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残妆》 第1章 戏子残妆 作者:好大一坨兔子文案金九茂真是怕死了那位桃源乡的大人物。自打自己上台,那人的眼睛就一直盯着。一转身,一拈指,通通一分不差落入他眼。世上求他庇护的人千千万,金九茂偏偏是那个想要安稳度日,巴不得躲他远远的一个。他的目光仿佛是紧盯猎物的狼,自己如同他口下瑟瑟发抖的小绵羊。想要摆脱想要逃避,然而却在不知不觉中坠入那人温柔的情网。——您喜欢我吗? ——我愿为您去死。【腹黑军官攻x清纯戏子受。偏民国风,但时代是架空并不存在的_(:3」∠)_很老套的故事,各位客官看的开心就好】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艽,金九茂 ┃ 配角:侯二,千面一众人 ┃ 其它:狗血,渣攻贱受,军官攻,戏子受,温柔攻,弱受,民国风☆、虫声新透绿窗纱“啊!吊死鬼呀!”牡蛎尖叫着从望月砂的卧房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手中端着的托盘打翻了,发出瓷器破碎的声音,汤汁淋漓了一地。牡蛎被吓得不轻,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哭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上吊了!”戏楼上上下下顿时忙碌起来。哭声呀,尖叫声呀,男人说话的声音呀,女人低低议论的声音呀,全部混杂在一起,热闹的仿佛像是在过年一般。小九缩在门板后面,顶着一张素净的脸,张着一双如小鹿般明亮的眸子打量着哄闹的人们。只见得几个壮汉抬着望月砂的尸体从里间走出,活着时姣好的面容此时此刻却是死气沉沉,就连小九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心里想着:怪不得牡蛎被吓了一跳呢。人死了,固然是一件天大的事,可放在千面戏楼,放在生活在这里的大家伙面前,却也并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过不了几天,人们口中念着的“那位唱曲子顶好顶好的望月砂小姐”便会被遗忘在时光的洪流中。服侍望月砂的丫头牡蛎被指派去了小九那里。小九也并非什么名角,不过是需要救场时能上去唱两句罢了,和望月砂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戏楼里都说,主子一死,牡蛎算是失了宠了。这些个风言风语已是惹得牡蛎怨言连连,看到小九那窝窝囊囊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什么主子,什么丫头,我呸!”小九讪讪地笑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这牡蛎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出身,但使唤起人来却丝毫不输于她们。小九平日里还要学戏,有时也要去做些端茶倒水的粗使活,等轮到自己上场时,连个帮忙穿戴画脸的都没有,牡蛎早不知道和哪个丫头小仆在角落里偷闲去了。戏楼里管事的桃源注意到小九还没上妆,皱了眉头走过来呵斥道:“残妆,马上就该着你上场了,你是怎么回事!今儿个可是有贵客要来,就连咱们的千老板也得出面相迎,你要是出了差错惹得那位不开心,仔细着点儿你的皮肉!”小九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知、知道了……”“知道了还不快准备!”桃源举起手,佯装出一副要打他的样子,小九立即缩起脖子,抬起手臂——一看便知是位经常挨打的主儿。桃源口中的残妆便是小九的艺名。前头也讲过小九并不是什么名角,之所以又是指派丫头给他,又是安排他在桃源乡大人物光临的时候上去露一脸,表面上是为了顶替望月砂的位置,实则也有几分戏楼老板千面想要捧他的意思在里面。奈何这位是个唯唯诺诺的,心思完全没放这上面,白白浪费了千老板这份心意。今儿这出《贵妃醉酒》,是小九最拿手的。二黄小开门之后,六个宫女持符节上,小九在内一声“摆驾”随后徐徐上了台。原本是该同往日练习的那般,平平稳稳,妥妥当当,唱到最后,鞠躬退场,然后再老老实实的做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存在。然而今日,他却感到一股从未体验过得目光注视着自己,像是豹子,像是雄鹰,在紧紧的盯着自己的猎物。初上台本就怯场的小九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看他那人,不由得浑身猛的一颤——是秦艽秦九爷!“海岛冰轮初转腾……”这一下可好,惊的小九脑海里一片浑浑噩噩,不论奏乐进行到哪,嘴里始终是这一句词。完了,完了,他整个人都被那人搞得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台下的观众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起哄的,带头喝起了倒彩!“这个活祖宗啊!”桃源暗骂一句连忙上台打圆场“对不住啊,各位,对不住!今儿我们这个角儿啊,身体实在是有些不适……”秦艽看着楼下混乱的景象,眼中玩味的笑越来越浓。他端坐在贵宾席里,觉得颇有意思的轻轻啜了一口手中的香茗,与旁边一道轻纱后的人调笑道:“千老板,这位角儿可真是妙得很。”那道轻纱是极其轻薄极其柔软的料子,可隐隐约约看到其后坐着一位身姿曼妙的美人。他轻笑了几声:“原来是为了这出,还不愿去您老去的雅间,叫了我在这儿和您一道。您若是看上残妆,打声招呼便是,何苦逗弄那孩子?他胆子小得很。”“残妆……这名字可不大好。”秦艽口中念着小九的名字。喧闹的场面很快被接下来上场的紫苏压了下去。这姑娘是秦艽捧起来的,眼睛一望秦艽在二楼的位置坐着,也没在雅间,心里还是有着几分欣喜的,可惜秦艽却已有些心不在焉了。她雪白的手臂抱着一把琵琶,微微福了福身子,往那小凳上一坐,以指尖拨弄琵琶,微启红唇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一曲刚毕,戏楼里喝彩的声音几乎要将顶子都掀翻了。旁的仆役和牡蛎打趣道:“您家那位角儿和紫苏姑娘也有的一比了。”讽刺的正是小九刚刚上台出丑的事儿。牡蛎脸上一红,有些恼怒的瞪了他一眼:“多嘴的东西!”单单要讲紫苏,那可真真生了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一眉一眼自然是含了千种风情在里面,任谁看都不像是风尘女子。学了新曲子,也是红着脸颊小声对秦艽讲“我给您留了位置”,秦艽喜欢的就是她这份干净,哪怕是经过粉饰。而秦艽中意的小九,也是生着张纯净面孔,偏他在戏楼里无依无靠,打小被人欺负怕了,看人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总有股子偷着看的意味。哪怕卖的都是那份纯真,和紫苏一比,小九也是万万端不到台面的那一个。这边紫苏刚到后台,秦艽的副官韩阳便带着一众背枪的士‖兵先走了进来,秦艽这才慢慢踱着步来到紫苏面前,将一束花交到了她的手中:“今天紫苏小姐唱得真不错。”紫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后台这么乱,您怎么到这里来啦?”秦艽微笑着一边和她搭话一边环顾后台。明明那么多忙进忙出的小仆丫头,他却一眼看到刚刚卸了妆的小九。那是个少年人模样的孩子,清秀的很,生了副好皮囊,偏偏喜欢窝着身子,用眼角瞟着四周,难怪不讨喜。要秦艽看,还是在台上唱戏的时候要自信一些。“九爷,您来啦!”这么大的阵仗,也就秦艽搞得出。桃源一进到后台就瞧见,连忙讨好的冲他笑着,忽的一瞥,小九正在角落里磨磨蹭蹭的收拾戏装,又想到今天惹出的乱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向秦艽告退了一声,便直接来到小九面前:“你这混小子!我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出了差错!你怎么就死狗扶不上墙呀!”训了他半天,又没瞧见牡蛎的身影,更是气得鼻子都要歪了“牡蛎那死丫头呢?”小九不敢拆她的台,抿着嘴摇了摇头。桃源猜到那丫头也是偷懒去了,恨铁不成钢的用指头指着他:“残妆啊残妆,她横竖是一个使唤丫头,你不懂千老板把望月砂的丫头指给你是什么心意吗?榆木脑袋!”说着,他还是没忍住,狠狠地戳了一下小九的脑门“拿出点儿做主子的气派,知道了吗!”“知、知道了……”小九的声音好像蚊子在哼哼。桃源也清楚小九的性格,就是这么个唯唯诺诺的人。他叹口气,烦躁的挥挥手:“行了,行了,看到你就心烦!出去做事吧。”小九赶忙点点头。随着他转过身向外走去,那些个唱曲儿的,弹琵琶的,等等,等等,都用轻蔑的眼光瞧着自己。立时,他羞怯的双颊通红,头都抬不起来,想要立刻逃离,却差点儿撞到秦艽身上。韩阳黑着一张脸,恶狠狠的推开小九:“走路仔细点儿!”小九踉跄了几步,抬头一看是秦艽,想到自己在台上被他用那样可怕的目光注视着,浑身就控制不住的抖得像筛子一般:“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赔个不是!”“没事没事。”秦艽笑吟吟的拍了拍韩阳的肩膀,好脾气的对小九道“该由我对你说声抱歉才是。我的这位副官吓到你了吧?” 第2章 和这个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小九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尽管他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但那笑却到不了眼底,总让小九觉得眼前的人其实连心脏都是冰的。他慌张的摇摇头,甚至不敢正视他。 秦艽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凶恶之徒,反而因为天生一张笑面,看起来和和气气,是个好相与的人,哪怕一身军装也被他穿出了儒雅的味道。就算走在桃源乡,街边随便一个乞丐也会在提起“秦九爷”的名号时竖起大拇指:“那可是个顶好的人!”怎么会教一个无名戏子怕成这副模样? 秦艽越发的觉得这小孩有意思:“我听千老板讲,你叫残妆。一会儿我要带着紫苏小姐去城南吃西餐,你要不要一起来?” 最近流行的西餐,是从现世流传过来的,桃源乡可从来没有过这种西洋玩意儿。小九虽然觉得稀奇,不过他可不想和秦艽一起,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他像是小老鼠一般瑟瑟的看着秦艽,摇了摇头。 紫苏是知道小九性格的,生怕他惹得秦艽不快,赶忙替他说道:“九爷,残妆怕生。” 说完,她有些紧张的看着秦艽。 这两个人小心翼翼的眼神让秦艽觉得好笑。难道自己生的这么怕人吗? “若是往后,你得了空闲,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吗?”秦艽柔声细语的问道。 紫苏悄悄地用手臂碰了碰小九,他也不是不识趣的,只得硬着头皮点点头。 “九爷。”这边出来,紫苏坐进秦艽的轿车里。偏头看去,旁边这位无论是怎么看,都是位体贴温柔的绅士,但偏偏却看不透他的心“您对残妆——有兴趣?” 秦艽笑了一声,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怎么会这么想?” 紫苏不说话了,但那俏丽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委屈。 秦艽又是笑了一声,伸过手揽住她的肩膀:“看来是我做了什么惹紫苏小姐不开心的事了,秦某人在这里和你道声抱歉,不知小姐你接受吗?” “九爷……”紫苏明知秦艽只拿她当做消遣,可还是不免羞红了脸朝他怀里钻了去。 像秦艽这样和煦的男人,待谁都是温温和和的,自然紫苏也是心动的,不过她也清楚,凭她这样的身份,怎么配得上秦艽。 过往的秦艽也不过是个小角色,只是近几年来,他手中的权利越来越大。彼时桃源乡还是程战的池中物,程战手边的副官便是秦艽。这其中还有一件有趣的事。这位程战先生是个名副其实的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秦艽他只识得“艽”字下面的“九”,便大掌一拍:“就叫秦九吧!”秦九就这么被叫开了。后来秦艽联合着千面和侯二爷杀了程战,夺了权,人们才知道一向称呼的“九爷”原来叫秦艽。 言归正传。虽说现在的秦艽位高权重,与千面、侯二爷一同管理着桃源乡,这等人物自然心思深沉如海,但谈论起这副皮囊,秦艽怎么看怎么是个斯文人。当他露出微笑,且被他的双眼凝视着的时候,往往会令人产生一种自己被他深爱着的错觉。 这厢紫苏和秦艽甜甜蜜蜜,那厢小九可没这么好命,惹了这么大的乱子,连同着牡蛎被桃源一起罚跪。 因着千面戏楼建在以前的花街上,围绕在戏楼周围的院子大多住着和戏楼相关的人。他二人便是跪在一进入院子的门洞两边,进进出出的总要瞅上一眼。 “真是丢死人了……”牡蛎低着头嘟囔道。 二人要一直跪到戏楼不再有人进出方可回去休息,来来往往的难免不乏一些抱着看热闹心态的,间或夹杂着几句嘲讽的话,越发的使牡蛎恨起小九的不争:“你怎么那么笨,偏偏把一桩好事搞砸了?攀高枝都学不来,害得我也要在这里一同受罚!” 小九垂下头:“抱歉……” 又过了一会儿,牡蛎跪的双腿都麻了。她瞧着附近没人,便大着胆子靠墙坐着偷闲,一边捶着腿,嘴巴也不闲着:“你说你长得也不坏,怎么偏巧脑子生的这么不灵光?换成是我家小姐,早就跟在九爷身边了,哪儿还轮得着紫苏那丫头耀武扬威?”提到紫苏,牡蛎不禁撇撇嘴“不过是个丫头出身,仗着自己嗓子好,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专门哄那些个公子哥儿,连清白的身子都没有,真不知道九爷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人!” 二月份的夜晚还很冷,小九的棉衣不是很厚,他冷的直哆嗦。他盯着地面,意识模模糊糊的,像是听到了牡蛎说话又像是没听清,直到一声清脆的耳光才令小九彻底清醒过来。 紫苏红着眼睛站在他们面前,牡蛎的脸都被她打偏,脸颊通红一片。秦艽在不远处站着,一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探询着这边。慢慢的,目光转到小九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那种抓捕猎物时肉食性动物的感觉使小九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当成一件又一件专属于他的玩物……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新文!】 一天更一章,今天五点更新,以后每天十点 ☆、红窗碧玉新名旧 隔天小九发起了高烧,说不清是晚上冻得还是被秦艽吓得,不过他自己倒是毫无知觉,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并不影响什么,依然按照往常梳洗过后就和师傅学戏去了。 教戏的师傅在一处大院子,旁边院子是其他师傅教曲子或是乐器,隐隐约约能够听到悠扬的丝竹管乐声还有婉转的唱曲声。 再悠扬的,此时对于小九来说也是无比催眠的存在,直听得他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不一会儿,小九就一边压着腿一边阖上了眼睛。 “残妆!”苗师傅严厉的声音响起,惊的小九猛的打了一个激灵,勉强打起精神,可不一会儿,脑袋仿佛又有千斤重,开始支撑不住的频频点头。 苗师傅走过去用手中的戒尺敲了一下小九的脑袋,力度虽不是很大,但也足够使人清醒:“怎么回事,残妆!” 小九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他怯怯地抬起头,苗师傅这才发现他的脸颊不似平常,透着一抹病态的红,连忙伸手一试额头的温度,烫的吓人。这还得了,苗师傅赶忙把人送了回去,还帮忙叫了大夫过来。 小九被送回来的时候牡蛎还在堂屋呼呼大睡,苗师傅冲里面喊了一嗓子,也不知是听见没听见。小九年纪小,性格怯,再加上在戏楼处处受人排挤,苗师傅格外嘱咐小九一定要按时将大夫开的药煎了喝掉。那边小学徒已经跑过来催着苗师傅,他也耽搁不得,安抚几句便离开了。哪里想到,这一遭把小九的脑子都要烧糊涂了,他打着精神听着苗师傅说话,心里也念叨着要快点起身去煎药,可眼睛完全睁不开,就这么沉沉睡去了。 小九病倒这件事也称不上是什么大事,甚至都没能成为院子里人们的谈资。紫苏只是在练曲子的时候瞥见了,并没有多加注意。她和小九的关系并不亲密,之前也从未有过来往,再加上昨夜里牡蛎那么一闹,秦艽又对小九态度暧昧,使她现在对小九这个人没有半分好感。 今日秦艽到戏楼来,又是昨日正对着舞台的二楼位置,似乎是为了专门逗弄某个脸皮薄,爱出糗的小戏子。 “我看九爷,今儿个准不是为了紫苏姑娘。”千面隔着轻纱和秦艽打趣道。 秦艽捧紫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本来他们三人就是桃源乡的掌事,秦艽与千面的私交还要再好一点,秦艽到这看戏听曲是常有的事。那日紫苏弹了一曲《十面埋伏》,秦艽称赞了一句,又道:“倘若日后紫苏小姐练了什么新曲子而秦某人有幸得听,真是秦某人的荣幸。” 这么的,紫苏便成了秦艽的人。即使如此,紫苏也没能在每一首曲子时都见到秦艽,哪怕是一个月能与秦艽见上两面,紫苏的心里都是极其快活的。 听闻千面如是说,秦艽抿了一口新茶笑而不语。 “九爷。”温婉的声音传进秦艽的耳中,是紫苏到了二楼。为了二人,二楼清场,尤其千面,不喜见生人。一看到那道轻纱,紫苏就知那是千面,连忙福了福身子:“千老板。” 传闻千面戏楼的老板千面,虽为男儿身,但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嗓子更是数一数二的好,当年程战便是于花街的牢笼中一眼看上了他。可惜的是,现如今已很少有人能再听到他唱戏,甚至见上一面也是难上加难,真可谓是掷千金而难求一面。 “今天怎么没排残妆的戏?”秦艽翻着手中的节目单。 “我叫桃源去问问。”戏楼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区区一个戏子,还犯不着千面上心。 “他早上……”紫苏欲言又止。 “怎么了,紫苏?”秦艽温柔的目光停留在紫苏的脸上。 “我、我也是听院子里的苗师傅说的,残妆……好像生病了。”紫苏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个人名。 “病的严重吗?”秦艽关切的问道。 “这……”紫苏答不上来。 第3章 “那就劳驾紫苏小姐带带路,我去瞧瞧。”说着,秦艽站起了身。 “九、九爷,我们这些人住的屋子乱的很,您这样的身份……”虽然心里清楚秦艽是看上小九了,他这样的人,要什么得不到?自己迟早会被遗忘。但眼下,哪怕一秒钟的功夫,她也不愿让他们有接触。 见此状况,秦艽只是看着她笑,并不言语什么。紫苏的心颤了一下,无可奈何的低下头躲避他的目光:“那、那就请您随我来吧。” 和千面道别之后,紫苏极不情愿的带着秦艽来到小九住的院子。 这是一座破落的四合院,住的都是些不大得意的戏子,见到像秦艽这样的大人物,其中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竟吃惊地将好不容易提上来的井水打翻。小九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有仆从的,靠南边带堂屋的房子就给了他。 一进屋,扑面的冷气。秦艽定睛一看,正对着门放了一张木头桌子,想必为了桌子稳当,桌子脚还垫着一本厚厚的书。桌子上放着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中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破了一个缺口的茶碗。再来到小九床前,那小小的人盖了两床被子,睡得正熟。最上面那床被子打满了补丁,可还是有一些棉花淘气的跑了出来。 “残妆。”紫苏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寒冷还是紧张的缘故,身体控制不住的一直在发抖“九爷来看你了。” 小九没有应声。 秦艽伸手将他蒙住脑袋的被子稍微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张通红通红的脸,小小的嘴巴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我、我去叫大夫来!”紫苏的声音不自禁的带了一丝哭腔。 “烧的这么厉害,还是到医院比较好。”秦艽一边念着一边掀开小九的被子,又怕他着凉,将自己的呢子披风解下裹住了他。 “使不得,使不得呀,九爷!要是、要是您被传染了……”紫苏慌乱的阻拦道,秦艽只看了她一眼,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好。这里用不到她做什么,秦艽横抱起小九就出了门,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一路小跑着跟上前去:“九爷!” 韩阳手底下的兵早已通知了司机,他们二人一出院子,直接上了车。 “九爷!”紫苏一直跟到车门前,心里多多少少也感应到一些,眼泪终于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外面冷,紫苏,回去吧。” 紫苏没有动,她红着眼睛问道:“紫苏练了新曲子,九爷、九爷您得了空,还会来听吗?” 秦艽沉思了一会儿,目光转向小九,在他烧的通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抬头对紫苏回以歉意的微笑:“恐怕要让紫苏小姐伤心了。” 车开走了。 紫苏站在街上,尽管冷的瑟瑟发抖,却还是执着的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她清楚地知道,在秦艽说出那句话的一刻,自己已经被他遗弃了。 小九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一会儿出现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一会儿又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在和他讲话,他的声音那么空灵,仿佛在唱歌一般,自己的声音却那么嘶哑,仿佛泣出心血。但终究梦一场,醒来时小九什么也没记住,心间却恍恍惚惚留着一句“切记万不可同她一般,对那人动情”。那人是谁?话中的她……又是谁? 还未搞明白,小九已慢慢转醒。他睁开眼,疑惑的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子,入眼的全部是这单调的颜色,这是哪?他想要坐起来,才动了动手臂,手背上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仔细瞧去,有一根细细的、透明的塑料管子,带着针头插‖入手背上青色的、细细的血管里。他听说过这个,也是现世的玩意儿,据说现世的人们看病都这样,古里古怪的。 “你醒啦?”一个年纪不大的护|士推着银色的小车走进来。 小九点点头。 她拿出体温计,正要把它夹到小九的腋下,小九却是个没见过这东西的,害怕中下意识躲了一下。 “别乱动!”护|士严厉地说道。小九不敢动了,可被一个陌生的女性接触,又夹着不明的物体,精神还是不由得紧绷起来,脸上也泛起一片红潮。把这一切收入眼中的护|士不禁露出嘲讽的神情。 “已经退烧了。”她看了看体温计,然后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病床上方一个对于小九来说很奇怪的按钮“如果这个瓶子里的液体没有了,你就按下那个,我就会过来。” “知、知道了,谢谢……”小九急忙道着谢,偷瞄了护‖士几眼,才讪笑道“那、那个……我想问您一下,是谁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九爷啊。”护‖士觉得奇怪,看秦艽那么在乎他的样子,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这孩子倒问的好笑了“你不知道吗?” “啊……不、不知道……”怎么是他!小九都呆愣住了,不过要是动动脑子,戏楼又怎么会把一个无名戏子送进如此高档的地方?唉,这千般的万般的不愿和那人扯上关系,最终还是……趁着秦艽没来,他得赶紧离开!于是他道:“麻烦您帮我,把这个……这个取下来。”他举着手,不停的指着手背上的针头。 “那怎么行?” 小九急了:“可我、我要走了!” 护‖士就更加不理解了:“这么着急干嘛?九爷一会儿就来了,你再多等等,看见你不在,一准儿该不高兴了。” 听到护‖士这么说,小九不甚红润的脸颊彻彻底底失去了血色:“不不不,不必麻烦九爷了,我这就……” 他试着自己拔下针头,护‖士急忙阻止他,但他这么一折腾,还是渗了液,手背鼓起好大一块,只得将针头拔出。护‖士没好气:“行了行了,按住这!” 小九也不嫌她的口气,按照她说的乖乖的按着手背上的医用棉花。这一会儿的功夫,秦艽已经走了进来。 “你醒了,残妆,感觉好些了吗?”秦艽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九哪敢和他对视,低着头盯着地板,幅度很小的微微点点头。 护‖士唤了声九爷,收拾好东西便识相的离开了。 秦艽坐到他身边:“怎么坐起来了?哟,液也拔了,这药还没输完呢。怎么了,残妆,是不是想回去了?” 小九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按着手背,仿佛他只是屋子里的一件摆设。 秦艽又问他一遍:“是不是想回去了,嗯?” 小九这才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和他视线相遇,又匆匆忙忙低下头,脑海里依稀印着秦艽柔和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可是你瞧,现在都快十一点了。”秦艽指了指病房里挂着的时钟,这也是现世的玩意儿。自从秦艽做了桃源乡的掌事,现世的许多东西都源源不断的流入进来,他似乎很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小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瞅了一眼,也不知看懂没有,就又变成鸵鸟,缩了起来。 秦艽也不觉得烦躁,耐心的继续说道:“你看外面很黑,还很冷,你的病又没有完全好,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会看护你,所以我们先留下来,好不好?” 小九抿了抿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可说话的声音还是低的如同蚊子哼哼:“不、不用了,这也……这也太麻烦您了……” 秦艽叹了口气,眼神颇有些无可奈何:“那好吧,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这也令小九感到不妥,他慌乱地摆着手:“真的、真的不用这么麻烦了!” 这下好,小九的眼睛完全和秦艽的对视了。他从小九的眼睛里读出惧怕,小九则从他的眼睛里感到一片令人暖洋洋的关怀,这种情感对于小九来说可有些陌生,要知道,戏楼里根本不会有人关心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戏子是死是活。小九有些难为情,他低下头继续躲避秦艽,盯着鞋尖用力瞅,仿佛那开着一朵花似的。 半晌,秦艽轻轻的唤着他的名字:“残妆。”得到小九几乎看不到的点头之后,才说道“那我们走吧。” 第4章 小九偷瞄着秦艽的脸,对方发现他的小动作回以一个温柔的笑。 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位桃源乡鼎鼎大名的秦九爷在打什么主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明天十点~ ☆、似此星辰非昨夜 小九被秦艽送回来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戏楼的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在背后议论,无非是跳上枝头变凤凰之类的。可小九心里清楚的很,秦艽那天晚上真的只是单纯的把自己送回来,他们甚至在路上都没有过多的交谈,怎么到了别个的嘴里,各种各样的版本。 旁的先不想,单论一点,若是……若是被紫苏听到了,肯定是会误会的。小九有心解释,却没有勇气站到紫苏面前,反而在看到紫苏的时候,越发的退缩了,倒真像是传言说的那般,有股子做贼心虚的意味了。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那样的人,是高攀不上九爷的。”牡蛎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小九说道“那天九爷是怎么把你从这带出去的?抱着吗?” 听到这话,正在练功的小九顿时“腾”的一下,脸红了。 “看来是真的了。”牡蛎吐掉瓜子壳,凑近小九神神秘秘的问道“你们在医院发生什么没有啊?” 小九瞪大了眼睛,羞耻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哟哟哟,这是谁呀?”牡蛎还没接下去问,眼睛就瞥到紫苏。她手里抓着瓜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走到恰巧抱着琵琶经过的紫苏面前,看样子她是正要回自己住的院子。 紫苏完全不想理睬牡蛎,兀自向前走着,可牡蛎不依不饶的在她背后用那种令人恼火的口吻说道:“紫苏姑娘这么着急,是要回去练曲子吗?怕是九爷根本没空来听吧——残妆,咱们可得快着点,好好的拾掇拾掇。晚上啊,台上见!” 紫苏气的浑身直颤。她转过身来,眼睛里含着亮晶晶的泪花:“你、你有什么资格在那说三道四!也不看看你自己!” “我?我总比一个卖笑的好吧!”牡蛎嘲讽的冷冷笑了一声。 两个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小九着急的在一旁喊着“别吵了、别吵了”完全被她俩尖锐的声音掩盖住。吵闹的声音引来院子里其他人的围观,却没有一个过来劝架,全部挂着一张看热闹的脸孔,嬉笑谈论的声音让小九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桃源赶来,大喊着:“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小九慢慢的回过神来,意识到“完了”。 他狠狠地瞪着牡蛎,又看了一眼满脸是泪的紫苏:“像什么样子!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也不觉得害臊!收拾收拾你们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这地界,多你们一个不多,少你们一个不少!” 紫苏和牡蛎都吓了一跳,两个人慌乱的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往下掉。 “求您了。”紫苏吸吸鼻子“您要是把我赶走,我一个弱女子,又孤身一人,哪里有什么依靠呢?” “现在知道伏低做小了?”桃源怒气冲冲道。他指着紫苏“今儿晚上你不用上台了!”又指着小九“你来顶替她!” “我——”小九张口想要拒绝,被桃源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了。 他看了看趴在地上哭泣不止的紫苏,觉得往后的日子,自己在她面前,可能再也没法抬头了。 晚上的时候,牡蛎难得殷勤的在他身边转着。帮他穿戏服,戴凤冠,简直令小九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摆放在什么地方。 然而独独今天晚上,秦艽没有来。 牡蛎很认真的在台下瞅着二楼的位置又瞅着雅间,从头到尾,目光移都没移半下。渐渐的,她的脸色从红润转为苍白。 “你主子的摇钱树没来,牡蛎,这可怎么办呀!”戏楼的几个丫头觉得牡蛎在紫苏这事上做的有些过分,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 牡蛎狠狠地白了她们一眼,拉着下了台的小九匆匆离开。 “准是今儿个九爷有事才没来的。她们那些丫头,懂得什么?”牡蛎这话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宽慰小九。她帮着小九卸妆,手上的力气有些大,搓弄的小九脸上的皮肤都有些微微泛红。他看到牡蛎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不敢说其他的,只好“嘶嘶”的抽着气。 两人正要从后台出来,秦艽的副官韩阳站在门口彬彬有礼的拦住了他们两个。 “您就是残妆吗?”这位韩阳韩副官,是一个看起来很是严肃的年轻人,小九莫名的有点怕他。 “对的对的,是残妆,是残妆!”牡蛎抢着回答道。 “九爷在车上等着您呢。”韩阳恭恭敬敬的说着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半点没把小九当成低等的人。这还是小九第一次被这么客气的对待,他惶恐极了,心里又想着,不能见秦艽。他把求救的目光向牡蛎投去,对方的所有注意力全被韩阳吸引去了。她的双眼散发着不一样的神采:“好的,劳烦这位小哥了!” 牡蛎火急火燎的推着小九的后背,他这才不情不愿的迈开步子。他听着牡蛎不停的在自己耳边念叨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心里只觉得畏惧的手脚发凉——和秦艽的相识,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是草食性动物的直觉。 戏楼外停着好几辆气派的黑色轿车,韩阳把其中一辆的门打开,秦艽先是迈出一条修长有力的腿,紧接着整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露出那张无论何时都挂着温暖笑意的脸孔。 “听说你今天唱得不错。”他来到小九面前,有点惋惜的说道“可惜偏巧是今天抽不出空来。什么时候学了新本子,你派个人来通知我一声,可以吗?” 小九不说话,只拿眼角悄悄瞥着秦艽和善的脸。 牡蛎暗地里地戳了半天小九的后背,他也不肯回话,她只好替小九回答道:“那是当然,九爷您到时可一定要赏脸!” “你是叫牡蛎吧?”秦艽笑眯眯的问道。 牡蛎受宠若惊的点点头:“是的是的。” “那以后就辛苦你了。” “哎呀,瞧九爷您说的,这、这怎么能算是辛苦呢……”就算是牡蛎,也是头一次和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站在一起,对方如此亲切,搅得牡蛎的内心一片翻腾。她扭头一看,被秦艽看中的人偏偏低着头,两眼放空,似乎这里面没他什么事似的,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呢!牡蛎连忙碰碰他的手臂,声音中带了些埋怨:“残妆!” “许是残妆累了吧。”秦艽半点恼怒的意味都没有,反倒体贴的说道“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可小九又不离开。 “残妆,你干什么呢!”牡蛎扯扯他的袖子,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这么好的机会,他就是不把握,还要退回他的蜗牛壳子里,这是有多么的不识趣呀! “残妆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讲?”但秦艽是个有充分耐心的人。 迎着这样温柔的目光,小九的内心实在是有说不出的滋味。他觉得秦艽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不一样,可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他鼓起勇气,尽管看起来仍和平时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没什么两样:“那个……” 秦艽静静的等着他把话说完。 “您以后……以后还是来听紫苏姑娘的曲子吧!”小九委婉的说道“我……我是比不上紫苏姑娘的。” “我的小祖宗啊!”牡蛎立刻叫道“你瞎说什么呢!”她赶忙对着秦艽赔上一副笑脸“九爷,残妆一准儿是和您开玩笑呢,他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是……” 这么蹩脚的理由牡蛎也不知该怎么讲下去,她识趣的闭住了嘴。几个人站在二月的夜风里,秦艽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牡蛎则是惴惴不安的绞着手指,至于小九,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和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打破尴尬氛围的,是秦艽轻轻的笑。 “残妆,你和紫苏小姐不一样的。”他这么说道“我想和残妆做朋友,所以才会来看残妆。那么你呢,残妆,你愿意与我结交吗?” 第5章 他走到小九面前,他那么高,小九才刚刚到他的肩膀。他遮挡住月光,洒下的阴影让小九莫名觉得压迫。 “我……我……”小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人是他触碰不得的,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他巴不得远离,少招惹些麻烦,可要是讲出拒绝的话,又怕打了秦艽的脸,让他下不了台。这心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秦艽也不急,他微微弯下腰,距离小九更近了一些,这令小九感到慌张,他用眼角的余光瞅着秦艽,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天上的月牙一样弯弯的。他对小九说:“我的名字叫秦艽,是一味中药的名字。你会写这两个字吗?” 小九迷茫的摇摇头。于是秦艽轻柔的拉过他的手,用纤长的手指在他柔软的掌心一笔一划的写下“秦艽”这两个字,然后又问他:“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九跟着苗师傅识了几个字,但他拿不准“残妆”这两个字是不是这么写。他觉得自己被秦艽捉着的手,接触的那一片皮肤似乎都快要被烫伤了。他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 “‘残妆’这两个字写起来是有点复杂。”秦艽没有松开小九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他望着小九的眼睛像屋子里的火炉一般暖融融的。他笑着对小九说道“我以后再教你写,好不好?” 小九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他怔怔的望着秦艽那双时时刻刻含着笑意的眼睛,被他握着的手,抽回来也不是,不抽回来,就这么任他握着,心里像是被针一点一点扎过一般,难受极了。 “我们明天见。”秦艽慢慢松开他的手,小九愣愣的站在原地。他钻进车里的时候,还冲小九挥了挥手。 “天啊……”一旁的牡蛎似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九爷……九爷说要与你结交?” 小九也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残妆,你发财了你知道吗!”牡蛎开心地大叫起来,她一把抱住小九“哇!哇!残妆!你真是太了不得了!我就知道你会有出头那一日!” 小九的脑子还没从刚刚的那一幕回到现实。对于他来说,这一切像是在做梦。不过小九想,就算是做梦,他也从来没梦到过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秦艽,秦九爷,那是天上的一轮皎月,自己连他身边闪烁的星星都不配做。不过是街边的一株野草,只有仰望的份儿,只有被他照耀的份儿。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这下子,牡蛎在戏楼里更加的神气了,仿佛秦艽要结交的人是她一般。若是有哪个丫头给她甩了脸色,她必定会上前狠狠的教训对方一顿,开场白总是“你知道我们家残妆和九爷是什么交情吗”。这也更使得紫苏对小九看不上眼了。 两人偶然在戏楼里遇到,紫苏也是抱着琵琶冷冷淡淡的。她现在不比以往,自从秦艽不来捧她,登台的次数明显减少,她又不敢和别的客人太亲近,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小九并不想如此,他有些气恼牡蛎的张扬,可当着她的面却始终拿不出桃源说的“主子”的气派,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语气越来越接近祈求:“紫苏、紫苏她很可怜。况且我……我和九爷……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所以以后……能不能别在戏楼里,摆出……摆出那样的,就是那样的神态了,行吗?” 牡蛎本来是靠在椅子里的,一听到小九最后磨磨唧唧的几个字,立马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挑高了眉毛站到小九面前,一叉细腰:“嘿——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别人都巴不得上赶着九爷,你还把他当成洪水猛兽?这要是放在紫苏身上,她早就在九爷脚底下乖乖的摇尾巴了,你还在这装什么清高纯洁呢?” 小九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不知道是被牡蛎的话气的,还是这番话实在太羞人。 “要我说,残妆,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牡蛎凑近小九“你当紫苏是个什么好货色?她先前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一个粗使丫头,大字怕不是都不识几个呢!你呀,还不如就学学紫苏那副模样,也好过你现在这样。” 关于紫苏的事,小九再迟钝也随着这几天大家的议论有所耳闻。据说当年,紫苏和牡蛎是同一批到戏楼的丫头。她们这些丫头地位低的很,只能和那些小仆在普通的座席上听候。有人喊“来茶”,就提着茶壶收了人家的钱倒上一碗茶,若是那人大方,说不定能多得几个钱。或者是那人今天宽裕了,点一壶好茶也算是走运。这过程中由桃源慢慢的观察,挑选出机灵的丫头送到各个角儿们的身边服侍,这恐怕对于她们来说,就是最梦寐以求的事了。 谁也没奢望过像戏楼里那些唱曲儿的、弹奏的,哪怕再不惹眼,也总能凑到那些达官贵人们的眼前去,但偏偏,紫苏就交了这好运。她像往常一样为一位客人看茶,侯家的大爷——那位桃源乡的掌事之一,侯二爷的哥哥,正在二楼贵宾席听戏,不经意一瞥,呀,这丫头长得水嫩。紫苏不过是个粗使丫头,把这么个小丫头要到手边还不容易吗?一来二去,紫苏便成了他的人。 要说这紫苏,还真有些本事。别看候二在桃源乡混得风生水起,他哥哥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每日只知吃喝嫖|赌抽。尽管他生的模样不差,可整日里沉迷于这些玩意儿,脚步虚浮,眼底泛青,最好被人哄骗,浑浑噩噩的,差点儿将紫苏纳为妾!若不是他家那个母老虎实在闹得凶,侯大才依依不舍的和紫苏断了联系。和侯大胡乱混的这些日子里,她缠着侯大,让他请了先生教她识字,又学了曲子。回来之后,她变得同以往大不一样,再也不用当丫头伺候那些个俗人,生活和以往相比,完全天翻地覆,怎能不教那些丫头们羡慕嫉妒? “那可使不得!”像是听到多么可怕的事,小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惊恐。 “你就是个死脑筋!”牡蛎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小九的脑门一下。 正在小九和秦艽的事情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时,不偏不巧,紫苏和小九在回各自院子的时候遇着了。 “紫、紫苏姑娘……”小九的年龄在戏楼最小,他有些尴尬的对她点了点头。 紫苏抿着嘴巴,像是没听到一般,兀自向前走着——这要是牡蛎在,肯定会讥讽她几句的,小九有点庆幸自己练功牡蛎从来因为赖床和畏寒不愿意跟来,不然又要闹个没完没了。 走了没几步,紫苏忽然停住脚步:“他最近来找过你吗?” 小九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她口中的那个他是指秦艽,连忙摇摇头,又想到紫苏背对着自己看不到,急忙回答道:“最近都没来过的。” 紫苏站在那里没有动,小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可不可以离开,不安地盯着紫苏的背影。 “你是不是……和她们一样瞧不上我?”紫苏的声音发着颤。 小九不知道说什么好。都是戏楼里的,对于像秦艽那类人来说,他们都好比地上爬着的蝼蚁,谈什么瞧上瞧不上。 “她们知道些什么?在这种地方……这种地方!”小九猜,紫苏一定是哭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你以为我过得就好吗?”她回过头,脸上果然有两道极其明显的泪痕,她目光复杂的盯着小九“但愿你不要步了我的后尘!” 说完她抱着琵琶匆匆离开了。 小九没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觉得紫苏怪可怜的,就像望月砂,就像戏楼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身上都被牵出一根细细的丝线,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被看不清脸孔的人握着,他们叫这个人下去,哪怕这个人正演到关键的部分,也不得不从生活的舞台上彻底退出。 又过了几日,差不多二月中旬的时候,秦艽才到戏楼来。 他直接去了小九住的院子。牡蛎正在屋子前劈柴,见到秦艽赶忙扔下手中的斧头跑进屋里,一边跑一边叫道:“残妆!残妆!九爷来了!” 这下子隔壁屋子的戏子也探出头来看稀奇。秦艽倒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双手插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大大方方的教人看,坦然的等着小九出来。 他今天可真是帅极了!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也不像是平时那样全部拢在脑后,而是随意地任刘海儿遮挡在眼前,充满着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就像是城北书院的教书先生。整个院子的人都被他迷的昏头转向,偏偏小九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来到他面前:“九爷……” “好久不见,残妆。”秦艽依旧挂着一副温婉的笑。 小九就那么垂着头站着,畏畏缩缩,谁也搞不清,秦艽到底喜欢他什么地方。 “今天天气很好,残妆有空吗?有空的话,能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和小九说话的时候,秦艽总是体贴的微微靠近他那一方弯着腰。 小九刚想摇头拒绝,牡蛎在后面用力地掐了他一把,趁着他呼痛的空隙,她用甜甜的声音对秦艽说道:“九爷您说笑了,我们残妆什么时候都有空。” 秦艽看着小九皱成一团的脸,再看看牡蛎谄媚的笑脸,似乎觉得这一幕很好笑,不由得笑出了声。 两个人慢慢走出院子,秦艽在前,小九错了他一步的距离在后。戏楼门口没停秦艽惯常坐的黑色轿车,韩阳和他带着的护卫‖兵也不在,小九觉得奇怪的多看了几眼。 “怎么了,残妆?”秦艽偏头看着小九,这孩子心思纯净得很,他所有的疑问都写在脸上,他只需看一眼,便能参透他心里所想“你是在好奇韩阳他们去哪了,是吗?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人跟着,偶尔,也会想要有自己一个人的时间。” 小九应付的点点头,他的眼睛刚刚对上秦艽的,就立即转开,不自在的看向一边。 “残妆,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既然我们是朋友,就应当无话不谈,对不对?”秦艽温柔地看着他。 “我……我不过是个戏子……”小九低声说道“不配和您做朋友。” 第6章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胡话?知道吗,没人有权利将人画上一个三六九等。”秦艽的口气忽的变得很认真“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思想?你抬头看看,残妆,你和我,和这些过路的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他指着街道上的行人,卖东西的小贩,嬉笑的学生,小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仔细的打量着每一个人的脸。他想自己的脸上大概挂着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可能没办法做到如此轻松愉快吧。他怎么做的了他们呢?他永远也做不了他们。 “好了,残妆,我们不要谈论这些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想去什么地方?”秦艽知道小九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想要改变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他极快的转换了话题。 “我……我想回去了……”小九的声音越来越低。 换做是任何一个——且不说是有身份,但凡是好点面子的人物,都不可能忍受一个小小的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自己。小九知道自己的不识趣一定会惹秦艽不痛快,有些害怕的用眼角偷瞄着他,结果却看到秦艽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如果不是我们之前根本不相识,我会以为我曾经伤害过你才会让你如此的厌恶我。” 小九慌忙解释道:“不是的,九爷,我……我身份低微,不配得到您这样的对待……” 说到最后,小九的声音几乎难以听清,他的脑袋也似乎要和大地亲吻一般的不断地往下沉。 一双带着温热气息的大手托住小九的脸庞,小九的面孔被这双手温柔的抬起,正面对着手的主人,他赶忙把眼睛转向其他地方。 “再也别说这种傻话了,残妆。人,生而平等。”秦艽盯着小九小鹿般湿润的眸子,一字一句的说道,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心里。小九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秦艽一定能够听到,他的脸肯定全部烧红了,秦艽也一定能够感觉到。他真想钻进一个地缝里,他浑身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天气太冷了。”秦艽说着,两只宽大的手掌慢慢的移向小九的耳朵,将他那两只软软的耳朵捂在手心里,打趣道“残妆的耳朵这么软,一定是一个软心肠的好孩子。”感受到小九的耳朵也烫起来,他笑眯眯的问道“还会觉得冷吗?” 小九怔怔的望着秦艽含笑的眸子。他的耳朵听不到街上喧闹的声音,他的眼睛里只剩下秦艽一个人。同样的,天地之间,秦艽的眼里,也只有他。 整个世界仿佛不存在,残留在他们眼中的,只有互相凝视着的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如我_(:3」∠)_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就算是做梦,小九也没梦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像那些来听戏的公子哥儿们一样,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打着笔挺的黑色领带,脚上的皮鞋锃光瓦亮,身上的格子毛呢外套是那么舒适暖和——何止是做梦,这是他连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不适应的照着镜子,脸上的神情有点怯怯的。 “很适合你,很好看。”秦艽把一条柔软的米色围巾仔细的围在小九的脖子上。他和小九的距离那么近,呼吸似乎都喷在小九的脸上,他能闻到秦艽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他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紧接着,秦艽带着小九吃了西餐。 小九没用过刀和叉,他面红耳赤的看着银光闪闪的餐具,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秦艽优雅的将自己面前那份牛排切好,冲小九温柔的笑笑,和他面前纹丝未动的那份换了一下。 “谢谢您……”小九小声说道。 “味道很不错,尝尝看。”秦艽和小九说话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眸子总是凝视着他,但小九却不敢有所回应。 这一天,他们几乎都在一起。就连从现世流传到这里的咖啡厅,也在傍晚吃过晚餐之后,秦艽带着小九去了一次。 这一切对于小九来说都是陌生的。这些现世的东西,说到底也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用来消遣时光的存在,而他们这些人,却连远远观望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很快,小九就没工夫再去想这些了。到底是少年人,对新鲜事物抱有极大的新奇感,他的注意力被不知从哪个角落流淌出的悠扬而又舒缓的音乐吸引住,他好奇的用目光探寻着,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 他看到雪白的墙壁被昏暗的灯光照射着,渐渐变成一种暧昧的颜色;他看到桌子上方的灯和戏楼的灯完全不一样,是由一根一根黑色的灯架组成,仿佛阶梯一般排列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水晶灯又是那么精致;他看到他们的沙发和其他的沙发被一层银色的珠帘隔开,那珠子看起来极像是珍珠……这么多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让他的眼睛有些应接不暇,但还是没有发现那美妙的音乐是从哪里传出的。 “在找什么呢?”秦艽问道。 小九立即羞涩的垂下脑袋,不好意思开口说话,生怕哪一句不得体,叫人凭白笑话了。 这时,侍者端上蛋糕和咖啡放到他们面前。小九在秦艽先吃了几口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捏起勺子。挖下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残妆喜欢甜食吗?那咖啡一定要多放一点糖才不会苦。”注意着小九的神情,秦艽将一块块白色的方糖放进他的咖啡杯中,帮他轻轻搅拌着。 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由秦艽做来却是那么优雅,好似他手中的汤匙忽然变成了一件什么西洋乐器。这一幕令小九的心脏控制不住的怦怦乱跳,他不喜欢这样。 离开咖啡厅时,天色还早。秦艽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要回去吗?” 小九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的看着前方。 秦艽好脾气的摸摸他的头发:“是不是有点累了?” 小九这才回过神,慌乱的摇摇头。 “那么,你开心吗?”秦艽微微弯下腰,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小九“和我在一起,你会觉得开心吗,残妆?” 这一刹那,小九的脖子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赶忙低下头,他不想让秦艽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秦艽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也好像什么都明白。他叫小九在门口稍微等一下,自己则到电话亭拨了电话。 “一会儿韩阳就会过来。”秦艽将小九的围巾又紧紧的围了围“是不是有点冷?” 小九急忙摇摇头。他不想再和秦艽的肌肤接触,他畏惧那种对于自己来说太过于陌生的情感。 他们没等多一会儿,韩阳就带着车队到了。下车后,他先是冲着秦艽敬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而后将目光落在小九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才打开车门。 秦艽示意小九先进去,他随后上来,递给小九一个手炉:“拿着,暖暖手。” 小九连忙摆手。 秦艽看着小九的眼睛,对方又躲避开了,秦艽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也不为他的拒绝感到恼火:“拿着吧,残妆。如果你真愿意和我交朋友的话,就把这当做是朋友之间的馈赠。” “这样、这样不对……”小九嗫嚅道“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不对呢,残妆?”秦艽极有耐心地说道“如果你发了工钱,你也可以来找我,朋友之间不正该如此吗?” 小九这才抬起头:“那我……我也可以请您吃饭吗?我……我也可以,送礼物给您吗?” “当然了。”秦艽的神情十分认真。 小九为这种转变感到开心,他终于不再缩着脖子,佝偻着身体,两只湿润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仿佛会发光一般:“太好了!戏楼附近有一家糕点,虽然、虽然比不上您带我去的、名贵店里的,但是、但是也特别的好吃!”他又小心翼翼问道“那、那礼物呢,您想要什么?” 秦艽的眼睛没有一刻从小九的身上移开过,他注意到这一刹那的小九可以说是极其吸引人的,他早就知道这孩子是块珍宝。他嘴角含着一抹笑意轻轻提醒道:“要告诉我吗?我觉得,残妆应该给我一个惊喜才对呀。” 小九像是才想到,有点羞赧:“您说的对。” 他的心雀跃着,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平等的对待。他终于可以去给予,而不是被动地等待着施舍。他忽然开始有点期待下次和秦艽的会面。 第7章 他要送给秦艽什么好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送给过任何人礼物。 他就这么在心里盘算着,回到了戏楼。 “请问,您找谁呀?”牡蛎端着水盆从屋里走出来,只见一个穿着得体的少年人在院子里低头踱着步。他剪着利落的短发,刚及额头的刘海儿遮挡住面孔,听到牡蛎的声音,循声抬头露出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的仿佛荡漾着夜空明亮的月。他叫道:“牡蛎?” 牡蛎手中的水盆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水溅了一地。她捂住嘴巴,不可置信的叫道:“天啊,残妆!真的是你吗?”她跑到残妆面前,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着他“你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呢!” 小九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有、有吗?”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牡蛎绕着小九走了一圈“这都是九爷送你的吗?” 小九腼腆的点点头:“他说我……我也可以送礼物给他。” “什么?礼物!”牡蛎吃惊的叫道。她连忙拉住小九的手“快!快进屋里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小九老老实实的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牡蛎怔愣了大半天:“九爷……九爷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小九的思维明显跟不上牡蛎,她已经激动的握住他的肩膀:“残妆,你听我说,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你知道吗!像九爷这样的,我们再难遇见第二个了!” 秦艽……真像牡蛎说得这般好吗?小九有点犯迷糊了。他也不知道秦艽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目前来看,他待小九必定是百般的好,但那次牡蛎和紫苏争吵时,他那种把其他人当做是玩物的眼神却也是真真切切的。他不知道哪一个秦艽才是真正的秦艽。 “残妆!”牡蛎兴奋的不得了,好像她才是和秦艽共度一天的人“我们要好好想想,要送什么礼物给九爷才合适。贵重的九东西爷肯定是不稀罕,他那样权位的人,什么珍奇的物件没见过呀!要我说,残妆,亲手做出来的才显得有心意,才显得情真意切。” “那、那做什么好呢?” “不如织一点东西吧!” 小九摇摇头:“可是我不会……” “你怎么这么笨啊!” 两个人讨论了许久,准确说是牡蛎一直在说话,小九只是在一旁倾听,最终两个人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接下来的日子,秦艽似乎延续了之前的忙碌,许久没有到戏楼来。自然比起以往,小九登台的机会更多了一些。他知道这都是承了秦艽的恩,心里念着得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本不该怀着期待的双眼望着秦艽曾经出现的二楼的那个位置,久久移不开。他知道这样不大对,但是他控制不住。 那日开始,小九每次见到牡蛎,她手里都拿着毛衣针好像在织什么的样子。虽是好奇,但小九也没有打探的心思。 “看你那蠢样!”牡蛎轻骂了一句“过来!” 她拿着手中织了一半的,在他身上比划着,小九讷讷的不敢动。 “你就当我,是在讨好你吧。”这句话,牡蛎也不知是不是在说给小九听,声音低的近乎耳语。 用了几天的功夫,小九才想好。他从厨房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仔细地将它清洗干净,然后叠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星星放了进去。 这下子,小九每天的日子除了早上起来练功,叠星星和唱戏之外就再也没其他事情可做。大家似乎认定他是秦艽的人,没人敢指使他去给那些坐在二楼贵宾席里的少爷们斟茶倒水。他自己倒不自知,每日里无比盼望发工钱的那一日。等到拿了工钱的第一日,他就跑到附近一家老字号的糕饼店,买了包装精致的一盒桂花糕,几乎将他那点小钱花费殆尽。他心里清楚自己可以打发牡蛎去寻秦艽来,可他始终没这个勇气,便小心的保存着糕点,等待着秦艽的到来。 似乎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这人的怯懦,在他又看过满满一罐子的星星之后,牡蛎急匆匆的跑进来:“残妆!九爷来了!” 不得不承认,小九在听到牡蛎这么说的时候,内心的雀跃似乎要奔出胸膛。 牡蛎赶忙拿出干净的长衫给他换上,焦急的推着他向门外走去,像是想起什么,在他耳边小声道:“侯二爷也跟着一起来了,千老板在一旁陪着呢。” 小九的手脚顿时僵硬了。 他是听说过侯二爷的。那是位真真正正笑里藏刀的主儿。他表面是个吊儿郎当的登徒子,内里却心狠手辣的不得了。这些年来,秦艽一力主张引进现世的新鲜玩意儿,侯二再不能赞同,却偏偏搞了些害人的东西。他是靠着赌场、妓‖院这些东西营生的,但一半的风月之地还在千面手上,他是动不得的。为了赚钱,真真是一切坏事都做尽了。 小九是有点害怕这位人物的。他听那些个丫头们私下说,侯二在床‖事上偏好些虐待的手段,他喜欢他们濒死时的惨叫,从侯公馆扔到乱坟岗的尸体数都数不清。若是被他看上了,那日子可有的受了。他知道自己笨手笨脚,讨侯二喜欢倒不至于,但若是一个不小心惹得侯二不快……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你可千万仔细着点。”到了雅间门口,牡蛎又低低的嘱咐了一句,才拉开门让小九进去。 屋子里宽敞得很。桌子旁围坐着三个人,小九只认得一个——秦艽。 “到这边来,残妆。”秦艽朝小九招招手。 小九怯怯地站到秦艽身边,不敢打量桌子上的其余两人,只好低着头看着雪白带着蕾丝花边的桌布。 “怎么不穿我买给你的衣服?”秦艽低声问道。 小九一句话也说不出,垂着头,偏偏一张脸变得通红通红,连耳朵也是同样的颜色。 “没想到九哥偏好这种类型的。”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边吹去茶上的沫子一边不咸不淡地说道。 秦艽但笑不语。 “嗳,这种事嘛……不都是个你情我愿。”侯二端着茶杯细细的端详,仿佛这上面生出了一朵花“只不过……九哥你喜欢的,太胆小,没意思,着实没意思。” “那二爷您说一个您喜欢的,哪日里我遇见了,也好指给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九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你看,千老板心急了不是?有时候,看腻了,换个人,多正常,我没那闲情雅致寻思着自己喜欢哪样的。”侯二忽然来了兴致,他趴在桌上,冲着小九挑挑下巴“把脸抬起来,让爷瞧瞧。” 难怪声音那么熟悉,原来那个人是千老板啊!谁能料到,小九这一天,把桃源乡所有的大人物都见了个遍。 或许是有千面在场,小九稍稍有了一丝勇气,微微的抬起一点头,向着侯二的方向看去。 低等如他,从未见过这等人物。原来人们口中常念叨的那位侯二爷,是一个看起来痞里痞气的年轻人,留着半长的头发,束在脑后,即使在屋里也戴着一副圆形的墨镜,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端的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哟,那双眼睛倒是挺勾人的啊!”侯二勾勾手指“过来过来,到爷身边来,让爷仔细瞧瞧。” 小九的身体几乎开始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起来。他以往是跑堂的,连侯二这样做是不合规矩的都不懂,畏惧令他对侯二的话做不出一丝反应。 “瞧二爷说的,我们残妆怎么的,也算是半个九爷的人,这要是过去了,九爷脸上也没什么光彩了不是?”千面笑意吟吟的说道,语气是那么不急不缓,似乎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二爷不会这么为难人的,对吧?” 侯二瞟了嘴角挂着笑意的秦艽一眼,忽的“嘿嘿”一笑:“瞧瞧千老板,这是把我当做什么人了?不过是个小戏子,我要是和九哥要这个人,九哥也不能不给我吧?” “恕之真爱说笑。”秦艽放下茶杯,淡淡道。虽是嘴角挂着笑,但周遭的空气,却变得有些紧张。看他这意思,完全是没想过让小九离开自己身侧。 第8章 千面赶紧出来打圆场:“便让残妆给二爷倒一杯茶,也没什么不妥的——残妆,还不去赔个不是?” 没成想,不说不做,竟也会成了错!小九下意识抬头,恰巧撞到那位传说中千面千老板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貌美。 我们先前就说过,平日里千面是不会出现在戏楼的,过往的日子里,怕是只有极少数的客人能够见他一次,但那也真是千金、万金都难以换来的机会!更不要提千面用他那把冰凉的好嗓子唱上一段,恐怕整个桃源乡的人都没这福分。就是这么如谪仙一般的人,现在就与世俗同坐在一间屋子。 虽为男子,但千面的美丽是引人注目的,既不显得女气,也不会英气的过分,脸颊上一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仿佛真要把人溺在那温柔乡里。小九的目光自打落在千面的脸上,再也没法收回了。 “被那副皮囊迷住了?”侯二却是耐不住的,也不怕失了身份,伸手强硬的扳过小九的下巴,小九不得不面对侯二隐藏在墨镜下那双如鹰隼般的黑色眼眸。 往常如他们这样的人,都是在贵宾席看茶的,也会有那些公子哥儿故意做些狎昵下流的举动,但由于小九实在是过于木讷,且畏畏缩缩的样子不讨喜,那些人中没几个对他提的起兴趣。突然被这样的对待,小九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是在害怕吗?”侯二凑近了,觉得很有趣的样子“怕什么呀,我又不是老虎,比不过九哥,也好过其他人吧?” 那可就错了,这比真正的老虎还叫人感到害怕呢!小九想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侯二像是想到了什么点子:“诶,咱们坐着纯聊天,未免有点太无聊了,不如唱段戏吧?我喜欢听《牡丹亭》,就来这个吧!” 苗师傅不久前刚教了小九,他拼命地在脑海里回忆着: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小庭…… 小九的腿软的几乎站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晕倒——真要是如此,倒也好了,省得面对这些个。此时此刻,小九才真真切切感到什么叫孤立无援,他不知道该向谁求救,他根本没法唱出一个字! 他握紧了双手,身体的颤抖肉眼都可以清晰的看到。侯二已经靠在柔软的靠垫上,用手打起了拍子,就像是死神步步靠近的鼓点。 小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喉咙发干,他的嘴巴好像被胶水黏住,他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咦?”侯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你怎么不唱啊?” 小九的心跳的更快了,他感到自己的长衫都湿透了。 在这种难堪又紧张的时刻,小九却感受到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了抬起头和这束目光相望的勇气。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秦艽。 ☆、入骨相思知不知 “不如今天就算了吧。”秦艽忽然开口道“很多事情还没商量出个结果,改日我再请恕之到千老板这儿来听戏怎么样?” 候二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不大愿意,但又不好不给秦艽这个面子:“那——那行吧。” 千面连忙打了个圆场:“今天本来也不是为了听戏来的,二爷瞧您,玩性又上来了不是?”他对小九招了招手“残妆,叫桃源过来照应着,你下去吧。” 小九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刚出这道门,他双腿一软,靠在了墙壁上,慢慢滑到地上。 “残妆!你怎么了!”等候在一旁的牡蛎赶忙跑过来扶起他。 还好小九没忘了千面交代的事,换了桃源进去后,牡蛎才搀扶着他向院子走去。 “到底是怎么了,残妆,该不会是侯二爷罚你了吧?” 小九微微有些脸红:“没、没有……” 小九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的。他是真的怕那些个大人物。在他们的眼里,看不到一点身为人的情感。仅仅是站在他们面前,小九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牡蛎大概也想到会发生在小九身上的事,无非和那天《贵妃醉酒》一样,烂泥扶不上墙!她翻了个白眼:“哎哟,我的活祖宗诶!您能不能出息点?我看啊,也就九爷能受得了您!” 提到秦艽,小九想到自己出门之前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声谢谢,下一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心底不禁有点空落落的。 他开始觉得,或许秦艽和那些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他对待身边的人一向温柔,而且待自己那么好,还要和自己做朋友,给自己买了新衣服,请自己吃了西餐,这一次又帮助了自己,且从未产生过瞧不起自己的念头。想着这些,他的心脏某处热热的。他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量,他抱着他叠满星星的罐子和买来的桂花糕,悄悄的躲在戏楼旁的巷子里,等着秦艽他们走出来。他想着,一定要借这个机会送给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若是能远远的看他一眼,便也足够了。 天气还不是那么的暖和,小九的手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凉,可他像是感受不到似的,张着夹杂着期盼神情的眼睛注视着停在戏楼外的黑色轿车。 时间过去了多久小九也不知道。他觉得好像分外漫长,但在秦艽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却又觉得时间过得那么快,他甚至还没看清秦艽的身影,就被韩阳挡住钻进了车中。 小九的眼睛又随着车子走了一段,他努力踮起脚尖,挺直脊背,扬着头颅,想要看清。看不太到的时候,他就从巷子里跑出来,站在路口凝视着已经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的车子,直到眼睛都瞪酸了,再怎么看也看不到了,才有些遗憾的回到院子——终究是没有那个勇气,对他道一声谢谢。 “九爷,那个小戏子今天一直在巷子里等您。”韩阳从副驾驶上回头,向秦艽汇报道。 韩阳是秦艽的心腹,一直与他同一辆车,前前后后的车上都是韩阳手底下的兵。 秦艽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听到这事儿,也没睁开眼,只是“恩”了一声。就在韩阳以为秦艽不会再开口,他却问道:“等了多长时间?” “怎么也得有四十多分钟吧。”韩阳估摸着说道。 秦艽笑了一声,韩阳也不明白这笑是什么意思,车子里渐渐陷入一片沉静。 隔天,牡蛎就跑进小九他们练功的院子里,呼哧呼哧的,气都喘不匀,声音却大的不得了,仿佛炫耀一般:“残妆,九爷来了,就在门口呢!” 她的神色中自然有些得意洋洋,尤其在面对脸色苍白的紫苏时。 小九有些怔愣,他以为或许会等些日子才能见到秦艽呢,他看起来好像很忙碌。不见呢,是盼望着,这会儿可以见到啦,小九却莫名有些紧张:“不、不行,这可……” “什么行不行的呀,说什么傻话呢!”牡蛎埋怨的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向外走去。 出了院子,牡蛎才想起小九穿的不怎么得体,可秦艽已经在面前,又不能返回去,只得赔着笑说道:“九爷,我们残妆正练功呢,听着您来了,生怕让您等着。这不,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怕让秦艽等的人是牡蛎,小九并不愿见到他。小九心里自然是念着他的好,但见到他这个人,反而有些怕怕的,他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 “是吗?”秦艽弯下腰,凑近小九的脸“你会想念我吗,残妆?” 小九的脸颊顿时烫的仿佛可以烧开一壶水一般。他慌乱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秦艽也不恼,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过了会儿,他抬起手碰了碰小九的面颊,打趣地说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的指尖温热,和自己的脸颊那种热度完全不一样,惊得小九连连后退。 秦艽像是知道小九有话要对自己说,等待着小九整理好心情。等待的时间或许比较长,但秦艽一向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果然,过了四五分钟之后,小九才嗫嚅道:“谢、谢谢您那天带我出去玩,还……还帮我解了围。我……我有东西要送给您,做为……做为谢礼。” 第9章 声音那么轻,要是正巧开过一辆汽车,或是经过一帮顽童,准能将这声音完全遮盖。 “啊,残妆有东西要送给我,是真的吗?会是什么呢?”秦艽的眼睛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这令小九有点意外,他似乎没料到秦艽会这么说。他有点担忧,万一他的礼物不够好,秦艽不喜欢,那可怎么办才好呢? “那我要在这里等残妆把礼物拿出来吗?”秦艽故意说道“可是天气有点冷。” 听到秦艽这么说,小九张着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无辜的盯着秦艽,仿佛在问他,该怎么好呢? “如果可以的话,残妆能请我到你的屋子里歇歇脚吗?” 要到小九的屋子?这不仅让小九吃惊,也让一旁的牡蛎目瞪口呆。要知道,小九的屋子里估计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九爷,这……这不大合适吧?您这样身份的,我们……我们这样的人……我们住的,那也就是个能落脚的地方,可别脏了您的衣服。”牡蛎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是什么样的身份啊?”秦艽觉得好笑的说道“我和你们一样,不过是个普通人。” 这下子伶俐如牡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秦艽让韩阳他们在院子门口等着,自己则随着主仆二人进了屋。 小九的屋子原先秦艽是去过的,这次相比较起上一次,已经好了太多,尽管摆放的物件还是破破烂烂的。 “九爷,您、您坐这儿。”牡蛎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的了。她搬来屋子里唯一一把能坐的椅子,用袖子抹了好几遍,才让秦艽坐下“您坐着,我、我去泡茶。” 说着她连忙跑出去烧开水,屋子里就剩下秦艽和小九两个人了。 “残妆最近学了新戏吗?” 小九讷讷的点点头。 “哪一出?” 小九抿了抿嘴:“《牡丹亭》游园惊梦。” “没听上你的《贵妃醉酒》,不知道这一次,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听到你的《牡丹亭》?”秦艽的眼睛里含着满满的笑意。 小九的一张脸都羞红了,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先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的做了几个深呼吸,又盯着地板扭捏了片刻,才摆开架子开口唱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没有乐器的伴奏,单单是靠小九的这一把好嗓子,倒也唱出几分韵味。 牡蛎是在小九唱罢之后才走进来的,为他们沏好茶就立即退了出去。 “唱的真不错。”秦艽发自内心的为他鼓起了掌。 小九的脸又红了起来。抛去唱戏,他几乎可以一个字都不说,就那么闷闷的站着。 “你识字识得少,是师傅一句一句教你的吗?”秦艽的目光很温柔,可小九还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害怕。半晌,才微微点点头。 “残妆,你想不想去读书?”秦艽继续问道。 小九有点吃惊,他抬起一点头,悄悄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为什么?” 好半天,小九细如蚊蝇一般的声音才从他的嘴巴里溜出来:“念书没用……” “念书怎么会没用呢?”秦艽的神情又变得无比认真了“知识能够改变命运,如果有机会,还是学点东西比较好。”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生活。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在这个戏楼里做事。最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做杂活的小仆,到后来被苗师傅看中,挑去学戏,这已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改变。他不知道除了做这些,他还能做点什么其他的。那些美丽的幻想,早在他还是个懵懂的孩童时,就已被扼杀在摇篮中。 小九没有办法表述自己这样复杂但其实又很简单的心情,他只能木讷的点点头。 “不说这些了。”秦艽的眼神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润“外面天气还不错,一起出去走走吧。” “九、九爷!”小九忽然慌慌张张的叫道。他的脸变得红通通的,有些羞怯,又有些难为情的跑到自己的床边,抱来装着满满的,自己叠的小星星以及对于他来说,包装精致的桂花糕。 “这就是残妆要送给我的吗?”秦艽的眼睛里满溢着开心“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太谢谢你了。” 小九的脸更红了:“这个……这个不贵重的。” “不,这很贵重。”秦艽的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脸庞荡漾着小九从未见过的开怀。他楞楞的注视着这样的秦艽,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长得可真好看啊,是以往他从未见过的好看。他笑起来是那么的俊朗,就像冬日里的太阳,暖暖的,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残妆送了我礼物,我也要对此表示感谢才可以。”他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他盯着小九的眼睛“不如——我把残妆原本的名字买下来吧!”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小九没有把秦艽和他说的话告诉任何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长到如今的岁数,他从未踏出过戏楼一步,他的生活向来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然而忽的有一天,一个人提出,要带他离开这里,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他不自禁的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这些生活在戏楼里的人,将自己原本的名字卖给了千面,从此不能再提起。如果有哪个人愿意买走,那么他从此以后和戏楼毫无关系,成为买主一个人的所有物。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得了自由。但很多来戏楼消遣的公子哥儿们,却不愿意花这么一大笔钱。谁会对一个戏子,一个唱曲儿的,产生真正的感情?甚至还要为这个人去思考,去担忧。所以多半的,只愿买下现在使用的这个名字——也就是在戏楼里的名字。这样的话,等到他们倦怠,玩腻了,那么这个人还是可以回到戏楼继续做事。这对于那些乐于消遣的主儿,是一件相当轻松的事,而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戏楼里的,何尝又不是一件好事呢? 自由。这个词,小九像是第一次听到。 如果离开戏楼,他能做什么呢?他想不出,也想不到。 秦艽在提过这件事之后,又有几天没有出现在小九面前。 这正合小九的心意。他还没想出,要给秦艽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在遇到秦艽之前,他的生活只有戏楼,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也可以选择第二条路。可惜那条路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这是小九所畏惧的。 “残妆,你知道吗?”牡蛎一边剥豆子一边和小九说道“紫苏被侯二爷买走了。” “买……买走?”小九有些怔愣的望着牡蛎。在他们这里,买走的意思就等同于买去那个人原本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呀。”牡蛎停下手中的活儿,叹了口气“你说紫苏这丫头,到底是什么地方好,怎么这些个人物一个个的,都看上她了呢?” 第10章 侯二爷……小九想到这个人就觉得可怕。跟了他,紫苏会怎样呢?是不是会像牡蛎曾经服侍过的望月砂一样,某一天在屋子里被发现,却变成了一具冰冷毫无温度的尸体。不过……真要是那样,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只怕是最好的结局呢——没有痛苦的死去,再也不用管这些个烦心事。 “诶,对了,残妆。”牡蛎望着小九“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九连忙摇摇头。 他知道牡蛎一定会同意秦艽带他离开的。可是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对于这件事自己到底是怎么一个想法,他很混乱,并且十分迷茫。他就像一只小乌龟,一旦发现外面世界可能存在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就立即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再也不探出头去。 牡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过了几天,秦艽还是没来听戏,侯二爷倒是来了。 桃源在一旁满脸堆笑的和他讲着话,他则冷冷淡淡的应着。他的身边带着一位美丽的小姐,牡蛎仔细一瞧,那不是紫苏吗!她差一点就认不出她了,她整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旗袍,外面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白色狐裘大衣,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甚至还烫了头发! “残妆!”牡蛎惊叫一声,紧紧的拉住小九的手臂。 侯二也不知怎么的,目光忽然就越过桃源,朝小九这边望来了。 “呀,是你啊!上次没听到你唱戏,实在可惜,回去后惦记了好几天。”侯二大步向小九走来,透过墨镜牢牢的盯着他。顿时,小九就像被钉子钉到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我家这位呀,唱曲儿那是没的说,九哥看上的人,能不是一流的吗?但是这戏呀,是一句也不会。”侯二掐住紫苏的下巴,充满调笑意味的摇了摇。她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微笑:“是……是素心愚笨。” “你笨吗?”侯二佯装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小九可以确确实实地看到紫苏的额头流下一滴汗水,他想紫苏现在一定很想哭。 “二……二爷。”桃源有点尴尬的打断了这莫名令人心惊的氛围“您……您还是老地方坐吗?” 侯二像是才看到桃源:“啊,对呀。”他上楼之前,特地指了指小九“叫残妆和他身边的这个丫头上楼照应着吧。” 小九自始至终一声都不敢出,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直发抖。他的手臂一直被牡蛎紧紧的抓着,她的指尖都陷进了他的皮肤里,但是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感到。 按理说,侯二这做法是不大合理的。不管怎么着,小九现在都算是秦艽的人,他还点名要他,便是不给秦艽这个面子。奈何他是桃源乡的掌事,他是侯家的二爷,他愿意如此,谁也没这个胆子忤逆他。 “仔细着点儿。”桃源心底叹口气,给了他二人一个警告的眼神,就跟在后面一起上了楼。 两个人沉默的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小九呼出一口,跟在后面也上了楼,牡蛎则去沏茶。谁也搞不懂,侯二到底在想什么。 一踏进侯二他们一个惯常坐的雅间,小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张人脸,那是秦艽的脸。他用一贯温柔的脸孔凝视着他,渐渐的,小九也没那么害怕了。 “行了,你下去吧。”侯二冲着桃源摆摆手“他在戏楼里的时间也不短,还不懂那些规矩吗?” 桃源只好一边称“是”一边退了出去,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侯二,紫苏和小九。 “我想听《牡丹亭》游园惊梦那一段。”侯二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他翘起一只脚,紫苏赶忙为他按摩着。他的眼睛透过墨镜看着他“会唱吗?”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能唱吗?” 小九抿着嘴巴,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时,牡蛎正巧端着茶走进来。 “你要是唱不出来,我就让你的丫头替你唱,好不好?”侯二笑眯眯的说道“她跟了你有些日子,耳闻目染,怎么也会两句吧?” 牡蛎震惊之中,手一松,将茶杯碰翻了。 “怎么,对我这个提议不满吗?”侯二的笑容慢慢在消失。 “没、没有,二爷,只……只是一不小心……”牡蛎一着急,哭了出来。她连抹泪的功夫都没有,慌忙跪在地上用手指捡着茶杯碎片。侯二倒是没什么反应,站起来不急不缓的向她走去,却是狠狠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顿时,她的手被这股蛮力按在碎片上,动弹不得,鲜血渐渐沾染到白色的瓷片上。想哭,又得忍着,只见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 “是不是特别疼?”侯二以一种心疼的口吻问道。 牡蛎浑身都在颤抖,她咬住牙齿,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格外痛苦。 “你和素心一样,你们都喜欢说谎,这样不好。”侯二的脚上不断施力,牡蛎疼得几乎叫出声来,却也不敢说什么,甚至一声痛呼也不敢发出。 如果这个时候,秦艽在就好了。他的话,他一定有办法救牡蛎。小九的身体僵硬的不得了,他的眼睛不知为何,也慢慢渗出泪水。他愣愣的看着眼前残忍的一幕,偏头,紫苏和他一样,面色苍白,活像是死人一般。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小九忽然摆了身架,唱了起来。 侯二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收回了脚,慢慢悠悠的坐回椅子上。牡蛎则抱住自己的手,跪在地上压抑着声音抽泣着。 “这不是唱的挺好吗?”唱罢,侯二为小九鼓起了掌,他别有用意的看了小九一眼“难怪九哥要捧你。” 小九的整个身体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还能站在这里。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侯二,尽管带着一丝颤抖,却不像平常一样磕磕绊绊:“我不配。” 侯二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嗯?这世上还有认得这么清的人吗?你过来,让爷仔细瞧瞧。” 小九哆里哆嗦的走到侯二面前。 “爷今天心情好。”侯二伸手抚摸着小九的脸庞“你本名叫什么?” 小九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没有一丝一毫热乎的气息。他想起秦艽,他的手掌总是温热的,给人的感觉很舒服。这是今天第几次想起他?在唱出戏词的那一刻,小九就努力把这里想象成他自己住的那间屋子,他是为秦艽而唱,并不是侯二。一想到秦艽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他在陪着自己,那些害怕啊畏惧啊,便会离自己远去。 小九用发颤的声音回答道:“二爷,九爷……九爷已经要走了我的名字。” 一刹那,侯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就好像刮过一阵大风,将他的情绪吹到遥远的地方。 “他呀,每一次总要比我快一步。”小九听到他这样念叨着。 晚上回去的时候,小九小心翼翼的帮牡蛎把扎在手上的碎瓷片挑去,将她的手仔仔细细的包扎了起来。 牡蛎红肿着两只眼,一句话也没说。 包扎完之后,小九端着东西正要离开她睡的屋子,牡蛎哑着嗓子叫住了他。 “残妆,你今天在侯二爷面前说的那些,全部是真的吗?”牡蛎的眼睛里又含了泪水。 小九立刻意识到她说的是秦艽要走他原本名字的事情。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还好不是二爷。”牡蛎用手背抹了抹泪水。 第11章 “不、不能乱动。”小九赶忙过去按住她的手。 “你知道的,我们这类人,命是有多贱。”牡蛎的泪水不停的往下流“如果是九爷,如果是他,你还能好过一些,也算是命好。”她说着,拿出一件毛衣,正是前几天一直在织的那一件,她哭的愈发厉害“这是送你的,不管你怎么看我,但我……我知道,残妆,我以前……我以前……我瞧不上你,我总觉得你比不上望月砂小姐……我……我真的很抱歉……求你,往后离开这了,别记恨我,成吗?” 小九很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记恨过什么人,但话到嘴边,又什么也说不出了。他点点头,收下了这件毛衣。 这是一件很厚的毛衣,颜色十分朴实,和小九很搭。 “这毛衣早就织好了,我一直想送给你,可我实在张不了这个口。”牡蛎哭个不停“或许你会觉得我势利眼,你和九爷关系好了之后我才来巴结你。可是,残妆,可是你该明白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活得更好一点,为什么这么难呢?” 小九的嗓子很堵,他紧紧的抱着毛衣,看着坐在床上满脸是泪的牡蛎。她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一直在哭,似乎要把她这一生的泪水都流完。 “牡蛎。”小九轻轻道“我们……我们一起离开。” 牡蛎猛的看向小九,脸上的鼻涕眼泪还没有擦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前、她以前是怎么对待小九的,她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可他现在却说要把自己带走! 她失控了一般,开始嚎啕大哭,就算侯二把她的手踩在碎片上她都没有这样过。 她哽咽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残妆。” 作者有话要说:  请不要讨厌牡蛎……尽管我也不是刻意洗白_(:3」∠)_ ☆、人到情多情转薄 秦艽的车等在戏楼外,韩阳进到小九的屋子里帮他们收拾东西。 说是帮忙,其实也不过是站在一旁等他们。小九和牡蛎,一个不得意,一个是伺候人的丫头,实在是没什么可拿的。牡蛎只拿了几件惯常穿的衣服,小九除此之外,还把秦艽买给他的衣服和牡蛎织的毛衣珍重的放进箱子里。拿来拿去,两个人的随身物品还放不满一个箱子。 “到了九爷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呀!拿着这些个东西怪丢人的。”牡蛎瞅了瞅韩阳,发现他的注意力不在这,连忙低声对小九道。 小九的耳朵红了红,却还是很珍惜这些衣物。他从小到大穿的长衫,踏的鞋子,就连戏服也是别人穿剩下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买衣服给他穿,也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做衣服。它们的意义之于他,是绝对不一样的。 “好了吗?”韩阳过来询问。 “好了,好了。”牡蛎赶忙赔笑道“让您久等了。” 其实时间过去了还没有十五分钟。可两人此时都有一种即将寄人篱下的凄凉感,尤其牡蛎,生怕哪里惹得韩阳不快,再去向秦艽那里念叨两句。韩阳或许猜到了她的心思,却也没放在心上,拎起箱子对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九和牡蛎都有些诚惶诚恐,尤其牡蛎,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僵硬的笑容。 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那些无人问津的戏子和唱小曲儿的都透过窗户用艳羡的目光望着小九和牡蛎从屋子里走出来。谁也没想到,有一天那个畏手畏脚的小戏子竟然也会被人看中! “残妆……”桃源走进院子,喊住小九,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名字,赶忙改口道“嗳,你瞧我,总是残妆、残妆的叫你,都忘了你本来的名字是金九茂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千老板叫你,这也是……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要说是桃源不适应,就连小九本人也对自己本来的名字感到一阵陌生。 他是叫做金九茂的,他差一点就忘记了。 “千老板?”韩阳问道“是还有什么手续没办齐全吗?” 秦艽最近也不知是在忙什么事,小九和牡蛎离开戏楼的事是一早就办了的,只不过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接他们,就派了韩阳来。韩阳这个人心细,他知道自家爷和千面的交情,也对千面有些了解,那个人其实薄情的很,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贴心。 “齐了,齐了。”桃源的脸上挂着一副令韩阳感到厌恶的谄媚笑容“千老板说有事,我们这些个跑腿的,哪敢问是什么事儿呀!残……金小公子去了,不就知道了。” 他又一次要叫出小九在戏楼的名字,赶忙住了嘴。 小九看了看韩阳,又看了看牡蛎。他和千面没什么交情,或者也可以说千面对一个不知名的戏子的去留是不会在意的,他拿不准是有什么事。 韩阳见了小九几次,知道他是个不爱说话到一定程度的主儿,只好道:“那我和牡蛎到车上等您。” 小九被这一声“您”惊得连连摆手,嘴里慌乱的道:“使不得,使不得……”念着桃源还等着自己,这才涨红了一张脸,也没应一声,垂着脑袋跟在桃源身后向千面住的院子去了。 千面这个人,即使有了同以往不一般的身份也还是透着一股子淡薄。他住的院子是戏楼上上下下最大的,可要是和候二、秦艽的住处比起来,就显得略寒酸一些。 “既然你已经不叫残妆,那我就姑且唤你一声九哥儿。”桃源在叩门之前,悄声对小九道“你也知道,这些个大人物的心里是很难揣测的,要是……要是在外面过得不好了,就回来,总能找到一点活计。你可不要像在戏楼似的,受了苦也闷声不吭。” 小九觉得别离的意味更浓了,他不敢抬头看桃源,生怕眼泪落下来,便匆匆的点了点头。 得了里面人的同意,桃源才带着小九走进去。 千面住的地方自然气派,可小九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也没了心思去看一看。 他只将小九送到正厅就退了出去。 “九爷真是一个好心人。”千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正仔细的擦着手上的水。那手指都细长细长,一根一根仿佛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他坐到雕花的椅子上,将手往扶手上那么一搭,立即有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过来为他修剪指甲。 现在想见见千面是个何等人物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情,就连戏楼的人也未必能见得到他。他的那种好看,是时时刻刻让你觉得惊艳,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会吸引住你的眼睛,让你再也没办法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小九自打进了这个院子,就一直低着脑袋,仅仅是听到千面的声音,都觉得心情舒畅,想要一睹风采,但不敢冒昧的抬头去看。 “你记得你所有的事吗?” 小九好像明白千面在说什么,又好像不明白。他懵懵懂懂的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你根本什么也不记得。”千面发出一声低笑,犹如银铃被摇动一般,使人心都跟着晃动起来。他抽回正在修剪的手指,缓缓走到小九面前。那只如同主人一样漂亮的手托起了他的下巴,让他正面对着那张俊俏的脸庞。 “千、千老板……”小九的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 千面的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他的眼睛如墨一般,又如紫葡萄一般,他紧紧的盯着小九,那么深邃的眼神,像是要将人的七魂六魄都吸走。 “在你离开之前,我要送给你一点东西。”千面扬了扬嘴角“这个东西在我这里保存的已经够久了。” 送给他东西?小九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每一个离开的人都有吗? 千面从他的长衫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平安锁,戴在了小九的脖子上。 “你瞧,你果然不记得了。”千面摸了摸小九的脸颊,眼睛里淡淡的讽刺是小九无法理解的“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替你记得。”似乎也不需要小九回答,他接着又道“你只需记得一点,你不是平白出现在这里的,这是你与你要记住的事的最后一点联系。” 他要记住的事?小九愈发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 “怎么着,九爷也不是个坏人,他会好好待你的。”在说到这句话时,千面的眉眼都变得温柔起来。 第12章 小九的心里,也正有这样的感觉。在提到秦艽这个人的时候,心脏的某一处,似乎都会随之变得柔软。 离开千面的住处,小九来到轿车前。韩阳和牡蛎正在等他,牡蛎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丝不安。 “残妆……”牡蛎看到小九回来了,急匆匆的向他走去,却又喊出了他在戏楼的名字,忙捂住嘴巴“小少爷……你可算回来了。”这又让小九有点手足无措:“什么少爷,还是……还是叫我小九吧。” “九哥儿……”牡蛎自然不敢那么称呼小九,难得的怯懦的抓住小九的手臂“我们这就要离开了吗?” 小九不禁望向戏楼。诚如千面所言,他已经忘却了太多的事,连如何到这个地方脑海都是一片空白,仿佛他一出生,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里。但他在这里生活了太多年月,看过了无数人的离开,没想到有朝一日,一无是处的自己,也会离开。这是命运也好,注定也罢,终归是逃不掉的。 小九直起脊背,尽管讲话还是有些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那么坚定。他轻轻的拍了拍牡蛎的手背:“放心吧,牡蛎。以后、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牡蛎“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是我来保护你吧!” 韩阳一直耐心的等着他们,主仆二人又留恋的看了戏楼一眼,才坐上黑色的轿车随着他们一起离开。 未知的生活将要展开,无论是小九还是牡蛎,都有些惴惴不安。 今天的秦艽心情格外好,坐在办公室里批改文件嘴角都含着一抹笑。 “九爷心情好啊。”一旁的秘书讨好地笑着说道。 “有吗?”秦艽笑弯了一双黑色的眼。像是想到什么,他对秘书吩咐道“对了,小肖,你帮我找找城北书院的校长,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看看进哪个年级合适。” 肖秘书能混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人精,眨眼间就明白秦艽要安排哪个人。他点点头:“您就放心吧,九爷。” 程战不识几个字,却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在桃源乡建了一处公馆,表面上声称是专门用来处理桃源乡的公务的,实际上这里面净是些靠着关系爬上来的废物,正事一件都做不了。直到秦艽掌管了桃源乡,上下大换血,桃源乡整体才像些模样,但人们还是惯称这里为旧时程公馆。 到了下班的时间,秦艽不慌不忙的收拾着东西,整理了一番仪容,才慢慢踱下楼。 车子以平稳的速度驶向秦公馆,远远便可见铁门处的官兵,以及两个弱小的人影——除了小九和牡蛎,还能有谁? 秦艽颇有些无奈意味的摇下车窗:“小九,怎么不进去?” ——他倒是最先习惯了小九的本名。 “这……不大合适……”小九低垂着眼,小声道。 “怎么个不合适法?”