现在终于有了机会,而且什么都不用自己去操心,是直接参加考试的机会,这对于言平来说,不亚于天上掉下了一个大蟠桃。 言平握紧了缰绳,目视前方,带着决绝和坚定:“大小姐放心,言平定然拼尽全力,等到了放榜之日,我定然会带着报喜的差人上门拜谢!” “哈哈!”梓婋爽朗笑出声,“好!我喜欢你这番豪言壮语,我等着报喜的官差上门讨喜钱!” 马车轱辘声连续不断,平稳有劲,逐渐消散在冬日的夜幕中。 回到明采轩,沈娉婷站在门口着急地等待着,来回踱步,神情焦急不已。在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沈娉婷顿时转忧为喜,神色都亮堂了起来。 “可算回来了!”未能等的及梓婋下车,沈娉婷就上前喊道,“快,快下车,有大事。” 梓婋在车内听到沈娉婷的声音,还未等车子停稳,就一把掀开了车帘:“出什么事了?是书意吗?” 言平急忙将车子停稳,准备下来搀扶一把,谁知道梓婋手一挥,径直就跳下了马车:“唉!” 梓婋闻声回头,面带疑惑。 言平见她身手如此矫健,顿时尴尬地嘴角抽抽:感情在言府摆的谱都是装出来的。 “没事,没事!”言平连声道。 后面跟上来的笑尘拍拍言平的肩膀道:“我阿姐,时而娇弱时而凶悍,看她心情的。”说完就径直朝梓婋和沈娉婷走去。留下言平无言地挠挠头。 “两位大掌柜来了,是商队的事。你赶紧去看看,似乎有点麻烦。”沈娉婷拉着梓婋的手,闷头朝里冲。 梓婋讶异:“商队的事不都安排好了吗?还能出什么事?” 沈娉婷道:“你自己去看吧!两位掌柜比较着急。我已经差了张齐去言府找你了,你没遇到吗?” 梓婋道:“没有啊,估计我们走差了。” 说话间,梓婋到了小书房。瞿掌柜见到梓婋进来,急忙迎上来:“东家,商队出事了。” 瞿掌柜神色不怿,徐掌柜也不等梓婋细问,直接将事情的原委说了。 “东家,商队的领队原本定的是应天长松镖局的总镖头原恺。可是今天他突然找到我,说不去了。”徐掌柜双手互击有声,内心的焦急感展露无遗。 一般来说,组建好商队,会定一个经验老到的领头,这个领头不是主管经商的,而是负责保护商队的。长松的原恺在应天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梓婋也是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定下了他,谁知道这家伙竟然出尔反尔。 梓婋皱眉道:“他不是收了我们定金了吗?现在反悔,他名声不要了?” 瞿掌柜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叠银票,递给梓婋,梓婋接过手一翻,猛地将这叠银票拍在了桌上,怒极冷笑:“好,倒是个汉子,三倍给我退回来了,好!长松镖局豪气!” “瞿掌柜,临时反悔,定有缘由。”梓婋平复一下情绪,继续问道,“可有探查到原因?” 瞿掌柜道:“我得到消息后,当即就派了大春去差。发现这几日,言府的管家言旺和原恺频繁接触。且携带大量礼物进出原恺的镖局大门。” 梓婋明白瞿掌柜说的意思,她一转身坐在椅子上,此刻倒是没那么生气了:“我这个二叔,说他是商界枭雄吧,龌龊事做起来毫无心里压力;说他上不得台面吧,手段战绩都可查。如今对付我,手段是无所不用其极。好,好,好,我正愁搞死他师出无名呢!他倒是这般客气给我送上门来呢!行,将领临阵脱逃,这亏我先吃了。如今最主要的,是尽快商定新的领队。” 徐掌柜道:“要不我们再将价钱提提?临时换将,恐不吉利啊!” 梓婋一挥手,无所谓地道:“原恺心思已经不在我们这里了,强求无用。他倒向了言铿修,我提价聘他,他若是答应了,我反倒不放心用他了。万一在我商队里搞事,损失的可是咱们。” 瞿掌柜赞同道:“是这个道理。叛将不用。可是这临了临了,到哪里去找个合适的呢?” 梓婋垂眸沉思,良久不语,沉静如水的面孔在烛火的辉映下忽明忽暗,如同一头蛰伏在草丛中的孤狼,盯着猎物,伺机而动。 徐掌柜想说什么,被瞿掌柜拉住:“让东家好好想想。”徐掌柜依言噤声,和瞿掌柜两人四眼,眼巴巴地看着梓婋。 第326章 临时换将作安排 梓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玉坠流苏的纹路,那抹靛青丝绦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这是书意亲手编织的一条丝绦穗,梓婋很喜欢这个颜色和款式,只要穿到男装,就一定佩戴这个。 “临阵易帅乃兵家大忌。两位都是有官身的人,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我就打一个大不敬的比方,朝廷在北境用兵,两军交战若是遇到这个情况,一般怎么处理呢?”梓婋幽幽地问道。 瞿徐二人本身就是朝廷命官,遵循太子殿下的命令,和梓婋打配合以充盈国库。但是为官的本分却没有扔掉,自然听得懂梓婋话里的意思。瞿掌柜行事风格大胆,粗中有细,不守常规;徐掌柜循规蹈矩,小心谨慎,细中更细。二人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但能相辅相成,互相成就。这就是为什么太子府属官那么多,太子却偏偏挑中了他二人过来协助梓婋的原因。所以在听了梓婋的话后,瞿掌柜就默不作声,徐掌柜则开口道:“东家,万不可有这个心思。若是王爷知道,必定不会同意。” 梓婋笑道:“徐大人,还是过于谨慎了。欲求非常之功,必为非常之事。我,决定亲自去!” “不可不可!”徐掌柜连声拒绝,“商队朝西北而去,路途遥远不说,途中险况不可预测,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我们两个如何跟王爷交代?再说,应天这头的生意,离了你也不成啊!” “徐大人,无限风光在险峰,而且我相信勇者天佑。”梓婋带着不容反驳的口气。 徐掌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瞿掌柜又拉住了。瞿掌柜对梓婋拱手道:“东家心性不输男儿。现在这个情况,的确你亲自去是最合适的。我和老徐两个人也拦不住你,不过有一点,这个队伍的人员配置,必须重新调整,以保万无一失。“ 梓婋认同瞿掌柜的说法:“原恺撂挑子不干,那长松镖局的护卫也不能用了。在两天之内,得定下新的镖局。” 瞿徐二人都是北平那边来的,对于应天的镖局不甚熟悉,梓婋沉思良久对外喊道:“笑尘!” “阿姐!”笑尘应声而入。 “我记得长松镖局的对家叫长青镖局,两家的当家人是师兄弟?”梓婋问道。 笑尘略微思索一番,点头道:“是的,阿姐。长松镖局的当家原恺和长青镖局的当家韩阔原本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出身少林俗家弟子。出师后,合开长松镖局。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二人分道扬镳,韩阔出走,一年后成立了长青镖局,这两家常年打擂台。” “长青的韩阔为人如何?”梓婋问道。 笑尘摇摇头道:“这个未曾了解过。平时和镖局也打不到交道。” “东家是想找长青镖局做护卫?”徐掌柜问道。 梓婋点头:“有这个想法,但是还是得去接触一下。笑尘,明日你和我走一趟长青镖局。我亲自去会会这个韩总镖头。” “是!”笑尘应下。 梓婋又对瞿徐二人道:“两位大人,此事还未成行,王爷那边就先不要透露风声,他正在处理耿家的案子,就别让他分心了。” 瞿徐二人互视一眼,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送了走瞿徐两位掌柜,笑尘问道:“阿姐是要亲自跟商队?” 梓婋点头道:“原本找长松镖局做领队,我是不大赞同的。长松的原恺虽是武人,但是市侩气息很浓,倒像个商人,还是个明知道自己嚼不烂却又贪多的商人。现在他主动退出,倒是让我的担心放下了一半。” “可是商队出行,路途遥远......”笑尘斟酌用词,希望能劝下她。 梓婋举手打断他的劝说:“好了,你的话,刚才两位大人都说过了。不用多言,我自有分寸。” 笑尘知道梓婋主意大主意正,但是楚轶那边他怕不好交代。梓婋看出他的踟蹰,就出主意道:“到时候我带你去!” 笑尘瞬间眼神一亮,老实说,这段时间待在应天,他早就待腻味了。他是锦衣卫的同时也是一个兵,他习惯的是战场,是探案,而不是囿于一方天地。跟随楚轶周游的时候,还能接受,毕竟外面的好山好水宽阔自由的多。 梓婋笑着道:“心动嘛?” 笑尘一副期待却又顾虑重重的样子。梓婋哈哈一笑:“好了,楚轶那边别担心。有我顶着,你到时候只要保护好我就得了。”梓婋骨子里还是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笑尘见她笃定的样子,就完全放下了心,心里开始盘算出行带点什么东西了。 “行了,下去吧,好好休息。”梓婋赶他去睡觉。 笑尘行了个礼就走了。剩下梓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陷入了沉思。烛火微微飘动,她盯着这抹烛火,思绪万千。临时换人和亲自去,都不是小事。刚才在瞿徐二人和笑尘面前故作轻松,是她作为主事人的硬撑罢了。如今打发走了这三人,她得好好筹谋筹谋,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好各项安排,那是一项又紧急又繁琐的工作,特别是她跟着商队离开后,明采轩怎么办?言铿修的虎视眈眈,荣家针对书语书意的绑架,都得有周全的安排,她才能放心上路。 “吱呀!”沈聘婷推门进来,带着一盅清甜的马蹄汤。 “要去就去吧,明采轩有我。”沈聘婷将汤盅放在梓婋的手边。 梓婋抬头看向沈聘婷,视线跟着她的动作游走,喊了一声:“姐姐!” 沈聘婷坐下,一边整整衣服一边道:“待你走后,我会扎好篱笆,守好门庭,护好这家里的所有人。” 梓婋知道她的意思,沈聘婷这是打算收缩明采轩的出货量,低调蛰伏起来,主动避开年后的一波市场消费量,不让明采轩首当其冲,遭受同行的竞争和打压。 梓婋感叹道:“失之得之,总要有取舍。我爱钱,不过我也知道稳当的钱才抓的住抓的牢。姐姐,明采轩就完全托付给你了。” 沈聘婷道:“你放心,我想好了。年底,军营里会放一批年纪到了的老兵归乡,我已经托周统领,帮我雇几个人品好,功夫好的退伍老兵,给我们当护卫。”沈聘婷在经历了梓婋被绑架,书意被绑架后,安全意识日益加强,早就增加护卫的想法了。 梓婋道:“还是姐姐想的周到。若有退伍兵看家护院,至少你们的人身安全,我能完全放心。”梓婋说完想到了书意:“对了,书意怎么样了?今天还好吗?” 沈聘婷摇摇头道:“这孩子,平时看着小孩一样,稚嫩懵懂,谁知道现在这么想不开。醒了之后,一直哭,眼睛都睁不开了。一直嚷着还要看看那个流掉的孩子,看什么呢?都没成型,再说早就处理掉了。我看她情绪过于激动,怕她气血翻涌,引起血崩,就没让接生婆走,加了钱,请婆子再多留几日。” 梓婋头疼地捏捏双眉之间的印堂穴,神态颇为无奈:“书意从小就不谙世事,我们也没特意去教导她如何在人生难事上退步,看开。总觉得她是最小的,我们几个能护住她,就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没想到,过度的保护其实是害了她。我也不好,若是我不坚持落胎,她也不会离家出走。不离家出走,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是我害了她。” 沈聘婷拍拍她的肩:“你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要这么说,我还有责任呢。我还劝她多想想,要不要留呢。不然按照她的性子,肯定就听你的,即使喝了落胎药了,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事发生。我们呐,都有责任,只能以后多对她好,好好的补偿她了。” 梓婋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去看看她。” 沈聘婷拦着:“这么晚了,你去干什么?说不定都休息了。有书语和接生婆看着,不会有什么事,再说还有那几个丫鬟在呢!” 梓婋还是朝外走:“我去看看,要是她睡了,我就悄悄儿的回来;要是没睡,我再给她把个脉,看看身体情况。” 第327章 书意情绪大爆发 暮色四合,廊下悬着的冰棱泛着幽蓝。梓婋和沈娉婷并肩走向书意的院子。梓婋个子高,特意将灯笼往沈娉婷那头偏了偏,暖黄的光晕便笼住沈娉婷发间那支累丝点翠簪,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纤长的影。 “姐姐,马上要过年了。我跟商队出行,你就不能回江南陪小煜过年了。”梓婋满怀歉意,愧疚感让她喉间发紧,有点哑然的声音,飘忽的就像在北风中乱颤的灯笼穗子。 沈娉婷边走边望着廊外雾气,梅枝在月光里折出清冷的弧度。她心下甚觉得对不起儿子,但还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现在的分别,是为了来日的相聚。阿婋,这个话是当初你跟我说的。” 梓婋默然,二人穿过长长的游廊,游廊尽头的窗纸透出昏黄,那是书语和书意的屋子。她和沈娉婷站在窗下,想看看屋内的人是否已经歇下。 只听得接生婆絮絮的叮嘱混着炭盆的毕剥声:“书语姑娘,老婆子给书意姑娘换一下褥子,劳烦你搭把手。这恶露啊,如梅雨,最忌湿气淤着。老身备了艾草灰垫褥,隔两个时辰换过,有助于书意姑娘恢复,来.....诶,使劲儿,诶,好!” 一阵窸窣的声音过后,又听到接生婆的声音在说:“恶露要流大概一个月,这期间千万不能洗澡洗头。这小月子啊,和人家正经月子得一样当心,日后身体才能好。” 书语心中感激不尽,满屋女眷中唯有沈聘婷略通妇人生产之事。然则当年沈聘婷生产之时,岑家特聘了经验老道的产婆全程照拂,直至满月之期皆由专人打理,故而其所知终究有限。如今得这位积古的稳婆在侧指点,书语等人方觉诸事便宜许多。书语敛衽为礼道:\"多谢婆婆悉心指点。若非您提点,我们当真不知这些关窍。\" \"书意,这是婆婆特意给你熬的红糖水,最是温补气血的。我们喝一碗好睡觉。\"书语捧着缠枝莲纹瓷盏,柔声轻哄至第三回,前两回,书意都闹脾气不肯喝。接生的稳婆也劝道:“姑娘,红糖水养气血,有助于恶露尽早排出。你还年轻,趁早养好了身子,何愁没有下一个孩子呢?” 话音未落,书意情绪激动地猛然挥臂,瓷盏应声迸裂,碎玉般溅落满地。褐红糖浆蜿蜒如血,混着书语腕间新添的红痕,滴落在地。 \"说了不要便是不要!\"锦衾翻涌间,书意沙哑嗓音里裹着三分躁意七分郁气。 “没事吧!”稳婆赶紧上前捧住书语的手,查看伤情。 “咳咳...无妨...”书语将痛吟咬碎在齿间,指尖却不住轻颤。 铜漏声在骤然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姐,姐姐......\"书意忽地撑起身子,颤着手去碰姐姐的衣袖,本就惨白的脸上,现下更添了些许惧色和担忧,“我,我昏了头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雕花门枢吱呀轻响,梓婋与沈聘婷疾步入内时,正见接生婆捧着青花冰裂纹碗疾步上前,托住书语泛红的手腕,急切地道:“屋里备着冷水,姑娘镇一镇这燎泡。” 沈聘婷素手虚扶过冰裂纹碗沿,敛衽欠身道:“还是我来罢,烦请婆婆先将这些碎瓷收拾掉,别扎着脚底。”说罢自袖中抽出素帕,就着烛光细细擦拭书语腕间糖渍。 梓婋早将灯笼放在案头,勾着头细看书语的手腕——素白肌肤上赫然浮着寸许火云纹,燎浆泡已如琥珀凝珠般鼓胀起来。她倒抽凉气,转头疾呼外间等候的云葛:“云葛,去我房里取獾油膏来。” 众人一阵慌忙,全部的关注力都在书语的身上。瓷碗里的清水晃出细碎的波纹,十二连枝烛台上的光晕在纱帘后乱颤。书意黯然地坐在床上,蜷在锦被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神情呆呆地看着众人来来往往的忙碌,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明明只自己和她们隔着半卷珠帘,却仿佛被抛在了万丈红尘之外。 直到梓婋把沾了油的棉花团扔进炭盆,蒸腾的青烟里忽然浮出无数双眼睛看向了床上的书意。 书意猛地把脸埋进臂弯,散乱的乌发间露出支离破碎的哽咽,带着无限的歉意和懊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当真没想伤害姐姐,我......”泪珠砸在缠枝莲纹被面上,洇开深浅不一的暗痕。 沈娉婷抬手屏退端着药盏的婆子,绣着流云纹的裙裾扫过满地狼藉。她并指挑起书意下颌时,冰凉的翡翠镯子恰巧贴住那道泪痕:“好书意,别伤心,书语没事。月子里流眼泪,日后眼睛就毁了,万万不可再哭了。” 书语举着被包扎好的手,凑到书意的面前,言语间尽是轻松和无谓:“没事,我没事。你别担心,阿姐给上了药,很快会好的。你要是再哭,我可要生气了。” 书意哪里止得住这汹涌的情绪和眼泪,她猛地扎进书语的怀里,发泄般地嚎啕大哭,似乎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悲伤尽数倾泄。一时之间,房间内的气氛很是沉重,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叫声,衬得这场景悲戚不已。 接生婆轻叹一口气,端着盆就下去了,这两日的相处,她大概知道了这家的情况,无非就是幼妹遭人欺辱后怀有身孕,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生下来,却又因意外滑胎,这女孩身心俱损,家里几个姐姐都心痛不已。 接生婆一边走一边轻叹一句:“世间有公平二字,焉有公平之事?” 梓婋她们围在书意的床边,陪了很久,也没有人去劝,大家心里都知道,这般发泄一通反而好,心中郁结之气倾泄出来,后面才能安安心心地养着,否则一直郁结于胸,与身体无益反倒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意在书语的怀里沉沉地睡去。在沈娉婷的帮助下,书语将书意塞进被窝,安置好了,大家一同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外间。 “这几日别沾水。”梓婋嘱咐道。 书语轻轻地摩挲着绑在手上的绷带,面色疲惫不堪:“我知道。” 梓婋看她脸色也不好,就道:“今晚就让云葛和婆婆看着,你好好休息一晚。这么熬着,哪里吃的消?” 书语摇摇头,没同意,而是直接问道:“姐姐,荣家打算怎么办?” 梓婋略略沉默了一下,面色沉重:“书语,我现在无法给你任何保证。小秋去调查荣家的现状还未回来。原先定下的走西北的商队现在又出了问题,过几日,我得跟随商队一起到西北去。所以,短时间内,我没办法腾出手来,且有这个把握,灭了他们。不过,我保证,他们逍遥的日子绝对不会超过一年。” 书语认命似的闭闭眼,又猛地睁开,带着决绝和狠戾:“我可以等!” 沈娉婷拉住书语另一只好的手道:“好妹妹,现在你最主要的是好好休息一个晚上。书意的状态如此不稳定,你是她的亲姐姐,还得你时刻陪护着。这几日,我和阿婋的重点得放在商队和明采轩之后的安排上,恐是顾不得你们多少了。” 书语十分善解人意,她那和书意一样的面容上,没有书意的稚嫩和哀痛,只有坚毅和隐忍。相同的相貌,不同的气质,在她的身上毫无违和感。 “两位姐姐,我知道你们做的事,是为了日后铺路。轻重缓急我省的。你们放心吧,书意这边我会好生照顾,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她出事了。”书语郑重其事地说出自己的任务,“我会等着,等着看荣氏倾覆的那天。” 第328章 书意情绪大爆发2 梓婋叹口气让接生婆下去休息了,望着接生婆退出门外的背影,雕花木门阖上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如同她喉间未尽的叹息。她脚步慢挪,就着烛光坐在了书意床沿。锦被下书意蜷缩的身影像片单薄的剪纸,唯有被角处痉挛般颤抖的十指泄露着活气,在烛火投下的光影里,像两株被暴雨摧折的枯枝。 “书意,囿于过往并非明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梓婋将掌心覆在那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冰凉刺骨的手感,让她心疼不已。 书意垂着头,默不作声,全身上下散发着颓败的气息,唯有抓握着被子的双手在梓婋的掌心下微微颤动。 对面床沿忽地一沉,书语绣着忍冬纹的裙裾拂过青砖地。她将云葛新端上来的红糖水搁在螺钿小几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眉目。轻轻地拍拍书意的被子,书语柔声安慰道:“书意,大家都在你的身边,没什么是过不去的。我们从出尘庵那种地方都逃了出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对待生命总是以最大的温柔。可是书意呀,你想想我们的娘,遭逢家变,若是一味沉溺过去,还能有我们两个人的今日吗?我们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你难不成想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吗?” 梓婋接着书语的话茬道:“书意,你才十七岁,我们以前都把你当作小孩一样保护着,从未让你经受过风雨,吃的最大的苦,就是我们逃出出尘庵那会儿,被岑家的船撞翻落水。我时常在想,你一直这样,也好,所有的事都让我和书语来扛,你负责无忧无虑就行。我们三个人,总要有一个人是心向阳光的,不能全部都隐匿在黑暗中。可是我没想到,受到伤害最严重的竟然是你。当初我发现你被岑洛川欺辱的时候,我就该果断地和岑家切割,发现你怀孕的时候,就该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解决你的身孕。总好过现在伤心又伤身。是我没尽到看护你的责任,是我对不起净怀师叔。不过书意呀,书语说的对,人生起起落落,总有坎坷。我和书语即便护你再紧,风雨总会吹扫到你的身上,是任由自己一直淋湿,还是换身衣服继续和我们前行,你心里要有杆秤。”说着一把将书意揽进怀里,摩挲着她的头发,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期待,“我希望我的妹妹,天真无忧,但不是希望你成长成一个傻白甜,或者是一个被打倒一次就再也爬不起来的懦夫。我给你时间,给你时间调整,答应我,过了这个坎,你会振作起来,好吗?” 书意将身体埋在梓婋的怀里,低声的啜泣,让她整个人微微抖动:“姐,阿姐,我,我......” “慢慢说,不着急!”梓婋抚摸着书意汗湿的头发,却一点都不嫌弃。 “我要,要这个孩子,并非对孩子的父亲有什么,我就是要他而已,他是我一个人的,姐姐,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情绪。我就是觉得我太寂寞了,到了这里后,你和沈姐姐忙着生意,书语去了言府,就我一个人在后院打转,我知道我自己没什么本事,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知道有了这个孩子后,我特别高兴,不管他怎么来的,我都高兴,我就是喜欢他。我......”书意越说越激动,平静的被面,被她带起层层浪花。 梓婋几个隐晦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瞬间都明白了书意为何如此在意这个不该来的孩子,到底还是她们几个忙于生意、忙于复仇,忽视了她,让她在这咫尺后院的天地中,生出了被抛弃的孤独感。 各人在心中都默默自责起来,一个被保护过度的孩子,一个被困在后院生出寂寞感的小女娃,遭人欺辱;自己调整过来了,又迎来了新的生命;谁知道亲人没有一个关心她的想法,都是劝她堕胎;离家出走,又被老仇人绑架,几经波折,胎儿滑落。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她如何能以平常的心态面对呢?到底是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都不觉得刻骨铭心。 梓婋收紧了臂弯,眼泪也滚滚落下:“对不起,书意,对不起。是姐姐们不好,是,姐姐们不好!平时对你的关注太少了。” 一时间,屋内气氛沉重。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北风呼啸,几根稀疏的树枝映在窗户上,似乎下一刻就会被这冬日的风雪折断。 众人陪了书意很久,书意到最后也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书语,这几日你看紧点。”梓婋走出屋外,细细地叮嘱着,“她情绪还不稳定,我怕她会想不开。” 书语点头应下,疲惫的脸上带着无奈:“我从来不知道,书意原来竟这般的执拗。一直将她当作一个小孩子,却不曾想......”书语万千感叹全噎在了喉间。 沈娉婷将斗篷的系带往掌心又攥紧几分,雪狐风毛扫过眉睫时恰好扣上银链搭扣,“这丫头才吃了几年米?”指节叩了叩帽檐凝结的薄霜,“总要见惯云起云落才好......”话音被朔风卷起,散在中庭新雪上,“待她渡了这场暴风雪,自有天高海阔任她行舟。” 梓婋玉指紧握灯笼的长柄,在这漆黑的天地间亮起一团荧荧火光,将二人的面容照的忽明忽暗:“姐姐此言如醍醐灌顶。不经霜雪摧折,怎得松柏之姿?不历烈火淬炼,何来百炼精钢?”她望向檐角悬着的青铜惊鸟铃,铃舌在晚风中轻晃,\"我那小妹,分明是峭壁间的白梅骨,断不会做暖阁里的菟丝花。” 话不多言,和书语道别后,梓婋和沈娉婷又回了小书房,原本打算去休息的二人现在完全没了睡意。提前吩咐了丫鬟准备好热水,二人准备将后面几日的安排再细化一下。毕竟梓婋随商队出行,这一去一回高低得三四个月才能结束。明采轩这么大的摊子,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安排好的。 二人并肩穿过来时的游廊,小书房内早已掌起十二连枝青铜灯。茜纱窗上映着丫鬟们穿梭备水的剪影,铜漏滴滴答答催着更鼓。原本因书意而生起的疲惫和低落早被商路舆图上朱笔勾勒的山川城池驱散。姐妹二人先是重新细细研究了一番路线图,又排兵布阵般地清点人头。 沈娉婷葱指按住名单上\"韩阔\"二字,凝眸审视,语气中尽是担忧:“长青镖局的韩阔,我们从未打过交道,还是不放心呐!” 对面红木案前,此时的梓婋正伏案执笔,在认真地写着未来三个月明采轩的运筹方略,听到沈娉婷的话,羊毫在宣纸上顿出墨痕。她将笔轻轻地搁置在砚台上,脸上却不似沈娉婷那么忧愁:“昔年长青和长松原本是一家,师出同门,同气连枝。自四年前不明原因地分道扬镳后,两家分庭抗礼,成了现在王不见王的局面。”说话间,梓婋伸手拿过沈娉婷手下的那份名单,映着烛火看着“韩阔”二字,继续道:“凡是找了长松合作的,长青必不接待;凡是找了长青合作的,长松也闭门谢客。可见两家之间早就泾渭分明,陆路水路划分明晰。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为何如此,但于我们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曾派人去打听两家镖局的恩怨?知道详情,才可以充分利用。”沈娉婷柔荑轻转烛台,青铜烛台里的火苗应声窜起,让梓婋的眼前瞬间一亮,“若要借力,总得知其软肋才是。” 梓婋靠在雕花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已经派了笑尘去打听了。明日去拜访韩阔前,定然有我想要的消息回来,这点笑尘还是有把握的。” 第329章 长青镖局见韩阔1 翌日,沈聘婷起了个大早,在岑四和笑尘的协助下,开库房备礼物。 “这送礼也分贵重或低廉,贵重的不一定能体现心意,同样,低廉的也并非瞧低了对方。关键讲究一个心意,能送到对方心里去。”沈聘婷抖开钥匙串,打开沉重的库房门口,在笑尘和岑四的推势下,琳琅满目的物品呈现在眼前。 岑四啧啧称奇:“我滴乖乖,这什么时候布置的啊?这么多!这的多少钱啊?” 沈聘婷笑道:“你一直在外面的药铺里打转转,哪里知道咱们主店的情况?”沈聘婷美目扫过排排货架:“笑尘,可有打听到韩阔的喜好?” 笑尘眼神也忍不住扫视着这些货架,要说他跟着楚轶,也算是见识过了,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撼的说不出话来,要不说商人的财富如同“金玉委地若泥沙,珊瑚列庭如薪束”呢。笑尘看的眼花缭乱,听到沈聘婷问,才回过神来:“沈姐姐,韩阔他平时除了习武,就是写大字了。” 沈聘婷漫步在各个货架间,玉手轻轻划过多宝格:“嗯,写大字,那就是喜欢书法了。一个武人喜欢书法这种文雅的,可见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诶,正好,这里有幅宋朝书法大家海识云的字帖,他以擅长行书着名。我想韩阔应该会喜欢。”沈聘婷一边说一边将卷轴放到岑四的手上,接着又巡视起来。 “再配套文房四宝吧!送礼不送单。”沈聘婷停驻在专门摆放文房四宝的架子前,将靠下一点的一套给拿了出来,送到了笑尘手上,“这是上次商船去湖州带回来的一套笔墨纸砚,在市面上不算特别贵重,但价值也不低。韩阔终究是一介武夫,太过高端的送给他,反倒有看轻他的嫌疑。好了,前头柜台上有礼盒,笑尘去找冬乔打包一下,带去给韩镖头吧!岑四,你跟我来,阿婋要亲自随商队北上,这次招你回来,是后续的一些安排要你配合。” 笑尘见沈娉婷有话和岑四商量,就独自去前头打包礼物。等到冬乔收拾好,披着墨绿色大毛斗篷的梓婋也出现在了前堂。 “阿姐,这是沈姐姐替你准备的礼物,带给韩总镖头的。”笑尘捧着礼盒道。 梓婋走至马车前,也不检查礼物:“嗯,沈姐姐准备的定然是最妥贴的。你收好!张齐,我们走!” 长青镖局在应天城西南,距离明采轩大概一个时辰的马车。车马颠簸,梓婋和笑尘坐在车内,听笑尘细数调查到的情况。 “去,把这个给张齐!”梓婋备了两个小小的怀炉,金属的炉身,雕刻着精致的云纹,大概有两个巴掌大小,里面装了开水,用灰兔皮做的小袋子包裹着,可以揣在怀里取暖,“他在外面驾车,太冷了。” 笑尘接过后,撩开一道帘缝,递给了外头的张齐。在张齐的道谢声中,马车开足马力朝前奔去。 笑尘坐定后,抱着自己惯用的长剑,黑色的劲装衬得小少年英姿勃发,梓婋看着他心里就想着: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是自己的弟弟? “阿姐,我找应天的锦衣卫兄弟打听了一下。原恺和韩阔同是少林俗家弟子,拜了同一个师父,原恺是师兄,韩阔是师弟。四年前出师后,到应天开设镖局,命名长松。因为是少林子弟,各路商家、官家对长松镖局的印象十分不错,也乐意找他家托镖。两年前,势头正猛的长松镖局,突然分家,韩阔出走。再一年后,韩阔在长松镖局附近开设了长青镖局,两家就开始打擂台了。”笑尘将长剑开在马车壁上,伸手烤火,这天太冷了,外面的雪都没过了脚面。 梓婋随即从座位下的抽屉中拿出一件大氅,递给笑尘:“披上,穿这么点,别生了风寒。” 笑尘自然而然地接过披上,这段时间以姐弟相处,笑尘也渐渐找到了和梓婋相处的方式,就是对方的好意你全盘接收,这让笑尘心中也升起一种这就是我姐姐、我亲人的认知。 穿上大氅的笑尘继续道:“对于师兄弟两个决裂的原因,外头猜测颇多。有人说是营收分成不均,导致兄弟两个起了纷争,大战一场后,韩阔负气出走;也有人说,是原恺为了扩张生意,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韩阔为人正直,不愿意同流合污,无法劝阻之下,失望离去。” 梓婋点头道:“从我和原恺接触来看,姓原的人品是不大行。市侩的很,武人的正直阳刚之气,我倒是没见识到。” 笑尘不解道:“那当初缘何就选了长松呢?” 梓婋无奈地道:“商队启程在即,找镖局护卫,就奔着长松的名气去了。没有多加了解,就定了下来,是我的失误。” 笑尘了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不就是原恺这类人么。 笑尘继续道:“不过还有另一个说法。” 梓婋观笑尘的神色,略带着妇人嚼舌头的猥琐,微蹙眉头问道:“不会是桃色新闻吧?” 笑尘感叹梓婋的敏锐:“我的阿姐,你可猜的真准!我那锦衣卫的兄弟说,两年前,韩阔走镖,途中救助了一对乞讨的母女,将她们带回镖局。这对母女就在镖局里做些洒扫的活计。后来原恺想做一笔到郴州的大生意,押镖银高达两千两。他几次和对方老板接洽都没成功,后来打听到这个托镖人沉迷修道炼丹,替他守丹炉的童男童女,每月都要换一对。原恺就将那女儿送过去了,本以为就是简单守个丹炉,谁知道一个月后镖局派人去接人,只接回了一具尸体。那个母亲几次讨要说法,都未能成功。” 梓婋疑惑不解:“没去官府报案吗?官府不管?” “民不告,官不举。”笑尘叹道,“原恺图做这笔大生意,压着不让报官,拿这件事去和对方大老板做了交易。那个母亲接受不了,直接吊死在长松镖局的正堂里了。韩阔那个时候在外走镖,等他回来,那对母女俱亡。应该是为那对母女,韩阔和原恺起了纷争。不久韩阔就出走了。然后镖局圈子里,开始传一个桃色绯闻,说韩阔和那个母亲有一腿,故而才会为了一对不相关的母女,和亲如亲兄弟的师兄分道扬镳。阿姐,你也知道,一些武人讲究的是仗义,是兄弟大过天,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个观点在他们的心中根深蒂固。很多同行,都对韩阔的出走,表示不理解不赞同的。” “既然死了人,那炼丹的那位,可有给出什么说法?”梓婋好奇道。 笑尘摇摇头:“没有,就扔给那个母亲一百两银子,想息事宁人。最终原恺心心念念的那笔生意,还是得到手了。” 梓婋感叹道:“两条人命,一百两银子,一笔生意。于原恺来说,锦上添花;于他人来说,饭后谈资;于炼丹的那个来说,略拔毫毛;但是从韩阔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刻骨铭心了。不管这个桃色绯闻是真是假,死人就是死人了,未调查,未破案,对死者来说都是天大的冤情。不过韩阔出走后,就没有深究下去吗?” 笑尘依旧摇头道:“没听说有什么调查或者报官的动作。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没有深究下去。” 梓婋摩挲着手中的暖炉,分析的话语流畅而出:“韩阔是个武人,从沈姐姐准备的礼物来看,他又喜欢风雅,可见是个带着文人气质的武人。这种人,一般都是心思细腻,情感沉厚,不管是什么情,都带着会不由自主地带着悲天悯人的心态,他若真的是为了那对可怜的母女,和自己的师兄决裂,可见此人是个正直心慈,责任心极强的。能聘得他来做我们的商队护卫,我们定然高枕无忧。” 笑尘也点头道:“阿姐分析的是。这个韩阔这几年镖局生意做的也不错,他还时常捐钱给城内的慈婴堂,上次闹饥荒,米价飞涨,他还开设了粥棚。” 梓婋挑眉:“哦,那此人倒是值得结交!” 第330章 长青镖局见韩阔2 梓婋一行一个时辰后到达了长青镖局门口。车内梓婋姐弟还在交谈,这边张齐已经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镖局门口:“大姑娘,我们到了!” 镖局坐北朝南,门庭开阔,和长松镖局就隔了不到二里地。站在镖局门口,向长松望去,还能看隐约到长松门口的石狮子。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两家开的这么近,是什么意思。 梓婋下了马车后,对守在门口的镖师拱手道:“劳驾这位小哥通报韩总镖头一声,明采轩的言梓婋前来拜会。” 看门的两个镖师,一个叫成沣,一个叫练琴儿,年纪都是二十上下。练琴儿还是个女孩子,一身镖师的装束,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姿飒爽。 因为临近年关,上门的人大大减少。今日二人值守,正值百无聊赖之际。突然来了一个年轻贵公子,两人的眼睛都亮了。但是一听到是明采轩的,四只眼睛跟快要熄灭的蜡烛似的,立马又黯淡了下去。 成沣神情厌恶,动作嫌弃,一只手挥的跟打摆子似的:“走走走,不接待明采轩的人。”不欢迎的态度,表现的淋漓尽致。 梓婋愕然,没想到刚下马车,人家就送了一碗闭门羹。这种开门见山赶客的,不在梓婋的预设之内,愣怔之间,成沣已经毫不客气地出手做推搡状了。 笑尘眼疾手快,习武之人的天性,让他出手如电。他一把抓住成沣快要触碰到梓婋身上的手,带着暗劲儿,面色凝重:“这位小哥,开门做生意,还是客气一点的好。” 成沣一时不察,被笑尘攥的生疼,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嘴里熬不住地“诶,诶,诶”起来,面部表情更是处于失控状态。 练琴儿见师兄被钳制,就知道这是遇到练家子了,连忙拉开架势对着门内大喊一声:“哥哥们,有人来踢馆了!”说罢,就朝笑尘攻去。 笑尘将梓婋拉至身后,又猛地将成沣一推,单手接下了练琴儿一拳,内劲震荡,将练琴儿震退四五步。 笑尘目光如炬,带着不耐和气愤:“上门皆是客,长青镖局倒是好生无礼!” 练琴儿稳住身姿,意欲再次攻上,却被成沣拉住。同时长青镖局的大门内,冲出多个虎背熊腰的镖师,将梓婋和笑尘团团围住。几个镖师粗噶的声音此起彼伏: “干什么的?来挑事的?” “瞎了狗眼,敢来长青镖局闹事踢馆!” “少说废话,打出去罢了!” 笑尘环视四周,在众人的威吓声中,丝毫不退缩。身为锦衣卫的他面带不屑,身形却摆出了防御的姿态:“怎么?以多欺少?” 成沣皱着眉头,揉着手腕对笑尘道:“我们不接待眀采轩的人,你们走吧,我们也不想惹事!不然……” “不然怎样?”笑尘长剑在手,一耸之间,剑光四溢,接着剑柄隔空划过围住他们的人。 几个镖师立马就摆开了阵势,准备动手。 梓婋一直在观察,对方加上成沣和练琴儿,一共六个人;自己这边,自己不算个,也就笑尘能顶。敌人人数大于己方,优势不在我。梓婋自然不会当真和对方起冲突。 “笑尘,不要冲动!”梓婋从他背后握住笑尘的手腕,将其执剑的手按下。她再次对成沣拱手行礼:“可是因为我眀采轩,前头找了长松镖局,故而成了长青镖局的不接之客?” 练琴儿声音清脆,带着习武之人的爽利,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的。道上的人都知道我们长青的规矩,你还来找不自在干什么?” 梓婋笑着道:“姑娘,此言差矣!镖局开门做生意,哪有拒客的道理!若是人人做生意,都以非你即我,非我即你的态度来,无合作,无比货,无沟通,那商人都如何存活呢?你们镖局又如何盈利,如何养活你们众人呢?” 练琴儿反驳道:“我们是江湖儿女,不在意这些金银俗物。” “哈哈哈!”梓婋闻之一笑,“小姑娘,这话就略显浅薄了。你投身镖局,为的是一口饭吃,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身上穿的衣服,手上使的武器,发间戴的簪子,还有那一日三餐,皆需银钱,何来?总不会是天上掉落的吧?” 练琴儿一时语噎,梓婋说的都是事实,这个她无法反驳。她从小习武,学得是江湖道义,讲的是江湖规矩,虽然跟着韩大哥走镖赚钱,但她从未将自己和韩阔视为商人一道。如今梓婋的一席话,让她无词应对。 成沣和笑尘刚才的交手,知道笑尘的功夫在他之上,甚至可以说在场的师兄弟,单打独斗,都不是笑尘的对手。若是群而攻之,落的名声败坏不说,估计己方也讨不到好。于是就又开口道:“二位,我长青镖局,自有自己行商的规矩,我们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随性随心。牛不吃水,莫按头,还望二位速速离去,免去一场无谓的纷争。” 梓婋此时心下不怿,已然给足了脸面和客气,对方还是油盐不进的态度,加上冰天雪地的,梓婋冷的不行,耐心也随之直线下降:“走,我们是不会走的。如何才能见到韩总镖头,还请明示。” 练琴儿十分不悦,不耐烦地嚷道:“你这个人好没意思。听不懂话吗?我师兄都这么明着赶你们走了,你们还要赖着!再说,韩大哥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不想被臊的,就赶紧走人,休得在这里浪费我们的口舌!” 笑尘喝道:“闭嘴!粗鄙妇人,口出狂言!” “你,你!”练琴儿被笑尘一骂,顿时面皮臊红,气愤之下,又飞身朝笑尘攻去,一招之下,就败在了笑尘的手下。镖局其他人见了,立马上前参入打斗,笑尘一把将梓婋推出战圈,喊道:“张齐,保护好主子!” 张齐应下,操起马车上的长棍将梓婋护在身后。自从笑尘到了明采轩,明采轩的下人,凡是经常近身伺候梓婋的,笑尘都慷慨地交过几招,其中就有经常给梓婋驾车的张齐。张齐手持长棍,护在梓婋身前,摆出的架势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笑尘身处战圈之内,身形快如闪电,长剑未出鞘,仅凭剑鞘,也游刃有余。镖局众人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一看就是不修内力,只练外家功夫的,一时之间,竟被笑尘以一人之力,牵住了整个局势。 练琴儿见自家哥哥们没讨到好,反而像一群老鼠一样,被笑尘戏耍,顿时火气上头,放弃了围攻笑尘,转而朝梓婋方向攻去。 张齐到底是个半路出家的,即便是个男人,身上功夫不到家,在练琴儿手下只走了一招,就被撂倒在地。梓婋见练琴儿来势汹汹,也不管张齐,拔腿就跑。她哪里跑得过练家子的练琴儿呢?没跑出三四步,就被练琴儿擒住后脖领子,押到了镖局门槛处。 “还不住手!”练琴儿钳制着梓婋,高声对笑尘喊道。 笑尘目光瞥去,见到梓婋被擒,顿时冷汗都冒了出来,施展轻功,兔起鹘落之间,掠至练琴儿身边。练琴儿反应也是极快,见笑尘跳跃几下就到了跟前,笃定他是来抢人的,立马从袖子里滑出一柄匕首,抵住了梓婋的颈部动脉。 “再上前一步,我叫她血溅当场!”练琴儿喝道。 这下笑尘是彻底不敢动了。 “这位姑娘,有话好说,不要伤了和气!”梓婋被迫抬着下巴劝道。 练琴儿手上加重了些许力道,眼神瞥向梓婋:“叫你们走,你们不走,你这是自讨苦吃。” 笑尘看到梓婋脖子处映出的些许红,一下子就拔剑出鞘:“你敢!”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第331章 长青镖局见韩阔3 练琴儿本性不坏,但是性格冲动且容易骄傲,如今擒住了梓婋,就觉得能完全拿捏笑尘了,于是在笑尘的怒视中,得意洋洋:“你看我敢不敢!敢在我们长青镖局撒野,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话还未落音,练琴儿只觉得小腹处被一个硬邦邦的圆柱体抵住,不适感让她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疑惑地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漆黑的铜管正戳在她的小腹处,她不识得此物,还天真地问梓婋道:“你拿什么东西戳我?” 梓婋微微一笑,不顾脖子上的刺痛,略微侧头:“姑娘,你猜是你的刀快呢?还是的我枪快?”说着就持枪往练琴儿的小腹上猛地一戳。 听到梓婋的话,在场的人都住了手,成沣和其他镖师跟着韩阔走南闯北,自然是知道这火枪的厉害的,个个都紧张地看着梓婋。 成沣很是识趣:“小师妹无状,还请言公子手下留情!” 恋情儿不知厉害,秉着无知者无畏的姿态,对成沣道:“师兄,你何必跟他低头?我这匕首锋利无比,还快不过这劳什子枪吗?” “哦?”梓婋风轻云淡,“那就试试!”说着梓婋便扣动扳机,一枪射在了练琴儿的脚边,击碎的砖面,飞射出数块砖屑,巨大的响声将练琴儿吓了一跳,在浓郁的火药味中,练琴儿被笑尘一掌推倒,将梓婋揽入怀中,跳出了众人的包围圈。 成沣赶紧上前扶起练琴儿:“师妹,你没事吧!” 其余几个镖师,见到自己人吃亏,当即又围攻上来。梓婋不想再和他们交手,浪费时间,于是又朝天放了一枪,成功止住了众人的脚步。接着又连放两枪,接连的巨响,传的很远,惊飞了四周的鸟,也将长青镖局的大当家韩阔给请了出来。 梓婋以前从未见过韩阔,尽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稍许闻之。在她的心目中,韩阔是那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人,外貌上应该是力能扛鼎、孔武有力、魁梧奇伟。却从未想过,韩阔竟是眼前这般,一身棉布交领道袍,一根祥云纹样的腰带,身材颀长,剑眉星目,浑身上下与鲁莽武人毫不相关,倒是一派儒雅俊逸的书生形象。若不是成沣他们称呼对方为总镖头,梓婋还以为是镖局的账房先生出来了呢。 韩阔负手走至成沣和恋情儿身边,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没事吧?可有受伤?” 练琴儿吓得不轻,并未开口答话,成沣回答道:“当家的,师妹没事,就是被对方的火枪给吓到了。” 韩阔仔细看了看练琴儿,确定无事才放心。他走至场中,双目锁定梓婋,见对方神情坦然,毫无歉意,便不悦道:“不知我长青镖局何处得罪了贵客?竟在我镖局门口大动干戈?” 梓婋火枪枪口朝下,递给笑尘后,拱手行礼:“韩总镖头,在下明采轩言梓婋,今日特来拜会!不曾想,贵镖局的镖师,不行通报不说,还多加阻拦驱赶。韩总镖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不大合适吧?我弟弟,也是护我心切,故而冲动之下和他们动了手。双方都有过错,并非故意闹事。还望总镖头海涵。” 韩阔走镖多年,走南闯北,上山下海的,见识的人多了,梓婋的话看似在说明情况,其实还是偏向责备他的几个手下的,是他的手下不知礼数,才引起了这场械斗。而她的弟弟,是为了保护他才动了手,属于正当防卫,无奈动手。听听,这话说的多漂亮,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他长青镖局的人,倒成了小人了。 韩阔不和梓婋玩这些繁文缛节和勾心斗角,直言道:“既然上门,那应该知道我长青镖局的规矩,我这些手下维护镖局规矩,也是理所当然。言公子和长松镖局有过合作,那自然就不是我长青的客人。他们不接待你,也是情理之中。还请回吧!”说罢就招呼镖局众人进去,还吩咐将大门关闭。 梓婋紧追几步,朗声喊道:“韩总镖头,和人赌气打擂台,可不是这个打法。你如此待客,只会将潜在客人推向长松。难道打击报复敌人的最好办法,不是绝了对方的生路吗?你拒绝接待我,岂不是在给长松镖局送人头?” 几声呼喊过后,韩阔背对着梓婋顿住脚,他怒容满面,带着不耐:“我镖局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多嘴。镖局是我的,我想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和你无关!” 梓婋继续道:“韩总镖头,我这次来是想托镖,走一趟西北。若是平安来回,那在北境为国征战的将士,将能得到足额的军饷,阵亡的、受伤的,都能有丰厚的抚恤。总镖头,这是为国为民的忠义之事,你乃江湖豪杰,难道不愿意伸出援手吗?若是你肯接下,你心中最想做的事,我定然替你完成。另外镖银任你开价,言某绝不还价半分。” 梓婋一口气说出,声音凛然,将在场的都镇住了,韩阔也不由得再次看向梓婋,眼神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而是带着怀疑和探究。也是,梓婋一番话,将家国天下、江湖道义、经济营收,都挑明了,任谁听了都得停步考量一番。 韩阔奇怪地道:“你一介商户,走西北做生意,如何和朝廷在北境用兵搭得上关系?” 梓婋见他驻足,心下欢喜:“商户是商户,但是生意却不是我自己的生意。因缘际会,我入了楚王门下,楚王受太子殿下嘱托,为北境战士筹措军饷。我身为楚王门人,自当为朝廷效力。”梓婋索性将两尊大佛直接抬了出来,就不相信韩阔还是油盐不进。 韩阔思忖后,还是坚持道:“长松的客人,长青概不接待。这是我的规矩,你说的再多,讲的再花,我也敬谢不敏。” 梓婋激将道:“我还以为韩总镖头,出身少林,最是仁慈和善,既有金刚手段,亦有菩萨心肠。如今一入深冬,我们地处南方,尚且寒冷至此,那些在北境为国征战的将士,不知道在遭受什么程度的严寒。我能开明采轩,你能开长青镖局,都仰赖那些战士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而营造的太平盛世,如今请求你为他们做些事情,就如此推脱,原因竟只是和长松镖局别苗头。看来,韩总镖头的本事和人品,也不过如此!”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十分不客气了。 “口出狂言!”一个镖师站出来指着梓婋怒道,“我们当家的最是仁善,平时救济穷苦百姓皆不求回报,哪里由得你在这里狂吠污蔑!你再多言,休怪我们不客气。” 笑尘闻言,立马就将梓婋护在身后,拔剑出鞘,一副随时随地就干的架势。 韩阔面色不怿,双方的气氛一时又陷入僵局。梓婋定定地看着他,她在赌,一个能为了一对素不相识的苦命母女和自己师兄翻脸决裂的人,绝对不是一个不讲道义,拎不清的人。家国天下,江湖道义,这八个字,绝对是韩阔为人处世的立身之本。 一阵风刮过,带起了地面的雪沫,将两拨人马包裹在白花花的世界中,视线受阻,一时之间,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容颜,就像他们互相也看不清对方的本质。 待风静雪停,眉毛上都沾了雪沫的韩阔终于开口:“言公子,里面请!” 听到这六个字,梓婋顿觉心中一松,暗道:终于撬动了这块顽石! 第332章 长松长青大混战1 长青镖局的其他镖师见自己当家的邀请梓婋三人入内,自然也就不再多加阻拦,站在一边,虎视眈眈的看着梓婋三人跟在韩阔身后走了进去。 一入大门,便是一个十分开阔的场地,没有假山石路,没有池塘树木,布局和规格类似于周茂杨的巡警营。周边错落有致地摆满了武器架子,刀枪剑戟,斧钺刀叉,长鞭长戟,长矛盾牌,琳琅满目。笑尘开始还目不斜视,但是看到了这些武器,不由地也直了眼。他着实没想到,一个民间镖局,收藏的武器种类竟然这般多,且明眼看去,品质上佳。 “贵镖局的武器种类,当真是森罗万象,锋镝如林啊!”笑尘不由地叹道。 跟随在一边的成沣,闻言自豪地道:“那是当然,好的武器如同镖师的第二条性命,自然要精益求精。我们当家的在这方面可是下足了本钱。” 笑尘没有因为刚才和对方的剑拔弩张而带着情绪,既然双方已经能坐下谈了,他也愿意在对方得意的地方多说几句好话:“一会儿我可以试试这些武器吗?即便我在京城,都未曾在一个地方见过兵器种类这么全面的练武场。” 成沣没敢擅自答应,而是伸出手指点点了韩阔的背影,挤眉弄眼,故意道:“你想得美,这些可都是我们当家的宝贝,你想试试就试试啊?会不会使都是问题!” 笑尘不由地一哂:“你怎知我不会使?” “啰嗦什么,会不会使,下场去试试!”韩阔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成沣,带这位小哥去耍耍。我长青镖局可不是气量狭小之人。” 成沣见目的达成,立马就作请状,带笑尘去试试武器。笑尘向梓婋看去,梓婋对齐点点头,于是笑尘和成沣就欢欢喜喜地留在了校场。 待得进入正堂,梓婋在韩阔的邀请下坐下,旋即就有人上茶上点心。梓婋观这些上茶的人,皆身着统一的镖师制服,一看都是身上带着功夫的人。 韩阔的敏锐度十分高,见梓婋暗中观察,便直言道:“言公子见谅,镖局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武人,并未招采丫鬟小厮,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担待。”韩阔经过刚才梓婋的一番激将,冷静下来内心仔细斟酌后,完全没了一开始拒人千里之外的强硬感,反倒是展现了儒雅和善的一面。 梓婋心中讶然于韩阔的敏锐,不由地暗自叹道:不愧是总镖头,观察如此仔细,且说话直言不讳,可见今日来这一趟,是来对了。 “总镖头客气了!”梓婋端起茶盏,捻盖喝了一口,“江湖儿女,理当不拘小节。我虽是商人,却也不是拘泥于繁文缛节之人。” 韩阔闻言,点头赞道:“言公子看着文弱,行事作风大气稳健,怪不得能为朝廷办事。” 梓婋很是满意韩阔能主动提及正事,于是就顺着韩阔的话道:“为国尽忠,匹夫有责。我虽是商户,但亦有一颗报国之心。可惜我不会武功,体力也不及他人,上不得战场。唯有在这太平盛世的大后方,为前方的战士略尽绵薄之力。” 韩阔暂时无法分辨梓婋说话的真假,但梓婋的话的确是说到韩阔的心里去了。他原是边塞人士,亲族均在元兵反攻边境时,死于元兵屠城,只剩下了母亲带着他死里逃生,一路行乞到达内地。后来母亲病重身亡,他既年幼又无亲人,于是就投身了少林寺,做起了寺内洒扫的下人。后来因有学武天赋,便被师父收为俗家弟子,开始了习武之路。他内心对元兵是极度憎恨的,即便现在梓婋说的话是假话,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共情感。 “言公子是大仁大义的君子,韩某也不是假仁假义的小人。只不过,不接待长松镖局的客人,乃是我长青镖局开业之初就定下的规矩......”韩阔斟酌语句。 梓婋站起身,无谓地摆摆手道:“总镖头,我实话是说了吧!当初我选择长松镖局,乃是我思虑不周,我的生意对头私底下接触了长松镖局的原恺,重金相授,让原恺毁约退金。而我商队启程在即,着实是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故而在明知贵镖局规矩的情况下,还是厚着脸皮登门了。我说这些话,并非是想说你长青不如长松,你是作为备选才有我今日的登门。实则是我自己判断失误,错把鱼眼当珍珠。”梓婋把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总镖头,你仁善心慈,救人所急,原恺失信,自毁诚信,自毁招牌,你却能仗义出手,传出去,谁人不会道一声韩总镖头大义呢?” 韩阔何尝不知梓婋说的这些道理,只是若是今日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来日恐会遭同行耻笑。梓婋观韩阔面色,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无非就是放不下面子,怕自己破了规矩,在外人看来是自打嘴巴了。 梓婋继续道:“总镖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江湖儿女,更应如此啊!何况,我这头是真的十万火急,无奈之下,才求拜上门。还望总镖头能出手相助。” 这边韩阔还是犹豫不决,他拱手道:“言公子,此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我......”话还未落音,一个壮汉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进来,毫无顾及地大喊:“当家的,不好了,长松镖局的又来了!” 韩阔眉头深锁,上前几步:“赶出去!” 壮汉急的跳脚:“人家是来踢馆的!前头已经开始动手了!” “嚣张至极!”韩阔怒火上头,忍着火气对梓婋道,“言公子先在这里稍候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诶!”梓婋都未来得及回话,韩阔就领着那个壮汉离开了。 张齐抱着礼物盒,凑到梓婋身边:“大姑娘,我们怎么办?人家这忙着械斗,我们不如找笑尘去,离开这里吧!万一在伤及池鱼......” 梓婋摇摇头道:“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走,若是能帮忙一同抵御长松的挑衅,那么请韩阔出马就水到渠成了;再说了,长松镖局不仗义,乃是失信小人,且欠着我们一笔账呢!走,跟着过去看看。我们有笑尘,有火枪,怕什么?” 说着就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张齐抱着盒子左看看又看看,最终还是把盒子放在了韩阔的椅子上,以示这两个盒子的重要性,然后就着急忙慌地去追梓婋了。 到了庭院,双方打斗激烈,你来我往,却都不伤人,用的都是棍子短棒之类的,看起来并不想取各自的性命,倒是想给对方造成一些皮肉伤似的。 双方人数相当,实力又不分伯仲,一时之间,场面既胶着又激烈。梓婋在边上看了一阵,觉得好生奇怪,自言自语道:“这是在干什么?在操练吗?” 张齐在一边也凑话:“大姑娘,我怎么觉得这两拨人跟在比划招式一样,你看你看,诶,长青的这个镖师明明一棍子下去能将长松的胳膊敲断,怎么突然就转了方向,抽了对方的屁股?这,这是在嬉闹?” 梓婋绕着场子找到笑尘所站之处,笑尘并未下场,也是在一边看着热闹。 “这是怎么回事?”梓婋问道。 笑尘也看出门道了,也不知所谓:“不懂呀!长松这帮人熟门熟路地就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成沣推到这边角落了,还叮嘱我躲好,不要参与。” 主仆三人站在角落里,看戏似的看着场内的情况,就差一把瓜子了。 第333章 长青镖局有奇事1 “阿姐,你看,长松带头的是那个人。”梓婋顺着笑尘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年纪和梓昭差不多的年轻人,一身武人劲装,一根木棍舞的虎虎生威,和成沣还有一个镖师缠斗不断。此人功夫不错,一对二,也不落下风,成沣二人也只是勉力支撑。 “这个人......”梓婋语带疑惑,话却未尽数出口。 笑尘了然,就解释道:“此人很会取巧,力道不见得比成沣他们大,但是胜在轻功卓绝,纠缠成沣和那个镖师的时候,跟猫耍老鼠似的。”笑尘这般一说,梓婋和张齐都“哦”地一声,心想,这还得是习武之人才能解释到位。 梓婋和张齐在武术方面,一个是一窍不通,另一个相当于一窍不通,只图看个热闹。突然笑尘眉头一皱,顾不上和梓婋说什么,一个飞身就跳入了成沣所在的战圈。笑尘身如飞燕地游走在三人之间,双足踏地之时,如同古松盘根,稳稳地扎住了马步,右手伸手一抓,左手抬起一个格挡,右脚飞起四两拨千斤地踢出,那缠斗的三人,瞬间就被定格在当地。 韩阔一直处在战局中,他没有下狠手,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长松的人扔出战圈,但是长松的人锲而不舍地继续进入,跟车轮战一样,纠缠着长青的每个镖师。被裹着脚步无法向前的韩阔,看到了笑尘那边的动静,心下一急,手下也就没了轻重,重推之下,几个长松的镖师均飞了出去,狠狠地掼在地上,许久不见动弹。韩阔顾不得这些人的伤势,立马上前去解围。笑尘见韩阔疾步而来,双手一震,强劲的力道,将成沣和长松的带头人给震退好几步。 成沣足力不够,当即仰面后倒,好在韩阔及时从后方抱住他,否则后脑勺就会磕在路缘石上,后果不堪设想。 笑尘见此,连忙上前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控制好力道!” 成沣从韩阔怀里起身,先是跟韩阔道了谢:“多谢当家的!”接着又对笑尘感激地道:“好兄弟,要不是你,我刚才就命丧当场了!你救了我的命呢!” 韩阔上前几步,将成沣和笑尘都护在身后,对刚才险些要了成沣命的年轻人道:“你又再发什么疯?” 对面的年轻人一把推开从地上爬起来挡着他的道的镖师,表情极度愤恨,带着不甘和委屈的声调,大声吼道:“你刚才为什么不来救我?而是先救了他!我也差点摔倒!” 韩阔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道:“刚才成沣差点磕在路缘石上,磕上了那是要命的。你仅仅是摔倒,又没真的受伤。而且,你刚才为什么下那么重的手,要不是这位少侠出手,成沣就被你杀了。” 年轻人将手里的棍子一把扔掉,立马有他的手下去捡起来,护在怀里。年轻人大吼一声后就冲向韩阔,一头撞在他的怀里,头跟小猪拱圈似的,撒起泼来:“那你打我吧,打我给你的成沣报仇,打呀,打呀,我绝对不躲。” 悄悄摸到笑尘身后的梓婋和张齐被这一幕惊呆了,这是上门寻仇吗?这不是上门撒娇吗?主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发不懂了。成沣和长青的镖师,都一脸尴尬,有些知趣的自己就悄悄退走了。一些不知趣的,还驻足原地看热闹,颇有看好戏的意味在。 这个时候一个师爷模样的老头子从内堂走了出来,一把山羊胡,圆乎乎的脸颊,眯眯眼,透着精明的光。棉质的袄子,将他发福的身材裹得圆滚滚的,像一个大靠枕,他一边往场中走,一边双手跟赶小鸡崽似的挥动着,声音中带着不耐烦:“怎么又来了,去去去,都走,都走!一天天的,没个消停。” 双方人马竟然还很听话,在老者的驱赶声中,长松的人退出门外;长青的人若无其事地都走光了。成沣也主动地拉起笑尘,邀请梓婋和张齐去内堂等候:“走走走,我们进去,外面多冷啊!进去暖和,进去暖和!”虽然梓婋主仆三人心中好奇的很,但是客随主便,还是跟着成沣进了内堂。 “成少侠,刚才是什么情况?”梓婋首先发问,“既不像寻仇,又不像同行切磋。还有那个带头的人是谁?看年纪,可不像是长松的原恺。” 成沣尴尬地笑笑,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再三,还是道:“那人叫原晓朗,是长松原恺的弟弟,我们和长松分家后,他,他就时常上门闹事。诶,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也不伤人,过来就跟撒小孩脾气似的。” 笑尘听了成沣的话,觉得不可思议:“刚才他那个手下封住了你的退路,他自己从上空劈下,若不是我,你当场脑浆子都出来了,这也叫不严重?” 成沣尴尬地给对方找补:“失误,这是失误,他肯定也不是成心的。” 梓婋皱眉道:“都要取你性命了,你还为他说话,可见外面传言你们和长松不合,乃是谣传。” 成沣立马摆手道:“不是谣传,不是谣传。我们和长松就是王不见王。但是呢,这个原晓朗他,他比较特殊,嗨,我也说不清。反正他和他哥不是一类人。他是好人。” 笑尘不放心,绕过成沣,站在大门口向外望去,顿时就一边惊呼出声一边朝后招手:“阿姐,阿姐!” “嗯?”梓婋放过追问成沣,也走到门口。成沣和张齐也不甘落后。 只见场内,原晓朗一头扎进韩阔的怀里,抱着韩阔的腰身;而韩阔也将他抱住,轻轻地摸着着原晓朗的头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完后,原晓朗抬起头,韩阔动作熟稔地将嘴唇贴了贴原晓朗的额头,接着原晓朗笑的跟朵花似的。 这副场景,怎看怎么不对劲! 笑尘对梓婋道:“阿姐,阿姐!这,这,韩当家,他......”跟在他们身后的成沣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面色难看起来,皱眉眯眼的,嘴巴一撇,跟吃了沾了醋和辣椒油的苦瓜似的。梓婋笑尘还有张齐齐刷刷地将眼神投向成沣,成沣的表情管理还未归位,在三人如刀的目光中,表情一僵,场面一度尴尬和静止。 良久,成沣搓搓手,艰难地斟酌着用词:“那个,那个啥,刚才那个是幻觉,懂吗?幻觉!不是真的。” 三个人齐齐上前一步,六道眼光跟刀一样射向成沣,成沣不由地后退几步,跺脚道:“各位爷,就当刚才你们眼睛瞎了一会儿成不?”语气中带着急切和遮掩,这惶惶然的情绪,让梓婋顿觉好笑。 梓婋面色一松,伸手拍拍成沣的肩膀道:“难为你了,成沣小哥!难为你了!我看你老实巴交,还要替你们当家的尽量找补,难为你了啊!”说着就越过成沣,悠哉悠哉地坐到了椅子上,开始吃喝起来。说起来,赶了一上午的路,到了长青的地界,又是打架又是费脑子的,她早就饿了。 笑尘和张齐也学着梓婋的样子,齐齐在成沣的肩上拍了拍,重重的力道,将成沣的肩膀都拍塌了,差点没站住给三位爷给跪了。他面带纠结和无奈地,又逼着自己调整了表情,转而带着讨好的笑:“三位爷,今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哈,出去了,也别,别那啥哈,拜托了。”说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梓婋笑而不语,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刚才那位赶人的老者进来了。 第334章 长青镖局有奇事2 成沣看见这位老者,立马立正站直,颇为严肃认真地行礼:“连叔!”接着又主动给梓婋介绍起来:“言公子,这位是镖局的师爷,连叔,也是我们的大账房。连叔,这是明采轩的言老板,前来和我们商谈生意的。” 连叔负手点头,并未开口,而是对梓婋道:“言公子,今日上门,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梓婋尊重对方是个老者,故而也以礼相待:“连老客气!长青镖局多俊杰,我亦是慕名而来。只不过韩当家有所顾虑,我们还在商榷之中。” 连叔自顾自地坐到梓婋对面,老态的面容带着阅历的沉淀,不同于张青山的精明外露,连叔圆胖的脸颊让人看着慈眉善目,但是微眯的眼睛又让人觉得琢磨不透。梓婋刚才听到成沣的介绍和成沣对他的态度,就知道这位老者在镖局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对于能做到主的,梓婋总有莫大的耐心去周旋,就如现在这样。梓婋说完后殷切地看着连叔,希望从连叔的嘴里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承诺。 连叔瞥了一眼梓婋,转头对成沣道:“去,让人把原晓郎送回去。下次还来,直接送官。叫阿阔进来,谈生意乃是正事,不比其他事来的重要?” 话毕,成沣立马就走了出去。 连叔这才抬眼正眼瞧向梓婋:“言公子,先与长松签订契约,现在被他毁约,才来找的我们。我们镖局的规矩,阿阔刚才已经跟你说明了。” 梓婋闻言,心道这老人家感情刚才就躲在一边偷听呢。于是她就赶紧接话,生怕老人家一口否决,让她功亏一篑。毕竟刚才凭她的口才,已经将韩阔说的有三分动摇了:“是的,韩当家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是我刚才也话也说的很明白。我这次托的镖,意义十分重大,拿来和长松打擂台,非常的不合适。还请连叔再考虑考虑。” 说罢,正好韩阔进了来,梓婋三人抬眼看去,已然不见原晓郎的身影,看来真的被劝走了。连叔看向韩阔,面色不愉,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碍于梓婋他们在场,到底没将责备的话说出口,给韩阔留了面子。 “阿叔!”韩阔进来亦是恭敬地对连叔行了礼。 连叔掀掀眼皮子看了一眼韩阔:“人送走了?” 韩阔尴尬地看了梓婋一眼,略点头,低声道:“走了!” 连叔到底没忍住,还是带着情绪哼了一声:“一天到晚的,胡闹!” “阿叔!”韩阔无奈地告饶。 连叔还是给了面子道:“你坐下,言公子刚才所说的,我在后堂听得一清二楚。你什么想法?现在就面当面的说说。” 韩阔眼光在众人之间逡巡,良久才对连叔行礼道:“阿叔,定下的规矩,我不想改。但是我也不是迂腐顽固之人。言公子刚才所说,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投身少林,学成下山,本就是想行侠仗义,济世救人。虽然开设镖局,但本心未改。这趟镖,我想接,也愿意接。” 梓婋听到连叔要韩阔当场表态之时,胸中的心还是悬了悬的,但是没想到韩阔如此爽快地就应承了下来。梓婋又急忙看向连叔,她还摸不准连叔的意思,连叔脸上显现出老怀宽慰的神色:“阿阔啊!你果然没让老头子失望。你定下的那条不接长松镖局客人的规矩,让老头子悬心很久了。君子论迹不论心,老头子还是希望你能放下以前。你接了长松的客人又如何,那说明你心胸开阔,眼光向前,是放下了往日种种了。你若一直坚守这条规矩,你是把自己硬生生地困在了往昔,你还年轻呐!难道要困死自己吗?” 韩阔垂头不语,跟一个在反思错误的孩子一样,在连叔面前站着。梓婋和笑尘互相看看,心中虽然疑惑多多,但还是心下欢喜,这趟没白走。 韩阔终是对连叔道:“阿叔,劳你担心了。个人恩怨和国家大义无关。我早该分辨清楚的。”说着又对梓婋拱手道:“言公子,你的单子我接了。今天就可以签合约,商谈细节,什么时候出发,我等你的安排。” 梓婋满脸喜色:“韩大哥着实爽快。不愧是行走江湖的侠士。我替北境的战士谢谢你。”说着就深深地拜了下去。 “不必多礼!”韩阔双手赶紧上前托举,阻了梓婋的大礼。 梓婋喜上眉梢,言语间带着惋惜:“韩大哥,今日上门,其实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没想到韩大哥如此深明大义,就应下了我的请求。所以我,我这身边啥都没带,这样吧!我现在就驾车回去,我把我两个大掌柜还有我姐姐都拉过来,咱们一起开个会,商量商量,敲定行程和各项细节。”梓婋真的是高兴过头了,这还没定契约,就已经要组织筹备会了。 “阿姐!阿姐!”笑尘拉住兴致勃勃的梓婋,歉意地对韩阔他们笑笑,“我姐这是高兴过头了。韩大哥,你要是不嫌弃,不如现在就坐我们的马车跟我们去明采轩吧,家里关于此次西北之行,已经有了详细的筹划,正好也可以请韩大哥看看我们商队的规模。阿姐,你说呢?” 不等梓婋答话,韩阔连叔还有成沣都面露惊讶。韩阔不敢置信地问道:“阿姐?言公子,你,你是个女的?” 感情这帮镖师才反应过来,从梓婋一行进门,笑尘脱口而出喊了多次“阿姐”,这帮老爷们儿,愣是一个都没察觉出来。 梓婋没想到韩阔抓住了这点,看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才恍然大悟,今日这身男装还是沈娉婷给她配的,风流潇洒,君子如玉。难怪对面哥几个都没一眼看出来。 梓婋轻咳一声:“是,我是女子。不过,这做生意的行当,是男是女,应该不是重点吧?” 连叔站起身:“明采轩名动应天,名号我们也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合作交集,故而了解也并不多。我们是真的没想到,明采轩的老板是个女子。言老板,巾帼不让须眉啊!” 梓婋谦逊地道:“连叔过誉了。我也没有其他什么长处,只有一把算盘算是精通。若非有家姐和两位大掌柜扶持,也到不了今日。这是我家里人一起经营的成果。非在下一人之力。” 梓婋的谦虚让连叔连连点头,心下满意,就对韩阔道:“阿阔,既然决定要相助言姑娘,那兵贵神速,你就随言姑娘去一趟吧。” 韩阔对连叔尊重非常,连叔吩咐,他一点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并做好了住一两日客栈的准备,吩咐成沣去收拾一下行李。西北之行,不是一两个月的行程,单程都不止三个月,可以想见筹备谋划有多么的繁杂详细。如今已经接近晌午,去明采轩的路程得一个多时辰,那今晚多半是赶不回来的。 梓婋赶紧道:“韩大哥,明采轩什么都有,你带些你惯穿的就行,其他一应东西,我姐姐都会准备的妥妥帖帖。” 韩阔也不矫情就领了梓婋的情。 梓婋吩咐张齐将带来的礼物奉上,双方又是一顿推让。最后韩阔还是在梓婋的真心诚意下收下,当场一看,更是爱不释手。 “言姑娘,你这,你这礼物......”韩阔激动的不知道说啥好,是他喜欢的书法家,也是他心仪的文房四宝。 梓婋笑道:“韩大哥喜欢就好。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不如我们雪停赶路吧。早点到明采轩,我们好早早地定下各项事务。” 韩阔从善如流,有连叔坐镇长青镖局,他放心的很,跟手下的众位镖师嘱咐了几句,就带着成沣和梓婋一道出发了。 第335章 敲定出行心里定 第335章 敲定出行心里定 和韩阔的交流十分的顺畅,仅仅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就将诸项事宜敲定了下来。沈娉婷信鬼神,她特意在第三日,起了个大早,去请了广济寺的大师,算了出行的吉时,定在了十一月初二。 “距离出行还剩下四天,商队一切准备就绪,就剩下店里的事再仔细琢磨琢磨即可。”沈娉婷这次去广济寺求得了一支上上签,高兴了一整天了,现在在饭桌上,兴致高涨,已经连干了三四杯酒了。 梓婋将她手里的酒盅拿下来,笑着劝道:“姐姐,你有点醉了。” 沈娉婷抚开梓婋的手,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别,今日啊,没外人,就我们四个,姐们儿难得四个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我得好好尽尽兴。阿婋啊,这次西北之行,若是圆满成功,咱们在这应天城可就真的是这个了。”梓婋比了比食指,意思是能力压应天商业圈群雄,稳居第二,和他言铿修也就一步之遥了。 梓婋揽着微醺的沈娉婷和声道:“姐姐,没有西北之行,咱们也不怕言铿修。没有这条路,肯定还有另一条。不过总而言之,这半年多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以后,我们在应天也有和言氏掰一掰手腕的资格了。” 四人举杯同庆,宴饮尽欢。 最后,四个人都带了醉意,醉的最厉害的是沈娉婷,书意身体还未彻底恢复,就沾了沾唇,书语也喝了几杯,除了脸红其他倒没什么。嘱咐婆子丫鬟将三人送回房间,梓婋一个人穿着厚厚的野鸭毛做的大氅,走在铺满雪的园子里。这几日大雪连下,小雪不断,丫鬟婆子一日三扫,都清不完这路上的积雪。梓婋脚下是被踩的咔吱咔吱响的雪,耳朵里听到的是北风呼呼的啸声,间或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远处传来。天上的月亮,今夜格外的清亮,圆圆的,大大的,像一个玉盘挂在天空,将天空的云也照出了清晰的轮廓。她站在腊梅树下,光秃秃的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寥寥几个花骨朵。都说腊梅不畏寒,可今年太冷了,这几个花骨朵都冻硬了,看来也是开不成的。梓婋伸手捻下一个花苞,她因着喝了酒,体温略高,花苞到了她的手上,很快就融化软化,一股烂叶子夹杂着些许花香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她略微皱眉地将手中的花苞碾碎扔掉,又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什么。 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是笑尘。少年踏月而来,剑眉星目,月亮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比梓婋高出一个头的个子,更显得俊逸非常。 “梓阳!”梓婋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笑尘笑着走到她的面前:“阿姐,这么晚了,你还不去休息吗?嗯?酒味这么重,你喝了多少啊?” 梓婋眼神恍惚了一下,又瞬间恢复了清明,一边走一边道:“这就回去休息。你送送我,今日沈姐姐高兴,我陪着多喝了几杯。” 笑尘听了立马上前扶住她,怕她因酒精上头而脚滑摔倒。 “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梓婋问道,呼出的水蒸气在月下袅绕出蜿蜒的形状。 笑尘道:“打听清楚了。灌了成沣一顿酒,什么都撂了。韩阔和原恺闹掰,是有那对母女的原因在,但还有一重原因,是原恺唯一的弟弟,原晓朗,和韩阔的关系不一般。” 梓婋闻言眼露精光地看向笑尘,笑尘继续道:“原恺和韩阔同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出师后,共创长松镖局。原恺和韩阔不同,原恺家里原是做生意的,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和韩阔比起来,条件要好的不知道几倍。原晓朗和原恺是一母同胞,原恺对这个弟弟是当儿子养的。原恺父母过世后,他对这个弟弟更是宠溺有加,要什么给什么。哪知道,这个弟弟是个与众不同的,韩阔到了他家之后,就,就看上韩阔了。” “那韩阔也愿意?”梓婋疑惑地问道。 笑尘道:“烈女怕缠郎,换个性别也一样。这二人就这么好上了。后来被原恺发现了,原恺哪里接受得了,多年的走镖,原恺受过重伤,他早就没了传宗接代的能力,就指望着这个弟弟给原家传香火呢。原晓朗和韩阔在一起,这不是绝他原家的户吗?后来韩阔救了那对母女,那对母女又出了事。原恺一开始也是自知理亏,但又放不下那笔大生意,就硬着头皮弹压韩阔要告官要说法的举动。原晓朗呢,也是个傻的,空有一身好武艺,脑子里全是水,他竟然用这件事去威胁他哥,要他哥同意他和韩阔的事。原恺以为是韩阔教唆弟弟和他做对,二人一言不合就好好的斗了一场。终是韩阔技高一筹,差点将原恺给宰了。最后一刻,韩阔还是收了手,和原恺割袍断义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段故事,“这事中,原恺没道义,为了生意罔顾他人性命;原晓朗没算计,明知道自己哥哥和自己的情郎有矛盾,还想从中谋取自身好处,自作聪明反被聪明误;韩阔呢,唔,我还不知道如何评价好。接触这几日来,此人心性仁善,做事爽利,不计较枝叶末节,是个豪爽的汉子。于公,他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于私,也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笑尘道:“姐姐,他和原晓朗的关系,你不觉得膈应吗?两个男子......” 梓婋笑笑,拍拍笑尘的胳膊道:“世间情感多种,但世人却能以爱恨情仇四字概括全部,你可知为何?” 笑尘摇摇头表示不解。 梓婋继续道:“爱是不分物种,阶级,性别和年龄的。我爱你,爱沈姐姐,爱书语书意,是因为你们是我的亲人;我心悦楚轶,那是因为他是我心中之人;我恨言氏,是因为他们害的我家破人亡。弟弟啊,人有男女之分,但情爱仇怨是无男女之分的。韩阔和原晓朗,他们的感情也是爱,和他们是男是女无关。所以我不觉得膈应奇怪。我反而佩服他们的勇敢。虽然我也觉得原晓朗的脑子是不大好使。”梓婋说完最后一句,促狭地对笑尘挤挤眼睛。 笑尘听了梓婋的话,有一时的怔愣,他还在消化着梓婋的话时,就被梓婋的挤眉弄眼给逗笑了:“姐姐,你心胸豁达,完全不似我在京城见到的那些大家闺秀,矫揉造作。” 梓婋道:“生活的环境不同罢了。她们的行为举止,也并非出自自愿的矫揉造作,各人走的路不一样罢了,你可不许带着偏见去看待别人。” 笑尘受教地点点头。 “那么,现在可以跟姐姐说说,薇薇是谁了吧?帮着楚轶瞒我,憋得很辛苦吧?”梓婋出其不意,将笑尘彻底问懵了。 笑尘顿住脚步,紧张地看着梓婋,那么高的个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也真的是难为他了。 梓婋道:“说吧,你姐姐我不喜欢打无准备之战。” 笑尘终究是认命般地叹口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薇薇小姐的?” “越姨还未走的时候,在半日山筑照顾过我。日常接触时,言语之间会带出这么个女孩子的名字。我问过一次,她却躲闪般地遮掩过去,我就知道这个薇薇小姐,不是一般的人。我曾猜测过是你认识的什么人,可是转念想想,若是你的心上人,或者是交好的朋友,怎地就不见你主动和越姨谈起过呢?我就知道了,这姑娘和楚轶有关系,是也不是?” 笑尘心下感叹梓婋的敏锐,越姨都走了多久了,她竟能隐忍到现在才问出口。这种事情尚能按下不发,待到今日,来日何愁不拿下言氏,一家独大呢?也不知道他的王爷,到底能不能拴住这只母老虎。 第336章 姐弟雪夜交心谈 第336章 姐弟雪夜交心谈 迎着梓婋笑眯眯的眼睛,笑尘心里想粉饰的话是一点都说不出来。梓婋的眼睛在这雪月下,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看的笑尘心里发麻。笑尘到底还是屈服在了梓婋的盈盈笑眼下,将薇薇姑娘的来龙去脉全部倒出。 镇守云南的现任黔国公名叫沐晟,乃初代西平侯沐英的二儿子,沐薇薇是他的小女儿,因着父亲的功绩,自出生就受封嶍峨郡主。沐晟正妻程氏,生育一子两女,一子就是世子沐斌,大女儿沐云云嫁予赵王朱高燧为正妃,长居京城;小女儿就是这个沐薇薇。 沐薇薇出生时,程氏已年近四十,老来得女,实为掌上明珠。国公爷也喜爱异常,从不邀功请赏的他,为了这个小女儿,特意上书以平乱的功绩请封县主之位。论起关系来,沐晟的父亲沐英乃是太祖皇帝的养子,和当今皇帝乃是义兄弟,那沐晟就是皇帝的侄子,侄子一年到头替大明朝镇守云南,平乱治边,从未请求过什么封赏,头一次开口就是为了这个小女儿。皇帝也乐意给这个人情,于是圣旨一下,封为嶍峨郡主,封地就是嶍峨——云南省玉溪市下辖的一个县。 小姑娘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是越红云的亲传弟子。她胆子大,喜欢舞刀弄枪,五岁的时候,就窝在沐晟的身前,骑上战马,跟着沐晟去平乱了。长至如今,已是十九岁,已经是越姨娘子军的副将了。前几年,楚轶游历四方,就到过云南,在云南的黔国公府住了有一年的时间,期间和沐薇薇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楚轶长得像母亲龚贤妃,男生女相,更显得公子风流,举世无双。沐薇薇长在南疆,虽是汉人女子,但性子深受异族女子影响,毕竟她的师父就是越红云。她见惯了边军的强壮,对楚轶此类小白脸甚是看不上,哪怕对方是皇子,也不在女副将的眼中。两人见面,沐薇薇时有挑衅。楚轶秉着不和女子计较的原则,多加退让。 感情就在这我进你退中产生了。 沐薇薇热情大方,先行表白,把自小受到宫廷礼教熏陶的楚轶唬的一愣一愣的。虽然说沐薇薇的姐姐沐云云是自己的嫂子,但嫂子也没见的有沐薇薇这么直接啊。楚轶当时也是怂,听了沐薇薇的表白后,隔日就避而不见了。 沐薇薇也是猛,两日没见到楚轶,就咂摸出缘由来了,这明目张胆的拒绝,我嶍峨郡主岂不是很没面子,在云南的地头上,嶍峨郡主还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于是沐薇薇第三天就带着一众女将,将楚轶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自己则横刀立马,英姿飒爽地堵在门口。 “楚轶怎么处理的?”梓婋好笑地问道。 笑尘奇怪地道:“姐姐不生气吗?” 梓婋奇怪地问:“为何要生气?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有楚轶这号人,他的过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继续说,他怎么处理的?” 笑尘只得继续道:“王爷出来告饶了。” “哈哈,哈哈!”梓婋爆笑出声,“我就知道他处理不了这种事。要么继续逃走,要么出面告饶。” 笑尘无奈地道:“阿姐,你声音小一点,这夜深人静的,你这笑法,我渗得慌。” “好好好!”梓婋捂住嘴,眉眼弯弯,笑意未减半分,“我不笑了,你继续,继续。” 笑尘只好继续道:“王爷说郡主盛情实难消受,自己才疏学浅,不是郡主良配,还望郡主另觅良缘。郡主听了后,就下达了战书。” “战书?”好一个新鲜的词,勾的梓婋听故事的欲望又盛了。 笑尘道:“郡主说,她喜欢做有难度的事,若是王爷觉得自己不配,那就跟着她去上战场,去历练,总有一日会相配的。” “有意思!”梓婋点头道,“黔国公什么态度?” “黔国公态度不明。王爷事后找过黔国公说过此事,但是国公爷都含糊了过去。”笑尘道。 这下梓婋倒是不笑了:“嗯,国公爷心下有盘算。” 黔国公的大女儿嫁予赵王为正妃,赵王乃是汉王的忠实拥趸,从姻亲方面来看,黔国公应该划归到汉王一派。但是黔国公对小女儿的举动却熟视无睹,甚至有默认的嫌疑在,这就不得不让梓婋多想了。 一脚踏两船,两处搞投资。黔国公老谋深算,也不是做不出来。沐家第一代家主沐英本就是太祖皇帝的养子,大女儿又是现任皇帝的儿媳,再出一个王妃,也未尝不可,锦上添花总是让人高兴的,不是吗? 楚轶不是个傻子,他知道要是娶了沐薇薇,等于给黔国公府上了一道保险——太子一派。换个角度来说,要是太子和汉王的争斗摆到了明面上,黔国公府不管是支持哪一派,最后都会全身而退。当然,他和太子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要是到了关键时刻,黔国公府能因着女儿的王妃身份,保持中立,对太子一派来说已经是伸手一帮了。 “姐姐?”笑尘见梓婋不作声,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梓婋回过神:“没想什么,后来呢?” 笑尘双手一摊:“没什么后来了,王爷在云南游历结束,就带着我北上了。直到遇到你,停驻在了应天。” 笑尘观察着梓婋的神色,试探地道:“姐姐,你是担心王爷对郡主......” 梓婋摇头道:“我不担心。只是奇怪楚轶不知道怎么想的,会白白错失一个拉拢黔国公的机会。” “啊?”笑尘没想到梓婋的切入点这么出人意料。 梓婋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推开自己书房的门跨了进去,一边走一边道:“黔国公永镇云南,虽然离京师腹地遥远,但战略意义重大。若是汉赵二王有变,黔国公保持中立,于太子一系来说,是助益;若是黔国公支持大女婿赵王,在云南生乱,太子就会陷入被动的境地,南北难以全顾。楚轶若是娶了沐薇薇,那就是和赵王一样,都是他沐晟的女婿,是支持赵王,还是支持太子,还是保持中立,就有很大的说法了。” “阿姐,你冷静的让我觉得有点怕。”笑尘跟着进来,直言不讳。 正要脱下大氅的梓婋闻言,略微转头看向笑尘。月光照进屋内,笑尘就站在月光下;屋内烛火跳动,明明暗暗,梓婋正好就隐身在这昏暗之处。月光就像一道界限,将两个人隔开两个空间。 梓婋回望的眼睛微眯,带着势不可挡的精光,从暗处射向明处的笑尘,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笑尘呐,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感情蒙蔽了你的心。你要记住,‘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才是安身保命的基础。” 笑尘抿嘴不语,他根本无法反驳梓婋的话。但是又觉得楚轶有点可怜,似乎楚轶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了很多,却始终没有得到梓婋同等的回应。一般来说,一个女人听到自己的心上人被其他女人惦记着,不应该是着急上火,担惊受怕吗?何况对方还是皇室封赏的郡主。 梓婋将大氅随意地挂在太师椅背上,走到书桌前坐下,又执笔开始细化出行方案。她很快就沉浸在工作中,头也不抬地对笑尘道:“回去休息吧。今日所谈,你尽可以全数传信给楚轶。这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告诉他,他就会知晓我的心意。” 笑尘虽然不理解其中的关窍,但还是点头应下,随后就关上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走在石径小路上,行至一半,又驻足回望梓婋的房间。只见夜幕笼罩之下,圆月孤悬,北风呼啸,野鸟夜啼,唯有梓婋书房的窗户,还透着暖黄的烛光,似乎是这冬夜里的一盏孤灯。 第337章 送君城外终一别 第337章 送君城外终一别 时间很快来到了商队出行的日子,眀采轩众人都到了城外的杯酒亭给梓婋一行送行。 饮酒三杯后,十几辆马车先行。长青镖局的镖师,每两人护着一辆大车,场面十分壮观。 “一路小心!遇事能避则避,千万不要逞能。”沈娉婷红着眼,拍拍梓婋的手,念叨的话,已是重复多遍。 梓婋也不厌其烦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小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以保命为先:“家里一切都托付给姐姐了。书意那边,还需你多多费心。” “放心,你放心,书意也是我的妹子,我必定照顾好她。”沈娉婷知道她放不下书意。 梓婋走到一辆小马车前,张齐见她过来,连忙跳下马车,打开车门。一股香香的暖气扑面而来,一眼看去,只见车内布置着厚厚的褥子和棉被,书意窝在锦被中,露出一张尚未恢复血气的脸。 “书意,姐姐走了。”梓婋现在马车下,轻轻的带着讨好的语气道。 书意倾身探出,手扶着车门框,双目微红,嘴唇动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梓婋笑着哄道:“我知道你想跟着去。不过这次不行。等下次商队出发,我肯定带着你一起。” 书意扑进梓婋的怀里,梓婋赶紧接住,一旁的书语赶紧将车内的被子拉出来,裹在了梓婋的身上。 “阿姐,我舍不得你,我们从来都没分开过。”书意哽咽着,将梓婋抱的很紧。 梓婋也有点意动,拍着书意的后背嗓子微哑:“你,你在家里好好的,听姐姐们的话,好好养着。等,等你大好了,我一定带着你走遍各个好地方。好吗?” 书意在梓婋的怀里默默流泪,用力地点点头:“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五个月,五个月之后我肯定回来了。等我回来,我想看到以前那个书意,你能做到吗?”梓婋给书意擦着眼泪,哪知道越擦越多,书意的眼泪跟一串断开的珍珠似的,不停地滚落。 “好!”书意一边哭一边答应。 沈娉婷上来劝道:“好了,车队都走的差不多了。你这个老板不能落后太多,出发吧!” 梓婋点点头,书意也听话地回到车内。 “妹子,一路顺风!”周茂杨也前来相送。 梓婋对周茂杨抱拳道:“周大哥,眀采轩就劳你多看顾了。” 周茂杨也抱拳回道:“放心吧!” 说完梓婋又拍了拍书语的肩,书语对她点点头,姐妹俩的心意,心照不宣。 “等等!等等!”远处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呼喊声高昂,将梓婋翻身上马的身姿定了在原地。 来人是刘氏和梓嫱,还有梅姑,驾车的则是言平。 “阿婋!阿婋!”刘氏三人在马车还未停稳就掀开了车门喊。 急匆匆下车后,刘氏拉着梓婋的手,带着不舍和赶路的急切:“婶婶来送送你!你这个孩子,今日出发,昨日晚上才给府内递消息,是不打算让我们送吗?” 梓婋歉意地道:“我这不是怕婶婶不同意我去嘛!” 刘氏嗔怪道:“我是不同意,你一个女孩子,走那么远,谁不担心啊?但我不同意有用吗?你打定的主意,谁又能改?”刘氏嘴上抱怨,但手上还是将一个大包袱塞到了梓婋的怀里:“这是我和你阿梅姑姑连夜给你做的大氅,是狐狸毛做的,最是保暖。西北严寒,带上它聊胜于无。”笑尘赶紧上前接上。 刘氏将大氅交给笑尘后,又继续道:“老爷子本来也想来,但他这几日风湿又犯了,出不了暖房,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梓婋听了,神情一怔,但很快调整了情绪:“爷爷的意思,我知道了。也多谢婶婶和阿梅姑姑,一个晚上赶制这件大氅,肯定一夜没睡,梓婋给你们添麻烦了。” 梅姑摇头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客套话干什么?我们是你的亲人,给你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大姐,这是我从家里拿的一些常见药材。你带着防身。虽然我知道你肯定自己也准备了,但多带点总是好的。”梓嫱也送上一个木箱。笑尘也一并收下。 “嫱儿有心了。”梓婋对梓嫱点点头,“诸位,时候不早了,我们就此别过,等到来年春末,我们再相会!” 作别众人,梓婋和笑尘同时跨马而上,朝众人最后一次挥手后,就绝尘而去。 “书意,进去吧!外面风大,你现在还不宜吹风。”书语劝道。 书意固执地向梓婋离去的方向望去,直到梓婋和笑尘在视线里化作了两个黑点,才放了一直趴着车门框的手,缩身进了车内。 沈娉婷趁众人不注意,特意走到言平面前:“阿婋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我,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言平目光灼灼,等着沈娉婷发话。 沈娉婷看着面前的少年郎说出了对方期待的话语:“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言平顿时瞳孔地震,原本冻的通红的脸颊上,突然生出了光亮。 沈娉婷观其神情又继续道:“阿婋以眀采轩缺个内院管家为由,已经跟言府老太爷要了你,你明日就住到半日山筑去。对外,我会宣称让你去了合浦的药堂查账去,你就放心在半日山筑苦读,开春后的科考,务必交出让梓婋满意的结果。可有信心?” 言平抿着嘴唇,用力地点点头。 城外杯酒亭,送别天一方。亭在流云过,前途难探测。 言府内,言铿修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言旺随侍在一侧,一声都不敢出。庭院中的皑皑白雪,此时此刻在言铿修眼中也失去了风雅意境,他看在眼里,无比的厌烦。 “人已经走了?”言铿修沉声问道。 言旺垂眸,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思考着老爷这话问的是谁呢?是言旺?还是已经启程的言梓婋?这大冷的天,言旺愣是瞬间脑门上就出了一层细汗。 “回禀老爷,走了,他们走了。”言旺赌了一把,“三夫人和嫱小姐去送了。” 言铿修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们倒是情深意重。一会儿去跟夫人知会一声,三房的花销要节约节约。不事生产的房头,用不着那么多的银钱。” 言旺闻言偷偷地松了口气,看来是蒙对了:“老爷放心,这事儿夫人肯定能安排的妥妥当当。” 自从老太爷同意言旺去明采轩帮忙,言旺的心里就没踏实过。他家老爷和言梓婋那是明面上的不合了,言平作为老爷的跟随,被梓婋明目张胆的要了过去,这不是在离间他们家和言铿修的关系么? 言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怕言铿修再把话题引到言平身上去,于是就岔开话题道:“老爷,言梓婋带着商队离开,我们要不要顾点人......”话未说全,但意思已达。 言铿修搓了一下手,又将双手拢在嘴边呼了口热气,眯着眼睛看向在庭院里扫雪的下人:“去找原恺,收了我那么多的钱,也该出出力了。再说,他和韩阔可是对头,我想,他应该十分愿意给韩阔制造些麻烦。” 言旺赶紧应下:“那老奴这就去找原当家的去。西行路远,最好给言梓婋来个折戟沉沙,知难而退。” 言旺说完就匆匆而去,言铿修看着言旺远去的背影,不由地想起了言平。看来身边的人得换一换了。言平,一个借用出去的小厮,哪怕没有生出异心,也是无法再继续用的了。 第338章 风雪兼程至咸宁 第338章 风雪兼程至咸宁 车行两个月半,梓婋一行日夜兼程,到达了西安府郊外,原本计划五个月来回的路程,已然成空。主要还是天气原因,今年气候不佳,先是江南干旱,导致粮荒;入冬以来,多日暴雪,严寒至极。她们从应天城出发的前后,官府和一些富贵人家已经开始搭设粥棚,准备接济贫民了。梓婋和沈聘婷商量后,也在城外搭设了一个粥棚。其他人家的粥棚是不论男女老少,皆可来领粥,但是明采轩的粥棚规矩特殊,梓婋不允许青壮的男人来领,只给妇女老人孩子领。且来领取的妇女老人和小孩,必须当场喝完一碗后,才可以到另一口锅前再领一碗带走。粥棚开设后,也受到几波青年男人的诟病和冲击,好在有半日山筑的老兵镇场子,也顺利的管了下来。 其他人不理解梓婋的这个举动,梓婋道:“我在出尘庵的时候,出尘庵也会在极端天气里开设粥棚施粥,我见过老人小孩妇女领到粥后,就立刻被家里或是外面的青壮男人抢走吃掉,不给还会被暴打一顿。出尘庵的大师父们后来就想了这个办法,给妇女老人孩子领,当场领当场喝,喝完再领一碗走,这样家里的男人或者要抢粥的人,即便抢走,也能保证她们有口粮到肚子里。我虽然憎恨出尘庵,但不得不说,这个法子的确是好。”众人闻言,皆点头称赞。 越往北,雪越厚,风也越大,行路就越艰难,何况还带着这么庞大的队伍。虽然有朝廷颁发的通行证,但是路到底还是得自己走出来。众人行至咸宁城外的山路时,遭遇了一波不明人士的劫掠。好在长青镖局的人功夫高深,勇敢无畏,三下五除二击退一干劫匪,保住了货物。 梓婋见众人虽未受什么严重致命的伤,但是日夜赶路,加上刚才的阻击战,众人脸上皆是疲惫和憔悴。于是梓婋就命令队伍原地休整。笑尘被梓婋派去清点货物,自己则背着药箱为几个受伤的镖师做简单的治疗。 韩阔一脸血污,手持长刀,巡视队伍。成沣则带着几个毫发无损的镖师配合笑尘做盘点和重新装车。练琴儿跟在梓婋身后打下手。 “没想到言老板还懂医术。”韩阔打马而来,看到梓婋熟练的手法,不禁叹道。 梓婋手上不停,嘴上快速回道:“出门在外,我也就这项能拿得出手了。” 韩阔下马,将马交给随行的镖师:“怪不得出行前,你不要招随行的医师。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这个钱呢!”韩阔这几日和梓婋熟了,说话也就不再多加客套,有什么说什么。 梓婋笑笑,脸上的雪粒子糊满了眉毛:“整个应天城,都找不到愿意跋山涉水且医术比我好的医师了。只要不是致命伤,我都能治。” 韩阔等梓婋处理完三个受了轻微皮肉伤的镖师,就道:“这雪越来越大了,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否则在雪地里待久了,会得雪盲症。前有大概还有十里地,就是咸宁城下辖的一个小镇。” 梓婋知道韩阔说的有道理,于是就呼喊笑尘:“笑尘,点完了就启程。” 笑尘策马而来:“阿姐,都清点好了,东西没少。” “好,我也骑马,马车太慢了。”梓婋吩咐一个镖师牵来她的马,十分利索里跨马而上。 过了大概五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达芜花镇。 梓婋的人马众多,队伍庞大,也不在意露财招灾不招灾了,这几十大车的货物和人数众多的保镖,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到了芜花镇,她爽快地包下了最贵的客栈,让客栈老板准备了四五桌的热锅子,能上的菜全部上上来。 一时之间,整个客栈的大堂都热闹非凡。 主桌是个小桌,只有梓婋、笑尘、韩阔、成沣还有练琴儿。热气腾腾的锅子咕噜着热辣滚烫的红油,片的薄薄的肉片在这热锅中翻滚三四下就熟透了。成沣和练琴儿吃的是头都不抬,满嘴流油。吃完一片肉,再砸一杯西北地区特有的烧酒,那真的是赛过活神仙了。 成沣三杯酒下肚,准备再喝时,韩阔就出手一档,不允许他再喝了:“成沣,三杯为限。莫要忘记。” 成沣端酒的手一顿,立马就从善如流地放了下来。梓婋闻言,又立马看向其他几桌,发现没有一个镖师在喝酒的,桌上都只有大茶壶。 梓婋赞道:“韩大哥治下有方,出行在外,克制口欲也是一件十分重要且难以做到的事。” 韩阔喝了杯茶道:“风里来雨里去,有些习惯都刻在骨子里了。” 梓婋站起身,以茶代酒,对堂内众人朗声道:“诸位师父,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大家敞开了吃,菜管够!” “言老板大气!” “多谢言老板!” 感谢的声音此起彼伏,将气氛炒到了高潮。 用餐结束后,韩阔将众人召集起来,安排人员轮流值夜。这家客栈后面有个十分大的院子,几十车的货物都妥当地安置了进来。韩阔安排了三班人马轮流看守。三班倒,可以降低值夜人员的疲惫感,让大家都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安排值夜方面,梓婋不干涉韩阔的决定,这些都是他的手下,既然护卫安保的工作全权交托给长青,梓婋就报以十二万分的信任。 君子相交,贵在以诚、以信、以实。 安排完毕后,韩阔到梓婋的房间知会一声。梓婋虽然包下了整座客栈,但是她并没有入住最豪华的天字号房,而是选择了后窗一开就能看到货车的一楼。其他人亦是如此,要么选择一楼,要么就选择后院的通铺,全部是守卫货车或者有什么意外,可以几个房间及时响应互助的位置。 韩阔敲门进来时,梓婋正在桌前看地图。 “言老板。”韩阔换了身轻薄的袄子,这客栈要不说是芜花镇最贵的呢,这烧炕用的是煤炭,不像其他小客栈,为了降低成本只用木柴。煤炭烧炕,温度高,供热久,热度稳。韩阔一干武人,进入客栈没多久都该脱的脱了。 梓婋到底是女子,还是畏寒,她还是披着大氅,倒也不觉得屋内热。 “韩大哥来了!”梓婋起身迎接,“都两个多月了,韩大哥还是这么生疏,你喊我阿婋得了。” 韩阔笑道:“情谊不在称呼中,我喊顺口了。这是在研究地图?” 梓婋也不勉强韩阔改称呼,坐下后叹口气,担忧不已道:“是啊,我看看还有多久到边陲茶马市。照这个脚程下去,恐怕等开春了都到不了。” 韩阔觑了一眼地图,倒是没怎么担心:“今年天气异常,大雪罕见。我看呐,这即便开春了,西北草原也恢复不了半点绿色。管理茶马市的官署,大概率会根据天气延后开市或者延长开市。” 梓婋心下虽然还是担忧,但此刻也是没有办法,越往北雪越大,路越难走,也不只她一家走得慢,各地奔赴西北茶马市的商贾,都同样地被这极端天气绊住了手脚。 韩阔直言道:“言老板,从应天出发至今,想拦路抢我们的,遭遇了也几波人马了。其中的确有匪徒是为财的。但是也有不是。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想法。” 梓婋听到韩阔一说拦路抢劫的事,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梓婋也不避讳:“我的二叔,是不会看着我顺利踏出这么一条黄金路线的。拦截我的事,后面知会多不会少。今日这一波不明匪徒,韩大哥,你心里应该比我有数。” 第339章 停驻客栈避暴雪 第339章 停驻客栈避暴雪 笑尘给韩阔倒了杯茶:“韩大哥,今日这拨人,走的是外功刚猛的路子,讲究一个快打快攻,以力量取胜。” 韩阔搓搓手中的茶杯,一口没喝,咚地一声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抬手就对梓婋抱歉道:“言公子,抱歉,我......” 梓婋单手按下韩阔的拳头:“韩大哥,如今你我是一个阵营,无需代表敌方和我道歉。现在最主要的是,如何摆脱长松的追击。若是任由长松的袭扰继续,于我们终是隐患。” 梓婋一边说一边观察韩阔的神色,见他没有皱眉,则继续道:“今日对方袭击我们时,我观察到,有一个人影始终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向我们,直到你挥刀斩下对方一人的手臂后,那个人影才消失,随后袭击者全部退走。韩阔,这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梓婋这样说,就是想给韩阔留足了自主处理的空间和时间。韩阔也不是个傻子,自然体会得到梓婋的心思,于是就下了保证道:“你放心,这事儿我去解决。” 梓婋满意地点点头:“我相信韩大哥,能够将公事和私事都处理好。我们这近百人的商队,都等你的好消息。” 韩阔抱拳后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某个镖师询问的声音:“当家的,天快黑了,你干嘛去?” 韩阔远远的喊声传进梓婋的耳朵:“你们守好自己的岗,我一会儿就回来。” 笑尘一直靠在门口,掀开一条门缝往外看着。韩阔的声音彻底消失后,才回转过身:“阿姐,他出去了。” 梓婋头也不抬:“情人之间的矛盾,牵扯到各自立场的利益,就要变得复杂了。我想韩阔也不愿意为了利益,和自己的心上人闹掰吧。” 笑尘无不担忧:“阿姐,感情容易使人失去理智。万一韩阔......” 梓婋闻言,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对笑尘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笑尘呀,韩阔和原恺因为那对母女的事决裂,你觉得他是一个见钱眼开,只顾自己私人感情,不顾大局的人吗?他出走长松,一年后就创立长青,还能在长松的长期打压下,闯出自己的名声,就说明这个人是道义为先的。这样的人,我信他,也服他。我相信,明天一早,他能带给我好消息。”梓婋还未说完,就对笑尘使了个眼色,笑尘会意地走到桌前,装作收拾笔墨的样子。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来。 “请进!”梓婋喊道。 练琴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 “言公子,这是我下厨做的小吃食,拿来给你尝尝。”练琴儿将托盘放到梓婋面前,梓婋一看,是一碗姜黄色的类似乳酪的东西。 练琴儿十八九岁,年岁和梓婋差不多,原本是和父母走江湖卖艺的。三年前,常年劳累的父母相继病逝,没有了生路的她,只好自己讨生活。可是一个青春少艾的大姑娘,自己走江湖卖艺,岂不是在告知所有人:我孤苦无依,我最好欺负么。 有一回她在一个乡镇卖艺耍把式,被地痞流氓盯上了,先是为难她要收保护费,再是场地使用费,最后竟然连她吆喝都要收个吆喝费。她一时气不过,就和对方动了手。她功夫还行,从小跟着父母学武,但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几个地痞流氓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带头的有心要羞辱她,当着众人的面要扯掉她的衣服。周围围观的人,一个都不敢出头,倒是围成了圈看热闹。正当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时,韩阔带着几个镖师从天而降,几拳头就将几个地痞流氓给打跑了,还帮她抢回了卖艺的钱。 从此练琴儿就跟着韩阔做起了镖师,说是镖师,其实练琴儿从未跟着大家走过镖。第一,韩阔念及她是女孩,和一帮大男人走镖不方便;第二,也是怜惜她年纪小,不愿意给她吃多少苦,于是就安排她在镖局里看看门。练琴儿早就不耐烦窝在镖局里打杂了,这次遇上梓婋走西北,正好梓婋又是女的,于是她就跟韩阔争取一起出行。韩阔想着多个女镖师也好,可以保护梓婋的安全,于是就同意了练琴儿的要求。 在练琴儿的眼中,韩阔如父如兄,自然是不愿意有人说韩阔一个字的不好。刚才笑尘和梓婋谈及韩阔时,她正好就走到了门外。梓婋正好有心笼络一下长青镖局的人,于是就有了刚才那番夸赞的话。 梓婋的那番对韩阔表示信任和欣赏的话,让练琴儿听得心花怒放,进门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雀跃,动作声音无一不再说:我的韩大哥天下第一好,你能看到他的好,就说明你是天下第二好。 “这是什么?”梓婋审视了一下这碗奶黄色的点心,闻之有一股生姜味,也有一股奶腥味,但是光看颜色和样式,实在是猜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练琴儿心情颇好,介绍道:“这是我和我爹娘以前走江湖讨生活时,我娘偶然间跟一个大娘学的,用生姜榨汁,将牛乳煮沸放至八成热,再将牛乳从高处冲到生姜汁中,盖上碗盖,焖一盏茶的时间,就成这个样子了。这个叫生姜奶。天冷的时候吃上一碗,全身都暖和。” 梓婋闻言,立马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果然跟奶豆腐一样,入口弹力十足,舌头碾碎之时,口感绵密,奶香四溢。其中的姜味也不大,送进嘴里后,有生姜独特的味道,也有牛乳的香甜,十分美味。 梓婋夸道:“练姑娘手真巧,这生姜奶果真不错。”说着将勺子在茶碗里过了过,又拿起来递给笑尘:“你也尝尝。” 练琴儿连忙道:“厨房还有,我不知道笑尘兄弟在这里,所以没有拿两碗,这碗言公子自己吃吧,一会儿我到厨房再给笑尘兄弟拿。”笑尘准备接勺子的手就这么顿下了。 梓婋看了一眼笑尘,转而笑着对练琴儿道:“好,那我就自己享用了。笑尘一会儿你自己找练姑娘拿。” 练琴儿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笑尘,又对梓婋道:“言公子,你放心,我韩大哥既然接了你的单子,肯定能保你周全。你刚才和笑尘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多谢你对我韩大哥和长青镖局的信任。我们全镖局上下都会拼尽全力送你们到达目的地的。” 这傻姑娘,肚子里就藏不住什么事! 梓婋心里不由地发笑,哪有偷听的人将偷听这事说的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 梓婋看着天真浪漫的练琴儿,不由地心情也舒畅起来:“我自是相信韩大哥的为人和本事。不然也不会在长松毁约后,明知道你们镖局的规矩,也要死缠烂打的请求韩大哥保这趟镖。” 练琴儿因着梓婋对韩阔的信任,对梓婋也热情起来,肚子里藏不住话,就直接坐下跟梓婋聊起来:“言公子,你不知道,长松镖局的人太可恶了。总是时不时地来找麻烦。韩大哥还不允许我们真的打杀了他们。都怪那个原晓朗,明明是个男孩子,却跟个狐狸精一样,勾的我韩大哥迷了心窍。”说完,练琴儿就后悔了,眼神躲闪,神色忐忑,手足无措地找补:“额,言公子,我,我失言了。你,你别放心上,原晓朗不是,那什么,我......” 梓婋毫不在意:“我知道韩阔和原晓朗的关系。你不必紧张。” “啊?!”练琴儿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第340章 暴雪天气有客来1 第340章 暴雪天气有客来1 梓婋看着嘴巴圆成一个圈,可以吞下一个鸡蛋的练琴儿,不由地笑出了声。但是她还是很快地调整了戏谑的表情,认真严肃地道:“练姑娘,我言梓婋与人结交,只看人品和本事,其他的一概不在我的交友标准范围内。你放心,不管韩大哥的私人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只要不伤害到无关人士,他还是我生意合作的首选。” 练琴儿听了梓婋的话,突然就眼圈红了起来,眼泪瞬间就溢出了眼眶。 梓婋见不得小姑娘哭,立马就站起身,递出手帕:“这是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练琴儿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抽了一下鼻子道:“没有,没有。我,言老板,你是第一个对我韩大哥不抱有偏见的外人。有些人,特别是长松的人,他们就只骂我韩大哥,我们气不过,韩大哥又不许我们还击,我......”小姑娘说的有点语无伦次,可见平时受了长松多少委屈。 梓婋看着一边哭一边解释的乱七八糟的小姑娘,突然就想到了家里的书意,不由地心也软了十分:也不知道书意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养着。 梓婋静待练琴儿情绪宣泄后,才和声道:“世人多心中成见多如天上繁星,数不胜数,你想改变一个人的成见,比穿凿一座大山还艰难。即便穷尽一生破处一处,还会有另一处。琴儿姑娘,你懂我的意思吗?” 练琴儿和梓婋差不多大,阅历却完全没有梓婋那般多。她虽然从小跟着父母行走江湖,但是父母将她保护的太好了,在父母的庇护下,她根本没有吃过世间的苦;等到父母逝世,艰难的时期也就不到半年,就被韩阔收拢麾下。她何曾知道这世间不可改变的事是那么的多又那么的难呢?自从知道韩阔和原晓朗的事情,她也曾纠结过,伤心过,忧心过。纠结的是,该如何面对韩大哥呢?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好奇又纠结的目光和态度,伤了她韩大哥的自尊心;她又伤心韩大哥好好的一条汉子,她视他如兄如父,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她还一直忧心,因为原晓朗脑子简单,性子跳脱,她怕她韩大哥和原晓朗在一起后,会很累,最重要的是会绝后。这几番心思横亘在心中,折磨的她愁肠百结。如今听到梓婋并不在意韩阔的取向,她真的是感慨又感激。 但是她心思单纯,没有彻底理解梓婋后面说的话,如今只是一脸懵懂的看着梓婋。 梓婋心想这么个傻丫头,是怎么在江湖里生存的? “我想说的是,每个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不要过于关注别人的眼光和议论。你让一个人理解了你,你做不到让人人理解你。一个人一辈子,不过五六十年,甚至更短,要是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改变别人对你的态度和看法上,那这辈子真的就白过了,白活了。”梓婋解释道。 练琴儿抹了一把眼泪,面上从懵懂开始转变为若有所思。 梓婋含笑道:“我看韩大哥就很豁达,长青镖局的其他人,也很看得开,不然怎么还会这般忠心耿耿的跟着韩大哥走南闯北呢?” 练琴儿闻言立马就骄傲起来,拍拍胸脯道:“那当然啦!镖局里的兄弟们,没有一个因为这个事看低韩大哥的,我韩大哥功夫好,讲义气,仗义疏财,兄弟们都服他。” 梓婋点头道:“那不就得了。自己兄弟都不计较,你还管外面的人怎么看吗?这不自寻烦恼?” 练琴儿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抱拳礼:“阿婋姐姐,你今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多谢你解了我心中的郁结。” 梓婋将她扶住,不受这个礼:“客气了。此次出行,你们镖局人人都拼尽全力保我商行平安,这几个月里,我早就将你们当作了自家人。既是自家人,自不必如此客气。” 练琴儿还想说些什么,梓婋阻拦她开口,继续道:“若实在想谢我,不如空了将这生姜奶的方子交给我,让我明采轩的点心单中多一道点心,如何?等盈利了,我给你分红。” 练琴儿急忙摆手:“这个不值当不值当,阿婋姐姐想要学,我教于你便是。” 梓婋开心不已,刚才一吃到这道甜点,她就知道这对女子的身体很有好处。女子多体寒,要是冬日里吃一碗这个,温养驱寒,后期再加点红糖或者益母草,暖宫效果更好,放在明采轩,铁定大卖。 第二日一早,梓婋在大堂用早膳,其他镖师们分批用餐,以保证货物周边时刻有人看守。正当吃的热闹时,“嘎吱”一声客栈大门被推开。强劲的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啸而来,梓婋手上那勺热气腾腾的米粥,瞬间就没了白气升腾。她略微皱眉地看着大步而入的人,其他人则是站立起来成戒备状态。 “饿死了!给老子上饭!”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和言梓昭差不多大,一身厚实的大氅,边缘挂着结成圈的冰珠。面皮略黑,拍在桌子上的手倒是白皙细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扫视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梓婋的脸上,带着挑衅和傲然。他一脚踏在梓婋对面的条凳上,一手撑在桌面,随着动作,大氅上的冰珠子将梓婋饭桌上的食物都照顾遍了。梓婋顿时就失了用餐的欲望。 她轻叹口气道:“可惜了这桌子好吃食。” “喂!”来人见梓婋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语气十分的不满,“我说话你听不见呐!” 韩阔将大门关上后,从后面赶来,伸出手掌推了一下青年的后脑勺:“好好说话!” 青年转身一屁股就坐在条凳上,背对着梓婋,面朝韩阔不满地道:“干嘛!你绑架我来这里,还不给我吃个饱饭吗?” 梓婋看戏地站在一边,心中不由地好笑:嗯,这小子不满的语气中还带了点撒娇。 韩阔略带尴尬地对梓婋拱拱手:“见笑了。” 梓婋倒是不甚在意:“韩大哥,不如屋内说话吧。咱们在这里这般,其他镖师大哥倒不能好好用餐了。” 韩阔听了,甚觉有理,于是就薅起青年的后脖领道:“跟我走!” 在青年的“诶,诶,诶”声中,梓婋笑尘还有韩阔去了梓婋的房间。 “进去!”韩阔将青年推进屋内,转身关上了门。 梓婋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看着愤愤不平的青年,面上笑意不减:“笑尘,给原小公子端一份早餐过来,丰盛些。”笑尘领命而去。 青年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我是......” 韩阔皱眉喝道:“这是言老板!” 原晓朗白了韩阔一眼,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客气地行了个礼:“见过言老板。”规矩地行完礼,立马声音又昂扬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我这一路可从没有露过脸啊。” 梓婋也不拖泥带水,直言道:“若你不是原小公子,刚才进大堂后,韩大哥的巴掌可不是轻轻地推你的脑袋,而是扇了。能让韩大哥轻手轻脚对待的,不是你原小公子,还能是谁呢?我看他训起练琴儿起来,也没这么小的力道。”梓婋带着戏谑。 韩阔顿时不自在起来,超八尺的汉子,此时拘谨无措起来:“言老板,你这,你说笑了。” 梓婋适可而止,韩阔和原晓朗的关系不同于普通男女,玩笑话万不可深入,于是直接转变话题道:“韩大哥,说说吧,你这是什么情况呢?” 第341章 暴雪天气有客来2 第341章 暴雪天气有客来2 韩阔出去一夜未归,梓婋却没有任何担心,反倒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此刻正值精力旺盛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并不耐烦打听小情侣之间的私密事,她心里更关心原晓朗的来意。之所以和韩阔调侃几句,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观察韩阔和原晓朗的意图,防止对方二人猝不及防之下对她和笑尘不利。如今看来,梓婋的担心是错的,韩阔这在情人面前愣头愣脑不善言辞的样子,让梓婋放下了部分戒心。 韩阔拍拍坐没坐相的原晓朗,低声道:“在一边站好,不可在言老板面前无礼。”原晓朗朝韩阔瞪了一眼,但还是乖乖地站立一边。 梓婋心中暗自好笑,也惊讶不已,原来两个男子之间的情义,其实较之男女之间,并无什么不同,同样会有撒娇逗趣和情意绵绵。 韩阔隔着桌子对梓婋道:“言老板,晓朗是奉命带人袭扰商队,伤人或者夺财都并非他的本意。” “奉谁的命?”梓婋问道,“原恺,或者是原恺背后的言铿修?”梓婋自问自答。 韩阔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言老板,的确是言老爷出资,命原恺派人阻截商队。” 梓婋垂眸不语,看着面前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阔又道:“我已经和晓朗说好了,他答应不再带人骚扰商队的进程。” 梓婋抬眼看了一眼原晓朗,对韩阔道:“条件是什么?” 韩阔和原晓朗都没想到梓婋如此直接,一时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梓婋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眼光锐利又坚毅:“我是个商人,我只相信等价交换。” 韩阔抿抿嘴唇,想要说的话被梓婋的坦荡激的说不出口。 原晓朗倒是大大方方,直言道:“我想要和你们一起出塞外。” 梓婋对此言颇为意外,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原晓朗继续道:“我还没去过塞外呢,我就想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梓婋闻言,由此断言,这原晓朗就是个无甚心机的傻白甜。若她是原晓朗,这么庞大的商队,如此丰厚的货物,怎找也得咬一口肥肉再走。梓婋见到原晓朗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做好了被分掉一些收益的心理准备的。毕竟能花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韩阔见梓婋如此表情,生怕梓婋不相信,就帮忙解释道:“言老板,晓朗说的是真心话,他年纪小,正是爱玩的年纪。一直被他大哥拘在身边,还未出远门见识过。你放心,他跟着我们,我会看好他,不让他给商队造成麻烦。” 梓婋相信韩阔的保证,但是她不敢完全相信原晓朗的说辞:“原小公子,你带人是来阻截我的商队的,现在说要加入我的商队,那你如何和你大哥交代,如何和长松镖局背后的金主交代呢?” 原晓朗皱眉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天高皇帝远,我大哥还能把手伸到这北疆来管我吗?这次我带来的人,我昨天就遣散回去了,等我大哥知道消息,也的是三四个月后了,那个时候,我跟你们早就到了茶马市,他还能如何?” 梓婋心下暗道:好一个坑哥的主。 这次商队出行,长青镖局属于是紧急候补上位,虽然也经过几天的磨合,但按照梓婋万事小心的性子,她嘴上说着完全信任韩阔,其实始终是保持着一份警惕的,不然也不会让笑尘沿途暗中给锦衣卫的暗桩以楚王的名义留信。 韩阔见梓婋不语,知道梓婋心有顾虑,毕竟原晓朗昨天还带人打杀上门,今日就说要加入商队,任谁都犹疑不定。于是这个耿介的汉子就道:“是韩某过分了。言老板身负商队的生死存亡,我却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不应该,我......” 梓婋摆摆手道:“韩大哥,你我之间,无需这般说话。笑尘,你带原小公子下去洗漱用餐,房间就安排在韩大哥隔壁。” 笑尘知晓梓婋这是要和韩阔深谈,于是就对原晓朗伸手道:“原公子请!” 原晓朗不愿离开,直言不讳地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直说不就好了,你若是不放心我,我走就是。” 原晓朗昨日就将跟随的一行人都遣散了,韩阔哪里放心他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行走?于是赶紧拉住他,安抚道:“不可莽撞!你且安心跟笑尘兄弟去,我和言老板商量结束再去找你。”原晓朗不愿,韩阔低声道:“听话!”原晓朗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笑尘走了。 韩阔转过身来对梓婋赔罪:“他不懂事,得罪之处,还请言老板见谅。” 梓婋并不将原晓朗的行为放在眼里,原晓朗的话和行为,在梓婋看来和小孩子无异,尽管原晓朗年纪比她大些。她摇摇头道:“韩大哥,无妨。他不过是被家里长辈宠爱惯了。我看得出来,他并非恶人。韩大哥,你我合作,一路同行,已然数月。我的行事作风,性格脾性,想必你也了解了,我是个商人,喜欢把账算的明明白白,也喜欢把话都说在前头。”说着就伸出手,请韩阔坐下。 韩阔依言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让梓婋很满意。梓婋继续道:“原晓朗跟着我们商队北上,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先要和韩大哥明确一件事。” “请讲!”韩阔给梓婋倒了杯水,推至她的面前。 “韩大哥和原晓朗的关系,已经到了哪步了?”梓婋语出惊人,将韩阔臊的面红耳赤。 “我,这,你......”韩阔支支吾吾,语句不成调。 梓婋道:“我不是要故意窥探你的私隐,我是想知道,你们在彼此心中的份量,是不是会超过言铿修许给长松镖局的好处,是不是会压过原恺给予原晓朗的兄长之情。若是你们的关系固若金汤,那我就相信韩大哥的保证,也会将原晓朗视为同路伙伴。” 韩阔在梓婋一本正经的问话中,面部赤红褪去,难为情的眼神也从躲闪变得坚定:“此生唯一人,青丝共白头。” 梓婋听懂了:“好!既如此,韩大哥,原晓朗即日起就是我商队的一员。他的一切都由你来负责。如何?”说着梓婋就举起了右掌。 韩阔心领神会,也伸出右掌,重重击上:“堂前击掌,君子重诺。”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梓婋中气十足地呼出一个“好”字。 而带着原晓朗去用餐的笑尘,此刻在堂中却为难了起来。练琴儿气势汹汹地拦着原晓朗:“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原晓朗知道练琴儿这个人,韩阔将这丫头当妹妹当闺女地养,早就让他不爽了。平日里,也对练琴儿有诸多的挑衅,此时遇见,颇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 原晓朗将练琴儿伸展的手臂重重地一拍:“好狗不挡道!” 练琴儿怒道:“你竟然敢出口伤人!昨儿一顿打,没长记性是不是!”说着就要上手。 原晓朗后退一步,站在笑尘身后:“你别不知好歹!我轻易不打女人,若是你上赶着讨打,别怪我手重。” 练琴儿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大喝一声:“你试试看!”说着就拽开笑尘扑了上去。 笑尘在一边都不知道怎么拉架好,一个是韩阔的心上人,一个是韩阔的镖师,帮那个都有拉偏架的嫌疑。 他见堂内还有镖师在吃饭,就喊道:“快来人呐!”谁知道几个抱着碗看热闹的镖师当没听到一样,不约而同地呼噜了碗里的粥饭,放下碗就遁了: “走走走,我们在点点货品去。” “诶,等等我,我去看看马有没有再加点豆子。” “我去看看厨房给我们备的干粮准备的如何了!” 笑尘见此不由地跺了一下脚:“诶,你们,你们!”还未说完,转头就看到原晓朗和练琴儿开始对招了。 第342章 新队伍新的矛盾1 原晓朗和练琴儿,一个习的是少林外家弟子的刚猛功夫,一个是继承家学渊源的轻灵身法。一个擅拳,一个擅掌,格斗之间,各有所长,难分高下。过了十几招后,双方火气均上了一个等级,双双亮出了各自的兵器:原晓朗持短刃双刀,行动之间刀锋闪烁,带着嗜血的寒气;练琴儿则将手中的长鞭耍的呼风阵阵,鞭影重重,劲道丝毫不输原晓朗。 眼看着事态朝见血的方向发展,笑尘可不能再惯着了,飞身上前,插入鏖战的二人之间,身轻如燕,翻飞挪腾,一手扯住练琴儿的鞭梢,一手以刀套格挡住原晓朗的双刀。 “谁再动手,就给我滚出去!”笑尘大喝一声,霎那间,战事戛然而止。 听到动静的梓婋和韩阔推门而出,一看这场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梓婋皱着眉对场下动手的二人道:“谁先动的手?”语气中含着隐怒。 笑尘退开,对梓婋道:“姑娘......” “让他们自己说!”梓婋抬手制止笑尘想为这二人遮掩的话语。 笑尘垂眸退到一边,他知道梓婋要是不趁此机会立威,这二人在后面的旅途中恐不得消停。 练琴儿和梓婋同行这么久,对梓婋的脾气还是知道的,所以现下她不敢第一个出声,肚子里打着腹稿,想着如何说才能让梓婋息怒。这一踟蹰,倒是让原晓朗占了个先机。原晓朗坦坦荡荡地回道:“我先动手的,岑老板何必生气,我和练丫头有旧仇,仇人见面过几招也是正常。” 梓婋刚才和韩阔关起门来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整个商队被这鬼天气拖住了脚步,消耗体力和经费不说,还煎熬着大家伙儿的精气神。自古作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天公不作美,人的身体和意志在这极端天气下,总有消耗殆尽的一刻。这次出关,梓婋本就拼着家底要博一把,博成功了,区区言氏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借此一跃,成为太子的钱袋子,那前途就不可估量了。 可是天气不可抗,梓婋心中本就忧愁,现在队伍里还有不安分的分子在闹事,她心中自是十分不悦,想好好发作一番,但现在原晓朗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态度,倒是将她给气笑了,想杀杀原晓朗傲气的想法也就作罢:“过几招正常?我看你们的架势倒是不见血不罢手呢!韩大哥,这两人都是你的兵,你自行处置!我们的商队里,若是一直有这种不稳定的因素在,我看也没必要多留。”说罢就拂袖而去。 韩阔面带羞赧,歉意非常地转身目送梓婋回房。待转过身来,面色已是十分不愉。练琴儿本就因为打架的事,心存愧疚,现在见到韩阔的态度,整个人都萎了,稍微挪动几步,人差不多掩在了笑尘的身后。而原晓朗,也察觉到了韩阔的怒气,刚才面对梓婋那理直气壮的气势,也在韩阔隐怒的眼神中逐渐消散,原本挺直的背脊渐渐地收缩起来。一个朝气十足的大小伙子,此刻竟然有了瑟缩之意。 练琴儿比较识相,知道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到底还是鼓起勇气,走到韩阔面前,低着头道歉:“韩大哥,我错了。是我主动挑衅原晓朗的,我让你在言老板面前为难了。我以后再也不给你添乱了,我发誓。” 小姑娘带着鼻音,低着的头,有几滴泪水砸在了灰砖地面。到底是个女孩儿,心思还是比较敏感的,眼泪说来就来了。韩阔看着练琴儿这个样子,苛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唯有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过会儿自己去跟言老板道个歉,下个保证。言老板通情达理,不会怪你的。” “是!”练琴儿情绪低落地应下,“我去后院帮各位大哥清点货物去。” 韩阔点点头,朝笑尘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笑尘会意,跟着练琴儿去了。 “韩阔!”原晓朗踌躇地开口喊了一声。 韩阔转身对着他:“晓朗,你,诶!”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原晓朗不怕韩阔骂他打他,最怕韩阔用这种失望至极的口气对他。一瞬间,被嫌弃的羞耻感席卷了他的心头。他带着委屈和不甘地朝韩阔低声吼道:“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但是不准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抬起的双眸里却尽是担忧——被韩阔嫌弃乃至遗弃的担忧。 看到爱人这种眼神,韩阔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明知道原晓朗孩子心性,性子跳脱,却还是在他的一腔赤子诚心中不可自拔地付出了感情。哪怕和原恺分道扬镳,决裂成仇,他都未将原晓朗推出自己的人生之外。现在自己不经意间的失望,倒是伤了晓朗的心。 韩阔不是个不懂风情的武夫,他心中有公义,所以和原恺决裂;他心中有道义,所以救助孤儿练琴儿;他心中更有情义,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回应着原晓朗的感情。他温柔地牵起原晓朗的手:“我不想怪你。只是刚在言老板面前求得她的同意带你一起上路,你出门就和小琴儿打起来了,这不伤了言老板的面子吗?” 原晓朗反握住韩阔的手,十指紧扣,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以为我要和练琴儿打吗?她主动挑衅我,我不还手,难不成坐等她的鞭子到我身上?” 韩阔牵着他,带他去房间,一边走一边劝道:“言老板是个注重规矩的人。你先前带着人马阻截商队,依我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不给你见见血是不罢休的。但是她还是接纳了你,说明这个人心有大格局,不拘小节。咱们收人钱财,忠人之事,可不能给雇主添麻烦。小琴儿那边,我会去说,你年纪比她大,就将她当作小妹妹,让让她吧!” “也就是你这么说,我才不跟她计较,不然,哼哼~”原晓朗嘴巴里嘟嘟囔囔的,表达着不满。他早就不爽练琴儿这个人在韩阔面前转悠了。整个长青镖局,就这么一个女镖师,大家都宠着,当妹子宠,当女儿宠。特别是韩阔,完全将练琴儿宠成了长青镖局的大小姐,这份被人分享韩阔的不爽,在他心里盘旋已久,他早就想好好教训一下练琴儿了。 韩阔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是小孩儿之间打闹,但是今天见识到二人的针锋相对,他知道原晓朗是认真的。这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重新考虑如何平衡原晓朗和镖局成员之间的关系。 韩阔靠近原晓朗,二人并肩行走,毫不掩饰二人之间的亲密感。 梓婋和笑尘看着窗口看着走向房间的二人。 笑尘感叹道:“这韩阔倒是坦荡,虽然和原晓朗的关系有点惊世骇俗。” 梓婋倒是波澜不惊,在出尘庵,也不是没有寂寞的尼姑暗中凑对,只要没有伤害到她的利益,对方是什么关系,她都不在意,甚至有时候出于心软,还帮人家遮掩过呢。 梓婋道:“原晓朗年纪小,心性不稳,争一时之气,早晚得吃亏。这次和练琴儿一战,拿出了拼命的架势,我想韩阔也是看出来了。希望韩阔能及时规劝住他,不然早晚会出事。他出事,我倒不甚在意,我在意的是,他的出事要是牵连到我们商队,害我有了损失,那就......” 笑尘不解:“那你还答应留下姓原的?” 梓婋斜眼看去,一副你竟然还问这种问题的不解。 笑尘拍拍脑袋笑道:“哦,韩阔!” 梓婋走至衣架边,将厚实的斗篷披上,对笑尘道:“走吧,去后院。” 第343章 客栈遭遇女霸王 梓婋和笑尘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去应天的信,寄出去了吗?”梓婋问道。自从离开应天府,她每隔半月会写一封信,托沿途驿站寄出。她人出来了,但是还是不放心沈聘婷她们,就怕言铿修会趁她不在有所动作。 笑尘道:“寄出去了。只是我们的位置距离应天越来越远,收寄信件都比较耗时。” 梓婋看看阴沉沉的天空,不大不小的雪片子一直飘着,落在脸上点点冰凉:“啧,现在想想,走的还是太急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全面。我担心我们不在,言氏会有动作。还有荣氏,也是个隐患。” 笑尘安慰道:“大春小秋在,至少人身安全不会有问题。其他的,若是钱财生意上的损失,损失就损失了。只要几位姑娘没事就好。” 梓婋点头,无奈地道:“若是如此最好。” “言老板来了!”长青镖局的镖师老金正在查看车架,看看是否有需要加固的地方。老金四十多岁,一身的腱子肉,练的外家硬功夫,一双铁拳拎起来有钵大。一把络腮胡,声音粗犷,性嗜酒却不因酒误事,是这趟镖的趟子手,熟悉各个地方的江湖规矩和行话。韩阔每次出远镖,都得带上他。 梓婋一向对老前辈尊敬有加,镖局的趟子手虽然镖师的助手,但其实承担着整个走镖队伍的安全重责。每到一个地方,都必须由趟子手开路探路,遇上地头蛇,还得靠趟子手去交涉。经验老道的趟子手,在镖局行业,薪资是直逼总镖师的。 “金师傅,辛苦了!”梓婋客气地打招呼。 老金豪爽,说话声总是最大的,靠的近了,梓婋还嫌闹耳朵:“言老板客气!这一路走来,言老板豪爽大方,给兄弟们的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我老金还是头一次遇到你这么大方的雇主,和我们同吃同住,不搞特殊的。我们自然把言老板的事当自己家的事。兄弟们,我说的对不对啊!” “是!”剩下的镖师都立起身,大声应和着老金的话。 梓婋听了十分感动,也上前拉扯着麻绳帮忙加固车辆。 老金阻止她:“言老板,天寒地冻的,你还是在一边看着吧。这麻绳粗糙,十分刮手。” 梓婋摇摇头道:“没事,我虽然是应天言氏出身,可是从小就不曾娇生惯养过。我和普通农家女儿一样,也是干粗活长这么大。这麻绳在我眼里不值什么。”说完手上用力,就将原本略松动的捆绳给收紧了。 老金一边看着不由地感叹道:“言老板看着瘦小,想不到手劲这么大,普通女子的手劲可能都没有你一半大。厉害!”老金朝梓婋竖起了大拇指。 梓婋正准备说什么,却见客栈的老板急匆匆地冲向她们,嘴里不还不停地喊着“客官,客官”,声调急切,还带着些许歉意。 笑尘恰到好处地将客栈老板拦下:“冯老板,何事如此着急?” 姓冯的客栈老板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说几个字就得大口喘个气:“贵客,贵客!不好意思,我,我……” 梓婋从笑尘身后跨出一步,安抚道:“冯老板有话慢慢说,不着急。” 冯老板深呼吸了几下,总算把这气给喘顺了:“客官,不好意思,原本呢,你包了我家客栈,我们就不该收其他客人的,可是,可是……” 笑尘皱眉不悦道:“冯老板,我们可是给了整整五十两银子呢!” 冯老板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可是瞬间又消失不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收了你们的全额的租金,本不该接收其他人的。我虽然喜欢钱,可做生意还是知道讲究诚信二字的。只是,只是,这要住店的人是,是……” 梓婋一见冯老板这个态度,就知道要住进来的人不是善茬,或者说不是普通人:“冯老板直说吧,出门在外,万事好商量。” 冯老板还未出口,只见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前方传来,带着嚣张,带着蛮横:“本姑娘出双倍的银子,限你们这些人半个时辰内都搬出去。否则,本姑娘要你们好看!” 笑尘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何人如此张狂!我们先住进来的,不说好好商量,请求我们同意你同住,倒想将我们赶出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冯老板见笑尘口气不佳,怕笑尘得罪了这尊大佛,急忙偷偷地去扯笑尘的袖子,被笑尘一把甩开:“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难不成还能真将我们这么多人都轰出去?官府是摆设吗?” 笑尘刚说完,一个身着骑装的高挑女子大步流星地走来,容色明艳,面貌极具攻击力,双眸凌厉,带着女子少有的英气和煞气。她一身骑装,将身材勾勒的凹凸有致,腰间别着一根鞭子,鞭身细长,泛着银光;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鞘雕花缠丝,品相不凡。最让梓婋称奇的是,这么冷的天,她竟然不穿袄子或者大氅或者斗篷,也不见她冻的瑟瑟发抖。 “哪来的竖子,竟然大放厥词!”女子细眉倒竖,面带怒容。 笑尘准备上前理论,被梓婋一拉,凑近笑尘耳边低声道:“看她腰间的牌子!” 笑尘定睛一看,两条眉毛顿时拧在了一块。 咸宁隶属于西安府,西安府乃是秦王朱樉的封地,朱樉死后,由嫡子朱尚炳承袭王爵。现任秦王有个两个嫡亲的妹妹,大妹妹获封蒲城郡主,及笄后下嫁开国功臣黔国公吴复次子、安陆侯吴杰弟弟吴伦,因为身体原因,早早的就去世了;小妹妹获封长安郡主,前任秦王薨逝之时,长安郡主尚在襁褓之中。小郡主不爱红妆爱军装,长年累月跟随兄长在军中历练,经历颇和云南沐王府郡主沐微微相似。 后来皇帝陛下起事,郡主刚刚及笄,却已然在军中历练多年,手下也掌一支小型军队。长安郡主政治敏感度不错,上头叔侄争位,她力劝兄长不要插手,蛰伏西安府,静待时局。因为她深知,上头无论谁坐皇帝,她秦王一脉,藩王王位已经是顶峰了。 朱尚炳这人能力不强,要不是男儿身,这秦王位也落不到他的身上。但他有个好处,就是听话听劝。小妹妹能力不俗,王府军政大事,他都会问过这个小妹妹,几次重大决策,长安郡主都判断的不错。整个西安府,隐隐有只知长安郡主不知秦王的局面了。 眼前这位女子,身着的骑装,乃是正规军队的制式,腰间所挂的腰牌上赫然有着长安二字,一看就知道是长安郡主的人。从冯老板的表现来看,这女子在长安郡主面前,地位恐怕不低。 梓婋不愿与“地头蛇”起争执,于是就站出来好言道:“姑娘息怒。有什么话,好商量。” 女子头颅高昂,带着不可一世的傲然:“我已经好好说话了,限你们半个时辰搬出去,这句话听不懂吗?” 梓婋稳稳情绪,依旧好言道:“姑娘,是我们先来的。若是你要住,我们可以让出几间,大家供住。这天寒地冻的,我们出了这个门,又要到哪里去找这么大的客栈呢?出门在外,互相通融一下。这样,我们腾出一层楼,房费就由我请了。你看如何?” “呔!”女子柳眉倒竖,怒气难掩,“你当我是叫花子吗?需要你来施舍房费?无商不奸,我用得着你的钱?” 第344章 长安郡主的属下 梓婋淡淡地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既然看不上商人,何必强行入住商人开的客栈?姑娘大可以自己带人在冰天雪地里建造一座,进攻自己享用。在这里强买?也不怕堕了长安郡主的威名?” 听到梓婋提及长安郡主的名字,面前的女子反倒气焰更甚:“既知道我是郡主的人,何故还死赖着不走?敬酒不吃,难不成要吃罚酒吗?” 笑尘忍不住了,站到梓婋面前道:“不知道这杯罚酒该怎么吃?” 女子闻言立马后撤一步,拉开架势,笑尘也手握刀柄,戒备而立。双方动手,箭在弦上。 “云雀,你在干什么?”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众人看去,一位武将大马金刀地立在院门处,神态威武,不怒自威。 名叫云雀的女子立马收了攻势,对笑尘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身就跑了过去,似乎对武将的话很听从。 梓婋眼见云雀凑在武将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武将听完,就朝云雀瞪了一眼,眼带责怪,而云雀见到武将的眼神,立马就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垂头瘪嘴的,不敢吱声,只是拿眼睛不停地刮着梓婋一方。 武将舍了云雀,径直朝梓婋这边走来。笑尘戒备地将梓婋拦在身后,而边上的一众镖师,也拿出了武器,进入备战状态。 武将停下脚步,巡视众人,见大家都紧绷着神经,有点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抱拳道:“诸位,得罪了。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下在此跟诸位赔罪了。” 梓婋见对方没有威胁性的动作,而是前来打招呼,于是就拍了一下笑尘的肩背,笑尘退后一步,立侍在梓婋身侧,但戒备的动作仍旧未曾松懈。 “将军客气。”梓婋回礼,“不知将军如何称呼?哦,我是从应天府来的商人,在下姓言。” 武将再次抱拳:“在下乃长安郡主府上护卫指挥使,赵雷。这位是我的属下云雀。云雀性子莽撞,还望诸位见谅。” 梓婋见对方虽然是个武将,但说话颇有书生气,于是就直接问道:“赵将军,是否要住店,这家客栈虽然被我包了,但还余有不少房间,若是不嫌弃,可以同住。” 赵雷谢道:“多谢言老板盛情。我原是奉郡主之命至城外办事,返程途中,风雪肆虐,不得已才来投宿。刚才云雀态度不好,言老板还能不计前嫌,邀我等同住,在下感激万分。” “云雀,还不速来,给言老板道歉?”赵雷一声令喝。 云雀不情不愿地走来,万般别扭地对着梓婋道:“失礼了!” 秉着出门在外,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原则,梓婋并不打算计较,而是吩咐冯老板下去准备房间去。双方人马化解矛盾,都各自办事去了。 “笑尘!”待赵雷二人离去,梓婋悄声问笑尘,“郡主府能设置护卫指挥使吗?据我所知,只有掌兵权的藩王,府中才设置这等职位。” 笑尘解释道:“长安郡主不同于其他宗室女子。她是有一部分掌兵权的。她的郡主府和秦王府靠着,规制只略低于秦王府,府上所设属官均参照藩王,比藩王略低一等。这是圣上特赐。” 梓婋大为吃惊:“我以为只有云南沐王府有女子掌兵的特例,想不到这西北也有。看来这长安郡主,不简单呐!” 笑尘继续道:“阿姐有所不知。郡主早年就服役军中,刚过及笄之年,就曾跟着秦王镇守边塞,我朝有九大塞王,而长安郡主则是名副其实的边塞郡主。不知阿姐,可曾听说过‘三水之役’” 梓婋摇摇头:“这次出行我研究过地图,我知道三水是西安府偏西北方向的一个小县。但我不知道‘三水之役’。我早年被困出尘庵,出来后,就一直盘桓长江两岸,西北之事所知实在有限。” 笑尘道:“三水的确是西安府偏西北的一个小县。元末,天下大乱,各路起义军,纷纷自立为王,盘踞在西安府一带的军阀叫宋城。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后,先秦王就藩西安府,此时宋城已经兵败殒命,但他的儿子宋钬还带着一部分残部在此地坚守。先秦王雷霆手段,一场多对少的战斗,将宋城残部碾压殆尽。宋钬带着所剩无几的几个老兵遁逃三水。三水地形特殊,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山林,遁入深山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后来,后来就是朝廷发生了,嗯那件事……”笑尘说至此,语焉不详,支支吾吾起来,眼色更是使得飞起。 梓婋了然,是当今圣上清君侧境国难之事。 “你继续说!”梓婋绕过笑尘难言之事。 笑尘继续道:“那个时候朝廷生乱,西安府这边出现了一支民间队伍,到处拉拢地方豪绅,组建军队,渐成气候,军队数量一度达到三万。朝廷无瑕出兵,就由现任秦王带着府兵去镇压。长安郡主当时作为秦王副官,随军出征。在三水一带,长安郡主所领的军队作为先锋,一马当先,控制住了整个战场的节奏,更是孤身挺进贼营,将贼寇主帅宋钬斩于马下。郡主一战成名。圣上定了江山后,得知此事,特颁圣旨,要加封郡主为公主,享亲王爵。都被郡主一一谢绝,郡主言道朱家儿女,保家卫国皆是本分,贼乱发生在西安府内,镇守的朱家人本就有平叛的责任,若是以此来邀功,那是抹黑了皇室子弟的脸面。圣上听闻郡主的话,大为感动,就收回了一切赏赐,但是还是特赐了规制堪比秦王府的郡主府。” 梓婋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地赞叹道:“郡主娘娘乃真英雄也。” 笑尘接着道:“阿姐,这大雪也不知道几天才能停,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一直盘桓于此,恐难如期到达茶马市。” 梓婋叹口气道:“我如何不知你说的这些。我刚才就是和韩阔商量接下来的行程。天公不作美,大雪一直下,走官道还好些,只是就怕走官道的途中,大雪不停,要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我们就惨了。”说着就转头喊老金:“金师傅!” 正在检修大车轮的老金诶了一声走了过来:“言老板,有事你说。” 