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 第1章 风起时 作者:皂斗文案风起时说花落处…… 简言之,就是说一对结了婚的夫夫:一个身带香麝的漂亮温驯的宠物 一个豢养宠物的好男人风起时 第一部 暗香疏影风乍起月隐薄云,晚风轻拂花园里的紫薇,黄扬,碧桃,香樁,夜来香,桂树,槐树……花木葳蕤,葱茸馥郁空气中夹杂着一股竞相施展的浮热气息香苑的墙角边,一串串花骨朵儿幽幽吐蕊花瓣茬弱洁白香气甜腻而芬芳在谯谯、翛翛、翘翘、哓哓的姹紫嫣红齐喧哗的深更时分悄悄地、巧巧地给夜添抹浓妆第1章河岸的左边有一栋三层中西合璧的外形仿文艺复兴风格的米黄色小洋楼,楼宇前廊的正立面、女儿墙收头装饰及饰带都极尽精致,且门套挑檐上的盔盾刀剑雕饰及局部的数个石雕徽章装饰尤其繁复华丽;楼道走廊的天花板均以紫檀木拼成素洁典雅的几何图形,与素色木地板相得益彰;二楼大厅右侧的正中壁面有大理石壁炉及雕刻极其精美的铸铁花镂空装饰板,壁炉两侧有造型纤巧华丽的科林斯柱式,炉台上放着铜烛银盘等精美物什,最为明显的便是距台面数公分的墙面上挂着的数个大相框,或单人或双人的相片上,人物都是一个面貌极其秀美的长发小男孩儿和一个笑容优雅的老太太。一楼的茶室采光充足,天井上绘着连绵不绝的卷叶草和忍冬纹饰,左边靠窗的雕花木榻上,一身丝质宽松衣袍的老太太正得体的坐着,举止优美的煎水煮茶,淡绿的茶水注入白色的骨瓷器中,色泽愈加清雅诱人,她侧头笑盈盈说:香,过来吃饼干。小男孩儿过去了,乖巧的伏在她膝上,小口的咬着饼干,舌尖尝到艾草的味道,淡淡的,却口齿留香。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老太太抱着小男孩儿坐在秋千上迎着微风轻轻摇荡,她眯着眼对着遥远天边那轮几欲被灰暗吞没的桔红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然后她用柔软的手温存的抚摸他的乌黑柔顺的长发,又轻轻哼起曲儿:落日遥岑,淡烟远浦。萧寺疏钟,戍楼暮鼓。一叶扁舟,数声去橹那惨戚,那凄楚,恰待欢娱,顿成间阻。……河岸右边有一大片芦苇,它们在阳光下、在雨中、在雾里恣意欢快的成长,每当风起时,芦苇荡便轻轻摇曳,一浪接一浪,与波光粼粼的水面相互辉映,很孤寂又很自得的感觉。小男孩儿常常在微风吹拂的黄昏里,踩上木凳趴在小洋楼的楼顶阳台边,用恋慕的眼神凝望着那一片芦苇荡。秋草黄时,江水悠长,傍晚苍茫灰蒙的天际里,鸿雁排成行,无声无息的滑出一道道自由的曲线,往远方飞翔;楼下琴房里奏起了《秋日的私语》,曲声悠悠,从敞开的窗户间缕缕钻出,飘散在空泛漫延的空间里,与江边吹来的湿润水汽交汇,与院墙边那一排摩肩接踵的夜来香沙沙作响的叶片合鸣,与鸿雁歌咏送行。他倾耳聆听,漂亮的小脸上有着明媚的笑靥,想像自己能像它们一样自得又自由。……同样的米黄色小洋楼的花园里,老太太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她的容颜已经老去,优雅的气质依旧。扎着一束长长马尾的少年放学回家,轻手轻脚的走到椅边,凝视她安祥的面容,在那双慈爱含笑的眼睛望向他时,他凑近亲吻她的脸颊,微笑说:外婆,你今天好么?傍晚吃过晚饭,少年让老太太坐在秋千上,自已在旁边轻推,听她用特有的江南软糯的口音说话,或者哼曲儿。……灰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家俱,很阴凉,房前有个小院子,同样空荡荡的,一眼望去,只见院墙上那绿油油的茂盛的常春藤,它们恣意张扬的成长着。一个少年匆匆跑进大门,脸颊因运动而浮起两团红润,清伶伶的秀气相,他叫:萧香,好饿……还有一个可爱之极的孩子用带着奶味的童音说:萧哥哥,它什么时候才开花呀…………“唔……”萧香呻吟一声,蓦然苏醒,睁眼便迎来满室阒暗,身下的床在小幅度的规律的轻轻摇荡,像儿时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安躺在铺着上好丝锻的摇篮里,摇着小手口水汩汩的咿咿呀呀,外婆在旁边温柔的笑着,有节奏的推动摇篮安抚他、逗弄他,闭上眼,似乎还听到她用软糯的音调哼着小调,还闻得到馥郁的牛奶和糯米糊的香味。抬手覆上眼帘,薄脆的一层皮肤下,眼球在不安的转动,也许是之前杂乱无章的梦吧,梦到小时候在源江的生活、梦到少年在香苑的片断、梦到那个清贫的家和让他心里温暖的两个孩子。静躺了片刻,萧香坐起身,伸出手按记忆中的印象在墙上摸,在近小窗处碰到两个凸出的按扭,按下,刹时,鹅黄的灯光洒遍狭小的室内。他曲起腿,下颌抵在膝盖上,视线滴溜溜转了一圈,仔细瞧着这漆成浓重景泰蓝色且零星点缀几颗亮星的低矮的天花板、有着淡淡泡沫纹样的天蓝色墙壁、地板铺着绣有生动的浪打沙滩纹样的地毯、深蓝寝具及灰蓝的桌柜,墙上几排为节省空间而设计的蓝白吊柜,柜子的驳古隔间摆有些造型古怪稀奇的饰品或书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间,因为这一层层深浅变幻的奇妙色彩而显得宽裕不少。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萧香撩起厚窗帘,推开半扇窗户,一股潮湿的带着腥味的沁凉空气扑面而来,他闭眼屏息了几秒,索性把两扇窗全部打开,强风刹时便攻城掠地,吹得他一头披散长发凌乱狂舞,拍打在颈脖间如针刺般细细麻麻的疼,身上单薄鼓起的衣衫剧烈摩擦,似随时都有可能迸破了。他缩下身,两手拢了拢头发,用皮箍松松的扎起来,又把被单扯过来裹住身体,细细检察一番后才又探出头,趴在窗台边遥望导航灯照耀下的荡着银色波光的幽深的海面。九月的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宁静,连耳边清晰的海潮声都是柔和温顺的,今晚的月亮一直被厚黑的云层遮盖着,不见华光,导航灯光亮极限处,波光分离了远处浓厚深沉的黑暗,形成一条鲜明的水平线,横亘在彼端。ohayosumimasan……konichiwa……一道忽近忽远忽清晰忽朦胧的女声倏然传来,萧香疑惑的四下张望,随即失笑。这是自己的房间,窗外是一望无垠的海面,哪儿来的人呢?估计是幻听了,他想。继而又继续趴着看海,但还是有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耳,倾耳聆听,发觉跟之前的音质不一样了,若之前说话的女声是可爱甜腻的,那现下这个就是如海妖般鬼魅的。她是在唱歌,歌声飘零在风中。在末末给他治疗的那段时间里,他无所事事便跟她学了法语,虽然现在还不至于出口成章,但至少听得出她唱的是法语歌,以及能明白其中几句的意思:……用我的灵魂来清洗星辰……调零的玫瑰……恶魔敲响我的门,他要跟我说话……在他身后是地狱。在这样的四面环水的黑夜里,这样邪魅诡谲的歌声让人寒毛直竖,但惊疑的同时却又禁不住想一探究竟。第2章弧型走道上铺着厚地毯,头顶一排镶嵌在天花板里的圆铜灯把狭长幽静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昼,萧香吸着软底拖鞋无声无息的往走道尽头的楼梯口处走,用力拉开栅紧的舱门锁,刚打开门,一阵强风便强行灌过来,他迅速迈出并关上门,走下两层折型木楼梯,来到宽敞的甲板上。腕表上的时间是十一点过二十分,若在城里,此时正是夜生活的开始,但在这几乎与黑暗融成一片的海上,此时已经是万籁俱寂,除了四周传来的波涛拍打船体的沉闷声响。那道女声早已不闻,萧香环目四顾,周围空荡荡的没见其他人影,于是便踢掉软拖,双手展开,高仰起头,细长的颈脖到精巧的下颌连成一道优美的弧度,长长的发丝垂在风中无依荡涤,赤着足踮着脚尖在甲板上来来回回的漫步、旋转,铅华弗御的面容上笑若澹冶春山,薄衫簌簌,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如不慎坠入凡间的仙人,嫚妙出尘。脚底下的甲板似乎还有烈日留下的余温,暖洋洋的从细嫩敏感的皮层渗入,漫延至周身皮肤脉络,像是被谁宠爱抚摸着,有些酥痒难耐的感觉,萧香微笑,走到栏杆边,垂首往下望,正好一个小浪头拍打过来,被结实的船体拍碎,珠玉飞溅,轻微的“哗啦”一声就隐没在深广的海中,但瞬间又重整旗鼓往船体打来。如此的循环往复着,他看得失神恍惚。即使与海面隔了二三米距离,但却真实的感觉得到海水流动间那无声息的诱惑,有些微凉,有些透明,就连那片绵延的墨蓝色及空气中的水汽都在传达一个讯息:跳下去,跳下去……可以么?可以。“那我就跳了。”他暗自窃乐,把左手一米外的软梯展开,垂至海里,把手中的钥匙抛到地上,小心翼翼的爬过栏杆,一级级的下滑,不稍片刻,脚尖就已触到冰凉的海水,再往下几寸,那滑润绵绵的感觉便包裹住整个脚掌,舒服之极。 第2章 脚掌在水中划了几下,他索性松开手往海里扑腾过去,在梯边来回游了几圈,不过瘾,又潜水往远处游去。 他潜得不深,灯光照射下依稀可见水中那抹白色身影在移动,水浮力让白衣鼓胀,乍一看还挺吓人,尤其是他在浮出水面后仰飘着,一动不动,像具新鲜的尸体,周身泛着诡异。所以,当一声尖锐的惊叫声横空爆发时,他丝毫不知自己无意中把人吓得几乎要失禁,依然悠哉自在的望着夜空,寻找乌云罅隙中的星辰,身体随着波浪飘动。 而在那声尖叫声过后,整个轮船开始喧闹起来了,原本黑暗寂静的客房此时都纷纷亮起灯,被扰醒了的客人们也都好奇的走出来看情况,结果彼此间一问三不知,再看看对方一脸惺忪衣襟凌乱的模样,顿觉失态,又纷纷缩回房欲继续睡觉,谁知还没躺下,那惊恐的尖叫声又再一次响起,于是大家都顾不得自己是否衣端貌正,飞速冲出房门,寻向声发处,敲了好几下门又说明了来意,惊吓过度的屋主总算是开门了——是个披头散发的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儿,一见人便直扑过去,哆哆嗦嗦的说:“海里有、有个、死、死人。” “死人?”一个斯文的男人蹙眉,寻思半晌觉得不太可能,要有死人早之前就发现了,怎可能等到夜阑人静的此时呢?“你在哪儿见的?” 女孩儿摇手指向洞开的窗户。 另一男人快步走过去,探头望了望,转身对众人说:“是有个人在海里,下去看看吧。” 一伙人结伴下楼,在经过走道最末端的那间房时,又一年轻男人探头出来问,得知情况后便一脸平淡的关上门,刚往床上躺下,眼皮忽然跳了几下,奇怪的不安感促使他又起身,套上衣衫。 “去哪儿?”床上另一人迷迷糊糊问。 “听说有人死了,我下去看看,你继续睡吧。” 那人一听,猛弹了上来,扬高声调叫:“死了?我也去。”说着便跳下床,拿了衣衫跟在他身后。 到甲板上时,客人们都已经聚集在栏杆边张望,对着远处海面那抹白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呈百家争鸣之势,但谁也没想要下水去看个究竟,英雄主义毕竟不是普通人会有的,谁不想太平呢,谁会无事惹上一身腥呢,看看热闹就罢了。 年轻男人冷眼旁观这些面目朦胧的人,无言的把视线转向海里,恍眼觉得那尸体似乎动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紧闭了闭眼又睁开,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耳边如炸雷般同时响起几个女子的惊叫声:啊!他动了! 是,大家都看见他动了,他的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又垂下,然后整个人便翻过身潜到水里,朝这边划过来。 “这分明是个活人嘛!”有人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叫起来,“人家在浮泳呢!” “可是刚才那模样大家都见了,是挺吓人的啊。”一个女孩儿心有余悸的说。 “哎,他是跟我们一船上的呢。”一男人捉起软梯,啼笑皆非,“大惊小怪的,闹笑话了。” “今晚咱算是临阵磨枪上演了一部惊悚片了,片名就叫《海上惊魂夜》。哎,谁是导演呢?群众演员报酬多少……” 正当群鸦啁哳时,水面哗啦一声,一张洁白漂亮的脸湿漉漉的冒了出来,两方对望,彼此都愕然,船上的人刹那间都噤声了,愣愣望着海里的人,眼神疑惑,丝毫想不起船上有这等香培玉琢的美人。 “愣着干什么,快点上来。”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的冷声道。 “……”无人回应。 “萧香!”他沉声喝令,“上来!” 海里的萧香撇了个冷淡的眼神给他,不应也不动,突然蓦地往水里潜去,只留两串泡沫浮上来咕噜几下,破了,无声无息融入海里。有人回过神来,大惑不解:“他还要做什么?” “自娱自乐吧。”有人笑道,“散场了,走吧,该干嘛干嘛去,长夜漫漫呢。” “说的是,走吧。”有几人随口应和,但尊身却纹丝不动,目光依然如炬的盯着萧香消失处,过了近一分钟,有人崩不住担心了:“这么久不上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应该不……”话没说完,一条人影在眼前飞纵而起,眨眼间没入海中,让一群人再次面面相觑张口结舌,后知后觉问:“好像,他们认识?” “嗯嗯,关系挺不一般。”有人笃定又戏谑的回答。 第3章 萧香从小识水性,少时在源江便常常瞒着外婆到江边浅水处游泳,入水便如鲛翻浪如鱼得水,但他从不喜欢往深水里潜,曾经的几次经历让他记忆犹新,每每回想起便心有余悸,那种五脏六腑被无形的张力挤压、扭曲、吞噬的窒息感难受之极,憋得让人宁愿就那么死了干脆。 此刻,他再一次体会到那种生不如死的窒息感了。原本只是想表示自己不愿听那人话也不想见他的,谁知潜下来后小腿突然痉挛起来,疼得他忘了屏气,被灌了好几口腥味的海水,身体变得僵硬又沉重,怎么划也划不上去,肺部已经隐隐缩疼了,痛苦又不甘,要是为了这么个可笑的理由葬身海里,他真白活了。 正感觉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时,腰被一只手臂扣住了,他知道是有人在救他,飘散的意识聚集了些,尽力的配合,待重见天日吹到微冷的海风嗅到淡腥的空气时,他猛咳了几下,贪婪又疼痛的张口呼吸。 “好些了么?” 熟悉的声音。萧香警惕的睁开眼,眼前放大的俊颜就这么深深扎进眼球,有些刺目,他僵硬的点了点头,呼吸还有些急促,手脚也使不上力,只能依着他,即使不甘不愿也开口道了声“谢谢”。 “抓紧。”男人语气平淡的捉起他的手抓住软梯,确定他已抓稳后便深吸了口气再次潜入水中,两手抓住他的脚尖向上用力压,反复了几次,感觉他僵硬的肌肉已经慢慢松驰了才浮上来,抹了把脸,甩甩头,一手攀紧软梯一手再次托住他的腰,“张开手掌,自己掐压合谷穴。” 萧香听令张开手,对着被水泡得苍白的手掌疑惑,又听他说“大拇指和食指的虎口间”,便往那处慢慢摸索,揉揉捏捏,却始终不得要点。 “喂,海里亲亲我我的肉麻当有趣啊?”头顶有人扬声叫,“不冷么?快点上来吧。” 萧香抬头一望,背着光的一群人面目全非,只见一双双发亮发光的眼睛灼灼盯着他们,视线转了几圈,见到熟识的面孔,微微惊讶过后便了然了,刚才那句话定是他说的,出于礼貌,他也出声打个招呼:“单令夕,好久不见了。” “嗯嗯,”单令夕撑着拦杆探出半个身子,谑浪笑敖道:“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是我误会了么?” “你没误会,我确实不想见你。”萧香垂首望自己的手。心里补上一句:还有你。沈破浪。 “诶,人家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好歹咱们在一起也四年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这么怨恨是为哪般啊?”单令夕扫了眼旁边一群看戏听戏的闲人,哀声叹了一气表示自己的无辜,“我一直不明白呢。浪头儿,你呢?” 萧香抬眼偷觑近在咫尺的人,踢踢腿,发觉已经能动,随即掰开腰上的手,攀上软梯往上爬,搭了他人一手安全上了甲板,瘫坐地上凝聚体力。过了片刻,忽觉身后视线过于灼热,遂转头望,见那些人居然一个个瞪大眼呆望着他,眼神莫名其妙得让他直冒鸡皮疙瘩,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哑着嗓子问:“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最前头一年轻女孩儿飞快摇头,面色绯红,视线依然绞在他薄衣湿透曲线毕露到几乎算是赤裸的身体上,惊叹于造物者的鬼斧神工,造就了这么个从头到脚都精致的人。 “美人果然是美人。”单令夕摇头笑叹,弓肘顶了顶身边同样湿淋淋的沈破浪,戏谑道:“还等着自然干么?小心便宜被人占光了,渣都不剩。” “谁的便宜?”沈破浪不以为意的扯了扯身上粘湿的衣物,又耙了耙利落有型的短发。 单令夕似讥似讽的笑了笑,倾身在他耳边嘀咕一句,瞬时便见他僵了一霎,他心情大好的拍拍他肩膀,朝围观的众人挥挥手:“散场了各位兄弟姐妹姐们,夜深了,都上去好好睡个觉吧,别忘了明天还有得大伙儿玩呢。” 一句话提醒了在场各位身处此地的原因,于是纷纷响应号召,彼此间还半生不熟的人这会儿都搭讪笑闹着上楼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甲板上只剩下两人。萧香本也想随人流上去,但气力尚未恢复且自己又湿淋淋的,便心安理得的继续坐着。然而此时,身后那个沉默不语的人让他觉得紧张,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罩过来,如同渔夫撒网铺鱼般,他就是那条可怜的鱼,即使现在心里愤懑焦虑不已,却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腿还疼么?”沈破浪散慢的倚着栏杆,目光定在他身上。 “……不疼。”本来想色厉内荏砸给他一句“干卿底事”的萧香在小声吐了两个字后简直懊悔得想摧心肝,浑身血液都因怒已不争而沸腾了,实在厌恶自己这样顺从又讷讷的模样,可…… “怎么了?”看他不太对劲,沈破浪忙走过去蹲在他跟前,看见他气恼忐忑的表情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如石投水般在眼波里荡漾出一圈圈波纹,有诧异的,有琢磨的,有揶揄的,有柔和的,都转瞬即逝,恢复一派标准的气定表情与他面对面坐下,手掌往他匀称白晳的脚面覆去,同时警告他:“别动!” 温暖从冰凉的脚面传递而上,萧香几乎石化了,呼吸也不自觉的放轻,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脚被放在火上烤了,连身体其他部分也跟着热乎乎的直冒烟,鼻息渐渐急促起来,表情变得痛苦而隐忍。 第3章 沈破浪也察觉到了,但没出声也没放手,只是用平静且仔细的看着他的反应,暗暗思索了片刻,起身,横着将这身体僵硬眼神忿恚的人轻巧的抱了起来,上楼,熟门熟路的停在他的房门前:“开门。” “放我下来。”萧香用力拍他的手臂,羞愤交加,“我自己能走,不用你多事!” 沈破浪不语,只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投过来。 萧香立即住口住手,垂下头摸口袋,摸着摸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怪异—— “钥匙不见了。”他羞愧的低声道,绞尽脑汁思索了半晌,无果,不由得沮丧不已,“不知道掉哪儿了。” 第4章 夜深人静时分,不敢喧哗,也无法肆意踢打负隅顽抗,萧香满眼惊慌的无声祈求,而沈破浪视若无睹,三步并两步到自己房门前,抬脚踢门。 单令夕神速的冲过来开门,笑容可掬的邀请客人进屋,还热情的找了件干净睡裤给他:“瞧你狼狈得跟落汤凤凰似的,先去洗个澡吧。啊对了,你要是还没力气自己洗,可以尽情使唤我们头儿;洗完澡若还不想睡,可以喝喝咖啡聊聊天,桌上还有些茶点。总而言之,你的是你的他的也是你的,不必客气,我先退下了。”说着便抓了钥匙往门口去。 萧香从进门后就愣到现在,直到门快关上的时候才急急惊叫:“等一下!你去哪儿!” “我去睡觉啊。”单令夕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指指那张双人床,扯了个温良友好的笑,“三个成年人睡1米8的床太挤了,而且我睡觉不太老实,轻者会乱摸乱抱,重者会乱亲乱……那个,为了大家的友谊和日后的和睦相处,我牺牲一晚没关系的,虽然客房有些紧张,但挤一挤还是有地方给我睡的。而且你也别担心,头儿人品好,他没有我那些恶习,很安全,你也知道的不是么?就这样吧,晚安,明天见。” “喀”一声,这回,门是干脆利落的关上了。 萧香彻底失语了,好不容易才消散的紧张感再次卷土重来,且因五面墙的封锁而愈加的猛烈,他呆坐着不动,视线钉死在门板上,奉行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圣言。 “你去洗澡吧。”沈破浪边说边起身脱掉身上半干的衣服,那淡腥味让他眉头皱了一下,顺手就往垃圾桶里扔去,接着又要解裤子,身后一声惊呼让他顿了顿,随即又面色不变的继续动作,几乎在拉下裤头的同时听见身后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浴室门“嘭”一声山响,他侧头望过去,暗自为这一连串的稚气行为好笑:又不是没见过,至于像个没出阁的大姑娘般惊慌失措么。 套了条宽松裤子,他端了杯白开水赤裸着上身走到窗边,凝望远处海面与天际间那条银白的分割线,还有遥遥几百海里外的映在黑幕中比任何星辰都明亮耀眼的几束银白亮光,那是他们此时的目的地——玄月岛高塔顶的警示灯在闪烁,而后天,将是他的同学兼好友——花家老四花玠在那儿举行的婚礼。此时在船上的客人无不是新郎花四或新娘苗小雅两方的亲友。 早在花四通知他婚礼日期时便顺便转告他萧香也会来,只是那时候他私以为萧香虽然上学时跟花玠关系不错,但毕业后这三年两人几乎没什么联系,以他不喜凑热闹的性子估计会找个借口推脱,谁知上船前花四又特意打电话告诉他萧香的房号,那语气里的戏谑和期待让人无语。 上船后,单令夕一伙人立即兜在一块儿跃跃欲试出谋划策,连把两人关在一起制造奸情的邪念都出来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都过了快三年了,他们蓬勃的兴致居然丝毫不减,平时没机会就算了,如今难得的两人都栓一条船上,他们自然是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的。 忽然想到之前单令夕出门时抓走的那一串钥匙,沈破浪忍不住就想笑了,那分明的他趁乱时顺手牵羊摸走的萧香的钥匙,估计他一发觉海里人是萧香时便开始想方设法创造条件了。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话似乎刚上船的时候就有人戏言,现在还真给他创造上了!只是,有条件不一定能有结果,有心栽花时花都不一定会开,还能指望无心插柳柳成荫么? 这么想时,心里突然有些怅然若失,有些人,求也求不得,何况他从来又不是特别执着偏激的人,早早便懂得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的道理,求不得不如放手,与人幸福与已机会,只是…… 一道开门声轻响,沈破浪没回头,垂下视线望着透明玻璃杯里的水。 “我睡地板吧。”萧香低声说。他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出来的,这会儿见他身长玉立的站在窗边,表情一如往常任何时候的平静,但那赤裸的修长半身却让他脸红了,忙别开眼望向别处。 “上床去。”沈破浪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尽是他白花花的瘦削的身体——多亏了单令夕的知情识趣,只给了他一条裤子,不然他哪可能肯在他面前裸露身体呢,瞧他一脸不安提防又佯装镇定的模样就知道他多么的不甘愿。说来确实有好久没这么纤毫毕现的近距离观看他的身体了,似乎从三年前体重剧减之后他就再没恢复上学时的丰润,这张精致的脸配上这副身体,看上去满是青涩味,还不如他家那个才十八岁却理智沉稳的少年。 无孔不入的带着审视评断的视线让萧香浑身僵硬,裸露的皮肤上立起大片大片的疙瘩,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崩不住了,顾不得跟他讨论睡床还是睡地板,直接往床上扑去,手忙脚乱的把被单扯开,从脚到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垂下眼帘装睡。 沈破浪唇角勾起若隐若现的笑意,径直进浴室冲洗。 萧香侧耳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暗暗松了口气,但随着水声渐歇,他又紧张了,甚至感觉身体开始隐隐疼痛,从脚尖开始,诡异无形的疼一路往上到指尖,他揪紧被单使劲抠使劲挠,用力得满身薄汗透出,发丝粘上皮肤,狼狈不堪。 一会儿,他听见门启开的声音,内心愈发的焦虑,身体绷得死紧,脚步声走近了,他猛地抬起头,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视线却是散乱的,似乎已经进入失神状态。 沈破浪站在两步外定定看望着他,疑惑之后便了然了,上床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手把他僵硬的身体搂进怀里,姿势如同拥抱一个孩童,把他牢牢的圈住。 皮肤上的温暖安抚了萧香,他的身体软和了,呼吸平缓了,表情放松了,他阖上眼帘,听到耳边有道低沉温软的话语在轻缓的唤:萧香,萧香…… 一声声重复着,犹如情人间的甜言蜜语。是谁呢?他想睁眼看,但意识却极快的坠入浑沌中。 真像只琉璃啊,看着漂亮耀眼,但却是脆弱易碎的本性。沈破浪拨开粘在他腮边的发丝,轻手轻脚的下床拧了毛巾给他擦汗,再把空调温度降低,熄了灯,继续搂着他,手掌轻缓的抚摩他的腰背,如同以前常做的那样,只是,也如同以前一样,明明身体已经密不可分的拥抱着了,但灵魂却又似乎隔了条无形的河,两人都在相对的彼岸,遥遥相望却不可触及。 “唔!”萧香在睡梦中拧眉呻吟了一声,小腿曲起,搭在身边人腿上。 “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能坦然面对我呢,”沈破浪轻拍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暗叹,这么颗玻璃心,要是再碎一次怎么办呢?