秦艽打开车门,一条长腿迈出“往后这里也是你家了,回自己家,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先带着你四处看看。” 小九有点拘谨的跟在秦艽身后,牡蛎更是错了他们一步的距离,远远看去,像是秦艽多出来一串小尾巴。他拿小九这孩子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偏偏自己就是喜欢这幅怯生生的样子。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若是望着你,真有如心头滴入一滴再纯净不过的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他转身伸出手臂,揽住小九的肩膀,强迫他与自己同行,顿时感到这小家伙整个身体仿佛被冻结了一般,连先迈哪条腿都不知道了。 但他佯装没发现,带着主仆二人参观着公馆里的花园。景致虽美,但小九始终没法不在意秦艽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那只手即便是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属于秦艽的温度,如同他这个人,温和,却具有一定的侵略性。 “小九是不是不喜欢我?”秦艽微微向小九的方向侧过身子,温柔的问道。 “不是的……我、我很喜欢您!”小九连忙解释道。 “我也喜欢小九。” 迎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即使还没反应出秦艽是故意这么说的,小九的脸还是“腾”的一下就红了。 参观完毕,秦艽又带着他和牡蛎到屋子内部看了一圈。他将哪间房间是小九的,哪间是牡蛎的,这里是做什么的,那里是干什么的,都耐心的一一指给小九。 从未有人如此待过小九,他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我们先去吃饭吧,时间长了,你就熟悉了。”秦艽带着小九来到餐厅,雕花的暗红色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小九从来没吃过,也没见过的菜品。 “这是管家老胡。”秦艽对着牡蛎指了指一脸和气的中年男人“有不知道的事就问他。”得到牡蛎的应肯之后,他又面向胡管家“老胡,多带着牡蛎熟悉一下环境。” “知道了,九爷。”胡管家恭恭敬敬的说道。 诺大的餐桌上,只坐了小九和秦艽两个人,胡管家,牡蛎和三四个丫头小仆们都站在他们后面不远的地方候着。小九觉得更加束缚了,几乎是一粒一粒的数着碗里的米饭。 “你们都下去吧,有事会唤你们的。”心细如秦艽,哪里看不出小九的心思,他偏头对这些人说道,他们应了一声,都离开了餐厅。他用筷子夹了一个鲜嫩可口的虾仁放到小九的碗里“这下子可以安心吃饭了吗?” 小九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睁着圆乎乎的大眼睛,里面铺满了如水一般的敬畏。秦艽耐不住心里那阵悸动,却又怕这小乌龟再缩回脑袋,终究是没做什么逾矩的事。 “九、九爷……”小九还是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仿佛眼前的珍馐,入嘴全是苦涩,难以下口的东西。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秦艽脸上的神情“那个……谢谢您。” “你我之间,怎么搞得如此生分?”秦艽颇有些无可奈的意味“你难道不认我这个朋友吗?” 要是被旁的人听到,准会大吃一惊,能和秦艽秦九爷攀上关系,这是何等的福分!偏偏小九挂着一脸的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道:“我哪里配得上……” 一向说话结结巴巴的小九,头一次讲话如此清晰,倒让秦艽有些意外。他沉吟了片刻,才看向小九,眸子里,是一片揉碎了的温情:“别说傻话,小九。既然是朋友,我自当尽自己所能的去帮助你。所以——”他凑近小九的耳朵“小九也要加倍的待我好。” 他本是逗他玩的,却没料到小九当了真,语气里难得的坚定:“当然!我、我愿意为九爷,做任何事情!” 秦艽忍俊不禁:“我不需要小九为我做什么。”他摸着小九柔顺的头发“小九呢,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小九不知道好端端的,秦艽怎么又提起念书的事,他有些狐疑的瞧着秦艽,却不敢发问,只点了点头。 “我们相识便是缘分。”秦艽又给小九夹了一些清淡的菜“你瞧,你名字中有一个‘九’字,我名字中也含着‘九’,这不是上天赐下的恩德吗?” 小九的脸微微红了红。 吃过饭,秦艽还有公事要处理,小九也不敢随意的乱走动,便到了自己的卧室,老老实实的坐着。 自己……就这么到了秦公馆……千不愿,万不愿与秦艽扯上关系,却好似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那些莫名的东西,总是会牵引着二人,直到相见。 秦艽正在书房看了几页公文,房门便被敲响,胡管家手里拿着点东西走进来,像是一盒糕点,包装纸上印着劣质的图案。 “九爷。”胡管家说话的时候,秦艽也没有抬头“这东西放了些时日,想是要坏了,您看……” 这是他今日带回来的小公子送的,若是旁的东西,胡管家一早就做了主,只是那人正是秦艽的心头肉,这房子里怕是除了秦艽,没人敢动他送的东西。 秦艽像是才想起这事,盯着胡管家手里的东西,沉思了片刻,道:“扔了吧。” 那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了流水。 第13章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这夜未免太安静,小九适应了戏楼里的喧闹,面对这氛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陌生的环境。贴着好看壁纸的墙壁,雪白柔软的床铺,浅色的衣柜,木质的地板……即便屋内只有小九一个人,他也不敢到处摸摸看看,只乖巧的坐在床上,用那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的张望着。 牡蛎从胡管家那里熟悉完整座公馆,稍晚些才回来,服侍着小九洗漱换上质地轻柔的睡衣,这可把小九慌乱坏了,怎么也不肯牡蛎帮他穿:“这可、这可不合规矩!” “你是我的主子,这就是规矩。”牡蛎叹了一口气“九哥儿,到了这,你便再也不是那个戏子残妆了,你就是你,你就是金九茂,知道了吗?来,把这个换上。从明个儿开始,也别再穿你那些旧衣服了。” 小九静默的没有说话。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变了呢? 许是想着这些问题,也或许是床太软,被子太暖,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小九才稍微闭眼睡了一会儿。 睁开眼后,一切对于小九来说,都是全然不同的一天。他穿着雪白的毛衣,脚上是软绵绵的拖鞋,再也不用去干活儿,也不用为了生计而发愁,就好像变成了一个精致的花瓶,被摆在窗台上供人观赏。但那个来玩赏的人,却不是有时间摆弄花草的。 “牡蛎。”小九叫道。 “怎么啦?”牡蛎正拉了窗帘,暖暖的阳光透进屋内。 “我……我不用做事吗?”小九有些不安,他也渴望着,像牡蛎这样忙忙碌碌。 牡蛎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哎哟,我说我的小少爷呀!人家都巴不得当甩手掌柜,你还非要找点活做呀!”她拉着小九的手,让他坐到舒服的欧式沙发上“你呢,就坐在这,安安静静的看我干活。你必须得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少爷,明白吗?你看看人家紫苏……哦不对,她现在叫素心了,她多会享受!谁知道那些个大人物,什么时候会失了兴趣……” 最后一句近乎呢喃,小九没听清,他只觉得牡蛎说的话不对。秦艽是出于朋友的好意,才买下了他的名字,他却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这不是白白浪费了秦艽的一番心意了吗? 恰巧胡管家敲门,询问小九还需要些什么,小九在心里组织了几遍语言,才磕磕绊绊的说道:“胡、胡管家,您看,那个……我……我有什么能帮的上您的吗?我、我虽然没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做过事,但我、但我不怕辛苦,什么都能做!” 小九看起来个子小小的,长期的营养不良又导致他瘦弱不堪,手腕细的一只手圈起来都绰绰有余。他生怕胡管家瞧他年纪小,不给他安排活计,本来细如蚊蝇的声音,却在最后几句时,有了点音量。 胡管家心中诧异,这还是秦艽第一次带这样的人回家。往常那些个戏子、说书的、唱曲儿的,秦艽也就是玩玩罢了,他嫌弃他们的身子脏,从不带回公馆,凡是带回公馆的,必是干净人。自打这桃源乡秦艽能说上话之后,胡管家就做了这里的管家,十几年的时间,秦艽带人回来的个数,他用一只手就能数清楚。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入了秦艽的眼,但凡他看中的,必不是凡物——哪一个不是得仔细伺候着?秦艽最爱做的,便是将那清冷的人,纯情的人,变成世间和旁的没什么两样的俗人。胡管家心里和明镜似的,嘴上却说:“这个……我给您可做不了主,不然……我问问九爷?” 小九以为秦艽还没走,顿时有些瑟缩,没料到胡管家是给秦艽去了个电话。 也不知道对面秦艽说了什么,只听到胡管家“恩”了几声之后,一脸和气笑容的向躲在墙角里猫儿似的小九道:“小少爷,九爷叫您听电话呢。” 小九哪里用过这种东西,他手忙脚乱的拿着黑色的话筒,胡管家又教了他一番,他才小心翼翼的把耳朵靠向听筒。 “小九,能听到吗?”话筒里传来秦艽温和的声音,虽然隔着电话,但仿佛他就在自己身旁一般,小九的眼前甚至可以勾画出秦艽含笑的眼,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他低低的应了一声,那声音中的笑意更盛了“是不是在公馆里待的无聊了?那就叫司机带着出去转转。” 小九赶忙摇头,又想起电话那边的秦艽看不到,才张口说道,语速并不是很快:“不、不是的,九爷。我……我不能留在这里吃白饭,我……我想像牡蛎一样,工作。我要、我要报答您对我的恩情……” 秦艽在那边低低的笑了起来:“可是我不舍得小九太辛苦。” “但是……但是……”小九“但是”了半天,也没“但是”出个所以然。 “你先别急,小九。”秦艽像是真的在为小九出主意“既然你跟着我离开了戏楼,必然是不能干从前的活计的,正巧最近胡管家需要帮手,你要是愿意,就叫胡管家带着你先熟悉熟悉公馆的账务以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若是嫌弃这个活儿又苦又累,我便再给你安排其他的,好不好?” 小九又是一通摇头,意识到自己和先前一样傻里傻气的,连忙道:“我、我不怕辛苦,不怕累的!” “好,那我们就说好了。”秦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惋惜地说道“可是小九你不识字呀,好多事都做不了,这可怎么办呢?唉,你瞧我,净出些什么馊主意!” 小九慌忙道:“不是您、不是您的错!是我太笨了……若是我、若是我……” “小九,你听我说,你看是这样的。”秦艽慢慢说道“我倒是觉得,先不急着工作,你先读书识字,学会了知识,再来帮我的忙,好不好?如果你不介意,我认识一个教书的先生,正巧下午没事,我叫他去教你读书写字,怎么样?” 小九只能听从秦艽的意见。无论秦艽说什么,他都觉得自有一番大道理。他也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这么没用,可以稍微的帮上秦艽哪怕一点。 下午教书先生如约而至,他们占用了另一间向阳的书房,平日里秦艽练字读书都在这里。 小九怕生得很,先生问问题,他几乎只用点头摇头来回答,若不是秦艽提前打过招呼,先生真以为小九是个哑的。 先生年纪不大,写了一手好字,他发现小九并不是不识字,简单的例如“人”,“大小”这类的还是认得的,有的稍微难些,若是先生写出,他也能念。但叫他写,无论难易,全部是拿着笔画下来的。先生极有耐心,先是教他握笔的姿势,再教他写了一些简单的字。这样,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即便是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能用点头摇头回答的,小九就绝不张口说话,但没想到先生要走了,小九却瑟瑟的开了口:“先、先生……” “怎么了?”先生一看他,他就有些畏惧的缩缩脖子,声音低的不能再低:“您……您能不能,教我……写九爷的名字?” 先生无奈,这还是这一节课下来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换作没耐心的,或许他这句话都听不完。先生拿过笔,端端正正的写了“秦艽”这两个字:“这两字结构略微复杂,你先暂不要练。” 小九在这两个字写出来之后,眼神倏儿的就亮了,像是有一簇火花,点亮了他的脸颊,整个人焕发着不一样的光彩,仿佛刚刚那个佝偻着腰的小孩和他是两个人一般。他小心的拿起那页纸,等墨迹干了,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也不知是看先生的那一手好字,还是单纯的看“秦艽”二字。等到欣赏够了,他小心的将纸折起,对先生道了谢。 秦艽似乎只有晚上才能抽出时间,小九执意要在门口等秦艽回来,胡管家劝不动,只能站在他身边陪他一同等。公馆好久没这样的阵仗,秦艽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们:“怎么了,干嘛不进去?” “小少爷想在这等您。”胡管家说道。 秦艽“哦?”了一声,弯下腰伸出手掌覆到小九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冷不冷,小九?” 现在小九身上穿的衣服,即便是一件毛衣,也比他在戏楼里穿的那件破破烂烂的要好太多,既保暖,又好看。 他摇摇头。秦艽顺势握住他的手,也是同样的冰凉:“还说不冷?往后在屋子里等我吧。” 小九的耳朵尖都因秦艽的触碰而变得红彤彤的,像是可口的小草莓,真想让人一口吞下。但秦艽很清楚,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陪着小九一起吃饭,小九相比较起昨天,胆子略微大了一些,不用秦艽客气,已经敢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只是还是不敢把筷子伸向桌上的菜。秦艽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状似无意的问道:“先生下午都教了些什么?” 一说到这个,小九的开心都要满溢出眼睛,他放下筷子,眸子里似乎有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在闪动:“先生、先生教我……”他说了一大串,表达得十分凌乱,但秦艽很认真的听着。说完那一堆,他喘了一口气,兴冲冲道“您的名字,我、我认得了!” “这么厉害吗?”秦艽像是真心为小九开心,仿佛小九的快乐他能够切身感受到“那么,小九会写吗?” 小九害羞的摇摇头。秦艽的名字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复杂,他还不会写那么难的字。 “没关系,小九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去练习。”秦艽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吃过饭,秦艽带着小九来到白日里的那间书房。夜色顺着落地窗铺满一地,从窗户望去,可见天上明月,与缓缓飘荡的云朵。 秦艽开了灯,小九也不走进屋子里,就站在秦艽身后,和他隔着大约两拳的距离,直到秦艽说“进来吧”,他才随着秦艽一起走进去——是个懂规矩的,秦艽默默在心里做了评价。 到底是小孩心性,小九跑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下午写的字,展示给秦艽看,两只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秦艽的夸赞。 第14章 “这是小九写的吗?”秦艽的眼睛里,是货真价实的惊喜,好似小九画出来的字,真的不错。 小九害羞的点点头。 “小九果然是一棵学习的好苗子。”秦艽让小九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到他身边,让他握了笔,然后自己大大的手掌将小九的小手全部包住“我教小九写我的名字,好不好?” 小九的脸顿时烫了起来,他不敢看秦艽,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秦艽揽在怀里。他带着自己的手,在纸上写下“秦艽”这两个字,和他的字相比较起来,小九的字简直是难以入目。这使小九的脸更加烫了。 “这个部首下面的字,小九认识吗?”秦艽温柔地问道。他自然的松开小九的手,但小九还是可以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他像是一只小鸵鸟一般,埋着脑袋:“是‘九’字。” “是我和小九都有的那个字。”秦艽凑近小九的耳朵,轻轻说道。那动听的声音,顺着小九的耳朵,飘飘荡荡的,一直落到小九的心尖,在上面转啊转啊,渐渐地落到了心底。 九爷的声音……可真好听啊。小九不知觉得抬起脑袋,愣愣的注视着满面温柔的秦艽,满心都是钦慕。他不知自己修了什么功德,竟能遇到这样好的人。他从来没有瞧不起自己,对自己充满了耐心,小九觉得即便是自己衔草结环,都不足以回报秦艽。 秦艽被小九这样看着,久违的内心有些按捺不住。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如此纯真。秦艽不禁靠过去,小九忽觉得身边氛围从令人舒服的暖洋洋变得逐渐具有侵略性,有些慌乱的向后躲去,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幸好秦艽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没事吧,小九?” 小九摇摇头,再看秦艽,那种莫名的威胁感似乎已经解除,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有些晚了,我看还是早点休息吧。”秦艽看了看书房里的挂钟“明早先生还会过来,小九要继续努力。” 小九认真的点点头。 “对了,小九,还记得我曾经提过的那件事吗,关于送你去念书的。如果——如果有机会,小九愿意去吗?”秦艽温柔的看着他。被这样的注视着,小九的心都跳的十分快速,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给出怎样的回答。但他总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那些无忧无虑的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呢?他永远也无法如此。 或许是秦艽看出小九的心思,他轻轻地说道:“就算不愿意也没关系,小九,你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你有做任何决定的权利。” 他……有吗?小九不清楚,但他不想让秦艽对自己失望,他帮助了自己那么多,自己却什么也回报不了,唯有回应他的期待,才是眼下能做的。于是小九缓慢的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秦艽一直看着他,那目光温和得很,却让小九有些不知所措。他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声音都是弱小的:“怎、怎么了,九爷?” “我能给你一个晚安吻吗?”秦艽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沙哑,在这样的深夜,便多出一丝情‖色的意味。但小九苍白如一张纸,尽管懂得一些,又不是全然懂,他只觉得,秦艽忽然之间变成了那个第一次见时,在戏台下,充满攻击性的猎人。 还没等小九说什么,秦艽的吻已经落到了他的额头上。那是一个不包含任何意义的吻,正如秦艽所说,只是一个晚安吻。轻轻的碰触,充满着秦艽身上的温暖气息,就是这样一个吻。 “晚安。”秦艽笑盈盈的注视着小九怔愣的眸子。 小九想,秦艽或许是天上的那轮明月也说不定。不像是太阳那么热烈,他总是洒着柔和的光辉,让小九在前进的道路上,再也不会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之于小九,就是这样的存在。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与先生一同学习了一段日子,小九还是听胡管家称呼,才知道先生姓章。 小九从来不多话,章先生也渐渐习惯了小九的沉默。 他教他背诗,只有那时,才能听到小九的声音。以往没有仔细听过,原来他的声音是如此清越动听,如小泉流水,叮咚作响,难怪会叫那个秦艽秦九爷放在心尖惦记着。 不知不觉,小九已在秦公馆住了一个月。秦艽似乎很忙,大概只有晚上的时间才能和小九一起吃饭,聊上两句。而小九也变得和以前略有些不同,或许是这一个月以来的相处,他的那份羞涩,终究是褪去一些。 在章先生的悉心教导下,小九已经会写很多字了,字体和章先生总有些相仿。至于秦艽的名字,那是放在小九心上的,私底下练习了无数遍,写在纸上时才算是有些模样。 他有些害羞的拿着自己写的字,在秦艽书房门前转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举起手,敲了敲门,声音那么轻。 “怎么了,小九?”不一会儿,秦艽就打开门,脸上一如往常,挂着温和的笑。 小九的脸红彤彤的,他兴冲冲的举起自己手中的纸,展示给秦艽看。 “这是小九写的吗?”秦艽的脸上充分洋溢着惊喜。 小九点点头,两只眼睛里闪烁着羞怯与期盼。 “写的真好。”秦艽把手放在小九身上,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进到书房里。 这间秦艽专用办公的书房,并没有小九平时学习使用的那间大,光线也不如那里好,但屋子里的装饰和摆设,却是那间书房比不上的典雅。他又仔仔细细的观赏了一番小九的字,才问道:“小九现在都会什么了?” “写字,读书。”小九垂着脑袋,耳朵尖都是红扑扑的。秦艽觉得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把头抬起来,小九,以后不要这样站着,显得没精神,知道吗?” “嗯……知、知道了。”小九赶忙按照秦艽说的抬起了头,挺起了腰,但一和秦艽的眼睛对视,又觉得难为情,刚想要低头,想起秦艽对自己说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看到这小家伙这么纠结的样子,秦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他那双小鹿般的眸子,就会水汪汪的望着秦艽,好像被欺负了一般。秦艽止住笑,但眼睛里的笑意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小九会念诗吗?” 小九想了想,点点头。 “那小九给我念一首吧。”秦艽温和的说道。 小九有些羞怯,可还是鼓起勇气有模有样的背诵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秦艽的眼神忽然一紧:“小九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小九懵懵懂懂的摇摇头。这首诗有许多生僻字,小九仅仅是会背诵,章先生既没有教他写,也没有给他做过多的解释。 “那我来告诉小九,好不好?”秦艽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像是一汪春水,包围着小九“这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故事。有一天,楚王的儿子子皙在河中游玩,撑船的船夫为了表达他对子皙的爱恋,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唱了一首歌谣,这首歌谣就叫做《越人歌》。”当听到爱恋这个词的时候,小九的大脑猛的变得无法思考。秦艽像是没有发觉小九的异常,继续说道“这首诗的意思是,今天是什么样的夜晚啊,我划着小舟在河中漂流。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能够和王子共乘一舟。承蒙王子的错爱啊,竟然不嫌弃我的鄙陋。心绪烦扰不止啊,能有幸和王子相知。” 这时,秦艽轻轻的拉住小九的手,眼神越发的温柔。不知为何,小九的心跳逐渐加快,他好像明白秦艽要对他说什么。他的耳朵,听到秦艽用无比清晰地声音说道:“山上有树啊而树有枝,我心中爱恋着你啊你却不知。” 像是被什么指引,小九缓缓地抬起手指,指向秦艽:“您才是王子。” 秦艽笑:“对,我是王子。那么小九是为我撑船的那位越国的船夫吗?” 小九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位撑船的船夫,有幸和王子结识,有幸得到王子的青睐。可是为什么,船夫一定要王子知道他的心意呢?即便山上有着树木,而树木上长着枝丫,但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呀,怎么能和他们的相遇相比较呢?区区船夫,能和王子结识,这莫不是上天赐下的缘分。既然船夫也知晓自己的粗鄙,就更不该肖想得到王子的回应,他怎么能配得上尊贵的王子呢?于是小九摇了摇头:“他不配……” 秦艽的笑容渐渐变淡了:“王子和船夫,不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吗?有一天,王子会老去,有一天,王子也会死去。” 小九仍然固执的摇着头。 “好了,傻小子。”秦艽拍了拍小九的脑袋“这只是一首诗。” 可现实是,这首诗确确实实讲出了小九的心意。他是那位船夫,秦艽这位王子不仅不嫌弃他,还接纳了他,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的第一位朋友。就这样,小九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直到秦艽把他送到卧室门口,他才无比认真地对秦艽说道:“九爷会长命百岁的。” 第15章 秦艽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小九还沉浸在自己对那首诗的解读,有点哭笑不得的点点头:“好。” 小九有点着急:“我、我说的是真的!如果、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会付出我的生命来保护您的!” 这个小家伙……对秦艽这样说过的人有千千万,他的每一个部下几乎都说过“誓死为九爷效忠”,但真正能做到的,寥寥无几。大抵不过是脑子一热,图一时嘴快,逞一时英雄而已。但秦艽不会拂了小九的好意,他捏了捏小九的脸颊:“别说胡话,小九,我们都要好好的。” 小九用力的点点头。 牡蛎如同往常一样服侍小九梳洗。她在这里的这些日子,最先学会的便是规矩,有些事本不是她该多言的,然而终究心里惦念着小九,忍不住问道:“九爷……没留你在他那吗?” 小九愣了一下:“没、没有呀。” 他有自己的房间,为什么要留在秦艽那? 牡蛎知道再往下的事,不该是自己过问的了,她也拿不准秦艽的意思,只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也别放在心上。” 秦公馆是最讨厌丫头小仆们凑在一起说闲话,若是被发现了,必然会被赶出去还少不了一顿毒打。倘若今日小九说了什么,牡蛎也只能埋在肚子里,永远不能让那些话再见天日。 小九的进步是飞速的,很快,他便可以背诵很多诗词,也可以流畅的书写《越人歌》了。要知道,这里面的生僻字还是挺多的,章先生都对此感到吃惊。 小九似乎很喜欢这句“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章先生不止一次看到他在书写,但实际上,这首诗明明最出名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和小九相处的日子长了,章先生也知道他性格就是如此,是个安静的孩子,加之两人比起之前熟稔了不少,便问了为何总写这句。 “因为……因为不需要知道啊。”小九是这么回答的。 时隔多年,章先生再想起小九说的这句话,才理解他的这份卑微,但今时今日,他只无奈的摇摇头。 这天课程结束,秦艽特意留下章先生说了一会儿话,认真的询问了小九的学习进度。 依照小九现在的进度,是勉勉强强可以跟上城北书院国文教学的进度,章先生也就实话实说了。 “谢谢先生这段日子的指教。”秦艽笑道。 “九爷,鄙人有一点建议。私认为,金少爷应该再在家中学习一段时间,再送进书院也不迟。”章先生委婉地提议道。 “好,我知道了。”秦艽只是点点头,吩咐胡管家带着章先生去领这段时间的薪水便直接走向那间稍大的书房。不知是什么心理在作祟,他并没有敲门,只是推开一点,向里面瞧着。 夕阳透过落地窗投进屋内的余晖洒满了铺着米黄色地毯的地板,小九踏着光辉,趴在书桌上认真的写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秦艽的视线。他充满少年气息的脸颊泛着如同窗外夕阳一般浅浅的红色,黄昏时微弱的光芒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秦艽低咳了两声,小九慌忙坐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把面前的纸收起来,结果却碰翻了墨水瓶,身上白色的衬衫立即沾染上黑色的污迹。 “没事吧?”秦艽赶忙拉着小九远离桌面,墨水顺着书桌的一角流到地毯上,小九连忙弯腰用自己的袖口去擦,被秦艽拉住“没关系,小九,会有人来收拾的。” “对、对不起……”小九急得眼泪都快要流出。 “不是小九的错,我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一定吓到你了吧?”秦艽没有放开小九的手腕,也并不嫌弃黑色的墨水沾染了自己的手指,相反温柔的用自己干净的手掌擦去溅到小九脸颊上的墨点。 小九只一味懊丧的摇着头。 “纸也都弄脏了。”秦艽用可惜的语气说道,伸手把桌子上厚厚的一沓纸拿了过来,小九立即脸颊涨红,想要阻止,然而秦艽已经看到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自己的名字。 这是何等厚重的一份心意!从宛如画画一般的拙劣模仿,到依稀有些模样的笔画,直到现在为止,清秀隽逸和章先生那一手好字如出一辙,都一一记录在这些纸张上。难怪他不想自己看到。秦艽的嘴角不禁上扬:“真的是很宝贵的东西呢,还好没有弄脏。” 小九的脸仿佛可以滴出鲜红的血,他一直垂着头,恨不能有条地缝钻进去。 “小九为什么只写我的名字?”秦艽把纸重新铺在书桌上,拿起小九之前用过的钢笔,里面还有不少墨水,他在“秦艽”这二字旁边,写下“金九茂”这三个字。落在纸上的,是两种不同的笔体,秦艽的字狂野的似是一阵风,和他温润的性格完全不同“你瞧,小九,这是你的名字。” 小九自然是不敢抬头看的。 “从那天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戏子残妆了,而是以‘金九茂’这个身份,存活在这个世上的。你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小九,你和我没什么不同,你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秦艽认真的说道,但小九只是摇头,好半晌才说道:“不能、不能没有九爷。” 秦艽霎时间明白了小九的意思,他要给他自由,他却甘愿被自己束缚!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哪怕是小九要这自由,他也不会给的,不过是想逗逗他。猛的,自己这耳朵听到了,这心里,竟似添了一把火!眼前这孩子,如一坛好酒,越酿越纯,时间只会将他从懦弱的外皮下一点一点剥离出来,露出里面那颗金子一般,珍贵的内心。而秦艽享受的,恰恰是这过程,为此他愿意付出点耐心和柔情。 “你是我一个人的小九,是吗?”秦艽的嘴角含着笑,他趁着小九不备,忽的在小九颊边烙下一吻,顿时小九像是遇到危险的小乌龟,慌乱的缩回他安全的保护壳里去了。 秦艽轻轻笑起来,声音如同小九听到过得,街道上行驶过的自行车上那个被按响的铃铛,叮叮当当,清脆好听。 “那我也是小九一个人的秦艽。”秦艽在他耳边低声这样说道。 ☆、欲将心事付瑶琴 五月初的时候,距离夏至不过七八天的时间,天气却已经很热了。 秦艽安排小九到城北书院念书,拿到手里的校服都是由轻薄的材质做成的。小九的心里,既有点喜悦,又有点慌张。 尽管被装饰以黄金,镶嵌以宝玉,小九却清楚抛去那些虚伪的表象,自己不过是个泥捏成的娃娃。他始终觉得,还是做些粗活、杂活,更适合自己。 入学第一天,秦艽亲自送他过去。 在家中时,牡蛎就精心给小九打扮了一番,尽管是普通的衬衫和黑裤,但穿在小九身上,偏偏有一种清爽的感觉,倒真像是个学生哥儿了。 “会不会有点紧张,小九?”秦艽体贴的问道。 小九连忙摇摇头,但那双眸子里却真真切切表露着不安,想要隐瞒也无处可去。下次再扯谎,小九非得把眼睛蒙住才可以。 “没关系,小九,如果你不喜欢念书,我们就回家,好不好?”秦艽温柔地说道。 将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塞进学校里必不是一件简单事,这中间不知费了秦艽多少心神,小九只是心性单纯,倒不是个不谙世事的,他不想秦艽太辛苦,忙摆手道:“我……我喜欢的。” “好吧,那,晚上在学校门口等着司机过来接你。”秦艽也没说什么其他的,要是小九真能在学校呆住,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小九听话的点点头。 如此气派的轿车停到书院门口,学生们不由得都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只见一位年轻俊朗的副官下了车,将后座的门打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从车上走下来。他未必有多惊艳,但那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端的是清纯无辜,倒有一分我见犹怜的味道。车内似乎还有一人,隐约可见其轮廓,学生们正猜想着是何许人,车内人已和少年说完话,车子绝尘而去。 被这么多人关注着,若不是在戏台上,小九总也不适应,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垂下了头。 “抱歉,抱歉!被些事绊住了脚,来晚了,实在是抱歉!”校长是一个穿着西服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气喘吁吁的跑到小九身边,一只手上还捏着帕子,不停的擦着汗“金少爷,我姓齐,是书院的校长,我这就带您到班级里面去看看?” 小九哪受过这样的礼遇,有些胆怯地点点头。 第16章 他跟在校长身后,一路上他都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事,小九只懵懵懂懂的听着他说话,一声也不吭。 他亲自把小九带到先生面前,又附在耳边悄声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同学,叫做金九茂,以后就要成为我们的一员啦。”先生把小九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向大家介绍道。 被那么多人的目光注视着,小九有些难为情,他缩着脖子,用眼角偷偷的瞄着座位上的学生们。放在以前,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哪成想有朝一日,他也可以与他们同堂而坐。 “坐到那边的位置吧。”先生温和的对小九说道。 那是第四排的位置,小九的身高即使在同龄人中也不算高,坐在这里勉强还算的上是合适。 “好,那我们开始上课吧。”先生整了整讲义。 第一堂国文课,小九有些吃力的跟着大家的进度,但之后的课程,尤其英文和数学,小九却是一点也听不懂的。但他还是张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认真盯着先生。他喜欢听教英文的先生念出那奇妙的语言,像是在舌尖绕了一圈再吐出一般。 “你好。”午餐的时候,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粉嘟嘟的餐盒。她对着小九露出明亮的笑容,大大方方的坐到他身边“我叫叶晓粤,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餐吗?” 小九胆怯的点点头。 他的午餐是秦公馆的厨师专门为他做的,不仅样子好看,吃起来味道也不错。 “我听她们说。”叶晓粤凑过来,用下巴点了点聚在一起的女学生们“你今早是坐着秦公馆的车过来的,你和秦九爷是什么关系啊?” 小九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朋友。” “啊?”叶晓粤一副惊讶的表情“朋友?” 小九郑重的点点头。 “哇——”叶晓粤一脸的羡慕“这么好啊!” 她又叽叽喳喳的问了小九许多问题,不善言辞的小九大部分时间都在聆听,给予的无非是些“嗯”“是啊”这类简单的回答。 “这样的话,那我们以后算是朋友了吗?”午餐时间结束,叶晓粤笑眯眯的问道。 小九受宠若惊的点点头。从来不会有人和他做朋友,秦艽是第一个,叶晓粤是第二个。他的卑微是发自骨血的,且往往这种时刻,他总会略微缩着些肩膀,和那些谈笑风生真正出身名门世家的大少爷相比较起来,相差甚远。 “那,我可以叫你小九吗?”叶晓粤歪着头笑着问道“你叫我晓粤就可以啦!” 小九懦懦的点点头。 这一天的课上完,小九心思单纯,加之从来没到过书院,竟也不觉得先生没有向他提问十分奇怪。 “小九,我们走吧!”叶晓粤蹦蹦跳跳的来到小九面前。 生性害羞的小九摆了摆手:“我……我还要再等等。” “好吧。”叶晓粤鼓了鼓嘴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明天见……”等到小九把这句话说出来,叶晓粤已经和其他的女学生搭伴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他独自一人在偌大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用手指仔细地抚摸着课桌的木质纹路,又打开新的课本放在脸上用力的嗅着,把这一天一直忍耐的心情终于在内心里呼唤了出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是在做梦!可是梦里,他会梦见这些吗?恍恍惚惚的,小九又觉得,自己好像是真切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过的。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他默默地走出教学楼时,司机早已在外面等待着他,像是等了有一阵子。 “抱歉,我……”小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唉,您客气什么,这还不是我们的本分吗?”司机说着,打开了车门“上车吧,少爷。” 就在这时,许久未听到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哟,这是谁啊?” 或许是恰巧路过,侯二的车正停在秦艽的车后,他从车里探出脑袋,鼻梁上挂着小九熟悉的圆形黑色墨镜,脸上则是那副痞里痞气的笑。 “二爷。”司机垂下头,赶忙称呼道。 “好久不见啊,残妆。”侯二打开车门走过来。他的身形高挑,站到小九面前,倾下一片阴影,莫名的施加了一丝压力。他打量着小九身上的校服“这是在玩什么游戏,难不成——你现在是在这里念书吗?” 小九瑟瑟的点点头。他还是很怕侯二,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他,生怕哪句话惹得他不快了,给秦艽带来麻烦。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戏子,侯二愿意如何处置他,他都没有半点的办法,但若是借故去折辱秦艽,那小九真是千死万死也不足以弥补的了。 “九哥就爱玩这些个花样。”侯二低低的笑起来。 小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沉默的盯着地面。 “二爷。”紫苏从车上慢慢走下来,她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更加消瘦了,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一般。即便是在快要入夏的现在,她依然穿着长袖的旗袍。 “若是我家素心年纪小点,那可就好了,总能和残妆做个伴,你说是不是?”侯二透过圆形墨镜的上方望着小九,平白无故的,小九觉得身上莫名冷了起来。 “好久没见残妆,你是不是也有点想念这小家伙了?”侯二揽过紫苏的肩膀,凑的她的脸极近的问道。 紫苏的身体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她低垂着头,小声道:“二爷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过几天家里要举行一个聚会,和九哥一起过来玩吧。”侯二冲他挑了挑下巴“素心也在,你们许久未见了,总有许多话要说。正巧,给你们姐弟俩一个机会。” 小九慌乱的点点头。 “你怎么总是这么害怕我呢?”侯二似乎搞不明白的微微思忖道。小九自然是不会回答,他也不打算听小九的回答,说了句“改日见”便和紫苏回了车上。 小九也上了车。一路上他的心里不安得很,他总觉得,紫苏过得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好。而现在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本来应该是紫苏的。 他想着该给秦艽提个醒,可晚饭时也没见到秦艽,便在书房里一边练字一边等着秦艽回来。直到后半夜,秦艽才带着一身酒气踏进公馆。 “少爷还没休息?”秦艽注意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直等着您呢。”胡管家垂手答道。 “是吗。”秦艽的嘴角含了一丝笑。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小九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牡蛎在一旁站着打瞌睡,听到门的响动,立刻站直了身体:“九爷!” 秦艽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来到小九身旁,打横将他抱起。这小东西,脸上沾染着黑色的墨迹,嘴巴微微张开打着呼,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秦艽抱在怀里。若是他醒来看到这幅景象,不知会露出何种惊慌失措的神情呢,简直就像某种小动物一般。想到此,秦艽的心情莫名的快活起来。 第17章 他抱着小九来到自己的卧室,他睡得极沉,秦艽脱去他的衣服他也未醒。待到秦艽洗完澡,小九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那乖巧的模样,真让秦艽心里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他趴伏在小九身上,一遍又一遍亲吻着小九的嘴唇,这时小九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含糊不清的唤着秦艽:“九爷……” “嗯。”秦艽用低沉的声音回应着,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一拳,或许是还没完全清醒,小九竟也不觉得危险,心里还惦念着侯二的事,张嘴便道:“九爷要……要小心侯二爷……” 今儿个偏偏是侯二请吃酒,谈的正是过几日到侯公馆聚会的事。这小家伙,心里原来还记挂着自己。 秦艽伏低身子,鼻子尖正抵着小九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宛如一片羽毛:“我可以吻你吗,小九?” 小九还没反应过来,秦艽带着酒气的嘴唇已经封住了自己的,如同狂风暴雨般,完全没有平日里秦艽温柔的影子,小九似是溺水般,只能攀附住他的肩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秦艽才松开小九,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都不会用鼻子呼吸的吗?” 小九晕晕乎乎的脑袋,这才意识到秦艽和自己做了什么!哎呀,这可……小九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耳朵都变成了煮熟的虾子,整个人只想钻进地缝里,再也不要被谁瞧见了。 秦艽觉得有意思,将灯熄了。黑暗里,他压低了声音在小九耳边问道:“我可以抱着你吗,小九?” 小九慌张的张嘴道:“九爷……” “你讨厌我吗,小九?”秦艽凑的极近,说话时的热气都呼到小九的后脖颈上,耳朵上,或许是因为他喝了酒,一切都莫名的带着一丝暧昧。他的手臂不容抗拒的,缓慢地从后面圈住了小九。他又问了一遍“你讨厌我吗?” 小九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他感到难以呼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不……”小九细弱蚊蝇的声音响起,那时秦艽都快要睡了,这一声犹如炸响在天际的烟花,秦艽瞬间清醒了不少,眼眸也倏地一下亮了,却是为了捕获到这只小鹿,以猎人的身份。 “是吗。”秦艽蹭了蹭小九后脑勺柔软的发“真好,我也喜欢小九。” 秦艽倒是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小九却是一夜无眠,将近天亮,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梦里杂乱无章的浮现着很多事情。一个温婉的女人的笑脸,穿着奇怪衣服的自己在开怀大笑……这些明明都是小九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但醒来时,他却记不清自己究竟梦了些什么。 “早上好。”秦艽笑吟吟的说道。 小九立刻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黑黑的头发顶,一声不吭。 “怎么了,小九?”秦艽的手掌落到被子上,小九可以感受到来自那只手掌的温度,这更加令他羞涩难当。只听秦艽温柔的劝道“再蒙着头,仔细捂坏了。” 这厢秦艽柔声细语的说了许久,小九才终于肯钻出来,滚乱了的发下是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眼睛周围的皮肤全是羞怯的红色。 只为这一抹景色,便是用尽秦艽毕生柔情也不觉如何。 秦艽知他脸皮薄,瞧着他的目光柔软似水:“昨夜我喝多了,没对小九失了态吧?”末了,又添了一句“瞧我,准是做了什么令小九为难的事,小九是在和我生气吧?” 明知小九嘴笨,辩驳不来,秦艽倒是乐意见到小九那副急切的想要说什么,却张着嘴巴露着粉红色的小舌什么也说不出的模样,使人忍不住的想要欺负他。欣赏够了,秦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他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小九颊边的肉。 于是夏至在这样暧昧的气息中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孤独可怜的我qaq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夏至这日,正是侯二邀请做客的日子。 秦艽专门为小九订做了一套小礼服,越发的衬得小九身形纤细。 牡蛎啧啧夸赞道:“九哥儿真是越发的像是个少爷了!” 小九的脸红了红。他哪里是什么少爷?脱下这套衣服,不过是个戏楼里连名号都没有的戏子。 晚上的时候,秦艽专门开了车到公馆接小九。虽一身戎装,但总透出一股子书卷气。他摇下车窗,冲小九招招手:“过来,小九。” 小九怯怯地走过去,韩阳下车为他开了门,他动作缓慢的坐进去,似是帕碰坏了哪里似的,坐下时,也与秦艽隔着一点距离。 “怎么了,小九?”秦艽故意道“是感觉车里有点热吗?” 小九还没来得及回答,秦艽的手臂已经越过他,将车窗摇下。 秦艽是那么高大,探过身体的时候,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鼻端传来的,是秦艽身上好闻的味道,身体感受到的,是他身上暖暖的温度。这些都让小九脸红不已。 “感觉好点了吗?”秦艽体贴的问道,手指也触上小九烧红的脸颊。这下子,小九就更加难为情了“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回家吧。” 小九慌忙摆摆手。 “你想见紫苏吗?”秦艽随口一说,却一下子猜中小九的心思。他仔细打量着秦艽的神色,并没有不快,才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侯二的宴会一向没多大意思。”秦艽整理了一下小九的衣衫“觉得无聊了,不必忌讳,和我讲便是。”他状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总是和我这般生分,倒叫我不知如何待你。” 也不指望小九能回答什么,秦艽说完便看向窗外,谁料到过了好半天,小九竟通红了一张脸,小声道:“我并非……并非待您生分,只是——”他的脸更红了,好似要滴下血一般“只是不知如何与您相处。” 秦艽一怔。以小九先前在戏楼的待遇,谁会高看这样籍籍无名的小戏子一眼,或许自己的温柔,确实令小九惊惶无措了。 “你就把我当成牡蛎,当成紫苏。” 小九慌了:“您、您说笑了,您……您怎么能和我们这样的人相提并论呢?”他小声嘟囔着“您是……您是小九的恩人,纵是衔草结环,都、都不足以报答您的赏识之恩。” 类似的话小九也曾说过,秦艽只是笑笑并不言语什么。 到了侯公馆,秦艽先下了车,小九从另一头下来,韩阳伴着秦艽,小九就像秦艽的小尾巴似的,跟随在秦艽身后,乍看过去,就像是秦艽新收的小跟班。 “过来,小九。”秦艽觉得好笑的冲小九招招手,他不明所以,脚步也没有移动,秦艽只好伸过手臂,自然而然的揽住小九瘦弱的肩膀。虽在秦公馆待了不少时日,但小九却并没有长胖多少,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眸总叫人心神荡漾。 “你可不能看了旁的人。”秦艽同他开玩笑,他倒一脸认真的听着,还郑重的点了点头。 家中的小仆引着他们来到大厅——能够在侯公馆做事也是有一定要求的,家中的小仆丫头,无一例外,全部是眉清目秀者。小九惦念着秦艽的话,不敢随意打量,只觉推开门的一刹,欢声笑语立刻涌入耳中。 “呀!九爷您来啦!”一个女人笑吟吟地说道。 秦艽熟稔的和她打着招呼。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的挽住秦艽的手臂。她穿着暴露的低胸红色礼服,丰‖满的胸‖部紧紧的挨着秦艽。像他们这样的达官贵人,早就适应了这般生活,唯独小九一人,羞红了脸。 “许久未见,程小姐越发动人了。”秦艽嘴里一边客套着,一边把手抽了回来。 第18章 “瞧您说的。”这位程小姐“呵呵”的笑着说道。 “小九,是不是有些饿了?”秦艽忽的弯下腰来,关切的询问着透明人一般的小九。 秉承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老旧观点,小九是瞧着另一处的,尽管心里酸酸麻麻,分外不想秦艽和那位漂亮的小姐搭话,尽管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小九也不是个不懂规矩的人——哪一个有权有势的,不是这样的呢?现在被秦艽这么一关心,反倒有些不自在,他低着头不答话,只红着两只耳朵摇了摇头。 “怎么会不饿呢?”秦艽似是没注意到这位程小姐探究的目光,有点怨怪的说道“胡管家告诉我,你今天下午光顾着习字,什么都没吃,这样可对身体不大好。”他转头对程小姐抱歉的笑笑“您看,小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程小姐嘴里道着“没事,没事”眼睛却已经把小九打量了一个来回。这是一个少年身形的俊俏可人儿,端的是温顺的眉眼,腮边总挂一抹羞怯的红,更添一抹清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这位是——” “我的一位友人。”秦艽笑道。 程小姐立即换了一种眼神看待眼前的少年人,只不过小九低着头,没发现这目光中的玩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秦艽便带着小九来到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前,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精致食物,顿时让小九看花了眼。