梓婋问道:“你经验老道,依你之见,这天气什么时候能够放晴?” 老金看看天空,天上的乌云,层层叠叠,堆砌得如同一床一床发黑霉烂的厚棉被。眼睛扫视整个天空,都看不到一只飞鸟飞过。整个天,看上去给人一种像是地上的沙漠搬到了天上的感觉。 老金胡乱捋了捋他的胡子,皱着眉咂着嘴:“诶,不好说嘞。今年冬季来得早,气温降得比往年都低。我估计啊,明年开春会很晚。这茶马市,也不会开的太早。我们这里天气不好,西域来的,北边草原来的,都会受这天气影响,他们地处西北,天气状况,只有比我们这里差的。” 笑尘庆幸道:“如此倒是于我们有利了。大家都被天气耽误了,那就不算晚。” 梓婋却没有他这么乐观:“话虽如此,但做生意讲究一个时机。现在北边并不安稳,若是茶马市延期,朝廷在北边用兵之策又有变动,到时候彻底影响茶马市的开设,那我们这批货可就砸手上了。这损失……”梓婋放眼看去,只见满院子的高车大箱,这些都是她赌上全部身家的本钱啊。 第345章 治病救人显神通 因着天气原因,梓婋决定在客栈多休整一日,顺便在这咸宁县补充一下后面旅途的物资。晚间的时候,梓婋早早地坐到大堂里,桌子上铺着纸笔,自己则奋笔疾书。 “言老板,你怎么不回房去写?”首先出现的是韩阔,身后跟着原晓朗和练琴儿,二人的脸色均不佳,面带尴尬,看来韩阔已经调解过了。 梓婋执笔抬头:“来的正好,我打算给商队补充一些消耗品,你们三个正好想想,要添置些什么,我明日和笑尘去出去采买。” 韩阔劝道:“言老板要什么吩咐一声就行,外面雪天路滑,还是不要亲自外出了。” 梓婋摇摇头道:“我出去采购,也不单单只是为了采购,芜花镇隶属咸宁县,咸宁县也算西安府治下的一个大县,人口、商业、耕地等都不在少数。这天气如此,再度出发不现实,不如借此机会,在此地盘桓几日,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也好趁机会看看有什么商机。” 韩阔是走镖的,虽然也是生意的一个行当,可到底是局限于此行业,并不懂得真正做生意的,是需要眼观八方,心揽天下的。听见梓婋如此说,韩阔点头道:“言老板想得周到,明日我派几个功夫好的镖师陪你一同去。我就在客栈看着。” 梓婋点头称是:“嗯,客栈有你坐镇,我放心。”说着就略微歪头看向他身后的原晓朗和练琴儿,笑道:“这是言归于好了?” 韩阔轻咳一声,低声催促道:“刚才怎么说的?还不赶紧跟言老板道歉!?” 练琴儿比较识相,她和梓婋相处的久,知道梓婋不拘小节,于是就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认错:“阿婋姐姐,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惹是生非。” 梓婋搁下毛笔,双手交握,带着笑意道:“年轻气盛,在所难免。但贵在知错能改。如今晓朗兄弟也是队伍里的一员,何不放下成见,共赴目的地呢?小琴儿能和晓朗兄弟和睦相处,我很高兴。你说呢?晓朗兄弟?” 原晓朗原本并未将梓婋放在眼里,这次奉原恺之命带人阻击梓婋商队,以为是手到擒来。谁知道梓婋还是有点手段,和韩阔配合的天衣无缝,几次袭扰,都没能占到便宜。心中轻视梓婋的态度,也就减弱几分。加上和练琴儿打架后,韩阔对他说了很多关于梓婋的事,心里对梓婋的成见就越发的小了。现在见到练琴儿低头认错,梓婋春风化雨,于是也就放下毛头小伙子的高傲,乖乖地和梓婋打了招呼,保证和练琴儿友好相处。 梓婋满意地对韩阔点点头:“辛苦韩大哥了!” 韩阔闻言倒是露出一丝苦笑。 梓婋才不管韩阔到底是怎么劝的,她只看结果,如今队伍太平,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晓朗兄弟刚来,也说说吧,需要什么东西,我都记下来。”梓婋转移话题。 原晓朗倒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在梓婋边上,开始掰着手指头要东西。韩阔想伸手阻止,梓婋对他摇摇头。 这边列清单,列的正欢。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只见云雀身轻如燕,飞一样的从二楼下来,冲着柜台喊道:“掌柜的,我们要六份晚餐,送到房间来。” 赵雷带了五名属下,住在了二楼最西侧。 云雀说完就看到了在大堂的梓婋几人。虽然白天被赵雷压着和梓婋几人和解,但到底心里不爽,看到了梓婋几人,也不打招呼,反而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就上楼了。 练琴儿看不惯,站起身来:“嗨,这人怎么这样?” 梓婋拉住她:“算了,不要招惹官爷。” 练琴儿气鼓鼓地坐下,猛灌一杯茶,不甘地道:“要是还在应天,我非好好教训教训她。”话还未说完,云雀又急冲冲地从二楼下来,甚至都未走楼梯,直接从二楼走廊处翻身飞下,直接掠到了柜台处。这身好轻功,将韩阔笑尘几个懂武的直接看呆了。 “好身法!”韩阔和笑尘不由地赞了一句。 原晓朗和练琴儿虽说也被云雀这身轻功惊到了,但到底嘴硬,一声未吭,表情是又不屑又惊叹的。 云雀人至柜台前,一把揪住冯老板的衣领,手上使劲,冯老板瘦瘦小小的一个,半个身子都被拽出了柜台外:“掌柜的,哪里有大夫?”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恐慌和急切。 冯老板被云雀吓呆了,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个字,但还是本能地用手去扒拉云雀的手。韩阔看不下去,上前就抓住云雀的手,略一使劲,就迫使云雀松了手:“姑娘,有话好好说,冯老板年纪大,可经不住。” 云雀此时双眼通红,面带怒气,双眼也盛不住悲伤:“放手!要你多管闲事?” 梓婋赶紧上来打圆场:“莫动气,莫动气!云雀姑娘,你要找大夫,是不是你的同伴生病了?在下略通医术,不妨带我去看看?” 云雀甩开韩阔的手,不相信地问道:“你?你懂医术?” 练琴儿忍不住开口道:“我阿婋姐姐的医术,不说举世无双,也是世间少有。这小小的芜花镇,可找不出第二个大夫能和我阿婋姐姐比。你若是不相信,大可现在就自己出门找去。我看你找不找得到医术比我阿婋姐姐好的大夫。” “那就拜托言老板上来帮我兄弟看看了!”赵雷出现在二楼走廊,他双手撑着栏杆,微微探身,脸上也是控制不住的急切。 梓婋不再和云雀纠缠,转身就朝赵雷走去。 赵雷房间内,一个和云雀差不多装扮的男兵昏迷在床,面色赤红,身子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梓婋坐在床侧,探手摸了摸男兵的额头,十分烫手;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一下,眼白略黄,瞳仁略大。可见此人已经是休克状态了,再不医治,恐怕明早就得蒙上白布了。 梓婋略转身问道:“赵将军,请简单说一下这位军爷的情况。” 赵雷沉吟了一下,隐去了男兵受伤的缘由,只是说:“他右下腹受了剑伤,我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梓婋闻言,就直接掀开了被子,果然此人下腹捆着绷带,但已然是猩红一片。 “伤势不轻,你们没有专业处理,他现在是失血过多导致休克。若不止血,大罗神仙都没法儿救治。”梓婋下了结论,“笑尘,你去我房间,将药箱拿来,再找冯老板要一坛烈酒,越烈越好。” 笑尘领命,立马出了房间,不肖一会儿,就拿来了梓婋的药箱和烈酒。 梓婋用烈酒冲洗双手,从药箱里拿出需要用的器械。在众人的注视下,熟练地清洗伤口,剪除死肉。 “按住他,他现在昏迷,但一会儿会有惊跳反应。”梓婋吩咐道。 云雀和其他围观的士兵立马上前。 “云雀你下去,你是女子,一会儿这位军爷惊跳,你肯定按不住,换个气力大的。”梓婋阻止云雀上前。 云雀不甚服气,刚要开口反驳,被赵雷拉住,赵雷自己上前按住了男兵的双肩。梓婋对赵雷点了点头,开始动作。果然,下了两针,男兵就毫无征兆地抽动起来,气力之大,饶是赵雷有心理准备,也被顶的手下一软。他稳了稳气息,加大力道,总算将男兵给压了下去。 梓婋略抬眼瞥了赵雷一眼,又低头专注手上的活。 一刻钟后,伤口处理完毕,血也顺利止住。梓婋又给男兵在几处紧要的穴位扎了针,男兵眼见着气息平稳了,面色也稍稍正常些。 赵雷刚要开口说话,梓婋径直坐到了桌前,提笔写药方。 “赶紧照这个药方去抓药,打圈圈的不要买,我商队里就有,其他的普通药房就能配。”梓婋将药方递给赵雷。 第346章 敏锐发现新商机 赵雷双手接过药方,上面字迹娟秀,下笔有力,笔迹流畅毫无停滞,心下对梓婋的信任又提升了好几分。赵雷将药方交给云雀道:“你脚程快,赶紧去配药。”云雀一把扯过药方,一言未发,转身就走。 等赵雷回身,梓婋又坐到了床边,仔细观察了一下床上之人的情况后,撤下了银针,只留了下头顶的一根。她一边收拾针包,一边对赵雷吩咐道:“药材配回来后,三碗水熬成一碗,一半喂他喝下,一半继续熬制,熬成浓浓的浆水状,用干净的小毛巾浸湿了,给他全身都擦一遍。他现在失血过多,身上温度流失很快,药汁擦身有助于促进他的阳气流动全身,保持体温。还有就是这根银针,暂时还不能拔,待服下汤药三个时辰再叫我拔。期间他可能还会抽筋,你们要派人严加看护,不能牵动到这根头顶的银针。” 赵雷点点头,对梓婋道:“多谢言老板出手相救!赵雷感激不尽,日后有用得着老赵的地方,尽管开口,在西安府的地界,老赵还是说的上话的。” 梓婋将药箱交给笑尘,回身回礼:“赵将军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家本分。你好好照顾他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说完就告辞了。 远离了赵雷房间后,在回大堂的途中,笑尘几次欲言又止。梓婋看了一眼笑尘,笑道:“有话就直说。” 笑尘这才开口道:“阿姐,你没看出什么来吗?” 梓婋了然地反问:“你看出来了?” 笑尘略皱眉头:“阿姐,那个士兵的伤口不一般。那道横贯腹部的伤口看似只是一条细线,但凑近能看到无数细小的肉芽从裂口支棱出来,像被无数细牙反复啃噬过。这种伤口,一般是改良过得挠钩或者是镰钩。这种改良的兵器,造成的伤口残酷阴毒,向来不是正规军会用的。能用这种阴毒兵器的,要么是塞外的残元细作,要么就是流窜的匪寇。”笑尘说完,紧接着略带紧张地道:“阿姐,不管赵雷招惹了什么人,我觉得我们应该跟他保持距离。刚才那人伤的这么重,赵雷一行剩下的几人,都是风尘仆仆,一身疲惫的样子,肯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苦战。我怕他们的敌人会找上门来,那我们岂不受池鱼之殃?” 梓婋点头称是:“你说的不错。不过呀,你看出了那个人受伤的不合理之处,那你看出那人是什么身份了吗?” 笑尘摇摇头:“我只关注了他的伤势,其他倒没主意。” 梓婋道:“论辈分,长安郡主是圣上的侄女,那就是楚轶的堂姐,据我所知,长安郡主已经年过四十,她虽然从军,但也是早早就招了驸马的。你知道长安郡主和驸马爷茹鉴有几个孩子吗?” 笑尘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回头朝赵雷房间的方向看去。 “回神!”梓婋轻声呼道。 “不会吧!”笑尘低声惊呼,“据我所知,长安郡主和驸马有三子一女,大公子已过了弱冠,二公子顶多十五六岁,最小的小公子大概七八岁。” 梓婋坐到大堂桌前:“如此看来,上面的那位应该是长公子了。” 笑尘挨着坐到梓婋身边,颇为好奇:“阿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梓婋给自己倒了杯茶:“第一,那人虽然穿着普通士兵的服装,可明显不合身,里衣可是漳绒啊!” 笑尘不解:“什么是漳绒?” 梓婋耐心的解释道:“这漳绒是福建漳州一带出品的一种高级布料,以工艺复杂、质感奢华着称,富贵人家常用来制作冬季里衣、外袍或装饰,价值不菲,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用的起的。即便是岑家,贩卖漳绒,每年也不超过百匹,一是工艺复杂,难以批量产出,二是价格高昂,普通人难以消受,所以市面上不常流通。诶,话说回来,你跟着楚轶时间也不短,怎么没见过漳绒吗?” 笑尘无奈地笑笑:“阿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主子一年到头外头飘的,讲究的是轻装上路,穿的都是寻常百姓的服饰。即便偶尔回宫,也是以简朴简单为主,不喜奢华。整个王府里,就没有一片漳绒。我哪里识得?” 梓婋了然地点点头,太子殿下厉行节约,作为太子亲自带大的皇弟,自然走的也是节约简朴的路子,倒也不怪笑尘不识货。 “此外,那人细皮嫩肉,身上虽有习武之人的腱子肉,但是皮肤白皙,毫无伤疤,一看就是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他若是一个普通士兵,怎么可能一副少爷的身子呢?再者说,赵将军和云雀这般紧张慌乱,似乎躺在那儿的不是普通的属下和战友,而是生身父母一样,可见这人身份不简单。最后,让我笃定他是郡主之子的是,这人的腰间有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我给他缝合的时候,嫌这匕首碍事,特意拿起来放在一边,我看到匕首刀鞘上有一行小字,上书‘永乐十年奉天之宝’。这是一个普通士兵能有的吗?” 笑尘倒吸一口凉气:“阿姐,现在怎么办?他如果不是郡主之子,我们避开也就避开了。现在知晓了,若是刻意避开,万一在这客栈里真的有人追杀上门,那日后免不了会受到郡主府追究。” 梓婋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面:“富贵险中求!” 笑尘不确定地问道:“阿姐是想?” 梓婋继续道:“我们商队行程难以推进,继续耽误下去,百害而无一利。我知道军需运输是有正规的兵士护送的。为了能补给前线,往往军需运输队伍会配备开路兵,押送兵,和殿后兵。我们出手帮助赵雷一行,事成之后,若是能通过赵雷搭上郡主的线,请求她让我们缀在军需运输队的后面……笑尘,运输队的开路兵,可是遇水搭桥、逢山开路,这拦路的积雪也不在话下。” 笑尘不甚赞同:“阿姐,军需押送这事儿,关乎朝廷军国大事,且不说你的请求郡主会不会答应,就说如今这情形,赵雷那边也不一定需要我们的援手。我们热脸凑上去,说不定会遭冷待。还有,赵雷是郡主府的护卫指挥使,功夫自然不低,能在他的庇护下,将大公子伤成这样,说明对方实力不凡。我们商队人多货多,目标太大。不宜节外生枝啊!”笑尘苦苦劝道。他倒不是真的怕事,只是权衡利弊下,还是以确保梓婋的安全为主,一切有可能威胁性命的事,他都不想冒险。 梓婋知道他的顾虑,但还是那句“富贵险中求”,若不试一试,谁知道几时能正常上路,前往茶马市呢? “笑尘,镖局众人,功夫都不错,韩阔原晓朗更是个中好手。现在大公子受伤严重,短期内是无法转移的。赵雷他们一行必须在这里保护他养伤。大雪封路,我们也不得出发,只能困在这个客栈。笑尘,赵雷的对手要是寻上门来,你觉得我们能置身事外吗?”梓婋冷静的分析给笑尘听,“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加入。耿氏带人围攻半日山筑的时候,情形难道比现在安全吗?我们不照样出奇制胜了。”说着,梓婋掏出了一把比当初击毙蛮克的那把,还要小巧的火枪。这是楚轶离开前,送给她防身的,还能连发三枪,不管是火力还是体积,都比笑尘的那把来的高级。 笑尘看着梓婋手中的火枪,脸上表情是纠结又无奈,他常常因为梓婋的大胆而感到害怕,但同时,也因为梓婋的冒险而感到精神振奋。他其实骨子里和梓婋一样,都藏着追求刺激和冒险的因子。笑尘伸出手接过那把精巧的火枪,拿在手里细细地摩挲,面上的神色明明暗暗,不辨喜怒。 梓婋将笑尘的心思拿捏的很准,自己的弟弟,即便现在没有实证,但她对笑尘情绪那近乎天然的把控感,让她知道,现在的笑尘心思已经松动了,那微微抽动一下的嘴角,暴露了他跃跃欲试,蠢蠢欲动的兴奋。 梓婋轻快地拍拍笑尘的肩头:“去找韩阔,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先把布防做起来。然后我再去找赵雷。” 第347章 与赵雷协商一致1 梓婋和笑尘很快就和韩阔达成一致。第一,梓婋是雇主,说的话分量十足;第二,韩阔虽然是开镖局的,但本质上也是江湖人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第三,长安郡主的事迹,很得韩阔的敬佩,救助于国有功之人的子嗣,是为侠士义不容辞的责任。 笑尘从过军,对于如何布防布控,烂熟于心,加上梓婋和韩阔的补充,很快三人就敲定了一套初步的布防。 梓婋三人来找赵雷时,赵雷和云雀正在给受伤的男兵喂药。男子受伤不轻,即便梓婋给他缝合伤口又以银针吊命,但此刻还是昏迷不醒,无法自主进药。云雀端着药碗,在床侧急的团团转。 梓婋不请自入,见到此幕,就对笑尘道:“去我药箱里,将送药管拿来。”笑尘点头离开。 半抱着受伤男子的赵雷见到梓婋,就像见到了救星:“言老板,这药灌不下去啊!你看这……”赵雷试着撬开男子的嘴,云雀顺势灌了一点点药汁进去,却又很快从男子的嘴角流了出来。 梓婋安抚道:“没事,我来试试。”于是就侧身坐到床边,将男子的下巴微微抬高,伸出双手拇指,其余四指轻轻地扣住男子的脖子,大拇指在他喉结四周轻柔的揉动。在梓婋的按摩下,男子的喉结突然自己耸动了一下。云雀站在梓婋身后一直看着,看到男子的喉结微动,激动地喊出了声:“诶,诶,诶动了,动了,大公子能咽了!” 赵雷闻言倒不曾注意到云雀的失言,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那赶紧灌药,快!” 梓婋阻止道:“不着急,等我阿弟过来。大公子此时能小幅度地吞咽,不过是我按摩之下的肌肉反应,此刻他还不能自主进药。”这时笑尘拿着送药管进来了。 这送药管其实并不稀奇,不过挑选粗细长短合适的竹子对半劈开阴干,再以炭火烘烤,将一头微微压扁,以便塞进无法自主进药的病人舌根处,再将药汁缓缓地导入竹子中,以按摩咽部的手法配合,使得病人能将药汁吞下去。 梓婋就是以上述的手法,慢慢地给男子灌药,整个过程耗时很长,中途云雀还去灶上温了温已经冷却的药汁再返回房中继续灌。 一番折腾后,又有赵雷的其他属下进来给男子擦拭身子。梓婋则邀请赵雷去房中详谈。 “赵将军,大公子伤势严重,虽然我已止住血,但还未彻底脱离危险。暂时是不宜挪动的。更何况外面天寒地冻,又大雪不止,大公子也挨不住这极低的气温。”梓婋开门见山,给赵雷分析现在不宜赶路的原因,“不知道赵将军在此情况下,可有应敌之策?” 赵雷原本愁容满面,打算问问梓婋可有更好治疗之法,可当听到梓婋最后一句时,顿时面色大变,双目瞪圆,面露凶相,身法快如闪电般,将梓婋钳制怀中。根本就没给韩阔和笑尘反应的机会。 梓婋被赵雷掐住脖子,一时之间喘不上气来,心中暗暗叫苦:托大了!失策! 笑尘和韩阔立马抽出武器,“休伤我阿姐!”、“快放了言老板!” 赵雷丝毫不听,口吹一声口哨,立马有三个属下冲进了屋子,双方对峙,气氛紧张。 “你们是何人?”赵雷喝问,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似乎只要笑尘和韩阔打错一字,就要将梓婋的脖子捏断。 笑尘见梓婋脸色通红,知道再耽搁,说不定梓婋就要厥过去了,立马放下手中武器,从怀里掏出楚王府的牌子,举到赵雷面前,大声疾呼:“言老板乃楚王府女眷,赵将军休得无礼!” 赵雷看得牌子,并不轻易相信,头微微一扬,示意一个靠前的属下将牌子拿过来。 赵雷仔细辨认后,发现牌子不假,却仍旧未将梓婋释放:“楚王府女眷,怎么会是个商人!还带着商队。说不定这令牌是你们偷的呢!” 笑尘见他不听说,顿时急了眼:“你……” 韩阔此时也收了武器道:“赵将军,我们只是普通商队,若是有歹意,刚才我们言老板也不会出手相救。赵将军,你们只有六个人,能正常行动的也只有五个。而我们加上镖师,靠近二十号人,若是想对你们做什么,你们还有机会在这里挟持言老板吗?请你细想!” 笑尘是急昏了头,关键时刻不及韩阔冷静。韩阔的一番话,倒是让赵雷松了手,梓婋一下子就朝前跌去,被笑尘及时扶住。喉间灌入新鲜的冷空气,将她呛的咳嗽不止,笑尘将她半搂在怀里,给她顺背。顷刻间,梓婋呕出一口鲜血。 众人一见梓婋如此,都骇然不止。笑尘更是双目通红,直接从怀里掏出了火枪,枪口直接对准了赵雷。局势顿时又如弦上之箭。 “大家冷静!”韩阔赶紧站到中间,展开双臂,两头安抚。 “别,别激动!”梓婋随手擦了一把嘴巴,鲜血糊了她下半张脸。刚才强烈的掐握感,让她喉咙现在无比疼痛,说话也是气喘吁吁,“把枪收了,收了!” 笑尘听见梓婋的话,恶狠狠地瞪了赵雷一眼,将火枪收了起来。 “赵将军,我知你的大公子就是长安郡主的长子。我若是有恶意,完全可以不失救,那么现在你的大公子只怕已经凉透了。”梓婋忍住喉间的不适,哑声说道。 “你!”赵雷气恼梓婋的不敬,但又不得不承认梓婋的话是对的。 “大公子的伤不简单,你们带着他,不去大县城,而是投宿这小小芜花镇客栈,一是大公子伤势严重,二是为了掩人耳目吧!”梓婋直视赵雷,“你们一行六人,均是兵士打扮,又带着伤患,目标明显。即便歇脚在这芜花镇,被人找上门也是迟早的事。我不知道你们的敌人是何方神圣,但是同住一家客栈,我们也走不掉。与其受池鱼之殃,不如共同御敌,你说呢?” 赵雷心下讶然梓婋的了然,却还是不放心地遮掩:“谁跟你说我们在躲人的,我们住店的时候,就表明了身份。你这是妄加揣测,可笑之至。” 梓婋反问道:“哦,不是躲人。那你放出信鸽求救做什么?” 赵雷顿时又暴怒,心想求救的信怕是没送出去:“你好大的胆子,胆敢阻截军鸽!” “赵将军听我说完!”梓婋疾呼,声音压在喉间,艰难发出,“并非是我们截杀了你的军鸽。是有人射杀了鸽子,正好被我看到了。我并不知道你信中写的什么,但我猜测,应该是求救信,毕竟大公子伤成这样,没有专业的大夫,肯定撑不到郡主府。” 赵雷转头看向另一个属下,那个属下道:“将军,距离放信鸽离开,已经有一夜了,目前还未有回转。若正如言老板所说,信鸽已被射杀,那……” “那要杀你们的人,已经等候在附近了。我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要是被围攻,我们商队也难独善其身。不如共同御敌,以求生机。”梓婋劝道。 赵雷沉思不语,梓婋给他时间考虑。最终赵雷开口,却只问了一句:“据我所知,楚王并未婚配,你如何自称楚王府女眷?你要是说不清,我如何相信呢?” 这问题可让梓婋陷入了尴尬,直接说自己和楚王私定终身,无媒苟合了?她虽然行男子之事(经商),但到底不是男子,还是要脸要名声的。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第348章 与赵雷协商一致2 在众人的注视中,梓婋嘴上没有停,心思却百转千回:“我的堂妹,是楚王表弟的未婚妻。刚才,刚才情况紧急,所以我的阿弟才会,才会抬出楚王的名号。” 这一番解释倒也勉强说得通。韩阔本身也不知道梓婋和楚轶的真实关系,和赵雷一样,很快就接受了梓婋的说辞。于是两方人马,开始坐下来协商接下来的事宜。 与此同时,距离芜花镇外不到三里地,一群蒙面正聚集在一座废弃的破庙中。领头人个子矮小,却十分壮士,手持一柄十分奇怪的武器,站在神台上。脸上一道贯穿左右脸颊的疤,细长粗糙,眼色暗沉,随着矮个子的不断说话,不断地起伏抽动,像一条小小的、但含有剧毒的小蛇。 “猴子回来了吗?”矮个子的声音和他的长相及身材极不相称,特别富有磁性,若是不看到他的人,只听他的声音,保证以为对方是一个儒雅端庄的读书人。 点到名的猴子立马站出列,单膝下跪回禀道:“军师大人,小的刚返回。已经打探清楚了。长安那个娘们儿的心头肉目前命在旦夕,只能卧床不能长途奔波。赵雷那个老贼现在只得固守芜花镇的平安客栈,等待郡主府的救援。那个客栈,被南来的一个商人包了。客栈里除了赵雷一行,就是那个商人带来的镖师了。据我所知,贼婆娘的儿子,就是那个商人出手救治的。” 军师问道:“ 商人?镖师?一共多少人马?” 猴子继续答道:“二十几号人的队伍,带了不少货物。是去做茶马市的生意的。” “呵!那正好!”边上一个黝黑汉子击掌大笑,“把那商人一并宰了,货物全拉进山里去,正好充作我们的过冬物资。” 猴子微微侧身对那个汉子恭维道:“冯护军说的正是。二十几号人,十几辆大车,东西真不少。消息递出来,说这些货物有布料,药材,茶叶,陶瓷,棉花,还有一部分盐巴。要是这些都归了我们,今年冬天山寨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那他妈还等什么,直接上,明天一早就能回到寨子里庆功了。”一个光头络腮胡的中年人兴奋不已,直接嚷了起来。 这个光头的话音刚落,其余人也都被调动了情绪,纷纷出声,请求出战。 军师到底是领头的,比较稳重,没有立刻同意,而是继续问道:“既是镖局护送,不知战力如何?贸然进攻,就怕被人瓮中捉鳖。” 冯护军对军师的话,则不以为然:“叫老弟在他们的饮食里下点好料,待他们手软脚软了,咱们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小猴子,你去,跟我老弟说,今晚的晚饭里,给他们加点好的,务必伺候到位了!” 猴子听了冯护军的话,尴尬地笑笑,却没有动身,而是殷切地看向军师。猴子这一举动,立马惹得冯护军不高兴:“怎么,我说话不管用?” 猴子立马惶恐地磕了一个头:“护军误会了。小的哪儿敢!小的哪儿敢!”说着,还继续用眼神去瞄军师。 军师面无表情问道:“猴子,你继续说,镖队什么情况?” 猴子正身朝军师跪好,继续道:“根据里面的人描述,共有三人的武功不错,分别是商人的护卫、镖局的当家人、还有一个刚来的小伙子,其他人,暂时不明。” 冯护军此时心下有点不爽,猴子这明目张胆的不把他放在眼里,只唯军师之命是从,让他在一干属下面前特别失面子。现在听到猴子的话,就口气不佳地对军师道:“武功在高,在我们寨子秘制的迷药面前算什么?我说军师,你不会被赵雷的霹雳弹给吓怕了吧!” 冯护军听完,顿时面色一凛,斜眼看了冯护军一眼,并未答话,只是对猴子道:“你继续去客栈那边守着,观察他们的行动,和里面的人接应好。容我想想,既然要动手,就必须万无一失。” 猴子闻言,立马应下,转身就走。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待驱散一干属下,冯护军不满地对军师道:“老李,你怎么回事。真被赵雷给吓到了?” 李军师沉声道:“寨子里的青壮年,本身就不多。经过赵雷一遭突袭,又死了十几个。有生力量不足,拿什么图谋日后?若是不谨慎点,再被赵雷重创,寨子可能都撑不到来年春天。你别毛毛躁躁的,咱们领命出来,尽量以最小的代价给寨主把事情办好,那才对得起他老人家的赏识。” 李军师的一席话,让冯护军讷讷无言,他挠挠头,嘴硬地道:“我老冯有啥说啥,哪懂你们读书人的那套弯弯绕绕。你谋划就谋划呗。但是趁早啊,万一等来的长安那老贼婆的援军,我们可是啥都捞不着了。” “我心里有数!”李军师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冯护军出去,自己还要好好筹谋一番。 而此刻客栈里,赵雷在确认了梓婋的身份后,就将大公子受伤的来龙去脉讲给了梓婋一行人听。 自从宋钬一帮贼匪倾覆后,西安府太平了十几年。不过自前年以来,境内又兴起了一个连青会,打着救济的旗号,不断地拉拢人马,秘密集会乃至圈地占山。天下乃朱家的天下,秦王怎能容忍自己的封地内有另一伙势力,和他分庭抗礼呢?何况这连青会不传教不发展信徒,只招募青壮年,明面上是造房建屋。实际上经过调查,却是以军队的操练方法在偷偷训练这帮人。 这是要干什么?这不是造反吗? 于是由秦王颁布王诏,长安郡主任主将,派兵捣毁这股有作乱之势的匪徒。经过一年多的清剿,连青会基本不冒头了,龟缩进了咸宁县城外的山林里。山老林深,长安郡主派出的士兵,几次都无功而返。这次得到风声,说连青会老窝在咸宁县外的五莲山东北角。为了刺探虚实,郡主娘娘就派了赵雷,带了几个身手不错的贴身护卫前去摸底细。谁知道行至半途,才发现大公子一直偷摸跟着他们,请他求他赶他回去,都不肯,非要跟着赵雷进山。 话说这大公子,是长安郡主和驸马茹鉴的长子,名叫茹子期,刚过弱冠之龄。小伙子年轻气盛,建功立业的渴望十分强烈。特别是有个这么优秀的母亲在上面,就更加想超越前辈,建立一番事业了。这次私自出来,他没有报备郡主,也没有跟他那个做文官的父亲知会,打扮成普通小兵,缀在赵雷一行人身后。被赵雷发现后,劝返无果,只得贴身将他带着。 极度不想出意外的情况下,最终还是出了意外。他们潜入山寨不久,就被人发现了。敌众我寡下,赵雷扔下了十几枚霹雳弹才得以脱身,虽然炸死了不少敌人,但茹子期被匪首给重伤了。 赵雷在连青会的追杀下,折了几个兄弟才逃至芜花镇,本想继续赶路回郡主府,奈何茹子期的伤势越发不好,赵雷怕茹子期有性命之忧,故而只得在这客栈歇脚,并发出信鸽去郡主府报信。 听了赵雷的话,梓婋分析道:“信鸽被截杀,说明你们早就暴露了。敌人有所动作,也就在一朝一夕之间。赵将军,大雪封路,信鸽被杀,援军就不要指望了。咱们还是备战起来,博一个出路吧!” 赵雷直截了当地问道:“言老板,恕赵某直言,商人无利不起早。你图什么呢?我可不相信什么一见如故,你开价,我也好放心和你合作。” 第349章 迷药劲儿很大 梓婋一方,笑尘和韩阔听了赵雷那句“商人无利不起早”后,表情都非常不怿,尤其是笑尘,尤为愤慨。 “赵将军!”笑尘冷声道,“你说话客气点!我阿姐虽然经商,但怀有济世救民之心;虽重利,但不贪利。平素所行善事,整个应天府老幼皆闻。你不了解真实情况,如何能胡乱对我阿姐下定论?” 赵雷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惹得笑尘如此不满,他固有思维就是商人重利,所以脱口而出。他出身行伍,一直在军队里打滚,后来跟着长安郡主,也算建立了一番事业,在一干属下中,颇有威望,当然就自有一股不服软的傲气在。如听了笑尘的一番话,自知失言,可自尊心也容不得被一个小子指着鼻子指摘,当即就老脸涨红,有点恼羞成怒的架势在了。 梓婋不想再生事端耽误时间,于是就立马站起身,微微躬身展开双臂,一边跟赵雷说“将军稍安勿躁,舍弟年幼无状,还望宽宥”,一边又去扯笑尘的袖子说“当务之急,是抵御外敌,其他的话,日后再说”。 梓婋的话,更加让赵雷感到羞愧,他主动道:“赵某着相了。言老板大气,赵某给你赔个不是。口无遮拦,实乃不该!” 梓婋刚要说“无妨”,门就被推开了。众人警惕地望去,是客栈的冯老板捧着托盘立在门外。 “额,诸,诸位!”冯老板在众人那一瞬间的凌厉的目光下,咽了口口水,语言艰涩地解释道,“外面雪又,又大了。天太冷,小店,小店给大家熬了姜汤,驱驱寒,防风寒。” 梓婋道:“多谢冯老板,冯老板有心了。”说着示意他将姜汤放在桌上。 冯老板恭敬地将托盘放下后,就知趣地退下了。 梓婋端起一碗姜汤,亲手送到赵雷的手中:“赵将军,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分你我,就以这碗姜汤为引,我们干了,就放下所有成见和嫌隙,好好的准备如何对付连青会。” 赵雷双手接过,对着笑尘道:“小兄弟,刚才是我老赵失言,你不必放在心上,老赵以汤代酒,给你赔个不是。” 笑尘接过梓婋递过来的汤,也慷慨地和赵雷一碰,抬手就饮了一口。这汤熬得特别浓,辛辣异常,辣的笑尘当即就红了眼。连赵雷这汉子也不由地咂了一下嘴道:“豁!这汤辣的,不会加了辣椒吧!” 梓婋见双方气氛转变,心下稍慰,也喝了一口。汤水在舌头上淌过,梓婋当即就低头吐掉:“这汤不对!” 喝了一半的赵雷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睛,一时不知道是咽了还是吐了;韩阔端着姜汤一口还未喝,听到梓婋的话,立马就放在了桌上;笑尘咽了一口,闻言也是脸色大变,放下碗,立马就用手指去戳自己的咽喉,重击之下,吐了一点清水。 “阿姐!”笑尘面色不佳。 梓婋抬手示意他噤声,韩阔立马就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凝神倾听,片刻后朗声道:“这家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这姜汤够辣!我这喝的一身的汗,舒服!” 梓婋神情严肃,口气却带着轻快:“嗯,不知道是怎么熬的,等下我要找这个师傅问问,学会了,后面我们可以自己熬。” “可以了。”韩阔回身轻声细语。 赵雷不会催吐,又咽了那么一大口,此刻药效挥发,他头晕目眩,摇晃着身子,一掌撑在了桌子上,将桌上的茶杯和碗震的叮当四倒。 “赵将军,快坐下!”韩阔连忙将他扶住坐到圈椅上。 “笑尘,你怎么样?”梓婋关切地问道。 笑尘摇摇头:“我还要,我刚才没喝多少。”但说话间,一阵眩晕感袭来,身形也趔趄了一下。 梓婋将他也扶至圈椅上,返身端起姜汤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点,点在舌尖品尝。笑尘见她的举动,咬牙阻止道:“阿姐,你别……” “无妨!”梓婋凝神细咂,最后皱着眉道:“药效甚猛,若是刚才一气喝完,此刻你们两个就倒地不醒了。笑尘你怀里的解毒丹分一颗给赵将军。虽不能彻底解了,但至少能缓解一下晕眩感。” 笑尘将怀里的解毒丹掏了一颗给赵雷,赵雷微微睁眼,一下子就认出了这颗解毒丹的来处。他略带吃惊地看向笑尘,却因药物的作用,无法表达自己的情绪。 韩阔担忧地道:“言老板,看来这客栈老板不是简单人物。” 梓婋对赵雷道:“赵将军,你看你们这是什么运气,沿途躲避敌人,最后还投宿到敌人家里来了。” 赵雷喝的多,解毒丹提供的帮助也有限,此刻他没有彻底晕过去,但也是恹恹无力,眼皮沉重异常,他挣扎着说:“这是老天爷要绝我吗?我死不要紧,可是大公子,我,我怎么对得起郡主!” 梓婋分析道:“这药效这么猛,我估计不一会儿冯老板就要进来验收成果了。我们将计就计,一会儿将他擒了,好好拷问一番,再做打算。反正一场大战是无可避免的了。” 众人深以为然。 待到半个时辰后,冯老板和两个跑堂的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只见四人均倒地而卧,用脚踢踢这个,用脚踹踹那个,都无人有回应。冯老板这才直起身子,哈哈一笑:“哼,这世上就没有能扛得住我连青会秘药的人!” “老大,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一点的跑堂问道。 冯老板摸摸下巴,神情猥琐,手指点了点赵雷笑尘和韩阔道:“这三个男的,给我捆起来。至于这个女的,嘿嘿嘿!” 年轻跑堂立马就明白了意思,点头哈腰道:“明白明白!”说着就拉着身边的另一个跑堂道:“刀哥,你去拿绳子去。我帮老大将这小娘们儿送到房里去!”说着搓搓手就伸向了梓婋。 就在他即将要碰到梓婋时,梓婋一个暴起,横向划出匕首,将年轻跑堂的双眼给废了。在年轻跑堂的哀嚎声中,韩阔也跳将起来,将名叫刀哥的跑堂打晕,又甩随身的短刀,将转身要逃出门去的冯老板一刀钉在了门框。冯老板身子向前挣了挣,奈何短刀是擦着侧颈而过,将一侧的衣领牢牢地钉在了门框上,让他动弹不得。 年轻跑堂捂着双目在地上翻滚,呼号声很快将其他人惊动,一时之间,原晓朗、成沣、练琴儿、老金、云雀都赶至一处,看到房内的状况都呆愣在原地。 “这是,这是怎么了?”练琴儿惊呼,她看到地上都是血,梓婋身上也溅了不少。 梓婋扯下桌布,桌上的杯碗掉落在地,叮哐四响,她淡定地用桌布擦拭着带血的匕首对韩阔道:“韩大哥,你带人将这客栈里的伙计伙夫,乃至看门看马的,都控制起来。其余人都到大堂集中。” 韩阔见梓婋沉着淡定,心下安稳些许,立马就带着成沣练琴儿出去了。 “老金,你力气大,把这几个人捆了,押到大堂,一会儿要审。”梓婋将桌布随意一扔,收了匕首,气势如虹。 还没摸着门道的老金机械性地诶了几声,就开始上手捆人。 云雀站在一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伴,他们走到赵雷身边,赵雷气若游丝,简单地说了几句解释了一下,最后对云雀说:“你们一切听言老板安排。” 梓婋也不客气,接着作出安排:“你们一行六人,大公子现在无战斗力,不算。赵将军中了迷药,也不算。现在你们真正能参与战斗的,只有四人。一会儿,将大公子抬到韩阔的房里,由原晓朗和练琴儿贴身保护。你们四人全部到大堂,等候安排。” 云雀不同意:“这不行,大公子不能离开我们几个的视线。” 梓婋不多言,微侧脸对赵雷道:“赵将军!” “听,听言老板的!”赵雷使劲低吼出一句。 云雀再不甘愿,也只得低头接受。 第350章 后院抓到一个贼 正值隆冬,天黑的早,刚过酉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下。梓婋入住的客栈也漆黑一片,未点任何一盏灯。连灶下整日不熄的灶火,也被一盆雪给盖灭了。夜幕四合,连声犬吠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静止了。 客栈后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接连响起。一个迅捷的身影从院墙外翩然翻入,落地站稳后,他并未朝客栈里走去,而是转身去摸门栓,似乎是想将后门打开。还未等摸到门栓,边上早就埋伏着的镖师,一拥而上,就着隐隐的月光,捂嘴的捂嘴,捆绳的捆绳,悄无声息地就将人给制服了。 “老实点!”带头的是老金,低声一喝,恨不得就将人搡出二里地。被困的人倒在雪地里,又摔了一个狗吃屎,双目瞪圆,愤愤不平。 “看什么看!”老金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扇的对方歪了头,“我们领头的神机妙算,老子候了一个多时辰了,可算把你等来了!走!” 老金一路骂骂咧咧,连踢带打的,将人赶到了客栈大堂。大堂里灭了所有照明的灯火,就留了一盏火光如同黄豆大的油灯。梓婋裹着厚厚的大氅,通身黑色,隐入阴暗中,只留下一张略苍白的脸,映着火光,面容晦涩明明。 “言老板,果然不出你所料,有个小毛贼从后门那边摸进来了。”老金将人按在地上,被捆的人压根儿抬不起头来,只有本能地挣扎着。 “老金,不要这么粗鲁。让人起来回话。”梓婋平静地道。 被捆的人只觉得这声音冷清,听着年纪不大,正在奇怪是个什么人物时,突然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被抓了起来,又被重重地压跪在了地上。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不自主地,他仰起了脖子,看到了刚才说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你们有多少人?准备什么时候攻进来?”梓婋开门见山,连问三个问题。 老金重扇一记他的后脑勺:“回话!活腻歪了吧!” 老金力气大,这在他自己觉得平平常常的一巴掌,其实力道十分大,加上被捆的人没有准备,一下子就被扇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脸都是灰尘和血丝。 老金扯住他的头发,凑近他的脸道:“我们老板问话,最好是实话实说,往快了说。不然老子这巴掌可不是吃素的。” “我,我叫猴子!”猴子这次学乖了,抖着嘴唇告知了姓名。 “猴子?”梓婋略皱眉,却没深究,“还有两个问题。” 猴子跪好,弯腰弓背:“我们,我们有三十二个人。什么时候进攻,还未定。要等,要等……” “要等冯老板报信是不是?”梓婋接道。 猴子略点点头,没有反驳。如今这个局面,他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定然是冯老板暴露了,否则他怎么会被抓住呢? “你们队伍里,有几个领头的?权力如何分配?各人负责什么?”梓婋继续提问。 猴子这下不说了,表情甚至有点视死如归:“你杀了我吧!失手被俘,是我功夫不到家。但是我不会背叛寨子的。” 梓婋闻言,垂眸略点点头。老金一把薅起猴子的衣领,准备给送几巴掌逼问,却被梓婋制止:“被把人打晕了,留着还有用呢!去,把刀把子提上来。” 刀把子就是被梓婋一刀废了双眼的那个跑堂。 老金将猴子掼在地上,对站在边上的一个镖师,叫边满仓的使了个眼神,边满仓立马就下去了。不一会儿,边满仓就提着刀把子回来了。 刀把子的眼睛废了,又被捆着手脚,只能蜷缩在地上,毫无方向感地仰着头,四处转:“你们把我带哪儿来了?你们要干什么?我不想死,我能说的都说了。饶了我吧!”他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恐惧。双目的失明,让他失去了对外界最直接最真实的感知;梓婋的辣手,让他也感到恐惧。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保命。 “猴子!”梓婋不理会惊惧不安的刀把子,对猴子道,“想要做英雄,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连青会虽然有劫富济贫的行径,但改变不了反叛朝廷的本质。何况,劫富济贫,本身就是强盗行径。长安郡主剿灭你们,那是奉天命,应时局。安份过普通百姓的日子不好吗?朝廷正在对北境用兵,有这把子力气,何不去边境投军。杀元兵,安定边境,比劫富济贫,名声和作用可谓是天差地别,何故要在内地作乱呢?” “你不用跟我讲大道理,我猴子读书不多,但是也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猴子看到刀把子,反而不怕了,义正言辞地和梓婋辩了起来。 “哦!”梓婋了然的点点头,“原来是要做一方诸侯,嗯,志向不小。”话音刚落,立马就转变了语气:“老金,给我砍下刀把子的一只手!” “是!”老金立马应下,操起自己的贴身武器解手刀,手起刀落,把刀把子的一只手给斩了下来。在巨大的疼痛的和恐惧下,刀把子甚至都未能嚎出声,就昏死了过去。 那只还带着温热的血手被老金捡起来,塞进了猴子的怀中:“你们杀人越货的事干多了,不怕这个吧!” 猴子双目震颤,被梓婋风轻云淡的残忍给震慑的身体僵硬:“你,你,你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你……” “老金,把他给我扔出去。”梓婋站起身道,“猴子,拿着这只手,回去跟你们当家的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要是你们当家的不识趣,那这只手,就当是我奉上的见面礼。我言梓婋在这客栈,随时恭候。” 待梓婋一说完,老金就拖起猴子的衣领子,打开大门,将人甩了出去。 梓婋站在老金身边,看着漆黑的门外,北风打着卷儿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猴子,多谢你,事成之后,我保证在官府那边保你无虞!”梓婋喊完这句话,就连忙低声对老金道:“快关门!” 回到店内,昏暗的大堂里,站了不少人,有商队的镖师,也有身着军服的兵士,大家都都分立两侧,等候梓婋走到上首。 梓婋站在上首,转头问身边的韩阔:“笑尘和赵将军如何了?” 韩阔低声道:“赵将军还未醒。笑尘喝的少,目前人清醒了,但是浑身无力,似乎是被锁住了内力。” 梓婋了然,并未多言,而是转头对众人道:“诸位,敌人已经摸上门来了。战斗不可避免。现在我要重新做一番部署。大家各尽其职,各守其岗,我相信以大家的功夫,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云雀站在右首,听到梓婋的话,心里颇为不屑。她是军户世家,她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军户。曾祖父,祖父,父亲均把生命留在了战场上。到了她这一辈,四个兄长,亦都在军队任职。她是妥妥的官家小姐。不过,她没有和一般的管家小姐一样,深闺待嫁,而是追随着先辈和兄长的脚步,投身军旅。因在轻功上颇有天赋,被长安郡主选中,编入郡主府护卫队,实则隶属西安府斥候营。自十二岁从军,如今已有七载,她从一名斥候,已经升到什长,排兵布阵,带兵冲锋,这方面的经验不说多高,至少也是比梓婋这个门外汉来的老练。故而听到梓婋的话,她心下嘀咕::一介商户,学着军人排兵布阵,好大的口气。 第351章 这边安排那边闹 梓婋此刻其实神经十分紧张,这么多人都注视着她,压力可想而知。耿家带人围攻半日山筑时,她心里也怕,但有楚轶留的人在撑着,她倒也没那么怕。而现在,楚轶远在千里之外,无论今日情状如何,都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后台给她兜底倚靠了。她得靠着自己,靠着面前这些人。 “言老板,咱们现在休戚与共,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有什么安排,尽管说出来。我们无有不从的。”老金带头,示意听从任何安排。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附和。镖局这边的人,梓婋不担心,所以在附和声结束后,她转头看向了云雀几人,意味不言自明。 云雀在和梓婋的对视中,目光由抵抗慢慢转为避让,最后云雀垂眸道:“请言老板吩咐。”声音不辩情绪。 “好!合作愉快!”梓婋得到云雀的当众允诺,立马就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将赵将军、笑尘、大公子安排在一个房间内,成沣,练琴儿加上云雀,你们三个负责保护这三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露面。可能做到?”梓婋扫视着这三人。 这三人都表示可以做到。 “韩大哥,大门对于敌人来说易攻,对于我们来说,难守。你挑选镖局里的好手,镇守此处。若是抵挡不住攻势,也不要硬拼,就将人放进来。鱼要赶到一处,才好撒网。”梓婋对韩阔道。 韩阔点头:“你放心。” 梓婋对老金道:“老金,后院就交给你。后院是重中之重。我笃定,猴子这次回去,必定将我们这里的情况一一详述。这伙连青会的,对物资的需求肯定很大。除了大公子,我们后院的货物,必定也在他们志在必得的清单里。保不齐对方会用火箭先攻一波,搅乱我们的阵脚。你带人做好防火措施。若实在危及,就放火将货物都烧了,绝不能让一件东西落入贼人之手。” 老金抱拳领命:“言老板放心,老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下所有货物。” 梓婋喝道:“货物哪有命重要。听我的命令,不许死拼。但也不允许便宜了贼人。” 老金抿了一下嘴唇,再次抱拳。 “原晓朗!”梓婋点原晓朗的名。 原晓朗在众人的注视下,有点尴尬:“干,干嘛!有什么你,你说呗。这么严肃,我倒不习惯了。” 梓婋盯着他道:“我不会功夫,从现在起,你跟着我,贴身护卫。” “嗯?”原晓朗惊讶不已,看了一眼韩阔,“你,你不怕我给你使绊子?” 梓婋木着脸看着他,直接问道:“你会吗?” 这么直接,倒让原晓朗说不出话来。韩阔出声道:“言老板,晓朗不会说话,但我相信他,他会保护好你的。”说着给了原晓朗一个鼓励的眼神。在韩阔信任和鼓励的眼神中,原晓朗别扭地对梓婋道:“我会跟在你身边,听你调遣。” 梓婋和韩阔都欣然地点点头。 众人都各归各位,正当云雀要离去时,梓婋特意叫住了她。 “云雀将军!”梓婋客气地道。 云雀略皱眉头道:“我还未升到将军一职,你喊我云雀即可。” 梓婋心下好笑,嗯,是个直性子的姑娘。 “云雀,我有另外的任务交给你。”梓婋眼神含笑,这灼灼目光里含着别样的神采,倒让云雀一时晃了心神。 话分两头,猴子被丢出客栈大门后,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大本营。一干匪徒正在休息,被猴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惊醒,都主动聚集到了一处。见到猴子和那只断手,群情激愤,各个手操武器,立马就要去攻打。 冯护军听说自己兄弟被擒,更是着急的不得了,抓起一对飞虎爪大声骂了一句娘:“兄弟们,跟我走。一介商户,胆敢跟我们示威。干了他娘的!” “走!”“杀了他!”“给刀把子兄弟报仇!”一时间众人都跟在冯护军身后,浩浩荡荡地朝外奔去。眼看大家伙儿就要走出庙门,李军师火上了头顶。 “站住!”李军师一掌劈碎了一张木桌,木屑四溅,离的近的人,还被木屑刮伤了脸颊。 在巨大的声响中,众人刹住了脚步,纷纷回身。 光头络腮胡拍着手朝李军师急道:“军师,还等什么?人家都挑衅到门面上了。咱一群大老爷们,被一个娘们儿正面扇脸吗?” “鲁莽!”李军师怒道,“牙根,你太冲动了。对方擒了猴子又放回,还将刀把子的手给砍了,这是给我们示威呢。说明他们早有准备,现在你喊打喊杀地上门去,不是自投罗网,伸着脖子给人家砍?” 光头被李军师点名劝阻,他是个听劝的,听了李军师的话,一脸讪讪的,就站着不动了。他不动,一些惯会看风向的人,也就不动了。倒是冯护军,还是激愤异常,他的兄弟冯老板,是他嫡亲的堂弟。如今堂弟被擒,他如何坐的住。他拿着飞虎爪指着李军师的门面,点了点:“姓李的,我堂弟被抓,生命危在旦夕。不是你的兄弟,你不心疼,我心疼。我管你分析这个分析那个,等你分析出来,我兄弟说不定早就没命在了。我不管,我得去救他!你若是阻拦老子,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说完就朝底下的众人道:“兄弟们,我们当初聚在一起的时候就说过,要有难同担,有福共享。现在兄弟有难,有血性的,就跟我走。咱掀了平安客栈的屋顶!” 冯光的话也不是完全不管用,有几个性子直的,就喊出声:“冯护军,我们跟你去。被一个娘们儿这般示威,我们哪里受过此等羞辱!”说着几个人就跟在冯光身后,要动身。 李军师面色阴沉,二话不说就飞身出去,几招之下,将冯护军按在了地上摩擦:“冯光,你多次以下犯上,我都不计较。但是你现在带着兄弟们去送死,我绝不答应。这次行动提前暴露,还不是你那蠢笨如猪的兄弟擅自行动,给他们下药被发现了?按照寨子里的规矩,你兄弟就算不被对方杀死,回到寨子也得过刑堂,到时候有没有命还得看你兄弟造化!你要是再煽动兄弟们,就别怪我现在将你结果了。等回了寨子,你看当家的会不会处置我。”说着手上的匕首往前一送,就将冯光的脖子划了一道血痕。 刀刃划破皮肤的刺痛感,让冯护军清醒了一点。他看着李军师那面带狠戾的表情,瞬间想起了当初他虐杀俘虏的残酷场景,顿时觉得不寒而栗。眼神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李军师满意地看到了他想在冯护军脸上看到的恐惧感,才松了手上的力道,将冯护军扯起身,推搡在一边,像是随手扔了一件垃圾一样。不顾冯光那怨毒的表情,他站到神台上,气势如虹:“兄弟们,我知道大家心有不甘,一直蜗居在这个破庙里不得畅快。但是审时度势,顺势而攻,方得成功。平安客栈,我们是定要拿下的。茹子期的脑袋,我们也是定要取下,挂在我们寨门上的。” “那军师,我们还要等多久啊?”一个小兵忍不住问道。 李军师看了一眼这个小兵道:“给我耐心等着。总有让你们肆意畅快的时候。” 等到众人散去。李军师招来一个心腹,耳语一番,心腹悄声离去,身形隐入夜幕中。 李军师摩挲了一下手上的解手刀,紧抿的嘴唇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一个女商人,哼,有点意思。” 第352章 冯护军派了探子 芜花镇,西安府咸宁县下辖的一个小镇,人口很少,说是镇,其实以它的规模来说,说是一个大一点的村才且贴一点。这里都没有设置专门的衙门,民众有事要去衙门还得去上咸宁县。当然为了维护本地治安,咸宁县在芜花镇设置了一个简易的治安所,每月派两个县衙捕快值班巡逻。这段时间大雪封路,所有人都进入猫冬状态,整个芜花镇就找不到一丝烟火气。唯一一处还算的上热闹的地方,就是这个平安客栈。 “要不你回房间小睡一会儿?”原晓朗将几块木炭扔进了炭盆,劣质的炭,很快就挥发出一股难闻的刺激味儿,让昏昏欲睡的梓婋清醒了不少,“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攻来,你耗在这里也无用。” 梓婋摇摇脑袋道:“没事,睡也睡不着,躺着也是煎熬。不如就坐在这里,看到大家都在,心里还安心些。你陪我去后院看看老金他们。”说着就站起身,朝后面走去。 后院,老金带人正在铲雪,大桶大桶的雪块,被镖师们仔细的糊在了车上,一晃眼看去,装载着货物的车架,像变成了一个个大坟包。 “啧!”原晓朗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这,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像什么呀!” 梓婋带着疲惫,声音慵懒无力:“你懂什么!大雪盖住货物,即便对方用火攻,也能抵抗一阵。老金他们是真的把保护货物当作最重要的事来做了。” 老金把一大桶雪倾倒在车轱辘处,转头看到梓婋和原晓朗,就放下木桶走到近旁,压着声音到:“言老板,你放心吧,这里有我老金和众位兄弟,你就安心在大堂坐镇。” 梓婋看了一眼场内的众人道:“注意保留体力。”刚说完,只听得簌簌两声从西北角传来。反应迅捷的镖师立马就涌上前去,一顿悄无声息的王八拳后,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就被捆了个倒扎蹄。 大堂内,老金将两个人推倒在地,两个人被捆的实在瓷实,在地上挣扎着扭动,原晓朗给了一句精准的点评“两条蛆”。 梓婋无语地看了一眼原晓朗,自己则端着油灯凑近了他们的脸,仔细看看,都是三十多岁以上的男人,身材瘦削,看来是专门派来刺探的。油灯的烟气熏着一个人的眼睛,不一会儿,就双目通红,泪流满面。梓婋继续拿着油灯凑近,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大家听的:“那个什么军师,是脑子有问题吗?双方都这个局面了,还派人来刺探?” 梓婋一脸懵懂和无知的样子,让被捆着的人感到怪异又恐惧。 “是你们的军师派你们来的吗?”梓婋问道。 被捆着的人,抿着嘴不说话。 “诶!”梓婋见对方不吐人言,特别不耐烦,加上长时间的未休息,火气旺旺的,就口气不善地道,“飞鱼,你是正规军,正规军有正规军的手段,你问问这家伙。” 飞鱼大概二十五岁,面容白皙,神情阴郁,看似瘦弱,实则力气惊人,亦是赵雷的属下之一,善刑讯。 飞鱼点头,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高高的柜台后。梓婋闭目坐在凳子上,耳朵听着柜台后传来的哀嚎声,波澜不惊。蓦地她睁开眼,看向还倒在地上的另一人,问道:“你要不要考虑回答我的提问?节约大家的时间。” 在那人惊惧的目光中,梓婋下巴微抬:“你听,多浪费时间啊!”柜台后又应景适时地传来几声哀叫和求饶声。 那人立马就竹筒倒豆子地将他们的情况说了。这两人是冯护军的心腹。 虽然冯护军被李军师压制住了,但他到底担心自己兄弟,于是就派这两个人来摸摸情况,要是可以,把人救出来也好啊。哪知道出师不利,刚翻过院墙,就被活捉了。 梓婋敏锐地察觉到李军师和冯护军可能不是一条心,再次追问下,也最终确定这伙人是两种心思。 “这两人捆结实了,堵上嘴,看管起来。”随着梓婋的一声令下,几个镖师就将人干净利索地收拾走了。 梓婋将韩阔老金云雀等人喊到了一处。 “连青会的军事和护军,看来不是一条心。”梓婋道,“这点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如何利用?”云雀此刻心情焦急,梓婋交代的任务一直没有机会去执行。 梓婋道:“这个冯护军,在明知双方局面紧张的情况下,仍然派人过来,说明冯老板这个弟弟在他的心中十分重要。李军师迟迟不进攻,冯护军这个心情可想而知。不如我们直接找冯护军谈一谈?” “不可能!”云雀一口否决,“你没有和连青会打过交道,你不知道他们的行事作风。或许这个冯护军比较看中兄弟。但你想以此和他做任何交易,都是妄想。不要白费功夫。万一再损失人手,于我们越发不利。” 梓婋看着云雀,思考着她所说的合理性。云雀却想歪了梓婋的心思,一把抽出佩剑,架在了梓婋的脖子上。梓婋被她这一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你干什么!”韩阔一行人立马就拉开架势,大声喝止。 云雀无畏地看了看众人,对着梓婋道:“难不成你想和冯护军谈生意,卖了我们求生路?” 梓婋在云雀的话中回过神,用手指抵住剑锋,微微远离几寸。云雀却将剑锋一送,更加贴紧了梓婋的脖子。 “云雀姑娘,你多想了!”梓婋解释道,“大敌当前,你如此不信任我们,我们如何同仇敌忾?你是长安郡主府的人,我,拐弯抹角,也算是楚王府的人,都是为朝廷效力,如何谈得到出卖友军?” “我是想和冯护军谈生意,不过不是真心,而是想拿冯老板的性命来挑拨一下李军师和冯护军的关系。你也应该明白,一军之将,手下要是心不齐,上了战场就是死。” “要是挑拨成功,大局优势在我,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就更大。何乐不为呢?” 梓婋仰着脖子说的艰难。 “叮哒!”一道银光破空而来,随着云雀“啊”地一声,她手中的剑“哐当”掉落在地,再看去,她左手捂着右手,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别伤我阿姐!”大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笑尘身披外衣,出现在二楼走廊,他虚弱地挨着栏杆,声音也是中气不足。 刚才甩出的暗器,用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体力。 “笑尘!”梓婋喊了一声,韩阔十分有眼力的飞身上二楼,将笑尘扶了下来。接着练琴儿也噌噌噌地追了下来。 “你身体还没恢复,怎么就下来了!”梓婋不管云雀如何,关切地扶着笑尘的肩膀。 练琴儿跟在一边,先告状道:“他刚醒,叫他别下床,别下床,就是不听。阿婋姐姐,你好好说说他。” 笑尘抬头对梓婋道:“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躺的住。你看,这不是出意外了吗?”笑尘眼神凶恶地盯着云雀。 梓婋叹口气,走到云雀面前,照她的脾气,此等做事不过脑子的人,她必定逐出去。可是现在,只能忍。梓婋拿出怀里的金疮药,递给云雀:“自己上个药。回房守着大公子。我吩咐你的事,不要忘记。好了,各归其位,轮岗休息,保持体力。” 众人依言散去。 梓婋也不再管云雀,对韩阔道:“那两个人,砍了一只手,丢出去!”梓婋仍旧要留对方一只手。 原晓朗不解:“直接杀了得了,你要他们的手做什么?” 梓婋疲惫地道:“我不想杀人。” 第353章 连青会进攻进攻1 原晓朗听了梓婋的话,指咂嘴:“你这还不如杀了他们呢?他们干土匪一行的,少了一只手,迟早作为肉盾牺牲掉。看着仁慈留人一命,其实是要他们生不如死。你这个女人,好歹毒的心思。” “晓朗!”韩阔出声制止,并带着歉意和梓婋道歉,“他不懂事,你见谅!” 梓婋摇摇头道:“原小公子,你兄长将你保护的太好了。和我们相比,你简直就是在蜜罐里泡大的。” 原晓朗不解:“你说这个和你杀不杀人有什么关系?” 梓婋搓搓手,凑近炭火盆:“我杀了他,他的家人就会失去一个亲人,一个劳力。日后孤儿寡母,必定过的凄惨;我不杀他,全须全尾的给他放回去,再等着他们来打杀我吗?我留他们一只手,将他们的劳动能力除去一半,他们若是看得清,就该主动退出连青会,回到家里好好过日子,也不至于饿死。这样,我还算残忍吗?”梓婋反问道。 原晓朗垂眸若有所思。不管原晓朗心里如何想,梓婋转身对笑尘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笑尘点点头:“没大问题,虽然手脚还发软,但还是拿得起刀剑。” 梓婋道:“好的,那后方就交给你了。” 亥时刚过,万籁俱寂,天黑地白,一点都不影响夜行视物。连青会众人衔枚而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平安客栈。李军师带一队,冯护军带一队。前者蛰伏在后门,后者准备对前门猛攻。两队人马,皆全副武装,双目带着嗜血的凶光,像一群饿了十天半个月的恶狼,流着饥饿的口水,紧紧地围绕着这所芜花镇最大的客栈。 坐在大堂里的梓婋手脚冰冷,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夜越深,天越凉,她反而越清醒,手脚的冰冷,并没有让她产生不适,似乎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在了胸口。 “一会儿,若是挡不住,你不要管其他,帮我将笑尘带走,可以吗?”梓婋幽幽地对原晓朗道。 原晓朗有点恼怒:“要带你自己带,我才没工夫。我得护着我韩大哥!” 梓婋点点头,喃喃自语道:“嗯,各人有各人要保护的东西,我也不能勉强你。”说着从怀里掏出匕首,狠狠地往桌上一扎,“那就只能破釜沉舟了。” 随着一声尖利的鸟叫声划破天空,客栈的大门洞开,冰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席卷而入。梓婋众人迅速隐身黑暗中。此刻已经雪停,盈盈月光从大门倾泄而入。大门内则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仅门口那一方月光堪堪停留在门槛朝里半丈处。 一支带着油火的箭射进来,嗡地一声钉在梁柱上,不消半息,一颗雪球从黑暗处飞出,将火箭熄灭。外面的人见火箭被熄,立马又射进三支,也在转瞬之间,被雪球砸灭。 “护军!”一个名叫水生的土匪对冯护军道,“看样子,这是请君入瓮呢!我们怎么办?冲不冲?” 冯护军站在街对面,眺望着客栈的情形,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李军师已经发出信号,后门处肯定有行动了。我们两面夹击,人手又多,不怕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走,跟我冲!”说着就一马当先冲进了门槛。所有人刚踏进门槛,大门就嘭地一声关了,距离大门最近的几个土匪立马回身检查,发现大门被人从外面顶死了,边上的几扇窗户也被人用板子从里面钉的结结实实。 “护军!”一个土匪喊道,“门窗都被封死了!” “怎么办?我们这是被包了饺子吗?”另一个土匪问。 水生走近冯护军道:“护军,照理说军师这个时候应该冲杀到这里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军师那边被一网打尽了?” “怎么可能,即便被擒,至少会有打杀声,我们从进来到现在,你们听到一点人声了吗?”另一个土匪名唤狼牙,他长得魁梧,但是胆子较小,他缩在一边窃窃私语,发出的气音,让大家听的毛骨悚然。 冯护军训道:“别在这里吓唬大家,先把火点起来!他们才几个人,前后哪里兼顾得了?”说完,几个手下陆续点火。但是刚点上,还未等看清周围,又被飞来的几个雪球给灭了。 这下冯护军急了,大吼一声:“他娘的!戏耍我们呢!有种出来,我们面对面的干!缩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音刚落,只听得歘歘两声,带着一阵劲风,从众人头顶袭来。因为火点不起来,大家只能凭着感觉朝上挥舞着武器。刀剑的碰撞声和在肉体上的戳刺声交织在一处。过了好一会儿,大家发现从上而来的力道并没有攻击他们,才停下手来。正当大家疑惑的时候,两条火线从半空中游出,顺着二楼走廊的扶手形成一个圈,照亮了整个大厅。众人这才看清,原来刚才头顶袭来的那道劲风,是吊着的两个人。 “是刀把子和苦杆子!”水生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被吊着的、封着嘴巴的人,尽管他们已经被自己的同伴戳的血肉模糊。 “快,快救人!”土匪之间还算讲义气,七手八脚地将人放下,发现这两人已经是出气得多进气的少,眼看着是不行了。 “护军!这,这怎么办?”水生半抱着苦杆子,仰着头悲愤地问道。 冯护军此刻怒气值已然到了极限:“王八蛋,狗日的!给我出来,光明正大的跟我干一场!伤我兄弟,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冯护军带来的土匪也应声阵阵,一时间污言秽语充斥着整个大堂。甚至有土匪一边骂一边朝二楼冲去,因为他们在一楼搜了一圈,没搜到一个人。 “嘭!”一声巨大的枪声响起,冲在楼梯上最前面一个的土匪顿时停住脚步,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仰面倒下,额头正中间留下了一个血洞。众土匪大悲大惊之下,都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面面相觑。同时从大厅连接后院的地方,涌进来大批人马,原来是李军师带着其余土匪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才来?后院这么难攻?”冯护军口气不佳,带着焦躁和埋怨。 李军师不辩,而是问道:“你这边如何?” “死了一个。”冯护军朝被杀的土匪扬扬下巴,“你那边怎样?” 李军师道:“后院无人,货车全部埋在雪里,并用绳子链条栓在了廊下,想要带走得好好下一番功夫。” “那你不能放火烧了?”冯护军瞪大了眼睛。 李军师道:“你没听我说吗?都埋在雪里,怎么烧?”李军师话音刚落,那处连接大厅和后院的门也被关了起来,几个土匪立马冲上前去推门,也是纹丝不动。 “遭了,真被包饺子了!”推门的土匪大喊。 “慌什么,我们四十几号人,还怕几个镖师吗?”冯护军吼道,“客栈里的人听着,乖乖将我堂弟和茹子期交出来,老子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李军师比较淡定,他对冯护军道:“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我们还是要小心点。” “诸位,幸会!”梓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楼栏杆处,清亮的声音吸引了众土匪注意力的同时,也将众人吓了一跳。土匪狼牙更是惊呼半声后,自己捂住了嘴巴。大家朝上看去,只见梓婋不施粉黛,男子束发,一身厚实的大氅,将整个人包的严严实实,面容苍白带着疲惫,眼神却带着凌厉和蔑视。 第354章 连青会进攻进攻2 有冲动的土匪不等李军师和冯护军下令,不怕死地又朝楼梯冲上去,打算杀了梓婋拿个头功。不料从梓婋身后转出一个人影,手持黑洞洞的火枪,不带停滞地射出一枪,又是正中土匪额心。持枪人员正是笑尘。 “欺人太甚!”冯护军大吼,提起铁虎爪就要上二楼,笑尘立马将枪口转向他,随着火枪上膛的声音,冯护军到底止住了脚步。 李军师心道:我方虽然人多,但是对方现在有火枪在手,指不定下一枪会射中谁,还是得缓缓图之。 于是李军师换了一副表情,带着和善:“这位应该就是商队的老板吧?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你跟她客气什么?她已经杀了我们两个兄弟了!”冯护军嚷道。 李军师并不理睬他,而是继续道:“不知道如何称呼?” 梓婋道:“在下姓言。既是无冤无仇,还请阁下速速退走,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两边,如何?” 李军师道:“好说好说。只是你得先把被你扣押的兄弟放回,另外,茹子期,我们必须带走!” 梓婋摇摇头:“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我若是听你的,把你要的人都交出来,说不定下一刻,我们都要死在你手上了。毕竟,局面已是如此。”梓婋说着看了看倒在楼梯上的两具尸体,接着道:“不多啰嗦了。要么你们现在退走,要么就全部留下!” “哼!好大的口气!”李军师不屑一顾,“蚍蜉撼大树,你找死!”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哨,使劲儿一吹,立马大门处就传来强烈的撞击声。原来李军师还暗中安排了人手在外面接应,一旦里面出现不利于己的情况,外面的人随时响应。 客栈大门虽然有加固,但到底扛不住猛烈的多次撞击,眼看着门板出现了裂缝,梓婋大力地拍了拍手掌,立马埋伏在周边的镖师全部跳将出来,直接发起了进攻。连青会的人员,虽是土匪,但李军师是懂兵法的,所以他的手下都不是普通的、只知道蛮干的土匪,而是身怀武艺的好手。梓婋手下的镖师走南闯北,身手也不弱。双方对战,兼具正规军的进退方式,也有江湖人士的灵动身行和无赖打法。一时之间,不大不小的大厅陷入混战,刀剑声,叫骂声,皮开肉绽声,声声入耳。李军师站在战场中心,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土匪围着他,保他不被梓婋的人伤害,他站的岿然不动,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二楼的梓婋。梓婋也不惧,半眯着眼睛,也直视着李军师。似乎二人都未受到外界打杀的任何影响,而是在进行着精神世界的较量。 到底是土匪人手众多,且大门被外面的土匪撞开,又有十几人涌入大厅,这不大不小的大厅哪里容得下如此众多的人。压倒性的人数,占据天然的优势,即便镖师们身手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且战且退中,镖师们退到了后院。后院经过李军师的扫荡,现场杂乱不堪,被雪埋住的车架,被挖的坑坑洼洼,有几辆车的车轱辘被暴力拆除,但是整个车架被捆着绑在了廊柱上,可见土匪拿这根本就没办法,只能搞点破坏。 后院场地开阔,又有车架做掩体,很快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有几个土匪根据李军师的指示,直接蹿上了二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茹子期。成沣和练琴儿武艺在镖局里算是好的,加上长久的相处,默契十分,互相配合下,击退了几波土匪的攻势。而房间内,赵雷的手下飞鱼则尽职尽责地持着武器守在赵雷和茹子期的床边。 后院的战局一度陷入胶着,看似有攻有守,但是躲在掩体后面的梓婋明白,不过是己方在强撑罢了,人数上的劣势,让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到目前为止,至少有四个镖师倒地不起,不知生死。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一团雪,手掌的温度将雪团融化稍许,雪水从指缝间流出。 “原晓朗!”梓婋喊住围在她周围的原晓朗。 原晓朗横扫出一剑,封了一个土匪的喉咙后,快速地退到梓婋身边:“什么事?”这个傻孩子,一直说没空关照梓婋,要照顾他的韩大哥,但是从战斗开始时,就未曾离开过梓婋的身边,为梓婋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会暗器吗?”梓婋急问。 原晓朗点头:“略通。” 梓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短小尖锐,塞到原晓朗手中:“你看准机会,射杀那个军师,发射银簪时要大声喊出来,提醒对方暗器来了。知道吗?” 原晓朗甚是不解,哪有暗杀人还高声提醒的?面对原晓朗懵懂不解的神色,梓婋也没时间好好解释,只得催促道:“听我的,快找时机!” 原晓朗在梓婋的催促下,只好拉着梓婋的手转移,去寻找合适的位置和角度。从一个雪包转移到另一个雪包,中途原晓朗宰了三个土匪,梓婋也用偷袭的方式宰了一个。土匪喷溅出来的血,弄得梓婋兜头满脸,让人都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有两只眼睛亮的吓人,就像是蛰伏在雪地里的、等待捕杀猎物的豹子。 在原晓朗的掩护下,梓婋躲在了离李军师最近的一个雪包后。不到两丈远的地方,韩阔一个人对付着李军师和其他两个土匪,左支右绌,分身乏术,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血液流出,浸红外衣。原晓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正要跳出去帮忙,却被梓婋拦着不让:“找机会!”梓婋对着他做口型。 原晓朗虽然不知道梓婋到底要干什么,但还是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着场内的打斗。突然他跳将起来,朝韩阔方向大喊一声:“暗器来了!”接着甩出梓婋给的那根银簪。那根银簪带着劲风呼啸而去,韩阔在听到原晓朗的喊声后,立马跳出包围;而那两个和韩阔缠斗的土匪立马就扑向李军师,动作熟练地去给李军师挡暗器。原晓朗力道不小,银簪射出后,虽然没有扎到李军师身上,但是正中一个土匪的后脖子。看看着兄弟为了救自己,倒在了面前,李军师本能地接住兄弟倒下的身体,半跪在原地:“牙根,牙根!”喊了两声后,牙根没有反应,已然是被银簪断了颈骨,一命呜呼了。 李军师咬牙抬起头怒喊道:“姓言的,老子要你的命!”话音还未落,梓婋猛然从雪包后站起身,持枪上膛,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带着硫磺的刺鼻味儿和冷空气无法抵挡的灼热目标明确地朝李军师飞去。 人的速度如何比的上热武器?暗器袭来,靠近李军师的土匪还有一瞬的反应时间,子弹可不会给这个机会。李军师最后一个“命”字还未完整说完,额头靠近发际线处,被一股强大又迅速的力道击中。这股力道直接掀了他的头盖骨,白色的脑浆子,红色的血,顿时糊满了李军师的脸,也飞溅到他周围的人身上。 “军师!”靠的近的几个土匪顿时悲愤长鸣。但哪怕他们喊的声音再高,也阻挡不住李军师轰然倒地的趋势。 “匪首已死,尔等还不速速就擒!”梓婋蹲下身子高声呼道。 冯护军正和笑尘缠斗在一处,老金在边上一直给笑尘打着配合。听到巨大的枪响,都愣在了当地,接着便是梓婋高呼“匪首已死”的话。笑尘和老金顿时信心大增,手上的攻势丝毫不减。 第355章 战斗结束清战场 梓婋在掩体后面继续大声疾呼:“咸宁县驻军已在赶来的路上,算算脚程,顷刻即至。我知道,你们不过是普通农户,被连青会的妖言所蛊惑。现在匪首已死,若是及时投降,还能留一命回家种地。若是负隅顽抗,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番喊话结束,不少土匪开始动摇犹豫,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着眼神。有些人手持的刀剑,刀头甚至已经不再朝前而是下垂。此情此景,其实局势已经控制住,优势在梓婋一方。但是冯护军如何肯罢休,这次带人马出来阻击赵雷一行,本就是想抓了茹子期去敲诈郡主府,不管期间茹子期死了还是活着,只要茹子期在手,郡主府还不是得乖乖听连青会摆弄?谁知道出师不利,先是堂弟被抓,再是损失几个小弟,现在连李军师都被击毙。此时冯护军的挫败感和愤怒值已经到了顶峰。 愤怒之下,理智全无,他爆发出的情绪和动作,让众人始料未及。先是一刀劈退了老金,再是横刀一扫,刀锋将笑尘逼退,最后是纵身一跃,整个人像一只大鸟一般,扑向了梓婋躲藏的掩体。而此时,正好梓婋探头出来观察,眼看冯护军即将扑抓梓婋,原晓朗则亦飞身而上,身形灵巧的像一只燕子。在笑尘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原晓朗凌空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冯护军的腰上。冯护军像只折了翅膀的大雕,滚落在地,身上裹满了雪花,还未等他翻身起立,脖子上已经架了三把刀了。 梓婋跌坐在地上,瞪大了双眼,发丝尽乱,满脸鲜血,刚才巨大的惊吓,让她神魂俱灭,连笑尘的声声呼唤都未曾将她叫醒。 “阿姐,阿姐!”笑尘急冲至她的身边,摇晃着她的双肩,但梓婋始终都不曾给他回应,就是怔怔着看着前方。 笑尘顿时慌了神:“阿姐,阿姐,你别吓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看看我,看看我!” “给我起开!”原晓朗一把将笑尘推开,站在梓婋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啪”的一声脆响,将梓婋的脸都扇侧了过去。这下梓婋略略回过了神,带着疑惑和懵懂问道:“原晓朗,你干嘛打我?” 笑尘松口气跌坐在雪地上,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 冯护军被三把刀押着,不敢动弹,此刻嘴里还在叫嚣着:“识相的就将我们放了,不然等我们当家的出山,有你们好看。” 梓婋稳稳心神,在笑尘和原晓朗的搀扶下站起来,走到冯护军的面前,先是什么都没说,而是眼神扫视全场。只见整个后院,杂乱一片,倒下的人,在夜色下发黑的血,残肢断臂,在盈盈月光下,修罗场似的。己方的镖师,已经有五个被蒙上了白布。对方的土匪,也横七竖八地躺倒至少有十个。一片惨淡,双方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皆输。 梓婋抹了一把脸,语气森然:“满意了?死了这么多人,你得到什么了?”问完不待冯护军回答,就吩咐道:“去把冯老板带过来。” 就近的镖师立马就将人押了过来。梓婋不是个喜欢虐待俘虏的人,所以冯老板自从被抓了后,除了被绑着,没有受到一点伤害,身上的衣服,头上的头发,都一丝不乱,成了在场唯一一个干净整洁的人。 冯老板被捆着,被推搡着,一路跌跌绊绊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他看到被钳制住的堂兄,看到现场这惨烈的一幕,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噗通一声跪在冯护军面前,痛哭流涕:“大哥,是我对不起大家!大哥!”他整个人随着哭喊声卷缩起来,匍匐在地,言语中的悔恨,让冯护军也红了眼。 “若不是我心急想着立功,提前给他们下药,就不会有现在。我错了,大哥,你杀了我吧,我还有什么脸活着面对众兄弟啊!”冯老板哭声哀哀,句句求死。在堂弟的话语中,冯护军咬紧了牙关,满脸的恨意,却始终无法挣脱镖师们的钳制。 梓婋开口道:“后续还有多少人马?什么时候到?” 冯护军愤怒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惊讶,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 梓婋直起身,深深地叹口气道:“李军师若是没有后手,就不是你们口中的军师了。他只是败在了我的枪下,不是败在了我的实力和智谋下。” 冯护军听了梓婋的话,颓然地松懈下来,一副认命的样子。见冯护军不开口,梓婋也不继续追问,而是吩咐镖师们开始打扫战场,死去的镖师安置妥善安置,死去的土匪就地掩埋。受伤的人赶紧去疗伤,被俘虏的土匪,包括冯护军和冯老板,全部被砍下右手,捆了起来,分开关押。 梓婋强撑着精神带着药箱,在穿梭在大堂里给大家疗伤。成沣和练琴儿也受了不轻的伤,被她处理好后,就和茹子期躺在一间房内休息。好在茹子期情况平稳,虽然人还未醒,但梓婋看过后断言已无生命危险。已经醒来的赵雷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万分,先是朝郡主府的方向磕了个头,又朝梓婋磕了个头,自己小主子总算保住了命,让他也好和郡主有个交待。 笑尘在厨房间端了碗清粥,站在梓婋身边,一边吹一边道:“阿姐,先吃点东西吧!” 梓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先放那边,这边几个我处理好再说。” 韩阔走过来汇报:“各处已经加固过了,大门,窗户以及后院的车架,都重新做了布置。这次折损了五个镖师,几乎人人受伤,战力大损啊!不知道下一波进攻什么时候来。言老板,云雀赶得及吗?”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梓婋就让云雀趁乱逃了出去,直奔咸宁县衙求援。根据朝廷的规制,咸宁是大县,军政并行,是有一部分驻军的。梓婋派云雀带着茹子期的信物去借兵。哪怕借不到兵,也要带上咸宁的所有捕快前来支援。不过天气环境如此,除非云雀能飞天遁地,不然是绝对不会在短时间内赶来的。所以接下下,梓婋他们还得面对一场硬仗。 梓婋手脚麻利地处理了一个镖师的伤,转而对韩阔道:“云雀赶不赶得及,我们都得面对接下来的仗。韩老板,这次真的抱歉了,为着护送我,让你们陷入此等境地。战死的镖师,我会出抚恤,他们家人今后的生活,我包了。” 韩阔道:“言老板言重了。做镖师的,本就是刀口舔血讨生活的,我们干这一行,早就做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只是或早或晚罢了。你不必太过自责。” 梓婋垂眸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道心坎,我过不去。不过这些事日后再说吧,前提是,我们都得好好的活下来。” 众人听了梓婋的话,皆默。顾不上宽慰和鼓励大家,梓婋草草地喝了口清粥,就去找了赵雷。 “赵将军,我弟弟是锦衣卫,对于机关机巧略通。你们几个是军户出身,兵法排布,定然烂熟于心。”梓婋在茹子期的房内,开门见山。 “我们刚扛过了一波攻击,第二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现在我要你们和笑尘组成临时指挥组,利用客栈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设机关、布陷阱,争取能抵挡一阵。” 赵雷中毒最深,此时醒来,体力却还未完全恢复。刚才外界的打斗,他完全不知情,还是飞鱼给他细讲了,他才知道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 第356章 做好准备续二场 赵雷这次出任务,连自己在内,一共是带了六名手下,加上茹子期,一共七人。除了领头的赵雷外,云雀擅轻功,飞鱼擅刑讯,还有擅长暗杀的元蛛,精通机关暗器的雾蛇,武艺拔尖的海狼。这几人组队,就是一支机动性、防御性和攻击性极强的特种兵小队。梓婋看中的就是这支小队的隐藏实力,故而想将第二次布防完全交给他们。之所以一开始没有交,是因为梓婋有自己的考量。首先赵雷倒下了,其余人都是身怀绝技的士兵,自然各有自己的傲气。即使是主将赵雷倒下了,他们也不会百分百听从梓婋的调遣。毕竟在他们眼里,她言梓婋不过是一个财大气粗的过路商人,仅此而已。而如今,在梓婋的运筹帷幄下,带领一众镖师,扛住了连青会第一波进攻。虽有伤亡,但击毙了李军师,又生擒了冯护军。要知道这两人在连青会的地位不低,郡主娘娘带兵多次围剿,都未能将这二人杀掉,现在被梓婋带人解决了,故而后续连青会的报复也不会仁慈。 赵雷带的五人队员,除了不在现场的云雀,将梓婋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所以此刻都对梓婋心服口服。 赵雷对梓婋点头赞同:“一切听言老板的。” 梓婋环视周围几人,在赵雷的示意下,都表示任由梓婋调遣。 梓婋松了口气,就怕大敌当前,人心不齐。镖局这边不怕,本身有雇佣关系在,加上这几个月同吃同住的相处,自然是拧成了一股绳。而赵雷这边,就怕紧要关头,各自为政。那对敌人来说就是送上门的仁慈了。 梓婋得了赵雷的首肯,其他人也无甚异议,就直接道:“大门薄薄的一层门板,对敌人来说,形同虚设,大门处至后院通道,要多多设置陷阱机关,能拦下多少人就拦下多少人。我们的主战场还是在后院。刚才大家也都看到了,后院地形开阔,虽然我们的车马盖上了雪块形成了一个个掩体,但到底是雪糊的,用处不大。后院还是适合近身搏斗。人数上,我们这次损失了五个镖师,目前人数不到二十人,战力折损近三成。说句丧气话,若连青会主力来进攻,我们的抵抗无意识小舢板对滔天海浪。想要搏一条生路,还得在后院好好下一番功夫。” 梓婋说完,众人深以为然。 “如今大雪封路,我们即便出走,也走不了多远,带着一众伤兵和物资,也不过是敌人追逐戏弄的猎物。”梓婋铺垫许多,终于说到正题,“我们现下俘虏了不少连青会的人,这些人,我想该利用还是得利用起来。” 赵雷问道:“不知言老板有何想法?” 梓婋道:“我擅医,但对毒也略精通。给他们下药,先让他们给我们干活,将机关陷阱都布置起来,咱们自己人好休整。待布置好,这些人留着也无用了,挑了脚筋用绳子串着捆起来,绑在大门外震慑连青会的。若是不顾兄弟死活直冲,那这些俘虏就算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下;若是顾及兄弟性命,那这些俘虏也是能帮我们拖一拖时间的。”众人明白这个拖延的时间是指什么,是指云雀的救兵。 韩阔不解:“即便下毒,也不一定所有人都接受威胁为我们所用啊。” “那就都杀了!”飞鱼直接了当,他擅刑讯,内心的冷漠比梓婋有过之而无不及,“把人头挂在大门处,示威。”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良久没有人接话,可能还是觉得此举过于残忍了。 笑尘拔出贴身的短刀,狠狠地扎在桌面上,一刀定性:“绝境求生,各凭本事。”一句话就将梓婋和飞鱼的主意敲定了。 短暂的会议结束,各人各归其位,开始忙碌起来。笑尘和原晓朗交换了岗位,再次成了梓婋的贴身护卫。 “阿姐!”笑尘跟在梓婋身后走下楼去,“你说这次我们撑得过吗?” 梓婋头也不回道:“撑不过就死!”说着转过身,仰视着笑尘继续道:“梓昭,若是我们姐弟一起死在这里,我也没有遗憾。但尽量活着,可以吗?”目光盈盈,带着温柔也带着坚强。 笑尘抿了抿嘴:“我们都要活着!活着回去见到王爷。” 梓婋一边下楼一边轻叹道:“楚轶啊!嗯,稍微有点想他了呢!” 新的进攻是第二天半晚发起的。因为前一夜的对战,打杀声震天响,传的整个芜花镇都知道了。大白天的时候,各家各户都闭门不出,甚至连烟囱都不曾升起过炊烟。镇上唯二的两个捕快似乎也失了明失了聪,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过。 “明哲保身,应该的!”梓婋喃喃自语道。 新的进攻来的不早也不晚,可见极端天气造成的影响,不仅是对梓婋他们的,对敌人也同样的效果。带头的是一个中年妇女,魁武有力,身材健硕,若是不开口,梓婋都以为这是一个男人。 “里面的听着,速速出来投降认输,否则我会将此处踏为平地!”中年妇女战甲裹身,手持一杆长枪,甚是厉害勇猛的样子。 “这人是谁?”梓婋问被捆的倒扎蹄的冯老板,“你们寨子还有女将?” 冯老板胆气没有他哥那么大,被梓婋的人一番折磨早就没了精神气,加上经历了昨夜的战斗,亲眼见着了李军师的死亡和那么多兄弟的伤亡,他早就木木呆呆像一具行尸走肉了。 梓婋毫无形象地踢了踢冯老板,冯老板才略略回神,轻声地道:“她是我们三当家,是大当家的夫人。” “你们大当家和二当家为什么不来?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英雄好汉?”原晓朗嘲讽道。 冯老板有气无力地继续小声说:“二当家死了,赵雷带人摸进寨子后扔了霹雳弹,二当家被炸死了。大当家得坐镇山寨,不能轻易出寨。” 话音刚落,大门被重击一记,立马就出现了一道裂缝。门外俘虏们哀求的声音不绝于耳,都是求三当家救命的。 这位三当家名唤齐清莲,说起来经历也颇为传奇。她原是西安府境内一个叫馒头村的村民。自幼生的不似女儿家,身材健硕又魁梧,吃的多,个子高,力气还很大。年过二十五都未有人上门提亲,被左邻右舍从年头嘲笑到年尾。她家里有父母,有兄弟姐妹好几个,因着她的缘故,在村里抬不起头。她也是个硬气的,为了不拖累家人,自己收拾包袱就离家出走了。正当宋钬作乱,被长安郡主镇压,人人不敢去的三水,她反其道而行之,去了。她的想法是,那边刚安定下来,谋生的机会肯定多,官府为了维稳肯定也会加大安保力度,那安全性也是可以保障的。富贵险中求,齐清莲就只身去了三水。到了三水后,果然是个谋生机会多多的好地方,她在一户富户家打杂,一月五钱,是一份薪水十分高昂的工作了。她本打算攒个几年钱,就回家,自己不嫁人,也要给姐妹们挣一份好的嫁妆。谁知道,干了不到两年,宋钬的残部卷土重来,和官兵几场战斗后,掳了一批平头百姓进了山,齐清莲就在其中。 在做奴隶期间,很多俘虏都被杀了,或者吃不起苦累死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活了下来,其中就有齐清莲。说到此处,可以想见,齐清莲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并非十恶不赦的土匪。转变是发生在长安郡主带兵清剿连青会的时候。 第357章 三当家带人进攻1 长安郡主清剿连青会,气势如虹,势如破竹。整个根据地很快被朝廷的军队冲的七零八落。一众奴隶趁着兵荒马乱纷纷出逃,齐清莲也跟在众人身后逃命。她胆子够大,逃命逃到一半,想到自己给山寨干活这么久,一分报酬都没有,现在山寨乱了,何不趁乱去搜罗一些值钱的东西呢?秉持着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发的道理,她脱离逃跑队伍,一个人靠着对寨子仅有的印象,摸到了寨子的正堂。 当时的正堂,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血迹东一块西一滩。死人也是这边躺一个,那边卧一个。普通人见了,保管吓得屁滚尿流。偏偏齐清莲是个勇的,做奴隶的这段时间,她见惯了生死,现在眼睛里根本没有这些人间惨事,一心只想着搜刮一些金银好傍身。一个一个死人身上摸过去,还真给她掏到不少银钱,有碎银子有铜钱,还有一些小金器。她顺着血迹找死人,越找越深入,越深入,死人身上的东西也越值钱。她知道,应该是朝廷的军队围剿连青会,连青会的主要成员都往主屋这边躲了。 齐清莲一路摸死人,最终摸到了连青会当家的身上。连青会当家的是宋钬的表兄,叫柏庄,年纪在三十五六岁左右,是个身强力壮的铁汉,宋钬死后,他扶持宋钬的幼子宋谦上位,成为会主。宋谦年仅四岁,懂个什么?连青会没多久就完全被柏庄把持,成为隐形的当家人。宋谦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极其严重的风寒,夭折了,经过连青会众人的推举,柏庄正式担任会主一职。在柏庄的带领下,连青会除继续和朝廷对抗外,和北元小朝廷也有联系接触,在北元的刻意扶持下,这连青会普通一个火疖子,深深地长在了西安府的腹地,时不时做一场乱,让现任秦王头疼不已。 秦王在朝廷同意他对连青会大规模用兵后,长安郡主坐镇中帐,调兵遣将,历时三个月,再次将连青会重创。此时的柏庄被人当胸一剑,刺了个对穿,人半跪在屋内,一动不动。齐清莲摸上他的时候,他人还没凉。齐清莲不知道他的身份,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不应该啊,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还未摸完说完,就被柏庄一把抓住手腕子,那力道几乎将她手腕抓断。 齐清莲吓得大叫一声,反应敏捷的她倒地后一脚就蹬了出去,将柏庄踢了个倒仰。柏庄仰躺在地上,气若游丝,似乎刚才那奋力一抓将他仅有的力气都耗尽了:“救,救我。求求你,救我!” 齐清莲稳稳心神,知道人还有气就大着胆子上前查看。齐清莲虽然莽,但到底心肠不恶毒,见人活着,也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就救了。这一救,就把自己救成了柏庄的夫人。 柏庄的妻儿在长安郡主的围剿中全部身亡,一干得力手下也全部殒命。不过北元支持仍在,他有足够的信心能重振连青会。目前最主要的就是重新收拢人马,安营扎寨,稳定下来。齐清莲对他有救命之恩,加上他也急需重新娶妻生子以巩固地位,于是他就求娶了齐清莲,看中的,是齐清莲的救命之恩和健硕的体格,救了他这个匪首,齐清莲在官府那边也是重犯之一了,二人一条船,只有齐心,船才不会翻;其次柏庄的观念是,唯有健硕的身体才能有高质量的后代,原本的妻儿身娇体弱,在围剿中根本没法儿远逃,所以才在朝廷的追击中被杀。 那为什么他急着娶妻生子呢?他的考虑是,他能取代宋钬之子,皆因宋钬之子年幼无知,他若是重振了连青会后再生下继承人,届时他不一定还活着,即便活着,也是步入中老年,那幼子继承连青会,岂不是要走宋钬之子的老路?他不能让这种隐患存在。 柏庄诚意十足,给了齐清莲百分百的体面。齐清莲呢,也知道这求娶不过是报恩,并无夫妻情谊在,索性自己也嫁不出去,不如就凑合得了,还能混个“贵妇”当当,也算光宗耀祖了。一个颇有心计,一个莽而无知,一对夫妻档就这么神奇地诞生了。 齐清莲跟着柏庄这几年在西安府内,东南西北地折腾,身手也是练出来了,能独立带一支人马出任务,加上去年她怀孕,一举得男,在柏庄的心中,地位就更加稳固了,如今正经是连青会的三当家。她听闻李军师和冯护军带队进攻平安客栈失利,立马就带着大部队前来支援。 此刻齐清莲指挥着手下撞击大门,她们带了小型的撞门车,不顾被绑在门口的俘虏,直接推着车就撞。肉体哪里抵得过这撞门车?几个靠近大门的俘虏一下子被撞的断成了两节,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出口就一命呜呼了。穿过俘虏串,撞门车撞击在客栈的门上,小小的客栈门板都没扛得过两下,就被撞的稀碎。六个先锋直接冲进客栈内想抢个头功,谁知刚踏进门槛,就被一道劲风割了喉,纷纷倒地不起,命丧黄泉了。齐清莲的斥候猫着身子几乎是匍匐前进,前去查看,回来后回禀齐清莲道:“三当家的,是弓弦,他们在门槛处留了机关,一过门槛就会触发机要,弓弦就会弹射出来。弓弦细而锋利,加上一定的角度和力道,割喉不在话下。” 齐清莲膀大腰圆,不论长相还是行事作风,都是男子的风范,她不信邪地道:“小小客栈,折了我两员大将,我倒不相信了,绝对实力的碾压,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客栈?我这么多人,光是走路,也能给它踏平了。”说完就发号施令,命令三十几人一起冲击。 三十几人,有直冲进大门的,也有上房上屋顶,准备上下夹击的。进大门的,不知道又触动了哪里的机关,“嗖嗖”一波密集的银光闪过,立马倒地八九个,剩下的弯腰弓背在大厅内不敢轻举妄动;上屋顶的,落地的时候个个脚下打滑,稳不住身形,跟下饺子似的,很快就从屋顶滚落七八个下来,摔的头昏眼花,严重的似乎是断了骨头,一直爬不起来。还有勉强能站的稳的,刚在屋顶上扒住,就喊了一句“屋顶有油”,刚说完,不知道哪里射来一支火箭,瞬间就将剩下的人全部点燃。借着油和风,火起的很快,人体哪里承受的住这等高温,这几人也很快从屋顶滚落,在雪地里不停地打滚。 出师未捷,连吃两波亏。齐清莲气的咬牙切齿,纵横西安府这么多年,除了在长安郡主这娘们儿手里吃了亏,还未曾在其他人手里受此等羞辱呢!她面色阴沉,控马长鸣,大手一挥对身边的副手道:“你带人,去攻后院。我倒要看看他们在这客栈里能玩出什么花样!”说完又弯腰低声吩咐道:“小心点!” 副手名叫常奎,是齐清莲的心腹大将,这人最擅弓箭,因此他的武器是一把可以连发五支箭的连弩。常奎得令后,立马点兵点将,带了十二人绕到后院。后院此刻也严阵以待,门口处摆放了一个个小小的坛子,码的整整齐齐,有三层。 常奎见此,不明所以,点了一个小兵上去查看,小兵一看就回道:“大哥,是火油。” 常奎奇道:“这是要做火弹?摆在外面,不怕我们全搬走或者点燃了扔回院内吗?” 第358章 三当家带人进攻2 常奎在后院门外发现了大量的火油,却奇怪为何这些火油会用坛子摆在明面上,在小弟查看没发生什么危险后,他也上前,搬起了最上面的一个坛子,打开检查。打开的瞬间,一股青烟冒出,熏得他眼睛巨疼无比。剧烈的疼痛下,装着火油的坛子跌落在地,火油撒了到处都是。一枚火箭适时呼啸而至,引燃了倾倒在地的火油。火势迅速蔓延,这些坛子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成分,一个个在火舌的舔舐下,爆裂四散,蹦出的坛子碎片和溅出的油花,攻击着这帮不请而至的土匪。事发突然,这些土匪在疼痛中回过神,纷纷逃离现场。最先去探查坛子的小弟,已经倒地没了声息。而常奎,双目受伤,好在手下忠心,自己逃命的时候,拽着他的胳膊也将他成功拖离了火海,绕回前头和齐清莲报信。 看到属下三番两次被伤,齐清莲的怒火已然达到上限:“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我数十个数,若是不出来投降,我将派重车将这里推平!” “一!二!三!四……”随着齐清莲的数数声,她剩余的手下都严阵以待,就等齐清莲的一声令下。眼看着数字即将到十,空中传来呼啸声,伴着寒风,一支箭穿云而来。齐清莲跨坐在高头大马上,身材高大的她,单手在空中这么一抓,那支箭就攥在了她的手心。挥退上来护驾的手下,她检查手中箭,发现箭尾绑着一块白布。打开白布,里面就写了一句话“若退兵,奉上黄金千两”。 齐清莲看到“黄金千两”这四个字,眉毛一挑,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随手将白布甩给等候命令的一名属下,属下接住白布,将布上的话大声念了出来。一干土匪听了之后,纷纷躁动起来。齐清莲握拳举起,众人立马噤声。齐清莲用马鞭指向客栈,大声道:“兄弟们,对方能出黄金千两,可见里面的黄金不止千两。大块的肥肉摆在眼前,难不成我们就吃点糟头肉吗?” “杀,杀,杀!”一众土匪摇旗呐喊,呼声整齐划一。 齐清莲举起马鞭呼道:“兄弟们,大家伙儿一起冲,我们人多势众,里面机关再精巧,也敌不过人海战,大把的黄金在里面等我们呢!” 说完,第一排的土匪竖起了盾牌,第二排的土匪在第一排的身后端起了长矛,第三排的土匪则架起了弓箭,另有十几个手持刀剑的土匪从两侧护航。小小的平安客栈,在风雪中被一群恶狼慢慢合围。 人多力量大,很快,在盾牌兵的保护下,长矛兵将门板窗户全部捣毁拆下,整个客栈大门,就剩下一个框架,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只见大厅里的半空中吊满了各种重物,一看就是梓婋他们设置的机关,等土匪们进去,断了绳子,重物砸下,即便不能全歼,也能让不少的土匪受伤失去行动力。 不待土匪们拆除,一声大喝从黑暗中传来:“请好了各位!”随着话音落下,吊着的重物纷纷落下,好在众土匪有所准备,纷纷托举盾牌的托举盾牌,跳到角落里避让的避让。一时之间,竟无一个土匪受到伤害。 “哼!雕虫小技!”齐清莲在外面看的清清楚楚,不屑地哼了一声。 屋内的土匪们见不再有后续的攻击,吊在半空的重物也尽数落下,于是很快地重整旗鼓,继续列队推进。很快就占领了一楼大厅和二楼。 “三当家的,没人!”一个土匪高喊。 “这里也没人!” “这里没有人!” 陆陆续续的汇报声传给齐清莲。 齐清莲身侧给她牵马的一个土匪疑惑不已:“当家的,这帮人,不会都逃跑了吧?” 齐清莲否定道:“不会。大雪封路,他们没有装备,如何逃窜?人定然还在客栈内。给我搜,搜出来就杀,不留活口。” “是!”土匪们兴奋的呼喊声,响彻云霄,整个芜花镇所有的住户竟然都默契地蛰伏在自己的屋内,仿佛芜花镇除了平安客栈有人外,其他地方毫无人烟。 随着齐清莲一声令下,屋内的土匪开启了狂欢会,各个房间都踹开,翻箱倒柜找人,一时间桌椅板凳个个遭殃,房门窗户全部受损。一通忙乱后,整个平安客栈始终不见一个人。找不见人,身藏暗中的梓婋一方也未曾有下一步的动作,土匪们都朝后院涌去。月光之下,后院的庭中站着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影,不辨面目,一动不动,就像是雕像一样。配合着阴阴暗暗的月光,一抹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占据了几个冲在最前方的土匪心头。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天不怕地不怕,但对鬼神的天然畏惧感,此刻放大到了极致。为首的几个中,甚至又一个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大家伙儿犹豫不前,站立的人影依旧没有动作。 “这些是活人还是石像?” “不像活人么,活人怎么可能呼吸声都听不到?” “就是啊,活人这个时候不应该直接和我们冲杀吗?” “怎么办?” 众土匪七嘴八舌,小声讨论着。几个带队的先锋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上前去查看。他们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站立的人形,不动,又加重力道推,人形轰然倒下。查探的人瞬间倒退四五步。 “是死人!”由于倒退的力道使身形不稳,查探的人终究是摔了一个结实的屁股墩。 听到是死人,众土匪反而不怕了,一个个都上前细看这些人形。火把凑近之时,陆续有人悲痛出声: “二毛兄弟!” “瘸子老弟!” “是我表弟啊!” 原来这些人都是跟着李军师和冯护军来的,被梓婋他们俘虏后,本来砍了一只手放回,但是考虑到连青会后续的报复,梓婋他们商量后,还是将这些俘虏直接杀了,并将这些尸体放在雪地里冻硬了,固定在后院的场地上,造成了刚才的森然感。 阵前杀俘,有一定的规矩和步骤,随时杀俘,其实不祥。但战场无情,一切从简,由赵雷亲自主持,焚香烧纸祭天祷告后,将二十几个俘虏全部处决。 “杀了也好,留着终是隐患!”韩阔看着倒在场地上的尸体,心中不忍,但是战斗的惨烈和战死的镖师,让他终究是硬起了心肠。 梓婋脸色煞白,她手上是有过人命,但还从未见识过这么杀人的场景,作呕感一直在胸腔里打转,一股酸嗳气在看到鲜血喷溅的时候,终究是冲出了喉咙。 “呕!”梓婋呕出了一大淌的清水,唇色全无。 笑尘扶住她道:“阿姐,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梓婋也不讲究干净与否,胡乱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摇摇头道:“小场面,小场面。这点都承受不住,如何面对连青会的再次进攻?我适应适应就好。” 现在这些俘虏的尸身已经达到了效果,狠狠地震慑了一把闯进来的土匪。就在众土匪沉浸在失去同胞的悲痛中时,从雪堆里“刷”地跳出了十几个人影,全部包头裹脸,手提刀剑,打了众土匪一个出其不意。镖局的镖师和赵雷的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收割了一波匪首。待众土匪回过神来应战,士气这块已经完全像镖师一边倾倒。镖师和赵雷的人气势如虹,英勇无比地冲杀在土匪中。一时之间,后院如同炼狱一般,已然分不清半空中飘落的是雪片还是残肉。 第359章 三当家带人进攻3 在客栈的前门,齐清莲听到了后院传来的打杀声,作为将领,她没办法让自己的属下独自作战,于是她大手一挥,准备带着剩下的十个人手进入客栈参战。笑尘和原晓朗如同两只大雕,踩着客栈屋顶的瓦片,乘着呼啸的寒风,从天而降,横刀持剑,拦在了齐清莲的驾前。 “今夜,你们一个都别想进!”笑尘手持绣春刀,刀刃寒光四射,亟待饮血开刃。 齐清莲一看就看出了笑尘武器的制式,颇为狂妄地道:“锦衣卫!有点意思,我还没杀过锦衣卫呢!今日就试试,传说中的锦衣卫是不是皮肉比一般人硬一点!”说完,手下的十个土匪极速冲向笑尘和原晓朗二人,瞬间就在前门口拉开了多对少的车轮战。 笑尘和原晓朗各自一对五,艰难支撑。倒不是说这些土匪的功夫有多好,主要是他们配合的特别默契。这十个土匪,体力和素质都比冲进去的那波要好上很多,他们的配合战打的特别好,一个人眼看要被笑尘或者原晓朗劈杀,剩余里的人立马集体营救;两个土匪负责缠斗笑尘或者原晓朗,剩下的人立马就搞偷袭。时间一长,笑尘和原晓朗不但没杀掉一个土匪,自己反而外伤累累。 齐清莲带着上位者和胜利者的笑,观赏着这一幕,神情惬意又放松,完全没有注意到客栈二楼的屋顶上趴着两个黑影,是梓婋和练琴儿。 “阿婋姐姐,怎么样?可以锁定吗?”练琴儿趴在梓婋身边,手上拿着笑尘的那把火枪,不断地校准方向,却始终没有把握。毕竟她之前从未摸过火枪,现在能拿在手里稍有架势,也是梓婋和笑尘突击教授了一番。 梓婋没有接话,而是趴在那边一动不动,半闭着眼睛,端着手枪,一直在寻找最佳位置和时机。梓婋此时没有把握,首先是位置不是最佳,其次夜色下,她并不能完全瞄准。要是不能像击毙李军师那样,一击即中,那形势就更加不容乐观了。 练琴儿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阵,在看到原晓朗右肩中了一刀后,实在是等不了了,她将火枪放在梓婋身侧,轻声道:“阿婋姐姐,我枪法不好,别让我浪费子弹了。我还是下去帮忙吧!”梓婋转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地点点头,握了她一下手示意她保重。练琴儿对梓婋颔首后,就轻手轻脚地爬了下去,她不能像笑尘和原晓朗那样,从飞身下去,因为她怕自己的动作会暴露梓婋的位置。 练琴儿从正大门冲出,很快就参与了战斗,让场中局势稍平,缠斗住两个土匪后,笑尘和原晓朗身边的压力减少一些。笑尘和原晓朗在打斗中,也逐渐生出些默契,一个用刀,一个用剑,各自缠住四个土匪后,又快速转换对手,逐渐就将打斗的主动权抢了回来。齐清莲见此情景,轻松看戏的心态也逐渐改变,面色开始凝重起来。特别是在笑尘和原晓朗又突然交换战斗位置后,趁土匪们还未及时回过神来,练琴儿突然飞身至笑尘和原晓朗中间,半空中甩出她的鞭子,缠住了一个土匪的脖子,手腕用力,加上鞭子的特殊构造(扯动鞭柄并拉直到一定程度后,鞭身会浮出一排尖刺),瞬间就将这个土匪的喉咙给绞开,土匪失去生命也就瞬息之间。 十个土匪,杀死一个,倒没将剩下的人吓退,反而激起了他们的血性。三对九,战局的天平逐渐朝九人倾斜。 “嘭!”梓婋终于在暗中出手,一枪打中一个差点就捅穿原晓朗腰部的土匪的右胸,贯穿了肺部,很快该名土匪死去。根本没有间歇,第一枪之后,梓婋又迅速射出一枪,目标直指齐清莲。齐清莲见到自己的属下被射杀,立马戒备起来,她就地一滚,成功躲过第二枪。而这边梓婋正当为脱靶而懊恼时,齐清莲则下令身边的牵马土匪去擒梓婋。笑尘、原晓朗和练琴儿均全身心地投入战斗,根本没注意到牵马土匪的意图,等到意识到不对时,梓婋已经被刀架脖子地拽到齐清莲身边了。 “还不束手就擒?”齐清莲手微微一抖,梓婋的脖子就见了红痕。 笑尘见此情景,牙疵尽裂,身体比脑子快,行动间就想扑上去救人。齐清莲直接从背后将梓婋踹倒,做出斩首的架势:“想捡个脑袋回去就只管来!” 这下笑尘三人不敢有丝毫动作了。 齐清莲带着明了的神态,倨傲地道:“看来,这人对你们来说不同一般呐!”说着侧头对牵马土匪道:“去,将大家都喊出来。这场战成败已分明。” 牵马土匪身上脸上虽然被梓婋弄得很狼狈,但是他情绪却很兴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看不出材质,形状也很难形容,硬要说像什么的话,大概就是烧制黑色杯子时,没控制的好火候,将杯子烧塌了。他将这个东西放在唇边,使劲儿一吹,奇特的声音传出来,凄凄呜呜,细细长长,传出很远去。 不多时,在后院战斗的人全部跑到了门口场地。两拨人马十分自觉主动地分两边站立,拔剑对峙。 齐清莲观察对面人的神色,很是得意地一笑:“这小白脸果然是个人物。” “三当家!”冯护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捆绑,连滚带爬地从边上冲出来,想要奔到齐清莲那边去。被飞鱼眼疾手快地薅住,提溜在手中。冯护军不甘心地继续喊道:“这人是那个女商人!”话音刚落,冯护军就被飞鱼敲晕了过去。 齐清莲哈哈大笑:“想不到啊!石臼子,会里记你一大功!”原来牵马土匪名唤石臼子。石臼子听了,高兴异常,对着齐清莲连连谢恩。 笑尘急坏了,在他的心中这里在场的所有人和物加起来都没有梓婋一个重要。 “放人!”笑尘咬牙切齿。 齐清莲哈哈一笑:“锦衣卫小弟弟,你在讲笑话吗?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认不清?我告诉你,现在只有我开条件,你们照做的份儿。若有一条不从,我立刻宰了这个小娘们儿!”说着将梓婋的头发一薅,大力道的拉扯头发,让她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股力道后仰,嘴巴也被迫张开,冰冷刺骨的空气争先恐后地从鼻腔和口腔灌入,呛得她不由地仰天咳嗽。齐清莲嫌弃梓婋口鼻喷出的唾液,皱着眉将梓婋踹倒在地。梓婋迅速将怀中的手枪趁着面朝下倒下的瞬间埋入了雪地里。 齐清莲一脚踩在梓婋的背上,朝笑尘他们喊道:“放了连青会所有人,将黄金全部交出来。” 笑尘喊道:“好,我答应你,你现在放人!” 齐清莲笑着指指脑袋:“锦衣卫小弟弟,我这儿没问题。满足我的要求后再谈。” “你!”笑尘气急,准备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却在梓婋的惨叫中止住了身形。原来是齐清莲一刀扎在了梓婋的手掌上。 “听闻言老板最喜欢砍人的手,我今日就试试你的手,看是不是和别人的不一样!”齐清莲说着就转动着匕首,锋利的刀口搅动着梓婋的伤口。尽管一直屏住呼吸忍痛,但还是有抑制不住的呼声溢出嘴角。 韩阔皱眉喊道:“虐杀俘虏,可不是江湖人士所为。三当家巾帼不让须眉,难不成气量如此狭小?” 齐清莲道:“不用拿这些仁义道德、冠冕堂皇的话来激我。我不吃这一套。除了刚才我提的两个条件,最后,将茹子期交给我。我们就撤兵,不然,你们所有人都得和这个女老板一起升天!” 第360章 战事不利现转机1 笑尘听到齐清莲开出的最后一个条件,反射性地转头看向赵雷一行。赵雷的目光和笑尘接触的同时,赵雷一行人全部戒备起来,带着审视和防范定定地看着笑尘。 “笑尘兄弟,你也是朝廷的人,孰轻孰重,你应当分的清!”赵雷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意有所指。 笑尘不接赵雷的话,又转脸看向齐清莲,目光中的仇恨,此刻恨不得化作利箭,直接将齐清莲射杀。 赵雷见笑尘情绪不对,就悄声对手下道:“打起精神来,时刻戒备!若有不对,万不可让大公子落入贼手。” 海狼亦轻声道:“将军放心,誓死保护大公子。” 笑尘深吸一口气,将身上所有的武器全部解下,当着齐清莲的面随意扔在了地上,双手举着,慢慢地朝齐清莲方向走去。 “诶!”石臼子见笑尘走来,连忙喊话,“你干什么,不想活了?” 齐清莲半眯起眼,重新审视这个“锦衣卫小弟弟”,带着不解问道:“你什么意思?” 笑尘走至双方中点线,喊话:“我来换她!我来做你的人质,只要你放了她,黄金和人,你们自取。” 赵雷听闻顿时破口大骂:“笑尘,亏你还是朝廷的人,竟然为了个平头百姓,你出卖郡主的公子!你不怕我告到锦衣卫指挥使那边去吗?” 韩阔伸手拦住赵雷要抛掷暗器的手势,沉声道:“赵将军,言老板是笑尘兄弟的姐姐。” “那又如何!”赵雷急道,“不过一介商人,如何和身份尊贵的大公子相比!” 韩阔听闻怒气腾腾:“若不是你们强行住客栈,我们会遭此横祸吗?赵将军,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啊!” “你!”赵雷对韩阔怒目瞪圆。 齐清莲听了笑尘的话,微微扬起下巴道:“小弟弟,你们的人好像不同意你的做法呢!在起内讧呢!” 笑尘不理会后方的争吵,继续道:“三当家也是女人,最能知晓女人在这世间的不易。若是可以,我相信你情愿过太平普通的日子,也不想过这刀山血海的日子。我姐姐亦然。还请三当家高抬贵手,让我换了我姐姐!”说着笑尘就跪了下来。 梓婋看到笑尘跪下,顿时心中大恸,奋力地在齐清莲的脚下挣扎起来,力道之大,让没有准备的齐清莲差点摔倒。齐清莲又猛地一脚踩踏住梓婋的背脊,梓婋顿时感到千钧般的力道压在了她的身上:“不,起来,笑尘,起来!不要跪她,不要!” 齐清莲见此,面色略有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原样,带着看好戏的神情道:“如此爱护姐姐,当真让人嫉妒。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姐弟情,情深几许啊!你,小弟弟,先断自己一只手,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决心。” “不要,笑尘,不要!”梓婋喊得撕心裂肺。 而笑尘则面色坚毅,毫不犹豫地伸平左臂,右手作掌准备蓄力劈断。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从西边传来破空之声,两支利箭呈不可阻挡之势破空而来,一支射向耀武扬威的齐清莲,一支射向她身侧的石臼子。齐清莲身手不错,矫健地旋身躲避,那支射向她的箭最终插在了站在她身后的土匪胸前;石臼子的长处是驯马,而非打斗,他哪里有这个反应去躲避飞箭?他甚至都没察觉到有利箭射向他,等到发觉时,那支利箭已经封了他的喉咙,他轰然向后倒去,溅起了一阵雪沫。双方人马全部拔剑戒备,朝利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队人马在雪地里极速移动,身形矫健,毫无滞阻。 连青会和镖局均不明情况,心下紧张,都以为是对方的援兵到了。 “咸宁县驻军陈泽将军到!”震天的喊声从远处传来,行军速度极快,转瞬即至。 齐清莲在听到队伍番号前,就看到了对方的军旗,一个粗黑的大大的“陈”字,旌旗昭昭,人头攒动,远远看去,也不知道带了多少兵马。 齐清莲是个识时务的,见朝廷的正规军到了,也不恋战,唿哨声一打,一众土匪井然有序,队形整齐,行动迅速地撤退了。陈泽将军的人马见土匪逃窜,立马列队放箭。齐清莲方在撂下了十二三具尸体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跟着一同消失的,还有梓婋。 笑尘见齐清莲提着梓婋上马而去,立马猛奔追击,奈何两腿的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加上齐清莲对此地地形熟悉,很快就带着她的手下消失在芜花镇的镇外。最终笑尘因体力不支,绊倒雪窝子里,半天都爬不起来。还是赶来的韩阔和原晓朗找到了他,将他挖了出来带回了客栈,不然冰天雪地,冻也冻死了。 现在整个芜花镇都被陈泽的兵马接管。陈泽,乃咸宁县游击将军,年纪大概二十六七,少年英才,在西安府素有“猛将军”之称,乃是长安郡主麾下,数一数二的悍将,早年跟着长安郡主,横扫西北,是长安郡主麾下五大猛将之一。云雀带着茹子期的信物,那柄御赐的匕首前去求援,陈泽二话不说直接拉了麾下的精锐前来。最开始的那两支利箭,就是他亲自射出。 一干士兵身强力壮,训练有素,很快就在被土匪拆的七七八八的平安客栈筑起工事,将一座普通的客栈围得结结实实。最主要的是,还带来了三个军医,这让失去梓婋的伤员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有三个陷入休克的镖师,在军医的救治下,转危为安。练琴儿在一旁一直照顾着,看到三个叔伯没事,激动的大哭了一场。她到底年纪小,虽然有闯荡江湖的经历,但从未经历过这么惨烈的生死之战。这一遭,也是她头一次真正地杀人,可见心里的冲击有多么强烈。 笑尘的伤势并不严重,都是些皮肉伤,经过包扎后,他一言不发地准备了包袱就要出门。 韩阔拦住他道:“你现在需要休息!” 笑尘一把甩开韩阔的手:“我阿姐没时间等我休息好。”说着将梓婋埋在雪地里的火枪在擦了擦揣在了怀里。 韩阔坚决不让他走:“你伤势不重,但是体力消耗太大。外面这个天气,你能走多远?你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儿?你知道他们撤退的路线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笑尘突然爆发,将包袱重重地掼在地上,双目赤红,“她被掳走了,她不会功夫,连手枪都留下了给我们,身上没有一件防身的东西,拖得越久,她越危险。韩阔,要是换成原晓朗,你会这么风轻云淡?” 笑尘情绪极度激动,双手忍不住薅住了韩阔的衣襟,那力道几乎将韩阔提离地面。原晓朗见笑尘如此失控,立马上前,出手如电地将他劈晕。笑尘前一刻还在激情开麦,下一刻就倒地不起。 韩阔捂着脖子一边咳一边对原晓朗和成沣道:“将他扶到房间里,照顾好他。” 练琴儿看着三人离开,转身对韩阔道:“韩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笑尘说的对,时间越久,阿婋姐姐越危险。” 韩阔神色凝重,他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尤其在梓婋的指挥带领下,杀了那么多土匪。连青会怎么可能放过她?若是直接杀死,对梓婋来说,倒也是一件幸事,就怕对方为了报复,变着手法虐待她,那可真的是生不如死。 “我去找赵雷。”韩阔看向二楼,赵雷此刻和陈泽在茹子期房间内,等候军医给茹子期的检查结果。 第361章 战事不利现转机2 陈泽带来的军医之一,叫黄诚,是几个军医中,医术最好的,也是其他几个军医的师傅。他于急救一道十分精通,擅长以简单粗暴的法子在战场上施展急救,比如有人被刀剑劈砍伤,伤口深可见骨,一般大夫处理起来,首选清理伤口然后止血再行缝合。黄诚反其道而行之,先简单清理伤口,直接缝合,再佐以草木灰杀菌止血;再比如,有人被刺中胸口,造成心脏骤停,一般大夫就会直接判死,而他,则是会剖开伤口,直接用手伸进士兵的身体里,去揉捏心脏,使心脏恢复跳动。这些施救手段,残忍粗暴,旁观者无不惊惧害怕恶心。但也却有奇效,受他医治者,十有五六会保得性命。这个概率在战场上,已经是神话级别的功绩了。若是梓婋在场,必定是要好好讨教一番。 他自己替茹子期检查后,捻着短须良久不曾说话。赵雷比较心急,直接开口问道:“黄先生,大公子伤势如何?” 黄诚年纪四十多,因常年在军队中,故而特别显老,看着倒有五十多的样子。他性格慢吞,手下做事却雷厉风行,素有战场抢命手的称号,意思是士兵受伤,生命垂危,他的本事可以和阎王爷争一争命数。他见赵雷大着嗓门嚷嚷,也不恼,而是问道:“不知道替大公子看伤的是哪位杏林高手,老夫想拜见讨教一番。大公子的伤势一开始十分严重,定当是性命垂危的程度。救治他的人,手段十分高明,在这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能将大公子的命拉回来,老夫着实佩服。” “这么说大公子没事了?”云雀插话问道。她和在座的各位都十分熟稔,故而没什么上下尊卑。 黄诚点头道:“大公子目前还不宜挪动,好生休养便是!” 听到黄诚的话,众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开玩笑,大公子虽然是私自出来,但赵雷到底未尽保护之责,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让郡主府的继承人送了命,赵雷一行人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呢? “那位同行人呢?大公子情况平稳,照理是该调整药方的。”黄诚扫视着全场,似乎要找出梓婋这个人。 赵雷面带难色道:“黄先生,恐怕叫你失望了。给大公子医治的人,就是和我们共同抗击土匪的女商人,她不幸被连青会的人掳去了。” “啊!?”黄诚顿时可惜,“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此有天赋的大夫,若是能留在军队里,不知道道要造福多少伤兵残将。唉!罢了,不知道高手开的药,药方或者药渣还在不在?在的话,给我看看,是否需要调整。” 赵雷心下也不好受,虽说笑尘在齐清莲擒获梓婋要做交易时,显示出了要拿大公子做交换的意思,但到底,大公子这条命是梓婋救的。故而梓婋被掳,他也是可惜万分。 元蛛很快将药渣取来,已经冻成冰块的药渣,在暖炉上加热了一会儿,化开了再端给了黄诚。黄诚仔细辨认后对赵雷道:“药方不必改,照旧,连续再服十服,届时再做调整。” “是,黄先生!”赵雷应下了。 黄诚惜才,虽然和梓婋未曾照面,但是从茹子期的伤势和元蛛端来的药渣来看,颇有英雄惜英雄的感慨在,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此刻也对着赵雷和陈泽恳求道:“若是可以,还请两位将军尽力解救,此等人才,若是为土匪所用,那真我们巨大的损失。” 黄诚刚说完,门外守卫的士兵就禀报,说韩阔前来拜见。 赵雷叹口气道:“黄先生不说,我们也是要救的。拜托你照顾好大公子,我和陈将军出去会一会韩总镖头,商量一下解救言老板的事。” 赵雷陈泽出来时,韩阔正愁眉苦脸地在门口踱步,雇主被掳,说起来也是他这个镖师保护不到位。见到赵雷和陈泽双双出来,韩阔急前一步拱手道:“两位将军,在下有事相求。” 赵雷其实还是很欣赏这个江湖人士的,对战的时候拼尽全力,也牺牲了不少镖师,但从未有怨怼。赵雷托住韩阔行礼的手道:“韩当家不必多礼,你所求,我二人皆知。已经派斥候出去打探了,一有消息,定然派兵解救。” 韩阔听着赵雷这话说的看似有安排,但实际还是要干等消息。救人如救火,如何等的了。韩阔道谢道:“多谢赵将军。但光等消息也不是办法,笑尘兄弟心急如焚,若不是我将他打晕,此刻已经孤身上路去找了。赵将军和陈将军与连青会都交过手,对他们的情况想必十分熟悉。可方便告知他们老巢在何处?我们一同寻找。” 陈泽对韩阔的话十分不赞同,且不喜,听在他的耳朵里,就是不相信他手下斥候的本事。陈泽少年成名,自有他高傲的一面,他直言道:“韩当家的,你这是不相信我手下斥候的本事咯?” 韩阔见对方误会,连忙解释:“陈将军万万不要多想,在下并无此意。言老板是我的雇主,又是个女子,一路以来,我们处成了一家人。她现在为了保卫这座客栈,落入匪手,在下是焦心不已,故而想在解救上,多出一份力。还望陈将军体谅在下的心情。” 陈泽年少气盛,他是世家子弟,以祖荫投军,抛开家族不说,本事确实有,现在的品阶是实打实用军功拼出来的,有着和周茂杨差不多的经历。他的祖父最早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获封绥宁侯,世袭递降,到了他父亲是伯爵,到了他这一辈是子爵。他虽然也是嫡子,但却是嫡幼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大哥继承子爵,二哥投身文官,剩下他,瞒着身份以普通平民参军,挣得了如今的荣光。但是陈泽的脾性可没有周茂杨那般平易近人,他有从底层拼上来的坚韧,也有世家子弟本身的傲气。所以在他眼里士农工商,是严格排序的。哪怕梓婋作为临时指挥官带着大家扛住了第一波土匪的进攻,在陈泽眼里,也不过是梓婋的运气好了一点和第一波土匪实力弱小一点而已。现在在韩阔的嘴里,将梓婋捧高,陈泽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陈泽没心情和韩阔多费口舌,他还得去亲自看看工事驻防安排的如何。于是陈泽就想将韩阔打发了:“韩当家的,还是耐心回去等消息吧。我手下的兵,本事如何,我心里一清二楚,定然不会叫你失望的。”说着就自顾自地离开了。 韩阔上前追出一步,满脸的无奈和担忧。赵雷将韩阔拉住,劝慰道:“陈将军和连青会打过好几次交道,他手里的兵也是和那帮人多次交手。他说能探回消息,就一定会探回消息。韩当家的,还是去休息休息吧。熬了整整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啊。等斥候带回来消息,我们还得出发去救人,又是一场鏖战。磨刀不误砍柴工!” “可是……”韩阔还想再争取争取,可赵雷不给他继续说的机会。 赵雷打断他的话头道:“韩当家的,我也得回屋给郡主写奏报,你要是不想休息,也该关心关心下面的镖师伤情如何了呀!去吧,去吧,耐心点啊!”说着拍拍韩阔的肩膀,也离开了原地。 韩阔很少和官府的打交道,即便有往来,也是正规的生意,而不是打官腔。他被赵雷和韩阔二人一唱一和弄的嘴巴跟糊了浆糊一样。现在二人都走了,徒留韩阔一个人在原地,尴尬无比。 第362章 梓婋被掳生死险1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和互助,原晓朗和镖局众人关系大大的缓和,没有从前的剑拔弩张,也没了刚来的时候,大家碍于韩阔和梓婋情面的拘谨。现在原晓朗,在和镖局的人一同经历了生死战后,就完全融进了这个大集体。此刻他和成沣还有练琴儿端着食物和水,一个一个的房间在送。镖师们伤亡不乐观,齐清莲围攻时,又战死四个镖师。这次带出来二十三个镖师,已经没了九个。战损一半,算是狠狠地动摇了长青镖局的根基了。待他和成沣练琴儿忙完,就看到韩阔一脸凝重地走了下来。 “怎么样?”原晓朗先看到韩阔,立马就走到他身边,毫无顾忌地贴了上去。 韩阔半揽着他,对迎上来的成沣练琴儿道:“去屋里说。” 到了笑尘的房间,笑尘还在昏睡中。笑尘睡得也不安稳,呼吸一会儿急促,一会儿绵长,似乎陷入了梦魇,不可自拔,嘴里间或喊一两个词“阿姐”、“王爷”。韩阔他们也没办法,他们不会医术,处理不了这种情况,一起喊了笑尘一阵后,笑尘又安稳了下来,但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练琴儿不放心,请了一个军医上来看看,军医只说笑尘是太累了,这般昏睡倒是恢复体力的好事,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练琴儿打算再问问笑尘的伤势,却连军医的手臂都没碰到,急的她原地跺脚:“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成沣拉住她安抚道:“楼下还有其他伤员,笑尘肯定没大事,所以他才走的。” 练琴儿委屈道:“你刚才在楼下没看见嘛?那两个军医,眼睛里哪里有我们这些人的。云雀那伙人伤势哪里有我们这边的重。两个军医,我去请了几次,才来一个给我们这边看。来的时候,还不情不愿,哼!狗眼看人低,也不想想谁守住了这个客栈,没有我们,他们几个早就……” “好了,琴儿!”韩阔出言制止。 练琴儿知道现在人家支援到了,主场客场逆转。何况梓婋还没抓走了,他们这边就跟没了父母的小狼崽一样可怜,自然是要咽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委屈。在韩阔出声后,练琴儿红着眼圈,低声呢喃:“也不知道现在阿婋姐姐怎么样了。” “是不是不顺利?”原晓朗熟悉韩阔的每个微小表情,看着韩阔从见面就未曾舒展过的眉头,他轻声问道。 韩阔关上门,将刚才找赵雷和陈泽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如何能等得?”练琴儿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众人默了一会儿,练琴儿又道:“他们这是在敷衍我们。我才不相信什么斥候探路呢!他们和连青会交手多次,甚至都大部队围剿过老巢,为什么不直接将士兵拉过去。大军压境,我不相信连青会还会扣着阿婋姐姐,自寻死路。现在大部队人马都驻扎在芜花镇这个客栈里,他们想干什么?这里有什么要守卫的?” 韩阔解释了一句:“似乎是那位大公子没办法挪动。” 原晓朗道:“阔哥,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他们也不肯告知连青会的地址。我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成沣想的不深入,发出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连青会的地址?他们不上心,我们自己去不行吗?” 韩阔猜测道:“说不清。我猜是觉得告诉我们也没用,我们也是送死的多。” 练琴儿气鼓鼓地接道:“说到底还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跑江湖的。” 韩阔转头看看笑尘,思索了一阵道:“这样,先让笑尘好好休息一番。救人的事,必须有他参与。我们先做前期工作。现在芜花镇有军队驻扎,安全度相对高一些,晓朗、成沣和琴儿出去采购一些适宜长途奔袭的物资,顺便打听打听连青会的情况。我呢,就留在客栈里等等看陈将军那边的消息。另外,琴儿,你去把老金叫上来。我们出去找人,客栈里的兄弟还有货物,得提前安排好。待言老板回来,我们还得继续北上。” 练琴儿立马就将老金叫了上来,老金接任务后对韩阔道:“当家的,言老板人不错。当官的不把咱们当回事,我们不能放弃,让我老金也一同去吧!” 韩阔拍拍老金的肩膀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次我们镖局损失了九名镖师,这些死去的镖师,他们的后事还得靠你来打理;活下来的镖师,我看情绪都很低落,你也得从旁开导,生死大关,他们虽然没死,但就怕泄了气性。另外后院的货物,价值不菲,这些都是言老板的根基,你留守客栈,得把货物看守好,等言老板回来,我们也好交待。” 韩阔安排结束,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原晓朗没有立马离开,扶着韩阔的肩膀道:“阔哥,事已至此,我们尽力就好。言老板心善,不计代价的救助他们,想必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韩阔知道原晓朗这是在安慰他,即便如此,他心中还是焦躁不已。他知道,齐清莲谈交易时,笑尘那一瞬间的犹豫,让赵雷那边对他们产生了嫌隙,解救言老板,终究还是得靠他们自己。 陈泽房间内,他和赵雷相对而坐。二人在平素关系不错,也曾并肩上战场,同袍情谊非同一般。 陈泽给赵雷倒了杯茶:“雷哥,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忙乱着,还未有机会和你好好谈谈。你和我说说这里的详细情况。云雀来找我的时候,急着赶来,也没说的清。” 赵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道:“大体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了。你主要想问那商队的事是吗?” 陈泽手指扣着桌面:“昨儿半夜,听元蛛说了几句。那女商人颇有领军之风啊!不过,她那个手下,在女商人被挟持时,是不是想拿大公子来做交易?” 赵雷解释道:“你别误会。倒也没有明确说要拿大公子做交易。笑尘是锦衣卫,是朝廷的人,还是知道轻重的。” 陈泽倒是没想到笑尘还是锦衣卫,这也不奇怪,元蛛海狼他们也不知道,知道的也就赵雷和云雀:“他一个锦衣卫,跟着一个女商人干什么?听他的意思,女商人是他的姐姐。但即为朝廷命官,哪有擅离职守护卫一个商人北上的?” 赵雷将梓婋的背景介绍了一番,陈泽听了摸着下巴犯起了难:“有楚王的关系在,倒是有点难办了。人不管找不找的回来,楚王那边都不好交待。这事儿得先跟郡主报备一下。不过,仅仅只是姻亲关系,想必楚王殿下也不会不依不饶。”陈泽比较乐观,他长期混迹军营,对于高门贵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想的比较简单。 赵雷长期跟在郡主身边,对于大宅门内明里暗里的关系和争斗还算有点敏感度,他对陈泽道:“老弟,解救言老板的事,还得上点心。楚王和他母舅家的关系不错。再说,咱们郡主虽然是楚王的堂姐,但到底平时没什么联系,论起亲疏,怕是比不上他母舅家的姻亲。高门贵族的关系复杂,你不善此道,老哥哥还是要提醒你,也是为你好。” 陈泽倒也虚心受教,虽然心里对商人还是不屑一顾,但到底还是做了进一步安排:“雷哥,你放心,救人我还是要救的,就凭她救回了大公子的命,我也得将她给捞回来。我这不是派了人去打探了吗!一旦有蛛丝马迹,我一定派兵去解救。” 第363章 梓婋被掳生死险2 再说回梓婋这边,她被齐清莲踩在脚下不得动弹时,听到援军将至,心里就惊道不好。援军这么大动静的到来,若是在她没被擒住的情况下,是坚守客栈全体人员的幸运;但她被挟持了,声势赫赫的援军,只会是她的催命符。果不其然,一众土匪在对抗和继续交易之间,选择了果断撤退。齐清莲跃马逃遁时,将她夹在了胳肢窝下,跟拎了个包袱似的将她掳走。她大头朝下,艰难地看向笑尘方向,只见笑尘起身朝她狂奔,嘴巴张张合合,却辨别不出笑尘在说什么,最终笑尘的身影消失在纷飞的雪沫中。 梓婋因为体位关系,分辨不出自己被带向哪个方向,脑袋朝下产生的充血感,让她大脑缺氧。她闭上眼睛,张大嘴巴,尽量多呼吸些空气,让自己保持不晕厥。不知道齐清莲驾马跑了多久,等到齐清莲勒马停下,梓婋才稍微轻松一点。 众土匪狼狈不堪,齐清莲带来五六十人,如今跑出来的只有不到一半,在客栈大战的时候,被镖师们杀了不少,后来逃跑时,有人跟不上,掉队了,现在也不知道这波人的生死。 “三当家,我们已经甩了那帮大头兵了!” “现在怎么办?直接回山寨吗?” “还是歇一会儿吧,人仰马乏,再继续赶路,大伙儿都支持不住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穷形尽相,又惊又累。 齐清莲坐在马上环视众人,也是一脸疲相:“不回山寨。那帮当兵的肯定会紧追我们不放,搜山问路,此刻回山寨,等于暴露位置。先找个山窝雪洞猫个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说。”齐清莲说完就弯腰去查看梓婋的状态,梓婋察觉到齐清莲要扒拉她,立马就放松下来,装晕了。 齐清莲见梓婋人事不知,也就没后续动作,只吩咐土匪道:“弄个简易的担架,抬着这个女人我们上山。” 一个叫白山子的土匪不解:“三当家的,我们都全身而退了,还带着这个累赘干什么?不如就扔在雪地里,让她自生自灭了。” 齐清莲道:“你懂什么?迟早有人会找上门来赎回这个女人,现在放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大笔金银。再说,即便没人来赎她,她的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怎么能让她这么简单的就死了?” “就是!”另一个叫山伢子的土匪道,“三当家说的有道理,死了那么多兄弟,不能让她这么简单的就死了,不折磨折磨她,怎么对得起死了的人。三当家,等大家玩腻了她,再卖去黑窑子,让她生不如死!” 山伢子的提议让众人都出言附和,齐清莲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手下去制作简易的担架抬人。她自己则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梓婋稍稍睁眼,发现此刻他们正走在一条陡峭的山路上,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山壁。悬崖深不见底,黑黢黢的,自下而上吹的山风,比普通的寒风厉害多了,吸一口,冷到了肺部深处。 刚才土匪们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她知道不能落在土匪手里太久,一定要找机会自救。土匪们两个两个一组,轮流抬着她爬山,山间阴冷异常,寂静无声,除了土匪们发出的动静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声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们才到了一个山洞。洞内有锅碗瓢盆,也有简单的石床,甚至还贮备了一些粮食和肉干。几个土匪手脚也挺利索,很快就升起了火堆。淘米的淘米,洗肉的洗肉,不多时,简单的晚餐就摆上了桌子。梓婋被他们捆着扔在角落里,无人看管也无人理会,似乎是被他们遗忘了。好在山洞内也不冷,倒也不至于立时冻死。梓婋意识清醒着,但还是闭着眼睛,放松身体装晕。她孤身一人,齐清莲虽是个女的,但看得出来,不会对她有任何心软,所以此刻晕着倒比醒着安全的多,还能积蓄体力。 待众土匪吃饱喝足,都东倒西歪地原地休息。洞内聚暖,加上火堆烧的旺旺,席地而睡倒也不冷,很快呼噜声此起彼伏。梓婋微微睁开一条缝,在不转动身体和头部的情况下,观察着仅有的视线范围。她应当是背着洞口的,对面是山洞的洞壁,有四个土匪扎堆躺着,洞内的火堆应该不止一个,就她看到的,就有三个了,怪不得洞内这么温暖。而且地上还铺着稻草,桌子板凳等,都是木质的,可见这里是土匪的惯用落脚处。 “啊——!老天爷,你这是跟我开的什么玩笑,绝境求生吗?”梓婋内心轻叹一声。 突然一股大力道将自己提起,还未搞清发生什么事时,就又被重重地掼在了雪地上。山间的雪和山外的雪不一样,因山中阴冷加上照不到阳光的原因,雪长时间不得融化,就变得又硬又厚,摔在雪上的疼痛感堪比摔在正常的地面。加上摔她的人力气又大,这就更加让她受罪了。 “你我都是女人,女子生来艰难。所以我不杀你,但也不想这么简单地放过你。这里是深山老林,没有熟悉山路的人做向导,想要走出去,难如登天。你,生死自理!”齐清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把薅住梓婋的头发。被拉扯的头皮,让梓婋不得不睁开眼皮。眼前的齐清莲没了一开始的凶狠,表现出来的只有淡漠,视梓婋的性命如蝼蚁的那种淡漠。 齐清莲审视了一会儿梓婋,似乎等待着她说点什么,求饶的话或者要杀了她的狠话。但是梓婋一言不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害怕,没有恐惧,也没有其他任何其他的情绪,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或者像一个失去了神智的痴傻儿一样。齐清莲顿觉没有意思,想着是不是她们土匪的一系列行为,将这个女人给吓傻了。 “你也不过如此!”齐清莲判定梓婋被吓傻了,所以对她的不屑更加明显。也不给紫霞解绑,就这么把她往雪地里一扔,转身就走。 梓婋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眼神木然地看着齐清莲远去,直到齐清莲在她的视线中消失。她依旧没有动,还是瘫坐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许久,久到梓婋身子几乎没了知觉,她才慢慢地挪动了一下。 她并不相信齐清莲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她,她怕齐清莲放她是假,戏耍她直至没命是真。所以她才在齐清莲走后,依旧扮痴扮傻,直到四周完全看不到任何事物,才放心地舒展四肢。山里的夜,冷寂异常,这股寒凝重而锋利,似乎时间在这里停止了,风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吹不出呼啸之声。偶有枯枝承受不住积雪的压迫,猛然崩裂,“咔嚓”一声脆响划破长空,竟如同冰刀般刺入梓婋的耳膜,又瞬间跌入深不见底的沉寂之中。梓婋在雪地里摸索着走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朝那个方向走,走动时带起微微的呼风,提醒着她自己还是个活人。梓婋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绕圈子还是远离了土匪的山洞,身子是越走越冷,寒冷如无数冰冷的钢针在她脸上戳刺,又像水银般沉甸甸地直往骨髓里钻。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都感觉不到四肢在活动,四肢像是脱离了大脑的掌控,在机械性地走着摆动着。唯有呼吸时,冲进鼻腔的冷气刮擦着鼻腔内壁所产生的疼痛,让她感到一丝的欣慰——身处绝望的环境,连疼痛都是一种安慰,这表明她还活着。 第364章 笑尘半夜出客栈 平安客栈,半夜时分,烛火跳跃,四周静谧。整个客栈的人都进入休息中。连日的防御和战斗,让守卫客栈的众人疲惫不堪,受伤的没受伤的,都早早地入眠。笑尘整整昏睡了七个时辰。睡眠真的是最好的药,笑尘苍白疲惫的脸色,在长时间的睡眠中,肉眼可见的恢复红润和光泽。他到底是当过兵的,加上身体的极度疲累,整整七个时辰,笑尘的睡觉姿势都没有一丝改变。练琴儿一度以为他睡死了,但是逐渐平稳深沉的呼吸,显示着这家伙还活着。 屋子里添了一个小吊炉,吊炉上煨着稀粥,就等着笑尘起来垫垫肚子。成沣坐在他床前的桌子上,一手支着腮帮子在打瞌睡,口水亮晶晶地,一路挂到桌面,都没有断开。烛火微动,那一丝口水随着呼吸折射着点点光彩。 突然一阵凉风袭来,成沣猛然惊醒,那一丝口水就全部沾在了前襟。顾不上擦拭口水,成沣条件反射地去看床,只见被子被掀翻在地,而床上的人已经毫无踪影。成沣顿时一身冷汗,立马就追了出去。 “你干什么去?”成沣追到楼下时,练琴儿拦着笑尘不让他走,二人拉扯着,谁也不让谁。 笑尘推拒着练琴儿的手:“我去找她!” 成沣插进去道:“笑尘,天黑成这个样子,你现在出去连方向都辨不明白,不是白费功夫吗?” 笑尘脸色阴沉,也不答话,就铆着劲儿要出门。成沣见他不听劝,忍不住上前一步扣住笑尘的肩。这一动作彻底将笑尘的火气引爆,他抓住成沣手,反手一拧,接着抬手朝成沣胸口就是一掌。虽然控制着力道,但成沣还是被笑尘一掌给打的跌坐在地。 练琴儿赶紧上前劝架,紧紧地攥住笑尘的手腕,不让他离开:“笑尘,你冷静点,陈泽将军和赵雷将军会帮忙的,已经派了军中斥候出去打探了。” 笑尘哪里听得进去,他又甩手推开练琴儿,拔腿就走。成沣也来火了,大家都为了梓婋的安危在操心,你笑尘耍什么性子呢!好像就你笑尘关心言老板似的。心里这么想着,成沣上手就要擒拿笑尘。很快,阻拦变成了对战,二人在大厅里开始上演全武行。练琴儿急的在边上跳脚:“省省力气,行不行!这才消停多久!” 练琴儿的嚷嚷声很快将其他都吵醒了,韩阔和原晓朗首先到达现场,开始加入劝架,一个拉着一个,一个拦腰横抱着一个。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二楼走廊里,陈泽披着外衣,抱胸而立,脸上怒色不加掩饰,“要吵滚出去吵,别扰人清梦!” 笑尘抬头看向二楼,眼神阴郁,语气直白:“听说陈泽将军派了斥候出去寻我姐姐,不知是否有消息传回?” 陈泽鼻子里哼哧一声,十分不满笑尘这般单刀直入的直接,好歹他也是三品将军,笑尘这质问的语气怎么回事? “暂时还未有消息传回,你耐心等着便是。”陈泽官方回应十分到位。 笑尘哼笑一声,问向练琴儿:“练琴儿,我睡了几个时辰了?” 练琴儿不知道笑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老实地回道:“你睡了有七个时辰了。” 笑尘带着轻蔑和不屑:“秦王乃塞王之首,想不到手下的兵竟如此不堪。整整七个时辰,派出去的斥候,一点消息都未带回,可见这斥候的本事低劣。这若是在战场上,全军都只等一个斥候反馈的消息,那岂不坏了大事?陈将军,看来你操练的不够啊!” 陈泽闻言大怒,这是在贬低他陈泽,也是在诋毁秦王殿下,这如何能忍。韩阔一听笑尘这尖锐的言语,暗道不好,笑尘这嘲讽的话可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了陈泽的脸上啊! “陈将军,笑尘兄弟是担心言老板过甚,故而口不择言。他不是故意的,还望海涵!”韩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还拉扯着笑尘的袖子道:“不要任性,这里我们人生地不熟,到底还是要靠这些本地军解救言老板的。赶紧赔个不是!” 陈泽一步步走下来,倨傲地道:“韩当家不必劝他,我也担不起锦衣卫大人的赔礼。若是觉得我们不尽心,你大可以去找尽心的去。” 笑尘懒得和他打嘴皮子战,跟个娘们儿似的,还说找别人去的话,简直侮辱军人这个职业。笑尘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给刚走到楼下的陈泽好大一个没脸。陈泽面色如锅底,韩阔他们也无暇安抚陈泽的情绪,都追着笑尘出去。 走到门外,笑尘止住脚步对韩阔道:“韩当家,劳烦你看护我们的物资,十五天,十五天后,不管找不找得到她,我都会回来。” 到这地步,韩阔知道他拦不住人,但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发,说到底,笑尘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和成沣差不多大,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而已:“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上路,安全性高一点。” 笑尘摇摇头道:“我不放心陈泽,我们那么多的货物在后院,不管在土匪眼里,还是在陈泽眼里,都是一块油水十足的肥肉。楚王殿下远在北平,鞭长莫及,我没办法保证陈泽不起旁的心思。” “不至于吧!”练琴儿听了笑尘的话,吃惊不已,“他一个朝廷命官,他还能抢了我们的货物不成?” 笑尘意有所指:“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天高皇帝远,人心难测。何况,一开始,就和赵雷有了嫌隙。”笑尘是指齐清莲挟持梓婋时,要求茹子期交换人质的事。 “可你并没有答应!”练琴儿道。 笑尘道:“当时我的一丝犹豫,在赵雷眼里,就已经是背叛了。成见如山,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破解这成见。现在我只想先将我阿姐救出来。韩大哥,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客栈里真少不了你坐镇。这次攻守战,镖局损失近半,正是需要你这个当家的留下来安抚的时候。再说光靠老金,也周旋不了陈泽和赵雷。” 韩阔知道笑尘说的都对,于是只得道:“那你一切小心。” 笑尘郑重地点点头,算是收下了韩阔的祝福,接着毫无留恋地转身投入漫天的风雪中。四野开阔,天黑地白,雪沫纷飞,很快,笑尘的背影成了一个黑点,没入了黑幕中。 韩阔、原晓朗、成沣和练琴儿站在客栈门口,目送笑尘远去,直到看不见他。 练琴儿担心地道:“希望阿婋姐姐和笑尘都能平安。” “现在不是担心笑尘的时候了。”韩阔似乎是自言自语。 成沣和练琴儿似乎是没听清,又或者是惊讶于韩阔的话,梓婋生死未卜,笑尘又身入雪原,怎么不是担心他们的时候了? 还是原晓朗敏锐一点,他虽然被他哥哥宠坏了,但是到底是长松的二当家,看人看事的维度和成沣练琴儿不一样。他朝大厅里努努嘴道:“你们看那位的脸色就知道韩大哥说的什么意思了。” 成沣和练琴儿动作整齐划一地朝后看去,只见陈泽还站在大堂里,面色不愉地看着他们的送别。成沣和练琴儿一下子就明白了韩阔的意思,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一言难尽。 韩阔轻叹口气,扬起笑脸迎了进去:“陈将军,你看这事儿闹的。诶,年轻人不懂事,我替他赔个不是。天寒地冻的,要不早点儿休息?” 陈泽眼睛也不看韩阔,转身就回二楼,陈泽噎人也是很有本事的,走的时候还不让说些恶心的话:“韩当家的也是耿介的江湖儿郎,阿谀奉承的表情在你脸上不合适。” 