都这么大了,却还像个幼儿一样毫无抵御能力…… 第5章 无风,天气晴朗,炎炎烈日下的浩淼海面如同孟塞尔的色立体相面,从玉般的墨绿到浓郁的钴蓝再到深邃的蓝紫,在波纹起伏间变幻莫测,连绵不绝,与如洗的纯净碧空在遥遥天际处交汇,泾渭分明。 玄月岛位处于海域西南面,是这片海域为数不多的十几处岛屿中之一,二十五年前便为花家所有。岛屿面积约300公倾,岛上苍树傲睨,灌木乔叶蓊蔚洇润,蒲草芃芃,满地野花红白黄绿姹紫嫣红,美不胜收,且此时又正值秋收季节,果园薿薿密叶间丰果累累,色彩斑斓。 “诶,这是石榴吧?”单令夕伸长手揪下一颗半爆开的露出一粒粒鲜红果肉的果子,用力掰开,咋咋称奇,“花家太能耐了,连种个果都比别人的肥美,这些东西要是卷上市,估计立马就被抢售一空吧。” “天然的肥沃土地加上后天能工巧匠的精心养植,再加上花家多年积累下来的厚泽浇灌,不肥才怪。”李欧拿过他手上另一半,拈了几颗吃,甜中带微酸,不是他所钟爱的味道,遂又转递给旁边的沈破浪:“尝尝鲜,真跟一般人种的不一样。” 沈破浪接过,转手又递给身后的萧香。 “我不要。”萧香扫了眼,继续走继续张望。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摘去。”单令夕一副奴才相挪到他身边,谄言媚骨表露无遗,“葡萄要不要?这品种是无籽的,以前花四从岛上回去时总会带一些,很甜;要不芒果也可以,手脏不要紧,我记得附近有几个小型的地下水池……”边说边四下搜索。 “……”萧香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或回答他。今天早上醒来时,沈破浪早已不在床上,床边留了张纸条说去游泳了、早餐在桌上,他顾不得腹中空空,赶紧趁他未回来前离开,谁知刚出门就见单令夕从过道那头发丝凌乱的边打呵欠边走过来,近了,递了把钥匙给他说刚找到的,他感激道了谢回到自己房里,站在门边环目四顾,房间跟昨晚他出去前没什么不同,但以他对气味的敏感,还是察觉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生人的气息,他几乎可以断定有人来过这间房,如果不是服务生,那估计就是那个好心好意的单令夕了。 “别找了,呆会儿到别墅里让你们吃个够。”李欧粗鲁的撩起衣衫擦了把汗,心早飞到空调房里去了,也不知大烈天的这些人怎么有那闲情逸致在这错综复杂的林子里逛来逛去,早知如此,下船后他就该坐上接客的观览车直接到达目的的,而不是在这儿挥汗如雨。“走快点行么?我都快被晒成人干了!” “我也是啊。”有人抱怨附和,“这衣服晒一下估计就出盐了。自讨苦吃!” “估错了形势的后果,要溜达也该要等月上树梢的时候,拐个单纯美丽的雌性花前月下……” “美得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纳不杀生。”有人合掌呼:阿弥陀佛。 “子啊!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单令夕端颜圣言装孔学孟,“放过淫欲,胜造七级浮屠。” “哈,这老佛陀山洞里三千佳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流八卦不限男女老少,话茬儿一开,大家都来劲了,搜索枯肠回想在场这些人都有过哪些风流韵事,再加点油添点醋端上桌供大家品尝评断,一时间气氛热火朝天了起来,一行人兴致高昂的说三道四,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冷静相,除了沈破浪和萧香。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候。而如今,忆往惜峥嵘岁月稠,携伴玄月岛游。 第4章 萧香脸上带着一抹诙谐的淡笑,侧耳听他们聊天,不插话。 谈笑间,脚程也不自觉的加快,曲曲折折穿过了果园,刚踏上香气蓊勃的香樟树林道,一辆四面敞空的长型观光车飞驰了过来,停在路边,有着一身令在场小白脸们又妒又羡的均匀古桐色肌肤的年轻司机笑眯眯邀请客人上了车,又从首座底下抱出一箱冰冻的鲜果汁,说是早上新榨的。 众人大叹花家待客有道,不仅果汁是百分百原汁原味,还时髦又卫生的把汁液灌注入样式新颖的pe瓶中,拧开瓶盖时自豪感油然而生:这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到的待遇! “要不是看到这个我还真忘了,花家在饮品和食品业是一大头啊。”李欧戏道,兴味十足的盯着手上的瓶子观察再三,“不是市场上通用的标志,估计是岛上专用的,而且以图形的设计、色调、主题来看,这应该是今年的新款吧。” “是么?”他旁的汤蔚蓝搭腔,两手握瓶大幅度的又揉又捏,动作间透着猥琐,诘笑:“这是剥了华丽外衣的只穿三点式的花家,哈,你们摸摸看,手感非同寻常啊!” “一个形端貌正的瓶子都能让你诸多联想,你骨子里果然是个不入流的瘪三。”有人啐道。 “诶,这算是商业机密吗?”单令夕摇了摇手上的瓶子,对准嘴一通灌,350毫升的果汁眨眼就见底了,末了还意犹未尽的咂咂嘴,对前座的萧香道:“吃果子跟喝果汁完全是两种口感,也不知道榨出来的时候放糖了没有。” 萧香闻言,举高瓶子仔细看包装,那上面并未像市面流通的饮品般注明其基本成分,果真是岛上专用的。 “没加,绝对纯天然的。”司机愉快又自豪的回答,“这是专门为婚礼准备的。早一周前我们就全摘了东果园的果子,挑选出姿色好的榨成汁,灌装了一部分,剩下都装桶里冰藏着,到时候客人们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混合着喝,如果喜欢还可以自己调配些简单的果酒呢。前天我们六小姐就拿了些植物香精搅拌进葡萄汁里,我尝了一下,口感没变,但气味比之前香了许多,挺好闻的。” “意思是咱们有口福尝尝你们六小姐专门配制的果汁了?”沈破浪目光望向沿途滑过的美丽景色,神情懒散接口。 “呃,那个啊……”不擅长交际又过于纯朴的年轻司机吱吱唔唔,这些人都是他家四少的贵客,若直接说“不是”,那真是折了这些公子哥们的面子里子了,可偏他又不能点头说“是”,因为那确实真是六小姐专门给某些人精心配制的,他不敢擅自做主。 “诶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呢?”单令夕善解人意的为他解围,转问他一些如幼儿园小朋友才会问的问题,比如:那株为什么比旁边的高?秋天了,岛上的树什么时候变秃子? 明明是调笑意味十足的问题,年轻的司机居然会一本正经的详细回答他,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逗得其他人忍俊不禁,凑热闹般一个个绞尽脑汁装幼稚。 萧香两手兜着果汁,漫不经心的望了一眼身边这些脑门削尖的都市化精英人类与坐井观天的憨直人类,撇过头。 荫萌外,骄阳似火。 第6章 花家的“罡邸”座落在岛中心,建筑面积四千余平方米,与如今盛行的私家洋楼别墅不同的是,“罡邸”整体是清末风格:“三”字型横路并列前、后、跨三大院,以“后院”为中轴的两端分别置有帮佣居住的小厢房,布局规整,比例均衡,颇有儒家中庸之意味。且住宅与庭园相契,园环宅,宅主园,古朴而雅致。 其中,前院主屋是清砖原木构架,共三层,二层以上的前、后方分别设有宽挑台,承重柱从一层开始延伸到顶,柱壁与二、三层交接处均伏着姿态各异的麒麟兽;后院主屋为同构架三层内廊式小楼;跨院只两层,屋前园内设精巧的椭圆型荷花池,屋侧设东西两间花厅。 单令夕等人入住后,主屋客房基本已满,萧香乐得随相貌秀丽的中年佣姨到后院,刚一进大门便见门楣上以隶体刻书:一世,想到前院门楣上的“一春”二字,不解,又盯着看了半晌,依然不解。 走前边的佣姨没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笑道:“萧先生……” “阿姨。”萧香打断她,一团孩子气的挽起薄棉衣袖,裸出一截白晳手臂说道:“阿姨,你看你把我叫得寒毛都竖了。你直接叫我萧香就行了。” 佣姨闻言和蔼的笑了笑,招招手:“萧香快进来,屋里凉快。” 萧香对着那笑容怔忡了几秒,随快步跟进去,好奇的在阴凉的满室古意的大堂内张望,见正厅墙上挂着几幅字,正中最大那幅是以隶体书写的“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敛神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逐颜开,问:“阿姨,跨院门楣上提了什么字?” “‘了’字。”佣姨笑道,“晨钟暮鼓,日走云迁,一切皆流,无物永驻。了矣。” 萧香又一怔,眼中有无法掩饰的惊奇和欣喜。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啊。”佣姨目光投向屋外那被日光照得耀眼的园子,感慨的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道:“来时才二十啷当岁,也跟你这般风华正茂,谁知一眨眼就如明日黄花暗憔悴,无人惜啊……”摇摇头,忽然觉得失态,忙掩饰般笑了笑,“走,带你上楼,呆会儿你梳洗完再睡一觉,晚上有得你们玩的。” 萧香跟在她身上踏上打着腊的结实的紫檀木楼梯,伸手抚摸楼梯扶手上那些雕刻着吉祥纹和花卉的图案,暗自与沈家大宅的作了一番比较,觉得还是这里的物什更显精雕细刻也更古色古香,年代应该也是更久远些,而花家驻岛也不过二十余年岁月,这里的一景一物有这质地倒是挺奇怪。 “阿姨,这些屋子应该建有五六十年了吧?” “嗯?”佣姨顿足,回头望了望,边走边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抬脚转上三楼直线型内廊,萧香抬头望绘着精致却有些斑驳的旋子彩画的檐架,回答说:“我外婆喜欢古典又精致的东西,家里也收藏有一些小物品,她无事便常常拿出来把玩,偶尔去朋友家作客见到或古器店博物馆有展览时见到,她会很高兴把特色记下来,拿回家细细分析,耳濡目染下我也能分辨一些。这些屋子外观都翻修过的吧?” “是的。”佣姨打开走廊尽头的这间屋子,进去先把南北两面格栅窗打开,从衣柜里拿出寝具边铺床边道:“这屋子是最早那任主人建立的,转到花老太爷手上后,他因为对前任岛主的儒慕及对这一景一物的钟爱而未在岛上大兴土木,只就着原来的模样居住使用,一直住了两年多,后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岛上不知为什么酸雨不断,雨停后,花草树木都没事,唯独屋子外墙被腐蚀得跟和稀泥似的,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看不出原来的古朴雅致的面目,所以才请特殊的修工按原样翻修了一遍。不过,修完后花老太爷连连叹气,说‘九分形似却只五分神似’,其实并不是说修工技艺不好,而是人一旦有了比较,就很难推翻先入为主的执扭观念。” “嗯。”萧香点头,靠在窗边看她动作,张口欲言,忽又迟疑了一下才问:“阿姨,你在岛上很久了吧?” “是啊。”佣姨用力一甩,被单“嘭”一声抖开,一簇簇粉红娇嫩的海棠盎然绽放在素白丝薄被面上,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用手轻轻抚着花朵,轻声道:“有二十三、四年了吧,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初来时什么都不懂,花老太爷见我能读书写字,便让我到书房帮整理书籍或帮他磨墨,就这么点事我也能忙得天昏地暗,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忘却岛外所有那些烦人恼事,只是,真正当那些人那些事都忘却之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似乎每天就为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可这片岛就这么大,我能做的事又实在有限得很……” “那为什么愿意把青春都耗在这里呢?”萧香眼神柔软的望着她。佣姨虽一身简单衣裤,脸上也未染铅华,但举止从容淡定且气质娴雅文气,丝毫不像其他帮佣那般粗陋。 “一些前尘旧事,不提也罢。”佣姨微垂的眼帘轻轻颤抖,心里因他一句话而激起千层浪,浪头拍打在心头上,激起熟悉的闷疼。愿意么?当然不是,如果可以,她也想出去…… 看着那几滴晶莹泪珠倏然落在被面上,萧香为自己的莽撞气恼不已,忙奔到她身边,轻拉她衣袖道歉:“对不起。阿姨,你别哭。” “哭?”佣姨愣了愣,摸摸眼下,突然“哧”一声笑了,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转头拍拍他:“没事,人老了就这样,时不时伤春悲秋。说来,我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见着你之后一下子倒了这么多,心里也觉得舒服不少。” “我长得很亲切?”萧香捏自己的脸。 佣姨又笑。“你长得很标致,看人时的眼神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这样才忍不住跟你絮叨吧。” “诶——”萧香低声哀叹,揪住松松束起的马尾蹙眉,“也许把头发剪短好一些。” “傻孩子。”佣姨见他这样,禁不住手痒的摸摸他的脸,“剪得再短这张脸还是这样,没法改的。” “我小时候上学常被人揪头发,那些孩子说我是小妖精,我忍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敢跟我外婆说,后来有一天放学时在半路又被人揪了,疼得我眼泪直掉,回家后我就找剪刀想把头发剪得比那些孩子还要短,但是一看到镜子里自己好不容易养得长长的头发时,又觉得很心疼,不是我为自己心疼,是为我外婆心疼,那是她为我精心养护的,我应该爱护它。而且我还想到,万一荡秋千的时候她想摸我的头发,我没有了怎么办呢?” “真是个孩子。”佣姨咯咯笑,把两个枕头整齐放好,拍拍床,“好了,去洗个澡再睡一觉,晚点我过来叫你吃饭。” “好。”萧香乖乖把小行李包中的衣物拿出来,放在床上,拿了条薄棉宽松短裤便要进浴室,临进去前又转头问已经走到门边的佣婶:“阿姨,六小姐一般什么时候醒?” “今天中午睡得晚,可能五点钟左右才醒。你是她的朋友?”佣姨有些惊讶。还以为…… “嗯。她醒来了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她一声?或者打电话叫我起来?” “行啊。”佣姨笑笑,“我先走了。” “阿姨等一下!”萧香又叫,笑盈盈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姓什么?老叫你阿姨阿姨的,出了这门还有别的阿姨,到时要找你也不方便。” “我姓韩。” “那我叫你韩姨好么?” 第5章 “……好。” 第7章 电话铃响时,萧香迷迷糊糊的很有“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觉,眼还未张手已经习惯性的往左边伸去,抓了个空,又摸索了几下,蓦然弹起身扑向床尾,抓起电话很兴奋的叫:“你起来了?” 那头顿了几秒,问:“你在等谁的电话?” “……末末。”他垂着头,手指不自觉的抠着被面,满脑子都在想着应该再说点什么然后再找借口挂电话,“韩姨说她一般五点钟会醒来,我让韩姨转告她打电话给我,所以刚才我以为是她打的。现在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我……”话没说完,那头已经说:时间还早呢,你过隔壁来。 “隔壁?”他愣了半晌。隔壁是指前院? “起床,开门往左边走六七步就到了。”顿一下又补充:“你房间的隔壁。过来吧。” “不……”萧香只觉得头皮都发麻了。明明睡觉前他还离自己一园子的距离,为什么睡醒来就只剩一道墙的距离了?还叫他过去,他宁愿去海里见鳄鱼也不愿单独见他!“我要去看末末了……” 那头突然“嘟嘟”盲音,紧接着,敲门声有节奏的响起。 萧香还拿着话筒坐在床上发愣,脸转向门口,心跳随着那缓沉的“喀——喀喀——”声响而起伏着,不动不声。过了一会儿,声响变得急骤,隔音效果良好的门板外隐约传来沈破浪低沉有力的声音,是在叫他开门呢,好像还威胁他…… 啊!萧香哀叫着反身扑倒,脸埋在软软的薄被里使劲蹭了几下,然后不甘不愿的赤足下地,慢吞吞的去开了门,视线停在门外人胸口处,沉默不语。 “我又不会吃了你。”沈破浪淡淡的揶揄,但心里却是有个小恶魔在张牙舞爪呲牙咧嘴,每次见他总忍不住想叹气翻白眼,这几乎都成惯性了,而且现在看来,这惯性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这跟他一惯的冷静平稳的个性背道而驰。 “你不是住前院的么?”明明见他们上楼了。 “嗯。”沈破浪推门而入,顺手又关上,扫了一眼与隔壁房大同小异的房间,目光定在凌乱的床上,走过去坐在床边,捉起被子仔细看被面上绚丽的海棠,转而对犹立在门边的萧香说:“这绣品很精致。” “……”萧香僵硬的点了点头。沈家有两个规模庞大的织染厂,沈破浪会注意到这种一般男人会忽略的东西也是自然。 “你知道花家是怎么发迹的么?”沈破浪翻看被角,果然见到三个柳体字绣鉴,有些惊奇的笑道:“民初时的花家仅仅是个叫作‘花锈坊’的外来小作坊,坊主是个女性,自开业没多久,就在诺大的城里揭起了一股‘蜀绣’的流行热潮,据老一辈说,花家绣坊制作的三异绣绣品是一绝,在当时的上流社会风靡一时,名门女仕无不挥重金争相预定购买,偏她们的制品极其有限,争来夺去的结果就是几乎成了权贵们御用的‘针工局’,名利双收。” “这件织品是花家出的?”萧香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走过去,爬上床盘腿坐着,小心翻看丝被,“既然是千金难买的贵重物品,韩姨怎么把它拿出来给我用了呢?弄脏了可不好。你房里也有么?” “没有。”沈破浪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抬眼睇他认真检察的表情,那头长发松散着垂在前襟上,有些凌乱,不经思索便伸手过去拢了拢,似不经意的问:“韩姨是带你过来的帮佣么?” 萧香本还在对他的动作震惊,下一秒听他这么一问,便又觉得自己多虑了,遂点头回答:“嗯。” “她告诉你她姓韩?” “是我问她的。”视线飞快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单令夕呢?也搬过来了?” “他在前院。”沈破浪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角。自己本就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类人,之前在前院也已经入住了,但行李还没整理好就被单令夕一伙人集体赶了出来,理由还顺理成章得很:后院现在还没几个人住呢,萧香一个人多孤独啊!头儿,不管作为同学,还是作为什么,你都应该代表我们化作春泥去护花! “唔。”应完后就开始沉默。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干坐着,无言沉默着,彼此心里都想着怎么破了眼前的无形障碍,但谁都徒劳无功。萧香平时迟钝也就罢了,连时时精明清明如沈破浪者此时也脑子灌水泥般僵硬沉重。 沉寂中,任何声响似乎都变得清晰无比,房间里有空调气流的微弱声响、有只隔着不到五十公分的轻微的呼吸声、有从窗缝里钻入的鸟叫虫呜声和树叶婆娑声、有远处涯下的海浪拍击声……甚至皮肤摩擦被面的声音。 萧香忍不住了,反身扑倒在床上,拉起薄被从脚盖到头,从被里闷闷道:“我睡觉了。” 沈破浪莞然,看看表,好意提醒他:“五点十分了。” 被面动了一下,隔一会儿如软体动物般两起两伏,萧香拥被坐起,蹙眉的盯着电话:“怎么还不打电话过来呢,该不会还没醒吧?”纯粹是没话找话。 沈破浪抬眼觑他略显焦躁的模样,深思的问:“萧香,你恨我还是怕我?”或者,两者都有? 萧香僵了一下,垂首。 第8章 时光停滞了般,气氛再次沉寂,萧香悄悄掀起眼帘偷觑沈破浪,仔细思索他的问题,心情难得的平静无波。 三年前的那个多事之秋,他在异乡与安乐、娃娃相依相伴,清苦却觉得幸福,以为不管在哪里,三人都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如果不是意外让被他插入,他和那两个孩子不会以那种方式分离,彼此杳无音信不知生死,安乐不会遭受后来的种种,娃娃的腿不会有残缺,在没找到他们以前,他一直是恨他的。 但是现在,他们都生活得很好,对他的恨意也已经随时间风轻云淡了,他知道,他当初的本意并不坏,甚至现在偶尔回想起以前那些事时,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而怕,是一直存在的。 在他心理崩溃的那段时间,他一直悉心照顾,专业的医生找了一个又一个,从身体到心理全面治疗,医药可以治好身体上的创伤,却治不了心里上的伤,是他自身意志太薄弱,悲伤、失眠与孤寂将他彻底打垮了。 那一天傍晚,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看最后一抹桔色被灰暗吞没,没来由的悲伤不已,脑子混混沌沌的,等感觉到脚疼时,发觉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灌木丛,天已经黑了,正想着怎么回家时,突然被人从身后扑倒,石头般的强硬肉体压在他身上,陌生的汗臊味和难闻的体味让他几欲呕吐窒息,想叫喊挣扎,但已经很瘦弱的身体让他无力抵抗,屈辱感几乎灭顶。他想若自己就这么死了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以前还觉得自己还有安乐和娃娃,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孤零零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什么,但是绝不能以这种方式死。于是他使劲的挣扎踢打,可无缚鸡之力的拳脚没能让身上的强硬肉体松开半分,他绝望了,衣服已经被剥掉,温凉夜风也在凌迟他的皮肤,割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深可见骨…… 等到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间废弃仓库里,身上披着一件眼熟的西装外套,整体还算整洁,而在场的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人:沈破浪、单令夕、一个身材壮健的赤裸又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手脚被捆着,口中塞着一团布,鼻青脸肿的看不出原本面目,沈破浪一脸阴森的拿着一把军刀在他身上划,刀刃所过之处,鲜血喷薄而出,不一会儿便让男人如浴血的魑魅般恐怖狰狞。 男人惊恐万状的扭曲着脸,眼球爆凸的无声祈求,口中“呜呜”哀叫,但沈破浪连头也没抬,手上的刀依然如行云流水般写划,最后停在男人的孽根处,比划了一下,手起刀落,两声高低不一的叫声同时爆出:痛苦沉闷的出自于昏厥过去的男人;惊恐惧怕的出自于他。 单令夕说男人没得逞,一个捡废弃的老人发现后叫人,几个附近的工人帮忙把男人绑了起来,老人问你话,你告诉他头儿的电话,然后我们就过来了,把这渣滓带到这里来处理一下。 他僵硬的没再说什么,但恐惧在当时已经埋下,不,或者在更早以前,他一直知道沈破浪是个冷酷的人,即使回家后他对他如往常一般温和,但他的脑子里总忘不了他下刀时漠然的脸,那张脸如此的森冷残酷,几乎让他夜不能寐,时时被噩梦惊醒,梦中那男人一会儿变成安乐一会儿变成娃娃,而沈破浪却在他们身上放血…… 时间变成了痛苦的根源,折磨得他神思愈加的恍惚,人愈加的消瘦,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每天生活的意义在哪里,似乎只为折磨,于是他想到了“死”、想到了怎么“死”,他缩在自己的壳里仔细的琢磨着“死”字。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懦弱,那时只是想找个可以费心费神的事来做,而“死”太深不可测太变幻无常,正适合当时的他,孰不知自己在他人眼中已是行尸走肉,直到有一天夜里,他被沈破浪压倒在床上被狠狠侵犯,甚至之后的一段日子他也一直被他压着,直压得他忘了“死”,只想着怎么才能逃离他的掌控…… 他成功了,于是有了今天身体健康生活安定的萧香,但是,一直以来对沈破浪的惊惧却没能随时间流逝而消褪,在事隔两年多后突然如此接近的此时,它如狂浪般席卷而至,让他措手不及。 他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还没有充裕的时间来调节自己。 沈破浪抬起手掌覆盖住他微微颤动的眼帘,掰开他紧抓被面的手,挪近,试着搂住他,脸贴近他的脖子,那股独特的淡香味萦绕过来,他突然有强烈的冲动想要丢开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放肆一次,不管他僵硬的身体,不管他愿不愿意,就在这儿就这样压倒他侵犯他,让他默默的掉眼泪让他强忍着疼痛……不论怎样,都比惧怕好! “萧香,”他低沉的唤。 萧香打了个颤,用力握紧拳头不让自己把他推开,轻轻绵绵的吸了一口气,力持平静道:“我们还能像上学时那样相处么?”见面点头、几不交谈的相处。 沈破浪没答,抬起头反问:“你觉得可能么?” 第6章 “可……以的。”萧香不敢望他的眼睛,违心说道:“像和单令夕、李欧、花四他们一样,这样大家都比较好。” 只有你觉得好,那些人巴不得把你洗干净绑到我床上。沈破浪戏谑的想着。打过结的绳子即使松开了,结印子却还是在的,哪可能恢复完好无损呢。不过,要是这个单纯的家伙非要掩耳盗铃,那也不是不能配合。 “那好吧,你说可以就可以。”沈破浪轻松自在的应道,起身,顺便也将他拉起来,“换个衣服去前院吧,六点钟准时开饭,今天花四一家子都到齐了,迟到了不好。” 第9章 腕表时针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五点半了,萧香急忙跳下床去翻衣柜,找出薄衫布裤就要换,突然想到屋里还有别人,立即把鞋袜一同带着闪进浴室,从头到脚把自己弄整洁了,出来见沈破浪正在听电话,便站在门边等。 