秦艽看他这副模样可爱的紧,不禁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柔声问道:“想吃哪一样?” 小九哪里好意思回答,连头都不敢向长桌的方向扭动,幸好秦艽在,他记悉小九的性格,伸手取来一块奶油蛋糕:“给。” 小九小声说着谢谢,手指小心翼翼的触碰着装着蛋糕的碟子,记佛这是多么宝贵的东西,生怕一不小心就摔碎了——在戏楼的时候,小九只隔着巨大的橱窗玻璃观察过这种蛋糕,它们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是小九在幻想里都不曾拥有过的。 “这是侯公馆专门请师傅做的,尝一尝。”秦艽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道。 这么漂亮的蛋糕,小九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云朵一般的白色奶油上点缀着一朵一朵的小花,顶端还固定着一颗鲜艳欲滴的红色草莓。小九认认真真的瞧了好几眼,才下定决心用勺子挖下一点,放进口中。奶油和舌尖接触的一刹那,奶香味立刻蔓延至整个口腔。 “甜不甜?”秦艽笑吟吟的问道。 小九两颊绯红的点点头。 趁着小九毫无防备,秦艽猛地凑过去吻了小九的嘴唇一下,待小九意识到,他已经站直了身体,眯着眼睛笑着看着小九:“果真是甜的。” 这下子,小九就更加害羞了,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呀,九哥你来了!”侯二携着紫苏,向秦艽这边走来,但目光落到小九身上时,多了一份别的意味,这让小九不禁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脖子,仿佛他还是那个在戏楼无依无靠的小戏子。 “恕之。”秦艽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 “旁的屋子在打牌,九哥去瞧瞧热闹?” 秦艽一贯是不喜欢这些的,但出门应酬,有时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多多少少还是沾一些。他略微弯下腰,贴着小九的耳朵轻声问:“小九想去吗?” 以往小九只见过戏楼的小仆们发了工钱,领了赏钱凑在一起打着玩,赢得不多,输得也不多,但小九不喜欢。可此时,也轮不到他喜欢不喜欢的。他瞧着脚尖,半晌才点点头:“小九……小九自然是要跟着九爷的。” “瞧瞧,这才跟着九哥多少日子呀,倒一副‘爷去哪我便也去哪’的姿态了。”侯二半真半假地说道“不像我家这位,总也是个喂不熟的。” 秦艽的目光这才落到紫苏身上。有些日子未见,紫苏反而请瘦了不少,这般天气,依旧穿着长袖的旗袍,脸上施了些胭脂水粉,气色如何倒也看不出。 “如今也该称素心了。”秦艽笑着对紫苏道。 紫苏的脸上挂着礼貌的淡淡的笑:“九爷说笑了。” “今时不同往日。”秦艽的力道不大,像是拂去小九肩上的灰尘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日子里,昔日的残妆也换了名字。” “正想问残妆本来的名字呢。”侯二来了兴致,隔着黑色的墨镜,小九都能感到他灼热的目光。 “金九茂。”秦艽笑了一下“与我也有些缘分呢。” 侯二“嘿”了一声:“还真是!”说完,目光便落到紫苏身上“我与素心,怎么就没这缘分呢?” 紫苏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她僵硬的笑道:“怎么……怎么就能说没有呢?刚二爷不是还嚷嚷着要带九爷去打牌吗?咱们这便去吧。” “瞧我这记性!”侯二拍了下脑门,嘴里发出“嘶”的一声“走走走,九哥,一道打牌的,都是认识人。” 左右两个小仆推开雕花的大门。另间屋子里,云山雾绕,几桌麻将已经摆开。对于秦艽来说,牌桌上坐着的自然不是什么生面孔,而小九不敢随意乱看,他只跟着秦艽,规规矩矩的盯着自己的鞋尖,和往日里那个小戏子也没什么差别。 “哎呀哎呀,是九爷!九爷来啦!”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话语中奉承的意味十分浓重。他一脸巴结的把位子让给秦艽,他的女伴立刻柔若无骨的倚到秦艽身上。秦艽没做什么表示,却是让小九坐到他的另一边,低头问着小九这样那样的问题,都是些琐事,也不怕身旁的人听到。但这可让中年男人的女伴吃了一惊。要知道,这位秦九爷虽是个性子脾气顶好顶好的,但论起无情,在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从未见过他对哪个这般好过。 牌桌上另一个男人也让了位子给侯二,男人的女伴也娇俏的偎在侯二身上,侯二并不像秦艽那般,他自然而然的伸手搂住她,和她调笑起来。坐在他身边的紫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似是看惯了这幅场景。 打牌免不了抽烟,但这还是小九第一次见到秦艽抽烟。没有侯二的那份痞里痞气,反而显得十分沉着稳重。他将香烟叼在嘴里,烟雾笼罩着他的脸庞,隐隐约约可见他半眯着的眼,似是在琢磨手中的牌该如何打。偶尔会取下嘴边的香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的弹弹烟灰。 “是不是呛到你了?”秦艽微微垂下头,看着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九。 小九慌忙摇摇头。 “这一局过后,我们就回家。”秦艽安抚的低声说道。 小九还是摇摇头。 “莫不是小九喜欢这里?”秦艽故意打趣道。 小九又是一阵用力的摇头。 “九哥,这可当真是心肝啊!”侯二扔出一张牌,意味不明的调笑道。身旁浓妆艳抹的女伴挽着他的手臂“咯咯”笑着,然后嘟起红艳艳的嘴唇冲他撒着娇:“二爷把不把我当心肝嘛!” “那不是必须的吗?”侯二捏着女伴尖尖的下巴,笑嘻嘻的说道。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小仆模样的青年小跑进来,附在侯二耳边低低的说着什么,侯二依旧那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下去吧!别让这些个事扰了爷的心情。” 正说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和穿着华贵的妇人走了进来,尽管有几个小仆丫头拦着,但完全不起什么作用,甚至那妇人还扬手打了其中一个丫头:“敢挡老娘的路,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嫂子。”侯二停下打牌的动作,透过漆黑的墨镜,盯着闯进来的这两人——他的哥哥侯行之和嫂子陈意。他扯了扯嘴角“说话归说话,动手干什么,伤了和气不是?” “哎呀,恕之,瞧你这话说的。”陈意假笑道,一面不停地给侯行之使眼色,但他在自己的弟弟面前,完全拿不出当大哥的气势和身份,嗫嚅道:“恕之……” 在这屋子里的几桌人,甚至可以说全桃源乡,都知道侯家的老大,那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典型废物,侯家真正掌事的是侯二,他平日的花销全部是朝侯二拿的,也不和侯二住一处,占着侯家那座空落落的祖宅。 侯二像是完全没看到侯行之,依然在牌桌上有来有往,摸牌吃牌,看起来正在兴头上。 “恕之……”侯行之又低声下气地叫了一声侯二的名字,脸上是满满的尴尬。 第19章 “怎么啦,大哥?”侯二又摸了一张牌,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如何。侯行之也不敢惹他不快,讨好地说道:“恕之,我今天过来是想和你借点钱,有急用。” “看来是真的挺急的。”侯二意有所指。平日里他找他拿钱,总还是要点脸面的,如今却是连这最后一层皮都撕掉了。 “是呀,恕之。”陈意看自己丈夫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急忙上前道“也不是故意扰你清净,你知道你大哥那坏毛病,人家都找上门来了,现在就在外面……看在一家人的份儿上,你看——” 侯二吃了一张牌,忽然高兴的叫起来:“诶诶诶!胡了!” “二爷好手气啊!”众人说着,纷纷掏出钱来。 “拿去吧,大哥。”侯二也没看这些钱有多少,胡乱的一抓,塞到了侯行之怀里“嫂子说的对,看在兄弟的份儿上,是不是?” 侯行之慌忙接过来,一叠声的“谢谢,谢谢”,陈意也是陪着一副谄媚的笑脸。 “一家人欢欢乐乐的,这多好啊!”侯二咧开一口白森森的牙,对他们二人笑道。 旁的人似是看惯了侯二的这幅做派,不甚在意的问着要不要再来一把。侯二一面点着头,一面拉过侯行之:“大哥你来替我打一把吧。” 侯行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可又隐隐有些担忧。侯二哈哈笑着把紫苏推进侯行之怀里:“大哥你怕什么,有素心在旁边陪着你,打什么牌都顺风顺水。对不对,素心?” 他的眼睛从黑色的墨镜上方瞅向紫苏,她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脸上笑着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爷别拿素心开玩笑了……” 侯行之也略微有些尴尬。谁不知道过往他和紫苏那点事呢? “这怎么能是开玩笑呢?”侯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从来不开玩笑。” 紫苏的身体抖得不像样子。小九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秦艽似是发觉小九的异样,牌桌下的手慢慢握住小九冰凉的手,面上还是温文的笑:“恕之,屋子里有些闷,让小九和素心去外面透透气吧!” 紫苏猛的抬起头,眼底隐隐有泪光在闪动。 侯二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觉得无趣的砸咂嘴:“行啊。”他俯下身子,凑在紫苏耳边低声道“过去的金主为你讲话,是不是很开心?” 紫苏畏惧的瞧着他,侯二却笑着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小九初次来,你可要一尽地主之谊,带着他仔细转转。” “去吧。”秦艽轻轻对小九道,手掌安抚的放到他的后背上,不知为何给了小九无尽的勇气。他微微点头的功夫,紫苏已经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房间。 侯二一直盯着小九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难得不怕生……”他忽的转向秦艽“九哥你是怎么调‖教的啊?” 秦艽笑笑,却是站起身来:“不多叨扰了,明日里还有旁的事,先行一步。” “诶,九哥!”侯二喊着,秦艽只是挥挥手并未应答。侯二的嘴角不禁撇了撇,被黑色墨镜遮挡的眼睛里,一丝厌恶一闪而过。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夜里静悄悄的,与在戏楼的夜分外不同。戏楼的夜是热闹的,是喧嚣的,是红火的,回忆起来,竟觉得那里的日子或许更甜一些。紫苏同小九漫步在花园中,月光映照的她的脸更加苍白,仿若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 他们二人也没什么好讲的,只在这花园里走着。紫苏步调并不是很快,二人享受着这夏日的风,以及这难得的宁静,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直到秦艽带着韩阳出来寻小九,紫苏只隔着老远的距离向秦艽福了福身子,也未对小九或是秦艽说什么。那眼光平静如水,并非春水的水,而是一潭死水的水。 上了车,小九不由得有些担忧紫苏,从车窗不停地向后张望着,企图望到紫苏瘦弱的身影,可映入眼帘的,只有飞驰而过的街道与郁郁葱葱的树木。 秦艽摸了摸小九的头发,他才连忙坐正,脊背都挺得笔直笔直的。 秦艽不由得笑出声:“累吗?” 小九连忙摇摇头。 “那——小九玩的开心吗?” 小九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秦艽觉得十分有趣:“小九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 小九抿了抿嘴,好半天才小声道:“见到了紫苏,很开心,她过得不好,不开心。” “那么小九,过得好吗?”秦艽注视着小九低垂的头颅,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小九纤长的睫毛,在微微的抖动,然后那双小鹿般的黑色眼眸,毫无预兆的抬起来,望进自己的心里。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即使不用言语,秦艽也明白,此时的小九,是心怀感激的。 这一生之中,对于小九来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和自己相识。 回到秦公馆,小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一颤。 “怎么了,小九?” 小九踟蹰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今天是夏至。” 秦艽愣了一下,大抵是这种寻常的日子他是从来不过的,又不同于春节,连小九到这里的第一个元宵节,端午节他们都是草草度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秦艽也会有“冬至的饺子,夏至的面”这一说。 “好啊,那么小九,要为我煮面吗?”秦艽眼角含笑的望着小九。 小九的脸通红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激动,他轻轻点点头,向厨房走去。 在这里住的这些日子,小九对这里也熟悉不少,倒是动作麻利的生起了火,煮起了面。秦艽说的本来也是一句玩笑话,看他做的如此认真,倒觉得趣味十足。他就那么抱着肩,靠在门边,看着小九煮好了面,用凉水过了一遍,才挑进瓷碗中,淋着由酱油、醋、香油这类调味品做成的简单汤汁。一转身,秦艽正在小九身后,惊得他差点摔了手中的碗。 秦艽的大手及时捧住了小九的小手,他安抚的对他笑笑:“闻起来好香呀!” 小九脸红的摇摇头。他这点粗鄙的手艺,放在吃过如此多山珍海味的秦艽面前,实在有点搬不上台面,他心里是明白秦艽这份体贴的。 “我要开动了。”秦艽拿了筷子,随手在厨房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捧着碗就开始吃面。 这样的秦艽,看起来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也吃点东西吧,小九。”秦艽吃了两口,发现小九傻乎乎的站着,便说道。他这才挑了几筷子面,好似还是那个戏楼里的残妆,主子吩咐了,才敢有所动作,而不是秦公馆里的金九茂金少爷。 “小九。”秦艽注视着仿佛小动物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吃面的小九“在我身为秦九爷之前,不过是个韩阳那样的副官,整日里跟在程战身侧,被叫错了名字,不能也不敢出言纠正。所以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知道吗?你可以在我面前,做真正的小九。” 小九是知道秦艽这段过往的,但他不明白自己哪里给出秦艽这样的错觉。他迷茫的看着秦艽,他的眼睛,给了秦艽一个再确定不过的答案——在他眼前的,就已经是金九茂本人了。无论经历多少,他永远如此纯真,干净。 “小九要一直这样。”秦艽看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第20章 ——这样,我才会一直喜欢你。 晚上两人还是回各自的卧室休息。尽管秦艽是抱着能一起睡的想法,但碍着小九脸皮薄,终是不敢提出。不过睡前,秦艽执意要给小九一个晚安吻,小九羞红了脸,秦艽的吻却像是故意落在小九的软软的嘴唇上,最后又印在小九的额头上。两个吻都带着属于秦艽暖暖的温度,小九整个人好像都快被秦艽融化为一滩水。 “九哥儿!”牡蛎一直没睡,等着小九回来,乍一看到他,便喜笑颜开的迎了过去“见到紫苏没?” 小九点点头。他不知该不该说紫苏的近况,若用小九的眼光看待,那自然是过得不大好的,一想到此,面色便不似刚进来那般。牡蛎何等聪慧,一语道破:“怕是侯家二爷待她不是那么好吧?” 小九略有些难过的点点头。 “你呀,总是操那份闲心。”牡蛎本就是个快言快语的,没忍住,不禁说道“哪一样生活,也不是她能选择的。” 小九心中更加难过了。如果有选择,紫苏又怎么会愿意跟着侯二?她原本是可以跟着秦艽的,是自己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生活。小九内心产生一丝愧疚。他所拥有的,无论是秦艽的关爱,还是舒适的卧室,明亮的学堂,这些统统,是紫苏的。她可以为秦艽生下一儿半女,即使没什么名分,也好过现在。可自己呢?就这么始终跟在秦艽身旁,算是什么呢?第一次,小九开始思考他和秦艽之间的事情。他想着,总有一天秦艽会结婚生子,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作为他的朋友,已经承了他足够的恩情,还怎么好意思继续叨扰他呢? 第二日去念书,课间叶晓粤一蹦一跳的来到小九的课桌前:“小九,这个周末过得怎么样啊?” “还好。”小九不善言谈,努力在肚子里搜刮着话题“你呢?” “我嘛,没多大意思。”说着,叶晓粤就开始讲述她周末都去了什么地方。尽管她言语中处处透露着无趣,但小九却听的津津有味,生怕自己露了怯,许多感兴趣的地方也不敢追问,只眼巴巴的瞧着她,盼着能多讲一点,详细一点。 “你都去什么地方了啊?”叶晓粤忽的话锋一转,倒叫小九有些措手不及:“我……我没去什么地方,不过是……不过是跟着九爷,去了侯家二爷那里。” 侯二在桃源乡也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侯二的府邸,那可是比叶晓粤去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还想要见识的地方,顿时她的两眼冒出和此前完全不一样的神采:“侯二爷的宅子,是怎么样的?” 小九便回忆着记忆里侯公馆的样子,大门是什么颜色,警卫又有几个,花园里种着什么花,草地上长着什么草,通通细致的讲给了叶晓粤。 她嘴上说着“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模样”可心里还是有些嫉妒,叮嘱着小九:“往后啊,你若是再去侯公馆,也带上我!” 小九怔愣了一下,才有些羞赧的摆摆手:“这……这可使不得。二爷是九爷的朋友,我一个做……”他差点儿把“下人”这二字吐出来,连忙顿了一下,又说道“我……我哪里敢高攀二爷呢?” 叶晓粤不高兴的撇撇嘴:“说来道去,你就是不想让我也见识见识这些桃源乡的大人物呗!” 这下子可把小九急坏了,他不知怎么向叶晓粤说明,再单纯不过的人心里也晓得,能有几个人像秦艽秦九爷那样,不嫌弃他的身份与他结交的?嗫嚅了半天,小九也只说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叶晓粤已完全没有倾听的欲|望,一扭脸,回了自己的座位。 到了放学的时候,叶晓粤也不似往日,径自和几个女学生搭伴走着,只剩小九落寞的一人出了校门。今日秦艽恰巧得了空闲,便到书院门口等着,那挺拔的身姿,即便是不识得此人,也总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瞅上一瞅——嚯!可不是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好皮囊! 小九老远就看到了秦艽,那脸上的惊喜表情,可真真的一分不差的落入秦艽的眼。每一丝,每一毫,犹如慢动作一般播放着。他秀气的眉慢慢舒展开,若有所思的眼刹那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薄薄的唇紧跟着扬起来,巴掌大的小脸都变得明艳动人。他的这只小鹿,就这样来到他身边,用细细的声音唤着他,“九爷”。 他心情极好的看着他:“今天小九在学校过的开心吗?” 小九想也不想的,用力点点头。 为了哄着他多说些话,秦艽又仔细地询问了他的课程。听他磕磕绊绊的讲着在学校一天的见闻,虽是些琐事,秦艽也觉得心里莫名跟着一起喜悦起来。 “小九?”叶晓粤试探的叫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这位是——” 没等小九回答,叶晓粤笑着高声道:“您好,我是小九的同学,我叫叶晓粤。”顿了顿,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秦艽秦九爷吗?” “正是鄙人。” “呀!我见到九爷了!”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惊喜叫道。 秦艽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你愿意到家里来做客吗?”他的眼睛慢慢落到小九身上“和小九一起。” 叶晓粤正想要如此,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的拼命点头:“要的要的!” 如此这般,叶晓粤坐上了秦艽后面的那辆车,秦艽自然是要和小九坐一起的。 “谢谢。”安静的空间内,小九忽然红着脸小声说道。 心思缜密如秦艽,他立即猜到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无非是为了和同学搞好关系这类事。既然看上这个人,便是要天上的月亮,秦艽也会想法子弄来,更何况只是这一点小小的要求呢? 他轻笑道:“以后小九可以邀请更多的同学来做客啊。”他略微凑近小九“那里也是小九的家,小九当然有权利做任何事。” 小九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家吗?多么陌生的词语!他不由自主的抬起头,与秦艽柔软的目光对视,心也好似被融化了一般。这是第一个给予他家的人,小九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把自己的血液全部献给他,怕是这样,还嫌自己污了他的手。 车子停在秦公馆门口,叶晓粤一下车,就发出一声衷心的赞叹,望向小九的目光也充满了艳羡。 “小九,你平时都住在这里吗?”花园里开着各式各样的花,每一品种的花都被照料得很好,草坪也修剪的十分漂亮,叶晓粤的两只眼到处打量着。 “是啊。”小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实话实说了。 “那你可真是太——幸福了!”叶晓粤夸张的拖长了音调。像是想起什么,她又问道“那,小九,你不回家,不想念你的爸爸妈妈吗?” 这问题使小九梗了一下,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下意识的,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艽。 “小九的双亲都在现世,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秦艽很喜欢小九对他的依赖,这一个眼神就让他心情大好。依照他的能言善语,还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 “呀!这么厉害!”叶晓粤捂着嘴巴,发出惊讶的赞叹。 小九的脸红了红,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便默默地不做声。 管家领着他们,直接到了餐厅。 “叶小姐,你看看这些都合不合你的胃口,不喜欢我吩咐厨房再重新做。”秦艽绅士的为叶晓粤拉开了椅子“下次我会让小九,更加正式的邀请你到家里做客。” 叶晓粤哪里遇到过像秦艽这般成熟稳重又儒雅的男人,整张脸都变得通红通红,一张小嘴都讷讷的不知说什么好。 一顿饭吃下来,倒也和睦。 吃罢饭,又上了些小巧的甜点,直叫叶晓粤心满意足了,才开车送她回家。 “小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许向别人说了去。”小九把叶晓粤送到家门口。那是一栋装修的还不错的别墅,绝非是一般人家可以居住的。她凑近小九,在他耳边悄悄道“他们都说你是九爷的那个,当然,我本就是不信的。” 小九嘴笨,想要辩解,却说不出个一二。在他心里,他和秦艽不是那样的关系,秦艽说过他们是朋友,但有时……小九搞不清,他有点糊涂了。 “一早我就知道,你不会是那样的人。”叶晓粤小大人一样的拍了拍小九的手臂“你父母都在现世,你也不愁吃穿,干嘛一定要做那种营生呢?” 第21章 话语间尽是鄙夷。 小九不知作什么反应,直到叶晓粤进了家,还呆呆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小九?”秦艽见他一直不上车,便过来寻他,看这孩子的表情,大约也猜到叶晓粤讲了些让他想不明白的事。 小九回过神来,楞楞的注视着秦艽。脑海里,猛的浮现出章先生曾教过他的《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否秦艽对他怀抱着,就是如此的情感呢?可他就是那鄙陋的船夫,怎么敢肖想、怎么敢高攀高贵无比的王子呢? “在想什么呢。”秦艽笑着摸了摸小九柔软的额发。 “您真是个好人。”小九收回了目光,兀自说道。 “小九也是好人。”秦艽轻轻道。他拍了拍小九的后背“好了,快上车吧。” 在车上,小九也一言不发,他本就是个安静的孩子,这下子,存在感稀薄到几乎无。秦艽知道他有心事,也不点破,他只负责灌溉,翻土,剩余的便是默默等待这颗种子开花结果。于是两人一路无话的回到秦公馆。 如同往常一般两人互道晚安。秦艽正要走进卧室,小九细细的,像是蚊蝇一般的声音唤住了他:“九爷……” 他转身,笑吟吟的注视着他:“怎么了,小九,再不休息的话,明天上学会迟到的。” 小九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两颊都是通红通红的:“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如果……如果真的如您所说,我们只是朋友的话,那么我……我已经承了您太多恩情,我不应该……不应该一味地……一味的索取,我应当回报您!”那双如水般的眸子仿若染上火焰的温度“我不懂,我没有任何一个长处,值得您……值得您如此对待!” “小九不知道吗?”现在,终于到了这颗种子要萌芽的时候了,秦艽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因为我喜欢小九,想和小九成为恋人,想要每天都看到小九,所以才买下小九的名字。可是我不知道小九的心意,我在等待,我帕伤了小九。那么现在,小九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啵”的一声,那颗种子从土地里,探出了嫩绿的枝芽,见到了第一缕阳光,感受到了第一丝微风,听到了第一句话。 原来是喜欢着的呀。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人生这个词在小九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只不过是头顶的一方天空。偶尔飞过的鸟儿,便是为这段人生增添了不一样的色彩。忽然有一天,他的人生里出现了一个叫做秦艽的男人,他像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就这样走进自己的生活。从这一天开始,小九学会了期盼,学会了依赖,他见识到了除了那片天地之外的东西,并且他钦慕的王子……从来不嫌弃他的鄙陋。 他怔怔的望着秦艽,语言在此时变得苍白无力,又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小九呢?”秦艽一直不错眼的注视着小九,哪怕他脸上再细微的表情都会被他尽收眼底。对于秦艽来说,那是这粒种子开出的别样风景。他不紧不慢的又问道“小九的心意,和我的心意,是相通的吗?” 小九失却了刚刚的勇气,紧张的揉着衣角:“我不知道……” “其实,小九,我一直在追求你,朋友什么的,不过是为了接近你的理由。”秦艽抬起手,轻轻的摸着小九的耳朵,拇指以不轻不重的力道,缓慢的划过小九耳朵的外轮廓。他的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小九只小心的瞟了一眼,羞怯的红便从耳朵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秦艽喜欢这样的小九,真实,毫不做作。他好奇自己心中的情感,却纯真的如同一张白纸,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情爱,所以才毫无知觉,所以才……那么令他喜爱。 他俯下身子,在小九耳边用气音问道:“那么小九,你答应我吗?你愿意,同我交往试试看吗?” 得到这个答案,并不是小九所预想的那样,可究竟他想得知什么样答案,却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他迷迷茫茫的抬起头,注视着秦艽深邃的双眼,嘴巴张了张,可又说不出什么。秦艽笑着捏住他的下巴轻轻的摇了摇:“那我们就先以恋人的身份相处,好不好?如果你对我没有任何感觉,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不过那样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小九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这副样子看在秦艽眼里自然是一道别致的风景。他的嘴唇试探的碰触了一下小九的,他没有躲避,但是那嘴唇在可怜巴巴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畏惧。 这天夜里,小九便到了秦艽那里住。秦艽对他讲的是,先以融入彼此的生活作为开端,小九又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索性便依了秦艽的意。最重要的是,他不忍见到秦艽哪怕透着一丝一毫失落的眼神,能为他做些什么,再微不足道,小九都情愿。 牡蛎在一旁帮着他收拾一些常用的。 “我的少爷呀,该说你是天真,还是傻呢?”这当儿,牡蛎停下手中的活儿,扭头一看小九坐在床上一声不吭的样子,忍不住道“九爷自打把你带进这里来,就抱着是这副心思,你何苦在那为难自己呢?” “你胡说!”小九红着脸为秦艽辩驳道。秦艽……秦艽可不是那种人,他是真心的待自己好,又给予自己自由,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侯二那种人相提并论呢?但想起初时相遇,秦艽那看猎物般的眼神,又和侯二没什么不同。小九也开始有些糊涂了。 “好好好,小少爷,您说的都对。”牡蛎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 小九并不是第一次在秦艽的卧室过夜,但还是紧张到手脚都不知放到哪里好。尤其当看到用白色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的秦艽,小九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还不睡吗?”秦艽摸了摸小九软软的头发,笑弯了一双眼。单单是看这眼,这笑,都和平日无二样。小九似是被安慰,心中也不再忐忑不安,乖乖的躺到床上。 “小九怕我吗?”熄了灯,秦艽躺到小九身旁。小九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到身下的床垫往下陷了几公分,身后暖乎乎的躯体和他离得很近,又保持着使他安心的距离,这怕是世上再无第二人,可以待他如此好了。他心内涌着说不明的情绪,轻轻的摇了摇头,又想到屋里这么黑,秦艽定是看不到,小声道:“不害怕的……” “是吗……”秦艽喉间溢出低沉的笑“我却是极怕小九的。”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是一片羽毛,飘飘荡荡的落在小九心间“我怕做了什么情难自禁的事,吓到你;又怕与你君子之交,将你推远;怕太过温柔,反倒让你徒增一些烦心事;又怕太过冷淡,伤了你这颗纯洁无瑕的心。我怕将我的心情告知于你,又怕你不知我的心情。”他的手指从身后探过来,温柔却坚定的的包裹住小九汗津津的手“所以你看,小九,你是不是我最怕的人?” “我……”小九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心底这份情感!它热乎乎的,似是要将这颗心都烫伤了。还好这夜黑的深沉,否则可叫人……千般万般,一切终只化作心底一声叹息。 “先别拒绝我,好吗?”秦艽凑近了,呼出的热气洒在小九的后脖颈上,他脖子后面小小的绒毛都竖了起来,耳根子也跟着一起红了。 他的心“咚咚”跳着,手心冰凉却偏偏出了那许多汗,他不敢挪动他的手指,他任秦艽牵着他的手。好半晌,他才道:“我……我不会拒绝九爷的……”像是为了表明什么,小九又一连声地说道“九爷……九爷待我这么好,若是……若是……” 他那么激动,抓着秦艽的手都不由得收紧,一点旎旋的情调都消散于无,但秦艽偏偏喜欢这样真实的小九。或许是见识过太多的虚与委蛇,这份真切,才叫秦艽欢喜。 说话间,小九已是翻过身去,正面对着秦艽,这番举动惹来秦艽一阵轻笑。他凑过去轻柔的吻了吻小九的额头:“不需要小九为我做什么,若是小九一定要报答我,这颗真心足矣。” 小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晚安。”说着,秦艽闭住了眼睛。 小九听到秦艽不一会儿传来的绵长呼吸,想是睡着了。他悄悄地爬起来,借着月光打量着秦艽的睡颜,生怕吵醒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艽真好看啊。小九贫瘠的言语无法描绘自己眼中所见。他睁开眼时,是那么风度翩翩,明明一身军装,却给人一种儒雅斯文的感觉。闭着眼,又是这么温柔……看着,看着,小九渐渐也可以体会到秦艽的这份心情。同样的,他也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他的王子终将会看清他的鄙陋而舍弃他;害怕有一天,美梦破碎,他终将离开习惯了的温柔去面对未知的冰冷刺骨。 清晨的阳光洒下,小九在秦艽的怀中醒来。他枕着秦艽的手臂,他的身上传来淡淡的香味让小九的心里仿佛揣了一只小兔子,“咚咚”的乱跳个不停。被白色窗帘遮挡着的朦朦胧胧的光晕在秦艽线条柔和的脸庞上摇晃,那双一向饱含温柔情愫的双目闭着,此时此刻眼皮微微颤抖。缓慢睁开后,黑色的眼眸略有些迷茫,逐渐清醒,笑意便一点一点沁染了那双好看的眸子:“早啊,小九。” “您……您也早……”小九慌乱地躲避开他的视线。 “要去念书了,小九,不可以赖床,快起来吧。”秦艽捏住小九的鼻子,轻轻地摇晃着。 “恩……”小九的脸上立刻飞起两团红晕。 从这一天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一样了。这种变化,渗透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早上他们一起站在洗手池旁刷牙,他从镜子里,总能看到秦艽笑眯眯的眼睛透过镜子注视着自己。真是难为情啊!过后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走出花园,秦艽还会目送着他走进学校,然后才会吩咐司机离开。 “呀,小九,你来了!”叶晓粤亲热地叫着。她蹦蹦跳跳的来到小九面前,牵着小九的手,把他拉到刚刚在火热聊着什么的女学生中间,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的,伸出白嫩的小手“小九,快来,她们都不相信你去过现世,你来和她们讲嘛!” 小九有些慌乱的站在这些女生中间,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该讲些什么。他根本没去过现世,更无法描述那里的生活。而一种焦灼的情感,随着叶晓粤的不断催促,那些女生探寻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明显。他惊慌的看着他们,嘴巴像是被黏在一起,连分开,或者是发出一丝声音都做不到。幸好上课的铃声响起,她们都发出失望的声音散开了。 “你怎么这样啊!”叶晓粤埋怨的瞪了一眼小九。 第22章 小九的嘴唇蠕动了半天,最终才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而这三个字,也跟着先生踏入教室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叶晓粤没有听见,或许也并不在乎。 小九呆呆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脑海里不知怎的,忽的浮现出秦艽的脸。若是他,一定有法子可以解围,还会出言宽慰自己。小九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一面担心着,自己若根本不是她们设想中的那个人,被发现了,又该是怎样一个处境。一面却又觉得,原本自己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知道了自己还坦然些。 午休的时候,叶晓粤也和那些女生在一起,那架势完全将小九当成一团空气,倒是小九,悄悄地瞅了她们好几眼。 下午放学,也不见着叶晓粤再招呼着小九一起走,八成还在为了早上的事生气。小九是个嘴笨的人,更是个羞怯的人,只能张着无辜的眼看着她们走出校门。 要说不失落,那肯定不是实话,但他分得清,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本就不像他们,见识过那样广阔的天空。 “今天怎么没见那个小姑娘和你一起?”秦艽今天得了空,亲自过来接小九,从司机的口中,也大致得知小九和那个叫叶晓粤的小女生关系还不错。 小九不愿给秦艽添麻烦:“嗯……可能、可能是有事,先走了……” “是吗。”秦艽没有多想,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么今天只有我和小九两个人了,我带小九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吧。” 小九心里松了一口气。若是秦艽再追问下去,他也不知该回答什么,编瞎话一向不是他拿手的。 二人来到城南那边的一家电影院。从外观看去,倒是有几分现世的意思,不过比起花花绿绿,热闹喧哗的城市,桃源乡终究是桃源乡,看电影的人寥寥无几。 “九爷您来啦!”卖票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看起来和小九年纪差不多,皮肤黝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您想看什么电影啊?” 这些个新兴的娱乐产业,都属于侯二的产业,当然,还有那些个搬不上台面的,便是秦艽明令禁止也禁不过来的,说来道去都是个情面上的事儿,他不说,另一个也不点透。自然,卖票的男孩儿又是个机灵的,围着秦艽和小九不停的介绍着最近新上映的,这个多么多么有意思啦,那个多么多么刺激啦,秦艽一直微笑着听着,侧眼看向身旁小九,他用一种艳羡的目光四处打量着,但又不敢看的时间太长有失秦艽的颜面,生出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放在旁的人眼里,定会觉得这孩子未免太小气了些,但秦艽偏偏喜爱如此模样的小九。 他微微弯下腰来:“小九想看哪一部?” 小九急忙垂下眼睛,不敢再乱看:“我……我听九爷的。” “什么都听我的吗?”秦艽笑着问道。 小九的心“咚咚”的剧烈跳着,他吞了一口口水,用力点了点头。 秦艽没说什么,宽大的手掌覆在小九的头顶上,轻柔的摩挲了两下。 电影票是两张白白的小纸单,上面用油墨印着黑色的字体,散发着新买的书本的清香。小九张着好奇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秦艽手里的电影票——他从来没见过这东西。秦艽体贴的把票递给他,还带他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这些个东西,可真是小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该盯着哪个看好了。 剪完票之后,小九仔细地把票放进贴近内衣的口袋里,生怕折了一个印子。就连这些小动作,秦艽也觉得有意思极了。他把爆米花和可乐递给小九,他一连声的说着“谢谢”,像小猫似的糯糯的声音,挠的秦艽的心痒痒的。情到深处,自然是看身旁这人,每一处,每一点,每一滴,都是那么无端的惹人疼爱。 电影开场时,影院里的灯忽然暗下来,惊的小九小小的“啊”了一声,软软的身子下意识的靠向秦艽。他乐意见小九如此,伸手自然的把他圈入怀中。 荧幕上的光芒亮起,尽管白布那么大,但是小九却想不到,它竟然可以装下那么多东西!嘀嘀鸣叫的轿车,嘻嘻笑着的娇俏的小姐,说话声音低沉好听的俊朗的先生,喧闹的人群,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商店……小九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荧幕,忘记了喝手中的可乐,忘记了吃手中的爆米花。 自然,秦艽对电影内容是无感的,他偏头不错眼的注视着小九。昏暗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那大大的眼睛里,竟能盛放的下如此之多的情感!真令人惊异。他究竟是捡到一块多么举世无双的宝贝! 似是感应到秦艽的目光,小九扭过头去,正巧和秦艽的目光遇了个正着,他有些羞赧的垂下眼睛,两颊飞起红晕。 秦艽抬起他的下巴,双眼含笑,轻轻的吻了吻小九的嘴巴。他紧张的紧紧的闭着眼睛,秦艽只是一吻便松开,也没说什么,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眸子注视着他。 小九这心,跳得实在太快了,他说不出自己是高兴,亦或是其他什么情绪。他悄悄地瞥了秦艽一眼,这一眼,便乱了心曲,误了终身。 ☆、此时此夜难为情 如果是以前的小九,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可以和大名鼎鼎的秦艽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逛商场,一起回家,可现在,这些反而变成稀疏平常的事。只要秦艽得了空,只要他肯,小九便能伴在这人左右。 “牡蛎!”从商场回来,小九欣喜地跑到正在收拾家务的牡蛎身边,小小的脸上是挡不住的开心“瞧!” 那是一件当下时兴的小洋裙,好些个年轻女孩子都在穿,但如牡蛎这般的人,自然是没有如此的机会。 “送给我的?”牡蛎瞧了瞧周围,见没有旁的下人,连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接过雪白的袋子,从里面拿出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抬头问小九“好看吗?” 小九用力的点着头,两只眼睛如同宝石一般熠熠发光。 “九爷买的?”牡蛎问道。 小九点点头,又补充道:“我、我学习用功,九爷说要送我一件礼物。我想着,牡蛎、牡蛎到了这里,都还没有新衣服,所以、所以就……” 说着,他兀自红了半天的脸。 牡蛎脸上的高兴劲儿慢慢的淡了下去:“我的少爷啊,下次可别这么做了。” “为什么?”小九不明白。 “九爷要奖赏你,你却要给我买东西,这算是怎么回事?九爷嘴上尽管不说,心里也该不高兴了。”牡蛎小声道“别那么傻乎乎的,九哥儿。你哄的九爷开心了,咱们就能过一天的好日子。” “九爷不是那样的人。”小九十分不情愿牡蛎如此的形容。 “你就傻吧。”牡蛎懒得和他废话那么多,每次提到这个,他就只会梗着脖子这么说,真不知这般是好还是坏。你端着一颗真心送予这人,他若是开心了,便百般呵护,若是不开心了,也不过是玩物一枚,想要扔掉也罢,想要喂狗也好,伤心的还不是自己? 许是今天秦艽心情好,不仅买了衣服送给小九,还有许多小九没见过的零食。本来是堆放在秦艽的卧室里的,但小九回去的时候,屋子里早已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想到日后都和秦艽一处,小九的脸上又飞起了红霞。卧室里只有他一人,这份心情慢慢的也冷却下来。想到牡蛎,他不禁有些闷闷不乐。是不是因为东西不是自己花钱买的,所以牡蛎才没有那么开心呢?说到底,还是要做些事情。可小九知道,秦艽是不会同意的,但其实,小九并不喜欢上学,只不过是为了秦艽。 “还没休息啊,小九。”处理完公事,秦艽推开卧室门走了进来,见到小九怔愣的坐在床上,随口说了一句。 小九像是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的应着。秦艽觉得好笑,催促他去洗澡,他连忙走进卧室里的浴室。出来时,秦艽正靠着床头看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的眼镜,那股子书卷气更加明显了,不像是桃源乡叱咤风云的秦九爷,倒像是哪个书院里温温和和的教书先生。小九不由得看直了眼。 “过来,小九。”秦艽的余光扫到了傻站在那里的小九。他放下书,亲昵的唤着。小九听话的走到床前,秦艽自然而然的握住他的手,引得他脸上又是一片粉红“今天开心吗?” 小九张口就想答“开心”,可想到牡蛎,想到学校里的事,脸上的红潮也退去了,嘴巴里的“开心”也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感情。 “小九不开心。”秦艽明确的接受到小九的情绪。 “没、没有。”小九急忙回道“我……我很开心!我、我很满足当前的生活!” “仅仅是满足,那怎么能行?”秦艽温柔的笑道“过往的日子,即便是清贫,艰辛,小九不也同样如此吗?既然如今小九跟了我,自然是要比满足更上一层——我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小九是怎么也不愿说出心里那些不快的。如今的生活是秦艽给的,或好或坏,他都不能有怨言。于是他说道:“我真的、真的很开心。”顿了顿,他脸红的小声问道“九爷,九爷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询问关于秦艽的事,秦艽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别样的情绪,仿佛自己滋养的花朵,终于含羞的从花苞里探出艳丽的小花,向着自己的方向展露笑颜。他拉着小九,让他窝在自己的怀里,声音从他宽阔的胸腔里发出:“有呀,但是当我看到小九的那一刻时,一切的不开心,一切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第23章 “如果、如果九爷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可以和小九讲的!”小九立刻说道,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真诚“我、我嘴巴很严,不会出去乱讲!” 秦艽的手指温柔的理着小九柔软的额发:“好啊,那小九也要把不开心讲给我,我们来保守彼此的小秘密,好不好?” “我……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小九换了一副坚定的口气“和九爷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只要在秦艽身边,哪怕发生了许多不开心的事,他也绝不会表露出来让他分心,为自己担忧。直到有一天,他也可以这样对秦艽说,我一见到九爷,什么不开心就全都不见了。 “好了,睡觉吧,傻小子。”秦艽揉乱了他的头发“明天还要念书呢。” 小九乖乖的躺到秦艽身边,他刚刚闭住眼睛,就感到一阵阴影覆盖下来,温热的唇瓣触碰着自己的,不过是蜻蜓点水一般,下一秒就离开了。然后,耳朵里听到灯光熄灭的声音,以及秦艽温柔的“晚安”。自始至终,小九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他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秦艽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令人沉迷。 早上起来时,秦艽稍有点事,今儿个便是司机一个人去送的小九。 他像往常一般走进班里,但是同学的反应却有点古怪。他们看着小九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面对如此状况,小九就有些瑟缩,身形越发的佝偻起来。 他垂着脑袋,快速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自己的课本拿出来。周围的目光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努力把所有注意力转移到书本上面,不去在意这些。 原本喜欢和小九搭话的叶晓粤,今日也没有主动和他讲话,反而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似的。小九也努力让自己做一个透明人,尽量的消减自己的存在感。 小九的适应力向来很强大,况且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些应酬,安安静静的,倒正合他的心意。尽管对学生们的态度感到奇怪,但小九也不愿再多费心神去思考这些了。 “喏,交作业。”下了第一节课,一个女生走到小九的座位前,用手中的本子拍了拍他面前的桌面,口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什……什么?”小九疑惑的看着她。 “昨天发的卷子呀!”女生不耐烦道。 小九从来没听说过,他拿不出来,也不知道她说的卷子是什么。班里本来哄哄闹闹的声音也因这点小小的插曲而变得忽然安静起来,大家都向他们的方向伸着脖子看着,这下子倒使小九紧张起来,手脚都有些不知放到哪里才好。 “他肯定没有做。”叶晓粤踮着脚尖仔细地瞧着小九的桌面“往常也没见过他写作业呀!” “我……”小九有点慌乱“我不知道……” “哦——”叶晓粤别有用意的拉长了声音“肯定是秦艽秦九爷提前给金九茂同学打过招呼了!” 头一次听见自己的全名,冷不丁的,小九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脸红的厉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直觉叶晓粤说的是污蔑秦艽的话,嘴里只能一味的嘟囔着“不是”来维护他。 看够了热闹,大家渐渐都散了。小九怔怔的坐在那里,仍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平日里他不大和其他同学搭话,放学时自然是一个人拿着书包向外面走去。同班的男同学瞧见了他,眼里嘲弄嫌恶地目光比女生更加剧烈。 小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这眼神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可又无可奈何。 秦艽的车正停在书院门口,老远便能瞧见他靠着车,悠闲等待的姿态。满心的委屈,郁闷,这一刻烟消云散,笑容重新回到小九的脸颊。 “九爷!”小九仰着一张小脸,小跑着来到秦艽面前。 “今天怎么又是一个人?”秦艽随口问道。 小九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 秦艽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怎么了,小九?” 小九急忙摇摇头:“没事,没事。” “真的吗?”秦艽轻轻的捏了捏小九的脸颊,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小九的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肉。 小九肯定的点点头:“真的!”担心秦艽不相信,小九又补充道“她是女孩子,总不能、不能一起的……” 仅是这一句话,就让秦艽受用无比。他打趣道:“因为小九是我的人,是不是?” 小九认真的点点头:“是、是。” 回了家,饭桌上摆着的是平日里小九喜欢吃的那些个菜色。但小九本来就胃口小,再加上那些个令他想不明白的事,更是吃不了多少。秦艽劝着多吃了几口,小九便觉得肚子都要撑破了一般的难受。 他们偎在客厅的沙发里,秦艽带着温热气息的宽大手掌覆在小九的胃上,顺着时针转动的方向轻缓的揉动着。 小九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不敢抬头看秦艽,尽管他知道,秦艽一定是一脸温柔的注视着他。他就保持着窝在秦艽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听到秦艽说“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出去散散步吧”这句话时,小九站起来的身体都是僵硬的。自然和秦艽能多相处片刻都是美好的,小九心里泛起一丝他也不自觉的甜蜜。他用眼角悄悄地瞟着秦艽,心内顿时觉得,天大的苦楚,恐怕真在此人面前,也可以瞬间遗忘。只要能和这人在一起,纵使天翻地覆,也无所畏惧。 