原晓朗听了顿时激动起来,韩阔拉住他,无声地摇了摇头,给三人使了使眼色:“我们回去。” 第365章 被人救险恶难料1 天渐渐亮了起来,山里树木密布,即便日头高悬,山林中还是阴暗一片。梓婋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了,她的四肢已经没了知觉,眼睛也开始模糊不清。她心里知道,她在雪地里走的太久了,眼睛开始有了雪盲症的症状,若是再继续用眼下去,失明也只是时间问题。她用牙齿和手扯下一截下摆,将眼部裹住,又捡了根树枝戳戳绊绊地继续走着。没走一会儿,就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坑洞里,坑底还插满了削尖了的竹子——这是一个狩猎人挖的陷阱。 幸运的是,自己身体的要害部位没有受伤,不幸的是梓婋的小腿被竹尖扎穿了,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吟出声,却又很快咬牙噤声——她怕响声会引来野兽。嘴里咬着一截枯木,面目狰狞地将小腿上的竹子拔出,简单地做了止血后,就找了个背风的地儿窝着,开始闭目养神。现在腿受伤着,肚子也空着,长久的步行,让她耗尽了体力。加上落入这么深的陷阱,靠她自己根本就爬不出去,还不如就在坑洞里等着,等猎人来收猎物,说不定能有一条生路。 等待是最熬人的,从一开始的气定神闲,逐渐到安慰自己说很快会有人来,再到焦躁,最后她在寒冷和饥饿中晕了过去。 等再次有了知觉,是在一个温暖的环境中,有米粥的香味,有柴火燃烧的声音,也有脚步走动的动静,也有人窃窃私语交谈的声音。 但梓婋的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一开始梓婋以为现在是黑夜,但外界的一切动静都告诉她,现在是白天。 梓婋心中默默地给自己掬一把泪:“真的瞎了。” 如今情况不明,她也不敢出声,只得继续躺着装睡,装着装着,又差点把自己装睡着。一阵凉风吹来,有人靠近了她的床榻,一只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大哥,怎么样?”一个女声响起,声音温和,“这睡了一天一夜了,咋一直没醒,不会要死了吧?” 一个粗粗的男声道:“死不了。她就是失血过多,加上饿过头了,所以一直没醒。” 女声继续道:“要不,叫叫她,把她叫醒。不吃不喝,一直睡,也不行。” 男的道:“要吃了自然会醒来。行了,随她睡吧。我们两个去吃饭。” 说完,这二人就离开了。等到彻底没了动静,梓婋才缓缓起身。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四周,看不到一点光亮,只是黑色。时间长了,反而眼睛酸涩不堪,泪水涟涟。雪盲症要是得不到及时和良好的医治,人是会彻底瞎掉的,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做,怎么能瞎呢? 想到远在应天的沈聘婷和书语书意,还有富贵依旧的言氏和荣氏,她怎么能甘心? 心中有所想,热血亦沸腾。 梓婋摸索着下了床,不熟悉环境的她,很快就撞到了东西,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尾椎骨上传的疼痛感,让她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 屋内产生的响动,立马召来了刚才的那两人。 “没事吧!”女人扶起跌倒在地的梓婋。 梓婋瑟缩了一下,表现出恐惧害怕的神态:“你是谁?我在哪儿?” “大哥,她是不是吓傻了?”女人凑近了梓婋的人,细细地观察着。 男的道:“你别怕,这里是我和春妮的家,我是这山里的猎户,叫盘水。你掉我捕猎的陷阱里了,我就把你带了回来。现在这里很安全。”男人的话,让梓婋紧绷的神经有一丝的放松。 见梓婋露出了略微松弛的脸色,盘水又道:“春妮,你把这姑娘扶到床上去。” 说完,梓婋就感觉到一侧身体被外力拉了起来,力道很大,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这股力道而去。 “你的眼睛?”坐到床沿上的梓婋,听到了春妮的疑问,是刚才她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摸索床沿的动作让春妮看出了些许端倪。 梓婋轻声道:“我看不见。” “是天生的还是生病了?”春妮关切地问道。 梓婋略犹豫了一下道:“雪地里走的时间太长了,我得了雪盲症。” 春妮闻言,朝盘水看了一眼:“大哥,这姑娘眼睛不方便,晚上我就和她睡吧,方便照顾。” 盘水个头不高,但是很壮实,常年累月的捕猎生涯,让他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和观察力。他看出了梓婋的一丝犹豫,但是没有深究。只是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独自一人在深山里?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你死在山里都没人知道。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一连串的发问,让梓婋有点懵,她从醒来到现在,都没有时间好好的给自己造一个经历,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她措手不及。 春妮见梓婋一脸懵懂,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就拍了一下盘水的小臂:“大哥,你这是审犯人吗?别吓着她。”说完就轻轻地拍拍梓婋的背,安抚道:“我大哥性子直,他不是故意要吓唬你的。你别怕!” 梓婋轻轻地摇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春妮见梓婋不发一言,场面有点尴尬,就打圆场道:“你饿了吧?睡了一天一夜呢,我给你去端些吃的来。”说着扯扯盘水的衣服,示意他一起走,给梓婋留一个轻松点的空间。 梓婋摸不清这二人是兄妹还是夫妻,她看不见,耳朵竖着认真地听,听到他们的脚步走远,才舒了口气。 谁知道这深山老林里的活物,到底是人还是鬼,是兽还是禽呢? 盘水和春妮是一对夫妻,原本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家里代代都是猎户,日子过的是相当不错,是村里有名的富户。盘水原本是家里的独子,他六岁那年,外出打猎的父亲带回来一个女婴,就是春妮。这个女婴,盘水爹宣称是自己在山里打猎的时候捡到的,虽然盘水娘淡然的接受了,但村里的流言纷飞,纷纷传说这个女婴是盘水爹在外面的女人生的。 时间是止住流言最好的方法,盘水一家照样过日子。一晃十几年过去,春妮也长成了大姑娘,上门说媒的不少,但春妮始终不肯吐口同意嫁人。时间久了,流言又起,开始传春妮和盘水早就成了夫妻,盘水家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流言虽然传的甚嚣尘上,但到底盘水和春妮不是亲兄妹,所以一开始盘水家也没当回事,还是积极地给春妮看人家。直到有人开始传春妮就是盘水爹的私生女,盘水家兄妹乱伦的话,盘水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村里人家,最朴实也最阴损,口舌比杀人的利器都来的锋利。盘水爹逢人就解释,但就是没人信。盘水娘一辈子沉默寡言,最终在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下病亡。盘水爹没多久,也抑郁而终,剩下兄妹两个,安葬了盘水爹后,就收拾了家当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村庄。 村里人见盘水一家死的死,走的走,丝毫没有愧疚之感,反而将他家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直的传谈,甚至有人还说春妮是盘水父子共用的女人。 总之流言怎么离谱怎么传。 三个月后,村里三户人家一夜之间被灭门,现场相当惨烈,连看门的狗都惨遭斩首。而这三户人家,正是传谣言最多的三户,关于盘水家的流言,源头都是从这三户人家传出来的。衙门前后调查了半年,都未找到任何有力的线索来破案。 盘水和春妮远走深山,在山里对着山神拜了天地,从此就蜗居在山里,一住就是十年。 第366章 被人救险恶难料2 梓婋在盘水春妮的家里住了两日,这期间,她自己按摩穴位,用雪冷敷双眼,眼睛从一点都看不见逐渐到可以感受了一丝光亮。 “要是能有合适的药草就好了!”梓婋默默地想着。 盘水家还不小,大小四间房,一间堂屋,东西厢房各一间,还有一个厨房间,在西头靠后还有一间茅房,和几个简易的屋棚,是用来养些鸡鸭的,前屋后院还开辟了几畦菜地,房屋四周的篱笆也扎的漂亮整齐。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盘水和春妮这对夫妻,就是一户普通的朴实的山里人家。而且夫妻俩对梓婋也是照顾有加,虽然一直没有对症的药物给她,但在衣食住行上无微不至。 在这样的环境下,梓婋一直防备的心,逐渐放下。她的适应能力很强,双目不便,她就逼着自己去熟悉周围的环境;没有合适的药材,就用物理方法缓解眼疾,虽然收效甚微;腿脚不便,她就沉心养伤,表现的不急不躁。这般气定神闲,正好和对盘水春妮编造身世对上。她跟盘水春妮说自己是跟走南闯北的大夫,听说这山里有一味药材,是当地独有的,且对于治疗疟疾比较有效,故而进山找药,哪知道遇到大雪滑坡,自己的行李全被雪埋了,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掉进了盘水的陷阱里。 梓婋说的真诚,身上的医术也不是假的(梓婋告诉怕盘水一个土方子,几种简单的药材,就将春妮手上常年不得好透的烂疮给根治了),因此盘水和春妮对她的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生活上的照顾,在春妮手上的烂疮得到有效医治后,就更上一层楼。 人体是很神奇的一个结构,一旦心情放松下来,身上的一些病症就不药而愈。 又过了两天,梓婋的眼睛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了,在她的视线中,春妮是个个子不高,但是很敦实的中年妇女,脸盘子圆圆的,具体五官还看不清;盘水的个子也不高,只比梓婋高一点,但是身材轮廓很是壮硕。两口子目前还没有孩子,一个小家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充满了农家气息。 到了第五日一早,梓婋睁眼醒来,发现春妮已经起床。她亦起身自行穿戴,穿戴完毕后,拿起倚靠在床边的拐杖,去堂屋。她的眼睛比一开始好了很多,现在不依靠拐杖,就能清楚地在盘水家走动。但是小腿的伤却好的很慢,没有草药是一回事,主要还是天气太冷,伤口的愈合速度实在是慢。五天了,她还是不能扔掉手里的棍儿,行动自如。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盘水和春妮应该在厨房准备早饭。梓婋行动不便,并不能帮助这对夫妻做些什么,心下愧疚的同时却只能无奈地享受。从西厢房走进堂屋,堂屋里并没有人。梓婋打算去厨房看看。屋檐下的冰棱齐刷刷地挂着,又长又尖,在晨光下,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每天盘水都要拿锄头敲掉,但是到了第二天一早,又会挂上一排。梓婋拄着拐,慢慢地向厨房间挪去。 厨房内,盘水夫妻正在做早饭,夫妻两个手上不停,嘴上也没闲着,一直在说话。梓婋脚步轻又走的慢,走到门前时,夫妻俩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梓婋站在门外一侧,并没有进去,夫妻俩也没有发现她。她轻轻地靠向墙壁,抬头看了看天空,隔着纱布,即便知道今日是晴天,看到的也是灰蒙蒙的。她轻叹一口气,并未惊动屋里的人,而是更加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等盘水和春妮端着早饭回到堂屋时,梓婋脱了衣裳又躺回了床上。 “王姑娘,起来吃早饭了!”春妮进了西厢房喊她,梓婋还是化名王霄。 梓婋一副睡眼朦胧地样子,似乎睡蒙了:“我怎么睡过头了?” 春妮笑道:“许是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所以你睡的比前几天踏实。起来吧,一会儿早饭再凉了。吃完了,我和大哥带你去集市上转转。闷了这么多天,出去透透气。” 梓婋声音带了点雀跃:“真的吗?我进山的时候,是从西边来的,没有遇到什么村镇啊?”这么多天,梓婋也的确无聊极了。 春妮上手帮忙给梓婋穿戴,二人很快就坐到了饭桌上。春妮盛了一碗粥端给梓婋,梓婋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春妮一愣,略带着惊喜道:“妹子,你的眼睛?” 梓婋摇了摇头:“雪盲症没有对症的药,是难以复原的,我现在还是看不见。只不过和你们相处久了,我对你们的行动动作有了一定的熟悉。” 埋头吃饭的盘水闻言顿了一下,他碗不离嘴,眼睛从碗沿偷偷看向和春妮说话的梓婋,眼光带着审视和判断。梓婋的情绪把控的不错,丝毫没有露出异常,表情和语气,都透露着浓浓的失望和伤心。 等到三人放下碗筷,梓婋从怀里掏出两颗金瓜子,这金瓜子她平时身上都带着不少,预备着随时用来赏人。此番死里逃生,金瓜子丢的丢,撒的撒,剩下的也就这两颗了。梓婋将两颗金瓜子塞进春妮的手中,诚恳地道:“春妮姐,这几日承蒙你和大哥的照顾,若不是你们,我早就冻死在山里了。我的行李都埋在雪山里了,这两颗金瓜子,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后的东西了,你务必收下,聊表我的感激之情。” 春妮感受着金瓜子在掌心滑动摩挲的触觉,仗着梓婋看不见,面露喜色地朝盘水看去,一边给盘水使眼色,意思是你看金子耶,一边客气地对梓婋道:“妹子这是干什么,山里人家,不计较这些。你这东西金贵又细小,赶紧收起来,别弄丢了。”说着就把金瓜子往梓婋手里推。 梓婋不肯收回,再三请春妮收下,二人客气之间,金瓜子掉落在地。春妮赶紧蹲下来,找了一阵却没有找到。 春妮带着歉意和惋惜道:“哎呀,这滚哪儿去了?别是掉进砖缝里了吧!” 盘水也蹲下来帮忙,也是一无所获。 梓婋赶紧道:“没事,没事,找不到就算了,左不过还在屋子里,总归会出来的。是我不好,不该和春妮姐来回推搡。” “妹子这叫什么话!”春妮将梓婋扶着坐下,“你是客气,是知道感恩。没事,等下,我让大哥拿抹灰刀过来,把灰砖撬起来几块,肯定能找到。” 梓婋没有说话,似乎完全没有看见盘水偷摸将两颗金瓜子攥手里又塞进了腰兜中。 山下的集市还蛮热闹,没有城镇里的繁华,全是席地而坐的朴实。这里以钱买物和以物易物都是可以的。一兜子干花生,可以换一小瓦罐的油,一小瓦罐的油可以换三斤精面粉。这种物价,让梓婋心里不断地咋舌,如果将盐巴茶叶等东西运送到这里来,那山里的一些奇珍异宝岂不是能低价到手,再贩卖出去,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盘水带着一兜子自己晒的肉干和皮毛,准备换些盐巴和米面;春妮则背着一布兜的芝麻,准备换些厚实的棉布,给盘水纳新鞋。梓婋一手拿着拐杖,一手牵着系在春妮腰间的布带子,跟在他们身后走着,耳朵里全是外界的听不懂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春妮将梓婋牵到一个地方,指引着梓婋坐在一张板凳上,又塞了两个馒头在梓婋手中,嘱咐道:“妹子,我和大哥要将带出来的东西送到货站去,那边人多眼杂,你眼睛不方便,就坐在此地等我们,我们结束后就来接你。” 第367章 言梓婋价值一两 梓婋突然抓住春妮的手,略带紧张地问道:“春妮姐,这里不是集市吗?你们不就地摆摊?” 春妮蹲在梓婋身前,拉着她的手,安抚性地拍拍:“我们哪会做生意,集市上有专门收各种货物的货站,我们送到那边去,直接换银钱,然后再到其他店里去采购需要的东西。一直以来,我和大哥都是这样做的。没事,你不要害怕,这里的人都认识我和大哥,你就安心在此地等我们。”说着就放开梓婋的手,准备离开。 梓婋上身前倾,快速地抓住春妮的手,这个时候的情绪不是紧张了,而是真的害怕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春妮姐,这里我人生地不熟,我害怕。我又看不见,我……” 不待梓婋说完,一个热情的声音插进来:“诶,这不是盘水和春妮嘛!又下山来换东西啊!” 春妮的话语带着遇到老熟人的欣喜,回道:“大平哥,你怎么在这里,嫂子呢?生了吗?” 名叫大平的男子哈哈一笑:“生了,生了个儿子。这几天还念叨你们呢,说想找你家买几块好皮子,给儿子做帽子呢!” “诶,这位是?”大平似乎才看到拽着春妮手的梓婋。 春妮解释道:“这位姑娘是个大夫,进山采药受了伤,我和盘水哥就收留了她。这不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好,就带她来赶集。她眼睛看不见,在这里人多的地方有点害怕。我和盘水要去货站,带着她不方便,就想把她放在这里等我们。” “哦,这样啊!”大平指着边上的摊位道:“我的摊子在这里,这姑娘你们就放在我摊位上,我替你们看着。你们那边结束了,再来接。我保证给你们照顾好!” 春妮也不问梓婋的意见,赶紧道谢:“那就麻烦大平哥了,等明天我让盘水送皮子到你家去,让嫂子好好挑挑!” 大平摆摆手道:“再说再说,你们赶紧去货站吧!我头先从那边经过,队伍都排到街尾了,这会儿也不知道人少点没。这里你放心,我哪怕货卖完了,我也等你们回来。去吧,去吧!” 盘水和春妮也不给梓婋继续说话的机会,只拍拍梓婋的手道:“等我们回来啊!”说完就双双离开了。 夫妻两个和大平的对话,普通简单又正常,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儿。若是梓婋真的眼盲,还真就信了这番对话中质朴的情谊。三人的对话,听在梓婋的耳朵里是山里人家的热情互助,但是在她的眼中,她看到的是世间的另一种肮脏。 梓婋坐在小凳子上坐了很久,怀里的馒头早就从温热变成了冷硬。四周的人声,从沸反盈天到回归寂静,身上的温度也逐渐流失,盘水和春妮一直不曾出现。 “姑娘,盘水和春妮可能有事耽搁了,不如我带你去找他们?”大平在一边观察了梓婋多久,梓婋维持着一个姿势就有多久。一身打了好几处补丁的袄子,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布带随意绑扎了一下,发丝在寒风中尽情乱舞。白雪满地,一身孤寂。大平看着这个身影,常年冷硬的心,突然有一丝的同情,但是想到整袋整袋的银钱,这一丝同情很快就消散在冷风中了。 梓婋语气冷淡,似乎看透世情:“找他们?不必了,你们钱货两清,还找他们干什么?” 大平一听顿时愣住,脱口而出:“你,你不是瞎子么?” 梓婋不再答话,而是淡然地问道:“你这个买家准备带我去哪儿?转手再卖了我?” 这个所谓的大平,其实根本就没有摊位。春妮让梓婋坐的地方就是一个街边角落,避着人群的地方。春妮刚才和大平说话时,用手势在讨价还价,商量着梓婋能卖几个钱,看似平常热情的对话,其实依靠四只手,就把梓婋定了价,价值一两银子。 早在吃早饭前,梓婋摸到春妮家厨房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盘水夫妻的意图了。夫妻两个在厨房里一边做早饭就一边商量着要将梓婋卖了。 “今天吃好早饭,带那丫头去赶集。”盘水烧着灶洞,双眼盯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对春妮道。 春妮正在炒咸菜,闻言一顿:“今天?这太着急了吧?先不说她眼睛没好,卖不出好价钱。就那腿瘸的,也要被狠狠压价的。我们照顾了她这么久,要是卖不到好价钱,岂不亏大了。” 盘水沉声道:“你懂个啥?我们虽然不给她草药好好治眼睛和腿,但她是个大夫,早早晚晚会好起来。现在不卖,等她腿恢复了自己逃走?还是等她眼睛好了,记住我们的脸,再回来找我们麻烦?” 春妮撇撇嘴道:“她一个小娘子,能怎么找我们麻烦?我想着等她养养好,卖到县里的快活楼去,那价钱才高呢!现在那副样子,卖给人家当共妻,人家都嫌弃她残疾。” 盘水站起来就朝春妮扬起巴掌,春妮一惊吓,立马弹跳开,手中的锅铲在慌乱间也掉在了地上:“你,你干嘛,还想打我?我,我又没说错……”春妮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乱瞄,看到了边上的水瓢,抄起水瓢就举起来,一副要和盘水打架的架势。 盘水看着春妮手中的水瓢,想着这是家里最后一个水瓢了,就没继续动手,而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骂道:“死娘们儿,我说话不好使了是不是?你给她收拾的时候,没看到她身上带的东西啊?一个普通的大夫,一个普通的小娘子,能有这些东西?肯定身份不简单;还有,身份不简单的人,能孤身进山?我看她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指不定后面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灾难。我们还不趁她没恢复的时候捞点油水,等什么?你脑子怎么就这么简单呢?” 春妮被盘水说的哑口无言,她起初给梓婋收拾的时候,身上的玉佩,衣服的料子,手上的戒指,都价值不菲。处处都表明,梓婋不是个普通人。醒来后,说自己是个大夫,谁家大夫身上这般金尊玉贵?又是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进山,还遭遇雪崩和掉落陷阱。说不定继续收留她,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灭顶之灾呢! 春妮不是个傻子,盘水的一番话,让她清醒了过来,养好了梓婋再去卖,固然能得高价,但夜长梦多,一个女子能在深山里活下来,说明也不是个善茬,万一反噬他们,他们估计也吃不消。思及此,春妮对盘水道:“听你的,听你的!吃了早饭就带她去集市找大平。” 夫妻两个的话,让在门外的梓婋听的一清二楚。但到底是救命之恩,梓婋还是对这夫妻抱有期待,故而吃早饭的时候,拿出了身上仅剩的金瓜子去试探,期望他们看在金钱的份上,不要卖了她。可盘水夫妻昧下金瓜子的举动,让她彻底死了心。 她现在状态,也无法自保,任何的反抗无异于找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装傻,静待机会出逃。 梓婋双眼还是绑着布条,她情绪十分的稳定,见大平不回答她的话,继续道:“说呀,打算把我再卖给谁?” 大平被她这上位者询问工作进度的口气给弄的有点懊恼,心道:这什么人,被卖了还这么淡定。盘水这家伙不会给我惹什么麻烦吧! 大平搓搓手,讪笑道:“姑娘放心,我和拍花子的不一样。对于你这种的,我最会怜香惜玉。我肯定给你找个好地方,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过上好日子。” 梓婋听了大平的话,心里反而有了新的计较:她要借助大平的渠道,去繁华的城镇,只有去到大城镇,才能找官府联系到笑尘他们。 第368章 竟有自请入风尘 大平做人贩子多年,和盘水春妮夫妻也有好几单的生意合作。他买卖人口,有正规的仆人买卖,也有找盘水春妮这种拐卖性质的。他是属于在朝廷律法边缘,反复横跳的人员。大平以为梓婋这样的人,得知自己被卖,肯定会不依不饶,大吵大闹,他甚至都做好等天黑将她打晕打走的准备了。哪知道梓婋这么配合,不仅主动跟他走,还提出自己要卖身到何处。 “你花了一两银子买我,打算多少银子卖出?”梓婋微微仰头,蒙着布条的脸看向大平站立之处。 大平心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娘们儿还有这心情关心自己能卖多少钱,难道不应该跪地求饶,求我放了她吗? 大平略带猥琐地道:“像姑娘这种天人之姿,怎么也得进秦楼楚馆去享福呀。”说完,大平又表现出可惜的样子:“不过,姑娘现在眼盲腿瘸,只怕大的馆子也不会收你,一些暗门子倒是求贤若渴呢!” 梓婋道:“带我去咸宁县城,我保证给你一个好价钱,如何?” “你这话是什么是什么意思?”大平脸色变了几变,他做这档子人口买卖的生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常年在法律边缘打滚的人,有几个是二百五呢?梓婋这话听在他大平的耳朵里,就被品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这女子不是普通人,到了大城镇定然有门路脱身,到时候他大平就是待宰的羔羊;第二层,这女子就是自视过高,仗着自己长得美貌,即便身有残疾也能高价出售。 两个相反的意思,大平赌还是不赌呢? 梓婋听出了大平语气里的犹豫,又加重了筹码:“放心,我不会害你。我是个大夫,可我也吃够了大夫的苦,跋山涉水,都养不活自己。尤其是这次受伤,我差点死掉。我也想通了,人活一世,可以吃苦一时,不可吃苦一世。既然最后都是要死的,不如快活个几年。你就把我买进咸宁县的青楼楚馆去吧!我虽然现在身上有伤,但也好的差不多了,卖身钱不会少。” 大平听了梓婋的话,拍手赞道:“姑娘通透啊!既然你如此开明配合,那我就吃点儿苦,带你去咸宁县的快活楼去,以医女的身份挂牌,保证能吸引众多达官贵人的眼光。” 梓婋蒙着布条的脸上不辩喜怒,只是催促道:“那还不快快动身?早一刻到达,你也早一日拿到银钱。” 大平哈哈一笑,道:“真是世风日下,竟有争着当婊子的,哈哈!走!”说着就牵着梓婋的拐杖,引导着她走出了街边角落。 因着天色已晚,大平并没有立刻带着梓婋赶路去咸宁县,何况这里离咸宁县距离也不远,骑马也得两个时辰才能到达。大平将梓婋带到了镇外的一个破庙,打算今晚就在破庙安置。 梓婋看的到自己身处的环境,但装瞎嘛,她还是伸着手到处摸,一摸就是满手的灰。 “你确定在这里过夜?”梓婋皱眉问道,对这破烂的环境特别不满。倒不是她吃不起这苦,只是夜里只会比白天更冷,到时候冻伤了怎么办? 大平一边生火堆一边带着看透梓婋意图的得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带你去我家,日后你发达了,再回头报复我?我就图个财,不想结下生死仇。你呢,乖乖的,我就送你去快活楼享福,要是有旁的心思,别怪我在这里就了结了你。自己找地儿窝着去。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咸宁县。” 梓婋是个识时务的,当即就摸着柱子桌椅啥的,走到神像后,将飘在半空的破烂的经幡都扯下来,裹在了自己身上,好歹能保保暖。过了一会儿,一个温热的馒头砸在了梓婋的怀里,梓婋握在手中,脸转向扔来的方向。 “吃点东西!”大平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梓婋拿起馒头仔细嗅了嗅,确定没有问题才张口开始进食。 后半夜,天气降温幅度大,梓婋身边又没个火堆,她冷的实在睡不着。又不想去前头蹭火堆,就将自己团的小小的,窝在神台下。似睡非睡之间,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脚踝,异样的触觉,让她一下子就头脑清醒起来。还未等她弄清楚是什么,一股很大的力道将她拖了出去。 “这天这么冷,谁也不睡不着,不如咱俩做点快活的事,暖暖身子!”大平狞笑着扑在梓婋身上,撕扯着她身上裹着的经幡。 梓婋奋力抵挡着大平的进攻,不断在大平的压制下,尽可能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和动作。 “你要是动了我,就不怕快活楼那边卖不到好价钱?”攻守之间,梓婋哑着声音问道。 大平此刻精虫上脑,满脑子的淫秽废料,还顾得了钱不钱的:“等你进了快活楼,我要碰你,还得花钱,不如现在就吃一顿免费的,到时候卖的少点就少点。你这么漂亮,我也不吃亏!来吧!哈哈!” 梓婋知道是劝阻不了失控的大平了,她眸光瞬间凶狠,右手攥着一根木簪就朝大平的脖子扎去。大平察觉到梓婋的动作,一把抓住梓婋的右手,一边将她手心的木簪缴下扔边上,一边道:“不自量力!” 却不知梓婋这是打了个障眼法,她左手手心还有一枚带着蒙汗药的银针。这枚银针是梓婋找工匠特意打制的,不到三寸长,内部中空,灌入了强效蒙汗药,只要沾到温热的肉体,蒙汗药会很快溶解在血液中。在大平得逞的大笑中,梓婋左手拍上了他的右侧脖颈,这里血管密布,动脉又粗。作为大夫的梓婋哪怕在被撕扯的动作下,也能精准地扎入大平的血管。感受到脖颈处钻心的疼痛,大平条件反射地停下动作,用手去捂住脖子。趁着这个空档,梓婋用十足地力道顶向了大平的裤裆。男人最脆弱之处,受到如此重击,大平哀嚎一声,侧身倒下,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捂着裤裆,疼的满地打滚。 梓婋狼狈不堪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脸上的布条,露出一双精光美目。她甩着布条一瘸一拐地绕着大平转了一圈,蹲下来,用布条的末端在大平的脸上来回拖曳,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情绪逐渐平复,身体逐渐放松,直至眼神涣散。 “本想着让你护送我到咸宁县,想不到你还未出这个小镇就原形毕露。”梓婋言语慵懒,带着胜利者的松快,“我一个受伤的女人,弄不过盘水夫妻,还能弄不过你一个好色之徒吗?” “你,你没瞎!”蒙汗药起效很快,大平表情放空,说话有气无力。 梓婋用拇指轻轻摸了一下眼角:“嗯,没瞎也没全好,但不妨碍我宰了你这个人渣!”说着捡起手边的砖头块就要砸向大平的脑袋。 “饶命,饶命!”大平使出吃奶的劲儿告饶,“姑奶奶饶命!” 梓婋停下手势,用经幡将大平裹得严严实实,跟一根春卷似的,只露出一个脑袋。 “你买卖人口,干了多久了?”梓婋坐在火堆边,一边吃馒头一边问道。 大平昏昏欲睡,可是又不敢晕过去,怕惹了梓婋不高兴,连忙回道:“有,有五六年了!” 梓婋吃馒头的手一顿,捡起一块石头就砸向大平:“畜生!干什么不好!多少家庭毁在你手里!” 大平喊冤:“也不全是拐卖的,也有自卖自身的。这世道,穷人就是穷,都是糊口饭吃。” 梓婋又问:“你和盘水春妮合作,买卖了几个?” 大平老实道:“四五个,额,连你五个!” 第369章 想占便宜被反杀 听了大平的交待,梓婋没了问下去的勇气。即便问到底,也无力改变什么,只不过徒增伤心罢了。估摸着药效差不多了,梓婋淡淡地道:“你睡吧!”说完,大平神奇地垂下了一直勉强竖立着的脑袋。 梓婋搜刮了大平身上所有的钱财,趁着他昏迷,又轻车熟路地挑了他的脚筋和手筋:“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不做正经营生,反倒是走邪门歪道。既然如此不爱人,不爱己,要这健全的四肢干什么?”梓婋手上动作快速精准,嘴巴里也不停地喋喋不休。 收拾一番,梓婋又扯了几块经幡,将大平捆在了大殿的柱子上,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样一来,大平不至于半夜偷袭梓婋,也不会因为低温而冻死。 天亮之后,梓婋怀里揣着大平的财物,又捡了根新的树枝,离开了破庙。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后,破庙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惊起了一树寒鸦。 梓婋大致记得集市的路和方向,她找到昨天的那个集市,换了一身装备,买了更加保暖的棉衣,又去饭馆里打包了十几个馒头和酒,还备了两壶清水。又多出了几个铜板,细细地跟饭馆老板问了去芜花镇的路后,就一个人独自上路了。 “姑娘,你一个人,眼睛不方便,腿脚又不方便,如何走得了这么远的路?”饭馆老板倒是好心,见梓婋一身的伤,热心地建议道,“不如去街尾曹记车行租个车。” 梓婋收拾好包袱背在身上,本来她是打算去咸宁,找到官府,再联系笑尘,但是想想,韩阔他们不一定就带着那么多货物上路,说不定人还在芜花镇等她,于是她就改变计划,准备徒步去芜花镇。从饭馆老板的嘴里得知,芜花镇在山的另一边。山路她是不敢走了,万一再遇到土匪或者盘水夫妻这些人,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她打定了主意准备绕路前去,算算路程,一刻都不停的走,也得走上三天。她正愁自己怎么上路呢,饭馆老板的话倒是提醒了她,租车还得雇人,还不如买驴或者骡子呢!驴和骡子买了就是自己的,到了芜花镇,也好处理掉,租车的话,用完了还得想办法还车,多费时费力。 “老板,谢谢你提醒。我不想租车,这集市上有没有卖驴或者骡子的?我买个驴或者骡子,自己骑着走。”梓婋又塞了几个铜板到老板的手里,“我一个外乡人,也不熟悉这里,怕被宰,你有渠道的话,给介绍介绍。拜托了!” 饭馆老板笑着把钱塞在怀里:“还找什么其他卖家呀,我这饭馆后院就有一匹骡子,走我带你去看看。” 饭馆的后院檐下的确拴着一匹骡子,看上去有点年纪了,但还算健壮。饭馆老板轻轻地拍拍骡子的屁股道:“不瞒姑娘说,这骡子年纪有点大,是一个客人不要了,丢我这里了。我养着也没什么用,饲料费钱不说,也没好地儿给它住。你要是觉得可以,就收了吧!” 梓婋疑惑地道:“这骡子除了年纪有点大,还算健硕,客人怎么就不要了。老板,你可能不坑我,别是来路不明吧?” 饭馆老板急道:“怎么会来路不明。是前几天一个外地的客商经过我这边,这骡子当时吃坏了东西,一直拉肚子。客商急着赶路,就扔我这里了。我还是付了钱的,你放心,绝对正经交易。我也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上路,不忍心才想卖给你。你要实在不想买,也不勉强。” 梓婋这个时候是看出来了,这骡子年纪大,尽管没病没缺陷,在市面上也卖不出价钱,即便硬卖,也是卖到屠宰场的多。这种老骡子,肉又老又没油水,屠宰场宰它都嫌磨刀口呢。这饭馆老板即便花几个铜板买下来的,也是砸手里的多,还得搭进去饲料,所以这会儿不停地跟梓婋推销。 梓婋在大平身上搜刮的钱财也不多,买了保暖的衣服,买了吃食,剩下的也不多了,于是道:“我身上钱也不多了,你开价,我还价。要是成了,骡子我拉走。” 饭馆老板也没乱开价,要了梓婋三十个铜板,就完成了买卖,还好心给梓婋搭了一小包泡过盐水的豆子给骡子路上吃。 梓婋牵着骡子走在路上,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发现了不对劲儿。她的身后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人——一个小孩儿。 一开始在人多的地方,梓婋就有感觉,似乎被人跟上了,回头看,只看到各自忙碌的人群,没有捕捉到是谁跟着自己。等出了这个村子,走上了人烟稀少的小道,这身后的人就无处遁形了——一个小乞儿。 此刻日头已经高升,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梓婋又累又饿又渴,就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索幸是大白天,身后的人又只是个小孩,梓婋也不怕。加上梓婋也可怜这个孩子,既不上前搭话,又不要钱不要吃的,就这么跟着自己,竟然一步也没落下,可见毅力不小。 “跟了我这么久,饿了吧?”梓婋朝小孩扬扬手中的馒头,“要不要吃点东西?” 小孩早在梓婋坐下来的时候,就闪身躲到了一棵树后,抱腿而坐,屏住呼吸,想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梓婋见小孩不为所动,就起了逗弄小孩嗯心思,她夸张地道:“哎呀,这个饭馆老板,也真是的,我要的是白馒头,怎么混进了一个大肉包呀!我最不喜欢吃大肉包了,诶,还是扔了吧!” “诶,别扔,别扔,给我吃,给我吃!”小孩一身破烂衣裳,脸上糊满了灰尘,看不出相貌,倒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灵气和光亮,看的梓婋心情也好了起来。 小孩快速地冲过来,抓过梓婋举在手里的包子,大口大口的撕咬着,可见饿到一定程度了。小孩一边吃一边嘟嘟囔囔的道:“这么好吃的肉包子,你竟然不吃,暴殄天物,浪费可耻!” 梓婋莞尔一笑,这小孩,还教训起人来了,看着年纪不大,但能说出暴殄天物这个成语来,可见也不是普通的小乞丐。 “呃,咳咳咳,水,呃,呕!”小孩吃的急,两三口下去就被噎着了,一手抓着包子,一手朝梓婋那边求救。 梓婋赶紧掏出水壶,给小孩灌了一口,又给他拍背。过了一会儿,小孩缓了过来,一边打嗝一边继续咬包子:“谢,谢谢姑娘!” 这小孩还挺懂礼貌! “你慢点吃,不够还有。”梓婋看着他的吃相,有点担心他再次噎着。小孩吃的非常香,肉包子吃完,又吃了一个馒头。梓婋被他带动着,也吃了一个大白馒头。 两人吃喝一顿,完了靠着石块休息。 “诶,小孩,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跟着我?你家里人呢?怎么搞的一副小乞丐的样子?”梓婋灵魂四问。 小孩吃饱了肚子,太阳又晒的暖洋洋的,大脑开始偷懒起来,整个人昏昏欲睡。猛地听到梓婋的提问,一时之间,没有编好说辞的慌乱,在梓婋看来,一览无余。 “我,我在饭馆听到你跟老板打听怎么去芜花镇,我正好要去芜花镇找哥哥,就想跟着你一起去。”小孩解释道。 “哦,找哥哥,这么说你不是小乞丐。看你吃相和谈吐,家里条件应该不错。怎么找哥哥,把自己找成乞丐了?还有你先说说,你家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孩小孩吧?”梓婋继续问。 小孩抿着嘴,有点犹豫,头微微垂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似乎在肚子里打着腹稿,准备拿什么鬼话来糊弄梓婋。 第370章 惨痛之下人心散 梓婋隔着布条观察他的表情,循循善诱:“你不说实话,我也不敢带着你。万一你是坏人呢?我一个弱女子,可不敢和来路不明的人同行!” 小孩立马开心起来,语气欢快的地和梓婋确认:“你真的愿意带我去芜花镇?” 梓婋眉头一挑:“看你表现咯!” 小孩抓着她的袖子道:“我家住在西安府,我哥哥前段时间出来做生意,好久不见回来,最后传来消息,说人受伤了,在芜花镇休养。我担心他嘛!就想出来找他,谁知道刚出西安府,就被人骗了,卖到了这里。我好不容易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又不知道怎么回去。就一直在这里晃荡。这不今天在饭馆那边等剩饭剩菜,正好遇到你在跟老板打听去芜花镇的路线,我看姐姐你人美心善,又怕给你添麻烦,所以就偷偷跟着你了。”小孩嘴巴很利索,话里真真假假,但前后又说的很通畅,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说辞。他嘴巴又甜,一口一个姐姐,倒是让梓婋问不出什么质问怀疑的话。 “那你叫什么名?”梓婋提醒他名字还没说呢。 小孩道挨着梓婋,表现的很亲热:“姐姐,我家里都叫我三三。你也叫我三三吧!” 梓婋嘴角一哂,这孩子嘴还挺严,看似说了很多,到底没说自己是什么来路。 “算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也不能给我造成多大的威胁,就当做好事,带他一起上路吧!”梓婋没有继续问话,而是决定带着他一起走,\"这里到芜花镇路途不近,有个伴也好!\" 于是,一匹骡子,一个女人,一个小孩,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慢慢地走着。 平安客栈里,韩阔已经等待了五日,每一日对他来说,都是煎熬。首先是梓婋和笑尘接连失去联络;其次是镖局损失惨重,活下来的人,士气十分的低迷,这几日甚至有两三个镖师提出了结束雇佣关系,要结钱返乡。 “你们这几个兔崽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心生怯意,弃主而逃。算什么男人!”老金指着三个提出离开的镖师痛骂。 一个叫何田的镖师,大概三十多岁,本来和朋友结伴来辞行还有点愧疚,现在一听老金的谩骂,顿时就认了真,亦口气刚硬地反驳道:“什么主不主的,我们又没卖身给镖局。你自己要当奴才,别拉扯着我们。我们就是出来混口饭吃,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都指着我们吃饭,我们可不想像别人一样,把命撂这儿。” 何田的话极具煽动性,特别是在镖师死伤近半的状况下。何田的话说完后,又有两个镖师加入了他的阵营,提出结钱离开。韩阔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老金不忿,继续和他们嚷嚷道: “小飞,怎你也如此?你忘啦,你老娘躺在床上只要死没得活的时候,是谁寻医问药救了她一命的?又是谁见你可怜没有活路,把你带进了镖局?如今你日子好过了,也请得起小丫头照顾老娘了,你就把当家的扔了?当家的请夫子教你们读书识字,道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小飞听了讷讷无言地垂下了头。 “大铁,你和你婆娘成婚几年没娃生,当家的知道后,给你搜罗好的大夫。你儿女绕膝承欢的时候,你想得到当家的吗?现在镖局遭受重创,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你却要走?你走的上路吗?你良心不痛吗?” “还有你何田,你来镖局前是干什么的?啊?七尺的汉子,不事生产,沿街乞讨,偷蒙拐骗,谁是带你走正途?是谁给你安家立业娶媳妇?忘啦?忘啦!现在镖局遇到困难了,你带头闹事,你对得起当家的吗?我告诉你,你今儿不给当家的磕头谢罪,我决计饶不了你,不把你狗脑子打出来,我就不姓金!” 老金洋洋洒洒,骂了个痛快,上前一步攥住何田的领子就要开揍。何田也不是个吃素的,握住老金的拳头就要反击。成沣和练琴儿都上前劝架,其余的镖师都心生犹豫,站在一边不动弹。 场面一度混乱,也一度陷入尴尬。二楼,陈泽和赵雷负手而立,看着热闹。 “乌合之众,徒惹笑话!”陈泽特别看不上镖局众人。 赵雷默不作声,他是职业军人,对于这些江湖人士,的确是有点看不上。但是呢,若是没这些人,这平安客栈早就被土匪给踏平了,别说大公子的性命,就是他们几个身体健全的,都得埋在这里。所以现在,他无法将附和陈泽的话说出口,尽管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楼下的矛盾已经不仅仅是口角之争了,韩阔猛地一掌击碎手边的桌子,面色阴沉如水:“够了!都给我住手!” 怒虎一爆,众兽皆默。 韩阔站起身,走至几个闹事的人面前,眼神带着审视和研判,一遍又一遍地刮着这几人,似乎是第一天才认识了他们,似乎以前那些和自己共甘共苦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好,好,好!”韩阔来回踱步,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失望和悲伤,还有掩饰不住的愤怒,“这就是我带出来的人,这就是我镖局走出来的兵,好,真的很好!”说着说着,韩阔的语调都变了,带着一丝哽咽: “你们走吧,成沣,给他们每人十两银子,作为遣散费。其余有想走的,也一并照价结算。我长青镖局不留忘恩负义、胆小怯懦之人。你们,走吧!” 韩阔手指大门,扭脸不看众人。从门外吹进来的寒风,似一把锋利的刀,将共事多年的情谊,一劈为二。 何田看着成沣递上来的银子,二话不说揣进了怀里,他跪下朝韩阔磕了个头:“当家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家里有妻儿老小,就指着我一个人过活。这趟镖太危险了,我要是死了,我妻儿也活不了了。人都是为自己活的,我得顾着我的家。这辈子是我对你不起,下辈子,我当牛做马,再报答你的恩情!”说着重重地连磕几个头,砰砰砰直响,磕完起身就走。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陆续又有三个人跟着离开,最后就剩下韩阔、老金、成沣、练琴儿、原晓朗及另外三个镖师。这般配置,是无论如何走不出芜花镇的。 “当家的,你怎么就让他们这么走了,还给他们银子!”老金急的跳脚,“此等忘恩负义之人,哪有这个体面拿遣散费?你真的太抬举他们了。” 韩阔道:“算了,人心散了,留着也无用。保不齐日后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我们还是得想想后面的路怎么走。” “笑尘都走了三天了,也不知道找没找到阿婋姐姐。”练琴儿喃喃道。 韩阔没接话,陈泽那边说派了斥候去探消息,但是一直没有消息来,到底派没派也无法求证。赵雷那边这两天颇有点避而不见的架势。韩阔看的出来,陈泽不喜他们这帮人,赵雷呢,不是很想逆着陈泽的意思来,所以对他们也是冷淡了许多。 韩阔抬头朝二楼看去,陈泽和赵雷已经离开了。一场不可避免的笑话,让人家一览无余,韩阔羞愧难当的同时,也对赵雷产生了一丝怨愤。 原晓朗看出韩阔的情绪,上前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道:“忍!” 韩阔看了一眼原晓朗,他知道原晓朗的意思,如今镖局这个局面,想要保住货物,还是得靠陈泽的军队。尽管知道陈泽和赵雷的态度,他韩阔还是得低着头弯着腰去请求庇护。 第371章 爆发激烈的争吵 晚饭后,客栈上下都掌起了灯。韩阔安排好剩余人手的守夜顺序,就起身去找赵雷。韩阔其实情绪很不好,动身之前,原晓朗安抚了很久。韩阔不愿意在原晓朗面前表现出太差的情绪,故而故作轻松地糊弄过去了。他心里想着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原晓朗担忧的神态。 茹子期昨日已经完全清醒了,所以赵雷他们不可能在这小小的客栈继续盘桓。现在镖局的人手又不够,看护这大批量货物,力所不能逮。万一有哪波人马眼红心热,光凭剩下的人,无异于螳臂当车,到时候不仅有负于梓婋的嘱托,也对不起留下的兄弟。 韩阔思来想去,还是得倚靠陈泽的军队,离开这里,去到更加繁华的咸宁县,安全上才更有保障。毕竟连青会被围剿了几次,早就元气大伤,他们能纠集人手攻打小镇,却没有这个实力去攻打咸宁这个大县。 借助陈泽的军队,安全到达咸宁,在咸宁等候梓婋的汇合,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茹子期的房内,此刻正气氛紧张。 清醒了的茹子期,赵雷带的人还有陈泽和黄诚都聚在一个房间内商量何时开拔启程。 “黄大夫,大公子的伤势现如今怎样了?可经得起长途跋涉?”赵雷恭敬地问道。黄大夫在军中德高望重,赵雷一向尊敬有加。 黄诚细细给茹子期检查后,点头道:“大公子恢复的不错。我可以提前给他更换药方了。只是这芜花镇到底地狭人少,好药材不多。想要方子的效果更好,还得去大城镇买药。现在启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能快速赶路,只能坐马车,马车还不能太颠簸,要铺上厚厚的褥子,行的稳稳当当才是。” 赵雷点头道:“这无妨,明日我去找镇上的租车行,买一辆好的马车,改造一下即可。只是不能赶路的话……”赵雷为难地看向陈泽。 陈泽是带兵出来的,目的是保大公子安危,现在大公子安然无恙,自然不可在此地久待,快速返回驻地,才是符合军中规矩。 陈泽大手一挥:“无妨,就听黄先生的。我让副将李欣带大部队先出发,除了我们几个,再点几名武艺高强的护卫大公子返回郡主府即可。” 赵雷点点头,觉得陈泽的安排甚好。 云雀在一边插嘴道:“那镖局那帮人怎么办?他们这次损失惨重,下午又走了几人。把他们放在这里,保不齐连青会的会回来报复。以他们现在状态,哪里是连青会的对手,到时候必死无疑啊!” 陈泽皱眉道:“那你想怎地?”语气中透着不耐烦,似乎听到镖局二字就特别不耐。 云雀和陈泽算是老相识,年纪差不多,从小又都认识。只不过云雀是军户,陈泽是世家,阶级不同,观念自然也不一样。云雀看不上陈泽,觉得他是倚靠家世上来的;陈泽看不上云雀,觉得她一介女流,在男儿堆里混饭吃,着实上不了台面。 两人从小到大,互相竞争也互相看不起,是出了名的对头。 虽然云雀和梓婋一方起初的相遇并不愉快,但是后来所发生的事,让她对梓婋的看法彻底改观。何况梓婋被掳走,也是因为帮他们抵御连青会。她打心底是希望梓婋能平安的。但她是个军人,没有军令,她不能擅自行动,只能和韩阔一行,在客栈里干等。 她对陈泽敷衍式的救人早就不满了。现在看陈泽的意思是想抛下镖局的人,她如何能忍? “这话该问我吗?”云雀冷笑一声,“陈将军,你乃一军之将,这种显而易见、应该怎么做的问题,问我?” 陈泽不悦道:“你有话好好说,阴阳怪气做什么?” 云雀快口反讥道:“那你先别阴阳怪气的问啊!” 茹子期坐在床头轻咳了几声,声音中还带着病患的无力感,劝道:“好了,说正事呢,你们怎么吵起来了?”茹子期的神色好看多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无光泽,但到底不是死人一样的青灰色了。 云雀看在茹子期的面子上,调整了一下情绪,道:“带镖局的一起走,让军队护卫他们。还有,言老板那边光派斥候出去找,也不是个事儿。得派兵,派兵朝着连青会老巢的方向,沿路去找,必须把人救回来。” 陈泽一拍桌子道:“你好大的口气!你懂个什么,派兵?说的轻巧,你当出动军队是过家家?亏你还是个军人。我带的兵,是保家卫国的,不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去拼命的。”陈泽极其自负,怎么能容忍一个女人教他怎么做事? 云雀不甘示弱,听了陈泽这丧良心的话,顿时拉高了声调:“陈泽,你莫不是忘了,要不是言梓婋,莫说大公子了,就是我们,也早就没命了。你现在说她是无关紧要之人,你还算个人吗?还算个男人吗?知恩不报,我看你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你这样和那些离开的镖师有什么区别?” 陈泽暴怒:“你是不是找打!那些镖师算什么东西?敢拿他们和我相提并论!云雀,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怎么?终于忍不住借题发挥来发作我了?你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够不够来指责我,教我做事!” 陈泽少年成名,性子肆意,不受拘束,本应是个潇洒大方的性格,但是如今在云雀字字句句紧逼之下,彻底破防。云雀的话就像一双有力的大手,无情地撕碎了他的儒雅和涵养。他恼羞成怒,也不顾及茹子期在场,就想上去和云雀好好计较一番。 云雀怒目瞪圆:“怎么,想动手?来呀,我还怕了你不成?!” 从小打到大的两个人,这是头一次端起了认真的架势,双方都像极了不服输的小豹子,张牙亮爪地要斗上一番。 赵雷上前抓住云雀,喝道:“越发没规矩!还不住手!” 云雀不服气地朝赵雷道:“师父,是他不仁义,你拦我干什么!” 茹子期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不要吵。我这脑袋给你吵的嗡嗡嗡直响。有话好好说,再吵的话,就都出去!” 最大的发话了,众人也顺势下了台阶。唯独云雀还是愤愤不平,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仁义礼智信,似陈泽这般忘恩负义的做法,她十分不齿。 “好好说也不是不行。镖局的人和被抓走的言梓婋,必须妥善安排好!”云雀气鼓鼓的,尽量平复着情绪,“我们是秦王带的兵,若是这件事上处理不好,坏的是殿下和郡主的名声。” 云雀这话说到了茹子期的心里,他醒来后,赵雷云雀元蛛等人,都跟他讲过保卫客栈的全过程,也讲过言梓婋背后的龚氏,他知道龚氏和楚王的瓜葛,所以他的心里是有一杆称的。 茹子期年纪虽轻,但从小接受的是正规的皇家教育,学的是驭人之术,加上他有一个带兵的母亲,一个学问渊博的父亲,他对官场的纵横之术是娴熟于胸,运用自如。陈泽是他母亲带出来的少年将军,傲气天成,用他但也要缚他,不然最容易失控;云雀是从优等军户里挑出来的好苗子,加上她是女子,所以用她不需要拘她,因为女子从军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承认她的优秀,认可她不比男儿差,只要做到这点,云雀将是一把忠诚又锋利的刀。 所以在听了云雀和陈泽的争吵后,茹子期已经拿定了主意:忠诚的兵不能让她寒了心;优秀的将不能让他失了缰绳。 第372章 各线路奔同目标 茹子期依靠着厚厚的被褥,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股读书人的风范,加上身体虚弱,更有美人弱柳扶风的风情,他的身份在这里,即便说话没中气,也没人不敢不给面子。茹子期清了清喉咙开始作安排:“镖局的人,我们不能不管,保命之恩,不可不报。陈将军,既然你决定亲自护卫本世子返程,那么就让大部队带着镖局的人马走。务必保他们的平安。” 茹子期知道陈泽看不上镖局的人,那么就分开走好了。陈泽虽然气势汹汹,但说到底他也是为朱家王朝效力,朱家的人发了话,他自然不会违拗。 陈泽尽管不情愿,但还是接了茹子期的吩咐,下去作安排。他打开门的一瞬,整个人愣怔了一下,只见韩阔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可见刚才他们在房内的争执,韩阔听的一清二楚。被人窥破不堪一面的窘迫让陈泽无地自容,他狠狠地瞪了韩阔一眼,连留给韩阔打招呼的时间都没给,就径直离开了。 屋内的人没有发现韩阔,韩阔朗声道:“长青镖局韩阔,求见世子。” 云雀匆匆行至,对韩阔道:“韩大哥,请进来。” 韩阔却没有进屋,只是跪在了门槛处,郑重其事地对屋内的人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这倒让屋内的人一时不知所措。 云雀去拉他:“韩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韩阔就着云雀的拉扯起身,走进屋内,整个人不卑不亢地道:“诸位刚才的争论,韩某在外间都听到了。” 众人闻言,皆默,脸上的神色可谓精彩纷呈。 韩阔丝毫不为自己偷听墙角的事感到羞愧,反而带着感激拱手道:“韩某感谢诸位的高义。” 茹子期对韩阔的印象还不错,他出身富贵世家,但并无陈泽的自负傲然,亲民度比陈泽高了不知道几个档次。加上韩阔一进来就大方承认刚才自己在听墙角,对韩阔的坦荡十分欣赏:“韩当家不必客气。你和镖局众人与我们萍水相逢,却能竭力救我、助我、保我,江湖豪情,令我钦佩。如今镖局陷入困境,我等自然要全力相助。你放心,你们的安全,有我来保证。” 于是众人商定妥当,待赵雷购置改造好马车,就启程。茹子期亲自出面,找陈泽说了情,让士兵帮助镖局的人押运货物去咸宁。茹子期身上没有官职,但是有世子的爵位在,又是陈泽恩师长安郡主的嫡子,陈泽自然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韩阔将消息带回去后,镖局众人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在镖局人手零落的时候,能搭上军队的关系,至少安全上是没有问题了;忧的是,他们离开这里,如何知会梓婋和笑尘去咸宁找他们呢? 原晓朗道:“芜花镇小,就两个捕快在这里轮巡。我想,是不是可以写一封信,将我们的行程写清楚,交给捕快,请他在我们离开后,一天来个一次或者两次,要是能等到笑尘或者言老板回来,他们不就知道我们的行踪了吗?” “好主意!”成沣和练琴儿异口同声道。 韩阔点点头,也表示赞同:“多给些银子给捕快,让他来这里来的勤一点,务必等到笑尘回来。” 几人商定后,由韩阔写信,其余人开始连夜去清点货物,在士兵的帮助下加固车辆,随时准备出发。 笑尘从客栈离开已经有四日,他沿着当初连青会撤退的方向一路追踪。雪一直没停过,何况他昏睡了七个时辰,连青会留下的痕迹,早就被大雪掩盖的毫无踪迹。不过别忘了,笑尘可是在北境战场上历练过的,他除了锦衣卫的职位之外,还是一个优秀的斥候。 凭借着多年的斥候本事和沿路问人打听,即便大雪封路,他也基本摸清了连青会的去向。他找到那个山洞时,齐清莲和一众土匪早就撤离了,只剩下几堆冰冷结霜的柴火灰烬。他迅速搜索山洞,并且以山洞为中心点向外围扩大搜寻范围。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山洞周围又盘桓了两日后,他找到了梓婋当初掉落的那个陷阱,在陷阱边上的枯枝上,找到了一块布条,布条的颜色和织法,都和当日梓婋所穿的玄色暗纹织锦立领袍一样。而且,这里是西北,西北人家常用动物毛发掺入棉花中作为御寒衣物的填充物,南方则多用丝棉,这布条的背面沾这几缕丝棉。西北的深山老林里如何有南方人的衣物残片呢?除了梓婋,还能有哪个南方人踏足此地? 笑尘收藏好捡到的布条,又以陷阱为中心向外围寻找。一天过去,一无所获,返回陷阱后,站在陷阱边上思考了许久。最后,他找了些枯枝败叶,简单地扎了一个火把,点燃后扔下了坑洞,火光映照下,洞底的环境看的一清二楚。有三只不知名动物的尸体,还有或沾着血或被压断的竹签。笑尘眯眼观望一阵后,决然地纵身一跃,跳入坑洞,避开了动物尸体和竹签,安全落地。外面是大太阳,坑洞比较深,他举着火折子在洞底搜寻,又在两块靠着的石块处,找到了一颗珠子,凑近了看,又是和梓婋发带上装饰的珠子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坑洞里没有大量的血迹,动物的血量哪里比得上人的? 笑尘握着珠子,心里隐隐欢喜起来,这不正说明梓婋没死,她还逃了出来,掉进过这个坑洞,但是没有尸体,说明被人救走了。为什么笑尘笃定她被人救走了呢?因为这明显就是个猎人狩猎的陷阱啊!猎人会定时来收掉落陷阱的猎物,看到这么一个大活人,肯定会救走的。 笑尘从坑洞一跃而起,一刻不停地朝山下奔去。这座山太大,他没有时间在山里一点一点地找猎人的所在,最快最好的方法就是下山,去问山下的村子里的人——猎人不管住不住山里,总要与人交易交往的,肯定有人会知道这山里有几个猎人,住在何处。 笑尘很快就来到山下,几番打听后,又很快锁定了盘水家。花了几个铜板,请了一个半大小子带路,当天傍晚,天刚擦黑的时候,就找到了盘水家门口。 带路的小子叫小川,啪啪啪地叩响了盘水家的大门。 “谁呀?”盘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戒备,也是,这天都黑了,谁还会找上门,找上门的是人是鬼?深山老林里,什么奇怪的事没有,盘水自然戒心十足。 小川大声喊道:“盘水大哥,是我,小川子!” “小川子?”盘水奇怪地很,“出什么事了?这么晚来找我?”说着就打开了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小川子身后高高大大的的笑尘,当时盘水就喉头一紧,因为笑尘的压迫感太足了,那种带着杀气的逼迫感,迎面而来。也不怪笑尘情绪不好,一路走来,找了这么久,终于有可能见到梓婋了,紧张又期待的情绪,又掺杂着担心,担心梓婋是不是受了重伤,是不是受了欺负。种种情绪交杂,让他不由自主地将在战场上养成的凶煞之气放了出来,他恨不得现在就将掳走梓婋的那伙人五马分尸。 小川子才不管盘水的心情,他着急赚笑尘这份跑路费,就对盘水介绍道:“盘水大哥,这位爷说要跟你收点好的山货,我就把他带来了。”说完不待盘水接话,就朝笑尘道:“大爷,地方我给你带到了,你结一下余款呗!” 笑尘掏了一把铜板,数也没数就塞进了小川子的手里,摆摆手意思让小川子赶紧走。 小川子一掂量手中铜板的份量,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后,一溜烟就消失在夜幕中。 第373章 笑尘追逐梓婋路1 盘水警惕地看着笑尘,手里还握着刚才开门时顺手拿的一把柴刀:“买山货?为什么等明天开市的时候,到集市上交易,非得这个点儿找上门?” 笑尘也不多话,直接掏出一个银锭子,托在手心里道:“不收山货,我是来找人的。跟你打听点消息。”说着就上前进了一步,高个子带来的压迫感,让盘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就这么着,笑尘整个人站到了门槛内,斗笠下的眼睛快速地逡巡四周。 “大哥,是谁来了?”春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随着擦擦擦的脚步声,春妮圆胖的脸出现在笑尘的视线中。 笑尘上下稍微一打量,就看出了春妮背在身后的手里,正握着一把菜刀呢。 盘水将春妮护在身后,审视着笑尘。笑尘一身仆仆风尘,玄衣加斗篷,一顶破斗笠,腰间别着一把不知道什么制式的刀,眼神带着钩子,看的人十分不舒服。 盘水一听笑尘的话,心里就一紧,故作镇静地道:“找人找到深山老林里来?这里少有外人到,不知道你要找谁?” 笑尘先是没说话,只是眼神被挂在屋内西边墙上的一件斗篷吸引住了,不待盘水夫妻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就直接抽出佩刀,架在了盘水的脖子上。 “啊!”春妮被笑尘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朝笑尘扬起了菜刀。 笑尘凌厉的眼神射过去,吼道:“掉你们陷阱里的人在哪儿!” 盘水和春妮瞬间对视,明白了来人是找谁的。 盘水是猎户,身上有一把子力气,所能用的格斗技巧,也是应对野兽的,和经过正规训练的笑尘相比,简直是蚍蜉撼大树。笑尘胳膊一甩,左腿一撩,盘水夫妻两个都被压在了地上,压的瓷瓷实实,动弹不得。 笑尘抬起头,朝墙上挂着的斗篷努努嘴问道:“那件斗篷的主人在哪儿?” 笑尘心里猜测梓婋已经不在这里了,若是梓婋自己离开,那么她肯定不会舍弃这斗篷,外面那么冷,离了斗篷怎么走呢?冻死在半路吗?若是梓婋在这里,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何不出来相见。可见梓婋要么被禁锢要么已经离开,不管是哪种情况,肯定都不是她的本意。而且,早在来的路上,笑尘已经从小川子的嘴里打听到这对夫妻的背景,一对背负着拐卖人口传闻的夫妻,让他不得不先发制人。 春妮吓的不停地尖叫,她就是卖过几个人,何曾见识过动真刀真枪?盘水还算镇静,瞥着刀锋道:“那件斗篷是我在山里捡的。我没见过它的主人。” 笑尘腿上用力,春妮瞬间就惨叫连连,她的胳膊正被笑尘的长腿别着,笑尘稍微一用力,春妮就感受到断骨的疼痛。 “想好了再说!”笑尘威胁着盘水。 盘水心肠硬,但对春妮是没话说,听到春妮的惨叫,他心疼不已,急忙求饶道:“英雄,英雄,你放了我婆娘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受了不轻的伤,我们哪里养的起,收留她住了几天后,就,就介绍她去山下的大户人家做丫鬟去了。你,你不如去山下找找。” 笑尘松开腿脚,一脚将春妮踹了出去,春妮的头正好磕到凳子腿,就晕了过去。 “春妮!”盘水见春妮人事不知,以为人死了,当即就爆发,拼着被划开脖子的危险,将笑尘推开,去查看春妮的情况。笑尘身子顺势后仰,抬脚踹中盘水的后背心,盘水一下子就趴在了春妮的身上,很久都爬不起来。可见,笑尘这一脚的力道有多大。 笑尘上前将盘水扶坐起来,看了一眼春妮,对盘水道:“她没事!但是你要是跟我耍花腔,她就真要有事了。懂吗?” 盘水听了笑尘的威胁,连忙点点头。 “你收留的人,你弄到哪户人家去了?”笑尘问道。 盘水急道:“大平,你去山下找大平。他是村里的牙人,专门给人介绍工作的。我们就是把王姑娘托付给他的。” “王姑娘?”笑尘听了眉头微皱,继而又舒展开,对咯,梓婋是有个化名叫王霄。 笑尘用刀背拍拍盘水的脸道:“最好是如你所说,只是去别人家做工了,若是有其他意外,你给我等着。” 盘水半搂着春妮道:“不敢骗你,不敢!” “大平住哪里?”笑尘问道。 “山下村子东南方向,唯一一个屋顶铺了瓦片的人家,就是大平家。”盘水飞快地将大平地址说出,期望赶紧送走面前这尊煞神。 笑尘这才起身,临走之时,还将那件斗篷拿走了。看着笑尘远去的背影,盘水又是恨又是无力。 笑尘马不停蹄,立马就朝山下奔去,等到了大平家,已是早晨太阳升起之时。 大平家明显和其他人家不一样,一看就是富户,敲门后,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婆,花白的头发,富态的体形,满脸的褶皱,却给人一种养尊处优的优渥感。 “你是谁?”老太奇怪地问道。 笑尘的目光跃过老太的头顶,朝院子里看去,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诶诶诶,你干什么?干嘛的?瞎看什么呀!”老太警惕起来,觉得笑尘不是好人。 笑尘道:“我家主人是个商人,途经这个村子,想找几个临时工干几天活。听说有个叫大平的人是牙人。” 老太一听松了口气道:“早说嘛,你进来。我儿子在屋里。”说着就将笑尘让了进来,自己则一边走一边嘴里喊着大平的名字:“儿子,有人上门找杂工。” 笑尘和老太还未走到堂屋门口,一个女人搀扶着大平出现在门框处:“要找几个呀?请进来详谈吧!” 大平受伤后,就一直在家里休养。被梓婋挑断的手筋脚筋,虽然不至于瘫痪在床,但让他失去了劳动能力,连走路都无法独自完成,需要人的搀扶。 笑尘抬头看去,眼光突然一敛,跟刀子一样射向了大平扶住门框的手腕上,一道血红的伤疤贯穿整个手腕,两头细长,中间略宽,伤口平整——这是梓婋最喜欢的伤人方式了。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笑尘被客气地迎进屋内。如今一家子老小,失了大平这个壮劳力,自然对送上门的生意十分巴结。大平的娘还给笑尘沏了一杯茶,还吩咐媳妇上点花生。 笑尘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开口。大平讨好地道:“不知道贵客怎么称呼?要找几个杂工?这个村子里,我是唯一的牙人,没有我找不到人才。” 笑尘看着大平,大平这个人长得还不错,家底比同村的人向来富庶,加上做的灰色生意,财富的积累在村里是第一。所以大平从来没干过什么苦力活,整个人自然比一般的村民来的嫩相,大眼白皙脸,眉眼也秀气,说他是个秀才,也不会没人信。 笑尘脸色沉静,直言:“我要找一个!” 大平娘闻言急了:“诶,你刚才不是说要找好几个吗?怎么一进来就只找一个了?”说着眼神里盛不住的心疼——白上了好茶和花生了。 笑尘道:“你要是能把我要找的一个找出来,我银子照三个人的价给!” 一句话将大平娘的心疼又稀释了,大平娘喜笑颜开,只是这高兴还没持续多久,就被笑尘接下来的话给吓得冷汗涔涔。 “我要找挑了你手筋脚筋的人!”刚才观察到大平的身体状况,笑尘肯定梓婋和这个牙人有过接触,而且起了冲突。 笑尘的话一说完,大平娘和老婆的神色立马就变了,大平更是脸色煞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第374章 笑尘追逐梓婋路2 笑尘抽出腰间的刀,猛地扎进桌子,接着道:“若是找不出来……”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大平冷汗直流,大平娘更是跌坐在地上,他的老婆更是瑟瑟发抖,窝在角落里不敢吱声。一家子心里都明白,这是阎王爷的手下找上门了。 大平哆嗦着嘴唇道:“大爷,饶,饶命,饶命!你,你要找的那个人,她,她去咸宁了。” 得到这个消息,笑尘总算放下了心,看来梓婋没吃亏。 “你是做了什么事,让她断了你的手脚筋?”笑尘继续问道。 大平哪里敢说真话,急忙解释道:“我没,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笑尘突然出声怒吼,“没做什么,她能挑了你的手脚筋?还不说实话,是不是想死?” “我见色起意,但,但没得手就被她药翻了!”大平紧闭双眼害怕极了,就把什么都撂了。 大平媳妇听了,也没了害怕, 满心都是对大平色心的愤怒,她从角落里跳出来,薅着大平的头发拼命捶打,一边捶一边哭喊道:“我打死你个色鬼!孩子才三个月,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好了吧,遭报应了吧!被人断了手脚,你叫一家子怎么活!怎么活!”大平媳妇疯了一般捶打着手脚无力的大平,声声咒骂,骂他怎么不去死。 一次没有成行的见色起意,却毁了一家子往后的生活,这叫大平媳妇怎么能不恨! 大平娘哪里舍得已经残废了的儿子被儿媳妇如此打骂,上前就去撕扯儿媳妇。一时之间,大平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的哀嚎声,大平媳妇的咒骂声,大平娘的哭喊声,震的房子都要被掀翻了。 突然屋内传来婴儿的哭声,正在撕巴的三人却毫无在意,继续打斗。笑尘看着眼前的闹剧,心底毫无波澜,他径直走进里屋,将三个月大的婴儿抱了出来,撕扯的三人这才停下了手。 “大,大爷!”大平媳妇膝行到笑尘的脚下,磕着头请求笑尘不要伤害自己的孩子,“别,别伤害他,求你。作孽的是他,是他!”大平媳妇指着大平,“他任你处置,任你处置,只要你消气!放了我的孩子,放了他,求你,求你!”哭声哀戚,生怕自己的骨肉遭受不测。 大平和大平娘缩在一起,不敢吱声。 笑尘并没有伤害孩子的意思,他轻柔地将孩子放回母亲的手里道:“你丈夫并非良人。看见孩子被我抱住,却不敢吱一声,为人父,他不配。你才生产不过三月,他就因为色欲被人断了手脚,为人夫,他不合格。这位夫人,为了你和孩子的日后计,你是知道应该怎么做的!”说完,就走出了大平家的大门,将屋内的第二场争吵抛在了脑后。 笑尘离开大平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高照,阳光柔和,清冽的晨风灌进了他的鼻腔,扫清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晨风吹起了他的斗篷,在扬起的雪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将漂浮的雪沫切割为二,一半是往日的迷茫,一半是来日的清明。他眉眼坚毅,目视前方,胯下骑着从村民手里买下的马,马儿不是上等品种,但是缰绳一勒,马鸣声声,随着一声清冽的“驾”,马儿扬蹄踏雪,朝着咸宁县的方向飞奔而去。 “阿姐,我来了!你慢些走,可要等等我!” 梓婋带着三三已经走了有三日,一边走一边问人,大概还有一个白天的脚程能到达芜花镇。三三才九岁多,不到十岁,一个心思机敏的小孩,再怎么厉害,身体和年龄的限制在这里。长途跋涉,日夜兼程的劳累,让小孩起了发热的症状。梓婋一路走来,都是路,并没有找到村镇,所以就弄不到对症的草药,只能适当地给孩子物理降温,不过收效甚微。小孩从一开的活蹦乱跳到现在的恹恹无神,这个过程很快也很明显。好在有匹骡子在,虽老却还很有力,梓婋用厚毯子将三三裹的严严实实,又用绳子将小孩绑在了骡子的背上,这样不至于在小孩发烧迷糊的时候跌下来。 “三三,跟姐说说话!”梓婋的腰间也系着绳子,另一头拴着骡子的缰绳,她在前头走着,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几次都五体投地地摔趴在雪地里,“打起精神来,等到了芜花镇,我们就能买到药了,我就能治好你。你现在可千万别睡啊!” 三三坐在骡子的背上,一摇一晃,小脸通红,嘴皮子起皮,双眼半眯着,没了往日的精神头,整个人萎靡不振。 “三三!”梓婋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味的提着高调子喊着他的名字,“说话,你说几句话!” 三三似乎才听到了梓婋的声音,他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微微蠕动的嘴唇却没发出一个字,就闭眼栽了下去。梓婋通过腰间绳子异样的拉扯力,急忙回头,只见三三大头朝下,倒挂在骡子的一侧,骡子也因为左右重量的不一样,停下了脚步,在原地不停地踱步。 梓婋赶紧回身去救他:“三三,三三!” 解开绳子,将孩子抱了下来,摸了一把额头,烫的厉害。梓婋知道,再这么烧下去,不死也傻了。她抱着三三在雪原上左顾右盼,希望这个时候能出现一个人,解救了他们。但是茫茫雪原,看不到边际;黑黑远山,走不到山脚,梓婋的希望仅仅是个无奈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抱着三三,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绝望感来。这股绝望感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身,自己空有医术,却无法救治孩子;也来自天地自然,这西北的极端天气,让她倍感无力,大自然的造化之力,似乎让她走不出这苍莽的雪原,到不了近在眼前的芜花镇。 梓婋没有哭,困境中的眼泪是最不值钱最没用的。短暂的迷茫后,她很快就恢复如常。没有合适的草药,她用雪搓擦三三的前胸后背,搓擦结束后,用毯子将孩子紧紧地包裹住,继续用绳子将三三绑在了骡子的背上。 “三三,你坚持住。等到了芜花镇,姐姐一定给你好好治。”梓婋重新出发,一边走一边和三三说话,“三三,你知道嘛!姐姐十岁的时候,得了很重的病,也没有药吃,也没有人照顾,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可结果呢,我命硬,没死成,老天爷不收我。所以啊,三三,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也是个福大命大的,肯定也会没事。”梓婋絮絮叨叨地说着,是给三三打气,也是给自己打气。 其实以前的事,梓婋根本不愿回想,出尘庵的生活太枯燥太窒息太痛苦了。她离开那里后,自己就给自己筑起了一座心坟,将出尘庵的所有痛苦事都埋了起来。如今回想,自己心中竟然有了一股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然感。不是忘了父母大仇的释然,而是自己达到了和以往不同的高度,她思考的维度和做事的方式,都没了当初被困出尘庵时在脑子里幻想的不切实际了。 “三三,姐姐跟你说,姐姐的医术可好了。”梓婋的眼前都是被北风卷起的雪沫,她的雪盲症还没有好全,依旧脸上绑着深色的布带子,布条被北风吹得在空中乱舞,像是要撕碎了这根轻薄的布料,却始终没有成功,“差不多半个月前,我还救了长安郡主的世子呢!那小子,当时都快没气儿了,也给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所以啊,你别怕,只要我们能早点赶到芜花镇,姐姐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三三在骡子上,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耳边是北风的呼啸声和梓婋的絮叨声,他根本就听不清梓婋在说什么。但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梓婋是在鼓励他,是在救他。 “姐姐,我会坚持的,我才不要死呢!”三三心里默默地回应着梓婋的絮叨。 第375章 终于到达芜花镇 世事就是这么不凑巧。 等到梓婋和三三紧赶慢赶到达芜花镇平安客栈时,只看到了两张官府张贴的封条。韩阔一行早两日前,就在陈泽军队的护送下前往咸宁县,而赵雷一行则于一日前也离开了芜花镇。 梓婋看着那两张封条,心里头的滋味难以表述。是拼尽了力气想要到达的地方却空无一人等待的失落,是苦苦坚持活了下来,却发现最想见到的人早已离开原地的伤感。从前那个掉进钱眼子里的她,此刻甚至都没想起那批价值万金的货物是否还在。 这次真正经历生死后的梓婋,也算是真的明白了什么叫做除去生死无大事的道理了。 “吱呀!”梓婋上前撕了封条,一把推开了大门。客栈明显经过简单的修缮,连青会造成的破坏,都修葺的七七八八。门上的封条说明了官府已经接管这里,在没有下家接手前,这里都是空关的。梓婋也顾不得是否犯了官府的禁,她先将三三安置在二楼的房间内,快速地点燃了炭盆,又在厨房烧了热水熬了生姜红糖水。三三一天没吃东西了,又简单做了点吃的。哄着孩子吃了东西喝了生姜红糖水后,给三三又擦了个热水澡。一番折腾下来,三三的脸色好了稍许,但是还是发着烧。 梓婋将三三留在房间内,独自去了镇上的唯一一家药铺。 “砰砰砰!”梓婋大力地捶打的药铺的门板,反复几次后,终于将药铺的老板叫醒了。 半夜扰人清梦,谁的脾气都不会好。药铺的老板五十多岁,正是年老早睡的年纪,被吵醒后的脸色十分臭:“大半夜的,干什么?要买药,明儿一早来,现在伙计都下工回家了!”说着就要关门。 梓婋赶紧卡住门框,言语带着祈求:“老板,我弟弟生了很重的伤寒,现在急需药物救治。麻烦你了,就卖些药给我吧!” 老板不耐烦,挥挥手道:“慌什么,伤寒而已,不会死人,你明早再来!” “老板,我弟弟发高烧两天了,求你了,孩子太小等不及的!”梓婋还是不肯松手。 老板嫌弃又无奈地叹口气道:“不是我不卖给你,我就是个开药铺的,又不是坐堂的大夫,坐堂大夫也下工了。我,我不会开药方啊!” “我会,我会,我自己就是个大夫!”梓婋一听老板的口气就知道有门,赶紧自亮身份。 老板狐疑地审视了一番梓婋,一个年轻的姑娘,自称大夫,怕不是骗子吧? 梓婋看出了老板的犹疑,急忙道:“我真的是大夫,我就跟你买点药,后续有什么问题,绝对不找你麻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 看到碎银子,老板的眼睛顿时一亮,芜花镇地方太小了,经济消费水平和咸宁县完全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的差距。平时交易买卖,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以铜钱为交易货币,很少有人会拿着银子来交易。 “你自己说的哦,我就卖药给你,吃出什么问题,我可不管的。”老板捏住那粒碎银,将梓婋放了出来。 梓婋急忙闪身进去,生怕老板又后悔。 老板指着百子柜道:“你自己挑。” 梓婋感激地朝老板点点头,就举着桌上的油灯去辨认柜门上的字迹。而老板则坐到桌前,提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等到梓婋挑拣好药材,那边老板也停下了笔。 看到梓婋完事儿了,老板就道:“诶,你别走!把这个签了你再走!” 梓婋疑惑地看去,只见老板手里捏着一张写药方的纸,她接过手看了以下内容,大致的意思就是今日所卖之药,皆是客人自选,未经本店开方,若服之有任何变故,皆与本店无关,后果由客人自行承担。 梓婋看了这个内容,不由地失笑,却还是满足了老板的意愿,临走前对老板道:“多谢老板出手相助。祝您生意兴隆。”这俏皮反讽的话,让老板一愣怔,哪有人祝药铺生意兴隆的呢? 回到客栈,三三已经睡了过去,梓婋忍着疲惫,将药材煎了起来给三三服下。到了第二日一早,三三果然好了很多,人也清醒了。 “阿婋姐姐!”三三醒来发现梓婋趴在他的床边睡熟了,就将她推醒了。 梓婋睡的迷迷糊糊的,连日赶路的疲惫和精神紧绷,让她睡得很不安稳,她一直在做梦,想醒来,也一直醒不过来。 梦里,她梦见自己还在土匪手中,土匪们对着她轮番戏弄,放了她又抓住她,像猫逗老鼠一样,毫无尊严;又梦见自己掉进了江里,岑洛川站在江边,看着她在江水里沉浮,就是不救她,哪怕她拼命呼救,岑洛川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毫无表情地看着;好不容易从江水里脱身,又梦见了半日山筑,梦到楚轶并未及时赶来,自己被蛮克一拳捶开了脑袋,血流如注,她甚至还看到了自己的脑浆子喷了出来。最终赶来的楚轶,只能抱着她的尸体痛哭不已。 好累,好痛苦的梦啊!梓婋深刻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姐姐!阿—婋—姐—姐!”三三摇晃着梓婋的肩膀,大声的喊着,他看出了梓婋深入梦魇不可自拔。 “啊!”梓婋突然大喊一声,整个人起身后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她一时半会儿没有起的了身,只是在剧痛过后,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三三这下被吓到了,他以为梓婋摔晕过去了,连忙不顾身体的疲软,就赤脚下了床去扶她。梓婋被三三扯起手的时候才回过神,一看三三没穿衣服,还赤脚,急忙道:“快回床上去,你这病刚好一点,别又弄严重了。” 三三关切地道:“姐姐,你没事吧?没摔着吧?” 梓婋和三三互相搀扶着,坐到了床上:“我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三三伸了一下胳臂和腿道:“头不疼也不晕了,就是手脚还是觉得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梓婋用被子将他包住:“你刚退烧,身上没力气也是正常的,我下去给你端吃的来,好好吃一顿,力气就回来了。” “嗯!”三三小孩心性,还要点菜,“我想吃面条,要有荷包蛋。” “知道啦!”梓婋下了楼。 好得这里是客栈,柴米油盐都有库存,另外庆幸的是,官府虽然封了这里,却没有把这里搬空。 等到梓婋从后院端着面条进来大厅时,客栈的大门也被人同时推开。两个不高不矮的人走进了大厅,他们背着耀眼的阳光,让梓婋看不清他们是谁。 “什么人!”大声的喝问朝梓婋袭来。 梓婋愣怔之间,只觉得光影一闪,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把冰冷的刀。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官府封禁之处!”一个粗噶的男声响起。 梓婋端着面条,站的稳稳地,一点都不带怕,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她透过布条看向二人,平静地道:“二位是镇上的捕快?是才轮值过来的,还是一直在这里?” 两个捕快互相看了看对方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快说,你是谁,闯进来要干什么?” 梓婋并不在意脖子上的刀口:“两位官爷,我弟弟生病了,还在楼上等着我送吃的,可否先让我把弟弟安顿好,再接受你们的盘问?” “楼上还有人?”一个捕快警惕起来,脸转向二楼看去,“诶,大石哥,还有人诶!” 名叫大石的捕快嘴里轻轻地对唤他的捕快“去”了一声,那个捕快就蹿上了二楼。 “诶,你别吓着孩子,孩子小呢!”梓婋这才着急了。 果然,梓婋刚说完,三三害怕的哭喊声就从二楼传了出来。 第376章 准备启程追故人1 “你他妈给我起开!”梓婋忍不住爆了脏口,将放着面条的托盘撞向了还挟持着她的捕快,汤汤水水扬了大石一身,“三三,别怕,我来了!”说着就朝二楼冲去。 大石被梓婋这一举动给弄愣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回过神,梓婋已经上了二楼,他赶紧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嘴里还喊着:“川子,川子!” 梓婋冲进房间,只见名叫川子的捕快站在当地,神色尴尬,手上的刀,刀头下垂。而三三缩在床的一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他看到梓婋进来,像是看到了保护神,一把就扑进了梓婋的怀里。 看着抱在一起的姐弟两个,两个捕快都尴尬的不行,对方一女一男,一姐一弟,看着年纪还都不大,小的那个估计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小的泪水涟涟,大的虽然布条蒙着眼睛,但是一脸的凶相遮都遮不住。 这场景怎么看,都是他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了人家。 川子满脸通红地看看大石:“大石哥,你看这,这算什么事嘛!” 大石年纪大点,他看着这抱在一起的姐弟两,尽量柔声问道:“姑娘,我们也不是要伤害你。你看啊,这客栈三天前被官府接收了,还贴了封条。今日我们两个来巡视,看到封条被撕了,你们又出现在这里,总是要盘问一番的。真没想要伤害你们。” 梓婋的眼睛上还蒙着布带子,回首看向大石,这个转头的角度加上眼睛的不便,让梓婋有了一股弱不禁风的文弱感,看的大石更加羞愧了。 梓婋仗着对方看不清楚她的神色,就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着大石,嘴里则斟酌着字句道:“两位官爷,原是我们姐弟的不是,但擅入封禁之地,也实属无奈。我弟弟生了伤寒,昨夜若是找不到歇脚的地儿,恐有性命之忧。”梓婋心里带着戒备,说话声音却柔柔弱弱的,倒是让人心生怜惜。 川子年纪轻,心肠也软,听到梓婋的话,就凑近了大石,小声地为姐弟两个求情:“大石哥,看她们的样子也不是坏人,不如就此作罢。左右这客栈也是空关着,让他们住几日,也算行善积德了。” 大石和川子是搭档,这个月正好在芜花镇轮值。前几天连青会攻打平安客栈,他们不是不知道,但是龟缩着没有出面,因为他们是来轮值的,不是来送命的,所以就装聋作哑。后来客栈的人请来了陈泽将军,将连青会的赶走,他们也没脸上门问情况。直到三天前,驻扎在平安客栈的人陆续撤离,韩阔一行才找上了他们兄弟两个,多多地给了银子,叫他们候在此处等人,他们才一天两次地巡视到客栈里来。 不曾想,今儿一早就遇到了梓婋和三三。 大石和川子也不是恶人,就是惜命而已,这无可厚非。他们就是两个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缺点,也有普通人天生的软心肠。 “姑娘,你和你弟弟要是暂时无去处,就先住在此处吧!”大石觉得这个主他还是能做的,毕竟芜花镇离上级官衙远着呢,天高皇帝远,他做主收留一下这对姐弟,应该问题不大。 梓婋站起身福礼道谢:“多谢官爷,我们姐弟两个也不会在此地多做盘桓,等我弟弟身体好一些,会离开这里的。” 川子见梓婋年纪不大,带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就问道:“姑娘来芜花镇是做什么?投亲吗?” 梓婋道:“我们找人。本来约好了在这个客栈见面,可不知道为何,昨夜到达这里,这里被封禁了。官爷,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川子道:“前段时间,这里闹土匪,后来来了军队,把土匪打跑了。这家客栈的老板就是土匪在芜花镇的联络人。土匪被打跑了,这里自然被官府封了呗。姑娘,你要是找人,可真不凑巧了。说不定你找的人,见到这里被封禁了,就离开了呢。要不你告诉我们,你到底要找谁,如果是芜花镇的当地人,那就好办了,这里地方不大,人头我们兄弟俩都熟。”川子热心的很。 梓婋见双方气氛已经松快起来,就道:“多谢两位官爷。我要找的,就是闹土匪的时候,住在这里的人。” 大石和川子一听,双双愣在当地,川子嘴快,不确定的问道:“那你,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兄弟二人奇怪的表情,梓婋瞬间就猜到了,可能是韩阔或者笑尘给她留了信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道:“我叫言梓婋,我还有个弟弟叫笑尘。” 大石和川子大大地松了口气,大石庆幸地道:“可算把你盼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梓婋。 梓婋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笔迹,急忙接了过来,是韩阔写的亲笔信。她快速地浏览完毕,对着两个捕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两位高义,让我知道了他们的去处,否则雪原苍茫,我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们。” 大石摆摆手道:“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他们是分两拨走的,第二拨人才走了不到一天,你若是现在追,兴许还追的上。” 三三在一边一直听着,不解地出声:“都走了一天了,我们如何追赶?” 川子解释道:“第二拨人中,有个身受重伤的,貌似不宜长途跋涉。他们打制了一辆特别的马车,那马车看着就不是能快速赶路的。所以,若是你们脚程快,还是能追的上的。” 梓婋心道这个重伤的人应该就是茹子期了,于是就点头道:“嗯,那个人的确不能经受颠簸。”说着转头看向三三,问道:“三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们要启程赶路了。” 三三点点头道:“姐姐,我没事。只要不发烧,我就有力气了。我们收拾一下,就走吧!”三三表现的十分急切,恨不得现在就出发去追人。这急切的情绪落在梓婋眼里,梓婋忍不住有个新的猜想。 大石道:“言姑娘,你现在就走,我们也不好劝。镖局的韩当家走的时候,给了我们不少银子,我们呢一直心里有愧,这些银子我们还给你,你就当作上路的盘缠吧。总归银子多一些,好傍身。” 梓婋倒是没想到这两人这么实诚。她摇摇头道:“两位大哥不必如此。韩大哥给的,你们就安心收下。我呢,想请你们帮个忙。” 梓婋强硬地将银子推回去,大石推却一番也就收下了:“姑娘,你说吧,只要我们兄弟俩帮的上忙的,你尽管说。” 梓婋道:“想请两位大哥,帮我弄一匹脚力好的马。” 川子拍拍胸脯道:“没问题,这包我们身上。你们先好好休息,等中午的时候,我和大石哥给你牵过来。” 送走了两个捕快。梓婋转身看向三三,三三辨不出梓婋的神色,就看到梓婋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就奇怪地问道:“阿婋姐姐,你干嘛呢?” 梓婋道:“你刚开始跟着我的时候,你说你哥哥受伤了,在芜花镇休养。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三三没心理准备,被梓婋这直白的问话,搞得一愣。看着小孩的表情,梓婋心里大概敲定了,又打了个直球:“茹子期?” 三三这下表现的更加慌乱了:“阿,阿婋,姐姐,我我……” “傻孩子,你怕什么呀!”梓婋坐下来摸摸他的头,“茹子期还是我从鬼门关给他拉回来的呢!” 三三抬起头吃惊地问道:“我哥哥伤的那么重吗?” 梓婋是个生意人,自然对讨价还价熟稔非常:“你先告诉我,你的情况!” 第377章 准备启程追故人2 梓婋看着不知所措,说不话来的三三,自顾自地道:“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天,同甘共苦,三三难不成还觉得姐姐是坏人吗?或者说,想借你的身份,跟你娘亲要好处?” 三三小孩子心性,他的世界没有大人那么复杂,其实他想的很简单,就是他的身份瞒了梓婋这么久,如今,已经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 梓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啊,据我所知,长安郡主有三个孩子,老大叫茹子期,被我在这家客栈给救了。看你的年纪,应该是老三吧,你叫茹子什么呢?” 三三低着头小声地道:“我叫茹子愉。” “瑕不掩瑜的瑜?”梓婋故意问这个,想引导小孩主动告诉她全貌。 “不是,是愉快的愉。”三三抬起头解释道。 梓婋点点头:“嗯,愉快的愉。‘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想象得到你父母对你的期许,希望你修身养性,自在喜乐。那你二哥呢?” 三三情绪在梓婋闲适的问话中逐渐放松,又回到了二人前头相处时的融洽:“我二哥叫茹子林。” 梓婋又点点头:“驸马爷不愧是当代有名的文豪。‘平土有丛木曰林’,郡主和驸马是想着家族繁盛,子孙绵延。” 三三对梓婋的学问佩服无比,早就忘了刚才的扭捏和支支吾吾,反而眼睛跟两颗星星一样,闪着光,对梓婋表达着崇拜之情:“姐姐,你可真博学,只听我哥哥们的名字,就知道我爹娘的意思。” 梓婋对这个小迷弟的表现感到好笑,就继续闲聊着:“三三,你是郡主府的小公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呢?还被人贩子拐带了。要是逃不出来,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父母和哥哥了,多危险呐!” 三三情绪又低落了起来:“我大哥偷摸出府找赵师傅去了,他想跟着赵师傅杀土匪。我担心他嘛!爹娘又不允许我出府,我就偷偷出来了,谁知道刚出西安府,就被人贩子骗子了。” 梓婋差不多知道三三出府后的脉络了,也就不再追问,而是转移话题道:“我呢,是江南来的商人,带着商队去西北茶马市做生意。途径这间客栈时,救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就是你哥哥茹子期。” 三三紧张地问道:“我哥哥的伤怎么样?很严重吗?” 梓婋点点头:“很严重,我见到你哥哥时,他已经深度昏迷了。不过最后有惊无险,他挺过来了。” 三三小手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世子身份贵重,怎么就以身犯险,参与剿匪了呢?”梓婋不解,照理来说,郡主府的世子,以后那是要继承爵位的,郡主怎么会放心让嫡长子身陷险境呢? 三三苦着脸道:“还不是我二哥……呃,不是,是,是我大哥,他,他文武双全,一直想证明一下自己,所以就偷摸跟赵师傅出来了。没想到出师不利,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看来郡主府也有不为外人所道的隐秘。 梓婋知趣地不再多问:“好了,你再躺一会儿,休息休息。等两位差大哥帮我们找到好马,我们就启程追他们去。我呢,去街上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嗯!”三三乖乖地躺下。 安顿好三三,梓婋就独自外出了。 走在大街上的梓婋,心情特别松快,尤其是看到了韩阔留下的那封信,她果然没看错人,韩阔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大石和川子两个捕快动作不慢,刚过午时,就将马匹送了来。 大石带着愧疚道:“连青会攻打客栈的时候,我们哥俩躲着没出头,这心里啊,实在是愧疚不已。我……” 梓婋适时打断了大石的话头道:“那个情况,你们加入进来,也无济于事。说不定会白白送命。我理解的,何况我让云雀去求援,若没有你们提供的快马。云雀也不能及时带兵回援。大石大哥,怕死不是丑事。恰恰说明了你对生命的珍惜和敬畏,你身为公门中人,你有这种品质,是芜花镇百姓的福气。” 梓婋说的诚恳,完全没有嘲讽和看低。天下太平,不代表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盛世繁华,不能说明所有人都富足喜乐。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和无可奈何。现在的梓婋一点都不怨恨在她艰难困苦的时候,那些未曾对她伸手相助的人。因为她深刻明白,人首先得自己过的好,才有余力去做别的事。 梓婋带着三三跨上高头大马,一鞭子下去后,马儿扬蹄飞奔,大石和川子目送他们二人远去。突然一个黑影带着呼啸声飞向了大石。大石在毫无准备下,被砸中胸口,他伸手这么一捂,就将黑影捂在了胸口——是一个小布包。哥俩打开一看,是一些碎银,远远的还传来梓婋爽朗的声音:“买马的钱,多谢两位啦!” 哥俩对视一眼,眼内的情绪真是五味杂陈。 三三被梓婋包的像一个粽子,就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他背对着马头坐着,整个人像个小乌龟一样,紧紧地巴在梓婋的怀里,满满的安全感,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梓婋身着厚斗篷,将裹着毯子的三三又裹了一道,她顶风而行,飘出兜帽的发丝随风上下飞舞,脸上的布带,在风的撕扯下,拉成了一道坚韧又柔软的线条。 “三三,抓紧了!”梓婋大喝一声,又给马儿加了一鞭,扬起的雪沫模糊了她们的来时路,似乎把她们一路走来的艰苦,都摒弃在了身后。 茹子期一行走的很慢,因照顾着茹子期的身体,赵雷他们几乎是踩着蚂蚁在前进,出发已有差不多两日了,才走了九十里路,脚程不可谓不慢。改造过的马车十分宽大,下盘稳重,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烧着银丝碳,车厢壁也是用钉子将厚厚的毡子钉的严丝合缝,不让外面的寒风漏进一丝。整个马车内,温暖如春,同行的黄诚都脱了外衣,还是额头冒汗,和在外面骑马的众人简直是一个过夏天,一个过冬天。 “大公子,这马车行的很稳,你最好是闭目养养神。不要再看书了。”黄诚擦着汗劝道。 茹子期长相比较中性,书生气很重,但其实他功夫也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越过郡主府重重守卫跟上赵雷一行。他是郡主的长子,郡主和驸马对他的期望很重,从小就是文武兼顾地教导他培养他,期许有一日他能担起郡主府的荣光和责任。 “无妨,黄先生不必太过担心。我的身体好了很多,也没有前几日的疲乏了。”茹子期笑着对黄诚道,“还是黄先生医术高明,不然我也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 黄诚,人如其名,是个实诚的人,他道:“大公子谬赞了。在下不过是拾人牙慧。若不是那位言老板……”黄诚意识到后面的话不吉利,就尴尬地住了嘴。 茹子期叹口气道:“也不知道那位言老板现在如何了,她弟弟有没有找到她。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他们一行。” 黄诚安慰道:“大公子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归根结底,还是土匪猖獗,无法无天。” “等我回去后,我一定请母亲派重兵,彻底剜了连青会这颗毒瘤。”茹子期收紧手中的书卷,言语间尽是对连青会的厌恶和憎恨,“搜刮着百姓的口粮,造着朝廷的反。于百姓无一利,于朝廷乃祸患。再不全面清缴干净,真是对不起陛下的爱重和信任。” “我想经过此遭,秦王殿下和郡主娘娘定然会下定决心的。”黄诚应道。 第378章 平原追赶终相逢1 马车外,跟随护卫的是赵雷、云雀、飞鱼、元蛛、陈泽,还有陈泽从军中挑选的五个高手,十个人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海狼则被赵雷派去照看韩阔一行了。 赵雷和陈泽打头阵,双马并行在最前方。云雀和元蛛则起码走在马车的右侧,飞鱼和一个军中高手护卫在左侧,剩余的人都缀在后面跟着。 元蛛是个比较活泼的小伙子,年纪又小,天生的娃娃脸,看着就很嫩,他嘴里叼着跟枯草,身子随着马匹前进的动作摇晃着,眼看着就要被摇睡着了。 “诶诶诶!”云雀用马鞭柄杵杵他的肩膀,提醒他保持清醒,“打起精神,别栽下去了!” 元蛛舒展身体,好好地伸了个懒腰,带着慵懒的口气道:“啊,我都要睡着了。云雀姐,要不我们去赛一赛吧,提提神!?”言语间充满着期待和兴奋。 云雀白了他一眼:“赛你个头!好好赶路!” “啊!哼!”元蛛瞬间泄气,“这叫赶路啊!这一路来,我们都杀了多少只蚂蚁了。” “云雀,别拘着他!”马车的窗户突然打开,茹子期探出脑袋来,给元蛛解围。 元蛛听了,又立马活泛起来,谢过茹子期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云雀。云雀叹了口气道:“大公子,你就惯着他吧!” 元蛛一听这话,就屁股微微离开马背,“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道:“谢大公子,云雀姐,我就跑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说着扬鞭就要飞奔。 哪知道身侧突然出现一道残影,带着呼风掠了过去。 “我的妈!”元蛛一惊,“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 众人警觉地朝黑影远去的方向看去,看完后,都带着责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元蛛。 云雀特想敲一下他的脑袋:“瞎咋呼什么!不过是赶路的人。”元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云雀提醒道:“不去跑跑了吗?”云雀也知道元蛛耐不住性子,有心给他放放风。 元蛛嘿嘿一笑:“跑跑跑!我去去就回!”说着打马扬鞭冲了出去。 “他年纪小,还是小孩心性!”茹子期劝道。 云雀点点头,表示事后不会惩罚元蛛。 元蛛策马疾驰,在呼啸的寒风中舒展着身体,享受着自由的畅快感,整个人飘飘欲飞,惬意的不行。还没跑出多远,前面一个黑点朝他快速地冲了过来。黑点越近,元蛛就觉得越不对劲,身为特种护卫的神经立马就紧绷了起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元蛛终于看清了,是一人一骑。和对方擦肩而过时,由于对方速度太快,加上对方帽子兜头,元蛛看不清楚对方的脸,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想到大公子的车队还在后面,元蛛及时勒住缰绳返程。 对方的马匹素质不错,速度和耐力堪比军马,元蛛在后面紧赶慢赶,始终落后一段距离。当茹子期车队出现在元蛛的视线里时,他还是未能摸准对方的意图,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个骑手是冲着他们的车队来的。 他在马背上挺身大喊:“戒备!戒备!” 声音的速度比马匹的速度快,车队听到元蛛的提醒,立马变换阵型,严阵以待。似乎是受到茹子期马队的威慑(茹子期的马队配的是陈泽军队的军马,上过战场的马,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对凡马来说有着天然的威慑力),不待骑马人勒缰绳,马儿就自己减速驻停了。 这场面很是震撼,千里雪原,寒风呼啸,白茫茫的天地间,两方人马停驻对峙。野鹰从高空掠过,十几个黑点散落在雪原上,看着是那么渺小又醒目。 “来者何人?”赵雷握紧了刀柄,厉声喝道。 北风打着卷从两方人马之间吹过,卷起的雪沫纷纷扬扬,模糊了双方的视线,更显得气氛紧张。陈泽见对方不露正脸,且身形臃肿异常,便心生疑窦,怕是遇上功夫高强的江湖人士,当即上前几步想着随时动手。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离得最近的陈泽看到对方肚子处蠕动了几下,动作幅度还很大,他心下一惊:“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妖物?”他一手握剑柄,另一手的大拇指已经将剑托推出了剑鞘,蓄势待发。 “赵师傅!”一声清脆的童声穿过漫天的雪沫投入赵雷的耳中。 赵雷离他们有点远,第一声没听清,听了个大概,他有点不确定地朝前走了几步,就听到童声又惊喜地喊了一声:“泽哥哥!我是三三啊!” 此时赵雷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跟前,看到三三从骑马人的怀里探出一个脑袋,惊讶不已:“三三!真的是三三!你怎么在这里?” 陈泽好久没见到三三了,有点认不出,难为孩子还一眼认出了他:“三三?是,是子愉?子愉,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候梓婋将帽兜放了下来,抬起发丝乱飘的头,笑着迎向赵雷和陈泽:“赵将军,好久不见!” 这时候云雀也迎了上来,看到梓婋后,激动地跳下马冲到梓婋面前:“言老板!你,你没事!” 梓婋抱着三三跳下马,将三三交到赵雷手中,笑着和云雀打招呼:“云雀,别来无恙!我没事。总算赶上你们了。” 云雀性情中人,她以为梓婋此番遭遇会没命,没想到竟然只身逃出了土匪窝,还带着小公子追上了他们。这哪是一个女子能轻易办到的事呢?她激动地上前拉着梓婋,左看看右看看,似乎看到眼里,摸到手上,才能确认是梓婋无疑。 赵雷这才发现梓婋的眼睛上绑着布带子,他抱着三三,斟酌着用词:“言老板,你的眼睛?” 梓婋伸手摸了一下布带,十分淡然:“无妨,雪盲症而已,快好了。不耽误视物。”说完就转向站在一边的陈泽,抱了抱拳:“这位就是陈将军吧?” 当初被掳走的时候,梓婋只听到了先锋官呼喊陈将军的名号,没有机会见到真人,如今陈泽站在一侧,神采威奕,梓婋猜他就是陈泽。 陈泽这时候不知道怎么了,有点愣神,被云雀杵了一胳膊才回过神,应道:“正是在下!” 梓婋恭维了两句:“陈将军少年英雄,久仰!” 云雀拉着梓婋的手,并没有给梓婋和陈泽多说几句的机会:“走,走,我带你去见大公子,他恢复的不错。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见到你,肯定会高兴的。” “哥哥在马车里吗?”三三抱着赵雷的脖子问。 “在,在,来云雀姐姐抱你去!”云雀朝三三伸出手,三三从善如流地转到了云雀的手上,“诶,言老板,三三怎么会和你在一起?他不是应该在郡主府吗?” 梓婋道:“此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我是偶遇了这个孩子,他被人贩子拐卖到了山里,逃出来后,就和我结伴而行。到了芜花镇后,我才知道他是郡主的公子,出来找哥哥的。” 云雀看向三三,三三心虚地埋下了头。 云雀没有多言,梓婋讲的简单,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个过程的艰辛,特别是梓婋如和从匪窝里逃出来,简直不敢想象,甚至他们也没法儿想象。云雀一手抱着三三,一手拉着梓婋去找茹子期。 既是一场误会,梓婋也不是什么歹人,马车队伍很快就继续前进。 “陈将军,走了!”赵雷出言提醒陈泽上马赶路。 陈泽翻身上马和赵雷继续并行:“她就是你们口中的言老板?叫什么名字?” 赵雷随口道:“嗯,是个了不起的女商人,她大名叫言梓婋。” 陈泽将言梓婋三个字在嘴里轻声念了三遍,似乎是在思考到底是哪三个字。 第379章 平原追击终相逢2 云雀抱着三三,拉着梓婋走向马车。马车的车门早早就打开了,茹子期坐在马车里,探着身子在朝梓婋的方向看来。 “哥哥!”三三在云雀的手上欢快地喊着。茹子期顿时眼神一亮,伸出手就想接三三。 黄诚及时阻止:“大公子不可!” 茹子期只好放弃抱弟弟的动作,三三不高兴地自己爬了进去。 五人坐定车内,云雀都未来得及给梓婋做介绍,三三就窝在茹子期边上开始叽叽喳喳的说开了:“哥哥,这个是阿婋姐姐,是她救了我,还照顾我,带我找到你的。” 茹子期笑着对三三道:“她也救了我。”说完对梓婋抱拳道:“言姑娘救命之恩,一直未曾当面感谢,又连累言姑娘被掳,实在是心中有愧。好在老天垂怜,言姑娘安然无恙,茹某才有报答的机会。” 梓婋此时并没有和茹子期客套的心情,她直接道:“大公子客气。我虽是商人,但也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人之常情。报恩的话还是日后再说吧!不知道大公子的伤势现在如何了?按照我当时留下的药方,你于两日前就该更换药物了。来,你手伸出来,我看一下。” 茹子期伸出手腕:“姑娘不必担心,你开的药很好,黄先生已经根据我的恢复情况调整了药方。现在我感觉很好。” 黄诚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梓婋,一边惊叹于她的年轻,一边又赞赏她的医术:“言姑娘医术高超,黄某一直想见见你,讨教一番。今日终于见到了。” 梓婋一手搭在茹子期的腕子上,一边道:“黄先生谬赞了。是大公子身体底子好,我误打误撞而已。后期的调理还得仰赖黄先生。” 黄诚从诊箱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梓婋道:“这是我调整的方子,劳烦言姑娘看看,是否要改动的。” “嗯,恢复的很好。”梓婋收回手,又接过黄诚的方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顶级的医者之间,不需要多少寒暄的话,全凭自己的本事交流。 “嗯,很好,很合适,适合大公子现在的状况。”梓婋双手将方子递还给黄诚,毫不吝啬地夸道,“看药方,黄先生应该是军医吧!” 黄诚惊讶地看了一眼茹子期,又看向梓婋:“你这都看得出来?” 梓婋点点头道:“剂量精准是大夫的基本功。但是用药大胆,就不是每个大夫都能有的特质了。这味地枯聋,单独用是剧毒,从不作为君药或者臣药,即便做佐药或者使药,也是少之又少。因为它能凝固流动的血液,形成血脉阻滞,进而致人死亡。黄先生调整的方子里,将地枯聋作为佐药,剂量定为一字的量,可见药性把握的精准。” 云雀在一边听的有点懵,她就听到了地枯聋会致人死亡:“既然是毒药,为何还要用呢?” 梓婋转脸对着云雀,认真地道:“大公子外伤好治,内出血严重,地枯聋有凝血功能,少许的少许,可用来止住内出血。我刚才给大公子把脉,整体恢复的不错,但是仍旧有内出血的情况在。”梓婋说着抬头环视周围,继续道:“这也是为什么你们的马车这么平稳的原因吧!” 黄诚听得频频点头,眼睛里都是对梓婋的欣赏和佩服:“言姑娘于医道,功力深厚,慧眼如炬。当真是我辈英雄出少年!” 三三坐在茹子期身边一直在吃,长久的奔波,小孩就没吃过一顿好饭,车里的点心要是放在平常,他都不会瞧上一眼,现在却如获珍宝。孩子的腮帮子,塞的满满的,一边咽一边掉渣,听到黄诚连连夸赞梓婋,他内心升起了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我阿婋姐姐就是最棒的!” 梓婋回头看向他,立马就阻止道:“三三,你伤寒还未痊愈,如何能吃这些!” 三三闻言,立马将手里的点心全部塞进嘴里,粗略嚼几下就往下咽,完全是一副再不吃就吃不到了的饿相。 茹子期瞪眼:“还没追究你私自出府呢,你还这般不听话,身子不好还不知道保养!” 三三不服气地道:“你不也是私自出府的吗?” 此话一出,车内顿时鸦雀无声。各人的表情不一,唯有梓婋仗着脸上蒙着布带,毫不受拘束地转着眼珠子。 茹子期尴尬的同时,举起了拳头作势要打:“你话有点多了吧!” 三三立马扑进梓婋的怀里:“姐姐救我!” 梓婋搂着他,带着嗔怪和宠溺道:“不可对哥哥无礼!你这一路吃那么多苦,不就是为了见到哥哥吗?怎么还和哥哥拌起嘴来了?” 这话一出,茹子期就心疼了起来,将三三拉过来:“跟哥哥说说,一路上都遇着什么了?” 他们兄弟两开始叙话,云雀对梓婋小声道:“我下去骑马,你就留在车内歇一会儿。” 梓婋点点头,她也不讲什么客气了,一路的骑马赶路,身上酸疼不已,从刚才下马的地方走到车内,都是咬牙硬撑着,因为她的大腿内侧全都磨破了。要是继续骑,等到了咸宁,她两腿也要废了。 “姑娘的眼睛?”黄诚看着她的脸,不禁奇怪地道:“是得了眼疾还是?” 梓婋正准备闭目休息,听到黄诚的话,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答:“没事,雪盲症。差不多好了。只是现在外面还是白雪皑皑的一片,怕再次中招,所以就一直以布巾遮阳。” 黄诚听她不甚在意的话语,也就不再多问,又见她依靠着车壁放松了身体,就知道她是累着了,所以也不再和梓婋说话。尽管他心里难耐的很,想和梓婋畅聊医道。 马车外,车队依旧慢速前进,赵雷和陈泽还是打头阵。 “那个就是你们嘴里一直放不下的言老板?”陈泽开口问赵雷。 赵雷喝了一口酒,咂了一下嘴:“这天气真是冷,你要不要来一口?”说着就将酒壶递出去。 陈泽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赵雷的酒壶,道:“我不喝,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赵雷在舌尖狠狠地回味了一把酒精的刺激感,这酒是离开芜花镇的时候,赵雷随便买的,着实没想到入口这么辛辣畅快,他还沉浸在酒精的快乐中,完全没在意陈泽问了什么。 陈泽无奈地重复了一遍,赵雷似乎又是没听清楚,只是哈哈一笑,显然酒精有点上头了。陈泽带着怨气叹了口气道:“你少喝点,我们还在赶路呢!” 赵雷满不在乎:“没喝多少,没喝多少。是这酒后劲大,我散散就好了。诶,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陈泽突然没了和赵雷聊天的兴致,翻了个白眼道:“没什么,再说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陈泽的声音随着呼啸的北风,消散的在天地间,甚至赵雷都没听清。当然赵雷也不在意陈泽现在在想什么,酒精上头的舒适感,让他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放松,连日来的紧张和焦虑,在见到梓婋平安无事后,就彻底放下。赵雷不满笑尘当初的犹豫,但对梓婋却毫无怨言,是真心想她平安的。 天白地白之间,十几个黑点慢慢地移动,朝着咸宁县城进发。风是凛冽的,雪是不停的,印在路面的车辙印很快就被雪覆盖住。而在他们的前方,笑尘单人单骑,正在风雪中顶风向前,也朝着咸宁飞奔。再前方,是陈泽的军队和韩阔的镖队,也以急行军的方式在赶路,从高空俯视,如同毛笔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了一道墨迹。 第380章 得信息楚轶急疯1 在遥远的北京城,楚轶正在西暖阁给他的太子哥哥处理政务。春节已过,陛下在北境都未回来过年,春节期间朝廷的一切大小事,还都由太子处理。太子到底只是一人之身,虽然朝臣也不少,但最让他放心的还是自己带大的这个弟弟。楚轶从应天回到北京,其实也没两日舒坦,立马就被他哥抓了壮丁。他现在每日跟朝臣一样上朝议政,小朝会结束后,还要去东宫处理政务。 如此一直持续到现在。 东宫的西暖阁里,温暖如春,楚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正在认真地拿着朱笔看奏折,先替他哥进行初筛,重要的留下,普通的请安折子就批掉。 正看的眼睛酸涩,突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立侍在楚轶一侧的大太监马渚立马喝道:“没规矩,如何能这般闯入?外面侍候的人呢?”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朝马渚磕头道:“大公公恕罪,是楚王府郑管家递了玉牌送进来的急件。叮嘱小的,一定要尽快送到楚王手中。小的不敢耽误,就忘了规矩。” “什么急件?”楚轶坐在高台上,听到是自己的管家递了玉牌命人送进来的,就知道必定是大事。皇家规定,内宫急事,以玉牌叩门开路,可直达天听。 马渚知道这里头的轻重,立马就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封皱巴巴的信件,送到了楚轶手上。楚轶拆信的时候,小太监道:“郑管家说他看过信的内容了,觉得事态严重,不敢拖延,故而叫小的赶紧送进来,讨殿下一个主意。” 楚轶一目十行的浏览,这是笑尘给他写的加急信: 殿下均鉴: 臣护姐至咸宁县下辖芜花镇,偶遇长安郡主世子茹子期重伤濒死。姐出手相救,保全其性命。后悉,世子乃剿匪而归。匪连青会,纠集众匪围客栈而攻之。世子势单力孤,姐挺身相救,连克连青会两轮进攻,镖队死伤过半,姐亦为匪所擒,不知所踪。事态坏无可坏。现臣孤身追击,定当将姐平安救出。若有意外,臣以死谢罪。 临书仓促,寥寥数字不可尽表臣心。 专此布达,即请 钧安 笑尘书 马渚在一边觑着楚王的脸色,只瞧得楚王从一开始的闲适到突然脸色大变,再到猛然起身,面色苍白。他一拳将信件紧捏手中,快速地走下书案,朝马渚道:“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马渚急忙回道:“太子殿下在东暖阁和三位杨大人商议事情。” 马渚只觉得面上刮起了一阵劲风,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再看去,楚轶已经走出了宫殿大门。马渚赶紧抄起楚轶的大氅,小跑步地追了上去:“殿下,殿下,慢点儿,你衣服还没穿呢!当心冻坏了。” 楚轶哪里听得进,他此刻五内俱焚,恨不得立马就飞去芜花镇。 楚轶一路冲到东暖阁,进门的时候,和太子妃张氏撞了个正着,幸好太子妃身边的侍从给力,眼疾手快地将太子妃一把抄住,才没有跌的下来。 楚轶也是大吃一惊,心急之下,也顾不得礼仪和男女大防,一伸长臂,就将太子妃给拉了起来:“嫂嫂莫怪,臣弟有急事要找大哥。” 张氏从燕王世子妃做到太子妃,现在是皇帝的内宫大管家。皇帝陛下在徐皇后薨逝后,就再也没有立后,管理后宫的大权,皇帝也没有交给任何一个妃子,而是直接交给了太子妃张氏。加上楚轶从小就是太子亲自教养的,所以张氏对待楚轶,亦是小叔子亦是儿子。 张氏并未责怪楚轶,而是关切地道:“发生什么事了?怎地大冬天急一头的汗。诶呦,你怎地穿这么单薄?” 正好马渚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将大氅朝楚轶身上披去:“殿下,你走的太快了,可叫老奴好追!” 楚轶急的不行,想绕过太子妃就朝里闯:“嫂嫂,我后面跟你细说,我先见大哥去。” “诶诶诶!”张氏一把抓住楚轶的胳膊,“里头正说到要紧处,事关北境,你就是有天大的事,此刻也不能进去。有什么先跟我说。” 楚轶被张氏拦着,也不好用强,急的直跳脚:“大嫂!求你让我进去吧!我真有急事!” 张氏见他的神色不似作伪,楚轶从小养在东宫,她深知这个孩子的性子,从来都是从从容容,不慌不乱的,甚至比皇太孙都要稳重些。现在急成这样,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了。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这般失态,张氏也没有再多加阻拦:“那你跟我来!”说着拉着楚轶的手走了进去。 里屋,太子端坐上位,三位杨大人分别是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杨大人乃朝廷顶梁柱,深受皇帝和太子的信任。杨士奇擅长内政,杨荣精通军事,杨溥则主管司法,三人相辅相成,在太子的麾下,组成了帝国最有力最有效的一套行政军事管理班子。三位大人年纪都不算太老,说起来,太子和他们三个的年纪也就相差三四岁。楚轶从小跟着大哥身后,自然也受了这三杨不少的教诲,叫一声老师也是应当应份的。 但是楚轶太心急了,梓婋的失踪让他乱了神魂,他被张氏带进来后,直接就跪到了太子面前:“大哥,我要去西安府!” 太子正在和三杨讨论北境补给的事,冷不防被楚轶这么一出,四人都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太子从座上起来,要去拉楚轶。 三杨互相看看,都齐齐起身对太子行礼道:“臣等到外面去候着。” 太子对着三位招招手道:“无妨,无妨。他也是你们的学生,没什么不好给你们听的。” 张氏跟着进来道:“这孩子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赶来。” “大哥,梓婋在西安府失踪了!”楚轶将手中已经被汗湿的信纸递了上去。 太子展开皱巴巴的信纸看了一眼,面色一下子从刚才的担心变的冷峻起来:“阿轶,你是皇子,当知道分寸。” 楚轶伸手拽住太子的下摆:“大哥!” 三杨适时出声,还是请求到外面候着。这时太子不再阻拦,而是点头同意他们出去。 “泉石膏肓,烟霞锢疾,她于我,就是泉石,就是烟霞!”楚轶跪着,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眼睛里水波流转,有祈求有坚定。 太子一下子就被他的话噎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阿轶,现在朝廷北境战事吃紧,开朝以来事务不断,你这个时候离京,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太子一甩下摆,侧身转过去,眼中口中的失望不是演的,从小养大的弟弟,如今为了一个女人,要置朝廷和亲人于一边,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楚轶膝行几步,抱住太子的腿,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大哥,大哥!” 张氏见不得从小抱在手里的“小儿子”这般,于是就帮腔道:“你就让他去吧!朝廷的事多,那么多大臣养着干嘛的?” 太子瞪了张氏一眼:“妇人之见,你少掺合!” 张氏顿时就来气了,她和太子少年夫妻,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张敞画眉再到赌书泼茶,夫妻之间在私底下从未有过皇室之间的上下尊卑。更何况当年据守北京城的时候,张氏可是身着盔甲跟着婆婆徐皇后和丈夫上过城墙亲手杀过贼寇的。如今太子的一句急言,可真的是戳了张氏的心了。 张氏直接做主:“阿轶,你去,去东宫的禁卫军中挑二十个好手,全部配备火枪,即刻随你启程去西安府救人。顺便帮太子和本宫问问秦王和长安郡主,区区一个连青会,到底要多久才能剿灭干净;若是无力涤荡匪患,朝廷不介意直接派兵支援。” 楚轶得了大嫂的话,立马松开了大哥的腿,给大嫂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就要跑。 太子急的在老婆和弟弟面前直跺脚:“胡闹,胡闹!” 楚轶哪里管的到哥哥的脾气,兔子一样撒腿就遁了。 第381章 得信息楚轶急疯2 楚轶一溜烟儿地跑出去后,太子瞪着眼睛盯着张氏,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张氏和他几十年的夫妻,还能不知道他现在心思?无非是觉得她在弟弟面前没给他留了面子。 张氏牵着他的手,拉着人坐下,和声和气地道:“阿轶少年人心性,和那个姑娘正在兴头上,你越是阻拦,他越是和你反撬着来。何况,那姑娘现在身陷险境,你叫他如何安心在这宫里给你办差?再说了,那姑娘为何被掳?信里不是都写了吗?” 太子被老妻捏着手心,不轻不重地,还蛮舒服。再说皇帝北上后,他就一直忙于政务,几乎没有时间和老妻好好说过话,每次说话不是在重大仪式上就是正经商量宫内事务。夫妻私房话是很久很久没有进行过了,太子还是很珍惜这次的叙话。 “你就宠着他吧!由着他的性子,迟早要出事。”太子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张氏拍拍丈夫的手道:“你就让他去吧!正好西安府那边,也该派个人去看看了。秦王和郡主连年剿匪,剿了多久了?小小一个连青会又连着闹了几年了?你当真一点都不想过问?秦藩可是西北重要防御地啊!”张氏虽为妇人,但是对于朝政和军事的见解,常常有独到的一面,这也是为什么东宫的东暖阁,楚轶不可以直入,但是她可以随意进出。 太子反握住张氏的手,轻轻地拍了几下道:“我何尝不知道西安府那边有问题,这不是一直没腾出手来么。”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也罢,就让他去吧!去搅合搅合,说不定有想不到的收获。嗯,一会儿我和你以太子和太子妃的名义各发一道抚慰折去西安府,我代表朝廷,你代表内宫。世子为了剿匪身受重伤,于情于理,朝廷和宗室发折慰问也不为过。” 张氏点点头,精致的宫妆下的笑眼弯弯:“你这肚子里不是有主意嘛!刚才还那么生气干啥?” 太子早就想一窥西安府内情,奈何秦王和长安郡主兄妹守的是固若金汤,报给朝廷的汇报折,都是一切安好,境内太平。一个行政军事要塞,若是奏报一直是太平无事,反倒是让人不放心了。太子不想楚轶前去,就是生怕楚轶在西安府发现什么后遭受不测,毕竟现在西安府表面太平,内部情况朝廷是一点都没掌握。 “我这不是不放心阿轶嘛!西安府那边的消息一丝不漏,情况不明,阿轶身为皇子前去,难免会遭有心人士无端揣测。阿轶从小心思就缜密,要是发现了什么,岂不是危及自身?再说,他这一头热的奔过去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商女!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嘛!”太子到底是心疼弟弟,瞧不上梓婋的身份。 张氏驳道:“那个商女可是在为国库赚银子呢!又得你弟弟喜欢,怎么,你还要做那打散鸳鸯的大棒不成?” 太子背着手,不是很服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哪有这么不讲道理。到底二人的身份在这里摆着,那姑娘做个侍妾都不够,难不成还要做楚王正妃?” 张氏上去就戳了一下太子的脑袋:“听听你自己说的,你要是敢让那姑娘做阿轶的侍妾,阿轶保证一辈子不娶正妃。你就等着龚贤妃找你哭吧!”说着就要走,这老头子是说不通了,懒得浪费口水。 太子立马不装了,一把扯住张氏的衣袖,带着无奈和歉意:“说的好好的,生什么气嘛!再说咱不是一直在说阿轶去西安府嘛,怎么绕到他婚事上了。跑题了啊!” 张氏回身又坐下,给太子倒了杯热茶,道:“西安府不是一直探听不到消息吗?就让阿轶去闹一闹。正好是一个契机,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你也说了,他是皇子,这个身份在这里,谁敢轻易造次,索性大张旗鼓地去,反倒安全。” 太子略思忖一番点头赞道:“嗯,还是你考虑的周到。这样,以太子名义发的那道折子撤销,就以内阁的名义发,以示郑重。就,就封阿轶为抚慰使,代表朝廷和自家人去探望好了。这样更加名正言顺。嗯,二十个高手,不行,增加到四十个,带上礼物,另外再给阿轶一道暗旨,可就近调配边防军,以备不测。”太子絮絮叨叨的,恨不得给楚轶打造一套刀枪不入的盔甲,让他穿着走才好。 张氏掩唇笑道:“好了,好了,阿轶又不是小孩子,他从小跟着师傅学功夫,三四个人且近不了他的身呢!你继续和三位杨大人说话吧,我去给你拟折子去,赶在阿轶出发前,该发出的发出,该下旨的下旨,定了阿轶的身份,才算昭告天下。” 张氏走了之后,三杨继续进来和太子商议政事。 “娘娘,楚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很少看到他这么失魂落魄的。”张氏身边的大宫女叫清芳,是从燕王府就跟着她的了,一直不愿意出宫,如今也是宫里人人尊敬的掌事姑姑了。 张氏笑道:“他呀,这是开窍了。哈哈!” 在宫里久的,谁不是人精,张氏这么一说,清芳就立马明白了:“小殿下,也不小了,他这个年纪的皇子皇孙,都成家了。诶,娘娘,咱们宫里是不是不日就要有喜事了?” 张氏摇摇头道:“不一定呢,这事儿男方一头热也不行。” 张氏心思敏锐,虽然没见过梓婋,但是从太子和楚轶,以及几个随行人员的口中,大概摸清了梓婋的性格。沉敏多谋、袖里青蛇,前者是她的底色,后者是她的基调。一个孤女在桃李年华,凭一己之力,掀翻了应天的米市和布行,强势进驻军需生意,又拿到了西北茶马线的分成。这样的成就,优秀的男子也难达到,偏偏她就做到了。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困囿于爱情和婚姻的,紫禁城的宫墙再高,也挡不住她翱翔天空的翅膀,更困不住她遨游大海的鱼鳍。所以,张氏笃定,楚轶心中想有个朱陈之睦,也仅仅是做梦而已。 宫里动作就是快,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楚轶就带着皇命和一大群护卫出发了。他其实不想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只会拖慢他的行程,奈何深夜太子亲至楚王府,哥俩深谈了半夜,他力争到不得不听他哥的安排,也就花了不到两柱香的时间,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商量到西安后的部署和联络方式。 笑尘不在,这次太子派了纪逍座下最得意的大弟子留尘跟在楚轶身边。说起来,笑尘还得叫留尘一声大师兄。留尘刚到而立之年,这于锦衣卫来说,正当年。他从小跟着纪逍,出过很多危险艰巨的任务,都未有过一次失手。不管是太子还是纪逍,都特别看好他,他几乎就是内定的下一任指挥使。留尘长相十分硬气,身材健硕高大,楚轶算高的了,但是留尘还比他高整整一个头,肩宽腿长,往那儿一戳,就跟坐塔似的,稳的很。给他配的马,也比较高大,倒不是他有意僭越,实在是他这个体型在这里,普通的马也驮不起他。要不是他跨马落后楚轶一个马位,他倒比楚轶更像一个领头的。 “殿下,此去秦藩,若是速度拉满,每天只歇四个时辰,五天即到。”留尘面容坚毅,线条凌厉,不做表情的时候,像面瘫,做表情的时候,凶相尽显。 楚轶弃车就马:“马可以歇,人不歇!途经每个驿站都全员换马!”说完一声“驾”,人马就如同一支利箭冲了出去。 留尘长臂一挥:“出发!”瞬间,四十几人如同急浪推波,呈排山倒海之势奔而远去。 第382章 梓婋离队先前进 茹子期一行走的是真的慢,在路上踩了两天蚂蚁后,梓婋是彻底坐不住了。她心急要和韩阔汇合,也记挂着笑尘是不是已经到了咸宁,一路上吃不下睡不着的。 “阿婋!”云雀这两日和梓婋混的很熟,“来,尝尝这个,才烤的。”云雀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左手倒右手地晾凉,递给了梓婋。 梓婋道谢后接过,也不扭捏,直接开吃。吃了一会儿,梓婋对云雀道:“云雀,我想了想,我还是想自己先走。大公子的伤势和三三的身体都恢复的很好,这里并不需要我。我还是想尽早和韩大哥他们汇合。” 云雀当即不同意:“你一个人怎么走?你眼睛到现在都不能接受日常光照。你不要着急,既然路线已经定了,那早几日晚几日到达,有什么区别呢?” 赵雷经过她们,听到二人的对话,也加入劝阻的队伍:“言老板,人多安全。连青会虽然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但架不住这条道上会有其他的不法之徒。你一个人赶路,是真的不安全。我们行程虽然慢,但就如云雀说的,早晚都会到咸宁。你为了安全计,还是跟我们一道吧!” 梓婋还是坚持:“多谢赵将军为我着想。我其实还是放心不下笑尘。我失踪这几日,他肯定急坏了。” 这时候陈泽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近旁,看似是不经意听到了这三人的对话:“胆儿挺大哈!进一回土匪窝,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云雀平移过去就是一个肘击:“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 梓婋倒是不甚在意:“其实陈将军说的不错,经历过生死,其他一切都是浮云,何况就是一人赶路而已?” “阿婋姐姐不要走!”三三像只小牛犊子一样冲过来,扑抱住梓婋的腰。 梓婋正专注和陈泽说呢,哪里有这个准备去接三三,一冲一撞之下,被三三的力道撞了个仰面倒。陈泽手脚很快,旋风一样挪移过去,将梓婋给托住了。 雪花稀稀拉拉地飘着,梓婋和陈泽二人都属于身体高挑,身材匀称的人,这一倒一抱之下,场面倒显得尤其唯美。可没等陈泽说话,梓婋立马就直起腰身,半扶半抱着三三问道:“可有哪里撞痛?” 三三就势搂住梓婋的脖子撒娇道:“阿婋姐姐,不要走好不好?三三喜欢你,你跟我回西安好不好?你这么好,我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梓婋温柔但是语气还是很坚定:“三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若是因为周围人或者外部环境的原因,而停下前进的步伐,那这个人肯定做不成任何事。” 三三还小,哪里听得懂梓婋话里的深意,他懵懵懂懂的,只会瞪大了眼睛道:“姐姐,三三不想和你分开。” “臭小子,眼看就要十三四五了,懂事早的,都要议亲成家了。你还这么腻歪!”云雀看三三没事,就上手去拎。 三三哇哇叫:“啊,云雀姐姐放我下来,我现在小,等我长大了我要娶阿婋姐姐的。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成?” 云雀去抓三三的痒:“啊,臭小子,这么小就想着娶媳妇了。你志向挺大啊,走,跟你哥汇报汇报你的雄心壮志去!”说着就拎着三三的后脖领去找茹子期了。 赵雷还想劝,但是梓婋却没给他机会:“赵将军,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有我该做的事。” 言尽于此,赵雷到也不好再继续相劝:“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既然言老板执意要单独上路,那还请言老板和我们大公子说一声。你是大公子最看重的客人朋友。” 梓婋点头道:“理当如此,我会和大公子说清楚的。” 赵雷可惜地摇摇头就离开了。 梓婋转身见陈泽还站在当地,就提醒道:“陈将军,大伙儿都在收拾,准备重新出发了。” 陈泽走进梓婋,很是专注地看着梓婋:“言老板一定要独自上路吗?是觉得我们车队太慢,还是对在下有意见?” 梓婋闻言倒是奇了:“这话从何说起?陈将军是否对在下有误会?我要先走,那是因为我不放心我的商队,也不放心我弟弟。他们都在前方等我。至于对陈将军有意见,这纯属无稽之谈。要不是陈将军及时出现,平安客栈就被连青会的攻陷了,何来如今这等和谐欢快的局面?嗯?”梓婋结尾一声“嗯”,意在强调自己要走不是因为对陈泽有想法,但是听在陈泽的耳朵里,意味就不一样了,陈泽觉得梓婋敷衍他,对他有意见,但是不屑细说。 梓婋看着他的神态,心道:这武夫的心思真难猜,怎么跟个女人似的? 梓婋急着跟茹子期告辞,就不再和陈泽多言,见陈泽怔怔的,也不多话了,径直绕过陈泽去了马车上。陈泽见梓婋走的潇洒,瞬间又玻璃心了:她定然是对我有意见,肯定是云雀跟她说了我和她弟弟的冲突。 且不管玻璃心如何纠结,梓婋到了马车上就直接提出了要离开的想法。茹子期倒是还没出声,因为云雀刚才已经把梓婋的意图带到了。黄诚就不一样了,这几日和梓婋在马车上讨论医道,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享受。黄诚的观念特别超前,他从不觉得年纪是论资排辈的依据,入行有先后,但是实力才是硬道理。梓婋有些剑走偏锋的想法,给了黄诚很大的启发;而黄诚战场上的急救方式,也给梓婋带来了丰富的知识补充。 “真要先走啊?”黄诚语气里的惋惜是实打实的。 梓婋安抚道:“黄先生不必惋惜,我只是先走一步,并非不再见面。等到了咸宁,我们不还能相聚吗?” 茹子期道:“我理解言姑娘的心情,但是你独自上路,的确太危险了。你带着三三从山里到芜花镇,再追上我们,一路上没有出什么意外,那是幸运。但是不能心存侥幸啊!这样吧,你实在要走,我从车队里挑几个护卫给你,将你快速护送咸宁和你的商队汇合。” 似乎是预见到梓婋要拒绝,茹子期紧接着道:“不许拒绝,要是拒绝,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那让我去吧!”三三在一边插嘴,小小的人儿,大大的勇气,“我来保护阿婋姐姐。” 梓婋扑哧一笑:“那就谢过大公子了,但是三三,你这么小,你确定你能保护我吗?”梓婋呼噜了一下三三的毛毛头。 三三拉住梓婋的手,万分的诚恳:“阿婋姐姐,你别嫌我小,我过几年就长大了。我想跟着你,带你去见我娘。” 茹子期不解地道:“为何你这般执着要带言姑娘去见娘?要带,也是我带啊!” 三三白了茹子期一眼:“你好意思越过我,带你弟媳妇去见婆婆?” 茹子期听了当场石化,黄诚捻着胡子仰天大笑,梓婋更是尴尬不已。 “臭小子,才多大,心思倒活络的很!”茹子期回过神给了三三一巴掌。 三三立马窝到梓婋身边道:“你可别凶我,我姐姐厉害着呢!” 梓婋的离开在一马车的欢声笑语中就这么定了下来。只是梓婋没想到护送她的不是茹子期一开始说的几个人,而是一个——陈泽。 陈泽这几日和梓婋相处,虽然梓婋一直蒙着眼睛,但是还是看出了梓婋疑惑的神情。于是陈泽控着缰绳解释道:“我是因为我要去追我的兵。我是一军之将,不能和大部队脱离太久。”陈泽说这话的同时,也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对,就是这个理由,正常合理的很。 梓婋听了没有反驳,陈泽说的对,一军之将如何能和自己的兵分开呢!就像她,她是整个商队的首脑,离开太久,终究不是正理。 梓婋笑着颔首:“那后面的路程就拜托陈将军照护了!”说着不待陈泽回应,打马扬鞭,飞蹿了出去,只留给陈泽一场纷飞漫天的雪沫,像道屏障将二人隔开了千里。 陈泽“诶”声未出,手上先动,也是一鞭子下去,马儿嘶鸣扬蹄。 在白雪皑皑的雪原上,两个黑点快速地移动着,一前一后,两个黑点之间的距离很长时间都没有缩短,似乎后面的黑点永远都追不上前面的。 第383章 心魔难解硬汉悲 咸宁县是西安府辖下一个比较大的县城,地处西安府的东南,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是西安府的西南屏障。这也是为什么茹子期一行哪怕重伤未愈,也要坚持到达咸宁县,因为这里的军事防御不是连青会这种土匪敢上门挑衅的。 韩阔在陈泽军队的护送下,三天前到达。陈泽虽然瞧不上江湖出生的韩阔和行商的梓婋(当然这是先前),但看在镖局的人为了守卫平安客栈死伤近半的份上,嘱咐副将李欣将他们安排在了离军营不到三里路的一个哨卡里,这里有士兵守卫,还给配备了一个厨子给镖队做饭,除了离集市远一点,其他方面对韩阔来说,都是一个极佳的驻地。 “这地儿离集市也太远了吧!”练琴儿收拾着家伙事,回想着来时的路,“要是笑尘来找我们,都找不到吧!” 原晓朗左提右扛,听到练琴儿的话,对正站在车顶解绳子的成沣道:“诶诶诶,管管你家小娘们儿,见天的笑尘笑尘,小心你头顶等不到春天来就绿了。”原晓朗这阵子就喜欢把成沣和练琴儿凑对,虽然知道这俩人是纯革命友谊,但不妨碍原晓朗膈应练琴儿。 成沣正在专心致志地干活,根本没听得清原晓朗说啥,还特意停下来勾着头问:“你说啥,我没听清。” 练琴儿甩起手上的包袱就往原晓朗那边招呼去:“死嘴,不挨个巴掌不痛快是吧!” “诶,你们说什么啊?”成沣还在追问。 练琴儿没好气地道:“问你个头啊,干活!” 原晓朗身子歪倒在车架上,心有余悸地道:“好在没打到,这哪里是小娘们儿,整个一个野人嘛!”嘴里自言自语着,还不忘朝成沣调侃了一句:“兄弟,你福气不错!” 成沣更加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了:“这俩又唱什么戏啊!” “成沣!”韩阔站在门口喊道。 “诶,来了!”成沣大汗淋漓地跳下车,几步就奔到韩阔面前。 “这边你不用忙了,我跟海狼大人说好了,找几个兵,写上笑尘和言老板的名字,到咸宁县的六个城门口去候着,你呢,就跟着这些兵去,几个城门口轮着等,候到了人就带回来。”韩阔吩咐道。 成沣低头想了想,表示立马就去,但提了一个要求:“我把琴儿也带去吧,我盯一个城门,她也盯一个,她留在这里,跟原晓朗乌眼鸡似的,老是给你添麻烦。” 生存危机解除了,原晓朗和练琴儿的恩怨又复燃了,一路上虽然没动手动脚,但嘴上官司不断,韩阔被他们两个吵得头都要炸了。一个是当妹妹养的小丫头,语气重一点,就双眼含泪,表情委屈,一副大哥你有了原晓朗就不要妹子的控诉;一个是自己心尖子上的人,帮练琴儿说几句吧,立马甩脸子,一口一个负心汉。夹在中间的韩阔,真的是左右为难。他现在无比怀念梓婋在的日子,那严肃冷漠脸一摆,两个调皮捣蛋鬼就能自动地偃旗息鼓。 韩阔对于成沣的贴心提议特别满意:“去吧,去吧,先带琴儿在集市逛逛,城门口你们晚点去蹲也成。这阵子也把琴儿憋坏了。她喜欢什么都给她买,回来我给你补。” 成沣呼噜呼噜头发,爽快地道:“好嘞!”说着就跑去找练琴儿了。 原晓朗一直站在韩阔身后,等成沣走远了,一下子就趴在了韩阔的背上,带着些许撒娇:“我也想去逛逛!” 韩阔反手拍拍原晓朗的脑袋,哄道:“等这里都安顿好,明天我们和成沣他们换个班去守城门。” 原晓朗高兴地朝韩阔脸上啃了一口,又高高兴兴地去收拾了。 韩阔看着原晓朗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宠溺地笑了笑,下了两级台阶坐了下来。今天天气晴好,没有一直以来的雪片子飞扬,阳光晒在身上,一会儿皮肤就感觉到暖洋洋的,完全没有先前的阴湿感。他晒着太阳,看着场下收拾的人,眼神迷离,似乎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当家的,你尝尝这酒,我从山里的猎人那边收的,够劲的很!”三十多岁的宝青从阳光里走来,一手提着半只烤鸡,一手勾着一个酒壶,朝他面前递送。 韩阔笑着去接:“你这都哪儿寻摸……”话还未说完,手就一落空。 韩阔怔然之际,又一道粗噶的声音传来:“臭小子,昨儿值夜,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是看护马匹的葛骏,四十多的年纪,身强力壮,是镖局里养马的好手,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镖师。葛骏拎着他的小徒弟葛新的耳朵骂骂咧咧的。葛新绕着圈地去卸师傅手上的力道,嘴里吱儿哇的叫唤着:“师傅,我没有,没有。诶诶诶,我疼疼疼!当家的,你救救我呀!” 韩阔想要站起身去劝和,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当家的,你怎么坐在这里,地上凉,快起来!”大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伸出的手,明显是要来扶他。可他还是浑身使不上力,就是动不了。 “我这是怎么了?”韩阔挣扎着,整个身子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得死死的。 “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韩阔挣扎之际,眼前出现了很多人影,围成了圈朝他走来,个个都用熟悉的语气在呼唤他,他一点都看不清对面人影的面容,但是这声声的呼唤,他熟悉的很,是已经牺牲在平安客栈的大周、宝青、葛骏、葛新等人。他们关切地围着他,想要拉他扶他,可他就是手脚都动弹不了。 “阔哥!你怎么了?”整理好房间的原晓朗一出来就看到韩阔半坐半瘫在台阶上,眼睛紧闭,泪水挂在眼角,整个人僵硬着,手脚不自觉地在抓踹着。他赶紧上前将韩阔从地上半抱起来,急切地呼唤着他,“阔哥,韩阔,你醒醒!” 原晓朗的呼唤声起到了作用,将深陷在梦魇中的韩阔叫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从迷离到清澈也就一瞬间的事。他呆呆地望着原晓朗,双眼通红,话都哽在了喉头。 原晓朗让韩阔靠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你怎么了?我才走多久,你就睡这里了?还做噩梦了吗?” 韩阔眼睛湿润,突然就伸手勾住了原晓朗的脖子,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原晓朗的怀里:“太阳太舒服了,我被晒睡着了。” 原晓朗抱住他的头,抚了几下:“你是梦到大周他们几个了吧!” 韩阔闻言,将原晓朗抱的更紧了:“我,我对不起他们!我现在都不敢想,回去的时候怎么面对他们的家人。” 原晓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几日韩阔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梓婋被掳走了,笑尘也走了,镖局里还有人闹,赵雷陈泽那边也不好相处。最重要的是,死了那么多兄弟,这还是镖局开办以来,最惨重的一次,韩阔心里能好受吗?前几日,韩阔都忍着情绪,现在事情办定,镖队也安全了,他心里的那道岌岌可危的防御就被这晴好的阳光给晒化了。其实原晓朗还是希望他能发泄一通的,长时间的隐忍和憋劲,只会给人造成更深层次的伤害。 原晓朗摸索着去抚韩阔的脸,触手湿润。原晓朗这心疼感一下子就填满了心房。他低头亲了一下韩阔的头顶,呢喃道:“我陪着你!” 暖阳照在这对情人的身上,韩阔窝在原晓朗的怀里,无声地流着泪,发泄着他悲伤无奈的情绪。偶有镖师经过,看到这副场景,也是略顿身形就离开了。 第384章 一路同行问心声1 咸宁县的东门,两个小兵轮流扛着一块牌子,在那儿站军姿。个子矮一点的士兵叫八贯,她娘生他的时候,他爹在赌场里正好赢了八贯钱,一高兴就起了这么个名儿。另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士兵叫成财,对,就是发财的财,他娘希望儿子发财,多么朴素又简约的名字啊,包含了上一辈最殷切的期望。 “哥!”八贯站了两个时辰的军姿,遭不住了,“换换,换换!” 成财将手里的花生壳随意地一撒,爽快地接过那块牌子。他仰头看看牌子上的字:“你说,这鬼画符的字儿,人家认的出吗?” 八贯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的咔嚓咔嚓响:“这字写的很丑吗?话说,这上头写的啥字?” 成财一脸拜托了大哥的无奈表情:“啥,我们都举了两天的牌子了,你还不知道这写的啥?” 八贯呸了一口沾在嘴唇上的瓜子皮:“我不识字,我爹那个赌法,我和我娘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闲钱去读书啊!” 成财看着八贯闲谈式的语气,想到他那个烂赌的爹,就没法儿继续调侃他了,转移话题:“这俩名字念笑尘、言梓婋。” 八贯一点都没把成财认为的伤心事放在心里,他把一把瓜子磕完,拍拍成财的肩膀:“你替我伤感啥,我的钱我攒着呢,老头子甭想从我手里抠出一个子儿去。” 哥俩正聊着,突然面前扬起一阵沙尘,马儿嘶鸣的声音震的他俩耳朵嗡嗡嗡直响——可见这马离他们有多近。 