沈破浪几乎没开口,只“嗯嗯”应了几声便挂断了,转头道:“是田末末打来的,叫你去前院找她。走吧。” “她起来了?”萧香欢喜不已,“我已经三个多月没见她了,听说她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说不定膨胀得像气球一样了。” “你是在说猪吧。”沈破浪笑,边提醒他:“楼梯有点陡,注意看。” “我又不是没走过。”萧香垂眼望梯面,两步并一步走,每落一步便带起一个沉闷的声响,在宽敞的空间里显得空幽幽的。他有些疑惑道:“按理说前院应该是主屋,客人来了应该安排在后院或其他院房,现在倒反过来了,客人全在主屋,附院倒清净得很。” “这后院以前是花老太爷居住的地方,你看看屋内这些摆设和字画就知道了。”沈破浪环手指向屋内按风水奇位陈置的貌似黄花梨的各式精雕细刻的家具,和正厅靠墙的雕花博古架上那些一看就知道价值不凡的瓷器及铜器,走近,曲指往其中一个色泽丰润的双耳肥肚景泰蓝瓷瓶上轻弹,“叮”一声,声音清脆悦耳,“贵重物品肯定已经收起来了,而这些东西虽然谈不上价值,但也算是珍品。” “唔。”萧香漫应。若是把器物全收一空,那就是间接污辱了客人。花家财势雄厚,此次婚宴所邀宾客无不是生意上往来或至交的好友,若连这点信任和肚量都没有,日后难免不会落人口实让人心存芥蒂。 两人到前院时,诺大的空地上已经摆了十几张白色大圆桌,桌上各色美味佳肴,客人们围桌而坐,倾耳交谈,场面倒也不觉得喧闹,毕竟这些人都算是有点身份背景的人,大庭广众之下绝不会丢弃表面的矜持。 萧香自学校的毕业典礼后就再没有同时跟这么多陌生人聚在一起,一时间有些紧张,手掌蜷着,无名指紧压着掌心,下意识的往身边人靠近——至少这人是他熟悉的。 沈破浪微侧头瞥了他一眼,索性拉起他的手腕往中央那桌走去,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自己随即也坐在他旁边。 萧香逐个扫过同桌的这些人:李欧、单令夕、花四、汤蔚蓝、李清凉……这些都是跟他一同呆了四年的同学,但也仅仅是君子之交淡若水。他从来都不是热情又善于交际的人,没有伶俐的口齿,没有特别灵活的反应能力,没有足够的幽默,没有对时政或新闻话题的敏感,没有对各种流行的体育运动的喜爱,也没有让人亲近的特殊魅力,甚至因为他从小到大都维持着的这副洁净精致的表象,令他不仅与一般同学有距离,同时也融不进作风狂放浪荡的公子爷圈子,他几乎都是一个人,从没有过长久的可以谈心的朋友,更没有过像单令夕和沈破浪之间的纯粹的“死党”友情,他一直都很羡慕他们。 “果汁要哪种?”沈破浪侧头问。 “嗯?”萧香双手拉放桌上,认真的看装在透明小桶内的整齐排列着的颜色各异的果汁,模样像是在考场上做试题般,引得全桌人侧目而视,兴味盎然的看他如何选择。比较了一番,他指着紫色那只桶说:“就这个吧。” 满桌子人面面相觑,蓦然爆出大笑,笑声又引得其他桌的人引颈相望。 “……”萧香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暗恼。 花四毫无形象的趴在桌上,手臂伸得老长,抬起又放下,不知道是要干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萧香,我总觉得不管隔多少年,你一直是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讽刺我长不大么?这些人一向爱调侃别人。他没接口,转问:“末末在哪儿呢?” “刚下来没一会儿就说不舒服,又上楼了,还叫我转告你晚点她找你。” “怎么会不舒服?” “七个月的胎儿不太安稳,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你不用担心,听说怀孕就这样,挺正常的。” “嗯。”跟一个男人讨论怀孕感觉很诡异,萧香不再说话,接过沈破浪推过来的果汁,啜一小口,确实很甜,口感也很纯正,比市场上那些所谓的“百分百果汁”要好喝得多,娃娃明天来了恐怕会闹着带几桶回去…… “喝个果汁你也能笑成这样?”李欧揶揄。 “花家的果汁与众不同。”他笑道,转向吊儿郎当的花四:“你的四夫人呢?怎么不带出来亮相?” “笨蛋。你见过哪对新人结婚前夕还搅一块儿的?”花四不正经的笑了笑,“明天就见着了,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吃饭吧。” “我不急,又不是没见过。”沈破浪无甚感情的回应,“一个女人。” “诶诶,好歹也是我大喜的日子,你给点热情行么?”花四不满,“一个女人怎么了?没有女人这世界就彻底失调癫狂了明白不?女人这种生物比男人伟大着呢,看你们今天一个个人模狗样坐在这儿就知道了,这就是血淋淋的铁证!” “哟花儿,你还想在饭桌上讨论物种起源呢?”单令夕嬉皮笑脸弹一下他滑溜的脸皮,戏谑道:“小四,以后要多强身健体,免得你家四夫人伸出墙头了你拉不回来。” “爱伸不伸。”花四冷淡的哼了一声,把手上的玻璃杯丢上桌,瘫软在椅上,仰头望纯净的天空,忽然呵呵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压抑有些苍凉,让在座的人无不侧目,一时,只闻隔壁碗箸叮当交谈甚欢,这里却食欲尽失沉寂无言。 沈破浪若有所思的转头看萧香,碰巧撞上他疑惑的视线,随即笑了笑,又摇摇头。 各有前因莫羡人。萧香深有体会的想,不愿让气氛如此沉闷,便随口问:“花四,花六回岛了吧?” “回了。”花四表情一整,又恢复懒洋洋的模样,“五点半才到,现在可能在洗澡吧。” “那明天的船几时到?” “可能十点钟左右。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出现的。”花四咬牙切齿,化气愤为食欲,吃饭! 萧香低头笑。 第10章 近八点钟时散筵了,几个吃饱喝足了精力无处发泄的家伙聚头商量接下来的节目,萧香呆坐着张望,见韩姨捧着个盒子从大门里出来,忙起身奔过去扯住她,笑问:“韩姨,能告诉我末末好点了么?” “没事,别担心。”韩姨拍拍他的手臂,“这几天不知怎么地时常脚抽筋,刚按摩完,呆会儿就下来了。” “嗯。谢谢。” “谢什么呀。”韩姨促侠道,“岛上一到晚上就有些闷,不像在城里有那么多玩乐的地方,你要是无聊了可以去跨院后的室内泳池里游泳,或者去健身房球馆都行。” “不用,我等末末下来。” “那行吧,我先去忙了,明天婚宴上用的东西必须确保无误。”韩姨笑了笑,往院门走去。 萧香站在原地不动,仰头望如墨的夜空,那纯净的天幕中丝毫不见乌云的踪影,稀落的星辰和一轮朦胧圆月镶嵌其上,仿佛触手可及,然而一伸手,却几乎被那绵绵无尽的黑暗吞没,海风吹过的簌簌声如此清晰又无处不在,它与天幕地席构筑了一个苍茫空洞的空间,让人觉得自己站在其中微渺如尘埃,茫茫然不知何处着地,心也无端悲怆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个世界总是自顾自的演变,他连它的脚印都看不见。 “萧香,快过来!”花四叫。 “做什么?”他转头。 “出海!”花四笑得张狂,意筹满志的扬手上不知哪儿弄来的黑白间色头巾,“走了!” 第7章 “我不去。我等末末……”话未落,便见沈破浪伸手朝大门指去,萧香顺势一看:那个穿着宽松衣裙的大腹便便巧笑倩兮的女子不是末末是谁?绕着她打量了一圈,他皱眉道:“末末,你很瘦,除了肚子大外。” “这也没什么不好。”末末勾住他手臂,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脸蹭他,“产后也不需要刻意减肥了,省心省事。” “萧香,”花四走过来,扯扯末末的头发,“走吧,末末也一起。” “她这样子怎么出海!”萧香瞪眼。 “我在岸边听听海潮声就好了。”末末拉他往人群走去,“你陪我。让他们自己玩。” 还是那个年轻的司机——小莫开车,把他们带到有几座大礁石耸峙的岛东面,其他人解开绳索纷纷上船往海里去,只剩下末末和萧香两人在海滩上漫步,脱下鞋子踩在细沙上,留下绵绵一连串形状不一的调皮脚印。 萧香望了望渐行渐远的船只,疑惑这些常年生活在陆地的动物们能否捕到海货,可别鱼没捕到,倒让鱼给捕了,不过有小莫在应该没问题的,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刚在路上听他说那些海里五花八门的生物就知道他熟悉这些事了。 “坐一下,我有些累。”末末攀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走到矮石块上坐下,大功告成般长呼了口气,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含笑轻斥道:“不安分的小东西,等你出来我打你屁股!” “末末,他很皮么?”萧香蹲在她跟前,好奇的望着她的肚子。 “有时候。大部分的时候很安静。”末末笑,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他刚才动了一下。” “没呢。”萧香附耳贴近,除了海潮声什么也没听到也没感觉到,有些遗憾的翻坐在石边的沙地上,用手刨了两个坑,把两只脚埋进去,盖上细沙,又扒开,伸直腿,拢了沙上掩住,不稍片刻,他成了高瘫位截肢的残花败柳,乐吱吱的扯末末的衣服,叫她看。 “香,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的天使呢?”末末捉起他的长发在指间找转,“谁见了你都会爱你上你的。” 萧香摇头:“我父母就不爱我。” “爱也有多种相反的表达方式,有些人,时时放在嘴边爱,可心里其实并不一定是真的爱;而有些人从来不说爱,心里却是真心诚意的爱着的。 “末末,你爱花瑜么?”他把两条腿拯救出来,认真的询问。 末末微笑不语,眼神淡然。 “末末,我不希望你这样。”萧香有些感伤。她嫁入花家,却只让他人称她为“小姐”,谁也不知道她在执着些什么在意些什么。他认识的末末是个开朗顽皮的爱烤各种各样饼干爱泡各种各样花茶的女孩儿,而不是现在这样心如止水的复杂难懂的女子。“你们是夫妻,以后要在一起过很长的日子的。” “他比我小呢,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他是我弟弟,我会有心理障碍。”末末玩笑道,“对了,明天娃娃来了我给你们烤饼干吃,我还弄了些奇怪的果汁,到时候一起给你们尝尝。” “我知道。小莫早说过了。”萧香又开始刨坑,埋脚,还福至心灵的念了句:今晚葬脚无人知,他晚葬人知是谁。 末末捧着肚子笑,温柔道:“几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真好。” “怎么跟花四说同样的话?”萧香当耳旁风,忽然想起昨晚闹出的戏剧性的故事,便一一说给她听,“那女孩儿的声音真好听,要不是那歌声,我也不会出门,最后也不会闹出笑话来。” “可能是新娘的朋友吧。”末末说,“婚礼后可能安排了不少这类节目,到时你问问就知道是谁了。” “真的?”萧香欣喜,哼了几句给她听。 “这个啊?”末末笑,“我也会。” 第11章 一个浪潮打来,低调的哗啦一声退下,随即又卷起更重的海潮味扑过来,又速疾退下,湿润的潮声打散了末末低幽的嗓音,萧香倾耳听了听,笑道:“我好像从没听你唱过歌呢,还挺有模有样的。” “我会的多着呢。”末末眨眼。 “真的?跟谁学的?”他惊讶。 “我房东是音乐学校的老师,她有一副好嗓子,又弹得一手好琴,听她唱歌是种享受。偶尔我也给她唱唱民谣,她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拉腔跑调,所以我就这么无意中被培养起来了。”末末不无得意,“我回来前一晚,还特地给她唱了《送别》,她非常喜欢,还说要教给她的学生。” “她是要教中文呢还是法文呢?”萧香真担心好好的“长亭外,古道边”被译得面目全非,再来一个类似《三国演义》译成:romanceofthreekingdoms——三个国王的罗曼史。 “她学了近两年的中文。”末末眯着眼想那位可爱的丽丝太太,唇角弯起,“我回来时特别不舍得她,上飞机的时候我还想着以后晚上听不到美妙的琴声了我怎么入睡、早上听不到她那声古怪的‘摸摸’我怎么出门呢?调节了好些日子我才习惯燕城夜晚与早晨同样的喧闹声。” “那现在呢?习惯岛上的安静了么?” “早就习惯了。随遇而安么。”末末往他柔软的脸颊上摸一把,调侃道:“学你的。” “我有这样么?”萧香起身踢踢发麻的腿,似不经意的问:“花六经常上岛么?” “不常。平均一个半月一次吧,每次呆个两三天。” “你不想见他?” “不太想。”末末佯装苦恼,“相比起来,我更乐于见你,或者安乐、娃娃。还好,明天我就能全部见着了。” “安乐跟同学约了去打工,美其名曰社会实践,不来了。” “不来也好。反正婚礼也没什么好玩的。他估计也不太想凑这热闹,还不如跟同学聊天做事来得有意思。其实我也不想,要不是正身在岛上,我一定会找借口赖掉这种婚宴,躺着发个呆都比它有趣。” 末末当初没经过这道仪式便直接跨入“人妻”行列,萧香一直不明白她心里是否在意过遗憾过,蹲到她旁边,轻声问:“末末,你以前有憧憬过自己的婚礼么?” “有过。但是是很久以前了,我都忘了它的内容了。”轻吁一气,又怀念似的笑道:“我还想过很多其他的呢。比如没出去时,我觉得隔壁大学的男生很帅很活力,谈恋爱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法国时,我觉得隔壁那个留着一头半长发的高大英俊的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坚持晨跑的男人很有男人味,想象他要是我丈夫应该不错,我们可以生养两个孩子,周末一起开车出游野餐;回来后,我认识你,觉得很精致很温驯,养着会很贴心。” “我是宠物么!”萧香好笑。 “你是。”末末十分认真十分肯定的说,“我觉得没人比你更适合当宠物,也没人比你能更完美的当好宠物了。” “感觉你是在说‘二奶’。”萧香气堵。 “那个不入流的形容不配跟宠物比。”末末望着他那张在月色下洁白无暇的脸,意味深长的笑,“香,我要是养得起你,早就毫不犹豫的把你豢养起来了。可惜,我养不起,只能为你祈祷其他良主了。” “没人养我,我自己养自己。” “没人养才怪呢。安乐都愿意养你呢。”末末咯咯笑,“再过几年等娃娃大了,他也会要养你的。你没听见他经常说‘萧哥哥我长得很快的你等等我’么?几岁大的孩子呀就存这种心思了,以后还了得?” “……”萧香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家伙,面上浮出微笑。 闲聊了一会儿,萧香扶末末起来走动,两人沿着潮湿的沙滩慢步,时而闲聊几句,此起彼伏的海潮声在空寂的介质里了回响,显得空寂却又安宁。 走了约五十米后,两人又按原路返回来,却在近原地时发现自己的地盘被两男一女的外来者入侵了:穿着高帮布鞋、短裙的时髦女孩儿此时正坐在末末的石块儿上,左右两边分别立着两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其中之一就是花家老六——花瑜,末末的丈夫。 第8章 五个人无言相望,半晌,末末笑盈盈道:“花瑜,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很早。”花瑜言简意赅,扫了他们一眼便将那女孩儿拉起来,大步走近,扶着她过去坐好,蹲在她跟前软言细语询问胎儿及她的情况。 末末垂眼望他,耐心的一一告之。 第12章 萧香站在几步外,琢磨着眼前这对看似感情融洽的夫妻,他不了解花瑜,只觉得他太年轻,态度有时候很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身边形形色色的花样男女也很多,虽然不一定跟他有牵扯不清的关系,但看来有心人眼中,还是不太放心。 “香,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一点。”待萧香走近,她又温笑道:“花瑜,不跟我们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么?” “你不认识我了?”女孩儿扬声高叫,转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神睥睨。 末末上下打量他,半晌后才不好意思的摇头:“抱歉,我这人爱忘事。我们见过了?在哪儿?你贵姓?” “哈!”女孩儿仰头嗤一声笑,朦胧月下犹现精致妆容的脸蛋凑到她面前,一字一顿道:“看清楚了,你怎么可能会忘了我?别装了,再装只会让人更讨厌你而已,虚伪的女人。” 末末身子突然往后仰,萧香和花瑜同时扶住她,她拍开花瑜的手,借萧香的手慢吞吞起身,一脸淡漠的表情道:“先走了,各位慢聊。” “等等!”女孩儿捉紧她的手臂,“怎么?就这么走了?” “我不明白你想做什么。”萧香说,“不说世间,只这岛上这么多人中,谁会费心去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呢?你想证明自己的存在感也不需要用这么刺激的方式,别忘了你捉的人是孕妇,更别忘了这孕妇怎么着也算是岛上的主人,而你,不过是主人请来的客人而已。所以,麻烦你松手好么?” “……”女孩儿绷着一张脸气怒的瞪着萧香,一时间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居然恼哭了,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的望向无甚表情的花瑜,又望向另一位唇角微扬的男人,委屈呼唤:“乔翌——” “嗯。”乔翌应了声,没任何安慰性动作和语言,眼睛盯着萧香笑意盎然的侧脸,看见他刚才像孩子一样捂嘴笑,看见他调皮的朝末末眨眼,还看见他不满似的鼓起脸颊,他的举动带着些许浑然天成的稚气,不知是秉性纯良还是? 一声古怪的嘶鸣声从海上传来,萧香转身望,看见两束光线缓缓朝这边移近,不禁有些兴奋:“是他们吧?还要多久才能靠岸?” “很快的,不用急。”末末老神自在的又慢吞吞走回石块处坐下,彻底当那三人是雕塑,兀自跟萧香对答,“明天晚上叫他们带你一起去看看,晚上我们在这做烧烤。” “花四有安排?”萧香抬起手腕看表,“现在是十点四十,到十一点能靠岸了吧……末末,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那也得等他们回来了才能回去呀,总不能让我走路吧?”末末笑。 萧香闻言转望花瑜,碰巧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那张年轻飞扬的脸上表情有些模糊,眼睛很暗,抿起的唇角有些不耐,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她,或是他们? 两两对视了片刻,花瑜表情一变,笑容明亮的走过去,拉起末末的手说:“末末,我们先回去。” “……”末末嘴唇微掀,无语呆愣着不动,片刻后才恍然的站起来,吸上便鞋,对萧香摆摆手,“真有些累了。你也别太晚回去。” “好。” 目送两人渐行渐远,萧香随地坐在沙面上,双腿曲起,下巴抵在膝盖上,微垂着眼帘盯着自己匀称白晳的脚,两手抓起细沙,用力握紧拳头,沙粒从指缝中漏在脚面上,一点点的用它缓慢清晰却凌厉彻底的方式把血肉鲜活的两只脚埋没,脑子里慢慢回想起一些往事。 小时候在源江,他偶尔跟外婆在江边散步,看见一对对携手慢步轻言细语的夫妻,很疑惑自己的父母为何分离两地、为何不能像他们一样牵手聊天? “你看,沙子可以因为外力而堆积一处,”外婆抓起一把细沙放在他掌心,下一刻又捉紧他的手腕往上一挥,手上的细沙全散落在沙滩上,她微微一笑,又说:“但是,它们本身是无法相融的,硬要放在一起只会让它们彼此摩擦痛苦,不如放开。” 幼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没有感情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其实就是凌迟彼此,很多时候他庆幸他们分离的迅速彻底,否则夹在中间的自己绝不会有后来的安稳平静的日子。只是,也正因为他们分离的过早、分离得过于彻底,以至于他现在几乎连他们的面目都记不清。从四岁往后的这二十一年里,他跟他那只生不养的母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次见面的原因都是那么的可笑又可怜——为外婆的遗产;而对于那位从头到尾除了血缘外跟他没有任何感情关联的父亲,他除了名字外再也无法记住其他。他不爱他们,如同他们也不爱他,这是公平的。 “你是……萧香?” 声音伴随两条长腿进入他视线,萧香抬头望这个叫乔翌的年轻男人,点点头。 乔翌蹲在他跟前,背着光的脸上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才能清楚的感觉到胸口起伏的频率过快了,有些压制不住,满眼都是跟前这个名唤“萧香”的人,专注灼热的眼神停留在他那张泯灭了瑕疵的精雕细琢的脸上,想寻找一丝半毫自己所熟悉的地方,但他失望了,这张脸如此完满却又如此陌生,惊叹的同时心底也禁不住浮起一股似妒似恼的复杂感觉。 “乔翌!”女孩儿冲过来拖起他,愤怒的指责:“这人妖刚才污辱我,你干嘛跟他说话!” “杨尚言!”乔翌冷眼扫过去,冷声说:“以后说话麻烦你先过过脑,别再丢人现眼。” “……”头一次被他不堪责怪的杨尚言泫然欲泣,羞忿交加的瞪着他冷然的面孔,脚跟突然一旋,疾奔几步到正“事不关已高高挂已”的萧香身旁,抬起脚就狠狠往他脚踝处踢去。 硬邦邦的布鞋头踢中薄弱的脚外踝筋脉,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得萧香冷汗直冒,整截小腿麻痹了,两手向后撑着僵硬失力的身体,还没等他回缓过来,又几股强硬力道踢过来,杂乱无章落在小腿上…… 一旁的乔翌看着他忍痛的表情和还在发狂的杨尚言,唇角抿直,心思瞬间疯狂转动,最后却只是呆立不动,看着。 “我恨!恨!恨!”杨尚言边踢边喊,终于崩溃般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第13章 船在礁石旁泊好,花四等人高声谈笑的提着网兜走过来,近了,瞧见三人古怪的姿势和气氛,都不动声色。沈破浪把手上的东西丢给一旁的小莫,快步走到萧香跟前,拂掉汗湿黏在他脸颊上的细发,视线在他身上遛了一圈,眉头轻不可见的攒了一下,慢慢的伸手托起他僵硬的腿,把裤管撩起,就着月色也能看见白皮肤上青肿的痕迹。 自三年前的那件事后,“萧香受伤”这感知已成了梗在他喉咙里的一根鱼刺,也许无关情爱,却也同样无法容忍,非除去不可!压下上扬的怒气,沈破浪森然的眼神扫了扫一旁陌生的男女,沉声问:“谁弄的?” 一致沉默,只有杨尚言间断抽泣的声音。 “小莫,去开车。”花四趁着他没发飚前当机立断声令,走近把杨尚言拉起来推到乔翌身边,转头招呼其他人收工。 沈破浪把石边的便鞋拿过来给他穿上,转过背:“上来,我背你过去。”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萧香低声说,借着他的手费力站起来,小心翼翼又慢吞吞的迈出一步、二步……身体蓦然悬空,人已经被横着抱了起来,惊慌下不假思索的紧揽住他的脖子以免滑下。 “蜗牛见了你都以为自己在狂奔了。”单令夕在一旁调笑。 “……”萧香在想自己近五十五公斤的体重让人这么抱着走会不会太吃力了,要怎么样才能让人轻松些?余眼悄然转向神色如常的沈破浪,又想到他运动神经很发达,在学校的时候什么体育项目他都是信手拈来,昨晚上看他赤裸的上身很精实,一看就知道是长年锻炼的成果,可想而知体力应该不会太差。 自我说服着,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上了车坐好,沈破浪捏捏酸麻的手臂,侧头对上他略显尴尬的眼神,定定凝视几秒,再次问:“刚才是谁弄伤你了?” 萧香把头转向别处,不语。 沈破浪略略一想,了然,睇着他柔和的侧脸线条,偏金属冷质感的低沉声音道:“以后不能再傻傻的让人打了,没有人可以不问缘由的随便拿你发泄,即使对方是女人也不能一味容忍,别以为女人都是软弱无害的,你该知道,忍让只会助长她愚蠢的狂妄和盲目的嚣张,最后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这番刻意的意有所指的话说得平缓有力却有些肃然,一个个字正腔圆清晰的传入场所有人耳中,谁也没吭声,就怕一个不慎引火上身。 熟悉的人都知道此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素冷静但一旦气怒爆发时却极其狠厉让人胆寒;而始作俑者的杨尚言虽然表面强装平静,可身子却绷得死紧,紧揪住旁边乔翌衣摆的手青筋浮起,一颗心惶恐不安飘浮不定,她虽然不太了解沈破浪的为人,但敏锐的直觉却告诉她此人不可能是什么温厚良善之辈,她现在后悔了,当时只是气火攻心才会……原以为那萧香只是田末末的朋友,没想到…… 第9章 怎么办?她下意识的想依赖旁边熟悉的可靠的乔翌,谁知刚一抬头便对上他似指责又似惋惜的复杂目光,顿时委屈感伴随着痛恨狂涌而出,眼泪瞬间凝聚。 “我无法想象明天末末知道了,会不会大闹婚礼?或者干脆跟花六离婚?”花四玩笑道,但望着萧香的眼神却有慎重的思量。谁都知道末末对他的爱护已经到了执拗的地步,却谁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为何,她在自己与这个家庭间划了道无形墙,无人能跨越,即使是亲近如花瑜。 “哈,应该不会的,一个家庭组合起来不容易啊,哪可能说散就散?又不是儿戏。再说萧香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指望一笑泯恩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单令夕面容僵硬的干笑搭腔。 其他人闻言,只当两耳塞豆。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何必掺和? 一时,车内静默寂然,呼呼风声从耳边飞过,忽然又几声鸟鸣骤响,此起彼伏,示威似的。年轻的小莫虽不太明白眼下什么情况,但这气氛让他觉得作为岛上一员的自己有责任调节,遂咳了咳,用欢快的声音说出干巴巴的话:“我房里有药油,等下我给他揉一下,保证明天他能跑能跳的。” “知道么,”花四接口,调侃道:“我们小莫号称万能小超人,种果、开车、捕鱼、按摩什么都会呢。当初我爸想叫他出岛帮做事,我爷爷死活不肯,把我爸骂得头臭,还硬安了不孝的罪名。” “嗬,小莫,花老爷子有没有给你找对象呢?” “没有。”