夕阳刚刚沉入地平线,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芒中,一切都变得暧昧不清。 秦艽和小九并肩走在街道上。这一带很安静,只能听见树丛间的虫鸣,以及行走发出的脚步声。二人身后,韩阳等几个军官不远不近的跟随着。 即使什么也不说,小九也觉得这时光难得的珍贵。他用眼角偷瞄着秦艽的侧脸,那面孔被夕阳温馨的光芒勾勒出不甚清晰的边缘,显得这个人,愈发的柔和。 因为秦艽,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感受到小九的目光,秦艽转了视线:“怎么了,小九?” 被发现了的小九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赶忙垂下脑袋,盯着地上的石子,秦艽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头顶。他好心情的揉了揉那柔顺的头发,嘴角自然的翘了起来:“小九总是这么害羞。”他顿了顿,忽然凑的小九极近,说话的热气故意呼到他的耳朵上“可是我喜欢。” 或许是哪一情哪一境触动了小九,他的心里热热的,他的嘴唇张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第一次如此勇敢,但一如往常一般真挚的回望着秦艽:“我、我也喜欢……喜欢您。” 听过无数告白的言语,却没有哪一句像今时今日这般令人心动。秦艽禁不住低下头,吻住了那张有时会语出惊人的小嘴。 小九的心思,永远像那双眼睛,纯洁无瑕。他谁也不会欺骗,往往只有叫别人欺了去。 这夜,在秦艽靠过来的时候,小九没再躲避,尽管他的身体因为未知而感到寒冷一般的在瑟瑟发抖。 “害怕吗,小九?”秦艽亲吻着他白瓷一般的肌肤,嘴唇下的颤抖是那么的明显,仿佛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自己就是那寻觅猎物的野狼。 小九用力摇着头,可是给予秦艽的反应并不是如此——他还是在害怕。 第24章 “如果小九害怕,我们可以再等等。”秦艽贴着小九的耳朵,用一种深沉的语调说道。 小九怕痒的缩了缩脖子,他的心跳的既快又乱,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从未遇到过如此的境况,至少未和其他人如此亲近过!他害羞,却也确确实实的在害怕。可究竟在怕什么,他也说不出。如此矛盾,如此思不通,理不顺,小九的眼眶渐渐红了。 “这种事,是小九也舒服,我也舒服的,我不想小九委屈了自己。”秦艽的声音宛如叹息。 小九还是在那里兀自抖着。好半晌,才说道:“我、我不懂那些个大道理。我只想……只想让您开心。若是、若是您开心了,我便也开心了……” 许久,秦艽轻轻道:“真是个傻孩子……” 他温柔的亲吻着小九,从额头,到眼睛,到鼻梁,最后才是唇瓣,极尽缠绵,也用尽毕生能够使出的柔情蜜意,直叫小九涨红了脸,才松开:“小九,我们是平等的,你忘记了吗?你希望我快乐,希望我开心,我何尝不是一样呢?” 小九的脑子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他懵懵懂懂的“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真的明白了,还是下意识的回应秦艽,仅仅是那副可爱的小模样,足以令人心生疼爱。 这一夜春色无边,小九头次尝到了禁果的味道,它甘甜,口齿留香,整付躯体都像陷入海浪之中,随着它的起伏而摇晃。 有什么东西,渐渐的,已经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这章不要被锁…… ☆、桃花依旧笑春风 秦艽一直是一个温柔的人。尽管小九是第一次,第二天起床却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但再看秦艽,眼里总多了些羞赧。 “我帮你请假吧,小九。今日就别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一天。”秦艽对着穿衣镜整理着衬衫的领子。在他身后的床上,小九以为秦艽没注意到,大大的灵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般,又像是好久都没见到。秦艽自然是从镜子里看到了,他心底痒痒的,转身走过去,狠狠地吻住他的嘴巴。 “你是在诱惑我吗?”秦艽分明是在和小九开玩笑,但他却红着一张脸,讷讷的不知说什么,小脑袋低低的垂着。秦艽偏爱的便是这样的小九,不由得伸手揉乱了他的发:“今天不去念书了,好不好?” 小九这才抬起脑袋,连忙摆着手:“不行、不行的!” “小九去了学校,就不能陪我了。”秦艽打趣道。 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小九还是一板一眼的回答道:“九爷……九爷也有事情要忙啊……” “小九为什么要这么乖?你这么乖,我就更加喜欢小九了,这可怎么办呀?”秦艽拥着小九,不禁喃喃道。距离这么近,自然是能感受到小九加速的心跳,以及升高的体温。这个小家伙,一定又羞得不好意思张口说话了。 时间越长,秦艽越看小九,就越觉得这孩子生的可爱,不仅是模样,还有他的性格。首先是从来不给他添任何意义上的麻烦,其次是不提任何要求,最后则是那份与生俱来似是永不会被外界污浊沾染的纯真。回想过去的女孩子或是男孩子,总是会想尽法子的,讨秦艽欢心,那份虚假,日子久了总会厌烦。且跟了秦艽有段时间的,即便是当时的紫苏,也会提些对于秦艽来说无足轻重的小请求。虽说看看戏,听听曲,这些个占不了秦艽多少时间,但都比不上小九那双小鹿般纯净的眸子,自己意外的出现,自己意外给予他的惊喜,都会使他的眼睛,增添不一样的色彩。对于小九,总不至于他一下子就变得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却是秦艽唯一想过未来如何处置的。 他那么单纯,不要使他受了伤才好。即便是不喜欢了,也要为他安排一个好归宿。 玩闹了一会儿,又吃过早餐,秦艽便送小九去念书了。临下车,又仔细地为他整理了衬衫的领子,注视着他走进学校里。在这样的目光下,小九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变得不灵活,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 被秦艽这样捧在手心里,真叫人难为情,像是做梦似的。 小九红着一张小脸走进班里。本来欢闹的学生们,听见门被拉开的响动,立刻止住所有声音,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九。 这样的架势,怎能不叫小九羞怯?他缩着脖子,垂着脑袋,快步来到自己的桌子前。顿时,一张花花绿绿,被涂抹的不像样的书桌闯入他的眼中,他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以往在戏楼,即便是都知道他好欺负,也不过是脏活苦活都推给他,上台的时间几近于无。说好听的,戏楼里分给他一个粗使丫头,但最后谱儿比他还大,他哪敢支使?分给他一间大屋子那又怎样?不过是他自己拾掇,自己整理。总结下来,他就是太过软弱,才总让人拿捏。可即使如此,却没人故意弄脏他的戏服,摔碎他的粉彩。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倒使小九脑子发昏。 直到先生进来,发觉小九的桌子一塌糊涂,愤怒的发问才让小九回过神来。 “如此过分的事!这是谁做的!给我站出来!”先生气冲冲的来到小九的桌前,大声的质问道“学的那些个圣贤书,都学到哪里去了!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 学生们都不说话。 “此事我要禀告给校长,让他仔细调查一番,非要查出这人不可!实在是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先生气的重复了两遍,然而没人承认,他也没有任何法子,只能叫小九换另外一张桌子,先上了课。 小九坐在了最后面的桌子,看着每一个人的后脑勺,心里惴惴不安的,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那滋味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即便单纯如小九,也觉出一丝不一样来,可他又无法问出口,便是生生地捱到了下课。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若是和那些个学生们一起,总是感到有些格格不入。他又不想把这样的情绪带给秦艽,在班里练习了好几次若无其事的模样,才走出校门。 秦艽等他,从来不在车里,打从教学楼里出来,小九就可以看到那人颀长的身形,不由得,又有些不好意思。 “九爷。”他跑到秦艽面前,立即咧开嘴笑了,后又感到一丝难为情,抿了抿唇,微微垂下了脑袋。 “怎么总是出来的这么晚?”秦艽自然是将他每一个动作尽收眼底,心里对他的喜爱,不免又增添一分。 小九是提前在学校里想好说辞的,秦艽一问,他便答道:“温习。” “小九这么喜欢学习吗?”秦艽让着小九坐进了车里,笑眯眯的问道。 小九自然是不喜欢的,先生讲的课越发晦涩难懂,时间长了,最初的新鲜劲一过,上一天的课,便是发一天的呆。不过是小九安静不好动,否则换了一个,也要闷到发慌。但为了不给秦艽添麻烦,小九肯定是点头的:“喜欢的。” “那,小九在学校里开心吗?”秦艽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若是没发生那档子事,小九必定会没心没肺的一通乱答应,但此时,想起被涂乱的桌子,同学们的鄙夷,他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开心的。” “小九不开心。”秦艽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我不是讲过吗,小九若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对我讲,小九都忘了吗?” 小九急忙摇头。 “那为什么小九不对我讲?”秦艽缓慢的抚摸着小九的头发,像是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小九的心里暖洋洋的,他从未被如此温柔的对待过,他真挚的看着秦艽:“九爷对我好,就够了。” 秦艽一下子就怔住了。这傻小子!他忍不住一把抱住小九,鼻子尖紧挨着他柔软的发:“知道吗,小九,你是我秦艽的人,旁的人若是欺了你,便是欺了我。往后不许再有事瞒着我了!” 小九瑟瑟的抬起头:“九爷,都知道了?” 秦艽故作一脸凝重:“知道了,还是从校长那里听来的。你发生了什么,我还需从旁的人那里得知,小九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最亲最近的人?” 小九赶忙用力的点点头。看那焦急的小模样,秦艽心情大好,但还是故作严肃的绷着脸:“那小九得向我赔个不是才行。” 小九诺诺的用眼角瞅着他,不知道是怎么个赔罪法。这才终于惹得秦艽发笑:“傻乎乎的,我可拿你如何是好?” 他揉乱了他的发,按着他的后脑,轻轻的靠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巴。那么细腻温和的吻,顿时扫平了小九心中所有的灰暗。不过一吻毕,想到司机还在开车,小九便羞的再也抬不起头了。 车子渐渐停了,一下车,小九发觉这环境竟如此熟悉!是戏楼! 第25章 “想不想回来看看?”秦艽俯下身,轻柔的问道。 小九重重的点点头,眼睛里的惊喜是掩也掩不住的。 “不过小九再回来,是同我一起听戏的。”秦艽扶着小九的肩膀,缓缓的走进戏楼。毕竟是秦艽,排场必然是比旁的人大些的,但今日为了小九,知道这孩子心性怯,只带了韩阳和其他几个贴身的军官,径直来到常坐的雅间。 一推门,却看到千面同侯二坐在那里吃茶,侯二的身旁惯常坐着紫苏,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太好,眼圈下是厚厚的妆容也无法遮掩的黑色。 “看来今日九爷心情不错,才抽出空来看望看望好友。”一见秦艽走进来,千面立刻打趣道。 “这话说的,倒叫秦某无颜以对了。”秦艽坐下,一旁伺候的小仆利落的过来看茶。 “诶——九哥这叫温香软玉在怀,是不是?”侯二透过黑色的墨镜上方,看向秦艽。他嘿嘿一笑,靠在椅背上,伸手揽过紫苏的肩“我若是得了如此佳人——”他“啧啧”了两声,脸转向小九,忽的话题一变“还在念那劳什子的书?” 小九有些害怕,但不愿失了秦艽的颜面,咬着下唇,怯怯的点点头。 “你瞧,还是这么的怕我。”侯二手指极有节奏的敲着桌面“你是九哥的人,我就算是想要动你,也得看在九哥的情面,也得等着九哥玩腻了,才有我些汤汤水水,反正平日里不也这么过来的嘛。” “恕之就是爱开玩笑。”秦艽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变的笑。 “我在开玩笑吗?”侯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听在人耳中,加之雅间里只有他一人在笑,处处都透露出一股子怪异的味道,但他似是不觉得,好半晌才止住笑,甚至还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其实我这个人呀,是从来不喜欢开玩笑的。” 他的眼睛从墨镜上方露了出来,那笑意,竟半分都未入他的眼! 秦艽也不因他这几句话着恼,慢慢悠悠的喝了几口茶,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正巧,我也不喜欢。” 雅间里瞬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小九吓得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忽的,他冰凉的手指被秦艽修长的指握住,略微抬眼,便与秦艽低垂下来的目光遇个正着,那里面隐藏着小九熟悉的安心。不知为何,小九竟也不觉得侯二有多么可怕了。 气氛至此,千面才不慌不忙的说道:“这个不喜欢开玩笑,那个也不喜欢开玩笑,倒叫我为难了,难不成我是那个喜欢开玩笑的?今日请你们二位来此一坐,不过是喝喝茶,听听戏,搞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掏枪杀人似的,你们是想砸了我戏楼的招牌不是?” “千老板,千老板。”侯二慢慢悠悠的念着千面的名字,嘴角的笑淡淡的,手指轻轻的拍了拍千面的手背就再也没离开“我最喜欢开玩笑了。”他又面朝秦艽“九哥不会当真吧?” 那一会子是个从不开玩笑的人,这一会子又是在开玩笑了,倒叫人感到好笑,不过在座的没一个人笑便是了。 秦艽也无意和他起冲突:“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的脾气吗?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 侯二只嘻嘻笑着,不言语什么,手掌只不停的抚摸着千面的手,他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回来,笑吟吟道:“来来来,我叫小仆端来一些新做的糕点,你们尝尝,顺便替我把把关。” 又是一番喜笑颜开的局面,仿若刚才的剑拔弩张不存在一般。但依小九之拙见,天,或许该变了。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听了戏,喝了茶,吃了糕点,秦艽便带着小九离开雅间。 临出去前,紫苏用眼角悄悄地瞟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极是飞快,连侯二如此警惕之人都未发觉。至于那一眼含着何种意味,只有紫苏本人知晓了。 “方才吓到小九了吧?”秦艽柔声问道。 小九不知该作何回答,讷讷的跟在秦艽身后不做声。 “莫怕。”秦艽柔声道“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他笑了一声“不过凭白的,倒是拂了人的一片好心情。” 小九急忙摇头:“九爷在,小九就开心的。” “什么时候学的嘴这么甜。”秦艽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 小九一阵脸红。 “那些糕点也填不饱肚子,小九能不能带我去你以前常去的地方吃东西呀?”秦艽自然的换了话题。 小九一听,立即想起街口的包子铺。每次发了工钱,小九就会到那里解一解馋,那是他每个月最幸福的事。那包子,小巧玲珑,一口一个,烫嘴得很,一咬下去,肉糜香味的香油味立刻弥漫整个口腔,真真是喷香满口。还有那里的馄饨!皮薄得很!像是一个一个的小元宝!光是想一想小九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可是……可是那包子铺又小又窄,店里放不下几张桌子,偏偏附近的人都喜欢到那里,还支了几张桌子在店外。小九也是跟着秦艽去过西餐厅的,那里的环境,和这里的环境,那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如同小九和秦艽。 看出小九的踟蹰,秦艽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在瞎想,是不是?” 小九急忙摇头否认。 “这就对了,小九。”秦艽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一时之间,小九竟分不出,哪个才是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哪个才是秦艽的眼睛。他说;“不要再说什么我和你不同的话,只会白白的伤害了我的一片心。” 小九郑重的点点头。秦艽的每一句话,他都有记在心里。只是他……还没有时间去适应。 两个人慢慢的在街道上走着,韩阳等人距离他们始终三步远。路上行人多,不过大多是些寻常百姓,穿着粗布衣裳,顶着平凡的面孔,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但这却是小九最羡慕也得不到的。原本作为小人物的他,只想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然而有幸得遇秦艽秦九爷,这怕是已经用上了他毕生所有的运气。这是上天给予他最好的际遇,也是最美丽的安排。 那家小店铺还开着门,门口坐着零星几位客人,倒是不显得那么拥挤。店老板一见有人走过来,立马笑脸迎了上来:“几位啊?”一看是秦艽,顿时慌了手脚“哎呀!九爷!这这这……” “两位。”秦艽也不嫌弃这逼仄的地方,兀自坐在店外的椅子上,看向小九“你经常来,推荐一下吧,今天都听小九的。” 店老板这才注意到毫无存在感的小九,隐约有些面熟,大概记得是千面戏楼的一个不出名的小戏子。这点印象,还是因着小九生得乖巧,不似是戏楼里的其他人。原先店老板心里道,这样的孩子不该流落风尘,却没料到有一日,竟攀了这一枝高枝!究竟是戏子本性,店老板不由感叹。 “两笼包子,两碗馄饨。”小九小声道。 “好嘞,两笼包子,两碗馄饨!”店老板高声重复着。 小九又起身,用小碟子夹了免费的咸菜丝,倒上醋和店老板自己做的辣椒油,这样即便是一碟子咸菜丝,也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小九喜欢吃包子吗?”秦艽偏头笑着问道。 小九用力的点点头。 “为什么呀?” “因为……有肉。”小九有点难为情的回答道。 过往的日子,如小九这般的,大多领的是最少的工钱,干最苦的活。小九嘴笨心善,免不了受人欺负,旁的人不愿做的,都推予他,再夸奖他一句,残妆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下次再使唤起这人,丝毫不觉脸红。戏楼的饭菜又是极其寡淡的,那些做的好的,能够得几个赏钱的,总是有机会出去打打牙祭。木讷如小九,老老实实领工钱,本本分分做事情。偶尔吃笼包子,都觉得今日又过了舒心的一天。 “小九喜欢吃肉啊。”秦艽没有提及在和自己相遇之前小九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以后我吩咐厨房,多做些肉食,好不好?” “九爷、九爷喜欢吃什么呢?”这么长时间,小九都不知秦艽的喜好。每日里,秦艽总是变着法儿的想着为小九做些什么,但小九,却从来不了解待他如此好的秦艽。 “小九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秦艽用一种极认真的口吻说道,偏偏脸上还挂着一丝笑,那笑不为这份认真添一分虚假,倒透着一股子纯真的味道。不知为何,这一幕触动了小九的心。他怔怔道:“我也……我也是。” 第26章 “包子来咯!”随着店老板一声吆喝,腾腾的雾气遮挡住两人对视的目光,秦艽的真心,倒有些看不真切了。 “快吃包子吧。”秦艽笑着招呼道。 小九轻轻应了一声,抽出店里的筷子,向店老板要了水,清洗干净,才递给秦艽。 “谢谢。” 小九脸微微红:“没、没关系的。” 明明他为自己做的更多。小九心里悄悄加上一句。 秦艽夹了一个包子,小巧玲珑的,倒是一口能吞下。他咬了一口,是许久都未尝过的油腻味道,正是街边店铺独有的。他看向小九,他毫无发觉,正有滋有味的咬着手中的包子。曾经或许秦艽也有过这样的日子,但到底还是遗忘了。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包子才吃了一半,小九是只有这么大的胃口,秦艽则是完全没胃口。 街边的店铺,馄饨也混杂着一股子廉价的咸盐味。秦艽喝了两口汤,便没什么兴趣了,不过是看着小九一脸幸福,他心里也舒坦就是了。 “九爷,喜欢吗?”小九的肚皮都被撑得圆滚滚的,又要来了纸,递给秦艽,才含羞的小声问道。 纸,也是寻常的草纸。但由小九递过来,却不是寻常的。 “小九对我真好。”擦过嘴,秦艽笑眯眯的说道“包子和馄饨都很好吃,我特别喜欢。” 说起假话来,秦艽连眼睛都不眨,反而是满脸的欣喜。 “九爷,真好。”这句话有点害羞,小九还是忍不住喃喃道。 这样的小九最疼人,秦艽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 “带我去看看戏楼吧。”秦艽握住他的手,在手心里细细把玩着“我从来没去过戏楼的内部,我想了解小九过往的生活,可以吗?” 小九的脸开始发烫,他羞涩的点点头。 今夜月不甚明,沿途的路却被红彤彤的灯笼映照的亮堂堂的。戏楼正门人来人往,丝毫不觉这是夜晚。再看对面那些喝花酒的小肆,穿着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正在揽客,娇声娇气的叫喊声络绎不绝,真真是越到晚上越是热闹,难怪千面守着这里,半分不肯退让。 两人走进戏楼后门,肩并着肩漫步在青石铺成的小路上,微弱的灯光摇晃着两人的身影。 正是最忙的时候,后院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得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树影随着清风微微摇晃。 小九的脚步不急不缓,带着秦艽看过了后院不大的小荷塘。这个季节,荷塘里铺满了荷叶,再过几日,便会有荷花开放,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往日里你在这里练功吗?”这处院子宽敞得很,秦艽自然而然有了这样的猜想。小九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那,小九的功夫落下了吗?”初见小九,正是那戏妆使他动容,今时今日,不由想起小九最拿手的本事。 “嗯,记的。”小九说着,退后几步,拉开嗓子,摆了身架,这便唱了起来。 那声音清绝,道一声人间绝色也不为过,也或许只是秦艽身处景色自然迷失。但眼下,小九的一切,都叫他为之痴迷。过些日子……那是过些日子的事了。 “小九。”秦艽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并不很大,但小九却听见了,立马噤了声,睁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眸子里只有他一人。秦艽这才缓缓道:“往后,小九不想记着这些,可以忘记。” “但凡桃源乡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秦艽和小九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神情极其认真,小九的心不由得漏跳一拍。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怔怔的注视着这样的秦艽。 “傻小子。”秦艽笑起来“你不必想那么多。你只要快乐。” “九爷,也要快乐。”小九急忙补充道。 秦艽点点头:“对,我们都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他朝小九招招手“过来,小九。” 小九听话的走过来,他拉住他的手,不是很用力,只是虚虚的包裹住。小九怯怯地,但大着胆子,回握住他的。 看啊,他的小鹿,终于懂得情爱的滋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存货即将没有……不能按时更新的那天我会讲的【哭哭】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眼瞅着快要考试,不管是平日里用功的,还是临时抱佛脚的,都没心思再理会旁的事。小九的书桌终于干干净净了几日。 小九是没念过书的,但和苗师傅学戏的时候,苗师傅也会考他们戏文背的如何,动作记住没有。记错的或回答不上的,还要挨板子。他思虑着,大抵考试就是这样的东西。他一面紧张,生怕先生问了他不会的问题,一面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坐在那里挺直了腰背,即便是听得懵懵懂懂的。要知道,只有国文小九勉强还可以读懂,像英文数学这类高深的学问,那可是仿佛天文一般的存在。 第二天就要考试,大家一起收拾着书桌,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走,并将桌子都挪成一排一排的单独座位。这点儿活并不累,小九正拖着桌子,旁边的男生一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手指,桌子的边角立刻将小九的手撞破,细小的血珠冒了出来。 “哎哟,没事吧?”那个男生阴阳怪气的问道。 “没……没事……”虽和秦艽在一起生活的久了,小九变得比以前健谈不少,但班里的学生是很少有交集的,面前男生的脸也不过是有点面熟,他还是有些羞赧。 “这回去了,九爷指不定有多心疼呢!”另外一个男生凑过来,瞅了瞅小九的手,颇为讥讽地说道。 这一下子,小九顿时全部明白了。他们……他们以为自己和秦艽……是……是那种关系……尽管他的确和秦艽在一起了,却不是他们想象当中的那种,他对待自己……他们是……是伴侣的关系,小九坚信。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明明确确知晓,秦艽和侯二这类人不同,仅凭他心心念念着自己的未来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他无时无刻不关怀着自己,他怎么能否定秦艽对自己的喜爱呢? “你们、你们……”小九有心争辩,可“你们”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别和他说了。”这时,叶晓粤走过来,拽了拽两个男生的衣服“仔细他又向九爷告状。”她的眼睛故意斜睨着小九“谁不知道,金九茂金同学,是有九爷撑腰的人?” “我不是!”小九急急的辩解道。 “你不是?”叶晓粤气恼地指着小九“你还敢说!” “我……我没有!”小九实在是百口莫辩。 “得了吧!”那个男生轻蔑的“哼”了一声“谁不知道你们这种人,都是掐着嗓子,摇着腰说话的!” 这下子,说的是小九又羞又恼。他怎么能是那样呢?他从来没有过!他们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被说中了吧!”另外一个男生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别以为你有九爷撑腰就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爸爸和侯二爷还是熟人老朋友呢!”那个撞了小九的男孩子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我爸爸说,桃源乡就要变天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谁听谁的呢,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我……”小九被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第27章 他的脑子嗡嗡的响着,他像是被冰冻住一般,脚步不能挪动,嘴巴也不能讲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迟钝的,手这才开始一跳一跳的疼,周围的学生全部是冷漠的脸庞,或是搬桌子,或是收拾教室,根本没人会在意他。比起在戏楼,他这个戏子还要低微。 他跑到水房去冲洗手上的血迹,生怕放学时叫秦艽瞅见,免不了又是……现如今仔细想想,依照秦艽的观察力和人脉,发现自己在学校的这点事,轻而易举。不知对于小九来说,是好还是坏。 下午时,秦艽依旧在校门口等他。这几日他像是没什么事可做似的,总是能抽出空来。 “快考试了吧?”上了车,秦艽问道。 小九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嗯……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小九那么聪明,一定是在哄我开心。”秦艽抓着他的手在手心里把玩着“总好过我——”他停顿了一下,眉头不由皱起“你的手怎么了?” “今天……今天搬桌子,不小心撞到了。”小九小心翼翼的瞅着秦艽。 他不敢做过多的解释,生怕秦艽起疑,又怕不做解释,秦艽会用他的办法知道,到底是找了那两个男生无谓的麻烦。说来道去,总归是自己出身不好,还连累了秦艽也落得一个不好的名声。 “那下次注意一点。”幸好秦艽没有多问什么,只执着小九的手到嘴边,轻轻的吹着伤口的部分“还痛不痛了?” 热热的风吹拂在手上,暖乎乎的,小九的心都像是被这种舒服的温度所包裹。 一路上,秦艽都没松开小九的手,即使不放在嘴边吹,也这么握着。小九的手都出汗了,可是却不想他松开。 进了公馆,一入餐厅,入眼的净是些荤菜。那天吃包子,不过是随口一提,他倒是心细。 饭桌上,少不了一番“多吃点”“吃这个”这样的话语。小九心里惭愧,秦艽为他做这么多,但他带来的,只有无尽的麻烦,他也想为秦艽做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呢?尽管是秦艽的人了,终归改不了他戏子的低贱身份。 饭后,秦艽说着让小九温习功课,便独留他一人在偌大的书房。 其实他哪用温习什么,国文还好些,数学英语那些个,课本上的字他都识得,连在一起却又不识得了。他不好意思拂了秦艽的好意,只得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发呆。忽的瞥见书桌下露出一角,他弯腰抽出,是那时先生教自己的《越人歌》。那句“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被自己翻来覆去写了好几遍,另外几张纸上,是秦艽的名字。 曾几何时,那么惧怕和秦艽有来往的自己,竟然也将这个人深埋在了心底。终究是因为他待自己太好了,好到想起他时,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了。 “九哥儿。”牡蛎端着一盘子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九爷让你歇歇,别光顾着学习。” “啊……”小九不禁有点脸红,他根本没翻过一页书。 “别‘啊’呀‘嗯’呀的。”牡蛎用叉子叉住一块凤梨,送到他口中“要我说,九哥儿,该抓紧的时候,你也得上点儿心呀!九爷对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可犹犹疑疑的?” 是呀,秦艽待他这么好……小九也不知,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总是充斥着一些莫须有的惆怅。他伸手接过牡蛎手中的叉子,忽听牡蛎惊叫一声:“呀!九哥儿!你的手是怎么弄的?” 伤的也不重,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惊小怪呢?若是放在以前,冻伤了,磕碰到哪里了,不是经常的事吗?换了一个身份,身上的这几两肉也变得金贵了。 “搬桌子,不小心碰到了。” “哪个不长眼的!真是晦气!”牡蛎气呼呼地骂道“你有没有和九爷讲?” “啊……”小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讲了的……” “这帮小子,准是看你好欺负!让九爷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牡蛎替小九打抱不平道。 说着,小九就想到那些学生们鄙夷的神情。他身边就牡蛎一个可靠人,忍不住的,断断续续和她讲了起来这些日子的不愉快。他说话慢,有时候,有些词还羞于说出口,幸好是牡蛎,一听便知晓了小九的意思。但这一次,绕是她,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小九。 “你总该知道的,我们这样身份的……有一日好过,便过一日。”好一会儿,牡蛎才瞧了瞧书房外,见是没人,便对小九低声道“你瞧着紫苏,日子还不若你,侯二爷是个什么样的主儿,能有的一日安生便阿弥陀佛了。跟了九爷,往后怎么样的……先过了眼前。那些个学生,他们懂得什么?生下来便含着金汤匙,哪里懂得卤盐的苦涩。” “九爷……九爷是好人……”小九下意识为秦艽辩解道。 “我说那么多,你就只听到我说九爷的不好了……”牡蛎叹息一声,似是想到什么,又急忙道“诶,对了,九哥儿,你不是不想去那劳什子的书院嘛,那你和九爷讲。做点什么不成?” “千万别讲!”小九急急道“我……我不能,不能给九爷添麻烦……” “真是服了你了。”牡蛎白了小九一眼,忽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对了,九哥儿,我给你讲件事。” 小九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她小女人般的扭捏了一会儿,才附在小九耳边道:“我和韩阳在一起了。” 韩阳?就那个板着一张脸,秦艽的副官?!小九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 “他和我讲了许多关于九爷的事。”牡蛎担忧的望着他“人们常说‘戏子无义’,但我知道九哥儿你不是那样的人。正因如此,我才免不了担心。先前在戏楼,我待你不够好,你不记前嫌,带我来了这里。若不是你,我也不会结识韩阳,这日子,于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我没有什么不满足。往后的事,谁也料不准,九爷不要你了,我们就姑且依靠着韩阳,你我姐弟相称,我有一口吃的,便有你一口。即便是他弃了我,做些苦工,你我二人也过得下去。总之,我绝不会让你一人。” “九爷他——”小九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单单听到牡蛎这么说,就想要为秦艽辩护一番,然还没来得及张口,被牡蛎一个噤声的动作打断了:“行啦,九哥儿,我知道现在在你眼中,九爷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但你要知晓,往常他玩过的戏子,小倌儿,比你见得客人还要多!哪一个不是你这样柔柔弱弱的?他偏好的就是这口!就拿紫苏来说,她的性子,和你有什么差?再论九爷,难道待她还不够好吗?现在呢,她又落得什么模样呢?你这心里,必须要清清楚楚,总不能叫旁的人牵了鼻子走。” 紫苏……秦艽……小九的脑子顿时乱成一团。他怔怔的站在窗前。书房后的花园里,秦艽正坐在白色的秋千上读着手中的书,安静得好似一幅画。这样的画面,使小九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此生,他待自己如此好,即便如牡蛎所说,被负了,被弃了,小九也甘愿。 他没了心思看书,也不顾牡蛎的叫喊,兀自下了楼,来到花园,站在不远处望着秦艽。他看书看的很认真,身后的蔷薇花瓣掉落到他的书页上,他才不经意的抬头,瞥见站在墙边的小九。 “复习好了吗?”秦艽合住书,笑眯眯的看着他。 小九脸一红,但还是诚实的摇了摇头。 秦艽哈哈笑着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小九听话的走过去,他握住他的手,眼睛又落到那道伤口上了:“下次别去搬桌子了,你知道就算你不做,也没人会说你的。” 小九还是摇头。 秦艽温柔的摸着他的头发:“那好,如果小九再干活,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不好?” 小九用力的点点头。 他笑着,拉着小九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窄小的秋千,挤着两个人,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小九的脸又不自禁的红了。好像和秦艽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褪去过这份热度。他总是能为他着迷。 “平时上课,老师讲的那些都能听懂吗?”秦艽温和的问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询问小九关于课业上的事情。 小九羞赧的摇摇头:“不是……不是很能理解……” “哪些不理解?”秦艽耐心的继续问着“是国文,还是英语,还是数学?” “都……都有一点……”小九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 “那我让胡管家把书拿下来,我给你讲讲,好不好?”秦艽说着,已经安排了守在一旁的胡管家。 其实书上讲了什么不重要,小九会不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和秦艽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起,听他的声音,感受他的体温,嗅到他的气味,就足够了。 第28章 他什么也不需要,他只想在秦艽身旁,看着他。 ☆、晚妆初了明肌雪 秦艽果真极其认真的给他讲了英文,数学这些内容。小九认为,是比书院里的先生还要仔细的。 “考完试,小九想去哪里玩呢?”合了书,秦艽用叉子叉了一些水果喂给小九,毫无预兆的问道。 “九爷去哪,我……我跟着您……”小九的脸蛋红扑扑地说道。 “那我要去现世,小九和不和我一起?”秦艽笑着问道。 听到这个名词,小九不免有些畏惧。 桃源乡,桃源乡,便是源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虽不至于和文章中的处境一样,但一直以来,和外界都是并无太大关联的。小九知道,躲到桃源乡的先祖,便是烦了外面的纷纷扰扰,可他却不知,现世苦,桃源乡也自有桃源乡的苦。或许那时,这里只有他和他的恋人,这世界,只为他二人存在,大抵真是人间仙境吧。 再者说,莫说是现世,小九连戏楼都没踏出过一步。莫名的,他觉得自己不该到那里去。 “怎么了,小九不愿意吗?” 不过……若是有秦艽,小九觉得也不是那么的不愿意。他略微点了点头,眼底里含着的,还是有几分畏惧。 “现世很好玩的。”小九的心思,从来逃不出秦艽的眼“有很多小九没见过,没吃过的。不过——”秦艽故意道“不过要是小九考试考得不好,我便不带小九去了。” 小九的脸上又难掩失望。他肯定是考不过的。先生上课,他向来是一句也听不懂,不过是滥竽充数,哄着秦艽开心便是了。往前的日子,念书还有些乐趣,现如今,想起学生们鄙夷的视线,小九就如坐针毡,他半分也不愿踏进那个地方了。 秦艽倒没猜出小九这许多事,只当小九担心自己考试考不好。他哈哈笑道:“放心吧,小九一定会考的很好的。” “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秦艽不禁捏了捏他的脸颊“因为小九是最聪明的。” 结果真到了那一日,小九坐在考场里,紧张的手心直冒汗,一看试卷,却是很简单的试题,大部分竟然是他能答得上来的!一个小时后,有学生起来交卷,小九抬头瞅了瞅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试卷,工工整整的字迹,越看是越像章先生的笔体的。小九是自认为答得不错的,但他还是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好几遍,才起身交卷。 等到考试结果出来那天,小九竟然也考了有八十分! “九爷!”小九兴高采烈的把成绩单拿给秦艽看,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秦艽还是第一次看到小九这么开心,整个人都焕发着不一样的色彩。 “真是太好了。”秦艽似乎真心在为小九开心“那么我也要兑现我的诺言了,是不是?” 小九有一点羞赧,还有一点期待的望着秦艽,并不说话。 “我会带着小九,无论去哪里。”秦艽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道。小九手指上被撞伤的地方结了疤,他轻轻的抚过,小九觉得有些发痒,略微缩了一下。他像是发现新大陆,故意挠他掌心,小九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这还是秦艽第一次见到小九如此开怀的笑,褪去了那份畏缩,忧虑,这才是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他终于,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如果可以,真希望他永远如此。 六月的时候,正是暑假开始。秦艽果然按照他说的那样,带着小九到了现世。 他们穿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衣服,小九觉得古里古怪,但秦艽穿着,小九却觉得帅气的不得了,眼睛都看直了。 “怎么了?”秦艽捏着他脸颊的肉轻轻摇了摇。 “您……您好看……”小九的眼睛瞅着别处,害羞的两只耳朵都变得粉扑扑。 “是吗。”秦艽心里像是裹了蜜似的,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小九的耳朵尖“小九更好看。” 热气跑进小九的耳朵里,他捂着耳朵,红着一张脸,更不敢看秦艽了。 车子将他们送到临川,小九先跳下了车,秦艽随后。 入眼的,是一片翠绿翠绿的树林,临川像是一条银光闪闪的纽带,穿梭在树林里,看不到尽头,寻不出源头。 “靶场在这边。”小九正被这地方吸引去了注意力,秦艽就扶着他的脑袋,向左边扭去。 那是一块被围起来的场地,周围有许多士兵把守着。 “以后教你打‖枪。”秦艽的脸紧紧的挨着小九的脸,小九的心“咚咚”的跳着,连回头看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了,我们向这边走吧。”秦艽自然的离开小九的脸颊,牵起他的手,小九稍稍的松了一口气。秦艽距离他很近,他总是会感到紧张。 林子里的路不是很难走,甚至可以说,当做游玩的话也别有一番风味。脚下的树枝踩起来“嘎吱”作响。河水较浅的地方,秦艽怂恿着小九脱了鞋袜去踩水。毕竟是少年人,小九很快就抛去羞涩,白玉一般的小脚踩着水,脚底下的河卵石光滑得很,秦艽伸出一只手牵着他,看着他笑的两只眼睛都变得弯弯的,像是夜晚的明月。 走了没一会儿,眼前出现一个被废弃的隧道,藤蔓爬满了整座墙壁。 秦艽温柔的为小九穿好鞋袜,两人慢慢走进隧道里。 小九有些害怕,他不自禁的紧紧抓住秦艽的手臂。像是安慰,秦艽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掌心,紧紧的握住。 隧道里很黑,什么也看不清,只隐隐听见有水流的声音,像是临川最后途径这里的水。 “小九知道为什么这条河要叫临川吗?”秦艽熟悉的声音在小九耳边响起,莫名的令人安心。 小九摇了摇头。因着整个人都贴在秦艽身上,即使看不见,秦艽也知道他做了什么动作。他笑道:“这是为了告诉客人,他们已经到了桃源乡,欢迎光临的意思。” 小九怔了一下。他似乎……听谁说过类似的话。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下一秒,一个光源出现,小九有些睁不开眼,还没待抬手,秦艽已经体贴的用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等到秦艽的手放下时,小九看到的,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车来车往,是小九既陌生又有些莫名熟悉的场景。他回头,他们走出的隧道,在现世是一家商店的门,里面是卖糖果的,许多小孩子举着小九不认识的货币,吵闹着要买。 “现在也是现世的孩子们放假的日子。”秦艽对小九道“现世计算日子的法子与我们不同,他们现在已是七月,我们的日子,在他们口中叫农历。” 小九稀奇的听着。现世的一切,他觉得既新奇又好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秦先生。”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到秦艽他们面前,这是比秦艽在桃源乡的车子还要好看的车,小九认不出是什么牌子,睁着两只好奇的眼,不停的打量。车子里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为秦艽打开车门,脸上是讨好的笑:“一早就听闻您要来,行程都给您安排好了!” 秦艽只笑笑不说话。两人坐进去,秦艽隔着车窗给小九讲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又是做什么用的,小九的眼睛和耳朵都有点跟不上。他努力想要把眼睛见得,耳朵听的,都印入脑海。那个男人心内想着搭话,可一点机会也没有,只能尴尬的坐在副驾驶,发出讪讪地笑。 秦艽先是带着小九去吃饭。 那么高的楼,需要小九仰着头才能看到最顶端。坐上观光电梯,底下的人一下子又变得那么小,就像蚂蚁一般。小九稀奇的瞅着这些,有些想靠近玻璃,可又感到害怕。 第29章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小九一步不差的紧跟着秦艽,他轻轻拉住小九的手,陪着他们的那个男人也是个精明的,一下子就看出二人关系不一般,本来想说的话,也庆幸自己没说出。 吃的东西自然也是小九没见过,没吃过的。旁边座位的小姑娘穿的那么少,白花花的手臂和大腿都露在外面,本来好奇的四处乱看的小九顿时什么也不敢看了。 吃过东西,秦艽带着小九看了电影。这一次的电影,又和在桃源乡的不同,东西全部是立体的!电影里面在下雨,小九的身边,真的有水花!他仿佛就是电影里的男主角!他既害怕又激动,忍不住拉住秦艽的衣袖。他温柔的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像在隧道里一样紧紧地握住,好似永远不会松开。 看过电影,秦艽还带着小九去了游乐场。这更加是小九见也没见过的。这么多穿着打扮奇怪的人,这么多见也没见过的机器,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小九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像是去了神话里的世界。不,就算是神话里世界,也不可能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想玩哪一个?” 小九怔愣的望着秦艽的笑脸,好半晌,才说道:“听您的……” “小九这么乖吗?”秦艽捏了捏小九的脸,他傻楞楞的,像是没从眼前的事物中回过神来,任由秦艽亲昵的行为。秦艽的眸色不由得加深几分“小九一直这么乖……” 这一天,小九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所见所闻。说是做梦,可他从来没有梦到过如此美好的事。他玩了许多许多的东西,还照了相。他没有照过相,紧张的脊背都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更是僵硬的不得了。反观秦艽,笑意盈盈,自然的搭着小九的肩膀。倒是小九在不经意之间拍下的照片,显得活泛一点,灵动一些。 一天的时间即将结束,夜幕眼看就要来临。他们坐在摩天轮里,秦艽一张一张的看着手中的照片,小九坐在他对面,紧张的用眼睛瞅着下面。各种颜色的灯光,照的树木都不再是绿色,好像这里的树都变得和桃源乡的不一样。 “玩的开心吗,小九?”秦艽忽然问道。 小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的点点头,眼睛里是难得的喜悦,那么大的眸子都无法盛下,几乎满溢而出。 “小九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吗?”秦艽晃了晃手中的相片,每一张都是小九的笑脸。他很少这么笑,这么看来,倒像是个陌生人,小九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他也会……这么笑吗?就好像书院里的那些学生,没有什么可忧愁,没有什么比别人低贱的。 小九郑重的点点头。 “好,那我今天还要给小九一个惊喜。”秦艽收起了相片,笑的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这个假期过了,小九就留在家里帮胡管家做事吧,再也不用念书了,好不好?” 话音落,天空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快看,小九,放烟花了。”秦艽向外面望去,天空中盛开一朵一朵的花朵。然而这次,也是第一次,小九没有给予秦艽任何回应。他扭过头,小九的脸上亮晶晶的,是泪水,他在哭。 他听到小九用抽噎的声音回答着:“谢谢……谢谢您。” 谢谢您如此的爱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用完了_(:3」∠)_我可能要开启三天一更或一星期一更的节奏了 喜欢的小伙伴点一下收藏,更新应该会有提示吧??? 我会尽量努力一些qaq请不要放弃我! 这是很短的一个故事,过段时间写一个灵异题材的耽美 ☆、年年岁岁花相似 晚上他们没有回桃源乡。宾馆的床很柔软,房间里的温度也正合适,小九竟觉得有些失眠。 他安安静静的躺着,身侧的秦艽似是睡熟了,他更加不敢有所动作,生怕吵醒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做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梦。梦里的那个人,像是自己,又不像是自己。尽管长得十分相像,可他个子很高,虽然比不上秦艽,但总比现在的自己高。他的脸上挂着如同今日照片中那样开怀的笑容,至于穿着,更是和现世的人没什么区别。他和一个女人并肩走着,二人有说有笑,今日里,他终于得见女人的容颜,竟是有些像望月砂的。可是这么一个梦,却在小九醒来后,完全不记得了。 “睡得好不好?”秦艽迷迷糊糊的揉了揉小九的头发。小九睁开眼,正对着秦艽刚刚睡醒的容颜,不知怎的,两行泪水淌了下来,他慌忙抬手抹去。 “怎么了,小九,做怕梦了?”秦艽关切的问道。 小九摇摇头,心里却是有些酸酸痒痒的痛。他好像忘记了一件事,一件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什么样的梦?说出来就不害怕了。”秦艽又道。 小九仔细回想,可无论怎么样,梦里的内容怎么也记不起来,他想了半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想起来没有?”秦艽刮了刮他挺翘得小鼻子。 小九还是摇头。 “是故意不告诉我啊,还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啊?”秦艽故意打趣道。 小九急急忙忙解释道:“不、不是的!我真的、真的不记得了!我永不可能,瞒着九爷什么的!” “是吗?真好。”秦艽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把小九拥入怀中,下巴轻轻的蹭着小九柔软的发“小九待我,真好。” “九爷对我……”小九的声音闷闷的在秦艽怀里响起“才是真正的好。” “不一样的。”秦艽却不打算给小九讲解有什么不一样,他只享受着拥有着小九的感觉。他喜欢这个人的眼里,只有自己。 秦艽也不急着回桃源乡,虽是醒来了,但两人还是窝在柔软的床上开着电视。这新奇的玩意儿彻彻底底的吸引走了小九的注意力。那是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和电影院里面很大很大的荧幕一样,可以播放各种各样的画面,但是又没有它那么大。小小的壳子里面,竟然也可以装的下世间万物!被圈在秦艽怀里的小九连害羞也忘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电视机屏幕,花花绿绿的颜色倒映在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秦艽忍不住弯下腰,亲吻了他的脸颊。 