八贯吃了一嘴的灰尘,一直低头“呀呀呸”着,成财被迷了眼睛,使劲儿眨了几下,通红的双眼向上看去,只见一个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背着阳光,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可他到底长啥样,成财一点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黑灰色的人影。 “谁让你们举这个牌子的?”男人从马上跳下来,动作潇洒流畅,一身的仆仆风尘,也没能掩盖他凛冽的气势。 成财被面前这个男人的压迫感震慑住了,他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大高个,一时之间声音都找不到了。八贯里的稍微远一些,没有近距离地感受到笑尘带来的威慑感,没轻没重地开始嚷:“谁呀,这么横冲直撞的!” 成财回手拉拉八贯的袖子,示意对方别说了,但是八贯没意会到,上前走几步,将成财挤到身后,对着笑尘就开炮:“哪儿来的泼皮,在城门口纵马,想吃板子啊!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没点眼力见儿啊!” 笑尘闭了一下眼,狠狠地压了一把心中的火气,敛着声问道:“我就是笑尘。” 八贯没听得清,还在嚷着,威吓着:“告诉你,我们是陈泽将军的兵,我们……” “八贯!”成财将八贯膀子一把拉,大声制止道,“这是我们要等的人!” 八贯这才消停下来,表情一时没收的住,又凶又怕的样子,定格在脸上,显得怪异又滑稽:“啊,你说啥,啊?我咋又没听清?!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连人都缩到成财身后去了。 成财抱拳行礼:“笑尘大人,我们是陈泽将军麾下的,奉命在这里等候你和言老板。” 笑尘一把抓住成财的胳膊,脸色和语气都急切不已:“言老板等到了吗?” 成财咬牙忍着笑尘手上的力道:“没,还没。韩阔总镖头说,等到你,就带你去他们现在驻地。” 笑尘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道:“咸宁城据我所知有六个城门,每个城门都有人举牌等我们吗?” 成财见笑尘没有继续追究他们无礼的举动,这才放下心来:“是的,每个城门派两个士兵,每天十二个时辰举牌等候。我们等了两天了,终于盼来了一位。笑尘大人,不如我带你去见韩总镖头吧!我这兄弟继续在这里等。” 笑尘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成财人比较机灵,一眼就看出来笑尘的心思,就劝道:“笑尘大人赶路,肯定是人疲马乏。这里由我们兄弟等着,你就放心吧,只要言老板来咸宁县。肯定会带到韩总镖头处。” 笑尘想了想指着成财道:“你带我去其他的城门口先看看。” 成财点头道:“好嘞,你跟我来!八贯,我带大人去别的城门口,你在这里继续等着。” 八贯乖巧地点点头,他是真的被笑尘的气势给镇住了,现在巴不得成财赶紧带着笑尘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笑尘骑着马,在六个城门口来回巡视,盼着梓婋早点到达。而梓婋呢,此刻被陈泽强制停下来在路边休息。 “你不累,马难道不要歇息吗?”陈泽一脸无奈地道,“都跑了四个时辰了,马蹄子都要起火了!这么好的一匹马,你难道要跑死它吗?” 梓婋站在马头下,给马摸脖子,一边摸它脖子,一边给它喂盐豆子和水,一下又一下,神情专注,似乎对陈泽的跳脚无动于衷。 陈泽见她这副态度,火气立马就蹿头顶了,这要是云雀或者其他人这副态度对他,马鞭子早就抽上脸了,但是陈泽此时却以最大的耐力忍着,忍的牙齿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嗯,你说的对!”梓婋一边伺候着马,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了陈泽一句,声音轻柔却语气肯定,说着还对着陈泽璀然一笑,“是我太心急了。陈将军莫怪。” “噗呲!”冰水浇烈火,陈泽在梓婋的笑中,一下子就收敛了火气,脸上的无奈之色只有更浓厚的。 今日日头十分好,梓婋和陈泽坐在路边的石块上,一边吃干粮一边歇脚。两匹马在周围踱步游荡。陈泽吃的快,吃完就双手枕在后脑勺,靠着石块盯着天空神游。 梓婋吃的慢,一点点用牙齿磨着干巴巴的干粮,良久才喝一口水。她不敢多喝,多喝就要多排,荒郊野外的,就她一个人也就罢了,还多了个陈泽,如何开得了口去解决内急?梓婋就是再豪爽,也没有在一个不算熟人的男人面前,提出那么隐私的要求。 陈泽武夫心思粗,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梓婋吃饭喝水这么优雅,如何能带领商队从南方跑北方这么远呢? “这女人反差真大!”陈泽心里嘀咕着,对梓婋的好奇心越发的加重。 “言老板,我很好奇!”陈泽找话说。 梓婋放下手中的食物,认真地问道:“你好奇什么?若是能回答,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言下之意,就是不方便、不高兴回答的,就不回答了?”陈泽心里暗道。 “言老板,当初连青会围攻客栈,其实你们商队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为何要参与进来呢?当时,你完全可以带着你的商队,离开平安客栈,而不是带着镖师去迎战。你一个女子,你难道不怕吗?”陈泽问道。 梓婋扬起的嘴角一下子就垮塌下来,她转过头,看向无边的雪原,白雪茫茫,看不到边际,蓝天浩瀚,望不到边缘,天地相接处尽是延绵群山,像极了缝补天地之间裂缝的补丁和针脚。 陈泽这下明显地感受到梓婋情绪的变化,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梓婋的侧脸。他还是无法将印象中温婉贤惠的江南女子和面前这个铁血女商人联系在一起。 “其实。”梓婋良久才发声,声音带着沉重的悲伤和悔意,“我后悔了。我当时就该及时撤离,而不是逞一时之勇,让商队损失惨重。那么多的老人女人孩子失去了儿子丈夫和父亲,这份罪孽,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陈泽直起身问道:“如果你撤离了,现在大公子他们一行,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不是还会后悔难过吗?” 第385章 一路同行问心声2 梓婋一愣,心道:“他们死了,我会有多难过?萍水相逢,我替陌生人哭丧吗?我后悔,是后悔我当初的托大,是我当初的见利眼开。要是早知道损失这般惨重,我才不会将自己的商队推入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她是个商人,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无非是缓释心中悲痛的假象,于已发事件来说,毫无益处。唯有事后如何补偿才是解决矛盾、化解仇恨的正途。 梓婋一向清醒的可怕!而陈泽,这个一军之将,在战场上理性理智,但在梓婋面前,却昏了头脑。 但梓婋心中想的,和嘴里说的完全相反,她永远不会将心中对此次事件的真实想法和看法宣诸于口。 “所以啊,我只会向前看。”梓婋又将脸转向陈泽,“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是否后悔,当初应该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毫无意义。如果,事情再次发生,我大概率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陈泽的脸色立马变得怜惜和柔和起来。此时的梓婋在他的眼中,如同一位仙女一样,坐在白雪蓝天之间,柔弱但心性坚强且善良的气韵,让梓婋周身都闪现着圣洁的光芒。看着陈泽的神色,梓婋知道已经将他糊弄过去了。 如果有人要追究守卫平安客栈一事,也只有韩阔和笑尘有这个资格,陈泽算什么呢?凭什么一句好奇,就来探究她的心理活动呢?也真的是奇怪,明明梓婋没有和陈泽有过直接的、明面上的矛盾,也没有人告诉过她笑尘和陈泽的纠葛,但梓婋第一眼看到陈泽,就心生隔阂。这种隔阂还不是普通陌生人之间的不熟悉而带来的疏离感,而是类似于天生相克的那种厌烦感。要说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梓婋和陈泽同行两天了,她也没分析的出来。 “好了,休息的差不多了,我们继续赶路吧!”梓婋起身催促道。 陈泽眉头皱着道:“这才歇了多久,马还没恢复力气呢!” 梓婋翻身上马:“那就走慢点,总比停在原地的好。” 陈泽也只得翻身上马,控制着缰绳和梓婋并行:“笑尘是你亲弟弟吗?” 梓婋礼貌地道:“是的。他原名叫言梓阳。入了锦衣卫就跟改了名字。” 陈泽问题是一个接一个,梓婋对他来说似乎有种奇怪的魔力,总想和她搭话,打听她的一切,了解她的一切。 他像个刚启蒙的儿童一样,追着问梓婋:“言姑娘,我看你商队规模不小,家里定然也是富庶之家,长辈们如何放心你北上做生意呢?” 梓婋在马背上摇晃着,心里默默算着行程,听到陈泽的提问,随口接道:“我父母早亡,家里的其他长辈也管不到我。” 这番话听在陈泽的耳朵里,自动理解成梓婋是一个孤儿,和弟弟相依为命,被家族长辈欺压,不得已弟弟入了锦衣卫,她作为姐姐,投身入商海,为了生计如同一个男人一般打拼。陈泽自己理解完后,对梓婋的怜惜之情又加了几分。 陈泽不禁地感叹道:“想不到言姑娘身世如此悲怆,这么多年,想必过得很不容易。” “其实还好。”梓婋应付道。 陈泽见梓婋有问有答,深入交谈的念头越发强烈,他忍不住进一步问道:“你别粉饰太平了。这个世道,女子能做到你这个份上的,吃过的苦肯定比男子多。偶尔脆弱一下,也没人会笑话你。话说,你一直在做生意,难道不曾想过找个人嫁了,好有个倚靠吗?” 梓婋闻言,隔着布带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脑子有问题?问我这个问题,这也是世家子弟的教养?找个男人做倚靠?和我做生意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梓婋不理解陈泽的逻辑,女人非得倚靠一个男人才能活吗? 梓婋不想在赶路的途中得罪陈泽,于是就敷衍道:“父母去的早,这方面并未有过安排。族中长辈虽然多,但我早已分府别住,加上这几年一直忙于生意,也未曾朝这方面想过。这种事,我想暂时还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多谢陈将军关心了。”言下之意,陈泽你可以闭嘴了,好好赶路,别耽误本姑娘去见弟弟。 陈泽还想继续问,但是还未说出口,梓婋就一鞭子下去,马儿撒蹄就跑,将陈泽的问话留在了烈烈北风中。 “笑尘,你歇歇吧!”成沣拉着笑尘,不让他去下一个城门口,“天天这么几个城门口轮着转,你累不累先不说,万一错过了言老板,岂不可惜?” 自从笑尘和韩阔他们汇合后,又过了两天,笑尘天天六个城门口转悠,几个城门口他一天要轮巡个几次,比城门兵点卯都来的积极。 笑尘翻身上马:“我再走一轮,就专注一个城门。你和琴儿早点回去,给韩大哥带个话,我今晚不回驻地了。” 成沣嘴里还叼着包子,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笑尘已经打马走了。抱着其他吃食的练琴儿正好赶来,只看到了笑尘策马而去的一个背影。练琴儿嘴里塞满了小吃,一边嚼一边问:“他精力咋这么大,又走啦?” 成沣叹气道:“他呀,恨不得用瞬间转移术。”说着转头看向练琴儿,被她采购的小吃数量给惊呆了:“琴儿,你这是把集市上的小吃都买了一遍吗?” 练琴儿嘴里一边掉渣一边无奈地道:“这不都是原晓朗开的单子嘛。不给他带,回去保证又要挑事。” 成沣戳了一下她的头:“我看你少拿晓朗做借口。你这嘴的馋劲儿,可不比他少。” 练琴儿又塞了一个红果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哟,这就成晓朗啦!以前谁呀,一直喊那个人那个人,说到就咬牙切齿的。” 成沣呼噜了一下练琴儿的刘海,郑重地道:“在平安客栈的时候,要不是他,我早就被土匪一刀劈了脑袋了。这天大的恩情在这里,他和韩大哥又……”成沣欲言又止,“反正,我成沣当他是兄弟了。我兄弟,我叫一声名字咋啦!” 听成沣提到平安客栈,练琴儿吃东西的动作也放慢了下来,她由原本欢快快速地咀嚼,到所食无味,明媚的神色也瞬间低落了下来。 “诶,成沣,你说当时要是言老板不逞能,不管世子他们那些人,及时带我们撤走,是不是,就没有后来那些事了?”练琴儿说着说着,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眼泪汪汪地看向成沣,“宝青,大周他们是不是还会好好的和我们在一起?” 成沣看着哭泣的练琴儿沉重地叹口气,眼神悲哀地看着远处,良久才道:“琴儿,我们受雇于言老板,她的命令就是我们执行的任务。死亡于我们这一行来说,就是最终的归宿。今天你这些话,就哪儿说哪儿了,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练琴儿何尝不知道成沣说的这些道理,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后顾性的,会在事发后后悔当初的决定。有些人呢,他有前瞻性,但是精明如梓婋,她的前瞻性决策将镖队拖入了几近灭顶的灾难中。 练琴儿机械性地嚼着食物,反向坐到了成沣的身边,将脑袋靠在成沣的肩头,看着熙熙攘攘的城门口,整个人都陷入神游中,呆呆的,木木的,似乎放空了思想,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成沣贴心地将挪动了一下肩膀,让她靠的舒服点,自己则扶正了牌子,朝着城门口继续等候。 第386章 千幸万苦终相逢 咸宁县城是大县,经济文化军事,在整个西安府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早晨的城门口尤为繁忙,进城的出城的,人来人往,每每这个时候,城门守卫人数都会几倍地增加。天还没大亮,出城和进城的队伍就排的老长,根本看不到队尾。 成财举着牌子跟个标杆一样站在显眼处。笑尘则和站岗的士兵一起排查着队伍里进出的人。笑尘个子高,一眼看去,都是乌泱泱的头顶。他眼神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生怕漏掉一个。太阳逐渐升高,城门口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待核对完最后一个进城人员后,城门口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只留下了满地的脚印。 笑尘失望地坐到小马扎上,高瘦的身形带着无尽的失落和疲惫。他在城门口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却依旧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他甚至怀疑,那个大平是不是骗了他,梓婋根本没有到咸宁县意思。一想到这里,他的心瞬间冰凉,巨大的恐惧时隔二十天又袭上他的心头,他猛然站起来,将身边的小兵吓了一跳。 “大人,你,你怎么了?”小兵小心地问道,心里也犯着嘀咕,这位大爷来了三天,也不大说话。他们上岗的时候,这位就在了;他们休息的时候,这位爷还在。吃住都在城门口了,也不知道牌子上的名字主人到底是他什么人。 笑尘并未理睬小兵的关心,而是拔腿就朝自己的马走去,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这位兵爷,你为何举着这个牌子在这里,这个言梓婋是犯了什么事吗?”一个让笑尘魂牵梦萦、念念于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生生刹住了他离开的脚步,他脸上原先焦急不堪的神色,此时被震惊和不敢相信所替代。 他背对着声音的主人,肩背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颤动的嘴唇,似乎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却始终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待到他回首转身时,已是泪流满面:“阿姐!”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呼喊,将在场的人都镇住了,大家不明所以地都看向笑尘。 梓婋站在成财的面前,原本看向成财的脸转向了笑尘的方向。一身素衣,一头散发,一根蒙眼布带,在风和灰尘制造的雾霾中,似远似近,似真似假。有那么一瞬间,笑尘甚至觉得这是自己日夜所思而产生的幻觉。 梓婋听到笑尘的喊声后,立马循着声音看过来,见笑尘走动了几步,就停下了,甚觉奇怪。于是梓婋朝着笑尘走去,一边走一边确认道:“是,是笑尘吗?” 而在笑尘眼中,这个一步步靠近他的人影,跟一把利剑一样,劈开了横陈在他们之间的屏障,带着凌厉的气势,破空而来。直到梓婋的手抚上他的脸颊,那粗糙又温暖的触感让钉在原地的笑尘才找回了一丝神智。他低头抓住摸在脸上的手,怔怔地看着蒙着眼睛的梓婋,似乎在辨认对方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阿姐,真的,真的是你!”笑尘声线颤抖,在梓婋的触摸中缓缓地跪了下去,他一把抱住梓婋的腰,将脸埋在了梓婋的腹部,压抑又无法克制的哭声闷闷地传了出来,从小声的啜泣到放声大哭,也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笑尘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啊,呜呜呜!”笑尘将梓婋搂的很紧,像是生怕梓婋再次消失。 梓婋被笑尘的力道弄得都要站不稳:“笑尘,梓阳,是我,是我,我回来了。”梓婋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他的头顶,安抚着这头似乎才找到家的小兽。 发泄了一通情绪的笑尘,抬起头,仰望着梓婋,背光的梓婋看似可望不可及。 “瘦了,也更黑了!”梓婋含泪带笑,手掌摩挲着笑尘面部线条,“起来!” 笑尘顺着梓婋的力道站起来,他抽着鼻子,又一把将梓婋拥入怀中。笑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大,或许在长时间的相处中,他早就将这个似是非是的阿姐,当作了亲姐姐。梓婋对他的处处维护和挂心,早就将他当初拒绝承认自己是言梓阳的坚持,融化的一干二净。以至于当梓婋被齐清莲掳走时,他才有了那锥心刺骨的痛和奋不顾身的追击。 “我以为你,我以为……”笑尘还是泣不成声。 梓婋回抱着他,继续安抚道:“我没事,我没事。你姐姐我坏着呢,祸害遗千年,且的活着!” 笑尘握住梓婋的双肩,看着她的脸:“你的眼睛怎么了?是土匪弄的?还是盘水?还是大平?” 梓婋惊讶地道:“你竟然找到那些人?” 笑尘发狠地道:“我恨得不杀了那些人。你说,你这眼睛谁弄的?我这就去宰了他!” 梓婋摇摇头道:“不是,不是他们,是我在雪地里走的太久了。得了雪盲症,好的差不多了,我只是还不敢直视阳光,所以一直绑着布带。没事的,不耽误视物。” “诶诶诶,差不多得了啊!”陈泽在一边看了好久的姐弟情深,早就不耐烦了,心道我和你言梓婋好歹也独处了几天的,怎么没见得对我这般温柔有耐心啊?想至此,陈泽煞风景地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将军,真的是您啊!”成财这才看到了自家将军,刚才他一直在看笑尘哭呢! 陈泽看向成财,确认是自己的兵:“你眼睛也出问题了?红通通的,干嘛呢?是不是爷们儿?” 成财不好意思的揉揉眼睛,指着笑尘和梓婋道:“这姐弟两个重逢,我跟着高兴。” 陈泽给了成财一个毛栗子:“这是你姐还是你弟,瞎凑什么热闹!滚一边去!” 被扇了一巴掌天灵盖的成财抿着嘴低眉顺眼地退一边了,心道:吃了炮竹了吧! 笑尘似乎是才看到陈泽,顿时重逢的喜悦就被冲淡了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和不悦:“阿姐,他怎么和你一起?” 陈泽刚想接话,笑尘根本不给他发言的机会,很丝滑地道:“阿姐,走,我带你去见韩大哥去!”说着就拉着梓婋的手离开。 陈泽“诶”了一声,也没能留住梓婋的脚步。 笑尘托着梓婋的腰,双臂一用力,梓婋就上了他的马。接着笑尘也翻身上马,将梓婋拥在前面:“陈将军,我先带我阿姐回去,改日我们姐弟再登门拜访。”俯视的角度,让笑尘尽情地释放着压迫感,这让陈泽感到十分的不适。 梓婋也道:“陈将军,多谢你一路护送。如今我和弟弟已经见面,等我们安顿好,我将携重礼上门拜谢。告辞!” 说完,笑尘双腿一夹马肚,马儿就哒哒哒地跑远了。 陈泽都没说上有用的话,顿时气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一见身边的成财缩在角落里不做声,他就来气,一把扯过成财道:“愣着干什么,上马啊!” 成财被自家将军的弄得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的火气打哪儿来,还傻不愣登地问道:“上马?去哪儿啊?” 陈泽气结,心道怎么就带了这么个傻兵:“去哪儿?回军营啊!人都接到了,你还想守城门?” “哦哦!”成财立马就翻身上马,开玩笑,守城门才几个钱,他明年春节就要娶媳妇了,怎么可能放弃高薪的职业,选择低薪的工作呢。 陈泽上马时,嘴里骂骂咧咧的,成财大概听到了几个词,什么“用过就甩”、“没良心的”、“等下给你们好看”之类,成财没听懂,也没敢问,驾着马慢悠悠地跟在陈泽后面,朝军营的地方开始进发。 第387章 灵前请罪解心结 “韩大哥,你看谁回来了!”练琴儿一进大门,就跟个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地,声音比人先一步传到大堂。 韩阔和原晓朗前后出来,一眼就看到走在练琴儿身后的人。只不过这二十多天,梓婋变化有点大,衣饰发型都有和原先不一样,变化最大的还是那一身无法掩饰的仆仆风尘,让韩阔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这就是梓婋。 “韩大哥,我是梓婋啊。我回来了。”梓婋站定,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韩阔。 韩阔听到梓婋的声音,才认出了人:“言老板!”他激动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下了台阶,上下仔细看了又看,“还真是你!你没事,太好了!”韩阔一把抓住梓婋的手,异常欣慰地拍了拍。 梓婋含笑看着韩阔:“这么多天,让大家担心了!”说着后退几步,朝韩阔跪了下来,在众人不及反应的间隙,郑重其事的行了叩拜大礼:“韩大哥,言梓婋在此向你请罪!” “这是做什么?”韩阔和其他人上前一步,想要将梓婋拉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你才刚到,先进去歇歇。” 梓婋推却着伸过来的三双手,语气里含着无限的懊悔和磕头请罪的坚持:“是我害了镖局的各位……”但是话还未说完,就被人一把薅起往屋内拖去。 梓婋被人吊着后脖领子,并不知道是谁钳制着她,只听得笑尘暴怒的声音传来:“原晓朗,你干什么?找死!”瞬间耳边传来嚯嚯打斗声。但是笑尘顾忌着会伤及梓婋,只能收着力道和招式,这反倒让原晓朗顺利地将梓婋拖进内堂,并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梓婋挣扎着抬起头,四五个牌位正面对着她,乌木金字,带着自动让人消声的悲凉。梓婋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晓朗的用意:悔过,不应该向着韩阔,而是应该在这些无法发声的牌位面前,低头赎罪。 成沣和练琴儿拉住激动的笑尘,而笑尘在看到这些牌位后,也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梓婋的托大和利益为先,让镖局损失惨重,这道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迈不过的坎。若是不趁早将大家心中的结开解掉,那后面的行程,将是一盘散沙。 这于谁都不是好事。 “有什么话,你对他们说吧!”原晓朗声音冷冽,细长的手指指着那些牌位,“谁都给不了你想要的心安。” 梓婋啷呛着调整着姿势,恭敬地朝那些牌位跪好,闭上眼睛,压着气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诚挚的话语从她的嘴里吐出:“堂上宝青、葛骏、葛新等诸君,平安客栈一役,诸君以凡人之躯,挡白刃于瞬息;仆以残生之命,蒙再造于须臾。此恩如岱岳压肩,此痛若沸鼎煎腑! 忆昔危厄骤至,豺虎突临。诸君振臂如屏,叱咤若霆。以身作障,尽纳锋镝。血濡襟袖,犹擎岳峙之姿;目裂凶顽,永铸崑冈之魄。向使非诸君肝胆相照,余已为黄壤游魂矣,安得喘息至今夕? 只恨无灵药返魂,空对木主泣血。惟奉清酤素俎,酹君皎皎精诚;更镌心碑血铭,承此巍巍大义。 婋,主前歃血为誓,抚诸君遗孤若己出,事诸君椿萱如至亲。凛凛英魂,鉴我之志。” 梓婋说着就掏出怀里的短刃,将手心划破,鲜血做酒,洒向地面,以奉诸灵位。 清晨的阳光,将大堂的角角落落照的明亮开阔。众人站在灵前,看着梓婋的举动,都沉默无言。陈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神情似乎是看到了所有。 楚轶已经连续赶了十天的路程,从收到笑尘的信,到现在,整整过去了十天。这十天内,他每天真的只休息四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赶路。他是以抚慰使的身份出行的,可是赶路的速度却像急行军,大腿内全部磨破,疼的受不了时,用棉布裹了一圈又一圈后,继续急行。好在随行人员都是有战场经验的,这种强度的赶路,对他们来说毛毛雨。也好在沿路驿站数量众多,马匹配备齐全,沿路换马,速度是一点都没耽误。 “殿下!”留尘控马和楚轶并行,“如今我们已经在秦藩境内,再有两日,便可到达芜花镇。” 楚轶缰绳紧勒,随行众人也及时停下。楚轶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猛灌了一大口,原本唇红齿白的小生,在风雪中熬了十天,现如今皮黄肌干,一副不堪风雪摧残的模样。 “原地休息一刻钟!”楚轶举手示停,说完众人下马休整。一个随行人员很有眼力见地来牵楚轶的马,楚轶则翻身跃下。 “不去芜花镇了!”楚轶对留尘道。 留尘不解,但没有深问,只是问道:“那去哪儿?” 楚轶看向前方:“直接去咸宁!笑尘发出信到现在,前后算算,二十天有了。芜花镇既然遭遇土匪袭击,当地驻军不可能不管。我们现在去芜花镇,不过是浪费时间。直接去咸宁,咸宁有驻军。如果笑尘能救出梓婋,肯定会就近去找咸宁驻军庇护;若是没有救出梓婋,也是应该优先去找咸宁驻军进山剿匪营救。” 留尘听的连连点头:“笑尘跟了王爷这么久,王爷对他的了解,比我这个大师兄都熟稔。可见笑尘履职到位。” 楚轶笑道:“笑尘小孩子心性,但遇到大事绝不含糊。你们师傅给你留了一个好帮手。” 留尘谦虚道:“王爷说笑了。都是为朝廷效力,师父将我们训练的好,是给朝廷尽忠。” 楚轶拍拍留尘的肩膀,调侃道:“行了,官腔打的这么足。给笑尘知道,保管笑死你。” 说完就朝众人喊:“休息够了吗?” 众人旋即站起身:“够了!” “那继续出发!”楚轶第一个翻身上马,鞭子破空一甩,发出“噼啪”的啸声,马儿一下子就蹿出三丈开外。留尘招呼众人,跟在楚轶的身后,朝和芜花镇相反的方向而去,直奔咸宁。 队伍疾行大概一个时辰后,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且喊打喊杀的声音震天响。楚轶一行停下观望。留尘先掏出望远镜看了一番,就将望远镜递给楚轶:“王爷,是一伙盗匪在抢劫。那马车看样式,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楚轶接过望远镜看去,目光逡巡许久,最终定格在一个手持断剑护在马车前的中年人身上。 “可能是长安郡主府的人,那个马车前的中年人手上的剑柄上,是长安郡主的府徽。” “那,要不要帮一把?”留尘请楚轶示下。 楚轶将望远镜收起来还给留尘:“当然要救!” 留尘得令后,点了二十个人,快速围上。 被围攻的队伍正是赶往咸宁的茹子期一行。他们脚程慢,竟然在这里被散匪和楚轶给撞上了。散匪人多势众,且毫无组织,领头的好几个,主打一个谁抢到就是谁的。因此战场混乱不堪,前一刻矮个子土匪还在攻击他们,后一刻高个子的土匪就来砍杀矮个子的;以为能喘口气了,谁知另外几个非一拨的又扑了上来攻击茹子期的护卫。要是找个什么来形容这场打劫,那唯有鸡飞蛋打这个词了。 茹子期一行人不多,身手都不错,但架不住对方人多,搞车轮战。遭遇上后,很快就被打散了队形,护卫队的人被土匪各自围困住,根本无暇顾及马车这边。黄诚被逼的下了马车,捡了把断剑,视死如归地守在马车前:“大公子,你别害怕,我就是拼着一死,也会护你周全。”说着从袖子里扬出一把白灰,两个围堵他的土匪一时不察中了招,捂着眼睛哀嚎倒地。 第388章 楚轶带队至秦藩 黄诚是军医,平时工作的地方多为战场后方,他哪里有对战的经验,刚才一把药粉撒出去,撂倒两个土匪,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土匪见同伴在这个老头子手上吃了亏,立马就又围上来两个,不由分说,举刀就砍。 听到动静的茹子期从马车内探出头来,想出手相救,身体却不由得自己做主——他根本就没力气拿起任何一件武器,去营救黄诚。远处几个被缠斗住的赵雷等人此刻也是飞身不及。 无奈的嘶吼声从四处响起:“黄先生!”却没有任何人有这个瞬间转移的能力。 就当大家以为黄诚要身首异处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一个土匪的后脑,诡异地随着爆炸声出现了一个血窟窿,高大的身体,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轰然倒地。另一个土匪愣神之际,又一柄短刀破空而至,从脖子后面,一刀封喉。 黄诚在闭眼等待中,长时间没有感觉到剧痛。他微微睁开双眼,只见一队蒙面黑衣人飞扑而至,投入了战斗。黄诚腿脚发软地扶着马车架,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反手推着车门前的茹子期:“大公子,你上去,你进去,别在外面,万一有流矢伤人。” 茹子期把着黄诚的手,不肯进去,而是翘首看着刚下场的黑衣人:“这些人是敌是友?” 黄诚转身就强硬地将茹子期推进了马车内,两个人凑在马车车窗处看着外面的战况。二人还未分辨的出敌友,就见一支利箭呼啸飞来,眼看就要射中探头探脑的茹子期。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衣人像一只猎鹰一样从天而降,半空中射出一块石头,将箭头打偏。 茹子期心有余悸之际,朝黑衣人大喊道:“小心身后!” 黑衣人握刀扫去,一个弧度圆润的回身,以一招横扫千军之势,将对方杀出一丈远。接着动作一刻都没停下,又纵身跃入战场,一把制式刀大开大合,七八个土匪都无法近身。而其他黑衣人更是勇猛,同样的制式刀,在两人配合下,几乎是一刀一个,杀的是血雾阵阵,肉屑横飞。 很快一众土匪见局势不妙,陆续开始退场,最后丢下十几具尸体,全部跑光。 带头的黑衣人见土匪逃逸,也不追杀,而是聚拢自己人成队,气势凛凛地站在茹子期一行面前。 茹子期在黄诚的搀扶下走到蒙面黑衣人面前,抱拳道:“多谢壮士出手相救。不知道壮士高姓大名,去往何处,方便的话,我定当登门拜谢。” 带头的黑衣人就是留尘,楚轶并不想节外生枝,耽误赶路,所以让留尘隐瞒身份去救人,顺便打探一下,茹子期一行是不是真的是长安郡主府的人。若是,保不齐有梓婋他们的消息。 留尘同样拱手回礼:“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敢问公子是否是长安郡主府的人?” 赵雷一行稍微休整了一下,此刻已经聚集到茹子期身后,听到黑衣人如此问,这个神经又紧张起来了,加上对方人强马壮的,那股压倒性的气势,让赵雷神经直跳。茹子期迟疑了一下,还是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正是,在下乃长安郡主府茹子期。” 留尘心中一喜,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请问公子,是否认识一位名叫言梓婋的女商人?” 云雀一听到梓婋的名字,直接问道:“你是何人?缘何知道这个名字?” 留尘朝云雀抱拳道:“我等乃言氏护卫,我叫留尘,二十天前接到家主贴身护卫笑尘的信件,知道家主遇险,特来救援。” 赵雷显然不相信,从这伙人的身手和使用的武器,无处不表明他们的不同一般,言梓婋再有钱,也不会、更没有胆子养这么一帮人——这是违背朝廷规制的。再说,笑尘一早就表明了身份,是锦衣卫的人,怎么到了面前这位救命恩人的嘴里,又成了言氏的贴身护卫? 赵雷并没有指出这里面关系的矛盾之处,他有他的考量。首先这伙人刚救了他们,恩情在此,明面上的质疑或者质问,都有恩将仇报的嫌疑,这不是长安郡主府的作风;其次,若是因为怀疑,双方产生龃龉,万一再反目成仇,岂不得不偿失? 赵雷不动声色,接话道:“言老板曾在芜花镇救助过我等,本一路同行,要去咸宁。但言老板心急和镖队汇合,于两日前,先行赶去了。此刻应该已经到达。”赵雷主动告知言梓婋的行踪,希望这伙人尽快离开。 留尘闻言欣喜不已,总算不负王爷这多日的辛苦:“多谢告知。那吾等就先行告辞!” 茹子期急忙道:“壮士留步。既是言老板护卫,那就是自己人。这是我的玉牌,请你收下。到了咸宁,持此牌去找咸宁驻军,游击将军陈泽就是护送言老板上路的人。”茹子期受过言梓婋恩情,此刻又得到言氏护卫的救助,他不介意还上一点。 留尘双手接过玉牌,谢过之后,带人快速离开。茹子期一行目送留尘一行人远去,直到看不见人影为止。 “大公子,他们绝对不是商贾之家的护卫。”赵雷沉声道。 茹子期点点头,一脸凝重:“我知道。以他们的身手和武器,一个商人可供养不起。而且他们的刀,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 云雀插话道:“我看那刀,倒是有点像锦衣卫的绣春刀,和笑尘腰间的那把很像。” 茹子期摇头否了云雀的猜测:“不是绣春刀。是禁军的腰刀。” “禁军!”众人异口同声,音调不一致,但是吃惊的语气是相当整齐。 “三年前,我陪同母亲去京城朝见,太子殿下知知晓我好武,就命人带我参观了兵部的武器库,所以我确定那些人的刀,是禁卫军的。” 赵雷疑惑地道:“这言梓婋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调动禁军前来寻找?”赵雷眼神先是疑惑,再是紧张,最后开始慌张:“大公子,这事儿我们得尽快告知郡主,那言梓婋的身份怕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陈泽在长安客栈为难笑尘一行,如果笑尘或者韩阔此刻已经和言梓婋汇合……” 赵雷欲言又止,但是他的未尽之意,众人都知道是什么。 云雀不相信地喃喃自语:“她,她以前提过,她的堂妹,是龚贤妃外甥的未婚妻。楚王的姻亲,会,会调动禁卫军来吗?” 茹子期转向黄诚:“黄先生,如今是顾不得我的伤势了,我们必须尽快赶路。早早的将一切禀告母亲,做好应对。” 黄诚知道事情的轻重,于是就道:“大公子身体这几日有明显好多了。但若还是要赶急路,老夫还是不建议。不若这样吧,我开一道安魂散,大公子服下,就会陷入昏睡状态,等到了郡主府,药效差不多也过了。以昏睡状态急行军,对身体伤害会小一点。” “安魂散可否对身体要有害?”赵雷比较关心这个。 黄诚摇摇头:“这安魂散是我改良后的麻沸散,军中重伤者,伤痛无法入睡,我均用此药来让士兵陷入深度睡眠。要知道,高质量的睡眠,对伤势的恢复,堪比用药。” 茹子期点头道:“那就劳烦黄先生了。待我陷入睡眠,赵将军,你不必顾及我。我们直接朝郡主府进发,不再绕道咸宁。务必在三日内到达郡主府。” 赵雷携众人抱拳接下了任务。 第389章 恋爱脑请你冷静 而楚轶这边,等留尘回复了打探到的消息,他欣喜不已。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忧心煎熬,在得知梓婋安全到达咸宁后,终于平复。不过此刻想见到爱人的心,却更加的强烈和急切。尽管茹子期还得叫他一声表哥,他还是没打算多做停留。 “马不歇脚,人不饮食,天晚之前,必须到达咸宁!”楚轶站在风中对随行人员吼道。 “遵命!” 不同于激动过头的楚轶,留尘此刻比较冷静清醒:“王爷,对方是长安郡主的世子。他们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战,我们若是不管他们,后面的路程保不准还有人要打劫。若是世子出了什么事……”话中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留尘的话,让楚轶狂热的心逐渐冷静下来。他是来做抚慰使的,抚慰的对象就在刚才的战场上,若是弃之不管,来日出来什么问题,太子殿下头一个饶不了他。 留尘继续道:“王爷,既然目前言姑娘已经安全,不如我们就和世子同行,护送他们去咸宁。已经等了二十日,还剩两天路程了,不急于一时。而且,刚才我照你的吩咐,自称是言姑娘的护卫队,你觉得他们会花多少时间回过神来?”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刀。 楚轶摘下面罩,吹着西北凛冽的寒风,原先激动的情绪已经在留尘的话中平复下来。从小由帝国储君带大的孩子,他的政治敏感度不比任何一位皇子低。何况,这次出行,在大哥大嫂那边,也不仅仅是找到梓婋,调查秦藩真实情况,才是大哥愿意放他出行的原因。 “留尘,之后你就作为护卫队的领队,和茹子期一行交涉,我顶用你的身份。我们才到秦藩境内,任何情况都还未摸清楚,我的身份暂不宜暴露。另外队伍一分为二,二十人先行赶往咸宁,确定阿婋的情况后,就地守卫,不过也不要暴露。剩下的二十人,就保护茹子期。”楚轶暂时将恋爱脑放在一边后,十分快速地做出了安排。 留尘多嘴了一句:“你不在茹子期面前暴露身份,我理解。但派去保护言姑娘的人,瞒着她,是为何?”问完,就恍然大悟地道:“哦,我知道了。言姑娘现在和陈泽将军在一起,陈泽是长安郡主的人。嗯,还是王爷考虑周到。杜绝一切泄露行踪和身份的可能!属下佩服!”说完还朝楚轶抱了抱拳。 楚轶没说话,趁留尘不注意白了一眼,心道:“你这样精明,以后可是讨不到老婆的。” 等到楚轶二十二人再出现在茹子期车队前时,正在服侍茹子期服药的黄诚因为马车的突然停顿,而将药水全部洒在了茹子期的衣裳上。 得知了留尘一行人的来意,赵雷面色尴尬,摸了摸鼻子谢道:“多谢!容在下禀报一下大公子。”说完就忙不迭地上了马车,将外面的情况说了。 茹子期正在换衣服,听到赵雷的禀报,倒是一愣,完全没有时间去猜测对方的用意。但对方已经到了大门口,茹子期身为长安郡主府世子,家风和家教都不允许他做缩头乌龟。 匆忙披了件大氅就下了马车的茹子期,出来道谢:“留护卫客气,在下归途不长,再过两日即可到达。留护卫急着找寻家主,不必分心照看我们。” 留尘直接拒绝:“不用。我带出的人手众多,已经分了一半人马前去咸宁。世子刚遭遇土匪,只怕之后的路程也是被人盯上的。况且,你和家主有共守平安客栈的同袍情谊在,无论如何,我等也要护着世子平安到达。世子放心,我的手下都懂规矩,不会给各位制造麻烦。” 留尘话说到这个份上,茹子期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也好,跟在身边,总归露出一些蛛丝马迹,我不信探不出你们的来路。”茹子期心里这般想着,嘴上道,“那就有劳留护卫了。承蒙言老板如此大恩,某实在不知道如何报答。” 留尘拱手到:“世子,出门在外,难免有不便,拔刀相助,是我们一贯的家训。请上车吧,我等二十人,将全力护送世子。” 在留尘的指挥下,很快人马列队,训练有素,将茹子期一行人围在了中间位置。 马车内黄诚忧心忡忡,又带着庆幸:“好在刚才那药没喝的成,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应付。大公子,我们现在是去咸宁吗?” 茹子期面色凝重,刚才他急着打发留尘一行,只关注到留尘他们的腰刀,没有注意到留尘他们还配着火枪。火枪啊!朝廷垄断的武器,各地藩王都没有资格配备的东西。一个商人的护卫队却全员配置。 这个商人到底是什么人? 在平安客栈的时候,笑尘和陈泽的矛盾,他不是不知晓。只是第一没精力管,第二,他明知道陈泽故意为难,但他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外人来苛责自己人。所以即便笑尘和陈泽闹得厉害,他都没有出面。现在,形势逆转,一个本以为普通的女商人,背后却有着深不可测的背景。不管这股势力是来自何方,只要是出现在西安府,就不是什么好事。 茹子期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垂眸深思。一直在马车上未下来的三三奇怪地道:”哥哥,你愁什么呀?既然是阿婋姐姐的护卫,那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茹子期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顶,深深地叹口气道:“你那个阿婋姐姐,实力深不可测啊!” “黄先生,如今这个形势,我们也是不得不接收对方的好意。”茹子期看得清形势,他们若是拒绝留尘的好意,剩下的路程里,再遇到像刚才那么人数的劫匪,他们只有等死的份;若是他们接受留尘的好意,安全上可放心,但是“敌”暗我明的情况,真的让茹子期不爽,“等到了咸宁,和陈泽汇合后,用军鸽和母亲联系吧。” 三三不解:“你要和娘联系,咱们自己放信鸽不是快点吗?” 茹子期道:“我们现在哪儿有信鸽?在平安客栈都被连青会的给弄死了。” 黄诚点点头,也是无奈:“只得如此了。” 马车外,赵雷虽然对留尘心生警惕,但还是客气地和留尘寒暄,想借机打探一下对方的真实底细。 “留护卫,你功夫不错啊!”赵雷这话是真心的,刚才留尘从天而降,势如山崩,出的几招都不是虚招,几个土匪,都是被他一招毙命,毫不拖泥带水。这身功夫,不是童子功,练不出来。 留尘谦虚地道:“赵将军过誉了。不过是几招防身用的,熟能生巧罢了。” 赵雷转头看了一眼马车两侧的护卫队,统一黑衣黑面罩,武器配置一致,且个个身形高大威猛,从体态和刚才救场的身手来看,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如果仔细观察和聆听,这二十个护卫,连呼吸的频率都是一致的。若这支队伍真的只是民间普通商人的护卫,那这个商人真的太可怕了。 赵雷转过脸又继续和留尘攀谈:“留护卫,言老板是生意是不是做的很大?” 留尘其实并不善于交际,他从小被纪逍严格培养,是纪逍麾下最得力的弟子,一直是端方持重的性子。如今楚轶不出面,他只得硬着头皮出来“外交”:“家主是应天府言氏长房长女。” “哦!竟然是言氏女!”赵雷是着实没有想到梓婋的言,竟然是应天府的言,“怪不得言老板如此阔绰。” 言氏商号遍布长江以北,即便是远在西北的西安府,也有言氏的市场份额。就比如说西安府的佛香这块,就是言氏商号垄断的。 赵雷知晓梓婋是言氏女,自然是吃惊不已:“言老板家学渊源,想来做生意自然是手到擒来,财富定然是富可敌国了。” 留尘赶紧摆手道:“赵将军,这可不能瞎说。上一个富可敌国的,可是被抄了九族的。” 赵雷闻言,尴尬至极,本想先拍马屁然后套话的,倒是被留尘截了话头。富可敌国的代名词可是本朝初定时的沈万三啊! 赵雷讪笑几声,心道这天算是被聊死了! 留尘虽然不善言谈,但他看的出赵雷的用意,于是就决定给对方一个定心丸:“赵将军,家主乃是正经生意人,这点请你尽管放心。江湖豪义,仗义疏财,否则也不会以区区镖队的人手,抗击连青会的大部队进攻。” 这话将赵雷说的脸都红了。他想起梓婋被掳走后,陈泽的拖延不救和他的冷眼旁观,在留尘的话语里,都成了让他无地自容的难堪。 云雀在一边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她心思简单,没有茹子期想的那么深入,也没有洞察到自己师父和留尘之间的对话暗含了哪些深意,只是看到留尘队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阿婋的护卫队如此精良,为何不直接带着你们出门呢?还要雇佣镖局的人?” 留尘笑道:“这是家主的决定,我等只行护卫之责,不问家主缘由。” 赵雷和云雀相视无言。 第390章 长安郡主到咸宁 茹子期的母亲长安郡主,于梓婋到达咸宁的第二日,也抵达了咸宁。两个儿子都在外,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放得下心。长安郡主倒也不是未卜先知,早在茹子期离开芜花镇时,陈泽就派了传信兵给郡主送了信。 郡主这次出门并未带多少人,只带了心腹护卫队,于半夜偷偷入了陈泽的军营。 “师父,你怎么这个时候到了?子期估计还有两日路程呢!”陈泽不理解。 长安郡主四十多岁,这个年纪放在豪门贵族中,正是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的当家主母。但是长安郡主军旅出身,常年的战场厮杀,让她比一般的贵族妇女更容易衰老。满面皱纹的郡主,并没有女儿家的柔弱感,一身劲装,衬得她英姿飒爽;眉角的长达三寸的疤痕,更添她坚毅果敢的气质;叉腰的左手还缺了一根小指,是她战场上留下来的辉煌。 郡主眉目如炬,背身的时候杀气四溢,转身的时候,却带着慈爱和蔼:“阿泽,子期不日就到咸宁,我实在不放心他,所以就到这里等他。至于为什么深夜到达。你说呢,阿泽?” 一句反问,就让陈泽开了窍:“哦对,师父是一军之将,若是不坐镇中帐,难免引起军中恐慌。” 郡主点点头道:“来,跟我说说你这一路来发生的事。” 陈泽将从云雀求援到护送茹子期,到梓婋带着三三追上他们,到他和梓婋脱离大部队先行到达咸宁,事无巨细,件件说全。长安郡主的神情一直是担忧的,但在听到梓婋的护卫是一名锦衣卫时,表情陡然转变:“锦衣卫?锦衣卫做一个女商人的护卫?” 陈泽点头道:“楚王殿下表弟,是言梓婋堂妹的未婚夫;此外,这个锦衣卫还是言梓婋的弟弟。” 郡主仍旧是一脸不相信:“即便有这两层关系,也不至于能调动一个锦衣卫贴身保护。” 郡主在帐中来回踱步:“过年以来,北境战事一度陷入胶着状态。北元伪朝仗着这极端天气 ,远遁大漠,陛下带着军队在草原一直找不到对方的踪迹。军需战线过长,除了补给不足外,朝廷能提供给北境的银钱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如你所说,言梓婋是一位很有钱的大商人,而且运的货物是赶往茶马市的。一个名不经传的商人,一个女商人,怎么能拿到茶马市的份额呢?” 陈泽不是傻子,他只是想的没那么深入,此刻经过郡主的点拨,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她,搭上了朝廷的线,这根线应该很粗很结实,所以她拿到了西北茶马市的份额,拿到份额的原因,在于和龚贤妃的那份姻亲关系,更在于,她可能支援了朝廷不少的军饷?” 陈泽咂摸着自己这条思路,又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大胆且又离谱:“可是她有那么多的钱吗?” 郡主眼神带着审视和研判:“阿泽,你不是说她姓言吗?你对这个姓氏很陌生吗?天下最出名的一个言氏,不就是和言梓婋一个姓吗?” 陈泽这才恍然大悟:“应天言氏!可是并没有听说言氏出了一个女子经商啊?” “她和你们接触过程中,除了透露了她和龚家的姻亲关系外,可曾说过她本家的事?”郡主现在差不多笃定了陈泽的那个逻辑,但还是想继续求证一下。 陈泽回忆着他和梓婋的一路相处,将她分府别住的事说了 郡主一下子就了然,并言简意赅地做了总结陈词:“家族内斗。” 陈泽其实内心并不想将梓婋想的那么复杂,在他的眼中,梓婋不过是一个父母早亡,和弟弟相依为命的可怜人,一个为了养活自己养活弟弟,而不得不下海经商的坚强女子。 “那师父,接下来我们怎么做?”陈泽并不认为一个商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威胁,“毕竟言梓婋再有背景,也只是个商人,她还救了子期和三三,于我们来说,这是恩情。怎么我感觉师父对她忌惮非常呢?” 郡主道:“我不是担心言梓婋这个人。我是不放心她身边那个锦衣卫所代表的势力。如果说言梓婋真的做了朝廷的钱袋子,那朝廷派锦衣卫保护她,这个可以说的通。可是,阿泽,锦衣卫成立以来,你见过朝廷将锦衣卫派给普通人用的吗?就怕这个锦衣卫承接的任务不仅仅是保护一个女商人而已。” “难不成,朝廷要用保护商人的借口,实际上是来调查我们西安府的?”陈泽这个时候也听懂了郡主的话中话,但还是不解地道,“师父,我们镇守西安府,守着朝廷的西北边境,朝廷有什么好调查我们的?我们又没有异心。” “当初我那四叔,也并没有造反的心。”郡主突然压低了声线。 是的,当初的燕王如今的陛下,也不是一定要靖国难,皆因建文削藩逼迫太甚。 陈泽闻言,脸色一变,蠕动着嘴唇,带着结巴:“调查,就,就调查呗!我们又,又不是经不起查。等朝廷查明白了,自会知道秦王府的忠心。” 郡主淡然地道:“当初我四叔也是忠心守边塞。” 陈泽还是不理解:“师父,我们……” “我们镇守西北,秦地乃是沟通西域的要塞。阿泽,我们得军事在几个塞王中,是排在前面的,即便我们没有异心,朝廷也不会对我们完全放心。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当懂得。”郡主拍拍陈泽的肩膀,语重心长。 陈泽世家出身,虽是武将,但也不是没读过书,从小也是正经开蒙念书过来的,何尝不知道郡主所说的意思。 “师父,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坦坦荡荡,不怕朝廷的调查和猜忌。皇上并非昏聩之人,太子殿下也英明公正,合理的怀疑,也是对咱们有期许有期待。”陈泽的忠君爱国,是根植脑子里了。 长安郡主看着小徒弟一脸的坚毅和忠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道:“但愿京城那边能看得到我们的一片赤诚。” 一时之间,帐内陷入了一片沉默中。 还是陈泽主动打破了这无声的氛围:“师父,等子期和三三到了咸宁,要不要办个宴,怎么说,言梓婋救子期和三三的事,不是作假。知恩图报,正式感谢一下言梓婋,也趁机探探她的底,如何?” 感谢宴的事,就算陈泽不提,长安郡主也是要办的:“驸马这两日也会到达咸宁,宴请就放在别院办吧。我到这里的消息,先捂着。” 陈泽道:“是。我明日就派人先去郡主府别院收拾去。师父,不早了,你就在我中军大帐休息吧。” 郡主点头道:“嗯,随意些。” 陈泽躬身退出军帐,站在帐外的草地上慢慢地朝备用军帐走去。他心中思绪万千,他们秦王军队镇守西北,到他这代,已经是第三代了,忠君爱国,镇守边塞,可以说深植于他的骨子里。这几年,皇帝的军事行动都放在北元伪朝,纵马草原,深入大漠,能这般肆意,也是几大塞王全力镇守边境线所带来的后方稳定给了皇帝足够的支持。 怎么就得了皇帝的猜忌呢? 陈泽看着天上的圆月深深地叹了口气。 跟随在陈泽身边的,是他的副将李欣,他刚才守在帐外,并不知道郡主和陈泽说了什么。如今见自家将军神色倦怠且带着化不开的愁容,就关心了一句:“将军,郡主是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这个李欣跟随陈泽多年,是陈泽的心腹,也是镇守边疆军户世家的第三代,也没什么不好让他知道的。于是陈泽就将郡主的猜测告诉了李欣。 李欣听了后倒是没这么忧心:“将军,我觉得没啥好忧愁的,现在的一切不过是郡主的猜测。说不定那个笑尘就是言老板因为姻亲关系而找来保驾护航的呢!如果朝廷真的对我们有什么想法,那就来好了,我们干干净净,怕什么呢?” 李欣的话,让陈泽的心情顿时开阔起来,他拍拍李欣的肩膀道:“你说得对,未发生的事,现在纠结也没有用。走吧,今儿去你那边对付一晚。” 第391章 腾蛟别院设宴会1 腾蛟别院位于咸宁县西南,是郡主在此地的一处歇脚处。郡主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一的时间,会在陈泽的军中练兵,这一处住所,是秦王掏了自己的私库,给自己妹妹建造的,可见兄妹之间感情颇深。 驸马茹鉴晚了一日到达,正好和儿子同一时间进了城门,只不过一个从东门进,一个从西门进。 亲人相见总是高兴幸福的。 “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茹子期和茹子愉双双跪在郡主和驸马面前,磕头请罪。 本来是要好好发火的郡主,哪怕心肠再硬,看到死里逃生的两个孩子,这个心也软了。特别是看到茹子期那惨白的脸色,三三那瘦削的脸颊,腹内早就准备好的一通说教和惩罚,早就化作了绕指柔。她颤抖着手揽住两个孩子,毫无战场女杀神的铁血风范,嚎啕大哭了一场。 驸马是个严肃稳重的文人,向来情绪不外露,但此刻也是双目微红,站在郡主身边,几次想伸手,最后还是没有揽上去,只是拍了拍郡主的肩膀。 “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郡主不是一个不通人情的母亲。她深知,雏鹰不经历风雨无法翱翔天空,鱼仔不搏击风浪,无法遨游江河。她的孩子,就该在困境中磨练出坚韧不拔的意志力,这样才能在她和驸马百年后,镇住这八百里秦川,为大明筑起一道坚实的边塞防线。 茹鉴自己带了郡主府的府医,在母子叙过私话后,提议让府医诊治一下。 “爹,不需要了吧!”茹子期觉得此行为有伤黄诚的面子,“黄先生将我照顾的很好。我并无任何不适。而且,伤势好了大半,并不需要进一步治疗。过度治疗,于身体也不利。” 黄诚倒是实诚和谦虚:“大公子仁厚!医道无先后,多一个人诊治,就多一分保障。其实我建议,还是请言姑娘过来,一同会诊。当初大公子的伤在右下腹,位置过于,诶,过于……”黄诚本不是个委婉的人,但事涉郡主府颜面,到底还是语塞了一阵。 “言姑娘是第一个救治大公子的人,且亲眼见过大公子未愈合的伤口,知晓伤口的深度和宽度,对于是否伤及,诶,伤及……比较清楚。”黄诚说话间又开始支支吾吾了一阵。 茹子期大惊:“黄先生,此事你从未和我提过。” 黄诚拱手打直球:“大公子恕罪,先前不提,那是考虑到你刚从鬼门关回来,怕你受不了这个刺激;后来途中未提,也是考虑到归途不畅,在下也是不愿意给你增添烦恼。” “你!”茹子期简直无语。 “那便请言姑娘过来,我们军旅世家,没什么好讳疾忌医的。”郡主豪情万丈,连对待自己嫡长子的人生大事,丝毫不拖泥带水。 尽管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但茹子期还是涨红了脸,事关男人尊严,如何能叫一个姑娘前来诊治!先前不知道自己伤的位置如此尴尬,叫言梓婋看了,也就看了。现在听黄诚这般说,他如何还能坦然对待? “娘,言姑娘是个女子,且云英未嫁,如何能给我看病。府医乃是京城太医院出身,和黄先生一起,定然能给儿子看好。何必再找外人?”茹子期拒绝。 茹鉴还不知道梓婋给众人带来的震撼,文人脑袋的他直接道:“这有何难,要是家世清白,你就纳了她先做个通房,等你正式娶妻了,抬个侧室,于她一个商人,也是莫大的荣耀!” 三三在一边听了,立马叫起来:“不行不行!阿婋姐姐是我的,我说了等我长大我来娶的,怎么能给哥哥当小老婆!” 在场没有谁把三三的话当回事,茹子期苦笑着道:“爹,凭言姑娘的本事,估计连我正妻的位置都不一定看得上。刚才护送我回来的二十二名护卫,哪里是普通商人能拥有的?” 郡主并不想在此时此刻商讨她忧心的事,就直接道:“好了,孩子们才回来。先安顿好再说。请不请言姑娘看诊,我们的感谢宴都是要办的。到时候请言姑娘过来,让府医、黄先生和她好好请教一番子期的伤势,届时,言姑娘哪怕不方便亲自看,给点中肯的意见也是好的。” 楚轶一行在将茹子期送到后,就被腾蛟别院的管家安排在了偏厅。 “各位英雄辛苦了,请在此地稍作歇息,等家主那头说完话,会请你们去内堂说话。”管家很年轻,不到三十的样子,白面无须,进退有度,不卑不亢。一言一行都不像个管家,倒像个幕僚。 留尘道:“那就麻烦管家了。” 客套完,管家就退了出去。楚轶坐在队伍的最末,两只眼睛扫视着四周。 “接来下我们怎么办?”留尘走到楚轶身边。 楚轶抬眼看了看留尘,低声道:“离开这里,和在尘他们汇合。”在尘是带着二十人去保护梓婋的领队。 留尘见楚轶神色警惕,就知趣地没再继续说话。转身之间,只听得外间传来小孩高声说话的声音: “哥哥,我跟你说,阿婋姐姐以后要给你当弟媳妇的,你可不能让她当你的小老婆!”三三稚嫩却又严肃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粗犷,似乎要在气势上压倒他的大哥。 茹子期的声音又紧接着传来:“你小子,才多大,毛都没长齐,还想娶媳妇儿了!” 三三哼了一声:“哼!你懂什么,阿婋姐姐多厉害。明明一点功夫都没有,还救了你又救了我,还那么能赚钱。我要是娶到她,我一辈子都高枕无忧了。” “臭小子!”茹子期斥骂连连,“感情你娶老婆就是为了吃软饭。叫爹娘知道了,打断你的腿!没出息!” 接着兄弟两个应该是走远了,听不清他们后面的说话内容了。 一众护卫都听的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只有楚轶露出的双眼,阴云密布。 “一会儿你去应付一下,少说几句,我们尽快离开!”楚轶声音带着寒气,“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留尘耸了个肩,表示抱歉,听到了你要被绿的绯闻。 腾蛟别院的宴会办的很急但不失排场,梓婋头天早上接到邀请,第二天人就上了郡主亲派的马车。 “言姑娘,郡主宴请,我和你同去!”陈泽骑着马悠哉地出现在马车一旁。 梓婋撩起车帘探出头来:“陈将军你好,既是同路,那就一起吧!” 骑着马跟在一边的笑尘,见到陈泽,脸色就毫不掩饰地拉了下来,他见梓婋和陈泽打招呼,直接飞身上了马车,钻进了轿厢,在梓婋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扯下车帘,严肃地对梓婋道:“阿姐,你眼睛还没好透,不要看碍眼的东西。” 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了。陈泽听在耳朵里,一度火冒三丈。 梓婋无奈地对笑尘道:“你这是怎么了?这般不礼貌?陈将军是我的恩人,没有他,哪有你我姐弟重逢?一会儿下车了,跟陈将军打个招呼。不可这般任性。” 笑尘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又引得梓婋不满:“你怎么还耍小性子呢?叫书意看到,保管好好笑话你一番。听话,嗯?” “知道了!”笑尘不情不愿的声音传出马车,陈泽的心情立马大好。 “唰!”车帘又被掀起,梓婋探出脑袋,依旧蒙着布带子的脸,带着歉意的笑,“舍弟不懂事,让陈将军见笑了。等下了车,我让他给你道歉。” 陈泽这个时候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大度起来了:“无妨,小孩子么,闹些情绪也是正常的。三三还时不时和我拌嘴呢!做大人的还能和小孩子计较吗?哈哈!” “你说谁是小孩子!”笑尘扒拉开梓婋,也伸出了头。 “够了,坐回去!”梓婋将笑尘又扯回去,厉声训斥道。 陈泽听着马车内传来的教训声,面部表情十分舒爽。 “将军,你要不把你这笑收收?”身边的随从提醒道,“这幸灾乐祸的也太明显了。” “去!”陈泽立马变了脸色,赏了对方一鞭子,对方倒是躲的快,压根儿没打着。 一队人马就这么慢悠悠地朝腾蛟别院进发了。 第392章 腾蛟别院设宴会2 梓婋几人,车行一半,在外骑马的韩阔原晓朗还有陈泽,都感觉到了异常。 “笑尘!”原晓朗和韩阔眼神交汇后,控马来到梓婋的马车边。 笑尘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哀怨脸。 原晓朗一双猫眼大大瞪圆:“你这什么表情?” 笑尘不耐烦:“干嘛?” 原晓朗低声道:“你和陈泽现在闹什么?等有机会,哥哥我带你套他麻袋。现在情况不对劲,你好好守着言老板。知道不?” 因为被梓婋训斥,而心情郁闷的笑尘,在听到原晓朗的话后,立马警惕起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朝四周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他相信原晓朗的话,因为习武之人的直觉,向来是性命攸关的本能。 马车外,韩阔原晓朗陈泽都聚拢到一处。三个人,有旧怨但都拎的清。 “对方人数不少。跟了我们一路了,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原晓朗首先发声。 韩阔道:“对方一直没动手,我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万一起冲突,晓朗,你和笑尘就守着言老板,先跑,不要管我们。” 陈泽道:“你们也说对方人多了,要真的围攻我们,我们才几个人,逃哪儿去?” “那你说怎么办?”原晓朗对陈泽心有芥蒂,无法做到正常相处,听到他反驳韩阔的话,就立马语气生硬起来。 陈泽耸耸肩道:“兵来将挡咯!” 原晓朗顿时气结:“你还不如不说。” 韩阔拦住原晓朗防止事态升级:“好了,现在一致对外。陈将军说得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即便是逃也逃不掉。索性现在对方没有任何动作,我们就装作毫无察觉地走就是了。” 马车内,梓婋见原本被她训得郁闷不已的笑尘,脸色开始凝重起来,立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怎么了?”原晓朗和笑尘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她并没有听清。 笑尘凑近她,抓着她的腕子道:“有人一直跟着我们,意图不明。一会儿若是有变故,我会先带你离开这里。别怕!” 梓婋听到笑尘的话,多日来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此刻又涌上了心头。这“别怕”二字像是定心丸,让她眼眶泛酸。 一路上,围着马车的人都神情严肃,以至于到达腾蛟别院时,迎马的管家看到众人的神情都一愣。 “诸位贵客,这是怎么了?”管家不明所以。 韩阔一行纷纷下马,再环视四周,刚才那股被监视被跟踪的感觉完全没了。好奇怪,对方是什么人啊?众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事!”陈泽和管家相熟,“我师父呢?” 管家恭敬地道:“陈将军,郡主和驸马在里面等候诸位贵客。”说着看到梓婋在笑尘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就赶紧离了陈泽迎了上去。 “这位就是言姑娘吧!”管家的恭敬比刚才更甚三分。 梓婋今日一身男装,端的是英姿飒爽,风度翩翩。还未等她回礼,三三就从大门内冲了出来,嘴里喊着“阿婋姐姐”,然后就跟个小炮弹一样,朝梓婋的怀里扑来。笑尘身法灵活,将梓婋手膀子一扯,二人位置一换,三三就扑进了笑尘的怀里,被提溜了起来。 “诶,诶?”三三身子半悬,双手和双脚凌空划拉着,跟一只小乌龟一样。他抬眼看去,看到了笑尘寒霜凝冰的脸色。 三三特别识相,知道找谁求救:“阿婋姐姐救我。”伸向梓婋的手,特别的凄苦。 梓婋连忙去扯笑尘的手:“快放下来,他还小呢!” 笑尘轻轻地将人放下,管家赶紧上前去接:“诶呀,我的小祖宗!” 三三挣脱了管家的手,还是朝梓婋那边靠:“阿婋姐姐,他是谁呀!好凶。” 梓婋笑着点点三三的鼻子:“这是我弟弟呀!” “哦,他就是你那个弟弟啊!”三三童言无忌,人小量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舅哥!”说着还想去拍拍笑尘的肩膀,无奈人矮腿短,只能拍拍笑尘的大腿。 笑尘闻言脸都黑了。众人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三三还不自觉,还主动拉着梓婋的手说要带她去见父母。梓婋完全没当回事,哈哈笑着跟着三三进了大门。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管家打着圆场道:“诸位请进,请进!” 一行人跟着管家到达内堂后,宴席已经摆开。郡主夫妻围着梓婋,说着感激涕零的话。梓婋没有父母缘,父母爱子计深远、抛一切的厚重感,她从未有过半分体会。但从刘氏和梓嫱身上感受到了为母则刚的力量,所以对郡主夫妻此时的真情实感,也是理解万分。 “郡主娘娘客气。出门在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人之常情。何况,我是正经商人,广结善缘,才能四面来财。”梓婋点到即止。 郡主和驸马似是听懂似是没听懂,互相地了个眼色后,就开始让管家上歌舞。 北地的歌舞多为雄壮粗犷,即便是女子作舞,跳的也是军乐,这让一直身处南方的梓婋倒是开了眼界。宴是小宴,出席的除了郡主一家,剩下的几位都是梓婋熟悉的人,茹子期,赵雷,陈泽,黄诚,韩阔,原晓朗。 小宴雅聚,宾主尽欢。郡主邀请梓婋单独叙话。 “今日我夫妇二人邀请言姑娘前来,一则是感谢言姑娘古道热肠,救了我两个儿子。二则,是想请言姑娘出手,再为我儿诊治一番。”郡主慈母心苦,言语之间恳切又热切。 北地酒烈,梓婋在宴上略多饮几分,此刻后劲上头,略带迷离中又保持着刻意的清醒。她知道郡主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才将她带到后堂。 “郡主娘娘,今日我观大公子气色,面色红润,说话有劲,不知是哪里又不舒服?”梓婋顿了一下,抱歉道,“在下不胜酒力,现在有点晕乎,有什么话说的不恰当的话,还请娘娘恕罪。” 郡主是军人,不在乎这些虚礼,直言道:“无妨,刚才也是我不好,多劝了你几杯。子期,子期现在并无任何不舒服。只是……” 梓婋坐在椅子上,一手支颐,脸色酡红,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但是藏在布带下的眼睛却清醒又冷静。早上出门被跟踪,到了腾蛟别院跟踪的人消失了,可是那股暗中监视的视线却从未消失,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她不会武功,没有笑尘他们的洞察力,但她有感知危险的天赋。郡主是军人,身上的功夫是在战场上血战出来的,而她自始自终都是一副在自己家放松闲适的状态。 这让梓婋不得不怀疑这监视的人究竟是谁的人了。 现在郡主单独找她叙话,且以隐私为由,不让笑尘跟着,谨慎如梓婋,不得不装微醺来窥探郡主意图。 郡主支吾了很久,到底没说出口,只是亲自起身对外间侍候的丫鬟耳语一阵。 “我着人去叫黄诚过来,让他跟你说。”郡主折返后对梓婋道。 茹子期的伤势如何,梓婋是清楚的。如今郡主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心下有了个猜想,但是没有立马说出口,而是耐心地等待黄诚的到来。 黄诚来的很快。时隔多日,再见到梓婋,他十分欢喜,特别想和梓婋再畅谈一番,奈何郡主摆宴,他只得忍耐着。如今能和梓婋单独叙话,黄诚这同行遇知己,让他简直高兴地忘了形。 “言姑娘,多日不见,真是如隔三秋啊!”黄诚拱手,话语间带着熟稔和兴奋。 梓婋起身还礼:“黄先生!” 郡主比较心急:“黄诚,我们不讲虚礼了。子期的伤势,你和言姑娘说说,好拿个章程出来。” 第393章 腾蛟别院设宴会3 梓婋不给黄诚继续客套的机会,直言道:“郡主娘娘和黄先生,是想问大公子的伤势是否影响生育能力吗?” 郡主被梓婋的直接弄得一愣,她虽然是母亲,可儿子到底大了。 黄诚倒是医者仁心,直接道:“是的。我观大公子伤口,在右下腹,十分靠近男根。我不曾看到它未愈合的样子,所以十分担心,当初的伤是否伤及根本。” 梓婋坐直了身体,先将当日的伤情细细介绍了一番,言辞坦诚,毫无停滞,完全一副大夫会诊,百无禁忌的态度。郡主看着侃侃而谈的梓婋,原本那股放不开不自在的情绪在梓婋清晰的吐字中消弭。 黄诚听了梓婋的解释,心中的担忧越发加重:“照你所说,当日伤情可比我想象中的严重的多了。言姑娘,你可有治疗办法?” 梓婋直言:“我不擅男科。叫郡主和先生失望了。” 听到梓婋的话,黄诚甚是失望。其实听了梓婋的叙述,现在可以断定,茹子期是伤到根本了。茹子期是郡主长子,身份地位对于郡主府来说,意义非常。若是没了生育能力,那所引发的影响对长安郡主府来说,无疑是天崩地裂级别的。 其实对梓婋来说,男科妇科没什么区别,除了筋络不同,骨骼不同,药理医理还是一样的。这边不通,上针灸上汤药给他通了就是;那边多余,上剪刀上刀具给他除了就是。只是她并不想过多参与和旅途无关的事了。 平安客栈一役,已经杀死了当初那个自大冒险激进的言梓婋了。 她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重新招募队伍,再次出发。长安郡主乃朝廷授封的郡主,天下医道人才,什么人网罗不到。她何必在这里显摆自己的本事呢?正正经经拿到长安郡主府的回报才是真。 言氏梓婋,无关自己人时,永远利益高于一切。 但是看着郡主和黄诚那悲伤失望的脸,梓婋还是忍不住给出建议:“世间医者千万,医术高超者,也灿若繁星。应天府有一个名医,医术高超,救人无数,不少疑难杂症在他手里,都是妙手回春。郡主娘娘若是方便,可以征召他前来为大公子看诊。” 梓婋交待了潘神医的信息后,就起身告辞:“在下不胜酒力,现在头晕的很,想出去散散酒气。还望郡主娘娘允准。” 郡主此刻哪里有心思再招待梓婋,命门外侍候的丫鬟领着她去园子里赏景,自己则和黄诚讨论是否要征召民间大夫。 梓婋不管他二人如何商议,跟着丫鬟穿过回廊还未到月亮门,就遇到了站在那边茹子期。 “大公子这是在特意等我?”梓婋拱手问礼。 茹子期裹着大氅显得身子很壮实,头又不大,这种比例下,梓婋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怎么跟个土豆似的,戳这边,一夫当关? 茹子期和梓婋一路同行的时候,虽然是都坐在马车里,但是交流并不多。原因无他,黄诚这个医痴根本不给茹子期和梓婋深入交谈的机会。黄诚一路都拉着梓婋谈论医道,茹子期作为有教养懂礼貌的人,也只有在一边微笑着当背景板。 刚才宴会到一半,郡主就将梓婋请走,茹子期知道母亲这是为了他的事。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他哪怕再稳重,也是坐不住了。 “言姑娘!”茹子期回礼。 “大公子?”梓婋见茹子期不说正事,就主动提醒。 茹子期见梓婋一脸好奇和坦荡,顿时红透了脸。 梓婋也不为难他,本身也没什么仇。平安客栈的事,笑尘都和他讲了。一开始梓婋听了笑尘和原晓朗的叙述,心中是愤怒的。我的人在前面给你拼命,甚至我都被土匪掳走了,你茹子期还纵容你的属下来为难我的人。原本想着搏一搏,结一下西安府最高领导人的善缘,不管是走西北的路还是来日有什么,都有个切入点,结果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算了,还是在商言商吧。 打定了这个在商言商的主意,梓婋对郡主的期待就减少了很多。见茹子期还是犹犹豫豫不说话,梓婋拱手施礼:“看来是我打扰大公子赏夜景了。抱歉,告辞。”说着就绕过茹子期离开。 茹子期立马转身挽留:“言姑娘,等等!”说着朝一边立侍的丫鬟道:“你先下去。” 丫鬟闻言立马退下。 梓婋见四周无旁人,垂眸无声地笑了一下,因为角度把握的不错,茹子期没看到。 “看来大公子确实有事找我。”梓婋抬头主动道,“是为了治病的事?” 茹子期头脸爆红,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挤出一个字:“诶!” 梓婋负手对月,深吸一口气:“大公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都是小事。你要是想得开,后面的日子就好过。你要是想不开,这后面的日子,是折磨自己也是折磨家人。” 茹子期一听这话,心瞬间凉了个透。郡主府的未来,自己的骄傲,此刻都在梓婋的字字句句中化为了齑粉,寒风一吹,就消散在了天地间。 看着一时还不能想开的茹子期,梓婋也不愿多言。她心眼不算大,一个不能主持大局,平衡势力的郡主世子,并不值得她多花心思。说到底,梓婋还是记恨平安客栈,茹子期纵容陈泽为难韩阔他们的事。 “大公子,在下告辞!”梓婋留给茹子期自己消化的时间和空间。 还未走出多远,身后就出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回身之际,笑尘已经走到近前。 “阿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笑尘自从找到梓婋后,跟她跟的很紧。 梓婋笑着看着一脸着急的笑尘:“你怕什么?这里是郡主别院。” 笑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近梓婋的耳朵,低声道:“阿姐,从驻地出来,就一直有人跟着我们。进了这别院,跟踪的人离开了。但是这别院里,我总觉得有另一伙人一直在监视我们。郡主娘娘军旅出生,但她一直表现的很正常。我担心这伙监视的人就是她派的。” 梓婋拍拍笑尘的肩:“放心,我们和郡主有什么仇吗?我们是郡主府的恩人,她没有对付我们的理由。况且,现在她为了儿子的伤在忧心。哪有心思对付我们?” “可是……”笑尘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梓婋打断。 “我们从平安客栈起,到现在耽误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梓婋跨腿坐在了湖边的栏杆上,抬头看着夜空,“笑尘,我打算花三天时间,在咸宁招募人手,继续上路。” 笑尘站在她的身后,思索了一阵,问道:“继续上路是不错,但目前还是大雪封路,郡主那边……” 梓婋道:“该我们的回报,我不能少拿一分。” 笑尘看着梓婋的侧脸,多日来的担心终于放下了。平安客栈一役,镖局损失重大,要说责任,梓婋责无旁贷。那日灵前的一通忏悔,笑尘还担心梓婋内心会崩溃,从此一蹶不振。没想到他这个便宜姐姐,内心如此强大,该认的责任丝毫不退却;现在,该收的回报,也是一寸不让。 这才是言梓婋! “走吧,今日的宴请的主题就是我们。长时间不在场,不是为客之礼。”梓婋利落地翻身下来,丝毫看不出小腿曾经受过那么严重的贯穿伤。 笑尘见她动作幅度大,连忙上去扶了一把:“你小心点,你这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小意思,小意思!”梓婋尴尬地笑笑,的确是下地的时候,抻着了受伤的地方。 笑尘扶着她,一边走一边抱怨:“这天寒地冻的,你又一直在跑,要是落下了什么后遗症,该怎么办?” 梓婋道:“没事,我有数。” “你有数?这话等回了应天,你跟王爷说吧!”笑尘提醒道。 梓婋顿时脚下一顿:“等回到家,我这腿早好了,你不说,他哪儿知道去?记住啊,你可是我弟弟,你得知道你是哪一头的。” 姐弟间絮叨的话,渐渐远去,躲藏在阴影中的黑衣人,等待了很久,才起身离开。 第394章 重整旗鼓招人手 宴会的第二天,梓婋和韩阔就开始着手招募人手的事。镖局人员牺牲的和离开的加起来,已经过半,剩下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支撑剩下的路途。 “我们找牙行吧!”原晓朗提议,“自己找的话,耗费时间太长了。我们开价优渥,牙人肯定能给我们找来合适的人选。” 梓婋原本是想自己招,自己招,自己面试,这样对他们有一个直观的认识。但是原晓朗说的对,自己的时间本身不多,三天的时间,要定下十五到二十人,的确压力很大。 “晓朗说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梓婋从谏如流,“那还是依托牙行吧!这样,韩大哥,这件事,你先着手去做,挑人和牙人接触,都由你全权负责。费用方面,不用节约,你是总镖头,什么人好用什么人适合,总要由你来把关我才放心。” 韩阔以为梓婋招人,是想招一批临时的,现在从这个态度来看,似乎是想给他的镖局招固定的。 看出韩阔的犹豫,梓婋对韩阔道:“韩大哥,你多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带回应天也无不可。”梓婋顿了一下,带着小心和讨好:“我,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等回了应天……” 韩阔摆摆手道:“言老板,我以为那天在灵前,我们已经把心结全都解开了。” 梓婋一愣,满腔的讨好和歉意,瞬间变成了无可遁逃的惭愧和尴尬。看出了梓婋的窘迫,韩阔善解人意地带着原晓朗离开了:“既然这重任言老板交托给我,我一定完成任务。我先带晓朗去接触一下本地的牙人。晚上回去再碰头商量。” 看着韩阔和原晓朗牵手离开,梓婋不禁追了两步,却最终止于两步。 “阿姐!”笑尘有点担忧。 梓婋看着他们的背影,似是对自己说又似是对笑尘说:“笑尘啊,我觉得,我好像没处理好某些事。和韩大哥比起来,我过于小人了。” 阳光柔柔地洒在人间,天上的云朵也洁白无瑕。连日的小雪和乌云,终于离开,迎来了阳光普照。 笑尘对于梓婋的话,无可应答。 “走吧,我们也去城里逛逛!”直到看不见韩阔和原晓朗的身影后,梓婋对笑尘道。 笑尘皱着眉劝阻道:“你的腿伤还未好全,不要乱走了。” 梓婋笑着道:“我的伤我心中有数。但是我的眼疾我没底。我去城里要买一些药材。” 笑尘对医道一窍不通,听到梓婋说要好好治眼睛,立马就道:“那我去备马车。” “骑马就行了!”梓婋喊住拔腿要走的笑尘。 “这怎么行?”笑尘不同意骑马。 “我被掳走的事,你是不是写信告诉楚轶了?”梓婋突然问了一个看似和出行无关的问题。 笑尘坚毅挺拔的身形一顿,抿着嘴唇,最终在梓婋注视下点了点头。 梓婋了然地也点了点头道:“走吧,还是骑马吧。” 笑尘不解:“骑马和我通不通知王爷有什么关系?” 梓婋无所谓地道:“暂时没关系。不过我猜想有点小关系。走吧,别和姐姐犟,姐说骑马就骑马!” 笑尘皱着眉,一脸的不得其解。 姐弟二人纵马急驰,很快就到了咸宁县中心。到底是大县城,商业繁华,军事防御扎实,城外重兵驻守,城内一派太平盛世。将马匹寄放在城内的客栈中,姐弟二人开始逛起街来。 先到成衣店给笑尘和韩阔他们买了几身衣袍。 “嗯,也是一个玉面小郎君了!”看着换了新衣,风度翩翩的笑尘,梓婋满意地点点头。 店老板恭敬地给梓婋续上茶水道:“小公子身材挺拔纤长,穿什么都好看。” 店老板很会做生意,梓婋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子金钱的香气,果不其然,这位大客户,一下子买了十几套高档服饰,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特别是在打扮笑尘的时候,更是毫不吝啬,什么贵上什么,什么好看穿什么。 笑尘被折磨的一脸生无可恋:“阿姐,还要试穿多少套啊!我们赶紧回去吧,万一韩大哥他们的衣服不合适,还得抓紧时间来退换呢!” 梓婋放下茶盏,上前替笑尘整了整衣服的褶皱:“没关系,我们买了老板这么多衣服,要是尺寸不合适,老板想必会上门服务的,对吗掌柜的?” “是是是!”店老板立马应答,客气又恭敬,“客人如此照顾小店生意,我自当竭诚服务。若是有不合适的,差人带个话,我立马带上衣服上门退还。” 梓婋笑着道:“那到时候就有劳掌柜的了。” 等姐弟二人从成衣店里出来,笑尘褪去了护卫的打扮,已然是一位富家小公子了。梓婋也换了身新的男装,气质贵气不凡,男装女相,夺人眼球。 接着又去了饰品店,又是一番阔绰豪气的采买。不到半天,整条街上的店铺,都知道咸宁县新来了一位巨富。 笑尘不解:“阿姐,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财不外露吗?咱这一路以来,已经花了有一千多两了。” 梓婋坐在咸宁最豪华的酒楼里,要的是最豪华的临窗街景包厢,惬意地喝着小酒:“慌什么。花的哪有挣得多?” 笑尘不习惯穿锦衣华服,依旧是武人的坐姿,大马金刀地往梓婋面前一坐:“我们哪里赚了?这半天不一直在花吗?” 梓婋倒了一杯酒推到笑尘面前:“言氏在西北也有商号,主营佛香。言铿修出钱雇佣原恺来截杀我的商队。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笑尘立马就体会到梓婋的意思,但也表示了担忧:“我们在这里可停留不了几天。” 梓婋又喝了一杯,辛辣的口感让她眉头紧皱,却又回味无穷,虐待味蕾的疼痛似乎给她带来了难以描述的快感,说出的话也带着志在必得的锋利:“时间于我们来说够了。言氏的商号,这个言可以是言铿修的言,为什么不能是我言梓婋的言呢?”说着梓婋站起身走到笑尘身边,凑近了他的耳朵,私语窃窃。 笑尘先是面无表情,接着双目瞪圆,讶然地看了一眼梓婋,眼神和表情无一不在说:你需要这般狠毒吗? 梓婋拍拍笑尘的肩膀道:“无毒不丈夫,最毒还是妇人心。梓阳呐,你要知道,其实姓言的,骨子里都是很辣的,否则攒不下那么大的家底。” 一顿饭,梓婋吃的兴致高昂,笑尘吃的如鲠在喉。 午餐结束,笑尘放下筷子问道:“我们要不去看看韩大哥去?看看招人招的怎么样?” 梓婋此时已经酒精上头,晕晕乎乎地,但口齿还算清醒:“不必。我相信韩大哥能办好这件事。何况,你不是传信给楚轶了吗?” “这和王爷到底有什么关系啊?”笑尘听得云里雾里的,梓婋这话今日已经说了两次了。 梓婋醉眼朦胧,拿着一根筷子,隔空点点笑尘道:“有什么关系,你过几日就知道了。”说着朝门口立侍的店小二喊道:“小二哥,再给我打包几个好菜,我要带走。” “好嘞!”小二哥应声应的脆生,手脚利索地去了后厨。 姐弟二人结了账出来,梓婋脚步虚浮,站也站不稳,只能倚靠在笑尘身上一步一挪。 “叫你少喝点少喝点,你自己什么酒量不知道啊!”笑尘是又气又心疼,喝多了对腿上只有害没有好处。 梓婋哈哈一笑,用手去掐笑尘的脸:“没大没小,管起我来了。” 笑尘躲避之间,手上一个打包好的菜掉地上了:“诶诶诶,你站好,我捡东西。好得小二哥打包手艺好,不然这菜就全撒了!”还未说完,梓婋就歪歪扭扭地朝路中间跌跌铳铳的走去了。 第395章 一担鸡蛋满地滚 等到笑尘回过身,梓婋已经倒在了一地破鸡蛋中,一身的锦衣华服都沾上了黏黏糊糊的鸡蛋液,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家,站在原地无助地搓着手,因着急而变得沙哑的声音特别可怜: “我的鸡蛋,我的鸡蛋!” 笑尘赶紧将身上的饭菜放在一边摊子上,几步过去要将梓婋拉起来。这个时候梓婋还迷迷糊糊地在地上爬不起来。没等笑尘出手,一声鞭影呼啸而过,梓婋就被拖曳到了路边,这么一来,梓婋身上的污垢就滚的更加均匀了。 “哪儿来的纨绔!竟敢在小爷眼皮子底下欺凌百姓!”一位锦衣玉袍的小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一条玄色粗鞭,气势凛凛。 梓婋被拖曳的晕头转向,一身泥泞满脸黄白,走出出尘庵后,还是第一次这般狼狈。 等到笑尘将梓婋扶起的时候,小公子已经下马到了跟前,手腕一用力,玄色粗鞭就从梓婋的身上抖落,在梓婋的外套上留下了一道围绕周身的破口。 此时的梓婋已经是彻底清醒了,看了看四周,心中懊恼不已,一时的忘形痛饮,惹了祸事。她按住要发火的笑尘,先去跟挑鸡蛋的老人家道歉:“老丈见谅,在下中午多饮了几杯,并非故意要撞到你。这些鸡蛋,我照价赔偿。” 老人家急道:“我这个鸡蛋是送到酒楼里的,赔钱是一回事,我到哪儿再去弄这么多鸡蛋送酒楼?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和酒楼的生意,怕是要黄。” 梓婋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了一个小银锭,塞进了老人家的手中。老人感受着手心里的重量,面上一惊,急忙塞回梓婋的手上:“这不行,这太多了。我这担鸡蛋顶多值三百文,你这个银锭子起码五两了。我虽然穷,但不靠这个发财。小公子还是收回去,给我三百文就行了。” 梓婋又坚持将银锭子塞回去:“老人家,你还要给酒楼一个交待。今日是我不对,我心中惭愧,你务必收下。” 老人家推辞不过,只得将银子收起来,还反过来劝慰梓婋:“小公子眼睛不便,下次还是小心点吧!”说着跟梓婋作了个揖,就去鸡蛋壳里挑是否还有完整的鸡蛋。 周围人看着,都羡慕不已。这一担鸡蛋换五两银子,这老人家是撞了大运了,五两银子,他挑一年的鸡蛋,都赚不到。 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小公子走到梓婋身边:“原来你眼睛不好,才撞到人。我还以为你在欺负人呢!”大大咧咧的样子,一点都不为刚才的行为有所歉意。 笑尘伸手理了一下梓婋坏了的衣服,皱眉道:“找家客栈,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梓婋眼睛上的布条在被拖曳的时候,已经不知所踪,晴朗的天气,和煦的日光,让她睁不开眼皮,刚才背着光和老人家说话,还好一点,现在转头看向那笑尘,眼睛立马就红了,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笑尘以为梓婋身上受伤疼的哭了,立马就急了:“是伤到哪里了吗?” 梓婋手上都是泥浆,她没法儿用手捂着眼睛,只能条件反射性地去拽笑尘的手:“快,给我块布,我眼睛疼的厉害!” 笑尘二话不说,撕了块下摆给梓婋蒙上眼睛。新买的衣服,又是外面的衣袍,料子厚实又丝滑,这下梓婋彻底成了个瞎子看不见了。 “还是先找个医馆吧!”笑尘半搂着梓婋。 “诶诶诶!”小公子因着自己理亏和冲动,在没有了解真实情况下,就伤了人,所以一直压着被忽视的火气在一边等着。现在梓婋和笑尘准备离开,也未曾和他搭一句话,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的骄傲被这对姐弟打击的体无完肤,这如何能忍得? 伸手拦住要离开的二人:“你们两个,眼里是不是太没旁人了?” 笑尘急着要带梓婋去找地方换衣裳,对于这拦路狗,十分的不悦,抬手就将对方的手拨开:“让开!” 梓婋蒙着眼睛,黑暗的环境让她舒适了许多,她身上的秽物浸到了里衣,让她十分不耐,且对方看起来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就不愿意起事端:“这位公子,刚才是误会。我并未放在心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下钦佩公子这份仁义。只是现在我身上不便,来日若是有缘,再坐下详谈吧!”这拒绝交谈的意思很明显。 小公子哪里买这个账,不搭理梓婋的说辞:“诶,这位公子,你就这般离开,不妥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阿婋?阿婋,还真是你?” 笑尘抬眼看去,认出来来人对梓婋道:“阿姐,是云雀。” 梓婋朝云雀的方向点点头:“云雀姑娘。” “你这是怎么了?”云雀走来,一眼就看出了梓婋的狼狈,“怎么这副模样?” “云雀?!”小公子一嗓子将云雀吓一跳。 云雀转过身看向小公子,接着语气就变得惊讶不已:“二公子,你怎么在这里?”这位小公子正是长安郡主的二儿子茹子林,三三的二哥。 茹子林将手中的鞭子扔给身后的仆从:“爹娘大哥和小弟都在咸宁,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意思。就出来找他们了。”说着朝梓婋和笑尘扬扬下巴,“怎么,认识啊?” 云雀笑着道:“二公子,这位就是言梓婋姑娘,是她救了大公子和小公子。” 茹子林听了惊讶不已:“你就是那个女商人啊!” 云雀又朝梓婋道:“阿婋,这位是郡主的二公子。” 梓婋知晓对方身份后,倒是立马改了态度,想要立即离开的心情也被压了下去,抬手行礼道:“二公子,在下言梓婋!” 茹子林本想找找梓婋和笑尘的麻烦,此刻倒是不好发作了,于是就道:“也算是有缘,我刚到就遇到了言姑娘。若是云雀不来,我还以为你是个男子呢。刚才是我冲动,让言姑娘受委屈了。还请言姑娘原谅!” 梓婋道:“二公子古道热肠,为老人家发声,也是应当的。是我不对,中午贪杯,有了些醉意。” 云雀本来以为梓婋和茹子林有矛盾,还动了手,现在一听,原是误会,悬着的心终究是放下了:“阿婋,你这副模样,肯定难受的紧。赶紧找个地儿处理一下吧。” 笑尘道:“嗯,正打算回驻地呢!”语气中的急切感,众人皆知,“她雪盲症还未好全,眼睛刚才接触到阳光了,现在疼的厉害。诸位,我们就先走了!”说着和云雀点点头,搂着梓婋就离开了。 “二公子,我不放心阿婋,她腿上还有严重的伤。笑尘一个大男人,可能照顾不好她。她是郡主府的恩人,我不能放着不管。反正腾蛟别院你也认识。我先将梓婋和笑尘送回驻地。告辞!”云雀对梓婋的感情很是丰富,对她既佩服又愧疚。所以,她情愿二公子不高兴,也要亲自送不舒服的梓婋回去。 等到云雀远去,一直装着无理取闹样子的茹子林一下子就卸掉了脸上伪装的神色,变得冷峻异常,整个人的气质和刚才的完全颠倒。身后一个年轻护卫将整理好的鞭子递上,他舒展双臂,任由护卫将鞭子别在他的腰间,看着云雀离去的方向道:“灵甲,去,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个言梓婋的情况。” 正在他腰间操作的护卫,闻言一顿,旋即就接下任务:“是,二公子。” 茹子林翻身上马:“先去腾蛟别院,分别多日,我十分想念我大哥啊!” 灵甲也跟着上马,紧紧地跟在主子的身后。 第396章 夜半刺客来拜访 晚间,韩阔托人带信回来,说在牙行看到了几个比较合适的,打算明天亲自见见,若是梓婋有兴趣,也到城西马氏牙行来,今日太晚了,准备和原晓朗住在城里,让大家不要等他。 梓婋掏了几个铜板给了传信的小哥,让小哥告诉韩阔明天她会亲自到场。 “阿姐,韩大哥和原晓朗都不在,我今晚就不出去了吧。”笑尘觉得两个功夫最好的不在家里,不放心驻地的安全。这里虽然是陈泽的地盘,但离他的营地也有一定的距离;而且,未免落人口实,梓婋到达的那日就将护卫这里的士兵给请回去了。所以,这里的防守其实很是薄弱。 梓婋摇摇头道:“没事,琴儿和成沣老金都在,能有什么事。这里是咸宁县城,又靠近陈将军营地,能有什么危险呢?咱们要办的事才紧急。吃了晚饭赶紧去!” 梓婋已经迫不及待要将整个西安府的言氏商号给换一换招牌了。此地离应天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时间长,等应天那边反应过来,也是她站稳脚跟的时候了。所以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笑尘无奈,只得换上夜行衣趁夜出发。 和琴儿成沣老金他们几个吃了打包回来的菜,梓婋就早早地打发了他们去休息。连着辛苦了一个月,现在到达了安全的地界,梓婋有心给他们松快松快,甚至还给了零花钱,鼓励他们去集市上转转。 作为雇佣者,梓婋从不在钱上和员工计较。 咸宁的夜和芜花镇的夜还不一样。这里人口多,建筑密集,像是聚拢了热气一样,温度上明显比芜花镇和山里来的高。梓婋一个人在房间里,执笔写信,已经断了一个月的家书,梓婋有很多话要传给沈聘婷她们。 烛光摇曳,下笔如泉,不一会儿,就洋洋洒洒写了四五张信纸。正当写到精彩处,只听得外间琴儿的呵斥声不绝:“谁!”“哪里来的小贼!”“来人呐!”紧接着,就传来了刀剑相碰的金戈之声。 梓婋一愣,紧接着反应也很迅速,她扔了笔,灭了蜡烛,将身边的大氅抱起来,躲到了墙和柜子的角落里,双手团在大氅里面,卡啦一声将手枪上了膛。 过了一会儿,成沣惊悚的声音传来:“琴儿小心!” 这下梓婋可坐不住了,起身后一边跑一边将大氅披上,猛地推开门,只见琴儿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成沣和老金二人和一个黑衣人缠斗着。黑衣人一看就想尽快脱身,可是却攻不破成沣和老金的包围圈。 梓婋一见这场面,顿时觉得血液倒流,全身发冷。平安客栈一役,真的让她刻骨铭心,以至于看到自己人倒在地上,她就忍不住赶紧冲到琴儿身边查看,发现她左肩被刺,右腿被划伤。没有致命伤,人也只是因为摔倒在地而昏迷。 不死就好!梓婋重重地松口气。 场上,在成沣和老金的纠缠下,黑衣人始终脱不了身。梓婋站在战圈外围来回踱步观察,她不懂武功,但是她也看出来了,在成沣和老金的双重围攻下,黑衣人虽然不能顺利脱身,但也没让成沣和老金讨到一点好处。三个人胶着在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改变。 梓婋悄无声息的掏出手枪,抬手、瞄准、扣扳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随着一声枪声,黑衣人一贯勇猛敏捷的身形在半空中一顿,旋即重重地摔倒在地。等到黑衣人竖起上半身,一刀一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梓婋走上前,打算伸手扯下他的面罩,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手还没碰到对方面罩呢,耳边突然炸了几声,紧接着一阵烟雾迅速弥漫四周,味道刺鼻,梓婋的眼睛顿时跟针刺一样。成沣和老金的视线也被这阵烟雾干扰,等视觉稍微好一点,黑衣人已然不见踪影。 成沣和老金向四周看去,只见两个身形略微高大的黑衣人架着受伤的那个,跳跃挪腾,翻墙而去。成沣和老金打算去追,被梓婋呵斥:“穷寇莫追!” “快来看看琴儿!”梓婋吼道。 二人迅速回防,成沣将琴儿抱起来:“她怎么样?” 梓婋道:“无妨,只是晕过去了。送她回房吧,我给她清理一下伤口。” 等处理好琴儿的伤势,笑尘带着一身的寒霜回来了。还未来得及汇报事情进度,就看到了梓婋带血的衣襟。 笑尘顿时就紧张起来:“这是怎么了?” 梓婋双眼通红,眼睛四周红肿不堪,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配着惨白的脸色,整张脸显得特别诡异又可怜。 成沣在屋内陪着琴儿,老金在外间陪着梓婋。梓婋眼睛极度不适,刚才忍着剧痛给琴儿疗伤,现在是完全睁不开眼睛。 老金见笑尘进来,似乎有了主心骨,听到笑尘问话,也不等梓婋开口,就将刚才的情形说了。 笑尘皱眉问道:“来人什么都没说吗?” “没用,跟个哑巴似的。”老金无奈,缠斗了那么久,连对方的声音都没逼出来,“要不是言老板最后开了一枪,对方中枪后哼了一声,我真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梓婋闭着眼睛,用手指叩叩桌面:“笑尘,你看一下,这是那阵烟雾之后,留在现场的。我眼睛现在看不见,无法判断这是什么。” 笑尘拿起来那个半圆球看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顿时脸色不大好看:“这是……这,这是军队里用的信号弹,做了改装,填装了掺了毒的烟土,点燃后不仅能干扰敌人视线,还能让人吸入毒素。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金道:“我没什么感觉。” 梓婋道:“这毒性不强,成沣和老金吸入不多。我是眼睛本身不好,受了烟雾的刺激。对方来的快,走的也快,除了这个信号弹,其他信息一概都没有留下。” 笑尘猜测道:“会不会是陈泽?” “他娘的!”老金性格直,不会绕弯子,一听笑尘的话,立马就认定了凶手,加上在平安客栈和陈泽结下的梁子,老金捏紧了拳头要冲出去找陈泽要说法去,“在平安客栈就为难我们,现在到了咸宁,还要找我们麻烦。我去找他,不教训教训他,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回来!”梓婋大声劝阻,“现在没有实证,冒冒失失的去,我们哪里有胜算?何况,我也不认为是陈泽。我们住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盘,有必要搞这套?既便派人来行刺,目的又是什么?” 在梓婋的话里,老金逐渐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不做声了。 “我开了一枪,那人中枪了。枪伤一般大夫治不了,能治的估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梓婋眼睛疼的厉害,但是脑子还不停地运转着,“明天一早去街上打听一下,问问几处大的医馆,有没有接诊枪伤的。” “好!”老金捏着拳头咔巴作响,“我去!我就不信了,我们才到咸宁,谁能起这个歹毒心思找我们麻烦。”老金自告奋勇要接这个任务。 梓婋也不管老金能不能办好,只是嘱咐道:“如果打听到什么,你不要打草惊蛇,立马回来跟我说。” 老金小事不拘,大事不糊涂:“言老板放心,我有分寸。” “刚才我开枪了,动静不小。这里离陈泽军营不远,我估计一会儿陈泽就会派人上门来问,你先回房把这身夜行衣换了。”梓婋对笑尘吩咐道。 笑尘点头道:“好,我立马就去。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梓婋揉揉额角:“你先收好,现在我也没心思处理这个。一会儿陈泽那边若是派人来,就说是我保养手枪,不小心擦枪走火了。刺客目的不明,来路也不明,暂时就不要扩大影响。” 笑尘知道此刻不宜闹大,但吃的这个亏,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好了,打起精神来。”梓婋的眼睛越来越疼,像针刺一样,“我先处理一下我的眼睛,万一陈泽真的来人,你应付一下。” 第397章 夜半陈泽来拜访 梓婋预估的没错,枪声响起的同时,陈泽那边就听到了。正在和李欣商讨剿匪方案的陈泽,立时就站起了身,朝外喊道:“什么动静?” 一个当值小兵进来回道:“回将军的话,是西南方向传来的,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声响。徐伍长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李欣道:“将军,听着声音,离得也不远。西南方向的话,那不是言老板他们住的地方吗?” 陈泽这下坐不住了,捞起依靠在案边的佩剑就朝外走去。 李欣知道他的去处,也立马跟上。 陈泽和李欣赶到梓婋驻地,开门的是老金。 “哟,是陈将军啊!”老金暗暗感叹梓婋的料事如神,“这么晚,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金这话说的不是太客气。 陈泽没心思管老金话里的阴阳怪气,直接问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老金笑着应付:“没事,没事!” “阿婋!”陈泽不耐烦和老金磨叽,直接大手一推,将老金隔开,径自走了进来。 “诶!”老金急忙阻止,“陈将军,这里是你的地盘不错。但现在大家都休息了,你这般闯入不好吧?” “让他进来!”笑尘站在正堂门槛处,身上的夜行服已经换掉,常服着身,烛火映照,少年长身玉立。 老金不再阻拦,陈泽一马当先,两个不对付的人,终究在重聚后迎来了第一次的正面交锋。 “更深露重,不知道陈将军至此,有何指教?”笑尘的话特别官方,带着拒绝和冷漠。 陈泽见到笑尘也不爽,这股不爽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可能就是少年人之间的互相不服气,也可能是上位者对待实力不俗的下位者的不甘。 李欣见场面不愉,出声打圆场:“我们在军营听到一声巨响,怕这么出什么事,特意前来查看。” 笑尘睨了一眼李欣,态度依旧疏离:“没出什么事,有劳关心了。夜已深,陈将军和李副将早点回去休息吧!” 陈泽冷着脸,语气极度不佳:“笑尘,这里属我军营范围之内,出现那般异响,我有权调查清楚。你说话不算,我要见言梓婋。”说着就要往里闯。 笑尘展左臂一拦:“陈将军未免管的太宽,刚老金都说了没事,怎么,有事没事,我还需要跟你确认吗?” 陈泽讨厌死了笑尘这淡淡的语气,一副狗崽子找到靠山的嚣张,完全忘了自己在平安客栈时的狼狈和无助。两人之间电光火石,动手也就在一瞬之间。 “笑尘!”一道清冽又不失温柔的声音从内堂传来,“不可对陈将军无礼。” 陈泽抬眼看去,只见梓婋长发披散,白纱覆眼,大氅裹身,缓步而来。就那么一瞬间,陈泽突然明悟“一眼万年,即是因果”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笑尘听到声音,立马走进去扶住梓婋的手:“你出来干什么?我能搞定!” 梓婋拍打了一下笑尘的手,带着嗔怪:“我不出来,正好给你和陈将军耍横的机会?” 笑尘无视被打的手背,还是扶住了梓婋的手臂。这份亲昵瞬间就刺痛了陈泽的眼睛,他第一次对这对自称姐弟的男女的真实关系,产生了怀疑。甚至连梓婋责怪笑尘的话,都让他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有劳陈将军记挂!”梓婋走至陈泽跟前,她的眼睛做了一些处理,敷了冰凉解毒的药膏,让她的脑子清醒很多,“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只不过刚才我保养火枪时,不小心走火了。你们在军营听到的巨响,应该是火枪的声音。” 陈泽早在平安客栈就知道梓婋手里有火枪,她是大商人,又是皇亲国戚的姻亲,弄到个把朝廷明禁的武器防身,也不足为奇。陈泽军队里也配有少量的火枪,他知道火枪走火的危险,乱射、炸膛、漏药,都是能造成伤亡的。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靠近梓婋:“言姑娘,火枪走火很危险,你,你没受伤吧?” 梓婋双明看不见,并不知道陈泽这上前几步,离她有多近。笑尘却立马炸了毛,一只手改扶为搂,将梓婋圈在怀里,一只手朝陈泽胸前一推:“干什么你?有话说话,凑这么近像什么话?” 这下可彻底惹怒了陈泽。一进门没得着好脸不说,阴阳怪气的话倒是受了不少。现在关心一下梓婋的情况,反而吃了笑尘一掌。又恼又羞之下,陈泽就朝笑尘出拳了。被圈在笑尘怀里的梓婋哪里知道二人要动手了,只觉得自己被笑尘拽来拽去的,最后推到了角落里。 梓婋伸出双手,焦急地喊道:“笑尘,笑尘?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交了手的两个人哪里听得到梓婋的呼喊,笑尘更是新仇旧恨叠加下,有心给陈泽吃一吃苦头。二人在厅堂里施展不开,进退挪腾之下,双双飞身至外间,拳头腿脚,有来有往,呼呼作声。 笑尘和陈泽互相伤害,却又有惊人的默契,双双只管打斗,绝不出声。 两人都有意瞒着双目不便的梓婋。但梓婋不是傻子,她看不见,不代表感知不到,听不到,拳拳到肉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目前不是得罪陈泽的好时机! 梓婋心中着急异常,却又因为眼睛的缘故,什么力都使不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外,直接掏枪朝天发射,一声枪响将打斗的二人震慑当地。笑尘和陈泽同时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梓婋,二人立马停下,皆飞奔至梓婋身边。一个扶左边,一个拉右边,被搀扶起来之后,笑尘一把劈开陈泽抓着梓婋手臂的手,恶狠狠地瞪了陈泽一眼,又带着讨好的口吻对梓婋道:”阿姐,你没事吧!” 梓婋身子微微发抖,嘴唇都在哆嗦,她不喜欢刚才那短暂的、事态不受她控制的感觉,厌恶刚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更生气的是,笑尘冲动鲁莽。她甩开笑尘的手,将手里的枪重重地甩在笑尘的胸口,笑尘手忙脚乱地接住,神色慌乱:“阿,阿姐,我,我……” “别叫我!”梓婋真的是气极,“谁是你阿姐!一点都不听话,修养呢?礼仪呢?都去哪儿了?你多大了?这么冲动,脾气这么差,我说的话根本不听。” “阿姐!”这是梓婋第一次跟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老实说,笑尘心里还是怵的。 梓婋不理他,调整了呼吸,朝陈泽请罪:“舍弟不懂事。还望陈将军见谅,不要和他计较。你深夜前来,也是关心我等,这份心意,梓婋心领了!” 陈泽甩了笑尘一个白眼,但语气却很善解人意:“小孩子一时脾气上头,也是可以理解。我们刚才也是切磋一下,并非真的打架。让言姑娘担心了。” 梓婋笑了一下道:“多谢陈将军,等有空,我让笑尘登门谢罪。这天色也这么晚了,陈将军军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了。改日,我请陈将军喝茶。” 送客说的这么明显,陈泽也不会不知趣,即便他想多留一会儿,此刻也不得不顺着梓婋的话告辞。且确定了这边没事,陈泽也放了心:“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告辞了!” 梓婋道:“我送送陈将军!”说着伸手作请,却因为看不见,伸出的手戳到了笑尘的身上,笑尘见此面上一喜,以为梓婋气消了,急忙牵住梓婋的手,要引她送客。 梓婋挣扎了一下,没挣得出来,只得由着他去。姐弟二人将人送到门口,等到陈泽李欣二人的身影融合在夜幕里,笑尘才敢出声:“阿姐,别生气了,我错了!” 梓婋斥道:“刚才一点稳重都没有,真该让沈姐姐他们看看你刚才的样子,好好的笑话笑话你!” 笑尘委屈不已:“谁叫他突然靠这么近,像个登徒子一样,我没一拳送他脸上,已经是克制了。谁知道他还还手!” 梓婋叹口气道:“行了,我也没真怪你。走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找韩大哥他们呢!” 听到梓婋的话,笑尘才彻底放了松,小心翼翼地牵扶着她的手,将人好生送回了房。 第398章 翌日三方走剧情 第二天一早,梓婋和大家用完早饭,就出门去找韩阔和原晓朗。 “昨晚带回来的东西,我看过了,等和韩大哥见完面,你背着人送到原先说好的地方去。”梓婋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笑尘。 笑尘道:“好的。” 笑尘牵着梓婋疾步走过中庭时,一道亮光闪了一下他的眼角,他驻足停下,向亮光的方向看去,却没看到什么。 “怎么了?”梓婋感觉到他的异样,不禁问道。 笑尘一边皱着眉寻找一边回道:“有东西在闪光。” “这是什么?”笑尘从砖缝里拔出一根大约一寸长的粗针,形制很是普通,尖头圆尾,很像一根绣花针。 梓婋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笑尘将针放进梓婋的手里,把着她的手指去摸:“小心点,当心扎着自己,是一根针,上面还有血迹,不过没毒。” 梓婋奇怪地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难不成是昨晚刺客留下的?” 笑尘不赞同:“你、老金、成沣都没受伤。练琴儿受的是剑伤。还是你受伤了没跟我说?” 梓婋手里捻着这根针,摇头道:“我没受伤。” “那这上面的血是谁的?难不成是刺客的?那又是谁发射的?”笑尘不解,“成沣他们三个暗器上都不熟练,而且这针这么轻巧细小,没有一定的功力,根本扎不进人体。” 梓婋霎时心头一跳:昨晚除了刺客,还有旁观者! 竟然有人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出手,他们经过了一夜才发现,而且这个发现还是这么的偶然,若是今日没有出太阳呢?没有这闪进笑尘眼睛里的光呢?若这第三方没有恶意,还好说;若是有什么想法,他们几个岂不是也能被一夜之间团灭的悄无声息? 笑尘此刻也回过味儿来了:“阿姐,昨晚现场还有第三方!” 梓婋抓住他的手:“此事先不要惊动大家,目前也不知道这第三方的立场。若这针上的血真的是刺客的,那也算对方帮了我们。” 笑尘脸色十分不好看,到达咸宁后,反而心里感觉比在芜花镇更危险了。芜花镇的凶险,那是看得见的,土匪来势汹汹,陈泽赵雷刁难冷漠,都在明面上;而到了咸宁,先是腾蛟别院那股被人时刻监视的压迫感,到现在不知名人士的暗中旁观,都让他心头不宁。 感觉到手中的僵硬,梓婋拍拍他的手臂道:“镇静些,敌不动我不动,先动失先机。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和示好,总有所图。等对方先自露马脚再说。我们去办我们该办的事。” 事已至此,笑尘也明白梓婋说的有道理,于是姐弟两个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出了门。 离梓婋驻地不远的地方,有一所废弃的民居,楚轶调拨的二十人这几日都暂居于此,轮班去梓婋住所周围守护。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刻意潜伏起来,连笑尘都没有察觉到。 “头儿,追踪到了!”这个黑衣人叫潜云,“昨日那三个刺客,去了腾蛟别院。” 这二十人的领队叫在尘:“腾蛟别院?那是什么地方?” 潜云道:“是长安郡主在咸宁的别院。” 在尘眉头一挑:“郡主派人刺杀言姑娘干什么?” 潜云道:“头儿,这事儿要不要通知王爷?” 在尘道:“肯定要通知啊。那是未来的楚王妃,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担待的起?这事儿不烦二主了,潜云,你现在就去找王爷说一下来龙去脉。” “可是,头儿,那个!”潜云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在尘看着潜云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还有什么事?” “昨晚那刺客,扔了一颗毒烟弹,其他人倒是没事。就是言姑娘的眼睛似乎又看不见了。”潜云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在尘双目瞪圆,一副不可置信:“啥!你说啥!你咋不早说!还有,叫你去保护人的,你竟然两个烟雾弹都拦截不了?你个废物。” 潜云就知道在尘会发火:“早说晚说,人都看不见了,没啥差别呀。再说,我又不敢靠太近,射了一枚暗器,制服了那个刺客,谁想到还有两个帮手接应啊?” “没你个头!”在尘扇了一下潜云的后脑勺,“跟王爷汇报这事,非你莫属了!去吧,赶紧去!要是被王爷削死了,兄弟每年都记得给你上个坟。” “诶?诶!诶~”潜云懵了,拽不住走出去的在尘,眼光扫向其他人,其他人默契地都将眼光挪向别处。 “今儿天气不错,走出去练练拳脚。” “诶,干粮不多了,你们几个,跟我去采购些吃的回来。” “我昨儿衣服还没洗呢,不洗明儿就没得穿了。” 同袍三三两两的,都找着借口溜了。 “诶!你,你们……”潜云可怜无助地站在原地,哪一个都叫不住,最后还喃喃自语地道,“叫我去汇报,也得先告诉我王爷现在在哪里吧。” 而此刻的藤椒别院,茹子林正在听灵甲的汇报。茹子林其实对梓婋并无太大的恶意,他只是对那个传闻中的女商人比较好奇,所以才派了灵甲前去窥探。没想到她身边的人如此机灵,还未探出什么,就被发现了行踪。 “属下无能,请二公子责罚!”灵甲跪在茹子林脚下认错。 茹子林把玩着一枚玉佩,面上漫不经心:“无妨。对方有火枪,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况且,还有人暗中在保护她。呵,这个女商人,倒是很有意思嘛!” “你伤势怎么样?弹头取出来了吗?”茹子林还不忘关心一下自己的贴身护卫。 灵甲面色如菜:“那把枪应该是南边新来的,弹头细小,入肉甚深,还未取出。” 茹子林挑开灵甲的衣襟,右侧肩头一个不大不小的血窟窿,一直在缓缓地流着血。 “这伤本地大夫没这个本事治。能治的,也只有黄诚了。”茹子林下巴微抬,示意灵甲整理好衣服。 灵甲道:“黄诚明显偏向大公子,我这个伤又这么特殊,不能找他治。” 茹子林负手想了想:“不治,你会死。”想了想,直接从腰间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直接扎灵甲伤口上了。 灵甲也是能忍,这猝不及防的一刀,换做别人早就嚎出了声。但是灵甲深知自己主子的脾性,这个时候能赏他这一刀,是对他的重视和关心。茹子林手上力道一下子就加重,毫无章法的刀技,将灵甲的伤口挖的惨不忍睹,未经消毒的刀子和手指在伤口里细细地挑拣着,嘴里还风清云淡地道:“怎么找不到?难不成还在更深处?” 灵甲此时颇有关二爷刮骨疗毒的意志在,将自己的嘴唇咬的鲜血淋漓,到底没有哼出一声,身上的汗,跟水流似的,疼到最后,他眼神都涣散了,整个人瘫软地靠在椅子腿上,连呼吸都是使出了全力。 “叮当”一声脆响,一颗圆滚滚的钢珠掉落在地,沾着黏糊糊的血液,在地上滚了一小段距离,画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并不去查看灵甲的情况,而是不嫌脏地捡起那颗钢珠,两根带血的、修长的手指一捻,茹子林感叹道:“现在这火枪已经升级改良到这个程度了啊!要是我们西北军能配上这种款式的火枪,那岂不横扫天下?灵甲,你说呢?” 没有听到灵甲的回复,茹子林回头看去,只见灵甲早就晕厥过去。他叹口气,上前摸了一下灵甲挂满汗水的脸颊道:“受苦了!”说着就将灵甲拦腰抱起,送进了自己的卧房。 第399章 卞叔巧舌荐人才 梓婋和笑尘到达牙行的时候,牙人刚好带了七八个大汉给韩阔做介绍。这七八个人,长相普通,身材高大,精神面貌上佳,而且身上还带着功夫。原晓朗试了几招,发现他们的功夫还不弱。 “卞叔。”韩阔将牙人喊到一侧,轻声地问道,“这些人不像你所说的是种田的啊?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卞叔五十来岁,常年做牙人,一张嘴那是口灿莲花、三寸不烂,听到韩阔的疑惑,讨好地解释道:“韩大爷,你有所不知,这几个人都是一个村的,忙时种地,闲时出来做工,身家绝对清白。你看,这是他们的身契。” 韩阔接过那八张皱巴巴泛黄的纸,上面写明了人名、出生年份、住址,还有官府的印信。卞叔还提供一本记录册,上面记满了这帮人历次做工的详细情况,在哪家做什么工,为其多久,都十分详尽。光看这些记录,这八个人的确是干干净净,毫无争议。但是再回头看看这些人的状态,要说是种地的,谁都不相信,要说是当兵的,倒是有几分可信。韩阔左右拿不定主意,光从身体条件来说,韩阔对这八个人是百分百满意;但是从卞叔的说辞上,韩阔并不敢用这些人。 为难之际,正好梓婋和笑尘到了。韩阔跟梓婋将现在的情况一说,梓婋表现倒十分平淡,只是叫笑尘亲自下场,去试试这八个人的身手。笑尘扫眼看了一下八个人,心下也是疑惑重重,他的感觉和韩阔的一样,而且这些人的做工记录做的也未免太过详细和清楚。 这种感觉在交手的过程中,很快就坐实了猜想。下场后的笑尘跟梓婋耳语一阵。 “嗯?确定?”梓婋偏头小声问道。 笑尘很肯定:“确定。” 梓婋得到笑尘的准话,就对韩阔道:“全收了吧。你和这位牙人去办手续。今日就将他们带回驻地。” 韩阔不解,刚才笑尘和他们几个过招,他和晓朗是全程看着的,这几个人明显就不对劲,哪有种地的功夫这么好? “言老板,要不再考虑考虑?”韩阔劝道,接着就压低了声音,“这些人功夫不弱,但底子又这么干净,水至清则无鱼啊。” 梓婋道:“无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这些了。不过,才八个,也不够。韩大哥受累,再挑挑。” 一听做主的这么爽快,卞叔立马就上前道:“老板要是还要招人,我这边还有好的。保证能让你满意。” 梓婋玩味地问道:“哦,是吗?卞叔手上资源可观啊!也是一个村的吗?” 卞叔讪笑一声:“嘿嘿,老板过誉了,只不过我做了几十年的牙人,人头上的确比其他牙人熟一些。” 梓婋道:“我眼睛不方便,一切都有韩大爷做主。卞叔,钱方面不是问题,但你得给我保证质量。” 梓婋前日在咸宁的一通豪购,连卞叔都有所耳闻,对于出手阔绰的主家,卞叔有的是耐心和诚心:“老板放心,我荐的人,保证没问题。” 梓婋转而对韩阔道:“韩大哥,你就放心大胆地选,我和笑尘还有其他事。等晚上回了家,我们再细说。” 韩阔见梓婋坚持,也就不再阻拦,送梓婋和笑尘出去后,就继续和卞叔商议后续手续的办理。 笑尘扶着梓婋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阿姐,刚才那些人,肯定不是种地的。他们的功夫路数,有点像,像大内的。” 梓婋丝毫不吃惊:“嗯,是吗?” 笑尘皱着眉问道:“阿姐,你不担心?” 梓婋奇怪地道:“担心什么?你不是给楚轶去信了吗?” “这到底和王爷有什么关系啊?我是给王爷传了信,但一直没有回信啊!”笑尘有点抓狂。 梓婋拍拍笑尘的手臂:“那八个人,就是楚轶的回信。” “啊?”笑尘呆愣,“你是说,那些人是王爷派来的?诶,不对呀?如果真的是王爷的人,干嘛要装作护卫来应征护卫啊?” 梓婋道:“这你就要去问他了。我哪儿知道去?” 笑尘又问道:“若你猜错了呢?他们几个不是王爷的人,而是别有目的的人派来的,怎么办?” 梓婋解释道:“我就一个商人,手上呢,是有点钱,但也不至于有钱到让人眼红,惹来杀身之祸吧?再说,我救了长安郡主府两位公子,这事儿外面都传遍了。在西安府的地界,谁有这个胆子,来找我麻烦呢?好,退一步说,真的有人看上我的钱,图我的财,以那八个人的身手,下的成本是不是太大了?” 笑尘无语反驳了,但是他还是想不通,王爷是怎么弄到这些大内高手来给梓婋做保镖的,太子能同意吗? 梓婋倒是无所谓的很,朝廷的事暂时扯不到她,有人给她保驾护航,她倒是愿意的。说到底,这次西北行赚到的钱,她也拿不到全部,大头子还是往上流的。 至于楚轶嘛~梓婋无声地笑了笑,护卫都派来了,她才不信本尊不到。到现在都不现身见面,指不定被什么事绊住了,等见了面,得好好的教训一番,否则都不对起他装神弄鬼所费的一番心思。 出了牙行的梓婋和笑尘,马不停蹄地去了一处民居。 笑尘上前叩响了门环,一个老仆打开了大门。 “你们找谁?”老人家也不算太老,大概五十多的年纪,精神矍铄。 笑尘行了个礼道:“老人家,打扰了。我们从应天来,找苏掌柜。” “应天?”老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嘴巴里反复你念叨了两遍,脸上才露出犹疑不定的神色,他探头看了看笑尘身后的梓婋,轻轻地吸了口凉气,客气有礼地道,“劳驾稍等,我进去通禀一下。”说完就立马小跑步地冲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女子疾步走了出来,她年纪大概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身形微胖,一张圆脸透着和气,但是那双眼睛,若是梓婋看得见,定然要在心中称赞一番:目如悬珠,静若深渊。 笑尘看着那张眼睛和脸型极不相配的脸,顿时愣在当地,以至于对方开口说的话都没听得清楚:“我就是苏不渔,两位是?” 梓婋从笑尘身后转出来:“在下言梓婋,苏掌柜,初次见面,还望恕我冒昧上门之罪。” 苏不渔听到梓婋的名字,顿时一愣,脸色相当古怪。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梓婋还是含着和煦的微笑。 “额,哦,言姑娘,请!请里面坐。”苏不渔伸手迎请。 几人进入堂屋,苏不渔引着梓婋坐在上首,又亲自给她上了茶。笑尘眼睛扫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地方真是小的可怜。 苏不渔住的地方不是什么富人区,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子,三间朝阳屋子,一个堂屋,一个主卧,一个书房。外面左厨右厕,小小的庭院,连个盆栽都没有。照理说,苏不渔作为言氏在西安府商铺的二掌柜,不该住的如此简朴。笑尘疑惑的视线不住地逡巡着四周,毫不掩饰的眼神,让苏不渔轻轻地咳了一声。 “苏掌柜,得你如此招待,想必已然知晓我的身份。”梓婋直言不讳。 苏不渔拱手,恭敬地称了一声:“大姑娘!” “你是我爹一手培养的,当年我大房倾覆,我爹最先安排出去的,就是你。你蛰伏在西安府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师父的恩情?”梓婋开门见山。 苏不渔面色一紧,脸上浮上愧色:“大姑娘,师父恩情大过天,我一日都不曾忘记。只是,人微言轻,多年在西安府,对应天旧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梓婋从进门一直维持的笑容,瞬间变冷:“对旧事无能为力,那对旧主是否还有扶助之心?”梓婋用了旧主这个词,让苏不渔心头一跳。 第400章 布局谋言氏商号 苏不渔今年三十三岁,原是应天府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她的父亲苏涛多年应试后中举,任应天府溧水县县丞。苏父读书人心性,书是读死了的,张口闭口都是圣人言。但是圣人说的不一定全部符合时事。后因言犯事,导致全家被牵连,男子被流放,女子没入教坊。苏不渔一夜之间从官家小姐,沦为官妓。在教坊司待到十四岁的时候,被一个富商看上,要将她赎身为妾。她自有官家小姐的傲骨,万万不肯屈就,与人为妾,最后被管带下药迷晕,送上了富商的床榻。在被软禁虐待一年后,终于逃出。逃跑途中遇上了怀着身孕上山祈福的王素笛。 言氏势大,富商在言氏面前只能算只蚂蚁,何况还是言氏当家夫人亲自过问。当晚富商就带着自己的夫人上门低头,随身携带送上门的,还有苏不渔的身契。十五岁的苏不渔就此留在了王素笛的身边。 苏不渔原本就识文断字,跟在王素笛的身边,先是协助王素笛处理内务,后来在管账上又显示出了高于旁人的天赋,王素笛惜才,就将她送到了铺子上去历练,还让言钦修亲自管教她。言家变天的时候,言钦修提前安排了白智安,王素笛就安排了苏不渔。苏不渔带着言钦修和王素笛的印信,连夜出发去了西安府。 这一待就是十三年。 言钦修和王素笛于她是恩人是师父更是主人。所以梓婋一声“旧主”,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羞愧难当。 “大姑娘。”苏不渔起身跪在梓婋的脚下,以头抢地,“老爷和夫人的恩情,我永生难忘,也不敢忘。当年言府生变前夕,老爷和夫人将我送出。在大房倾覆之下,唯有我和白大哥得以保全。这几年,我待在西安府,心中也是愤懑难平。只是,只是我……” “只是你势单力孤,又被西安府言氏商号大掌柜压制多年,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和能力为你的旧主做点什么。对么?”梓婋接过她支支吾吾、难以出口的话头。 苏不渔低头不敢言语。 梓婋转脸朝向笑尘:“把东西给她。” 笑尘应了一声,上前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到了苏不渔面前。苏不渔疑惑地接过,一看封面脸色一敛,对这本账册所记载的内容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苏掌柜,你不翻开看看吗?”笑尘出言提醒。 苏不渔看着这熟悉的封面和文字,一手按在封面上,抬头道:“不用看了,我,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梓婋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又问道:“那你可有什么说的?” 苏不渔看着面前这张和王素笛相似的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多年来,她蜗居西安府一隅,太平的生活,让她几乎都忘记了来时路;但是午夜梦回,她又时不时会想起那些她不愿忘记又不愿想起的过往。 已经发生的事,如何能当作没发生呢? 那些伤害和苦难,还有身陷黑暗时,拉了她一把的手和照亮她前路的光。 “大姑娘,你需要我做什么?”苏不渔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梓婋这个时候面色才稍霁:“我暂时不敢让你做什么。时隔十四年,物是人非,你初心未改还是已改,我都看不到你的决心和诚意。这本账册就送给你。如果有了决定,就带着它来找我。”说完就起身离开。 走至门槛处,梓婋又补了几句:“苏掌柜,你能力不俗,常年屈居二掌柜,实在是浪费人才。其实言氏商号,终究还是姓言的,至于是言铿修的言,还是言梓婋的言,对你们来说,没有区别。老太爷身子骨硬朗,再坐镇二十年也不是问题。即便不是为了往日旧情,也得为自己下半辈子考虑。”说完就带着笑尘离开了苏宅。 苏不渔跟在他们身后,送到了门外,直至姐弟两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家中老仆全程围观。这个老仆是苏不渔当初还是官家小姐时,家里的伺候花草的。后来苏家覆灭,老仆也被辗转买卖。六年前,在牙行,苏不渔偶然遇见并认出了这名老仆,于是花了重金赎出。 “大小姐,这二人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仆斟酌着用词,“其实,说到底都是他们一家子的私事,和我们有多少关系呢?我们别掺和人家家务事就行了。我们自己的日子过的挺好的。” 苏不渔还望着梓婋他们离开的方向,目不转睛,耳朵里听着老仆的话,喃喃地回道:“一家子的家务事,也有不死不休的时候。我们依附言氏吃饭过活,暴雨急下,谁都会被淋湿。” 笑尘扶着梓婋上了他们停在路边的马车。 笑尘一边甩着马鞭,一边道:“我看这个苏掌柜,不是个能担事的。” 梓婋倒是无所谓:“不需要她多能担事,能给我挑事就行。西安府的言氏商号,现在做主的是言钦修的心腹,季鹏,老谋深算,对言铿修忠心耿耿。可惜呀,终究贪欲胜过道义,现在成了一只硕鼠。” “你想让苏不渔和季鹏斗起来?我们好坐收渔翁之利?”笑尘了然地问。 梓婋靠着车厢的门框,神色倦怠:“等待内斗的结果太慢了。走,我们再去一趟腾蛟别院,郡主府的利息,先收一点回来。” 到了晚间,梓婋和韩阔几乎是同一时间进了门。 “诶,回来的正好!”老金正端着大餐盘上菜,“还有两个菜就齐活了。” “你们先吃,我去看一下琴儿怎么样了。”梓婋让韩阔招呼所有人都先用餐,“金师傅,让厨娘再做些面条,今天人多。” “我也去看看!”韩阔等众人坐下,也起身去追梓婋去了。 三步并两步,追上梓婋后,韩阔直接道:“卞叔说了,明日还有十一个人可以到任。” 梓婋不禁笑出了声:“都是一个村的?都是种地的?” “你怎么知道?”韩阔奇道。 “我略微会算点命。”梓婋开玩笑道,“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你先别担心,这些人我有数。这几天你给这些人上上规矩,整理一下货物,我开几个单子,你带着晓朗去采买。”平安客栈一战,梓婋损失的不止是人,还有一部分货物。 韩阔对于梓婋将采买交办给他,特别吃惊:“言老板,我,我哪里会这些。” 梓婋伸出手想拍拍韩阔的肩,突然想起来自己也看不见,就在半路收回手掌,改为摆摆手:“大胆去买,只管买,买贵的,买好的。给我营造出我们有钱阔绰的氛围来。” “这是为何?”韩阔更加不懂了,“再有钱,也,也不能乱花啊!”韩阔有点苦口婆心了。 梓婋道:“我自有道理,你就放手去做吧!”说完,梓婋就摸索着朝练琴儿的房间走去。 韩阔挠挠头不再追问,几步就跟了上去。 梓婋想起什么似的,对韩阔道:“那新来的八个人,一会儿吃完饭,你给他们排个班,轮流守夜巡查。昨夜刺客伤人的事,以后不能再次发生。” 韩阔道:“嗯,等下我就吩咐去。诶,你小心点!”说着拉了一把眼看就要撞上廊柱的梓婋。 “你这眼睛,一直没好透,昨夜又熏了毒烟,可有法子治好?”韩阔关心地问了一句。 梓婋摸摸自己的眼睛:“无妨,我有数。” 梓婋在韩阔的扶持下,漫步行走。黑漆漆的屋顶上,一个黑影在梓婋和韩阔进屋后,立马轻盈地飞入浓厚的夜幕中。 第401章 动手,换换头顶天1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辆青布马车悄悄地停在了梓婋驻地的门口。 “小姐,我们来的也太早了。”老仆撩开帘子,将苏不渔扶了下来。 苏不渔走下车,手里还抱着那本账册:“赶早不赶晚。古有程门立雪,我不过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等天大亮了,再敲门吧。” 老仆无奈地点点头,又劝道:“小姐,你还是上车吧。别冻着。” 苏不渔摇摇头:“就这样挺好。” “这叫什么事!”老仆突然来了情绪,“我们在这里过的好好的。都十几年了,还要找上门来。” 苏不渔道:“阿叔啊,受了人家的恩情,不管多久,都得还啊。这么多年,我也的确有愧。大姑娘肯定吃了很多苦,所以时隔这么久,才找上我。而我,在老爷夫人的庇护下,过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已经是偷来的了。是时候,报恩了。” 苏不渔刚说完,那扇大门就开了。 梓婋披着大氅站在门内,身边的笑尘跟个门神一样,不怒自威。 “苏掌柜,早!”梓婋和煦的笑,在清晨的阳光下,有一股说不出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一道门槛,两个女人,一个眼盲心不盲、带着势不可挡的志在必得;一个手捧账册,眼神在梓婋的问好声中,由刻意的怯懦一瞬间变得如鹰似虎,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多年的东西,猛然觉醒。 言氏在西安府的总商号并未设在西安府的行政军事中心西安,而是设在了咸宁。这个设置,是综合考虑了当时言氏在西安府的发展情况的。当初言钦修开拓西北市场,过程也是十分艰难。言氏属于外来户,在应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到了西安府,却不得不收起爪牙、敛起威势,摸着石头过河。言钦修在这里整整待了两年,受了西安本地大户的诸多排挤和打压,才从各类营生中,选中了寺庙的生意,主营佛香、祭祀等用品。当时,为了避开本地大户的锋芒,言钦修将总商号设在了咸宁。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是对的,咸宁的物价比不上西安府的中心,首先房屋和材料成本就降低了;其次用人方面,咸宁农户多,农时种地,闲时做工,人工价上便宜很多;至于货物运输上,这个无妨,言钦修有自己的运输队,在运输上又降了成本。最终言氏的货物在价格上碾压本地商人,不到三年,就占据了西安府佛香等祭祀用品市场的五分之四份额。 西安府的商会对此特别敏感,但是也无可奈何。市场竞争是残酷,但残酷之上还有法律,言氏远离本土,来到西安开拓市场,可见财力和势力都是做足了准备。商会对已经站稳脚跟的言氏,只能友好商谈,几轮交涉下来,言钦修也本着有钱大家赚的理念,承诺言氏在西安府只经营祭祀用品,绝不涉足其他行业。有了这个承诺,言氏商号,才在西安府彻底扎根。 后来言氏变天,言铿修一上来,就将言钦修放在这里的人都肃清,派了自己的心腹季鹏驻守,这一守就是十年。 而十年不换将的结果就是,明面上商号姓言,其实内里早就姓了季。苏不渔被言钦修秘密送到这里来,第一考虑的是,西安府远离应天府,不管时间上还是路途上,言铿修都不能那么快伸手,所以苏不渔的安全是可以保证的;第二,如果苏不渔能力可以,那么咸宁将是他言钦修留给两个孩子最后的庇护所。 显然,言钦修只赌对了第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梓婋见到苏不渔就问她初心是否有改的原因。旧主托孤,托成了一句空话,任谁都会质问一句,来戳一戳心窝子的。 言氏商号设立在咸宁城主街的黄金位置,藏风聚气,招财进宝。高大的门楼,显示着言氏的奢华和财力。 梓婋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描金画银的楼牌(尽管她目前还看不见),想找一找是否还有老父亲当年的遗留,很可惜,璀璨夺门的烫金字充满了浮夸奢靡的颓败之气,连空气中都有一股腐败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腔。 这个商号,其实并不直接买卖商品,客户到这里是下订单,约定了送货接货的日期,再由这个店面安排运输,所以这里其实相当于一个账房、一个值房。 大明开国皇帝当过和尚,皇帝对于自己这段佛门经历,并不忌讳,反而有点引以为傲的意思在,所以这一朝的佛门非常盛行,不管什么时候,言氏商号总是忙碌非常。不过,今日不同往时,这应该门庭热闹的言氏商号,现在却冷落异常。过往的路人,有些还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今日言氏商号怎么了?平日里人来人往的,今日怎么消停成这样?”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是赶了两天的路,过来订货的,一到这儿,就没敲开过门。” “言氏商号开了十几年了,闭店还是第一次遇到。”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梓婋在笑尘的陪伴下,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机。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前。 言氏商号正常营业,大堂内柜台上,均是西安府各地铺子过来订货配货的人,人声鼎沸、宾客盈门。季鹏身为大掌柜,手下有五个得力掌柜,分别负责西安府五个大片区。五个掌柜里就包括了苏不渔。当初季鹏到任,第一个就将苏不渔拿来开刀,想要将她逐出言氏。苏不渔那个时候到达西安府也才不到六个月,脚跟不稳,一度被后到任的季鹏逼的走投无路。 好在应天发来了言仲正的手信,保下了她,她由此成了西安府言氏商号一个不能撼动却最没有实权的人。言仲正的手信来的及时,也来的蹊跷。她一直托人打听应天的情况,从应天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她猜测,是言钦修拜托了言仲正关照她,她才在季鹏的手下苟且至今。但也由此,她和季鹏成了最不可能合作共赢的对手。 她虽然留在了言氏商号,但也因为是大房的老臣,故而在商号里也是被孤立的一个,平日里低调沉默,只管顾好自己手下的几间铺子,以至于五大掌柜,逐渐成了四家平分秋色。苏不渔这个人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季兄!”五大掌柜之一的秦琦四十多岁,一双吊梢眼,让他得了一个吊梢秦的绰号,此人最记仇,度量也小,但管理能力是真的不错,五大片区,属他管理的一片,效益最好,顾客粘度也高,他一年到头,几乎是躺在家里吃红利。 “诶?秦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季鹏正在二楼喝茶,他独坐高台,兴致高涨地看着楼下忙碌的场景,似乎看到了大把的金银已经灌满了他的口袋。 秦琦不等季鹏招呼,三步并两步地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道:“什么风?还不是你这阵东南风?” 季鹏也是四十多,比秦琦大上三四岁,保养得宜,看着倒是比秦琦年轻些许。他听了秦琦的话,不解地问道:“我?” 秦琦和季鹏合作的非常融洽,两人之间共事这么多年,关系早就不止上下级了,秦琦的侄女还是季鹏二儿子的夫人,两人是利益之上的姻亲关系。故而秦琦在季鹏面前很是随意:“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派了一个小厮,传信给我,叫我立马赶过来,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我没有啊?”季鹏闻言一懵,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传话的小厮叫什么?” 秦琦正端着茶盅准备饮茶,一听季鹏的问话,顿觉异常,还没准备说话,楼梯上又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 “季老板!”一个略带尖利的声音,伴着爬楼梯的顿顿声越来越近,是五大掌柜之一的于翀,也是四十多的年纪,天生跛脚,矮胖身材,一副憨憨的模样,但肚子里最精于算计,是五个掌柜中,最会守财的一个。他的守财,就是只管自己手里的盘子够满,只管自己这片区吃饱,不会去拓展业务,给主家多赚一分钱。言铿修本来也不想用他了,奈何他是本地人,背后的关系千丝万缕,少了他,在人脉这块,等于断了西北市场的一根支柱。 “急吼吼地叫我来,有什么事?”于翀话里带着小情绪,“今儿我四姨太生日呢!” “你怎么来了?”季鹏带着审视。 “你这叫什么话,不是你派人叫我来的吗?”于翀捻着短须,奇怪季鹏的反应。 季鹏和秦琦互视一眼,心头疑云密布。 第402章 动手,换换头顶天2 三人在二楼坐定,于翀咋咋呼呼的,和他的处事风格完全相反:“季老板,啥意思啊,你巴巴的派人叫我来,现在又一副你没叫的样子,怎么回事啊?” 季鹏皱着眉,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我明明没派人叫你,你和老秦都自己来的。”说话间,有伙计上来通报,说朱掌柜和徐掌柜也来了。 季鹏三人面面相觑,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都上门了。 二楼不是谈事的地方,五个人就挪去了后面的议事堂。 “你们两个也是我派人请来的?”季鹏问朱掌柜和徐掌柜。 朱掌柜叫朱峰,徐掌柜叫徐伟,是五大掌柜之二。朱峰年纪比他们几个都大,他是言钦修一手提拔的,且最先放到西安府来的老人,不过也是他第一个投诚言铿修的;徐伟的资历最浅,但能力最强,从记账的做起,五年神速上位,成为最大的一个片区的掌柜,现在言氏商号有三分之一的单子都是他在运维。 朱峰和徐伟疑惑地点点头。 季鹏恼怒地一拍桌子:“到底是谁在搞鬼?” 朱峰道:“难道不是季老板叫我们来的?可是,传信的小厮……” “那小厮叫什么?长什么样?”季鹏问道。 朱峰为难地道:“我没见到,是我的管家递了消息进来的。季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季鹏无奈地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我的确没叫你们。你们三个呢?也没见到那个传信的小厮吗?” 其他三人都摇摇头。真是奇怪了! “诶,我们四个都来了,苏不渔呢?怎么不见人?”秦琦等到现在,始终没见到第五个掌柜出现。 苏不渔的存在感不高,季鹏和四个掌柜都不大将她放在眼里,平时开会商量事情,一般都是会议开的差不多了,才会想起来苏不渔。这种情况下,季鹏一般派个账房第二天给苏不渔传达一下会议结果就揭过去了。但是今日这事儿太过蹊跷,既然有人做局,将所有人集中到一处,没道理苏不渔不来,除非…… 五个人互相看看,一个不可能的答案,同时在众人心中呼之欲出。 “诸位,久等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外响起,带着凌驾众人的强势和不容抵抗。 五个人同时外看去,只见苏不渔逆光而来,可表现出来的气场和精神,却与往日迥然不同。往日的苏不渔,怯懦,少话,眼睛总是垂着,穿衣打扮根本不像个大掌柜,更多的时候像个带发修行的出家人。大家都知道她的来历,也知道她这么多年活的小心。甚至历年分红,分给苏不渔的钱只和一个店铺的掌柜持平。这等不公的待遇下,苏不渔仍旧不发一言,给多少就拿多少,从未闹过一次。 所以今日的苏不渔,着实让众人有一时的恍惚: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苏不渔吗? 一改前貌的苏不渔,腰背挺直,先前在笑尘眼里,那双和脸型五官极不相称的眼睛,此刻带着俾倪、带着傲然,让她有一股凌驾众人的威慑感。 “苏不渔?”季鹏站起来走了几步,看清了苏不渔脸上的神情,顿时心下咯噔一下,“是你召集诸位掌柜前来的?” 苏不渔看都不看季鹏一眼,绕过他的身侧,站在主位前:“诸位,临时将你们叫过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你疯了吗?”秦琦起身,仗着个子高出苏不渔,俯视着她,大声的呵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不渔丝毫不怵,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当年在王素笛身边时,是如何以雷霆手段协助王素笛降服一众刁奴的,也知道她转到言钦修身边时,是以怎样的手段帮助言钦修铲除蛀虫,开拓疆土的——言氏旗下的苏白双壁,当年的名号讲出来,可是威震江北的。 苏不渔脸色不变,根本不理睬狂吠的秦琦,将手中一直捧着的几大本账册,直接往桌上一甩:“季鹏,前年四月,你转移柜上货款四千六百两,不知去向;前年的七月,以商号两个季度的盈利从钱庄贷出三万两,作用不明,后续也没补上;去年的五月,你写让妙法寺的主持,写了白条,套走了一万两的货物,后续也未见银子补进……” “住口!”在朱峰、于翀、徐伟惊讶的眼神中,季鹏怒吼制止。 苏不渔轻笑一声:“怎么?心虚了?这些数字是不是很熟悉?” 季鹏指着苏不渔骂道:“你吃错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不渔环视众人,不答季鹏的话,直接道:“季鹏中饱私囊,损害商号利益,我想,他已经不适合再做言氏西安商号的总掌柜了。诸位意下如何?” “你算个什么东西?”秦琦作为季鹏的忠实拥趸,跳将出来,要扇她,人还未碰到苏不渔,就被一颗从外间射进来的石子击中了手腕,击中处立马就肿起馒头大小的肿块来。 在秦琦的哀嚎声中,苏不渔道:“秦掌柜,你省省力气,我今日既然能站在这里,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你如此激动,莫不是我刚才念的那些数字中,还有你的一份?” “你胡说!”秦琦捂着手腕子反驳道。 季鹏此时倒是镇静下来了,苏不渔独自现身,但有人暗中保驾护航,说明她背后有人。她窝囊了十几年,这次突然硬气起来,说明这背后的人肯定将所有人和事都调查的一清二楚。季鹏面色几经变化,最后镇静地道:“苏不渔,你说的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没有证据,谁会信?即便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我是二爷亲自任命,这么多年,我对言氏忠心耿耿,每年的盈利,都达到二爷的标准,二爷都挑不出我的错处,何况是你?你想干什么呢?你又能干什么呢?” 苏不渔不在乎季鹏的言语压迫,转而对于翀、朱峰和徐伟道:“于掌柜,朱掌柜,还有徐掌柜,你们怎么看?” 秦琦不等三位掌柜说话,直接喊道:“来人,将这个疯女人给我扔出去!” 秦琦连喊了几声,却一直没有等到有人进来应声。他不安地朝门口走了几步,探头看去,只见外间空无一人。 “外面的人呢?”秦琦恶狠狠地质问苏不渔。 苏不渔径自坐下:“你说呢?” 秦琦上前就要去揪苏不渔的衣领,却被徐伟一把拦下:“秦掌柜,今日苏掌柜所说之事,尚无实证,你何必这般着急,还是苏掌柜所说全是真的?”徐伟年纪轻,本事高,又是自幼读书,多次不中举才下海经商,故而他骨子里的仁义礼智信是相当的扎实。对于苏不渔所说之事,若是真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以季鹏马首是瞻。 秦琦怒道:“你吃错药了?苏不渔平时闷声不响,现在造谣生事,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鬼呢!怎么,你相信她?你搞搞清楚,谁是这里的领头老大。” 朱峰上前打圆场:“诶,诶,诶!都是合作多年的老伙计,何必剑拔弩张的。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朱掌柜,你是商号的老人了。”苏不渔接着朱峰的话道,“我记得你是大爷一手栽培的,怎么,换了一个主子,现在连忠诚两个字都不会写了吗?我刚才所说的数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是真是假啊!” 朱峰最忌讳别人拿他当过贰臣的事说话,苏不渔这么直白,他的脸皮登时涨成了紫色:“狂妄!你,轮的到你说这些话!” 苏不渔哈哈一笑:“轮得到,轮不到,不是你说了算了的。” 朱峰气急:“你,你……” “我劝你们还是小声点,除了徐掌柜,你们几个手上可都不干净。”苏不渔一点都不装,牌面直接摊开,“刚才几个数字,不过是开胃小菜。若是季老板能主动请辞,那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然……” 季鹏将桌上的账本直接扫到地上:“一个小小的掌柜,空口白牙在这里污蔑清听,谁给你的胆子!我看你才是不想在商号里混了。” “她的胆子,是我给的!”一道稳健沉着的女声传来,音色低沉如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与未知的威严,一下子就将剑拔弩张的众人吸引了过去。 第403章 动手,换换头顶天3 屋内众人转头抬眼,只见大门似被一阵狂风吹过,猛地朝两侧的墙壁撞去又反弹。两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及时撑住门板,刺眼的日光倾泄如注,照晕了屋内众人。 “你是谁?”随着季鹏探究地提问,十个黑衣护卫鱼贯而入,将这个议事厅完全包围。 苏不渔上前,弯腰弓背行大礼:“大姑娘!” “什么大姑娘?你在喊谁?”季鹏努力睁大他的眼睛,去辨认来人的面貌。 梓婋银狐裘着身,头发高高竖起,锦衣华服,丝绸蒙眼,全身上下无任何装饰,但却给人一股迎面而来的雍容华贵和不可冒犯。 在笑尘的搀扶下,梓婋站定中堂,眼睛看不见,气势上碾压感十足。 “请诸位掌柜落座。”笑尘下巴微扬,一声吩咐下,护卫伸手就将几个人拉入座椅,以强劲的臂力,压的众位掌柜无法动弹。 