小莫腼腆回答。 “他今年三月份才刚成年。”花四懒洋洋的笑道:“爱情这种东西啊,飘渺无形,丘比特的箭却总是射偏一毫米。浪费脑力想那些,不如琢磨怎么把果子酒酿得更美味些。” “你花扒皮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花玠花瑜花珈花什么,一听这姓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汤蔚蓝嗤之,抬眼见已经近罡邸了,不禁喜上眉梢,夸张的擦了把虚汗又扭脖子甩胳膊,唏嘘:“我怎么会有劫后余生的再世为人感?” “何止你,我也同感!”花四边说边觑一直静默的沈破浪,后者无甚反应,他忍不住重重的暗叹了一气,敛下佯装的戏笑,起身坐到两人身后,趴在椅背上唤了声:浪头儿。 那声音里透出低迷的情绪让萧香恻然。花四在他的认知里,一直都似无畏率性、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人,然就这短短数小时,他看到他变得沉寂了,亦或是:成熟了? “小四,”沈破浪揪了揪花四额前一缕发,又摸摸他脑袋,逗猫似的狎昵抚慰:“乖乖的,别吵。” “去你的!”花四白眼射之,倏地屈指弹了弹正忍笑的萧香,悲愤痛陈:“一丘之貉,我算是看透你们了!明天吃了喜宴你们通通都给我滚了吧,就不信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今晚的事,算是就这么结了。气氛回缓。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单令夕矜持的笑,“也不知道谁催魂似的叫咱们提早,改日你想请,我们还不来了呢。” “多稀罕!”花四啐一气,眼见大门靠近了,忙喊:“小莫,开进去。” “好。” 第14章 小莫把车停在前院,院里很安静,些许鹅黄灯光从门窗中泄出,给被月色照得惨白的庭院渗了些温柔。客人们兴许都休息去了。一行人下了车,自各散去,萧香坚持下地行走,沈破浪叫小莫速去拿药酒到后院三楼甲房,随后便拉着他慢步,走出几步后,突然转头,目光对上一直望着他们看的乔翌和杨尚言,只一眼就又转回去,漫不经心问:“那男人你认识?” 萧香的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的鹅卵石路面上,闻言立即抬头:“谁?” “沙滩上那个。” “不认识。”说着又低头看路面掺杂在大片鹅黄色中的晶莹的白色卵石,“之前跟花瑜一起过去的,好像是叫乔什么。” “我看他像是认识你。”沈破浪若有所思。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不论如何都不会有那种无法掩饰的复杂眼神的,尤其还是对一个男人,即使这个男人长得秀色可餐。 “是么?”萧香思索了片刻,摇头:“我没有印象。” 沈破浪侧头,看他脸上有着小学生一样的认真表情及一丝漫不经心的闲散,让人莞尔,突然伸指顺他斜飞的眉尾划了道弧线,平平道:“下次别再跟他们单独在一起,还有苗小雅的那些朋友也一样,那都是些嚣张跋扈的人,你应付不来的。” “我又不认识,为什么要应付他们?”萧香不以为意,抬手把被风拂乱的碎发顺服帖,正想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及叫唤声传来,转头,迎上小莫憨直的笑脸。 “刚小正找我帮搬箱子,耽搁了一下。”小莫把一小只瓶子递给他,稍显别扭的挠挠鬓角,歉然道:“厨房那边很忙,明天要用的食料现在才送到,我得去帮忙弄,所以……” “你去吧。”沈破浪说。 小莫欢喜的点了点头,转身速速跑开。 回到屋里,沈破浪进浴室放了水叫他先洗澡,然后拿了门钥匙出门了。萧香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拿走了自己的钥匙,估计是呆会儿还要过来,弯身察看自己青肿得软绵绵的脚踝,深觉女人有时候真恐怖,不是谁都像末末一样可爱温柔的,而他的女人缘似乎一直不太好,碰到尽是些性格暴躁又蛮横的女人,当时被踢的时候并不是不想反抗,而是措手不及之后便失去了机会,而且他以为乔翌会阻止,谁知他只是冷眼旁观。 “真的没见过他呀……”他半横在床尾努力回忆乔翌那不甚清明的面孔,未果,哀呼了一声便又撑起身,把头发高高束起,缓步进浴室洗了澡,出来时沈破浪还没过来,他望了望桌上的小瓶子,没拿。 ——在当初两人在一起的短短那几个月里,他已经习惯了按沈破浪的行令做事,即使相隔了几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下意识的遵从他,连丝毫的反抗念头都不曾有过,不管是行为上,还是心理上。似乎他生来就是个依赖感特别强的人,外婆在的时候他依赖外婆的无尽宠爱;之后依赖安家兄弟的关怀与温情;而沈破浪,那总不经意透出的逼迫强烈的存在让他惊惧的同时也依赖着——那是种说不清理不顺的矛盾重重的感觉。 已经过十二点了,若照往常,他此时早已上床睡觉了,现在…… 望着门板,萧香伏在床上伸直手臂,身体绷成直线做最简单的普拉提斯动作,脑子放空,万物皆远离,所有知觉都在感知身体每一个细胞的活跃,腿上若隐若现的细疼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视线又转向桌上。 沈破浪开门见他一脸渴望的模样时忍不住想笑,把手上的袋子放在床尾的桌上,坐上床沿将他宽松的裤脚撩起,伸手,瓶子下一秒便落在掌心。他倒了些药酒用手掌搓热,覆在他腿上淤青的地方,慢慢推揉,动作由轻至重,几分钟便使那洁白的皮肤上一片通红,刺鼻的药味飘散在房里。 两人没有交谈,气氛难得的详和安静。 自沈破浪跟他说可以像在学校时那般相处后,萧香对他的惧怕突然间诡异的消散了,这心态变幻迅速得让他自己都吃惊,几年的自我调解竟比不上他的一句话!不过,不论过程如何,现在这样的结果他已经觉得很不错,也许再过些日子,他会更放松自然。 “好了。”沈破浪把瓶子放好,起身去把窗户打开,微冷潮湿的海风吹进来把药味驱散了些,他把桌上的袋子打开,取出一只多层保温瓶,一层层抽出来摆上,都是些吃,有白粥和一些小菜,“起来吃一点。” 萧香无异议的挪到床尾,接过碗筷斯文的吃将。 “泥鳅很好吃?”见他夹这小菜的频率比其他高,沈破浪索性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好吃。”顿了一下,又补充:“其他的好吃。” “是小莫拿过来的,他还要我转告你说早点睡,明天一早他过来找你。” “找我?”萧香疑惑。 沈破浪点头,没解释。 萧香也没问,安静的吃完一碗粥,放下碗筷,这才发觉他居然是独食,登时为自己的大意汗颜,尴尬的笑了笑,掩饰般问:“你不饿么?”问完又想起他似乎没有睡前进食的习惯,忙转移话题:“明天婚礼是安排在二点吧?还有很多人没来么?” “是不少。婚礼过后也会有大部分人先离开,剩下的也就是新娘新郎的好友,可能是在岛上玩几天,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花四不去度蜜月?”萧香惊讶,“他决定好了?” “嗯。早以前就决定了。其实去不去并不重要,结了婚就成了,再说这岛上不就是个很好的地方么?” “那新娘没意见?” 第10章 沈破浪摇头:“她大概也不愿意去吧。那俩人还没培养出深厚的感……” “什么意思?”萧香打断他,脸上有掩不住的诧异,“没感情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需要吧。”沈破浪静静的看他,看着这个比同龄人单纯许多的家伙,“人在某些时候是挺可悲的,有些人风光旖旎的背后可能有无法言语的压力和包袱,而他们大多又没有足够的智慧同时把鱼和熊掌尽收囊中,于是便出现了必然的二选一题,花四只是选了轻松的那道题而已,要知道,呆惯了华丽鱼缸享受他人定时喂食的骄贵鱼儿若是放在混池中,是很难适应很难生存的,而且,也很需要勇气和志气。” 萧香抿抿唇,不置可否。他无法完全赞同沈破浪说的,在他看来,很多东西可以妥协,唯独爱情和婚姻不能妥协,如果说会造成众多情殇的,那一定是因为他们自身的不争取和不努力。这是他从小便从自己父母身上及从外婆的教导中得出的结论,根深蒂固。 “那你呢?”萧香默了一会儿才平静问,“你有一天也会像花四一样么?” “我?你说呢?”沈破浪把碟子收拾好,起身居高临下睇他,抬手想摸摸他后颈,但见他倏然侧身动作停滞时又不动声色的收手,唇角勾出一丝笑意,似安抚,“早点睡吧,明天小莫过来给你擦完药了也别乱走,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就跟我说。” “好。” 目送他出门,萧香起来梳洗后便睡下,一夜好眠。 第15章 翌日早晨七点钟,萧香被电话叫醒,没隔多久小莫便过来了,很有服务意识的蹲在床边给他搓药油,还热情详细的给他介绍岛上可以玩乐的地方和方式,比如汽艇、沙滩球、日光浴,或者前院游艺室的祖玛、斯诺克等,细数下来,种类还真不少,且都是平时他很少接触的,听了不免也兴味盎然。 “晒晒日光也好,你看看我——”小莫把两只胳膊搁在他腿边,色泽分明的一古桐一润白,难掩得意的笑道:“健康吧?岛上的人都是这身皮肤,你要是能坚持晒几天估计也会跟我差不多了。” “不会,除非我涂油彩,否则没有机会像你这样。” “真的?”小莫上下打量他。这个躺在绚烂海棠上的一身米白色素服的人有着精细的容颜,鲜肤胜粉白,脸若桃红,身动飘香麝,乌溜长发丝披散枕间,眼帘半阖,唇角含笑,神色慵倦如一只吃饱喝足了窝在主人怀里休憩的富贵猫儿,一时居然让人移不开视线。 “是啊,怎么了?”萧香抬起腿看,伤处已基本消肿了,不碰便察觉不到疼痛。 “你还是像现在这样最好。”小莫满脸认真的说,“要是晒成我这样,那真是暴殄天物了。” 萧香闻言,戏谑的眼神乜过去。小莫尴尬一笑,立即转问:“你饿了吧?早餐想吃什么?有面包牛奶咖啡煎饼包子豆浆小米粥八宝粥白粥芝麻糊花生糊,还有果汁。” “拿一份面包咖啡和一份八宝粥,另外再加一杯果汁。”门口来人速捷点餐。 “沈少。”小莫站起来,“你也起这么早啊,那我现在去拿早餐过来吧,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沈破浪侧身让小莫出门,走进屋,坐在床边摸摸他微凉的皮肤,再看看洞开的窗户,手掌扬起来往他腿上轻拍一下。“昨晚没关窗户就睡了?晚上海风潮湿又猛烈,而且昼夜气温相差很大,小心感冒了。” “有被子盖着。”萧香有些不自在,磨蹭着起来,“我去洗洗。” 多浪费了些时间在浴室,听见小莫的声音时萧香才出来,一身清爽的坐在床边看他摆弄早餐,浓郁的咖啡香味溢出,让人垂涎。 “你们慢用,我先去忙了。”小莫笑眯眯告退。 沈破浪搅了搅冒着热气的粥,推到他面前,两人开始安静的进食,偶闻勺碗轻撞声。 刚食毕,门口便传来两声响,韩姨抱着一又叠床单笑盈盈走进来,指了指凌乱的床上,表明要换。萧香看了看床上这些据沈破浪说的珍贵的绣品,心想昨天她估计是没注意才给他用的,忙下床。 韩姨边忙边跟他闲聊,问他住得习不习惯、多大年纪、哪所学校毕业、学了何种专业、有无女性朋友、家住何处等,不一而足。 萧香喜欢这位温娴的阿姨,毫无隐瞒的一一告之,当说到“香苑”时,韩姨轻抚淡紫被面的手停滞了一下,微笑的嘴唇也变得有些牵强,低着嗓音说:“我记得那条路,你家是在百色公园附近么?” “不算是附近吧,我家是连着百色公园最南边,那里种有大片大片的木棉,每年二、三月份开花时,从楼顶望过去,一片火红,特别的绚烂。我喜欢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上楼看,很美啊,灰白的天空衬着鲜艳的红,非常诡异夺目。” “木棉?”韩姨明显的怔了,侧目飞快的瞧了萧香一眼便又垂下,无意识的继续摆弄已然妥当的寝具,“我以前最喜欢那个地方,秋季最美,路边的梧桐老槐荫荫萌萌的,秋末的时候,路面时时会积着一层厚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我还记得有香苑左面围墙外的一处灌木丛中有个石磨,小时候我父亲常会带我们去玩……” “嗯,我外婆也说过,不过早就没有了,”萧香笑道,“我五岁那年回来住之后,周围的灌木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全种上了铁树和散尾葵之类的东西。” “喔?”韩姨转过头哑然一笑,类似于庆幸的感慨道:“原来你是后面才搬过去的啊,我以为……” “也不是,那一直都是我家。只是五岁之前我一直跟外婆住在源江而已。” “……你是一直跟外婆住?”分不清心里涌起的百味杂陈的滋味,韩姨佯装平静问:“那你父母呢?” “早早便劳燕分飞了。”萧香表情平淡,“韩姨,你家也是那附近的?” “嗯?嗯,算是吧。”韩姨抚了抚枕面,折好拆下的被套被单,转过身,蓦然对上沈破浪深邃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局促的笑了笑:“你们聊,我先去忙了。”说罢便仓促的奔出门。 萧香望向洞开的门口,外界白花花的阳光刺眼得让人几欲目盲,他忍不住暗叹一气,慢吞吞上床横躺着,无精打采的发了一会儿愣,转头指着空调说:热。开。 沈破浪无语,认命的帮开了冷气,在桌边随地盘坐木地板上,边收拢残茶剩汁边问:“想去游泳么?” “游泳?”立即想到昨晚韩姨说跨院后有室内泳池,萧香眼睛一亮,现在八点多,再一个多小时船应该到了,随即点头:“好啊,等娃娃到了带上他一起……”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响了,忙翻身拿起,瞄了一眼便接通:“夏时?” “是我。”夏时应了声,迟疑了片刻才忐忑结巴的告诉他:“哥,爸爸妈妈现在……在香苑,刚到的……呃,说是长住……” “谁?”萧香抿唇,声音冷峻。 “爸爸,妈妈。”夏时嗫嚅。他一直小心翼翼的候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像小狗一样巴着他不放,连句高调都不曾对他喊过,因为喜爱而舍不得,他是他十几年的美好幻想。只是,这个哥哥似乎从来都不曾在意过,不在意他的讨好,也不在意他这个人。 “那是你爸!”萧香有些生气,香苑对他来说不仅是一处房子,更是他对亲情的依托,他不喜欢陌生人驻进,连当初夏时都是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占有里面一个房间,才能自由进出。 “哥!”夏时很委屈,“妈妈说要住,这也是她家……” “你错了!”萧香打断他,“那是我家。房产证上的户主是萧香,不是韩清淋。如果她是想在这边定居,我可以把风兰小筑的房子给她,或者她自己买一套,相信你爸也不缺那点小钱。总之,不、能、住进香苑!明白了么?” “……”沉寂了许久,夏时哀伤却平静的缓缓道:“哥哥,是不是除了安乐安宁,你对谁都这么冷心冷情?即使是朋友来访你也至于把人赶出门啊,更何况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不是路边小猫小狗,你有必要做得这么绝么?或许她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能原谅她么?你觉得你才是最彻底的受害者么?你也是她儿子,她离开那么多年,你有问过她的消息打过电话给她么?你和外婆从来都不把她当亲人看!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她带我来看你们,你们都是端着主人的高姿态来对待我们,好像只是接待两个远方来客一般。她有那么罪孽深重么?她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么?你为什么不能用心的看看她?” 萧香眉头攒起,心上压了块儿重石般让他难受得很,翻了个身蜷起身子,低低喘了一声,姿态软弱。“我从没当自己是受害者,我不恨她,谈不上原不原谅。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夏时急喊,恢复小心翼翼的语气:“那,妈妈……” 萧香没听完便挂断了,出神的望着手机屏幕上的圆蓝水滴背景,猛的一甩手扔到地上,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沈破浪不吭不响的捡起来,重组后放回桌上,曲膝跪坐床沿把他拉起来,环手拥住,平静低沉的问:“不想见你妈?” “……”萧香僵愣了几秒,放软身体靠向他,“她不喜欢我。” 但我还是妥协了。他莫名悲哀。 第11章 第16章 前院大门口,一辆观光车戛然而止,靠近车门边的小孩儿咋咋呼呼蹦下车,好奇又惊奇的四下张望。他穿着米色套头薄棉长袖衫、浅咖色板裤、黑色球鞋,头戴着棒球帽,一张嫩乎乎的小脸几乎被宽帽檐遮全了,沾了些许阳光的下巴微扬着,呈骄傲又兴奋的角度。 这是安宁。身后随同的还有林末、三少等一干叔叔。 小莫司机难得见这么可爱的孩子,下了车便站到他旁边,学着他歪头的样子观察整个罡邸,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从远看到近,嘿,突然发觉看了十几年的风景似乎还真的跟以往不一样了! “阿诺,”安宁仰头望他,小手指着大门边那座流水淙淙的小假山,“山顶那两只鸟儿是真的么?” “嗯,是真的。是麻雀。岛上有很多麻雀,帮忙捉果虫,它们经常飞到宅子这边凑热闹,跟我们很熟。”小莫解释一番又补充,“我不叫阿诺,我叫莫亚。” 嗤,身后有人喷笑了。戴眼镜的斯文的林末拍拍小莫的肩,一脸感慨且颇苦恼的神情道:“他不是叫你‘阿诺’,他只是……那是他最近的口头禅。” “末叔叔,我要一只。”安宁转身扯林末衣摆,脸上满满的渴望,眼睛亮得吓人,“给我捉一只,我拿回去养。” “别问我,问你家长。”林末摊手,朝旁边雍容微笑的三少努努嘴。 “越叔叔——”安宁立即扑过去,扭着小腰撒娇:“我要一只!” “回家后带你去买。”三少牵他进门,近假山时托腰把他举高,朝那两只纹丝不动的吃了豹子胆的鸟儿说:“它们太丑了,灰溜溜的,咱们要养漂亮的家伙。” “好!”安宁无异议的接受意见,转头又眉开眼笑的对小莫喊:“你带我去找萧香好不……啊!”突然瞪大眼又蹬腿,手指着车子狂摇,“我的果!我的果!小莫哥哥你快帮我拿来!快呀!” “差点忘了!”小莫拍额,去帮他把在路上摘着三颗石榴、两颗芒果拿上,带队到后院,让早前等候在那儿的韩姨帮客人们安排了房间,他带着安宁上楼去找萧香,到甲房门口正欲敲门时,发现门虚掩着,张口欲叫,旁边的小家伙却已经像子弹一样发射进去了,边摘帽子往桌上扔边往床上扑去,口中甜甜腻腻的喊:尼桑尼桑你怎么不来接我呀—— 尼……桑?什么东西?萧香无言。 安宁没理会他,跳下床四下转悠,这儿摸摸那摸摸,比较这古色古香的房间跟自己家的有何区别,当看到墙上那块有着精细雕纹的木装饰板时,很是喜欢,使劲踮高脚尖想摘下来瞧个仔细,可即使踩巴蕾步拉长手臂学猴跳,指尖依然离板底有一小段距离,哼哼唧唧试了几下,额上冒汗了,身子也热乎了,耐性也光了,气鼓鼓的转过身叫:“我想摸摸这个!” 这快进似的一出又一出,萧香一早便受刺激的脑子着实有些适应不良,倒是一直盘坐地上看安宁动作的沈破浪笑了,起身走过去,将他举起:“钉好的可不能随便拿下来,就这么看。” “好漂亮。”安宁对着雕板上下其手,凑近脑袋仔细看嵌在中央的那象牙制卷尾怪兽,“这是什么?” “貔貅。也叫辟邪,能招财聚宝,很多木制建筑或屏风喜欢用它。”沈破浪回答。 “噢——”安宁拉长尾音点头,下一刻却很是吃惊的转下视线与抱自己的人对望,似乎现在才发现房里多了个陌生人似的,眼睛里清楚印着个问号:你是谁? “娃娃,过来。”萧香招手,笑得颇无奈。 安宁蹭下地,嘟嚷着走过去,张开双臂趴在床边:“好热啊,想洗澡了。” “这几天在家做什么了?”萧香捏他。小家伙现在模仿欲无敌强,见什么学什么,上公园见人家老太太老爷爷驼背走路他跟着弯腰背手;见街头愤青昂首阔步潇洒不羁他也跟着猛抖肩甩头,差点没把自己给甩出去了;见电视上大肚子孕妇他也把靠枕垫小肚子上;见路上小情侣接吻了他也嘟起小嘴把自己手背亲得啧啧响……逗人乐的事数不胜数,让人头疼得无可奈何的事也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叛逆期准备来了。 “白天看写作业画画,晚上看动画。”安宁老气横秋的叹了一气,怨气十足道:“哥哥整天跟同学出去做这个做那个,又不带我;越叔叔跟宁叔叔出去,也不带我;你也不带我;其他同学都有家长带着去旅游,只有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原来是动画看多了,难怪中毒这么深!看着这张装模作样哀嚎博同情索爱心的小脸,萧香强压住施虐的欲望轻揪一把,暗暗吁了一气,将他拖起来:“这位是沈叔叔,你以前见过一次的,还记得么?” 安宁睁大眼看沈破浪,思索了一下,摇头,扬起可爱笑容唤:沈叔叔。 “要不要去游泳?”沈破浪微笑问。 “要!去海里!”安宁高举双手赞同,突然想到自己摘的果,立即四下望,见它们已经在桌上安顿好了,忙过去一手一个递给他们:“给,我摘的,挑了最大个。” “先放着,回来再吃。”萧香起身去翻衣柜。还好上船前末末一再交待他要记得带泳裤和防晒液用品。 “那边有更衣室,过去再换。”沈破浪说,“我过去一下,等下把他们一起叫上好了。” “去吧去吧。”安宁笑眯眯猛挥小手,亲自把他送出门,然后奔到萧香身边硬把他手上的小物品拽到自己手中,有样学样的一一装进小袋子里,理毕,右手提着,左手去拉萧香的手,装大人样。 萧香啼笑皆非。 第17章 南海滩是个标准的玩乐之地,防护林前有大幅平整广阔的沙滩,还有两处高低不一的天然的跳水崖,林边高大的棕榈树丛旁有一座两层的半透明宽敞楼宇,不规则岩石框架,大面积加厚钢化玻璃为墙,楼内上下层均整层通透,无任何隔断,整齐布置了典雅简洁的桌椅,平时是为主人或客人娱乐聊天的地方,这一次为了婚礼而准备了一系列如酒、饮品、食物等东西,还专门从岛外的花家酒店派了二十几名服务员过来待命,确保婚礼细节尽善尽美。 一行人到地点时,发现沙滩上或阁楼里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清凉男女,欢声笑语飘荡在碧海晴空上方,一条条毫不掩饰的嫚妙或伟健的身姿令骄阳失色,树丛下、蓬伞下,到处都是赤祼祼的目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是能共谱一段短暂浪漫的海岛恋曲更是上佳。 花四一身标准沙滩装与世交好友在荫萌下闲聊,晃眼见到几个熟悉到让人牙痒痒的身影,立即撇下同伴一路野嚎着冲过去。 林末似笑非笑的与众人对望一眼,站定等花四靠近,扯扯他身上的花衬衫戏谑道:“我记得今天是你结婚吧,这身海岛土鳖装扮是婚庆公司特别为你设计的?果然不同凡响,晚点你给一张那公司的名片给我,等我结婚了也找他们弄个海龟造型。” “去你娘的!”花四一回岛上便自动由都市俊流退化为原始野人,不仅言语粗糙,行为也粗劣。“叫你们上岛后打个电话给我,你们都当我死了呢!老子一早被老爷子拖进书房教育,刚才出来,小莫说你们已经到了,我直接飞车到这儿等你们了。” “你不说谁知道你这么依恋咱们呢?”二少笑容可掬的搭他肩膀,拍拍他结实的胸膛又拍拍隐现六块腹肌的小腹,有色眼光上下溜了一圈,“身材很不错,看来岛上的天然环境更利于锻炼身体啊。今晚你娘子有眼福了。” 花四杀眼射过去,阴沉沉威胁:“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子现在就先奸了你!” “你跟萧香真是同学么?”白瑾欣赏的目光在娴静的萧香身上逗留几秒,转到花四那时已变成微嘲,“云泥之别。”那眼神赫然告诉大家谁是云谁是泥。 “嘁!”花四仰面嗤哼:“路德维希和希特勒还是同学呢!” “别给自己抬身价。”沈破浪揶揄,“再几个小时婚礼就开始了,你不用准备准备?” “没事。早都安排妥当了,不用操心。”花四意兴阑珊,“另类海滩婚礼,等会儿你也不用特地去换衣服,就这样可以了。” “真贴心,我上船前也没带什么漂亮衣服,本来还打算借你的一用呢。”二少逗趣。 “花四,”三少笑意盎然的望向碧蓝的海面,眼中跃跃欲试,“汽艇被人开出去了么?好久没出海了。” “没人开,陆地的趣味比海上多。”花四朝沙滩上盛开的千骄百媚的花儿们努了努嘴,“两艘都在,刚好可以全体出游。走吧,跟我去库里拿。” “你们去吧,我和娃娃呆在这儿玩就行了。”萧香说。 “也好,孩子带着也不方便,”花四下意识的瞄了瞄他的腿,又指了指跳水崖那边说:“你们去一楼看物品的小陈那儿拿了泳圈到矮崖那边玩,那儿阴凉,水温比较舒服,而且没什么人。” “叔叔会打鱼回来么?”安宁仰着小脸认真问,“帮我抓两条禾花鱼好不好?” 第12章 花四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没答,那戏谑的眼光在安宁和三少间来回穿梭,三少睨了他一眼,弯身把小家伙抱起来,把他歪了的帽子戴正,诱哄道:“娃娃,海里可能很难抓到禾花鱼,而且禾花鱼不是拿来养的,是拿来做菜的,回家后咱们去买漂亮的金鱼来养好不好?” “两样!”安宁伸出两根小指头比数,“买鸟儿和金鱼。” “好吧,记下了。”三少放他下地,“乖乖的不要乱跑,明白么?” “明白了长官!”安宁正儿八经的行了个军礼,和萧香去跟小陈拿了救生圈和潜水镜,蹦蹦跳跳的往跳水崖走去,一路左右张望,只见两三个五六岁大的孩子随同大人在蓬伞下躺着,其他都是成年人了,心下不免有些无趣。他把帽檐转到脑后,眯着眼仰视天空那轮耀眼的太阳,张开手掌忽远忽近的玩转光线,“那天教自然科学的老师说到宇宙形成,哥哥说太阳是个天然的火球。表面温度约华氏六千度,核心温度约一千五百万度。” 萧香莞尔,小家伙放假后常跟同学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学了不少东西,有时候回家了也跟聒噪的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把老师教的那些知识重复给他们听。抬手把他的帽子重新扣正,接问:“还说了什么?” “说了太阳神阿波罗和达芙妮的故事……”说着又突然停下来,捡起脚边的一只细长的海螺,拈在两指间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又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一甩手就扔出去了,皱眉:“什么也听不见!” 萧香摸摸他绯红的小脸,滚烫的,立即加快脚步把他拉到崖下阴凉处,褪下衣裤放在石棱上,擦了防晒油,又教他踢腿扭腰做几个舒展动作,那粉嫩嫩的小肉身配合着笨拙的动作,着实可爱。 “我下去了!” 安宁兜上救生圈,兴奋的冲下水,才十几步,那瘦小的身子便已经被水浮力托了起来,他手忙脚乱的想划往深处,奈何力小平衡度不好,整个就像只陀螺般原地打转。 萧香走在身后笑不可遏,遭遇了数次控诉哀怨眼神后才好心把他抱起来,背朝天放趴在救生圈上,推着继续往深水里去,到崖下的平石块处停下,重新把他兜进圆圈里让他自由飘浮。 “香哥哥,你去游泳吧,我在这儿找找有没有海螺。”说话时,安宁正两手攀着一处挑出的小石块,仔细搜索石缝中可能的新鲜东西。 “能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萧香不放心。 “能。我保证不到其他地方,等你上来。”安宁双手发誓,表情颇严肃。受家中某些谨执军人作风的家长影响,他也奉行“言必行,行必果”。 “记着,我会在水里监视你。等我上来带你到别处去玩。”萧香恩威并施并一一交待安全行为,戴上潜水镜潜下水。 第18章 海是个奇妙的地方,它冷静又狂躁,宽容又狭隘,温柔又冷酷,它用它独一无二的深沉广褒包容所有,它能让人恐惧不安也能让人欢喜快活。多数时候它像个娴静的妇人,任由自己的孩子嬉戏玩耍,但偶尔它她像个有着无穷力量却思想单纯的孩子,恣意妄为不计后果。 萧香舒展肢体在绵广蔚蓝的海水中兴风作浪,他仿若生于斯长于斯也容于斯,陆地上的安静迟钝全然变成嬉闹灵动,身边的小生物们被逗弄得惊慌失措四下逃窜,隔了一会儿,发觉这个突然入侵的人类没有危险,便又摇摇摆摆的聚集回来了。 腕上的防水表表明下水已经十来分钟了,他扭了个身往上划,浮出水面卸下水镜,四下望了望,此时身处的地方属崖左侧,距离之前下水的右侧有一段距离了,他不急着返回,浮在原地环视粼粼波光的海面。 湿热的海风拂过裸露的肩颈,一片灼热,水面强烈的日光反射也极为刺目,不稍片刻,他便受不住了,又想往水下遁去。刚要戴上水镜,几米外近崖底处突然一声哗啦响,半个人身速疾冲出水面,带起的透明水幕中,犹可见一身饱受骄阳洗礼的均匀的古桐色肌肤以及修长结实的身形。 那人猛地甩了甩凌乱的半长发,突然转过头,两只如野兽般凶狠又纯净如黑曜石的眼睛望过来。 时间凝住了般,一阵风吹来,海面轻微起伏,那人极年轻的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开始出现细小的波动,浓黑的眉峰攒起,眼中添了抹疑惑和恼怒,薄唇也抿起,紧盯了他片刻,他倏地如一根沉甸铁条般直挺挺的蓦然沉下水,而水面上连个泡沫都不见,仿佛那处从来没人出现过。 萧香错愕不已,他被那两道凶狠眼神给惊了,那野性十足的少年明显是岛上的人,但,他俩从未撞过面更无甚渊源,他这是? 暗叹了一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命中跟玄月岛或花家犯冲,这才刚来就遇了诸多莫名其妙的事,着实让人郁闷费解,之前的快乐心情也烟消云散,忍不住孩子气的仰天嚎了声,朝右返回。 游出二、三米远时,水下突然出现些微异动,他没在意,只当鱼群在戏耍,可当小腿被一个滑腻粗壮的东西缠住且一路往上绕过大腿、紧紧缠上腰时,他面无人色,浑身冰冷战栗惊骇莫名,想尖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那贴着皮肤缓缓上滑的腻凉几乎让他心跳停止,四肢僵硬如石,眼神思维都在涣散,一片空白。 皮肤变得异常敏感,他浑噩恍惚中感觉到有条细丝般的软物沿着小腹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到胸口,腰上缠绕的圈越来越多越来越紧,那丝条点到脖子时,他只感觉得到五脏六腑绞紧的巨大疼痛,心里无比绝望—— 走开!别靠近我! 那东西像是故意要恐吓他般,绕上脖子后又爬上脸,翘起灵活的身子与他面对面,硕大扁平的金黄脑袋赤裸裸的钻入他混乱的眼瞳中,清晰又骇然。 眼中映现的这个亮黄脑袋的东西是属于蛇的,而且是条粗长的大蛇,它吐着腥长的蛇信子在他脸上,那绿豆般的小眼睛黏腻阴潮的盯着他,蓦然张大嘴露出两颗锐牙示威般扑上来,上下腭130度大开几乎可以立即吞下他的头! 意识刹那间昏沉,他极度恐惧下居然忘了闭眼,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眼前大嘴中凸起的一块儿淡粉色的肉。而蛇兄显然也没打算要吞他,它只像是在向别人骄傲的展示自己威风的大嘴般,扑上来,退开,又疾速贴近,又退开,然后得意洋洋的盯着他。 紧缠在身上的蛇体在滑动中放松,他被挤压得疼痛的胸肺终于得以轻松,但彻底僵化的脑子却无法对它进行思考,整个人魂不附体仿佛空了般,连恐惧都在不复存在了。 一人一蛇就这么绞着,时间像是生死轮回了好几次,也像眨眼功夫,他终于机械似的抬起手,颤抖的缓缓的轻碰一下它粗滑的蛇身。 蛇头突然扭成不可思议的防备角度,随时准备攻击,可对方除了颤抖的抚触外并无其他动作,且动物特有的锐利直觉告诉它:这人没有危险,他是在示好示弱。于是,它觉得高兴了,不再吓他,并把头伏在他颈上,咝咝吐着长信子。 萧香如崩断了弦般出现短暂昏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涣散的神智慢慢凝聚,开始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愚钝,他没有灵活敏捷的手脚足以弄死这东西或捉住它,也没有临危不乱的冷静和淡定与之周旋,他甚至没有强健的体魄和体力跟它耗时间! 咝,蛇兄无聊了,骇人的蛇头又爬上来与他面对面,吐着信子扭动它纯亮黄的身体,荡出一波波圆滑的漂亮弧度。 萧香不敢动半分,垂下眼帘拼命压下欲冲出喉咙的心跳,任这滑腻微凉的大家伙把头贴在他额上,忽然感觉缠在身上的圈开始缓缓松动,心下一喜,猜测它估计是玩腻了想走了,于是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变成若有若无。然而,只松了几秒它便又环紧了,并且开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玩耍似的。 恐慌又无力的感觉狂涨,体内忽冷忽热,他满头冷汗,四肢依然僵硬着。 “hiu——”,一声嘹喨婉转的口哨声刺破僵滞,继而,他察觉蛇身痉挛似的抽了几下,蛇头似惊慌又似兴奋的蹿上蹿下,在第二声口哨响起时,它飞快的甩尾滑动,把他带到崖壁浅水处的岩石上,缠在他身上的蛇身也松开,滑到一边一圈一圈的把自己叠起来,那一坨高耸的亮黄色绝对超出三米长,颜色看上去漂亮又恐怖,他余眼晃过立即紧闭上,再也不敢看了,只盼着它能离开,越远越好! 一人一蛇都在默然时,忽然传来安宁的呼叫声,夹着传来的似乎还有踢水的声响,萧香心急如焚,急切焦灼的盯着崖右面,从未有过的虔诚心祈求他千万别过来,别过来! 片刻,那端声音又骤然消失了,他崩溃般把头埋在膝上,虚弱的喘息。太可怕了,再来一次他就要心脏衰竭了。 此时,一个少年悄无声息在他跟前浮出,孩子似的调皮清亮的笑声近在咫尺的响起,似炫耀的问道:“花雷,你说他是不是很害怕?” 咝咝。 “真可怜。”他又说,“这是我的地盘,难道没人告诉他不能乱闯么?” 咝咝。 “诶算了,他是客人呢。”他边说边伸手去摸萧香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光滑冰凉的触感有些像花雷,好奇心起,索性两手强捧起他的脸,把黏在他脸上的湿发拨开,定定瞧着,忽然笑了,转头蛇兄说:“花雷,他真好看,我喜欢。” 咝咝。 “我就知道你一定也喜欢的。”少年得意的笑,那笑中有野性有狡黠,同时兼容了一种特有的纯粹明亮,上扬的浓眉显得邪气十足,他用修长带薄茧的手指画萧香精细的五官,说:“晚上我会出来找你的,你等我。” “……” “花雷,走了。”少年朝蛇兄花雷勾手,花雷立即欢快的散盘,整个缠上少年,渐行渐远。 许久后,萧香回过神,劫后余生的强烈感让他突然颤抖不止。 第13章 第19章 当沈破浪一行人找来时,见安宁两只小脚丫挂在一块挑出的平石上,正一副“只露首尾不露腰身”的滑稽相飘飘荡荡,更滑稽的是他正惺惺作态边挥泪边凄凄惨惨的捏嗓子嚎: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这番唱作俱佳引得一行人哄然大笑,他吓了一跳,侧目一望,登时收声敛行,哀叫:叔叔,快来啊。 “我下去。”沈破浪把上衣丢到地上,就着沙滩裤下水,忍俊不禁的把他双脚放下,四下望了望,“你哥哥他人呢?潜水去了?” “嗯。好久了。”边说边往岸边卖力划去,两腿踢腾活似羽毛未满的小鸭子。 沈破浪把他整个提起,到了岸边往三少怀里一塞,又往水里去。“你们先走吧,我去叫他上来。” “别耽搁太久了!”单令夕高喊。 沈破浪头也没回的挥挥手,走到深水处便一头扎进水里,潜了几米后又浮上来看看,没见人影又继续潜,一直潜到崖左侧时,才发现崖下有一人呈懒洋洋之态靠着石壁,面目有些模糊,但白皙颈间披散的黑发使他确定那人是萧香。 叫了两声都没回应,沈破浪游近,却见他浑身轻颤攒眉绞眼,苍白的脸上有着痛苦的神情,心猛地一跳,立即把他揽起,那拂在胸口上的略显急促灼热的气息显示他是发烧了,但身体却冰凉得不似活人,他飞快把他抱起,小心踩着崖壁下的石块返回岸上,翻出衣衫上袋里的手机。 三言两语跟花四交待清楚后,沈破浪把石棱上的衣衫拿给他穿上,过了一会儿,小莫开着车来了,他遽即抱起萧香上车,厉眼射向一脸担忧的想过来看情况的小莫,喝了句:快开车! 小莫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耽搁。 飚到前院只费了十分钟,林末和花四在大门口候着,车还没停稳,花四已经奔过来焦急询问,沈破浪没功夫理会他,兀自把人带进屋里,让岛上的专职医生检查。 “高烧。”身为医生的林末在一旁说,“按理说不至于的。” “可能是在水里呆太久了……”中年医生边说边试针,从药箱里拿了两只小玻璃瓶,混合着吸入针筒,拉下萧香的裤子,对准臀部迅速扎了进去,那利落的手势和狠劲儿让围观者心寒了一下,不无庆幸幸好不是自己。 “严重么?”沈破浪问。 “别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水土不服罢了。”医生眯着小眼睛笑,问了病人房间后便收拾医箱,起身道:“先把他带回房,呆会儿我拿药过去。” “好的。” 沈破浪道了谢,把萧香抱回后院房里,翻出睡衣给他换上,又拿了干毛巾小心翼翼的帮他擦那头半湿的头发,花四跟后进来,在一旁絮絮叨叨一个劲儿怀疑为什么好生生的突然就病倒了? “你就给他清静一下行么?”单令夕把他扯出门,“走吧,时间快到了,你真该去准备准备了。” 两人前脚刚走,医生后脚便来了,挂了盐水,把药袋放桌上,交待好用量时间后也匆忙离开了。 萧香睡得很沉,但那紧攒的眉头显示出奇异的不安,沈破浪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回自己房里冲了澡,又给花四打了个电话后才返回,上床躺在他身边,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个音频文件,播放后给他戴上耳麦。 山波上有一片小雏菊花海,色彩斑斓的花朵儿正得正艳,微风拂过,一朵朵小花欢喜晃曳,笑容明亮耀眼的小男孩儿在花丛中穿梭,身后甩出一串串跳跃起伏的音符—— 那个馥郁激昂的夏季 苍翠的冬青引来金铃子清吟 我停下脚步,听它振翅而歌:唧铃铃,唧铃铃 它说:乖孩子,不要悲伤 无论到哪里,你会开辟一片新天地 财富和自由也不能让我离开你 我愿放弃一切,永生蜷伏你为我建造的囹圄中 直至生命终止 …… 沈破浪把本子放一旁,侧身支肘望着他柔软了的表情,忍不住微微一笑,即使三年过去,他的喜好依然无甚变化,当年失眠、焦躁、不安、悲绝时,也是这样听着曲子放松,他外婆从小就把他养成了从里到外都精致的人,执着的喜欢某些形而上的不切实用的东西,重视感性的心灵享受,不怎在意物质,如若今日有满汉全席,他会欣喜饕餮一番;若明日饭粝茹蔬,他也同样能安然食之。 这是个非常个特别的人。 犹记得当年新生班会那天,班里人便都注意到了这个不亲近人群的漂亮同学,轮到他上台做自我介绍时,他局促不安,脸红如校园围墙边盛开的扶桑花瓣,眼神却不曾躲闪,那固执的骄傲和软弱淡薄糅合成别样的矛盾气质,夺走了所有人的眼光。 所以,即使他闷了半晌才只说了句“我叫萧香”,即使他说完便仓促鞠躬回到座位上,即使他回到座位后便羞愧的埋下头,却无人想起哄调侃他,甚至原先放声高谈的张扬男生几乎都不约而同的放软了声调。 那四年里,他安静得像颗不起眼的小草,跟同学交情也淡若水,但没人讨厌他排斥他,甚至有不少人是想亲近他的,却因他自身的缘故而无望。几年的相处,所有人都知道他如一泓清泉的简单和干净,因为稀贵,所以便忍不住想珍惜。 他当时也许也曾这么想过,想珍惜。 第20章 虽说是另类婚礼,但该有的程序一样没少,一群身着花花绿绿沙滩装的人们神情庄重肃穆的看完新人交换戒指,气氛哄一声爆开了,纷纷冲上前抢拥两个新人,祝福、调侃、善意嘲笑,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一起,喧宾夺主。 沈破浪揉揉眉峰,端了杯冰水便不声不响的往另处沙滩走去,姿态懒散的随地坐在微潮的沙面上,海潮袭上来弄湿了他的衣衫,他不以为意,只专注的盯着蔚蓝的海面,脑子里闪过之前的结婚场面,思绪飘飞到三年前。 “你好。” 身后有人打招呼,他头也没回,顿了好一会儿才回应:“你好。” “你是萧香的朋友吧?”那人不请自来的坐到他身边,彬彬有礼的伸手:“我叫乔翌。昨晚上我们见过。” 沈破浪搭过手,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继续他难得一见的感性的沉思。可来人没打算就这么陪他默默无言,兀自用惭愧的语气说道:“昨晚的事很抱歉,我一时被吓着了,居然忘了拉开杨尚言,萧香他没事吧?” 沈破浪置若罔闻,过了良久突然转过头,深沉的盯着他,不动声色的释放压力:“以后别再接近他。” “你这是……警告我?”乔翌笑容可掬,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倒好奇询问:“你们是同学吧,很要好么?” “与你无关,记住别再出现类似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也与我无关。”乔翌依然笑。他是个长相俊俏的年轻男子,笑起来尤其显得阳光,是个讨人喜爱的好相貌,他知道自己的优点在哪儿,也聪明的充分利用这项优点。 沈破浪斜眼扫过去,嘴角勾出轻薄的角度。他一直认为人的眼睛能诉说他本身的性格或欲望,不论是谁,不论他多么老练多么懂得掩饰,都不可能毫无破绽可漏。他不喜欢乔翌的眼神,尽管他面上可以佯装开朗阳光,但眼底却是有一丝犹疑的,只是不知道是否只是针对某个人。 乔翌在这微嘲的视线内敛了笑,垂头沉默的盯着沙面,许久才怅然道:“萧香没事吧?我找遍了人群也没见他。你也许不信,昨晚我是真的受惊了,脑子乱糟糟的,最后只是看他被……我很后悔,真的。本来还想着呆会儿要跟他道个歉的。我想正式的认识他。” 第14章 “不用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沈破浪并为因这番真诚的话而有软化之意,依然维持一惯的冷然。 “你不是他,凭什么这么说!”到底是年轻气盛,三言两语就能激怒一颗骄傲的心。乔翌紧盯着他冷俊的侧脸,冲口而出:“我想你们不仅是同学这么简单吧!是情人?哈!难怪昨晚花四还特地找杨尚言训了一通,叫她别再惹萧香,不然你不会放过她……”突然堪堪住口,因为被两道突然扫过来的阴狠眼神镇住了,心里瞬时清醒的了悟:花四的话是真的,没掺任何虚假成分。自己知道的不是么? “祸从口出。记着。”沈破浪淡然告诫,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沙砾,“不该做的事千万别做,不该碰的人千万别碰。我不像花四那么好说话。”说完便走向别处。 乔翌呆坐着望他的挺拔颀长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羡慕与不甘相互撕扯着,迟疑了一阵,还是跳起来急追了上去,扯住他的衣后摆,讷讷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有点……” 沈破浪侧头往后瞧,眉头攒了起来,拍开他的手,不言不语的又继续走。 乔翌再次追上去,但这次没敢扯他衣服,只是像道影子般默默跟在他两步后,他走便跟着走,他停便跟着停,沿着海岸线笔直走了一道,身后忽然传来几人高呼声:浪头儿!快过来! 沈破浪顿住脚步,转过身不带任何情绪的扫了乔翌一眼,活似跟前这不是个人一般,径直向伙伴们走去。 大傲无形。 “那人是谁呢?”李欧哥俩好的攀上沈破浪的肩膀,一脸好奇的望着远处直视过来的年轻男人,戏谑的痛诉:“你出轨了?可怜萧香前脚才病倒,你后脚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被扣上去了,不值!太不值了!” 三少闻言,遽然抬头盯着沈破浪看。他不知道俩人什么时候有那层关系的,连安乐都不知道。 单令夕暗叹一气,狠狠把李欧扯到一边,呲牙咧嘴的胖揍了他一顿,随后耙耙头发理理衣服,端出一脸世界和平的圣洁笑容挡住三少的视线。要知道,自家头儿虽然行事狠厉,但真追究动起手来,在场怕是没人能打得过那看似骄贵的三少,更别提他旁边还有宁珂和罗小布呢,那两人不仅也是斗狠的主,还无以伦比的护短! “沈少?”三少倏然莞尔一笑,如沐春风,“你不说一下?萧香怎么说也是安乐的哥哥,那小子对他的事很执扭……” “沈叔叔把哥哥怎么了?”一直蹲在地上找细螺的安宁突然抬头问,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知道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做了让自己失望伤心的事,有指责,有气恼,有怀疑。见沈破浪没答他,立即跳起来扑过去,两只沾满湿沙的小手使劲往他身上挥,一边还鬼嚎:“一定是你让他生病了!一定是你!讨厌你!讨厌!” 三少啼笑皆非的看他嚎了一阵就哭了,忙将他拦腰捞起,到海边洗了手又洗了把脸,这才慢条斯理的安慰他:“哥哥是因为受凉了才生病的,医生说他休息好了就可以陪你玩了,别担心。” “晚上能好么?”安宁可怜巴巴求证。 “能的。”万能的家长保证。 可是,当傍晚夜幕降临,沙滩上堆起丛丛篝火准备狂欢时,花四接了个电话,大惊失色的找到沈破浪,不敢置信的告诉他:萧香不见了!韩姨刚去看他,没见人,纠集了所有人里里外外翻一个遍,都没见! 沈破浪在震怒惊诧过后冷静下来,寻思着环顾四周,忽然疾步往左边人群而去,一把将正跟新娘笑谈的乔翌扯出几米外,反手揪住他衣领,阴狠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顿问:“萧香在哪儿?” “呃?”乔翌显然还没回过神,垂下视线望紧揪自己衣领的手,那只手如此断然有力,似乎把他的五脏六腑也拧起来了。他低喘了一下,似笑非笑,语调低柔诡谲道:“奇怪,你居然会来问我?我跟他又不熟,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儿!” 沈破浪不语,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看,过了一会儿,猝然松开他,大步走到花四处,迅速交待了一番便和三少等人开车回主屋。 第21章 玄月岛此名的由来,正是因为岛屿形状呈下玄月型,东、南、西三处连成半圆弧,而北面则呈不规则线型,且相较于其他三面的郁葱葳蕤生机勃勃,此处礁石耸峙苍凉荒寂。 而正是在这片荒凉礁石丛中,有一座架空在四座礁石上的用灰色水磨岩石及钢筋混凝土建起的三层梯状小楼,每层一个宽大挑台,顶楼采用了大面积的钢化玻璃为墙,整体看上去极具后现代主义风格。 此时天色早已漆黑如墨,二楼半隔断成两室的空间内灯火通明,一个形貌带野性的少年正单腿支坐在内室的宽窗台上,手里拿着一灌啤酒,脚边搁了几只装满食物的盘子,他对面一个身形高挑的俊秀少年正毫无形象的埋头啜面条。 野少年起身走离几步,用皮筋把头发绑了一掇扫把尾后又回到原位,把米饭舀进装红烧排骨的盘子里,搅了几下,刚张口时又顿了一下,夹起一块质量上等的肉放到对方碗里,侧目望了望睡在樟木床上的萧香,迟疑问道:“七,你说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不知道。”三七很干脆的回答,快速扒完饭,跳下窗台直接往室外大挑台角落处的浴室走去,一脚踏进门内时又转过头,面无表情的说:“我只知道你这回麻烦大了,不吭不声的把四哥的客人掳来,现在主屋那边估计已经找翻天了。花十一,你就乖乖等着被收拾吧。” 十一撇撇嘴,非常不以为然,但三七漠然置之的态度让他很不爽,丢下盘子也跳了出去,把全身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的三七拽出来,摆出要攻击的姿势。 三七冷眼一扫,慢条斯理把挑台拦杆上晾着的短裤穿上,转身的同时飞起一脚。十一措手不及,踉跄几步退到栏杆边,哇哇痛陈:“三七!你他妈使诈使诈了!” 三七嘲讽一笑,轻蔑的勾勾手指:“还打么?过来。” 十一脸上青红皂白,忿忿喷了一气,调头对挑台另一侧的石床吼:“花雷!过来给我收拾他!” 盘成一坨正昏昏欲睡的蛇兄花雷一听大主子号令,立即精神抖擞的高昂起头,长长的蛇信子咝咝吐气,倏地飞蹿而起,粗长的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三七岔开的双腿,缩紧,眨眼功夫便把失了支撑点的三七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咝咝。花雷得意洋洋的朝同样得意洋洋的十一晃脑袋。 “真乖!呆会儿赏你半边兔肉。”十一摸它脑袋,俯身笑嬉嬉的看着面瘫似的三七,使劲捏他紧绷的脸皮做出各种呲牙咧嘴相,差点把人玩出眼泪来才收手,示意花雷松开,把他扶起来,告诫道:“我早说过了么,叫你不要老挑战权威,看吧,又受教训了不是?真是的!诶,我帮你洗澡吧。”边说边想解他裤子。 三七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他,脚步虚软的挪进浴室,门也不关就拧开水哗啦啦冲了起来。 十一蹲在外边听了一阵,倍感无趣,起身做了几个伸展运动,骨骼扭得喀喀响,走到台中央的单杠旁,两手着地一个标准后空翻动作,倒挂杠上。 花雷见大主子这么玩,也有样学样的高高蹿挂而上,看上去像条亮黄色软管。 几分钟后,三七祼着上身走出来,目不斜视的从窗台跃进室内。杠上的十一攒眉毛思索了半晌,很不解很严肃的侧头问:“花雷,你觉不觉得他从岛外回来后就变得古怪了?你说是为什么呢?难道被人欺负了?” 咝咝。花雷甩脑袋。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轮得到别人欺负他?”十一赞同似的点点头,忽而又肃然着脸对花雷道:“我告诉你,要是真有人敢欺负他,你一定要给他报仇,听见了么!” 咝咝。花雷猛点头。 “真乖!你也是我兄弟,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也会给你报仇的。”十一笑眯眯拍拍它脑袋,转头朝向窗台处望去,招招手:“七,你要不要上来一起看风景。” “白痴!”三七嗤之以鼻,不耐烦的走过去,两手往杠上一撑,翻坐其上,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居高临下的睥睨十一,漫不经心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送回去?” “不送!”十一皱着鼻子哼哧一气,“我留着他有用!” “别糟蹋人家。”三七眼睛带笑,语调却十年如一日的薄凉,“你想留,也得问问他愿不愿意,别老是冲动做蠢事,那头还有一堆人在找他呢,谁知道呆会儿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不太可能。”十一摇摇头,一个漂亮的动作翻下地,朝他伸手:“下来,咱们去看看他。” “你转过身去。”三七命令。 十一摸摸鼻子无异议的背过身,背着他进屋,爬上木床,一人伏在一边观察沉睡的萧香,手指从他额头画到锁骨,小声的讨论着线条的完美性,连花雷也不甘人后盘在他头顶上,蛇信子咝咝长吐。 半晌,十一跳下地,奔出外室抱了一只未成型的头部黏土模具和工具箱进来,把小型工作台推到床边,拿起描线笔开始在模具上划,一边还不忘交待:“七,快去帮我把黏土加热,别忘了加点棕蜡和机油。” 三七不为所动,意兴阑珊的支起腿靠在墙边,眼睛斜向那条正学人直挺挺躺着的傻瓜蛇,猝然伸手捉住它滑溜的尾巴,整个甩到地上,长指朝外室一指:“去!给十一热黏土去!” 蛇兄花雷那两只绿豆眼转啊转,扭着身子从窗口爬了出去。 第15章 十一眼睁睁看这一人一蛇无视他,怒了,飞扑上床要收拾三七,一不小心把膝盖压到萧香腿上,随即就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赶紧闪到三七身边,紧盯着萧香。 “目光灼灼若贼子。”三七笑道。 十一瞪眼啐了一气,索性伏在萧香身边,在他身上上下其手,衣衫都被剥到胸口。没过多久,萧香忽然颤幽幽的张开眼帘,光流婉转似黑琉璃般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定在三七身上,呆了一会儿才虚软道:“送我回去吧,他们会担心的。” “不行!”十一蹭起来,一脸横蛮的劝解道:“我的模型还没做完呢,等过几天我会让你走的。我把你的药也带过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萧香闻言僵住了,惊慌失措的朝床下望。 三七歪头笑:“花雷出去了。” 萧香松了口气,转眼对上那双野性的眸子,突然又觉得头痛不已。这少年实在诡异得很,被他缠住不是什么好事!刚这么一想,十一已经张狂的笑道:“乖乖的,过几天我就放你走。” 三七把他扯到身边,压制住,对萧香道:“他叫花璃,花家子孙中排行十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不必太在意他;我是陪他玩给他解闷的小厮,三七。” 萧香惊讶,从没听人提过这十一少。 “跟你商量一下。”三七继续道,“十一没出过岛,见过的人很少,像你这么好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他想让你给他做模特,你只要留在这儿几天让他画几下就可以了。