两人一起吃了早餐,秦艽中途有点事,放着小九在宾馆,给他打开了电脑,教他如何如何操作。一个单机小游戏,也能叫小九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笨手笨脚的挪动着鼠标,小心翼翼的点击着不停掉落的小太阳,没点到还略有些失望的垂了垂眼眸,越发看的秦艽不想离开。 等到秦艽回来了,小九已过了好几关,开心的眼睛都是弯弯的,冲着秦艽一个劲儿傻笑。 “这里好不好,小九,想不想回桃源乡?”秦艽从小九背后探出手,握住鼠标,替他点击着屏幕上掉落的小太阳,速度自然比他要快,还能腾出空来挪动植物的位置。小九整个人都被他包裹在怀中,脸颊又开始发烫。 “九爷……九爷在哪,小九就去哪的。”他声音极低极低的回答道。 “是吗。”秦艽偏过头,鼻子尖蹭着小九的耳朵,小九的心跳忽然加快,他缩了缩脖子:“九……九爷……” “好,那我们今天就回去吧。”秦艽直起身子,笑眯眯的说道。 那股迫人的压迫感消失了,小九在秦艽不注意的时候呼出一口气。 两人离开宾馆,秦艽带着小九在附近的公园散着步。不时经过的玩闹的小孩,遛狗的年轻人,有说有笑的情侣,疾步匆匆的上班族……这些人对于小九来说,都是一道风景。他悄悄地用眼角打量着他们。 “和桃源乡是不是很不一样?”秦艽笑着问道。 小九点了点头。 “这里交通也方便,还可以去其他的国家。你坐过飞机吗,小九?有机会,我带你去体验一下。”秦艽道“愿意吗?” “愿意的!”小九急忙答道。对于小九来说,去什么地方无所谓,重要的,是和秦艽一起。 “真好,那我以后做什么都有小九陪伴了。”说着,二人走进公园里的林荫小道。这里行人很少,越走,周围的光线越暗,渐渐的,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小九的耳朵里,又传来流水的声音。他紧张的抓住秦艽的手臂,他安抚道:“别怕,小九,我们回来了。” 第30章 小九紧紧的挨着秦艽,心里莫名的,想到,也许当时那个建立桃源乡的人,也是这么握着恋人的手,来到这里的吧。他会对她说什么呢?也会像秦艽这样温柔吗?也会对她说……“我们回来了”吗? 两人默默走着,没一会儿,便到了来时的路。 光源逐渐亮了起来,秦艽温柔的捂住小九的眼睛,等到适应之后,他的手掌慢慢放下。灼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耀在身上,鸟儿的鸣叫,流水的哗啦声,这一刹那,恍如隔世,真有到了世外桃源的错觉。 他们,回来了。 小九不去念书的事似是尘埃落定,没过两日,秦艽便安排着小九跟着胡管家做起事来。 仅仅是最简单的记账,就用了小九不少日子。而在这些天里,秦艽又开始忙忙碌碌,晚上也很少回来,或是回来的时候,小九已经睡熟,等到醒来时,秦艽又已经离开。公馆于他,不过是一个住宿的地方,甚至连住宿的地方都不算是。 这么的,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对于简单的工作,渐渐的,小九也能上了手。他心里念着,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秦艽,特意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 “你真的不去念书了,九哥儿?”牡蛎陪着他,站在沙发侧面,压低了声音问道。 小九摇摇头。 “不去挺好的。那些个学生,说起来是文化人,只不过是比咱们多懂了点知识,就瞧不起人,心眼未见得有多好。”牡蛎瞅了瞅四处没人,才道“只是……只是九哥儿,你也不求着九爷,赏你点什么。” 小九顿时瞪圆了眼睛:“九爷已经、已经待我足够好了!” “哎呀,小点声,我的祖宗!”牡蛎急忙拽了拽小九肩上的衣服“一说到九爷的事,你就这种样子!那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往日里跟着他的,哪个不是——” 牡蛎使了个眼色,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小九顿时明白了牡蛎的意思。那些个人,一定从秦艽这里得了不少好处。但是……但是……但是他是金九茂,他是小九啊,他不是那些人,秦艽待他,也同那些人不一样的。 小九不说话了,在这个地方,牡蛎也没法说些什么,总是隔墙有耳,让人听去了不好,她只能毫无办法的看着小九。这孩子执拗起来,是任谁也没办法的。 等了很晚,秦艽才回来。那时小九正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牡蛎跪坐在他脚边,睡得正熟。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那股子刺鼻的味道一钻进鼻子里,小九立刻清醒过来,急忙跑过去搀扶他。 “还没睡啊,小九?”秦艽的脸颊有点红,眼神不甚清晰,但说话还是说的很清楚的。仅仅是看这副模样,是不会有人相信他喝醉了的。 “等您。”小九低声道。 “不是说过了吗,往后不必等我的。”听到说话声,牡蛎惊醒,秦艽吩咐她去烧水,任由小九搀扶着他上了二楼。 小九虽没做过下人的活,但毕竟是打过杂的,也知晓此时该做什么。他服侍着秦艽换了衣,进浴室里放了水,试了水温,才唤秦艽来洗。 和秦艽在一起的次数是不太多的,况且就是很多次,依照小九的性格,大抵也是不好意思看见衣不蔽体的秦艽的。他正要出去,秦艽湿漉漉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在客厅等了我有多久?” “没……没多久……”浴室里的雾气逐渐蒸腾起来。看不清秦艽的脸,但仅是听见他的声音,小九都会感到一丝难为情,更何况他还抓着自己的手臂。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烧了一般。 “小九……”秦艽像是叹息一般的叫着他的名字。 小九声音颤颤的应着。 “你知道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秦艽望着浴室的天花板,那里渐渐也被热气所充盈,变得什么也看不清“我对你有印象,你这张脸,我不可能见过第二次却还想不起来的……” 秦艽是醉糊涂了吧?他怎么可能……在这之前就见过自己呢?若是真见过,小九也不可能不记得。这样的大人物,哪怕是不经意的一瞥,之于小九,都是莫大的荣幸。怎敢随随便便的就忘了呢? 秦艽偏过头,小九那努力思索的样子让他觉得发笑,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的怀疑毫无道理。 在去现世之前,他从未觉得小九的身世是那么扑朔迷离。他似是忽然出现在戏楼里的,询问起每一个人,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的“不清楚”“不记得”。因着他是那么的不起眼,秦艽起先是未在意的——像他这样的戏子,戏楼里不知有多少。可是现世拍下的那一张张照片,旁的不说,那自然流露出的笑颜,是那么的似曾相识。这几日他不管怎么调查,金九茂,这个人都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身份——他是戏楼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戏子。 或许……他果真如此? “也许是我多心了。”秦艽慢慢松开小九的手臂。 小九看了秦艽好几眼,想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出了浴室。 待秦艽洗完澡出去,小九本本分分的坐在床边,盯着脚尖,大大的眼睛呈放空的状态,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秦艽唤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那眼睛毫无神采,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去洗澡吧,很晚了,该休息了。”秦艽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发,他乖巧的点点头,进去不大一会儿,便出来了。而那时,秦艽已经睡熟。 他轻手轻脚的爬上床,看着秦艽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那目光许久不曾挪开。 “今天,我帮着胡管家……做了……好多事。”小九用气音慢慢说道,像是怕吵醒秦艽,可又确实迫切的想要分享关于自己的每一点,每一滴“胡管家称赞我……头脑灵活。可是……我觉得……还是不够。要是我……能为您……多分担一些……就好了,这样……您就不用……很辛苦。您对我的恩情……小九……无以为报,只想着……能为您……多做一些,您莫要……嫌弃才是。” 说完,小九似是想要像秦艽往日一般,给对方一个晚安吻,终究是因为害羞,只是靠近了,那一吻怎么也落不下。 他放轻动作,缓缓躺下,许是累了,很快便入睡了。倒是秦艽,一双黑色的眼无端的望着黑暗。 他本就无眠,不过是不想面对小九。他有许多事想不明白,只这一刹那,忽的觉着,小九像是《桃花源记》里的桃花源,自己则是误闯入的武陵人,为这纯朴的景象所着迷。但这原本是不对的,他应该置身事外,这才是一直以来的秦艽秦九爷。 月相同,日相同,而人,不应该相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勤奋的第一天请夸奖我 ☆、等闲变却故人心 跟着胡管家做事,这一天下来,虽然不知在忙什么,但小九觉得充实极了,比起在书院念书不知好了多少。 胡管家很喜欢小九。这孩子是不同于以往秦艽带回来的,他是真的心思单纯。不管那些个东西在这是否用得着,胡管家都一股脑的教给了他。 过了几日,胡管家忽然笑眯眯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小九。他正认真的扒拉着算盘,感觉到有什么人,立即抬起头。胡管家笑道:“少爷,过几日是什么日子,您去日历上瞅瞅。” 小九赶忙跑到日历前,七月,再过几日,七月初七,七夕!瞧瞧,要不是胡管家提醒,他把这忘得一干二净!他扭头,抿着嘴,冲胡管家羞涩一笑:“谢谢您。” “要我说,您给九爷买什么,九爷大抵都是稀罕的。那日九爷怎么也得抽出点空来,不如约着九爷,出去转转。您还没去过河岸那边吧?”胡管家一边说着,小九就跟着一边点头。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妙的主意呢? 晚上秦艽难得回来吃饭。他坐在饭桌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小九,看的他连饭也不好意思吃了,脑袋垂的,似乎要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小九瘦了。”看了半晌,秦艽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他问道“是不是跟着胡管家做事累了?” 小九急忙摇摇头。 “那,小九开心吗?”秦艽问着他总喜欢问小九的问题。 这一次,小九没有半分犹豫,用力的点点头。 第31章 “那就好,小九要永远开心。”说着,秦艽给他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要长得更有肉。往后小九就是跟着我了,是我的人,在秦公馆做事,总不能瘦瘦弱弱的,叫人家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亏待了你。” “不亏待的。”小九想也不想的马上说道。 “是吗?”秦艽望着他笑。他慌张的左右看看,赶紧低下头往嘴里扒拉着饭,秦艽瞅见他的耳朵,红扑扑的,想是又害羞了。 这顿饭吃下来,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总感觉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小九又说不出。秦艽待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关切他,体贴他的话更是免不了讲,但就是……小九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秦艽太忙了,有些累了的缘故。 最终,小九也没问秦艽七夕能不能抽出空来。 “过几日便是七夕了。”借着收拾饭桌的空当,牡蛎悄声对小九道“你不去问问九爷有没有时间啊,我瞧着他在走廊上打电话呢。” 他按着牡蛎指给他的方向,老远就看到秦艽拿着听筒,靠着墙壁,和什么人在说话的样子。 他的背影挺拔,脊背永远那么直,不像小九,动不动就弯腰驼背。尽管记着秦艽说的,不许这样,不许这样,可一到了羞怯的时刻,就总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就那么站在他身后,保持着既听不到秦艽说话,却又能看到他的距离,安静的等着他。 秦艽电话打完了,一转身,小九张着小鹿一般纯净的眸子,满怀忐忑的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他身后。无端的,秦艽的心乱了一拍。 “怎么了,小九,有事吗?” “七夕……七夕您有时间吗?”小九小心翼翼的问道,手指下意识的捏着衣服的边角。 这些个细节秦艽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他伸手握住小九的:“既然小九问了,自然是无论如何都有时间的。怎么,小九想要和我出去吗?” 小九有点不好意思,缩着下巴,抿着嘴巴,害羞的笑着点点头。 不知为何,秦艽的这心里,忽然痒痒的,和往常那种感觉不一样。他今天,格外的想要他。 这一晚,秦艽其实是弄痛了小九。可他忍着,一声痛呼都没有,只是抓皱了枕头。到最后,不受控制的,眼泪流了出来。 “小九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秦艽亲吻着小九的眼角,自然是知道,小九是哭了的,可他像是不知道一般,兀自和小九亲昵着。 小九微微点点头。 “你这样不好,知道吗,小九?”秦艽蹭着小九的后脖颈“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那该怎么办呢?” 他以为小九的身体会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变得僵硬,如同以往的每一个一样,再用虚假的声音说“您不会的”。然而事实是,小九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用他很小很小的声音回答着:“您不会的……” 秦艽忽然就觉得十分可笑,他也真的笑出了声。他把脸埋在小九的后背,笑的浑身颤抖,好半天,才慢慢道:“对,小九,你说的没错,我不会不要你的。” 想想二人是二月份认识的,现如今已是七月,整整五个月,对于秦艽来说,算是时间够长的了。他好像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过心,小九是第一个。不……秦艽的脑子朦朦胧胧的,好像想起一个人来,自己待这个人也足够好,和小九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这个人是谁呢?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关于这个人的事,秦艽半个字都记不起。 “对了,小九,你脖子上挂着的这个平安锁,是你的家人给你的吗?”秦艽想起小九脖子上的平安锁,手指下意识的把玩着——样式普通,寻常人家孩子都会有的。第一次见小九时,他的脖子没挂这种物件,想必也是离开戏楼时,千面将他的随身物品还给他了。戏楼一向有这个习惯,只怕被卖进来的孩子还念想着家里,总要把贴身的,有纪念价值的拿去。若是有机会离开,定然会归还,不过这样的人,能有几个?赶着今日弄疼了他,秦艽总要变着花样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哄着他开心。 小九仔细回想一番:“唔……不知道。” “小九想不想找回以前的家人,朋友?” 家人……朋友……他会有吗?小九想不出他以前的生活。 “我可以帮小九找回来。”秦艽凑的极近,与小九耳鬓厮磨着。 “不……不必了。”小九怕痒的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秦艽的心思早已不在了这上面,手指不安分的爬上小九的腰腹“你不想了解你的过去吗?” “因为……因为没有必要啊……”小九“嘤咛”了一声,吐出这句话。 秦艽随之一愣,继而苦笑道:“你倒是看得开。” “我只知道……我叫金九茂,您叫……您叫秦艽。”小九脸红扑扑的“其他的不重要。” “小九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哄人?”秦艽亲了亲他的嘴“嗯,是甜的,难怪这么会说话。” ——到底最后,也是小九哄了他。 第二日小九不用去念书,用不着早起,两人又在床上胡闹了一会儿才睡觉。 醒来的时候,秦艽已经不在了,小九不免有点小小的失落。 他似乎很久,没有看到清晨秦艽刚刚睡醒时迷迷糊糊的样子。他总是很晚回来,很早又走,他似乎真的很忙。可是这么忙碌的秦艽,却还是愿意把七夕这一天的时间给他。仅是如此,小九就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幸福了。 七夕这天,胡管家早早就给小九放了假。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衫,站在公馆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不放过任何一辆经过这里的车子。纵是如此,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秦艽才回来。 “今天怎么跑这来了?”秦艽老远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小九,他让司机停下,从车上下来,特意和小九一起走进去。 “等九爷……”小九不好意思道。 秦艽也不再提“往后不必等我”这样的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饭桌上,几次小九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颊红的像是要滴下血。秦艽明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偏偏不提,只一味的劝着小九多吃点东西,或是和他聊些旁的事情,直逼得小九再也耐不住了,小声道:“九爷……九爷答应过我的……” 秦艽不由得哈哈笑起来:“是是是。我答应小九的,什么时候忘记过?一直在心里惦念着呢。” 吃罢饭,秦艽果然和小九一起出了门。 “既然是小九约的我,总该有个去处才是。”秦艽是听胡管家说了的,但偏偏要故意逗弄他一下才行。 “去……去桃源……”小九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临川流进城区的部分被唤作桃源,平日里这里就热闹极了,到了七夕这日,更是红火非凡。沿着桃源两侧,挂满了红色的灯笼,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仿若过年。今夜无星,唯有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夜空之上,被红色的灯笼一照,倒显得黯然无色了。 街道上行走的,全部是年轻的男女,或是携手,或是依偎,恩爱得很。小商贩们借此机会贩卖一些物件,吃食,这一天的生意定然火爆的不得了。 小九自然是没有来过的,这些个东西叫他应接不暇。 忽的,小九的手叫人牵住了,他回头,正迎上秦艽含笑的双眼。他道:“旁的恋人都如此,小九不想与我牵手吗?” 第32章 小九脸一红,不答话了。 秦艽喜爱他这副模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路过吹糖人的,秦艽买了一只糖兔子送给小九。把他欢喜的,举着糖人仔细的观察了许久,好久都舍不得吃,还是秦艽先一口咬下了兔子脑袋。那一刻,小九的脸都垮了下来,惹得秦艽一阵发笑。 小九早就瞅好了一个卖银饰的。那银未必是什么好银,但好在样式做的精巧,加之手镯内侧刻着一串字,寓意好,小九就等着这日买来。正巧秦艽在别的摊位,小九趁着混乱,连忙来到那摊位,掏了身上攒下的所有钱,买下了它。 “怎么了?”秦艽正专注的看着那些个旧书籍,忽的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他偏过头去,小九害羞的伸出手,手里躺着一枚银手镯,细细的,映照着灯笼红彤彤的光。 “送给我的?”秦艽笑着点点自己。 小九微微点点头,脸颊不知是灯笼的光,还是本就那么红。 他瞅见小九的手腕上也戴着同款的银镯,心下了然,便伸过手:“小九帮我戴上,好不好?” 小九就小心翼翼的,将银镯戴在秦艽的手腕上,那手指都是汗津津的,似乎秦艽是一件珍贵的瓷器,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戴好后,秦艽抬起手腕,借着光一看,银不是什么好银,做工比起正经店里的,又差了许多,到底是街边的玩意儿,不过是哄着小九开心罢了。他低头对小九笑道:“真漂亮,我实在太喜欢了,谢谢你,小九。” 小九的耳朵都变得粉扑扑的,他垂着脑袋,片刻也不敢抬头,生怕和秦艽的目光相遇。 “小九想不想放一盏河灯?” 小九向桃源望去,只见河面上飘飘荡荡的,如同坠落的星星一般,正是情侣们燃放的河灯。 说话间,秦艽已经买了一盏,他将纸和笔递给小九:“小九送给我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也要送给小九点什么。你写一个心愿,无论写了什么,我都可以实现。”他眨了眨眼睛“我是不是比河神还厉害?” 小九慌张的去捂秦艽的嘴:“九爷,这话……这话可说不得!” 秦艽不信那些个,只是小九每一次主动的接触,他都欢喜不已。于是他望着小九,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嘴上,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河灯,看到了孔明灯,看到了眼前的人。秦艽不由得靠近,小九的手慢慢滑落,嘴唇就这么被吻住。此时此刻,纵是有他人的眼光,小九也不去在意了。世间万物,都抵不过一个秦艽。 而秦艽,他眼中,或许这样清纯的小九,多如桃源河水中飘过的河灯。 流过心间,留过心尖。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红色的灯笼罩,呈莲花状,放于一个小碟中。小九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红色的纸条上,秦艽将蜡烛点燃,滴了几滴蜡油,将纸条黏在蜡烛托上,又把蜡烛放于其上。 他们来到河岸边,那里许多年轻的男女,都在燃放河灯,喧喧嚷嚷的,很是热闹。秦艽扶着小九靠近桃源,看着他把手中的河灯放入水中,嘴里叮嘱道:“小心些。” 放好了河灯,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小九写了什么心愿啊?”秦艽问道。 小九脸红了红:“不……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秦艽故意逗他。 “说了……说了就不会灵验了……”小九垂下头,隐约可见颊边的两朵红云。 他既觉得自己扭捏作态,可又实在忍不住心内的羞涩。 “我知道小九写的是什么了。”秦艽眨眨眼睛“是希望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他以为小九会像刚刚一样去捂他的嘴,然而小九只是抿着嘴笑着摇摇头:“不……不是的。” “那我倒要好奇了,小九到底许的什么愿?” “是……是关于九爷的,但是……但是不能讲,讲了就不灵验了。”关于某些方面,小九是很执拗的,他说不会讲,就一定不会讲。秦艽也不再继续追问,两人就这么悠悠闲闲的走着。 忽的,秦艽指向夜空:“小九知道吗,今天夜里是没有星星,若是有,就可以看到牛郎星和织女星了。” 小九是听过这个故事的,可是他从来不知道七夕这天是如何的,便张着一双眼,认认真真的听秦艽讲话。 “那时,就能看到许多许多的喜鹊,为他们二人搭成鹊桥。”秦艽恰有其事的说道。 “真的吗!”小九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秦艽笑着点点头:“真的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九期待的望着夜空,只有他才会信了秦艽的话,换了另一个,一定会娇嗔秦艽又在寻开心。 “小九想不想看到呢?”秦艽微微弯下腰,低声问道。 小九急忙用力点点头。 “那小九亲我一下,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小九才意识到,秦艽是开玩笑的,顿时羞红了整张脸。 秦艽哈哈笑着。看到他如此舒展的眉眼,小九顿时觉得,自己是为这一刻而活。眼下,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他写的,不过是秦艽最爱问他的那个问题。既然开心如此重要,他希望秦艽,永远开心,永远幸福,永远健康。 往后便又是忙碌的生活。 秦艽总是很晚回来,好几次,小九都是在客厅等着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不知回了家的秦艽,看到客厅的灯为他而亮,看到有一人在守候他是什么心情。 中元节那日,小九红着一张脸,扭捏了片刻,才对秦艽小声道。无非是叮嘱他早些回来。 秦艽笑着应允了:“别看小九年纪小,这些个事情,还记得真仔细。” 小九被他说红了一张脸。他走时好心情的,如同往日一般,捏了捏他的脸,可这天晚上,秦艽失约了。眼看已经九点,他还是没有回来。 “我……我出去瞧瞧!”小九是怎么也坐不住了,说着,跑出了宅子。 “九……少爷!”牡蛎赶忙跟在他身后。 主仆二人站在大门口,张望着街上。平日里乘凉的人此时都回了家,只余下些烧纸的,间或夹杂着哭声,平添了几分可怖。 等了许久,二人才瞧到秦艽的车开过来。 第33章 “爷,您可回来了。我们少爷啊,一早就出来迎您了!”秦艽看到小九,自然是要下车的。这一下车,牡蛎就和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不停的说着小九的好话。他有多么多么牵肠挂肚啊,他有多么多么的善解人意啊。秦艽只笑眯眯地听着,并不言语。半晌,牡蛎说完了,秦艽才打趣地说道:“小九这么喜欢我吗?” 他揽着小九的肩,小九自然又不好意思起来。 牡蛎在后面叽叽喳喳道:“那是自然!您都不知道,我们少爷有多在乎您呢!晚饭时就惦记上您了!” “是吗,小九?”秦艽一双含笑的眼望着他。 小九不答话,脸却红的更厉害了。 凑的这么近,小九自然是闻到了秦艽身上的味道,是烧纸的味道。 临进家之前,小九仔仔细细的拍过秦艽的身上。恍惚之间,秦艽觉得,似乎这宅子,是有了一点家的味道的。夜半回来,有灯为自己而亮,有人为自己无眠。 这样是好是坏,秦艽也说不清。 “小九每天夜里等我回来,困不困?”秦艽是先洗完澡的,他靠在床上,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小九刚从浴室出来,他忽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小九没有思考的,马上回答道:“不困的。” “真的吗?”秦艽拉着小九上了床,亲昵地用额头蹭着他的“可是我觉得很过意不去,每天晚上都打扰小九,第二天小九要是在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我的心里要多难过啊。” 小九也不是个不识趣的,他明白了秦艽的意思,是让他回以前的卧室休息呢。他微微有些怔愣,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往后便不太忙了,我经常回来,我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出去散步。”秦艽疼爱的揉了揉小九的头发“这几日就暂且分开,摇你跟着我一块操劳,实在叫我心疼。” 看那神情,看那眼神,不似是作假。小九从来也不会去怀疑秦艽什么,他顺从的点点头。 “好了,睡吧,晚安。”关了灯,两人躺在柔软的床上,小九感到秦艽熟悉的体温在靠近,他伸出手臂,温柔的把自己圈在怀中,他不由得一阵紧张。然而,想象中的事却没有来到——秦艽睡着了。 或许,他真的很累吧。 第二日,小九就换回了以前的那间卧室。一边收拾着许久不住的屋子,一边,牡蛎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再看小九,他还不自知这代表着什么。 这个傻小子啊! 按照秦艽的说法,分开睡对小九很好,可明显的,自己可以看到秦艽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尽管他依然坚持着,依然每天在客厅等着秦艽,可见到秦艽的时间还是几近于无。等啊等啊,小九就睡着了,有时是秦艽抱着他回卧室,但更多的时候,是胡管家过来,轻轻的唤醒他。 每一次醒来看到胡管家包含着某种情感的面孔,小九就觉得很失望。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八月。 马上要采购八月十五需要的食材等东西,胡管家瞧着小九整日就闷在宅子里,也不出去,也不和其他人结伴玩,远不像往日念书时,多少还有秦艽带着,至少有几分少年人的生气。他便对小九道:“少爷,眼瞅着就八月十五了,叫牡蛎跟着你,上街去采办一番,多叫几个小仆跟着,多买些也不怕。倒不着急,分个几日买,每天都出去走走。” 他递给小九一张单子,零零碎碎写了很多东西。小九仔细地把它收了起来。 许久没出门,乍一看到外面喧喧闹闹的,小九竟觉得有些陌生。头顶上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着他的眼睛,刺得他有些睁不开。 “你呀,真是把一切都给了九爷。”小仆隔着他们有一段距离,牡蛎才敢和小九说这种话。 “那也是……那也是九爷待我好呀。”小九小声辩解道。 又是替秦艽说话。牡蛎不禁翻了一个白眼:“那是你不知道他待之前那几位有多好!吃穿自不必说,金银首饰也少不了。人家过得是什么生活?你再看看你,除了称呼是个少爷而已,其他的,哪样和公馆里的仆役有区别?” “我……”小九涨红了脸,他有心为秦艽解释,可又说不出个什么来。自然,秦艽是有给他零花钱的,可他穷惯了,不舍得花费什么,都有好好攒起来,心里还想着,等到好节日,送给秦艽点什么。 “你什么你呀!”牡蛎瞪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对他手腕上银镯子的鄙夷“这玩意儿,也就能哄得了你!” 她以为这镯子,是秦艽买给他的。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小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牡蛎猛地拉住小九的手臂,紧张兮兮的低声问:“九哥儿,那是谁呀?我没看错吧!那那那那——那不是紫苏吗!” 小九定睛一看,他们左手边,一个卖豆腐的女子正用油纸包着切好的豆腐,素面朝天的样子,和小九印象中的紫苏相差甚远,可确实是她不会有错。 她怎么会在这?她没在侯二那了吗? 小九觉得尴尬,大抵牡蛎也是同样的心情。两人正想离开,偏偏这时,紫苏抬起了头。那一刹,她眼中的怔忡,证明了她的确就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紫苏,不过一眨眼,那点情绪就消失不见。她淡淡的问道:“要买豆腐吗?” “要的!”小九急忙道。 她很快就将豆腐递给他们。牡蛎捧着豆腐,她和小九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眼巴巴的瞅着紫苏,想要问点什么,却无从开口。 “你们认识我吗?”耐不住,紫苏先开了口。 是回答认识,还是不认识,此时都变成一个难题。 “既然不认识就走吧。”紫苏一面麻利的切着豆腐,一面低声道“你们认识的那个人,怕是早已不在了。”她抬起一点头,眼底里含着一抹泪光,她是在看小九,也是在对小九说“只盼得不要与你们认识的那人,落得相同的下场便好。” 这一句话,直叫小九半天回不过神来。头一次,秦艽不会那样的,小九说不出口。 午饭时,秦艽难得回来,但小九心不在焉的,脸上竟也没了平日里见着秦艽时的几分喜色。 脑海里百转千回,全部是紫苏的面孔。他不知道她因何落得这般田地,甚至于说,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小九都无从得知。他只感到一阵悲凉。为何?为谁?他也说不清。 “小九,小九。”秦艽叫了好几遍,小九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想什么呢?” 小九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九爷,您喜欢我吗?” 他以为秦艽会像每一次,毫不犹豫的回答他,或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他。千万种情况,小九都没料到,秦艽会像现在一样,一言不发。或许这沉默只有短短的几秒,或许有几分钟这么长,但等到秦艽说话的时候,小九的眼睛都有点干涩。他听到秦艽说:“吃饭吧,小九。” “知道了……”小九喃喃道。 他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眼睛里有泪水在氤氲,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没有哭泣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快乐!然而我没有假期qaq但是我依然滚过来更新了! ☆、妾颜未改君心改 八月十五,阖家团圆。 什么是家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开始小九是不知道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家的感受,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家。直到遇到秦艽,他给了他一个家。在小九看来,有秦艽的地方才是家。而现在,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只有小九一个人。 第34章 小九坐在平日里和秦艽一起吃饭的那张大桌子上,桌子上摆满了菜肴,但却罩着盖子,生怕饭菜凉了,不好吃了。 “少爷先吃吧。”胡管家在一旁劝道。 “不行的。”小九固执的摇摇头“要等九爷。” 为了这一天,他跟着牡蛎整日奔波,倒不是说有如何累,只不过是想在饭桌上看到秦艽的笑脸,想听到他说“呀,这都是我们小九买的吗?小九真厉害!”——不过如此,仅此而已。 “少爷,仔细饿坏了身子。”胡管家给牡蛎使了一个眼色,牡蛎连忙跟着一块劝道。 小九还是不肯动。 “您这是又何苦呢?”胡管家叹息道“饿坏了,还是您的身体。您看看都什么时间了,九爷一准儿是有安排了,您就先吃吧,多少也吃一口。” “不可能!”小九脱口而出。 “怎么个不可能法?”胡管家无奈道“九爷已不在旧时公馆,如今也联系不到,往年这个日子九爷也是不过的。您吃点东西,过会儿还在客厅候着九爷便是了。” 小九执拗的坐在那里:“要等……要等九爷的。” 胡管家无话可说,只得叹息一声,由他去了。 待到秦艽回来,虽不是太晚,但早已过了饭点。 “小九呢?”秦艽进了家,没见小九在客厅坐着,顺口问道。 胡管家在一旁道:“少爷等您吃饭呢。” 秦艽愣了一下。 “您看——是不是吩咐厨房,把那些菜热热,您再陪着吃几口?” 秦艽看着餐厅的方向,似是思考,片刻才道:“热热吧。” 胡管家应了一声,下去了。秦艽向餐厅的方向走去,到了门口却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小九坐在白色的椅子上,腰背不说挺得有多直,但确实是一副等待的模样。他不回来,他似乎也不会动面前的筷子。 傻小子。 秦艽想笑,这笑却憋在胸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小九。”秦艽唤了一声出神的小九,他急急地应了一声,他已拉开椅子,坐到对面。 他分明看到小九眼底的疲惫,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瞬间亮了起来,满怀的喜悦冲淡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和九爷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他真的做到了。头一次,秦艽有了一种负罪感。 “饿不饿啊,这么晚怎么不吃饭?”秦艽提起茶壶,给小九倒了一杯热茶。 “不饿,等九爷。”小九摇头,那满脸充足的情绪倒像是真的,只是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他连忙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这时,小仆丫头们端着热好的饭菜重新上了桌,秦艽一面为小九夹菜,一面道:“还说不饿,哄的是自己。往后啊,小九一切都不必再等我了。到了该吃饭的时间,就好好吃饭;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就安心睡觉,好不好?” 小九拿着筷子往嘴里扒拉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小鹿般的眸子里荡漾着失落,不过转瞬,就归为平静:“不好,还是得……等九爷的。” “不必了,小九。”如果是以前,秦艽一定会讲很多很多好听的话。只要他愿意,他总能讲出许多的大道理,既让小九开心,又遂了他的意。现如今,不知是失了这份心,还是不忍看到小九如此辛苦,直白的话说了,也不再看对面人的容颜,只盼得那人没了希望,也就没有期盼这一说。 小九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一直扒饭,一言不发。 秦艽看到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小九的眼眶掉落,他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坐在对面。 或许心里会痛,但对于小九,秦艽想,这也许是最恰当的处理方式。 只怕是时间长了,这傻小子陷得俞深。 这一刻,秦艽有些恍惚。相同的话,他似乎也曾在心尖绕过。只是那人,那个也让自己感到傻里傻气的人,是谁呢?何止是名字,就是连面容也记不清。 “吃饱了就回去休息吧。”秦艽站起来,走到小九身旁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他红着眼睛,像只小兔子似的,秦艽从来没见到过小九如此难过,终究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小九是在哭吗?” 明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但小九还是摇了摇头。 “小九为什么要哭?”秦艽温柔的抬起小九的脸,抹去他的泪水“我不是说过吗,你跟了我,要开心,要快乐,这才是我买下你名字的真正用意。” 小九听话的点点头,他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睛,努力克制自己,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小声道:“我开心的。” “撒谎。”秦艽注视着小九,这是这些天以来,秦艽第一次肯像以前一样直面小九。 “没有的……”小九摇摇头“看到九爷,我就开心的。” 他的眼睛是那么真挚,湿漉漉的,像是雨后刚刚冒出来的新叶。秦艽的心里,又有些痒痒的。他禁不住探过身子,亲吻着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的闭住,柔软的睫毛刷过秦艽的嘴唇,他的眼珠在他的唇下紧张的颤抖着。 “答应我,小九,无论如何,要开心,好吗?我不想看到小九的眼泪,我不想让小九难过。”秦艽捧住他的脸颊,认真地说道。 小九用力的点点头,可是在秦艽放开他的时候,在秦艽转过身的时候,他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如果秦艽不再看着他,那么他的笑容还能给谁看呢?他还能为谁而开心呢? 谁也不知道那天在餐厅离,秦艽对小九说了什么,但这往后,小九不再等秦艽吃饭,也不再等秦艽回来。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小九每天都有在门缝里悄悄地看。秦艽有没有回来,甚至于秦艽是几点回来的,他都一清二楚。 牡蛎自然也知道这些,可是她不去劝阻,也没法劝阻。没人比她更了解小九,这是他最后的坚持——谁都清楚,秦艽已经腻了,只有小九还相信,秦艽和那些个大人物,不一样。 胡管家是心疼这孩子的,但是他也没任何法子,只能私底下嘱咐牡蛎,多带着小九出去走走,常闷在公馆里,难免要生些乱七八糟的病。 牡蛎也记挂着小九,平日里置办个什么,都要叫上他。 紫苏常在那条街上卖菜,为了照顾她,二人最常去的,也是那里。日子久了,紫苏也习惯了,不过是端着熟悉的面孔,说着陌生人的言语罢了,横竖是为了日子好过些。 这日,二人正在紫苏的小摊前,忽听有一男子调笑道:“这不是‘玉手’紫苏吗?” 玉手紫苏,这正是当初紫苏在戏楼的名号,她那琵琶弹的,在当时堪称一绝,也是因此,被秦艽看中了。 “可不是吗?”另一男子笑了一声“没想到如今也沦落到街边卖菜为生了!” 第35章 “哟哟哟,这手,还能弹琵琶吗?”那男子一把抓住紫苏的手,任凭紫苏使出吃奶的劲,也挣脱不开。自然,干着这些糙活,紫苏的手早不似原来那时纤纤玉手,指如葱尖,和一般的家庭妇女并无二样。 “你们干什么!”牡蛎是个急脾气的,跳出来斥骂道“随便抓着一个姑娘的手,真是臭不要脸!” 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讥笑道:“诶,你可别乱说。这姑娘是姑娘,不过手——怕也不止我一人抓过吧?” “胡说!”小九头一次用如此大的声音说话。被那男子羞辱到头都抬不起来,脸红到耳朵尖的紫苏不由得抬起头,向他看去。小九气的整张脸都通红通红:“你们、你们是在血口喷人!” “小兄弟,你又是哪冒出来的?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桃源乡谁不知道我们紫苏姑娘呢,对不对?”那男子阴阳怪气地问着另外一个男子,那人一脸猥琐的称“是”。这可把小九气坏了,他不善言辞,指着紫苏面前的各色蔬菜,好半天才说道:“不卖了,这些……这些我们全要了!” 牡蛎脸上露出喜色,她叉着腰,轰赶着围观的人群:“对,我们全要了!还在这傻站着干什么?走开走开!” 身后的小仆连忙过来收拾东西,牡蛎用力的朝那两个男子的背影“呸”了一声,然后拉着紫苏和小九,拐到旁边的巷子里。 “紫苏……”周围一没人,牡蛎的眼泪就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我叫素心,你们又忘了。”紫苏垂着头,低低道。 “是……素心……”牡蛎抽噎道。 “哭什么。”紫苏的声音极低极低,她靠着墙,身体开始发抖“在戏楼里,你们私底下,不都是这么说我的吗?” 牡蛎泣不成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紫苏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不必可怜我。”紫苏轻飘飘道“没遇着你们之前,这样的人不知碰到过多少,不过是该着我倒霉。现如今我也嫁了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在了,从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往后……也不必互相惦念了。” 说完,紫苏转身离开了,徒留主仆二人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晚上吃饭时,秦艽难得回来,见着小九第一句话便是:“今日见到素心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小九也乖乖的点了头。 “往后她的事,不要管,知道吗?”秦艽的口气不咸不淡的,吃饭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小九却莫名的觉得,秦艽是生气了。 小九急忙又是一阵点头。 秦艽也不再说其他,餐桌上第一次,如此安静。 后来还是牡蛎问了韩阳才知道,紫苏是被侯二赶出来的。在早以前,侯二就喜欢和秦艽作对,凡是秦艽看上过的,无论是人或物,他都要得到手,也不见得是有多么多么喜欢,倒有一种小孩子置气的心理。 幸好,秦艽没有遗弃小九,否则落到侯二手里,小九只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而紫苏,小九和牡蛎隔天再去那条街上的时候,果然没再见到她,也不知是真的离开了,还是换了处街道。 “找素心呐。”忽然,小九身后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两人慌慌张张的回头,是侯二。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是他,偏偏还叫他俩撞见了。 “二……二爷……”小九还是有点怕他。 “呀,小九,好久不见。”侯二故作惊讶的问道“九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接着,他又做恍然大悟状的自己回答起来“嗨,瞧我这记性,前不久九哥刚看上一人,自然是宝贝的紧,去哪都要跟着他,哄着他,难免冷落了你。” 小九下意识喊道:“骗人!” “九哥儿!”牡蛎急忙拉了拉小九的衣袖。这可是侯二啊!桃源乡有名的阴晴不定,若是惹恼了他,小九现在又不得意,指不定怎么折磨他们二人呢! “你不相信呀?”侯二倒是没生气,反而好脾气的招招手“来来来,上车,爷带你去瞧瞧,等你看见了,你也就不得不信了,是不是?我这个人啊,是很好心的,最见不得人被蒙在鼓里。” “别去,九哥儿,别去……”牡蛎紧紧的抓着小九的手臂,但小九完全被侯二的话吸引住了。 秦艽在和别人交往,但是秦艽说过,他想和自己成为恋人。秦艽不是那种人,他和侯二他们可不一样,秦艽不是…… 可鬼使神差的,小九还是拉开侯二的车门,上了车。 “九哥儿!”牡蛎一咬牙,跺了跺脚,她怎么能扔下小九不管?一赌气的,也跟着去了。 车子发动了。一边是挂着痞笑的侯二,一边是满脸担忧的牡蛎,夹在中间的小九,偏偏没心思去想这些。他心跳的很快,他很紧张,很害怕,可是究竟在紧张什么,怕什么,他又说不出。 若秦艽真负了他……若秦艽……小九咬紧了下唇,慢慢的闭住了眼睛,一滴眼泪很快的流出,又消失不见——秦艽不想看到他的眼泪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替你们说了,秦艽你个渣男!!!渣男!!! ☆、多情却被无情恼 初时见到秦艽,总认为这人和旁的大人物无二样,遂想着躲着他,避着他,加之紫苏的事,小九更是不敢和秦艽有过多的接触。可仿佛上天的安排一般,阴差阳错的,总是能和秦艽遇着。时间长了,又觉得,这人真是体贴,懂得好多道理,还不嫌恶自己的鄙陋。到后来,跟了秦艽,小九便不是当初的那个小九了。他从一张白纸,慢慢学会了思念,学会了爱恋,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悲伤。可这一切的情绪,当见到秦艽时,便全变为开心,是会漫溢而出的那种喜悦,巴不得将心捧出的——他变了,他因为秦艽变得天翻地覆。 那么秦艽因为他而改变了吗?小九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够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车子渐渐停靠在路边,小九向窗外一看,是秦艽带他来过的那家电影院。 侯二向电影院的方向努努嘴:“喏,那不就是你们的九爷嘛!” 小九仔细一瞧,走进电影院的,正是秦艽。他急忙拉开门,跳下车,不假思索的跟在后面。牡蛎心里连连叫着糟糕,却还是紧跟着小九的步伐。至于侯二,他不慌不忙的,宛如散步似的走在二人身后。 小九小心翼翼的扒在电影院门边,牡蛎有点慌张,但又怕小九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在他身后向里面悄悄打量着。秦艽是何等人物,又是小九放在心尖上的,尽管今日影院里的人还算多,但不消多看,小九已找到秦艽的身影。顺着秦艽,小九的视线落到他身旁那人身上。 个子比起秦艽,还差了一点,但比小九高了许多,身材也较为高挑,看起来很是眼熟。二人有说有笑的,正在挑选今日看的片子。当那人转过身来,小九顿时愣在原地,是章先生,那个教自己读书写字,教自己念《越人歌》的章先生!顿时,小九也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作何反应,只傻傻的看着。 “是这一位。”侯二不知何时站到二人身后,学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附在小九耳边,用气音悄悄道。 “先生……和九爷,是朋友的。”小九认了死理。 正说着,秦艽和章先生选好了电影,二人并肩走进放映厅。 侯二见状,自然的搭住小九和牡蛎的肩,小九的心神全部放在秦艽身上,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牡蛎却不一样,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的抓着小九的衣角,真想提醒他一句,又不敢出声。侯二偏头看小九翘首以盼的侧脸,心里越发的觉得有趣:“我请你们俩,也去看个电影吧?” “这就不必了,二爷。”牡蛎急忙道。她赶忙用力地拉着小九的衣角,甚至不停地给他使眼色,但小九的眼睛,只注视着秦艽和章先生消失的走廊,似乎只有那里让他感兴趣,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秦艽的体贴,小九是最了解的,那说话时会微微侧向对方的身子,那时时刻刻会注视着对方的眸子……现如今,没有一样,没有一样是属于他的。他再也不会这么温柔的注视着他,再也不会这么体贴的对待他,他都给了另外一个人。 “去看看嘛,小九,你不想知道你们家九爷和那个什么什么先生,在里面说什么,做什么吗?”侯二在小九耳边用蛊惑的声音说道。 小九怔怔的注视着侯二,居然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完全没注意到牡蛎的暗示,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 “今儿个九哥来看电影啦?”侯二带着二人来到柜台前。这是他的产业,见到幕后老板,卖票的男孩儿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接:“二爷您来啦!九爷刚刚进去。” 第36章 “坐哪啊?”侯二又问道。 照常理来说,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但是在侯二的地盘,又是他本人问,哪里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男孩儿一股脑的全说了——多半关于秦艽的这种消息都是这么得来的。 “你看看,票都买好了,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们,行不行?”侯二晃了晃手中的三张票,故意这么对二人说道。这于他来说,也是头一回拿着票去看电影,心情颇好的哼着曲儿向前走去。 牡蛎紧紧的挽着小九的手臂,一小步一小步的挪着步伐,这时候的小九倒显得比她有勇气多了。 放映厅里,电影已经开始了,里面安安静静的,偶有交谈,也是低声私语。 侯二带着他们悄悄坐到秦艽身后。 头一次,小九以这样的身份观察着秦艽的生活,好像一个局外人一般。他看到章先生要说什么的时候,秦艽就微微偏过头,仔细的听着,还会低声回应几句,眉眼都是难得的柔顺。两人都算是有文化的人,交流起来自然没什么障碍,不像是和小九,只有他单方面的讲,小九就那么傻乎乎的,一脸崇拜的听着。有心和他聊些什么,却无从开口。他说的那些,是小九这辈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小九和章先生,本来就没有任何可比性。他是个戏子,是个山野村夫,章先生却是个文化人,有知识的,要是让小九自己来选择,他也觉得章先生比起自己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不自觉的,小九的眼眶热了起来。 “九哥儿……”牡蛎的心狂跳着,她觉得他们越过他们和秦艽之间的那道线了。秦艽有自己的生活,他不愿告诉小九,自然是有他的用意,若是他们今日的行为被秦艽发现了,那可不得了!小九会怎样呢,她又会如何呢……她担心极了,眼下只有离开才是最好的法子!幸好小九已经看够了,看明白了,他默默的站起来,牡蛎急忙跟在他身后。侯二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怎么不看了?不喜欢?”侯二一边问着一边指着电影院里挂着的海报“看看,这么多电影呢,喜欢哪个,和爷说。跟着爷,总得叫你们玩的开心,玩的尽兴,那才行。” “不了不了,二爷,我家少爷玩的够尽兴了,该回去了。”