笑尘扶着梓婋坐上位,苏不渔自觉主动地站在梓婋的一侧,和笑尘二人成两侧护卫之势。 季鹏和朱峰看着蒙着眼睛的梓婋,心里升腾起一股熟悉之感,看长相,似乎在哪儿见过;看气势,又是如此熟悉。 朱峰心里暗潮汹涌,一个就在嘴边的名字呼之欲出,他忘了身后钳制他的黑衣护卫,颤颤巍巍地试图站起身:“你,你,你是,是……” “坐下!”身后的黑衣护卫一把压下,将朱峰牢牢地钉在座椅上。 梓婋脸转向苏不渔的方向,苏不渔会意,提示道:“朱峰。” 梓婋点点头,就朝朱峰方向看去:“朱伯伯,多年未见,安否?我,是言梓婋。” 朱峰顿时脸色大变,似乎是害怕,又似乎是愧疚,原以为对方有故人之姿,孰料对方是故人之子,天道循环,谁都躲不过的因果。朱峰缓缓地垂下头,陷入尴尬、煎熬的沉默中。 秦琦是在季鹏来了西安后,和季鹏结成的搭子,所以对言氏主家的情况并不了解,他知道言氏三房子嗣,但大房沉寂已久,故而对于“言梓婋”三个字,并无多少触动。 “姓言?”两个字在秦琦的嘴里滚了滚,侧身靠向季鹏,“是主家那边的人?没听说主家那边有这么一个人物啊?” 季鹏脸色阴沉,秦琦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梓婋满月的时候,他还只是言铿修身边一个跑腿的呢!不回答秦琦的话,季鹏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保持着平日里的严肃:“早就有所耳闻,咸宁县来了位南方的大商人,出手阔绰,没想到是大姑娘。” 于翀站起来阻止季鹏认人:“季老板,这位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又蒙着眼睛,你如何确定她的身份?如今盛世太平,日子过的可比以前舒服多了,难免会有某些人不务正业、好吃懒做,靠着坑蒙拐骗来过好日子。” 梓婋嘴角噙笑,态度近人,语气温和:“抱歉,我眼睛看不见。这位是?” 苏不渔道:“这位是于翀,于掌柜。” “哦,于掌柜。”梓婋恍然大悟,“诶,笑尘啊,上次在腾蛟别院,郡主娘娘请我们赴宴,我记得宴席上有一道甜点,叫什么,什么雪山金顶,听说就是于掌柜家四姨太的手作?四太太的点心铺子可是咸宁县一绝啊。” 于翀没想到梓婋会扯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一愣之下,倒是不知道如何接话。梓婋也没给他回话的机会,继续道:“诶,苏掌柜,我记得四太太的铺子地处咸宁中心大街的东南角,是寸土寸金的地界,那铺子的前主人叫什么来着?赵,赵什么?” 苏不渔轻笑道:“大姑娘才来咸宁不久,一些旧事倒是比我记得清楚。你不提,我都忘了,于掌柜四太太的铺子,前主人叫赵成宁,原先在那处买卖胭脂香粉的。地理位置好,客流量大,赵老板的生意做的非常兴旺。只不过……赵老板钱赚的多,但似乎欠缺了点运气。于掌柜想盘下他的铺子,商量不成后,不到半年,赵老板一家都相继生病或者致残,转年生意全部停摆,最后那间铺子以低于市价的四成,卖给了于掌柜。铺子到了于掌柜四太太手里,倒是做的风生水起呢!” “笑尘,你看看!”梓婋还是笑着,“咱们家的掌柜,本事多大,连带着娶的小老婆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笑尘板着脸,如同一幅棺材板:“赵成宁一家死的死残的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官府昨日已经立案侦查,赵家幸存的人已经住进衙署等候调查了。” “哦,倒是稀奇。”梓婋似乎听到了什么新奇事,“于掌柜,赵老板一家真是可怜啊!” 于翀在梓婋笑尘和苏不渔闲适的聊天中,额头沁出了冷汗,心里的防线在听到官府立案侦查的时候,已然溃不成军,他完全没了刚才要梓婋自证身份的气势,在看似闲聊的话语中,渐渐没了声响。 梓婋似乎对于掌柜长时间不说话很是奇怪,脸转向于翀的方向,关切地问道:“于掌柜,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的护卫手下没轻重,弄疼你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众人看着于翀的脸色和神态,就知道赵家的案子捂不住了,做生意的,做大生意的,有几个手上是完全白净的?各扫门前雪罢了。 梓婋长久得不到于翀的反馈,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调侃:“都说因果循环,这个四个字呀,对任何事,都是一个完美的总结陈词呢!” “老于,你别听她吓唬。”秦琦见于翀脸上全是汗,就知道于翀在赵家那件事上,摘不出去责任,但是现在攻守同盟,若是一个生了退意,其他人就未免不会跟风倒墙头,“赵家多少年不知所踪了,现在说找到幸存者,谁信?谁能证明他们就是赵家人。你别自乱阵脚,你没做过的事,怎么也扣不到你的身上。除非有人蓄意诬陷,官府明察秋毫,诬告可是要吃官司的。” 苏不渔嗤笑一声:“秦琦,你还是少管别人的事吧!” 梓婋赞同地点头:“嗯,做人做事,总要先把自己管好,才有余力去帮助别人,古语有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秦掌柜,欠税课局的两万两税款,还了吗?” 秦琦霎时脸色一白。 朝廷对于商税这块管控十分严格,重农抑商下,对商户的税收,重重设卡,想逃也难以成功,什么店铺税、船料税、竹木税,只有商人想不到的,没有朝廷收不了的。可秦琦竟然敢偷税漏税两万两,这事儿要是捅上去,一条线上的人都得去刑场上试试那个刽子手的刀口快不快。 “你,你,你少胡说八道,你,我要是偷税漏税被查,你也逃不了!”秦琦顿时结巴起来。 梓婋哈哈一笑:“怎么,现在承认我是言家的人了?笑尘!” 点到名的笑尘,拿出一块令牌,是长安郡主府的:“诸位,劳驾跪听郡主口谕。” 几位掌柜包括季鹏长久地在西安府生活,郡主府的令牌怎么可能不认识呢?在笑尘的催促下,互相看看,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笑尘则继续道:“郡主口谕,言氏商号久驻西安,根深蔓结。然招牌之下,难保无借名干禁之徒。今特赐商主言梓婋便宜行事之权——嗣后商号内外,但见触犯律例、赃证明确者,即行锁拿,缚送有司。咸宁县阖属僚佐,务须秉公勘验,速结讼牍,以靖市廛。” “秦掌柜,你那个税款?”梓婋端着苏不渔倒的茶水,暖暖手,“你是及时补呢?还是去县衙里陈情呢?我想,对于秦掌柜来说,两万两,区区而已。不至于为了这点银子,去尝牢饭的咸淡吧?” 秦琦听完笑尘和梓婋的话,瞬间身子一软,瘫坐在地。银子事小,但是在官府留下案底的话,那秦家子孙后代都无法实现阶级的跃层,都只能行商坐贾,永无光耀门楣之日了。 他秦琦岂不是整个家族的罪人了?他有心求一求梓婋,手下留情。可是他傲气了半辈子,如何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丫头低头?长久的养尊处优,让他无法迈出这一步。 第404章 茹子林闪亮登场1 不再理会防线崩溃的秦琦,梓婋又将火力转向缩在一边的朱峰。 “朱伯伯。”梓婋带着尊重称呼了一声。 朱峰却像听到了什么鬼语冥音一样,整个人惊跳了一下。 “你在慌什么?”笑尘皱着眉呵斥了一声。 梓婋拦住笑尘的话:“笑尘,不可无礼。这位朱伯伯,当年可是我们爹放在西安的得力干将,西安府的市场能做下来,朱伯伯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这话父亲在世时,就经常教导我们,只不过你当时年纪小,不记得罢了。” 朱峰额角带汗,脸上发烫,像是喝了烈酒一般。他虽然一直是商人,可是也是入过学塾,启过蒙,念过圣贤书的。当初言钦修对他,是妥妥的知遇之恩,提携之情。没有言钦修的提拔和信任,朱峰现在不过是言氏的一个小小账房,不知道在哪家分号里拨算盘珠子呢。 朱峰有本事,做生意和管理账目,都很妥贴,但是独独少了一份本钱和机遇。自己做生意的时候,不是本钱不够,就是生意黄掉。商海几经沉浮,最终入职了言氏名下的一家玉器行。言钦修巡柜的时候,正好碰上掌柜的刁难朱峰。个子不高的青年人,抱着算盘据理力争,始终不肯认下款与货对不上的罪责,哪怕掌柜的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他还是忍着屈辱的泪水,不肯松口。甚至被威胁要辞退他,他都不曾弯腰。正是这份气性,让言钦修一下子就记住了他。没过多久,言钦修就将名不经传的他任命成那间玉器行的总账。毫无根基的朱峰,就此逐步进入言氏正式的管理班子中。 后来,言钦修要开拓西北市场,想要出头的朱峰主动请缨,跟着言钦修来到了西安。言钦修惜才,但可惜,没有认得清这个人的本质。朱峰主动到西北来,只当是他志存高远,有心提升自己。哪里知道是朱峰嫌言氏本家有本事的账房掌柜太多,他无法快速冒头,进入言氏核心圈子。 名望、金钱,对于朱峰来说始终是人生的两大终极目标。所以当言钦修倒台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朝言铿修递了投诚书,将西北这边的市场尽数交付。言铿修欣赏此人的识时务,撸了他总掌柜的位置,给了一个五大掌柜之一的名号。换了一个主子,降了一级职位,除此之外,朱峰没有任何损失,始终在西安府这边享受着富贵的生活和商界同僚的仰望。 如今言钦修的女儿找上了门,终究是他临阵保命,负了恩人。 梓婋感叹道:“海岳尚可倾,吐诺终不移。朱伯伯,我父亲当年将西安府商号交给你,也是存了一份想要给我们母女三人留条后路的心思。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可否安心?” 朱峰到底要脸,嘴唇蠕动了几句,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梓婋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答,准备开始对付季鹏。还没说话呢,就听见朱峰道:“大姑娘,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我感恩大爷的扶持,可是,大厦倾倒,我也是为了糊口饭吃,我家里还有十几口等着我养活。这十几年,我这心里过得十分不安。大爷的知遇提携之恩,我一刻都不曾忘记。” “一刻不曾忘,却在我们一家落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投诚言铿修。”梓婋突然厉声道,“朱峰,我看你这贰臣做的倒是心安理得啊!” 朱峰被梓婋的诘问问的满脸通红,他站起来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护卫一把揪住。护卫臂力惊人,看似轻巧的一按,朱峰又被牢牢地钉在了座椅上:“坐下!” 季鹏忍受不了有人在他的地头上作威作福,立马跳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梓婋放缓了语气:“季老板,你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吗?苏不渔一开始不就说了?”说着梓婋又转向苏不渔:“去,给季老板恢复恢复记忆。” 苏不渔走到季鹏跟前,以往低垂的头颅此时高高扬起,神色气质倒是和梓婋有点相像了:“季鹏,你已经不适合做西安府言氏商号的大掌柜了,让贤吧!” “你放屁!”季鹏挣扎着要起来,奈何身后的护卫使劲地压着他,使他不得动弹,只能扭动着身体展示着自己的怒火,“我是二爷亲自任命。你算个什么东西,上来就要罢了我?你是真的言氏大小姐又如何?一个闺阁女子,手还伸到言氏的生意上来了,言氏有这个规矩吗?还找一个身份不明的东西,冒充言氏少爷,坑门拐骗的狗男女,老太爷还在呢!” 笑尘一个箭步上去,二话不说就狠狠地扇了季鹏一个嘴巴,手劲儿是一点都没收。等到季鹏转过脸来,他的嘴角都沁出了血。 “竖子安敢!”季鹏养尊处优十几年,何曾受过此等委屈和屈辱。 笑尘睨着他:“你可以继续吐那些脏话,我可以继续伺候你巴掌。” 在整个西安府,言氏的商号他说了算,哪怕面对梓婋和笑尘的绝对的力量碾压,他仍旧是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呸!”季鹏狠狠地唾了一口血沫,继续道:“你们最好今日就弄死我,否则……” “你有招,现在就使出来。”梓婋抚摸着那些账本,“过了今日,这些账本就会送到有司衙门,拖欠的税款,挪用的公款,铁证如山,季老板,你觉得我会让你安然无恙地走出衙门,去找言铿修告状吗?” “哟!言老板好大的威风啊!”外间传一个戏谑的男声。 众人抬眼看去,两个郡主府护卫打扮的侍卫一把推开守在门口的护卫,闯了进来。接着一个华服小公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是茹子林。 “阿姐,是茹子林。”笑尘走到梓婋身边,附耳私语。 梓婋蒙在布带下的眉头皱了皱,一股被打扰的不悦感从心底升起,对茹子林的印象比第一次见面更加差了。 “二公子有礼!”梓婋起身行了礼,“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二公子过来,是有何事?”话是客套的话,动作和语气却毫无客气,任何人都看得出梓婋的敷衍。不是梓婋不知礼,实在是正当要紧关头,有人不知趣地闯进来,让她万分不爽。而且这个茹子林现在过来,又是直入内堂议事厅,那他肯定是来者不善。 果然,茹子林等梓婋行完礼,就道:“我与季老板乃忘年交,这次到咸宁,特来会会老友。不料,却在外头听了这么长的……”茹子林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么精彩的一出戏。” 季鹏的确和茹子林有点交情,但也谈不上忘年交。季鹏摸不准这个茹子林是什么意思,但从他和梓婋的对话中,季鹏明显感到,茹子林不是和梓婋一边的,甚至有点对抗路的意思在。 “不管了,既然茹子林搅和进来,那就先把水搅浑了,过了今天再说!”季鹏心里这般想着,嘴里就立马开口,对茹子林求拜道:“二公子,二公子你来得正好。请你为我等做主啊!这个女子,不知道什么来历,自称是主家大小姐,可是主家大房早就没人了,这女子定然是假冒的。还带了这么打手,挟持我们,求你救救我们吧!” 茹子林在外间听了许久的热闹,基本上是摸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和纠葛。他和季鹏算不上有多少交情,只不过,他在凭着郡主府二公子的身份,入了大概五千两的小股在店里。季鹏财大气粗,本也看不上这点银子,但是银子的主人不一般呀,想着有郡主府二公子这层身份在,言氏商号做生意会更加顺畅,于是就开了例,给茹子林入了股,每季度按比例分红。季鹏一开始有心给茹子林多分点,可是茹子林也是奇怪,就只要五千两股银的红利,多一分都不要。几次热脸送上门后,季鹏最终还是歇了多送银子拉关系的心思,老老实实地给茹子林分该分的。如此已经有三年了,到现在,季鹏都不知道茹子林入股言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而且,这三年内,季鹏和茹子林也不曾见到过几面,一直是茹子林的护卫灵甲丛中沟通。 第405章 茹子林闪亮登场2 茹子林看了一眼被压制的死死的季鹏,眼里不带情绪,对梓婋的护卫道:“放开他!” 护卫不为所动。 茹子林看向梓婋道:“言姑娘,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话语间已经带着不愉。 梓婋也没答话,吩咐道:“给二公子看座。” 说着就有护卫端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梓婋刚才座位的右下首,座椅腿杵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是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震得几个心虚的人身子集体一颤。 梓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带着上位者的气势道:“二公子,言氏商号,今日在处理内务。你所说的面子不面子,暂时先放一放吧!”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了,梓婋又适时地加了一句:“可否?”内容是问话,语气却是陈述,意思就是你的面子在我这边不好使。 茹子林瞥了一眼那张椅子,到底没有坐下。人家都驳了你的面子了,再坐下去,就是降低自己的身份,自讨没趣了。 季鹏身子不能动,但是嘴还能说,当即就朝梓婋骂道:“你瞎了你的狗眼啊!这是长安郡主的二公子,皇天贵胄,你敢对他无礼!” “季鹏,我劝你少拱火。”梓婋冷脸对之,“你已经不是我言氏商号西北分号的总掌柜了。即日起,由苏不渔和徐伟共掌商事,你收拾收拾,等着官家人来问罪吧!” 季鹏随即谩骂出口:“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资格?朱峰,徐伟,你们为什么不做声?你们真信了她是言氏大小姐吗?我告诉你们,她就是个骗子,真的言氏大小姐早就死在尼姑庵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骗子,都把你们唬住了吗?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血性?” “二公子,二公子,你说句话呀!”季鹏又苦苦哀求茹子林,“我们西安府在秦王殿下和郡主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繁荣安定,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女骗子带着一帮打手,在此地坑蒙拐骗啊!二公子!” 梓婋这次能完全控制住场面,是占了一个出其不意的先机。先是和笑尘高调消费,引起咸宁商家的关注,言氏商号这帮人自然也会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再由笑尘暗地里去偷商号的原始账。最后直接带人直捣黄龙,杀了季鹏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茹子林心下懊悔,今日这一遭就不该来。他到这里来,也是巧遇。灵甲的伤很是严重,枪伤自不必说,被他用蛮力挖出子弹后,伤口更加严重,导致当晚灵甲就发起了高烧。请了黄诚过来看后,说有几味药府里没有,得到街上去买。他担心灵甲的伤势,一早就带着人跑到街上来了。走到言氏商号边上,就看到梓婋站在门楼下,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思忖一番后,将药材叫人送回去,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仆从跟在了梓婋的身后,看看这个女子到底要干什么。 没想到后面看到的是她雷霆手段整治手下的场面。 如今被一个商女如此对待,茹子林的骄傲哪里让他能咽下这口气?平时小心翼翼、谨慎有加的心,竟然升腾起一股有意和梓婋杠一杠的气性来。加上灵甲被她伤的那么重,这仇,今日不讨点回来,茹子林如何肯罢休? 要不说贱人自讨苦吃呢?梓婋铁了心今日要收了这言氏商号,岂容的不相干的外人前来置喙。 “言梓婋,你少得意!”季鹏看出茹子林的心思,突然古怪地一笑,“你要罢免我,也不是这么容易,也要看看参股的同意不同意。二公子可是入了我们商号的股的。他,他有话语权!” “哦,那敢问,二公子入股入了多少啊?”梓婋靠着扶手,手指戳着太阳穴,耐心和脾气,显然是差不多到顶了。 “回大姑娘!”苏不渔翻着账册,恭敬地道,“二公子入股五千两,当时季鹏为了讨好二公子,将这五千两划为了原始股,每年的分红,可是股本金的四五倍呢!” “哈!”梓婋忍不住笑出声,那一举一动之间,皆是嘲笑和讽刺。她抬手对着苏不渔潇洒慵懒地摇动了几下手:“来,苏掌柜,现在你和徐掌柜是这个商号的共同管理人,你们两个都是算账的一把好手,你们一起给季鹏和二公子说道说道,这五千两的原始股,现在还剩多少?” 梓婋的话刚说完,徐伟就感觉一直压制在肩头上的手离开了,他坐在椅子上一时不知道如何做。背后的手就推了他一把,语气平淡,说不上客气还是不客气:“家主叫你呢!去!” 徐伟身子在这股力道下,不由地前倾,顺势就站了起来,踌躇地挪着步子。苏不渔见他犹豫不决,就低头跟梓婋说了一句:“他好像被吓着了。” 梓婋鼓励道:“徐掌柜,在场的几个掌柜,就你的账干干净净。在我面前,你完全不用害怕。有过惩之,有功赏之,你让你和苏掌柜共掌商号,你当之无愧。来吧!” 徐伟是最后一个入职五大掌柜的本地人。他的家世清明,祖父父亲都是小摊贩,他从小就跟着祖父辈走街串巷做小生意,对咸宁市面上的货物、物价都摸得一清二楚。成人后,自己开了一家布庄,生意尚可,但想扩大规模,总是使不上力。当时言钦修未倒,朱峰当家。言钦修考察了整个咸宁的适合做周转仓的地方,最终看中了徐伟的布庄。由朱峰出面,协商商铺的转卖,且价格给的十分优渥,是徐伟开十年布庄都挣不到的净利润。 识时务者为俊杰,徐伟考虑了几天,就答应了朱峰的提议。又以一半的房款为本金,入股了言氏商号,成为五大掌柜之一。他和言钦修没怎么见过面,但是言钦修的为人处世,行商坐贾之道,他是深慕已久。后来言钦修倒台,他也曾着人打听过大房的详情,奈何山长水远,根本没有任何消息。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思,他平时对苏不渔暗中也多加照顾,算是了了一番对偶像的追思。 徐伟定定心神,走上前和苏不渔一同翻看她手里的账册,账本做的很大,苏不渔一个人托着也十分的吃力。二人将账册摊铺在桌子上,开始翻看。 外行人比如茹子林,在他的眼里,这两个人看的实在是慢,很长时间才会动手翻一页,中途,不是苏不渔就是徐伟,还会问对方一句:“我翻了?”另一个“嗯”一声,才会真的翻页。 梓婋也不好真的将茹子林得罪个彻底,对笑尘道:“笑尘,二公子不肯入座,你就将椅子搬到他的身边去。对账时间不会很快,站久了,二公子难免体乏。” 笑尘将一张太师椅轻巧地提起来,搬到茹子林身边:“二公子请坐。” 茹子林这下倒是没有拒绝,一甩斗篷就坐了下来。 季鹏勾着脖子对茹子林道:“二公子,这个女人身份不明,你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那些账本都是假的啊!不是我们商号的。” 茹子林此时心中的懊悔更加深,真的是上赶着被人扇巴掌啊!自己来找贱犯,言梓婋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他还能不知道? “你闭嘴。”茹子林给自己找补,“我倒要看看,本公子的股本金现在到底如何了。你既然说账本是假的,那你拿出真的来,双方对证不就行了?光靠嘴说?谁会信你!” 一听说要季鹏拿真的账本出来,梓婋倒是挺高兴:“哦,还有阴阳账本啊!季鹏,你有的话,尽管拿出来,这会儿还不会上衙门去呢。内部矛盾,我们还是可以好好说的。” 季鹏在梓婋的话语中,又低了气焰。茹子林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今日这场战,梓婋赢定了。 第406章 战斗结束风云定 苏不渔和徐伟特别擅长于心算,二人在桌子前都没有取用算盘,只听得各自嘴里念念有声,也不受对方的影响。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二人将一整本账册翻阅完毕。听到账本被重新合上的声音,梓婋问道:“算清楚了?” 苏不渔和徐伟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回道:“清楚了。” “说说吧!”梓婋下巴朝堂下一扬。 苏不渔飞快地瞥了一眼茹子林,这一眼让茹子林心头一紧:“回大姑娘的话。我和徐掌柜一起算了股本账,发现二公子的股金,没有。” 是“没有”,而不是“没有了”,一字之差,意思可天差地别。茹子林悬着的心终是破碎在地。他看向季鹏的眼神,瞬间就带了杀气,惊的季鹏瑟缩了一下。说到底,季鹏是个商人,钱再多,在权势面前,也只是个蝼蚁。 梓婋奇道:“没有?这倒是稀奇。” 苏不渔转身朝茹子林行礼道:“二公子,你确定将五千两作为股本金交给我们商号了吗?交给谁的?什么时候交的?有无字据?根据我和徐掌柜的查验,所有入股的名单、金额、股金流转记录中,都没有你这五千两的痕迹。但是根据分红账本看,二公子每年有两万两至三万两的分红。” 梓婋微微垂首,无声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茹子林的眼中,无比的讽刺:“季鹏啊!说你聪明呢?还是愚蠢呢?我猜你为了讨好二公子,将收受的五千两股金充作某一年的分红还给二公子了吧?后面每年两万多的分红,等于是白送郡主府的孝敬,是也不是?” 被戳中心事的季鹏,强忍着情绪,故作镇静:“账本在你手上,是非黑白,还不是任由你捏造。” 梓婋对茹子林道:“二公子,账本的真假,官府自有判断。但是你每年接收季鹏的银子,若是闹起来,收受贿赂这顶帽子,恐怕……” 茹子林顿时直立起身,凶狠地盯着季鹏道:“你害我!” 季鹏赶紧告饶:“不不不,二公子,那是假的,假的,她唬我们呢!” 梓婋也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接喊道:“狄大人,事实清楚明了,证据也都在此处,还请你秉公办理,还我言氏商号一个清明!” 梓婋的话一出口,站在护卫队里最后一个的黑衣人走了出来,摘了面罩后,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威严刚正的脸——狄轩延。 狄轩延站到众人面前,朝众位拱手自承身份:“在下咸宁县知县狄轩延,奉郡主之命,前来调查言氏商号欠税漏税之事。” 梓婋站起身,走到狄大人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狄大人,言氏的内部事宜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即日起,季鹏、秦琦、朱峰三人,和言氏商号再无任何关系,这三人所管辖的店铺账本,还请狄大人派公门中人现场监督,当场查封,移交有司审计。该言氏商号承担的部分,在下绝不推脱;该这三人赔偿言氏商号的,在下也绝不让步。至于涉及到二公子的部分,我想二公子并不知情,有劳狄大人调查清楚,还二公子一个清白。” 狄大人扮作梓婋的护卫,一直在场听着,里面的是非黑白,其实在梓婋舌战季鹏等人时,他就已经清清楚楚了。衙门需要做的,就是查清楚,言氏商号欠了多少税,季鹏等人又贪墨了多少主家的银子。至于二公子那部分,性质到底如何,里头的说法就多了。 听到梓婋最后几句,狄轩延心里明白,梓婋是愿意放过茹子林一马的,毕竟他今日的出场,是言梓婋承了郡主的恩惠。言梓婋再强硬,也不会和郡主府硬碰硬。 “这个言老板放心,衙门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狄轩延负手道,“在下是一个人出来的,还要劳烦言老板帮忙,派一部分护卫给我,将这几个人带回去调查。” 梓婋一伸手作请:“狄大人客气,我的护卫,愿意为大人效劳。”说着开始吩咐道:“苏掌柜,徐掌柜,你们带着狄大人去账房,将账册都搬出来,配合大人取证。” 苏不渔和徐伟点头应声,带着六个护卫和狄轩延去了账房。 季鹏在看到狄轩延的时候,当即就白了脸,现在梓婋又自曝短板,将商号的账册尽数交付有司,这无疑是要断了言氏在西北的生路。 他颤抖着声音道:“言梓婋,你真够狠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要毁了言氏在西北的生意吗?” 梓婋转向季鹏,冷声道:“商号是我毁的吗?没有我,凭你们做的那些事,言氏在西北也活不了多久。现在言氏商号,不过一个空壳子罢了!我千里迢迢到这里来,要一个空壳子干什么?做慈善吗?不破不立,等有司衙门清算了你们这几个蛀虫,言氏只会在西北活的更好。季鹏,人要认清自己,摆正位置,才有后面的路可以走。你呀,活了这么大把的年纪,却生生地把路走窄了。即便我不收你,言铿修也不是傻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后面就好好地对狄大人说吧。他祖上乃狄仁杰,公平公正四个字顶在头上,会给你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的。” 说着就招呼了一声笑尘,笑尘跟随而上。梓婋经过茹子林身侧的时候,顿了一下道:“二公子,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商号内务,闹得不是太体面,有失礼之处,改日在下登门谢罪。告辞!”说完,不等茹子林回应,梓婋就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二人因擦肩带起的凉风,轻轻地吹在茹子林的脸上,丝丝的凉意,却让茹子林觉得像是被言梓婋亲手扇了一个巴掌。跟随他而来的两个护卫,知道主子今日被狠狠地下了面子,个个缩在一边不敢言语。往常的时候,也只有灵甲敢上前劝一劝,但是现在灵甲受伤卧床,这两个是绝对不会去掠茹子林锋芒的。毕竟一个情绪很不稳定的上位者,闹起脾气来,是很恐怖的。 茹子林在原地站了许久,脸色几经变化,从木然到扭曲到平静,最终轻笑一声:“言梓婋,有趣,有趣!” 见到梓婋要走,朱峰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挣脱了护卫的钳制,冲到梓婋跟前。梓婋眼睛不便,根本意识不到朱峰的行动是朝着她来,还是笑尘反应快,飞起一脚,就将朱峰踹倒在地。朱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艰难地撑着地面,嘴角还沁着一丝鲜血。笑尘踹他,完全是本能反应,条件反射,根本没有收着力道,所以那一脚是花了十成十的力气的。 梓婋听到动静,猛地抓住笑尘的手道:“怎么了?” 笑尘冷冷地道:“朱峰冲过来,不知道要干什么,给我一脚踹出去了。” 朱峰咳了几声,对梓婋喊了几声:“大姑娘,大姑娘!” 梓婋朝朱峰走去,却被笑尘拉住,梓婋也没和笑尘对着来,听话地站在原地:“朱伯伯,你还有什么话直说吧!” 朱峰抬眼望着梓婋,梓婋长得太像王素笛了,见识过当年当家主母风采的朱峰,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一肚子的话竟然噎在了嘴边。 笑尘皱眉不耐:“有屁快点放!” 朱峰又转而看向笑尘,这孩子的眉眼有点言钦修的轮廓,和儒雅的言钦修相比,多了一份霸道,冷峻的眉毛藏着锋利的俾倪。 朱峰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大姑娘,终究是我朱峰对不起大爷。可是季鹏所贪污的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承认我德行有亏,但违法乱禁的事,我绝对没有干。” 梓婋冷漠又尖锐:“朱峰,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刚才我是还顾念着当年你和我父亲共拓市场的情谊,所以没有明打明地揭你的短。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永乐十五年,西安府鹿鸣寺跟商号订购三千两佛香。鹿鸣寺才多大,区区八个僧人的小寺庙,要三千两佛香?借壳做买卖,是商界常有的事,可是真正的买主是谁?到底是不是买卖佛香,你敢在有司衙门自白吗?” 朱峰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梓婋都知道,顿时就知道自己完了。他颓然地倒在地上,面色灰败如死尸。在梓婋丢下一句“我,言梓婋从不打无准备之战,朱峰,你好自为之吧!”中,彻底瘫软在地。 第407章 屋顶姐弟剖心事 驻地内,大家用完晚餐,一起在收拾饭桌。笑尘突然想起来有话要跟梓婋说,转头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看到我姐了吗?”笑尘问经过他身边的老金。 老金端着餐盘,原晓朗正往他餐盘里堆碗筷:“没有啊?晓朗,你看到了吗?” 原晓朗一边码着碗,一边摇摇头:“没注意。” 笑尘挪动几步,拉着成沣问道:“看到我姐去哪儿了吗?” 成沣正在收拾剩菜,要倒进泔水桶,他也是摇头说没注意。 笑尘顿时心里有点不安了,急忙跑了出去。众人看着他慌乱的背影都是一脸不解。 “左不过在院子里,这么慌干什么?”老金探头去看笑尘。 原晓朗道:“他是被上次的土匪给弄怕了。” 笑尘急急忙忙的冲到梓婋的房间,推门一看,暗烛冷床,心头的不安更加强烈。又冲到院子里,四处张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梓婋爬到了屋顶上,披着大氅,蒙着眼睛,双腿屈膝打开,双手交覆支在膝上,两根手指还拎着一个月白酒壶。 月窥云隙,人醉花阴。 笑尘一跃而上,飞上屋顶,轻轻地落在了梓婋的不远处。 “笑尘来啦!”梓婋眼睛不便的时候,耳朵就特别灵敏,“来,陪我喝一杯!”说着将酒壶往笑尘方向一送。 笑尘皱着眉走近,接过她手里的酒壶道:“这么冷的天,你上屋顶做什么?你的眼睛你的腿,你是一点都不上心吗?” 梓婋一把拉住笑尘的衣摆,使劲儿拽了一下,笑尘顺势就坐了下来:“好啰嗦。” “你心情不好?”笑尘和梓婋相处久了,对于梓婋的脾气和情绪,拿捏的还是很准的。 梓婋闷了一口酒道:“还行。” “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笑尘直白地戳穿了她,“亲手把爹建立起来的商号摧毁,割肉止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这小子,是看我笑话来了吗?”梓婋呼噜了一下笑尘的头。 笑尘拿过梓婋手里的酒壶,也喝了一口,冰冷的烈酒入口,一会儿就化为淬红的刀子割过食道,刺激着感官:“哪有笑话你。是佩服你的决心和勇气。” 梓婋叹口气,一手支着脸颊,看向笑尘:“决心和勇气,哈,哈哈。”梓婋似乎是酒多了,笑的有点放肆和古怪。 笑尘看向她,皱着眉:“喝多了就回去睡觉。明天又不是没有事情做。” 梓婋伸出手指对着他摇了摇,表示拒绝:“没喝多。我的酒量,别小看我。话说,你肯承认自己是我弟弟了?你刚才说了爹。” 笑尘顿了一下,坦白道:“从应天出发前,师父给我写了封信。他告诉我,我的确是言梓阳。当初捡到我的时候,就将我的身世调查的清清楚楚了。不过,锦衣卫有规矩,非官家子弟入职锦衣卫的,身家来历均密档封存。师父告诉我真相,也是看在了王爷的面子上。” 梓婋嗤笑了一声:“嗯,你家王爷面子好大。” 笑尘听出了话里的嘲讽:“怎么了?” 梓婋又喝了一口,酒精给她苍白的脸带来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新来的十九个人,你没探出来到底什么来路?” 笑尘心里咯噔一下,担心的事到底还是来了。其实头一批来的八个人,他当天晚上就知道了,其中的在尘是他的另一个师兄,后面来的十一个中,还有一个叫让尘的,也是他的师兄。他们的确是跟着王爷到秦藩来的,一共来了四十个,二十个派来保护梓婋,二十个跟着王爷去办其他的事。至于为什么到梓婋身边的只有十九个,还有一个叫潜云的,去找王爷汇报这边情况去了。 笑尘知道瞒不过她,于是就老老实实地交待了所有:“你别怪王爷。在尘师兄说,王爷知道你被掳走,当即就求了太子和太子妃,要出来找你。太子和太子妃不放心他一人上路,派了禁卫军和锦衣卫一同前来。至于为什么王爷现在不和你见面,也是确定了你没事,才去做别的事的。” 看着笑尘急切地帮楚轶解释,梓婋笑开了花:“你干什么,慢慢说。一着急,连口音都出来了。我又没说怪他不现身。藩王无诏不得随意至其他藩王的属地。楚轶能来西安府,定然是带着任务来的。太子和太子妃再宠爱这个弟弟,也不会让他为了一个女人千里奔波。这新来的十九人,已经是他心意的最大化了。” 笑尘看着喝了酒脸色酡红的梓婋,喃喃道:“阿姐,你,你一向如此清醒吗?” 梓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迎风而立,月光下的她显得格外遗世独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酒香,连带着凌厉的塞外夜风似乎多了一丝儒雅清淡。 “不清醒,会失控,一失控,就会死。”梓婋张开双臂,让寒冷的夜风替她解酒醒神,“我前面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已经改不掉了。” 笑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诶!言老板,陈将军来了!” 梓婋条件反射地探身想去看,完全忘了自己根本看不见。本身她就站的不稳当,身子一摇一摆之下,人失重地朝地上摔去。笑尘面色惊悚,身子比脑子反应快,飞身拦救。但是梓婋掉落速度很快,笑尘只来得及拽住她一只手。 被半吊在空中的滋味可不好受,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梓婋的手腕上,笑尘人趴在屋顶的瓦上,屋面倾斜,更没有一个牢靠的着力点。 好在陈泽及时救场,飞身而上,将梓婋接应了下来。见梓婋安全落地,笑尘也跃下屋顶,手上动作是一点没停滞,直接就把梓婋从陈泽的怀里抢了过来,跟一只护着肉的狗崽子一样,眼神凶狠,带着警告。 陈泽原本温香软玉在怀,还未来得及感受一番,怀抱里就空了。再看向笑尘,只见笑尘将梓婋扣在怀里,一只大手将梓婋的后脑勺按着,整个人呈环绕式拥抱,一副被入侵者惹怒了神情。 陈泽顿时倍感不悦,这刺眼的一幕让他忍不住呵斥出声:“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这带着不明意味的问话,立刻点燃了笑尘,他抬脚就踹过去,被陈泽格挡开。笑尘将梓婋一把推给冲出来的原晓朗,上前就和陈泽干了起来。 陈泽双手格挡住笑尘的一记重拳:“你这个疯子!又发什么疯?” 笑尘一边攻击一边吼道:“陈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收起你那些痴心妄想。今日,我就替我姐夫好好教训教训你!” 陈泽一听“姐夫”二字就心头一跳,心下思忖:不是自称无姻缘在身吗?哪里出来个姐夫? 梓婋在原晓朗的搀扶下,稳了稳心神,她抓住原晓朗的手着急地问道:“笑尘和谁打起来了?陈泽吗?” 原晓朗扶住她,安抚道:“言老板,你定定神,没事。笑尘和陈泽开玩笑呢!” 梓婋才不听他的,他和笑尘是不打不相识,自从平安客栈一役后,两个年轻人处的跟亲兄弟一样,若不是梓婋现在受惊过度,说不定晓朗早就冲上去帮着揍陈泽了。 果不其然,待梓婋稍稍站稳,原晓朗就道:“言老板,你自己站好,我去拉架啊!” 梓婋赶紧伸手去抓他,没抓着:“你别凑热闹,去叫人啊!”梓婋估计的不错,原晓朗一加入战场,就明目张胆的拉偏架,二人攻一人,很快,陈泽就左右支绌。 这小哥俩可算找到机会报一报平安客栈的慢待之仇。 第408章 笑尘陈泽再交手 陈泽是武将,习的功夫都是刚猛型的,且以格杀为主,走的是实用灵巧的路子;原晓朗承继少林功夫,走的路子是名门正派,但他跑江湖已久,学的杂,使出的功夫早就偏离了名门正派的一板一眼,更多的是古灵精怪;笑尘就不用说了,锦衣卫,囊括天下能囊括的功夫,学派杂,技能多,有名门正派的风骨,亦有邪魔歪道的阴毒。 陈泽如何是这两个人的对手,接了十招之后,陈泽已然只有挨打的份了。 梓婋一直在边上听着,拳脚相交的声音不断,却没有一个人发出挨打受伤的痛呼,这绝对不对劲。 梓婋摸索着朝他们三个走去,正好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跑了出来。眼看梓婋要进入战圈,成沣赶紧拉住她:“言老板,你别上前,拳脚无眼,别伤着你。” 梓婋抓住成沣的手,急道:“你也说拳脚无眼,那赶紧把他们拦下来啊!” 成沣为难地看了一眼那三人,原晓朗给笑尘打下手的多,但是笑尘却是招招式式要攻陈泽的死穴。成沣的功夫比不上原晓朗,原晓朗和笑尘比还棋差一招,这叫成沣怎么去拉架嘛?除非韩阔也在,这样原晓朗肯定和韩阔一条阵线,那把这场架拉开,才算有可能成功。 察觉到成沣不动,梓婋急了,对上笑尘和原晓朗,陈泽肯定要吃亏。陈泽是武将,有官身,笑尘是个锦衣卫,说好听了也是有官身,但是说到底只是天家的一个奴才罢了。还有原晓朗,江湖人士,在朝廷的眼中更加是个可有可无的蝼蚁了。如果今日陈泽在这里伤了或者死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得去体验一下刑场的服务。 梓婋狠狠推了一把成沣,过大的力道,让她因为力道的反弹跌坐在地,脸上的布条也随着动作掉落在地。原本红肿不堪双目,已然消肿,清澈的眼珠子上似乎蒙上了一层灰尘,让她的视界永远蒙着一层纱布,看不清辨不明。她着急地冲向屋内,一边跑一边喊:“来人,来人!” 老金和十几个护卫听到梓婋的呼喊声,都手持武器冲了出来。 “言老板,出什么事了?有人踢馆?”老金粗嘎嘎的声音,吼起来浑厚有力。 十几个护卫将梓婋围住,成人肉盾牌护卫之势。梓婋哪里看得清她被人圈住了,她循着老金的声音道:“去,把他们三个分开。” 韩阔不在,老金什么都听梓婋的,当即就冲到战圈里,成沣拉都没拉住。老金力气大,将三人冲开后,站在中心,劝道:“诸位冷静一点,没什么大仇大怨,看在言老板的面子上,不要闹了。” 陈泽“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沫:“你让他脑子放清醒一点,是他先动的手,跟个疯狗一样。” 笑尘闻言再次提拳而上,梓婋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人影又要开打,急忙大喊:“笑尘!”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怒气和失望,让笑尘挥舞在半空的拳头,生生地停滞。笑尘狠狠地瞪了陈泽一眼,走向梓婋。将梓婋围成圈的护卫自动让开。 笑尘上前牵住梓婋的手:“阿姐!” 梓婋狠狠地甩开笑尘的手,尽管看不见,但还是瞪大了眼睛望向笑尘,笑尘看着梓婋的眼睛,心虚从心底升起,他忐忑地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阿,阿姐!” 梓婋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一字未言,独自走向陈泽。她眼睛还看不清楚,走路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想要避开可能有的障碍物,几次调整路线方向后,众人才回过味来,她是要去陈泽的方向。 陈泽一脸的青紫,嘴角还破了,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他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并不适合做一个打架斗殴的痞子。 “陈将军,你感觉如何?可否受重伤?我眼睛还不能完全看清。如有不适,请详细告知我,我其他不行,医术尚可。”梓婋带着急切的关切,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的讨好。 陈泽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布条覆眼的梓婋,要不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呢!完整面貌的梓婋,让陈泽此时心中只想到了曹子建的《洛神赋》:“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陈泽呆愣着,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梓婋,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梓婋长久听不到陈泽的回应,以为笑尘将人给打坏了。她心下一沉,甚至都想到了要是郡主府或者秦王追究,自己花多少钱才能保下笑尘的命,还是直接抬出楚轶,来的更加直接。 梓婋向一侧伸手去招:“晓,晓朗!” 原晓朗离得近,听到梓婋喊她,就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言老板?” 梓婋轻声地道:“陈泽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是给笑尘打坏了吗?” 原晓朗看了一眼陈泽,那副呆愣痴汉的样子,原晓朗哪里瞧不出陈泽的心思,他朗声道:“陈将军没事,只不过是些皮肉伤,没什么要紧。” “那,那他怎么不出声?晓朗,你可别为了安我的心,骗我。”梓婋还是担心。 原晓朗朝陈泽道:“陈将军,我们言老板眼睛不便,劳烦你出个声。” 陈泽这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尽量和声道:“我没事。” 梓婋心道:你最好没事,有事的话,倒霉的是我们。 梓婋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完全不一样,在对待和利益的涉及方,她永远有耐心虚以逶迤:“皮肉伤也是伤,不如我帮你上点药吧?” 陈泽在笑尘的眼神威胁下,挑衅般地道:“好啊!言姑娘医术高超,想必调制的伤药也是效力上佳。” 笑尘闻言简直双目要喷火,上次没打得起来,被梓婋一枪给终结了。这次终于得手,好好地教训了陈泽一顿,现在却要梓婋给他收拾残局,怎么看都是陈泽占了便宜。 “陈将军功夫了得,又是上惯了战场的铁血将军,怎么些许皮肉伤还得上药?传出去,对得起自己的名号吗?”笑尘忍不住讥讽道。 梓婋背对着笑尘,冷声道:“笑尘,你回房去。明天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阿姐!”笑尘又是吃惊又是委屈地唤了一声。 原晓朗快步走向笑尘,推搡着他,轻声道:“听你姐的。她现在脸色可是很不妙。再说,你打的是游击将军,品阶比你一个锦衣卫高得多,怎么,真想死啊。你看不出来,言老板在给你做人情呢!” 笑尘双脚钉在原地,就是不肯走。原晓朗几乎是架着他,将他拖走了。 老金看看场面,就识趣地遣散了众护卫:“走吧,走吧,没事了,该洗碗的洗碗,该打扫的打扫。走走走!” 众护卫见“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此等氛围,也都知情识趣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成沣上前道:“言老板,我扶着你,陈将军你跟着我们来就是。” 东厢房是梓婋的房间,砌了一道薄墙做隔断,将一间大屋分成了一个套间。外间是书房兼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梓婋坐在圆桌前,指挥着成沣将药箱寻出,拿出对症的药给陈泽上药。其实这个药箱很多时候,都是笑尘在负责整理,但是此刻笑尘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成沣笨拙地根据梓婋的提示给陈泽上药,手法的不熟练,让陈泽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抱歉陈将军。”梓婋道歉道,“我眼睛不便,只能让成沣给你上药了。你多多忍耐些。这些药都是我亲手所配,药效十分好。” 陈泽皱着眉,忍着痛问道:“你这雪盲症多久了?怎么还不见好?” 梓婋叹口气道:“也是自己运气不好,本来这几天是可以正常视物的。但前天这里来了几个毛贼,擒拿中,对方扔了个什么东西,会散发毒烟,其他人身强力壮,倒是没事,我这眼睛本来不好,被毒烟一熏,就又看不见了。” “可曾抓住?”陈泽奇怪怎么会来毛贼,这里离军营近,镖局的人身手也不错,如何能吃上被毒的亏? 梓婋摇摇头道:“就是不曾抓住,才未弄到解药。这个毒,我也没这个本事分析出什么成分,来配制相应的解药,就只能用些基础的药物处理一下,等毒自己排净了。” 第409章 保护弟弟梓婋谄 陈泽奇怪地道:“这里离我的军营这么近,竟然还有毛贼前来。可有损失什么东西?” 陈泽的语气自然又恳切,不似作伪。鉴于他的态度,梓婋有点摸不准那次的刺客是否和他有关。 “未曾损失什么。”梓婋回道,“那刺客更多的像是来探探情况的,并没有要深入动手的意思。只不过还未有所收获,就被我们的发现了。” “除了那个毒烟弹,其他没什么遗留吗?”陈泽又问道。 梓婋摇摇头,直觉让她隐瞒了刺客中枪的事。 “陈将军,药上好了。”成沣在他们两个对话的时候,将活儿干完。 梓婋站起身道:“陈将军,笑尘小孩心性,无礼还请你多担待。改日我定然上门谢罪。刚才一团慌乱的,还不知道陈将军深夜至此是有何事?” 成沣带着处理伤口产生的废弃纱布下去了,不一会儿又手脚利索地上了新茶。 陈泽饮了一杯茶道:“本来白日里就要来的。但是白天过来,老金说你不在。想着晚上你肯定会回来,就找过来了。” 陈泽说完就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梓婋。他发现,双目不便的梓婋,头微微侧着,有将耳朵朝向他的趋势,头发披散,仅仅扎了个半丸子,未施粉黛,面色从容,带着客套又不失疏离——这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态度。 陈泽心下微动,不由自主地身子前倾靠近了梓婋。梓婋毫不知情陈泽的动作,睁大了双眼,似乎一脸的好奇,想知道陈泽找她到底有什么事。 “我……”陈泽刚要开口的话,却被梓婋无意识的靠近给打乱了措辞。原来梓婋长久没听到陈泽的下文,又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这种双方都靠近的动作,让氛围陡然添了几许暧昧(陈泽视角)。 梓婋其实心理活动很活跃,她着恼笑尘的冲动,担心陈泽拿着伤情生事;也不耐烦陈泽这个时候找上门,她忙着呢,事多着呢。刚把商号抓自己手里,还有诸多事宜要操心。这些事情解决完了,她才好安心继续北上。 其实一开始,接管商号,并不在她的计划范围内。言铿修的东西,早早晚晚都会是她的囊中之物。但是言铿修派人阻截她北上的队伍,这笔账,不先算了,她心有不甘。所以才会到达咸宁后,立即开始布局谋划,最后成功拿下。 诚如她季鹏说的,商号如今是个空壳,所以她并不在乎这次行动会对商号造成多大的损失。商号是父亲言钦修创立的,由她亲自来整改,也算是有始有终,不算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面前这个吐气如兰,眉目鲜明的女子,像一只脾性强硬倔强的狸花猫一样,带着强势和蛮横闯入了他的心田。 一开始,在平安客栈,梓婋只存在于众人的口中,一个女商人,带着全员抗击土匪两次的强势进攻,又不是传说中的花木兰,在陈泽的耳中,不免对众人的说辞带上了怀疑的心思。 后来,梓婋带着三三追上他们,那场在雪原里的相遇,带给了陈泽不小的震撼,双目不便,孤身一人,腿上还受着伤,却是那般从容镇静,控缰驭马,风雪不惊,摘下帽兜的和赵雷打招呼的那一刻,那抹和煦的笑,似乎是开在雪地里鲜红的月季花。 再后来,就是他陪着梓婋先行赶往咸宁,一路的相伴,话虽不多,但只言片语中,陈泽明了,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她不依附于任何人,只遵从自己的心。 最后就是城门口和笑尘相逢。能让小牛犊子一样倔的笑尘,抱着腰哭的像个孩子的梓婋,那个时候散发着无尽的母性。 一个聪明、坚强、勇敢又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的女人,如何不让陈泽这个适婚青年心动如擂鼓呢? 可惜,这番情义,梓婋这个瞎子根本就看不见,也没有心思去看见。梓婋的心一向分成了四份,一份在自己的事业上,一份在沈娉婷书语书意身上,一份在楚轶身上,还有一份就是在自己的弟弟身上。叫她再多分一份出来关注其他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 梓婋的心思翻涌如潮,压根就没在意到陈泽此时的心情,她只想着陈泽有话赶紧说,说了赶紧走:“陈将军?陈将军?” 陈泽在愣怔中回过神,他看向梓婋的神态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陈将军?”梓婋再次喊道,“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刚才笑尘打到你的头了吗?如果打击到头部,症状会出现后延,你是头晕还是其他不舒服?要及时跟我说。” 陈泽微笑着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我明日要出征了。” 梓婋想了很多种陈泽上门的原因,却没想到是这个,尽管心里嘀咕:“你要出征,跟我说干什么?不应该是跟你的属下或者上级说吗?”但梓婋面上还是表现出她自认为合规合矩的关心:“陈将军保家卫国,乃国之堡垒也。” 陈泽道:“这次出征,主要是清剿以芜花镇为中心活动的各路土匪散勇,他们为祸百姓很久了。官府连年围剿,始终不得要领,清剿干净。一则是狡兔三窟,二则是他们据点分散,剿灭一遍,不日又生出一片,就如同春日之笋,绵绵不绝啊!” 梓婋听到这些,颇为赞同陈泽话:“陈将军说的有道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芜花镇地处咸宁县东南方向,连接着大片的山脉和通往南方的主干道之一,虽然耕地不多,但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经济价值上来说,都是战略要地。若是咸宁县能肃清周边的土匪流寇,派实干的官员进驻芜花镇,好好发展当地及周边的特色产业,比如连着山脉,可以有木材、草药、皮草等经济作物,比如连着官道,可以发展客栈、酒楼、南来北往的特产商店,我想不出五年,芜花镇定然会从一个荒芜小镇,变成税收大镇或者是城。”说到发展做生意赚钱,梓婋立马来了兴致,将前面急着赶陈泽走的心思全然抛诸脑后,一副恨不得亲自上阵,去规划陈泽清剿后的芜花镇。 忘本这个赛道,梓婋算是畅通无阻了。 陈泽看着面前突然鲜活起来的女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对方的喜好,于是就顺着梓婋的话道:“言姑娘,你若是男子,去考科举的话,定然是高中榜首的,治理一方,如此有心得,当是一方百姓之福。” 梓婋抿着嘴笑了笑:“陈将军说笑了。我如何能和多年苦读的官老爷相比。只不过从商人的角度说一下自己的观点罢了。一方官员,治理一方百姓,光靠生意经,是带动不了一方水土的。” 陈泽笑着道:“那我一定要努力作战,还芜花镇百姓一片祥和安定的生活环境。到时候,要是在那处设置正式的衙署,我定然将言姑娘的想法举荐给新任官员。” 梓婋摆手道:“小见识罢了。陈将军要真是说给官老爷听,那真是羞煞我了。” 二人正说的畅快,成沣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对梓婋道:“言,言老板,那个时间差不多了。你的眼睛不便,要用药休息了。”说着将手里端的一碗黑漆漆的水送到了梓婋的面前。 热气蒸腾,一股药味儿冲入她的鼻腔,是一碗艾草胡麻汤,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喝的,是用来泡脚的。不对症不对方的药,让梓婋一下子就明白了真正送药的是谁。 她心底里叹口气,面上装作镇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成沣道:“快亥时一刻了。” 梓婋一脸的惊奇:“这么晚了啊!和陈将军正好聊到兴高处,完全忘了时间了。陈将军,你明日还要出征,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等你凯旋归来,我们再详谈?” 主家下了送客令,何况时间是真的很晚了,陈泽哪怕再想亲近方泽,也得收敛着点,于是在内心的不情愿中,起身告辞。 “我送送陈将军!”梓婋伸手作请,成沣颇有眼力见地伸出手臂供梓婋搀扶,让同时伸出手臂的陈泽扑了个空。 第410章 直球陈泽受打击 梓婋因为笑尘打伤陈泽怕被追究,所以对着陈泽有着比平时多上几分的耐心。陈泽要走,梓婋更是扶着成沣送到了离军营不远处。 “言姑娘,刚才笑尘……”陈泽酝酿了一路的问题,终究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明白。 而梓婋呢?一听到陈泽提笑尘,这心就又提了起来,怕陈泽仍旧要追究。她急忙道歉:“笑尘小孩心性,还望陈将军大人有大量,饶过他这次。我先代他向你道歉!”说着身子就拜了下去。陈泽和成沣连忙去搀扶。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泽解释道,“我,我只不过……”说着看了一眼成沣。 梓婋见他支支吾吾,猜测是不是成沣在场,他有什么不可对他人言的话,要么是想以笑尘的事让她捐军需? 于是善解人意地放开成沣的手臂道:“成沣,你去后面等我一下,我和陈将军说完就过来。” 成沣不情愿:“这,这不好吧。” “无妨!”梓婋驳了他,“你去吧!” 成沣警惕地看了陈泽一眼,想着坚持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于是就走开了,离了大概四五丈的距离,盯着他们二人。 梓婋道:“陈将军,成沣不在这里了。有什么话,请直说,我言梓婋能帮忙的,绝对不推脱。”梓婋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手里还有多少银钱可以调度,捐多少不会影响她后面的路程。 陈泽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带了莫大的勇气,终是问出了口:“阿婋!” 梓婋面色微动,心想:我们熟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上次和我赶路至咸宁,你说过,你身无婚配。我,我,我对你,我心悦于你,想和你结秦晋之好,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陈泽的话里带着豁出去的勇气,他长这么大,风里来雨里去,刀山火海的闯,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他也从没有对任何女子有过感觉,也不知道表达爱意,应该是个什么步骤,应该在什么氛围里说才事半功倍。 酝酿了一路的陈泽,就这么给梓婋来了个直接的。梓婋这边已经做好了陈泽狮子大开口的准备,没想到陈泽说的却是这个。她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惊讶,意外,没想到,这三个词完整地通过梓婋的表情展现在陈泽的眼前。 “阿婋!”陈泽说完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梓婋,等了一会儿,他读懂了梓婋的神色,期待地语气也变得忐忑,“阿婋?” 梓婋猛地后退一步,和陈烨拉开距离:“陈,陈将军,这里面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泽看到她的反应,以为她是被他的直接吓到了,也是,世家贵女都是矜持的,羞涩的,言梓婋是商户女,但本质上还是个女子。一个男子这般直白地跟她表达爱意,被吓着也是正常的。 陈泽伸出双手安抚道:“你,你别怕,我第一次跟女孩子表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是直接说还是委婉的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陈泽一边说一边抓耳挠腮的,跟个毛猴子一样。 成沣站的远,看的清,但听不清,只见到梓婋猛然后退了一步,以为出事了,就急忙冲过来,就听到陈泽那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成沣也不顾对方身份,急言道:“言老板,他对你做了什么?” 梓婋摇摇头,对成沣道:“没事。你去原地等着。我和陈将军有点误会要说清楚。” “可是……”成沣不想离开。 “无妨!”梓婋语气坚持,“陈将军不会伤害我的。” 成沣听懂了梓婋语气里的强硬,于是就站回了原地。 陈泽不谙熟于情爱,可他会听人话音。从梓婋连番的表现,他知道自己的结果了,不过就是我心向明月,明月不照我。他在等梓婋开口,给自己来个最后的“判决”。 梓婋抱拳行了一个礼,这是男人之间的礼节:“陈将军,感谢将军抬爱,对言某青眼有加。但恕言某直言,我对将军只有钦佩,并无情爱。我们可以做朋友,做兄弟,其他关系,恕我做不到。” 陈泽期待地眼神在梓婋的话里瞬间黯淡无光:“是因为笑尘嘴里的那个人吗?” 梓婋皱眉,似乎是没听清:“什么?” “刚才笑尘和我过招的时候,说要替他姐夫教训我,是因为这个所谓的‘姐夫’吗?” 梓婋眼珠子微转,心里直骂:笑尘这个臭小子,真会给我找麻烦! “可你不是说过你身无婚配吗?笑尘哪里来的姐夫?”陈泽话语里带了不甘。 梓婋本不想解释,以她的性子,不是自己人,又是这种问题,她根本就不屑的解释。但是陈泽不一样,笑尘刚揍过他,这梁子在她的伏低做小刻意讨好中,陈泽并没有明确地揭过。而且,从平安客栈的事来看,这个陈泽也并非是一个豁达的人。梓婋拿捏不准,若是自己处理不好,陈泽会不会揪着笑尘和他打架的事打击报复。但是要她在这个方面和陈泽虚以委蛇,那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梓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如常起来:“陈将军,我无婚配,是指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六岁,这方面的事当时根本考虑不到。但是,不代表我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安排。” 这话说的很明显了,就差直接说我有男人了。 陈泽顿时泄了气,失望的感觉如同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苦涩的滋味,让他一时都张不开口。 梓婋静静地等着他自己消化想通。她专注事业,楚轶一开始在她看来,也是生意上的一个坚实助力,至于后期的情感转变,梓婋一直都觉得,那是楚轶太不要脸了,太蛮横了,强势的闯入她的生活和精神世界,让她对他有了情绪上的依赖和上瘾。 陈泽很久都没有出声,如此骄傲的一个人,被心上人这般决绝地拒绝,叫他如何快速地想开? 梓婋此时已经完全没了耐心,在她看来,花时间处理这些事,简直是浪费时间:“陈将军,如果是我有哪些事,让你产生了误会,我跟你道歉。我只当你是朋友,其他的关系,没必要发展。”梓婋又来了一记狠的,完全没了一开始的谦和和讨好。 陈泽无奈地笑笑:“言姑娘,你没必要这么生硬地和我说话。我喜欢你,也只是我喜欢你。如果你能回应我,我自然高兴。如果你心里有了其他人,那我也只会祝你幸福。我是个将军,不是情感的土匪。” 梓婋闻言,刚才紧绷起的肌肉瞬间松懈了下来,这让她有一丝丝的脱力感:“陈将军想得通,那我也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我就送到这里吧!陈将军,再见!预祝你凯旋!”梓婋说着就拱手作别。 陈泽看她着急想走的样子,心里很是酸涩,人生头一回勇敢迈出的步伐,被一记大锤砸的粉碎性骨折,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行动自如。 梓婋招呼成沣回去,成沣赶紧走过来扶着她返程:“言老板,陈将军怎么了?我看他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好像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 梓婋低声道:“没事,他有点想不开,不过迟早会想开。不要管别人的人,我们赶紧回去。再不回去,笑尘又得让你送药给我吃了。” 成沣尴尬地挠挠头:“啊,你知道那碗药……”话还没说完,成沣只觉得后脖颈被什么打了一下,然后就晕乎乎地瘫软在地。他要晕未晕之际,听到梓婋惊呼了一声,然后再看到梓婋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了出去,他想喊人、想起身,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411章 跨越千里来见你1 梓婋一开始扶着成沣快步疾走,心里想的都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等到成沣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上没有倚靠时,她才发觉不对了。 “成沣,成沣!”梓婋双手在半空中摸索,脚下小步地挪着,踢到了成沣后,蹲下来查看。奈何眼睛看不清楚,就不知道成沣到底受了什么伤。成沣此时头脑发昏,口不能言,身体无力,根本没有能力去保护梓婋,更别提是提醒她注意危险了。 梓婋得不到成沣的回应,慌乱地站起身,同时掏出怀里的匕首,双手握紧,强硬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睛看不见,那就用听的。但是在她还未准备好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大手将她扯了一把,毫无准备的她踉跄着朝前跌去,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将她包裹住,同时一股干净清爽的兰香窜入鼻腔。 “楚轶!”梓婋缓缓地卸下警备,异常笃定地唤出了那个已经好久不曾提及的名字。 高大的蒙面人,全身黑色,除了两只眼睛外,看不到身体轮廓,他将梓婋拥在怀里,厚实的斗篷将二人紧紧地裹在一处。 “阿婋!”楚轶轻声唤道,语气之间带着无限的缱绻和缠绵。 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呼唤,梓婋也不知道怎么了,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相逢不语,一朵芙蓉着秋雨。跋山涉水的辛苦,让她甘之如饴;平安客栈的凶险,让她体验了一把生死难料的刺激;被土匪掳走,她害怕被杀,但也从未流一滴眼泪;被人贩卖的时候,也是满腹逃脱生天的算计。眼泪于她,似乎绝了缘。现在仅仅是楚轶一个拥抱,却让她泪腺失控,情绪翻涌。她一边止不住地流泪,一边也奇怪自己的反应。 楚轶一把抱起梓婋,大步朝驻地走去。 “诶,诶,诶!”梓婋搂紧了楚轶的脖子,“成沣,成沣!” 楚轶摘下面罩,狠狠地地在梓婋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还有心思想着别人!” 梓婋摇晃了一下楚轶的脖子道:“会冻死人的!” “放心!有人会送他回去。”楚轶给梓婋吃了个定心丸。 梓婋这才放心下来,将头温顺地靠在楚轶的胸口,感受着让她安心的心跳声。 楚轶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道后门,那么高的围墙,抱着梓婋就飞身跃过。守在后门的护卫警觉性很高,楚轶还未落地,就冲出来四五个,将楚轶团团围住。 “是我!”楚轶露脸,声音压低。 为首的在尘一见是自己主子,立马噤声挥退众人,给楚轶让出了一条路。 “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让尘凑到在尘身边悄声八卦。 在尘目送楚轶离开后道:“想婆娘了呗!走开,你这种单身狗哪里能知道王爷的心思。” 让尘伸手推了一下在尘的肩膀颇为不服气:“切!说的好像你有老婆似的。老子好歹在京城的天澜阁还有个红颜知己呢,你个八百年不开荤的和尚,好意思说我。” 让尘的吐槽让在尘好没脸面,特别是众位兄弟都在,他昂着头,倔强地道:“你,你懂个啥!我是为我未来的媳妇守身如玉。哪像你,情场浪子,老婆本都没有。” 其他几个护卫就站在一边嘿嘿嘿地笑着看他们拌嘴,正乐着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众人又立马警觉起来,在尘对让尘使了一个眼色,让尘了然,走到门边,其他人则做好准备,严阵以待。 让尘贴着门,语气正常又带着刻意伪装的慵懒道:“这么晚,谁呀?” “诶,哥哥们,别紧张,是我呀!”来人的声音熟悉无比,让尘直接就开了门,门外潜云背着成沣,满脸汗水,“哎哟我的妈呀!这小子看着瘦,咋这么沉,哥哥们快给我搭把手!” 让尘将成沣转移到他的背上,轻松地将成沣背了起来:“也没多沉啊!你小子最近跟着王爷,是过上了好日子,疏于锻炼了吧!” 潜云摸了一把额头的汗,解释道:“哪有,跟着王爷跑东跑西的,我脚底板都起了茧子了。是这小子太胖了!”潜云绝对不承认自己力气小。 在尘回收驱赶众人:“好了,好了,各归各位,该睡觉睡觉,该站岗站岗。让尘你送成沣回屋去,潜云先去休息。” “诶,我住哪间屋啊!”潜云甩甩酸疼的手臂,追着问。跟着楚轶跑了这么多天,累都累死了,好不容易回到咸宁,又扛着成沣走了那么远,他现在脱力的很。 在尘勾住他的脖子道:“走,哥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屋。” 笑尘被梓婋勒令回房,他也睡不着,一直不断地在房内来回踱步。先前自己去厨房胡乱搞了一碗艾草胡麻汤,叫成沣送去,就是想提醒梓婋该赶陈泽走了。现在,陈泽走是走了,但梓婋却去送了,而且送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人回来。笑尘这个心,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内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推开门打算先去看看梓婋有没有回来。 刚走到梓婋门口,就看到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打横抱着梓婋打算进屋。笑尘看见这一幕,顿时冷汗直冒,他完全没想到楚轶会出现这里,看见梓婋被人抱着进屋,以为梓婋被挟持或者被弄晕了,所以才没有反抗。他身体的动作比脑子快,立马抽出刀就飞扑上前,打算来个悄无声息。谁知道人刚飞到一半,就被一个黑衣人半空截住,对方强劲的力道将毫无准备的他直接按死在地上,沉重的坠地感,撞击得他胸口气血翻腾。 “笑尘,那是王爷!”低沉的声音带着警告。 笑尘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衣蒙面人,探究的眼神,犹豫不定的话语:“大,大师兄?” 将笑尘截住的正是留尘。 楚轶抱着梓婋离的也不远,所以笑尘和留尘的动静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笑尘,怎么几个月不见,都认不出我了?你不是惦记着姐夫到来吗?我真到了,你却对我拔刀?” 笑尘屁滚尿流地滚到楚轶脚下:“属下拜见王爷。” “怎么?不认姐夫了?”楚轶笑着问道。 “你放我下来!”梓婋挣扎下了地,嗔怪道,“你少吓唬他。” 楚轶哈哈一笑:“和陈泽打架的时候,姐夫不是喊得挺顺口的吗?我认你这个小舅子,你不认我这个姐夫了?” 笑尘不敢抬头:“属下不敢。我,我只不过看不惯陈泽那股狗皮膏药的样子,我……” “哦!?”楚轶玩味地看向梓婋,“狗皮膏药?” 梓婋眼睛看不见,但还是朝楚轶明目张胆地翻了一个白眼:“你打算现在跟我算账吗?在这里?”说完就对笑尘道:“还不快回房间去?明天再找你计较。一点都不听话。” 笑尘抿抿嘴起身,跟楚轶行了个礼,就和留尘一起走了。 梓婋听动静知道他们离开了,自己就一甩袖子进了屋。楚轶赶紧跟上,在梓婋关门的一瞬间挤了进去。 楚轶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又将外袍脱了,坐到了椅子上。屋内的灯光比较亮,梓婋的这个亮度下,能模糊地看到些许影子。她根据楚轶的动作知道了他脱了外袍:“你脱了斗篷就脱了,怎么把外袍也脱了?这里是西北,冻伤风了怎么办?还不快穿上?”说着就摸索着将外袍从衣架上拿下来,送到楚轶身边。 楚轶一把抓住梓婋的手腕,手上稍微一使劲,梓婋整个人就跌进了他的怀抱:“我不冷,赶了一路,身上热的很,都出汗了。” “出汗了更得保暖啊!”梓婋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皱着眉,“一冷一热最容易邪风侵体。别搞得重要事办不成。” 第412章 跨越千里来见你2 楚轶环抱着梓婋背部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来有重要的事要办?” 梓婋并不想过多知道楚轶的差事,自己猜到是一回事,对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她就是个商人,想安安分分地赚钱而已。至于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人操心。 “你这个人,好玩嘞,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见面就问我这些?”梓婋说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眼睛受伤了,你没看到?” 楚轶哈哈一笑,脸凑在梓婋的脖颈处,跟只小猫一样拱着:“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所以,你现在认真地告诉我,你的眼睛,是你不想让它好,还是真的好不了?” 这下轮到梓婋身形一顿,她七手八脚地想从楚轶身上下来,却被抱的更紧。楚轶双手圈住她,她就像一只落入猎人陷阱的小兔子,怎么都挣脱不开。 “别动!”楚轶下巴搭在她的肩膀处,“多少日子没见了,我想你了!” 低沉温柔的语调,像是一个点穴手法精妙的江湖高手,将梓婋挣扎的身体一下子就定住了。她真的像一只小兔子那样温顺地窝在楚轶的怀里,感受着爱人的体温和心跳。不管楚轶是不是为了朝廷的事来,还是为了她而来,她都只在乎此刻——抱着她的男人是完全属于她的。 “赶路这么久,早点休息吧!”梓婋的脸埋在楚轶的肩头,轻声地说道。 楚轶将梓婋又抱紧了些,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厮磨着:“这么热情?”说着抱起梓婋走向了屏风后面,里面早就准备好了浴桶。 “你不喜欢吗?” “你猜!” 伴随着入水的哗哗声,升腾起的水蒸气,朦胧了烛光,也暧昧了气氛。 “我好想你!” “嗯,我知道。” 笑尘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内,远远地看着梓婋的房间,等到梓婋房内的烛火熄灭,他才舒了一口气,转身准备上床睡觉。回身的时候,撞上了一堵人体肉墙,鼻子和胸口的撞击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 “你看什么呢?”留尘一把将笑尘薅起来,跟拎个小鸡仔似的。 笑尘抹了一把脸,带着鼻音问:“你这人,走路没声啊!我才被陈泽打了一顿,又被你半空抡地上了,身上疼着呢!这下又被你撞了。” 留尘松开他:“撞哪儿了?我看看。你少装可怜啊!你被陈泽打?你和你那个新朋友是堵着陈泽打他吧!那脸上五颜六色的。再说我抡你的时候,可收着力道呢,身上疼少赖我。” 留尘是纪逍的大弟子,对笑尘这个小师弟特别照顾,小时候洗澡喂饭,长大了教习武功带着出任务,大部分都是留尘亲自来,所以笑尘对上留尘,总是不自觉的流露出小孩子心性:“就赖你。刚才用得着那么大劲儿么。还有,练这么结实干什么,我鼻子都出血了吧!”笑尘气的捶了几下留尘的胸,梆邦有声。 “诶诶诶!”留尘一把抓住笑尘的手,“你一会儿手疼,是不是还要怪我?”小师弟的性子,留尘清楚得很。 笑尘挣脱留尘的钳制:“王爷来几天啊?还要走吗?” 留尘道:“事儿还没办完呢!顶多留两天吧!两天后,等拂尘他们得到了确定的消息,就启程。” “啊,才两天啊!”笑尘倍感失望,指望着楚轶多待几天,给那些个没眼力见的狗皮膏药立立威呢! 留尘哪能不知道笑尘的心思,自从一半的护卫来到梓婋身边,楚轶对梓婋信息的掌握,详细又全面,有些笑尘都不知道的,楚轶也知道的清清楚楚:“好了,你担心什么?陈泽明天就出征剿匪了。” “啊?”惊喜来的太突然,笑尘一时没反应过来,傻不愣登的样子,跟一只刚睡醒的小绵羊一样,“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突然出动正规军剿匪了?” 留尘坐到床边,脱鞋脱袜子准备泡脚,一边脱一边道:“剿匪突然吗?西安府连年剿匪,剿一遍,明年又长一片,再不出重手,哼哼!” 笑尘似乎听懂了一点留尘话里包含的深意:“哥,这次王爷来,是为了什么啊?” 冷热适宜的水温,让留尘喟然长叹,太舒服了:“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反正这几天王爷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言姑娘的。” “切!”笑尘不屑,“我都多大了,再等两年,我就弱冠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留尘讶异地看向笑尘:“你那姐姐才认了多久,怎么撒娇都学会了?看来言姑娘很宠你嘛!” 留尘不愿意多说,笑尘也知趣地不再追问,总归楚轶能到这里来,也是为了梓婋。其他的事,等楚轶觉得能让他知道,他自然就会知道。 第二天一早,练琴儿来敲梓婋的门,喊她吃早饭。小丫头伤好的差不多,蹦蹦跳跳地来到梓婋门前,手还没碰到梓婋的房门,门就自己开了。练琴儿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黑衣劲装的胸膛,疑惑的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审视和研判。 练琴儿被这眼神惊了一下,后退一步,警觉地喝道:“你,你谁啊!怎么从我阿婋姐姐屋里出来?”说着就要朝里冲。 楚轶跨出一步,挡住了她,又朝练琴儿伸出食指“嘘”了一声,然后淡定地转身关门。等再次转身时,才对练琴儿道:“小声点,你姐姐还在休息。早饭在哪儿吃?带我去。” 练琴儿被他这番操作弄懵了,她隐约觉得这人没有对梓婋不利,但又觉得很不对劲,脑子里思索之下,竟然顺着楚轶的话,懵懂地点点头:“哦,那你跟我来!”说着就要给楚轶带路,走出几步后,练琴儿突然就回过神:“诶不是,你到底谁啊你!阿婋姐姐云英未嫁,你这么大模大样的从她房里出来,你该不会是采花贼吧!”说着手上就起了势,准备要收拾楚轶了。 楚轶微微一笑,下巴朝她身后一点:“我是谁,你问他。” 琴儿回身望去,只见笑尘正朝他们这边走来。楚轶在琴儿转身面向时候,朝笑尘使了个眼色,手在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你干什么?”笑尘拉了一把琴儿。 “他谁啊?”琴儿问道。 笑尘朝楚轶点了一个头,楚轶就一甩袖子走开了。 笑尘等楚轶走远了一点才问道:“你刚才没对他无礼吧?” 琴儿不解:“他到底谁啊?他从阿婋姐姐房里出来,跟进自己家门一样,我还不能问了?要是对阿婋姐姐不利怎么办?” 笑尘扯着她的胳膊朝饭堂走去,琴儿撅着屁股不肯走,非得回头去确认一下梓婋的情况。 笑尘拉着她也不放手,跟拔河一样:“那是我姐夫。阿姐能有什么事?” “啊?”琴儿撅着腚,张大了嘴,一时都忘了站直。 笑尘放了她的手,没有准备下,琴儿差点儿摔了个屁股墩,幸好笑尘又及时拉住了她:“诶,你回回神啊!” 琴儿站直后,缀在笑尘身后走着:“姐夫?你有姐夫?阿婋姐姐不是,不是没嫁人吗?” 笑尘不回答只管埋头朝前走。 “诶,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啊?”琴儿连声追问。 笑尘被她拉扯的迈不开步子,只得道:“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反正你对他客气点就成。” “嘿!”看着撂下句话就走的笑尘,琴儿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说我小孩,也不知道你大我多少,装什么老成!切!” 第413章 领兵出征剿土匪 咸宁陈泽军营,天蒙蒙亮的时候,集结号角吹响。陈泽一身盔甲戎装,站在演武台上点兵点将,三千人马,一千由他亲自带领,一千由李欣负责,还有一千由赵雷辅佐茹子期带领,兵分三路,前去芜花镇清剿周边土匪流寇。 “路上有什么就和赵雷商量。这次你不是中路军,遭遇大批土匪的机会不大。但若是遇上了,也不要害怕。”长安郡主第一次送儿子出征,虽然只是剿匪,但还是各种不放心,特别是在儿子受伤未愈的情况下。 茹子期也是身着甲胄,气势凛凛,面对母亲的叮嘱,他频频点头。 “赵雷,请帮我照顾好子期。”郡主将儿子托付给赵雷。 赵雷抱拳应下:“郡主放心,属下定然不负郡主所望。” “将军,该出发了!”李欣出声提醒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泽。 陈泽频频走神,心思明显不在领兵上。李欣看出他的意思,就直言道:“将军,这个时候言姑娘定然休息着呢!若是有什么话,不如留下口信让人转达一下?”李欣这个副将不可谓不体贴了,可他完全没想到,他家将军三个时辰之前的表白已经被梓婋无情地拒绝了。 陈泽脸色不是很好,被笑尘和原晓朗走出来的五颜六色在夜色的遮掩下不甚明显,连靠的近的李欣都没有发现他家将军头盔下的异常脸色。 陈泽深吸一口气大吼:“出发!” 三千人马,浩浩荡荡有序出发,长安郡主和茹鉴站在高台上目送军队远去。 “天使已降,但未曾露面。派出去打探的人,也没有找到对方的踪迹。”茹鉴和郡主并肩而立,一向儒雅温和的面容,在篝火的映衬下,突然变的线条分明了起来,暗藏锋利。 郡主面容沉着冷静,但明显声音里带了担忧:“护送子期回来的那拨护卫,自称是言梓婋的护卫,实则不然。我们都灯下黑了。” 茹鉴看了郡主一眼,眼里满是吃惊:“那群护卫就是,就是……” “就是!”郡主肯定道,“子期见过他们的武器,跟我描述了一番,的确是禁卫军的。摸不清对方的目的,我就没跟你说。而且这几日也没有什么动静,我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茹鉴扶住老妻的手道:“京里的探子至今都没有传达什么有用的消息来。你派人看住了那拨人了吗?” 郡主摇摇头道:“那伙人反追踪意识很强,宴请言梓婋那日,从腾蛟别院告辞后,就没了踪影。” 茹鉴看着郡主满面愁容,心里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这几年秦王年纪上来了,脾气行为也越发的乖张难料。郡主这两年一直主张重兵剿匪,却被秦王一直压着不让出兵。每年固定地派小股兵力进山剿匪,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反而这个匪是越剿越猖狂。而且这几年,秦王一直以剿匪的名义,向朝廷递交减免赋税和纳贡,朝廷到现在才派人来,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只是派人来,这人却不露面,就耐人寻味了。 郡主继续道:“我多次向王兄建议,重兵剿匪,将后方稳定,然后南兵北调,增强北边的防守,好策应皇上在北边草原的战事。可是王兄每次都置之不理。虽然京城那边没有明旨让西安府支援北境。但作为塞王,应援朝廷的军队,那是天然的职责。王兄以剿匪的名义,不增兵,这件事做的十分危险。东宫应该忍耐很久了吧。” 茹鉴知道妻子的顾虑,西安府周边几个大一点的县镇,连年匪患。以郡主的手段,早就该肃清了。但是秦王府的军权,归根到底在秦王手上,郡主有一部分,也仅仅是一部分而已,独木难成林。这几年朝廷的重心都放在北边,几大塞王,凡是不配合的,都被太子殿下寻了各种正当的由头,收拾过一遍了。唯独漏了秦藩,只要秦王上表说要剿匪,东宫就不曾下过旨意命秦藩出兵北境。 长安曾经猜测,东宫隐忍不发的原因,一是看在老秦王的面子上,老秦王是当今皇上的亲二哥,懿文太子去的早,皇上对老秦王的感情仅次于对懿文太子。老秦王壮年薨逝,老哥儿几个年纪又相仿,从懿文太子到皇上这兄弟四个几乎是都是大哥懿文太子拉扯大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二是秦藩目前是几大塞王中面积最大,综合实力最强的一个,朝廷大部分的兵力集中北境,东宫自然不敢掠秦藩的锋芒,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这真的能长久吗?王兄的心思,长安隐约有个猜测,但是又不敢确定。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对整个秦王一脉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毕竟,天命早定,从皇上到太子到皇太孙,都不是昏君,而是老中青三代雄主共朝。 茹鉴半搂着长安道:“未知的事,现在多想也没用。我已经传信让京城的探子再探再报,争取弄清楚东宫的意思。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子期,他的身子……诶,这孩子又要强。” 长安回握住茹鉴的手道:“我已经着人去应天府请潘神医了。不管他能不能好,他都是我郡主府的继承人。” 茹子林一直站在高台的角落里,陪同父母过来送军。他身后的灵甲面色苍白,容颜憔悴,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 “二公子,郡主和驸马要上车了,我们也回去吧。”灵甲将手里的斗篷抖开给茹子林披上。 茹子林面色阴沉如水,看似紧张,又有点担心,更多的还有愤怒。灵甲不敢多言,他的伤没有好,每次抬手,肩上的伤都跟刀割一样。 茹子林看着父母的马车离开,突然轻轻地问了一句:“灵甲,你觉得我这个大哥,这次出去,还有命回来吗?” 灵甲闻言面若惊悚,他飞快地左右看了看,凑近了茹子林劝道:“二公子,慎言。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 茹子林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怕什么,你看我爹娘眼里除了大哥,还有我一点位置吗?”负气似的话,每个字都在控诉着父母的一碗水端不平。子女多的家庭,老大和老幺总是最受重视的,被忽略的往往就是排行中间的人。茹子林说完,嘲讽似地笑了笑,就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车行一半,茹子林对灵甲道:“这里离言梓婋的驻地不远,去看看。” 灵甲劝道:“二公子,言梓婋的护卫不一般,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最近和连青会的联系上了吗?”茹子林问了一个新问题。 灵甲驾着车,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回道:“刚接到的消息,还未来得及跟禀报。根据探子传来的消息,齐清莲已经被柏庄处死了。齐清莲不同意柏庄和我们的合作。” 茹子林嗤笑一声:“土匪就是土匪,触碰到利益了,连生死与共的妻子都能杀。我记得齐清莲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吧?” 灵甲点头道:“是的,姓柏的极其宝贝这个孩子,至今都没打听出来这个孩子的任何消息。” 茹子林道:“姓柏的在我们这里吸血,吸的也不少了。如今重兵围剿,他这颗棋子,算是到头了。” 灵甲了然茹子林的意思:“二公子放心,今天下午,最迟明日一早,姓柏的人头定然会在大军赶到前落地。只是,这次大军出征围剿,是郡主的私自决定,没有和王爷商量,王爷那边?” 茹子林把玩着手里的串珠,嘴角一扯:“舅舅年纪大了,心中只想着不切实际的位置,就让他好好做梦吧。母亲乃皇上亲封的掌军权郡主,调动三千甲胄,不算逾制。” 第414章 茹子林的成长史 郡主生茹子期的时候,正是皇帝靖难的时候。秦藩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所以郡主是有大把的时间养孩子的。而且茹子期是郡主和茹鉴的第一个孩子,所受关注不可谓不大。 到了生茹子林,正是皇帝靖难已定,朝廷虽然没有明面上说要清算,但是暗地里由东宫主导的打压各地藩王的行动,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强劲的力道展开了。那四五年,各地藩王日子都不好过,蛰伏的蛰伏,俯首的俯首,也挡不住朝廷要削弱藩王的势头。 当时秦藩实力最强,封地最大,但皇权之下,皆是臣子,他们秦藩首当其冲。为了避祸,第二任秦王和长安郡主虔诚纳贡,全力境内剿匪,将服帖二字用实际行动表现的淋漓尽致。茹子林生下不到三个月,郡主将两个孩子都托付给王兄,交由秦王妃抚养,自己就带兵进山了,这一去就是两三年。 三年后,就是郡主主导的“三水一役”,一战成名,接着就是朝廷封赏,长安郡主成了大明朝唯一一个执掌军权的皇室郡主。 等剿匪回来,茹子林都会走会跳会说话了。他襁褓之中,就由舅母抚养,对郡主的孺慕之情并不深刻。送回郡主府后,不到一年,郡主又怀了。对于这个二儿子,自然是花的心思少。郡主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男婴,但因为战场受伤,体虚身弱,孩子在母体里并没有发育的好,不到三个月就夭折了。郡主的心理和生理都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茹鉴为了郡主的身体着想,就又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了秦王妃,自己带着爱妻去了腾蛟别院休养。等到郡主生下了三三,夫妻二人才算疗完了心伤回到了郡主府。 但是此时,茹子林已经没了对亲生父母的期待了。 秦王府虽然是亲舅舅家,不懂事的时候,当作自己的家;知晓人事后,意识到自己是借住客。加上秦王好色,妻妾成群的结果就是子女成群。秦王正妃又比较能生,光嫡子嫡女,就一口气给秦王生了四加二,何况其他姬妾生的。孩子的世界其实和大人的一样,人多了就有矛盾,人多了就会分派系。尽管他们分派别分派系的理由很可笑,什么我喜甜他喜酸,我们就不是一边,什么我爱看话本你喜欢字画,也能分两派。但最主要的还是,茹子期和茹子林只是秦王外甥,这层血缘的间隔,让他们被府内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们自然地当作了外人。 被当做外人了,那寄人篱下的感觉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甚至都不用身边的人刻意去提醒,这种没有归属感,没有着落的漂泊感,伴随着他一直到长大。 茹子期去秦王府的时候,已经四岁接近五岁了,他真正地享受过父母的宠爱,所以性子和茹子林并不一样。尽管客居王府,但他认得清自己的位置。茹子林就不一样了,长期的被忽视,让他从小就是个肚子里有算计的人。 小时候,秦王的一个庶子,生母是比较受宠的侧妃,年纪比茹子林大,仗着母亲受宠,自己也颇得秦王宠爱,就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作威作福(当然仅限于庶子庶女中,王妃嫡出他是不敢的)。郡主和茹鉴长久不来接茹子期茹子林,他就觉得这兄弟两个可欺,尽管郡主是秦王的同胞妹妹,他也不怕,一个长期不来接儿子的母亲,能对儿子有多少爱,多少维护呢?小小年纪的庶子,看问题就是这么浅薄。于是就发动身边的小弟,开始对茹子林霸凌(那个时候茹子期已经入学塾,吃住都在学塾内,所以茹子期不在霸凌的范围内)。 什么剪坏茹子林的衣服啦,倒掉他的膳食啦,弄坏他的玩具啦,小孩子能想到的欺负人的手段,那个庶子带着小弟们都做了个遍。 秦王府人口多,内务也繁杂,王妃根本没时间照顾到小姑子孩子的方方面面,下人们即便知道真实情况,只要不出人命或者受伤,都不会没事找事地去帮茹子林讨公道。 于是,一个郡主的儿子,一个贵族公子,在被打压和忽视中长大了。 等到郡主和茹鉴归来,夫妻俩的注意力就分给了茹子期,因为茹子期是嫡长子,要继承家族荣光,又要照顾茹子愉,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排行老二的茹子林,就彻底成了整个郡主府最不起眼的存在。 于是,一个阴郁,脾性古怪的郡主府二公子在郡主府的角落里成熟了。 前面说过了,茹子林是个有谋算的人,东边不亮西边亮,他深谙这个道理。既然自己不在父母的眼中,那么他就另辟蹊径。四年前,秦王府组织围猎,在茹子林的谋划下,他舍生忘死地救下了被野熊攻击的秦王,凭着半边身子没一处好地儿的伤,和一身的血,入了秦王的青眼。虽然没有被授予官职,但秦王暗地里开始培养茹子林,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交给了他来处理。比如秦王为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拖着不支援北境,而和秦藩境内的土匪合作,以剿匪为名,不分出兵力来配合皇帝打击北元小朝廷,想坐山观虎斗,消耗皇帝的力量,以图其他。 灵甲从小就跟着茹子林,对于茹子林的了解,堪比茹子林自己。所以,当茹子林说“秦王年纪大了”,“好好做梦”这些话时,他就知道他的主子又在发疯了。 灵甲理解他想毁灭所有、又想拥有所有的疯癫感。 “三千兵士出动,不是小动静。王爷晌午之前,肯定会得到消息。”灵甲担忧地道,“这几年郡主和王爷的关系愈加不对,属下怕主子夹在中间为难。” 茹子林哈哈一笑,满不在乎的样子:“怕什么,母亲有兵权,舅舅有王位,当年皇上如此这般设置,既是恩宠,也是伏笔。母亲和舅舅两个有矛盾也是早晚的事。我为难什么?何况,母亲出兵的时候,我正在重卧病在床呢!”说着就将斗篷外袍尽数脱去,人也坐到灵甲的身边,靠在了他的身上。 灵甲急忙拉停马车:“公子,何苦这样?身子重要啊!快穿上。”说着七手八脚地将衣服往茹子林身上套。 茹子林突然大力地环抱住灵甲,似乎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灵甲,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关心我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突然虚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灵甲习惯了茹子林的思维跳脱,也知道这是茹子林不想听他劝的借口,他当即就给了最直接最温暖的情绪价值:“二公子,灵甲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茹子林将身子埋进灵甲的怀抱中,汲取着寒夜里仅有的一点温暖。 此时的梓婋已经沉沉入睡,楚轶在听到轻轻的一声敲击声后,突然睁眼起身,走至窗前,推开一条缝,一只大手递进来一张纸条后又快速地消失。楚轶关上窗户,就着从窗纱透进来的、清亮的月光看去,只见纸条上写了十六个字:青莲凋敝,书信失踪。军队开拔,枯枝长芽。 楚轶皱着眉,将纸条碾碎,扔在了香炉里,一阵青烟过后,空气中只剩下了一丝焚纸的味道,楚轶展臂一挥,那股味道消失的一干二净。 “嗯?阿轶!”梓婋带着迷糊朦胧的鼻音,轻轻地唤了一声。 楚轶听到动静连忙起身钻进了幔帐中:“我在这里。”温柔的声音完全不匹配刚才那阴沉的脸色。梓婋闭着眼摸索着,抓住了楚轶的手臂,将自己窝进了楚轶的怀里。这股蒲苇倚磐石的依赖,让楚轶的心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带着虔诚带着汹涌的爱意,他低头亲吻着梓婋光洁的额头。 “卿卿,睡呀!”梓婋呢喃着,将楚轶搂的越发紧实。 第415章 情人见面情缠绵 楚轶出现在饭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护卫们认识他,但是镖局的人都没见过。这么一个陌生人突然进来,镖局的人都站了起来。 戒备、警惕、怀疑,甚至还有敌对。 楚轶当上位者惯了,知道应对这种场面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动如山。他气定神闲地坐到主位上,看了一眼早饭的内容,颇为接地气地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嗯,手艺不错,很劲道!你们也坐下吃,不必拘束。” 众护卫因为接到过命令,不可相认,所以都一副见怪不怪地淡定。但是镖局的人就无法淡定了,一个陌生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堂而皇之地又吃又喝,还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谁能平常待之? 老金第一个沉不住气:“你这人,你谁呀!” 楚轶笑着道:“老金,你厨艺真不错,到底是练外家硬功夫的,这馒头香的很!” “你怎么知道我姓金?”老金眼睛瞪的像铜铃。 原晓朗离开位置,面色严肃:“这位公子,可否报上你的姓名?是朋友的话,我们欢迎,如果是来找事的,我们也不会客气。”说着将腰间的佩剑重重地往桌面一戳,震得桌子上的锅碗瓢盆都一跳。 本来都埋头吃饭的护卫,在原晓朗这般坐后,都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朝主位方向虎视眈眈。 原晓朗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圈,又盯向楚轶,意味十分明显:你一个人闯进来,当这里是空门吗? 楚轶还未开口,笑尘一阵风一样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留尘和练琴儿。 “自己人,自己人!”笑尘一边进来一边喊,生怕晚了现场就打起来了。 镖局众人懵懂地看向笑尘,笑尘走到楚轶身边,正愁不知道怎么称呼好。昨日在陈泽面前称自己有姐夫,但楚轶到底和梓婋没有约定婚姻,这声姐夫,不过是笑尘想赶走狗皮膏药陈泽的借口。现在楚轶身份还不到暴露的时候,叫王爷吧,不等于自曝? 楚轶知道笑尘的顾虑,就主动道:“笑尘,怎么,又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了?”说着对笑尘眨了一下眼睛。 笑尘僵硬地喊了一声:“姐夫!” 众护卫听到笑尘这一声,这才集体站起来,对楚轶行礼道:“见过家主。” 镖局众人都呆了,笑尘和护卫的称呼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了。原晓朗快速地将武器收起来,站到笑尘身后,语气里带着责怪:“真的假的?你也不早点说!” 笑尘尴尬地笑笑,心想:我说我也是才知道的,你相信吗?这话到底没说出口。 楚轶稳坐主位,伸出双手略微下压:“都坐下吧,出门在外,没有在家里那么多规矩。你们这一路都辛苦了。吃饭吧!” 众位护卫动作整齐划一:“多谢家主!”说完又动作一致地坐下用餐,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镖局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坐下还是离开。 楚轶转而对原晓朗和老金道:“你们照顾商队劳苦功高,请坐!”楚轶对待老金一行人客气有加,甚至站了起来,伸手作请。 老金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憨憨的看看楚轶又看看原晓朗。这两天韩阔不在,接了梓婋分配的采购任务,韩阔一直在外面跑,镖局的人隐隐有以原晓朗为首的意思在。 原晓朗在家里,是二当家,面对这种场面,应付起来也是手拿把掐:“言老板雇佣我们,我们只是尽我们本分而已,公子不必客气。” 楚轶点点头道:“为了保护拙荆,镖局上下尽心尽力,本……在下铭记于心。不必拘束,都坐吧!” 镖局众人这才坐下,开始用餐。 “诶,你姐夫叫什么呀?”原晓朗用手肘戳戳笑尘的手臂。 笑尘埋头吃饭,嘴巴里包了很多,埋着头嘟嘟囔囔地道:“姓楚。你叫他楚公子就行了。” 一顿饭吃的无比尴尬,笑尘一直垂着头,夹菜喝粥都不抬脸,有种满地找头的感觉。一众护卫,都是正规军出身,宫廷礼仪这块深刻在骨子里,也是安静异常。还是镖局的人比较接地气,吃的呼哧哗啦的,特别尽兴。镖局的人没有那么多心眼,既然是言老板的丈夫,那么就是一家人,都是镖局的雇主,以对待言老板的态度对待言老板的丈夫,那肯定不会错。 原晓朗心思细,他看得出来这位楚公子不是普通人,这个气质和气势,行动之间的规范和端庄,都带着隐约的威仪,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臣服。 那头梓婋还在睡觉,正睡得香,就被一阵哐哐敲门声惊醒:“谁呀?”慵懒的应答声,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言老板,你在吗?”醒来的成沣,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一直敲门,“你没事吧!昨晚,昨晚……” “昨晚怎么了?”梓婋披头散发,裹了楚轶的斗篷出来开门。 成沣看到不修边幅的梓婋,顿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头。 “出什么事了?”一个男声插进来,梓婋和成沣同时转头看去,只见楚轶端着餐盘在不远处站着。 楚轶走近,站在二人边上,对梓婋道:“进去!” 梓婋指着成沣道:“诺,你留的后遗症,你解决。”说完转身就进了屋。 楚轶挪动脚步站在成沣面前,尽量和蔼地道:“言老板没事,有什么疑问,少侠可以去问笑尘。” 成沣愣愣地看着楚轶,昨晚袭击他和梓婋的人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和梓婋的关系不一般,到底怎么回事呢? “去吧,言老板这里暂时不方便见客”楚轶见这小子呆呆的,也没什么耐心,“还有,下次穿戴整齐了再来找言老板说事情!” 正要离开的成沣听出了最后一句话中的威胁之意,他飞快地和楚轶对视一眼,立马识相地走了。 楚轶推开门走进去,梓婋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对着镜子包扎眼睛。楚轶放下餐盘,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带子,帮她绑起来。 “你说你要来,来就来呗,干嘛搞那一套,神神秘秘的,把成沣吓的不行。”梓婋嗔怪道,“还把他打晕,人小孩子能不紧张吗?一大早过来确认我安危,你还阴阳怪气的威胁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了?” 楚轶在梓婋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把带子绑好了,听着梓婋的絮叨,他心里安定又踏实,实在没忍住,弯下腰就吻上了梓婋喋喋不休的嘴。 “你这人,真的是……”梓婋无奈的喟叹消散在四唇的纠缠中,随着楚轶的动作,不由地跟上了男人的节奏。 “私自跟着商队到这里来,我还没跟你好好算账呢!”情人耳鬓厮磨的呢喃,像一只琴艺高超的素手,轻拢慢捻抹复挑,将梓婋一向自持冷静的心田,挑动起阵阵浪潮,“现在还为了无关紧要的男人,跟我生气?嗯?胆子越发大了。” 梓婋轻喘着,享受着亲吻带来的颤栗,嘴上忍不住做着解释:“千里为银钱,实则谋良缘。楚轶啊,你就是我的良缘呢!” 这直白的话语,让楚轶双目睁圆,狂喜、震惊、意外霎时间全部涌上心头。他捧住梓婋的脸,隔着梓婋眼睛上的纱布望进她的眼眸深处:“阿婋,你,你……我以为一直只有我在筹谋我们的将来。” 梓婋抚上楚轶略带红晕的眼角,轻笑道:“被连青会抓去又逃出生天,我已不在乎身份和地位。爱你,是一个既成事实,是一个坚实存在。我,言梓婋,会正视自己的心。” 这迟来的告白,如同一杯陈酿的酒,让楚轶觉得终于抓住了梓婋那颗自由的心;又如同一封来自过去的信,释然了起初那忐忑和若即若离的不安。 “阿婋!”楚轶拥住她,带着毫不遮掩的喜悦,说出了他几次想给出的重诺,“青山烂,黄河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 第416章 楚轶去见狄轩延 梓婋楚轶用罢早饭,就动身去了言氏商号。有郡主娘娘的令符,针对商号的调查特别迅速,除了一些细节却要敲定外,季鹏和朱峰的罪名基本可以给他们的后半辈子下定论了。 小情侣两个带着笑尘和留尘一同去了狄大人的官署,到达时,苏不渔和徐伟已经等候在衙门口了。 “大姑娘!”苏不渔现在对梓婋服帖的很。她并不是一个真的甘心默默无闻一辈子的女人,原本的官家小姐,尽管蹉跎半生,但内心深处仍有一处积洼着一捧热血,一直静待着有人能点燃。而梓婋,就是那个点燃她热血的人。 “苏掌柜!”梓婋笑着回了一声。 一边的徐伟也识相地上来打了招呼。他是后来加入的言氏商号,从一个小小的布商,到如今总辖西北言氏商号五分之一产业的大掌柜,这里面他付出的汗水和努力,不可谓不多。对于他取得的成就,他一直抱着养儿子一般的心情,细心呵护,精心照顾。而言梓婋一来,出手就致死的重招,一番重创之下,今后言氏在西北的规模,保守估计也要缩减一半。这让徐伟如何接受得了? 季鹏和朱峰被抓后,徐伟特意找过苏不渔,想通过苏不渔和梓婋好好的谈谈,但都被梓婋拒绝了。问原因,梓婋只让苏不渔转达:若是没有想透她断尾的用意,那谈与不谈,没有区别。 “大姑娘年纪轻轻,手段如此不顾大局,苏掌柜,你觉得她能撑得起西北的言氏吗?”徐伟这般问苏不渔。 苏不渔意味深长地道:“陈蕃扫天下。她的眼里其实并没有西北的言氏,她要的是整个的言氏。” 徐伟眉头一跳,脸上吃惊和不信的表情毫不掩饰。 苏不渔站起身亲自给徐伟倒了杯茶:“徐大哥,大姑娘最吃亏的地方是身为女子。但如果你因她女子的身份,就觉得她成不了大事,那你就错了。虎父狐母,生不出孬种。” 苏不渔称言钦修和王素笛是虎父狐母,虎父是对言钦修的赞誉,狐母不是对王素笛的贬低。说起来,梓婋很好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即便父母在她生命中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久,但是遗传的神奇,让言钦修和王素笛的头脑和性格都得到了很好的传承。 苏不渔的话,在徐伟的耳边暂未消失,所以看到梓婋后,他还是抱着姑且相信姑且看看的心态,上前恭敬地朝梓婋行了礼。 苏不渔见她身边多了一个楚轶,带着疑惑地眼神看了一眼,但是梓婋并没有做介绍的打算,苏不渔和徐伟也就知趣地没有问。 “大姑娘。”苏不渔跟在梓婋的边上,主动地伸出手扶住双目不便的梓婋,“今日来,是季鹏和朱峰有结果了吗?” 梓婋道:“狄大人办案速度迅速,加大人力物力的投入,季鹏和朱峰的账已经理了个七七八八。今日叫我们来,是有一些细节需要和你们确认一下。一会儿,狄大人问什么,你们就说什么,不需要有任何的修饰和隐瞒。” 徐伟还是有点踌躇:“大姑娘,若是季鹏和朱峰的罪名坐实,那他们少不了有牢狱之灾,这倒无所谓,是他们该的。只是商号的损失,恐怕会动摇言氏在西北的根基。” 梓婋略停下脚步,转身对徐伟道:“徐掌柜,脓疮不狠心挖除,只会烂了周边的好肉。及时止损还是执迷不悟,我想你分的清吧?言氏在西北想要更好更长远的发展,适当的后退,并不是认输,而是为了更好的蓄力奋进。” 徐伟听了梓婋的话,心下震动,这话老成有远见,野心勃勃又冷静清醒,钦佩的同时,心底里也产生了一丝害怕。多智近妖,于任何家族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看来言氏,迟早会换个人来当家了。 狄轩延效率很快,和梓婋一行见了面,也没有多少客套,着人将苏不渔和徐伟带到值房去协助清账后,就亲自引着梓婋楚轶还有笑尘到了内堂。 众人入座后,仆人上茶。 狄轩延伸手作请后,就直接切入了正题:“言老板,季鹏和朱峰的账目,基本都理顺了。缺口不小,季鹏挪用商号公银约十万两,朱峰做假账套分红,大概有十三万两。另秦琦偷税漏税,也有四万两。这三笔数字,对于大明律来说,这是天价啊!不知言老板有何打算。” 梓婋轻笑一声道:“狄大人是查案的人,现在真相大白,怎地反过来问我如何处置了?大明律怎么写,就怎么判。我绝无旁言。” 狄轩延比较讶异,以为梓婋不懂大明律,于是就隐晦地道:“言老板,季朱秦三人根据律法,判斩监侯都不为过。但这三人到底是言氏的人。” “狄大人,这里的言氏是应天言氏的分号。照现在情况来说,我言氏也是受害者,被这三个蛀虫,每年偷去多少利润,还顶着言氏的名头偷税漏税。我们言氏利益受损,名声也受损。”梓婋接受狄轩延提醒的好意,但是她现下并不需要官府手下留情,借助官府的力量清洗西北言氏的牌局,才是她的最终目的,些许银钱的损失,于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愿意接受相应的惩罚,来涤荡我言氏受损的名誉。” 有了梓婋这句话,狄轩延松了口气。当日梓婋带着郡主的手谕和口谕前来找他,他还以为是富家娇小姐,游历至西安府,没有得到自己商号应该给予的照顾,所以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到官府讨公道。谁知道,他在她的坚持下,扮成护卫进入言氏商号,亲眼见证了一出铲除异己、剜疮清创的大戏。 当梓婋连克朱峰和秦琦两大掌柜时,狄轩延就知道,这个眼盲的娇小姐,其实是一朵攻击力极强且极具耐心的食人花。 “言老板高义!”狄轩延忍不住赞道,“世间若多一些言老板这样的正直之人,那天下就少了很多歧视商人的言论了。” 梓婋道:“狄大人谬赞。在下只不过也是为了保全家族。手下的人手脚不干净,侵害朝廷的利益,主家视差,也有难辞其咎的责任。” “我记得狄大人是永乐五年二甲第一吧?”楚轶坐在一边,一直未发一言,现在却突然冒出一句,倒是惹得狄轩延一愣。 狄轩延看着梓婋问道:“这位是?” “在下姓楚,言老板的未婚夫。”楚轶生怕梓婋给他安什么其他的身份,立马自己就接住了狄轩延的话。 狄轩延最开始见到楚轶的时候,就看出此人不一般,人的仪态和相貌,往往能最直接地体现此人的素质和水平。 “楚公子怎会知道我当年的名次?”狄轩延特别好奇。 楚轶一笑:“我还记得,当年那场科考,是当今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 狄轩延讶异异常:“观楚公子的年纪,我参加科举的那年,你应该还未启蒙吧。你怎会知道永乐五年科举的情况?” 楚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朝狄轩延亮了一下,狄轩延瞬间双目瞪圆,表情管理一度失控。他失态地站起身来,朝楚轶走了几步,却被笑尘伸手拦住。 梓婋插话道:“狄大人,清一下场吧!我们有些要紧话,不方便为外人所知。” 楚轶亦道:“你的座师托我带了一些话,转达给你。” 狄轩延稳了稳心神,在笑尘的审视下,后退到原来位置,又绕过笑尘走到门口,唤了一个衙役前来:“你,将这里的下人衙役全部调走,去前头看着。没有我的命令,一个都不许靠近。” 衙役回了一声“是”后,左右招了几下手,就带着人离开了。 第417章 楚轶开始布棋局 堂内清场后,梓婋站起身对楚轶道:“我去外面等你!”说着也不等楚轶回应,就带着笑尘走了出去,离门口远远的站着。 笑尘站在梓婋身侧,看着堂内楚轶坐在上首,狄轩延坐在下首,二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看到了狄轩延时而面色凝重,时而表情惊讶,时而火冒三丈。 “阿姐……”笑尘犹豫着开口。 “别问,别想,别管。”梓婋似乎预判了笑尘要说什么,直接就打断了他的话头。 笑尘猛然看向梓婋:“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梓婋转过脸看向笑尘,头微微一歪:“若是问我和楚轶的关系,你心知肚明,就不要问出口,让姐姐我难堪了;若是问你的王爷这次来办什么事,他没有交待任务给你,你脑子里想都不要想;若是问之后言氏商号怎么处理,那就要看你的意思了。” “别问”和“别想”,笑尘是听懂了,但是最后的别管,他就听不明白了。 “你是官,你的前途不在言氏。”梓婋语重心长,“何况现在的言氏不是我们的言氏,西北商号的处理和今后的发展,不管是乘风而起,还是倾如山倒,与我们的现在都没关系。” “那将来呢?”笑尘不理解,“现在没关系。那等你拿下言氏呢?这西北的损失可是实打实的。” 梓婋面带玩味的笑:“弟弟,你是在考验姐姐吗?你觉得言氏由我接手,不能开疆拓土?” 笑尘无奈地道:“我只是担心你。你要是把言氏毁了,你得到了,也没什么意思。” 梓婋负手而立:“笑尘啊,你记住。没有什么东西是凭空长成的,新生从来都是从死亡里诞生。西北的言氏只不过是言氏的冰山一角。即便它现在就败了,退出西安的市场,对于言氏来说,也不值一提。但是,它的意义在于,是我给了言铿修一个警告。” 笑尘不懂商战,但是他懂兵法,“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杀鸡儆猴古来有之。 姐弟两个在这边热聊,楚轶和狄轩延在那边也在进行沉浸式谈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楚轶才昂首阔步地出来,狄轩延跟在后面送出。 楚轶走向梓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等久了吧?” “还好。”梓婋轻声回道。 楚轶回过身对狄轩延道:“狄大人,今日所谈之事,还望务必保密。你未曾见过我,我也未曾见过你。” “王……楚公子。”狄轩延拱手道,“请公子放心,轻重我省得。我乃天子门生,太子亲手拔擢,我的忠诚只会给北京。” 楚轶点点头道:“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 还未等狄轩延说送送,梓婋就开口道:“狄大人,言氏商号的事,请务必秉公办理,可不要因为楚公子的原因,就手下留情啊?” 狄轩延抬头看向梓婋,郑重地道:“言老板放心,该如何办,大明律皆有成文。” 梓婋笑着点头道:“多谢狄大人。恕我多言,季鹏的罪名最大就是挪用公银,但是朱峰,他的账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狄轩延不善理账,如今在值房理言氏账本的几个账房先生,是紧急从其他有司衙门的各个部门征调的。看了两天一夜的账本,还未有爆炸性的进展。现在梓婋这么说,那肯定有深层次的东西亟待挖掘了。 狄轩延年纪虽然大,但是他不是以资历来倚老卖老之人,他诚心求教:“言老板不妨直说。好叫衙门的人不走弯路。” 梓婋看了楚轶一眼,楚轶对她略微点头后,她开口道:“我来了秦藩这么久,遭遇了几次土匪的掠劫。狄大人,你来此地为官已久,想必也知道,土匪的拉帮结派和生存发展,都是要银子的,银子何来?光靠抢劫,能养活那么多土匪吗?”梓婋点到即止,就差说商匪强强联手了。 狄轩延是聪明人,立马就听懂了梓婋的话中意,准备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梓婋继续道:“狄大人,我可是主动提供线索,算是大义灭亲吧?还望你能帮我涤荡商号,还我一个干净清明的店铺。”梓婋这话里半开玩笑半认真,既是向狄轩延自陈清白,也是想让他不要顾及楚轶和郡主的关系,好好地替她收拾收拾言氏的人。 利用和讨乖,真的是让梓婋玩转了。 狄轩延默默腹诽,但还是客气道:“言老板,查案抓犯,是为官的职责,这点请务必放心。” 梓婋听了狄轩延的话,点头称谢。 二人离开前,请狄轩延转告苏不渔和徐伟,完事后到言氏商号见面。 “你不回去吗?”梓婋站在街边,无奈地举着被楚轶牵的牢牢的手,“你现在适合明目张胆地跟在我身边?” 楚轶大胆地扯过梓婋的手,亲了一下:“这两天,就给笑尘放放假,我来给你当护卫。” 梓婋笑着道:“哪家护卫穿的跟个老爷似的?还这么放肆地牵着主人的手?” “那就请夫人惩罚我吧!”楚轶不要脸的将梓婋的手拉进怀里。 和谐甜蜜的气氛弥漫在四周,笑尘站在角落里,嘿嘿嘿地傻笑着,似乎成了这两人的粉头子。 美好的场景总是有没眼力见的人搅乱,比如站在街对面双目直勾勾地看着这边的人——茹子林。 “言姑娘!”茹子林信步走来,身后跟着脸色依旧苍白的灵甲。 梓婋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立马就收了笑容,变成了一贯的严肃。 “二公子!”梓婋打招呼。 茹子林眼睛放肆地在梓婋和楚轶之间来回扫荡着,毫不掩饰的窥探感和鄙夷,让梓婋和楚轶都觉得很不悦。 茹子林并未认出楚轶是谁,皆因留尘在楚轶的脸上做了些改动,现在楚轶虽然俊美依旧,却不再是楚王的脸了。 茹子林直接道:“这位是?言姑娘不介绍一下吗?” 梓婋想回避这个问题,但是楚轶却急着自我定位,他看向自己表弟的眼神带着些许的冷意:“我是阿婋的丈夫。” 茹子林瞬间吃惊不已,朝梓婋直接开炮:“你有丈夫,你还穿着男装到处瞎跑。你懂不懂女德?” 茹子林阴湿男鬼似的性子里,还带着少年人的中二和肆意,在他的认知里,这样质问一个不熟的人,并不是什么失礼的事。甚至基于梓婋做的事,他的这个质问在他看来,还带着义正言辞。 梓婋被茹子林的质问,问的扑哧一笑,她毫不客气地道:“关你屁事?” 茹子林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还说脏话!” 梓婋再次出口:“关你屁事?” “你!”茹子林正要发作。 楚轶开口道:“这位公子,这里是大街上,你要注意言辞礼貌。看你一身富贵,想必家世不凡,不要给你的家族丢人。”这话说的很严重了,差不多就你茹子林没教养的意思了。 楚轶牵着梓婋的手道:“我们走吧!” 笑尘紧随而上,经过茹子林身边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有人主动来找骂的。” 茹子林其实原本是想到衙门里来了解一下他那五千股金的事。他当年的确入股了五千两股金。 茹子林搭上秦王舅舅的船之前,自己就暗中培植一小股势力,为自己所用。养人得花钱,他一个郡主府的二公子,月例银子就那么多,哪有多余的? 茹子林选中言氏作为自己生钱的袋子,是经过一番好好的考量的。第一,言氏那个时候在西安已经成规模,虽然只做佛香、祭祀用品一项生意,但他的市场是整个西北,利润营收难以估算;第二,言氏是外来户,本地商人的关系如同老树藤般复杂曲折,茹子林不想把精力过多的放在商人之间的斡旋应酬上,他要的只是一个赚钱多、关系简单的商铺;第三,他是郡主府的二公子,身份在这里,过多的和商人勾连,他的父母绝对会给他断了这条赚钱的路子。所以,五千的股本金,外来的言氏,是他筛选又筛选后的最佳选择。 只是他没想到,季鹏这个奸商利用这个五千两来“害”他,害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由正常的入股,变成了收受贿赂。 无奸不商、无商不奸这八个字,头一次让他直观地感受到了冲击和震撼。 第418章 官署遇上茹子林 估计是天生相克,凡是和郡主府有关的人,除了三三、云雀和黄诚外,梓婋对其他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似乎天生不合。 事实也证明,梓婋的感觉不错。对上茹子期,梓婋总觉得他假,不管是笑尘的转述还是同行的那两天,梓婋对茹子期的印象就是一个端着的、放不开的世家公子,可能有点手段,但绝对不是长安郡主最合适的继承人(这个感觉在了解和见到长安郡主本人后,就更加强烈),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梓婋也管不着。 对上赵雷,这个人是个很忠诚的家将,一切以主人为先,脾气性格也能收服一众手下。但是目光也狭隘,他的忠诚没有是非判断,否则就不会任由陈泽在平安客栈对笑尘一方的精神碾压。 对上现在这个茹子林,梓婋也是没由来的不喜欢,直觉告诉她,茹子林不是个善茬,是个危险人物。 茹子林见梓婋和楚轶不睬他就离开,连笑尘都低声嘲讽他,那种被人明目张胆看不起的羞耻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心间。他一个箭步上去,冲过笑尘准备杀到梓婋面前。却被笑尘一把一捞,再一甩,茹子林当即以一个极其难堪的姿势重心不稳地要摔到地上。灵甲忠心护主,可惜身上的伤让他的行动没有心思那般敏捷,尽管已经飞扑出去接人,但还是由于茹子林身不由己的冲击力,主仆二人双双摔倒,灵甲给茹子林做了人肉垫子。 惦记着灵甲的伤,茹子林立马爬起来,下意识地做出了要抱起灵甲的动作,却被灵甲一手格开。这个时候茹子林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外面,他目光复杂,最终收回手不再管灵甲,而是回身对梓婋怒目相视。 梓婋和楚轶也正好回身,刚才的一幕也完全落在了他们的眼里,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言梓婋,我不过是提醒你作为女子要循规蹈矩,何必恼羞成怒,让你的下人给我难堪?”茹子林看来是愤怒至极,已然开始胡言乱语了。 梓婋皱着眉,冷着脸,还是重复了一句:“关你屁事?” 茹子林上前一步,却被笑尘挡下:“关心一下你的护卫吧!他好像要疼死了。” 茹子林回头看向灵甲,只见灵甲汗如雨下,面色青白,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想知道你股本金情况,等待狄大人案情结果即可。你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否清白,也不必在这里跟我讨论。”梓婋补充道。 楚轶则又添了一把柴:“久闻长安郡主治军有方,现在看来,在教养子孙上,还是欠缺了些火候。二公子,你好自为之。别堕了郡主府的好名声。” 梓婋和楚轶携手而去,徒留茹子林主仆二人在原地。 远离了茹子林主仆二人,笑尘突然出声道:“阿姐,那晚上的刺客,是茹子林的那个护卫。” 梓婋和楚轶同时脚步一顿,齐齐转脸看向笑尘,异口同声地道:“确定?” 笑尘犹豫了一下道:“身形看着像。最主要的是,他肩头的伤,和当时阿姐开枪射中的位置一样。” 梓婋凝眉思索:“护卫受伤,也是常事,位置一样,也不奇怪。只是,如果真的是他,茹子林到底为了什么呢?” 若是硬要去掰扯梓婋和茹子林的交集,无非就是那五千股本金的事了。可是梓婋遭遇刺客是发生在处置商号之前,发现五千股本金消失是在处置商号之后,难道茹子林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楚轶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就拉着梓婋的手道:“言氏的朱峰,是不是有一笔货款被你查出来有问题?” 梓婋点头道:“永乐十五年,是有一笔,那笔钱,账面记出售佛香所得,但是进货账上却没有痕迹。登记的买主名叫李旭,送货的地点是鹿鸣寺。不过我叫笑尘查过,鹿鸣寺从来都没有一个叫李旭的人。我觉得,这三千两其实并不是买卖佛香,也不该记在收款账上,而是朱峰处于某种目的,特意记在收款上,他真正该记的是成本账。” 楚轶听懂了梓婋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笔钱,不是为了生意,而是为了将这笔钱名正言顺地送出去,送给某个人。” 梓婋点头道:“对,三千两,不是小数目。明目张胆的送钱,谁敢收这么一大笔名目不清的?送官?朝廷对收受贿赂的,刑律严明,否则茹子林也不会这么着急那五千的股本金。不是送官,那就是送人。但若是正常的商业,应该记日常招待账,而不是收款账,可见这笔钱的用途并不正派。” 笑尘奇怪地道:“阿姐,你没猜出来朱峰那笔钱的用处吗?那天你那么笃定地跟朱峰说这笔钱的事,我以为你盘算的一清二楚呢。” 梓婋道:“我那是诈他的。从他当日的反应来看,那笔钱绝对不干净。” 梓婋说着突然想到什么,朝楚轶道:“诶?你怎么知道那笔钱的事?” 楚轶朝外喊了一声:“留尘!” 留尘应声而入。 “说一下你对言氏商号的调查结果。”楚轶微扬下巴,朝留尘示意。 楚轶在奔赴西安府的路上就开始调派驻扎在秦藩的暗桩调查了,秦王府,郡主府,陈泽,还有与梓婋相关的一切。 留尘进来后,直接道:“言老板,言氏五大掌柜的情况,你自是有所了解,我就不再多言。关于朱峰,他三姨太有个表弟,名字就叫李旭。这个李旭,早年读书科举不成,就下海经商,但不是经商的料。后来在跑货的途中被土匪抢劫过,损失惨重,人还是朱峰的三姨太求了朱峰拿钱赎回来的。赎回来后,李旭就在朱峰的私人商铺里当账房,借着姐夫的便利,做些倒买倒卖的小生意。” 梓婋当日急于处理几个掌柜,所以对他们的调查也仅仅停留在言氏账本的范围内,并没有深入调查他们详细的社会关系。现在留尘这么一说,梓婋心中大约有了一个初步的定论,那就是朱峰通过李旭在通匪。 “还有一个关系,言老板可能还不知道。”留尘继续道,“朱峰的这个便宜灾舅子,他的老婆和于翀于掌柜最宠爱的小老婆是姐妹。李旭以老婆的名义,在于掌柜小老婆的点心铺子里入了股。我们已经暗地里调查过点心铺子的账了,除了正常的流水和税金,也是有几笔不清不楚的,只不过我们不是专业的账房,暂时还未摸透那些银钱的性质。” 梓婋闻言眉头一挑,看向楚轶道:“看来,我言氏西北的商号,不好好做生意,倒是朝多元方向发展了。” 梓婋对留尘道:“点心铺子的账本可有抄录?” 留尘道:“没有,若是言老板想看,我今晚可以偷出来。” “好,就劳烦你偷几本出来,我看看。”梓婋不拘小节,还指点留尘拿哪些账本比较有用,“我要看有问题的银钱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的账本。” “是!”留尘应下。 “拂尘可有消息传回?”楚轶问道。 留尘道:“暂无,按照计划,今晚应该有回信。” “嗯,你和笑尘下去吧!”打发走了留尘和笑尘,楚轶对梓婋道,“阿婋,你还记得齐清莲吗?” 梓婋如何能忘记,那个带给她死亡恐惧的女人! “怎么会忘?”梓婋直言,“但是,若不是她,我也未必能活到现在。” “她死了!”楚轶扔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什么?”梓婋完全没接住这个消息,吃惊到站起了身。 第419章 黎明前惊鸟纷飞1 对于齐清莲,梓婋对她的了解,只有强悍二字,猛的不像个女人。高大魁梧健硕,这些词放在男人身上司空见惯,可是在一个女人身上完美贴合,那真是少之又少。梓婋对她,一开始是恨,恨她带人进攻平安客栈,害死了那么多人;也恨她掳走自己,使自己身陷险境。可是最后,齐清莲没有真的伤害她,还把她放走了。 可恨又矛盾。 所以说不清梓婋到底对她是什么感觉。恨海青天,别开玩笑了,又不是恋人;生死仇人,也没到那个份上;神交知己,那更谈不上。但是现在听到她死了,心里又升起了一些落寞。 难道说,其实梓婋自己心底里,对齐清莲是惋惜是认可,甚至是仰慕? 楚轶看着梓婋不断变化的脸色,似乎有点理解梓婋的心情,拉着她的手,问道:“怎么同情起土匪头子来了?你忘了她掳走你的事了?再说,土匪横行,每年死在他们手上的平民百姓有多少?” 梓婋靠着楚轶坐下,头挨在楚轶的肩头。她当然不可能对楚轶坦诚自己对齐清莲的感觉。土匪,天生的站在她和楚轶的对立面。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和不负责:“她的事,我听说过一部分,也是个人物。我只是没想到,如此强悍的一个人,再次听到,竟是她的死讯。她,是怎么死的?” 楚轶搂住梓婋,只当她是听到齐清莲的名字,就想到了当时被掳走的情景,而觉得害怕。有时候情侣之间也不必事事都通透,适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利于关系的和谐。 楚轶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被庄柏杀了,庄柏是她的丈夫,也是连青会现在的首脑人物。” 梓婋突然想到一首偶然间读到的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可靠又脆弱,清晰又模糊。 “阿婋,齐清莲被杀,是因为她不同意庄柏和官府继续勾结。连青会一直剿而不清,其实背后有人在支持。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调查清楚,揪出幕后之人。” 梓婋点头:“其实,我到了西安府这么久,经历了这些事,再看到朱峰的账本后,心里的猜测是和你一样的。秦王是塞王,实力拔尖,剿匪,多年剿不清,背后的深意……朱峰一个沉浮商海几十年的商人,想贪银子,做账应该不会这么草率,让人稍微一查就查出了猫腻。” 楚轶又道:“齐清莲死后,她的心腹带着庄柏和她生的儿子逃了出来。庄柏现在在追捕两人。我怀疑,齐清莲的心腹手里有东西。” 梓婋沉默着,静静地听着楚轶的话,突然就开口道:“你来这里办事,应是机密事。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楚轶看着梓婋的眼睛道:“你我一体,有朱峰和茹子林的事,有些事你该知道。” 梓婋哭笑不得:“我就来西北做个生意而已,怎么就卷入朝廷大事里了?” 楚轶摸摸她的头:“对不起啊,我连累了你。” 梓婋抱住楚轶解释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或许从我利欲熏心插手平安客栈的事开始,我就踏进这个局里了。”语气里带着无奈。 楚轶忍不住笑道:“哪有自己说自己利欲熏心的。” 梓婋倒是无所谓:“富贵险中求,我对赚钱的渴望,从来没变过,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诶,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梓婋问道。 楚轶反问:“你先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眼睛彻底治好?还有你的腿,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梓婋直接将眼睛上的布条摘了下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盛满了让楚轶甜到心头的爱意。梓婋给他看了一下,又快速扎了上去道:“眼睛扮瞎,反而有利于我做事。我带着商队到这里来,货物价值万金。言铿修派人阻截我,土匪也必定眼红我。郡主府,陈泽,言氏,我都不能确定是敌是友。索性示弱,反而能让几方人马放下警惕。我的腿没事,虽然是贯穿伤,但未伤及筋骨。” 楚轶听到梓婋亲口说没事,这才放下心来:“日后多加小心。我现在要等拂尘的消息来,如果事情能照计划的推进,那我接到消息就得启程。护卫我给你留二十个,你尽快北上,离开这里。” 梓婋猛然抓住他的手:“我不要护卫,你全部带走。我有笑尘和镖局的人,我不会有危险。” 楚轶沉声道:“听话!不要让我分心。”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事情去!”梓婋说,“秦地水深莫测,郡主是什么立场也不明确。你只带了四十个护卫,还要分给我一半,你怎么想的?” 楚轶再次拥她入怀,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心里都猜到了我来此地的任务啊!你怎么这么聪明。” 梓婋回抱着他:“你别给我嬉皮笑脸的。你也说了,你我一体,若是你出了什么事,他们会放过我吗?” 楚轶还想继续劝梓婋带着护卫离开,但是留尘直接推门进来了:“王爷,收到消息,秦王启程到咸宁来了。估计明天上午能到。” 楚轶站起身:“堂兄倒是速度挺快。” 留尘道:“拂尘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们还未准备充分……” 楚轶倒是没有留尘那般紧张:“镇静!郡主这次出征,并没有和堂兄商量一致。他过来,也是情理之中。我们还有时间。潜云、拨云那边怎么样?” 留尘在楚轶沉稳的声音中,心绪逐渐平复:“潜云已经将整个西安府的锦衣卫暗桩都联系到位。拨云那边也传来讯息,已经和武功军、鹿台军联系好了,这两支军队已经便衣行军,化身各个行当的人,分批次往这边赶。” 武功军驻扎在西安府西境,虽然受秦王辖制,但编制隶属兵部,隶属兵部那就是隶属东宫,何况这支军队的将帅丁卫军乃是永乐十八年武状元,和文状元一样,太子也是他的座师。鹿台军的情况和武功军差不多,关系比之武功军和东宫更密切,鹿台军的都指挥佥事乃是三品,名叫张慈祥,乃是太子妃张氏的族弟。两支队伍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人,和秦藩自有兵比起来,数量上不占优势,但向来以铁军着称,是朝廷按在明面上监督秦王的武装力量。 有了这两支队伍的助阵,楚轶有把握稳定大局,若是秦王没有异心,两支队伍拉过来,可以说是演练,准备北上助阵皇帝北伐;若是秦王有异动,那这两支队伍就是平叛的坚实力量。 楚轶到达秦藩时日不短,该调查的都调查到了,秦王不是个安份的家伙,只是缺乏有力的实证,若是能拿到他和连青会勾结的实证,那么他也不是没有这个权力当场擒了秦藩众人。 此次郡主没有和秦王商量就出征,不知道是不是郡主已经察觉到什么,要大义灭亲,还是要帮自己王兄灭了连青会,摘出秦王的罪责。但是不管是哪种目的,郡主和秦王的矛盾是的确存在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利用机会。 当然,楚轶也在等一个机会,就是拂尘那边的行动。楚轶一到西安府,就将拂尘安排出去,单独行动,目的是混入连青会,刺探消息。根据传回来的消息,齐清莲都是反对连青会和官府交往过密的,但是做主的是柏庄,她作为柏庄的夫人,并没有这个能力辖制整个连青会。这次茹子期和赵雷潜入山寨,发生冲突后遁逃。齐清莲就不赞同乘胜追击,她觉得连青会应该蛰伏下来,休养生息,而不是和郡主一方刚到底。 但是柏庄记恨郡主的连年围剿,一定要杀了茹子期立威。结果碰上了梓婋这个硬茬子,冯护军死了、李军师没了,经营多年的平安客栈也给端了,还死了那么多兄弟。就连齐清莲亲自出马,都没捞着好。齐清莲又私自放了梓婋,回到山寨后,就被怒急的柏庄给卸了一切职权,软禁了起来。 第420章 黎明前惊鸟纷飞2 齐清莲当初加入土匪,一是想借由对柏庄的救命之恩,实现阶级的跳跃,她不想再过苦日子了;二也是想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是的,事业,齐清莲不识字,但志气也是有的,最初的梦想是能有自己的田,后来是想能学个手艺,再后来,颠沛流离久了,就想着最好做点小生意,能安定下来。 野百合也有春天,再卑贱的小草,也有破土向阳的心愿。 她知道柏庄是念着她的救命之恩,娶她也是看中了她的身强力壮,能生下健康的后嗣。一个要香火,一个要生活,两个土匪一拍即合。但是齐清莲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连青会经历过几次围剿,东躲西藏的日子,闭眼睁眼就是逃命,要么就兄弟们生死伤亡,她早就怕了倦了。特别是生下儿子后,她更加渴望安稳平静的生活。齐清莲一直知道柏庄和官府有勾连,但是不知道和谁勾连。她没文化,不代表不懂道理,土匪天生和官府是敌对。现在和官府勾连,那是在走钢丝,是在悬崖边跳舞,早晚得绳断人亡,崴脚落崖。 齐清莲苦劝柏庄多次,希望柏庄能看在孩子的面上,收敛组织,安生过日子。甚至说到了兴头上,二人还刀兵相向过。在柏庄眼里,齐清莲是一个很好的传宗接代的工具,不是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妻子。齐清莲的多次忤逆,早让柏庄早就生了除掉齐清莲的心了。特别是这几年,齐清莲协助他管理山寨,逐渐也收拢了一部分人心后,柏庄对齐清莲的戒心就更加严重了。没人愿意和他人分享当家做主的权力,即便是自己的枕边人也不行。 解救身陷平安客栈的李军师和冯护军,是柏庄对齐清莲的最后一次利用。他承诺,只要将这两员大将解救出来,他可以答应齐清莲的要求,后面再慢慢切割和官府的关系。但其实,冯护军和李军师的命,在他看来并没有那么重要。他的最终目的是想齐清莲死在营救行动中,因为他早就接到官府里某人传来的消息,陈泽将带兵赶驰援平安客栈。 齐清莲很幸运,她挟持了梓婋成功脱逃;柏庄很不幸运,他的谋算落空不说,李军师和冯护军全死了。 等到齐清莲带着残兵回到山寨,柏庄直接以任务失败为由,卸了她所有的权力,软禁了起来。齐清莲知道柏庄对她生了杀意,她死不足惜,只是放不下孩子。孩子才四岁,长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孩子跟着这样的爹,难道一辈子做土匪吗? 点了三个心腹,都是过命的情义,在柏庄下定决心要弄死她的当夜,三个心腹带着孩子和一些要紧东西趁着柏庄心思在她身上时,夜遁了。 “夫妻这么多年,你可有一刻将我当作妻子?”齐清莲满口血污地问了一句。 柏庄皱着眉头,像是看着一件垃圾:“你想得太多了。上路吧!” 齐清莲哈哈大笑:“还好我清醒。柏庄,我在下面等你!”说完这句话,齐清莲就咽了气。 柏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坐在齐清莲的身边整整三个时辰,似乎是尽了作为丈夫的最后一丝情义。等到手下人来拍门告知孩子不见了的时候,柏庄空洞的眼睛里才逐渐溢出了如水般的阴沉。 拂尘带着满身的伤倒在梓婋驻地大门口是在秦王到达咸宁的第二日晚上。众人在屋内吃饭,并没有听到拂尘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叩门声,还是披星戴月归来的韩阔发现了他。 “这位兄弟,你怎么了?怎么躺在这里?”韩阔见拂尘满身的血污,以为人死了,就上手扒拉了一下,结果人家身子下还团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孩。 “快来人帮忙!”韩阔猛拍大门,很快就召唤出了所有人。 原晓朗一马当先,以为是韩阔出事了,头一个打开门冲了出来:“韩阔,你怎么了?” 韩阔扶住原晓朗道:“别担心,不是我,是这个人,还有个孩子!” 众人在韩阔的指引下,将拂尘和小孩接进屋内。此时楚轶不在,他带了五六个人去摸摸秦王的情况去了。 “言姑娘,这是拂尘。”在尘认出了来人。 梓婋粗略看了一下拂尘的伤,就道:“衣服都扒了,留条底裤就成。”几个护卫立马听吩咐上手。 梓婋趁他们扒拂尘衣服的时候,看了一下那个小孩,发现孩子只是睡着了而已,就对练琴儿道:“琴儿,你照顾一下这个孩子。”琴儿将小孩接过手,就抱去了自己房间。 “笑尘,让尘,你们两个部署一下,将四周布控起来。” 笑尘和让尘领命而去后,梓婋开始给拂尘治伤。拂尘伤的很重,失血过多,体温一度失衡。身上小伤无数,大伤七八处,虽然致命处没有中招,但是大伤小伤累加在一起,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 “言姑娘,拂尘没事吧?”在尘一直在边上候着,给梓婋打下手。 梓婋给拂尘先接了骨,清理了伤口,现在又在做缝合:“不好说。他失血太多了,先给他吃点补血的药,看他今晚能不能撑过来了。” 梓婋手速很快,不一会儿就将拂尘照料好了:“你在这里守着,一会儿我让人送药来。” “辛苦了言姑娘。”让尘感谢道。 梓婋没回复他的话,径直去了练琴儿的房间去看那个孩子,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这个孩子说不定就是齐清莲的儿子。 “嘘!”练琴儿看到梓婋进门,赶紧做了个手势示意轻声些。 梓婋奇怪地问道:“一直没醒吗?” 琴儿摇摇头,梓婋感觉到不对,一检查,孩子哪里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 “刚才光顾着拂尘的伤了,以为孩子没外伤就没在意。”梓婋急道,“这么大的孩子晕厥,事情可大可小,琴儿你赶紧去拂尘的房里,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练琴儿起身就朝外冲去。 好在梓婋医术高超,好在这个孩子最终也仅仅是昏迷,并无其他病症。 梓婋收针的时候,已然满头大汗。过度用眼,让她双目通红,一睁一闭之间,如针刺般疼痛。她坐在自己床边,独自敷眼睛的时候,楚轶带着一身寒霜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眼上的毛巾滑落,映入眼帘的是楚轶焦急的脸。 “你眼睛怎么样?” “你怎么弄成这样?” 同时出声的二人,在看到对方后,都有些愣神,一个满脸灰尘,发髻散乱,毫无贵公子的仪态;一个双目红肿,似乎被人揍了两拳,配着因劳累而苍白的脸色,显得诡异又滑稽。 楚轶上前一步,捧住梓婋的脸,细细地看了一下:“你眼睛到底怎么样啊?” 梓婋扶着他的手背道:“放心,不会叫你有一个瞎眼的伴侣的。” 楚轶皱眉道:“别开玩笑。自己的身体还不知道珍惜吗?早点彻底治好,也不至于一直反复。” 梓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怎么样?出去一趟,怎地这般狼狈?” “是遇到点事,不过有惊无险。”楚轶不愿梓婋过于担心,避重就轻地揭过了。 梓婋也不多问又告诉他拂尘的事:“拂尘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孩子,你去看看吧!虽然可能人还没醒。”说着就起身拉着楚轶的手要带他去。 “那个孩子,我猜应该就是齐清莲的孩子。”梓婋说出自己的猜测。 楚轶任由她牵着,二人并肩朝外走去:“先去看看再说。” 第421章 黎明前惊鸟纷飞3 而此时的秦王别院,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长安郡主站在秦王身侧,披坚执锐:“王兄,不必担心,可能就是几个毛贼,偷东西没长眼,偷到这里来了。你这别院常年不住人,就几个管家和家仆守着,有偷东西的也不奇怪。” 秦王朱尚炳年逾五十,注重保养的他,生的白面无须,倒像个三十多的。他身材不是很高大,这点是随了他的生母。眼睛细长,单眼皮,倒是和老秦王朱樉长得一模一样:“阿妹,不是毛贼。管家,你来说。” 秦王别院的管家叫秦矛,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像个管家的,倒像是战场上杀敌的将军,事实也的确如此,秦矛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残将,早年跟着老秦王杀敌,折了一条腿,下了战场后做后勤。那个时候秦王负责后方粮草押运,押运途中被土匪拦截,秦矛机缘巧合下救了他,自此秦矛就入了尚是秦王世子的眼。 秦矛脸上带疤,一条蜈蚣似的伤疤从右边太阳穴延伸到左边下巴颏,像是一张脸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只眼睛覆了一层白翳,另一只好的眼睛是典型的三白眼,加上年纪大了弯腰驼背,整个人显得特别阴沉阴郁,看着其他人的时候,明知道他是正常看人,但还是会背后生凉,似乎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回王爷,回郡主。今日发现有人潜入是晚膳刚过。”秦矛的声音倒是洪亮,那条大蜈蚣随着说话的动作,似乎在他的脸上蠕动着,“后厨的烧火娘子去到灰的时候,发现有人从厨房东南角掠过,直奔东苑,方向性很强。老奴立刻调动护卫围捕,发现潜入者有六人,皆黑衣蒙面,不辨面目,武功高强不说,还会互相配合打援,擅长声东击西。” “可有东西丢失?”郡主问。 秦矛恭敬地道:“没有,可能这些贼的目的不在金银,也可能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我们的人发现了。” “阿妹,你觉得呢?”朱尚炳下意识地看向郡主。 朱尚炳这个人其实很矛盾。他是并不是老秦王的嫡长子,要说继承王位,根本轮不着他。奈何老秦王的嫡子连着早死,最后就剩了个他。他从小并不是按照秦王世子的标准教养的,所以他并没有为王者的格局和视野,即便后来当上了秦王,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狭隘也未曾有改变。但是野心这方面,倒是丝毫不输他老爹。 郡主虽然是女子,但是脑子清醒,看得清形势。京城的探子传回的最新消息是,东宫派了楚王做抚慰使,前来探望剿匪受伤的茹子期。按照时间算算,楚王应该半个月前就该到了,可至今人都未现身。 这说明什么? 王兄的心思,郡主不是不知道。当初皇上将秦地的一部分兵权分给她,一半是恩宠,还有一半意味就深长了。 自古以来,阳谋无解,比如推恩令,比如二桃杀三士,比如如今的她和兄长。 秦王别院遭遇盗贼,来人分文未取,金银也未曾丢失,那来人的目的就…… 郡主欲言又止,却又忍不住问道:“王兄,既然金银未丢,那可有什么要紧东西被偷走?” 秦王深深地看了郡主一眼道:“阿妹,你觉得为兄这个别院能有什么要紧东西?” 郡主转身朝众人道:“你们下去吧!” 不一会儿,屋内就只剩下了秦王兄妹二人。 兄妹二人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话了,郡主将身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子上,“科哒”一声,像一声终止符,兄妹二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当今皇帝靖难成功后,秦地在皇帝的默许下,备受东宫打压,兄妹二人是有过一段肝胆相照、亲密无间的时期的,可随着皇上将兵权一分为二,由兄妹二人共同执掌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就产生了微妙的改变。到如今,二人相对而坐,都无话可说。 沉默良久,郡主还是先开了口:“王兄,你可知东宫派了抚慰使至秦地。” “我知。”朱尚炳简单二字应答,不辨喜怒。 郡主又道:“王兄,按照脚程,抚慰使应当半月前就到达。