当然,如果你不想见花雷,这几天我会让它到别处玩去。” “……” “我送你回去,但是,你要答应打完招呼后就回来。”三七摸摸十一的脑袋,表情认真,“别担心,他没什么恶意,只是喜欢好看的事物而已。你答应么?” 第22章 眼下的状况有些混乱。三七躲在物架后冷眼旁观。在他挂电话到主屋后,不到十五分钟,一辆车夹着雷霆万钧呼啸而来,五、六个气势非常的男人蜂拥而下,一上楼便目的明确的动起手来:十一被花四和两个年轻男孩儿压制着直揍;另外几人则担忧的冲向萧香。 “花雷!快来救我!”十一抱头狂呼。 此时正伏在挑台浴室那专门为它洗澡设置的陶瓷盆中的花雷接收到大主子发出的强烈信号,立即哧溜滑出来,顺着窗台无声无息的爬进去,靠近,狰狞的张开大嘴猛朝花四三人扑去,强劲有力的蛇尾更是麻花般狂卷三人小腿,箍紧。 从未碰见过这等骇人景象的花四在措手不及又惊慌失措下厉声尖叫了起来。 “花雷,快!攻击!”十一边挣扎边指挥,完全不考虑伤了这些人怎么办。 花雷立即张口要朝出声的花四咬去,突然脑边飞过一个东西,动物敏锐的触觉促使它速疾偏过头,并且成功的被激怒了,放过花四,滋溜松开麻花,三米长的粗壮身子飞蹿而起,呲牙咧嘴的朝方才攻击他的三少扑去,然下一瞬,尾巴突然被人大力拽住,还没等它有所动作便被狠狠甩落在地上,一阵疼痛袭来,它盘起身体,耷拉着脑袋不动了。 厉害!三七为那男孩儿喝彩。 “花雷!”十一惊恐万状的扑上前托起花雷,悲怒交加的抚摸它焉糜的头:“花雷,你怎么了?哪里伤了?花雷……” “别那么用力抱它。”三少微笑着蹲下来,曲指弹了弹花雷的头顶,“让它休息一下就好了。” “它太胖了。”罪魁祸首的宁珂居高临下的睥睨花雷,摇摇头不敢苟同道:“被人豢养久了,动物的特性也跟着变弱,亏它一身亮丽华皮又长得这么威猛,却只是空有其表,可惜了。十一,不如你送给我吧,我帮你驯养,保证它身体各项指标都达到巅峰。” 十一侧头凶狠的瞪他,猛然跳起来扑过去,神情动作都似兽类,暴戾恣睢。 宁珂侧身闪过,左手飞快揪住他手腕往后拧,右手对准他后颈劈下,顷刻间,他便像蔫了的茄子般虚软瘫倒在地,肘关节处强烈的疼痛让他额上直冒冷汗,但眼神却凶狠依旧。 “喂!你放开他!”三七回过神,急忙奔过来劈开宁珂的手,把十一搂在怀里,仔细摸索他的手臂,松了口气,皱眉轻斥正委屈的望着他的十一:“我说了你总不听,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以为你和花雷无敌呢?都是傻呆一对!以后别这样没头没脑的就动手知道了么!” “你叫三七是吧?”三少笑若春花,“身手不错。” “谢谢夸奖。”三七不冷不热的回答。 “小子,要不要拜师?”宁珂指指自己,又打量他:“看你身体条件不错,而且也应该学过些粗糙的功夫,对付普通人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呢,要对付我或者同时几个普通人,那就不够用了。”指头一转,又指向十一,“这傻小子太冲动,要是出了岛,绝对少不了要惹是生非,到时候你就麻烦大了。” “去你的!”花四啐他,“你当我花家吃素的,尽让人欺负?” 宁珂不语,只是似笑非笑的睇他。 花四顿时叹气。十一这不近人群又狂暴的性子像头野兽,在他身上几乎没有正常人类的感情可言,生气时极其凶狠恐怖,打人、砸东西、狂暴嘶吼,不仅吓得佣人四处逃蹿,连家人都害怕得不敢靠近,所以在他八岁时,花老爷子在不得已之下把他送到这里,除了派人定时送餐外,还特意从岛外孤儿院带回三七近身作陪,本来也只是想给他一个可以一起玩又可以发泄的对象,谁知竟奇怪得很,向来谁人都不亲的十一却和三七相处得很好。而那条蛇……他压根不知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养的!说起来汗颜,他已经近十年没来过此地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地方,还有这么个兄弟。 “教我。”沉默着的三七突然说。放开十一,他走到宁珂面前,再次认真道:“教我。” 宁珂与他对视半晌,唇角勾出张扬的笑意,勾住他肩膀转到罗小布处,诙谐道:“小布,这小子我喜欢。” “喜欢你就收啊。”罗小布反应平淡。 “七,不要理他们!”十一像个受了欺负的别扭孩子般大声叫嚷。 床边的沈破浪抚了抚自己不自觉攒起的眉峰,将萧香横抱出门,踏出门槛儿时丢下一句话:少废话,都他妈给我上车! 花四求救的眼神射向宁珂,宁珂撇嘴,把十一也一同架到车上,刚站稳立刻便把他推到三七身上——他对野性未消的暴躁孩子没耐心,难保不会下手将他打晕了事。 三七忍气,不吭不声的拉着十一坐下。 车子飞驰到主屋大院门口时,整栋楼亮如白昼,佣人们都鸦雀无声的立在门口,花四打了个手势便率先跳下车,奔向大厅,对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眼深思的花老爷子说:“爷爷,人都带回来了。” 花老爷子应了声,缓缓张眼,叹道:“小四,你先去应付客人吧,我怕小雅一个人为难。诶,大好的日子居然被那兔崽子给搅得一团混乱,我真是……”说起来就忍不住要生气! “爷爷,您别气。”花四给他倒了杯茶,“十一还小,呆会儿您别下重手。” “我有分寸。”花老爷子长长吐了一气,挥手示意他去忙。 花四走到门外,拍拍三七的肩膀又朝大厅努努嘴,随后走到倚靠着沈破浪的萧香跟前,语带婉求的诚恳道:“萧香,我代十一向你道歉。他年纪小,做事不顾后果,你别怪他,那孩子其实心地不坏,他只是太少接触人群了……” “我没怪他。”萧香软声道。十一,是个孤独的孩子,他能理解的孤独。 “萧香!”十一大叫一声奔过来,紧抓住他的手,眼神狂热,“萧香!” 萧香温润的微笑,抬起另一手轻抚他的后脑勺,他立即扑到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使劲蹭,口里连连叫着“萧香萧香”,语气那么喜悦那么激动,完全没察觉到即将到来的惩罚。 第23章 啪!啪!啪!连续不断的令人齿寒的声音出自一条四指宽的长铁条甩打肉体的反应。 此时前院大厅的偏室里气氛肃然,一触即发,室中央的地面上,十一和三七并排跪着,铁条毫不迟疑的大力甩到两人身上,四条裸露的手臂上印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每一个声响都带起一阵颤抖,偏两人咬紧牙关不肯出声求饶,连眼神和表情都没表示出丝毫示弱。 第16章 花老爷子原只是想做做样子给客人看,现在倒是真气得血液逆流,手是越下越重,一门心思只想把这两个惹祸的兔崽子打到驯服为止! 列座的几人只是冷眼旁观,觉得这俩孩子确实需要教育。而素来对外人不甚在意的萧香却心软了,也许是因为之前十一那一连串欣喜的叫唤,也许是因为突生的怜悯,他开口叫:“花爷爷,您别打了。” 花老爷子气怒中没听清他的话,气息已微喘了,手上依然不肯放松。 萧香急了,想过去阻拦,刚起身便被沈破浪拉住了,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动,随后走近花老爷子身旁,平静道:“花爷,您停会儿手歇一下,我来替您打吧。” 花老爷子闻言停住,狠扫了倔强的两人一眼,挥手叫佣人把两人带去暗室闭门思过,随后把铁条往桌上一搁,走到萧香面前,清矍的脸上可见的歉意,苦笑道:“十一没把你怎样吧?那孩子太野了,我也管不住他。今天的事真是对不起你,大老远的特地过来参加婚礼,偏发生这样的事。看在花四的面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好么?” “您言重了。十一他……”萧香不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一是什么性子只怕作为爷爷的他更了解才是。 “花爷,您先坐着。”沈破浪掺他手肘坐到自己位上,又倒了杯茶敬上,笑道:“听说十一把萧香掳去,只是想给他画几张画,没别的意思,所以您老也别责怪他了,萧香自己也答应了要陪十一几天。” 花老爷子愣了一下,继而望着萧香久久不语,那掺杂了审视、欣喜、激动又压抑的眼神复杂得让向来迟钝的萧香也觉得别扭怪异,一时间,针落有声,气氛凝滞了般,让其他人都觉得不自在。 就在宁珂想打破沉默时,门突然被人撞开了,一脸惊急的韩姨出现在众人眼中,她仓促环了一圈室内,立即奔到期萧香跟前,顾不得花老爷子也在场,一把将萧香紧紧搂住,哽咽不已的低低唤:香,香…… 萧香愣着不动。 咳咳!花老爷子作势清咳了两声,拍拍韩姨的手臂:“清幽,你松松手,他脸色不太好,可经不起你这么用力抱。” 韩姨醒过神,立即松开,局促不安的绞着双手,望着萧香的眼神却柔和温暖,力持平静的笑道:“看我,着急找了一晚上,突然听说你回来了,什么也顾不上就跑来了,真是,毛毛躁躁没个大人样。你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边说边伸手探向他额头,秀眉轻拢起,拉起他的手,“体温偏低了,先回去躺着,回头我再叫罗医生给你看看。” “我没事。”只是有点晕。萧香不想在一群人面前表现得太过于软弱,强打起精神问:“韩姨,末末呢?睡了么?” “她今天不太舒服,一直呆在屋里,连饭都是让人端进房吃的。你别担心,她不知道这件事。” 萧香松了口气,侧身朝花老爷子点了点头:“花爷爷,那我先回房休息了,您也早点睡吧。” “好,好。”花老爷子微笑应道,却捉起他搁在梨花椅扶手上的手,摊开掌心仔细观研上面纵横交错的细小纹路,过了半晌,他一脸深思道:“生命、财富、感情都是上等,唯独家庭过于破碎,但后期又有圆满的走势,”说着便抬眼望深深凝望他,“是个有福气的人。” “您老还会看相啊?”萧香不以为意的笑。 “人老了,总会有些迷信,无所事事便研究风水命相,看能不能探知一点先机。”花老爷子自我解嘲道。“你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我给你算算命骨。” “谢谢您。但不用了,我怕知道太多了会不安。” “真是个好孩子。”花老爷子慈爱的轻抚他的头发,“……把你养得这么好。” “花伯伯,”韩姨出声,“萧香累了,先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嗯,也是。”花老爷子点头,对一旁的沈破浪道:“你送他回去吧。别忘了吃药。” “记着呢。”沈破浪掺着萧香出门,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告辞而去,临近门口时他又转过头道:“花爷,您知道十一养了条三米长的大蛇么?那条蛇是金黄色的,很漂亮,叫花雷,跟十一和三七很要好,而且非常听话,危险的时候懂得保护他。”说到这儿时顿了一下,补充:“那蛇无毒,本身没有致命危害。” 花老爷子震惊了一刹,随即又恢复平静,挥挥手表示不愿回应,待关门声传来时,他看似无尽疲惫的靠向椅背抚眉沉思。 韩姨轻叹了一气,坐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娴雅的面容上哀切忧愁,望着花老爷子欲言又止:“花伯伯……” “每个人所见所遇到的都是上天早有的安排,一切都是缘。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是天意。”花老爷子合掌抹了把脸,表情变得平静,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我用这话来劝服自己:这辈子我们无缘,只能这样了。所以从没奢想过我们会有如此近距离的交谈,更没奢望我们能住在一起。清幽,你告诉我,我能自私一次么?” “不!”韩姨凄烈的断然拒绝,语带婉求道:“花伯伯,您答应过我母亲,花家与韩家绝不再有瓜葛,我知道您的心情,跟您一样,我也喜爱他,但是,我恳请您让他简单的过自己的生活,行么?” 花老爷子仰头定定望着精雕细刻的屋顶,半晌后长长叹了一气,慈祥又怜悯的望着韩姨,轻问:“清幽,后悔留在岛上么?” “说不后悔是假的,年轻气盛,赌的就是那个骄傲的自尊,谁知竟然输得一塌糊涂,我认了,命该如此。”韩姨苦笑。花开梦里,月隐山中,暇时幽叹华年逝水,逐浪萍踪,若流光影,太无定,太匆匆。 花老爷子又是一叹:“恨他么?” 韩姨无言以对,许久才低低道:“不记得了。过往的很多记忆都已经被时间消融,我能记得住的只剩香苑了。” “你这孩子,其实就是太放不开。”花老爷子拍拍她的手背,起身慢腾腾的步出室外。 放不开? 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却是个无形的精神桎梏,年轻时太固执太偏激,总以为以自己的优秀,爱人何不愿意妥协呢?只是后来才明白,不是爱人不愿意妥协,只是他爱得太浅薄,还不懂得妥协。 擦肩而过的遗憾不仅缘于单方,她同样犯了错,花了这么些年想通了很多浅显的道理,自觉得深愧对父母,当初不留余地的决裂情景成为心口的锐刺,扎得她疼痛难忍,午夜梦回时常流泪哀求: 妈妈,请你原谅我…… 第24章 后院甲房里,沈破浪正居高临下用责怪的眼神睨着垂首坐在床沿的萧香,捏在他衬衫衣扣上的两指被他抓着,没多大力,而且还有些颤抖,表明此时他气力尚虚。 僵峙了几分钟,沈破浪暗叹无奈的蹲下身,面对面低声道:“你怕什么,你这样子我还能把你怎样?以前我又不是没帮你洗过澡,你身上哪处我没见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别说了。”萧香气恼的瞪他,极力想忘掉的某些画面重现脑中,洁白的脸颊抑制不住的缓缓浮起一层淡脂色,如腮凝鲜荔,挑飞的眼眸荡春波,娟好静秀,瑶环瑜珥。 沈破浪心一动,手蒙上他眼睛,侧头似有若无的在他唇边窃了个吻,又放开手。 刚怎么了?萧香驼鸟的暗忖,压下心里那丁点的羞恼起身进浴室,急急褪下衣物坐进浴缸,佯装若无其事的问:“之前你为什么要对花老爷子说那条蛇?要是他明天叫人把它弄走,十一恐怕会闹翻天的,他说花雷和三七都是他兄弟,不会分离,也不会让人欺负他们。” “十一有野生动物的兽性,语言、行为、思维都是直线式,而且直觉非常敏锐。”沈破浪坐在浴缸边,边往他秀致的颈后撩水边慢条斯理的说,“宁珂等人让他觉得危险并且害怕;花四让他觉得疏离和敷衍;而他亲近你,也许正是因为你从内心散发的与他人不同的温软。其实,只要是人,都会下意识的想接近让他觉得舒服的人。” 你也是个有兽性的人!萧香诋毁,转念一想,又问:“你是说花家人不喜欢十一?” “我认识花四这么多年,从没听他提过十一。花家是个有着庞大产业的大家庭,而十一作为花家子孙之一,居然无人得知,可想而知这孩子是被刻意隐藏了。”沈破浪弯唇,似笑非笑,“我猜可能是因为十一的身世不太光明,搞不好是私生子一类的家丑,所以他们虽然表面待他如亲人,内心却把他当成一个不应该出现的污点,再加上他心性又如此顽劣鲁莽,就更不讨人喜爱了。刚才你发现了么?前院除了我们再外没见其他任何客人,花老爷子显然是顾忌这孩子的存在。” 萧香默然,突然觉得头晕。他为十一心疼。那个孩子,宁愿把一条以他为尊会保护他的冷血动物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当兄弟,也不愿跟养育他却伪善的亲人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好了。”沈破浪扯过大毛巾给他,出去找了衣裤放在床上,交待一番便出门了。 萧香穿好衣物便上床趴着,脑子却乱糟糟的,大多意外让他应接不暇,剪不断理还乱,他隐隐预感到这趟玄月岛之行会打破他以往的宁静生活,不,或许不止这点因素,岛外的香苑似乎已经被打破了。 烦恼逐渐递增之时,几声沉重的敲门声传来,他迟疑了片刻,慢吞吞的起身去开门,却不是沈破浪,而是姓乔的年轻男子,当下不免有些疑惑和防备,谨慎开口:“你找谁?” “当然是特地来找你的。”乔翌笑着径直侧身进屋,四下打量了一番,似抱怨道:“后院的屋子比前院精致许多,早知道我也住这儿了,多漂亮的紫檀家具啊。” 第17章 “这里还有房间,你想住现在就可以搬过来。”萧香气虚,头似乎更加晕眩了,顾不得生人在场,他蹒跚着走到床边,直挺挺扑倒。 乔翌收回悠转的视线,轻问:“你没事吧?” 萧香置若罔闻。 “萧香?”乔翌走近,抬起的手迟疑了一瞬,落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的轻碰了一下又急急缩回,默默的盯着他秀致的侧脸,良久才又开口:“萧香,你觉得岛上好么?” “……”萧香类似低吟的应了一声。 “我也觉得。”乔翌笑,“不过,要我是岛主,一定要把它改造成一流的度假胜地,名扬四海……”正说着,听见门口有人嗤哼,转头望去,挑眉道:“沈破浪,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 沈破浪撇了个薄凉的眼神给他,进屋把手上提的粥品摆上桌,唤了萧香两声没见他反应,忙上床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脸:“先别睡,吃点东西再吃药。” “……头疼。”萧香苦着脸低喃,反手搂住他,脑袋靠在他胸前左右摇晃,哼哼唧唧说头疼。 “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沈破浪含沙射影的瞄了瞄稳坐不动的不请自来的访客,堆高枕头和薄被让他靠着,拿过粥碗一勺勺服侍他吃光,又让他吞了两粒药,这才转头逐客。 乔翌识相的起身:“我们一起走吧。” 沈破浪嘴角勾起微嘲的角度,放下碗勺率先走向门口,站在门边恭送他踩出门槛儿线外,喀一声毫不迟疑的便锁上门,回头望向床上歪头似睡着了的萧香,笑了笑,进浴室快速的冲洗一番,裸着上身出来,关上窗户,调好空温,熄了灯后轻手轻脚的上床,窸窸窣窣的摆弄好枕头,老实的睡一旁。 安静了片刻,萧香开始辗转反侧,同时还似烦燥的闷吭不止。 “怎么了?头疼?”沈破浪支起身要开灯,萧香低叫“别开”,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没事。 “没事就乖乖的好好睡一觉。” 萧香应了声,却还是翻来覆去,良久后又有气无力的开口:“大二那年的中秋节晚会,系里的文艺部出演了个话剧,是改编自苏格兰的一个民间故事:godbewi''thee,gerodie,我记得里面的法官最初是决定由汤蔚蓝演的,后来不知怎的换成你。” “啊,那个啊?”沈破浪难得的有些难为情,毕竟要他这样外平内冷的人上台娱乐大众是需要长时间的自我说服和强有力的理由的,而那个理由就是——“单令夕的生日是在中秋前一晚,当时我正陪我姐跟她夫家人吃晚饭,没能即时送礼物给他,结果那小子记仇,带着汤蔚蓝和花四一伙人找上来,把认识了小半辈子以来的芝麻绿绿大的事全给我倒了出来,末了就掏了个签筒让我抽,然后我很倒霉的就抽中法官。” 唔。萧香埋头低低笑。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沈破浪好奇,“我以为你不会记得这些事。” “演得不错,我记得。”萧香坦诚,又问:“你还想得起那个有皇族血统的私生子gerodie跟那个平民女人有几个孩子么?” “几个孩子?”沈破浪皱眉思索半晌,末果,当时他演的那个法官只有十来句对白,而且还不是真心诚意要演的,哪可能记得这么清楚。但又不想扫他兴,便胡乱猜测:“一个?还是两个?” “不。”萧香应了声之后又沉默,在沈破浪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才又听见他说:“是三个。两个已经出生,别一个还在肚子里。” “她后来不是为了救爱人而死了么?连带那孩子?” “是……”一团杂乱沉重的思绪突如其来的袭来,萧香神经抽痛得厉害,忍不住烦燥压抑的低叫一声,两手揪着发丝使劲拉扯,努力控制住逐渐急促的呼吸,但却控制不住心底升腾起的焦虑,发泄不出,它们在狭小的胸腔内四处碰壁,相互撞击,无法形容的闷疼让他戾气横生,抓起枕头就往地上砸去,软绵绵的织物落在地上也是无声无息的,不足以安抚他,便又撑起身在在床上摸索。 第25章 摸到腰侧的手让沈破浪暗叹一气,不再犹豫把他扯到身上,翻身压住,额抵额,近得连彼此唇间同样清爽的薄荷漱口水的味道都能闻得到,相融又陌生。 静默了片刻,萧香奇异的缓缓平静了下来。 “乔翌跟你说了什么?”沈破浪贴近他耳边轻问,低沉的语调在幽静的黑暗显得极性感和暧昧,尤其嘴唇一张一翕间总似不经意的碰到他耳垂,似情人间的亲腻。 萧香半边脸犹如浸在火焰中,烧得透红,急忙的偏开一些,掩饰似的答:“说如果玄月岛是他的,他会把它改造成一流的度假胜地。” “哦?”一个讳莫如深的婉转助词,沈破浪翻过身,两臂悠闲支在脑后,问他:“这岛要是你的,你会怎么做?” “不是我的,想它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想念最好不要萌芽,自寻烦恼。” “这么实际做什么?”沈破浪揶揄,“随便聊聊而已,别想那么深。说吧。” 好吧。萧香放开思绪想象了一遍,转念又想眼下两人轻松平和的聊天,深感不可思异,这情况是从未有过的,他甚至连想都没敢想过,不过,还真好!“从商业利益上看,乔翌的想法比较有价值。不过我也许不会那么做,我喜欢这栋老建筑,所以不会改建成别墅;那几片果园也喜欢,也不会铲除;十一住的那片地方虽然荒了点,但可以规划种各种香料;唔,十一的房子我也喜欢,似乎随便站一个地方便能观望整片海,空旷又自由自在,很适合他居住。” “十一是花家人,哪里用你来操心他住哪儿?”沈破浪笑。 萧香沉吟片刻,转问:“那你说怎么办?” “这座岛屿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四季如春,土地肥沃,不开放真有点可惜了。”沈破浪以客观立场评价。“其实,整体上不需要重新全盘规划,只要把东、西、南三面海滩建设好就差不多了。以罡邸为中心,半径辐射到果园围栏边划为一个圆,这是私人地盘;而果园范围可以是半福利半商业;其余的地方都可完全开放,度假小屋和吃喝玩乐等各项服务设施一应俱全。如果真建成这样,那这小岛屿绝对成为休闲度假的首选地。” “嗯,这样好。名利双收的时同还能保证个人的生活空间。”萧香不无感慨,对于同一件事,为何人与人的思维相差如此之多?随即又笑问:“你们家怎么不买一座?” “天然岛屿又不是能工业批量生产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顿了顿,手探向他额头,“头还疼么?该休息了。” “好。”本还想继续聊一会儿的,现听他这么一说,萧香便听话的闭眼。 “明天我陪你去十一那儿吧。” 说到十一,立即又想起花雷,萧香刹时寒毛暴奓,忙不迭的连连点头应好。 隔日一大早六点半,两人还在沉睡,门板已经被拍得山响,萧香捧着脑袋蜷起身子,掩耳盗铃,一旁的沈破浪暗自好笑,看他脸色红润,显然是恢复良好,便自动自发的拿过上衫边套边往门口去,扭开门一瞧,人呢?惊讶间,右腿侧被用力挤开,他低头望,见一个小不点缩成一团正想挤进去呢。 “让开让开!”安宁皱着小鼻子张牙舞爪的低喊。 沈破浪扬眉,大有“我不让你能怎样”的挑恤,弯身往他后领一抓,老鹰捉小鸡般将小家伙拎起来,锁上门往室内走去。 安宁怒瞪,张口作势要咬他,却只是作作样子而已,毕竟他所受的不是未进化人类的教育,待一得自由立即飞扑到床上,脚上的拖鞋不小心掉落干净素洁的床单上,他侧头扫了一眼,伸长腿两个飞踢,两只鞋子自由落体了。 沈破浪警告似的睨了他一眼,转进浴室洗漱。 “香哥哥,你好了么?”安宁伏在萧香身边,面贴面问。他并不知道十一掳人的事,昨晚跟单令夕等人玩得忘乎所以,凌晨近二点才撑不住昏昏欲睡了,临前还深刻的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萧哥哥了,居然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里孤独寂寞,明天一定要早早的去看他! 结果,还真早! 萧香闭着眼没应,静观其变。 安宁微凉的小手在他脸上摸索了一会儿,又沿着脖子一路探进衣衫内,手下的肌肤像丝绦般滑溜细致,他意犹未尽的这儿摸摸那儿捏捏,小脸上满是得逞的奸笑,倏地凑嘴在他脸上啵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老气横秋的咳了咳,漫吟:“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哈?沈破浪踏出浴室的那一脚差点踩歪,表情颇为严肃的对上正不满被打扰的安宁,下一瞬蓦然爆出大笑。 第18章 安宁不屑的白眼射过去,嗤之以鼻,飞快的撇过头。 萧香轻吁一气,象征性的摸摸他那小脑袋,起身慢腾腾进浴室,不一会儿便传出淅沥沥的水声。 沈破浪阴笑,刻意的出声引起他注意,意有所指的斜眼扫向紧闭的浴室门,随即又端出吊眼歪嘴的邪恶表情一步步走过去,两只手还抓成爪样,像是随时可能扑上去。 安宁犹如惊弓之鸟般七手八脚的把被单裹上身,只露出两只惶恐不安的眼神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身子不自觉的往后缩,后缩……在沈破浪尚未来得及出声提醒时,他已经一个不察摔落下床,后脑勺重重磕上木地板,疼得他头昏眼花,心一横便扯开嗓门儿哀嚎了起来:哥哥救命啊——好疼啊—— 萧香急急应声奔出来,上衣还没来得及穿上,心疼的把作茧自缚动弹不得的小可怜抱起,狠瞪佯装无辜的沈破浪,手往门口一指:“去帮我拿些吃的,记得拿果乳。” 沈破浪摸摸鼻子,识相的走人。 “呜……”安宁得陇望蜀的搂着他表示委屈,然,有雷,无雨。 “别叫!”萧香把他丢上床,层层剥开被单,顺道拉下裤子,啪啪就在那小屁股上来了几下,然后又亲腻的抱起来,啼笑皆非道:“小鬼,以后别学那些哥哥们的风流诗词,懂了没?” “不是!是昨晚末叔叔对花叔叔说的。”安宁气苦反驳,忽又变脸控诉:“香哥哥,刚才沈叔叔想撕了我,他好凶,他是怪物!” “……”这小家伙被身边一干大人宠坏了,瞧他两只大眼睛贼兮兮的眨呀眨,分明就是要邀宠的意思。萧香探身在那软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问:“娃娃,为什么怕沈叔叔?” “我才没有怕他呢!”安宁死不承认,倔强道:“他不好!一点都不可爱,不会笑又不亲切。他是机器人!” 这明指暗喻的不就是想说沈破浪没像其他叔叔一样主动对他示好讨他欢心么?萧香无奈的想,正想开口教育他,便听见身后一串惊喜的爆喊:萧香萧香! 第26章 磁场是个奇妙的无法言喻的东西,十一和安宁这两个年纪相差了近八岁的孩子居然一下就看对眼,一拍即合了!这情形着实让萧香费解不已。 此时,十一正把安宁按坐在身前地板上,给他看刚从墙上摘下的精致木雕装饰品,还一边耐心详细的讲解:“……得先把中间要镶嵌象牙的部分镂空,然后开始雕琢其他的部分,雕出粗胚后再把象牙饰物放进去调试。