牡蛎连忙说道。 小九怔怔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牡蛎捅他半天,他也不支一声。 “小九,玩的开心吗?不开心,爷带你去更刺激的地方,也带着你,开开眼。”侯二弯下腰,透过黑色的墨镜上方瞧着小九。 小九像是才回过神,猛的打了一个激灵:“要……要回去了……谢谢,谢谢二爷的招待。” “诶——谢什么呀。”侯二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揽住他的肩,向外走去“我们也算是老相识,对不对,小九?我把你当朋友,你说,和朋友还客气什么。” 小九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大错!秦艽若是知道了他和侯二一处……秦艽是不会生气的,可是他仅是用他失望的眼看着自己,小九都会很难过。 “要回去了。”小九又重复了一遍。 “行,回去,必须得回去,咱们这就回去。”侯二也不为难他们,哼着小曲儿在前面走着,牡蛎在后面挽着小九,哆哆嗦嗦的仿佛此时是寒冬腊月。 侯二这一送,直接给两人送到了秦公馆,这下子,秦艽就是不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得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少爷啊,你说你招惹他做什么!”牡蛎急得团团转“这下子完了!我们还跟踪了九爷!这不得……这不得……” 小九觉得慌乱,可更多的,还是一股说不清的情感。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但是想起牡蛎总爱说的那些话,再回忆回忆以前自己的想法,今天会看到秦艽这一出,本就该是小九料到的。其实秦艽待他,还是很好的。他腻了,倦了,可还是让自己留在秦公馆,他是怕自己落到紫苏那样的境地,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在考虑?哪怕走到这一步,他的心里还是装着自己。对于秦艽,他该是怀抱着感激的心情的,何时里,竟有了一颗关于秦艽的一切都要一探究竟的心?他真的变了,他忘记了自己原本是那个鄙陋的船夫,他开始希冀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多么可笑!多么可笑! 小九的心里是藏不住事的,他愧对于秦艽,他想着和秦艽坦白,于是这夜里,秦艽刚在浴室洗完澡,正要上‖床休息,就听到门被敲响。 “怎么了,小九,这么晚还不睡觉?”打开门,是一脸惴惴不安的小九。他端着笑脸,让小九进到卧室里来,看起来还是和小九最喜欢的九爷没什么二样。 “九爷……对不起……”小九小声道。 “嗯?小九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啊?”秦艽似乎觉得好玩,扬了扬形状好看的眉,小九的心脏都随着一起飞扬起来,愈发的觉得,这人真是好看,自己怎么能够配得上他呢? “因为……”小九嘴笨,再加上愧疚,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最后只是喃喃着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好了好了。”秦艽哭笑不得。他抚摸着小九的头发,那手掌充满了安抚的意味“无论小九做了什么,我都原谅小九了。” 小九眼巴巴的看着秦艽,眼底里,又有泪花在闪动。他忽然觉得,章先生若真和秦艽在一起,那真是极好的事,他们都是文化人,还都这么温柔,从来没有瞧不起自己。若是二人可以相伴一生,小九倒也觉得是美事一桩。总好过……总好过和自己这么一个人。 “但是,小九。”秦艽的神色变了变,尽管还是笑着的,但却有了几分严肃的意味“往后和侯二爷,还是得保持些距离,他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知道吗?你这点小头脑,小算盘,在他眼里,完全不够看的。” 秦艽还是知道了…… “我……我知道了……我……对不起!”小九低垂下了头。 “别说什么对不起,小九,你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你要学会分辨这些。”秦艽轻轻的握住小九的手,他宽大的手掌暖暖的,以后也会这么牵着章先生的手,以后也会这么温柔的对待章先生,想到这些,小九就觉得心里很难受,眼泪又快要掉出来。秦艽像是没发觉小九的异状,他继续说道“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小九猛的抬起头:“九爷、九爷不要小九了吗?” 秦艽似乎不想多说这个话题:“早点歇下吧。” 小九觉得自己好像被冰冻在原地,可实际上,他的腿会动,他按照秦艽的吩咐,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可是……可是那又如何呢?如果秦艽不要他,他和一具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的躯体,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由,自由……真的要将自由归还给小九,他能做什么?从前他生活在戏楼里,秦艽买了他的名字之后,他就是秦艽的,往后余生,他都生活在这秦公馆。可是秦艽却说,他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没有秦艽,他要这个有什么用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先生也是有姓名的人!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小九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他的心里,的确是想着秦艽,念着秦艽的,可每每如此,便想起秦艽对他说的那些话,所有的情感,也只能藏在心底——小九是个知恩图报的,秦艽待他已经足够好了,总不能给秦艽添了麻烦。他时时刻刻会有此般顾虑。 秦艽也不大回公馆,或是回了,小九也睡下了。偶尔能在走廊里遇到秦艽,小九的心都快要从胸膛跳出来。他羞怯的很,只偷偷地瞟一眼,这一天的心情都是顶好顶好的。 而秦艽回到公馆的时候,多半时间里,章先生也会跟着一起到公馆做客。这么长时间,小九才知道,原来章先生的名字叫章云帆。他想起先生曾经教过自己的诗,“直挂云帆济沧海”,也不知是不是这个“云帆”。 章云帆这人,本就是个儒雅的,对小九很是温柔。他的温柔又同秦艽的温柔不一样,他是和风细雨,能感觉得出,这人是极有教养的。有时,章先生也能和小九聊上两句,不过是小九不善言辞,总是低垂着脑袋,呐呐的不知回答什么好。 眼看就要到重阳节,小九自己向厨房的师傅学了做桂花糕,每天都弄得一脸面粉。又想着送给秦艽,卖相不好了,口味不佳了,都要回炉重造,如此这般,小九最后拿出的那九块桂花糕,是做的最好的九块。他仔细的用油纸包好了,可又不好意思拿到秦艽面前,还是牡蛎好说歹说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向胡管家打听了一番,趁着秦艽在的时候,拿着桂花糕去寻他。 彼时,秦艽不知在和谁打电话,神情放松,间或夹杂着爽朗的笑。小九知道凑近了不好,便隔着一段距离,乖巧的站着候着他。 秦艽挂了电话,一回身,就看到满脸紧张的小九。尽管多日未亲近,但秦艽心情不错,习惯性的揉揉他柔软的头发,随口问道:“有什么事呀,小九?” “恩……那个……”小九“嗯嗯啊啊”了半天,才把藏在身后的桂花糕拿出来,什么都还没说,脸已经烫得仿佛可以烧开一壶水。 秦艽一看,是桂花糕,这包装用的油纸也见过,是家里的。 第37章 “这是小九自己做的吗?”秦艽接过,拆开油纸,未见其做得有多好,但他脸上,首先出现的神色必定是惊喜“做的可真好呀!像是外面买的。我们小九手真巧。” 小九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他很笨,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还有好多失败品,倒不如说是厨房的师傅教的好。 “让我来想想,小九为什么要给我桂花糕呢。”秦艽故意说道“是因为马上要重阳节了吧?我来数数……桂花糕也是九块,小九真有心。” 不只是因为重阳节,还因为小九叫做金九茂,秦艽的名字里也含着一个“九”。小九觉得这很有纪念意义,且秦艽也说过,这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给您,您吃。”小九害羞的小声道。 “谢谢。”秦艽笑眯眯的看着他“那么,重阳节,小九想去什么地方呢?” 小九知道重阳节是要登高的,但是他又拿不准秦艽的意思,他抿着嘴摇摇头。此时,怕是一句“听九爷的”,也不是他该说的。他虽然单纯,但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 “那好吧。什么时候小九想好了,就和牡蛎一起,出去好好的玩一天。我和胡管家说,那天准你一天的假。”秦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抓住小九的手,将这些钱放到了他的掌心中。 小九慌了,急忙把钱推回去:“这……这我可不能要您的!” “为什么?”秦艽觉得有些好笑。 “您……您上次给的,还没有花完呢……”小九说着,又垂下了脑袋。 本来心里那点可笑的想法,随着这一幕,也散了。秦艽这心里,只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人单纯,自己是看中了这一点,脑子一热,带了回来。往日里那些个甜言蜜语,不过是哄他开心,逢场作戏罢了,可偏偏这小家伙入了戏,当了真。眼下,秦艽腻了,想换个人,小九就这么老老实实的,也不要这,也不要那,更不像是从前的,含着泪眼质问他,如此乖巧,真真是令秦艽惊讶。他还真的是容易满足,比养一株花,一只宠物,还要轻松,还要省事。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己不赶他走,只要自己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他就心满意足,心怀感激了。 “好,既然如此,那重阳节的时候,小九愿不愿意和我出去啊?”秦艽没有再强求小九收下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柔和的笑着。 “都听……都听九爷的。”小九小声的回答道。被秦艽握住的手指,微微缩着,像是要抽走,又像是留恋秦艽手掌的温度。和它的主人一样。 “行,那重阳节我们就一起出去。”秦艽像是没发觉,继续握着小九的手“小九喜欢爬山吗?” 小九想了想,瑟瑟的点点头。其实他哪里喜欢什么爬山不爬山的,纵观这短短的一生,他除了在戏楼唱戏做些杂活,就是在秦公馆,他喜欢做什么,他想要做什么,他根本没考虑过。他第一次懂得什么是喜欢,是眼前这人教给他的。要说喜欢这二字,他就只喜欢这么一个人,而那人心里,估计也早没有了自己,装下了另一个人。 “可以……可以带上牡蛎吗?”这还是小九第一次向秦艽提出要求,却是这么一个令人无奈的请求。秦艽看着他,他不好意思的笑笑“九爷……九爷刚刚说的……” 他是说那时候自己让他带着牡蛎出去呢。秦艽没什么不能同意的,反正那时候,自己大抵也无意照拂小九了,多一个人陪他,也是好的。于是他道:“当然可以啊,如果小九想的话。” 但这话转述给牡蛎时,牡蛎真是要被这个活祖宗气死了:“你去就去,干嘛还要带上我?” 小九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就那么看着她。 “这不是你和九爷和好的机会吗?带那么多电灯泡干什么!”牡蛎看了看四下没人,凑到小九耳边“你也学着机灵一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有一天的好日子,我便有一天。九爷要答应你什么要求,你却要带上我,这不是惹他老人家不快吗?” “九爷……九爷没有不高兴呀。”小九皱着眉头,颇有些委屈的说道。 “真是个榆木脑袋!和你呀,我算是讲不清道理了!”牡蛎伸出手指戳了他脑门一下,浓浓的叹了一口气。 转眼间,到了九月初九。秦艽没有爽约,果然带着小九和牡蛎出去了。 这一次,独独是这一次,小九和牡蛎是坐在后面那辆车里的,并没有和秦艽一处。 “韩阳。”牡蛎小声叫着坐在副驾驶的韩阳“九爷那辆车上,一会儿还要带着谁呀?” “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打听那么多。”韩阳轻声呵斥道。 牡蛎不服气的冲他做了一个鬼脸。韩阳端着是张严肃的面孔,但还是没忍住,探过身来弹了牡蛎脑门一下。 小九不禁有点艳羡的悄悄瞟着他们。 被牡蛎瞅见了,拍了他后背一下:“做什么这么鬼鬼祟祟!把你的腰给我直起来!”她又凑过去低声道“一会儿可要叫我好好瞧瞧,到底是是哪个狐狸精,敢勾搭九爷!你可得拿出点气势来。” 狐狸精?气势?章先生可不是什么狐狸精,要说起来,章先生也是个读书人,和秦艽般配的不得了。至于小九,他也不是秦艽的什么人。 不过他那张嘴是辩不过牡蛎的,索性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 一会儿,车停了,牡蛎就一个劲地向外伸着脑袋。当看到是最近总来家里做客的章先生时,她有点怔愣。 “九爷……九爷和章先生,不是朋友啊?”牡蛎傻笑了两声“怎么可能呀,章先生……章先生可不是那种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韩阳严厉的出声提醒道。 这一次,即便是牡蛎,也没有反驳。实在是因为秦艽不喜欢他们这些丫头小仆们私底下说这些,所以尽管心里起疑,牡蛎也没想过,秦艽会和章先生走到一块去。这车上,韩阳算是自己人,可司机不是。 接下来的路,牡蛎像是失了魂魄似的,看起来倒比小九伤心多了。接下来的忽视就更加明显了,到了须臾山,秦艽和章云帆在前面走,小九和牡蛎只能跟着一群他手底下的兵在后面跟着。他们穿着便装,渐渐融入到人群中,只剩下韩阳带着他们俩。 天气正好,不冷不热,爬山的人有许多,沿途风景又不错,大家都是走走停停的,倒也不会觉得太累。再看秦艽和章云帆,两人有说有笑的,一个是见识颇多,一个是书读得多,一来二去,倒给人一种交谈甚欢的感觉。 须臾山为什么要叫须臾,这山又和建立桃源乡的那人有什么渊源……这其中好多好多的故事,好多好多小九不知道的,放在以前,秦艽是一定会讲给自己的。他会拉着自己的手,将那些他觉得好玩的,新奇的,一点一点的慢慢的讲给他听。他是那么温柔的人,又是那么有耐心的人,他知道小九心里想的所有的事,却不知道小九有多么难过。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章云帆章先生,他懂得多,自然是……自然是不需要秦艽像哄小孩一般对待的。 小九又一次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鄙陋。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小九渐渐和秦艽他们落下了一大截。牡蛎有韩阳拉着往前走,尽管嘴里小声抱怨着累,但其实心里不知道有多美,竟也没注意到小九。 “啊,不好意思。”一个陌生的男人不小心撞了小九的肩膀一下,小九连忙摇了摇头表示不要紧,正要迈出脚步追赶秦艽,一只拿着巾帕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鼻子,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顿时小九失去了所有意识。 “人生短暂,不过须臾之间。”秦艽意有所指的看着章云帆“再能早些遇到先生就好了。” “九爷又开玩笑了。”章云帆低头浅笑。 和小九不一样。不知怎的,秦艽就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既然想到了小九,便觉得今日实在亏待了他,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还没与他说上几句话,下意识就扭头向后看去。人,自然是没看到的,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紧接着,牡蛎带着哭腔的“九哥儿!九哥儿你去哪了!”让他的大脑“嗡”的一声——那个跟着自己步伐的小家伙,不见了。 ☆、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是一栋被废弃的大楼。虽说有意向现世的商场发展,但无论是规模还是装修,自然都比不上现世,不过与桃源乡的其他建筑比起来,又不知气派了多少。 这都源于早些年间,侯二买了这块地,心里是想着盖一座如同现世那般的商业大楼,卖些高档用品,珍惜玩意儿,没见过的吃食,组建一些娱乐会所,办公场所。想法是好的,再加上类似的小买卖侯二也做过,西餐厅,电影院,ktv……是稳赚不赔的。现下,不过是将这些综合到一栋大楼里,侯二琢磨着,怎么也不会有错,谁能料到,大楼是盖起来了,但终究比不上现世,无论是逛商场的人,还是商场里的场所,卖的物件。如此这般,人是一天比一天少,大楼终究被荒废了。这地方当初买下价钱就不低,桃源乡能有几个像侯二这般大手笔?于是至今,也没人有能力盘下这块地。 如今小九,便是被关在这里。 他是不知道这是哪的。他活像是个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许多地方,向来是听说过,没见过的。纵是这么处某种意义上算是出名的地方,也不过是略有耳闻,真身处此地时,便不知东南西北了。 第38章 那些绑了他的人,也不为难他,虽说吃得不算多好,但总归是留着他的命,没打过,也没骂过他。 小九不知他们有何意图,也不敢问,就每日里缩在角落里,给口饭就吃,给口水就喝,乖巧得很。绑人的又看他那么瘦小,也不加什么防范的心——这么个吃软饭的,跑了也得给饿回来。 这边的事,秦公馆可不知。牡蛎头次大着胆子,跪在秦艽脚边哭喊道:“九爷啊,您纵是瞧不上我们这条贱命,也搭救搭救九哥儿!他跟了您有小半年,您哪怕是念着旧情,也不能不管九哥儿啊!” 秦艽看着手中的信,字迹十分工整,和平日里邀他的帖子也差不多,要不是上面写了些不入眼的话,秦艽大概会这么认为。他心里,也不是不想着小九的,但牡蛎这么一闹,不由得有些烦了:“韩阳,这是你的人吗?” 韩阳和牡蛎的事,哪能瞒得过秦艽?韩阳急忙上前道:“是,九爷。” “你的人就好好管教管教,这么个闹法,算是怎么回事?”秦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韩阳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一举一动他心里都明镜似的,立刻拉了牡蛎离开。 秦艽也没了心思再看这封信,横竖是为了那些个赌场。 侯二是喜欢做这些生意的,来钱快,也挣得多。原本秦艽也管不到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但赌场是一个接一个的开,这种营生做得多了,多少有些昧良心,再加上为了讨章云帆的欢心,秦艽也强制的关了一些。这些东西虽说都是侯二的,但这么多他肯定是顾及不暇,多半是盘给桃源乡那些个帮派。在秦艽看来,他们能成多大气候?净是些不成器的。许是最近关的多了,狗急了跳墙了罢。 前些个日子,秦艽回来的晚,甚至于不回来,一方面也是想和章云帆相处——他那些个理论,甭管能不能实现,秦艽爱听。另一方面,也是拟草一份行之有效的文书,禁止禁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了这些事,肯定是封了某些人的财路,侯二虽说是不高兴,但不会真的和秦艽翻脸,毕竟他那些什么什么会所,西餐厅,影院……总有个能挣钱的地方。反倒是那些个帮派,一看侯二不管了,明面上请了秦艽多少次,饭局也好,戏局也罢,秦艽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但就是不做实事。这不,惹急了,来了一手狠的,打的就是秦艽的脸。而秦艽,恰恰等的,就是这时候——他打的主意,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小九于他,就是这么一个引爆的点。 书信上,客客气气的写着邀请秦艽到废弃的大楼见面,亲自接他的小情儿,否则就只能将他的身体分成无数份返还回来。怪不得牡蛎一直哭呢,但这吓唬人的伎俩,在秦艽这,可起不了多大作用。 “九爷,需不需要吩咐厨房,给您做点宵夜?”胡管家进来,低声问道。 秦艽略微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样子。 “今儿个重阳节,师傅特意做了桂花糕,您尝尝。”不一会儿,丫头端着糕点上来,胡管家在一旁道。秦艽觉得这糕点的模样似曾相识,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小九害羞的脸庞一下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是了,那天这小家伙还说过,重阳节,是要吃桂花糕的。 小九做的桂花糕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好吃与否,秦艽是无从得知了。他送给他的东西,大多被随便的扔到一个角落,早已不记得在什么地方了。 “你是知道小九做了桂花糕的。”秦艽没有吃,把那块糕点放了回去。 胡管家笑了笑:“许是我多嘴了,九爷,但小九那孩子,是真不错,时时刻刻惦记着您。就是放在家里,往后不做伴,给您当个仆役,您用起来,也是称心如意的。” 秦艽没有表态,他坐在那里,盯着书桌上的糕点,不知在想什么。 即便是跟了他许久的胡管家,此时也不敢再说什么。秦艽是脾气好,但也不是谁都能在他面前畅所欲言的,什么是主子,什么是下人,他分的很清,看的很重。 这一夜,秦艽是躺下了,但睡没睡着,只有他知道。 小九却是没睡着的。虽说这些人没有为难他,但小九还是担惊受怕的,不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如受了惊的小兔子,缩在角落里,不发出声音,只是睁着惊恐的双眼,也不知是在注意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小九稍稍睡了一会儿,一有动静,哪怕只是走路的沙沙声,他都会马上惊醒。 “秦九爷送信来了?”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肯定是又想耍什么花招!”另外一个男人愤恨道“他的话,能信吗?” “这次看起来不像有假。”拿信的男人道“明日正午,他是肯过来的。”男人瞅了小九一眼“只要我们不伤害这孩子。” 其他人愣了一下,继而纷纷大笑起来。一开始说话的男人用嘲讽的口吻说道:“他们给的消息没错,秦九爷是看中这孩子了。”他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说起了秦艽的事“别的倒不说,秦九爷也太不给人活路了,关了咱那么多场子,上上下下多少弟兄都靠这生活糊口,这是要致咱于死路呀!做这一票,不管成是不成,咱也是得罪了秦九爷,我看这桃源乡是不能再呆了。” “是呀,桃源乡怕是再也没咱能容身的地方咯。”另一个也叹道“全看大哥的意思了,他还要请秦九爷吃那劳什子的饭,还能指望秦九爷放咱们一马吗?” “也不见得。”又有一人跟着说道“眼看侯二爷就要得势,这桃源乡的天还不知要怎么变呢,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到时风云一时的秦九爷,说不定也要给我们这些小混混提鞋呢!” 这几人哈哈大笑之际,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九爷……九爷是好人……” 在场之人均是一愣,纷纷将头转向角落里的小九。虽是没亏待于他,但过了这几天日子,小九终是瘦了,脸上也脏了,衣服也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唯独那一双眼,亮的惊人。 “痴人一个。”也不知是谁念叨了这一句,大家哄笑着,继续说些有的没的,无人理睬小九。 怎么不是个痴人呢?秦艽不缺钱财,不缺时间,却迟迟没有来救他,但听到稍微的几句指责秦艽的话,小九就要为他出声辩解,仿佛他是他心中的一片圣地,容不得旁人的玷污。 到了第二日约定的时间,他们拉扯着小九,来到三楼的阳台。往下一瞧,秦艽已经来了。 “秦九爷,好久不见啊。”其中一个男人冷笑道“我们大哥约了您那几次,照顾的您是不周还是怎么的,您看您,偏偏不给兄弟们条活路。” 秦艽没说话,只是看着夹在那几个男人中间的小九,他们身材壮实,更显得他瘦小。那巴掌大的小脸上,不似别个楚楚可怜,倒有几分担忧。为谁而担忧呢?如果是为他自己,那大可不必,他已经来了,就不会叫他受了委屈。只是凭白的,秦艽心里多了一丝失望,他希望小九如何做,眼下,他也不知了。 “您说,好茶好酒招待着您,您不赏脸,这么个环境,又为了这么一个戏子,您倒乐意好好谈谈了。”男人捏了捏小九的脸颊,他的脸上立刻出现惊恐的神色,还是秦艽熟悉的那只时时刻刻容易受惊的小鹿。男人冲着秦艽扬扬下巴“我们也绝不为难您,往后生意谈成了,还得蒙您照顾呢,是不是,九爷?您看我们老大,专门给您订了一桌,时间也不早了,咱这就去?只不过这个小戏子,得先暂时留在咱这,放心,准给您好生伺候着。” 秦艽笑了一下:“我看,你们都做好主意了,不过是通知秦某人一声。秦某人,还有说不的权利吗?” “您既然是来了,就只当是同意了咱的请求不是?说这个话,伤了情分了。”男人颇有些无赖地说道。 他们说的话,小九隐隐约约的听懂了一些。看来……自己是被当做要挟秦艽的筹码了。他们胁迫秦艽做他不愿做的事,答应他不愿答应的要求。他什么也为秦艽做不了,不给秦艽添麻烦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但到最后,他还是拖了秦艽的后腿,成了他的累赘。 “那我还与周老大有什么可谈的?这饭局,不赴也罢。依秦某——”秦艽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止住,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三楼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阵的惊呼,小九不知哪来的勇气,从三楼的窗口义无反顾的跳了下来。 许是太瘦小对他的防备不够,许是秦艽在场没必要防备,他这一跳,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肉体接触到地面时,发出“咚”的沉闷的响声,仿佛撞击在秦艽的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呀原谅我原谅我!以后一定一周两更对不起对不起>人< ☆、月与灯依旧 刚刚认识秦艽时,章云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教书匠。他自命不凡,但无奈无处施展身手。一次偶然,与秦艽结识。虽不至于一见如故,但秦艽也认为他是个有才之士,颇有些伯乐相马的感觉。他引他到了市区,还聘请他到秦公馆做了专门的教书先生。教会小九一些诗书和基本的写字之后,他便离开秦公馆,与秦艽的联系渐渐也变得少了,但这或许就是老天的安排,他到城北书院递交自己的求职信,正遇到了在那里办理小九退学手续的秦艽。他们之间的那根红线,又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秦艽风趣,幽默,见多识广,知识渊博,为人温文尔雅,性子温柔且细腻,如果叫一个人不喜欢他,那实在太难了。章云帆是读过书的,他知道断袖之癖,他也不在乎这些。可秦艽,只是与他暧昧着,并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一味的待他好,对他亲切,仿佛二人真是相见恨晚的至交一般,他又怎好意思说出那些话呢? 他知晓近来秦艽都在忙碌小九的事,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他其实并不清楚二人的关系,一开始只以为小九是个普通的仆役,可普通的仆役,他又何必辛辛苦苦,为他聘请先生,教他识字呢?他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去了几次公馆,胡管家都道九爷不在。废了些功夫,才问到小九所住医院的电话。 今日……今日他是一定要给秦艽挂电话的。章云帆仔细在心里思量过,他要问问秦艽,究竟对自己是何种感情,这不清不楚的,实在叫人难受。 “先生有何事呀?”电话许久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秦艽熟悉的声音。 “无事。就是问问九爷,想来是出了些事,不知在下能帮到些什么?”章云帆有些紧张,手心里出的汗几乎握不住话筒。 “那倒不用,多谢先生了,是家里的小事。”秦艽淡淡道。 第39章 “是吗……那——小九找到了吗?” “找到了。”奇异的,秦艽的话并不像以前一样那么多。许是这些天奔波累了。章云帆这么想到。 “小九没出什么事吧?”紧接着,他又问道。 “没有,劳烦先生费心了。”秦艽客客气气的,倒让章云帆觉得有些不自在:“九爷……” “那些日子与先生秉烛夜谈,先生所提之建议,实在让秦某人受益良多。这段日子甚是忙碌,往后若是有机会,再与先生一叙吧。”说着,秦艽就要挂电话,章云帆连忙问道:“那是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秦艽沉默了片刻,才道:“到时我再知会先生。” 到时……那又是什么时候呢?章云帆抓着话筒的手指终于一松,一滴泪水顺着下巴滴下——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秦艽,这颗心终究不在自己身上。 好一个残酷无情的秦艽秦九爷呀。 这边,秦艽挂了电话,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幻。心细如他,怎会不知章云帆的心意?只是眼下,这心里,住进了一个人,旁的人,恐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他正向病房走去,迎面牡蛎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九爷!九爷!小九……小九醒过来了!” “是吗。”虽说口气淡淡的,但秦艽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一推开病房门,小九小鹿般的眸子跃入秦艽眼中。那眼神,似乎是因为刚刚睡醒,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秦艽还没来得及分辨,他已经闭住了眼睛,小猫般的唤了一声:“九爷……” “都没问题了吗?”他应了一声,急急忙忙询问着一旁检查的医生。 “放心吧,九爷,这位先生健康的很。三个月内多加休养,定期来检查,恢复的好了,石膏便能早些拆掉。”医生指的是小九的腿。 小九也算是命大,从三楼跳下来,恰好下面是荒草,减轻了一些伤害,他只有些轻微脑震荡和擦伤,要说最严重的,莫过于左腿小腿骨折。昏迷了几日,医生说是由于淤血压迫了神经,散开了自然就醒来了。结果好端端的,半夜又发起了高烧,引得这些个医生没一个睡得好觉,又不敢多言。现在,小九人醒了,医生检查了没什么大事,秦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让旁的人都出去,自己坐到小九身旁,握住了他软绵绵的小手:“哪里还不舒服?” 小九闭着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九怎么不睁开眼睛,是眼睛不舒服吗?”秦艽把手搭到他的额头上,不烫,汗津津的。 小九没说话,许久,才声音很低很低的回答道:“没、没有,就是……就是有点、有点头晕……” “可能是撞到头了,我叫医生进来,再好好检查一下。”秦艽正要起身,小九急忙叫道:“不用、不用这么麻烦了,九爷!我……我歇歇,歇歇便好了。” “你不用怕给我添麻烦,小九,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秦艽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你再问我一遍那天中午你问我的问题,我想听。” 小九的手震颤了一下。他知道秦艽说的是哪个中午,是那个自己魂不守舍的中午,是那个自己想听到他答案的中午!他问秦艽,他喜欢他吗,秦艽没有回答。不需多说,小九知道的,他的答案是什么。 “我……我不配得到您的喜欢……”小九的身子在颤抖,他不肯睁开眼睛,但已有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您对……您对小九的恩情,小九……小九无以为报。我愿……我愿为您去死,来生……来生纵是当牛做马,也要再来报答您!” 这话小九从前是说过的。直到今日,秦艽才知,小九从来没有说过谎。他喜欢自己,他钦佩自己,他仰慕自己,他这条命,随时可以献给自己,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多么沉重的爱呀,他却一直不知。他才是不配得到喜欢的那一个。 “自此往后,我只喜欢小九一个,小九也只喜欢我一个,好不好?”秦艽真挚地望着小九,但他闭着眼睛,不停地抽泣着,似乎是在为什么事而伤心,也似乎是太高兴了。他爱怜的抚摸着小九的头发:“小九刚刚醒来,情绪还不能太激动,再睡一会儿吧,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就坐在这里,看着你。” 小九微微点点头。不一会儿,秦艽就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九爷。”韩阳敲了敲门,从窗玻璃可以看到他的脸,秦艽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出去说。” 门被关住的那一刻,小九缓慢地张开了双眼,那里面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那是一双毫无感情,充满冷酷的眼睛,是金九茂这个人,永远不会拥有的眼睛,却出现在了名为金九茂这个人的脸上。 秦艽救回来的,是纯真无邪的小九,还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恶鬼? 在医院住了几天,秦艽就接小九回了秦公馆。 秦艽有自己的私人医生,秦公馆做的饭菜又合小九的胃口,在那里,小九也能得到不错的休养。 每天里,小九什么都不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厨房还特意给他煮了一大锅的骨头汤,专门用来滋补。小九都觉得自己长胖了。而对于小九来说,更重要的是秦艽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秦艽,总是有大把的时间来陪伴他。早餐,午饭,晚饭,甚至是睡觉的时候,秦艽也会留在他的卧室。他会说些有趣的话逗小九,还会给小九讲一些小九不知道的事情。仅仅是可以看着这样的秦艽,小九都觉得幸福不已。 夜里的时候,小九不用任何人照顾,都是秦艽亲力亲为,给小九换衣,扶着小九洗漱,这可令小九受宠若惊了:“九爷,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我自己……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小九,你就安心的休养,三个月之后,我要见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九。”秦艽打趣道,小九顿时红了脸庞。 立冬的那天,秦艽给小九做了一件斗篷,小九穿上正合身,加上这几天养的好,整个人立刻透出股不一样的气质,用牡蛎的话来说,那就是“仿佛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有这么好看吗?他不知道。在他眼里,这世上顶好看顶好看的人,只有秦艽。 秦艽也做了同款的斗篷,不过是黑色的。他在小九屋里的试衣镜前试穿时,英气勃发,不知有多俊俏,小九盯着镜子看的眼睛都直了。 “你有这么喜欢我吗,小九?”这样的小九让秦艽喜欢的紧。他原以为自己腻了,烦了,倦了,可当从镜子里看到小九的这双眼时,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喜欢这个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很久很久。 听到这句话,小九的脸顿时红了。 这样的景色现在想来,秦艽是百看不厌的。他凑过去,捏住小九的下巴,逗着他:“怎么不说话,小九,你不想让我知道吗?” 小九脸红的厉害,偏偏腿受了伤动弹不得,躲不开,逃不掉。好半晌,才蚊子哼哼般道:“很……很喜欢……” “很喜欢是有多喜欢呢?”秦艽追着问道。 “就是……就是……”小九都快要哭出来了“就是可以为您付出生命的那种喜欢!” 秦艽反倒笑了。他把小九揉进怀中,温柔的用下巴蹭着小九头顶上柔软的发:“我也是。” 小九急忙道:“不需要、不需要九爷这么做!” 秦艽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小九的意思是不要自己为他付出生命。他的心里热热的,他知道小九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是以前的自己,不懂得这一颗真心罢了。他摸着小九的脸:“为什么不需要?小九不希望我这么喜欢你吗?” 小九沉闷着,看那表情,是有点不太高兴。这可稀奇。小九的脾气,那自然是好到没话说,竟然也会有和他不开心的时候。好半晌,小九才低声道:“九爷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他一向说话有点不太伶俐,这一句话竟是毫无磕磕绊绊,流利的说完了。 秦艽抱着小九,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总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属于秦艽的附属品,可他并不是,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有多么重要。他是他秦艽目前,最珍惜的人。 第40章 “你也是,小九。”秦艽吻着他的发“我们都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转眼之间,立冬一过,十月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和好啦!~ ☆、既见君子,我心写兮 为了方便小九走动,秦艽特意给他定做了一副拐杖。 一开始,小九还略显笨拙,用了没几天,小九就可以架着拐杖,一蹦一跳的活动了。只是拐杖的声音有些大,在空旷的秦公馆里尤为明显,小九便不大在屋子里走动了。赶着天气好了,倒是去外面晒晒太阳。 虽说是冬日,有时太阳好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小九就会到花园里的秋千上坐坐。只是那些夏天开的花,长得草,此时见不到了有些可惜。花园总归是定期有人打理着,不然一片萧条使人心里平白添了几分哀伤。这种时候,牡蛎总会跟在他身后,花园里就他们主仆二人,说些贴己的话也方便。 “我看啊,这次九爷八成是对你死心塌地了。”牡蛎得意洋洋的说道。 她念念叨叨的说了好几句,发现小九不吭声,连忙转头看他。小九不似以往那般,偏着头,睁着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他变得若有所思,盯着蓝汪汪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这样沉默不语的小九,和过去那个寡言的小九比较起来,明明是一个人,却有那么多的不同,对于牡蛎来说,甚至有些陌生,仿佛是另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人一般。她不禁小声唤着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九哥儿?” 小九转头疑惑的看向她,那刹那眼神清澈,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牡蛎的错觉。 “你想什么呢,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牡蛎嗔怒的瞪了他一眼,那张小脸上立刻出现赔笑的表情,她又继续说道“你且听我一回,九哥儿,下次若是再出了这档子事,你也可别再那么糊涂了!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点道理你还不懂吗?你知不知道你那一跳,简直要了我的小命!” “放心吧,再也……再也不会了……”小九轻轻道。他低垂着眼眸,眼中莫名的流转着哀伤。牡蛎不解,这好端端的,又是哪一出?便问道:“九哥儿,你是不是有心事啊?你可不要瞒着我!” “怎么……怎么可能会有啊。”小九羞涩的笑着。 尽管总觉得小九怪怪的,可牡蛎又实在说不出,小九身上到底有哪里不对。 两人之间的感情又恢复到了以往,晚上入睡,秦艽与小九自然是在同一张床上的。不过更准确的说,小九的心是一直未变的,变的人倒是秦艽。 熟悉的亲吻之后,小九感到秦艽有点情动,不过他忍住了,许久不做,再加上小九的腿不便,大抵是怕伤了他。他俯身过来,温柔的亲了亲小九的额头:“晚安。” 说着,他翻了身,心里苦笑若是要人知道了大名鼎鼎的秦九爷也有这一日,怕是会笑掉大牙。过了一会儿,小九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了,小九?”秦艽翻过来,握住他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放在唇边轻柔的吻着“是想要我抱着你吗?” 小九的脸一下子红了。可是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小九依旧忠诚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轻轻的,轻轻的点了点头。 秦艽心头热热的,他凑过去,有力的手臂抱住了这个小小的,易碎的玻璃小人。他吻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小九,可以吗?可以吗?”秦艽不停的问着,他有点按捺不住,他现在就想确认,自己没有失去这个如此爱着自己的小家伙。 小九羞赧的点点头。 这一夜,秦艽很小心,没有弄痛小九,也没有让他的腿受到第二次伤害。 结束后,他贴心的问着小九:“会不会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小九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他摇了摇头。 “小九。”秦艽小心翼翼的趴在小九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如此无防备的姿态,于谁而言,都是第一次。他蹭了蹭小九的脖子,叹息般地说道“我怎么会如此爱你?” 小九的眼泪猛的无法控制,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一直往下流,可是又是悄无声息的,直到秦艽从他身上起来,才发现小九的眼泪,悄悄地濡湿了一片枕头。 “怎么哭了?”秦艽抹去他的泪水,可还是会有液体从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淌出。 “你是不是觉得,以前有些地方我亏待了你?”秦艽把小九的脸庞从被窝里慢慢的抬起,认真的盯着他,想是要从里面找出答案,可事实是,小九没有任何怨怼。他更加感到愧疚“对不起,小九,我要为以前向你诚挚的道歉,你可以原谅我吗?” 小九哽咽地说道:“别……别对我说……说对不起,九爷……” “好,不说了,不说了。”秦艽像哄小孩子似的说道,视线温柔的落在他的脸上“那小九也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九擦了擦眼泪,可还是会有泪水跑出来,他怎么也止不住。他抽噎道:“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好吧,那今天夜里,我们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但从这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要笑着度过,好吗?”他把小九抱进怀中,爱怜的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和后背。 “九爷……九爷是一个温柔的人……”小九喃喃道。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九的眼睛肿的像个核桃,红通通的,兔子一般,可怜极了。 秦艽晚去旧时公馆几分钟,亲自用毛巾裹了冰袋,敷在小九的眼睛上。 “小九可不可以告诉我,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哭啊?”秦艽柔声问道。 小九靠在秦艽宽阔的怀中,或许是太难为情了,好半天才说话。大概是冰袋太冰了,脸上竟也没同往日那般飞起红霞。他的声音特别特别小:“因为……因为太开心了……” 这一句话,令秦艽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许小九等自己那句真心地爱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他从和自己相遇的那一刻,从自己买下他名字的那一刻,就开始心怀期待,期待自己能够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期待自己和他说说话。不用爱上他,甚至不用对他太好,只要自己的出现,就是上天给予他最美好的馈赠。 小九的爱,就是这么卑微。 “我走了,中午回来和你一起吃饭。”秦艽吻了吻小九的脸颊,吩咐牡蛎继续帮他冰敷着,便出了门。 这些日子,秦艽时时刻刻的陪伴,比以往更加的贴心、细心,实在令小九如坠梦中,他甚至不需要小九再像以前那样等着他。关于秦艽的每一个梦,都是如此真实,可也如此不真实。小九有时候在想,要是有一天自己醒了,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那颗爱着的心该有多痛呢? 十月十五这天晚上,秦艽早早就回了家。那时小九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中正捧着一本书,是念书发的国文课本。 “在看什么呢?”秦艽从沙发后探过身体,摸了摸小九的发。他抬起头,圆圆的眼睛微微的眯着,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小九正在学习啊?”秦艽坐到小九身旁,看到小九手中的课本,正好停在《诗经》这一页。 小九连忙摇了摇头,又怕秦艽笑话,解释道:“国文……国文还行,但是……但是其他的,实在是……实在是一字也听不懂……” 秦艽知道小九是不喜欢去书院念书的,看国文书,多半是觉得待在家里无聊了,又不能像以前一样,跟着胡管家忙东忙西的。 “小九喜欢看书吗?” 小九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了?”秦艽好笑的看着他。 第41章 “看……看不懂的……”小九羞愧的垂下头。 “我也喜欢看书的,晚上去书房给你找一本我读过的国外小说,翻译过来的,倒也好懂。你先看着,哪里不懂,你用笔标注出来,等我回来讲给你,好不好?” 小九的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的,他盯着秦艽,然后轻轻的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先去吃饭吧。”秦艽扶着小九慢慢站起来。 到了餐厅,今日也不知怎么的,过节一般的,餐桌都装饰一新——白色的蕾丝花边桌布,金色的烛台上蜡烛的火苗一闪一闪,颇有些西餐的意味。 “小九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秦艽先安置好小九,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小九迷茫的摇摇头。 “这是一个西方的节日。”秦艽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发的柔和“叫做感恩节。” 感恩……小九想到什么,正要说话,秦艽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微笑的注视着小九:“我要感谢你,小九,一直以来不论我如何的对待,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愿意和我在一起。往后,承蒙不弃,也请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好吗?” 小九愣了一下,眼睛猛地变得亮闪闪的,像是所有的星星都坠落到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 他缓缓的,郑重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以后一周双更。 每周三,周六晚上或周日_(:3」∠)_我绝对不拖更辣!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十一月这一天是大雪。 凌晨的时候,天上开始飘落细细的雪花,到了晚上,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然而雪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小九趴在卧室的窗户上,仔细的看着外面的街道,妄图看到秦艽的身影。伤还没好,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在客厅等秦艽,这让小九十分懊丧。 看了许久,雪依然那么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白莹莹的雪,没有被人踩过的脚印,也没有被车碾过的痕迹,纯洁无瑕,反射着路灯点点光芒。 看的小九的眼睛都要酸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这才缓缓的开了过来。小九连忙拿过拐杖,一瘸一拐的往楼下走去。 “慢点,九哥儿!”牡蛎叹了一口气,追在他身后。 他下了楼,这边秦艽也进来了,正偏头拂去不小心飘落到肩上的雪。见到小九迎接他,笑容立刻浮现在他的脸上:“今天忙了些,路上不好走,这才回来晚了些。” 以前的秦艽是不会解释这些的。小九心里明白,他站在那里,仔仔细细的盯着秦艽,嘴巴渐渐弯成笑着的角度。 “吃饭没有?”秦艽搓了搓手,直到手指暖和了,才摸了摸小九绵软的脸蛋“我让胡管家先叮嘱你吃饭,你有没有好好听话?” 小九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浮起害羞的红晕:“听话……是听的,但是……但是吃饭,还是要等九爷……一起的。” “小九越来越会哄人开心了。”秦艽揽着小九的肩膀,跟随着小九的步调,慢慢的踱向餐厅。 菜肴已经重新上了桌,秦艽先照顾着小九坐下,才坐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去。又是给小九布菜,又是给小九讲今日的所见所闻,还耐心的询问小九看书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这一顿饭吃下来,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 小九的腿脚不便,秦艽也不强迫着他饭后走动,两人就靠在沙发上,他轻柔的按摩着他鼓鼓的小肚腩,助他消食。 牡蛎拿来了小九白日里做的笔记,小九指着上面自己写的字迹,询问着看不懂的地方,秦艽都细细的一一讲解了。 有时是一个人名,有时是一个物品的名称。稀奇古怪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很繁琐,甚至还会有些无趣。然而秦艽不会觉得厌烦。他喜欢和小九讲话,尤其当那双眸子只专注的盯着自己时,这个喜欢前面,就要加一个更字。 牡蛎还取来了秦艽拿给小九的书。和秦艽刚给他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污渍,小九的标记也没有写在上面。他非常爱惜书,或者可以说,他非常爱惜秦艽给他的所有东西。 “小九喜欢这个故事吗?”秦艽解释完了小九的疑问,温柔的问道。 小九用力的点点头。 秦艽注意到,七夕那天小九送给自己的镯子,另一半他还戴在手腕上,而自己的那一只,早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小九或许发现了,但从来没有过问过。 “小九喜欢故事里的谁啊?” 小九想了想,慢慢的念出故事里几个人物的名字。都是些外国名字,小九说出来并不是很顺口,但秦艽很认真的听着,分辨着。 “小九还漏了一个人。” 小九立刻竖起两只耳朵,一副聆听的模样。 “小九没有说,”秦艽凑近了小九的脸庞,嘴角夹杂着一抹戏谑的笑“喜欢我啊。” 小九的脸红的厉害,像是一只小番茄。