可是至今迟迟未现身,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朱尚炳掀起微垂的眼皮,看向郡主:“长安,你一向直爽。有什么就直说,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就不必赘述了。” 郡主腾地起身,语气上略带了质问:“既如此,王兄何不直说,来的刺客带走了什么?” 朱尚炳看向郡主,下巴一抬:“我说你直爽,可不是让你借题发挥的。你坐下!” “王兄!”郡主并没有坐下,而是走近了几步,双手一摊,“王兄,你忘了父王薨逝前对我们说的话了吗?他说,鹡鸰在原,花萼相辉,切勿尺布斗粟。父王薨逝近二十年,言犹在耳。我们两个互相扶持到如今,王兄倒是与我见外,什么都瞒着我了。” 朱尚炳皱眉道:“我说没什么要紧的丢失,你信吗?” 郡主深吸一口气道:“王兄,东宫的行动从未松懈,从最初的明面针对,到这几年的暗中打压,三千里秦川,始终是东宫的心腹大患。此次,子期受伤,于朝廷来说,不值一提;于宗亲来说,不足挂齿。怎地就派了楚王前来慰问?还带着禁卫军!王兄,楚王的背后是太子,太子可是直接辖制武功军和鹿台军的!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对小妹说吗?” 朱尚炳不是听不出来小妹话语中的关切和苦劝,但是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了头了:“阿妹,父王的话,我从未忘,他让我们兄妹齐心,我没忘;但是你除了这些,你还记得他说的其他话吗?” 郡主闻言一愣,呆滞的神情很快一闪而过,她面色为难又痛苦,低沉的语气倾吐而出:“阿兄,人要认命,特别是我们皇室中人,更要接受自己的平庸和普通,才能活的长久,活的开心。你总是纠结父王的遗憾,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这是在折磨自己你知道吗?” “懦弱!”朱尚炳也不装了,怒气满脸,“陈涉吴广都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我身怀秦王血脉,乃太祖血胤,那个高位,朱老四坐的,你我坐不得?” 郡主惊恐地朝四周扫了一眼,对于朱尚炳的心思,心里有数是一回事,高声呼出又是一回事。朝廷锦衣卫暗桩遍布天下,什么查不到,什么探不明? “王兄,我看你真是疯了!”郡主低声喝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孩子们考虑。皇上现在胶着北境战事,可是太子一直稳坐京师。楚王的行动现在成谜,谁知道他带着禁卫军前来是什么意思。你还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生怕祸事来的晚吗?” 朱尚炳起身甩袖:“你怕,我不怕!你我政见不同,也没必要多说,你走吧!” “王兄!”郡主拉住朱尚炳的手臂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在事情朝更坏的方向发展之前,我们能换回一点是一点。我都要四十了,我不想我这个年纪还要和息烽男爵家一样,看着大厦倾倒,家破人亡。父王在世的孩子,就剩我们两个了!” 郡主言辞恳切,带着哀求,朱尚炳身形一顿,说不动容那是假的。沉默良久,内心天人交战数回,朱尚炳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丢了秦地兵防部署图,和一些信件。” 郡主闻言目眦欲裂,顿觉五雷轰顶。兵防部署图乃军事机要中的机要,重要程度自不必说,落入谁的手中,对他们兄妹二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一些信件,想来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能和兵防部署图一起丢失,那说明那些信件也是能颠覆秦王府的祸害。 第422章 梨园大师茹子林1 “阿兄啊!兵防部署图,不应该放在秦王府邸吗?怎么会在咸宁的秦王别院?”郡主带着崩溃的语气问道,“还有,那些信件,那些信件是什么内容?” 朱尚炳还是稳如老狗:“你慌什么!” 郡主看着王兄这般镇静,心里升起一点希望:“是假的,对不对?丢的那些东西是假的!” 郡主目光灼灼,紧盯着朱尚炳的脸,期盼着王兄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但朱尚炳注定要让郡主失望。 “图是真的,信件真假无所谓。至于内容是什么,就更不重要了。”朱尚炳轻描淡写。 郡主简直服了这个祖宗:“王兄,你到底,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若是你手握雄兵百万,身后世家支持,口袋里金银取之不尽,那我也认了。可是王兄,我们现在有什么?东宫连年在皇上的默许下打压我们,我们何来的底气!” 朱尚炳已经不耐烦郡主的步步紧逼了:“阿妹,叫你来,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给我倾吐你的惶恐的。” 郡主一屁股坐下来,气的不行,她觉得朱尚炳已经魔怔了,全是无效沟通:“好,既然是叫我来帮忙,那你先说说,为什么西安府的兵防部署图会在咸宁,那些信件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你说清楚,我们群策群力,在出现大麻烦前,把麻烦掐灭在萌芽状态。” 朱尚炳还是死鸭子嘴硬:“你只管去抓那些毛贼就行,其他的别管!” 郡主站起身,一把抄过自己的佩剑,厉声道:“朱尚炳,你好,你很好,你好自为之!”说完就转身就走。 “砰”地一声推开门,站在庭院里的众人都猛然回首看去,只见郡主面色阴沉地走出来。茹鉴迎了上去,看到妻子的脸色不佳,低声问道:“怎么了?” 郡主深吸一口气道:“走,回去!”说着一马当先朝大门走去。 跟在郡主夫妻身后的茹子林看看离开的父母,又看看站在大门洞开处的朱尚炳,微微思索了一下,朝舅舅行了个礼,就去追逐父母去了。朱尚炳望着离开的妹妹一家,细长的眼睛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光。 茹子林追着父母,在父母的意料之外,钻进了马车。这个二儿子和夫妻俩并不亲近,是以茹子林突然钻进来同乘,让郡主夫妻十分惊讶。 “爹,娘。”茹子林直接进入正题,“舅舅没事吧?” 郡主摇摇头:“无事。刺客被发现的早,别院守卫又十分严密,你舅舅并无受伤,这点你放心。” 茹子林庆幸道:“那就好。这帮贼人,也太过嚣张,竟然偷到王爷身上来了,娘,得好好申斥一番狄轩延,他是怎么治理的咸宁。” “和狄大人没关系。”郡主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失言了,立马找补道,“狄大人明察秋毫,短短数日内,就还了你的清白,可见能力不俗。你得好好感谢他,不然收受贿赂这顶帽子,就戴在你的头上了。” 言梓婋不愿和郡主府结怨,即便她不喜欢茹子林,但是还是给了郡主府一个人情。那五千的股本金,她代表言氏认了。是以狄轩延才得以名正言顺地将茹子林从言氏商号的案子中摘了出来。这件事让郡主对梓婋的好感又上了一个档次,若不是她知道梓婋和楚王的舅家有姻亲关系,那让梓婋做茹子期的侧室,她也是愿意的。 股本金的事,茹子林并没有朝郡主夫妻提过半分。现在郡主主动提起,打了茹子林一个措手不及,一种被父母窥破糗事的羞耻感,弥漫上茹子林整个心头。 见茹子林白了脸,低着头,郡主夫妻也不忍过多苛责。对这个孩子,夫妻两个的愧疚和自责,从不曾释怀过。他们在三三出生后,也曾努力地去关爱这个儿子,可是那个时候的茹子林已经大了。不管夫妻两个如何表达自己的爱,茹子林表面上全盘接受,感动万分,但内心始终和他们隔了一层。父子不像父子,像上下级;母子不像母子,像将军和士兵。整个的感觉就是,恭敬之余,少了几分亲昵和亲近。时间久了,大家年纪都上来了,茹鉴忙于政事,郡主忙于治军,对于挽回一事,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慢慢放下。茹子林就在这个情况下,开始野蛮生长,长成了夫妻两个似乎看得懂却又看不透的一个人。 茹子林听郡主说到股本金的事,他不确定郡主知道多少知道多深,立马就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来,让郡主以为是儿子日常缺钱,所以找商人合作,赚些零花钱。 郡主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又不舍得起来:“你以后缺钱,就直接找我或者找你爹。你是郡主府的二公子,也这么大了,交友圈子也有一定的规模,只要花销不逾矩,多些也无妨。何必去参言氏的股?现在言氏出事了,言梓婋那个姑娘,依照她的性子,不把这里的言氏弄个七零八落,是不罢休的。好在,咱们和她还有些许交情在。那五千的股本金,她认下来了。不然,你怎么办?朝廷律法大过天,即便是皇子,也得遵守,何况你娘只是个宗室郡主。”郡主突然起了教育孩子的兴致来,话越说越朝严重的方向跑去。 茹鉴看着如同鹌鹑一般的老二,心里也是不忍,就拉了拉妻子的手道:“孩子知道错了。你就少说两句。本身子林也是被骗了。他身份在这里,有的是人想巴结他,他才多大,能有多少心眼和那些个商人比拼?” 老父亲的维护,让茹子林瞬间红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好似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茹子林这副模样,让郡主夫妻两个都心疼起来,郡主更是上前拉住儿子的手道:“怎地还哭上了?诶,是我不好,我话说重了。娘也是担心你,你从小话就不多,娘是怕你涉世未深,被人骗了都不自知。” 茹子林抬起双目通红的脸道:“娘,是我不对。我不该贪图那些分红,就投了股。我武艺比不上大哥,学文又不甚出挑。文不成武不就,我心里也是着急啊。我就想文武都不行,那我就多多赚钱,以后大哥掌管郡主府,三三从军,我就经商,赚来的钱支持大哥和三三,也算是为家里出一份力。谁知道……是我识人不清!”说着,头又低了下去。 郡主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是狄大人和言姑娘高义,下次还是谨慎些。你若实在是想赚钱,那也不是不可以。府里在西市街也有不少铺子,娘就做主了,给你管,练练手。反正都是自己的,亏了赚了都不打紧。” 茹子林没想到今日这番演戏,还有这么一大份的回报。当时真情流露地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茹鉴笑道:“怎么了?高兴傻了?还不快谢谢你娘。” 茹子林这才回过神,明白郡主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要把家里的铺子交给他,那他岂不是会有更多的收入来做自己的事? “娘,你,你说的是真的吗?”茹子林激动地都打磕巴了。 郡主拍拍他的手背道:“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没有骗过我,你只是不在意我。茹子林心里默默地想。 茹子林面上激动不已,一直低迷不自信的脸,立马就焕发了光彩:“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了。家里的铺子,我一定会做出成绩来给你看。” 第423章 子林带灵甲治伤 回到腾蛟别院,茹鉴夫妻回房。茹子林和父母告别后,也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门,还未点灯,灵甲轻盈的身形落在了茹子林的身后。 “丢了兵防部署图,还有和柏庄联系的信件。灵甲无能,没有能抢回来。”灵甲带着喘气的声音传来,跪在茹子林的身后。 茹子林也不点灯,就这么站在黑暗里,清幽的声音带着些许空灵:“我这个舅舅啊!脑子不伶俐,心思倒是不少。自做聪明,最后被人端了老巢。看来,他这座山,是靠不住了。” 茹子林不叫起,灵甲就跪着没动。他旧伤未愈,体力和攻击力和平时落下一大截。刚才追击楚轶一行时,又和楚轶方的人交了手。楚轶的护卫都是高手,身负旧伤的灵甲连一人都抵挡不了,勉强过了三四招,就被一掌击中胸口,呕出一大口血后,仓皇而逃。他一路疾驰,又怕被人跟踪,绕了一个大圈子后,才回到了茹子林的身边。此刻正是气血翻涌,头昏脑胀的时候。灵甲咬着牙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抬手将嘴角溢出的血擦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二公子,对方有备而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连青会那边情况如何?”茹子林问道。 灵甲回道:“齐清莲的儿子被心腹带走了,现在柏庄在派人追;陈泽他们也进入了连青会的地盘,根据目前的消息,大军推进很顺利。大公子这次一马当先,已经挑了连青会三个重要据点。” 茹子林倒是没想到茹子期这么勇猛,一边转身一边道:“我那大哥倒是……”话还未完全说完,茹子林面色一惊,只见灵甲已然歪倒在地,悄无声息。 “灵甲,灵甲,你怎么了?”茹子林心慌非常,赶紧上前半搂起灵甲,见灵甲不给他反应,就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只是气息微弱,气如游丝。同时,茹子林摸上灵甲胸口的手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一把扯开灵甲的衣襟,在皎洁的月光下,灵甲白皙的胸口赫然出现一个黑紫色的掌印。那掌印的颜色让茹子林眼瞳猛然一缩。顾不得是否会惊动其他人,茹子林用自己的斗篷将灵甲一裹,抱起来就朝外冲去。 好在夜已深,腾蛟别院上到主子下到仆人,都已休息,唯有出入大门时,守门的仆人问了一句:“二公子这么晚是要去哪儿?我让人备车吧!” 茹子林眼神凌厉地看向仆人:“不用。不许告诉郡主和驸马我这个时候出去。要是让我从郡主和驸马嘴里听到半个字,你仔细掂量掂量!” 仆人本是好心,且看着茹子林打横抱着一个人,故而想给二公子备车,没想到却遭到了警告。他们这些下人,常年在腾蛟别院,伺候主子们的机会不多,印象中,大公子端庄儒雅,二公子彬彬有礼,三公子聪明伶俐,小小姐更是像雪做的一样,玉雪可爱。可从未见过二公子这般凶狠阴毒过,仿佛只要他多说一个字,下一刻二公子就能掐断他的脖子,送他上西天。 仆人感觉到背脊生凉,马上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嘴里一直回着“不敢”二字。茹子林没多做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步行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茹子林到了缪氏医馆。缪氏医馆是咸宁比较有名的三家医馆之一,用钱砸开已经打烊的大门后,医馆最好的坐堂大夫给灵甲看了伤。 “如何?”待缪大夫开始净手准备写药方之时,焦急万分却又耐着性子等待的茹子林问出了口。 缪大夫朝茹子林行礼道:“公子不必着急。这位小哥底子不错。虽然旧伤新伤叠加,但好在都不是致命伤。我已经重新给他处理了肩头的伤。至于胸口的掌伤,看着骇人,其实并没有伤及肺腑。只是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这个是硬伤,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只能靠静养了。” 茹子林听到灵甲受的伤并不致命,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但在看到灵甲青白又毫无生气的面色时,脸上浮现出了复杂的神色,担忧,心疼,庆幸。 缪大夫觑着茹子林的神色,有点拿捏不准这位豪客的心思,只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位客官,不知道怎么称呼,或者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医馆有规矩,开方都得留病人信息,以便抓药煎药。” 茹子林知道这个规矩,医馆是救人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人命官司的地方,开方留档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茹子林考虑的比较多,灵甲的伤本身就特殊,自己身份又在这里,若是不留个名字,怕打死这个大夫,他都不会开方。 于是茹子林就道:“他叫李甲。” 缪大夫点点头,立马下笔开方。 还未等缪大夫写完,灵甲就醒了,他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二公子!” 茹子林赶紧上前,虚按在他的胸口:“我们在医馆。” 灵甲一听,一下子就清醒了,就不再多言,只是看着茹子林。 缪大夫写完方子,送到茹子林面前:“客官需要在小店煎药吗?” 茹子林揣着药方道:“不了,你抓药,我带走。” 缪大夫常年开医馆,见过的人多了去,面前这两人,茹子林一看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受伤的这个李甲,大概率是仆人或者护卫。但两人的关系一看就不正常。缪大夫职业素养不错,即便看出点苗头,他都没有多话,而是神色如常地去打包药了。 送走了茹子林二人,缪大夫生生等到二人消失在街尾,才匆匆返回内堂,把自己的药童叫醒:“快,准备灯笼,随我出去一趟。” 小药童睡的天人不知,被摇醒后,几乎是闭着眼睛起床去拿灯笼。 梓婋这边,她和楚轶围着孩子观察又观察。 “这孩子养的真好!”梓婋良久才轻轻地吐了一句。 楚轶道:“齐清莲是土匪,但也是一个母亲。没有一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孩子继续当土匪的。” “所以,她死了,对吗?”梓婋这句话看似是在问楚轶,却也是给自己一个答案。 “琴儿,你好好照顾他!”梓婋嘱咐练琴儿道。 练琴儿点头答应,接着又把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梓婋:“这是孩子胸前挂着的,里面还有些东西,是白色的粉末。挂饰又不像挂饰,药瓶又不像药瓶的。我怕里面的粉末有毒。阿婋姐姐,你看看吧,若是有危险,你看看怎么处理好。” 梓婋接过来,看了看,又到出点闻了闻,白色无味:“暂时也看不出什么,我先收着吧。” 刚说完,外面老金喊了一声:“言老板,老金有话跟你说。” 梓婋打开门让老金进来,老金大步流星地走近道:“言老板,你上次吩咐我的事,有线索了!” 楚轶疑惑地看了梓婋一眼,梓婋解释道:“上次有刺客刺探,我一枪打伤了对方。我让老金留意有没有人找大夫治枪伤的。” 楚轶了然:“我的人也用暗器击中了那个刺客,可惜还是让他在同伙的帮助下逃走了。” 梓婋了悟:“哦,那银针暗器是你的护卫啊!” 楚轶点点头:“是潜云。” 梓婋心下暖暖的,楚轶一直在保护着她! “老金,你说!”梓婋朝老金道。 老金回道:“缪氏医馆的老板来报,说一个时辰前,有两个人找他治伤,受伤的人胸前有一掌印,断了三根肋骨。另肩头有一个接近贯穿的伤。根据缪大夫的描述,和枪伤很像。” “看伤定然会开方,对方留的什么名字?”梓婋是大夫,自然问的到重点。 “李甲。”老金回道。 楚轶皱眉念叨:“李甲?这个名字没什么稀奇的。可有描述对方的长相?” 老金摇头道:“缪大夫说他没注意对方长相,一是治伤要紧,二是来人蒙面。但受伤的后来醒后,称呼另一人为二公子。” “二公子!?”梓婋和楚轶对视一眼,加上白天笑尘说的话,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第424章 梓婋楚轶始对账 梓婋和楚轶神色凝重地回到自己房间,相顾无言。 “你!” “你!” 二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闭嘴。 楚轶叹口气,伸出手,梓婋会意地伸出手搭上,楚轶再顺势一拉,梓婋就窝进了他的怀里。楚轶搂着她,二人脸贴着脸,谁也不再说话。烛火跳动,将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从窗外漏进来的丝丝夜风,将二人的身影吹得摇摇晃晃,似乎这一刻就要分离,下一刻又紧紧贴住。 “阿婋,你这里有东西让茹子林惦记上了。”楚轶陈述道,“人或者物品。” 梓婋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只是想不到是什么东西入了二公子的眼。让他盯上了我这个小商人。” “今日我带人去的是秦王别院。”楚轶坦白,“拿了些东西后,有人追击我们。对方轻功和武功都不错,只是气息虚弱,不是我们的对手,让尘三招就重击他一掌,对方才落荒而逃。” 梓婋了然:“那追击你们的人就是二公子手下了。李甲,李甲,我看应该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叫,好像叫灵甲。” 楚轶将梓婋稍稍推开:“阿婋,不要再耽搁了。明日你们就启程,朝北去。咸宁于我们来说,已经不是安全之地了。” 梓婋皱眉道:“你怎么又说这个话,你在这里,我能走到哪儿去?再危险的地方我都待过、闯过,还怕现在这个局面吗?当务之急,要提前布局。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这次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了吗?” 楚轶摸了一下梓婋的脑袋道:“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吗?” 梓婋叹口气,从楚轶的身上站起来:“阿轶,你的那个身份,有时候真的让我又爱又恨。” “怎么说?”楚轶真诚求教。梓婋纤长的手指挑起男人的下巴,双目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二人的眼珠子里流动着异样的光彩:“我喜欢你的身份给我带来的各种便利;可是有时候我很想把你藏起来,不要沾染这些危险的事。”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朝诡异的方向去了。 楚轶扑哧一笑:“现在的你倒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说着又要伸手去搂梓婋的腰身去,梓婋预判了他的动作,轻盈地一转身,坐到了楚轶的对面。 “好了,说正经事。”梓婋正色道,“你要为太子扳倒秦王,最大的理由就是谋反。你今日从秦王别院拿到的东西,对秦王来说致命吗?” 楚轶也不藏着掖着了,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个正常的闺秀,越是危险,于她来说,越是挑战,越是刺激。楚轶直接将怀里揣着的东西拿出来,撂在了梓婋的面前。 梓婋一本本,一件件地打开细看了一番,最后手按在书皮上,严肃地道:“不够!光靠这些,秦王倒不了。” 楚轶点头赞同梓婋的观点:“是不够。这些只是物证,不是铁证,闹将起来,我那堂兄只要坚持这是伪造的,不管是皇兄还是朝臣,都拿一个宗室皇亲没办法。我还需要人证。人证物证俱全,成了铁证,方能成事。就目前的这些物证来看,朱尚炳和土匪勾结,恶意消耗朝廷兵力,已经够得上谋反的罪名了。” 梓婋一点就通:“最好的人证是柏庄和齐清莲,现在齐清莲死了,那就是剩下了柏庄。可是陈泽已经带兵去围剿了,刀剑无眼,柏庄不一定能活着到你面前。” 楚轶道:“柏庄的儿子在我们手上了。” “柏庄连妻子都杀,儿子还会有多少在乎呢?”梓婋摇摇头。 楚轶揉了一下额头:“试试看吧。目前柏庄那边的突破口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了。至于朱尚炳那边……” “茹子林!”梓婋斩钉截铁,“我听三三说过几句,他的大哥和二哥并不如表面那么友好。茹子期莽撞地跟着赵雷潜入连青会,是有茹子林的手笔的。况且,你偷的是朱尚炳的罪证,他派心腹追击干什么?他是朱尚炳的外甥,又是郡主的儿子,要么是和朱尚炳一伙儿的,要么就是帮郡主争权的。” 楚轶道:“当初父皇将秦藩兵权分了一部分给堂姐,是存了两个心思的,一是旌表堂姐的战绩,二是秦地广阔,实力强劲,兵权划分,有利于朝廷控制。这几年,堂兄和堂姐将秦地经营的很好,东宫几次想了解真实的秦藩,都不得法门。现在也不知道郡主和秦王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二人的行事作风背道而驰,于我们倒是有力;若是他们这么多年下来,还是拧成了一股绳,那我们就难了。” 梓婋负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我赌郡主和秦王不是一路人。” 楚轶问道:“你是想说这次陈泽出兵?据探来的消息分析,这次郡主出兵,并未征得朱尚炳的同意。” 梓婋道:“一藩之王,无法钳制属地军队,我不认为秦王和郡主能兄妹情深到如斯地步。否则,秦王这般火急火燎地从西安赶到咸宁做什么?来襄助军威吗?” 楚轶也站起来了身:“应该先找郡主谈谈了。”正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留尘前来通报,说拂尘醒了。 楚轶和梓婋又急忙去了拂尘的房间。拂尘很是虚弱,躺在床上,人虽然醒了,但还是处于迷糊的状态,仿佛陷入梦魇般,一直不能完全清醒。梓婋一看他的情况,就知道他精神紊乱了,就是俗话说的,受了巨大的刺激,自己陷入了意识混乱中。梓婋又摊开针包,开始给他扎针,一番操作下来,像是被鬼压床的拂尘安静了下来。 在扎针的过程中,他呢喃出几个不甚清晰的词,让梓婋皱了眉。 “没事,神经性抽搐,是身心遭逢大难后的常有的反应。我给他扎了针,好好休息就行了。”梓婋收了针对楚轶道,“刚才给他治疗的时候,一直在说什么大长,还是打常,我没有听的太清。” 楚轶弯着身子仔细地看了看拂尘的脸色道:“瞎猜也没用,还是等他醒来吧!” 此时的秦王别院,朱尚炳还未休息,秦矛现在一边小心地陪着:“王爷,天色已晚,不如就寝吧!” 朱尚炳手里把玩着一颗棋子,面前的棋局已经好久没有再走一步了:“老秦,你觉得郡主和我还是一条心吗?”朱尚炳的声音带着深幽,不辨喜怒。 秦矛迅速瞥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头:“王爷怎地说起这个来了。郡主娘娘是您的亲妹妹,自然是向着你的。” 朱尚炳呵呵一笑,带着嘲讽和失望:“向着我?她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秦王!”声音的突然拔高,让秦矛心神一震。 “这次出兵三千,一声未报,这叫向着我?”朱尚炳跟魔怔了一般,几近咆哮。 秦矛赶紧安抚:“王爷息怒!郡主娘娘出兵剿匪,凯旋后,终究是秦王一脉的荣耀,来日朝廷旌表,也是秦王打头承恩。你和郡主一母同胞,荣辱一体啊!” 秦矛的劝说并无作用,朱尚炳反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维死角中。 长安郡主从小就表现出不同一般兄弟姐妹的睿智和聪慧。别的女子学习女红女德时,她最喜欢跟着武术师傅学功夫,跟着军营里的将军读兵书,跟着普通士兵一起学杀人术。甚至在还未及笄的时候,就展示了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和冷静,统领着一百人左右的队伍,去围剿小股的游匪了。老秦王在的时候,不止一次在明里暗里都说过如果长安是个儿子就好了,那秦地将会出一个雄主。 第426章 秦王心比天还高 前文提到过,朱尚炳并不是秦王正妃的嫡子,而是因为前面的嫡子早逝,这个王位才落到了嫡次子朱尚炳的身上。朱尚炳从出生,他的父母就没有将他列入继承人中考虑过,特别是秦王妃,只图他能逍遥一生,故而他从小就没接受过正统的继承人教育,他甚至不如被老秦王亲自教导的长安。 父母只希望小儿子平安逍遥一生,却忘了同是皇室血脉,骨子里对权力的渴望是一脉相承。朱尚炳和茹子林一样,是在父母的忽视中成长起来,表面谦逊温和,实则阴暗狭隘,计较小气。后来老秦王薨逝,王位到了朱尚炳身上,朝廷又恰逢靖难结束,朱尚炳是是实实在在过了一段空有头衔实则无权的卑微日子。那个时候兄妹之间互帮互助,是真正的兄妹情深。可是欲望的膨胀速度和体量,和人心格局的增长并不匹配。 皇帝的一招旌表阳谋,让兄妹两个渐行渐远。 年过五十的朱尚炳这几年越发的钻牛角尖,心里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觉得,都是朱家子孙,皇帝能靖难成功,他又能差到哪里去?茹子林的接近,他并不是一无所知。那次的英勇护驾,事后一查,就一清二楚,主要还是因为当时的茹子林羽翼稚嫩,胆子足够大,收尾的本事却不到家。茹子林是长安的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出生的时间不好,成长期也未曾碰上好时候,阴鸷、多疑、自卑、自私,像是完全复制了他的性格。外甥似舅,看到茹子林,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于是,朱尚炳他就任由茹子林刻意地接近,不经意地讨好,进而一步一步地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交由茹子林来办。他想看看,同样环境条件下长大的茹子林,在他的帮助下能走多远。他那尊贵骄傲的郡主妹妹,根本就想不到自己最忽视的孩子,早就暗地里和舅舅结成一派,抱团取暖了。 “老秦,子林有没有送信来?”朱尚炳稳了稳心神,情绪发泄归发泄,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秦矛见主子的情绪开始趋于平稳,便稍稍放下心来:“二公子派人出去追刺客,并未追上,二公子的护卫还受了重伤。” “子林的手下怎地如此没用?”朱尚炳皱眉道,但又立马转了语气,“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秦矛顺着朱尚炳的话恭维道:“还是王爷睿智。那帮毛贼,在西安秦王府没有翻到东西,就跑来这里。还是王爷睿智,弄了假的备着。果然就把那帮人引到咸宁来了。只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部署图是真的,但是换防之前的;信件只有内容,并无落款。于他们而言,费尽心思得到手的东西,不过一废纸尔。” 楚轶带人在西安的时候,就将目光盯在了兵防部署图上,但是几次潜入秦王府都未能得手。朱尚炳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在楚轶带人第一次潜入秦王府后,就知道来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他想将楚轶解决掉,但又不想楚轶死在自己的藩镇中心,引起一系列的麻烦。引诱楚轶到咸宁,在咸宁杀掉楚轶,到时候就说是土匪干的,是朱尚炳从得知楚轶身为慰问使之时就定下的策略。 朱尚炳知道,当朝廷派出楚轶,宣慰西安时,东宫藏在旨意后面的刀已经磨好了。 “连青会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柏庄的人有没有开始行动?”朱尚炳将手中的棋子扔进了棋盒。 秦矛将怀里揣着的密信交给他:“王爷,三路军队一路推进,柏庄那边已经退守深山了。截杀楚王的行动,是胎死腹中了。另外,柏庄杀了齐清莲,他们的儿子被齐清莲的心腹带走了,现在也下落不明。王爷,老奴觉得,我们得找到这个孩子,万一柏庄被生擒,这个孩子能让他闭嘴。” 朱尚炳就着烛火去看密信的内容,情况和秦矛说的大差不差,等到秦矛说完,他就将密信凑近烛火,很快就化成了一股青烟,消失在了空气中:“让子林去找那个孩子,我们派人暗中跟着。要是子林有异动,本王少个外甥也没事。另外,把楚轶落脚的地方找出来。一时杀不掉他也没事,先监控起来,伺机而动。” “那柏庄那边?”秦矛想讨个准话。 柏庄和朱尚炳一方合作日久,若不是柏庄,朝廷下第一道调兵旨意的时候,秦藩的军队就要拉到北境去和残元作战了。 朱尚炳思考了一阵道:“派雀隐卫去,若是柏庄不敌,务必在被生擒之前格杀;若是他还能逃出生天,那就助他一把。” 秦矛不理解:“王爷,何不借此机会将柏庄除掉,他知道我们太多的事,留着始终是一个隐患。” 朱尚炳斜了他一眼道:“没了柏庄,下一个能聚拢万千土匪的人,找谁呢?老秦,我年纪大了,没有时间再去培植一个能号令群匪的人了。子林或许有个野心,但是他没那个能力,况且,他和我太像。和我太像的人,早晚会给我带来麻烦。甚至要了我的命。” 秦矛心中默然,替自己的主子感到无限的悲哀,王者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何况自己的主子还未成王:“老奴知道了。这就吩咐下去。” 陈泽拉着军队进山,已经三日。深山老林,早晚瘴气密布,野兽横行,唯有太阳高悬之时,才能推进路程。带来的五个向导,在几场交战中,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也只熟悉外圈地貌,从未深入过山林的最深处。好在陈泽领兵有一套,加上这次才带了一千的精兵,调度和协作起来,陈泽手拿把掐,因而战损率并很低。 “将军,我们的人跟丢了杨四虎。”手下一个副将叫郑器,他一身灰泥和血污,带着杀气刚从战场上退下来。 陈泽也是一身杀气,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将空水囊扔给身边的小兵道:“就地扎营。对方没几个人了,不怕他们来报复。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不熟悉地形,贸然推进太过危险。” 陈泽一声令下,众人都快速地响应起来,很快,就圈定了一块攻守皆宜之处。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炊事营的兵开始分发晚饭,陈泽抱着大海碗,坐在一众士兵中间,吃的是呼哧哗啦,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晚饭后,就起身回了营帐。 “将军!”郑器端着热水进来。 陈泽正在和剩下的三个向导研究地形和路线,见到郑器进来,就只扬了一下下巴,郑器会意,将热水送到了屏风后。 向导一是领头的,叫白石,年纪五十多,是一众向导里经验最丰富的。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道:“将军,这块区域,一直有人进去,但是都未曾有人出来过。所以市面上的地图,这块都是空白。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哪怕是这边年纪最大,经验最老道的猎人,都对那块地方避如蛇蝎。” 陈泽疑惑道:“那连青会的那伙土匪,怎么敢进去的?没理由猎人都不去的地方,那帮土匪进出自如吧?” 向导二年纪轻一点,叫马巧尔,胆子也大,和军队是长期合作的,他直接道:“土匪能去,咱就去不得?不如明天我带十几个人进去探一探?” 向导三年纪四十多,叫钱满,和白石一样,也是经验丰富的。他不同意马巧尔的想法:“不可鲁莽。还是听将军的。” 第427章 三路大军进山寨1 陈泽听着三个向导的七嘴八舌,皱着眉头不说话。杨四虎是柏庄手下的一员大将,说是山寨的二把手也不为过,连齐清莲在他面前都得恭敬三分。他生的高大魁梧,武艺高强,是最早一批跟随柏庄的闯荡的,一直有西北小吕布之称。陈泽和他正面交手三次,次次都被对方挑落马下,要不是己方人多势众,及时救援,他陈泽现在已经是为国捐躯了。 死在和敌国对战的战场上是荣耀,死在土匪手里,那可就丢人了。真要死了,到了地下,陈家的列祖列宗不得骂臭了他? 现在这西北小吕布遁进无人区,只要对方一天不冒头,陈泽就无法擒了这个人一雪前耻。现在三个向导争论不休,陈泽也是头大:“好了,不要吵了。这山里瘴气到了晚间越发浓重,不知道士兵抗不抗的住,你们野外经验足,去军医那边,配合军医做好防护。” 三个向导听了陈泽的话,旋即闭嘴退出营帐。 郑器上前道:“将军,这几个向导,都是从西安拉过来的,对这里的地形熟知程度,只依赖于地图。不如明天命人下山去找当地的猎人,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世人所知的路线可以进去。” 陈泽觉得郑器说的有道理:“时间不等人,杨四虎是连青会的重要人物,他们敢干脆利索地逃入无人区,保不齐里面有什么隐蔽的路会下山,到时候鱼入大海,到哪里去抓人?你现在就去,亲自去,到山下的村落里找有进无人区经验的猎人,明天一早,我们必须进入无人区。” 郑器抱拳接下任务:“将军放心,我这就出发。” 这次出征剿匪,陈泽领左路军。其实他作为一军之将,应该领中军,但是长安郡主有心给受伤的茹子期一个增加信心的机会,所以做主让茹子期领了中军。陈泽倒是无所谓,他是长安郡主的徒弟,也是茹子期的师兄。茹子期的情况他知道,当然,即便茹子期不受伤,他也愿意托举一下自己的师弟。 茹子林在赵雷的帮助下,领着中军一路势如破竹,区区一千人的军队,在连青会的地盘上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他心中有恨,也有气,恨是对连青会常年袭扰秦地的愤恨;气是想自己争口气,为自己讨个说法的闷气。他自从和连青会的人马遭遇,就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当郡主接到截报时,他已经连挑了连青会三个重要据点,斩杀土匪近三百人,擒获各个小匪首十二人。 “大公子,我们得停下来休整一下。连番作战,将士们和马匹都吃不消。”赵雷拉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茹子期。 茹子期一身的血污,杀气四溢,双目通红,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赵雷见状,将他的手湿巾一攥,疼痛从指尖传至大脑,茹子林才稍稍回过心神。 赵雷劝道:“大公子,你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突进了。” 茹子期将手从赵雷的手中抽出,粗鲁地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液,完全没了世家公子的儒雅:“没事,赵师傅,我还挺得住。现在军心大振,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连青会三个重要据点被端了,总会还能有多少人马防守。我们就应该趁着他们人心惶惶的时候,碾压上去,一举拿下。” 赵雷倒不似茹子期这般乐观,连青会连年被围剿,剿而不死,春风吹又生。己方一千人马,这么轻而易举地连端三大据点,想想都觉得诡异。何况,大军奔袭至连青会地盘,都未做休整就上马迎战,此刻已经是人疲马乏,若是不加以休整,万一连青会有后招怎么办?岂不是等着对方来摘人头? 赵雷跟在茹子期身后进了营帐,苦劝道:“大公子,不可冒进啊!” 茹子期哈哈一笑:“赵师傅,你也太过小心了。左路军和右路军均捷报频传,连青会是有多大的实力,能扛住我们三路大军的进攻?若真扛得住,咱们西北军的名头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赵雷此时似乎有点不认识茹子期了,这轻佻的脸色,狂妄的口气,让赵雷心中的不安不断地扩大。以前赵雷说话,不管合理不合理,茹子期都会认真地考虑一番,再说出有理有据的话来反驳或者欣然采纳。而现在的这个茹子期,从得知自己受伤难愈后,行事作风明显有了变化。赵雷从军多年,又在郡主身边办事,深谙行军打战之道,这一路顺利的不像话,仿佛连青会的人都毫无抵抗之力,见到军队,稍加抵挡就逃走了。 诱敌深入,这四个字在赵雷的心中越来越清晰。 赵雷想至此,严肃地对茹子期道:“大公子,行军打战不是儿戏。你想建功立业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但是战场局势变化就在瞬息之间,万万不可轻敌。连青会连连败退,虽然振奋我军士气,但谁能保证这不是连青会的阴谋呢?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瓮中捉鳖,这些想必你都熟悉。” “赵师傅!”茹子期突然打断赵雷的话,带着难得的怒气和阴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军士气大振之际,你说这些丧气话,是想干什么?祸乱军心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关门打狗,谁是狗?瓮中捉鳖,谁又是鳖?妄自菲薄,自贬身份,赵师傅,母亲是让你来帮我的,不是让你来打压士气的。请你将自己的身份摆正!” 赵雷震惊当场,面色涨如猪肝。他很早就跟着郡主辗转西北各个战场,不说资历最老,也是郡主身边为数不多的老人之一了。整个西北军上下,郡主府上下,他的威望是真的不低。如今被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般不留情面地指责,震惊之余,更多了几分委屈和失望。但是他的责任心还是压过了心中那繁杂的情绪,仍旧劝道:“大公子,你听我说……” “出去!”茹子期背对着他,冷酷无情的两个字直接砸在了赵雷的脸上。 好在营帐内也没有旁人,不然赵雷真的无地自容。他见茹子期如此强硬不听劝,只得无奈地退出了营帐。 刚走出营帐不远,云雀就凑了上来。云雀也一直在一线作战。此刻的云雀一脸血污,疲惫不堪,身上的铠甲,没有一处是好的,手背上被土匪的刀划了一道口子,现在胡乱用绷带缠着,没来得及缝针,血水不停地外渗。 她走到赵雷身边:“师父,大公子怎么说?” 赵雷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云雀立马就急了:“师父,现在人困马乏,再继续推进,定然会出事。大公子怎会如此执拗?” 赵雷叹口气道:“他心里不痛快。” “再不痛快,也不能拿全军的人去赌啊!”云雀对茹子期的情况略懂,“我去找他说去。” 赵雷喝道:“站住!你去说什么去?他现在一门心思想擒住柏庄立威,你现在去劝他停下来,就是在跟他作对。” 云雀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脚:“那也不能看着他犯险。连青会连着被我们端掉三个据点,我都看出来这里面有猫腻了。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被胜利冲昏了头了。”赵雷道,“现在他是一军主帅,他决定的事,我没办法阻止。云雀,你把元蛛叫来,我有话吩咐。” 云雀无奈只得听从赵雷的话,去寻了元蛛过来。 是夜,一个蒙面黑衣人趁着夜色,身形矫健地从中路大军军营飞出,腾跳之间,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夜色中。 第428章 三路大军进山寨2 翌日一早,陈泽带着郑器从山来找来的三个猎户,整装朝无人区进发。三个老中青猎户祖祖辈辈都在此地打猎,对此处的地形很是熟稔。但是听说军队是进山抓土匪的,三个人都表现出了犹豫和抗拒。 陈泽看出他们的不自然:“三位是有什么顾虑吗?” 一个年纪大的猎户叫李钹,身材佝偻,但是精神矍铄,一直以来以打猎为生,他的家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村子常年在连青会的控制下,被压榨的喘不过气来。普通种地人家,收十斗要被连青会剿了六斗,像他们这种猎户盘剥就没有标准了,全在“课税官”的嘴里。一开始,村民们还期盼着官府来解救他们,可是官府次次围剿,土匪次次又卷土重来。卷土重来的后果就是,土匪们为了东山再起,会加重盘剥村子的力度,这几乎让村民都断绝了生机。逃,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这片范围内,土匪重重设卡,清点户头,发现有逃跑的,要么祖宗保佑运气好,真的逃了出去,要么就被抓回来,抓回来的下场就惨了,不仅自己一家要被杀,还会连累周围邻居。皆因当初的李军师说了,连青会管控之下,家家户户都有互相监督的责任,若是一家逃跑,那家周围的三户近邻就必须承担同样的惩罚。重典之下,人人都只图苟活,不再奢求官府来剿匪了。 现在大军推到无人区附近,陈泽军队征召猎户带路,这些猎户是不想来的。谁知道这次围剿,能太平多久呢?等到军队撤走,连青会死灰复燃,受害的不还是这些本地人吗?到时候连青会时候算账,他们这些带路的人,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李钹直接跪了下来,连带着其他两个也跪了下来。 “诶,这是干什么?”陈泽赶紧去扶。 李钹和其他两个人都不肯起来,李钹哀求道:“这位将军,求你放过我们吧!若是让连青会的知道我们给你们带路,我们就死定了。甚至可能我们整个村子都得被杀。求你放过我们吧!” 陈泽立马转眼看向郑器:“他们不是自愿来的?” 郑器不安地挪动了一步,为难地道:“将军,山下村民不多,能找到这三个猎户已是不易。他们本不愿意来的,我,我就……” 陈泽了然,但也没苛责郑器,形势急迫,多等一时半会儿,杨四虎就多这一时半会儿的逃命机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以往的剿匪,在陈泽看来,并不是不彻底,是次次都因为各种原因让匪首逃脱。唯一一次斩落匪首宋钬,还是郡主亲自带兵冲锋。可是也就太平了不到十年,宋钬的表亲柏庄就兴起了。柏庄的异军突起,让陈泽十分费解,这个人似乎是横空出世,一现世就是巅峰状态,这诡异的强势,至今让陈泽想不透。 李钹继续求道:“我们村子苦土匪久矣。大将军来剿匪,我们自是感恩戴德,可是连青会事后的报复,我等小民承受不起啊!求求将军,可怜可怜我们吧!” 李钹磕头求放过,剩下一个中年人也跟着求情,只有年纪最小的一个直愣愣地跪着,面无表情,一字不发。 陈泽劝道:“你们怕土匪报复,那就更要帮我们进无人区,只有将土匪一网打尽,大家才有真正的太平日子过。” 那个最小的猎户腾地站起来道:“官府剿匪,剿了多少年了?连青会不还是猖狂嚣张,横行西安吗?我们帮你们,等你们撤军了,我们全都没命。凭什么要用我们的命去给你挣军功?” “青甘,住嘴!”中年人低声喝道,“小儿不懂礼数,还望将军宽宥!”说着中年人就连着磕了好几个头。 陈泽看向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脸的桀骜不驯,双目晶亮,带着少年人的清澈,让陈泽不忍直视这种目光的审判和质问。 郑器怒道:“你这小子,还没道理。剿匪剿不清,是我们的过错吗?还不是你们这帮贪生怕死的村民,紧要关头次次掉链子,帮着掩护土匪逃跑,甚至等我们撤离后,还主动帮助土匪重建山寨。” 名叫青甘的少年愤怒地站起身,捏着拳头道:“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们能力不够……”话还未说完,郑器就拎着拳头挥了上来,青甘身形灵活地一转一扭,郑器倒差点来了个五体投地。 “都住嘴!”陈泽被吵得头大,大声控场。 陈泽走上前,握住青甘的肩膀,捏捏又拍拍,赞了一句:“好身法!小伙子,我以我的官位向你保证,这次剿匪,必定清剿干净,还你们一个太平!” 青甘刚才这番吵闹,是拼着被毒打一顿的风险英勇发声的,如今被陈泽这一番肺腑之言倒是搞的尴尬又语塞。 少年睁着大眼,盯着陈泽:“将,将军,你,你……” 陈泽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是男人,就跟我走。带我们进入无人区,我定当将杨四虎的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沙场纵横的将军,豪迈热切的誓言,让少年的血一下子就燃了起来,正想答应,却被他的父亲,那个中年人打住:“将军,将军!我儿子还小,他不懂事,也不认路的……” “爹,我不怕!”青甘抓住他父亲的手,“你忘了奶奶和娘是怎么死的吗?我要跟着将军去杀土匪,为奶奶和娘报仇。” 青甘的父亲叫青泉,他的母亲和妻子都是死在土匪手里的。老娘被抓去山寨做扫撒的老仆,等到被扔出来,形容枯槁,瘦骨嶙峋,是活活饿死的;他的妻子,被抓去山寨做女妓,等被扔出来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地儿,死的屈辱又可怜。 这仇如何能忘? 青泉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突然就沉默了。 “爹!”青甘又喊了一声,带着期待和孺慕。 青泉咬咬牙,转而对李钹道:“李叔,无人区我和青甘都熟悉,我们父子做向导。你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和我们去涉险了。”说着不等李钹说话,就对陈泽道:“将军,我们父子愿意带路。但是李叔就不必了,可以吗?” 陈泽点点头,正要答应却被李钹抢了话头:“我也去!老头子年纪大了,但是见识比你们父子广多了。你们要是不答应,老头子难道不会跟在后面去?” 众人无法,只得答应。 两个时辰后,外面军队已经整顿齐全,在陈泽的一声号令下,剩下的九百八十多人分为三路,一路打先锋,一路做后援,一路等在无人区外做支援接应。很快六百多号人消失在浓厚的雾气中。 而李欣那路大军就没有陈泽和茹子期那般顺利了,他带领的军队自从进入连青会的地盘,除了遭遇小股的土匪外,就没有遇到正式成规模的土匪。在山里转悠了两天,仍旧一无所获。 “将军,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李欣的手下叫郑刀,和郑器是亲兄弟。 李欣站在石头上,向四周眺望,没有回答郑刀的话,而是拿出了行军地图开始比照山势走向。郑刀十分有眼力见,立马就招呼了随军的向导来和李欣一起看。 随行的向导叫白山,是跟着陈泽的白石的弟弟。年纪不过四十,却已满头白发:“将军,我们的路没有走错,你看这座山和这条河,对应的就是地图上的这个。” 李欣反复比对了一番,的确如白山所说的,没走错路。 “那奇怪了!”郑刀疑惑,“路没走错,那怎么一个土匪都没有?照理说,这条路上应该有连青会两个据点的啊!我们一路走着,连个长久住人的痕迹都没有。怎么回事?” 李欣将地图胡乱一卷拍在了郑刀的胸前:“挑六十个人,分三组,轻甲潜行,分头找土匪据点。我不相信,他们能抹掉所有的痕迹!” 郑刀抱拳领命。 第429章 楚轶带人赴战场1 晚间的屋子里一片漆黑,一只素白的手捏着一个火折子,借着火折子的点点火光,将一盏盏油灯渐次点亮。在油灯的光亮逐渐融合下,屋内变得不是白昼那般霸道张扬的朗照,而是生出一种谦逊而丰盈的明亮。 那只素手并不好看,翘皮皲裂,骨节略微粗大,和主人的身形并不匹配。手的主人将最后一盏油灯点亮,就开始侧坐在床边叠衣服,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贤良淑德。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人带着冬夜的寒霜和凌冽。卷起的小旋风,将叠衣服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回来了?”梓婋手里的衣服忘记放下,直接就抱着衣服站了起来,“顺利吗?” 楚轶抖落一身冰霜,在炭炉前不停地搓手取暖:“顺利。秦王已经派了暗卫队朝连青会进发了。阿婋,我们估算的不错,朱尚炳不会让柏庄,或者说连青会任何一个知道他们之间交易的人活下来。” 梓婋将衣服放下,给楚轶倒了杯水:“那就看谁的速度快了,是你先抓住柏庄还是朱尚炳先得手。” 楚轶端起茶杯的手一顿,转而看向梓婋,带着爱侣之间的心有灵犀和担忧:“你不怕吗?” 你不担心我吗?你不担心我走后,朱尚炳找上你吗? 楚轶心中所想并未说出口,两个人的默契,时至今日,已然到了不语亦了然的地步。 梓婋握住他的手,将桌上的茶杯端起:“你就是这个杯,我就是里面的水。杯子安好,水才安好。楚轶,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这边你不必担心,若是我没有自保的能力,那我也不配和你站在一起。” 楚轶将就着梓婋的手,将杯中水饮尽。放下杯子后,一把将梓婋抱了起来。 暖帐红烛,春宵一室。嘤嘤私语,情动鸳鸯。 待到天蒙蒙亮时,梓婋醒了过来,伸手朝身侧抚去,只剩下冰冷的床铺和一个巴掌大的冰冷的金属块。她缓缓地起身,缓了缓因为才睡醒而略微晕眩的心神,接着淡定地下床穿衣,收拾房间。 等到众人出现在正堂准备用早餐时,一身男装打扮的梓婋已经端坐正位,静候众人了。 “阿姐,怎么这么早?”笑尘和成沣一起进来,见到梓婋十分吃惊。 照理来说,梓婋每天是起不了这么早的。 梓婋没回答,只是下巴朝饭桌上一扬:“吃早饭。吃完我们搬家!” 众人陆续坐下,听到梓婋的话,都动作整齐划一地一滞,面面相觑。笑尘环顾四周,发现楚轶带来的护卫大部分都没有出现,只有在尘、归尘、潜云、踏尘在,瞬间明白了什么。 “阿姐,我们搬去哪里?”笑尘没有问搬家的原因。 梓婋手指在桌面一弹,发出一串有节奏的敲击声:“搬去腾蛟别院。” 不顾众人的惊讶,梓婋对韩阔道:“货物一概不带,后院有地窖,全部搬到地窖里去,不能受潮的东西,用油纸多包几层,其他一切金银细软都随身携带。我们午时就出发。” 韩阔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是多年走镖的经验告诉他,发生的事定然不小。不然梓婋怎么会连货物都不要,就搬家呢? 原晓朗想说什么,韩阔按了他一下手:“好的,言老板,我们用完早饭就去收拾。” 人多动作就是快,众人收拾的间隙,原晓朗找到了梓婋。梓婋此刻坐在凳子上,正拿着货单清点入地窖的货物。 “有事?”落在头顶的阴影,让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梓婋抬起了头。 原晓朗单刀直入:“是出大事了,对不对?很危险的事!” 梓婋一顿,旋即将纸笔卷握在手中站起身,眼睛直视着原晓朗:“为何不是韩阔来问?” 原晓朗皱眉道:“我和他没有区别!韩大哥重信义,和押镖合约无关的事,他不会多问。但是你现在举动,明显就不对劲。我得知道,你做的事或者已经发生的事,对我们有多大的威胁。我才能判断,我们是否要继续跟随你。” 梓婋笑了一下:“你和韩阔真的是天生一对。一个内敛沉稳,却囿于仁义道德,从不做违背世俗规矩之事;一个外放细腻,有一说一,深知只有保全自己,才能图谋日后的道理。别生气,我这不是嘲讽,我是欣赏。”梓婋在原晓朗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之时,赶紧解释。 梓婋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因为她和楚轶也是这样的一对。 原晓朗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唇看着她。 梓婋无奈地耸耸肩道:“是遇到些麻烦,也会有一定的危险。但是如果你们都听我的安排,我保证,大家都会没事。” “像平安客栈那样吗?”原晓朗语气冲了起来。 梓婋被他这句话说的默然,眼里的光似乎也被这句话给浇灭了。 “晓朗!”韩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边上,梓婋和原晓朗都转头看去,只见韩阔脸色尴尬还带着隐怒。 尴尬是对梓婋的,隐怒是对原晓朗的。 韩阔走近,将原晓朗拉近自己身边,眼神警告了一下,对梓婋道:“言老板见谅,晓朗也是关心大家。” 梓婋并不感觉到生气,对于原晓朗的直白,她觉得很正常,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问:“无妨,晓朗有此一问也是正常。” 平安客栈一事,虽然梓婋有灵前请罪的诚意,但人终究是因为梓婋的自大和土匪的凶狠而亡。当时的揭过,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原晓朗心有怨怼,也是正常。梓婋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对于信得过的队友,她有十足的宽容和耐心。 “这几天的确出了一点事。”梓婋开口解释道,“走吧,去那边说!”梓婋指着远处的石桌石凳。 “韩大哥对你招的护卫,他们的来历和实力,是一直心存疑虑的,对吗?”梓婋示意他们两个都坐下。 韩阔点点头:“我当时多次请你考虑一下,可是你……” 梓婋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嗯,是我坚持收下他们的。现在我告诉你,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是锦衣卫和禁卫军。” 韩阔和原晓朗闻言,脸色一僵,他们私底下猜测过这些人的身份,虽然一直不相信他们是梓婋豢养的护卫,但绝对没想到他们的身份竟然是锦衣卫和禁卫军。 梓婋看着他们的脸色道:“吓到了?” 韩阔艰涩地开口道:“那你那位未婚夫……身份,也不一般吧?” 梓婋点点头道:“是不一般,现在也不便透露给你们。你们只需要知道,我的背后是当今太子,这些人都来自东宫即可。” 原晓朗急问:“怎么还牵扯到这么大的官?言梓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不是商人吗?” 梓婋伸手下压:“你先坐下!我是商人,可是商人也分很多种,为朝廷做事的商人也不是没有。” 韩阔将原晓朗扯了扯:“言老板,你这消息于我们来说太,太爆炸了。” 梓婋道:“我知道。现在楚轶带着大部分护卫赶去了芜花镇那边。” 韩阔和原晓朗知道,陈泽他们这次带兵剿匪,目的地就是芜花镇周边。 “西安府乃秦王封地,秦藩连年匪患,剿灭不清。朝廷早就心生疑窦。这次派楚轶过来,就是调查剿匪情况的。”梓婋将关键的几点说了说,“朝廷怀疑秦藩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和土匪勾结,为祸西安。现在楚轶已经带人赶去战场。我为了安全计,必须找个可靠的靠山,等候楚轶归来。” 韩阔和原晓朗都是聪明人,梓婋的只言片语就让他们明白,她说的“有人”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是会对镖局一行产生威胁的人物。 “抱歉!”梓婋站起来诚恳地作揖,“又将你们拖入了是非中。但是我这次有把握,只要我们搬入腾蛟别院,我们肯定会安全地等到楚轶回来。” 韩阔和原晓朗互相看了一眼,三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第430章 梓婋皮厚住别院1 梓婋带着人马到达腾蛟别院时,正巧赶上茹子林出门。 “你来干什么?”茹子林看到梓婋一行,皱着眉头问道。 茹子林不喜欢梓婋,梓婋给他的感觉非常不舒服。明明是个底层的商人,说话做事却一股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优越感。而且在这股优越感下,她还做成了想做的事。平安客栈一役,以少应多,虽是惨胜,但胜就是胜,放在兵家来说,惨胜已是奇迹,何况她还是个不懂兵法的女商人。 茹子林的不喜欢,说白了,就是自卑和嫉妒。 梓婋恭敬地行礼:“二公子!在下有事想求见郡主娘娘。” 茹子林直觉告诉他,这女人找上门没有好事,下意识地道:“有什么事告诉我就行。我母亲现下不在。” 梓婋笑笑:“这事告诉二公子,二公子恐做不得主。还是让在下当面和郡主娘娘说吧。” 茹子林看到梓婋的笑就甚觉刺眼,在茹子林看来,这个表情和嘲讽没什么区别:“言梓婋,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不敢!”梓婋抱拳,“二公子多虑了。” 茹子林面带隐怒:“不敢还是没有,你心里清楚。你多次给我难堪,让我下不来台,你还有不敢的?” “怎么回事?二哥哥,你在和谁吵架啊?”三三被管家牵着刚好走到门口。 看到梓婋,三三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和茹子林说话,挣脱管家的手直接扑进了梓婋的怀里:“阿婋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三三好想你。” 茹子林上几步,把三三从梓婋怀里拉出来,喝道:“人家是来看你的吗?你堂堂郡主府三公子,你这般上赶着讨好一个商户,体统何在?” 三三被茹子林突如其来的训斥给吼懵了,他不理解二哥的怒气从何而来。在他看来,阿婋姐姐救了大哥,救了他,是他们一家的恩人,况且他跟在郡主身边,耳朵里也刮到几句,二哥投资生意出了岔子,是阿婋姐姐出手,才保全了郡主府和二哥的名声。怎么现在二哥对阿婋姐姐跟对仇人一样? 三三委屈又倔强地道:“二哥哥,你怎么了?阿婋姐姐是我们一家的恩人,你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 茹子林并不理睬三三的疑问,而是一手将三三推给管家:“带小公子进去。” 三三牛劲也来了:“我不,放开我!”三三在管家的手里使劲儿挣扎,“是你说了带我去巡铺子的,现在又叫我回去。茹子林,你出尔反尔!你食言而肥!” 兄弟俩一时之间争吵不休。 梓婋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在一边看着。她确实看不上郡主府的两位年长公子。茹子期因为平安客栈的事,在梓婋这边已经是划为不可结交的一类了。而茹子林,自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愉快,更何况现在已经明确知道此人和朱尚炳和连青会有纠葛。这样的茹子林不是被梓婋划为不可结交的一类,而是要被划为敌对一类了。 郡主府三位公子,已经有两位不堪大任了,若将来三三不成才,长安郡主府这辉煌响亮的招牌恐将后继无人了。一旦无人可继任,封号权力被收回,那长安郡主在史书中的痕迹就到郡主薨逝为止了。 茹子林并没有耐心哄孩子,和三三争了几句,情急之下,扇了他一个巴掌。三三又惊又怒之下,冲进了大门:“娘!二哥打我!” 悲愤欲绝之声响彻云霄。 茹子林没拦的住他,转身怒视梓婋:“你一来,就害的我们兄弟争吵!言老板,你这身风水可真好!” 这话说的可是明晃晃的在骂人了。 梓婋不以为意,按住已经拎起拳头的笑尘道:“多谢二公子赞赏。不及二公子兄弟情深!” 茹子林问言将世家贵公子的体面直接抛至一边:“滚!” “子林!”长安郡主牵着三三走出来,不早不晚,正好将茹子林的这声“滚”听在了耳朵里,“怎地如此失礼!” 郡主的声音带着怒气,牵着她的手的三三,一边脸上带着个巴掌印,抽泣地对郡主道:“娘,你看!二哥魔怔了哇!” 茹子林暗自咬牙,面上却换了一副表情,带着急切和委屈:“娘,你听我解释。言梓婋居心不良,挑唆我们兄弟。” 郡主皱眉道:“子林,为娘耳不聋,眼不瞎。你今日不适合去巡铺子了。回你自己院子里待着。等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再来找我!” 郡主在三三找到她后,就问清楚了情况。言梓婋是他们一家的恩人,她是万万没想到,老二对言梓婋有这么大的敌意,而且她也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不管如何,郡主府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对待恩人,横眉冷对一向不是她郡主府的待客之道。 郡主朝梓婋打招呼道:“让言姑娘受委屈了。犬子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还请言姑娘见谅!” 梓婋心道:呵,你这个儿子可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懂事到,会将你们一家葬送掉。 “郡主娘娘客气!”梓婋一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是我贸然上门,冲撞了二公子。二公子有意见也是正常。” 郡主见梓婋懂进退,于是就伸手作请:“不知道言姑娘前来所为何事?若是不着急,还请里面详谈!” 梓婋拱手道:“多谢郡主盛情,在下却之不恭了。” 梓婋拉着跟她一起来的人马,呼啦啦地进了郡主府。经过茹子林身边时,她顿了一下:“二公子,少陪了!” 梓婋的背着郡主的神态和语气不可谓不嚣张,那单边挑起的眉毛和晶亮的眼睛,让茹子林捏紧了拳头。梓婋微微瞥了一下他似乎要举起的拳头,轻笑了一声。 嘲讽,蔑视,挑衅……昭然若揭! 不待茹子林有反应,就大步流星地追着郡主而去。 将其他人安顿在偏厅,梓婋只带了笑尘一个进入了郡主的书房。 梓婋恭敬地朝郡主行了叩拜大礼,态度诚恳,姿态摆低。 “这是怎么了?”郡主从主位上站起,准备扶起梓婋,“何故行此大礼?” 郡主对梓婋印象不错,从梓婋守卫平安客栈救了茹子期一行,到孤身从土匪手中逃脱,到救了三三护送到咸宁,都让郡主对梓婋高看一眼。后来梓婋又以雷霆手段夺了言氏商号,接着又手下留情认了茹子林的股本金。这一系列的事,桩桩件件对郡主府来说,都是天大的恩情。 茹子林不懂事,不代表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懂事。何况她也是女人,以女人的身份做到掌军权的郡主,其中的艰辛和不易,让她对梓婋的经历感同身受。 “郡主娘娘,请受在下一拜!”梓婋制止郡主的动作,恳切地道,“在下是有要事相求,想求的娘娘庇护。” “到底出了什么事?”郡主再次要拉起梓婋,“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你我之间,无需这般。” 梓婋没有再次退却,顺着郡主的力道就站了起来:“娘娘,想必我的身份,娘娘一清二楚。我乃应天言氏大房长女。本来家族内部的丑事,是不好对外言明的。但如今,我以入穷巷,想要调头,凭自己已是不能。还请娘娘助我一臂之力。” “怎么说?”郡主当然知道梓婋的来历,应天言氏长房长女,大房被二房斗垮,可以说是家破人亡。 梓婋道:“我在应天的时候,我那当家的二叔,就屡次三番下手,要我性命。我为了避其锋芒,故而远走西北,以图喘息。但,二叔想斩草除根,一路派人追杀我至此。到了咸宁后,我重组言氏商号,我那二叔已然得知讯息。他手底下养着不少人,还和江湖人士有往来。经过平安客栈一役,我的人手折损过多。虽有自己的护卫前来救援,但还是怕不抵二叔的势力。” “你想要我怎么做?”郡主问道。 梓婋顿了一下,似有难言之隐。 “但说无妨!”郡主鼓励道。 梓婋抬起头,似乎是鼓着巨大的勇气:“还请郡主娘娘允许我借住在腾蛟别院一段时间,等狄大人将言氏商号的账彻底理清,判了季鹏等人后,我会离开!” 第431章 梓婋皮厚住别院2 对于梓婋的请求,郡主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排斥,甚至对梓婋还产生了怜惜。世道艰难,女子更难。更何况梓婋和她虽然身份不一样,但所遭受的不易都是一样的。 “这有何难!”郡主爽快答应,“言姑娘于我们全家有大恩,我正愁不知如何回报。如今能尽一些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我这虽然是个别院,但房间也不少。言姑娘经商,手下也有一部分人,我就将西南的碧谭院拨给你。碧谭院房间大小有十二个,有独立的厨房,也有独立的院门进出。你带人住那边,也方便你处理商号事物。” 梓婋没想到郡主这般爽快,还将她住哪里的事给当场安排了。她突然感到一阵愧疚,毕竟茹子期的伤,她在有办法的情况下,为了避免麻烦而推脱了。 “多谢郡主娘娘!”梓婋这回的感谢是真情实意。 梓婋一行人推开清潭院大门时,里面已经打扫干净。众人行动迅速,很快就各自安置好。 “阿婋姐姐,你空了吗?”琴儿抱着小豆子来找梓婋。 小豆子就是拂尘拼死带回来的孩子——齐清莲和柏庄的儿子。 梓婋正在收拾包袱,问言就放下了手里的事,走到琴儿面前:“怎么了?是小豆子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早上就没醒来,硬撑着吃了早饭,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到现在都不清醒。”琴儿焦急的很。 梓婋闻言立马将孩子接过来,放在床上,一番检查后,皱眉道:“似乎是中了毒,毒发了。” 琴儿大惊:“要紧吗?能解吗?” 梓婋摇摇头:“我没见过这种毒。拂尘在哪儿?”小豆子是拂尘带来的,他的情况拂尘应该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清楚。 琴儿立马就跑了出去,去找拂尘。 拂尘伤的很重,来的时候,是被在尘和归尘用担架抬过来的。现在也是被潜云用轮椅推了过来。 “言姑娘!”拂尘伤未痊愈,现在能坐在轮椅上,也是梓婋医术高超。 梓婋问:“小豆子中毒了。你可知道他中了什么毒?” 拂尘有一项绝技,那就是易容。做锦衣卫的,每个人都会有一项擅长的,选中拂尘去卧底,就是因为他有一手超绝的易容手艺。他奉命潜进连青会,靠偷袭杀了齐清莲的心腹之一,青疤脸刘达海,又易容成刘达海,在山寨待了半个多月。 齐清莲被软禁时,三个心腹都知道大事不妙,商议后,在冒险见了齐清莲一面后,就带着小豆子逃出了山寨。可惜柏庄发现的很快,他结果了齐清莲后,就派出大量的人手追杀阻截。最终,三大心腹死了两个,仅剩拂尘易容的刘达海带着孩子逃出生天。 拂尘听到孩子中毒,顿时脸上一惊:“中毒?不可能啊!我一直带着他,追杀的那些人都没碰到过他,怎么会中毒啊?” 梓婋道:“你别紧张。他这个毒不是一日之功,是慢性毒,已经有一阵子了。他在山寨的时候,可有什么人给他下了毒?” 拂尘摇摇 头:“我潜进去时日不长,而且我易容的又是青疤脸,孩子一直怕我,不和我亲近。逃亡的前半程,都是齐清莲的心腹孟阳带着的,孟阳为了掩护我和孩子,被柏庄的人杀了。” 梓婋眉头深锁,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是重要人证,还因为这只是个孩子。弱小无辜的人在她的这里,她都不由自主地给出一片悲天悯人的心:“现在我不知道这孩子中了什么毒,也就没法儿实施救治。这孩子的症状不大像中原常见的毒,不知道黄诚还在不在这里。他一直在北境活动,说不定见多识广,能识得。我去找他。琴儿,你照顾好小豆子。” 琴儿坐在小豆子身边,抚摸着小豆子的额头,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也是小豆子命不该绝,黄诚这次没有随陈泽出征,他这段时间辗转咸宁各大药房诊馆,脚步踏遍山野村落,为的就是去寻找能人异士,给茹子期看病,毕竟潘神医在应天,即便请到了,到达西安也得小半年后。梓婋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好从外面回来,带了两位老先生,准备去见郡主。 两方人马在离郡主院落大门前相遇,梓婋就直言不讳了。黄诚一听有疑难杂症,立马就带着两位老先生去了梓婋的院落,一刻都未曾耽搁。 黄诚检查了一番小豆子,心下疑虑不定,脸上更是阴晴交加:“言姑娘,这孩子是谁?怎么会中了磐基之毒?” 梓婋眉头一紧:“这是什么毒?很霸道吗?有解吗?” 黄诚摇摇头,还未说话,琴儿的心就凉了一半,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琴儿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并不知道小豆子的真实身份,但不妨碍她对这个孩子百分百的怜惜——孩子太小了,父母俱亡(这是梓婋给的说辞),她就想到了自己也是没有父母的,这种孤苦无依的怜惜感,让她狠狠地共情了。 黄诚见琴儿无声地哭泣,压抑的抽泣声让黄诚有点不知所措:“诶,我,我话还没讲呢,小姑娘,你,你别哭呀!” 梓婋叹口气,对黄诚卖包袱的说话方式感到特别无奈:“黄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 黄诚快速道:“这个磐基之毒是慢性毒,源自于北地。磐基的本意是坚实的基础,牢固的地基。带上毒字,这个意思就显而易见了?” 梓婋懂医,听了黄诚的话,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毒无解,对么?” 黄诚点点头:“无解,但不致命。我先头说过了,这是慢性毒,中毒之人,解不了毒,但也死不了,他会变得很衰弱,病弱。男子中毒,会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甚至连喝杯水,都得花很大的力气。若是女子中毒,那这人基本就躺在床上一辈子了。” 梓婋咬牙切齿地道:“这毒也太过阴险。这孩子才四岁不到,这叫他以后如何生存?” 黄诚也可怜这个孩子:“言姑娘,这毒源自北地,我说它无解,那是因为北境之内,没有人中了之后治愈过。但北境之外呢?北境之外,信仰宗教的,参拜邪神的,稀奇古怪的事和人很多。说不定北境之外,有解呢?” 梓婋为难道:“北境之外乃敌对国,各路大土匪,北元,草原部族,想要找到解药,哪里容易?黄先生,真的没有法子缓解缓解吗?” 黄诚思索了一番道:“或许可以试试放血之法。血液乃人体天生,且源源不断。我看这孩子中毒不是太深,且时日也不长,可能这毒还未深入骨髓呢?我们可以先试着每日放一点血,如此三五日后,让他养十天,十天后,再连日放些血,辅之养血药材,或可稀释。” 梓婋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办法了。若是想要得到解药,只怕还得寄希望于茶马互市,说不定能遇到奇人异事。 琴儿听到有缓解的法子,也渐渐地不哭了,情绪平复的她对梓婋道:“阿婋姐姐,需要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梓婋点点头,就让琴儿照顾小豆子,自己则亲自送黄诚出去。 黄诚好奇梓婋缘何出现在此处,梓婋略微解释后,黄诚感叹了一句:“你也太不容易了。” 梓婋笑了一下,十分淡然:“还好。我这个人还挺喜欢挑战的。黄先生,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黄诚也不瞒着,直接将自己做的事给说了。 梓婋沉吟不语,因为原本就以不擅男科给推拒了,如今若是再开口发表意见,倒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了。 于是在黄诚感叹茹子期的病难愈后,梓婋只得以“来日方长”安慰之。 第432章 楚轶带人赴战场2 梓婋这边住进腾蛟别院,郡主和驸马欣然欢迎。茹子林虽然不忿,但也无可奈何。这个家里,能做主的首先是郡主和驸马,其次是他大哥,所以对于梓婋的强势入住,他也只能背地里咬牙切齿。最高兴的当属三三,几乎整天都围在梓婋身边打转,也跟着琴儿学起了招式。 “言老板。”韩阔站在梓婋身边,看着场下带着三三和小豆子练拳的琴儿,问道,“我们得在这里多久?我觉得你好像已经不着急北上的事了。” 梓婋笼着双手,开口就是烟雾袅绕的水汽。寒冷,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辽阔的西北:“等楚轶回来。” 韩阔看着她的侧脸,偶然间发现,梓婋的脸部线条比之一般女子要来的分明,棱角也比一般女子尖锐,看向琴儿她们的眼神,带着怜爱,但也带着人间清醒。以至于当梓婋说出“楚轶若是回不来,我这趟西北之行,也就此终结了。届时你们各自离去即可”时,他都猜到梓婋那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之心了。 韩阔默然,又劝道:“言老板,若是事情真的到了不可补救的地步,还是先保全自己以图来日的比较好。” 梓婋转过脸轻柔又认真地道:“韩大哥,楚轶若是倒了,你信不信我甚至连碧潭院都走不出。抛开情爱不谈,我和他其实也是坚实的合作者,他为东宫办事,我也是为东宫办事。我们阵线一致,一旦崩溃一段,那将是全灭之灾。到时候,你们能提早离开,而我,想离开也是离不成的。” 韩阔道:“我们会全力护你!” 梓婋抬手制止韩阔的话:“你的心意,我知,也心领。但是我和楚轶不仅仅是坚实的合作者,他还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我想,这样的情感,你和晓朗之间也是有的。” 韩阔再次默然。 而楚轶这边,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已然到达芜花镇。超负荷的奔袭,让众人都精疲力竭。楚轶看着所带的三十五个护卫疲态,心知磨刀不误砍柴工,只有储备了体力才能成事。 “所有人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楚轶一声令下,众人皆就地而卧,不消半刻,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响起,却无一人打呼噜。 “王爷,你也休息一会儿。我来值守。”留尘道。 楚轶不客气,点头道:“一个时辰后叫醒我,替换你。这是命令!”楚轶怕留尘不叫他,一个人扛两个时辰。 留尘抱拳道:“是!”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众人跟上了发条一样,时间一到,均同时睁开了眼睛。 “出发!”楚轶打头,众人朝连青会山寨赶去。 太阳挂上树梢的时候,楚轶一行赶到了一处已经无人的战场。 满地灰烬,尸体东倒西歪,大多数都是土匪打扮,而非正规军。战场圈子适中,可以看出来,正规军遭遇的是一伙人数不多的土匪。 “王爷,找到一个活的!”留尘喊道。 楚轶赶紧冲过去,只见留尘怀里半搂着一个土匪,年纪不大,顶多十五六岁。这个孩子满脸干涸的血迹,脸上一道刀伤将他半边脸几乎削没了,露出了红里透白的牙床;最严重的,还是腹部的捅伤,虽然只有一个枪口,但却是贯穿伤,若是有军医在,可能还能活命,但楚轶带的人中,包扎伤口,正个骨倒是可以,救命却没有这个本事。 破尘看了一下,对楚轶摇摇头。楚轶面无表情没有说话,对留尘一扬下巴,留尘会意。 留尘出手如电,朝这孩子的左侧胸口出指一点,这个孩子几乎是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同时留尘抬头道:“王爷,送走了。” “王爷,这里没有几个士兵的尸体,大多都是土匪,看这个数量,这股土匪,是被全歼了。”继续检查战场的人聚拢到一处,为首的举月汇报情况。 留尘接话:“王爷,刚才这个孩子说了三个字,连青堂。” 举月道:“是连青会的总寨。难不成军队开到总寨去了?这么顺利的吗?” 楚轶皱眉不语。他对连青会的了解远远比不上秦地诸将,但连青会悠久的存在期,都说明这个土匪组织,并不是乌合之众。据报,陈泽此次出兵,仅三千甲胄。而连青会却是占据了十几个山头的集群。 不应该才两天就将阵线推进了连青会主寨的。 楚轶道:“继续出发,光一处战场遗迹和土匪的只言片语,看不出什么来。” 众人依言整队继续出发。 行进又三个时辰后,又找到了一处战场遗迹。这处的范围较之前的大的多。尸体中,正规军的比例上升,说明此处土匪人数不少,抵抗也比较激烈。 “王爷,正规军尸体数量有上升,和三千人马相比,不算大的战损。而且,和前一处战场对比,两次对战时间间隔很短。”仍旧是举月带队检查搜索战场。 留尘:“王爷,陈泽实力看来不俗。三千人马,兵分三路,以一千人的数量,对战两股土匪,且时间间隔很短,可见西北军的强悍。” 楚轶鼻子里哼了一声:“强悍又如何,实力如此强的军队,不用在北境对战北元,驯服漠北,用在土匪身上,愧对我大明铁骑这个称号!” 众人见主子发怒,不再多言。 楚轶仍旧命令继续前进。最终到了李欣查看行军地图的地方。 楚轶和李欣一样,在此处停驻。楚轶自己并不知道,他前面到达的两处战场是茹子期主导的。陈泽出兵突然,他并没有时间去打探到具体的行军路线和兵力分布。他根据地图,摸到了李欣停驻的地方。楚轶做出了和李欣完全相反的决定,并没有派人去探路,而是根据拂尘口述而绘出的地图,朝西南方向走去。 而西南方向是一座山,百年前,此山唤作厥狐山,后来又被唤作鸟不飞。这是一座很神奇的山,进入此山的人,不管身体强壮与否,必定会头晕目眩,头重脚轻,全身无力。身体强壮者,还能支撑着下山;身体羸弱者,若是没有人帮扶,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县志有载“大德元年夏五月,咸宁西南厥狐山夜有异光。俄而天陨火石,声若雷霆,坠于山麓。烈焰骤起,延烧林木,三月不绝。 府县屡发民夫扑救,开隔火道,引水沃焚,然火势炽盛,非人力能遏。火及周边七乡,毁庐舍四百余区,毙男女并畜牲以千计。烟尘蔽空,旬日不散,民多嗟骇,谓为天罚。 及秋,雨至火熄。山木尽焦,泉源壅塞,狐兔绝踪,田土尽芜。故老云:“昔有狐仙居此,火后寂然,或徙或殁矣。”灾民离散,多迁鄠县、蓝田诸邑,墟里为空。 至今山麓犹见焦土陷坑,中生黑石,坚如铁,击之铿然,土人呼为“星石”,谓天火所遗也。” 这座原叫厥狐山现称鸟不飞的山,其实是在百年前遭遇了陨石,引发了大火,将山里的生灵,植物,人家以及山周围的村落都烧了个精光。经过百年的天地滋养,才重新长出绿植,但动物对这座山一直退避三舍。而这座山其实就是陈泽率军进入的无人区。只不过,陈泽从南边进入,而楚轶则根据拂尘的提示从北边进入。只要从这座山的北边或者南边,向西上山,就能进入连青会总寨连青堂所在的山头白虎山。 而先头的李欣在派人探路后,则离开鸟不飞的北边,朝更北的方向行军而去。 总得来说,现在的三路大军加上楚轶带的人,一共四路。陈泽一路和楚轶一路是经过无人区朝白虎山连青堂进发,这条路线是鲜有人知的捷径。而李欣朝北走,正好和茹子期一个方向,他们走的路线是土匪常走的路线。 第433章 楚轶带人赴战场3 楚轶带着人进入鸟不飞不到一刻钟,头晕目眩的感觉就来了,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众人,因耐受力的不同,挨个或停下,或倒下,或晕倒。 楚轶见此并不着慌,而是强撑着道:“把金箔拿出来。” 众人迅速将藏在怀里的金箔纸掏出,用面罩将其固定住,将两个耳朵给遮挡住。不一会儿,头晕目眩的感觉逐渐消失,众人也恢复如常。这个法子还是拂尘带出来的。因为陨石的原因,厥狐山的磁场被改变,进入此山的生物,都会受到影响,产生失重晕眩的症状,这也是鸟不飞这个名字的由来,只因任何鸟儿都飞不过这座山。但是只要用金箔将耳朵遮住,就能隔绝磁场的影响。这个法子是连青会内部机密,拂尘易容扮作刘达海才窥到此辛秘。 众人继续按照拂尘的指示前进,不过十里,就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了打杀声。潜过去一看,只见大概有二百人的土匪,将差不多人数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圈。 土匪皆精神奕奕,而士兵则神情恹恹,有气无力。几息之间,土匪收紧战圈,圈内的士兵毫无抵抗之力,只得任人宰割。 “王爷,战圈中的将领是陈泽!”留尘掏出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道,“陈泽他们没有金箔,故而人数相当,也还是任土匪碾压。怎么办?救吗?” 楚轶沉声道:“当然要救,他们是秦藩的兵,但秦藩也是我大明的地,我大明的兵,怎能任土匪欺凌!留尘,带十人潜到西南方向去,制造动静,吸引土匪的注意力,其他的交给我。” 留尘随机点了十个人,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朝既定地点潜行而去。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后,西南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吼声传来,清晰又响亮:“副将李欣前来支援!” 众土匪一愣,为首的杨四虎人高马大,骑在马上,听到动静后,立马拉绳调转马头看去,只见西南方向出现了一道黑烟,直冲云霄。 “头领,是陈泽小儿的援军!怎么办?”跟在杨四虎身边的土匪喊道。 杨四虎一鞭子抽过去,叫骂道:“废物!慌什么,没有我连青会的秘制法宝,来多少兵,都是给我们送人头割韭菜的!散开,列阵!” 一声令下后,两百人的土匪,快速分为两队,一队加紧屠杀陈泽这方的人,一队则朝黑烟那边迎去。 待杨四虎离开陈泽一方大概七八丈远,楚轶就带着剩余的人冲了出来。到底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和禁卫军,全副武装下,以二十人对战一百多人,也是如有神助。二十道黑影在土匪中间横穿纵飞,刀影霍霍,土匪反应不及之下,很快就被收割了一半的人头。 杨四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再想回援,已是不及,因为留尘带着剩余的十人也冲将上来,腹背受敌。虽然留尘这边人少,但也拖延了杨四虎回防的脚步。等到一部分人冲回陈泽的方向,楚轶等人已经杀红了眼。 “欻!”将一个中刀的土匪踹开,楚轶抹了一把被溅满鲜血的脸,红色的面庞,黑色的瞳仁,带着狠戾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骑在马上和留尘纠缠的杨四虎。 陈泽此刻人已经恢复了一些,因为刚才踏尘在其他人的掩护下,第一时间给他的耳朵上绑上了金箔。他提着长枪,啷跄着步子扯住要冲到楚轶身边的举月:“你,你们是谁?” 刚劈了一个土匪的举月,冷不防被陈泽一扯, 差点将手中的刀抡陈泽身上去。好在举月反应够敏捷,否则陈泽要当场光荣了。 “容后再说,先杀土匪!”举月将他一推,避开了砍过来的土匪,又投入了战斗。陈泽闻言,确定了这伙黑衣人是来帮他的,于是也投入了和土匪的对战中。 陈泽带来的兵,在黑衣人的帮助下,陆续都绑上了金箔纸,随着恢复正常的士兵增多,战场的形势开始逆转。杨四虎一方明显不敌,开始且战且退。 ”杨四虎想逃。”在楚轶的进攻下,被自己人圈起来撤退的杨四虎准备朝西遁去。却在留尘的喊声中,被黑衣人迅速逼近。很快,位置转换,原先陈泽的处境,变成了杨四虎的了。 对峙之时,杨四虎高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得了这山?” 留尘朗声道:“罪大恶极之人,不配知晓我等姓名。乖乖投降,还能苟活一段时日!” “我呸!放你娘的屁!”杨四虎狠狠地唾了一口,“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指挥你爷爷我。我看还是你快快求饶,你杨爷我考虑饶你一命。” 杨四虎是柏庄的左膀右臂,李军师是文臣,杨四虎就是武将,这二人一个是柏庄的脑袋,一个是柏庄的手臂。这次守卫山寨,他被派出来负责陈泽这一路,主要任务是将陈泽引诱至鸟不飞,利用鸟不飞的特殊环境,将陈泽一路全歼。陈泽不负他的期望,在猎人的帮助下,进了山。殊不知,那几个猎户都是土匪假扮的,动人的故事,让陈泽轻易就相信了猎户的说辞。等到陈泽发现上当受骗,他已经带人进了山。在磁场的影响下,很快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土匪宰割了。要不是楚轶一行及时出现,后果真的不敢想象。 留尘又道:“功夫不在嘴皮子上。若是不投降,那就乖乖受死吧!”话刚说完,黑衣人均从怀里掏出了霹雳弹朝杨四虎一方掷了过去。火光、灰尘刺激着土匪的视觉,硫磺折磨着土匪的嗅觉,巨大的爆炸声,都如同擂鼓般敲击着众人的耳膜。杨四虎是万万没想到这伙人装备如此精良,霹雳弹人手一枚,不,还不止一枚,因为第一批扔过来爆炸后,第二批紧接着又到了。众土匪被炸的四处乱窜,等到硝烟过后,满地的残肢断臂,勉强能站着的也只剩下十几人。 陈泽惊呆了,他和他的兵站在一处,看着这伙一言不合就扔炸弹的家伙,似乎在看着一群怪物。杨四虎很不幸,他作为领头的,却断了一只脚。他跌坐在地上,身下是浓厚的血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至于那四个猎户,早就被黑衣人送上了轮回之路。留尘示意手下上去捆了杨四虎几人。 陈泽上前抱拳道:“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陈泽问的是留尘,因为从黑衣人出现,出声、指挥战斗的皆是留尘,陈泽就认为留尘是这批人的首脑人物。 留尘也没做作,一个跨步站了楚轶的身前对陈泽道:“将军,从这里一路朝西,可直达连青会总寨连青堂。这几个土匪,或杀或拘,请你自便。”说着留尘示意踏尘上前,在地上放了一个小包袱后,继续道:“这里面是金箔,金箔遮耳,可挡晕眩,但数量不多。我等只能尽绵薄之力。” 陈泽赶紧谢道:“多谢壮士,若是不弃,请留下姓名,好叫在下报答一二。” 留尘抱拳道:“拔刀相助,举手之劳。这位将军,江湖相通,总有相逢!告辞!”说完就领着众人朝西奔去。 陈泽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分明是连青堂的方向,不禁陷入沉思,他们到底是谁,救了我又帮忙杀土匪。现在又直奔土匪老巢而去,到底是敌是友? 楚轶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高高矮矮的灌木丛中,身影个个矫健有力。陈泽心里不禁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一个人名在他的疑惑和思索中,逐渐浮现:言梓婋。 陈泽思及此,心头一紧,不好的预感逐渐占据了整颗心。 第434章 梓婋暴露子林探1 咸宁这头,朱尚炳手下的信息反馈也很迅速。茹子期三战三捷的消息传来,朱尚炳和茹子林有点着慌了。围剿一开始,就意味着连青堂和秦王这边的消息渠道断开。朱尚炳扶植柏庄的主要目的是不分兵配合朝廷攻打北元,柏庄要是死在战场,倒也罢了。但要是被生擒,合谋一事曝光,就和谋反无异。 朱尚炳和茹子林派出所有部署在西安府的暗桩,铺开网格线摸排。 茹子林负责的雀隐卫,在楚轶救下陈泽的时候,将小豆子和楚轶在咸宁的消息,递到了茹子林的手里。茹子林快速浏览灵甲递上的密信,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到讶异到愤怒,也就一瞬间的事。 “嘭!”茹子林将密信拍在桌上,骂了一句,“言梓婋这个死娘们儿!” 灵甲不知道密信的内容,但是长这么大都没有骂过脏话的茹子林,如今脏话脱口而出,就了解这密信的内容是多么让茹子林意想不到。 “主子,找到人了,这不是好事吗?”灵甲斟酌着用词。 茹子林怒极反笑:“呵!是找到了。我们撒出去那么多的暗桩,等待了这么多天,原来要找的人就眼皮子底下!呵,言梓婋,楚王,把我们当猴耍呢!” 灵甲惊道:“言梓婋和楚王?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了?”灵甲说着,突然又想到这言梓婋现在不就住在碧潭院吗?难道楚王也在碧潭院? 灵甲急道:“主子,这消息要不要告诉王爷?还是瞒下来?” 茹子林将密信捏碎,碎纸一把投进了香炉,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茹子林阴鸷的眼神:“瞒不住,暗桩真正的主子是舅舅,我不说,也会有人将消息递上去。说不定,这消息还早一步到了舅舅跟前。” 灵甲道:“言梓婋现在借住腾蛟别院,王爷知道后,会不会……会不会对郡主和驸马不利?” 茹子林没有搭话,略一沉吟,站起身就走:“与其等舅舅因此事对郡主府产生更大的嫌隙,不如我主动去说。” 茹子林料想不错,早半个时辰前,朱尚炳就得到了消息。他没有采取行动,就是在等,等茹子林的反应。若是茹子林知趣,就会主动来找他商议如何应对此事;若是茹子林有异心,那这个外甥,有与没有,也没甚意义了。 茹子林还是没让朱尚炳失望,看着茹子林进来时生风的步履,朱尚炳内心竟然有一丝的宽慰。 “舅舅!”茹子林过来就跪在了他的脚下,“楚王和柏庄之子有消息了。” 朱尚炳伸手打算将他扶起,在茹子林低头的瞬间,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带着期许,也带着算计:“有消息就有消息。你跪下作甚?” 茹子林微微抬头,把住朱尚炳伸过来的手道:“舅舅,原来楚王和言梓婋是一伙的。言梓婋就是那个救了大哥和三三的商人。如今楚王带人去了连青会,言梓婋则带着柏庄之子住进了腾蛟别院。” 茹子林所述内容和送到朱尚炳手上的消息,分毫不差。朱尚炳点点头,收了要扶他起来的手,坐回了位置上。几十年的藩王生涯,让朱尚炳即便随意坐着,都带着一股天然的贵气和威严:“那,你当如何?”低沉的嗓音,不辩喜怒,但是茹子林知道,若是说错了话,表错了心,那他这个舅舅就会自动将他从一众外甥里剔除了。 茹子林赶紧又埋下了头:“舅舅,我娘并不知道言梓婋和楚王的关系,是出于报恩之情,才收容了言梓婋借住。请舅舅明察!” “子林,我是问你,你当如何。”朱尚炳身子后靠在椅背上,头脸隐入身后挂帘的阴影中,穿着藩王常服的他,在香烟袅绕中,显得神秘又阴鸷。 茹子林背上一紧,知道这是要他表态了:“舅舅放心,既然人就在腾蛟别院,那就没有让她安全走出腾蛟别院的道理。柏庄之子,定然会控制在我们手中。言梓婋作为楚王的人,自然得留下性命。” “呵呵呵!”朱尚炳突然发出爽朗的笑声,“好!子林,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外甥。舅舅我就稳坐高台,等你捷报了。” 茹子林磕了一个头:“舅舅放心,子林定不负期望。”说着就准备起身告退。 “楚王那边,还是不能停下行动。”朱尚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茹子林又回身抱拳道:“是!” 等到茹子林离开,秦矛才从隐蔽处走出:“王爷,要不要派人盯着?” 朱尚炳正手持一根精致的包铜竹节拨火棍,轻轻挑着脚下炭盆里的炭,语气闲淡又狠戾:“将雀隐派过去,暗中盯着他的行动。若是事成,雀隐撤回;若是有异心,本王外甥不止他一个。” 朱尚炳养的暗卫队叫雀隐卫,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茹子林一直安分听话,表现上佳,于一年前在朱尚炳的授意下,接管了雀隐卫。组织里的规矩简单粗暴,每一年大比一次,身手最好的一人冠以雀隐之名,所以雀隐这个名字相当于一个流动红旗。 “是!”秦矛心下感叹秦王的狠心,但主子有命,他也只得领命而去。 晚间时分,郡主邀请梓婋共进晚餐。郡主是皇室中人,礼仪规矩照理是繁复的。但是郡主又是军旅之人,现在又住在别院,故而餐桌礼仪十分随意。 郡主,驸马,茹子林还有梓婋和笑尘,五人落座,小桌齐聚。 “言姑娘!”茹子林主动站起身,朝梓婋敬酒。他被郡主禁足思过,虽然关不住他,但在母亲面前的态度也要拿好摆正,“这杯酒我敬你,就当是赔罪。我年轻气盛,言语上有不妥之处,还请言姑娘见谅!” 梓婋放下手中的筷子,微笑着也端起了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二公子言重了。本就是无关轻重的口舌之争,过了就过了。来,喝了这杯酒,我们重新来过。” 郡主赞赏地点点头对茹子林道:“言姑娘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子林你能和她友好相处,为娘很欣慰。” 一时之间,桌上气氛融洽,三三还踮着脚,时不时给梓婋夹菜。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一家子呢! 和谐的氛围,并没持续多久,很快一个镖师急赤白脸的地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别院的护卫。 “怎么了这是?”桌上众人齐齐起身,郡主皱眉出言问道。 镖师走至梓婋面前大声道:“刚才有人窥探清潭院。我们发现后,就追了出去,一路追到小公子的院子外,不见了对方踪影。” 郡主夫妻反应不可谓不大,老话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三三这个孩子是郡主最颓败时期的慰藉,现在有贼人潜入了他的院子,夫妻两个自然紧张。 别院的管家也跟着来了:“老爷,夫人,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搜寻了。今日就请小公子宿在老爷夫人处吧。” 郡主点点头,驸马想了想道:“子林也收拾一下,住过来,主院安防严密,小心点为上。” 茹子林心下稍暖,但还面上还是不显:“爹,我都多大了,还跟着你们住,给人笑话。我没事,灵甲身手很好,我不怕。三三跟着你们就行了。再说,堂堂郡主别院,我倒是不信,这个贼人这般大胆,敢明目张胆的行凶。” 茹鉴听了二儿子的话,没有勉强,不是他不慈爱,是茹子林说的的确有道理。茹子林年近二十,再和父母同住,也的确是不合适。 郡主转而对梓婋道:“言姑娘,你不要怕,腾蛟别院虽然比不上我在西安的郡主府,但防备力量并不弱。” 梓婋拱手道:“郡主,我不怕。但我不放心清潭院,我就先告辞了!” 理解梓婋担心那一大家子的人,郡主点点头同意其离去。 茹子林看着梓婋离开的背影,表情不明所以,等到面向郡主时,又恢复了正常:“娘,言姑娘不是带了不少护卫吗?怎么到现在一个都没见到。” 郡主没多想,直接道:“言姑娘觉得人太多,商队负担过重,也会拖慢行程,所以就打发回应天了。”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又不合理。 茹子林暗暗道:“哼,回应天?恐怕现在正在连青会呢!” 第435章 梓婋暴露子林探2 梓婋赶到碧谭院时,众人都齐聚在正堂。拂尘被人用轮椅推着,小豆子被琴儿抱在怀里,众人都围着他们,严阵以待。 看到梓婋进来,韩阔迎了上来:“就来了一个,被出来倒洗脚水的琴儿发现了,叫嚷起来,那人没其他动作就逃了。我们没追,外面的别院护卫知道后,开始拉网搜捕。” 梓婋点点头,没有搭话,而是朝琴儿道:“小豆子可有不妥?” 琴儿抿着嘴摇摇头:“孩子下午放过血,晚上用了饭早早就睡了。姐姐放心,没事。” 小豆子这两天连续放血,放的量不多,但到底伤气血。孩子总是恹恹的没多少精神。小小的人儿,算是遭了大罪了。 梓婋听琴儿说话的同时,已经检查了一遍小豆子,确如琴儿所说,也就彻底放了心:“都回屋吧,郡主调了全部的护卫在搜索,也重新布置了守卫布防。现在暂时是安全的。韩阔,晓朗,笑尘,还有你们四个都留下。” 点到名的人没动,没点到的,都各自回了屋。 梓婋待众人走后,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不妥,但说出的话却如天雷震荡:“我们的战斗开始了!” 众人互视一眼,神情都开始凝重起来。 “好了,来人只是窥探,并无其他进一步的动作。当然,有什么动作,我们也不怕。都打起精神来!按照我们先前说好的布置起来。” 众人看着梓婋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瞬间底气也生了出来。 茹子林的院子,此时也灯火通明,却没几个人。屋内,茹子林脸色铁青,灵甲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碧潭院闹起来的时候,灵甲第一时间就赶到现场,并头一个去追击窥探着,但是对方轻功很好,加上似乎对腾蛟别院十分熟悉,没跟上几步,就将灵甲甩了。从来人的身形和轻功路数来看,灵甲一眼就看出了对方是谁。虽然知道茹子林会震怒,但灵甲还是第一时间就报告了相关情况。 “我的好舅舅,当真是对我信任有加!”茹子林这几个字说的是咬牙切齿。 灵甲想了想还是出了声:“公子,王爷说交给你处理,却还是暗地里派了雀隐过来监视。现在我们行动还未展开,就让碧潭院的人有了戒备。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还请公子明示。” 茹子林心情颇为烦躁,不被信任、又拿梓婋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不喜之人日日在眼皮子底下蹦跶,心情可想而知:“姓言的现在是母亲的座上宾,母亲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若是在腾蛟别院里对她下手,我们恐怕脱不了身。” 灵甲为难道:“她一住进腾蛟别院,就窝着不出来。清潭院又有独立的小厨房。她身边高手又多。很难找到机会啊!” 二人对形势都看的很清,就是找不到办法来破解。 茹子林烦心的也不仅仅是梓婋一方,雀隐现身,意味着朱尚炳的不信任和监视。若是自己没有解决言梓婋,那雀隐的刀头可要调转方向了。 茹子林将自己靠在椅背上,放松全身,眼神放空看向屋顶。灵甲见自己主子不作声,轻轻地将一条细腻的绒毯盖在了茹子林的身上。 翌日,郡主出行,巡查咸宁军务,出行前带走了一半多的护卫,偌大的腾蛟别院一时之间,差不多成了空门,仅余门房,厨子,侍女,小厮和少量的护卫。 梓婋将郡主送走后,拜别驸马回了碧谭院。进门的时候,韩阔老金还有成沣正在合力给小豆子和三三扎双人秋千。晓朗则蹲在一边的石凳上拿着一根飘带挥舞着,逗小豆子和三三,跟逗小狗似的。 众人看到梓婋进来,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事,都起身看向她。她神色如常,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气定神闲的笃定。 “准备起来吧!”梓婋说完,几个人都迅速按照先前说好的行动了起来。 梓婋在西安府盘桓已久,虽然节气已经过了立春,可是凌冽的北风还是没有放过这边地区。大雪、大风、寒冷和干燥,一直在此地不肯退去。腾蛟别院是长安郡主的别院,规制和布局自然是上等,可在这大自然的神力之下,所展示的也只有萧条和冷寂。当一阵风打着卷儿地吹过,庭院边上的一圈国槐和油松的枝头,枯叶纷纷掉落,掺合着小雪片,纷纷扬扬,倒是给这枯燥的庭院带了些“雪压千山,风卷残叶,枯荣一念同寂灭”的苍凉之感。 等到这阵风吹过,枯叶落定之时,十双白底黑面的脚轻轻地落在了庭院的四处。一群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剑大刀,步履轻快无声地朝碧潭院正堂大门逼近。正堂大门此刻紧闭,为首的二人同时抬手,轻轻地将大门一推,大门竟然无声地被推开了。 梓婋端坐在正堂主位,整个人松弛慵懒,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轻松地握着枪柄,手腕微动,铜制的枪口有节奏地磕在椅子负手下面的木条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当大门被黑衣蒙面人推开,冷风带着阳光侵袭入内之时,梓婋毫无阻滞地抬手射击,连发三枪,枪枪毙命。 黑衣蒙面人没想到梓婋还有这等武器在手,纷纷撂下同伴的尸体,极速退出屋外。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退出屋外的黑衣人,打了个唿哨,下一刻,又有十几个黑衣人出现在了房顶。房顶的黑衣人,二话不说,开始拆屋顶。等到大门再次被从屋顶进入的黑衣人打开后,众人发现屋内竟无一人。 两波黑衣人站在正堂内,面面相觑。两拨领头的互相看看,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都双目睁大,二话不说又默契万分地朝外奔去,结果却在大门处被迫停下了脚步。 原本矗立在庭院四周的十几个大雪人,现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浑身沾雪手持利刃和弓箭的汉子。 这些人就是笑尘韩阔他们。 不待多言,各种箭矢射向黑衣蒙面人,一阵叮叮当当的格挡后,黑衣人倒下了几人,剩下的在笑尘一方攻势稍减之下,一起冲出。双方人马开始短兵相接。嘶喊冲打之声,响彻整个腾蛟别院。可奇怪的是,并没有腾蛟别院的护卫前来支援。 屋内的角落里有一个一人高的大型瓷瓶,并没任何外力在推它,它却突然开始摇晃起来。几息之后,瓷瓶“哐当”倒地,瓷瓶炸裂,瓷屑飞溅,梓婋用斗篷包着头脸从里面打滚而出。稍作整理后,拎着火枪,缓步走出正门。外面场地上,双方人马打的正欢。人数上,黑衣蒙面人占优势。但是论实力,在人数比敌方少的情况下,还能维持着平衡,可见己方战力是高于对方的。 梓婋走到灌木处,窝进灌木丛后,开始点射。能五连发的火枪,在五声枪响后,放倒了三个敌人。如此战绩,让梓婋的神经彻底地兴奋了起来,她掏出怀里的弹药,利索地填装上膛,准备在给敌方来点震撼,却在抬头之时,脖子一凉。 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紧贴着大动脉。冰凉的刀口,带着刺骨切肤的冷意,将梓婋刚才的热血慢慢地冷却了下来。 “大意了!”梓婋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而此时,场下胜负差不多明了。笑尘他们已经控制住局势,但是梓婋的被擒却让敌方有了逆袭。黑衣蒙面人快速退到领头的身后,形成拱卫之势。 笑尘见到此场景,当初在平安客栈梓婋被齐清莲所擒的记忆,一下子袭上心头,恐惧,不安,焦躁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他冲动地要冲上前去,却被梓婋脖子间渗出的鲜红止住了脚步。 “不——!”笑尘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将栖息在枯枝败叶间的鸟都惊得四处乱飞。 第436章 你是谁家的郡主?1 腾蛟别院门口,马蹄震震,路面的石子都被踢踏的四处飞溅。长安郡主戎装着身,驭马奔来。风声呼啸,发丝横飘,马儿还未彻底停驻,她就利落地翻身下马。站在大门口等候的管家,一个箭步抓住马儿的缰绳,两只脚稳稳地钉在原地,手臂发力,肌肉鼓起,呼吸之间,就将马儿控住。 郡主下马后,执剑朝大门内奔去,身后则跟着数十名士兵。还未靠近碧谭院门时,就听到了笑尘那响彻云霄的嘶喊。郡主猛地身形一滞,一向沉稳的表情急剧扭曲了一下,继而又猛奔起来。等她带人赶到碧谭院门口时,一声枪响直冲耳膜,巨大的枪声将她的脚步钉在了碧谭院门口。 场院内众人皆默,似乎都没反应过来,都站立原地不动。唯有笑尘,猛地从地上翻身而起,冲向正堂门口处,而正堂门口那边,除了一个倒地的黑衣人,还有一群黑衣人朝笑尘也猛冲过来。 “进攻!”梓婋一边朝笑尘冲去,一边高喊,猛烈的奔跑和因为高音而劈叉的嗓音,让梓婋整个人表现出一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感。此刻静默的众人才回过神来,各自提刀上前,开始了新一轮的拼杀。梓婋一把冲进笑尘的怀里,笑尘顺着这股冲劲儿,原地旋转,同时手中的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折射出的光闪似乎就是黑夜里的流星一样,投入了黑幕中,短暂地陷入沉寂后,很快就将黑幕撕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追杀梓婋的一个黑衣人,被强劲的刀锋拦腰砍中。这一刀,可不是笑尘平时的全部力气,而是惊惧煌煌之后,迸发出的潜力,这一刀下去,那黑衣人相当于被腰斩了,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剩一层皮略带肉的组织连着,两段身体倒在地上,呈九十度的直角摆放着,温热的鲜血顺着笑尘的脸缓缓流下,映红了天地。 韩阔和晓朗很快冲到笑尘身边保护。笑尘揽着梓婋,二人相拥地跪在地上,惊惶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突然笑尘失声痛哭,张大着嘴巴,哭的哇哇的:“你吓死我了,阿姐,你吓死我了!” 梓婋被笑尘紧紧地抱着,她眼神和神情也有一时的呆滞。刚才被挟持,那冰冷刺骨的刀口,抵住脖子的时候,她心里是害怕的。但同时她也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重演平安客栈被掳走的那一幕。也就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没有深入思考,身体的反应先于脑子。她不顾刀口贴着脖子动脉带来的切割感,直接用后脑勺重重地撞上黑衣人的喉结处,在黑衣人未曾防备到位的情况下,在头和身体都没有回转的同时,迅速反手射击,一颗子弹就这么在盲射的情况下,钉入了黑衣人的胸口。 之后的剧情,就是郡主赶到看到的情形了。 有了郡主的带人加入,局势很快控制住,剩下的黑衣人每个人都被架了两把刀,压在地上不得动弹。 等到战场被打扫好,梓婋在笑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郡主面前,朝她拱手道:“郡主娘娘!你看,我所料不错吧!” 长安郡主眼神复杂地看了梓婋一眼,没有说话,只转身走向黑衣人,一把扯下了领头的面罩。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震惊、果然、失望、痛苦这些情绪在郡主的脸上轮番上阵,又交融混杂。 此时对郡主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梓婋说的“某人”就是自己的儿子。 “郡,郡主……”灵甲满脸汗水,脸色苍白,抬起的双眼里尽是惶恐和不安。 郡主握紧手里的面巾,手指和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哆嗦着嘴唇,声音颤抖,似乎失了声。 时间回溯到昨晚半夜。 梓婋被笑尘带着,潜入了郡主和驸马的房间。 因着晚间喝了酒,加上有刺客潜入,郡主和驸马身心疲乏,就寝后,很快就陷入沉睡。不过,郡主是军人,警觉性刻在了骨子里,梓婋和笑尘翻窗落地的一瞬间,郡主就掀被而起,拔剑攻来,动作连贯丝滑,带着一招毙命的力道和自信。 “铿锵!”一声,是郡主的长剑和笑尘的佩刀相撞之声。驸马此时也被惊醒,坐在床上,神情惊恐,当即就要喊人。 “郡主驸马,勿惊,是我,言梓婋!”梓婋低声喊道。 郡主和驸马闻言皱眉,不理解梓婋为何要潜入卧房。 笑尘主动点起一盏烛火,房间亮起一点烛光亮起,将围坐在小圆桌边的四人的脸庞,照的忽明忽暗。 梓婋将一块金属牌子放在桌子上,双指前推,将牌子推至郡主面前。郡主夫妻两人随着梓婋的动作,将目光定格在这块牌子上。在看清牌子上的字后,夫妻两个人的脸色双双变色,太子金令,见之如太子亲临。 “你到底是何人?”郡主并未依礼起身行礼,而是沉声问道。 梓婋将牌子撤回:“郡主娘娘,这块牌子是真是假,你可有定论。” 郡主脸色凝重,表情带着十分的戒备和怀疑,但还是认可了这块东宫令牌:“是真的。” 梓婋点点头道:“好!郡主娘娘认可就好。现在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言梓婋,应天言氏长房长女。同时,也是东宫钦点的西北茶马市经销商。我现在隶属楚王殿下管理。楚王殿下现下已经带人赶去了连青会。” 梓婋说的内容,其实郡主基本都知道,他们兄妹两个在秦地经营已久,这点消息渠道还是有的,只是梓婋那句“楚王殿下现下已经带人赶去了连青会”,让她震惊不已:“楚王他……” 梓婋接过话茬:“楚王此番奔赴战场,是为国。” 郡主被梓婋的话噎住了。其实谁心里都有数,楚王此番来秦地的目的是什么,探查秦地情况,有异动可行使便宜之权,毕竟武功和鹿台两地的驻军已经有了行动。 梓婋盯着郡主继续道:“郡主娘娘,秦地已然处在悬崖边缘。多年剿匪,匪患日重,这里面的缘故,我相信郡主娘娘一清二楚。皇上现在在北境用兵,可京城,太子殿下十几年如一日地坐着镇,这里面的形势,想必娘娘也一清二楚。” 茹鉴见妻子脸色蜡白,忍不住伸手握紧了老妻的手。 “那你想我如何?他到底是我的亲哥哥。”郡主颓然。 梓婋提了一个问题:“娘娘,你是秦地的郡主,还是大明朝的郡主?这个问题一旦想通,你就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郡主默然,茹鉴倒是忍不住唤了一声:“长安……”语气带着些许的急迫和期待。茹鉴是文臣,主家根植于京城,因为尚了长安郡主才千里迢迢到了秦地。茹鉴的祖上也是军功起家,但是后代里却以文臣入仕居多。和长安郡主成婚后,皇帝感念他家族功绩和背井离乡,故而他虽然尚的是郡主,享的却是驸马的待遇,而非郡马。而且,他也并没有因为尚了郡主,被调离实权位置,而是直接升官三级,由皇帝亲自任命,做了秦地的布政使。 这里要说一下朝廷对藩王的管理规则了。早年靖难初定,朝廷打压各地有军事实权的藩王,就加强了对地方军政大权的管控,设立三司,分散了藩王在封地的绝对控制权,这三司分别是布政使(掌行政,主民政和财政),按察使(掌司法,主刑名和监察),都指挥使(掌军事,主军政和卫所)。茹鉴尚了郡主后,就任秦地布政使,都指挥使的权力则被皇帝一分为二,分别由朱尚炳和长安郡主共掌,按察使则是另一位老臣担任。从权力上来说,他和朱尚炳还有郡主是平级。 茹鉴是朝廷任命的官,所以作为一个文人,他内心始终是向着朝廷,向着皇帝和太子的。这几年秦地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却没办法也无从下手去改变,一边是亲人,一边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忠君爱国。这种拉扯感,让他寝食难安。几十年的夫妻,郡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朝廷真的要动真格的了,他的内心是既期待又惶恐,伸手握住老妻的手的那一瞬间,其实是将自己的身家全部交给了妻子来决定:若长安觉得自己只是秦地的郡主,那他就仅是秦地的驸马;若长安认为自己是大明的郡主,那他也就是大明的驸马。亲情和忠诚,在不能两全下,他愿意跟着相伴多年的老妻。 第437章 你是谁家的郡主?2 在郡主长久的默然中,茹鉴紧握的手慢慢松动,他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去,但是没过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重新亮起,他又紧了紧握着的郡主的手,似乎想将自己的勇气传递给老妻:“没事,没事,我会一直陪着你。” 郡主眼神复杂地看了茹鉴一眼,嘴唇微微蠕动,但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梓婋进一步道:“郡主娘娘,你和秦王是亲兄妹,你顾念着兄妹之情。秦王可不一定顾念着。” “你什么意思?”郡主抬眼看向梓婋,眼里带着愤怒,“游说我不成,就想挑拨我们兄妹关系吗?” 梓婋嘴角轻轻一挑:“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郡主皱眉问道,似乎对这种商人行径不屑一顾。 梓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坠子的穗子,款式简单,但是材质上佳,一看就是王府特供:“郡主娘娘,这是我住在陈将军军营那边时,有刺客欲行不轨,被我手下人赶走后,留下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很熟悉?” 郡主拿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辩解地道:“这也看不出什么来。款式很简单,虽然材质不错,但也不能说明什么。西安虽然地处西北,但有钱人家也不少。” 梓婋就知道她会这般说:“好。那郡主娘娘,明日你将别院的护卫全部调离。咱们就看看,这个穗子的主人会不会按捺不住。等到这个穗子的主人出现,娘娘,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兄妹关系。如何?” 茹鉴忍不住插嘴道:“你为什么这般笃定,有人会对你下手?” 梓婋道:“那自然是因为我手上有让对方害怕的东西。娘娘,驸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成功过一次靖难,但是绝对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能力能成功第二次。真龙天子,乃是天定。任何的创业和异心,对朝廷来说,不过是泥鳅扑腾稻田里的水花。我这话说的糙,不过皆是事实。还望娘娘和驸马好好考虑。” 郡主和驸马互相看看,又陷入了沉默。他们两个心里都明白,如今王兄是在悬崖边,连带着秦地所有的皇室宗亲在冒险。梓婋递过来的那枚穗子,是郡主府内卫的统一制式,没有特征也是特征。其实郡主摸到那个材质,心下就有数了,她的郡主府里,有人在和王兄暗通款曲。 梓婋也不多说,起身打算告辞:“郡主娘娘,如果想验证我的话,那明日就请拭目以待。娘娘幼年从军,青年掌军,对形势的判断自然要比其他人高明的多。我还是那句话,你是谁家的郡主,搞清楚这个问题,你所有的纠结和为难,都不是问题。”说完就抱拳行礼,携笑尘离开。 离开郡主院落,笑尘问道:“阿姐,你说郡主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梓婋沉默不做声,靠近碧潭院时才轻吐一句:“我不知道。她和秦王相互扶持半生,是彼此仅存的拥有相同血脉的人,这份羁绊,比任何盟约都要牢固。更何况,茹子林现在当了秦王的狗,为了儿子,郡主……抛开其他身份,她到底还是个母亲。我刚才问她,她是谁家的郡主,其实也是萤火之力。她心中若有朝廷,秦地的匪患也不至于拖延至今。” 笑尘不解地问道:“那我们此番找她,又有什么用呢?” 梓婋冷笑一声道:“总归要试试吧。即便不能成功把她拉过来,我也得给她带去一些麻烦。毕竟亲儿子参与谋反,和她王兄谋反,还是有点区别的。” 自己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这条行事原则,梓婋算是深刻到骨子里去了。 如今一夜过去,郡主站在碧潭院内,手里握着蒙面的布巾,看着灵甲那张惶恐不安的脸,心中的冷比这严冬都要来的寒。 “为,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郡主艰难地问出几个字,话语的尽头是哽在喉间难以出口的心痛,“为什么!”突然郡主一声暴喝,将在场的众人都惊地一怔。掌军的郡主,上过战场,战绩辉煌的郡主,凤怒威威,连喝问都带着战场上的杀气。 灵甲低下头,不敢直视郡主,垂眸的一瞬间,看到了碧潭院门口处,被在尘和归尘押解过来的茹子林。灵甲条件反射地要起身,却被脖子处的两把刀给限制了行动。 “郡主!”梓婋捂着脖子处的伤口,走近了郡主。 郡主双目通红地转过头看向梓婋,梓婋示意她看向院门,只见茹子林被在尘和归尘反扭着两只手臂,姿态狼狈地朝这边走来。 母子对视,失望盛满了双眼,作为一个母亲,杀伐一生的郡主,此刻却在众人面前流出了眼泪:“子林,你有什么要跟娘说的?”郡主说着,将手中的面巾朝茹子林面前一递。 茹子林看着郡主伸过来的手,双目通红中带着一丝茫然,很快又恢复了清明。目光从面巾移向郡主,他的眼睛带着审视和探究,表情好奇,似乎是从未认真地看过自己母亲的面貌。突然他“咯咯”一笑,笑声怪异又冷漠:“你想听什么?”淡漠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无赖感。 记忆中的子林,一向是温文尔雅的,不喜武艺,不擅读书,在不知道他有经商的想法之前,郡主和驸马甚至觉得这个儿子太过没追求了。可如今看来,郡主夫妻两个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儿子,这副冷漠又带着邪气的样子,似乎被人夺舍了一般。 跑得气喘吁吁的茹鉴,匆忙赶来,他和梓婋一早就一起送郡主出门,之后就借口了解言氏商号的案子了去府衙,其实半道就自己下了马车,走街串巷地潜回了腾蛟别院。碧潭院打杀声音震天响的时候,他正偷摸躲在书房里等候消息。直到在尘和归尘将茹子林擒住后,管家来报,他才急匆匆地赶到此处,一进门就看到了这母子对峙的场面。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也不是他能想象出的场景! 茹鉴步履沉重地走到母子中间,抬手就赏了茹子林一个重重的耳光,将茹子林的头打偏了过去。茹子林歪着脑袋,面朝地面,发冠尽乱,嘴角也缓缓地沁出血来。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茹子林突然笑出了声,声音越来越大,待抬头面向父母时,已然成癫狂状态。 茹鉴看着他疯魔不羁的样子,顿时哭出了声:“子林啊!”腾蛟别院的护卫,在驸马啷跄倒地之前赶紧上前扶住。 驸马的失态,让一直压抑着情绪的郡主也彻底破防,她别过头去,不敢看向儿子那双冷酷到底的眼睛。 北风席卷,吹乱一院的枯枝败叶,驸马压抑的哭声,在这漫天的枯叶中,也被带上了天空,似乎被卷到了天边。 梓婋让笑尘随意撕了块布条,将自己脖子一扎,强劲的收缩力道,让她的面色产生了不正常的红,咳了咔地一声后,对郡主道:“娘娘,清场吧!” 有些话要说,但不是此地;有些事要解决,但也不是此时。好在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和腾蛟别院的人,郡主治下有方,并不担心今日之事会流出去。 郡主带来的兵都是自己的私兵,忠诚度绝对,在和梓婋的人合作下,很快就将碧潭院清理干净。 将自己的人马安顿好,梓婋就带着笑尘、在尘、归尘、踏尘、潜云跟着郡主驸马移步腾蛟别院内堂。 阵仗摆开,子林受审。撬动西安府军权的第一步行动,正式开始。 第438章 堂前泣血亲缘浅 腾蛟别院内正堂,郡主夫妻坐在首座,梓婋坐在右上首,梓婋的护卫则在郡主的默许下,将大门紧紧守住,只剩下笑尘一人陪侍在侧。茹子林和灵甲,牵着站在场地中央,一副任你们宰割的态度,灵甲则跪在地上,低头垂眸。主仆两人,狼狈又可怜。 郡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伸着脖子去看茹子林,几次欲言又止,心上的失望和悲伤全部涌现在面上。 最后还是驸马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到什么程度了?” 茹子林似乎没听见驸马的提问,摇头晃脑地看着郡主夫妻,像是看着一对陌生人。 ”子林,说话。”茹鉴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子林,子林!” 老父亲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哀求,即将决堤的悲痛,到底让茹子林冷漠的表情有了一丝的皲裂。 ”子林,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趁还未铸成大错之前,我们还能补救。”郡主见不得驸马如此,几乎是花了全身的力气将心中的愤怒、酸涩、悲伤给压了下去,才发出了这粗噶的声音。 ”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如何,你们不都看到了?”茹子林听到郡主的问话,刚才对驸马的一丝动容,瞬间就收了回去。这让郡主看在眼里,更是痛彻心扉,看来这个孩子最恨的还是她这个母亲,生了他,却没有好好养育过他的人。 驸马没忍住,走下场,扶住茹子林的肩膀道:“子林,爹知道,这几年我和你母亲都忽视了你,我忙于政务,你母亲忙于军务。偶有的闲暇时间,都分给了你大哥和你弟弟妹妹,对你,对你,我们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可这不是你胡来的理由。好孩子,告诉我们,告诉我们所有的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来扛。” 茹子林看着老父亲,轻轻地一笑,那笑声里掺着不屑和义无反顾,虽然未说一个字,但所有人都读懂了这里面的意思:风暴已起,多说无益。 郡主腾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可遏抑:“逆子!” 茹子林面如表情地看向郡主:“郡主娘娘,你应该在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我,这样也不至于有今天这声逆子来让你光火。” 郡主的眼泪一下子就坠了下来,嘴上却还是怒火涛涛,冲下座椅就想揍他。 笑尘一个箭步上去,拦住了暴走的郡主。郡主朝笑尘怒目而视。 ”郡主,此时发火,已经是多余了。”梓婋站起身劝道,”若是打杀有用,事情反而好办了。” 梓婋的话不算客气,而是带着不耐和警示:你们一家子再算账下去,正事也不必再谈了。 郡主听懂了梓婋的话中意,即便不悦,但还是认可了梓婋的话。她颓败地放下要扇茹子林的手,反身坐回椅子上。 梓婋朝茹子林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茹子林。那带着审视和研判的眼神,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茹子林感到不适,他感觉自己似乎被眼前的女人,扒光了衣裳,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尊严。 “你干什么?“茹子林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凶狠又戒备的神情,似乎取悦了梓婋。 还好,还知道要面子,那就不怕攻不破。 ”二公子,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不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梓婋围着茹子林绕了一圈。 茹子林有点茫然,第一次见面,什么时候的事?哦,对了,大街上,梓婋吃醉酒,撞翻了一个老汉的鸡蛋筐。 想起了往事的茹子林立马就反讥回去:“你以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吗?自大的东西。” 梓婋不恼怒,也没当茹子林的话当一回事,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一个自卑、缺爱又自尊心很强的人。后面的几次接触,我更加确定,你渴望建功立业,获得他人的认可。当然,你更喜欢手握大权的快感。茹子林啊,你很有理想!可是!”梓婋的语调突然变得严厉又恶毒起来,“你的能力配不上你的野心,你,很无能。” “闭嘴!被梓婋戳中心事的茹子林瞬间恼羞成怒,身体的反应甚至快过嘴巴,他话未落音,就伸出手,要去掐梓婋的脖子。好在笑尘在梓婋嘲弄茹子林时就十分有默契地靠近二人,随时戒备。察觉到茹子林出手,笑尘一把薅住茹子林的手,重重地一推,茹子林就朝地上歪去。 驸马郡主到底心疼儿子,还未起身,就被灵甲抢了先。灵甲将茹子林半搂着,另一只手就朝笑尘招呼而去。身上有伤的灵甲如何是笑尘的对手,不过三招,主仆两个都被笑尘撂倒在地。 驸马又疾步走下来:“可有受伤?”他关切地问道,却被茹子林无情地推开了伸出的手。 “想杀我,现在就杀,我乃长安郡主府二公子,岂是你这等奸商可以羞辱的?” 梓婋铺垫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茹子林这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感。 ”郡主府的二公子?”梓婋嗤笑一声,“不见得吧!你不是秦王暗卫队雀隐卫的实控人吗?你都做了秦王的狗了,你还要郡主府二公子的身份做什么?长安郡主乃是大明朝的郡主,可不是一个怀有异心的藩王的郡主。你可别玷污了长安郡主的威名。“ 郡主和驸马讶然:“什么,子林你,你,雀隐卫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你,你怎么敢,怎么敢!” ”舅舅有经天纬地之才,良将择贤主而侍,我有什么错?等到舅舅功成之日,就是我建功立业之时,从龙之功,世间有几个人能有?”茹子林言辞振振。 郡主怒道:“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他活够了,你难道也活够了?你知不知道,言姑娘是楚王的人,楚王什么都知道,而且他已经带人去了连青会。只要楚王能活捉柏庄,你舅舅的梦就算做到头了。” ”活捉柏庄又如何?前提是楚王能捉到活的。这里是西安,是秦地,外公的基业在这里,舅舅几十年的经营也在这里。小小楚王,不值一提。” 儿子这番狂妄的话,让郡主和驸马顿时眼前一黑,驸马更是喘不上气地瘫倒在座位上。 郡主见儿子冥顽不化,咬牙切齿地道:“ 儿啊,你不知道,你,你根本就看不清形势,武功和鹿台的军,已经开始行动了。你舅舅的梦,不过是黄粱一梦。你大好的年华,何必为了他的狂妄,而葬送掉呢?再有,你做的这些事,你有想过你的父母吗?你想过你的兄弟姐妹吗?” 对于郡主掌握武功军和鹿台军行军情况,梓婋并不奇怪。她现在最在意的还是郡主的态度。不过现在看来,这位郡主到底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始终是大明的郡主。 在郡主的血泪哀泣下,茹子林的脸色几经扭曲,挣扎、纠结、痛苦,更多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他抬头看向面色痛苦的母亲,轻声却又吐字清晰:“娘,那你将我扔在秦王府的时候,你和爹想过我吗?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郡主仰面恸哭,身子发软地倒在驸马边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们,你从来没有。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生下你不久,我就上了战场,对你生而未养,是我对不住你。可是,仁义礼智信,忠君爱国,这些,学塾里的先生难道没教过你吗?” 茹子林木然地看着郡主:“娘,先生教过。可是,在我被表兄表弟他们欺负的时候,先生教的根本救不了我啊!春季时,内衫里的洋辣子,夏天里的毒蜈蚣,秋天内裤里的苍耳,甚至冬日里的粪水,这些,我面对这些的时候,先生教的都没用啊。还有遭受的那些嘲笑和捉弄,娘啊,你那个时候在哪儿啊?你在哪儿啊?”茹子林的声音节节变高,从一开始的低声叙述,到最后的情绪爆发,让在场的人都惊讶不已。 灵甲死死地抱住茹子林,哀求道:“公子,你醒醒,你醒醒!”灵甲的话,根本无济于事,茹子林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力气大增,整个人似乎陷入了疯魔,和灵甲拉扯之间,发冠散落,手舞足蹈,跟一个疯子一样。 第439章 茹子林阳躁症发 驸马几乎是跳起来:“怎么回事?子林怎么回事?” 灵甲则一个猛扑上前,拦腰抱住茹子林,回道:“公子发病了。” 郡主也慌了神:“他,他生什么病了?”可从来没有听说茹子林生病呀!他平时连府医都不曾找过。 还没等灵甲回答,茹子林就挣脱了灵甲的钳制,开始自残起来,以头抢地,抓耳挠腮地虐待自己,甚至还想去抢笑尘的刀来划伤自己。被笑尘飞起一脚踹开后,重重地摔倒在柱子旁,但很快就挣扎着爬起来,似乎不知疲倦不知疼痛般,卷土重来。 郡主崩溃地喊道:“子林,子林!”却没有任何作用,想上去控制住他,却也被茹子林这股奇怪的力道给甩开。 梓婋和笑尘离着他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心急如焚的灵甲一次次冲上前去压制他,却一次次地又被甩开。过了一会儿,梓婋总算看出点东西来了,对笑尘道:“找机会点他的颊车穴,下手轻点啊,别把他弄死了。” 笑尘点点头,身形挪腾几步,瞅准机会飞起一脚,将灵甲踹开,同时半空扭身,长臂一伸,双指并拢,如同利箭,戳中了茹子林的颊车穴。正陷入癫狂状态的茹子林,被笑尘这么一点,顿时脑袋嗡嗡作响,脑子胀痛地想要爆炸一般,等笑尘落地站定,茹子林已经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发丝覆面,口涎糊满了下半张脸,眼睛半闭未闭,透着死一样的黯淡。 郡主在战场上,在军务上杀伐决断。但是遇到儿子的事,却无能地如同一个后宅妇人一般。 “子林,子林!”郡主半搂着倒地的茹子林,哭声凄凄,“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破音的质问直指梓婋。 梓婋并未计较,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对儿子失望至极又心痛至极的母亲,最后无奈的情绪发泄罢了:“郡主稍安,他不过是晕过去了。若是由得他继续自残,后果皆不是你我想要看见的。先将二公子安置起来吧!有什么话……”梓婋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直言不讳地道:“其实事情已经明了,接下来的就看郡主的立场了。” 郡主哭声瞬间一滞,却未有任何回应,而是看着灵甲和笑尘,将茹子林扶起来:“诶,轻点儿!” 梓婋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话。等将茹子林安置好,郡主就下令,将茹子林的围了起来,彻底将茹子林禁足在广益院。 梓婋给茹子林做了仔细的检查,又细细地问了灵甲茹子林的情况:“郡主,驸马,二公子阳气过盛、痰火扰心,另有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症。” “那这病是……”驸马心急如焚。 “是阳躁症,也称狂症。”梓婋回复驸马,又对笑尘道,“去找些结实的布条,要宽一些,不要绳子。将他捆结实了,不然一会儿醒来,还得闹。” 笑尘还未应下,一边的灵甲就默不作声地从茹子林的衣柜里,抱出了一堆梓婋所说的布条。郡主和驸马看着灵甲主动又熟练地开始给茹子林上布条,老夫妻两个的眼泪水就跟下雨似的。这是对孩子疏忽到什么程度,才会到如此地步? 灵甲的动作迅速又熟稔,甚至都没有让笑尘出手帮忙,就将茹子林捆得结结实实。梓婋上前还检查了一番,发现灵甲捆的松紧得宜,不勒人,也不至于被轻易挣脱。可见这个行为,主仆两个已经进行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言姑娘,你医术高超,可有办法医治?”驸马竟然朝梓婋行礼,爱子之心,溢于言表。 梓婋朝茹子林弯腰看去,这个动作将灵甲的戒备之心立马调动起来。他突然转身,将梓婋和茹子林隔开,那双有着好看的双眼皮的眼睛,带着警惕。 梓婋温柔含笑,眼神却冷冽:“我要是想取他的性命,刚才笑尘击晕他之后,这腾蛟别院就要开始布置灵堂了。”温柔的神情,冰冷的话。 灵甲略一犹豫,最终还是让开了。梓婋将茹子林贴着前额和脸颊的头发都撸开,露出了白净的全脸。茹子林年纪还不大,不到二十的年纪,却有着一副深谋多虑的眉眼,眉间有着三重褶皱,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藏了多少心思。梓婋伸手又掀开他的眼皮,接着又给他把脉。 过了很久,才起身对郡主夫妇道:“公子阳躁症的起码有十年了。” “什么?!”郡主夫妻的反应,一看就是一无所知。 梓婋也不寄希望他们夫妻两个能说出什么来,转头朝灵甲道:“你来说说你主子的情况,平时都用些什么药来控制病情?越详细越好。” 灵甲知道梓婋医术很好,于是立马就老老实实地将茹子林从发病到现在的情况,包括就医用药情况,都说了。郡主夫妻听的肝肠寸断,梓婋却从灵甲冗长的叙述中提炼着对她有用的信息。 “郡主,驸马。我们外面说吧!”梓婋将郡主和驸马请出去。灵甲和笑尘则留在里面看护着茹子林。 梓婋对上夫妻两个殷切的目光道:“公子的阳躁症很严重了。以我的水平,只能稍作缓解。阳躁症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心病。二公子常年抑郁于心,不得开解,发展成现在这样也不奇怪。我一会儿给他扎针梳理气血,再辅以汤药,至少以现在情况,不能让他闹出更大的动静来。”梓婋意有所指,郡主夫妻都了然地沉默着。 梓婋看这夫妻两个意思,就知道他们现在是没有什么主意的,就想趁热打铁:“郡主,阳躁症虽然是不治之症,但不致命。致命的,可另有原因啊!” 茹鉴不满地道:“我们的孩子得了这个病,其实就是疯病。你现在叫我们如何有其他心思?” 梓婋岂不知茹鉴的用意,就是想拖延,想和郡主再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做。可是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梓婋如何愿意按下暂停键?给郡主夫妻时间考虑,等于坐等变故的到来,万一到时候郡主还是顾念着兄妹情深,她言梓婋和手下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梓婋强硬地道:“驸马,我说了,这个病是心病。心病不致命,是需要长时间的调理,才会有所好转。但现下的现实情况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连青山的战斗,可不会等二公子病愈。一些决断,早一刻做好,后续才多一分缓冲时间。” 郡主的哭泣逐渐停下,她红肿的双眼,疲惫不堪的脸色,都展示着她此刻的状态——心力交瘁,精神不济。 但她的眼神却很澄澈,带着坚毅和果决:“言姑娘,你放心!我乃朱家女儿,郡主的封号和尊荣,是朝廷给的。” 梓婋闻言,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腾蛟别院的管家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 “老爷,夫人!王,王爷来了!” 朱尚炳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管家带来的消息,将众人镇住了。梓婋脑子转得飞快,生怕一会儿郡主就将她给卖了。 郡主的慌乱很快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阴沉着脸的梓婋,微微叹口气道:“你你先去给子林针灸吧。王兄这边我自会应付。” “郡主!”梓婋这一声喊的是意味深长,又夹杂着无限的期盼,甚至还有一丝哀求。 郡主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梓婋道:“我说过了,我的一身尊荣都是朝廷给的。你放心!” 梓婋点点头,转身就走进了茹子林的内室。 第440章 天命不在秦王脉 朱尚炳的雀隐卫规模没有锦衣卫大,但是放在秦地,势力和实力是稳超锦衣卫的。所以腾蛟别院的事,发生的快,结束的快,朱尚炳那边知道的也快。朱尚炳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到来,而是一身便服带着秦矛就过来了。 “长安!”郡主到达正堂的时候,朱尚炳已经喝上了茶。 郡主脱了盔甲,换成了常服,努力调整了一番情绪后,才到了正堂:“王兄,要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这儿都没做什么准备。”郡主言语如常,带着兄妹之间的闲话家常。 朱尚炳风轻云淡,一盏普通的茶倒是吃出了品茶师的架势:“自家兄妹,哪里要那些虚礼?我们在西安的时候,常年不是军务就是政务,你我二人都好久未曾小聚了。现在到了咸宁,一切俗务都且放放,我们兄妹两个好好聚聚。” 郡主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朱尚炳说的不错。这几年他们两个忙于各自手上的事务,除了逢年过节例行的宴会,他们兄妹很久没有好好地坐下来闲话家常了。 “王兄,这样,不如我们移步揽镜阁?”郡主作请,“近日别院新进了一个南方的厨子,做的一手好点心,正好请王兄品鉴一番。” 于是兄妹二人移步揽镜阁。 揽镜阁位于藤椒别院的东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小高楼,站在三楼的栏杆处,能看到整个腾蛟别院的布局。郡主将朱尚炳带到一楼,打开前窗,就是一个仿造江南林园的小院子,只可惜,现在天冷,整个小院子显得特别萧条。揽镜阁的设计师和建造者,是特意从南方请来的大师级人物,因此这座阁子构造十分巧妙,做到了风吹帘不动,开窗风不进,是整个腾蛟别院最奇特的存在。 “为何不去三楼?”朱尚炳看着窗外的小院子问道。 郡主正指挥着家仆们端茶上点心,闻言道:“王兄,天气寒冷,三楼风更大些。” 朱尚炳喉咙里长长地呵了一声:“都说高处不胜寒,其实那是准备的不够充分,若是御寒的衣物准备的足够,哪里有什么寒冷不寒冷呢?长安,你说是不是?” 郡主倒水的手势一顿,意有所指地道:“王兄,我们年纪也在这里了,比不得当年。身子是自己的,还是要注重保养的好。穿衣冷热得宜,饮食荤素相配,才是养生之道。” 家仆将一切用品都布置好后,就全部退下。此时阁中只剩下朱尚炳和郡主二人。 朱尚炳对郡主的话不甚在意:“王妹,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一直循规蹈矩,岂不无趣?天下江山,绝胜无边,若不能肆意尽享,才是无尽遗憾。” 郡主面如表情地道:“我没王兄这么乐观。家庭和睦,无病无灾,即是大福。贪心太过,反而不得善终。”郡主这个话意十分明了,朱尚炳眉头微耸,识趣地没有把话题继续。 兄妹两个一阵尴尬的沉默。终究还是朱尚炳主动挑起话题:“怎地许久不见子林和三三?长久未见,我这个当舅舅的,甚是想念。” 不提孩子们还好,提到孩子们,郡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她还是隐忍地道:“三三昨日在风口玩耍,着了凉,现在正发着烧。不方便过来见礼。至于,子林……”郡主顿了一下,还是遮掩道:“这小子被我禁足着,不好好读书习武,一天到晚脑子想着做生意赚钱,搞得一身的铜臭味,实在是不像话。若我们是普通人家也就罢了,偏他是我的儿子,是宗室子孙,如何能由得他的性子来!” 朱尚炳劝道:“孩子大了,不要总是对他强硬,越强硬,越是和你反着来。好好劝说,我相信子林是个聪明的,知道该怎么选择自己的路。” 郡主忍不住冷笑一声,对朱尚炳的怨怼到底没有控制住:“王兄,子林还不到二十岁,他哪里知道人生路怎么选。若是长辈不加以干涉引导,来日闯下塌天大祸,累及家族怎么办?” 朱尚炳已然听出妹妹的话中之意,不咸不淡地反驳道:“孩子敢闯一闯,也是勇敢的一种,拘着他的天性,限制他的能力,反而害了他。怕他走弯路,我们做长辈的多加看护就是了。来日功成名就,亦是全家的荣耀。你说呢?” “我说?”郡主再次冷笑,“我能说什么呢?一些做长辈的脑子都拎不清,做事都不顾后果,何况一个孩子。天性和能力得用在正道上才算光耀门楣。用在歪路上,和邪魔歪道有甚区别?” 朱尚炳这下再也绷不住,声音变得冷酷严肃起来:“王妹,你太过激动了些。” 郡主也不想此刻就和朱尚炳摊牌决裂,找补道:“王兄恕罪,我只是忧心于子林的未来,怕他走错了路。还请王兄不要多想。” 朱尚炳嘴角微挑:“我多想什么?你妇道人家,为了孩子,思虑过甚,也是正常。你只要知道,他虽然不到二十岁,但也是成年人了,他的选择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王妹,你也算阅尽风霜,不也曾有过子林这般敢闯敢拼的年纪吗?” 郡主端起水杯,牛饮而尽:“正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的苦,所以在明知道前路是一条死路的情况下,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王兄,秦王府家大业大,子孙繁茂,平安喜乐一生的选择,你情愿孩子们去走弯路,去吃苦?”郡主心知朱尚炳不会轻易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故而拿众多的外甥外甥女来苦劝。 岂料朱尚炳皱眉道:“长安,我们乃太祖血胤,我们的父亲是太祖嫡子,血里天生带着刀锋,你叫我们的子孙安于太平,甘于平庸?” 郡主叹口气,知道今日这所谓“聚聚”是没有必要继续了,为了不暴露梓婋一行,她装作十分生气地样子:“王兄,你今日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吗?” 朱尚炳今日来其实是想亲自看一下茹子林的行动结果,再探一探妹妹的最终态度。目前来看,前者是失败了,后者是彻底和自己离了心。朱尚炳心下惋惜遗憾的同时,却也松了一口气。毕竟,成王之路,总是孤独的。 既然自己的亲妹妹都不站在自己的一边,那他就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 “长安,王兄心里总是惦念着你的,我们兄妹相互扶持这么多年,我希望来日,也是你站在我的身边。”朱尚炳做最后的邀请。 郡主凄凄一笑:“王兄,小的时候,父王娇宠我。我的脾气被父王宠得无法无天。有一回,我调皮,将皇祖父御赐的酒全给打翻了。父王要惩戒我,大哥不做声,姐姐更不敢。唯有你,站在我的身前,伸着双臂要保护我。父王问你,为什么要替犯了错的我求情,犯了错难道不该罚吗?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朱尚炳表情一顿,显然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郡主继续道:“你说,妹妹还小,脾气骄纵,不守礼法,皆是父王你宠爱太过,纵得她无法无天,才导致今日她犯了错,那追根溯源,妹妹犯的错,父王也有责任;而且,妹妹犯错前,她不知道这个事是错的,也没人事先教她哪些是错的。那她就是无心之失,既是无心之失,口头告诫即可,何必动用刑罚呢?”郡主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起来,“哥哥,你的一番话,让父王手中的藤条放了下来。小时候,你为了我跟父王辩错对,那时候的你对我的爱护,在我看来如高山日月;你对是非黑白的定义,也界限分明。怎么到如今,却开始糊涂了呢?” 朱尚炳蓦地站起身,脸色十分不愉,似乎被长安戳中了内心深处最疼的部位:“长安,你年轻时杀伐果决,现在看来,到底是老骥伏枥,毫无千里之志了。罢了,今日就到此吧。”