为了保证木和玉、 玉纹与木纹之间的协调性和融合性,不至于单方过于突兀,还要从细节上开始修葺,等细胚完成后再打磨抛光和上漆,一件成品就出来了。” 萧香听着十一条理分明的话,惊讶的望了望一旁支腮貌似无聊的三七。 三七侧过头,弯唇一笑,清冷的神情因此而显得柔顺许多,他习以为常道:“十一只有这时候是正常的。其他时候,他的智力可能还不如这娃娃。”眼神扫向正听得聚精会神的安宁。 “他上过学么?”沈破浪问。 “从没上过。”三七敛了笑,端起果汁喝一口。 “那,”萧香望着一说起雕塑就神采飞扬的十一,不无疑惑问:“是请了家庭老师教他这些东西的?” “不算是。”三七淡然道,“他从小就是个怪孩子,一近人群就会不安,一不安就会暴躁,一暴躁就会伤人。那些家庭老师根本不敢接近他,只能先教我,再由我传授给他。十二岁那年,二哥一个学雕塑的朋友到岛上闭关创作,有天傍晚在南海滩礁石下画画时被十一偷瞧见了,他很喜欢纸上那些五彩缤纷可以随意抹上的色彩,回来后便一直跟我说个不停。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对某个东西那么感兴趣,于是便去找二哥,可惜当时二哥那朋友的作品已经快完成,准备离开了。我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又去找爷爷。” “花爷爷又请老师上岛教了?” “嗯。教了三年多,从基础美术到雕塑,倾囊相授。临走前告诉我,十一非常有艺术天分,但如果一直困在这小岛上,他这辈子也仅可能是一只坐井观天的小青蛙,”三七垂首,语气有些低迷,“而本质上,他应该是自由翱翔的雄鹰。” “你们多大了?” “快十八了。我没有生日,以十一的为准。” “那人说的没错。”沈破浪若有所思道,“十一是应该接受更深更广的艺术。以他纯粹又直线通畅的思维,再加上有你在身边,他走弯路的可能性会比一般艺术创作者小许多。十八岁成年,也正是个转变时机,是该出岛了。” “他对岛外的地方有戒心。”三七无奈,“两年前他的几个作品流出岛外后,不少美院和艺廊就开始不断有人想联系他,不过都被爷爷压了下来。” “他不是小孩子了。”萧香道。 “错了。他就是个孩子。一个心智低下的孩子。”三七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似笑非笑的睇正跟安宁玩得不亦乐乎的十一,“不过,到时候我绑也要把他绑出去!” 沈破浪笑。他欣赏这个行事果断的孩子。电话铃声这时骤然响起,他就近起身去接,嗯嗯应了几声后便挂了,转头道:“花老爷子叫我们一同到跨院花厅吃早餐。” “嘁!刚吃完又要吃!”三七咕哝。 萧香笑了笑,把安宁和十一拉起来:“走吧。别让老人家久等了。” 跨院内油松屈曲,根叶苍秀,又有假山峻峭,活水淙淙,别有一番闲情古意。脚下一条青石板与些许白卵石错落铺设的蜿蜒小径从跨院拱形大门向里延开,在椭圆花池前岔开,两天细径曲通内廊。 五人随廊下等候的小莫进入西厅,发现此时厅内不止花老爷子,大圆桌前围坐着十几号人,生面熟面的都有。桌上各类早点已上桌,尚未开食。 萧香欲踏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觑了觑身旁紧拉着他的手臂不放的十一,暗吁了一气,面含淡笑的走进去,彬彬有礼问声好。 花老爷子笑容满面,抬手示意他坐自己身边,那处空位明显是特意留的。 萧香歉然笑了笑,摸摸安宁的脑袋,道:“还是十一坐吧。我家娃娃还小,吃饭不老实,总需要人在一旁监督……”话没说完,就听十一叫嚷:不要!我跟萧香坐一起! 这会儿,不仅花老爷子,其他所有人都一脸忍耐又无奈的表情,显然是对十一的粗野无礼不悦。花四旁边面貌得体的中年男人沉声低斥:“十一,不要胡闹,还不过来跟林伯伯苗伯伯问好?” 三七接收到暗示,忙把十一拉到过去,紧扣住他的手强逼着他老实安分,自己则笑容可掬的跟几位亲家长辈打招呼,得其微笑首肯后才拖着十一坐到花瑜旁边。 “萧香,快过来坐。”花老爷子明显很愉悦。 萧香闻言,下意识的先侧头望身后的沈破浪。沈破浪扬眉,手暗中在他腰后轻推了推,随即牵起安宁便紧随三七旁边坐下。 萧香心里暗恼,众目睽睽下又不好再次拒绝花老爷子的好意,只得坐下,低眉顺眼不吭不声,气息安静得近乎无形,让原本满腔欢喜想跟他说说话讨个亲热的花老爷子也好不苦恼,只问了身体情况后便再也无话可说了,最终还是决定先吃早饭,以后再找时间聊聊。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热闹,花四这对新人是大家一致关注的对象,各类话题围绕其开,倒是一派和乐融融。 吃得差不多时,佣人过来收拾桌上狼藉,摆上果盘茶水。安宁眼明手快的迅速抓了一串荔枝,低头便要剥。萧香皱眉低斥一声,他迟疑着不甘不愿的把东西放回桌上,垂头丧气。 花老爷子笑得慈眉善目,温和道:“吃几颗没事的,都是冰镇过的,爽口。” “不是。他……” 萧香话还没说完,十一突然起身,鼓腿彭牙方凳被他蹬倒在地上,沉闷一声响,让原来轻言笑语的人刹时像电影卡带般,僵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三七迅速跟着起身,朝众人道声歉,略显仓促的把十一拉出门外。 萧香瞥了一眼花老爷子,见他微怔的望着精雕细刻的扇形花窗,面上沉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其他人也因此而尴尬了,幸好花四灵活风趣,三言两语又把气氛带动了起来。 第19章 但,只两句话功夫,三七又急急跑了回来,凑近花老爷子耳边低语几句,花老爷子那雨后初霁的脸色又开始阴晴不定了,沉默了片刻便拍拍萧香的手,示意他随他到室外。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蹲在池边玩水的十一。花老爷子温言叹道:“萧香,你去跟十一住几天吧,有空你跟他聊聊天,问问他想些什么需要些什么。我老了,跟那小子总说不到一处,他也不听我的话,鲁莽又不懂事,真教人担心。不过幸好他喜欢你,所以,我也请你帮个忙,说服他出岛上学。” “您是他爷爷,这种事……”萧香顿住,笑了笑道:“我是个外人,不好参和您的家事。不过,上学这事我倒是可以问问他,我也希望他能去上学。” “你啊,其实……”花老爷子婉叹,欲言又止。 萧香立即道:“花爷爷,您看这气温已经开始升高了,您还是回屋里坐吧。” 花老爷子深思的望着他,转身进屋。 第27章 跟朋友们交待一番后,萧香和沈破浪便到十一的住处去了。安宁本闹着也想跟去,但宁珂一拿蛇兄花雷来吓唬他,他便老老实实的再也不吭声了。 沈破浪之前还怀疑十一一个人是怎么把萧香弄过去的,真过去住了才知道,十一有辆车,模样类似甲壳虫但又比它小,改装过的,外表漆成一簇簇橄榄绿叶,要是听在林子里,不细心看压根就不会发现这是辆车,伪装得非常完美。那天傍晚他藏藏掖掖的在主屋附近转悠,碰巧见老医生从萧香房里出来,也没多想,扭门进去就直接把人扛走了。后院少人住,再加上婚礼要忙的事多,佣人也少在那儿走动,所以天时地利人和都让他占上了。 萧香一直觉得这事特别丢脸,在沈破浪问十一的时候他总想插话岔开,那别扭脸红的神色让三七大感兴趣,故意夸张的说起在他昏睡时十一和花雷都对他干了些什么,果见他整个僵住,脸色变了又变,有些气急败坏的走开了。 三七个性很坏。萧香后知后觉的想。 中午阳光猛烈,十一和三七各吃完半个冰西瓜后便到地下室睡觉了——两人的生活习性极古怪,三楼大半透明玻璃构造的居室只在晚上才用,因为白天光线太强,即使拉上两层厚重窗帘还是让十一睡不着,所以白天要休息总会到四面封闭的黑暗阴凉的地下室,那儿同时也是花雷的窝。 一年四季,萧香最忌夏秋两季,他怕热,一到这季节便全身松软的什么也不想做,随时都想在舒服凉爽的地方躺着,发呆也好,看书也好,静静等热气消逝。 此时,二楼里间悄无声息,沈破浪坐在长型书桌前随意翻书,萧香无所事事的躺在木床上盯着高挑的屋顶花呆。那屋顶跟四面墙壁及地板一样,都是矿物颜料混合水泥抹上的,不是很平整,且似乎又被酸性物质特意腐蚀过,呈现不规则的风化纹或水纹,整个看上去像是天然的岩洞,跟他惯住的精致房子天差地别,但也不觉的粗陋,反倒很新奇,许是十一和三七弄的。 沈破浪突然轻笑了几声,转头兴味盎然道:“看不出来这俩小子还挺诗情画意的,居然有莎士比亚的全套诗集,还有彭斯的抒情诗、徐志摩的……真不少。” 萧香惊讶了一刹,哑然。 “而且旁边还有批注。”沈破浪继续道,“不过似乎只有一处,其他页码倒是干净得很。听说小时候韩姨曾教三七读书习字,也许这些书集是韩姨给他的,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了。” “才多久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萧香翻身趴着,阖上眼帘。 “岛上的生活乏善可陈,随随便便一聊就把小半辈子的事都交待了。”沈破浪走过去,合上书拍拍他的面颊,“想出去转转么?十一说直往前走有一片礁石,水很凉,深度只齐膝,水里有漂亮的卵石,石缝里长出大颗的野水仙,很漂亮。” “热。我不想动。”萧香有气无力的样子,“太阳下山了再去。” “还有得等呢。现在才十二点钟。” “嗯……”漫不经心哼了声,他忽然抬眼问:“你不觉的无聊么?要不你回去跟花四一起吧,怎么说来这儿也是为了他,抛下他不理不太好。我是闷习惯了,一个人呆个十天八天没问题。” “他一票人陪着,还少我一个么?”沈破浪挑眉,“再说了,我又不能逗他玩乐的人,有单令夕他们在就足够了。”顿了顿,凑近拖长音调问:“还是说,你不想看见我,嗯?” 萧香一听那声低低的“嗯”音,寒毛都竖了起来,忍不住翻过身背才他,低声回答:“没有。” 这是实话,虽然刚才那么问,其实心里还是希望他能留下的,几天的近距离的平心相处后,他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发觉他会捉弄人会说刻薄话会笑得恶劣,同时也会温存体贴人,那些狠厉阴森的感知似乎只是他某段无聊漫长日子里的一段幻相,毫无真实感。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在依赖他了,也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想阻止。 说到底,他们之间有些牵扯,哪可能因为两人不见面就能断得了的? 眉头攒了攒,萧香转过身抢了他手上的书,就着翻开的那一页看,顿时啼笑皆非:“你说的批注就这个?” “不然呢?”沈破浪扬眉,“你不会以为以三七和十一的性子能言之凿凿注出什么有内涵有深度的东西吧?” 萧香笑,眼睛锁着书页,那上面是彭斯的一首诗,有中文翻译,最后一小节是:我若是天下的君王,大印我俩共同执掌,共同执掌;我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便是我王后的形象。而批注是十数个不同样式的王冠,且笔记完全出处不同的两人之手,想当然尔应是十一和三七。 “图画得非常漂亮。”他中肯道。 “唔。”沈破浪应了声,起身从窗口翻了出去,没几分钟就一身水汽的又翻进来,上床躺着,闭眼欲睡。 萧香悄悄地把挡在脸上的书移开,带着些许好奇、忐忑和试探暗暗打量他极具线条感的侧脸,恍然发现他又浓黑的剑眉,眼窝较常人深,鼻子高挺,嘴唇呈健康的淡色泽且下嘴唇中央稍凹,给男性十足的俊脸添了抹润色,看上去很性感。 沈破浪突然侧过身与他面对面,把书抽放一边,揽过他脑袋,低声说了句:“睡一下。” 萧香屏息不动,心思翻涌,一会儿便又忍不住开口:“你知道宿命论么?” “嗯?”沈破浪愣了愣,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半晌才道:“本质是因果关系,由之前事件原因或自然法则决定,这一切表明了冥冥中自有定数?” “嗯。”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唔……”拖着长长的语音,萧香有些意兴阑珊的叹道:“只是觉得挺诡异的。像佛家所说的缘分。很多事情就像两条平行直线一样,不管怎么延伸,它们都不会有交接点,可其实它们只是需要一个机缘,或者等待一个机会,只要改变其中一条的性质,就能与另一条相交了。” 沈破浪转头望他,玩笑道:“你是指哪方面?” “……”萧香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喻指“他和他”,但是……“随便说说而已,什么也不指。” “那就别提了,基本上我不信宿命。” 第28章 午后,二楼堆满各类成品或半成品雕塑、超大工作台、搁物架及大型板料的外室里,十一和三七正兴致高昂的拿捏萧香,就窗台一处取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速写,两人把十来张素稿综合对比过后,设计出最佳角度最佳光线,摆好姿势令他不许动,开始构图。 炙热的阳光笼罩在身上,几乎要把人融化了;窗台水泥板很硬,坐得屁股都疼了;身上密集冒汗,粘着衬衫难受得很…… 这真是一场酷刑!萧香心里哀嚎不止,万分后悔答应这两个臭小子折磨自己,早知道他就跟他们耗着! “快一点。”萧香有气无力的催促。身体不能动,只有眼睛是自由的,滴溜溜转了一圈,在看到十一发亮专注的眼神时,忽然心里所有的抱怨都消失殆尽。这个孩子在他人眼里或许是不正常的,但在他眼里,他是有着孩子般的纯良天性,不耍心机不会伪装,热情执着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沈破浪站在三七身后看他用简单的黑线在白纸上慢慢勾勒出萧香的形貌,抬眼望向亮光中的人,蓦然被他唇角边弯起的一抹笑意给攫住了心神,身体里某个部位似乎被锐物狠狠的戳了一下,疼痛难当。他深吸了口气,转回内室拿出笔记本,放在窗台边,把耳麦给他戴上:“听着解闷。” 萧得转眸一笑,又望向别处。 jackjohnson空悠恬淡的声音在耳边环绕,带着他飘浮云端一同在纯净透明的天空中遨游,眼下触目所及的是蔚蓝色的海面、沙滩上戏耍欢笑的人们、被海水冲刷得反射出光线的滑亮礁石、身边飞过的海鸥,连那几声低吟的“enen……”都沾染了些许松散的笑意和纵容。 第20章 十一手上的炭笔急速挥动,粗糙的笔尖刷出一片朦胧的极具质感的阴影,黑、白、灰的界线如此决断又如此暧昧,白纸上活生生显现出一个人,他半身浴光,耀眼不可方物,但微扬的嘴角却泄漏出懒洋洋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窃喜。 沈破浪看着,忽然想到一部电影,叫《追忆似水年华》,有着浓浓的缅怀气息和若隐若现的怅然。他不明白为何会把那带着些许伤感的电影跟眼前的画面联系在一起,只是当脑海中灵现闪过时,整个人犹如醍醐灌顶,那些在心底蛰伏了长达三年甚至更久的深沉心思此时纷纷兑变成彩蝶,妖妖娆娆的在心上飞,投下一片斑斓陆离的光影,那光影赫然显示出:年华似水。 是啊,年华似水。还有多少个三年可以流逝?还要等流逝多少个三年再来追忆?他对他的惧怕与陌离已经成为他心灵的桎梏,告诉自己要先松开手,让他自由呼吸给他自由生活,强逼着自己忍耐,不要早早去奢想如若有一天他们像现在这样忘怀以前,重新认识对方接纳对方,因为那样的想望对他们来说,是奢侈的。他在上岛前一直这么认为。 “你看什么?”三七见他一直盯着墙上某处,质疑问道。 “没什么。”沈破浪笑,望了一圈却不见十一,便问他去哪儿了。 “你不是在他背后么?连他去哪儿都不知道?”三七乜他一起,笔头朝楼梯口一指:“到楼下画室去了,估计这两天都不会出来,你们没事可以随处逛逛,或者先回主屋那边也行。” “三七,好了么?”萧香问,听他点头后忙不迭跳下窗台,奔回阴凉的内室床上,朝外喊:“我就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想去。” “随便你,呆着更好。”三七嘀咕着收拾画具,“免得十一出来找不到人又要闹。” “你也下去?”沈破浪边询问边自食其力的翻冰箱,只找出水果、果汁和啤酒三类东西,不禁皱眉道:“未成年居然备了这么多酒,怎么没有能填饱肚子的?连饼干之类的都没有?晚饭什么时候送来?” “啊,你饿了?打电话叫人送来吧,前几天那边一直忙着,也顾不得这里,所以断粮了。”三七不甚在意的笑,画板往腋下一夹,从窗口翻了出来。 沈破浪拿了两颗火龙果和两瓶果汁回室内,递一份给趴在床上翻书的人,随即坐到桌前慢吞啃食,顺便打电话叫人备些生、熟食过来。 “干泥鳅和小菜也送一些。”萧香插一句。 沈破浪挂了电话,不无讶异的问:“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吃泥鳅?” “嗯……”萧香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 “噢?”沈破浪应了声,玩笑问:“那你以前不喜欢我,现在喜欢了么?” 萧香只当耳旁风过,兀自说道:“早上在跨院,我瞧见大堂的正墙上悬挂着一副长形的黄杨木刻的花家家训,开宗明义便是‘家门和顺,兄友弟恭’,你对花家应该不陌生,他们兄弟亲友间相处得怎样?” “还不错。” “那你说花老爷子为什么要把十一送出岛上学呢?” 沈破浪沉吟片刻,道:“听花四说十一名义上是他四叔的养子,当然这身份只是设给外人看的,事实怎么只有他家人才清楚。我猜测十一即使成年了,以他的身份心智,可能争不到多少实质性的家产。而花老爷子的用意很明显,就是想让十一成熟独立,他老了,不可能保得了十一一辈子衣食无忧。今天的情况你也见了,十一在花家并不受欢迎,谁也不能保证万一老爷子过世了,十一还能继续住在这儿,他不合群你是知道的。” “……你觉得花家人会薄情到这种程度么?”萧香有些怔忡,“怎么说十一也是这家庭的一份子,即使是私生子,那也同样是有血缘关系的。” “有些东西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接受。”沈破浪望着他,目光细软温和,“有头有脸的大家庭忌讳的就是这类家丑,就连血统纯正的还分嫡庶呢,更何况私生子。这种子嗣间的高低贵贱之分其实自古以来就不曾进化过,即使端出一副豁达大度的姿态对外表现出血脉相通的兄弟情,骨子里还是斤斤计较的,毕竟这不仅关系到整个家庭的声誉,还关系到个人的利益。十一是个敏感的存在。你觉得如果像乔翌所说的,岛屿是他的,他会留置这么在一片土地给十一么?不可能。连花四我都不能保证他会这么做。人其实都是自私的。” “是啊。”萧香哑然。 “不过,我相信这岛若是你的,你会给十一保留一处清静。” “可惜它不是我的。”萧香丢开书本,若有所思。 第29章 傍晚的一轮朱阳垂挂天边,层层厚实的云朵被染上糜烂的朱色,海面粼粼波光伏动,色泽在中镉红与深蓝之间变幻无常,灰色礁石朝阳面反射出铁锈色的暗芒,小楼被包裹在这片广褒空寂的天地间,那么渺小,遗世而独立。 三七拿了晚饭便下楼继续劳作了,萧香和沈破浪吃罢便下楼随处走走。 礁石间的小道上铺满了鹅卵石,有拳头般大的,也有指头般小的,按色泽和图案铺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出自那两个孩子的手,非常漂亮。 萧香本穿着平底鞋,此时也脱掉了,赤足踩在石上,暖烘烘的刺激着足底密麻敏锐的神经,走了一会儿,便血气奔流浑身发热,面颊也泛出淡绯色。 “这地方很适合修身养性,是吧?”沈破浪弯起嘴角淡笑,“远离了尘嚣,似乎还听得见时光流走的声响,滴答滴答无处不在,像踢踏舞鞋在硬地板上旋转踢踏的清脆声,飘在空气中还有回音,由强渐弱,周而复始。” “我觉得你不像是能长时间忍受孤独的人。”萧香轻快回应,“这样寂静单调与世隔绝与世无争的地方只能当作偶尔的休憩地,你天生就不适合这里。” “也许吧。”沈破浪遥望暗红的天际,忽然觉得有点愁怅,转头望了望怡然自得四下张望的萧香,揶揄道:“你倒是很能适应,都快跟这地方浑然一体了。知道汤蔚蓝怎么描述你么?他说你是浮世的一个美梦,当繁华落尽,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却见他站在灯火阑珊处。” “他找情人呢?”萧香失笑,“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多善感。” 沈破浪摇摇头,轻言道:“你不知道,在你身上,总会让人感受到一种沉静的源远流长,于是便情不自禁的想抓牢。” 萧香赧然。以前也从不知道他会说这么感性的话。 沈破浪也不再言语,走近矮礁石丛时,他朝他伸手。萧香迟疑了片刻,抬手搭过去,十指相扣,无声无息的契合,安稳的暖意延自心脉,居然真实的涌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虔诚感受。 “小心点,石面上有点滑。”沈破浪率先踩上礁石。 “唔。” 小心翼翼的跨过近四十米长宽的礁石丛,两人来到一处凹池,这片池里水势流通,至浅至清,池底满是各色鹅卵石,池边石头缝隙里长着绿油油的水草和水仙花,那一簇簇临波怜影的水仙身姿优美奇秀,底部纠结着硕大的鳞茎球和根须,裸露着从缝里推搡暴出,被水流冲刷得晶莹剔透,如玉石般。 萧香坐在石上,裤脚挽到膝盖上,两脚泡在凉水里,伸手顺着摸了摸旁边伸过来的狭长的水仙叶片。“那西瑟斯,这体态确实美妙。” “美丽的东西有毒。”沈破浪意有所指的说,弯腰在水里走动,目光炯炯的盯着水底,不知要找什么。 “闲人有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萧香笑,起身小心翼翼的慢步到他身侧,也好奇的跟着望水底,“你要找什么?蚌?螺?还是鱼虾?” “水至清则无鱼,没听说过么?我看有没有水蛭。” 萧香闻言浑身僵硬,真恨不得立即飞上陆地!脚边水流滑过带起的微妙触感也让他草木皆兵,眼睛瞪得滚圆,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脚看。 “怎么了?”沈破浪察觉到些微异样的紧张感,忙转过头问。 “你,你刚说有水蛭?”那种肥绿一条的能拉伸长短能变粗变细的滑溜溜的又能钻进人皮肤里的……软体生物! “有水草和水仙的地方一般都会有水蛭。”沈破浪看他脸色透白,又极期恶劣的补充:“而且它们长得特别肥,像拇指大小,有绿色的,还有白色的。绿色的还好,一般只会吸在皮肤上,但白色的就很贪婪,一附上身就很难拈开,身体拉得像根细线,头部一毫毫的钻进毛孔里……” 正骇然听着,脚底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萧香反应过度的惊退开,不小心被滑溜的石子滑倒,仰翻摔进水里,手掌触到的滑腻腻的石子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慌忙失措的想爬起来,奈何越慌越乱,湿透的衣物紧紧粘在身上,使不开动作。 “沈破浪!”他又急又怒。 “听见了。”沈破浪忍俊不禁,慢条斯理的把他扶起来,好意道:“快上去吧,天色暗了,那些小东西喜欢晚上出来逛荡。你小心点。” 第21章 萧香刻不容缓的调头往最近的礁石走去,手脚并用的笨拙的爬上礁石,仔细检察衣服上、腿脚上是否有不干净的东西,凉风吹来,布料轻拂在手臂上,他几乎又要跳起来,冷汗涔涔的防备的抖了抖衣袖,发现没沾上别的,顿时松了口气。 沈破浪状似眼盯水底,其实一直偷偷余眼观察他,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一见他望过来,立即垂下头作专注状。 “喂,我们回去吧。”沈破浪端着平静的面貌走过去,仰头望他,慢悠悠道:“你听说过一种海蛇么?身体大约一米来长,颜色就像你脚下这块礁石,要是它伏在石上,不注意你绝对不会发现它。那东西虽然没有花雷大,但却是有巨毒的,被咬的人十有八九没命。” 这人真坏透了!萧香紧张的四下张望,下意识的蹲下身靠近他,语带婉求道:“回去吧好么?风有点凉了……” 沈破浪抚了抚他潮湿的长发,暗斥自己的粗心,他才刚病好,现在又浑身湿透的,可千万别又烧了。跃上岸,拉着他的手腕返回。 踏上石子路时,萧香放轻松了,倒退着走,仰望天际上冉冉上升的朦胧淡月,和着耳边清晰的海潮声,有点感怀的轻念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我不正在你旁边么,相思什么?”沈破浪痞笑,伸长手臂把他揽到身边,猛地低头在他唇上啄了啄,又故意贴近他耳边低沉说:“其实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比较适合此景,是不是?” “……” 萧香一寸寸远离他,转身疾步朝亮了灯的小楼走,庆幸夜色掩饰了他的困窘,不开口便不会泄露情绪,可心里却有头小兽正张牙舞爪的想撕了那人面狼心的姓沈的怪物! 第30章 三七和十一还在楼下的画室,萧香颇苦恼的坐在二楼挑台的石板上发呆,想着今晚该睡哪儿,内室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睡一晚下来恐怕骨头要散了。 “先去洗澡换身衣裳,我下楼看看。”沈破浪说罢便转身。 萧香愤恚的瞪着他轻快利落的背影,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楼梯口,他又无聊的对着夜幕发起愣来,甚至还有心思记忆北斗七星可能出现的方位和时间,难得天时地利人和,不知会不会有眼福? “啊……”低低哀叹一声,他满身瑟缩的无比笨拙的手脚并用的从窗口爬进屋里,在内室转了一圈,随手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三两下从头到尾,心浮气躁的静不下来,又走到外室,站在那垃圾似的堆满画纸的木台边,一张张翻看,有铅笔素描、炭笔速写、淡彩、水粉,还有油彩甚至仿古颜料画,基本都是刻画某个局部的素材。 另一张梯形石台上则凌乱放着半圆型锯子、笔型钻头,能进行45度切割的裁切台及各种材料、黏合剂、几个半成品的雕塑等。 咚! 身后突然一声闷响,萧香蓦然转过头,没见人,走进格架上仔细搜索,除了整齐放置的一排排油桶、棕蜡、油漆及各种粘土及小型石材外,没别的东西,心想可能是幻听了,不禁狠敲自己脑门,似乎到了岛上后,自己本就不高的智力锐减得可跟白痴媲美了! 暗吁一气,他气馁的将额头抵上冰冷的铁架,忽然又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液状体洋洋洒洒罩头淋了下来,浓重刺鼻的化学味飘散开来,他慌忙伸手去摸,手上黏黏腻腻的赫然是绿色油漆。顾不得想其他的,赶紧仰起头不让漆流到面上,谁知这一仰,当场又吓僵了,格架顶上盘着的黄色物体分明就是花雷! 沈破浪!萧香心里哀嚎。