他垂下头,好半天才喃喃道:“也喜欢……也喜欢九爷的……” 秦艽的心情莫名的高涨起来,如果用幼稚一点的比喻,那就是像孩子得到了一块糖一般。 他握住小九的手:“我也喜欢小九,所以我想送给小九一点礼物。” 一听这话,小九急忙摇摇头。 “小九不想收下我的礼物吗?”秦艽故意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然而小九很坚定,还是继续摇头:“可是……可是我已经收下您很多东西了呀!” 很多东西吗?也只有他会这么想。秦艽果然亏欠了这孩子太多太多。 “既然这样,我们互换一下,好不好?”秦艽指了指小九手腕上的银镯子“你把这个送给我,我把我的礼物送给你。” “您的……已经在您那里了呀。”小九有点不明白,这是一对的镯子,当时小九就把另一半给了秦艽。 “可是我想把这个也珍藏起来呀。”秦艽用一种可怜兮兮地口吻说道“这对于我来说,很有纪念意义。” 小九想了想,或许觉得秦艽说的很有道理,但又觉得,自己买的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比起秦艽给予自己的,简直像是破铜烂铁。他有点难为情:“但是……但是这个……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呀。” “谁说的。”秦艽笑道“小九送给我的,都是特别好的。” 小九有点羞赧,半晌,他默默的把手镯摘了下来,递给秦艽。他接过,收在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只白玉做成的手镯。 第42章 “这个……这个我不能……”小九慌乱的摆着手。 “你能,小九。”秦艽不由分说的给他戴上“别拒绝我,别把我从你身边推开,好吗?” “可是……可是……”小九“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最后还是被秦艽用一个温暖的拥抱打断:“听着,小九,我们是恋人,我对你好,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你需要做的,就是接受。” 小九惴惴不安的看着手腕上的白玉手镯,晶莹剔透的,像是外面的莹莹白雪。 秦艽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把玩着小九的旧镯子。手指忽然摸到手镯内侧的凸起,他拿起,对着客厅里的灯光仔细一看,里面刻了一串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秦艽的心,猝不及防的开始酸酸痛痛起来。他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盯着镯子的小九,恍然间觉得,应该哭泣的人,是他才对。 这场雪很大,直到次日的凌晨才停了。 这天倒是个好天气,秦艽给小九裹得厚厚的,扶着他,慢慢的来到花园。 丫头小仆们正在扫雪,附近的孩童纷纷跑出来,在院子里,就可以听到街道上传来的欢乐的笑声。 “小九想不想堆雪人?”秦艽微微偏头,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他说话时,呼出了大片大片的白气,像是软软的云朵一般。 小九的脸红彤彤的,鼻头也是红彤彤的,白色的毛线帽子,白色的毛线围巾,衬得小九的眼睛,越发的黑亮,像是刚摘的黑葡萄一般。 秦艽知道,小九是想的。 以往在戏楼的时候,不是没有下过雪。丫头小仆,那些年纪小些的学戏的,弹曲的,都会混在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但小九性子怯,又不合群,就躲在廊柱后面,张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嬉戏。 今日里,虽说腿脚不方便活动,但还是跟着牡蛎他们,堆了雪人,打了雪仗。 牡蛎给小九搬来了一把小椅子,方便他坐着。雪人最下面的部分丫头小仆们都堆了起来,他就和秦艽把上面的雪拍平整了。他戴着厚厚的毛线手套,秦艽蹲在他旁边,两人有说有笑的,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个大大的,漂亮的雪人。胡管家还拿来了胡萝卜,纽扣,装点上去,像模像样的。 至于打雪仗的时候,小九拄着拐杖,躲闪不开,被扔了好几个雪球,满头满脸都是雪花,但还是张着嘴巴,傻乎乎的笑着。阳光下的他,就像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秦艽看了好久好久。 待了一会儿,秦艽便叫小九进了屋子。两人回了卧室,换了干净衣服,用宽大的毛巾把小九的头发擦干,用大大的手掌把小九的小手捂热。 “我小时候也这么玩过。”收拾妥当之后,秦艽抱着小九,两人又钻进被窝里,他笑着在小九耳边说道。 这还是小九第一次听到秦艽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桃源乡不像现在,戏楼所在的那道街以前叫做欢乐街,千面是里面最出众的。”秦艽笑了笑“不过我那个时候,千面八成也是个孩子。我妈妈,应该是当时的头牌。” 小九楞楞的注视着秦艽。大抵没人会知道,桃源乡鼎鼎有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秦九爷,当初不过是妓‖女之子。 “她总说读书会有出路。”秦艽把玩着小九的手指“这话想来是没错。可惜等我找到这条出路,她却已经离世了,年纪还很轻。幸好她想的长远,生前攒了不少钱,我总算是把书念完了,还混进了程战的军‖队。” 小九直觉秦艽接下来要说很重要的事,他挺直了脊背,极其认真的盯着秦艽的眼。 秦艽觉得有些好笑的捏捏他的脸颊:“所以你看,小九,我并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我们这三人里面,只有侯二是真正的公子哥儿。往后我们二人,好好的过日子,你也不许有低瞧自己的心思,我送你什么,接受便是了,知道了吗?” 小九抿着嘴,不说话,看那表情,竟是有点不太愉快。 “怎么了?”秦艽又捏捏他脸颊。 “那您……那您以后也不准那么说!”小九气鼓鼓道“您是……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一点也不比侯二爷差!” 这傻小子……秦艽忍不住,抱紧了他。 “你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九。” 作者有话要说:  准时! ☆、不爱黄金,只爱人长久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秦艽带着小九到医院把腿上的石膏取掉了。 他的腿恢复的很好,跑跑跳跳的完全没有问题,甚至气色也比起以前好了不少,人也跟着胖了起来。 于是冬至那天,小九又可以帮着厨房一起做事了。 没受伤之前,小九最喜欢去厨房帮忙。他喜欢做饭,性格又是怯怯的,不多话,那些大师傅们对小九见惯不惯,更乐意教他些什么。只是今日,厨房里多了一位稀客——秦艽也来凑热闹了! 不过秦艽向来是个随和的人,不一会儿大家便没有了初时的拘谨,大师傅偶尔也会指点两句秦艽包的饺子。 虽说秦艽从来没做过这些事,但稍微听听师傅们的经验,包出来的也有模有样,不至于大师傅们的手艺那么好,但也算是漂亮的。至于小九包的饺子呢,圆滚滚的,像个小元宝,和他本人一样,可爱的让人想要一口吞下。 饺子煮完端上了桌,热气腾腾的,还有厨房专门调制的醋,酸酸甜甜的,蘸着饺子吃正合适。 两人包的饺子下了锅,竟然一个都没有煮坏。秦艽夹起来一个:“这是小九包的。”他把它放进碗中“小九找找看,哪个是我包的?” 小九很快就找出来了,秦艽笑眯眯地示意他吃掉,他听话的放进嘴巴里,咬了还没几口,忽然皱了皱眉,吐出来一枚硬币。 “呀,少爷真是有福气。”胡管家在一旁道。 “是呀,吃到硬币了,看来小九来年肯定会有很多很多的福气,能不能分给我一点啊?”秦艽这句话本来是句玩笑话,小九却一本正经道:“所有的……所有的都给您。” 秦艽愣了一下,好半晌,才慢慢道:“你知道吗,小九,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了你。” “是……是我!”小九急急忙忙道。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秦艽却明白了,小九的意思是说,他全部的福气,也用来和自己相遇了。 他夹了一个最大的饺子放到小九碗里:“看来我们真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我们要更加的珍惜彼此,好不好,小九?” 小九用力的点点头。 他咬了一口饺子,小声的“哎呀”了一下,原来又是一枚硬币。这饺子包的形状,不难认出,是秦艽包的。 小九看向秦艽,他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看来秦艽包的饺子里,每一个,都藏着小九的福气。 他从盘子里夹了一个秦艽包的,放到他的碗里:“九爷……也要沾福气。” 看着眼前的小九,秦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像现在这样,拥有一个家,或是体验到家的感觉,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而这些,统统是小九带给他的,他自己却不自知,仍然还认为,是自己给予他更多。 第43章 小九……小九……秦艽注视着一脸认真的小九,心里像是被填满了一般,通通是这个人。 “好,我们都要有很多很多的福气。” 冬至过完没多久,正巧赶上西方的圣诞节。这节日秦艽向来是不过的,可小九年纪小,对新鲜事物好奇,秦艽便带着他体验了一次。 桃源乡是过农历日子的,不过侯二想方设法的挣钱,圣诞节自然是从现世搬了进来——走在大街上,有些小商铺,竟也摆放起了圣诞树! “小九可以向圣诞老人许愿。”秦艽牵着他的手,微笑道“圣诞老人会听到,然后满足你一切的愿望。” “圣诞老人?”小九好奇的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秦艽。 “类似于河神,但是河神不会送你礼物,圣诞老人可以,所以说起来,好像圣诞老人更万能一些。”秦艽用着小九可以听懂的比喻解释道“那么——小九想要什么呢?” 小九摇了摇头:“我……我什么都有,不……不需要了。” “好,那小九最喜欢什么?” 小九的脸红了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笑了笑。 “到底是什么呀?”秦艽捏着他脸颊上的肉轻轻摇晃。小九不肯回答,只是害羞的笑。 “九爷?”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 秦艽和小九都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是章云帆。他带着几个学生,在一家小店买东西,秦艽瞅着买了许多包装袋,大约是想要自己包装苹果。 “是金九茂……”这学生里面,竟然也有叶晓粤。她看着小九,不自觉讲出小九的名字,但视线滑落到秦艽握着小九的手上,渐渐的,这视线里就包含了许多嫌恶的意味。 小九不禁缩了缩脖子,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但是却没有从秦艽手中抽出。仅仅是这点细微的变化,秦艽已经感觉到了。他微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章先生。呀,这个小姑娘,不是到家里做过客的那个小九的朋友吗?我记得是叫叶晓粤,我没记错吧?” 叶晓粤瑟瑟的点点头,不知为何,明明他是笑着的,自己却有点怕他,不由得向章云帆身后躲去。 章云帆整个人呆愣住,心里百感交集,哪还顾及那么多?当日分别,秦艽没有说何时再见,自己心里也明白,和秦艽再遇着,那需要什么样的运气!秦艽的出现,于他像是梦一般,似乎和他相处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只是他的妄想。今日这难得的一见,他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讲,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多亏了章先生您的悉心教导,现在小九也能自己读书写字了。”秦艽像是没发现任何人的异常,依旧满面是笑的说道,似乎他真的是在为小九的事而感谢他。 “九爷……”章云帆想说的那些话,是不适宜学生们在场的,准确说来,是不适宜任何人在场。有些话,他实在是讲不出口。他酝酿了许久,秦艽就耐心的等着他,也不催,也不问。直到他轻轻道:“九爷,您若是有空,我们就到那边的咖啡厅坐坐。想必小九……也想和他过去的同学叙叙旧吧?” “抱歉,以我之拙见,我认为是没有这个必要。秦某有事,就不多和先生攀谈了,告辞。”秦艽也不知是在回答章云帆的哪句话,说着,拉着小九礼貌且生分的离开了。 章云帆盯着秦艽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着。他知道,这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如今章云帆才确实的体会到这句诗的心情。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恍恍惚惚的记起,小九在初学这首诗时,脸上表露的迷惑。在他看来,为什么要王子知道船夫的心情呢?高贵的王子,是永远也不可能体谅到船夫的,所以船夫只需要默默地倾慕他就可以。是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于秦艽而言不过是一个过客。但小九,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他时时刻刻记他只是一个鄙陋的船夫,即使他可以陪伴在王子的身边。或许秦艽需要的,正是如此的人吧。 他终究,还是错过了他。 两人的脚步依旧是不疾不缓,仿佛刚刚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以至于小九都不好意思再提起来,他瞧着章先生的脸色可不太好。 “瞧我,差点都忘了,现世的话,还会送苹果当做圣诞礼物,寓意平平安安。”秦艽停住脚步,正停在一家商店门口。 这些个店铺也很会追随现世的潮流,橱窗里琳琅满目的,是包装的各式各样的苹果和橙子。价格虽说比普通水果高了一些,但属于可接受范围。 秦艽买了好多苹果和橙子,装在透明的塑料口袋里,露出来的花纹煞是好看。 “祝愿小九平平安安,心想事成。”秦艽拿出一个苹果和橙子,放到小九面前,笑眯眯的说道。 小九也笑了,他接过来,指着秦艽随手递给副官的那一口袋苹果和橙子道:“这些……这些都给您。希望您,永远平安,心想事成。” 秦艽的心里暖暖的,他揉了揉小九的头发:“会的。” 转眼间元旦到了,距离新年越来越近,到处都洋溢着年的味道。这些对于小九来说是新奇的,但对于秦艽来说,又怎么不是呢?家的感觉,他们两个的体验是一样的,都是第一次拥有家。 十二月份来了,天气变得更加寒冷。腊八那天,小九起了个大早,那时秦艽睡得正熟,他蹑手蹑脚的,没有吵醒他,悄悄地跑去厨房帮忙。 等到秦艽醒来,小九睡过的地方都已变得冰凉,想来是起了很长时间了。他问着服侍穿衣的丫头,丫头回答在厨房做事,秦艽略微有点惊讶:“跑去那做什么?” “说是要给您做腊八粥。”丫头如实说道。 “哦,对,今日是腊八。”秦艽点了点头,心里不免感到甜丝丝的。他从前是不过这些个节日的,若是过,那只能说他其实是为了哄着那些公子哥儿,小姐们开心。现如今有了小九,这小家伙嘴笨的厉害,这些个日子倒记得个一清二楚。用这种方式讨自己欢心,嗯,他做到了。 早餐端上桌,是小九亲自端到秦艽面前的。大约是放了砂糖的缘故,秦艽觉得比任何时候吃到的都要香甜。 小九没有坐到自己的位置去,一脸期待的望着秦艽。 “真好吃。”秦艽立即给了小九最想要的回答,小九马上就露出开心的笑脸——他就是这么一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所以——这是小九特意做给我的吗?”秦艽故意问道。 小九害羞的点了点头。 他笑着揉乱了小九的发:“小九待我真好。” 这样的日子,不知怎的,秦艽开始觉得,如果一直能够和小九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今天也是甜甜的糖 晚安,爱你们,比心!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知不觉,小九和秦艽一起度过了第一个除夕。两个人裹在暖和的被窝里,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燃放的烟花。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 “小九想不想出去一起放烟花?”秦艽低下头问窝在怀里的小九。 小九摇了摇头。 “为什么呀?” 小九脸红了红,小声道:“想和您一起……在屋子里。” “好,那我们就在屋子里,看他们放。”秦艽把他抱的更紧了。 第二天春节,两个人一起包了饺子。秦艽故意往小九脸上抹面粉,抹的小九的脸这一道白,那一道白,他又够不到秦艽,可怜巴巴的样子惹得秦艽不由得笑了起来。看到秦艽在笑,小九也慢慢露出了笑脸。 第44章 情人节、元宵节……每一天,每一个节日,都让秦艽开始觉得,他真正的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而这些平凡的日子,给予了秦艽平淡却快乐,幸福,满足的情感,这也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秦艽送给小九的情人节礼物,是一把枪。 小九说什么也不肯接受,但秦艽却执拗地让他收下:“你要知道,小九,跟着我总是会有我们无法预料的意外发生,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当然,我希望你没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既然送了枪,惊蛰那日,秦艽便带着小九专门去靶场练习。 小九是没摸过这类东西的,他就那么怯怯地在一边看着。“砰”的一声枪响,他害怕的捂住耳朵,,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别害怕,小九,我在这呢。”秦艽安慰的揉揉他的头发,温柔的把枪递过去,一步一步,仔仔细细的教给小九。 这由秦艽引导的开的第一枪,吓得小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手指止不住的在颤抖。 秦艽不由得打趣道:“小九这么害怕,以后要是需要你保护我,那可怎么办啊?” 听到这话,小九忽然很认真的说道:“我……我会努力的。” 不管能不能在真正的环境下开枪,小九竟然坚持着每天都去练习。有时秦艽会跟着,他忙的时候,就让韩阳陪着。他问起韩阳小九练习的进度,韩阳实在的摇了摇头。小九太害怕开枪这件事了,枪一响,他总是会闭起眼睛。本来秦艽也没指望他能练出个一二三来,索性由着他去了。 他送给小九的枪后坐力较小,不过还是会震得小九手臂发麻。每天回去了,秦艽都轻柔的给他按摩。 “明天休息休息,不要去了吧?”秦艽柔声道。 小九摇摇头:“不……不行的,不能叫九爷担心。小九也要……变得像九爷那么强大。” 秦艽忍不住笑了。他吻了吻他的头发:“小九不需要这么做。我只是希望假如下一次小九再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本领,起码在我到达你身边之前,你也有了保护自己的手段。” 小九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次日,小九还是去了靶场。 秦艽把手头上的工作解决了,想着有几日没陪着小九练习了,便开车去了靶场。 老远的,就看到小九站姿标准的对着林子里的靶子,但是这一枪的结果,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小九。”秦艽唤了他一声。 小九转过头来,脸还因为害怕而皱到一起,但在看到秦艽的时候,眉眼缓慢的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的手里还握着枪,秦艽连忙提醒他:“小心一点。” 小九笑着点点头。一切都发生在这一瞬间,小九没有放下枪,速度很快的,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那一枪又准又狠,根本不像从未用过枪的人打出的,而这一枪又毫无预兆,所有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秦艽自己。他直挺挺的倒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是不是枪走火了?果然自己不该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教给他,这下子准会吓坏了这个小家伙,一会儿要怎么安慰他呢? “抓住他!”秦艽耳边听到枪响,还有许多乱哄哄的吵闹声。他想告诉他们,别伤了小九,他一定是吓坏了,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他肯定手足无措的正在哭泣吧?可是他一张嘴,只有鲜血不停的流出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天之后了。按照医生的说法,那是从死神手里把他抢救了回来,枪子距离他的心脏只差那么几厘米。 “九爷。”韩阳站在床边。 “小九呢?”秦艽的声音很虚弱。 韩阳没有说话。这给秦艽一些不好的猜想,他不禁催促道:“说呀。” “他直接跳进了靶场的河水里,那条河通往临川。” “是吗……”秦艽沉吟道,又紧张的问道“你们没伤到他吧?” 韩阳万万没料到秦艽会是这样的反应,好半晌,才答道:“没有,他身手很好。” 修养了一个多月,秦艽的身体才感到好些。 这一个月里,他无数次拿起小九写的自己的名字,练习写的诗词,看小说做的备注,他收藏的电影票,自己送给他的小玩意儿……甚至于平安夜的苹果,橙子,他都舍不得吃。那只镯子,刻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镯子,小九一定是知道有这样的字,才会买下。这样的小九,怎么会忽然之间变了呢? 在秦艽修养的这段日子,牡蛎被控制了起来。因着有韩阳这层关系在,虽没有严厉地对待,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整日里担惊受怕的,秦艽再见她时,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你知道小九到底是什么人吗?”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九哥儿呢?他去哪了?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得罪了您?那您看在他对您的这片心上,莫要伤了他!”牡蛎的身体簌簌发抖,她是怕极了,嘴巴里却还要为小九求情。她靠墙站着,左手边是一个窗子,隐约可看见外面渐渐长起的青草——春天里最好的时光,屋内的人谁也没有心思去欣赏。 “他没做错什么。”秦艽只是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做?到现在为止,他查到的金九茂,依然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戏子。如果他的身份真的是这样,那么在他开枪之前,在他扣下扳机之前,都是在对自己笑。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爱。他为什么要致自己于死地? “您不记得了吗?”牡蛎瑟瑟的问道。 “什么?” “看来,是不记得了。”牡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做错的是您啊。” 韩阳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阻拦她:“牡蛎!” 但牡蛎根本不理他,也不看他,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秦艽。 “那你倒是说说看。”秦艽反倒觉得很有意思。 “那我给您讲一个故事吧。”牡蛎道“从前有一个姐姐,自幼因家中变故,和最疼爱的弟弟分开了。姐姐被变卖到戏楼,因着容貌上等,会唱曲,又识字,成了戏楼的台柱子。被一个大人物看中了,大人物把她带回家,对她千般好,万般宠,还给她找回了弟弟。姐姐对大人物感恩戴德,恨不得把一生奉献给他,却没料到,大人物变心了——哦,不对,我这个词用的有误,那叫做玩腻了。一件玩具罢了,不想玩了,自然是要扔掉的。她是把一颗心都给了这位大人物,这下子,姐姐可怎么办呢?于是呀,姐姐就穿着大人物最喜欢的那件衣服,在戏楼上吊了。” 牡蛎盯着秦艽的眼睛:“这位大人物呢,自然就是您,秦艽秦九爷。姐姐的名字是望月砂,弟弟的名字是金九茂。” 秦艽像是猛的从梦中惊醒一般。 有一个人……有一个人……难怪自己觉得如此熟悉,原来曾经也有一个人,自己待她如小九这般好。他们姐弟俩,都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他们姐弟俩,从来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他想起来,那天夜里,他告诉她:“我帮你找到你弟弟了,他在现世。” 她看着他,流下感激的泪水。或许从那一天起,她的心里便有了为他生,为他死这种荒谬的念头吧。 他买下她的名字,可是到最后,他厌烦了这种逐渐趋于平淡的生活。她默默的离开,他甚至觉得这省去了自己不少功夫。他没有想过她的未来,可以说是毫不关心。那个自己当初费心讨好的人,不过变成了一个不愿回想起的梦。 “对于您来说,这一两个的,自然是无足挂齿。”牡蛎笑了一声“侯二爷喜欢把人往死了玩。您却喜欢先折磨这个人,让他爱上您,对您服服帖帖,死心塌地,然后再告诉他,我倦了。您这真是好本领啊。” 秦艽没有说话。伶牙俐齿的秦艽秦九爷,也会有一天变得哑口无言。 第45章 “这颗心您不要了,您就把它丢掉,您真是轻轻松松。”牡蛎的声音像是在哭,但是她的眼睛却没有半滴泪流下“合着我们这些人,活该不配当做人看!您总对九哥儿说,让他别看轻自己,但您何尝又高看过我们一次?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一个玩物,要什么尊严,奢求什么真心!” 秦艽终于开了口:“小九在什么地方?” “你想知道吗?可惜我不会告诉你。”牡蛎笑了笑“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友千面千老板,看看他知道些什么。” 说完,牡蛎猛的发力撞碎了玻璃,韩阳等人阻拦的时候,她已跳了下去,短短几分钟,便不见了踪影。 没等秦艽去找千面,千面倒主动登门拜访了。 “九爷伤好些了吗?”千面特意送上一根千年的人参。 “小九不见了。”秦艽淡然说道,但眼睛却紧紧的盯着千面。 “小九?”千面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戏楼里是有这么一号人“哦,你是说那个小戏子呀。他怎么了?跑了?看着可不像这样的孩子。” “你收下他的平安锁时,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千面被这样怀疑的目光打量,心中不免有些不快:“九爷这是什么意思?他做了什么好事,倒叫你盘问起我来了。” 秦艽受伤,还是被小九所伤,这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就连千面也只是知道他受伤了而已。 秦艽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只是想找到小九。作为戏子残妆,他的一切他已经了解,他现在想要知道,当他作为金九茂这个人活着时,究竟是何种模样的,又有怎样的故事。 半晌,千面叹了一口气:“不论你是否信任我,我的确不知。” “那你不如也来给我讲个故事,关于戏子残妆。”秦艽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仿佛真的在等待千面的故事。 千面想了一下,忽然问道:“是他伤了你?” 秦艽不语。 但千面何等心思,瞬间猜中这之间的因缘际会,顿时露出愧疚之色:“这……我实在不知,他的目标是你。你也知的,我欠了那人一点人情。他被送过来的时候,我是有调查过,但他们的手段我们都是有所闻的,况且他又是个被下过蛊的,空白的仿佛一页白纸,我什么也问不出来。我思虑着怎么也不会动到你我头上,万万没想到……这……” “那牡蛎呢?” “牡蛎?”千面的迷惑不似作伪。 也是,一个小丫头,戏楼里不知有多少,千面哪能一一记住?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千面愧疚道“那人喜爱完美,厌恶失手,所以为了完成任务,最少会派两人,越难暗杀的目标,派的人手也会相应増多。八成牡蛎就是那孩子的助手,或是掩护。他们的本领我们也是见识过的,甚至可以把一切都安排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以假乱真。他不会留一个废物,所以他挑选的人,个个都是精英,可以说是精通一切,无论是伪装还是武器。” “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为了博得我的信任?”秦艽的喉咙突然开始变得干哑。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中真挚的情感,就已经变了味道?那么这相处的日日夜夜,他终于动心了,小九呢,又是以何种心态面对他?是觉得这样的自己荒唐可笑,还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看到这样的秦艽,千面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小九记起来自己任务的那一刻,就对秦艽这个人,再也没有半分的爱恋可言。他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单纯的小男孩,也可以用天真的面孔说着撩人的话还不自知。可能他的身高不是真实的,可能他的脸也不是真实的,可能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名字,是金九茂吗?” 千面依旧是沉默。 许久,秦艽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千面。” “可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千面苦笑了一下“还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种下恶果,开出恶花。”秦艽嘲讽的笑了一声。 果然是戏子。 果然。 这之后,即使秦艽翻遍整个桃源乡,也找不到金九茂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他就是千面戏楼里的一个小戏子,他以前叫残妆,他的真实名字叫金九茂,他在戏楼不得意。这种虚假的信息,要多少有多少,却没有一条关于牡蛎说的那些,没有一条是真正的金九茂。 有时候他在想,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他做的一个梦,是望月砂对薄情的自己的报复,是自己无心无情的报应。 可是望着一张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张,保存的连一个折角都没有的电影票……秦艽又觉得,或许,或许他心里是有过自己的。 五月的时候,秦艽要到现世办些事情。 还是那个有些谄媚的男人接待的他,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个小小的人紧张的依偎着他,圆溜溜的眼睛还要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金九茂!这边!”忽听到街道上传来女孩子的叫声,秦艽下意识向窗外看去。 “来了!”回应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眉目清秀的男孩子。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小鹿一般的大眼睛,眼神清澈的仿佛一条河流。他很像小九,可又不那么像小九。但是有一点秦艽不会认错,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子。 “你迟到啦!”四五个年轻人等在那里,其中一个女孩埋怨的瞪了金九茂一眼。 名字叫做金九茂的,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孩子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 “不好意思。”一个男人从身后拍了拍金九茂的肩膀,他转头的那一刻,他看清男人温柔眉眼的那一刻,泪水控制不住的从眼睛里流了下来。 “真奇怪。”金九茂急忙擦了擦眼睛“我怎么流泪了?啊,抱歉,先生,您——您认识我吗?” 秦艽轻轻的笑了笑:“我想我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写着写着就完结了_(:3」∠)_算是开放式结局,但我还是会给大家写一点番外的 写写小九的过去,写写小九不记得秦艽之后的未来,写写千面的故事。 然后我就又要开新坑了_(:3」∠)_是个灵异校园故事…… 因为存稿不够多,一周双更,星期三和星期日 ☆、番外1小九的前尘往事 林川总说,别看金九茂什么都会,但他的蠢,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但是海蛎子却觉得,金九茂这个人,顶聪明顶聪明。 第46章 不管是什么,一学就会,且不管心里藏了多少事,只要他愿意,总能睁着一双纯真无辜的眼。 海蛎子总能听到金九茂讲他姐姐的事。他自小便因家中变故和姐姐分开了,进了组织,凭着自己的能力找到了,却迟迟不和她相认。不在现世读书的时候,他就跑到戏楼里,装作是常客,听个曲儿,打赏两个钱。反正是为了看她一眼。 “我真是不懂你,那不是你姐姐,你怎么不见她啊?”海蛎子一边咬着螃蟹腿,一边和金九茂搭话。 金九茂扒开盘子里最大的一只螃蟹:“你不了解她,她是真的单纯善良,她定然不希望我知道,她落得现今这下场,也不希望我为她心伤罢。” 海蛎子一想,也是,他姐姐金九笙,那是一个美人坯子,他们姐弟俩都有一双动人的眼。这样的人做了一个歌伎,纵然是戏楼的台柱子,那又如何?依然叫人惋惜。 两人吃完了一大盘子的螃蟹,海蛎子正咂着嘴回味的时候,忽听金九茂说:“大蛎子,我要去我姐姐身边,做一个小丫头啦。” 海蛎子一下子哽住了,半晌,才问:“你疯啦?那你现世那边怎么办?你不是还要念书吗?” 金九茂笑了一下:“念那劳什子的书。” “那可不行。”海蛎子不同意。他想了想,道“不就是做丫头吗?大不了,我去便是了。你还信不过我,断断不会叫旁的人欺负了你姐姐。” “这我倒是不怕,但你——”金九茂好笑的看着他“你行吗?要做苦活的。” “嘿,你可别小瞧了我!我也是做过功课的。”海蛎子一下子坐的端正了“你姐姐正是当红,身边干不了什么苦差事。放心,这点事我还受得住。” “那你以后就是海蛎子‘姐姐’了。”金九茂和海蛎子调笑道。 海蛎子掐了嗓子,一说话,果然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讨厌啦,九哥儿,你就喜欢开奴家的玩笑!” 林川这边,由着他们胡来,横竖两人也没什么旁的事可做。 结果这金九笙,真真是时来运转,竟叫秦艽秦九爷看上了,独独把海蛎子扔在了戏楼,这下子可苦了他了,变成了一个一般的丫头! “她也不带走我这个唯一的丫头,你姐姐好狠的心呐!”海蛎子故意叹了一口气。 金九茂讨好的给他捶捶腿:“辛苦你了,大蛎子。” “不苦不苦,反正林川也想让我看着点千老板。”大蛎子凑近金九茂“诶,九哥儿,你说,林川是不是还喜欢千老板啊?” 金九茂笑着捏捏他的鼻子:“行了,你少打听这些,我看你呀,再这么多嘴下去,就快要真的变成女人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金九茂还是用着自己的手段,探听着金九笙的生活。这秦艽,似乎对金九笙是动了心,再也不沾花惹草,待她是千般好,万般宠,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金九茂稍稍放下了心。在现世过了些时日,海蛎子传来了口信,秦艽在帮金九笙找自己这个亲生弟弟呢。 这还不容易,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金九茂很快就让他找到了自己。 姐弟相见,自然是抱着痛哭了一场,只是金九茂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真的还是一贯的伪装。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望月砂拉着弟弟的手,关切的问道。 “我在现世读大学。” 望月砂又问了他许多问题,拉着他的手是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最后,金九茂这么说了,望月砂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他的手。 金九茂是知道的,秦艽没有买下金九笙原本的名字,他还不是真心地喜欢她。他也想着法子,提醒了望月砂几次,她却笑着摇摇头。 他不能说太多,望月砂从来没有说过她不是秦艽的妻子,望月砂也从来没有说过戏楼的事,他不能知道他不知道的,他只是一个在现世读书的普通大学生,甚至关于临川的传说,他都必须要装作是第一次听到。 所以,林川没说错,他是真的蠢,蠢到骨子里。 如果他聪明,他怎么会想不出办法,把默默关心着的姐姐带走呢?他毫无办法。他明明知道那个男人不爱她,只是把她当做玩具,但他无能为力。他把她带走,能把她藏在什么地方呢? 然后呢,在他自欺欺人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姐姐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他哭了吗?金九茂觉得自己没有哭。可是海蛎子说他的眼睛红了,海蛎子告诉他,有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那或许就是泪也说不定。 伪装的太久,金九茂已经不记得原来的自己是怎么样了。他知道什么是痛苦吗?他知道什么是开心吗?他真的了解这些情感吗? “我要杀了秦艽。”金九茂一脸平静的说道。 海蛎子一口茶喷了出来。 “好啊,有志气。”林川倒没震惊,反而为他鼓了鼓掌“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到他身边,伺机而动。” “你以为博得他的信任这么轻松?”林川摇了摇头“太天真,太天真。秦艽是什么人,你觉得很容易做到?” “他不知道我姐姐真正的名字,我要用我真实的身份去接近他。” 如果他真的爱她,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心动,他怎么会不知道,金九茂是望月砂的弟弟,望月砂叫做金九笙呢?他本来是无机可乘的,可正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啊,一抓一大把,所以秦艽不在意,所以他为所欲为。把人心当玩物,多么恶毒的人! 这下子,林川也有些怔愣了。 “那你可想好了。” 金九茂郑重的点点头:“想好了。无论我的伪装如何精湛,于秦九爷眼里,怕是都不够看。我想拜托您一件事,麻烦您给我下蛊,让我能伪装的更真实一些。往后事情成败,我甘愿洗脑,我不再和组织有任何牵连。” 林川沉默,半晌,才道:“其实不用如此,我还是有能力保下你的。” “已经受了您够多的恩惠了。”金九茂缓缓的摇了摇头“再也不能给您添麻烦。” “我给你做助手。”除了一开始反应激烈,之后便一直不做声的海蛎子忽然道“就用我那个牡蛎的身份。” “谢谢。”金九茂微笑道“但是你不必出手。” “放心。”海蛎子看着他“我只是想和你再多呆一段日子。这以后便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林川叹了口气:“金九茂呀金九茂,你就是太蠢。” 第47章 金九茂不置可否。 “你只有一次机会。”林川拿出一只古色古香的小盒子,传来一阵阵的异香“若有一日,你甘愿为他去死,便会想起一起,这时间够吗?” 金九茂笑了笑:“若是如此都无法取得他信任,不如叫他杀了我吧。” “完成任务与否,你都来找我,我帮你洗脑,让你做一个普通人。” “谢谢。”金九茂鞠躬,久久没有直起腰。 于是,真正的戏子残妆消失了,被送进戏楼顶替他的那个男孩,他瘦弱,严重的发育不良,巴掌大的小脸上,只剩下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处处受人排挤,不讨人喜欢,根本没人发现,他不是那个真正的戏子残妆。 打老远儿,海蛎子就瞧见了他。第一眼,他就觉得,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的九哥儿,可仔细看看,又觉得,这不是他认识的九哥儿。 时至今日,化身为牡蛎的海蛎子终于意识到,林川有句话没说错,虽然金九茂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但他还是蠢,蠢到骨子里去了。 ☆、番外2真正的金九茂 秦艽说:“我曾经有一个恋人,长得和你很像。” 金九茂觉得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同自己开玩笑。这个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怎么可能会有两个相同的人呢? 他笑了一声:“是吗,有多像?” 秦艽拿出装在钱夹里的一张相片,是当时在游乐场玩的时候,秦艽拍下的。上面的小九笑得很开心,大大的眼睛都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金九茂凑过去看了一眼,乍一看,并不太像自己,除了那双眼睛。 “他个子很低吧?”金九茂伸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这么高?或者——这么高?” 秦艽抓住他的手,往下稍微挪了挪:“这么高。” “那我比他高呀!还有,他的脸这么小吗?这可是标准的巴掌脸啊!”金九茂又看了两眼照片,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我有这么瘦吗?” “你不胖也不瘦。”秦艽笑眯眯的看着他“身材正好。” “不过你要是说起眼睛的话,我们两个是挺像。” “他也叫金九茂。”秦艽注视着他,那么专注,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么巧。”金九茂却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 秦艽总到现世来找金九茂,有时是一个星期一次,有时是三四次。他们去电影院,打台球,网吧玩游戏……金九茂不得不承认,和秦艽在一起很快活。 有一天,秦艽问他:“你想不想到桃源乡去看看?” 金九茂差点把嘴里的汉堡吐出来:“啥?桃源乡?” “是啊。想不想去?” 金九茂想了想,他们认识的时间也够久了,自己又是个男孩子,有什么可怕的,便一口答应了:“行啊!” 那旅程是金九茂从来没经历过的,很稀奇,像是电影里的情节。秦艽听到他小小的感叹了一声,虽然挨着自己很紧,却没有像害怕的,紧张的贴在自己身上。 “我的天,你该不会是哪个影视基地的吧?”到达桃源乡,一看到这边的建筑,金九茂就忍不住捂住嘴巴惊叫道“我这是穿越了吗?快快快,掐我一把!” 秦艽觉得好笑的捏了捏他的脸颊,力气不是很大,倒是多了几分亲昵。 “这真的是……”金九茂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依旧一脸的不可思议。 尤其看到这里流通的货币,听到这里的交谈方式,金九茂忍不住摇摇头:“你们还活在民国时期呢。” 自然,这里的一切是比不上现世的,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但胜在金九茂从来没来过。哪怕是一株不一样的小草,他都觉得有意思极了,看什么都很好玩。 晚上的时候,秦艽邀请他住到秦公馆。 享受完美味的晚餐,秦艽没耐住,还是问道:“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金九茂一脸迷茫:“什么?” “什么都可以。”秦艽不由得有点着急“你不觉得这里很眼熟吗?” “不啊。”金九茂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第一次来……” 秦艽又带着他来到小九以前用过的书房,拿出那本小九受伤的时候常常翻看的小说,拿出小九写的厚厚的秦艽的名字,拿出小九练习写的诗词,拿出小九对小说的注解,拿出小九送给自己的镯子,拿出……许许多多的东西摆在金九茂眼前,他却只是看着那一叠叠陌生字迹的纸张,久久不曾说话。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秦艽急忙问道。 金九茂轻轻的,小心地把纸放到书桌上。他看着秦艽,认真道:“他很爱你。” 秦艽愣了一下。 “我想,或许你觉得我和他很像,所以才频繁的来找我。想和我交朋友,或许——你是把我当做他的替身?”金九茂用手指轻柔的抚摸着纸张的纹路“可是我觉得,这个世上,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像他这么爱你的人了。” 秦艽苦笑了一下:“他应该很恨我才对吧。” “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秦艽凝视着纸张。在他不知道真相以前,他也以为小九是那么的爱他,但现在,他只会想,小九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写下的他的名字的呢? “需要我用一生来倾听吗?”金九茂和他开玩笑道。 秦艽专注的盯着他:“你愿意吗?” 金九茂哽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秦艽会是这个回应。被这样宛如星空的眸子盯着,心中不乱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最终,金九茂败下阵来:“有人和你说过吗,你的眼睛很好看,被你盯着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是被你深深爱恋着的。” “如果我说这是真的呢。” 金九茂耸耸肩:“这可一点也不好笑。”他翻了翻那些字“看得出来,他很爱你,而你也很爱他,你忘不了他,你不会这么轻易的开始下一段恋情。除非——”金九茂猛的抬头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了他。” 第48章 那一刻,秦艽的心深深地震颤了一下。他真的很想告诉眼前的人,你就是他,你就是我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金九茂,那个单纯的小九。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是好,是坏,我都喜欢你,喜欢你的每一点,喜欢你任何一个样子。 他的内心满溢着悲伤,看着金九茂的眼神是如此的痛苦。 他不由的吃惊道:“别这样,我只是开玩笑!”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金九茂思索了片刻,道“你试着忘掉他,我试着爱上你。” 他对着秦艽微微的笑了笑,那双眼睛,如此明亮,像是天上的明月一般。 ——我说过我曾经有一个恋人,而你不知道,那个恋人,就是你啊。 ☆、番外3千人一面 什么时候,人类开始不被当成人类,只是一种贩卖的商品,供人观赏的玩物。从那一刻开始,千面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所谓的心这种奢侈的东西。 而那些被当成商品的人类,他们每天都会打扮的花枝招展,隔着栅栏,伸出白玉一般的手臂,渴求着救赎。 每一次,每一次千面隔着面纱看到这样的他们,心里与客人们都是一样的情感,那就是冷漠。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宿命罢。 千面当上欢乐街的头牌,千金难见一面,他是踏着多少人的身体,踩着多少人的幸福才爬上来的呢?人们常说,他的容颜是千年难见,所以称他为千面。那么他的真名叫什么呢?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至于他自己,时间久远,他不知道,也忘了。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 欢乐街只有他这一个头牌,每天捧着大把大把黄金来见他的人络绎不绝,他是欢乐街的摇钱树。他身处欢乐街,却没有一天快乐过,他仿佛一朵高岭上的花,旁的人遥遥望着,远远没有那个能力将他折下。 他喜欢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院子里,唱段曲子,或是念几句戏词。独乐其中。 林川就是这么发现的千面。 他好奇桃源乡的千面,这千年难遇的容颜究竟是有多魅惑人心,他翻墙过来,见一佳人,月下独立,如仙子一般。 他浪荡的吹了一声口哨。闻声,千面转头,林川顿时再也不能移开双眼。 “你真好看。”林川自认见多识广,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偏偏千面,他就是觉得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且不女气,一看就知是男子。 他傻乎乎的说出这句话,惹得千面哈哈大笑起来。即便是这样的形态,林川的心似乎都悬到了嗓子眼,马上就要跳出来,投到这人的怀抱里。 “你唱曲子,真好听。”林川又说。 千面似乎觉得这人很有意思,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你能不能从墙上下来,我仰着脖子看你很累。” 林川怔愣愣的想,这人说话也好听,像是小泉流水,叮咚叮咚的在响。 结果他一个没注意,从墙上摔了下来,踉跄了好几步,冲到千面的面前。那么近的距离,林川的一张脸都因此红透了。 这等美貌面前,语言都开始变得贫瘠,无法形容。 “你叫什么名字?”千面好奇。 “林……林川……”林川傻乎乎道。 “好,我记住了。”千面笑着点点头“你若是下次见我,莫要爬墙,走正门。” 林川一个劲儿的点头,但其实他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这人真好看,说话真好听。 林川就那么盯着他,直到他快要走进屋子里,才忽然大喊道:“我会来见你的!你是我的人!” 千面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林川还是会跑来看千面,他承认,他被他深深迷住了。可是来见千面的人太多了,他总也见不到。 直到有一天,千面被桃源乡那个很厉害的程战看上了。他的脸,即便是千两黄金,万两黄金,也看不到了。 这个程战嘛,倒不是生的不俊,长得倒是蛮威风的。只是这再好看,再妙的人,放在千面身边,顿时黯然失色。 林川不由得有些失落。 为什么是程战呢?怎么能是他呢? 那天夜里,林川爬了好几层楼——这次,他直接来到千面的屋子。他想见见他。 头牌的屋子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不用像那些商品一样,但其实,无论如何,千面从来都不像那些商品。 他从窗子跳进去的时候,吓了千面一大跳。 “你好。”他说“好久不见。” 千面看清楚他的脸,不由得微笑了起来:“我记得你。” “真的吗!”林川欣喜地叫道。 两人宛如多日不见的挚友,无话不谈。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真希望能永远和你这么说话。”林川恋恋不舍道。 “你想吗?”千面笑着问道。 “你……你愿意吗!”林川激动的张大了眼睛“我……我很厉害的!我可以悄无声息的杀掉一个人,还可以把一切都安排成我想要的样子!” “真的吗?”千面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微笑“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我会向你展示我的能力的!我每天都来找你。有一天,有一天我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林川笑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他对他们的未来无限憧憬。 “好啊。” 那下一次,下一次,林川想着,他要给千面带许多,许多没见过的东西,讲许多,许多千面不知道的故事。 下一次,下一次,他就会带着他,去看看除了桃源乡以外的世界。 第49章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已经完结啦!新坑是校园灵异耽美,相信我,不会太吓人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