说着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王兄!”郡主站起身,哀求似的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朱尚炳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鹰视狼顾:“长安,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道不同了,日后就泾渭分明吧。你在腾蛟别院过好你的小日子就行。西安那边,你暂时不要回去了。既然三三不舒服,你就多花点心思在孩子身上吧。碧潭院里的人,不是什么好人,为兄奉劝你,趁早划清界限,别惹祸上身!” 说完,朱尚炳快步出门而去,只给郡主留下了一个瘦削决绝的背影。 看着王兄离开的背影,郡主的眼泪滚落脸颊,口中喃喃:“哥哥,天命不在秦王一脉。你为何,为何要逆天而行呢?” 第441章 茹子期陷入圈套 楚轶一行人连续行军十个时辰,稍作休整后,又继续循着拂尘提供的路线前进,终于于天光乍现之时,抵达连青会大本营——位于连青山深处的一座超级山寨。 这座山寨掩映在崇山之间,成百上千年的古树植被,是它天然的屏障。山寨的建筑穿插在山间,利用地形和山石,整体像一个头小肚大的葫芦,四周或人工砌筑的城墙或天然山石连接,形成了这座攻守相宜的巨型堡垒。 楚轶一行人被这座雄伟的山寨惊呆在当场。 “我的天呐!”让尘朝前挪了一步,看着这座山寨,不禁呼出了声,“这哪里是土匪窝,这是一座军事堡垒吧!” 不同于让尘的吃惊,楚轶和留尘更多的是忧心:这么大的一座山寨,光靠不足三千的军队,根本攻不下来。 留尘掏出望远镜细细地眺望着整座山寨的情况,许久以后才放下,找了块平地,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开始给所有人展示山寨大致的布局。 留尘边画边道:“整个山寨头小肚大,总堂在肚子这块的后半部。小头东南处是山寨正大门,东北处是副门。小头和大肚连接处是一座很高大的龙门架,应该是安置吊桥的。然后这边大肚,树木太高了,遮挡视线,我看不清。但是大致还是能确定的就是,演武场在大肚的东南和东北,两个演武场都很大,这么大的演武场,全部站满人,至少也得是这个数。”留尘说着比划了一下手指。 众人看到留尘的手势,均脸色凝重起来:三万,三万的土匪,亦可是三万的军队。 陈泽带的三千甲胄,在三万土匪面前,和蝼蚁无异。 楚轶脸色铁青,秦地匪患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如果这匪不是匪,而是秦王养的私兵呢?如果不是官匪合作,而是柏庄就是秦王的手下呢? “看到寨子里的布防了吗?”楚轶问道。 留尘拧着眉头道:“最奇怪的点就在这里,我没看到任何一个人,值守站岗的都没有。” “空寨?”让尘几个面面相觑。 楚轶接过留尘递来的望远镜亲自看去,果然几个明显的关卡都没有人,整个寨子也安静的不像话。照理来说,太阳已出,即便妇孺不起床,守卫山寨的男人也该出动换防了。但奇怪的是整个寨子一点人声狗吠都没有。 就像一座空城。 楚轶一边看一边道:“说不定是空城计,请君入瓮呢!” 留尘劝道:“王爷,现在敌势不明,不是拼命的时候。还得徐徐图之。” 楚轶是个理智的,他听劝不鲁莽,带队来西北,是调查匪情,并非过来直接摘了秦王的王冠。 “我们一共三十六个人,十个人原地待命,随时支援。剩下的二十六人,四人一组,留尘和我一组,分别潜入山寨,查探情况。若是发现不对,不许迎战,以脱身为首要。听清了吗?”楚轶将望远镜扔给留尘,很快就分配了任务。 留尘接着道:“现在每个人清点武器,尤其是霹雳弹和信号弹。不管查不查得到情报,一个时辰为限,在此地集合!都听清楚了吗?” “是!”众人应声。 很快,人员分组完成,矫健灵动的身形如同一条条白练,很快投入绿如黑幕的森林中。七组人马,先后到达总堂附近,站在总堂宽阔的场地上,众人都愣在当地,驻足不前。 满地的尸体和粘稠的血液,东倒西歪的物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即便屏住呼吸,都随着毛孔侵入嗅觉系统;鲜红的血,和着泥土砂砾,这边一滩,那边一汪,像是红莲开遍了大地。 场面已经不是用惨烈二字能形容了。 楚轶和留尘站在场地中央,不断地环顾着四周。其余人则各自选定方向,以楚轶和留尘为中心向外辐射搜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众人又汇聚各自汇报。 “没发现活着的。” “我这边也是。” “我也是。” “士兵和土匪的尸体数量相当,但是从士兵总数上看,军队的伤亡有一千三四。” 楚轶听到举月的最后汇报,瞬间就红了眼:“一千多的战损。茹子林拢共才带了一千的兵。”留尘扶住楚轶的肩道:“看来是李欣和他汇合了。两队人马一起攻打的山寨。” “士兵死了这么多,那起码还有五六百的人活着。”楚轶向前走了几步,飞快地观察着四周,“他们肯定退守在哪里了。让尘,你脚程快,赶紧回咸宁找言梓婋,将这里的情况告知,让郡主增兵。守月,你现在立刻启程去找陈泽,让他带兵过来,悄悄过来,务必不能有大动静。” 二人抱拳领命,迅速离去。 “大家!都悄悄的,扩大搜索范围,若是有情况,自保为上!”留尘悄声吩咐道。 而此时,连青山的后山,就是大肚的西北角,一群疲惫势弱的士兵,正缩在一处山坳处,绝望地等待着连青会对他们下最后的杀手。 =============================================================================== 李欣从鸟不飞向北行军,正好是循着茹子林的行军路线上山,他人强马壮,未经历过大规模和连番的战斗,因此很快就追上了正要攻打土匪总寨的茹子林部队。两队人马汇合的时候,正值茹子期和赵雷爆发激烈的争吵。 茹子期坚持孤军深入,乘胜追击,直接拿下连青山总寨。赵雷极力反对,认为穷寇莫追,逼入穷巷,必遭反噬。可惜茹子期不听,以领军的身份将赵雷卸了职权,然后带着李欣上山。 进攻前夕,云雀去找过李欣,请他出面一起说服茹子期暂停进攻,至少等到陈泽前来会合。李欣不是冒进之人,在了解茹子期行军全过程后,就和云雀一起去找茹子期。可惜,茹子期已然被三次胜利冲昏了脑袋,任何人的劝说,在此刻的他看来都是阻碍他建功立业的障碍。 “李欣!”在最后一次劝说后,茹子期爆发了,朝李欣怒吼,“陈泽是比我会带兵,但现在形势大好,你有这个胆子耽误军情吗?还是说,你看不起我?” 看着陷入癫狂的茹子期,李欣深知此战不能开,一旦开了,就是兵败身死的下场。他不善言辞,身份上也压制不了茹子期。于是他走了一条最简单粗暴的路子,直接上手将茹子期打晕得了。谁知道茹子期正有防备,几招之下,反而被茹子期钳制住,并命人将其绑了。云雀当时没有出手,待李欣被捆扎结实时,顿时后悔不迭,但此刻也是无济于事了。 茹子期将李欣和赵雷捆了关在了一处。他披甲执锐站在门口,对二人道:“赵师傅,李副将,等到明日日出之时,你们就在军营门口等我凯旋吧!” 茹子期带人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后,云雀偷偷潜回,将二人松了绑。三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山寨时,里面已经打杀声音震天。柏庄以空城计引诱茹子期深入,于连青堂前合围茹子期大军,做成单方面屠杀的局面。李欣赵雷云雀带着仅剩的十几人赶到时,战况已经是不可挽回了。 赵雷带着他们潜伏绕道至连青堂粮库,用身上仅剩的霹雳弹药将粮库给炸了,这才引走了一部分围剿茹子期一行的土匪。茹子期一行得以艰难冲出重围,退守至连青堂后山的山坳处,却始终无法进入包围圈和茹子期一行汇合,只得在战圈外干着急。 包围圈内的茹子期身受重伤,他的一只手臂被砍断了,护卫草草地用衣服撕成的绷带给他包扎了一下,勉强止住了血,但是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他的神智十分涣散。守在他身边的是一直跟着他的护卫,和灵甲一样,是郡主挑给他的,叫灵盾。 “公子,公子!”灵盾半搂着他,急促地呼唤着,“打起精神,千万别睡。睡着了就醒不来了。李副将和赵师傅,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坚持住啊!”灵盾声音带着哽咽,除了断了一臂,茹子期的右胸还中了一剑。此等情况下,灵盾心中有数,他的公子无论如何是挺不到救援了。 柏庄带着人站在山顶俯视着茹子期一行,也不急着立马屠杀,而是极度悠闲地看着敌人在牢笼里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感到十分的畅快。 柏庄身边的人建议快刀斩乱麻。 柏庄却道:“不着急,我要活捉那个领头的。秦王传来消息,小豆子在楚王的人手上,我得拿着长安郡主的儿子去换我的儿子。” 柏庄看着底下的惨状,黝黑的脸上显示出无情的狞笑。 第442章 楚轶陈泽共营救 陈泽带人来的很快,双方人马汇集后不久,一直潜行在山林之间的赵雷和李欣也摸了过来。众人齐聚,互相交换了情报后,决定绕道后山,看看是否有办法能从后山进入山坳。 陈泽将大军交给李欣,他和楚轶则带了不到二十人,背着绳索和镐头,带着干粮和清水朝后山奔去。 “留大人,据我所知,你们此次抚慰秦地,是由楚王带队。敢问,楚王现下人在何处?”陈泽已然确认留尘等人的身份,却依旧不知楚轶就是众护卫之一。 留尘眼光瞥了一下跟在队伍中间的楚轶,打着哈哈道:“我也不清楚呀!我等奉命来查探连青会情况,和楚王到了咸宁就分开了。我现在也不知道楚王身在何处。” 陈泽若有所思:“到达咸宁,这么说楚王在咸宁盘桓过一阵。那怎么没有现身呢?他代表朝廷抚慰秦地,没道理不出面啊?”陈泽说着,眼睛则盯着留尘的脸色。 留尘面巾半覆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状若无辜地回视过去,带着真诚和坦荡,仿佛他真的不知道楚轶的下落一般,连眉毛都在说“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陈泽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油子”,就不再多问,而是专注于赶路。大概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到达后山,看着云雾缭绕的悬崖,众人心里都凉到了底。 残军退守悬崖底,悬崖又深不见底,当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楚轶随着众人挪步到悬崖边,崖底卷上来的风,带着凌厉和血腥味,吹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正在和陈泽说话的留尘,一直关注着楚轶,见到他朝后踉跄了一步,顿时心里头一紧。 “留大人?”陈泽见留尘愣神,不由地喊了一声,并随着留尘的眼神朝人群里看去,却没有看出什么。 留尘回头见陈泽探究的眼神在楚轶所在的人堆里逡巡,一个跨步就挡住了陈泽的目光:“陈将军,不如我们让人用绳索吊着,去下面探探?” 陈泽眉头深锁,不死心地又朝崖底探了个头,黑漆漆的崖底,根本什么都瞧不见。不过,此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只能如此了。”陈泽叹口气。 留尘点了四个人,每道绳索由四个人牵引,慢慢地朝崖底放去。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绳子的长度到底,无法再下放。 于是留尘命人拉起一个:“如何?可有到底?” 被拉起来的是观月:“回禀大人,没有到底,但能隐约听到人声了,估测起码还有六十丈的距离。” 留尘点头后立马让人将其他三人拉起。 陈泽则道:“你如何能判断出这六十丈的距离?” 观月朝陈泽拱手行礼:“回将军的话,正常情况下,浓雾里,声音最远可以传大概三十丈远。我听到的是哭声,哭的声音很大,所以保守估计,还有六十丈。” “我们的绳子不够长,若是拼接,只怕会中途断掉。”留尘不会拿自己手下的命冒险,“这样,食物和水直接扔下去,总有能接到的。” 陈泽不同意:“不行!崖底的人被围起码有两天了,没吃没喝,加上恐惧害怕,士兵的意志和服从性怕是到了极致。若是空投食物和水,数量不能保证人人有份的话,会造成哗变,到时候,不用土匪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互杀了。” 陈泽说的在理,他一直在战场拼杀,他熟知人性的弱点,生死面前,很难保证人性的光辉;阴暗恶毒,将会在绝境里被无限放大,那将是比屠杀都恐怖的事。 可是,也不能不管崖底的人。 留尘状若无意,征询大家意见地道:“群策群力,来,大家都想想。那个,那个谁,我记得你有山地作战的经验,你来说说!”说着就将人群里的楚轶给点了出来。 楚轶站出来给留尘和陈泽行礼,留尘不经意地挪了一步错开了楚轶的礼,开玩笑,亲王的礼唯有皇上和太子受得,他如何受得? 楚轶道:“两位大人,属下觉得,东西先不带,但人一定要下去。崖底被困人员现在缺食物缺水缺药,但最为欠缺的是士气。我们所带的食物和水数量有限,还有绳子长度也不够。不如就将绳子拼接,只吊人下去,鼓舞士气,先稳定军心。物资的事,我们再回军营想办法。” 不待陈泽出声,留尘立马认同:“好,就按你说的办,来来来,都动起来!” 陈泽带着疑惑和茫然看着动起来的所有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到大家准备妥帖,楚轶提出他要下崖底。 “不成!”留尘首先出声反对,“你不能下!”语气急切却不带训斥下属的严厉,只有不正常的担忧和焦虑。 留尘略微控制不住的情绪,引起了陈泽的注意,他审视的眼神在留尘和楚轶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看出点什么,突然他想到了韩阔和原晓朗,难道留尘和楚轶……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突然让陈泽眼神清澈了起来,一种了然的理解的神情,却让留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你要干什么?”留尘将楚轶扯到一边,低着声音伏低做小地求着,“你要出点什么事,我……”留尘眼光瞥了一眼朝这边观望的陈泽,欲言又止,“我怎么和太子交待?怎么和,和言姑娘交待?” 楚轶沉默,留尘继续道:“你下去了,这边怎么办?要是援军过来,我如何能交涉?我的爷,你就听听劝吧!不管下面如何,我们总要等到援军来了,才能行动的。你成功下去了又如何?” 楚轶仍旧沉默不言,但是明显眼神放软了,整个也没有原先那么紧绷,留尘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不再多言,就去点兵点将了。 最终吊下崖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观月,一个是陈泽的手下郑器。 观月和郑器不久之后成功着陆,山坳里海拔低,雾气弥漫,不见阳光。观月和郑器下来前,还是下午天大亮的时候,山坳里却如同傍晚一般,视觉条件十分不好。和原先料想的差不多,存活的士兵不足四百人,皆身受不同程度的伤,战力十分的薄弱。观月和郑器落地的动静并不算小,挪腾踢踏之间,不少石子石块滚落,却没有任何一个士兵起身观察,可见士气低落到什么程度了。这样的队伍,即便柏庄不进攻,死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个时间还不会拉得太长。 靠近观月和郑器的士兵,看到从天而降的二人,目光呆滞,甚至都未曾开口询问,神情涣散,似乎面前的两个人是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幻觉一般。 “兄弟,我是陈泽将军队伍里的,你们将军呢?”郑器抓住一个兵,低声地问道。 这个士兵似乎是半昏迷还不知道是睡的太死,郑器摇晃了一会儿,眼神才清醒了起来:“陈,陈泽?陈泽将军!”士兵的声音逐渐大起来,将周围的人都惊了起来,纷纷半坐或站立起来朝这边观望。 “嘘!”郑器捂住士兵的嘴,同时和观月打出噤声的手势,“嘘!别惊动土匪!” 众人都难掩激动,但不少人都主动地捂住嘴巴,就怕一时情不自禁。 “大家放心,援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郑器悄声对靠的最近的人道,“各自小声传达下去,大家都振作点,这次援军是郡主亲自带兵,大家定然能安全脱险。”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小声传达着这让人振奋欣喜的消息,原本死气沉沉的山坳,立马就显现出生机。 “大公子在哪儿?还活着吗?”郑器追问身边的士兵。 那个士兵悄声地道:“将军在西北角,他受了重伤。” 郑器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和观月立马朝西北角落里摸去。等找到茹子期,他那半死不活的状态,让郑器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物资是四个时辰之后陆续落地的,为了不让柏庄的人发现,楚轶他们硬生生等到天全黑了才开始运输。好在这个山坳够深,天黑后,雾气更加浓重,站在山坳口,根本就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好在柏庄对这些残兵是围而不攻,打的主意是等他们熬不住了,自己走出来或者死了,也省的他浪费手下战力。柏庄的自大和笃定,让这不到四百的残兵有了休整的机会。 第443章 长安郡主调兵将 元蛛冲进腾蛟别院时,几乎是连滚带爬。别院门口的家仆,甚至都没看清是谁,只觉得一阵风呼过,刮的脸面生疼,再搂眼瞧去,只见有什么东西飞了进去。 “郡主!郡主!”元蛛一路奔跑一路高喊。 此时郡主正在茹子林的广益院,陪着茹子林接受梓婋的治疗。茹子林用过药后,陷入了昏迷状态,梓婋这才方便给他行针。看着浑身都是银针的儿子,郡主是心痛如刀绞。驸马则抱着三三在外间等候着,但也是坐立难安。 “爹,二哥怎么了?是不是病的很严重?”三三虽然小,但并不迟钝。那天黑衣人围攻碧潭院,他和小豆子被母亲安排的人迅速转移,大人的紧张让三三至今都记忆犹新。从那天后,二哥就被爹娘关在了广益院,他几次想去看看二哥,都未能成功。 茹鉴安抚似地拍拍三三的肩膀道:“你哥哥生的病很严重,但不致命。好在言姑娘医术高超,所以你不要担心。” 三三心想看你的表现可不是不严重的样子,爹你在唬我。 里屋,灵甲伺候着梓婋用针,随侍一侧。行针时间又长又耗费心神,这个天气,梓婋竟然还出了汗。郡主也站在床的一侧,紧张地盯着。 元蛛被管家带进来的时候,茹鉴正好打算去里屋看看。 “这,这是,元蛛?”茹鉴认出了灰头土脸、疲惫不堪的元蛛,“你,你不是跟着子期他们去剿匪了吗?怎,怎地……”茹鉴突然脸色大变,似乎意识到什么了,“是不是子期出事了?是不是?” 茹鉴颤抖又高昂的声音,很快就将里屋的郡主“请”了出来。 郡主出来的时候,茹鉴正抓着元蛛的肩膀求证。元蛛看到郡主出来,立马挣脱,一个滑跪倒在了郡主的跟前:“郡主,赵指挥命我回来报信。大公子轻敌冒进,三战三捷后,执意直接攻打连青会总堂。他无法劝阻,特命我前来请求增兵支援。” “你路上赶了多久?”郡主发问。 元蛛道:“两天一夜,未曾停歇!” 郡主凝眉道:“若是赵雷未能劝服子期,此刻攻打连青山总堂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郡主快步走出几步,朝院内喊道:“来人!” 一个护卫立马上前听命。 “军务处可有最新战报上呈?” “回禀郡主,无!” “命人盯着城门口,一有战报,立刻送我。” “是!”护卫领命而去。 郡主转身对茹鉴道:“你在家里守着,若是王兄那边再有动静,你想办法先应付着。我去一趟东郊大营。” 茹鉴见郡主脸色凝重,知道事情的轻重,立马接道:“你去吧,家里有我。” 郡主点点头,旋即大步走出。元蛛朝茹鉴抱拳行礼后,跟在郡主身后也离开了。 东郊大营乃是郡主所掌,为秦地西南储备军之一。当初这个大营将领兵士的选拔,皆由郡主一人主持。所奉令符则由朱尚炳和郡主各管一半。但是郡主威望在此,无符调兵也不是做不到。 郡主是掌灯时分回到的腾蛟别院,和郡主同时进门的还有奔波而来的守月。茹鉴在大门口等候郡主归来,看到一身尘霜的守月,当即就站不稳:“你,你哪个?你是谁”茹鉴希望对方只是个误闯的乞丐,又希望对方是军队的人,带来的是平安的消息。 守月直接朝郡主道:“长安郡主,我乃楚王麾下守月,特来报信!” 郡主翻身下马,挥手道:“讲!” 守月继续道:“两日前,茹子期率不足两千人军队,进攻连青堂,失利被围!” 郡主闻言瞬间出手,一把抓住守月的肩膀,直接往府内拖去。茹鉴啷呛着追在后面,他既心慌又害怕,加上他一介文人,哪里跑的过当将军的妻子。 “将言姑娘请来!”郡主一边朝内堂走去,一边吩咐小跑跟在身边的管家。 很快,梓婋带着笑尘赶来,几人坐定。 “守月?”笑尘第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你不是跟着,跟着……”笑尘瞥了一眼郡主和驸马,压低了语调,“你不是,去了连青山吗?” 守月则坦荡地道:“王爷派我回来汇报军情。郡主、言姑娘,现如今茹子期残兵还剩三四百人,被柏庄围困在连青山后山的山坳处。还请郡主立即派兵增援。” 郡主虽然心里有准备,但是听到守月的话,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一阵头晕目眩。梓婋和茹鉴皆及时上前扶住。 梓婋搀住郡主,劝道:“郡主,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还请当机立断,即刻增兵驰援。” 梓婋又细问守月:“连青会有多少人?布防如何?陈泽一路情况如何?都详细说清。” 守月就着梓婋的询问,将来时所知的情况细细道来。在茹鉴的安抚和守月详细的描述中,郡主逐渐冷静下来,抛开私人情绪,她又恢复了往日一军之将的沉着冷静。 在听到土匪有三万之巨时,茹鉴首先就绷不住了:“三万,竟然有三万!子期他们满打满算才三千。竟然有三万!” 梓婋凝重地道:“三万土匪,郡主,你觉得哪个土匪头子能拉拢这么多乌合之众,且猖狂秦地多年?” “我亲自带兵前去。”郡主沉默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眼神坚毅带着摄人的杀气,“别院的守卫我会全部移交给你,在我回来之前,你可有信心保下这座别院。”郡主拉住梓婋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梓婋回握住郡主的手,郑重地道:“郡主放心,别院在,我在;别院陷,我亡!” 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场的人都知道,一旦郡主带兵出城,朱尚炳定然会针对腾蛟别院采取行动。现在朱尚炳通匪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起兵造反,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郡主带兵驰援,不管救援是否成功,连青会定然遭受重创。若是柏庄死了,那正好,东宫就抓不到他朱尚炳的通匪证据;若是柏庄未死,被生擒,那么腾蛟别院里的人就是朱尚炳最大的筹码。 所以腾蛟别院,必须撑到郡主带兵回援! 郡主与茹鉴梓婋交待清楚后,又立即动身去了东郊大营,于破晓时分,带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连青山奔去。五万人拔营行军的动静并非小动静,大军还未出五里地,朱尚炳的使者就快马拦到了郡主面前。 “郡主,调兵乃是秦王属地的大事,你私自带五万甲胄出营,不合规矩吧!”秦矛在雀隐卫的护送下,高头大马,森然质问。 郡主话不多说,直接拔剑相向:“让开!” 秦矛控马上前一步:“郡主,王爷有话让我带给你。” 郡主此时根本没有耐心听秦矛的废话,若不是朱尚炳自作孽,他们兄妹关系何至于此,子期又怎么会在连番打击之下,冒险进军? “欻!”郡主直接搭弓射箭,利箭带着劲风,呼啸着直取秦矛咽喉。跟在秦矛身后的雀隐卫及时护卫,将利箭弹射开。 秦矛面色蜡白,冷汗之下,中气不足地道:“王,王爷让我带话给你,‘兄弟一体,如手如足’,希望郡主慎重!” 郡主再次搭弓拉弦,一脸杀气腾腾:“那你可知‘兄弟一体,如手如足’后面一句是什么?” 秦矛读书不多,自然不懂怎么接郡主的话。 “哼!”郡主再次射箭,又被雀隐卫拦截。 郡主也不气恼,放下弓箭,连击三掌,瞬间身后的弓箭射上了一排,约莫二十人规模的弓箭手皆控弦搭箭,候令而发。 “黄建林!” 郡主大声喊了一声副将的名字,黄建林快速瞥了郡主一眼就举起手喊道:“控!” “控”字音落,只听得夜幕里弓弦拉紧的吱呀之声朝四面八方传去。 “秦爷,我们该撤了!”身边的雀隐卫提醒道。 秦矛咬牙看了一眼郡主身侧的箭阵,一言未发地控马离开。 “保持速度,继续前进!”马蹄阵阵,兵士在黎明中前进,数不清的火把将整个队伍点缀得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快速地在黑暗中朝连青山游去。 第444章 腾蛟别院被围堵 腾蛟别院,在送走郡主后,梓婋在茹鉴的帮助下迅速收拢别院所有人员信息。别院的管家叫赵琪,是赵雷的族兄,原也是军旅之人,只不过战场上受了伤后,就退伍了。退伍后也没有归家,一直跟在郡主身边鞍前马后。 “言姑娘,别院可参与战斗的人有一百三十九名,可参战的家仆有三十二名,丫鬟仆妇十二名,小厮六个,厨房人员十个。共计一百九十九人。”赵琪铺开名册,和梓婋介绍人员组成,“都是郡主信得过的人。” 梓婋快速浏览着人员信息,接道:“不对,你还少算了驸马、茹子林还有三三。我这边,连我有十一人,我们一共有二百一十二人。” 赵琪为难地道:“驸马、二公子和小公子,他们……” 梓婋严肃地道:“赵管家,这三人若是落入秦王手中,会是什么后果?” 赵琪意会,默默地垂下了头。弱者被环伺,唯有抗争才有出路。若是一味的接受他的人保护,养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花,那么被摧折也只是时间问题。何况茹子林并不是柔弱的书生。茹鉴虽为文臣,但亦是一个手能提肩能扛的成年人。至于三三,年纪虽小,但也跟着赵雷习武强身好几年,关键时刻,搬运武器也是可以的。 保卫别院,不全是护卫家仆的使命,而是上至主子,下至仆妇的全体责任。 “把腾蛟别院的地形图拿来!”梓婋招呼道。茹鉴和赵琪齐齐动手,将布局图平铺在大桌子上。 腾蛟别院乃皇家别院,面积上并不大,东西三十丈左右,南北大概只有五十丈不到,但胜在制式规模皆有棱有角,整体呈一个规则的长方形,对于布防来说,在人手足够的情况下,是一个十分便宜的地形格局了。 “能上场动真刀真枪的,一共一百八十一人。分成十人一组,一共十八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分四组,每两个时辰轮岗,不停歇巡视。剩余的两组二十人,带十八名丫鬟仆妇以及小厮去清点别院武器库,指挥他们搬运、检修武器。”梓婋手指敲击着别院布局图,有条不紊地给大家分派任务,“驸马,别院里有水井六口,你带人将地处偏僻的四口井全部封死,避免有人潜入下毒。另外厨房粮库也是重中之重,也由你带着厨房的人巡视检查。至于二公子。”梓婋顿了一下。 茹鉴委婉地道:“他还在用药用针。” 梓婋解释:“驸马放心,我并不是逼他上阵,他现在的这个情况,不投向秦王就是帮大忙了。”梓婋说的毫不客气,茹鉴也尴尬地转过了头。 梓婋拍拍手道:“好了,各自领了任务下去办去。一个时辰后,将布置的情况告知于我。另外,四个方向的巡查队,每隔一个时辰也必须告知情况。有异动,直接打信号弹。” 防卫是天亮之前部署好的,腾蛟别院是早膳后被围的。带头的是秦矛和赵广平,赵广平是西安府西安军的将军。西安军数量差不多有三万,但是这支军队是秦王亲兵,完全由朱尚炳个人掌控,长安郡主无权辖制。 茹鉴带着梓婋在腾蛟别院门口和秦矛赵广平对峙。 “茹大人,郡主私自调兵,乃是大罪。王爷顾念兄妹之情,特来请茹大人至王爷处面陈。若有误会,趁早解开也好,省的伤了兄妹情谊。”秦矛场面话说的很有水平。 茹鉴放眼看去,只见乌泱泱的士兵,人头攒动,也不知道带了多少人:“既是请,赵将军何须带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捕重犯呢!” 赵广平未下马,手执马鞭,姿态倨傲:“茹大人言重了。驸马身份贵重,最近土匪又比较猖獗,我等自然要尽到保护之责。还请茹大人配合,好让我等交差。” 茹鉴袖子一甩,语气不可谓不严厉:“荒唐!郡主调兵乃是剿匪,是为秦地百姓去皮毛拼命。我需要去王爷面前陈什么情?再者郡主掌军事,这是朝廷赐下的权力,如何就轮上大罪二字?赵将军,你这是污蔑啊!污蔑皇亲,该当何罪?” 赵广平哈哈一笑:“茹大人还是不要这般色厉内荏。事实真相如何,大家心知肚明。调兵一事,未经王爷,就是私调,不必用百姓来粉饰。另外,据本将军所知,腾蛟别院还收留了连青会匪首之子。这可是通匪啊!我劝茹大人还是不要让本将军为难,乖乖地交出匪首之子,和本将军去面见王爷的为好。” 茹鉴直接骂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广平,你也算个将军,颠倒黑白的本事,看来比你领军的本事高。在我郡主府别院门口口出狂言,不像个将军,倒像是个街头巷尾的长舌妇。滚!郡主别院不欢迎你!” 赵广平被茹鉴一通问候,问的满脸通红:“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好言好语地和你说话,你倒卖上你书生的意气来了。给我上,请茹大人和我们走一趟。” 说完,几个人高马大的兵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茹鉴走来。还未走到跟前,茹鉴身后就出现一排手执弓箭的护卫。 别院管家赵琪站在一侧报着距离:“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那几个士兵见此都停在当地,转头去看赵广平。赵广平皱眉怒视,秦矛侧身道:“赵将军,驸马这是决心抵抗了。他身侧的那位,就是楚王的人,柏庄之子就在她的手上。今日若是动不了驸马,不如我们将楚王的人抓了,王爷那边多少有点交待。毕竟现在还不到和郡主撕破脸皮的时候。” 赵广平知道秦矛的意思,一是连青会那边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柏庄和茹子期的生死,将是朱尚炳和郡主关系的决定性因素。二是郡主手握五万大军,若是和楚王合作,那对王爷来说将是一个不小的威胁。这次郡主私自调兵,其实说白了还是为了营救自己的儿子,法理不容,情理可通。所以郡主是否真的和秦王为敌,还在五五之说。若是今日将郡主的人惹毛了,那这五五之说……赵广平不是庸人,他能坐到朱尚炳麾下、最高将领的位置,可不仅仅是他打仗带兵厉害,他的军事天赋和官场天赋,一直是相得益彰的。 赵广平喊道:“茹大人,郡主私调兵甲一事,说大了那是朝廷的事,说小了,也就是王爷的家务事。但是连青会匪首柏庄之子,你今日必须交给我。否则,通匪之罪一旦敲定,那即便是郡主在场,也是兜不了底的。” 梓婋悄声道:“驸马,不必啰嗦了。今日兵甲围堵,摆明了要圈禁我等。多费口舌也改变不了事实。” 茹鉴心中清楚,也不想再和赵广平打无用的口水战,直接手一挥,立马有多名家丁护院抬着两块有一人高的木牌出来了。随着“铛”地一声,巨型木牌落地,上面的黑字让赵广平一行都瞪大了眼睛。只见两块木牌上分别写了“太祖高皇帝之神主”、“秦愍王之神位”。 “皇祖、父王的神位在此,王兄如果坚持要和亲妹刀兵相见,那就先毁了皇祖和父王的神位再闯进我这腾蛟别院吧!”茹鉴说完广袖一甩,就带着所有人进了大门,并且毫不留情地将大门紧闭,徒留赵广平一行人驻足在大门口。 “还不如直接上去擒了!”赵广平朝半空中气恼地甩了一下马鞭,劈空的声音发出“啪啪啪”的响声,极度表现了主人的不耐。秦矛看着那两块神位,也是面露难色。 大门内,茹鉴站在连接正堂的石道上,看着正堂高悬的匾额,带着脱力的虚弱:“我们守得住吗?” 梓婋上前一步,看着茹鉴满是沧桑的侧脸,直白地道:“受不住。不过,你、三三还有小豆子,决计不能落入他们的手里,成为郡主的威胁。” “诶!”茹鉴重重地叹口气,“我和郡主的书房内,有一间密室。” 梓婋知道他的意思,道:“现在我就去安排。” 而腾蛟别院外,赵广平很快就将他所带的士兵,排布完毕。腾蛟别院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陷坑一样,坑边站满了等待猎物的猎人。 第445章 茹子期命陨战场 郡主带着五万东郊大营的兵,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到达了连青山,在元蛛和守月的指引下,很快和陈泽会师。也没时间正规地汇报军情,郡主下了马,就不顾满身的疲惫直接在阵前和陈泽讨论起战况。 “师弟被围在后山,已经派人护送军医下崖,传回的消息是,受伤颇为严重,急需正规治疗。” “后山物资运送,现在由楚王的人在负责。我们这几日主要在这里负责吸引柏庄注意力,好给楚王的人争取时间。不过,崖高谷低,物资传送也十分困难,截止今日,已经摔死四个士兵了。” “这是连青堂的地图。” 陈泽语速很快,但是内容都很有重点。郡主眼光随着地图的铺开,问了句:“连青堂向来守备森严,多少年外人都不知道其内部布局。你这地图哪里来的?可靠吗?” 陈泽道:“是楚王的人绘制的。楚王派人潜伏进连青会一个多月,绘制了这张地图。” 郡主正在抚触地图的手一顿,状若无意:“楚王人呢?” 陈泽看着郡主略变的脸色,还是老实道:“至今未现身。是楚王所带的锦衣卫留尘在指挥队伍。” “楚王的事,暂时不管。现在大家是合作剿匪,其他先撇开一边。”郡主将佩剑一把拍在地图上,剑柄处正好压在连青堂,“阿泽,说说你的打算。” 陈泽手指地图:“郡主,整个连青会地形呈葫芦型,三面环山,后山又是山坳高崖,并无有利于我们的行军路线。师弟他们被困,已有四五日,也等不及我们开山凿路。现在我们人马有五万之多,我觉得可以直接正面进攻。” 郡主将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道:“我和你想法一样。我带了五十名火器手,先以火器开道,占据葫芦腰处,这处的吊桥,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夺下。如此一来,土匪们除非会飞天遁地,否则皆插翅难逃。” 进攻的号角在半个时辰后吹响。 人数的绝对优势,让郡主这边士气超然。碾压式的人墙推进,甚至未到一个时辰,吊桥就成了正规军控制的前沿阵地。 “大哥!”一个被流石击伤眼睛的土匪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厅,“长安郡主来了!都没休整,直接就发动了进攻。现在他们已经占据吊桥的控制权了。” 连青堂里,柏庄正在和一众土匪头子议事。说是土匪头子,可这伙人的气质和神态却毫无匪气。若说是一支军队的各级将领,也是贴合。 “长安郡主带了多少人马?”一个中年壮汉问道,他是柏庄手下游龙军的领头,名唤刘开山。 “不清楚。”独眼土匪跪在地上,“他们来的太快了。” “大哥,朱尚炳那边有消息吗?”刘开山转而问向坐在首位的柏庄。 柏庄的沉默让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长安郡主调兵,哪次不是他们先得到消息,再提前部署。这次陈泽领军三千,他们也是事先得到消息,否则怎么会一步步地将茹子期引入后山呢? “大哥,看来姓朱的要和我们割袍了。”刘开山看的通透。 一个瘦长条的土匪,名叫查新,光头,络腮胡,这副相貌和他的个子极不相称,但他却是连青会里最喜欢虐杀的人,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且都受尽折磨。这种人即便手上没血,嘴一开都带着血腥味:“管他娘的,既然姓朱的娘们儿送上门了,我们就干他娘的。连青山是我们的地盘,还能给外来的狗崽子掀翻了天不成?” 还未说完,又有小土匪前来汇报,说连青堂的一道门快守不住了。 这下谁都坐不住了,连柏庄也站了起来。 “大哥,拼了吧!”查新举起他的大刀,朝柏庄喊着,“这么多年陪着姓朱的娘们儿演戏,兄弟们早就憋屈的不行了。既然朱尚炳这次指望不上了,我们还顾及个什么劲儿?” 柏庄阴沉着脸不说话,老实说和长安郡主正面冲突,不是他想要的;这几年没有朱尚炳的扶持,他也不可能在郡主的连番打压下,活的这般逍遥自在。若不是齐清莲这个死女人把儿子送到了郡主的腾蛟别院去,他也犯不着苦心孤诣地围了茹子期。 但是现在,姓朱的都打杀上门了,此时不拼一把,更待何时? 柏庄握紧拳头狠狠地朝桌面一凿,咬着牙只说了一个字:“战!” 双方人马旗鼓相当,柏庄这边不到三万人。连年的消耗和人源不足,原先超三万的规模,近年来已经削减至两万四五。郡主这边虽然带了五万人,但吊桥处的人流吞吐量跟不上,真正和柏庄的人短兵接上的也不过两万人。先头部队中,陈泽、赵雷、李欣、云雀、元蛛、守月均在其中,长安郡主则坐镇后方,随时调度人员。 陈泽一马当先,长枪霍霍,一枪一个土匪,杀的是满脸血污;赵雷则是手持两柄斧钺,舞得的虎虎生威,斧刃所到之处,皆是血光四溅;李欣和守月都是使剑的,双人配合,也是所向无敌;云雀则是用一副短刃双刀,双刀在她的手里,如同两个飞速旋转的螺旋,光泽明亮和黯淡之处,皆伴随着鲜血的飞溅;元蛛则是善使飞爪,细细的链子连接着一个小巧的钢爪,如同一条有生命的蛇,肆意收割着这些土匪的性命。 战斗持续的时间很长,两方人马定点在连青堂前极其宽阔巨大的广场上,像极了两股潮汐对撞,谁也不让谁地胶着在分界线上。 山里的夜来的早,也来得快。太阳还在天上,但是高大的树木逐渐隔绝了阳光。陈泽一身血,盔甲破烂,他的战马已经被土匪刺杀,他随手拽过一匹马,朝郡主坐镇的大本营奔去。 陈泽等不及通报,直接驭马冲进了郡主大帐:“郡主,土匪鸣金收兵了。” 郡主朝大帐外看去,天色已暮,但不妨碍视物。郡主满是皱纹的双眼微眯,看着挂在高树树枝之间的太阳,下定了决心:“前线士兵逐批撤下,后方士兵全部顶上,在天彻底黑之前,攻下连青堂!” 陈泽也是这个想法,行军作战讲究一鼓作气。现在匪方败退,我方兵力充足,优势在我。若是也跟着鸣金收兵,等明日土匪缓过来了,双方死伤会更多。 再有,茹子期不一定等得起了。 两个时辰后,整个连青山点起了火堆和火把,将整个连青堂照的宛若白日。战斗的最后一刻,柏庄携几个心腹大将消失在了连青山的后山。郡主在战场还未打扫时就单人单骑冲到了茹子期被困的山坳口。 一路上的劈杀刺砍,亲手杀死或重伤多名未来得及逃窜的土匪后,她驻足在了山坳处。她并不想停下脚步的,但是前方的情景,让她不得不停下疾驰的马蹄。 被围困的士兵或站或倒在道路的两边,皆身形狼狈,灰头土脸,或受伤,或死亡。他们的神情疲惫、悲伤,也有被营救的喜悦,但是更多的还是静默的哀痛。 人群的尽头,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打横抱着一个身着盔甲的男子,缓步朝郡主的方向走来。被抱着的男子,四肢无力地垂着,随着黑衣人的步伐前后左右晃动着。男子的脸靠着黑衣人的胸膛,看不清是什么相貌和表情。 郡主脚步钉在原地,看着黑衣人慢慢地朝她走来,似乎已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两行眼泪突然就划过了沾了血污的脸颊。 “哐当”一声,郡主手中沾血的剑砸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很快又尘埃落地。等到黑衣人停下脚步,怀中男子的头也因着惯性从他的胸膛前滑落,无力地仰天垂靠在黑衣人的臂弯处。 头盔掉落,发丝飘散,面色青白,双目紧闭。 郡主似乎花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出一步,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触碰着男子那熟悉的、毫无生气的脸,触手冰凉。这冰凉如同一柄匕首,直直地插进了郡主的心脏,铺天盖地的悲痛,让郡主张开口,却没喊出一声。 陈泽和云雀从郡主后方赶来,看到眼前一幕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冲到郡主的身边,左右扶住浑身抖动的郡主。 陈泽艰涩地喊了一声“郡主”,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郡主挣开陈泽和云雀的搀扶,双手伸出。黑衣人意会,将男子小心地移送到郡主的怀里。二人跪地交接后,郡主将男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子期!” 一声轻唤,两行血泪! 第446章 生离死别世间悲 战后的连青山到处都弥漫着硝烟的刺鼻味。连夜清理过的战场,搭起了一座座帐篷,成为伤员的临时诊所。后续到达战场的军医队忙碌地穿梭在伤兵之间,药草味儿混合着硝烟味儿,成了清早的连青山独特的风景。 郡主中军大帐门前,陆陆续续聚集了一部分将领。陈泽、李欣、赵雷、云雀、元蛛、留尘,还有覆着面的楚轶。昨晚将茹子期的尸身挪进郡主中军大帐后,郡主就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云雀几次想送点吃的进去,都被拒之门外。陈泽在帐外守了一夜,多次请求进去陪伴,也未能成功。 太阳逐渐升高,整个连青山都沐浴在阳光中,开启了新的一天。 赵雷上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帐门口,悲痛地喊道:“郡主!请你主持大局!” 赵雷这一嗓子,让身边其他人除了站在圈外的留尘和楚轶外,都跪了下来,重复着赵雷的请愿,呼喊声响彻连青山。 过了许久,中军大帐的门才缓缓打开。在众人含着热泪的期待中,一个披坚执锐、满头白发的人站在了门内。 郡主一夜白头!!! 在众人惊呆了的目光中,郡主缓缓地抬起披散着头发的脸,那满脸的悲伤和疲惫,似乎一夜之间衰老了二十岁。郡主眼神空洞地朝天空看去,不知道在看什么,那迷茫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就像一潭死水一样,似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事物。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掌军郡主,彷佛死在了昨夜后山的山坳口。 赵雷膝行几步,整个身子都趴伏在地上,放声恫哭:“郡主!末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其余众人也随着赵雷的动作齐声请罪。 郡主在众人的呼喊中,艰难地抬起一条腿想要迈出一步,脚步还未着地,人就摇摇晃晃地栽在了地上。 “郡主!” 众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彻云霄,整个连青山都为之一振。 午后,一只黑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进了楚轶的歇脚处。 “王爷,咸宁传来消息,秦王围了腾蛟别院。”留尘在观月找过他后,就将传递的消息复述给楚轶,“已有两日了。” 楚轶闻言脸色一变,平安客栈的阴影不仅仅笼罩在梓婋和笑尘的心上,也将远在京城的他困在了恐惧中。 留尘继续道:“西安军已经动了。现在整个咸宁都在秦王的控制下。如果秦王此时想岔了,那么咸宁以西以北以南,可都锁死了。” 楚轶问:“武功军和鹿台军现在情况如何了?” “大部分已经集结,有与秦王一战之力。”留尘回道。 楚轶沉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我们把连青会给端了,等于和朱尚炳撕破脸皮了。郡主带的五万大军,必须马上回援。” 留尘为难道:“但是郡主现在这个状态……” 楚轶沉默了,人生四大悲,无非就是幼年丧母、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郡主还是幼童之时,先秦王妃就去了。她虽然深的先秦王的宠爱,但到底是个女孩,没有亲生母亲的照料,内心母爱的缺失是她一辈子都没法儿愈合的伤口;后来,还未定下夫家,老秦王又抑郁而终;如今又遭遇老年丧子,人生四悲已尝三。尽管身份尊崇,却也免不了凡夫俗子的喜怒哀乐。茹子期,是她第一个孩子,也是花心思最多的一个,倾注的心血和情感,不可谓不多。就是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头一次正式上战场,就丢了性命,这让郡主如何受的住? 儿的命,娘的命啊! 早上赵雷带着军中将士那声势浩大的一跪,将沉浸在悲痛的郡主喊出了中军大帐,却没有将郡主的心气唤回。郡主开门后就晕倒在众人面前,至今都未醒来。 “我找她谈谈。”楚轶用手捏了捏眉心,战后的脱力感让他还未完全恢复。 留尘问道:“你是打算坦白身份了吗?” 楚轶道:“我得把她彻底拉到我们这边来。” 留尘闻言,了然。 楚轶在留尘的引领下,进了中军大帐。帐内只有云雀一人看守着,郡主睡在卧榻上,茹子期则安置在了郡主的床上。 “你们?”云雀看到楚轶和留尘进来,疑惑地站起身。 留尘朝云雀行礼:“云雀姑娘,在下有要事和郡主相商,还请行个方便。” 云雀微皱眉:“留护卫,郡主还在昏睡中,怕是不便。” 留尘瞥了一眼楚轶,继续道:“我这里有唤醒香,嗅之可以使人清醒。” 云雀跨前一步拦住留尘的手势:“多谢留护卫关心,郡主身体不适,自有随军大夫诊治,不敢劳驾!” 楚轶看着二人一来一去,十分不耐。听到梓婋被围困的消息,他恨不得立马就飞回去,哪有功夫在这里瞎耽误! 趁着留尘和云雀周旋,他状若无事地挪动脚步,等靠近云雀之际,直接出手如电将佩剑架在了云雀的脖子上。 云雀顿时脸色大变。 同时反应过来的留尘,脸色也是几经变化,却还是身体先于脑子,直接握住云雀即将要抽刀出鞘的手:“姑娘别慌!” 云雀被钳制住后立马要高声呼喊。楚轶看出她的意图直接喝道:“我的剑,可比你的人,来的快!” 云雀顿时噎住:“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留尘朝楚轶使了个眼神后道:“我们并无恶意。” 云雀嘲讽道:“这都不算恶意,那什么才是?留护卫身在楚王麾下,楚王的人就这种素质!” 不管云雀和留尘的拌嘴,楚轶拿出唤醒香在郡主鼻下来回几下,郡主面部逐渐有了表情。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双目茫然若失,过了好久才逐渐看清了四周环境。 察觉到有人坐在她的床边,她一把抓住楚轶的手,带着哭腔:“子期回来了吗?” 楚轶被郡主突然爆发的力道给制住,试着抽回手,却未能成功。云雀听到动静,也不管留尘架在她脖子上的武器,直接就上手虚晃一拳,将留尘吓退后,转身就扑到郡主身边,以保护的姿态将郡主护住,那凶狠的眼神跟一只狼崽子一样。 楚轶看着神志已经清明的郡主,将自己的面罩拉了下来。待看清楚轶脸庞的时候,郡主没有表情的脸和无神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 “云雀!”郡主一把抓住云雀的肩头,“你下去吧!” 云雀回头但动作不变:“郡主,这两个人居心不良!” “没事,你下去吧!”郡主拍拍云雀的肩膀,再次让云雀退下。 云雀讶异的回过身看向郡主,似乎想要确定郡主是不是在说胡话。 郡主对云雀扬了一下下巴,云雀只得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楚轶,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等到云雀消失在门外,留尘快速站到门口,并关上了门。 屋内,郡主坐在床上并未起身。 “堂姐!”楚轶喊了一声。 郡主看看楚轶,又将眼神看向了茹子期:“昨晚,是你抱着子期出来的,是吗?” 楚轶也看向躺在那边,毫无生气的茹子期,点头道:“是我。” “子,子期可有遗言?”郡主又红了双眼。 楚轶道:“他说他后悔没听赵雷的劝,对不起你的期许。希望他走后,你不要太伤心。” “只有这些?”郡主没忍住,急切地抓住了楚轶的手。 楚轶回握住郡主的手道:“堂姐,逝者已矣!” 郡主颓然地松开了楚轶的手,刚才因为认出楚轶而略有活力的精神此刻已然消退。郡主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茹子期的身边,跪下来,轻轻地触摸子期的脸,语气带着空洞和不解:“我想过自己的死亡,却从未料到,我的儿子会走在我的前面。他,他风华正茂,怎就走在我的前面了呢?”情绪逐渐激动的郡主猛然回首看向楚轶,此刻的郡主已经满脸泪水。 楚轶走上前,将她扶起:“堂姐,你节哀!” 郡主倚着楚轶,哭声哀哀:“子期,我的子期啊!你叫我和你爹,怎么活啊!我的子期!” 楚轶将郡主扶坐到床上,静候着她情绪平复。等到郡主的哭声逐渐停歇,楚轶才开口道:“堂姐,秦王已经兵围别院,堂姐夫、子林、三三都被困住了。” “什么?”郡主张大了嘴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已有两日了!”楚轶又加了一句,“而且西安军已经开拔,现在咸宁城不出不进。咸宁城是整个西安府西南要塞,咸宁城一旦被封,那么整个西安府向西向北向南都被锁死了。这里面的轻重,堂姐应当知晓。” 郡主眼泪在楚轶的话中,又滚落了下来,这次悲伤的言语中带上了出离的愤怒:“他到底要干什么,要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将这一大家子都折腾完了才算吗?” 楚轶又道:“堂姐,连青山攻下后,我的人找到了这个。你看一下!” 郡主接过楚轶递来的一沓纸,全是朱尚炳的亲笔信,带着秦王私人印戳,内容全是柏庄和朱尚炳就练兵一事的往来。在郡主浏览信件的同时,楚轶还道:“在连青堂的武器库和粮库里,我们发现了大量的兵器和粮食,都是军制。” 郡主猛然将信件拍在桌上:“他要害死我们全家,他这是要毁了秦王一脉!” 楚轶趁机道:“堂姐,你手上有兵五万,我也已经调动了武功和鹿台的守军,赶赴咸宁城,宜早不宜迟!”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临阵倒戈吗?毕竟我和朱尚炳是亲兄妹。”郡主试探道。 楚轶垂眸似乎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对郡主道:“我相信堂姐识得清自己的身份。大明朝是天下人的大明,你也是天下人的郡主,而非他秦王下封的郡主。” 郡主闻言一愣,喃喃道:“有一个人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楚轶无意追究是谁说了和他一样的话,而是继续劝道:“堂姐,朱尚炳调动西安军,已经摆明了态度了。还望你早早做决断。” 郡主看向儿子的尸身,眼神几经闪烁,手中信件带来的触感,让她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第447章 别院冲突终被擒 腾蛟别院被围已经有四日了,朱尚炳围而不攻,是对亲妹妹最后的诚意。别院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也递不进来。好在别院的物资还算充足,就是对症的药物不多了,茹子林已经断了两顿汤药,光靠梓婋的针灸,收效甚微。 “王爷这是要逼我们主动投降啊!”茹鉴替茹子林盖上被子,轻叹了一口气。 梓婋收了针,对灵甲道:“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就能醒,醒了给他吃点清淡的。中午的时候给他吃点肉和蛋,过于油腻的不要给。我今日给他行针,可能会有反胃呕吐的副作用。不严重的话,没关系。要是一直反胃呕吐,你再来叫我。” 灵甲感激地朝梓婋行礼:“多谢言姑娘。” 梓婋微笑着看了一眼灵甲,眼神里闪着我什么都懂的深意。 “驸马,我们出去说吧!”梓婋邀请茹鉴出去议事。 二人走至门外,梓婋拢着袖子,嘴巴里一张一合都是白气:“二公子的病暂时有所控制,这个病都是心病。驸马,心病难医,我开的药行的针,都只是缓解,并不能根治。” 茹鉴叹道:“终究是我和他娘对不起他。” 梓婋眉头微皱,她的父母早逝,她这不到二十年的人生,基本都是野蛮生长,所以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茹鉴对茹子林那股深深地愧疚感所谓何来。父母生你养你,至于之后的路怎么走,那不都是自我选择吗?父母的帮扶和托底,要到什么程度才算到位呢? 她完全不懂! 梓婋不想和茹鉴讨论育儿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驸马,我们这样下去不行。外面的消息,一点都不知道,我们等于是在等死。” 茹鉴也甚是为难,他是文臣,手里除了一帮能写能画能算的文人之外,别无他人。梓婋也尝试了几次让笑尘或者其他人偷跑出去,但都被外面的兵甲给逼了回来。 腾蛟别院,现在就是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正当二人愁眉不展的时候,管家赵琪猛跑过来,气喘吁吁,面色青白:“老爷,赵广平说郡主在连青山兵败了,叫我们全部人员都出去待罪。” 梓婋立马斥道:“胡说!郡主领兵五万,区区土匪有几何?还能打败常年领军的郡主?” 茹鉴本来听到赵琪的话,心气就颓了,但是梓婋的一顿抢白,让他慌乱的心神稳定了下来:“妖言惑众。郡主若是兵败,朱尚炳还这么客气请我们出去?早就攻进来抓人了。去,给我把大门守好,谁进来就杀谁。” 赵琪一开始听到赵广平的话,也是慌乱的。现在两个主事的倒给了他勇气,他抽出腰间的佩刀,朝两个主事人道:“老爷,言姑娘,你们放心,老奴亲自守着,他们想要进来,除非踏着我的尸体。” 等赵琪离开,梓婋立马道:“不管赵广平说的是真是假,都说明秦王等不及了。你和二公子还有三三,小豆子都不能在明面上了。现在你们几个就搬到密室去,不是我或者郡主亲自来接,绝对不能出来。” 茹鉴知道轻重,二话不说就下去安排。一个时辰后,成沣琴儿灵甲带着茹子林、三三、小豆子躲进了郡主主卧里的密室。 “驸马?”梓婋不解地看着茹鉴。 茹鉴亲自将密室关上,转身对梓婋道:“我在,这几个都安全;我不在,你连一时半刻都顶不住。” 此言甚有道理!梓婋默然。 驸马如同一个招牌,他在,秦王还有所顾及,因为动了驸马,等于直接和郡主开战;他若不在,她言梓婋在朱尚炳面前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一旦驸马在腾蛟别院消失,这别院大门在赵广平眼里,不过一层窗户纸。 时间流逝,很快就到了晚上。今晚的咸宁城,特别的安静,没有风,小雪花稀稀疏疏地飘着。鸟鸣犬吠,全部静默。这种氛围,就像是雷暴来临的前兆。 “阿姐,厨房做了疙瘩汤,你先喝一碗。”笑尘端着餐盘推门而入。 梓婋伏案急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好的,正好冷的很。” 笑尘放下餐盘,帮着收拾纸张,一看内容,竟然是遗书。上面详细列明了言梓婋名下有多少不动产和动产,有多少现钱多少银票等等,还写了这些财产在她死后如何处置。楚轶、梓阳、书语、书意、沈娉婷,甚至镖局、岑洛川、岑四、刘氏、梓嫱、梅姑等人都有提及。 笑尘脸色一白:“阿姐,你,你写这些干什么?” 梓婋放下汤勺,接过笑尘手里的纸,郑重其事地放好:“未雨绸缪。” “若是有事,我定然有把握带你安全离开。”笑尘抓住梓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需要梓婋信任、认可的急切。 梓婋拍拍笑尘的手背,安抚道:“别着急。我也没说我们一定守不住。只不过……只不过我喜欢在大战前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样才没有后顾之忧。” “阿姐!”笑尘再次出声,“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相信呢?”梓婋抬手摸着笑尘的脸,“我的弟弟,三岁就被蓄意抛弃,可十几年过去,依然长成了一个强大的人。你的能力,阿姐我绝对相信。只不过啊,笑尘,别院里不止我们两个呀!郡主的人先不提,镖局的人呢?秦王可能对郡主心软宽容,对我们必然杀之而后快。笑尘,我带的人,我得负责到底。我可以死,但是镖局的人绝对不可以再有一人的损失。” 笑尘看着梓婋坚毅的脸庞和义无反顾的眼神,话到嘴边的劝说到底还是咽了下去。姐弟两个难得有安静的环境在一起做事,梓婋喝完疙瘩汤,继续书写,笑尘就在一边给她磨墨添水。 温馨的时光是暴风雨的前奏,当梓婋将手稿收起时,外面起了暴动。 笑尘护着梓婋冲向前庭,等赶到时,两方人马已经对峙在大门内。赵琪满身是血,拎着刀站在正堂的台阶上。台阶下,郡主的人马皆高度戒备,且身上都或多或少挂了彩。两方人马之间,还有几个不知生死的士兵,倒在了地上。茹鉴披着斗篷站在赵琪的身后,面色极度愤怒。 “赵广平,郡主府别院,虽是秦王馈赠,但它是受过朝廷敕封的,你竟敢硬闯,还杀人!”茹鉴怒目瞪圆,“你想造反!” 赵广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驸马爷,长安郡主私自调兵又兵败连青山,她才是真的谋反。驸马爷,王爷有话问你,请吧,别让我们为难。” 茹鉴唾了一口,开始阴阳怪气:“谋反?呵,老夫为官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你这套贼喊捉贼的本事,还未练到家,且回去跟梨园师傅多学学吧,听说赵将军的第六房小妾就是梨园出身呢!” 茹鉴当了一辈子的读书人,平时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但是骨子里的酸秀才味儿是历久弥新。赵广平这人没啥别的缺点,唯一就是好色,正房太太当初就是绝色美人,后头纳的几房妾室都是美妾,就着还不知足,三个月前看上了一个唱戏的,立马就不顾人家愿意与否,直接抢回府了。这事儿本就人尽皆知,但是不代表能拿出来大庭广众地说道,特别是在一众手下面前,他大将军的威严被茹鉴几句话就臊的抬不起头来。 赵广平可没有秦矛那么多的顾虑,加上这会儿秦矛被朱尚炳召回去了,所以在场的人中,根本没有人劝得动他。于是羞臊的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冲锋了。 不大的庭院,一下子变得拥挤和嘈杂起来,混斗的声音伴随着哀痛声,让梓婋焦急万分。 “砰!”梓婋掏枪,一声巨大的枪响,将混战的场面一下子静止下来,同时场下和老金缠斗的一名壮汉应声倒地。 赵广平着实没想到这别院里还有人持有火器,当即大喊:“谁!给我站出来!” 梓婋走上台阶,站在茹鉴身边,高声回应:“我!如何?” 赵广平眯眼看去,一个清俊的小公子,眉目如星,气势如虹,站在茹鉴身边,年纪不大,却有喧宾夺主之势。 “你是何人?”赵广平前几日见过梓婋,却没看清她的样貌。 梓婋朗声道:“言梓婋!” “哦,楚王的人!”赵广平听了,不以为意,“来人,给我绑了!正好在找通匪之人呢,自己倒给我送上门了。” 梓婋冷笑一声,举枪点射,又击中了一名准备冲锋的士兵的小腿,惨叫声响起,让赵广平怒火难抑。 梓婋一点都不怵他,反而有一种挑战权威的兴奋感:“赵将军,你是想试试,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人快?” 赵广平哈哈一笑:“蚍蜉撼树,可知天高地厚?你枪快,你弹药够吗?区区一把枪,区区不到二百人,想挡住我的兵?我看你脑子是有病!”赵广平十分不耐,“不想你的人再被杀,就乖乖地束手就擒。看在郡主的面子上,我可以不给你上枷。” 赵广平说完,他手下的兵就开始挪动位置,冲锋的姿态一摆,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尤为紧张。 “我跟你们走!”茹鉴突然出声。 梓婋不可思议地看向茹鉴:“驸马,你……你何苦?” 茹鉴握住梓婋举起枪的手道:“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我好歹还是朝廷册封的驸马,品爵在身,谅他们也不敢立马就杀了我。何况,郡主还带着五万兵马在外。无论是抓住我做人质,还是做拉拢郡主的筹码,至少在郡主回防之前,我不会有事。”说着又压低声音道:“他们几个就靠你了!” 梓婋还想说什么,却被茹鉴一把推至笑尘身侧,自己走大步流星地朝赵广平走去。赵广平脸色严肃看着茹鉴一步步走来,待茹鉴走近,立马就有人将茹鉴钳制。同时赵广平展臂一挥,大批量的士兵朝梓婋那处冲去。 茹鉴见此大惊,破口大骂:“赵广平,你这个混蛋,你敢,你敢……” 赵广平瞥了一眼茹鉴道:“驸马爷,王爷请的是你和楚王的人,听清楚,是两个人。光你一个,我交不了差!再者说,兵不厌诈,我可从没答应过你,只请你一人,就放过所有人啊!” 第448章 两军对峙大战始 卯时的咸宁城,冷寂、压抑、沉郁,站在城头虽然有微微的风,但梓婋还是感觉到了窒息。她转头看向身边同样被反绑着手的茹鉴,笑着闲聊:“驸马,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天,你和我站在这城楼上看日出呢!我来西北这么久,还没好好的看过日出呢。” 驸马被冻的直打哆嗦,一呼一吸都是蒸腾的白气:“言姑娘没见过日出吗?这会儿竟然还有心情和老夫讨论日出。” 梓婋哈哈一笑:“俗务久缠身,雅致常荒芜。我虽然痴迷于赚钱,但也有一颗附庸风雅的心呀!” 茹鉴无奈地摇摇头:“咱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知道啊!”梓婋说的风轻云淡,“知道又如何呢?我们现在又没办法改变。” 茹鉴听了又不断地摇头。 赵广平到底没有放过腾蛟别院的其他人,梓婋在士兵扑上来的时候,直接放弃了抵抗。不作无谓的牺牲,是她经过平安客栈一役后的经验教训。 所以当她束手就擒的时候,她拿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说:“敢杀我腾蛟别院一人,我就自尽此地。赵广平,死了一个我,就少了一个跟楚王讨价还价的筹码,你好好掂量掂量。” “呵,小小一介商人,跟我吹嘘在楚王面前的体面。”赵广平不屑一顾,眼神中尽是轻蔑,“天下商人多如牛毛,少你一个,影响不了什么。你想死,你就开枪吧!” 梓婋冷笑一声:“赵广平,你如此自大,你的主子怎么放心将大军交给你的?你猜,楚王经年累月不踏足西北,缘何这次就来了?” 赵广平睨着梓婋:“你该不会想说他是为了你吧?”赵广平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变得略有些猥琐,“呵,难道说,你和楚王有些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梓婋顿时收敛了面部表情,扣紧了扳机,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冷意:“赵广平,这个问题,你可以带着我的尸体去问问楚王。”说着不顾笑尘的阻拦,就要按下扳机。 赵广平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狠绝,立马就喊道:“住手!” 梓婋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盯着赵广平,冷酷的眼神即将化作锋利的刀,似乎要将赵广平三刀六洞。 赵广平身边的副将附耳道:“将军,武功军和鹿台军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毕,这个娘们儿说的,不管真假,还是要留着啊!若是真的能牵制楚王,此刻死了,王爷必定会在事后问你的罪。” 赵广平不悦道:“你这是在吓唬我?” 副将急切地解释:“属下哪儿敢。只是你细想,郡主和驸马都将这个女人奉为上宾,郡主出征,腾蛟别院竟然交给这个女人和驸马一起守着,可见此人的分量不轻呀!属下也是为了将军的考虑,才贸然出言,还请将军不要误会。” 副将的这把顺毛捋,将赵广平捋的十分舒适,他鼻子里认同地哼了一声,对梓婋道:“乖乖跟我走,腾蛟别院里的人安分守己,自然相安无事。若是有人反抗,别怪我将这里踏为平地!” “我跟你走!”梓婋利落地将手枪扔给笑尘,低声道,“守好别院,有不对就疏散众人,保命要紧!” “阿姐!”笑尘被梓婋的举动吓得说话都哆嗦了,“我和你一起去!” 梓婋抓住他的腕子,严厉又低声:“不行。今日这遭,说明秦王等不及了,说明郡主和楚轶要回防了。等双方人马开战,你们就在城内策应。届时的用处可比我一起被绑来的大。事情紧急,你要懂得分寸。”说完就将笑尘一推,自己则慷慨就义般走向赵广平。 赵广平命人将梓婋一捆,朗声道:“腾蛟别院继续围着,有人硬闯,就地格杀。”其实按照赵广平的意愿,是将茹鉴和梓婋带走后,就直接屠了腾蛟别院的。但是朱尚炳再三叮嘱,只要活捉茹鉴和梓婋,其余人等能围则围,他并不想在和郡主见面前,将关系彻底闹僵。 镜头调转,梓婋和茹鉴被绑上咸宁城的城头已然大半夜。从腾蛟别院出来,到现在为止,都未曾见到朱尚炳。 “我以为秦王会见我们一面。”梓婋看着天边黑黢黢的山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是不够格吗?” 茹鉴嗤笑一声:“我这个大舅哥啊,他哪里有这个脸面见我们。我茹鉴没别的本事,骂人的功夫可是十分到家。他要是见我,我保管给他骂出个长篇大论来。他,也要脸。才不会送上门给我骂呢!” “哦!?”梓婋眉头一挑,倒是没想到平日里一派正经的驸马此时此刻还能说出这番调侃的话来,“可惜了,没见识到驸马的真功夫。若是我们这次都能活下来,我可要好好跟你讨教一番。你知道的,我们做生意的,和其他商人交流时,酒要喝得过,话要说得过,这骂,也得骂的赢,不然商场上,很容易吃亏的。” 茹鉴哈哈一笑:“言姑娘奇女子也!如此境遇,还能和老夫插科打诨,姑娘气度胸襟,不输男儿!” 梓婋也跟着哈哈笑起来,二人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放的开,甚至眼角都湿润了。身边看守他们的小兵,跟看着傻子一样看着他们,还小声的窃窃私语“这二人是害怕傻了吗?”“我看是,被我们赵将军吓的神志不清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小人焉明君子之风? 突然梓婋收敛了笑容,对茹鉴道:“郡主来了!” 茹鉴也紧急刹住情绪,眯眼凝神朝远方望去。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朝霞的映照下,开始显露出真容;在地平线处,有一条黑线逐渐朝城楼推进;伴随着太阳从山后升起,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似乎一条翻滚着的黑龙,带着震天动地的奔跑声,势不可挡地朝咸宁而来。 “铛铛铛!戒备,戒备!”城楼上的小兵纷纷敲起铜锣,大声呼喊,“有敌来袭,有敌来袭!” 很快,整座城楼都亮起了火把,似乎一条火龙,沿着城墙在游动。 当太阳完全越过山顶后,双方皆集结列阵完毕。朱尚炳在秦矛和赵广平的陪同下,上了城楼,一身便服,一脸冷酷。朱尚炳一双皱纹遍布眼周的眼睛,带着精光锁定了城楼下的军队。城楼下的军队从第一排的中心快速裂开,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军阵一分为二。从让出的通道尽头,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缓缓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马车上是一口棺材,棺材四周包括马车都系上了白布。驾车的是满头白发的郡主,她身着甲胄,未带头盔,马鞭轻扬,马蹄踢哒。郡主驾着马车来到最前沿停下,抬头仰望着高大的城楼,视线和朱尚炳在半空中碰撞。 当朱尚炳的眼神和郡主对接上时,朱尚炳知道他这个妹妹,已经不再是他的妹妹了。 “长安!长安!”茹鉴在见到郡主之时,就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疯狂,他全力挣扎着,扭动着,一介文人在这般情况下也生出了让两个壮汉无法压制住的力气,他扑到城墙上,声音因为过高,而嘶哑,“谁死了?长安,谁死了?里面躺着谁!” 郡主眼神转向茹鉴,本来冷漠坚毅的眼神一下子就稀碎,眼泪滚滚落下:“茹鉴,子期死了!我们的子期,死了!!!”声音和情绪一样,破碎至烟灰。 “啊!”茹鉴崩溃地大喊,“啊!”喊完,茹鉴就朝朱尚炳撞去:“你这个畜生,你通匪,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未碰到朱尚炳,就被赵广平一脚踹倒在地。 “朱尚炳,你敢!”郡主的呼喊一点用都没有。 倒是梓婋奋力一挣,撞开了钳制住她的二人,扑到了驸马的身边。梓婋双手被绑,无法搀扶驸马,只得挡在驸马身前,看着朝几个要冲上来的士兵,梓婋朝朱尚炳大喊:“他到底你妹夫!即便立场不同,此刻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羞辱的!” 朱尚炳面无表情地挥退士兵:“妹夫,你最好老实点。”说着也不管茹鉴如何,因为在朱尚炳眼里,这个妹夫不过就一个无用的读书人,或许理政有点本事,但是在政事之外,百无一用。 “长安!”朱尚炳喊道,“你我兄妹血亲,没必要走这一步!” 郡主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朝朱尚炳方向挥了挥:“你通匪的时候,可想过你我是兄妹?你的野心,在将我秦王一脉往绝路上推!朱尚炳,你若还念着秦王府一大家子的性命,就开城门受降,都是秦地的兵,没必要为了你不切实际的野心,枉丢了性命!” 朱尚炳回道:“阿妹,看来你是死不悔改了。我不追究你私调兵甲之罪,已是宽宏大量,你切莫将为兄的宽容当作福气!你若坚持要与为兄为敌,那么茹鉴,就将是我们之间开战的祭旗!” 郡主面色一凛:“朱尚炳,你敢!驸马要是少一根毫毛,我必将踏平咸宁!” 朱尚炳不再与郡主啰嗦,而是转身就坐在了秦矛搬来的高椅上,气定神闲地俯视着城下的一切。 他怕什么呢?他完全不怕,武功军鹿台军加上郡主麾下的东郊大营五万兵,不过区区十万。而他的西安军,在这几十年的经营下,有十五万,且有郡主最在意的人在手,怎么看优势都在己方。 当朱尚炳坐下后,城楼上有几个高大的影子,和赵广平并肩而立,样貌凶狠,匪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军人。 城楼下的留尘用望远镜观察,看到那几个影子,顿时面色一凛,悄声对掩藏在人群里的楚轶道:“是在连青山几个消失的人。” 楚轶皱眉道:“朱尚炳是明着反了!” 留尘问:“现在怎么办?驸马在对方手里,就怕郡主……” 楚轶眼睛移向郡主,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在他的腰间有一把只有手掌大小的袖弩,放箭杀人可无声无息。 “堂姐,你可别岔了心思!”楚轶心中默默地祈祷。 第449章 茹鉴梓婋跃城楼 就在楚轶担心郡主会因为茹鉴而倒戈之时,郡主将手中的纸交给了骂阵手。大概三十名骂阵手列队阵前。这三十名骂阵手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顶个的好嗓子,且都识文断字,声音洪亮,吐字清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关键是纸上的内容,金声玉振,振聋发聩,给双方人马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原来西北并不是土匪窝! 原来是有人官匪勾结! 原来每年剿匪,可以不用死那么多的士兵! 原来他们被征的税收在养着一大批土匪,再反过来打劫西安府的百姓!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他们的秦王,有着一颗问鼎皇位的野心! 两方阵营都出现了躁动,郡主这边是正向反应,将领士兵个个都群情激愤。 “真的吗?” “不会是真的吧?” “我父母兄弟都被土匪杀了?” “我妹子被土匪掳去,现在还没找到。” “原来是官匪勾结!” “杀,杀,杀!” 郡主这边士兵快要按捺不住要冲锋杀敌。而朱尚炳那边,士兵个个疑虑重重,在互相探究的眼神中,握紧武器的手开始松懈。 赵广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站上城墙,大声辩道:“妖言惑众!长安郡主,你私自调兵,已是大罪。现在领兵围城,实属谋逆!还制造流言,想引起我方士兵哗变!郡主,此等手段,过于拙劣了吧!” 这番话一毕,西安军的情况立马有所好转。 郡主现在马车上,直视城楼:“是非黑白,自有公论。朱尚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出城投降,或可活命!” 朱尚炳朗声回道:“长安,这话也是我要对你说的。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一下茹鉴!” 此话刚落音,茹鉴就猛冲向城楼,速度之快,力度之大,让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梓婋第一时间就猜到了茹鉴的意图,可惜她被绑着手,根本没法儿拉住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茹鉴一跃而下。 “不!”梓婋整个人扑到城墙边,视线里的茹鉴如同一只巨大的、被折断翅膀的鸟,直直地栽了下去。高大的城墙,过远的距离,漫天的灰尘,将茹鉴坠地的沉闷声彻底过滤,只在留下了一抹暗红在她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 郡主眼睁睁地看着茹鉴从城头跃下,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茹鉴一跃而下的弧线,仿佛一抹刀锋,将郡主已然破碎的心,再次重创。 中年丧偶,人生四悲,俱尝! 郡主看着远处地上的那个身影,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面容扭曲狰狞,眼珠瞪圆,笑着笑着又突然大声哭喊道:“朱尚炳,朱尚炳!” 城墙上的朱尚炳是完全没想到茹鉴会来这么一招,即便心中清楚自己和郡主已然楚河汉界,但还是为茹鉴这至死不降的气魄给镇住了。 “王爷,是言姑娘!”留尘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趴在城墙上大哭的梓婋,连忙将望远镜递给了楚轶。被茹鉴的举动惊到的楚轶还未回过神,又被留尘的话吓得心惊肉跳,他一把抓过留尘递来的望远镜,着急忙慌地看去,甚至连焦距都不会调整了。好不容易看清楚情形,他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煞白。镜头里的梓婋被几个士兵抓扯着,推搡着,一次又一次地被阻止靠近城墙,但是梓婋一次又一次地冲向城墙,好像也想跳下去追寻茹鉴的步伐。 留尘眼看着楚轶的脸从一开始的严肃到现在的惊慌,也就一呼一吸之间的事:“王爷,稳住!” 楚轶哆嗦着手,将望远镜扔下,大步朝郡主走去。 “郡主,现在不可攻城!”楚轶一把拉住正要发号施令的郡主。 郡主情绪激动,神情带着癫狂,根本不听楚轶的话:“事已至此,此时不攻,更待何时?”说着展示出惊人的力气,一把就将楚轶推开。 等楚轶站稳,进攻的战鼓开始敲响。楚轶惊慌失措,此时也没有办法再行阻止。留尘穿过人群冲到楚轶身边,又将望远镜递给楚轶,楚轶接过望远镜看去,只见梓婋还在奋力和士兵推搡,嘴巴张张合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突然梓婋一直背着的手出现在了镜头前,然后她指着朱尚炳似乎在说些什么。 “多行不义必自毙!”梓婋的手强行从绳子的捆绑中挣脱,已然是鲜血淋漓,翻开的皮肤下露出鲜红的肉,简直触目惊心,“朱尚炳,我会和茹大人在黄泉路上等你的!” 梓婋说完这句,也朝城墙上奔去,准备跃下。可是她的速度没有茹鉴那般有爆发力,整个人跃出城墙后,就被一个士兵抓住了左手手腕,吊在城墙外侧,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 这一幕让楚轶的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翻身跃马而上,抓过一个盾牌就以全速朝城墙冲去,徒留留尘在原地跺脚。 梓婋被吊着,一双带着仇恨的眼睛盯着抓住她的士兵,突然她缩起一只右脚,从靴子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动作迅速地朝士兵的手扎去。士兵条件反射地放开了梓婋,梓婋身体在风中急速下降。梓婋的求生欲比重力带来的坠落感强烈,匕首没扎到士兵,却狠狠地扎进了城墙。这把匕首还是楚轶特意留给她的,精工制作,坚硬又锋利,吃重特别大,所以通过匕首和城墙的阻力,极大地减缓了她坠落的速度。待下滑到离地大概两丈高时,匕首彻底报废,断成了两节。 梓婋艰难地从尘土里爬起来,又体力不支地趴下。她匍匐前进,离茹鉴那短短的几步距离,却花了她仅剩的、所有的力气。她抓住茹鉴的手,紧紧地拽着往城墙根下拖行,以避开城墙上降下的如暴雨一般的箭矢。 “噗嗤!”有几支流矢射中了茹鉴和她,不过好在上天保佑,都不是致命位置。等到了城墙根下,躲进了弓箭手的射击盲区内,她才去检查茹鉴的情况。茹鉴生命力还挺顽强,到现在竟然还挺着一口气,不过也是人事不知的状态了。 梓婋一口一口地呕着鲜血,全部吐在了茹鉴的胸前,她含糊地开口:“茹,茹大人,茹大人!” 茹鉴眼睛微睁,眼中的光泽肉眼可见地熄灭,在最后一刻,他小声地唤了一声“阿,阿渠”,之后就彻底闭上了眼睛。 阿渠,是长安郡主的闺名。 梓婋伏在茹鉴的身侧,张大了嘴巴,无声地哭着,涕泗横流,悲痛溢于言表:“别,别死,别死啊!” 而此时,楚轶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他手中的盾牌已经破败不堪,四肢也插了几支箭,要害部位倒是安全无虞。他胯下的马儿,在将楚轶送到里城墙根不远处时,就已经轰然倒地,一匹战马,满身箭矢。 楚轶仅有的医道知识让他不敢将坠落的梓婋抱起,他怕给梓婋造成二次伤害,只是张开身体,将梓婋拢在了他的身体之下。感受到阴影的袭来,梓婋抬起满是血泪的脸,在看清楚轶给他挡箭后,无声地嘶喊着,手也无力地小幅度摆动,示意楚轶赶紧走。 箭矢射向楚轶,他的身上发出金鸣之声,箭矢都扎不进他的躯干,但是四肢却中了好几箭。尽管中箭多支,楚轶还是不走,他咬着牙,承受着利器加身,还大声安慰着梓婋:“我穿了护甲,不会有性命之忧。” 说话间,又有箭矢射来,楚轶终究是凡人身躯,在又一次中箭后,跪倒在了梓婋的身上。楚轶将梓婋的脑袋紧紧地抱在怀里,任凭外界的战火纷飞,依然不曾退却一步。梓婋终究是承受不住了,茹鉴的毅然决然,自己的坠落受伤,楚轶的奋不顾身,都让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特别是身体的失控,让她陷入绝望。在楚轶跪倒的同时,她的眼前一黑,看到的最后场景就是数不清的马蹄和脚,朝他们奔来,而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似乎阻挡了一切的光明。 第450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腾蛟别院,碧潭院最东边的卧室里,焚香袅绕,味道清淡,香而不腻,闻之有安神定气之感。梳妆台上的镜子,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一室的光明,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平静。 “阿姐?阿姐?”轻轻的呼唤声一直在梓婋的耳边萦绕不去。 是笑尘! “笑,笑尘……”梓婋想挣开眼皮,想张嘴喊人,也想抬起手抓笑尘的衣袖,可是发现她全身都动不了,连张开嘴皮子这种简单的动作,她都做不到,更遑论发出声音了。 “王爷小心!”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但就是记不起来是谁。 还有“王爷”?哪个王爷?朱尚炳吗? “她怎么样?”是楚轶,梓婋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越发想睁开眼,说出话,但似乎整个人被封印住了,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楚轶,楚轶!”梓婋内心喊得嘶声竭力,却传达不出任何一个音或者动作。 楚轶在留尘的搀扶下坐到梓婋的床边。楚轶的四肢均有箭伤,最严重的是左手和右脚,均被箭矢伤到了筋络,虽然经过治疗,但日后再想拿剑提枪、跃马疆场却是不能了。而梓婋则更为严重,先是高空坠落,后有箭矢入身,两轮冲击和伤害,都让她一度跨进了鬼门关。咸宁稍微有点名气的大夫,尽数被楚轶请来,但几乎所有来诊治过的人都对着楚轶摇头。 身心俱伤的楚轶完全没了身为皇家人的体面,当着所有人的面,伏在梓婋床边狠狠地哭了一场,极度悲伤的情绪之下,楚轶口不择言:言梓婋,你若是死了,我就带着你的钱去聘别的女人 ! 战斗尘埃落地后,笑尘就将梓婋的遗书交给了楚轶,所以楚轶才会出言威胁已经没了生机的梓婋。到底是钻进钱眼里的商人,任何的情感表白都比不上楚轶这句威胁。待楚轶说完后,梓婋迷迷糊糊地喊了三个字”沐薇薇”。 离得最近的楚轶听到了,搀扶着楚轶的笑尘也听到了,笑尘几乎是欢呼着跳起来,大喊:“黄先生,黄先生!” 楚轶则是喜极而泣,吸溜着鼻涕去亲梓婋的脸。 上天保佑,在城墙上义无反顾的梓婋,终于缓了过来。 梓婋的伤很严重,当时尽管有匕首的缓冲,但内伤严重,肋骨断了五根不说,左腿断骨,右脚骨折。身上的箭伤不致命,可是有一支箭直接贯穿了她右手的腕骨,即便日后伤口愈合,她的右手也是残废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活了下来。 当日的战斗是惨烈的,郡主和楚轶一方,人数不过十万。朱尚炳则手握十五万西安军。郡主和楚轶长途奔袭,朱尚炳则稳坐高楼静候君来。无论怎么看,优势都是在朱尚炳一方。郡主带着军队冲锋的时候,朱尚炳甚至连屁股都未从高椅上抬起来,那股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嚣张,真的刺痛了郡主的眼睛。 咸宁城城高壁坚,易守难攻,云梯、冲车、弓箭,投石车一齐上阵,都未能及时攻开咸宁城的大门。战事一度胶着,不过损失最多的还是郡主一方。留尘等人跟在郡主身后,也是冲在了阵线的最前沿,他们小队配合惯了,很快就将楚轶梓婋还有茹鉴带出了危险区,送到了战场的后方。 这场战斗持续了两天整,咸宁城的大门,在冲车的撞击下,仍旧坚挺异常,且看得出,城内的武器充裕,先后几次,郡主都已经冲到城下,却又被漫天的箭矢逼退。如此再三,郡主方损失惨重。 转机是在第三日的半夜出现的。咸宁城中突然多处起火。正在听赵广平分析军情的朱尚炳闻言即刻问道:“具体哪几处?” 报信的士兵说了几个地方,朱尚炳和赵广平均神情严肃,那是他们的武库粮库和银库。 赵广平抱拳道:“王爷,看来是有人潜进了咸宁城,在袭扰我们后方。” 朱尚炳冷笑道:“我这咸宁城围的跟铁桶一般,哪里会有人混的进来。闹事的定然是一早就在城内的人。秦矛,你亲自带人,去把腾蛟别院给本王剿了。宵小之辈,还能让他们在我们后院起火?” 秦矛披坚执锐,抱拳领命而去。待秦矛赶到腾蛟别院,笑尘等人已经人去院空。询问看守的人,皆不知道院子里的人是怎么消失的。只说是长久没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就派人登上墙头看看,只见院里一个人都没有,于是就派人跳下墙头去查看,一查才知道人都消失了。 秦矛大发雷霆:“为何不及时来报?” 看守的小兵立马跪下请罪:“回禀请将军,发现时就立即派人去找赵将军禀报了,只是迟迟未见有新指令过来。” 秦矛闻言心下一惊:“我就是从赵将军处过来,未曾见到有报信之人。倒是城内多处起火,王爷才命我来处置别院中的人。” 士兵亦惊讶地抬起脸:“不可能啊,报信之人早就出发了。若是赵将军见到他,此刻都够他两个来回了。” 秦矛面色铁青,还能是怎么回事,定然是别院的人捣的鬼,传信的士兵说不定此刻已经命赴黄泉了,说完就吩咐人将这里情况去禀告朱尚炳,自己则带人直奔粮库起火点。秦矛猜测的不错,笑尘等人是通过别院的密道走出去的,各自分散,分配任务,先是打杀了几个士兵,抢夺了衣服,再是根据郡主留下的咸宁兵防图去袭击各个重要地点,比如粮库、武库还有药库以及养马司。笑尘等人不求杀多少士兵,而是着重点火,引起骚乱和恐慌,分散守在各个城门口的士兵注意力。果不其然,一部分士兵开始被分配出来,灭火加固防守。但是还不够,为了能让城外的郡主领兵入城,他们几人从武库偷出了一部分炸药,准备去炸城门。 笑尘想着梓婋的话,不能再让镖局的人有损,所以自己带着在尘、归尘、潜云、踏尘去炸。 韩阔一把拉住笑尘:“此刻我们命运相连,还分什么彼此?若是郡主攻不进来,我们一行人丢命,也是迟早的事。多一个人多一份胜算,我们一起去!” 笑尘看着韩阔坚毅的脸,终究是点了点头。 偷袭行动很是艰难,一部分人现身引起守城的注意力,剩下的人全力朝城门奔去放置点燃的炸药。一路上被阻截被打杀,真正能冲到城门下的,也就笑尘和在尘了。二人迅速点燃炸药,估算着时间再行逃离。在惊天一爆中,二人被气浪震的翻出好几丈远,二人当即也没了知觉,晕死了过去。 炸药的威力高于人力几倍,不仅将大门炸倒了,也将郡主那边的兵给炸醒了。很快,潮水般的士兵趁乱冲进大门——咸宁城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反应慢半拍的西安军,尽管有十五万之巨,终究在郡主的攻击下,在笑尘等人制造的混乱中,应接不暇,溃不成军。朱尚炳在赵广平的保护下,带着不足一万人,狼狈地朝西安府退去。 等到郡主大军彻底接管咸宁,已经是三日后了。 镜头调转到腾蛟别院的碧潭院。 笑尘将黄诚紧急抓过来,让他给梓婋检查。 黄诚检查后,朝楚轶恭喜道:“言姑娘福大命大,已然无碍了。只是身体虚弱,只能昏睡。不要吵她,正常照顾即可。” 楚轶在黄诚的话语中,不住地点头,欣喜之情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451章 秦王英雄终落幕 养伤的过程是漫长的,梓婋从鬼门关回来,到能下地,先后一共花了三个月。 三个月,一个季节,等到棉袄换成了春装,长安郡主带着大军凯旋了。当初咸宁城攻破,朱尚炳仓皇出逃,陈泽带着精锐一路追击。郡主则安顿好丈夫和儿子的遗体后,就抱着丈夫和儿子的牌位,于第二日带兵出征,穷追朱尚炳至西北境外。郡主和朱尚炳之间,兄妹亲情一丝无存,唯有国仇家恨,尤其家恨占据榜首。当郡主亲手斩下朱尚炳的头颅之时,她没有一丝悲痛,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郡主的表现太正了,正的发邪,所有人都认为郡主是为了国家、为了朝廷、为了家仇,大义灭亲。毕竟从小相互扶持长大的兄长,竟然是自己这个做妹妹的亲手砍杀,砍的没有一丝犹豫。 “阿兄,茹鉴和子期死了。你知道吗?”郡主活捉了朱尚炳后,问的第一句话。 朱尚炳憔悴疲惫,但并不狼狈,骨子里的皇家气质,即便是破袍罩身也没有一丝的失礼:“阿渠啊!你现下只想跟我说这些吗?” 郡主满头的白发在风中肆意飞扬,过于苍老的面容,不像是朱尚炳的妹妹,倒像是朱尚炳的长辈。她提着卷了刃的刀,刀尖拖曳在地上,人则为这朱尚炳绕了半圈,冰冷硬实的语气透着超越生死的平静:“秦王,我希望我跟你说什么?再次宣读东宫发来的旨意吗?我想,你是不愿意听的。” “那你想如何?”朱尚炳微微侧脸,眼角的余光在刀刃的反光刺激下,显得十分水润。 “额……”郡主长长地朝天舒了一口气,胜利者的松弛感,在朱尚炳这个失败者的眼里尤为地刺眼,“我很好奇,你折腾了这么久,落到如今的下场,你又得到了什么?” 朱尚炳昂首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郡主还未等朱尚炳最后一个“志”字落音,手起刀落,一刀就斩下了朱尚炳的头颅。浓稠的鲜血飞溅几步远,颅腔内喷射出来的血,直击郡主的头脸。在众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朱尚炳的头颅咕噜咕噜地滚到了高台下,沾满了草屑和灰尘。 台下的秦矛顿时惊惶大骂:“朱跃渠,你丧尽天良,那是你亲哥哥,你亲哥哥!” 郡主抬起脸,脸上鲜血顺着脸部线条,滴挂而下,白发也被鲜血染红一半,红白相间,宛如判官:“圣旨有言,秦地伪王朱尚炳,数十年勾结土匪,养匪乱秦地。而今联合西安军、连青会,大行谋逆之道,凡天朝子民,皆由平叛治乱之责。今,我朱跃渠,奉命讨逆,斩杀祸首,以慰秦地多年受灾之苦!” “皇上万岁,郡主威武!”如山海般的呼声原地拔起,震撼山河。 在温暖的晨曦和震天的呼喊声中,郡主迎着阳光,满面泪痕。 腾蛟别院正堂,两具棺材略有前后地摆放着,材质为梓木,朱漆涂金饰,这是亲王才能用的规格。长安郡主品爵为郡主,次于公主,但因她的战绩,皇帝给予掌军之权,故而茹鉴由原本的郡马改封为驸马。这次郡主大义灭亲,亲率大军征讨朱尚炳,东宫为表恩遇,特赐茹鉴茹子林父子用亲王仪仗下葬,享亲王和亲王世子待遇。 这既是恩赐看重,也是拉拢收服。不过,这死后的殊荣,又有什么意义呢? 楚轶和梓婋相互搀扶的,在留尘和笑尘的陪同下,给茹鉴和茹子期上了今日的香火后,慢慢地朝碧潭院走去。咸宁之战,楚轶带来的人战死了十三个,留给梓婋的四个,只活了在尘一个。而梓婋自己带来的人,最终也只剩下了韩阔、原晓朗、老金、成沣和琴儿,其余的镖师都在战斗中牺牲了。确保镖局不再损失一人的话,终究成了一句空谈。 和平安客栈战役不一样,这次的牺牲,韩阔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对梓婋的不满和恨意。反而韩阔主动找到了梓婋,表达了想带领剩下的人,先行前往茶马市,将这趟镖保结束。 “韩大哥,我又食言了!”韩阔找上来的时候,梓婋刚刚能坐起身。她艰难地朝韩阔俯下身子,以示赔罪。 韩阔想要上前扶住的手,在楚轶的审视中,堪堪停在了半路,他单膝跪下,抱拳请命:“言老板无需自责,情势不由人,我知你的难处。韩某从未经历过战争,如今经历一遭,也算是有了别样的体验。别的也不多说了,言老板,若是你信得过,就将商队交给我吧,我带着你的货物去茶马市交易,长青镖局没有一趟镖是半途而废的。” 梓婋其实这几日也想着茶马市的事,若是商队再耽搁下去,茶马市肯定赶不上了,自己又起不了身,无法前往。若是错过,那这个损失对于梓婋来说,无异于归零。到时候即便东宫那边宽容,她回到应天府,也是万劫不复的地步,毕竟言氏、荣氏对她仍旧虎视眈眈。 也不是没考虑过,借助楚轶的力量,安排人带队去茶马市,但是楚轶的人都是官身,如何能沾染商界,若是被人知晓,日后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害了楚轶怎么办? 为了这件事,梓婋醒来后就一直伤神,如今韩阔主动请缨,倒是让梓婋心头豁然一亮。 梓婋诚恳地道:“韩大哥和我出生入死多次,我早就将韩大哥视为亲人。若是连韩大哥都信不过,我还能信任谁?既然韩大哥主动请缨,那我就将商队全权交予你,一切就都拜托韩大哥了。” 楚轶将梓婋揽住,又朝笑尘示意,笑尘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上面镌字“楚”:“韩镖头,这是我楚王府令牌,你带着,可保一路通畅。” 韩阔也不见外,心里想着反正你们夫妻档,承谁的情不是承?于是就大大方方地将楚王令牌接了过来。后面又准备了三四天,就带着原晓朗、老金、成沣和琴儿告别了梓婋,踏上了继续北上的道路。他们约定好,等交易结束,就立刻返回咸宁,届时梓婋的伤也应该大好,再同路启程回应天。 “回去吧!”楚轶搀扶着原本朝碧潭院走去、却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停驻在途中的梓婋,“你伤还没大好,不宜吹风。” 楚轶的伤恢复的还行,不过现在还是一副虚弱无力的状态,说是搀扶着梓婋,其实梓婋又何尝不是借力给楚轶?两个人都是一副残疾人的惨样,在高大的留尘和笑尘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娇小虚弱。 “我在想韩大哥他们走到哪里了。”梓婋将挽着楚轶胳膊的手紧了紧,半张脸都贴上了楚轶的肩膀。自从能下床了,梓婋在人前,就再也没有避讳过自己和楚轶的关系。自然而然的亲密,也不再藏着掖着去表达。大大方方的相处,让楚轶和梓婋都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热恋中。不过,主子之间的亲密,倒是时不时让一众下属,不忍直视。就像现在,梓婋和楚轶贴的这般紧密,跟在后面的留尘不自在地将脑袋左转右转的,就是不好意思去看梓婋和楚轶。 “你怎么了?”笑尘倒是习以为常,见大师兄那个脑袋不知道怎么安放,以为他睡落枕了,“你是不是昨晚睡落枕了?” 留尘赶紧瞪了他一眼,就怕他继续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没有,你别瞎说,我,我就是……”留尘有点词穷,说脖子不舒服吧,刚才一张口就否了落枕;说看不惯王爷和你姐的腻歪劲儿,这不是找打么? 留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笑尘开动小脑筋,猜测地道:“大师兄,你是不是杀敌的时候,被打到了脑子,现在还有点后遗症?” 这话刚说完,楚轶和梓婋就转过了头。 梓婋关切地道:“若是真伤到了头,不舒服的症状早就显示出来了。留护卫现在才觉得不舒服,可能是伤到脑部的经络了,日后累着或者没睡好,都会觉得头部不舒服。这是病根,得长时间治疗。我现在也不方便,你去找找黄诚黄先生,他的医术很高超。” 留尘尴尬地笑笑:“是是是,劳言姑娘挂心了。”说着瞥了一眼笑尘,心道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第452章 平谋逆尘埃落定 郡主的大军是四月初一到达咸宁的,凯旋的当日,咸宁城万人空巷,都候在大街上等候大军的归来。楚轶作为朝廷的代表,着亲王皮弁服,在咸宁城外十里迎候郡主归来。 这次的迎接,在东宫的示意下,举办的特别隆重,楚轶完全以代天子行赏的身份主持整个大典的进行。早在得知郡主剿灭伪王后,楚轶就拢起西安府的整套行政班子,开始着手这个凯旋仪式。从选址设坛,搭设辕门,陈设御座,人员安排等,都超过了对外大战获胜的行赏规格。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流于表面的迎接仪式,而是东宫想借此宣告天下:诸藩王皆为臣子,谋逆之罪不因身份而轻饶。郡主大义灭亲,自当受得起这超规格的嘉奖。 从京城紧急赶过来的礼部尚书吕震带着天子敕书跪呈楚轶,楚轶面色严肃,动作恭敬流畅,将敕书双手呈给站在身边的宣敕官。宣敕官声音洪亮,吐字有力,将郡主讨逆的过程和功绩都讲的清清楚楚,也将皇帝的犒赏广而告之。 待宣敕官宣读完毕,楚轶弯腰将郡主扶起,哦不,现在该成为公主了,东宫代天子行赏,封长安郡主为长安公主,追封驸马茹鉴为荣献王,茹子期为恭懿世子。 “公主,快请起!”楚轶扶住公主满是伤疤的双手,手下的触感,让楚轶心下一震,双手尚且如此,身体的伤害不知几何,“堂姐,你受苦了!”楚轶褪去身为皇子的严肃和端庄,到底还是低声道了一声辛苦。 公主满头白发,且比之前稀疏了很多,隐约可见头皮。面色苍老,嘴唇苍白,双目浑浊且带着无尽地疲惫。最主要的是,原本英姿挺拔的她,现在已然躬身佝偻,宛如一介普通老妪。公主努力地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未能做出一个微笑的动作,反而使得面部表情扭曲狰狞:“楚王言重了!”说完这五个字,就再也没有出声,后续的仪式和步骤,她都是在陈泽的搀扶下完成的。 西北的明珠,在家破人亡后,彻底失去了她的光泽。 陈泽看到楚轶的时候,并没有认出这位王爷曾经和他并肩作战过,只是一直传说在口中的人,如今见到,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个搅和的西安府天翻地覆的男人,如今正装正冠,面相柔和,双眼中带着悲天悯人,那一声低低的“堂姐”,让陈泽感慨万千。帝王家的亲情,无一不是在给皇权让路,这一声“堂姐”,含了多少的血脉亲缘又含了多少的虚情假意呢? 庄严肃穆的迎接仪式结束后,楚王和公主并行入城。全城百姓齐聚中央大街两侧,欢呼声震耳欲聋。西安府常年遭受土匪的袭扰,多少家庭破碎,多少性命枉死。如今长安公主一举剿灭,不明真相的百姓,对长安公主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堂姐,百姓都感念你的功绩,还西安府一个太平,堂姐你居功至伟。”楚轶小心地陪着好。 公主神情淡然,似乎这般热闹与己无关,只是一味地加速,朝腾蛟别院赶去。那里,她的丈夫和儿子们都在等着她。 楚轶看着公主远去的背影,也是无奈,好在陈泽及时补位,才让队伍不至于难看。 “王爷恕罪,公主只是太累了。”陈泽斟酌着用词,最终只找了个“累了”的借口。 楚轶没有着恼,只是接着陈泽的话道:“堂姐,不是累了,是心死了!诶!”说着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军队漫步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带头的几个高阶将领,却始终不见战胜的兴奋,只有统一的肃然。几乎全军都知道,这场平叛剿匪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奉若神明的一藩之王,是连青会背后最隐秘的主子。他养着军队,又养着土匪,平时就以剿匪为名,拒绝朝廷向北境调兵;若是时机成熟,军队和土匪合流,那就是一支强大的造反军队。可那些被土匪杀死的无辜百姓呢?那些被土匪掠夺去的无数财富呢?都是他伪王走向皇位的垫脚石吗?这应该吗?这活该吗?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受伤的终究只有百姓。这让一心想保家卫国的将领们如何因这场所谓的剿匪胜利,而高兴起来?尽管朝廷的封赏贵重又厚重,但真正的军人在接到这般赏赐之时,是没有骄傲之感的,只有羞愧难当。 犒劳大军的晚宴,是在咸宁的秦王行宫举行的,隆重又丰盛,几乎大大小小的将领都列席参加。楚轶代表朝廷宣读了犒劳赏赐的诏书后,就挥手让大家纵情放松。长安公主则没有出席,她一头扎进腾蛟别院后,就未再现身,一切的礼仪和流程都是由陈泽代她完成。这本不合规矩,但是看在茹鉴那孤勇一跃的壮烈上,楚轶按下了随行言官的笔头:“公主家破人亡,一些俗例,就不要计较了。”随行言官不是个书呆子,闻言也就放下了手中的笔墨。 宴饮进行的时间很长,酒精的麻痹感,美食的满足感,逐渐将有些冷清的现场带动的热闹起来。特别是舞姬和士兵们合作演绎的军舞,更是将气氛拉满。大小将领们的轮番敬酒,让重伤未愈的楚轶难以支撑。 在撑下第四轮敬酒后,楚轶实在不胜酒力,歪倒在了留尘的怀里。 “陈将军,王爷身上还有伤,实在不胜酒力。这里就劳烦将军了,我先送王爷回去。”留尘朝陈泽打招呼。 陈泽酒量很好,这几轮的敬酒对他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不过见到楚轶歪倒的样子,也知道分寸,就对留尘道:“那就先送王爷回去吧!别外伤未好,再喝出内伤来。走,我和你一起送送。”说着站起来,和留尘一人一边,搀扶着楚轶朝外走去。 宴饮现场的气氛正当高潮,陈泽带着楚轶朝外走,也没有人多加注意,遇到一两个询问的,也是被陈泽一句“王爷有伤在身,不胜酒力”给挡回去了。 二人搀扶着楚轶,一路到了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笑尘站在车边,正时不时地朝大门内探去。 “王爷出来了!”笑尘见到楚轶出来,就朝马车内说了一声,“好像喝醉了!” 马车帘子随着笑尘的话被一只手挑起,手的主人一听到“喝醉了”就缩了进去,接着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让他自己滚上来!” 笑尘上前接过陈泽搀扶的一边,朝留尘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阿姐生气了,你们两个自求多福。留尘无语地一歪头,想说王爷自己要喝,我拦得住吗? 没关注笑尘和留尘的眼神官司,陈泽则被这一声女声钉在了原地。他直愣愣地朝马车看去,甚至还走了两步,却被楚轶留尘笑尘三人的步伐阻在了半路。 喝醉的楚轶死沉死沉的,压根儿不听留尘和笑尘的摆布,叫他抬脚,他举手,叫他伸手,他蹬腿。三个人折腾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成功上车。车内的人等不及了,直接撩开了帘子,走出马车,站在车帘外,皱着眉,一脸的嗔怒。 “楚轶,再不上来,我就自己走了!”一身闺阁女儿家打扮的梓婋,俯视着车下的三人,双手叉腰的姿势,真真是霸气侧漏。 楚轶闻言,顿时眼神清明了一些,昂头看向梓婋,咧着嘴去扯梓婋的裙摆:“你来啦!我,我上来,上来!”说着以极度不雅的姿势朝车上爬去。 留尘和笑尘在一边帮衬着,好不容易上了车,楚轶就朝梓婋搂去,二人就半拥半抱着进了车厢。一进车厢,楚轶就腻在了梓婋身上,脸直往梓婋脖子处钻,撒娇的话脱口就来,压根就没意识到还有旁人围观:“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被灌死了。他们,他们就逮着我灌酒!” 这告状撒娇的语气,让留尘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笑尘倒是习惯了,十分淡定地将车帘放下,朝陈泽告别。 陈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里你侬我侬的两个人,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梓婋在车内被楚轶的无赖给逗笑了,一开始的怒气,在楚轶的撒娇中,消失殆尽。她扶着楚轶的头,让他靠的更加舒服一点:“不能喝就别逞强,我准备了醒酒汤,一会儿到家了就喝。乖!”亲昵宠溺的话刚说完,梓婋就不经意间和陈泽对上了视线。就这么一瞬间,梓婋脸上眼中的柔情极速退却,换上了陈泽熟悉的疏离和庄重。 梓婋大大方方地朝陈泽略点了一下头,就伸手将车窗帘子放了下来。 “驾!”笑尘扬鞭驭马,很快马蹄的哒哒声由清晰变得模糊。 “将军,王爷已经走了,我们也进去吧!”跟在身边的李欣见陈泽站在原地一直未动,就出言提醒道。 陈泽回过神,抬眼看了看四周,月朗星稀,薄云微风。春夜的风拂面而过,似乎将他的酒都吹散了,也似乎也将他做的一个长久的梦给吹醒了。 第453章 荣献王落葬仪式 东宫特派的钦天监到了咸宁,几番盘算后,又请示了公主,将茹鉴和茹子期下葬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十一。长安公主带着茹子愉和茹称称披麻戴孝,扶灵出殡。还未起灵时,茹子林身着麻衣慌慌忙忙地冲进了灵堂。 ”娘,让我送一送爹和大哥吧!”茹子林跪在公主跟前,以头抢地。 当日城内混战,茹子林、灵甲、三三、成沣、琴儿还有小豆子都躲进了腾蛟别院的密室,躲过了战火。等到公主率军接手了咸宁,笑尘他们才引着公主打开了只有公主和驸马才能打开的密室,将他们几个带了出来。 当时茹子林还不知道自己的爹和大哥已经死了。阳躁症在梓婋的治疗下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但是密闭的空间让他又情绪焦躁起来。在密室里,他不断地自残,让灵甲成沣和琴儿好好的遭了罪,也将三三和小豆子吓得不轻。等公主将他们接出来后,茹子林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暂时稳定的情绪在得知茹鉴和茹子期的死讯后,又陷入了癫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欢喜,整个人又哭又笑。熟知茹子林医脉的梓婋又重伤不醒。黄诚虽然医术高超,对阳躁症却毫无办法。无奈之下,只得用最老土的办法控制他——绳索捆绑。 今日茹鉴和茹子期出殡,公主带着小儿子和小女儿送葬,本不想惊动茹子林的,但茹子林还是出现在了人前。 公主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和朱尚炳勾结,通匪,茹子期最开始潜入连青会,也要他的激将,这些不管是国法还是家法,都是必死之罪。东宫宽宏大量,加上茹子林身患阳躁症,也不是长寿之人,太子殿下仁慈,看在茹鉴和茹子期的面上,特赦茹子林死罪,但是日后长安公主必须严加看管,没有大赦,不得踏出腾蛟别院一步。这相当于是圈禁了。 ”子林,朝廷的旨意,我已经告知你了。”公主略略皱眉。 茹子林整个人伏在地上,泣声连连:“娘,儿子犯了大错,可还是爹娘的儿子。如今爹和大哥,和大哥,你,你就让我送一场他们吧!” 公主心下终究是不忍,茹子林到底是自己和驸马的亲儿子。她抬头看向立在一边的楚轶,眼里带着哀求。 楚轶身着亲王服,身上挂着白。今日他是作为亲属来送一送堂姐夫和堂外甥的。公主祈求的眼神,让楚轶心软:“堂姐,让他去吧,终究父子兄弟一场,最后一程能送一送,想必姐夫和子期在天之灵也是高兴的。” 公主感激地朝楚轶行礼,转而对茹子林道:“楚王仁慈,你和王爷道个谢吧!” 茹子林从善如流地朝楚轶跪拜行礼后,就由灵甲搀扶着跟在了灵柩后面。出殡经过的街上,民众自发地出来送行。茹鉴在城墙上的那惊天一跳,彻底将公主攻城的顾虑击碎。如若不然,咸宁城将成为一座对抗朝廷的匪城,城内的百姓,即便没有投敌,最后也不会有一个好的下场——重则丢命,轻则丢名。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百姓的心也是明了的。所以对于茹鉴,从前不知道的,如今也都知道了。 公主看着自发来送行的百姓,崛强的表情最终破裂,她抱着茹鉴的牌位,一路哀哭,哪里还有半分纵横沙场的将军威严。此刻的公主,也不过是一名中年丧偶的可怜女子罢了。 跟在队伍后面的楚轶,紧紧地握住梓婋的手,感慨万千:“你那日跟在茹鉴身后跳城墙,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梓婋心虚地不敢应声,微微垂眸,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弱势。 楚轶看着前头的棺木,红着眼睛道:“若是你当日没有用匕首缓冲捡回一条命来,只怕那具棺木中躺着的就是我了。” 梓婋闻言身体一震,她爱着楚轶,可生死相随这四个字,她从未放在楚轶身上过。她甚至不相信,有人能做到君生我生,君死我死的地步。因为在梓婋的观念中,永远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可是楚轶对她的感情,在她不知道时候,竟然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梓婋回握住楚轶的手,将身子靠在楚轶的身上,语气温柔又带着坚定,似乎再朝楚轶表决心:“我再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了。你放心!” 楚轶没有答话,和梓婋互相倚靠着又走了一段路,直到到达茹鉴和茹子期的墓地,看着棺木下葬时,楚轶才道:“阿婋,我知你心中有必做不可的事。但是你知道吗?你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人。” 梓婋看着落葬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突然听到楚轶这番情话,觉得太不合时宜,又无法反驳此时陷入深情模式的楚轶。说实话,那天跟在茹鉴后面的一跳,她是抱着必死的心的。她言梓婋,可以卑微,不可下贱,可以委屈求全,不可折节逢迎。茹鉴的一跳,是断了公主的倒戈或者和谈的后路,唯有此,整个郡主府才能从朱尚炳谋逆中摘出来;梓婋的一跳,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威胁楚轶的筹码,她是个商人,却也知道有些交易不能做,做了就是万劫不复。 “没有下次了,楚轶!”梓婋看着楚轶的眼睛,认真定说道,“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我保证!” 话音刚落,突然前头传来了疾呼声和哭声。楚轶和梓婋走上前看去,只见茹子林被踹倒在地,灵甲则满手鲜血地握着一把匕首,三三和称称抱在一起哭的不可自持。而公主则满脸悲痛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儿子,那原本就佝偻的腰,现在更加的弯曲。 “你要干什么?”公主哭喊着,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你要干什么!你要让你父亲和大哥魂魄不得安宁吗?” “发生什么事了?”楚轶拨开人群问道。众人见楚王过来,都自发地分开一条通道,让楚轶和梓婋进来。 云雀站在边上解释道:“二公子要在荣献王墓前自裁谢罪。” 楚轶讶异地看了云雀一眼,疾走几步靠近茹子林,却发现茹子林目光呆滞,表情木讷,一看就不对劲:“阿婋,阿婋,你来看看!” 梓婋于是也凑上前,一眼就看出了茹子林的不正常:“公主,二公子情绪过于激动,要发病了。荣献王落葬时间到了,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梓婋的意思很明显,茹子林即将发病,将会暴躁冲动,届时,会将茹鉴和茹子期的落葬仪式搅乱。 公主心力交瘁,挥挥手后,陈泽和李欣立马就主动上前,将茹子林钳制住,送到了马车上。梓婋熟悉茹子林病情,和楚轶说了一声后,就在笑尘的陪伴下,也上了马车,立刻展开治疗。 陈泽和李欣驾车,笑尘陪同梓婋在车内给茹子林急救。 “灵甲,将你的护臂解下来给我。”梓婋要将茹子林的衣领松开,但因为右手使不上劲儿,她艰难地拉扯着茹子林的衣领。 灵甲听了梓婋的话,不顾手上被匕首划开的伤口,解下了护臂递给梓婋。 梓婋拿过护臂,稍微折叠一下,就塞进了茹子林的嘴里,还主动解释道:“他现在是情绪极度激动下,导致的身体僵硬,很容易就咬断自己的舌头。这样撑着嘴巴,可以防止他误咬。” 说完就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左手行针。说是行针,其实应该说按摩穴道,因为簪子尾部比银针粗,根本就戳不进肉里去。现在条件有限,梓婋又没有随身携带针包,只得用簪尾去刺激茹子林的穴道,让他放松下来。 一通按摩后,茹子林僵直的身体逐渐软化,呆滞的眼神也渐渐地恢复清明,他第一眼就去寻找灵甲。灵甲知晓他的意思,立马就上前握住他的手。灵甲手里的粘稠濡湿让茹子林彻底恢复了神智:“你这是怎么弄的?” 还未等灵甲说话,梓婋就冷哼一声:“还知道关心一个护卫,怎么就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 茹子林循声看到了梓婋,立马又激动起来:“言梓婋!”说着就要坐直身体。 梓婋拿着簪子狠狠地戳了茹子林肾俞穴,茹子林瞬间就如同泄了气的气球瘪了下去。 第452章 梓婋痛骂茹子林 茹子林歪倒下去之时,灵甲及时地将他扶住,劝道:“公子,言姑娘是在给你治疗,并不是要伤害你! 茹子林带着浓浓的敌意,怒视梓婋:“她会这么好心?我看她是要借机整我!” 梓婋将发簪交给笑尘,笑尘接过,自然而然地给她插回原处。梓婋冷笑道:“是啊,我就是要趁机整你!因为你刚才的戏太假了,太拙劣了,我作为观众,表达一下愤怒,不行吗?” “你!”茹子林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苦肉计,会被梓婋轻易看穿。 梓婋继续开启嘲讽模式,疯狂输出:“朝廷看在茹大人和大公子的面子上,特赦你追随伪王的罪过,改为圈禁。楚王仁义,特许你今日出来送葬。怎么?想用自裁未遂博得同情?把圈禁之罪也免了?茹子林,你这脸皮是不是有点太厚了?我都怀疑你不是茹大人和公主的种,怕不是抱养的吧?” 茹子林的肾俞穴被梓婋一簪子重击,现在半身不遂,他想做点什么却使不上任何劲儿,何况还有一个笑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你,你放屁!”茹子林气急,“你这个泼妇,你以为你是谁,还不是依仗着楚王的权势在这里耀武扬威?一个靠着出卖色相,谋得权势的女人,路边的乞丐都比你高贵。” “啪!”笑尘扬手就赏了茹子林一个嘴巴子,力道是一分都没收。巴掌声过后,茹子林一侧的脸迅速肿胀了起来,嘴角的血也止不住溢了出来。 “下次想好了再说话!”笑尘沉声警告道,“再让我听到你的污言秽语,到你身上的就不是巴掌了!” 灵甲护着茹子林,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马车停了下来,听到动静的陈泽撩开帘子探头进来:“怎么了?” 茹子林拿梓婋没办法,一下子就把火撒在了陈泽身上:“你明知故问?就一道帘子,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这个女人纵容手下打我,你耳朵聋了吗?” 梓婋睨着他,语气是劝,脸色却尽是威胁:“茹子林,你最好识相一点。人在什么环境,就要看得清什么环境。以你现在的情况,即便撞南墙,也改变不了任何。你的病,不会给你多少年的阳寿,好好得待在腾蛟别院和茹大人的牌位忏悔,才是你往后人生的重点。其他的心思,趁早歇一歇。” 茹子林顿时面色青青白白,在脸上青紫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可怜。 陈泽到底不忍,但又不好明着维护他,就打圆场道:“好了,还有一点路就到了,大家都安静些,养养神。”说完也不想继续掺和,直接就退了出去。 车内的气氛一直很尴尬,且压抑。梓婋抱臂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笑尘像一只猎犬一样,一直冷眼盯着茹子林。灵甲则垂眸小媳妇一样半搂着茹子林,让他靠的舒服一点。小小的车厢,陷入了诡异的静寂中。大概半个时辰后,车子到了目的地,笑尘扶着梓婋先下车。灵甲搀扶着稍微缓过劲儿来的茹子林下车。管家赵琪见到他们这么快回来,十分奇怪,跑出来迎接,失去左臂的袖子在跑动中飘动着:“二公子,言姑娘,陈将军,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梓婋大拇指倒指茹子林:“他发病了,我带他回来吃药。你吩咐厨房,将他的药赶紧炖上,耽误了时间,他又得发疯。” “言梓婋!”茹子林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没词反驳。 灵甲扶着他苦劝:“公子,公子,身子要紧!别生气。” 茹子林这才重新注意到灵甲一直流血的手,伤口深可见骨。茹子林顿时没了和梓婋一争高下的兴致,牵着灵甲的手就朝大门内走去。 赵琪单手朝梓婋行礼:“言姑娘,二公子的病?”自从梓婋能下床,茹子林的病又被她接手了。虽然相看两相厌,但是梓婋还是尽着医家的本分,尽心尽力地为茹子林看病。不为别的,就为了茹鉴的牺牲,梓婋也做不出不管茹子林死活的事来。 “没大事,他只要自己不作死,他且得活着。”梓婋对面前的赵琪和声宽慰道。咸宁一战,赵琪和笑尘他们一起冲杀,最后失去了左臂,不过最终还是幸运的,他保住了一条性命。所以对于赵琪,梓婋是敬重的。 步入碧潭院,小豆子冲上来抱住她的腿撒娇:“姐姐去哪里了?小豆子好无聊,三三哥哥和称称姐姐也不在。琴儿姐姐还不允许我去找他们。” 小豆子才四岁,说话很流利,也很懂事。他很是缠着拂尘和琴儿,似乎将他们当作了父母的替身。他也很喜欢梓婋,虽然梓婋每次给他放血,他都会很疼,但是琴儿告诉他,梓婋姐姐是在救他,所以要忍着。小豆子很听话,每次放血都是一声不吭地忍着,似乎哼唧一声就跌了面子一样。 梓婋一把将小豆子包起来,但是很快就体力不支,孩子往下坠,笑尘赶紧接过手:“我来,我来!” 梓婋将孩子交到笑尘手上,笑着道:“姐姐有点事去办,有没有乖乖吃药?” 小豆子认真地点点头。 “真乖!”梓婋凑上去亲了亲小豆子消瘦的脸。 这个时候琴儿迎了出来:“姐姐回来了!小豆子,我给你做了姜奶,快去吃。” 小豆子从笑尘手上挣脱下来,欢呼着朝里面冲去。 琴儿等孩子离开,朝梓婋担忧地道:“小豆子越发消瘦了,胃口也不好。姐姐,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梓婋叹口气道:“琴儿,我知道你忧心,我也忧心啊!磐基之毒,是外域的毒,想要小豆子活着,就必须放血。我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韩大哥了,他去了境外的茶马市,那边鱼龙混杂,有来自各个国度的商人,说不定能有解药或者解毒之法。” 这个说辞,琴儿听了不下数次,她也知道此毒境内无解。可是,每次看到小豆子受苦,她又忍不住再和梓婋确认一遍。齐清莲死了,柏庄也死在了长安公主的追剿中,现在的小豆子就是一个孤儿,现在也无从考证小豆子是如何中毒的,也不知道是谁下了毒。楚王仁义,上报朝廷的时候,并没有将小豆子报上去,小豆子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战后孤儿。 琴儿失落地道:“也不知道韩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梓婋拍拍她的肩膀道:“算算日子,也快了。我们再耐心等等。” “言姑娘!”梓婋三人齐齐转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陈泽。 “陈将军有事?”梓婋放开揽着琴儿的手,朝陈泽打招呼。 陈泽走进来,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笑尘,对梓婋道:“大军回来这么久,都没来看望过你,今日有机会,想和言姑娘说几句话。不知道言姑娘是否方便?” 笑尘跨前一步,插入梓婋和陈泽之间,直言:“我姐姐伤病未愈,又劳累了半天,现在不方便。” 梓婋伸手搭在笑尘的肩头:“笑尘,不可无礼!我没事,不累,你去看着点茹子林,灵甲受伤了,万一茹子林再发神经,灵甲一个人弄不住。陈将军不如我们书房里聊聊!” 陈泽的眼神没有给笑尘一丝,接着梓婋的话道了一个“好”字。于是二人就朝梓婋的书房走去,徒留笑尘在原地生气。 琴儿看了看远去的梓婋和陈泽,又看了看气鼓鼓的笑尘,摇头道:“你对陈将军那么大的敌意干什么?平安客栈的恩怨早就过去了,何况你们还并肩战斗过。笑尘,你这心眼也太小了点。” 笑尘瞪了琴儿一眼:“你懂什么?这姓陈的心思不纯,我怕我姐吃亏。” 琴儿无奈地道:“所有人都知道陈将军对姐姐有意思,你以为姐姐不懂吗?可你见过姐姐对陈将军假以辞色吗?你这心思担的也太重了些。若是姐姐无意,谁都占不了她的便宜,何况楚王殿下看的那么紧。你个做弟弟的,着什么急?” “我!”笑尘被琴儿训的语结,明知道琴儿说的都是道理,但就是不服气。可能这就是男人之间的看不惯吧,无由来无中止。 第453章 长安公主托梓婋 梓婋将陈泽带进书房后,二人靠窗而坐。陈泽环顾四周,发现这不算轩敞的书房塞得满满当当,有一种令人安适的温存。西南窗下的棋桌上,有一盘未下完的棋局,黑子占了上风,白子虽然弱势,但也显示出了顽强不退的气势——这是一局极限拉扯的棋,两方的执棋人棋力都不弱。东南窗下,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临光摆放,桌上的青石砚台旁,随意躺着一两支使用过的狼毫;紧挨着的,是一个打开了的螺钿首饰匣,几支素净的银簪、一对玉耳珰。一本翻开的《西北游记》静静地躺在首饰匣边,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枯叶。 东壁倚着书架,经史子集间,突兀地插着几本医书。书架旁的矮几上,一只天青色的瓷罐里插着一卷已然泛黄的行军图。另一侧墙上,悬着一柄带鞘的宝剑,剑穗是簇新的,用青金两色的丝线编着同心结式样,与这书卷之地看似不相宜,却又奇异地融和。 靠着棋桌还摆了一张铺了软垫的贵妃榻。榻上小几,一半堆着男子的邸报与公文,另一半则摊着不少账本和一只编了一半的五彩长命缕,看样式,编长命缕的人手艺不怎样。午后阳光透过琐窗,静静地落在这一片混融的天地间,将墨香、茶香、还有女子残留的些许清淡脂粉香气,都烘得暖暖的。 这副场景落在陈泽眼中,倒是有点刺痛和失落。 梓婋给陈泽倒了一杯茶,发现他在观察着四周,就笑着道:“让陈将军见笑了。书房小,东西多,他,额,我现在又不方便收拾,所以比较杂乱。” 陈泽敏锐地听到了梓婋话中的第三人称,心下一动,但到底没有问出口,他,还能是哪个他呢?郊迎仪式结束后,陈泽才知道楚王原来一直都隐身在军队里。 将茹子期带出山坳的是他; 在两军对峙时,冲向坠楼的梓婋的也是他; 后面完全以公开的姿态,和梓婋同吃同住的,更是他。 陈泽突然有点后悔了,冲动之下找梓婋说话的目的是什么呢?明知道是一场无果的谈话,他为什么还要找过来呢? 梓婋完全不知道陈泽此刻内心的纠结,还以为陈泽嫌弃这里的不整洁:“陈将军,若是你觉得这里有碍观瞻,不如我们再移步正堂?” 陈泽回过神,急忙摆手道:“不不不,这里很好。这里,嗯,这里特别有生活的气息。” 梓婋笑道:“陈将军这是在揶揄我吗?” 陈泽又急忙否认:“不是,你别误会。” 梓婋见陈泽都急红了脸,才认真地道:“陈将军,我不逗你了。你不要紧张。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同袍了,虽然我在战场上没有杀敌,但我们是从同一个战场上下来的。有什么话,就请直言。” 陈泽被梓婋的坦荡堵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来找梓婋是要说什么。论交情,平安客栈的时候,二人因齐清莲失之交臂;咸宁攻城时,和梓婋一起被绑的是茹鉴;坠楼时,奋不顾身前去营救的是楚轶。这一场场生死历劫,主角配角都不曾有他的身影,他现在哪里来的底气和情分坐在梓婋面前,去求证一些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呢? 或许有些梦,在看到梓婋来接酒醉的楚轶时,就应该醒了。 想通了这些,陈泽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他带着闲淡释然的语气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们也算相识已久,你受伤,还是为了咸宁城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来好好探望一下。” 梓婋对这些虚礼倒是不甚在意,何况她自认为和陈泽的交情并没有到那个份上,先前所说的同袍之谊,不过场面话而已。 她言梓婋永远都分得清与他人的界限。 “将军客气了!”梓婋道,“你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平定战乱,西安一个太平,是西安的英雄。我这等小伤,实在不足挂齿。”客套到疏离的话,官方到极致。 陈泽又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言姑娘,你那日怎么有勇气纵身一跃的呢?” 梓婋微微垂眸:“陈将军可听说一句话‘孤臣可弃,其节不可折’?我虽不是朝廷命官,但也不是随波逐流的人,正义之师和不义之师,我分的清楚。” 陈泽闻之,对梓婋的看法突然有了改变。以前一直觉得这是一个爱财、有点手段、长得还行的女人,身份阶级的原因,所以吸引了他的目光;现在倒是不能以陈旧的眼光看待她了,一个底层的女商人,能讲出“孤臣可弃,其节不可折”这话,可见她的格局不仅仅在商人这个层面上。 陈泽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梓婋抱拳行礼:“言姑娘高义。倒是陈某先前浅薄了。” “陈将军何处浅薄了?”楚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因为走得急,身形有点不稳。 梓婋此时已经站起身,她看得出楚轶步伐的虚浮,就撇开陈泽前去搀扶。楚轶也自然地将手伸向梓婋:“刚才在前面遇到小豆子,端了碗奶说要来找你。我给你捎过来了。”说着就将手上端着一个小碗递给梓婋。 梓婋略带尴尬地看了陈泽一眼,快速地将小碗接过,搁在了棋盘上:“你慢点走不成吗?瞧你这一头汗的。天气还未彻底回暖,一会儿再受了风寒。”说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要给楚轶擦汗,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陈泽还在场,就悻悻地缩回了手,将帕子塞进了楚轶的手里。 楚轶拿着梓婋的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就招呼陈泽道:“陈将军坐!你们在聊什么呢?” 陈泽既然已经释怀了对梓婋的肖想,此时自然也是坦荡,就大大方方地将刚才的聊天内容复述给楚轶听了。 楚轶哈哈一笑转头对梓婋低声道:“堂姐找你,你去吧!” 梓婋看了楚轶一眼,点点头:“陈将军,你们聊!” 梓婋从书房离开后,很快就去见了长安公主。 公主一身素缟,正对着荣献王和恭懿世子的牌位垂泪。梓婋站在小佛堂的门槛处,看着公主雪白的头颅,佝偻的身影,一腔悲凉也不由地从心底升起。若是那日没有那把匕首,那跪在这里对着牌位哭泣的是不是换成了楚轶? 梓婋摇摇头,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甩了出去:“公主娘娘,梓婋求见。” 公主缓缓转身,那苍老的面容,让梓婋一度不忍直视。一个人的心气灭了,那她的外表也会断崖式地衰老,这不关乎年纪和身体素质。元气不在,如何长久? 梓婋上前一步,将公主扶起:“公主,三三和称称还小,逝者已矣,你也该为三三和称称好好振作。” 公主扶着她的手,就势起身:“言姑娘,我老了。” 六个字,从公主的嘴里出来,带着深深的无力和心酸,是对亲人逝去的悲痛,也是无法复活自己心气的无奈。公主铁娘子也,但身为妻子和母亲的心,始终是柔软且不变的。 梓婋没有说辞再劝,任何宽慰的语言在一个丧偶丧子的女人身上,都显得苍白无力,除非有神力能让茹鉴和茹子期复活。 梓婋将公主扶到椅子上:“公主,楚轶说你找我,不知有什么吩咐?” 公主一把抓住梓婋的手道:“言姑娘,我求你一件事。” 梓婋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公主:“公主,你这话真的折煞我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梓婋能做到的,绝对不会推脱。” 公主拍拍梓婋扶在她膝头的手,感慨万千:“我和驸马有三子一女。老大子期是我和驸马的第一个孩子,我们对他的期望值很高。可是我和他爹心里也清楚,他可能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却不是一个好兄长,不然他和子林兄弟两个一起养在秦王府,怎么就子林挨了那么多年的欺负呢?他的心里眼里,对继承人的执念很深,所以在子林的煽动下,就孤身一人跑去连青山,这才有了后面的平安客栈一役。” “老二子林,我和他爹对不起他。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是在战场上,就是在生养三三和称称。长期的忽视,让他缺爱、缺认可,所以他舅舅稍稍给予一些恩惠,他,他就走上了歪路。一切的一切,全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他。” “两个孩子被我养成这样,我,我……”公主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梓婋起身抚着公主的背道:“公主,你不要自责过深。没人怪你,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自己的本心没有守住,最后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怨不得旁人。”梓婋说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话可能太过无情,停顿了一下,改变了语调,继续劝慰道:“公主,对不起,我的话可能比较不中听。我从小父母双亡,我其实并不理解你的自责,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三三和称称,还有整个公主府一大家子的人。人都是向前看的啊!你如此自责,让驸马的在天之灵如何安息呢?他死前最后一直唤着的,是你的名字,阿渠,可见他有多么的放不下你啊!” 公主歪靠在梓婋的怀里,眼泪像是决堤一样,先是低声的呜咽,再是放声大哭。梓婋也不多话,从医者角度来说,公主这般发泄一下,是有好处的,不然情绪一直憋在心里,对身体只有坏处。 等到公主逐渐停歇,梓婋才奉上温水。公主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拉着梓婋的手道:“阿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梓婋认真地看着公主。 公主道:“我想把三三和称称都托付给你。你把他们带到南方去,跟着你。我相信你的人品和能力,定然能将他们教的很好。” 梓婋大惊:“这,这如何使得?三三和称称,乃是宗室子弟,我,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商人,如何教养得了三三和称称?” 公主攥紧了梓婋的手,语气里带着坚决和哀求:“阿婋,你和楚王的关系,我一清二楚。你早晚是要成为皇家的媳妇的。我那个堂弟,能为了你不顾生命危险,冲入敌阵救你,你觉得他还会为了某些需求去委曲求全地迎娶他人吗?阿婋,堂姐这声称呼,你早晚是要给我的。我将三三和称称托付给你,是我考虑再三的决定。” “可是!” “没有可是。”公主打断了梓婋的话,“你听我说。朝廷摘了朱尚炳的王爵,又册封了他的儿子做继任秦王,却把西安府全境的兵权交予了我。阿婋,二桃杀三士,道理你应该懂吧!我这辈子是走不出秦地了,我不希望我剩下的孩子,还会被困囿于此,成为监视秦王一脉的狱卒。带他们去南方,去见识和西北不一样的风景,日后不管他们是从政还是经商,哪怕是务农,都比在这里自在、自由。” 梓婋明白公主所说的道理,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她的孩子所做的最大的努力了:“上头,不一定会同意。三三和称称毕竟有皇室血脉。” 公主道:“我和子林会在这里,将是三三和称称享受自由的人质。” 梓婋闻言瞳孔微震:“公主!” 公主摆手道:“无需多言,只看你愿不愿意。” “你就答应堂姐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楚轶站在了门外,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将门口的阳光都遮挡住了一半,“皇兄那边,我去说。” 梓婋转过头,看向楚轶,楚轶朝她点点头。 梓婋又转而面向公主,郑重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原来父母爱子,能计深远到这个地步。梓婋心里一直不明白的事,如今倒是深有感触了。或许等到她做了母亲,这份深沉的爱会比公主更加的浓烈吧。 公主站起身,朝梓婋和楚轶跪下行大礼,却被二人及时托住:“堂姐(公主),不必如此!” 公主含泪带笑,看着梓婋,话却是对着楚轶道:“阿轶,有阿婋在你身边,你好福气!” 第454章 梓婋的商战开始 春天是养身的好季节,梓婋自己就是大夫,所以近日各种药膳开的飞起,给所有人都量身定制了药膳。可惜梓婋不是厨子,这些药膳效果上佳,但口味就…… “呕!”琴儿还是没扛的住这股味道,捏着鼻子就往外冲,“阿姐,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诶!”楚轶一把扶住倒退走路,跌跌撞撞的琴儿,“这是怎么了?” 琴儿转头看到楚轶,一脸苦命:“王爷,你来了,姐姐做了好吃的,你快点去尝尝。”说着就要跑。 楚轶一听立马也变了脸,打算调转脚步也离开,却被端着小铜锅追出来的梓婋一把拦住:“诶,来的正好,我又弄了一个方子,你尝尝!” 楚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委实被那个铜锅里的东西给弄怕了。看到楚轶的神情,梓婋就知道他不想试,就热情地哄道:“你放心,这次我做了改良,保证味道和昨天的不一样。” 楚轶皱着眉道:“阿婋啊,你昨天说的是和前天一样的!可是……” 梓婋神情一顿,似乎想起了昨天那个冲天的腥味,让她一度捂着嘴狂呕。楚轶看到了,倒是喜上眉梢,拉着梓婋的手,自动进入深情模式:“阿婋,阿婋,你,你,谢谢你!我终于要当父亲了!阿婋!” 梓婋一把推开他,又呕出几口涎水,胡乱擦了一把嘴道:“你想多了。我就是被我自己做的药膳给恶心到了。” “啊?”楚轶脸上的欣喜一下子宕到底。 梓婋深吸一口气,拍拍脸振作一下自己:“言梓婋,别怕失败,继续!”说着又一头钻进了厨房。 “诶!”楚轶没拦住她。 琴儿从他身边经过:“王爷,这厨房现下用不了了。我从大厨房弄了些吃的,你现在吃吗?” 楚轶失落地摇摇头道:“你看着点她,我怕她把厨房都给烧了。” 时间来到现在,梓婋被楚轶的苦瓜脸给弄的不好意思:“你就再信我一回,就一回。” 楚轶苦笑道:“那琴儿怎么逃走了?” “你!”梓婋词穷了。 “阿姐,苏掌柜来了!”笑尘出现在不远处。 梓婋把小铜锅往楚轶手里一塞:“哦,我这就来。”说着拔腿就走。 楚轶端着小锅子,锅子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个啥,他闻了闻,倒不是腥味儿了,是一股苦杏仁的味道,总之一点都不好闻,更遑论口味了。楚轶抬头朝笑尘看去,笑尘给他耸了一个肩,跟在梓婋身后颠颠的走了。徒留楚轶拿着锅子不知道怎么处理好。 苏不渔接手言氏商号后,一身本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战前协助狄大人查验旧账,条理清晰,笔笔有数,分毫不差;战后重组言氏管理班子,也是有条不紊,兼顾多方,配合密切;在制定经营策略时,也是张弛有度,目标明确,收益可观。 梓婋对这个可以称作师姐的女人,是十分满意的。 在翻看了苏不渔送来的账本和计划书后,梓婋满意地点点头:“苏掌柜,父亲终究没有看错你。你明珠蒙尘多年,如今这些才是你真正的实力!”说着梓婋拍了拍手上的账本封面。 苏不渔福身谦逊:“大姑娘谬赞了。我不过是根据你的指点,大致写了一下,具体细节,还需要大姑娘出手完善一下。” 梓婋摩挲着账本的封皮,也没有多加客气,做生意管下属,讲究的是一个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要知道勾心斗角,只适用于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中,对自己有利又有较强的忠诚度的人,最忌心术弄权的一套。梓婋虽然年轻,但其中的道理,在岑先同身上可是学了个精透。 “苏掌柜,你的计划书写的已经很详尽了。”梓婋肯定她的思路,但是话锋一转道,“今时不同往日,整个西安府已经变天了。言氏的生意,不一定就囿于香烛纸锭一行。三百六十行,皆可买卖。” 苏不渔知道梓婋不是甘于眼前利的人,但是言氏只做香烛纸锭一行,那是言钦修在时,就和西安府商会达成的协定,贸然更改,恐怕不利于言氏继续立足西安。苏不渔本身也不是媚上的人,梓婋一两句话,她就知道了梓婋的用意,于是也没藏着掖着,将言钦修当时设立西安商号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些情况我知道。”梓婋摆摆手,打断了苏不渔的叙述,“苏掌柜,我刚才说了,西安府不是以前的西安府了。现在伪王被斩,新任秦王刚立,公主府势大。而我们和公主府的关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所以,改一改当初的规矩,也未尝不可。” 有机会不抓住,那便是傻子! 苏不渔为难:“商会会长,不是太好对付。” 梓婋将手中的账本搁在桌子上道:“比季鹏秦琦朱峰这三个人还难对付吗?” 苏不渔心道,这是什么比喻,季鹏秦琦朱峰这三人,再怎么斗,都是言氏的人,你身为言氏的大小姐,身份上就压了他们一头,拿下自然轻巧。西安府商会会长,乃是本地豪门望族,王氏家族。王氏家族盘踞西安府多年,涉足多个产业,凡是定居在西安府的人,衣食住行,超一半都和王氏家族有关,而且最关键的事,王氏当家人最小的女儿,嫁给了现任秦王做了侧妃,侧妃是上皇家玉牒的。 朱尚炳造孽,可是东宫并没有搞连坐,摘了朱尚炳的王爵,转头就将王位封给了朱尚炳的儿子。因此,除了死了一个朱尚炳和全部兵权移交长安公主外,秦王府在生活上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苏不渔简单介绍了一下王氏的情况,以为梓婋会知难而退。谁料,梓婋道:“现在的言氏商号,和我父亲手上的言氏商号,有关系吗?” 苏不渔一愣,不知梓婋说这话是何意,但还是老实地道:“除了我,已经没有大爷的人了,言氏商号,早就不是大爷在的时候了。” 梓婋继续问道:“那和言铿修有关系吗?” 苏不渔这下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梓婋是拔出了季鹏秦琦和朱峰,但是言铿修的老班底还在,要说和言铿修没关系,那是自欺欺人;但是若说有关系……三巨头都被下了狱。 看出苏不渔的纠结,梓婋直接道:“从我对季鹏等人下手,到现在已经有四个月了,四个月,应天那边什么消息得不到?言铿修若是有这个胆子,早就赶过来,或者派心腹过来和我斗一斗了。但是他没有!” “大姑娘的意思是,二爷他,他认输了?他把西安这边的商号给舍了?”苏不渔问道。 梓婋站起身,负手而立:“鞭长莫及,投入高出收益的事,我那个好二叔是不会做的。苏掌柜,现如今,西安的言氏商号,乃是我言梓婋的言。你回去吧,帮我给王会长递一下拜贴,小女子初来乍到,土地公那边,还是要先烧个香的。” 苏不渔见梓婋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扫兴,恭敬地领命而去。 “等等!”梓婋喊住苏不渔,“我还有话要说。” 苏不渔恭敬地站住脚步,看着梓婋,等候吩咐。苏不渔从梓婋出手收拾季鹏等人时,就从未看轻过梓婋,该有的尊重她一向仔细;当然,她也从未看清过梓婋,按说梓婋有了楚王这个大靠山,做什么做不成?搅翻言氏,也不过是楚王翻手覆手之间,但是梓婋却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就是和言铿修商战。 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呢,苏不渔至今未曾给梓婋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 梓婋来回踱了几步:“言氏商号现在员工,你回去筛选一遍,报一个详细的名册给我。既然现在的商号是我的,那该清理的人也趁早清理掉。特别是那些心恋旧主的人,一概不能留。” “是,大姑娘放心,我最迟明晚将名册送来。”苏不渔应下任务。 等到苏不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梓婋伸出自己的右手,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颤抖无力,几次都不成拳。梓婋使劲儿地甩了甩手,自言自语地道:“王会长,不知道他腕力几何呢?” 第455章 我想你,你不想吗? 比苏不渔回信来的更快的是王氏家族的请帖。 “阿姐,这王氏和我们一向没什么交情的,怎么这帖子送到这里了?”笑尘捏着一张烫金请帖,来回翻动着,“是不是送错了,应该是送给公主殿下的吧?” 梓婋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的确写的是请言梓婋于三日后参加宴请:“没送错,这不写着我的名字么。”说着将请帖往桌上随意一放,继续看着下人搬东西。 “王家这个当家的倒是有点意思。我正打算上门拜访呢,他倒是主动来请了。”梓婋一边指挥着下人小心摆放东西,一边道,“如今伪王之乱平定,我和荣献王先后坠楼,荣献王已成整个西安府的英雄,而我这个侥幸存活的商人,也算是家喻户晓了。都是吃同一行饭的人,王氏自然有眼力见。” 王氏家族乃西安府大族,本家盘踞咸宁多年,是西北商场上的一匹狼。实力可能比不上南方的言氏和岑氏,但是论社会地位,却高出言氏和岑氏很多。因为他们家常年和当地世家贵族联姻。王氏家族出来的女儿,不是嫁进仕宦人家,就是贵族人士,或为小世家正妻,或为高门大院的妾室。目前位分最高的就是现任当家的最小的女儿——王乔,新秦王的侧妃。 新秦王朱志堩乃伪王朱尚炳正妃刘氏所出,是正经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被请封了世子之位。朱尚炳对这个长子也是倾注了不少心血。可惜的是,这个儿子并不认同老父亲的志向,在苦劝父亲收手无果后,就以潜心向学为借口,一头扎进了学馆书海中以研学为由避世。朱尚炳后期沉浸于自己的美梦中,无暇分心劝说儿子,就随他去了,这倒是让朱志堩逃过一劫。 朝廷看在已故老秦王朱樉的面子上,没有因为朱尚炳的缘故迁怒这个书呆子世子,而是让朱志堩正常继了位。东宫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解读的淋漓尽致。 这位小秦王常年读书研学,性子温和仁厚,对于朝廷将秦王一脉爵位和军权分而治之,毫无怨言,反而觉得卸了一份担子。 王家递过来的请帖,是以长孙百日为由头的。王氏是秦王姻亲,秦王再怎么龟缩蛰伏,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秦王仍旧是高高在上享受世人供奉的秦王,王氏这门姻亲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比普罗大众要高贵的多。所以这种帖子本来也不会递到梓婋这个商界新人手上,如今却递过来了,就说明王氏是一个知情识趣、懂得进退的人。 梓婋接到帖子后,急忙派人截停了苏不渔的拜贴,自己则亲自挑选礼物准备赴宴。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浮夸的东西吗?”楚轶进来的时候,笑尘和拂尘正陪着梓婋挑礼物,整个碧潭院的正堂,高高低低的桌子椅子几子上都摆满了东西,玉雕的屏风,瓷质的古董,名家字画,稀有的刺绣,金塑的佛像等等,琳琅满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开了一家古玩店呢! 梓婋正背着一只手、弯着腰摆弄一座由和田玉雕刻而成的竹笛摆件,这个摆件是整块的和田玉雕成的,竹笛有半尺长,上面缀着几根极细的竹枝和精巧的竹叶,基座是一截竹根,还带着一圈根须。除了颜色不像真的竹子,造型和雕工都把握了竹子的精髓,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这摆件价值千金。就腾蛟别院来说,如果褪去了皇室园林的光环,光这个竹笛摆件,可以买下整座的腾蛟别院了。 梓婋抬起头,看到楚轶进来,立马就过去拉住他:“诶,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哪个送人合适?” “送人?送给谁?”楚轶这段时间一直和公主忙着重新组建西安府的领导班子,优化军队建制,也是忙的团团转,光是夜不归宿已经有三日了。三日里,梓婋除了吩咐人给他送衣服和吃食外,都不曾前去公房看过他,问为什么,梓婋的回复就是不想打扰他办公。这不,候了三天,干了三天活的楚轶,自己忍不住了,偷了半日闲,谁也没知会,就自己跑了回来。 他是真的干活干累了,得回来找夫人要点安慰。 梓婋说:“送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送哪个才显示的出我的财力和大方。” 楚轶身为皇子,虽然一直跟着太子崇尚节俭,但艺术鉴赏能力还是有的。一眼就看中了梓婋刚才把玩的竹笛玉雕,直接指着这个玉雕道:“你送这个吧,这个拿出去,绝对是全场第一。” 梓婋拍了一下楚轶的肩头:“嗯,眼光不错,我也看中了这个。” “那你还问我?”楚轶奇怪地道。 梓婋不好意思地道:“这玩意儿是这堆东西里最贵的了,我到底还是有点肉疼的。”楚轶撇嘴表示无语。 “你到底送谁?不会是当官的吧?”楚轶突然想到了什么,出言提醒,“最近我和堂姐在整顿西安府吏治,你有什么难办的事,直接跟我说。可不要在律法边缘试探。” 梓婋白了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这是送给西安府商会会长王成业的。” “谁?”楚轶对西安府的商界并不了解。 梓婋将王成业介绍了一下,又说了自己为何要送礼的原因。楚轶知道梓婋想趁韩阔还未返回之际,将新接手的言氏商号做大做强,彻底将商号变成她的,成为言氏庞大商业体系中的一个钉子。 作为爱人,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全力支持的份儿。 “何必如此麻烦去跑这个人情,跟堂姐说一声就是了。”楚轶见梓婋一直摩挲着这个摆件,知道她也是不舍得。 梓婋收起肉疼的表情,招呼笑尘和拂尘将摆件包起来,转而对楚轶认真地道:“我若是什么都借助你或者你身后的势力,我还会跑到这西北大地来吗?楚轶,我不想做只依附于你的菟丝花!” 楚轶叹口气,将梓婋搂进怀里:“有时候我真感觉你不是我的女人,而是我兄弟!” 梓婋笑着捶了他一下:“胡说什么!”说着就退出楚轶的怀抱,去挑出席百日宴的衣服去了。 楚轶看看满屋子的东西,对笑尘和拂尘道:“都收了,一会儿再碰坏了,你阿姐可得心疼坏了。”说完就追着梓婋去了。 梓婋一路去了卧室,她打开橱柜,翻了翻满柜子的衣服,发现能拿的出手的除了男装,还是男装。仅有的两套女装,她实在不想上身,她总觉得应酬的时候身穿女装,会让她的气势矮了对方一头。 正在犹豫之际,楚轶从背后拥上来,将下巴靠在了梓婋的肩头。 梓婋好笑地微微侧过脸:“怎么像小豆子和三三养的阿黄一样!我走哪儿你跟哪儿。” 楚轶够着手去挑拣挂在橱里的衣服,情话张口就来:“你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 梓婋扑哧一笑,转过身伸手环住楚轶的腰:“你今儿是怎么了?这么会说话?老实交代,有什么坏心思?” 楚轶抱住梓婋,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在公房沐浴过了。” 梓婋秒懂,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捶了一记拳头在楚轶的背上:“你,你又胡说什么呀!”声音地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羞。 楚轶将她又抱紧了些,感受着彼此的身体线条起伏,带着蛊惑和情迷:“我都三天没回来了,你不想我吗?” 梓婋将头脸埋在楚轶的怀里,瓮声瓮气地道:“这才用过午膳。” 楚轶直接打横将她抱起,朝里间走去,撩起一脚将里间的门关上,只留了一句尾音很快消散在门口:“那正好,我们午憩一会儿。” 窗外天气正好,两只黄鹂鸟站在枝头,正双双低吟浅唱,赞颂着这无限春光。 第456章 误入万花丛深处 王宅位于咸宁城东北富人区,那边一水的深宅大院,王公贵族。王氏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可见财力雄厚,地位高崇。梓婋带着重礼到达的时候,王宅已经宾客盈门了。梓婋站在门口,抬眼环视四周,所见之人皆是锦衣华服,貂裘狐皮,簪金戴玉,富贵至极。 王氏家主很有远见,朱尚炳控制咸宁城前,就借口做生意,远遁塞外了。等到长安公主拿下咸宁城,留守的王氏族人,是第一批投诚的咸宁人士。所以,即便秦王换了人选,他王氏一族还是西安府的豪门。 笑尘地上请帖和礼物,守在门口的大管家叫王树一,年纪很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举手投足间皆是老管家的风范。 “言氏商号,言梓婋,和田玉雕一座!”大管家亲自唱名,中气十足。 “言老板里面请!”王树一对梓婋特别恭敬,甚至还叫了一个看着有点身份的家仆亲自引入宅内。 “言老板!”进入正堂后,一个瘦长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白面无须,保养得宜,“久闻言老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身边引路的家仆提醒道:“这是家主。” 梓婋拱手还礼:“王会长,久仰。我来咸宁已久,一直没机会拜见王会长,今日总算得见,没想到会长如此年轻和善,当真是让人如沐春风。” 王成业哈哈一笑:“怎么,我在言老板心中一向是凶神恶煞的吗?” 梓婋拱手道:“王会长说笑了,在下心想着能创下如此家业的人,定然是威风凛凛,沉稳大气之人。所以一直以为王会长是一个很严肃的人,没想到今日见面,完全推翻了我一贯的认知。” 王成业笑的十分开怀:“言老板,赏光,请!” 梓婋从善如流地跟着指引的家仆离去。家仆一路引导梓婋到了内园。 “言老板,今日女宾都在此处,小的就送你到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园里的侍女说。”家仆恭敬地在一处月亮门停下。 梓婋微微皱眉,她今日来,并不是结交女眷的:“这位大哥,我今日这身打扮,似乎不适合到内园来。” 家仆显然是得到了指示的:“言老板容秉,今日乃是小公子百日宴,并非商宴,所以分席是以男女来分的。还有,这位护卫,里面都是女眷,还请跟我到别院等候。” 笑尘不想和梓婋分开,就道:“既如此,那你带我们去男宾那处不就行了?” 家仆语气和态度都很恭敬,但是说的话还是很坚持:“小的先前已经说了,今日是百日宴,不是商宴。” 笑尘捏起拳头,显然已经生气了。梓婋一把握住笑尘的拳头:“好,那就客随主便。笑尘你去吧。结束后,到大门口等我。” 笑尘无法,只得答应,临走前将火枪塞进了梓婋的手里:“带着防身。”现在只要在外面,只要梓婋脱离自己的保护范围,他就心慌难安,进入大西北后的一系列变故,让笑尘都没走出过害怕的阴影。 梓婋知道他的心思,就接受了笑尘的心意,看着笑尘离开后,就一步三摇,悠闲自得地走进了内园。今日内园的女眷不少,光看穿戴,个个都富贵至极的样子。梓婋一身的男装,在内园里很是突兀。 “哪里来的浪荡子!”一个高音女声斥道,“这里全是女眷,你闯进来做甚!” 梓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碧玉年华的美貌女子站在梅树下,粉色衣裙,华簪玉饰,肌肤白嫩,吹弹可破,真真是一个美人儿。可惜,美人现在柳眉倒竖,双目含怒,口吐斥骂,一嗓子就将园内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霎时,园子里的人都冒了出来,甚至有人叫侍女去唤家仆了。 “误会误会!”梓婋急忙告饶,“我亦是女子!” “胡说!”一个年长一些的夫人斥道,“你分明是男子!” 梓婋无法,只得散开发髻,福礼道:“夫人,在下言梓婋,我真是女子。今日来,是贺王会长金孙百日之喜。” “啊,言梓婋!” “她就是言梓婋啊?” “怎么像个男人一样?” “是那个跟着荣献王跳城楼的言梓婋吗?” 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一众内眷都探头探脑地去看梓婋,好奇之心,展露无遗。 那位夫人朝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个婆子就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王家的二太太。” 梓婋来之前就做了功课,对这位二太太也是知道的。王会长的原配去的早,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后,就撒手人寰了。王会长对原配感情很深,后面就没有续弦,甚至纳妾也没有。后院内宅的事务,都交给了二弟的媳妇郑夫人,就是眼前这位。郑夫人的娘家并不显赫,但她的爹是个秀才,也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自小被当作儿子来养,所以郑夫人心中很有丘壑。郑夫人长大了,秀才爹也是严格为她筛选夫婿,几经挑选,生生把郑夫人从豆蔻少女拖成了花信年华,郑家因此遭了不少闲言碎语。 但是秀才爹和郑夫人内心很是坚定,凑合的婚姻如同嚼蜡,若是没有合适的,独善其身也是善待自己的一种慈悲。郑夫人因为婚事被诟病,但是品性和才学却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王成业夫人去世后,他无心再娶,就想着替二弟谋娶一门好亲,好让王氏有个能干的女主人操持后院。寻来找去,最终定了郑夫人。王成业的二弟,王定业也是个读书人,才智甚高,眼光也高。起初是不愿意和郑夫人相看的,被哥哥绑过去参加春日宴,郑夫人一阙《天仙子》,让王二公子顿时就着了迷。王二公子之后跟开了窍一样,热心追求,这才将郑夫人娶回了家,成了一段佳话。 梓婋知道这位郑夫人才学高,管家的手段更高,所以在她面前,姿态摆的很低:“小女言梓婋,见过郑夫人。” 郑夫人也听过言梓婋的名号,特别是城楼一跳,名声传遍整个西北,成为闺阁谈资。今日一见,男装着身,全然没有女儿家的仪态,倒是让郑夫人的好奇心更上一层楼了。 “既然是言姑娘,那就另当别论了。”郑夫人缓和了语气,“言姑娘这边请。” 梓婋便跟着郑夫人的指引,步入园内的一处花厅。进去一看,厅内皆是有些年纪的妇人,看来,都是咸宁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当家主母,个个都气质沉稳,雍容华贵。 “哟,这位是?”一个看着和郑夫人很相熟的夫人站起来,直接问道。 郑夫人就朝诸位介绍了梓婋。在一片私语中,梓婋的脸都要笑僵了:这种场面也只有沈姐姐应付的了。 “听说言姑娘和楚王关系匪浅?”一位年纪较轻的夫人突然发问。这位夫人的话一出口,全场就冷了下来。 这事儿咸宁城的人谁不知道?梓婋坠楼,一个蒙面士兵冒死相救,家里有点消息渠道的,谁打听不出来?咸宁解围后,楚王遍寻西安府名医,为的就是眼前这位言姑娘,又有谁不知道呢?关于楚轶和梓婋的关系,各种猜测,但殊途同归的是,梓婋是楚王的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楚王在咸宁处理乱后局面,重建西安府官员班子,政治敏感度高的人家,早就闻风而动,铆着劲儿要在楚王面前露个脸了。家里子侄有出息的,都找渠道去楚王面前露个脸;家里有适龄姑娘女儿的,都想着法儿想结交一下楚王。王氏能出一个皇家侧妃,谁能算到楚王这个现成的福气能落到谁家呢?毕竟,楚王到现在别说娶亲,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的。这么一块肥肉,光是想想,都能让一众富贵人家流口水。 第457章 对方意图猜猜猜 梓婋抬眼看向那位夫人,年纪很轻,穿着是偏向娇嫩的粉色,看样子应该是成婚不久就做了当家主母的。这位夫人一开口,就将全场的焦点招呼到了梓婋这边,探究的、好奇的还有其他意味不明的眼神全部都投射在梓婋身上。 梓婋现在才意识到,将她引入内园并不是简单的男女分席,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至于目的,现在已经明了,至于何人,还待查验。 梓婋对这位夫人的话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气定神闲,带着微笑直视这位夫人,手上却慢条斯理地拢着散开的发丝,将头发随意的拢扎起来。这刻意慢下来的动作和含笑的嘴角,以及深邃的眼神,将这位夫人逼视地转了眼光。 屋内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梓婋是无所谓,不管面前发问的这位夫人是不是主谋,亦或是帮手,对于她来说,都不是对手。她一贯的原则就是,生意上的竞争那才叫对手,这种男女之事上的纠葛,只是些不尽人意的风月。 郑夫人清楚梓婋的身份轻重,就打圆场道:“陆夫人,瞧你说的什么玩笑话,没得让人笑话!”说完转向梓婋介绍道:“这位是陆夫人,她的丈夫任职粮道司,叫陆礼道。这才成婚不久,性子呀,最是直爽,她并没有恶意。言姑娘,你多担待。” 郑夫人介绍完,梓婋朝陆夫人行了一个礼:“陆夫人安!”行完就放下手,也不等陆夫人说什么,只是带着笑看着郑夫人。 郑夫人被梓婋弄的有点尴尬下不来台,闺阁女儿,都是含羞带怯,目光柔弱带着楚楚动人,行为举止也是若柳扶风,宛若步步生莲。她哪里见过眼前这样式的,头昂的比任何人都高,本身个子就高出这里这些人大半个头了,再下巴一抬,简直不把这里的人放在眼里。可是你要指摘她的什么错处吧,除了一开始误会她是男子外,也找不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去说教。再者,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可不是一个单一的言氏商号老板可以概括的。 郑夫人有点头大,心里不由地有点懊恼答应帮小侄女的忙了。郑夫人的小侄女,就是做了小秦王侧妃的王乔。王乔的母亲就是王成业早逝的原配,这位原配姓赵,是西安府当地大户赵氏的女儿。赵氏书香世家,祖上有做官的,家里现在也有走仕途的,但都是小官,没有出光耀门楣的,和商人王氏结亲,也是走荣氏的路子,希望借助姻亲的财力,更上一层楼。 看,高门大户的结亲,从来都是利益为先。 赵氏本想攀着王氏更上一层楼,特别是王氏出了一个侧妃后,对王氏就更加热切。赵氏最小的一辈里有几个女儿比较出挑,也到了择婿的年纪。正好碰上楚王驾临咸宁,而且如今楚王在咸宁可谓是权势滔天,连正儿八经的秦王都得避其锋芒,这期望家族更上一层楼的赵氏,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赵氏的女儿就是王乔的姨姐妹,血脉相连,母家姐妹要是攀得上好的,那也是王氏和秦王府的荣耀,更何况楚王的这个好,是无与伦比的好。于是王侧妃就借着小侄儿百日宴,请了二婶婶做局,先探探楚王的绯闻女友言梓婋的深浅。为了保证出师顺利,还顺道拉了粮道司陆礼道的夫人作陪。本以为搞这种正面袭击下,梓婋会羞臊难当,甚至落泪悲怆,哪知道这些跟梓婋根本不沾边。光是悠然自得地整理一下头发,就将陆夫人给逼退了。躲在郑夫人椅子后面的屏风内的王侧妃,一直关注着场内,见梓婋以不变应万变的淡定样,心里顿时就燃起火来,激动之下,拍了一掌身下椅子的扶手。 清晰的巴掌声传来,梓婋眼神循着声音流转,很快就锁定了方向,心下有了些许猜测,只是还不敢肯定。她慢条斯理地撸了一把头发,意味深长地朝郑夫人问道:“什么声音啊?” 郑夫人迎着梓婋看似尊重又似乎不将诸位放在眼里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言姑娘,你听错了,没什么声音。诸位听到了吗?” 堂内诸位夫人小姐都陆续出言:“没听到,没听到。” 梓婋眉头一挑道:“哦!既然众口一词,那我就随波逐流吧!是我听差了。” 郑夫人提议道:“言姑娘,不如到厢房内换身衣服,梳个头发?今日宾客众多,姑娘这副样子,怕是不合时宜。”言下之意有两层,一是今日我家宴客,你作为客人仪容不整,太过失礼;二是你这位贵客,先离开这里吧,再待下去,我家的小姑奶奶可按耐不住要闹了。 梓婋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打一些无所谓的嘴仗,她今日来的目的在王成业身上,可不是在这些争风吃醋上。于是就站起身跟着侍女去了厢房。供客人小憩的厢房内,东西准备的很是充足,女子用得到的应物品皆全,大到衣服小到首饰,甚至穗子帕子都备的很足。 侍女拿出一套女装要给梓婋换上,梓婋看了一眼那衣服,不知道是侍女无心还是有人指使,这套衣服款式颜色都极其艳俗,浮夸轻佻。梓婋和沈娉婷北上后,她的衣服不管男装还是女装,都是沈娉婷一手操办。沈娉婷乃是大家闺秀,审美和品味自然超群,只要是沈娉婷选的衣服,梓婋二话不说都是穿的。时间一久,梓婋的品味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现在侍女这套衣服呈上来,梓婋立马就看向了侍女,眼神并未带凌厉,却让侍女顿时慌了神。 梓婋眉头一挑:“嗯?看来你也觉得这衣服不好看,是吧!收起来吧!给我梳头。”说着就转身坐在梳妆台前,腰背挺直等候侍女上手。 侍女连忙将衣服放下,拿起了梳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下手。 梓婋满意于侍女的听话,便温和地道:“我来时是什么发型,你就梳什么发型。其他不必管。” 侍女声若蚊呐:“是!” 看来这个侍女胆子实在是小。梓婋心下疑惑,自己也没有凶她啊?言梓婋啊言梓婋,你是不知道自己经历过咸宁之战后,身上带了些什么。是女儿家没有的杀气,是闯过生死关的煞气。 不怒自威,当如是也! “你叫什么名字?”梓婋见这个侍女手上功夫十分利落,就问道。 侍女答道:“婢子名唤兰叶。” “刚才屏风后面的是你家的王侧妃!”梓婋搞了个突然袭击。果然兰叶一惊,手上的梳子掉落在地,砸成了两截。 兰叶惶恐地跪在地上,低头不语,显然是得到过警告。 梓婋已经被兰叶拢起来的头发,随着兰叶的跪下,又再次散开。她头侧身不动,眼神晦暗不明,侧脸背光的场景下,带着阴森和冷然,出口的话音低沉了起来,字字似重拳,砸在兰叶的心间:“怎么,不会说话了?” “婢子不敢!”兰叶磕着头求饶,“婢子什么都不知道。” 梓婋突然轻声一笑,头又转过去照着镜子:“慌什么?我又不是妖魔鬼怪,还能吃了你?起来吧,继续给我梳头。可不要让诸位夫人久等了。” 兰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捏着两截梳子,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又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木梳,哆哆嗦嗦地重新开始。 梓婋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神色阴森,她自己也被自己的神色给小惊了一下,也怪不得兰叶惶恐。梓婋看向一边断成两截的玉梳,心里开始盘算了起来,王侧妃,来者何意呢? 第458章 陷入无奈的嘴仗 梓婋重返原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聚集到园子里了。这个内园和外面男宾处,其实就隔了一一排高高的蔷薇花墙。男宾女宾处的动静都听的一清二楚。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个百日宴。” 梓婋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心下了然。这是一个男女相看的宴会。梓婋伸手招了一下站在角落里的侍女,姿态风流,潇洒散漫,让一个小侍女顿时羞红了脸,她低头敛眉地走近了梓婋。 “你叫什么名字?”梓婋含笑问道。 “婢子名唤兰蕊。”小侍女眉眼含羞,才十四五的年纪,正是嫩的出水,“公子,哦不,姑娘有何吩咐?” 梓婋问道:“兰蕊,你可知今日是为谁相看?” 兰蕊闻言神色一时紧张,磕磕巴巴地道:“没,没有啊,今日是,是小少爷的百日宴。” 梓婋眉头一挑:“哦,还真是百日宴呐!我看这满园的春色,还以为是相亲宴呢!” 兰蕊紧张地朝东南方向瞥了一眼,那边是郑夫人和几位小姑娘坐在一处,正相谈甚欢。梓婋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大致明白了谁是今日的主角。 “小姑娘,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梓婋将一颗小金豆塞进了兰蕊的手心里。 兰蕊诚惶诚恐不敢收,梓婋强硬地抓住她的手道:“怕什么?一点小礼物而已。你帮我去男宾处打听一下,有没有长安公主府的人,不管有没有,都来找我知会一声,可以吗?” 兰蕊捻着手指间的硬度和体积,心动的不行,不过就是打听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点头去了。梓婋的位置并不显眼,但是她的装扮比较突兀,她并不想在此地多加盘桓,她更希望去男宾处,结交富商权贵。 “言姑娘,我们夫人请你过去一叙。”一个一等丫鬟打扮的侍女走到梓婋身边恭敬地请道。梓婋正百无聊赖地研究着面前点心的造型,忽闻邀请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面部硬朗的侍女站在面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梓婋说着侍女作请的手势看去,只见郑夫人坐在东南处看着她在笑。梓婋转头看向兰蕊离开的方向,并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只得跟着侍女去了郑夫人处。 “言姑娘,是我府上准备的衣物不喜欢吗?”郑夫人看着梓婋仍旧一身男装,以为是她不满意备用的衣服。 梓婋拱手还礼:“多谢郑夫人好意。并非不喜欢,只是我身量高,骨架子大,一般的女装我穿不下,所以还是穿自己的衣服。而且今日拜访,除了贺王会长金孙百日之喜外,还存了和王会长合作之意。寻思着,穿男装方便些。” “哟,想不到言姑娘生意上的雄心不小嘛!”陆夫人又凑了上来。 梓婋并不搭理她,场面又一度要冷了下来。郑夫人看了陆夫人一眼,急忙道:“今日家里客人较多,大哥可能无暇和言姑娘好好聊聊。不如,就在此处和姐妹们一起看看戏。今日这戏班子可是闻名整个西北的。” 梓婋从善如流:“是吗?那在下就托夫人的福,好好饱一饱眼福了。”说着就坐了下来。这时,梓婋就感觉到了一道并不友好的目光盯上了她。 梓婋的直觉很准,双眼一扫,就定位锁定了目光的主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上身浅桃红暗花罗衫 ,下身玉色马面裙,鬓边簪着新鲜玉兰簪,耳坠白玉兔捣药珰,手执泥金折扇,当真是面若桃花,明媚艳丽。 梓婋在应天的时候,甚少周旋在夫人小姐之间,很多事都是沈娉婷一手打点,所以对于这种闺阁之局,她既觉得麻烦又觉得无聊,更觉得难以应对。但是不管如何,以不变应万变的准确是不会错的。梓婋迎着这个小姑娘的目光看去,嘴角含笑,眼神坦荡,毫无刚才在厢房时的凶煞感。这大大方方的对视,倒是将小姑娘很快给压了下去。 极度的坦荡,就是最无解的阳谋。 小姑娘的气势弱了下去,微微侧身转向身边另一个年纪大了一两岁的姑娘,似乎是在诉说什么,二人交谈后,又齐齐朝梓婋看过来。年纪小的带着探究,年纪大的,则带着立即掩饰却又掩饰不了的敌意。 不明白这无由来的敌意,梓婋索性就打直球:“郑夫人,这两位妹妹是何人呀?我看她们两个一直盯着我看,似乎是认识我的样子?” 梓婋的直言直语,倒是让两个别有心思的姑娘霎时红了脸,被抓包的窘迫感一下子让她们无地自容。 郑夫人一看这情形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立马就打圆场:“这两位是先大嫂娘家侄女。这位叫赵汝橙,这位叫赵汝青。汝橙是妹妹,汝青是姐姐。” 梓婋一听妹妹介绍在前,姐姐介绍在后,就知道这个赵汝橙是家中嫡女,赵汝青是家中庶女了。 “赵家侄女,过来见过言姑娘。”郑夫人对待先大嫂的娘家侄女,是当作自己亲侄女来看的,故而说话间更多的是长辈对亲近晚辈的自然,而非仗着这不远不近的亲缘关系,对她们生硬疏离。 “这是言姑娘,她的事迹你们都听说过了,往日都想着要见见面,今日见到了,还不快来好好接触接触。”郑夫人一脸笑意,说的自然又让人心生舒适。 不管郑夫人说的是真是假,表面的客套,梓婋自然是给的:“不敢当。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姐妹,哪里用得着正式见礼。郑夫人可是要折煞在下了。” 赵氏姐妹被架到这里了,也不得不站起身,走到梓婋身边福了一福,梓婋还未还礼,做妹妹的赵汝橙的急性子就暴露了出来,直言重复了刚才陆夫人的问话:“你和楚王到底什么关系?” 赵汝青急忙拉了她一把,却被妹妹一把甩开:“问问怎么了?谁还没点好奇心。难不成在座的姐姐妹妹都不想知道?” “胡闹!”郑夫人脸色沉下来斥道,“橙儿是吃多了酒了,来人,请赵小姐下去醒醒酒。” 赵汝橙皱眉道:“二婶婶,我没醉。我问问怎么了?又没骂她不要脸。” 这姑娘真的虎啊! 有些事情是自己做的,比如她就是和楚轶无媒苟合在一起了,但是又如何?旁的人即便明白知道,也说不得,更何况是当面说,这不是找削吗? 梓婋头疼不已,楚轶,你的烂桃花还真他妈的多啊!南边一个沐微微,现在大西北,还有两朵小花花,在为你针对我。怎么办呢?算了,事情搞搞大也不是不可以! “哦,不要脸?”梓婋原本要起身还礼的姿势一下子就收住,坐下之后,就褪去了女儿家的矜持坐姿,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稳坐座椅,神色倨傲,带着玩味,明显是要将事情搞大的前奏,“不要脸三个字从何而来啊?” 赵汝橙被梓婋这副样子给激着了:“你,你什么态度,不男不女的做派,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赵汝青一直扯着赵汝橙的衣袖,想让她冷静一下,却没成功,反而遭了一顿抢白:“姐姐这般害怕干什么。我又没说错,哪有女儿家不明不白的跟在男子身边的。我们这里今日聚集的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眼睛里可容不下任何沙子。” 郑夫人朝身边的婆子耳语道:“快去把更衣去的赵家夫人找回来。”婆子点头,立马就去了。 “橙儿,今日是大喜之日,你要知道分寸。青儿,你带你妹妹下去醒醒酒。不要在这里喧哗了。”郑夫人不满地道。 赵汝青急忙去拉赵汝橙的袖子,却被赵汝橙一把推开,嘴里还嚷着:“别碰我!”赵汝青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了,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委屈无限。 梓婋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嗯,嫡女庶女的暗流涌动,可见是惯常的把戏了。果不其然,郑夫人急忙就起了身,亲自去搀扶哭泣的赵汝青,对赵汝橙就更加严厉了:“橙儿,你脾气也太急了些。还不快快下去。” “橙儿怎么了?”一道带着质问的女声传来,原本站着看热闹的,立马就挪动几步站到了边边角角去了;原本坐着看戏的,都站起身来,躬身敛容地也退到了角落里,将场地中央让出一大片空间来。 第459章 好一台打嘴仗戏 梓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六对提着鎏金香球的侍女分花拂柳而来,绛纱宫灯映得曲廊流光溢彩。队伍中段八名身强力壮的宦官抬着沉香木步辇,辇上垂着的遍地金妆花纱随风轻扬,露出端坐的美人身影。步辇落地时,但见一双纤纤玉手掀开纱幔,腕间翡翠镯水色通透得能映出人影。女子身着大红织金纻丝通袖袍,鸾凤绕牡丹的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金芒。她梳着牡丹髻,正中插着赤金点翠展翅大凤簪,侧边一排珍珠鬓花,行动时鬓角垂下的红宝石流苏轻轻摇曳。 小秦王的侧妃王乔现身了。 梓婋的眼光随着美人下轿而流动,心道:刚才不就在内堂吗?怎么这会儿又坐上轿子进来了?皇亲贵族,是戏班子吗?这么讲究排场? 不得不说,梓婋,你真相了! 王侧妃体态轻盈,下轿如同一只生命力旺盛的蝴蝶,每个角度都展示了贵妇的优雅和美丽。她径直走到郑夫人和赵氏姐妹面前,朝郑夫人行了一个家礼后,拉住了还在赌气的赵汝橙的手道:“这是受什么委屈了?这都要哭了呢!” 我的天呐!赵汝橙哪里哭了?哭的是赵汝青好吧!梓婋有点吃惊,但又很快明白过来这里头的区别。这王侧妃定然和身为嫡女的赵汝橙要好,赵汝青身为庶女,估计在这些嫡庶分明的人眼中,比奴才高贵不了多少。 一个巨大的戏台子。只是不知道她言梓婋今日在此,是看客还是演员。 赵汝橙小嘴叭叭叭的,将刚才的事情一说,郑夫人听的直摇头,阻拦道:“好了,橙儿,今日是什么场合,你不知道吗?言姑娘乃是贵客,你如此这般,实在是太失礼了。” 这个时候赵家主母赶到了,一路上听了婆子的叙述,心里也是着急不已,闺阁小女只知言梓婋跳城楼的决绝,不知道她对敌对之人的狠绝。言氏商号垄断西安府香烛纸锭生意多年,不过一夕之间易主,这言梓婋焉是闺阁小女能撒泼暗讽的? 赵家主母也不是一个无知妇人,她出身军户之家,按说和书香世家的赵氏并不匹配。但因祖辈有过命的交情,故而才成了赵氏的当家夫人。伪王控制咸宁城时,家家户户闭户隐居,想求得平安。唯有赵氏,在这位当家夫人的指挥下,组织家仆,拿起武器反抗伪王。在笑尘他们破开城门之时,这位赵氏夫人甚至亲自提刀砍了好几个伪王的士兵。赵氏因此得到长安公主和楚王的联合表彰,还是召见到伪王行宫面见的。这份殊荣,让赵夫人如今在家族里很有话语权。 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梓婋就觉得这位赵夫人很不一般,身上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的风范,像身在行伍的云雀,更像杀伐果断的公主。赵夫人并未让梓婋失望,走到赵汝橙身边后,先是朝王侧妃问好,再是朝郑夫人问好。问好结束后,直接对身后的仆妇道:“三姑娘吃醉了,带下去醒醒酒。”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上前一步,像押犯人一样,把赵汝橙带走了。全然不顾赵汝橙的意愿,也不顾王乔的脸色。这份胆大和勇气,更让梓婋产生好感。 被驳了面子的王乔顿时脸色一冷:“舅母!” 赵夫人回首应声,语气不可谓不恭敬:“侧妃娘娘有何吩咐?”但这恭敬之中似乎又缺了点真诚和臣服。 王乔和这个舅母其实关系一般般,赵夫人是赵家家主的继室,且多年来并无生育。目前名下的几个孩子,不是先夫人留下的,就是妾室的。赵夫人做了这么多年的继母,对待子女从不曾苛待,但是规矩一项,始终抓的很严,这点是得到赵氏族老一致认可的。 王家和王乔有意将赵家的女儿攀上楚王的高枝,既是巩固小秦王的地位,也是抬一抬两家的门槛,加上楚王的确长得风流倜傥,闺阁小女哪有不心动的。但是赵夫人一直是持反对意见的,且不说楚王的身份,女儿嫁过去,若是得宠还好,若是不得宠,岂不是害了姑娘一生。再说,楚王也并非没有红颜知己,言梓婋这位风云人物,从楚王现身咸宁后,二人就不曾分开过半刻。明知楚王那边是一趟浑水,没有送女儿去趟浑水的道理。 赵夫人一心为子女前程考虑,可是王氏和赵氏已然下定决心,她虽有军功在身,但对这等联姻大事,也是无可奈何。今日带赵汝橙和赵汝青两人赴宴,本就存了严加看管的心思,杜绝和言梓婋有冲突的机会,哪知道,不过是去厢房更个衣,赵氏姐妹就闹将了起来。 赵夫人对梓婋早就耳闻,像言梓婋这种女人,眼界和心思不在后院之争。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要是发起狠来,吃亏的只有赵氏姐妹。 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赵夫人对这一点十分明白。 王侧妃却不这么想,在她的眼里,言梓婋不过是个商人,即便大义,跟着荣献王跳城楼,但也只是个平民。所以她和王成业赵家的舅舅赵硕持一样的心思。 “橙儿妹妹受了委屈,你作为主母,就这样算了?”王乔问的直接,态度上也更是拿起了侧妃的架子。 赵夫人可不惯着这个外甥女,在赵夫人的眼中,这个外甥女太过精于算计,且不择手段,通过王氏和赵氏的一系列运作,成功以一介商贾之女的身份做了皇室侧妃,背后的曲折和龌龊,根本不能为外人所道。如今又算计这赵氏的女儿去做那攀高枝的梯子,赵夫人的厌恶之心是想遮掩都遮掩不了。 赵夫人闻言,转头看向赵汝橙和赵汝青,沉声问道:“受了什么委屈,说!” 赵汝橙和赵汝青显然是怵这位母亲的,竟然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赵夫人点点头道:“嗯,看来是侧妃娘娘误会了。姐妹两个并无委屈。那还不快走!” 王乔闻言顿时面色难看,拉住赵汝橙道:“表妹,你怕什么,今日我在此处,你的任何委屈,姐姐我都给你做主。” 赵汝橙顺着王乔的力道,站到了她的身边,看看赵夫人又看看表姐,顿时心下升起了一股勇气,转头就看向了梓婋。 “不是吧!”梓婋对接上赵汝橙的眼神,心下就一个咯噔,本来看戏看的正欢,突然自己被拉进戏文了,这下该怎么接呢? 果然,赵汝橙芊芊玉指直指梓婋:“就是她,她,她对我不敬,还,还……” 梓婋皱眉不解,她从容起身,走出两步,站定:“赵姑娘,说话还是要讲一些事实,我如何对你不敬了?” 王乔一副才看见梓婋的样子,上下扫视了一番,故作不认识:“你是何人?” 梓婋心下好笑,这懂装不懂的演技太过拙劣,但还是配合地道:“回侧妃娘娘的话,在下言氏商号言梓婋。赵姑娘指证在下对她不敬,侧妃娘娘可以问问在场的众人,听听真相到底是什么,即可明白了。” “不用你叫我做事。”王侧妃皱眉道,一副你不配的样子,让梓婋的耐心消失殆尽。 “既然我妹妹说你对她不敬,那你过来给她赔个罪,这事就了了。”王侧妃拉着赵汝橙坐到主位上,表现出了对妹妹的极度维护。 梓婋眼睛看向郑夫人,郑夫人此刻却避开了她的眼神;她又看向赵夫人,赵夫人倒是侠义心肠,直接对王乔道:“橙儿什么性子,娘娘应该知道。无非就是小题大做罢了。今日是王氏的好日子,娘娘,这事儿揭过就揭过了吧。” 王乔这下生了气:“舅母,既然知道这是王氏,那我王氏的亲眷在这里受了委屈,作为主家,还不能给亲眷讨个公道了?你到底不是我几个妹妹的亲生母亲,你何曾有半点爱护之心?” 这话不亚于指着舅母的鼻子骂了,赵夫人顿时面皮涨红,鼻子里的粗气声毫不遮掩地就喷了出来:“娘娘,你这话是骂到民妇脸上了。即便我不是你的舅母,也是你王氏的客人,你就这么对待上门之客?”说完也不等王乔回话,就厉声对赵汝橙道:“赵汝橙,现在下来,跟我回去,若是再在此处丢人现眼,别怪我真的如侧妃娘娘所说,再也不维护你了。” 赵汝橙显然动摇了,但是她的手被王乔抓着,根本没法儿挣脱。 “舅母,你这般威胁表妹,我舅舅知道吗?表妹可是我先舅母最小的女儿,先舅母去得早,但表妹是嫡女,容不得你当众威胁!” 这边王家和赵家的打嘴仗,梓婋站在原地不尴不尬,只是觉得好笑和奇怪,怪不得王氏和赵氏要打楚轶的主意呢,就这种格局,也只能倚靠颜色姣好的女儿走裙带关系了。 第460章 诶,算计落空咯! 赵夫人算是和王侧妃杠上了,直言道:“威胁?侧妃说话还是斟酌一下,我是她们的母亲,哪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女儿。侧妃娘娘还未曾做母亲,哪里知道慈母之心,那是含酸带苦,日夜所思所想,皆是期盼女儿能有个安稳的将来。我若是今日放任她们在此地胡闹,那才是害了她们。赵汝橙、赵汝青,还不快快走!” 赵夫人再次让赵氏姐妹跟她走,可是有了王乔撑腰的赵汝橙根本不将这个继母放在眼里,直接顶撞道:“母亲,女儿受了委屈,你不帮我出气也就罢了。表姐疼惜我,你还要横加阻拦,你,你当真是不疼我。”说着还滚下了泪水。 赵夫人气结,一度被这个不懂事的女儿搞的无言以对。 郑夫人站出来打圆场:“这里还有客人,有什么话不如我们进去说,不要扫了其他客人看戏的兴致。”郑夫人夹在王乔和赵夫人之间,是一边都不想得罪,但是身为王氏主母,她不能让外人看了王氏内部的笑话。 王乔听了郑夫人的话,直接就拉着赵汝橙进了内堂,郑夫人则挽着赵夫人的手也进去,赵汝青看看四周,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梓婋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人朝兰蕊离开的方向又看看了,这小丫鬟还没现身,当真是急死个人。不过算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于是梓婋拔腿就朝反方向走去。 原先那个把梓婋请过来的侍女一下子就拦住她的去路:“言姑娘,请跟我来。” 梓婋看着这个没有面部表情的侍女,皮笑肉不笑地道:“去哪儿?” 侍女伸手作请,方向直指内堂。这是要紫霞跟上去,继续接受审判咯? 梓婋看了一眼内堂的方向,好笑地道:“王家的内部事务,我一个外人不好掺和吧!还请让一让。” 侍女岿然不动,仍旧阻拦:“内部事务也是因姑娘而起,还请进去辩说分明。” 梓婋上下扫了一眼这个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恭敬却生硬:“婢子名唤兰香。” “哦,兰香啊!”梓婋重复了一下名字,似乎在嘴里回味,“我要走,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说着仗着自己身高高出兰香一个头,就伸出左手,掐住兰香的两腮抬起来,逼着对方直视她的眼睛。 兰香看到梓婋的眼睛,顿时一阵瑟缩。梓婋的眼神是不耐的,带着怒气的,但让兰香感到惊悚的是,那眼神里是带着杀气的。梓婋的眼里,倒映出的兰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是的,蝼蚁,兰香觉得下一刻,这个姓言的就能掐死自己,而她还能从容自在地从这里走出去。兰香一直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有一丝的崩塌,露出的惊惶,让梓婋满意地笑了。 梓婋手势改掐为托,捏住她的下巴,带着调侃道:“小丫头,你的主子护不住你,就不要任她驱使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了。够胆的话,让她直接来找我。我随时恭候!”说着将手一撇,兰香的脸被甩转一侧,等站稳回身看去,梓婋已经走出一丈多远了。 还未走出女眷的注视时,一个小公子快跑而来,一下子扑进梓婋的怀里:“阿婋姐姐!” 没想到公主府派的是三三。梓婋惊讶之余,很快就想明白了,茹子期已亡,茹子林已废,公主府想要延续下去,唯有三三可培养了。三三已经十二岁,代表公主府在外应酬交际,也是应当应分。 梓婋笑道:“我还以为公主只会派赵管家过来呢!” 三三牵着梓婋的手道:“母亲说我长大了,该去外面见识见识各个圈子了。我是管家伯伯陪着过来的。” 梓婋抬眼顺着三三的手看去,赵琪远远地走来,朝梓婋恭敬地行了礼:“言姑娘!” 梓婋点头:“赵管家。” “言姑娘,我们侧妃娘娘有请!”一个王府的管家婆子快步走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梓婋皱眉转身:“娘娘有家务事要处理,我一个外人不便聆听。还请转告娘娘,在下告辞。” 婆子眉毛一竖,不好惹地道:“我劝姑娘还是跟我走的好。” 三三个子矮,这个婆子一来就自动忽视了他。但是公主府的公子,气势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就斥道:“哪里来的肮脏婆子,也敢跟我姐姐叫嚣!” 婆子低头一看,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腰间的公主府徽记,让她立马就低了气焰:“原来是三公子,老奴眼拙,还望恕罪。” 梓婋皱着眉站到三三和婆子中间,她并不想借小孩子的势来免除麻烦:“转告你家侧妃,若是正常交谈,在下会恭迎;若是欲加之罪,请恕在下无礼了!” 婆子看看瞪着她的三三,再看看面色阴沉的梓婋,心知今日是无法完成侧妃的任务了,但是若是真的完不成,侧妃那边不好交代,于是识时务的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望姑娘垂怜,若是请不去你,侧妃娘娘定然要怪罪于我。我已年老矣,身弱气短,还请姑娘大发慈悲。”语气带着哀求,神态放的很低,似乎若是梓婋不答应,就是天大的罪过。 梓婋才不吃她这一套,这种双面人,她看的多了:“你这是在说你家侧妃不懂得体恤下人吗?诽谤皇室,可是重罪啊!”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婆子磕头磕的干脆利落。 梓婋抬头吐了一口浊气,负手而道:“滚吧!你会遭遇什么和我无关。但是我会对你做什么,取决你识不识相。”这语气已经不是好言相劝了,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婆子爬起来就走,梓婋接下来的话让婆子脚步一顿:“王侧妃心里想什么,要做什么,尽管去做。当事人不是我,找我的麻烦,并不能让她心想事成。与其把精力放在我的身上,倒不如去直接面对想要攀上的人。这些话,就劳烦你一字不落地转达了!” 婆子都没敢回身,等到梓婋说完,拔腿就跑了。 梓婋换了一副神情,自然轻松地牵起三三的手问道:“你还想在这里玩吗?” 三三摇摇头道:“没意思,我想回去了。反正公主府的礼到了,王家也没有这个体面让我待到结束。”三三有点公主府继承人的架势了。 梓婋微微一笑:“那我们一起走吧!” 梓婋牵着三三终于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不适的地方。走到月亮门处,笑尘就迎了上来,原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梓婋朝他点点头,就带着三三朝大门口走去。而在王宅的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等候着,明显不是梓婋来时的那辆。 楚轶挑帘从车上走下来,自然而然地牵过梓婋的手道:“我就知道你待不住。所以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梓婋揶揄道:“嗯,你算命算的准。不过,你今日不是衙署里有事吗?” 楚轶哈哈一笑:“再有事,也比不上过来接你啊!”说着就扶着梓婋要上马车。 这时候王宅的大门内冲出来乌泱泱一拨人,为首的赫然是王成业。 “不知道楚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王成业迎上来,歉意连连。他带出来的一众亲朋好友,都齐齐地跪下,给楚轶山呼“千岁”。 楚轶一把将梓婋送上马车,放下车帘后转身道:“路过而已,众位不必惊慌。王会长,你家今日有喜,本王也未曾备下礼物,是本王失礼了。稍候我会差遣管家补上。本王衙署还有事,就不多耽搁了。”说着也上了马车,一点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给王成业。 王成业追了两步,失望地站在原地,目送楚王离开。 第461章 奈何虎父生犬女 “怎么了?不高兴?”楚轶在车里握着梓婋的手,看出了梓婋的沉默。 三三一边吃着车内的点心,一边含糊地道:“舅舅,刚才一个老婆子拦着姐姐不让走,还威胁她。” 楚轶闻言脸色一沉:“你是客人,他们敢威胁你?” 三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楚轶闻言起身让停车回转,要去王宅问一问去。 梓婋一把拦住他:“诶,别去,我也没吃亏。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小仇当场就报了。我只是可惜我那座和田玉雕了,本来想着借重礼去结交一下王成业。但是目前看来,没必要了。生意,我可以自己慢慢做,若是为了利益和蠢货为伍,那赚到的钱可能还不够我赔的。” 楚轶知道梓婋的性子,她如此说,就是真的不用他出面了。若是他贸然插手,梓婋会更加生气。 “你看着办吧。若是真的有困难,你可别瞒着我。”楚轶拍拍她的手道。 梓婋笑着道:“你就少担心我了。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王氏的姻亲赵氏,可是惦记着你呢!” “赵氏?哪个赵氏?”楚轶听到这个姓氏很是迷茫,他最近太忙了,见的人,做的事,都让他超负荷了。以至于梓婋提到赵氏,他完全没有印象。 三三插嘴道:“舅舅,你忘啦!你和母亲还在昭衍行宫召见过赵氏的当家和当家主母呢!” 这下楚轶有印象了:“哦,是那个带着家丁抵抗伪王的赵家夫人!赵夫人巾帼英雄,赵家当家看着也是个儒雅正直之人,他们惦记我干什么?”从梓婋嘴里说出的“惦记”二字,楚轶听出了一丝酸味,可见这个“惦记”不是什么好词。 梓婋道:“楚王殿下年少有为,风流倜傥,赵家的两朵娇花可等着你能降下甘霖呢!应该是打探到了你我的关系,所以在宴席上一直跟我打听你。” “你瞎说什么,三三还在呢!”楚轶听到梓婋大胆的发言,特别是“甘霖”二字,立马就红了面皮。知晓男女之事的少年亲王,对“甘霖”二字的理解可是太过通透了,以至于是在正常的对话里,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三三在宴席上就没吃啥,现在饿了,正狼吞虎咽,压根儿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梓婋撇撇嘴:“你等着吧,也就这几日,赵氏肯定会出现在你的周围。” “那你这几日跟在我身边,你得好好保护我。”楚轶趁机给自己谋福利。他最近在审查各级府衙的账目,正缺一个懂账的、值得百分百信任的人帮他。要是能把梓婋日日夜夜带在身边,财政核算一项,肯定能弄的清清楚楚。 梓婋奇怪道:“我保护你?你是想抓我当壮丁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查财政。我可不给你去看账,我商号里忙着呢!” 楚轶朝三三看了一眼,这小子吃的满嘴是渣,就未停过。 “三三,你出去坐坐。”楚轶开口让三三去外面坐着。 三三抬起满是点心渣子的嘴脸:“舅舅,我坐在外面,也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出去和不出去也没什么区别。没事儿,你有什么要跟姐姐撒娇的,你就撒,我不笑话你。姐姐最是心软,我上次求了求,她就给我从南边订了一把火枪了。” 楚轶闻言满脸黑线:你小子,可真敢说啊! 梓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三三,你舅舅可要被你臊死了!” “臭小子,等我回去让你娘给你加功课!”长街上,慢悠悠地马车,留下了一路的欢声笑语。 王宅内,热闹的百日宴继续进行着。作为主人的王成业却没有出席正式的宴会,而是在后宅和王侧妃等人坐在一处,场面有点严肃。 “怎么回事?”王成业语气并不和善,“言梓婋怎么就走了?” 郑夫人环顾四周,几个当事人都在,但是前头的宴席不能没有人主事,就朝大侄子和大侄子媳妇道:“你们夫妻去前头招呼客人去,今日来的不是官宦人家就是富豪巨贾,主家一个都不在,就太过失礼了。” 王成业长子和长媳听话地告退。 王成业的二弟,也就是郑夫人的夫君也在郑夫人的眼神示意下主动站起来,朝大哥王成业道:“大哥,我和他们夫妻一起吧!今日宴席摆这么大,没有长辈在,到底不像。” 王成业点头同意,于是王新业就跟着侄子和侄媳妇一起离开了。 王乔和王成业一同坐在主位上,她现在身份是秦王府侧妃,在娘家的地位自然不同一般。 王成业拍着桌子:“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说!” 一声拍桌子的巨响,让众人都吓了一跳,特别是王乔,她离得最近,被惊得直接就将手上的茶盏给摔地上了。 “爹,你干什么?”王乔伸着双手,给反应迅速的侍女擦手,好在茶水不烫,不然这双玉手可得好好遭罪了。 王成业看到女儿泼了一手的茶,先是一慌,看到女儿神情,接着就是一松。等听完王乔的话,眉头又是深深一皱:“我先前有没有说过,言梓婋要好好招待,不能得罪, 你是不是将我的话当做耳边风?” 王乔皱眉回道:“爹爹,你这么怕她干什么?是,她是咸宁的英雄,是公主府的贵客,可是你想想,朝廷在咸宁大战后,封赏了多少人,可曾给她一丝半点的赏赐?一介平民,有甚好怕的!” 王成业闭眼摇头:“她和楚王和公主的关系,不给她赏赐才是最大的赏赐,她现在是无冕之王,她要是想,这西安府的商界格局就能动一动。” 王乔读书不少,但是自身的理解力不多,故而读书也只是读书,并没有将自己的内涵提升多少:“什么叫不给她赏赐才是最大的赏赐?这话我听不明白了。” 父女两个的话头还是有点火药味了,郑夫人急忙打圆场:“大哥,你稍安勿躁。我们刚才也没有对言姑娘怎么样,既没骂她也没打她,不过是说了些闺阁小女之间的玩笑话罢了。后面她要走,我们也是挽留的,但是也不好多加阻拦啊。再说,人家要走,说不定是自己铺子里有急事呢,不一定就是因为我们的原因。” 郑夫人主持着这偌大的王家内宅,说是当家主母的角色,其实是比管家体面一些的伙计罢了。王家能做主的,现在是王成业和王乔,其余人在这两人没有去世前都只有听命的份。现在两个当家做主的人闹起来,郑夫人自然要要起到缓和气氛的作用。 王成业对这个弟妹还算敬重,听到郑夫人话后,缓和了语气道:“弟妹,你可知,言梓婋是楚王殿下亲自来接的。王爷接了言梓婋后,都没做任何停留就走了。王爷天潢贵胄,我等商贾之家本身就不在他的眼里,若是言梓婋回去再跟他说些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话,那我们如何再西安府立足?外面的事,你们妇道人家不知道,如今楚王主持西安府军务和政务,公主都要避其锋芒,若是惹怒了楚王,咱们这种人家,有的是把柄可以让他们拿捏。还有,乔儿,秦王现在什么处境你不知道吗?当了个侧妃,就忘了你那死鬼公公是怎么死的?现如今不说缩着脖子过日子,但也不要去惹不好惹的人物呀!” 王乔和郑夫人在王成业的话中逐渐沉默。 王成业看着这两人的神情,心里就知道刚才对言梓婋肯定没好事做出来。 “说,到底对言梓婋怎么了?”王成业再次发问,“若真的无关大雅,那我明日去亲自登门道个歉;若是不可挽回,还得从长计议了。” 郑夫人看着抿着嘴唇不言语的王乔,就知道这个坏人得她来当了。于是言简意赅,提炼精要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王成业听的十分仔细,郑夫人说完后,他沉吟许久才开口道:“从言梓婋到达咸宁的种种举动来说,她不是个拈酸吃醋,气量狭小的人。此人胸襟堪比男儿,甚至从她跳城楼的举动来说,是超越大多数男人的。既然的确是闺阁小女的龃龉,那她应该不会放在心上。这样,弟妹,明日你带着礼物亲自上门一趟,打个招呼。” 王乔还是不服气,觉得她爹把一个女商人捧的太高了,正要说什么,却被了解她性子的王成业给打断了话头:“礼物翻一番,多的就说是王侧妃给的。” “爹你干什么啊!”王乔不忿,“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 王成业拔高音调:“赵氏姐妹蠢,你也跟着傻吗?赵氏想攀高枝不错,蠢就蠢在以在室女的身份去挑衅楚王公开承认的女人。谋大事者,性急都是不成的,得徐徐图之。赵氏姐妹你以后少接触点,你生下王嗣之前,那对姐妹你都不要见了。” “爹!”王乔不甘愿的声音,在王成业的瞪眼中不得不逐渐变小。 第462章 开疆拓土试身手 从王宅回来后,梓婋再次拒绝了楚轶的邀请,去帮他看账。而是一头扎进了苏不渔和徐伟的制定的商业计划中。梓婋自从大好后,就没闲着,带着笑尘,偶尔三三和称称也跟在身边,几乎将西安府都逛了一圈了,将这里的人情风物都进行了细致的考察。西安府这里,在大明朝腹地深处又靠着边塞,这里的物产并不如一开始以为那般贫瘠,反而出乎意料地呈现多样化,这里的木材、草药、粮食、棉花、麦子、花生等等,都有着极大的产出力。而且这里的商业也十分成熟,商会制度也十分的严格。在商会的部署和领导下,整个西安府的商业显示出一种紧密的粘合性和界限性。只要登记在商会名下的生意,在整个市场的吞吐量范围内,都被划分的清清楚楚,有垄断,但也有散销户,这种平衡商会掌控的很好,不至于失控,也不至于一成不变。这种平衡带来的局面,就是大家都有饭吃,至于吃的饱还是吃不饱,不在商会的考虑内。 应天的商业就没有这样的格局,应天的商户讲究的是能者居之,商会总体来说形同虚设,唯有庆典或者重要人物过寿去世时,才会显现它的作用。 梓婋头一次见到这样做生意的,给她的震撼和挑战不可谓不大。她搓搓手,想挑战一下的心,从能下地后,就不曾停歇过,反而越来越强烈。 言氏商号自从整顿后,人员基本大换血。梓婋步入商号时,那个浮夸奢靡的门头已经拆掉了,换上了简单的低调的木质牌匾。店里金碧辉煌的装潢也改成了素雅大方的风格,至于走来走去忙碌的员工,都是新面孔。 “大姑娘!”苏不渔和徐伟双双迎上来。 在苏不渔和徐伟带领下,在忙的员工都朝着梓婋喊道:“大姑娘!” 梓婋一路点头,随着苏不渔和徐伟的指引上了楼上的议事厅。 苏不渔亲自端茶递水:“大姑娘,可见到王会长了?” 梓婋接过苏不渔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道:“王会长那边不用在意了。我们且干我们的。” 苏不渔和徐伟互相看了一眼,面露不解。 “大姑娘,是没见到,还是见到了没谈的成?”苏不渔问道。 “王会长……”梓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如何评说。 一开始知道王成业,是梓婋要扩张生意,西安商会是一个绕不开的障碍。在口耳相传中,梓婋以为王成业是一个德高望重,老成持重,深谋远虑,开明灵活的人。后来参加王氏宴席,那极度失礼的盘问,没有管束力的当家主母,嚣张跋扈的王乔,都让梓婋对王成业的印象一降再降。一个后宅如此没有规矩的人家,当家人是怎么做到在商界屹立不倒的?是靠着王乔的裙带吗? 反正在梓婋看来,倒也是迟早的事。 见梓婋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苏不渔和徐伟心里都清楚了,这里面肯定有曲折和不愉快。 徐伟担忧地道:“大姑娘,你可能不知道,在西安府做生意,要是绕过商会……” “我知道!”梓婋拦住徐伟的话头,“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外地人来这里做生意得拜山头。呵,这跟土匪的作风有什么区别。” “可是不拜的话,我们后续做其他的生意,会受阻。”徐伟话语中的担忧丝毫不减。 梓婋用手指敲敲桌面道:“苏掌柜,当年我父亲来西安府开店,万般艰难,这你是听说过的吧?” 苏不渔点头到:“是的,大爷在这里盘桓好几年,才入了现在这一行。” 梓婋道:“今时不同往日,这西安府的商界规矩,还能大过律法去?” 苏不渔探究的问道:“大姑娘是有切入点了吗?” ”我们现在是买卖香烛纸锭,那跟香烛纸锭有关的东西,还有什么?只要我们暂时不超出目前所营业的范围,商会拿我们也不能如何。” 徐伟思索一番:“大姑娘是想一步步试探商会对我们的容忍度?” 梓婋眼皮一掀:“做生意和打战差不多,你退敌人就进,你进敌人就会退。试探是对战时的必要手段。我们先借着佛香的生意做香料和胭脂水粉的生意,借着纸锭的生意去做造纸的生意。若是商会不阻拦,我们再向外延伸做相关的、沾的上边的买卖,步步为营。”其实梓婋更想说的是步步蚕食。 徐伟还是不放心:“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若是商会找茬,我们顶不住的。加上大姑娘你清除了季鹏他们的势力后,以前倚靠他们关系的人脉,也都清的干干净净了。其实我们商号,现在真的很不稳定。” 梓婋并不在意这些,西北的言氏商号在她的眼里,第一是给言铿修的一个战书。第二,后续的经营,若是能挣钱,那就是赚到了;若是闭店了,梓婋也不可惜,这点小点心,吃下去梓婋还嫌塞牙缝(费心思)。 梓婋微微皱眉:“你怕什么?怕商号倒了,你们没了生活保障?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兜底。” 徐伟急忙道:“大姑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不渔帮忙打圆场道:“大姑娘,言氏商号是大家多年的心血,徐掌柜倾注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他把商号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有此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梓婋叹了口气道:“徐掌柜,你想求稳,我理解,但是商号得扩张,我们也该进一步,守成之君好做,开疆拓土也得有人干。” 不再和苏不渔徐伟多做分辩,梓婋直接拍板:“三日,三日后,我要在言氏商号得隔壁挂牌香粉铺和墨香斋。下游供应我已经找好了,你们只管开门做生意。有闹事的,有找茬的,尽管来报我。” 苏不渔的胆子是跟着言钦修练出来的,手段又是在王素笛的手下培养过的,她的性子和骨气,自然更靠向梓婋。梓婋的一番话,听的苏不渔热血沸腾,半老徐娘的年纪,还能闯一闯,不管成功与否,都是一种挑战,一种刺激。 相比苏不渔的振奋,徐伟则忧心的多,他是西安府本地人,常年在西安府做生意,对于商会的威信,他骨子里是臣服的,从未想过越过商会,自行开拓生意。如今言梓婋这般锐意奋进,他没觉得豪气干云,反而担忧更甚了。 和苏不渔他们后续又商谈了有三个时辰,将香粉铺和墨香斋的开店细节都说清楚了。 “开业当天,所有商品买一送一,为期五天。”梓婋道,”是否能抓住第一波客源,就看这五天了。另外,这三天内,给我广贴告示,官府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务必让整个咸宁城的人都知道言氏香粉铺和墨香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下游供应商,下游供应商不是我们长久的选择。建立自己的制粉班子和运输线,必须同步进行。徐掌柜,我知你看人很有一套,招聘制粉工和造纸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人和物的品控,全权在你!可有问题?” 徐伟在梓婋的亮晶晶的眼光下,终究诶了一声。 苏不渔送梓婋出门。 “徐伟那边你多关注一下。他年轻时候的事,我听说过,如今年纪上来了,倒变得老实有余,冲劲不足。”梓婋拢着披风一边走一边嘱咐苏不渔。 苏不渔道:“大姑娘是怕徐掌柜有异心?” 梓婋现在马车前摇摇头道:“不是,我是怕他半途而废。” “徐掌柜胆子是小,不过一旦做上手,肯定会做到底的。”苏不渔了解徐伟的为人。 梓婋转身道:“如此最好。苏掌柜,就送到这里吧,我明日还会再来的。到时候,有什么新问题,我们再商量。” “大姑娘慢走!”苏不渔恭敬地扶着梓婋上车。 第463章 鸿门宴or道歉宴? 车行一半,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拦住了马车。 “何人?”笑尘拉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烟尘,笑尘的呵斥声传出很远。 车内的梓婋被颠了一下,手肘撞到了车壁上,立马就红肿了起来,钻心的疼。 男子现在车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在下乃是西安府商会会长王老爷家的内管家,我们夫人在最兴楼请言姑娘一聚!” 笑尘直接斥骂:“王会长家乃大户,宴请客人,哪有当街拦车的,必定备帖上门邀请。你是哪里的骗子,竟敢冒充王家内管家!” 周围围了一圈的人,都驻足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让这个自称内管家的人面皮通红。原本是想着下帖子的,但王侧妃对梓婋敌意特别大,硬是拦着不让下帖。郑夫人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和王乔起冲突,就打发了内管家去口头邀请。这个内管家出门后,直奔腾蛟别院,哪知道慢了一步,梓婋坐了马车去了言氏商号。他想进入,却被商号的人拦着,只因梓婋吩咐了,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和几个大掌柜谈,没有特别的事,任何人不许打扰。内管家没办法,只得在外面等,这一等几乎是等了一天。眼看离开席的时间越来越近,内管家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把梓婋盼出来,人家径直上了马车就走。可让内管家在后面一阵好追。追上后,就出现了刚才这一幕。 内管家想着郑夫人的宴是大事,也不敢和笑尘闹僵,连连打招呼:“护卫大爷误会,误会。我一直在言氏商号外面等着言姑娘,刚才就一时分神,没赶得上面见言姑娘,这才追了上来拦车的。在下并非骗子。王氏在这里是大商人,街上的店主都认识我的。不信的话,护卫大爷可以随便拉一个人问一问,就知道我所说的是真是假了。” 人群里有热心好事的,听了内管家的话,就仗义出言了:“他的确是王家的林管家,经常出来采买的。” 有一个人出声,就有第二个,接着很多人开始给林管家认证身份。 笑尘被架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梓婋掀了帘子出来,站在车架上,高高地俯视着林管家:“有劳林管家跑一趟了,既然是郑夫人有请,那在下却之不恭了。请带路吧!” 笑尘皱眉,低声提醒道:“阿姐,你忘了,今日王爷约了你一起用晚膳的。” 梓婋低声回道:“让他等着,全是他的烂桃花惹得事。”说着就回身进了车内。 笑尘无法,只得回身驾车,跟在林管家后面。 长街的不远处,楚轶跨坐在高头大马上,遥遥看着,想要过去,却被大批人群堵着,等到看热闹的人群疏散,梓婋也不见了踪影。 “王爷,要不要让人去找找言姑娘去了哪儿?”留尘提议。 楚轶点点头:“看样子,今晚她回不来吃饭了,你亲自去,问到地点了,通知我。” 最兴楼位于咸宁大街的东头,也是黄金地理位置,是王氏的产业,也是咸宁最大的酒楼,和言氏在应天的四面楼差不多。 跟在林管家身后,梓婋带着笑尘进了最兴楼最好的包厢——五福临门。 梓婋进门,并没有看到郑夫人和其他人。 “言姑娘稍等,我们夫人可能去后厨看菜去了。来,请进里间!”林管家在一侧引导着。 梓婋跟在林管家身后,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最兴楼层高六层,这间包厢在对顶层,而且整个六层只有这一间包厢,说是包厢,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宴会场地。梓婋的目光从地面开始巡视,只见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缠枝莲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面墙壁皆以楠木雕花板装点,其间嵌着微茫闪烁的云母薄片,烛光一照,便漾起一片流金碎玉般的光晕。 抬头望,穹顶则是一幅巨大的《蓬莱仙会》彩绘,仙人们衣带当风,姿态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随风漫游。画角四周,悬着几盏精巧的琉璃灯,灯身镂刻着瑞兽祥云,内中烛火透过琉璃,将温润的光华静静地泼洒下来。 包厢正中,是一张宽大的沉香木八仙桌,桌面光可鉴人,映着上方灯影。围着桌子的,是六张搭着秋香色锦缎坐垫的紫檀木圈椅。东面设着一张湘妃竹榻,榻上摆着矮几与软枕,供客人酒后小憩。西面则是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镂空落地罩,隔出一方小间,内有琴台,一张焦尾古琴静置其上。 最为绝妙的是那面朝街道的长窗,并非寻常的支摘窗,而是整面的水晶琉璃窗,光洁透亮,将市井繁华尽收眼底,却又将喧嚣隔绝于外。窗边立着一人高的青玉浮雕屏风,刻的是《兰亭雅集图》,人物山水,纤毫毕现。 空气中,浮动着沉香的清幽,夹杂着名贵木料散发出的淡淡醇香。角落里,一尊错金螭兽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为这满室的奢华,更添一抹清贵而朦胧的意境。 置身其间,便知何为“天上人间,皆在此一室之中”。 梓婋心中一动,言氏的风雨楼最好的包房在这间五福临门前,简直就是柴房杂物间了。 这王氏,是真有钱啊! 觑到梓婋的表情,笑尘就知道自己这个阿姐在想什么了,肯定是羡慕起王氏的财力来了。 “言姑娘来啦!”郑夫人一身华服,热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好意思,招待不周。快快请坐。” 郑夫人今日珠光宝气,不由梓婋分说,就亲热地拉住梓婋的手,朝座位上引去,似乎和梓婋的关系特别熟稔。梓婋不着声色地将手抽出来,倒不是她不喜见郑夫人,而是郑夫人抓着的地方正好是她撞伤的地方,一抓之下,她冷汗都要出来了,如此这般的巨疼,有可能是伤到骨头了。 “郑夫人客气!”梓婋行礼,行的是拱手礼。 郑夫人看到这个礼,就有点愣,这是男子礼:“言姑娘,我们同为女人,你不必……” “今日出门穿的是男装,以男装行女子礼,还是有点不适应,郑夫人多担待。”梓婋借口找的很准,其实无非就是想表达你我不熟,不要装熟的意思,也不知道郑夫人能不能体会得到。 “不知今日郑夫人找在下过来,是所为何事?来的匆忙,都未曾带礼物,实在是失礼。”梓婋不卑不亢,带着客气和疏离。 郑夫人倒是脸上尴尬,这分明是在说她宴客突然,没有正式上门邀约了。郑夫人尴尬地笑笑:“姑娘言重了。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奉上拜帖的,还请言姑娘宽宥。” 梓婋笑着道:“郑夫人多虑了。你是长辈,何谈宽宥二字。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即可。”言下之意,有事快说,本姑娘没功夫和你虚以逶迤。毕竟百日宴那回,梓婋对郑夫人的印象实在不好,既是管理后宅,竟然还容得出嫁的姑奶奶和姻亲姊妹大闹宴会,真不知道这郑夫人是无能呢,还是故意要让王侧妃和赵氏姐妹出丑。不管是哪种,都是后宅阴私手段。梓婋对这些手段熟知的很,可是熟知,不代表认可。 郑夫人扬着笑脸道:“前日百日宴,给姑娘受委屈了。我家大哥前思后想,着实不安,故而差遣我在最兴楼最好的包厢里摆宴,给姑娘陪个不是。还请姑娘赏光!”说着就拍拍手,接着一群容貌上佳的侍女捧着美味佳肴鱼贯而入,而为首的就是那日面无表情的侍女兰香。 第464章 姐弟大意中暗算 为首的兰香一言不发,几个手势起落之间,侍女们都跟听着军令的士兵一样,动作整齐划一,行动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梓婋落座后,对郑夫人赞道:“夫人手下的规矩堪比军队啊!” 郑夫人亲自给梓婋斟了一杯酒,梓婋赶紧站起来:“夫人,这哪里使得。” 郑夫人按住梓婋的手道:“你坐下。”郑夫人一边将酒杯塞给梓婋一边道:“言姑娘,你城楼一跳,是将咸宁从反贼之城变成忠义之城,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但也明白这里面的轻重。这杯酒,是我代表咸宁一众女子敬你!若不是你,待朝廷日后攻克咸宁,我等西安府的女子都将低人一等。” 郑夫人这话说的大义,即便梓婋不想承这个名,也不得不干了这杯酒:“夫人,你的话让梓婋惭愧。若论功绩,何人比得过荣献王和长安公主呢?” 郑夫人又给梓婋倒了一杯:“是是是,荣献王为了咸宁牺牲,公主为了咸宁一夜白头。他们对西安府的百姓都是天大的恩德。” 郑夫人又把酒杯塞到梓婋手里:“这杯,是我王氏给言姑娘的赔罪。家里姑奶奶年纪小,不懂事,还望言姑娘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梓婋却将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一脸正色地对郑夫人道:“夫人,这杯酒,在下不能受。” “这是为何?”郑夫人惶恐。郑夫人早就知道言梓婋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凭她雷霆手段收拾了言氏商号几个大掌柜的速度和力度来看,这女人圈子不是她的主战场。 梓婋端坐,虽然没有表情,但语气还算柔和:“郑夫人,你说王氏在百日宴上怠慢了我。我可以问一下,王氏因何怠慢?我与王氏素无交往,只因王氏下了帖子,我才登门。但当日陆夫人,赵氏姐妹和王侧妃的举动,着实令我不解。还望郑夫人为我解惑!” 郑夫人心下一紧,就知道梓婋会有此一问,毕竟楚王和言梓婋都没有亲口承认过二人之间有什么具体的关系。郑夫人若是解释清楚,梓婋大可以骂她一个诽谤造谣,以梓婋今时今日在咸宁的地位和影响,动摇不了王氏,但也有能力给王氏一个吃不了兜着走;若解释不清楚,那今日这遭,又算什么呢? 正当郑夫人犹豫之时,梓婋突然后脖颈一阵刺痛,接着就砰地一声伏倒在了桌子上。郑夫人吓了一大跳:“言,言姑娘,言姑娘你,你怎么了?”郑夫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推了推梓婋,纹丝不动。又用手指去探了探梓婋的鼻息,好在还有呼吸,且十分平稳。 郑夫人拍拍胸脯,准备起身喊人,大门一下子就被听到动静的笑尘踹开了。 笑尘看到梓婋倒下,立马怒目圆睁:“你对我姐做了什么?”说着就朝郑夫人那处奔去。 郑夫人被笑尘这杀气腾腾的气势给吓着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等笑尘冲到梓婋身侧时,又出现了一阵密集的嗖嗖声,笑尘旋身躲避第一波后,紧接着又来了第二波,终究被刺入一针在左肩之上。笑尘霎时就觉得左肩麻痹无力,他向前朝郑夫人走了两步,但很快就头晕目眩,最终跪倒在地晕了过去。 郑夫人被这场变故给惊呆了,她无措地站在原地,变了调子的声音喊了两声:“来,来人,来人呐!”可是包厢内外,无一人应答,刚才一直在包厢内候着的侍女,此刻全部退出,似乎对这个场景早已知晓,故而表现得淡定无比。 “婶婶别喊了!”包厢东侧的壁画突然裂开一条缝,王乔袅袅婷婷地从暗室中走出。 郑夫人又被吓了一跳,她听到声音骤然转身,却被自己的步伐给绊倒在地。她惊慌不安地看着走近的王乔:“你,你,阿乔,你怎么在这里?” 不待王乔回答,王成业从王乔的身后也现了身。 “大哥!?”郑夫人见到王成业更是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成业不复往日客气和尊重,而是语气疏离:“弟妹,今日辛苦你将言梓婋请过来。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就先回家去吧。” 郑夫人转头看看倒在一边的梓婋姐弟,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王氏父女,心中似乎猜测到些什么。她站起身朝大伯哥道:“大哥,你想干什么?言梓婋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王氏那么大的摊子,你可别犯糊涂啊!” 王成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悠闲地品着:“弟妹,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郑夫人带着苦口婆心:“赵氏想用女儿攀楚王的高枝,这事儿就是他们一厢情愿。楚王连赵家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何苦为了那不切实际的事,赔上整个王氏?楚王殿下虽然没有公开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言梓婋对他来说不同一般,楚王在战场上都不顾性命地去救言梓婋了。你现在这么做,这不是把王氏送上绝路吗?” 王乔坐在她爹的身边,嗤笑一声:“婶婶,你也太过操心了。你替我爹管好内宅即可。其他的事,自有我爹亲自定夺。来人,请二夫人回去!好生送到家。”话音一落,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女就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将郑夫人架住就要走。 郑夫人嫁入王氏这么多年,何曾被如此对待过,她不可思议地朝王成业道:“大哥,你真的要为赵氏做到这种程度?不过一个攀附权贵的末流人家,你要为他们得罪楚王?你是不知道现在楚王在西安府的地位吗?大哥!” 王成业则当作没听见,朝郑夫人处挥挥手,几个侍女就将郑夫人带走了。 待郑夫人离开,王乔站起身,替她爹又斟了一杯酒道:“爹,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我们是退无可退了。” 王成业看着昏迷不醒的梓婋,语气颇为视死如归:“即便不走这一步,我们也退不了了。楚王现在在西安府大搞改革,以咸宁为中心,一层一层向外推进。我们这种和官府牵连过甚的人家,哪个不心惊胆颤,岌岌可危?若是不采取措施自保,季鹏等人的下场,我们迟早也是要走一遭的。” 王乔道:“爹,我嫁进秦王府当了侧妃,虽然王爷目前没事,但是让楚王继续清查下去的话,早晚会找到我们家资助我那死鬼公公的证据。届时,我这个侧妃身份,是罩不住的。我们唯有主动出击,才能有一线生机。如今西安府的几大富商都和我们暗中达成协议,只要能保下各自,那从今后爹你商会会长的位置将成为我王氏世袭的位置。我在秦王面前,就更有价值,正妃的位置,也是指日可待。” 原来帮助赵氏攀附楚王不过是一个幌子,王成业真正的目标在楚轶。 王成业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撂,酒杯断成了上下两截:“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一个外来户而已,不足为惧!” 王乔见自己爹如此笃定,心下也安定下来,又拍拍手,几个强壮的侍女进了来。 “将这两人都绑了,送到郊外的庄子上去,务必隐秘,没有我或者老爷的牌子,任何人都不得和他们交流!”王乔吩咐道。 几位侍女应下后,就手脚麻利地将梓婋和笑尘给捆了,抬着二人进了密室,显然密室里有通道连接外面,且可以避人耳目。 随着密室的门关上,王成业道:“找个可靠的人,给楚王送个消息。后面就看言梓婋在楚王心中的份量是不是足够重了。” 王乔微微眯眼:“放心爹,我找的人肯定靠谱。” 第465章 楚轶围堵最兴楼 最兴楼的对面是一个客栈,能在最兴楼对面开张,这个客栈的档次自然也不低。留尘的速度不算慢,在郑夫人被押着出最兴楼大门的时候,楚轶和他主仆二人已经在客栈二楼的一个房间内等着了。 “王爷,情况不大对啊!”留尘手朝后招招,“你看,那是王家的二夫人,怎么被几个侍女押着出来了?” 楚轶闻言一顿,立马起身走到窗边,只见郑夫人被四个壮硕的侍女裹挟着,一脸的愤慨和不甘。那个拦住梓婋马车的林管家则跟在一边小跑着,也是焦急不已,不停地和为首的侍女兰香说着什么,但兰香始终不为所动,郑夫人也不停地和围着她的侍女说话,但几个侍女跟雕塑一样,毫无反应,只顾押着人朝马车走去。最终,一脸怒火和羞愤的郑夫人在侍女的推搡之下上了马车。 楚轶眯眼看着郑夫人远去的烟尘,心下突然有些不安,双眼看向最兴楼,停顿了一会儿,对留尘道:“你快去找人,给我把最兴楼围了。”说着也不走楼梯,直接从二楼窗户翻身而下,直奔最兴楼而去。 留尘探身一捞,啥都没捞住,只得叹口气,然后朝桌子上扔了一块银锭,也纵身飞出窗外,攀住窗户上沿,跟一只巨大的壁虎一样,游上了客栈的房顶。到了房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射向了天空,在半空中炸出了炫丽耀眼的烟花。 “这位爷,几位呀?”店小二拦住气势汹汹的楚轶。 楚轶一把抓住小二的手腕:“我找王家二夫人带来的客人!带路!” 小二被楚轶这么一抓,手腕子像被捏骨折一样,钻心巨疼:“爷,爷,爷!松,松!” 楚轶见小二脸色刷白,话都说不出来,立马就卸了力道:“带路!” 小二脸色很不好看,额头的汗挂着,随着甩手腕的动作,一路挂到下巴:“二夫人今日没来啊!这位客官,你要找二夫人,不妨去王宅。” 楚轶双目一眯,杀气毫不遮掩,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提了起来:“我没时间和你废话,要么带路,要么我捏断你的脖子!”楚轶这一举动将在最兴楼消遣的人都吓了一跳,吃饭的停下了筷子,跳舞的停下了舞步,唱曲的也在一个破音后终止了吟唱,场面一度陷入了寂静中。 大堂里的大掌柜觉察到动静后,急忙过来:“这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楚轶重复了找人的话,大掌柜道:“二夫人的确来过,但刚才家里有事急忙回去了,你要找的客人也跟着离开了呀!” 楚轶怒目圆睁,直视掌柜的:“你这个话,我暂且接着。若是我搜过后,和你说的不一致,你最好有那个本事承受骗我的后果!” 大掌柜顿时不悦起来,原本唯唯诺诺的态度也变得倨傲起来:“这位客官,你可知这最兴楼是谁开的?是西安府首富王家开的,我们家的姑奶奶可是秦王侧妃!皇亲国戚的产业,容不得你胡闹!识趣的,赶紧退出去,否则……”说着,八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将楚轶团团围住,只等大掌柜一声令下就要将楚轶制服。 楚轶心急如焚,喝了一声“放肆”后,就要朝楼上闯。 大掌柜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说完,八个大汉就一拥而上,朝楚轶攻去。 楚轶神色一凛,倒不是怕了,而是惊讶于他们真敢动手。楚轶身手是太子亲自挑选武艺高强之人教授的,集百家之长,聚各派之精。这几个靠蛮力立足最兴楼的大汉,根本就不是楚轶的对手。 在大汉的呼和声中,楚轶身形飘忽,如鬼如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招式上更是行云流水,招招命中。不过几息之间,八个大汉皆扑倒在地,哀声连连。 大掌柜顿时呆立当场,口中惊声赫赫:“你,你,你……”在场的客人更是抱头鼠窜地离场,怕殃及池鱼。 楚轶掠至掌柜的面前,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是你主动带路,还是我请你带路?”掌柜的哆哆嗦嗦不敢应声。 留尘这个时候冲了进来:“王爷,整个酒楼已经包围!” 留尘的一声称呼,又给了掌柜的一个大大的震撼,王爷,这个地界,除了秦王,谁还能被称为王爷?秦王长什么样,掌柜的岂能不知道。眼前这位面容陌生的王爷,除了那个现如今在西安府只手遮天的楚王,还能是谁?完了,最兴楼这是要完了! 掌柜的内心戏十分跌宕起伏,在留尘挥手招人进来的时候,他白眼一翻直接晕倒了。 “控制住整个酒楼,注意是否有暗道或者密室,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搜!”楚轶将掌柜的扔在地上,大声吩咐着赶来支援的手下。禁卫军和锦衣卫组成的队伍,训练有素,动作迅速,很快就如同一只只飞行速度极快的翠鸟,钻进了各个房间。 而此时在六层包厢的王氏父女还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商量如何拿梓婋威胁楚轶。一个店小二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吓了王氏父女一跳。 “放肆!”王乔喝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小二哪里顾得着王乔的怒火,跪在地上直磕头:“娘娘容秉,楚王带人围了整个酒楼!” “什么?”王乔大惊。 “他怎么来了?你没认错人吧?”王成业也站起了身,脸上完全是不相信的表情。 小二抬起满是汗水和惊惧之色的脸:“没认错,没认错,他的手下称他为王爷,还带了好多官爷,都是带刀的。说要找二夫人请来的客人!现在那些带刀的,已经在搜楼了!” 王成业父女这时已经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踹门声和客人抱怨的声音,知道这个店小二没有瞎说。 “爹,现在怎么办?”王乔到底年轻,此时声音明显地慌了,“我们从暗道走吧!” 王成业还算镇静:“整座楼都被围了,我们要是在暗道里被堵住,就是不打自招了。离绑言梓婋离开已经有些功夫了,言梓婋这会儿应该离开最兴楼的范围了。走,我们出去。你是秦王府的侧妃,论关系,他是你的长辈。没有切实证据,谅他楚王也不敢造次!” 王成业刚说完,拂尘就带着人冲了进来,看到王氏父女,也没有任何的拘束和尊敬,而是挥手而下,几个禁卫军直接就开始搜起来。王氏父女站在一处,看着禁卫军边边角角地摸索着,心下紧张万分。 “爹!”王乔悄声喊了一声。 王成业抓了一把她的腕子,示意她冷静些。自己则整顿面容,走到拂尘身前:“这位官爷,你这是何意?” 拂尘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王氏父女,尽管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此时还是以上位者的姿态道:“本人奉楚王殿下之命,封锁最兴楼,不相干的人,暂退一边等候问讯!” 王乔被拂尘的态度给激怒了,她未出嫁时,是王氏名副其实的大小姐,从小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亲生母亲的早逝,让王成业将对亡妻的好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所以她是有资本有资格嚣张跋扈的。长成后,心高气傲的她立志于要做人上人,宠爱她的王成业为了爱女的心愿,不惜万金,合理手段或者非合理手段都用上了,终于使这个娇娇女成了秦王府的侧妃,还是上了皇家玉牒的那种。 这种被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的骄纵,岂容一个吃军粮的军汉给看低了? 王乔怒气直升,上手就要给拂尘一个耳刮子:“下贱东西,你以为站在你眼前的是谁?敢这么嚣张!我看你是瞎了眼!”刚骂完,就被拂尘一把挡住扇过来的手,又被拂尘一推,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军汉,敢挡住她的手不说还敢推她,猝不及防之下,她直直地朝后倒去。好在王成业及时扶住,不然这一跤摔下去,可当真不轻。 王成业怒急:“你竟敢对秦王侧妃不敬!你有几颗脑袋!” 拂尘不管王氏父女的叫嚣,而是朝检查包厢的人道:“动作快点,仔细点,王爷还在楼下等消息!” 话刚说完,一个禁卫军喊道:“头儿,这里有一道暗门!” 一路从楼下搜上来,都未曾发现有暗室暗道之类的,唯有这里发现了。拂尘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氏父女一眼,未说什么,径直朝暗门走去。 王氏父女见此情景,顿时脸色几变。 第467章 等救不如自救也 王氏建造这座最兴楼的时候,网罗了西北所能网罗的能工巧匠,耗时四年零八个月才将这座超豪华的酒楼落成。密室暗道则是王成业提出设想,由匠人完善而成。不管是从内部看,还是从外部看,都看不出来有密室暗道的存在。但楚轶带来的禁卫军可不一样,他们接受过系统的培训和学习,和一般的江湖人士相比,他们在搜捕方面的经验可是多得多了。 拂尘进入密室前,转头对手下人道:“将王老爷和侧妃娘娘照看好了!” “是!” 说完,拂尘一马当先冲进了密室。密室不大,成长条型,一路走去不到四米,面前赫然出现一条长阶,漆黑幽深,深不见底。拂尘扔下一枚铜钱,叮当滚落声不绝。 “头儿,点个火把下去吧?”守在外面的手下递过来一个火把,密道的风呼呼吹来,吹的火焰左右摇晃不止,几息之间,火把就灭了。 “给我把王老爷请过来!”拂尘将灭掉的火把扔到一边。 王成业很快被请到密道口,说是请,不如说是推搡。禁卫军是太子拨给楚轶的,楚轶代东宫行使天子之权,禁卫军所到之处,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 王成业略有狼狈地被推到拂尘身边,脸上愤慨难掩,在绝对武力值面前却又无可奈何:“你,你们放肆!你可知我女婿是谁,竟然这般无礼!”这话说的特别没底气。 拂尘根本就不搭理他这话,一把薅住王成业的领子道:“说,这条暗道通到哪里?” 王成业挣扎着,斥骂着:“堂堂楚王殿下,就是这么驭下的?我好歹是皇亲……”话还未落音,只听的暗道深处传来两声巨大的“砰砰”声,震的人耳朵生疼。 熟悉这个声音的人都心神一紧,拂尘一把将王成业推倒在一边,大声吼道:“抓住王成业和王侧妃,敢反抗者,格杀勿论!”说完一马当先,不顾安全与否,直接冲入密道之中。 在一楼等待的楚轶众人也听到了这两声巨大的声响,楚轶顿时面色苍白,起身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留尘在后面,也如同拂尘一样吩咐全场后,追随楚轶而去。 楚轶和拂尘最终在最兴楼后院的一间毫不起眼的杂物房相遇,同时在杂物房的还有昏迷不醒的笑尘,和面色苍白又肃杀的梓婋。 时间回溯到梓婋和笑尘被绑入暗道。 暗道其实是一条从六楼通到一楼后院杂物房的楼梯。梓婋被绑着双手,套着麻袋,大头朝下地扛在一个壮硕的侍女肩头。她中了迷针,迷药发作的很快很猛,她很快失去知觉。可是她就中了一针,而且频繁的受伤服药,她身上使用过的麻沸散,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量,所以这一针迷药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时半刻的昏迷。加上她被运送途中是大头朝下,血液集中脑部的充血感,让她很快就有了苏醒的反应。 漆黑幽闭的空间,无法动弹的手脚,让她瞬间明白她的处境——被绑架了。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绑架,但事已如此,肯定不会是涉及楚轶的桃花绯闻了。梓婋冷静的快,想通的也快,以不变应万变,是目前最安全的应对方式了。她暗自放松自己,双手在绳索的捆绑中慢慢扭动,手掌手腕互相配合着,在几个技巧性很强的扭动摩擦后,绳索很顺利地就解开了——她能下床后,楚轶就派了人特意给她培训了一段时间,各种保命脱身的小技巧,她都已经精通,所以这道绳索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过了一会儿,眼前一片光明,隔着粗糙的麻袋,她大概猜测自己来到了一个杂物间,灰尘的味道十分浓重。扛着她的人,将她放了下来后,就聚在一起说话: “你,去看看马车准备好了没有?” “啊!”一道惊恐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你看!” 几个人转身看向梓婋处,只见装着梓婋的麻袋竖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最高大壮硕的侍女,壮着胆子上前解开了麻袋的口子。等到麻袋落下,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清醒的、面无表情的梓婋。她盘腿而坐,手持火枪,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记点射,就命中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随着中枪侍女轰然倒地,又射出一枪,将离得第二近的一个侍女的膝盖给击中,侍女抱膝倒地哀嚎不绝。 梓婋站起身,一步跨挡在装着笑尘的麻袋前,指着另外两个侍女道:“蹲下,抱头!” 其中一个准备逃跑,梓婋立马喊道:“跑得过我子弹的,就试试!” 要逃走的那个被梓婋的气势震慑住,她在梓婋杀气腾腾的眼神中,慢慢地抱头蹲下。 还未等梓婋问话,杂物间的正门,和密道的门同时被人踹开,楚轶和拂尘几乎是同时出现了梓婋的眼前。 最兴楼的大堂中,无关人等已经被清退,就剩下了王氏父女和一干工作人员。楚轶稳坐高位,面色阴沉如水,双目含着隐怒,似乎下一刻就要亮出爪牙撕碎王氏父女。 “秦王,今日之事,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楚轶沉声发问,寒气四射的眼光看向了被紧急请过来的小秦王朱志堩。 朱志堩今年才十七岁,虽然长得高高大大,但本质上还是个文弱书生。原本因为他爹的事,他是没有资格顺位继承秦王位的。东宫在秦王一脉中筛了又筛,最终还是选择了朱志堩这个秦愍王的嫡脉来继承。倒也不是对秦愍王这脉有多少亲情在,而是选优秀的,还不如选个中庸的。东宫实在不愿意秦藩再生乱了。 朱志堩原本在府内和姬妾吟诗作对,被请来的后,看到王氏父女,当时就惊讶不已:“爱妃,你不是说你父亲身体不适,在家里养病吗?怎么在这里!?” 王乔是王府侧妃,依例是不得随意回娘家的。但是王乔跟朱志堩和秦王妃告假说王成业身体不舒服,要回娘家侍疾,故而朱志堩看到王乔在最兴楼的时候,吃惊不是作假的。 朱志堩恭敬地朝楚王行礼:“堂叔,侄儿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路上听了一两句,都没弄明白这里面的缘由。还请堂叔明言,若是我这侧妃不对,侄儿定当让王妃好好给她拿一拿家法。” 楚轶冷笑一声,朝留尘一扬下巴。留尘会意,站出列,先朝朱志堩行礼后,言简意赅地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朱志堩一开始认真听着,结果越听越吃惊,到了最后,脸上也恐慌起来。 “堂叔,小侄可不知道王乔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啊!”朱志堩索性直接跪在了楚轶的面前,“若是我知道,我定然将她拘在府内,绝对不会发生今日这事。” 楚轶双目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堂侄,精光四射的眼神,似乎要将这个小辈给看穿。朱志堩颤颤巍巍地跪在当地,心里极度害怕,毕竟秦王府刚经过一遭清洗,实在经不住第二波了。 楚轶突然敛了一身寒气,朝朱志堩道:“你起来,先坐下。” 朱志堩不敢违拗,利索地起身,坐到了一边的位置上。留尘手一招,就有禁卫军将王氏父女给押到了中间,几个禁卫军手上稍微用力,两个人就跪倒在了楚轶的面前。 王乔泪流满面地朝朱志堩伸出手:“王爷,王爷,我和我爹是被冤枉的,你相信我,救我啊!” 朱志堩面露纠结地看着王乔,美人落泪总是叫人怜惜的,他想请楚轶稍微温和一点对待他的侧妃,可是看到楚轶那黑如锅底的脸色,立马又怂了起来。 “你,你好生回答堂叔的话,若,若真的是冤枉的,堂叔必定不会为难你。”朱志堩犹豫了半晌,也只说出了让王乔老实交待的话。 王乔闻言脸上顿时一片死灰。 第468章 最兴楼成了公堂 眼见朱志堩不给自己说话,王乔一下子就泄了气。倒是王成业还有点气性,跪得笔直,正对楚王,嘴也是硬硬的,说出话将自己商会会长的架子端的很足:“楚王殿下,在下着实不知道言姑娘被绑架和我有什么关系。非要牵扯的话,顶多就是被绑的地点在我的最兴楼。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我这是公共场所,难不成有人在我店里自己摔一跤,我还得给他负全责吗?” 楚轶长身玉立,坐下来也是高高大大,一脸老谋深算不好惹的样子。他手肘搁在膝盖上,躬身向前:“王老爷说话很硬气,希望能一直硬气下去。去将人请出来!” 说完就有人下去,接着郑夫人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郑夫人走进一拜后,楚轶就叫她起身了。 “夫人,先前在最兴楼六层包厢发生的事,劳烦你再说一遍。”留尘恭敬地请道。 郑夫人一脸决绝,从从容容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最开始她被王成业的手下押上车,一路上被看管的死死的,不能说话,说话也没人搭理。她是一个通透的人,并不是一个对外一无所知的无知妇人。西安府正在经历着翻天覆地的改革,楚王驻扎在此地,明显是要将西安府改造成一个全新的藩地才会离开。往小了说,是梳理秦地的政务和军务,往大了说,难道不是给各个藩地做样子吗?朝廷不会容许哪个藩王脱离掌控,脱离掌控意味着分裂和战争,奉天靖难可一不可二。 再者说,如果真的是为了赵家攀附楚王这个高枝,王成业父女为何要选择一条最危险的路呢?明明知道楚王和言梓婋不清不楚,且楚王维护言梓婋维护的紧,不去讨好说的上话的言梓婋或者公主,偏偏要行绑架之事?她才不相信王成业这个商界的老狐狸会做这个高风险的买卖,毕竟商人哪怕再有钱,在绝对的皇权前,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肯定是有什么她还未猜透的事,将要或者正在发生,而且这事儿还绝对不小,大到让王成业父女铤而走险。 郑夫人嫁入王氏,协助王成业管理后宅以及各府之间的人情往来,兢兢业业几十年,为的就是一个太平舒适的安稳人生,她才不想为了王成业和王乔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葬送自己的安稳人生。何况,她还有孩子,她的一儿一女,儿子已经中了秀才,年纪小小,来日可期;女儿琴棋书画,娴熟稳重,才及笄,已然是各大豪门贵族争相询问的对象了。 郑夫人短短的一段路,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最后都被马车四周看护的人给掐灭了。眼看离最兴楼越来越远,她甚至都开始策划回到家,就清点自己的嫁妆和家当,要和王成业一房划清界限了。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扑向前,直接就扑到了马车的帘子外面,狼狈不堪地趴伏在车架上。抬眼一看,几个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同款的腰刀,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了。 “郑夫人,楚王殿下有请!”为首的是观月。 几个挟持郑夫人的人,在观月等人面前完全是小角色,双方甚至都没有交上手,观月就顺利将郑夫人的马车调转车头了。 时间回转到最兴楼大堂。 “王成业,郑夫人之言,你可有话说?”留尘问道。 王成业面色悲痛异常:“弟妹,这么多年,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我待你不薄。今日,你为何要如此,如此害我?” 郑夫人皱眉道:“大哥,不是我要害你。是你自己自寻死路,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你害死全家吗?” 王乔跪坐在地上,直指郑夫人:“二婶,你不过落魄人家出身,嫁入我王氏,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了。你还不知感恩,今日为了媚上楚王,你竟然随口攀咬我们父女。你,你对得起二叔吗?” 郑夫人气的脸色通红,被一个小辈指着骂,骂的还是莫须有的罪名,她如何消受的起:“楚王殿下,请你明鉴。今日我邀请言姑娘赴宴,真的是因为当日王氏百日宴上怠待了姑娘而摆的道歉宴。王氏父女射出毒针,迷晕了姑娘,还将我押回家去。这些,都是事实,他们父女无可辩驳。若是不信,王爷大可以拷打那些侍女,总有人会吐真言。” 楚王道:“郑夫人莫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狄大人,这件案子,我就交予你了,三日,三日之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一直候在一边的狄轩延被点到名后,就站了出来,拱手道:“王爷放心,属下定当查明事实真相。来人,将王成业带回衙署,至于王侧妃……” 小秦王在一边立马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狄大人秉公处理即可,无需顾及小王。” 楚轶瞥了一眼这个堂侄,没有说话,而是对狄轩延道:“听秦王殿下的。” “不不不,王爷,你不能不管妾身啊!”王乔被小秦王的操作给吓到了,她一个上了皇室玉牒的侧妃,如何能进得了衙署监狱?进了,她的侧妃生涯也是到头了。 小秦王避着她伸出的手道:“你,你放心去,只要你是无辜的,本王还认你这个侧妃。” 王乔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瘫倒在王成业怀里。王成业也急了,这不符合他预设的剧情发展啊!秦王不应该是最支持他们的吗?他们和秦王是一家人啊! “王爷,你怎么能这么对待阿乔?她可是你的侧妃啊!”王成业悲愤地喊道,“她服侍你多年,情份深厚,如何能被官差带走?即便最后证明了她的清白,她也会被世人诟病!到时候,伤的还是秦王府的颜面啊!王爷,请你三思,阿乔绝对不能进衙署!” 朱志堩觉得王成业说的挺有道理,于是就将求救般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堂叔。 楚轶何尝不知道朱志堩的意思,但他当作没看到。这段时间,他拢着一帮靠得住的人,致力于整顿西安府的吏治。整顿吏治就涉及到政绩和财政,很多官府的财政状况都不理想,假账、空饷、账外账,一抓一大把,所以他才几番邀请梓婋参与进来帮他。这几日总算理出了个大概,基本可以下令批量抓捕了。 奈何隐隐出现了一股势力,在阻碍他们行动的继续推进。楚轶这几日都在和这股势力周旋,也查清了是哪些人结成了同盟军,在和官府对抗。不成想,王成业这个时候主动跳出来了,先是送了一对姐妹花到他跟前献媚,被拒绝后,就出现了梓婋百日宴被为难的事;再后来,就是一些原本打算自首坦白的官员,开始反口狡辩甚至出现潜逃。且这些情况出现的时机都特别巧合,都是同一时间发生的,这就让楚轶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作祟。 如今王成业舞到他的跟前,他岂能轻易放过! 朱志堩见楚轶不为所动,也只好无奈地看看王乔,在王乔的泪眼婆娑中,转开了视线。王乔见此,立马像是被抽干了精神一样。 很快,禁卫军就上前将王氏父女押解下去。狄轩延和楚轶告辞后,就带着王氏父女直奔衙署进行突击审问。 “郑夫人,这几日还请在府上等待消息,不要随意出府走动。”楚轶朝郑夫人道。 郑夫人一听就急了:“王爷,民妇可没有对言姑娘做什么事啊!” “夫人莫急!”楚轶解释道,“本王不是认为你对阿婋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只是现在形势不明,叫你不要出门,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郑夫人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要命的事了,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出什么事了?会连累我王氏一族吗?” 楚轶微微皱眉,抿嘴不语。 郑夫人见楚轶这般模样,就知道自己是话多了,立马噤声垂眸:“王爷恕罪,民妇过于心急了。” “无妨,来人,好生送夫人回去。”楚轶淡淡地道。 郑夫人听出了赶人的意思,于是就不再多言,跟着两个禁卫军离开了最兴楼。 第469章 笑尘挨骂梓婋闹 站在被贴了封条的最兴楼大门口,楚轶揽着梓婋道:“感觉怎么样?好一点了吗?还头晕吗?” 梓婋却直接来了句:“等案子结了,这最兴楼由官府拍卖吗?” 楚轶顿时黑了脸:“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梓婋听出了楚轶言语间的不悦,立马哄道:“听到了,我这不是没事么。我惜命的很,有事肯定会说。” 楚轶愤恨地道:“笑尘最近是不是疏于练武,我看得让他提前回京城去,好好让纪逍操练操练了。” 刚醒过来的笑尘被几个兄弟搀扶着走来,将楚轶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笑尘立马就跪到楚轶面前请罪。 楚轶狠狠地斥骂道:“今日好在有惊无险,若是你姐姐出了什么事,我看你如何交待!这段时间没管着你,我看你是飘了,心思不知道在哪处了!” 笑尘俯首帖耳,不敢吱声。 梓婋看着笑尘这垂头丧气的样子,哪里舍得。她贴着楚轶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你这么凶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给他留点面子。他可是中了六针呢!就是大象也得迷倒了。” 楚轶还是生气:“六针,也好意思说!堂堂锦衣卫,小小迷魂针都避不了,功夫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众人都垂着头不敢吱声,也不敢求情。怎么求啊?论职位,笑尘是楚轶的贴身护卫;论亲疏,笑尘是楚王的小舅子。这个时候,谁求情都得不着好。笑尘抿着嘴,垂着头,任楚轶教训着。梓婋其实也心有余悸,若不是自己有点抗药性,后果真的是不可估测。梓婋看着盛怒的楚轶,知道这股火他不发出来,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就保持了沉默,任由楚轶教训着笑尘。 过了一会儿,楚轶逐渐冷静了下来,对笑尘道:“这几日你就在腾蛟别院里禁足,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这下笑尘急了:“那阿姐身边没人保护怎么办?” 楚轶皱眉道:“用不着你操心这个!”说着拉着梓婋就走,梓婋本身还虚弱着,她虽然清醒着,但在迷药的作用下,步履虚浮,被楚轶大力一拉,一下子就跪倒在地。 “阿婋!”楚轶吓了一跳,瞬间意识到自己没控制好力道,立马转身将梓婋横抱起来,“脚下没力气吗?” 梓婋都没时间回答他,就面露痛苦色——她那只受伤的手肘正好被楚轶紧紧地压在胸前。 “放,放我下来!”梓婋冷汗都出来了,语不成调。 笑尘立马冲过来朝楚轶道:“王爷,姐姐伤到了手肘,你压到她了。” 楚轶连忙将她放下,紧张地询问:“哪只啊?哪里,给我看看!”嘴上说着,自己已经将梓婋的袖子撸了上去,果然红肿一片,鼓起一个红红的包。 这下楚轶是又急又气,朝笑尘骂道:“刚才骂你都是骂轻了!你当的什么差!” 笑尘此时也是又沮丧又愧疚,急的眼睛都要红了。 梓婋疼痛稍稍缓解,看到笑尘小鹌鹑似的,心就开始偏了,朝楚轶大声道:“楚轶,你一直吼他干什么?都说了,我没事,我没事,你一个大男人,这般斤斤计较?你要训人,也别当着我训,我听不得!”说完就甩开众人,自己赌气地离开。 楚轶环顾四周,周围的人都自觉地埋下头,开玩笑,主子和夫人吵架,是他们能看能听的吗?楚轶略带着点气急败坏,一边追一边压着火气哄着:“我这不是心疼你吗?你看看,这多长的时间,大伤小伤不断的。笑尘学艺不精,我训两句怎么了?他是你弟弟,也是我小舅子啊!我盼着他成材呢!你慢点!手还受着伤呢!” 梓婋停下脚步,大声道:“我用手走路啊!” 被吼了的楚轶也只得摸摸鼻子:“口不择言,口不择言。你别生气,我不说他了还不信么?上车上车,这里离家里远着呢!”手下人还算有眼力见,见梓婋和楚轶,一个走一个追,就立马赶着马车慢慢地跟在后面。 梓婋看看身后那一长串的尾巴,又看看周围驻足看热闹的行人,到底冷静了下来,叹口气上了马车。楚轶要过来扶她,她赌气地一甩袖子,自己进了车厢,楚轶只得拉拉着脸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楚轶委屈不已:“你自己不爱惜自己,也不想想我吗?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你心里就只有赚钱和你弟弟,都不心疼心疼我!” 梓婋被他这无赖的话都给气笑了:“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我自己不爱惜自己吗?楚轶,还不是你那些烂桃花,说,赵氏姐妹什么时候被送到你面前的?你倒是嘴巴严的很,在我这边是一点风声都没露啊!” 楚轶心下一紧,心知刚才“公堂”之上的一些话被梓婋听到了,急忙要解释。结果梓婋又不想听了:“行了,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心烦!”梓婋其实这个时候也有点无理取闹的意思,她知道楚轶对那对赵氏姐妹花没意思,若是有意思,也就没有百日宴上她被针对的事了。她就是想借题发挥一下,好分散一下楚轶的注意力,省得他再钻牛角尖。 “你不听,我也得说,不然我平白背一个罪名。”楚轶牛脾气也上来了,自顾自地道,“百日宴前三天的一个夜里送到衙署来的。我那几日都住在衙署,说到这个,你都不来看看我。哪家的夫人会对通宵几个晚上的丈夫不管不顾的?也就你,这么心狠心硬!” 梓婋拍拍小茶几:“你要说便说,跑什么题?你大哥叫你写策论,你难道也这个态度?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楚轶无奈地歪了一下头:“我这段时间重点在整顿吏治上,西安府下辖不少州县的官都不甚干净,几个主要的更是明里暗里和我做对。我几次叫你帮我去看账,你都钻进钱眼里去赚钱了……” “又跑题!”梓婋再次拍桌。 “好好好,不说你,不说你!”楚轶再次无奈,“我后来收到消息,几个为首的背后还有富豪巨商,商人倚靠官员获得做生意的便利,官员贪图商人的钱财,狼狈为奸。这不,几个大的现在攻守同盟了。明面上和我方一直打太极周旋,暗地里还纠集江湖杀手,要来杀我。我这边守卫森严,这不就盯上你了。原以为我住在衙署里,你那边会安全点,谁知道变故来得这么快。我也是着实没想到王成业会主动对你出手。” 原来如此! 梓婋中针昏迷前,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简单的桃花债,用不着犯人命官司。能下血本从她入手,就说明某些人某些事,在楚轶那边行不通。现在楚轶一说,梓婋就懂了。怪不得前段时间楚轶夜不归宿,原来是为了引开或者引出背后之人。 梓婋并非真的蛮不讲理,知晓了前因后果后,她放软了姿态,主动坐到楚轶身边,柔顺地贴着楚轶,整个人偎着他:“对不起啊!你遭遇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原以为这么多禁卫军和锦衣卫都跟着你,你总归是安全无虞的。”说着就着车厢内就他们两个人,梓婋就大着胆子主动亲了一下楚轶的脸颊。 楚轶的委屈在这一记亲吻下,瞬间消散,他勾手将梓婋抱在怀里,带着撒娇和委屈:“你刚才还为了笑尘吼我。” 梓婋笑着用没受伤额手捶了楚轶后背一下:“你跟一个孩子争风吃醋啊!我可要笑话你了。” 楚轶将脸埋在她的肩胛骨处,闷声闷气地道:“他和你在一处的时间,可比我多多了。” “傻瓜,说什么傻话!”梓婋痴痴一笑,“你不是说他是你小舅子吗?姐夫的威严不要了?” “在你面前,我要什么威严?”楚轶轻声低喃,带着无尽的缱绻。 在外架着马车的留尘用手杵杵也坐在车架上的笑尘道:“诶,没事了。姑娘把爷给哄好了。你就放心吧,不会再罚你别的了。” 笑尘看了一眼留尘,哀怨不已,小声地道:“我还情愿多挨些罚呢!” 留尘轻笑道:“你要是挨罚,王爷就不好过咯!驾!” 马鞭轻扬,只留下一街的热闹。 第470章 梓婋大谈生意经 三日后,梓婋应邀至官府听绑架案结果。人到了官府,只见楚轶、公主、小秦王都在,还有几个梓婋不认识的,但是一看就是重要角色的人。 排场这般大的吗? “诶,这些都什么人?”梓婋侧身轻声地问跟在身边的留尘。这几日,笑尘被关了禁闭,尽管梓婋一再求情,楚轶还是要关一关笑尘,说是磨磨笑尘的性子,其实梓婋心里清楚,这是做给她看的,惩罚她几次不顾惜自己安危。梓婋无法,只得暗地里安抚笑尘,再接受由留尘保护的安排。 留尘轻声细语地给梓婋介绍着在场的众人。梓婋听完后,吃惊地问道:“今日不是审理绑架案吗?这么多西安府核心官员出场,我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留尘心道小姑奶奶你可真幽默,搁这儿懂装不懂呢?这几日梓婋自知理亏,救不得笑尘,就憋着劲儿跟楚轶找不自在呢!原本说的的确是审理绑架案,可是案件打开一个口子后,牵出萝卜带出泥,越挖越深,很多先前动不得的人和事,一下子就全动了。今日说是审理绑架案,其实绑架案只是整件案子的一小部分而已。 其实整件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无非就是改革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联合起来反抗而已。官场以当地老派世家为首,商场以王氏为首,集结在一处,和楚轶一方对抗已久。虽然说皇权之下,实力碾压,可凡事都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这段时间,楚轶就一直找不到由头下手。现在好了,出了梓婋这档子事,楚轶雷霆震怒,直接命令彻查。 有些事情没法儿推进,像是被围了一道高大坚固的围墙,但是一旦有了裂缝,那将是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而来。 如今咸宁最大的公堂上,集结了各方大佬,政界、军界、商界,底下几个跪着的,不是官身就是豪绅。 可以说是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 梓婋的绑架案就开头说了一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茬就揭过了,下面就是重头戏。梓婋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有后续官府如何处置被告的财产产业。以梓婋商人的眼光来看,这次西安府地动山摇后的局面,对于她扎根此处、扩张地盘是十分有利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愿意用大半的身家来收购新的西安府商圈。 韩阔呀韩阔,你什么时候才能到呀!这头可急需你带回来的利润补充呢! 梓婋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自己能动用的资金,能给她收割多少好地段好铺子好产业链,光是心里念念,她的心就热血沸腾起来。 坐在高位上的楚轶眼光瞥了一下梓婋,见她一脸荡漾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了。昨晚在床上,楚轶本想好好和她谈谈,想告诉她,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要一腔孤勇,什么地方都敢闯,要是出事了,他怎么办?年纪轻轻做鳏夫吗?他连爹都没当得上呢! 谁知道一腔酝酿已久的深情,直接在梓婋雄心壮志的商业规划中给浇了个透心凉。找个事业型的娘子真的不好,某些时候真的煞风景。 楚轶朝站在身侧的举月招招手,耳语了几句。举月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姑娘!”举月绕过人群,走到梓婋身侧,“王爷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让我和留尘带你转转去。” 梓婋正沉浸在自己成为全国首富的想象里,被举月的话突然惊了一下,倒是吓了一跳。回过神的她立马点点头,朝楚轶抱了抱拳,就悄摸起身带着留尘和举月走了。 “留尘举月,那些跪在堂上的人,他们的家或者铺子庄子都在哪儿?”走在大街上的梓婋直接发问。 留尘闻言嘴角抽抽,心里默默吐槽道:姑奶奶,你可真行,人家还没判,你就惦记人家的东西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贪呢? 举月脑子直球,既然楚轶吩咐照顾好她,他对梓婋的要求是有求必应。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护卫,引着一个姑娘,在城里这边转那边逛,一天下来,十几处可能要被官府拍卖的地方都带着梓婋实地查看过了。 “姑娘,歇歇脚吧!”留尘难得贴心一回,将途中买的小马扎打开,给梓婋坐坐。 梓婋笑着道:“多谢了!这一天下来,我还真走不动了。” 留尘没回声,心里继续吐槽:也没见那个女的能有你这般脚力的,走镖的也不过如此。 喝了一口举月递过来的水,梓婋看看天色:“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留尘这下忍不住了:“姑娘,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这个时辰了,说不定王爷已经回去等你吃饭了。” 留尘其实特别想说:你还知道天不早了啊!你男人说不定在等你吃饭,你瞎逛什么呀!万一再出什么事,我和举月又不是小舅子,哪里吃得消! 梓婋摆摆手,特别自信:“无妨,楚轶今日且回不去,今日这么大的阵仗,不搞几个日夜,怎么可能结束。走,先吃饭,吃了饭,我们再去看看又绿江南岸。” “什么?哪里?”这下留尘不淡定了,语气有点失控,“姑娘,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梓婋第一次见到留尘这么失态,她抬头看看留尘,见他一脸吃了屎的样子,又转头看看举月,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怎么了?妓院你们没去过吗?” “你还知道妓院!”留尘败给她了,“那是你能去的吗?让王爷知道了,我和举月可吃不了兜着走。”留尘是真的急了,敢带未来的楚王妃去逛妓院,他可真的是活够了。 梓婋拍拍酸疼的大腿,站了起来,一边朝饭馆走去一边道:“又不是刀山火海,哪里就去不得了。我又不是去寻欢作乐的,我是去看看地段铺子的。又绿江南岸是张连奇的产业,他掌握西安府大半的烟花产业,几乎所有受审的官员都和他有关系,斩监候他是绝对逃不过了。他的家产也会充公拍卖,我去看看,考察一下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留尘急道:“要是让王爷知道了怎么办?我和举月还活不活了?” 梓婋转头,皱着眉头道:“我又不是去嫖妓,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就是去周边看看,放心吧,我不会进去的。” 留尘真的想当场给梓婋磕一个:求求你了,别作死了,笑尘是小舅子都没落着好,我和举月还想多活两年呢! 留尘哪里拦得住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梓婋炫了一大碗面条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又绿江南岸走去。 举月为难地看看留尘,想让他拿个主意,是直接架走还是打晕带走? 留尘重重地叹口气,拍了一下举月的肩膀,认命地道:“走吧,跟着呗,还能怎样?” 梓婋一边走一边跟他们谈生意经:“其实做生意和你们行军打仗差不多,都讲究兵法。敌退我进,敌进我退,价低囤货,价高出货,一样的道理。只要手里头流动资金足,什么事情都好说。” 举月是个好奇的少年:“什么叫流动资金?是手里全部的钱吗?” 梓婋摇摇头:“我手里有十两银子,但是我想买一百两的货物,十两对比一百两,哪里买得到。这时候我就去借钱,借钱要有抵押,我就把名下的资产抵给钱庄,套出了两百两,这两百两就是我的流动资金,我花了一百两去买货物,这一百两就被锁定了。剩下的一百两还是流动资金,我再去投资别的东西。等价格合适的时候出售掉,还了钱庄的两百两和利息,那剩下的钱就是我的毛利,刨除人工和损耗等所有成本,剩下的就是净利。这个净利我再去投资,就又是流动资金了。” 梓婋谈到这些,就格外健谈,嘴巴叭叭叭的,说了一路都没有停,也不管举月到底听懂没听懂,就图个一吐为快。举月在梓婋的唠叨中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听懂多少。留尘在一边神游天外,一直在组织语句,准备怎么禀告楚轶,才能将惩罚降到最低。一行三人,两种心思,也是难为留尘和举月了。 第471章 雄心壮志想买街 又绿江南岸是咸宁烟花行业最大的一家妓院,光是这一家,就占据了烟花街的半条街市。人来人往,车进车出,客流的吞吐量惊人。站在烟花街的入口处,光是看看这些人流,梓婋就无尽地感叹道:“原以为应天作为陪都,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这西北大地的人也不遑多让。就算是每人在此处只消费一钱银子,这一个日夜下来,总数也是惊人的。”梓婋嘴里啧啧啧称奇,“这个张连奇真是个做生意的高手。诶,他什么来头?” 举月最近一直跟着楚轶处理这些人事,所以对张连奇的背景很是清楚。现在张连奇也落马受审了,有些事情自然也不在保密期了,故而梓婋有问,举月就一五一十地给梓婋讲了个明明白白。 张连奇,咸宁人士,祖上是给元朝兵马司养马的,元朝亡了之后,怕被新朝清洗,就举家朝西搬迁,跨越大半个北境,来到了西安府扎根。张家到达秦地后,发现当地人多喝羊汤食羊肉,于是就从养羊开始,逐步扩大,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终于成西安府最大的羊肉供应商,口碑传遍天下。到了张连奇这一代,家族资本累积到一定程度后,这位新任家主开始将目光投向别的行业,几经择取后,他携巨资勇闯烟花业,将整个秦地的情色行业直接拔高到现在这个高度,且保持了十年未下滑。情色总是与淫欲、财富、权力分不开,根植久了,一些不想沾染的东西,也不得不沾染上了。和官员和同行结成利益同盟,那是必然的事。等到想抽身,那些肮脏事已经和自己的血肉分不开了。 梓婋看着这条繁华的街市道:“财帛动人心,财帛二字其实和贪欲分不开。也不知道张连奇这偌大的产业,官府会怎么定价。” 留尘嘴角扯扯,刚觉得梓婋前半句说的很有深度,结果第二句就暴露了她的本心,实在是难评。 “姑娘,这看也看过了,我们走吧!”留尘劝道,“来来往往的都些寻欢作乐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留尘真的可以称的上老妈子一个了,一路走来,一直在劝着梓婋回头。但梓婋根本就不在乎,她一门心思就想实地看看张连奇的产业有没有收购的价值。 “来都来了,还不好好看看?”梓婋皱眉不悦,“话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楚轶骂你?” “您还知道啊!”留尘到底没忍住。 梓婋不爽:“你不说他会知道?”说完拔腿就朝又绿江南岸走去。 举月看看留尘,又看看梓婋的背影,果断撵了上去。留尘双肩一塌,认命地跟了上去。 不愧是西安第一妓院,层高四层,仅仅是站在大门口,就感受到里面的纸醉金迷和灯火如昼,薄纱珠帘迎风轻摆,又绿江南岸的烫金牌匾,描金画银,堪与高悬的明月争辉。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披红挂彩,朱漆大门洞开,隐约传来琵琶声与笑语。老板的落网,看来也没有给这座销金窟带来什么明显的影响。也是,张连奇经营多年,手底下自有一套成熟的管理班子,在官府没有明文定罪之前,他的产业仍旧是合法产业,有权利自主经营。 梓婋没有进去,只是离门口远一些的地方,专注地看着这个市口,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默默计算着一段时间内进出此处的人数,不由地感叹道:“还得是皮肉生意赚钱。” 举月这下有点惊恐了:“姑娘,你不会真的想开妓院吧?” 梓婋瞥了他一眼:“怎么可能。皮肉生意固然赚钱,那是用女人的命赚的。我再喜欢赚钱,也不会拿女人去做本钱,再说我也没兴趣当老鸨子。我就是觉得这个市口好,若是我有这个钱,我定然将这里买下来,开我想开的店铺。” 留尘好奇地问:“姑娘,有王爷在,你什么店开不起来?何必盯着这里呢?” 梓婋看了一眼留尘,还是给了个面子解释道:“我想开的店,是针对后院内宅的,要开,自然各类店铺集结一处最好,绑定固定客户群里,从生到死,囊括女人所有的需求,自然要一处建筑物关联性强的地界。这烟花街,半条街都姓张,若是官府能打骨折价出售,那我有把我盘下整条街。到时候改造成专门为后园内宅妇人小姐服务的地方,自然有得是客人上门。” “那你要开什么店,才能开满整条街啊!”留尘倒是听出了兴致,他还特意跨出去两步,东看看西瞧瞧,“这条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全开成你的店,你卖些什么啊?” 梓婋也跨出几步,站在街道中央,这边指指那边指指:“看病养生,品茶品香,刺绣布料,甜品菜品,汤浴按摩,婚嫁丧仪,皆是生意。”梓婋这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似乎已经将这条街给盘了下来,任她改造经营了。 留尘听了不由地啧啧赞同,心下道:怪不得王爷看重她,这些心思放在男人身上也难以想得到。只是未来的楚王妃这般以事业为重,宫里真的会容得下吗? 变故就是在留尘出神的时候发生的,热闹繁华的烟花街,突然混乱起来,大批量的士兵突然进驻,似乎是在抓捕要犯。在人群冲撞尖叫声中,梓婋被留尘和举月护着,极速朝街边角落退去,却被在混乱中被迫冲散开。梓婋,留尘,举月三人分散在三处,各自相望,却不得集合。 留尘举月二人焦急不堪,奈何人实在太多,无法施展轻功去到梓婋身边。很快梓婋就淹没在了人群里。梓婋在人群里也是心急异常,她明白,此时此刻千万不能摔倒,若是摔倒,数不清的人就会从她的身上踏过去,仅仅踩伤是万幸,踩死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她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稳,跟随者人潮前进或后退,几经努力和波折后,终于退到了另一街边的角落里,和留尘举月遥遥相望。 “诶!”梓婋找了个高处站好,不停地朝斜对面挥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留尘和举月功夫十分不错,耳力也好,很快就通过微弱的呼喊定位了梓婋。 “在那儿好好待着!”留尘大声呼喊。 梓婋听清了,用力地朝他点点头。这股混乱很快就被士兵镇压下来。近百名士兵将又绿江南岸给团团围住,带头的梓婋还认识,竟然是陈泽和云雀。二人骑着高头大马,站在妓院门口,神情严肃异常,似乎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又有几十名士兵从又绿江南岸的大门里出来,两两押解着人,有男有女。等到士兵全部出来后,有人将早就准备好的封条贴在了大门上。 “散了,都散了!”跟在陈泽身后的士兵,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 人群中有胆子大的,就直接问了:“军爷,缘何封了这又绿江南岸啊?” 士兵也不瞒着:“这妓院老板涉嫌拐卖女子,强迫女子卖身,我等奉楚王和公主之命,前来查案。无关人等,不要再围观了。” 在多位士兵的驱赶下,人群逐渐散去。留尘和举月赶紧冲到了梓婋的身边。 “姑娘,你没事吧?”留尘极其紧张,笑尘的例子在这里,他可没有小舅子的身份来做免死金牌。 梓婋摇摇头:“没事,就是鞋子被挤掉了一只。”留尘和举月低头一看,何止是鞋子被挤掉了一只,袜子成了半截挂在脚上。被两个男子注视着裹着破布的脚,梓婋就是再男子汉也尴尬地开始抠脚趾了。 举月闻言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梓婋的鞋子在士兵围成的圈内。于是他直接走至士兵处,拱手打招呼:“这位军爷,劳驾让一下,我想捡那只鞋。” 士兵正专注地站岗,被他这么一声惊了一下,当即就刀身出鞘一半:“干什么的!” 第472章 西北旅程倒计时1 士兵的呵斥声还不小,引得其他人都快速反应过来戒备。陈泽和云雀也转头看过来,他们认识举月。 “举月?”云雀首先出言。 举月本不想惊动陈泽和云雀,毕竟陪着梓婋来烟花街,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现在被发现了,对方又喊了他,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陈将军,云雀姐。” 云雀见他人高马大的,一只手拎着一只鞋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快速地背过手去。 “你怎么在这里?”云雀和陈泽打个招呼,下了马,朝举月走来。他们在连青山并肩作战,又一起攻城,相处下来的关系还很不错。 举月没想到云雀直接过来了,这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云雀看着他,又转头看看又绿江南岸的牌子,双手抱胸,有点好笑地道:“你来这里,你家王爷知道吗?” 举月垂着头,迟迟不应声,实则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难不成直接说我带言姑娘来的?云雀见他窘迫,心里就猜测他应该是偷摸来的,男孩子嘛!到了一定的年纪,有点想法和冲动也是正常的。 “举月,没找到鞋子吗?”留尘的大嗓门传来。 云雀顿时一怔,面色有点不自在地看去,只见留尘扶着一个人,那个人略微低头,金鸡独立。 举月也听到了动静,转头朝留尘道:“找到了!云雀姐,失陪。”说着就朝留尘那处小跑而去。 云雀跟在他身后也踱步过来:“留护卫!” 云雀和留尘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尽管有公主榻前的冲突,但后面的同仇敌忾,让二人也和谐相处起来了。 留尘接过鞋子递给梓婋,二人都弯着腰,冷不防云雀打招呼,二人都抬起了头。 “阿婋?”云雀大吃一惊,她不理解梓婋为何出现在这种地方,“你怎么……” 梓婋穿好鞋,朝云雀笑笑:“云雀,好久不见了。” 云雀的一声阿婋,也将陈泽唤了过来。 见到梓婋,陈泽心情有点复杂,虽然自己觉得已经放下了,但看到真人,内心的酸涩感还是抑制不住。 “陈将军!”梓婋拱手为礼。 留尘不想在此地多留,跟着楚轶久了,他也知道了陈泽当初的心思。现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这个场景,都不是他二人寒暄叙旧的地方。 “那个,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打扰陈将军办案了。姑娘,我们走吧!”留尘最后一句甚至带了恳求和催促。 陈泽四处看看,问道:“你们没坐马车来?不介意的话,我让人送你们。” “不不不!”留尘首先出声,“陈将军在公干,我们怎敢打扰。” “阿婋!回家了!”还不等陈泽出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回望,只见楚轶一身黑衣,长身玉立,站在灯火阑珊里,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仿佛他只要现在那里,就是无法忽视的耀眼存在。 梓婋闻声抬脚,径直走到楚轶身边,楚轶伸出手牵住了梓婋伸出的手,两人动作自然又流畅,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陈泽和云雀过来行礼。楚轶淡淡地点点头,说:“我来接她,你们办你们的事就行。”说着,拉着梓婋离开,梓婋听话地跟着他,走了几步就转头朝陈泽和云雀挥挥手。 云雀回应后,朝陈泽道:“走了!”见陈泽没动,就杵了一下他的胸腹:“嘿嘿,回神!” 这时前头离开的二人传来模糊的话音: “回去再收拾你,越发不听话了,敢到这里来。” “我又不是来嫖的,我看铺子呢!” 没有怒气冲冲,只有闲话絮叨的家常,这简单的对话,却于陈泽来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云雀对陈泽可以称得上一声师兄,她又是个女人,自然对陈泽的心思有所察觉:“走吧!天涯何处无芳草,男子汉,过了这家,还有下家呢!” 陈泽听了脸都黑了:“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雀哈哈一笑:“听不懂就算咯!” 楚轶没有上马车,而是牵着梓婋的手,二人散步一样慢慢走着。 “我想把烟花街都盘下来,打造成大一号的明采轩。”梓婋说出自己的想法。 楚轶道:“张连奇还没审结,他的产业也还在估算中。你确定有这么多钱盘下整条街?” 梓婋这几年赚了不少,盘下整条街是吃力了些,但半条街不在话下。但做生意么,哪有不还价的:“就看官府怎么给这条街定价了。” “怎么,打算在这里扎根了?”楚轶问。 梓婋大方承认:“应天有言氏,江南有岑氏,想要有一决高下的力量,我只能从其他地方给自己打根基。楚轶,言氏和我,是不能共存的。岑氏和我,最终也会成为对手。” “你可以不这么辛苦,你有我。”楚轶道。 梓婋扒拉着楚轶的膀子,垫脚亲了他脸颊一口:“我不辛苦。而且我也能养你!” 楚轶呆愣了一下,他知道梓婋要强,所以一向不插手她的生意。他知道一旦他插手了,他和梓婋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天生的上位者给予的支持,在要强的下位者看来,皆是施舍。他知道梓婋一直在努力变强,为了言氏,也为了她和他的未来。 楚轶揽住梓婋:“你想做什么,就做吧,若是力有不逮,我给你兜底!” 梓婋哈哈一笑后,大声应了句“嗯”! 等楚轶将西安府的吏治整顿到尾声时,韩阔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咸宁。 “韩大哥!”琴儿身后跟着三三称称还有小豆子,站在咸宁城门处使劲儿喊着远处慢慢走来的韩阔。等到看到清晰面目时,琴儿直接冲上去,看姿势是要扑进韩阔的怀里。结果半途出现一只臂膀将琴儿拦腰扣下。 琴儿一看,顿时脑袋上起了火:“原!晓!朗!” 原晓朗黑了,也瘦了,但似乎力气更大了,个子也蹿了一蹿。春衫轻薄,他一用力,甚至能看到布料下凸起的肌肉线条。 “韩大哥!”梓婋双眼晶亮,“一路辛苦了!” 韩阔一脸络腮胡,眼角带着风霜和疲惫,眼睛却亮的惊人:“言老板,韩某不负所望!” 韩阔果然没有辜负梓婋的期望,他带回来的利润和货物,不仅让梓婋给了太子一个交代,还顺利盘下了整条烟花街。当天气又开始慢慢转凉的时候,烟花街已经全部换了门头,整条街也由原本的烟花街改成了拾光记,由长安公主亲自题词揭幕。至此西安府最大税收的一项产业彻底改革,成了梓婋专门为女性服务的特色街道。 剪彩后,长安公主和梓婋站在一处,接受广大民众的恭喜,因着公主的面子,基本上整个咸宁城的豪门贵族都到场了。场面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你怎么想得到的?”公主一边拍手一边问道。 梓婋也拍着手,和下面欢呼的民众点头打招呼:“公主,我从小在尼姑庵长大。庵里没有男人,但是女人们照样会把日子过好。我的师父师叔师姐师妹,她们有些人刻薄,但也有些人仁慈善良。她们会女红,会医术,会厨艺,会务农,会木匠,会瓦匠。我出来后,发现这世上的女人都活的很难,不管是富贵的,还是贫穷的,和女人相关的一切都不受多少重视,甚至是忽视。我就想着,若是有一天,能有一家店,囊括女人所有相关的事物,让这个女人一进店,就能找到从出生到离世的所有东西,那该多好!” 长安公主鼓掌的手猛地一顿,看向梓婋的眼神带着惊奇:“阿婋,你应该做官的。做了官,你对我们这些人的贡献更大!” 梓婋拱手道:“公主,我只是一个商人,也只想做一个商人。” 第473章 西北旅程倒计时2 韩阔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丰厚的收益,还有小豆子的解毒药方。磐基之毒乃北境深处一个神秘部落的秘宝,失传已久。茶马市鱼龙混杂,神仙妖怪,各路汇集。韩阔自到达茶马市后,就和原晓朗四处留心。还真是皇天不负,给他们遇到了一个老巫师,以重金求得了磐基之毒的解毒药方。 等到梓婋准备返程应天之时,小豆子的毒已然解了。 “没事,孩子还小,多吃几碗饭,多吃肉,总会养回来。”梓婋给小豆子检查后,安慰琴儿道。 琴儿抱着小豆子小小轻轻的身子,心疼的不得了。 梓婋摸摸小豆子的头,孩子的头发因为中毒变得稀疏枯黄:“明采轩的厨子手艺很好,小豆子定然能长胖长结实的。琴儿就不要过于担心了。” “阿姐,苏掌柜和徐掌柜来了。”笑尘站在门外喊道。 “大姑娘!”苏不渔和徐伟同时进门。 “来啦?”梓婋招呼道,“坐!笑尘,上茶。” 琴儿见他们有事要谈的样子,立马抱着小豆子离开了。 苏不渔将账册放在一边:“大姑娘,回应天的日子可定了?” 梓婋点点头:“定了,十天后。” “那后面咸宁这头?”苏不渔问的直接。 梓婋抬手示意他们用茶:“今日找你们来,就是做些后续安排。” “应天言氏可有什么消息传达过来?”梓婋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应天来的消息,沈聘婷的日常书信中,也并无提到,这让她觉得十分奇怪。照理说,她拔了咸宁这边的言氏商号,言铿修是怎么咽下这口气的呢? 苏不渔和徐伟皆摇摇头。 苏不渔道:“这段时间,官府整顿吏治和军务,我们也算是沾上了光,借着官府的力量,好好清理了一遍我们的商号。现在商号里有长安公主的股份在,料想言铿修不甘心也没办法了。” 梓婋赞同苏不渔的说法:“苏掌柜徐掌柜,我十日后要启程回应天,言氏商号和拾光记就拜托给你们两个了。等我走后,长安公主会派她的人进驻拾光记。” “大姑娘!”苏不渔站起来,有点紧张地问道,“公主为何要派人?她不是只参股分红吗?难不成要参与管理?” 苏不渔是纯商人,她的固定思维就是在商言商,若是受权力掣肘,经营肯定受阻。 梓婋摆摆手道:“你不要着急。公主派驻人,也只是参与日常维稳,不会插手我们的经营。当然我猜也是想监管一下拾光记,毕竟我关停了西安府高税收的一条街,后续我们能交多少税,各方都盯着呢!” 这话说的也是,烟花业几乎是无本的买卖,税收也收的高,其实最终盘剥的是那些妓女。和梓婋的心思一样,身为女子的公主,早就想将这条街给关了。可是其中牵扯的利益较多,和朱尚炳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高深莫测。如今由楚轶持刀,梓婋持棍,她乐得看见烟花街成为历史。参股和派人进驻,最主要的目的是维稳,当然也起到了一定的监督作用。 梓婋继续道:“你们呢,就照常管理。有什么事,就先和公主商量,若是不得法,再派人联系我。当然,我也会半年过来一次巡查。至于言铿修,若是来找麻烦,尽管上报公主。” “是,大姑娘!”苏不渔和徐伟应下后,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基本将梓婋不在的时候的事,都预设了一遍,三个人讨论至天黑。 梓婋留饭,二人也没留下,直说要回去将计划再往细了排一排,好在梓婋离开之前,备下万全之策。 送走了苏徐二人后,梓婋朝一直待在身边不走的楚轶道:“好了,人给你盯走了,满意了?” 楚轶从下了值回来后,就不请自来地看在他们三人身边,梓婋几次示意他离开,他都假装没听见没看见。 “什么事都要你这个老板亲自抓,那还要这几个大掌柜干什么?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知趣的不离开,耽误我们休息。”楚轶皱眉不耐烦,梓婋十天后就要走,但是他又不能同行,这边吏治刚有成果,军务改革立马就要提上日程,也不知道新的一年春节来临之前,能不能完成。这意味着他和梓婋的分别是遥遥无期的,楚轶如何能忍受? 梓婋知道他的心思,怎么办呢?自己选的男人,小情绪再多,还是得哄着:“好了,好了,他们不是走了吗?我留饭都没肯吃,走,我今天让小厨房炖了鸭子,小火煨了一下午了。” 楚轶在梓婋的牵手拖曳下,小情绪不翼而飞,笑着任由梓婋牵扯朝小饭厅走去。 十日后的送别,放在了咸宁城外的长亭。梓婋的队伍比来的时候庞大很多,韩阔回来后,本想着在咸宁当地招镖师,却被公主劝停了。因为这次梓婋离开,三三和称称都将跟着梓婋下江南,所以公主特意组建了一支护卫队护送,楚轶也派了五个锦衣卫加五个禁卫军护送。加上梓婋在西安府当地采购的货物,浩浩荡荡近百人的队伍,在长亭外,摆开了长蛇阵。 公主牵着三三和称称的手,交到了梓婋的手上:“阿婋,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梓婋一手牵着一个,三三和称称都两眼通红,不舍地看着满头白发的公主:“娘!”说着又双双扑进了公主的怀里。 公主搂着两个孩子,泪水顺着脸颊而下,她颤抖着嘴唇,声音带着故作的坚强道:“到了应天,好好在半日山筑念书,等,等三三加冠了,称称及笄了,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娘,我不去应天了,我不想和你分开。”称称脸都哭花了,她才七岁。 公主道:“称称最懂事了,知道去应天是为了什么,对吗?三三,你是哥哥,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娘求你,可以吗?” 三三抽噎道:“娘,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妹妹,不会让你失望。” 娘仨又搂着说了一阵,三三和称称才听话地站到了梓婋的身后,和琴儿还有小豆子站在了一处。 接着就是赵雷云雀和陈泽上前告别。 陈泽清了一下喉咙:“言姑娘,我,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路顺风!” 梓婋笑着点点头:“陈将军要是有机会到应天,在下做东,好好请陈将军游一游江南风光。” 梓婋和陈泽他们寒暄完,这才把眼光投向了一直站在最后的楚轶。 男人身着一件月白直裰,带着些许米白或淡青色的底子,如同上好的宣纸,清雅脱俗。他微微蹙着眉头,看向梓婋的眼神带着无法化开的不舍和缱绻,在梓婋看过来的时候,似乎一下子就进入了深情模式。 梓婋含笑走近,伸手轻轻地按压了一下他的眉毛:“做什么愁眉苦脸的,我们昨日不是都说好了吗?” 楚轶也不避讳众人,直接就将梓婋揽入了怀里:“你好好的,在应天等我。” 梓婋拍拍楚轶的背道:“嗯,等你,你这边也加紧一些。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梓婋和楚轶这大大方方的亲密,无异于在昭告世人,我们是一对,不管身份差距,不管阶级的高低。 当日上杆顶的时候,梓婋的车队已经离开咸宁城三十里了。 笑尘陪着梓婋坐在马车上:“阿姐,这次返程,如果加快脚程途中没什么打岔的,小暑之前可以回到应天了。” 梓婋身着斗篷,重伤后的身体,即便已经到了暖春还是受不得呼风携来的寒气,她不耐烦一个人坐在马车内,而是和驾车的笑尘并坐在车架上:“终于要回去了。我还真的是想沈姐姐和书语书意了。” 嗯,想亲人了,也想仇人了…… 第474章 致命打击猛然至 梓婋的车队于七月底抵达应天城,历经三个多月的跋涉,原本近百人的队伍扩充至一百五十人。除了楚轶和长安公主安排的人,以及自带的随从,沿途韩阔还招募了一些合适的镖师,浩浩荡荡的队伍声势浩大,一路上即便不亮明身份,也无人敢轻易打主意。 就这样,车队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应天。 在进城的前两天,梓婋提前派人通知了沈娉婷和周茂杨。如此庞大的队伍进城,若不提前布置,势必会引起骚乱,届时各方都难以交代。 进城当日,由于队伍过于庞大,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幸亏周茂杨的巡防营提前有所安排,才避免了混乱的发生。 “这是谁家的车队?如此声势浩大?” “看着像商队,这些大车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吧?” “不像商队,你看那些护卫,身上带着杀气,像当兵的。说不定是哪家皇亲国戚呢!” “很有可能!咱们应天府是陪都,贵人多如牛毛,随便砸下个招牌,都能砸中几个豪门。” “哎,言,招子上写的是言,是言府的商队啊!” “还真是,看来言老爷又发了一笔大财。” 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有几句飘进了梓婋的耳朵。她撩起车帘朝外望去,熟悉的街道,陌生的人脸,纷繁的话语。若在从前,她心中还会泛起波澜,默默盘算后续的行事计划。然而如今,经过近一年的奔波,见识了更多的人和事,梓婋的心境更加沉稳,性情也更为坚韧。 人群议论纷纷,也难怪他们。应天作为陪都,豪门贵族比比皆是,但在朝廷的管控下,低调已成常态。像梓婋这支既像商队又像军队的队伍,确实罕见。 人群中几个采买模样的人,交头接耳一番后,迅速隐匿在人潮中。 车队抵达明采轩大门口,沈娉婷和周茂杨并肩而立,翘首以盼。看到商队的招子后,沈娉婷苍白的脸色顿时泛起些许鲜活的色彩。 她脚步踉跄,朝梓婋的马车奔去,周茂杨在她身后细心看护:“哎,你慢点!” 梓婋利落地跳下马车,上前握住沈娉婷的手,语气中满是欢喜和雀跃:“沈姐姐,我回来了!” 沈娉婷见到梓婋,眼泪簌簌滚落,滴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本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欢愉,可沈娉婷那毫无喜色的两行清泪,竟让梓婋的一腔炽热,悄然凉了下去。 “沈姐姐,这是怎么了?”梓婋诧异于沈娉婷的失态,连连追问原因,沈娉婷却只是哭泣,说不出多余的话。 周茂杨叹了口气,上前搭住沈娉婷的肩头:“你姐姐太激动了,有什么话进去说吧。”周茂杨话中的未尽之意,让梓婋更加疑惑,甚至带了些担心害怕。 周茂杨握住沈娉婷肩头的力道微微加重,沈娉婷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艰难地开口:“嗯,好不容易回来了,瞧我这样子!唉!进去,进去再说!” 梓婋回头交代笑尘去安顿车马,自己则挽着沈娉婷的手进了明采轩大门。明采轩依旧如故,店里的人都迎上来问好。 梓婋笑着逐一回应,直到来到后院,才察觉到不对劲。 前院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扉骤然隔绝,四下里静得骇人。这并非寻常的安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声响的死寂,唯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和沈娉婷压抑不住的泣声,在这过分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也正是在这片凝滞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的气味,乘着夏季的暖风,蓦地钻入鼻腔。那并非炊火的暖香,也非烛火的明朗,而是一种带着灰烬与枯朽意味的、令人无端心悸的焦糊,它很淡,却如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书语书意呢?”梓婋四下张望,找寻着未来迎接她的两个妹妹。 沈娉婷一下子攥紧了她的手,面色惨白。她异常的反应让梓婋心头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们人呢?” 沈娉婷牵着她的手,来到书语书意的院子,只见屋门处挂着白布,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堂屋。 “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啊!”沈娉婷决堤的哭腔如钝刀般剌着梓婋的耳朵。她看着那漆黑的棺材,仿佛一只要吞噬她的怪兽。梓婋霎时就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摇晃。 一个披麻戴孝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屋内冲出,扑到梓婋脚下,凄厉地哭喊:“阿姐!书语没了,书语没了!” 梓婋顿时天旋地转,手抖得厉害,伸出的手还未触及书意的头顶,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梓婋已躺在自己的床上,熟悉的帐顶,熟悉的香薰,西沉的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映得一室昏黄。 “阿轶!”脱口而出的名字让梓婋瞬间意识到这里不是咸宁,而是应天。 她抚着额头刚坐起,门便被推开。笑尘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见梓婋坐在床上发呆,径直走到床前。 “阿姐,你醒了!”笑尘将托盘放在床边的高几上,随手捞过一件外衫披在梓婋身上。 梓婋脑袋仍有些昏沉,记忆还停留在进城那一刻:“我怎么睡着了?这里,这里是明采轩?” 笑尘心中叹气:“嗯,我们到家了。”说着,将端进来的小炖盅递过来。 梓婋听罢,猛然掀开被子,顾不得外衫滑落,赤脚冲出门去。笑尘措手不及,手中的小炖盅骤然坠地,溅起了一阵热烟。待他追出去时,梓婋已消失在院门处。 梓婋赤足狂奔,披头散发地再次驻足在书意的院门口,心中突然涌起无尽的恐惧。她多么希望那口漆黑的棺材没停在那里,多么希望书语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站在她的面前,也希望书意哭红的双眼和那句撕心裂肺的“书语没了”是幻觉。她站在院门外,双手紧紧抠着门框,指节泛白,初夏的暖风拂过单衣,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院内静悄悄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让她心中恐慌异常,明明有动静,却觉得无比寂静,静得让她害怕。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她才缓缓抬起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院内。每迈出一步,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这样就能逃避眼前的现实。 然而,当她走到院子中央,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那口漆黑的棺材赫然出现在眼前,宛如一块巨石,瞬间将她所有的希望和侥幸砸得粉碎。双腿一软,她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跪倒在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连滚带爬、仓皇失措,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梓婋此刻的狼狈与惊慌。 一双大手从背后抄住她的腋下,将她扶起。梓婋茫然地转头,看到了笑尘那表情复杂的脸,那一刻她的泪水不断滑落脸颊,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水分都化作悲伤宣泄出来。 笑尘默不作声,扶着她走向堂内。 香烛纸灰的味道扑面而来,惨白的灵幡在穿堂阴风中簌簌颤动,如同幽魂无声的叹息。两盏长明灯的火焰摇曳不定,仿佛是亡者不甘离去的神魂,徘徊流连。 堂前,棺椁静卧,棺椁之前,一方灵牌孤寂而立,其上朱字如凝血,刻着永隔的名讳。牌位前三炷线香袅袅燃烧,香灰积寸,终是承不住重量,颓然折断,坠入满炉的冷烬之中。跪在地上的书意一身素缟,木然地朝火盆中扔着一张张黄纸,升腾的烟灰将她的脸色衬得蜡白。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潮湿混合的沉郁气味,寒意渗入骨髓,连时光在此也凝滞不前,唯有那无尽的、名为死亡的阴影,彻底吞噬了此间所有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