不需要的时候老在身边转悠,需要的时候影子都不见! 正当他跟花雷僵峙时,沈破浪推门而入,惊愕又倍感滑稽的看着他无比狼狈的模样,视线往上一转,脸色顿时阴了下来,手指往窗口一指,喝斥:“花雷,还不快出去!” 花雷摇头晃脑的摆着硕长的身体滑出窗外。 “我才下去多久啊,就弄成这样了。”沈破浪无奈又好笑,飞快跑进内室拿了条干净毛巾,帮他把溅到额上及手臂上的几滴红漆抹掉,再裹住头发让他压住,随后开始满屋子翻箱倒柜,直接翻得满室狼藉。 “你找什么?”萧香忍不住问。 “可以洗掉油漆的东西。”沈破浪气恼的一脚踢飞椅子,耙耙寸短的头发,蹲到他跟前道:“你在这儿等会儿好么,我去车库拿点汽油。” “不。”谁知道那条蛇还在不在附近!萧香垂头思索了片刻,走到石台前,拿了剪刀又返回,递给他:“帮我剪了。” “别剪!”沈破浪不假思索的拒绝,“洗掉就好了。” “不行,我受不了,恶心死了!”萧香把毛巾拉开,嫌恶的看着上面一团团暗绿色印迹,一想到自己的头发浸了这恶心的颜色便禁不住寒战,拉了张椅子坐好,闭上眼催促:“快点!” “真剪?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光头的模样?”沈破浪问的同时,剪刀也毫不犹豫的把那粘乎的马尾给断了,还好意的用废纸抱起来放在他面前:“拿着。回头叫人弄干净了收藏起来,好歹也留了那么多年了。” 萧香眉头攒起,看也没看便狠狠甩到地上,心浮气躁叫:“别废话!” 沈破浪扬眉,虽有把十一的宣纸围在他颈间,开始一缕缕的把变硬结块的头发剪断,安静的室内只闻一声钝重的机械声,咔,嚓,咔,嚓,那头原本乌黑顺滑的长发几分钟时间内便归入尘土了,只剩下几乎可见头皮的短发茬儿。 “好了?”感觉头上没那刺耳的声音了,萧香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心里严重的落差让他落落寡欢,睁大眼瞧着地上的发丝,眼中染了层难以言喻的伤感,这头发不仅是他和外婆的共同财产,也是他二十几年生活的见证,以前一直小心翼翼护着不肯让人动,并非他多喜欢留长发,而是习惯成自然。 他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去爱那个至亲的优雅精致的老太太。 沈破浪转到他面前,略带惊奇的打量他的新造型:那颗与光头相差无几的脑袋瓜子小巧玲珑的,配着这张精致脸孔,活脱脱一个刚长成的美少年,带着些许青涩,却色香味俱全。 用干净的右手搓了搓他的脑袋,沈破浪笑着:“造成很新鲜,看起来像刚从牢里出来的,嘿,别皱眉,你放心,不用多久就能长出来了,到时候让发型师修修。先去洗洗吧。” “上哪儿?”萧香愣愣的问,话一出口便被拖上楼梯了。 三楼不似一二楼那般整层通透,它是功能俱全的,有浴室、厨房、影音室、餐厅、客厅,唯一类似的是狭长的卧室分内外室,中间用半幅水泥墙和高大散尾葵、一个大型鱼缸隔着,两式的墙体都基本无装饰,只除了几幅大小不一的油画;两张宽大的木床上铺着纯灰蓝色的寝具,一张凌乱一张整齐,但同样松松软软的看上去很舒服;两组原木衣柜和两张矮桌,桌上搁着台灯、书集和闹钟之类的物品,还有几个相框。 萧香把衣物拿出来,捡了毛巾便进浴室梳洗,望着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他有些失神。要是顶着这副面貌出去,不知有没有人能认出自己?或许他们记他的方式就是那头长发吧。 惆怅。不可遏止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惆怅。这张脸,其实最像外婆…… “萧香。”门板被拍响,沈破浪的声音传入内,“已经二十分钟了,该出来了。” 萧香扫了个白眼向门背,掬水朝镜面泼去,那张面孔瞬时便被模糊了,他试着微微一笑,可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笑容。叹了一下,套上睡衣裤,扭开门径直走向床,慢条斯理的擦头发。 沈破浪知道他心里一时难以适应,也不追问,坐上床沿伸手往他脑门上探去——头发干透了,又轻捏了捏他下巴,轻问:“要吃点东西么?还是喝果汁?” “喝酒。”萧香闷声道。 “……当我没问。”沈破浪把毛巾拉开,“睡觉了好么?” “好。”背对着他睡下。 第31章 岛上的天色似乎亮得特别早,萧香醒来时发现窗帘缝外天色已熹微,风很大,窗子没关,吹得厚重的帘子扑扑响,而钟上的时针才指向五点。裸露的手臂微凉,寒毛竖起,他拉紧被单朝身边人靠近,继续睡,一条手臂猝然环上他的腰间,把他收拢在温暖的怀抱里。 萧香以为他醒了,吃惊的抬头看,却见他睡得很沉,刚才那动作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对别人做习惯了? 心里忽然有些气闷,忍不住把当初相处的他记得的点点滴滴毫无遗漏的翻出来,结果却发觉他其实对他非常的好,几乎是宠爱的好,细心又有求必应——虽然他没开口求过他什么。 那时候他失眠很严重,夜里常独自坐在床上睁大眼睛对着黑暗,恐惧度过一宿,后来有一晚不知怎么地让他发现了,此后他便开始夜夜陪他看片子、听音乐或者做些别的能转移注意力的事,他甚至为他收集了整整一幅墙的唱片硬碟;还有当他带他回沈家老宅吃饭时,他姐姐总爱出言相讽,说他年轻轻轻却带着个同龄的木头娃娃,得不偿失,他却只是笑笑,并婉求他姐不要欺负他…… 当初他只狠狠地记着他的“恶”,那些“好”全被他搁弃在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他一直忽视它,而今,他们肢体相拥,他稍稍用心去看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心底一直有这个人的存在,不管是温存的、惧怕的,亦或是其他的。 第22章 身边人动了动,低沉沙哑似耳语的声音问:“怎么了?” 萧香有些窘,不知道该说什么或问什么,虽然理论上他是有立场这么做的。 沈破浪懒洋洋的呵了一气,转头看了看闹钟,又颓然垮倒,翻身半压着他,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还早呢,七点钟再起来游泳。” 萧香没吭声,瞪大眼就着微薄的光线望着那只大型的鱼缸,几尾半米长的鳗鱼正在珊瑚丛中悠悠然穿梭着,不分昼夜,跟它们的两个主人似的——十一和三七已经两天没出来了,连吃饭都是直接送到楼下,还不许别人打扰。 “有一种鱼,名字很怪,我忘了叫什么了,本身是黄色的,但它会变色。”沈破浪微掀眼帘顺着他的视线望,慵懒道,“它改变颜色是为了交欢,交配后,它可以睡上一整年。” “真的假的?”萧香好奇,支起身把枕头拍高,手习惯性的想要拢头发,却落了个空。他望着悬着的手,闷道:“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头发没了?” “等你清醒的时候就习惯了。”沈破浪搓搓那颗半光头,虽然看了两天了,但他也还不太习惯,毕竟他原来的相貌他已经看了七年了,早已根深蒂固。 萧香孩子气的翻了翻白眼,又问:“那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就醒了啊,然后再自由自在的四处寻找交配对象。” “听你这么一说,那鱼好似天生就为了找交配对象而存活的。”萧香对他理所当然的回答嗤之以鼻,蹬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腿,翻过身不想再理他。 “自然界很多奇怪的生物,不能用正常人类的思维去思考它们。”沈破浪对他刻意疏离的态度视若无睹,无赖的把他搂到身前,鼻子像狗儿般在他劲后蹭阿蹭,嗅着淡淡的香气,不动声色的扩大战场,牙齿叼住宽松的后衣领往下扯,嘴唇似有若无的贴上去轻吮,灼热的气息喷在他洁白的皮肤上,顿了顿又道:“其实人也很奇怪,思想更是奇怪,朝令夕改的事数不胜数。” 听者有心。萧香直觉他在说他们俩,以前还形同陌路,上岛才几天功夫,就已经能安然无恙的睡在同一张床上了,而且现在这情形,要再往下继续,那绝对是生米熟饭了。 “宝贝……”忍了好几天的沈破浪情动了,按耐不住的直接把他翻转过来,用与他素来清冷的性格不同的热切急迫的吻他,一首熟精的托向他腰后。 萧香仰起头,细长的颈脖呈现荏弱的弧度,唇上被吮得有些疼痛,忍不住侧头要避开,软绵的轻叫:“痛。” 沈破浪顿住,眼神深沉幽暗,捏紧他下颌迫他张嘴,贴近察看之后便扬起嘴角笑,衔住那被他吮得殷红的下唇,湿滑的舌头来回舔弄,眼睛却色情又露骨的盯着他,每一个光华流转间都在传递一分诱惑和邀请,直让人血脉贲张。 萧香细喘不定,脑部思维链运作出现局部故障,有瘫痪迹象,迟钝的想不出任何具象的东西,只是费劲又抑制不住羞赧的垂下眼帘,默认接下来的种种,心甘情愿的,也是忐忑不安的。 无言的顺从让沈破浪惊喜交加,胸膛窄小的地方突然被爆开,无数喜悦和怜惜的紫色气泡争相挤出,漂浮在房间里,他以虔诚的心解开他的衣服,细细亲吻他的额前、眼睛,直至每一寸光洁的皮肤。萧香对情欲的稚嫩反应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狂风暴雨的动作也变成轻歌曼舞,一心一意的想取悦他,想让他记住他给予的愉悦。 身体契合产生的归属感极其奇妙,萧香在接受侵略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的松开揪紧床单的手,紧紧攀住他的颈脖,咬住他的嘴唇索取安抚。 沈破浪吃疼,深埋入温暖穴道内的欲望叫嚣着要驰骋疆野,他强忍着,以舌尖轻巧的舔开嘴唇上的咬制,教他细腻的深吻,手掌顺着他细滑的腰肢来回抚摩,继而又魔力技巧的滑到凸现的髋骨上,蜻蜓点水似的以指尖轻点,又往别处。 奇异的指法带起身体一阵战栗,萧香不知不觉中忽略了后穴被占领的胀疼感,匀称细长的双腿不自觉的张开,腰身弓起,细碎的呻吟从微启的唇角泄出,事隔几年后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在自己身上制造出的情欲,强烈得让人几乎疯狂,脑子混沌着,只随着本能想要更多快乐。他不由自主的把腿缠上他腰身,贴近他散发着浓烈情欲味的泛潮的弹性肌肤,难耐的扭着腰肢无声催促。 沈破浪低沉的笑,为他毫不掩饰的索取姿态,坦诚的像个孩子。轻缓的抽动几下,沾了些许沾液的指尖滑到交合处,沿着穴口轻抚,狎昵的轻咬住他颈动脉,窃窃私语:“记得以前是怎么做的么?” 萧香脸上飘来火烧云,一点点的烧到身上其他部位,像朵盛放的芙桑花,清纯而妖娆,从沈破浪的眼里烧到他心里。 “我要把三年份全补回来。”他轻轻地说,随即狠狠地蹂躏这朵带香的花。 萧香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便被烧得不cr形了。 第32章 睡梦中,似乎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萧香疲乏的蹙了蹙眉,翻了个身不闻不动。身旁的沈破浪此时猝然清醒,倾耳一听便知道是有人来了,而且还不只两人,刹那间,心思千回百转,最后幻化还曾眼底的一抹笑意,他飞快的把床单褪到腰间,翻身又把赤裸的萧香糅到身下,急迫的吮住他的嘴唇,灵活的舌尖钻入他口中,翻搅出一个湿漉漉的带着情色意味的热吻。 萧香意识尚未恢复,昏昏沉沉的溢出急促的呻吟声,手臂却自觉的环上他颈脖。 交颈鸳鸯。 当兴致勃勃的花老爷子等人进屋、敲门叫唤、开房门时,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个巨大的视觉冲击,一个个目瞪口呆,面上表情也五彩缤纷:有深思看戏、有无所谓、有好奇打量,其中数花老爷最为精彩,脸上初来时的喜悦还僵滞着,现下又掺入了震惊、气怒、羞耻等,形成诡谲的表情。 萧香失焦的眼神来回巡视了一圈,猛然清醒过来,欲盖弥彰的扯高被单把脸遮住,羞忿欲死,懊恼的狠狠拧上身边人精实的腰侧。沈破浪猛抽一气,乜着腰上明显的手势暗自好笑,连着被单捉住他的手,眼尾扣向门口石化般的几人,居心叵测的来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宝贝,别闹了,快出来打个招呼。” ……萧香恨不能直接遁地消失! “你……你们!”本想给人惊喜现在却变成自己惊吓的花老爷气得眼前发黑,哼哼喷气,指着床上的手抖抖索索的摇晃不止,平日有条不紊的思维此时混乱一团,他恨铁不成钢,想教训那个让他无比失望的萧香,也想狠揍沈家小子一顿,但张口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黯然想到:他又能以什么立场来指责他们呢? “花伯伯,我们先出去,让他们先……”韩姨满心复杂的把花老爷子掺离,善意的关上房门,顺道把跟来的花四和桥翌等人也叫走。 沈破浪朝门板挑眉,拉开被单把不知所措的萧香拖出来,进浴室梳洗一番,找出衣物递给他,待彼此都穿戴整齐后,他才又拖着木头娃娃到客厅,丝毫不避讳的与他坐同一张躺椅上,神清气爽跟目光灼灼的众人打招呼,还不忘奴役花四去帮倒两杯果汁过来。 花老爷子气得眉毛直跳,手上的拐杖直想往张狂的沈家小子身上招呼过去。 花四端着果汁过来,背对着众人的时候飞给沈破浪一个“酷”的眼神,又安抚似的拍拍萧香的手背,抬眼时突然惊恐的大叫:“你的头发呢!怎么没了!” “前两天被油漆泼了,就剪掉了。”萧香垂着头,低声答。 韩姨闻言,心疼的望着他。 沈破浪悠然自得。 毫无被人捉奸在床的羞耻感,但眼见着身边人越来越局促不安,双手绞着发白,顿时心生不忍,一手悄悄贴上他腰后,面带微笑道:“花爷,您几位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花老爷子凌厉眼神射过来,胸口起伏不定,仍然气怒难当。倒是韩姨安抚似的柔声道:“花伯伯一早起来,突然想来看看你们,顺便一起吃个早饭聊一聊,上车的时候碰巧遇上乔翌和小四也出来,便顺道一起过来了。” “那正好,我们也饿着。”沈破浪顺道:“是要回主屋吃还是在这边吃?” “是叫人送到这边来,再过会儿就该到了。”韩姨说着,眼神不时望向潇湘,心知这孩子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太出格了,但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能去安慰他,免得他更觉得难看。 沈破浪点点头,视线巡了一圈,落在萧香低垂的侧脸上,暗想这副低眉顺眼的软弱表情落入旁人眼中,无疑是认为他应该在反省在羞惭的,可谁能看出他心里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呢?这种事还不至于让他造成心理负担,之所以示弱,不过是想挡住他人多余的关注罢了。 “萧香,”花老爷子沉声道,“我想跟你谈一谈。” 萧香没应,只是抬头望沈破浪,摆明要他英雄救美。沈破浪意寓不明的飞个颜色给他,转道:“花爷,您有什么事不介意先跟我说吧?” “……”花老爷子再一次被他气得面色黑青,强逼着自己忍下,喝道:“萧香!你跟我出去!” 萧香暗叹一气,平静道:“花爷爷,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我请您别说了,就你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您要是觉得我太不知羞耻太龌龊,那我可以马上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 “你这是什么话!这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么!”花老爷子腾起身,手指着乔翌几人,瞪目怒斥:“做了那败坏道德伦理的事,还被人瞧见了,你还有理了你!你外婆就这么教你的礼义廉耻的么!” “我外婆只要我好,其他不算什么。”萧香低声道。 第23章 花老爷子冲动奔到他跟前,狠狠的剜了一眼沈破浪,尖锐质问:“跟一个男人就能好了?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游戏感情的浪荡子?”见他垂着头不吱声,又觉得可怜,忍不住叹道:“你外婆要是知道你这样,她该多伤心啊,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居然……” 水汽在眼眶里凝聚,萧香想眨眼把它逼回去,却不小心让它滑落,两滴水渍在裤子上洇开,他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酸涩的滋味。他宁愿他厉声喝斥他,用一针见血的锐利字眼骂他,也不愿他用痛惜的语气劝慰他,更不愿他提及外婆。 沈破浪抽了几张纸巾给他,又平和的对正用目光谴责他的老人道:“花爷,有什么话私下再说好么?” 花老爷子闻言望了望乔翌,慢腾腾坐回位上,沉默的释放自己的阴霾情绪,其他人也不吭声,一个个的都盯着水泥地板,活似望了它就能开出花来。 死寂的沉默中,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一衣衫凌乱形容狼狈的冲进来,一看室内的阵势又堪堪顿住脚步,左看右看,蓦然发出一声惊呼,奔到萧香跟前,两手捧着他的头奇怪的问:“萧香,头发呢?” “问花雷去。”沈破浪玩笑道。 “花雷在睡觉,它怎么了?” “前晚上它把油漆弄到他头上,只能把头发剪了。” “多可惜啊!”十一揉搓着他短短的发茬儿,忽而又欣喜道:“不过没关系,我画了很多素稿……啊,给你看这个。”他从工作服的大口袋里拿出一个彩色橡皮泥雕塑,只有巴掌大,形象是一个孩子背着另一个孩子,捏得维妙维肖,一看就知道是十一背萧香。 萧香放在手掌中仔细看,忍不住微笑。 “喜欢么?”十一期盼的表情像急讨大人欢心的孩子,一再问:“喜欢么?我还会给你做个大的,还有大幅的画。” “喜欢。”萧香认真的点头,“很漂亮,送给我的?” “对。送你的。”十一边说边随地而坐,伏在他膝上,大大咧咧的打了个呵欠,难掩困倦的说:“好累,昨晚都没睡觉,花雷把画布上的颜料弄糊了,我补了好久,眼睛都花了。” 萧香见他眼帘眨了几下便阖上了,忙拍拍他:“十一,先去洗个澡,回房睡。” “嗯——”十一撒娇般蹭了几下,不甘不愿的起身,招呼也不跟其他人打一个便跑进房,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大声问:“萧香,你怎么不睡我的床?” 众人闻声色变,萧香更是控制不住的脸红:还不是怕那条蛇半夜偷偷钻进被窝里! 十一进浴室飞快的洗了澡,套了条运动短裤又跑出来,两手环上他的腰轻易地把他抱起来,鼻子凑到他颈间像小狗儿一样嗅来嗅去,欢喜的笑道:“好香啊,你跟我一起睡吧,下午我们去有用。” “十一!”花老爷子血压直飚一百四,身体僵硬了许久才能动,急急起身,手上的拐杖虎虎生风的往十一腿上扣去,连喝:“还不放开他!一个不懂事,两个也不懂事,都成什么样了!” 沈破浪在第二杖打下来时,眼疾手快的抓住杖头,迅猛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生疼,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表情平静得如眼前的剑拔弩张是幻觉,理智清明的眼神对上盛怒中的花老爷子,他知道这是花家的家务事,不干他这外人的事,但涉及到萧香,他又不能坐视不管。 “爷爷,十一又没做错什么,而且他也不是孩子了,您别老打他。”花四心有灵犀的开口,小心翼翼的把拐杖按下,扶他坐下,讨好道:“爷爷,昨晚又朋友打电话说他收了一只双龙戏珠的洮和砚,说是黄玉雕制的,晶莹剔透非常灵气,我叫他留给我了,等过些日子我去拿回来给您。” 花老爷子深呼吸,点头:“嗯,好。” “花伯伯,要不要到楼下看看?”韩姨趁机把住话头,“您也好久没见那两个孩子的画了,三七说前段时间他们做了不少雕塑和画作,有些还是专门为儿童游乐场做的呢。” “是么?”花老爷子难掩赞许的微笑。十一的工作事宜向来都是由三七负责的,具体的他并不清楚,当下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气也消了大半,警告似的扫了沈破浪一眼,和韩姨一同下楼。 第33章 食不着味的用过早饭之后,花老爷子便偕同三人一道离开了。萧香神色蔫糜的什么也不想做,就在二楼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近一个半小时的饼,直到稳坐桌前的沈破浪认命的把笔记本送到他面前,他才聊胜于无的听音乐看电影。 下午近四点钟时,沈破浪突然接到沈老爷子的电话,说是这几日胸闷不舒,想叫他陪着一同去慧仁寺住几天散散心。 挂了电话,沈破浪姿态狂放的靠着椅背沉思,不稍多时,他转头问时不时偷瞄过来的萧香:“明天早上我得回去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那,那十一怎么办?”萧香想跟他一起走。发生了这等糗事,他实在没有勇气继续一个呆在这儿,而且他也不想再跟花老爷子碰面了。 “呆会儿吃饭的时候跟他说。”眼前人期盼依赖的眼神让沈破浪的好心情指数剧增,挪到床边,长臂一伸把他拉到膝上,手扣住他后脑勺便重重的亲了几下,又意犹未尽的用拇指摩挲他软嫩的嘴唇,热切的眼神中有不加掩饰的欲念,低沉道:“你跟十一说,以后若还想见你,就得出岛上学,美院离香苑很近,他有空就可以和三七一起过去玩。” 提起香苑,便避之不及的想到现在住在里面的人,萧香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颓丧道:“我妈要是非要住香苑,那十一肯定不能忍受。她不是好相处的人。” “人有的时候,不自私不行。”沈破浪探手进他衣下,轻抚他光滑的脊梁,脸颊贴在他颈边耳鬓厮磨,“要我跟你一起回去么?或者你跟我回家?” 萧香微怔,这才想到要是出岛了,好不容易关系有了新改善的两人可能又要像以前一样毫无交集了,一时间竟然觉得惶惶不安,浮萍般的飘浮不定感使他情不自禁的抱紧他,索取些许安稳的支撑。 “跟我回家吧。”沈破浪的语调中带着浓重的鼻音,急不可耐的沿着他秀长的颈子吮吻,横在他腰上的手力几乎要把他揉碎了,但无论怎样,却总填补不了心里的空虚。想让他呆在自己身边,已经快想成沉重的心理负担了。他这么个凉心薄情的人一辈子难得热一次,唯一那一次的对象只是他。三年的分离让他像座积满了炙热熔岩的活火山,等待契机喷发,如今他就在自己手上,叫他如何不欢喜又心急,如何不想亲吻他甚至剥光他的衣服彻底占有他! “唔……”萧香扬起头,眼尾扫见墙上悬挂的一个圆形小石雕,热乎乎的脑子渐渐清明,揪住他两缕短发轻叫:“十一快下来了,别在这里。” 沈破浪顿住,把他撩到胸口的衣衫放下,抬起头发泄似的用力吮他的嘴唇,提起他的手滑到腿间,按着不放,苦闷不已道:“欲求不满了,你说怎么办?” 萧香烫着了似的猛抽回手,红着脸转向别处,吱吱唔唔:“那、那外面有浴室,没人。” “我讨厌自己解决。”沈破浪情色十足的在他臀下磨蹭自己高昂的宝贝,沉声笑道:“我都右手情人快三年了,好不容易捉到债主,怎么可以再回到惨无人道的过去?” “白痴才信你。”萧香柔软的腰肢被他箍得死紧,呼吸都有些困难,忙使力掰开些,直起身低斥:“少巧言令色油腔滑调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谁都可以不信,唯独你不能不信。”沈破浪静静的望着他,眼神温存而慎重,“人一生中会经历许许多多的第一次,但最重要的也就那几个,而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第一次全都给你了。” 萧香静默许久,才低声道:“我不懂,那时候的我没有正常人的思维能力。这几年,我偶尔会想起你的样子,都是阴狠的,冰冷的,面无表情的,你看,我连记住你的方式都是残忍的。我就这样故意的误导自己,所以我一直怕你,一直不想见到你。这几天晚上,我想起了很多以前你为我做的或者我们一起做的那些事,你对我很好,但我还是只觉得那是你对我一时的怜悯,就像有人会对路边受伤的小动物的怜悯,短暂的,收放自如的。” “我不管别人如何,但你绝不可以这么想我。”沈破浪执起他的手,起誓般庄重的吻了一下,“萧香,我发过的誓我从来没忘过,它同你一起刻印在我心底。要知道我不是个会执着于某些人或物的人,不是我的我绝不强求,而且我做事向来讨厌拖泥带水,也厌恶等待,但是因为是你,我可以心甘情愿的去等去求。当初我不敢不计后果的牵你的手,并不是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和怜悯心作祟,而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决定的。‘我要你’,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存在很久了知道么?” ——久到也许当初进教室第一眼见到那在窗边孤坐的美貌恬静的少年时就开始存歪心思了。 萧香垂着头无言。他这么个不讨喜的人,生来就没几个人会在意他。 “我这人是自我意识较重,考虑事情时常都是先从自身出发,所以就算想得再周密再算无遗策,也无法完全能顾及到你细微的心理和需要,再加上那时候太年轻,性子狂傲,以为我做了那么多,你一定会健康快乐起来,却没想到你心里一直是怕我又恨我。”沈破浪轻吁一气,有些感慨和无奈,“每次家里人说你是木头娃娃时,我就特别痛恨自己无能,你偶尔堤防害怕的眼神也让我很苦恼,我长那么大头一次在意一个人,而他却怕我,这让我心里发狂,也很痛苦。” 从未见过这傲睨冷静的人露如此自责沉痛的眼神,也从不知道他的心思居然是这般深沉,萧香几乎不敢直视,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却是喜悦,他抿着嘴唇伏在他肩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别怪我。” “怎么会怪你,我是怪我自己太急进了,把你吓成那样。”沈破浪笑,抬起他的脸,看着那羞愧又可怜兮兮的表情时忍不住满心怜惜的亲了又亲,“你不在我很寂寞,人人都有伴,只有我形影相吊,晚上睡觉也只有以前给你买的丝绸抱枕相伴。像我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可不多,身边一群人两眼绿光的都盯着我呢。” “……”萧香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逼着你做什么去了?” “还能什么,一个个都想暗算我,要是女人不行那男人也可以,姐姐认识的男人都是很优秀的喔。”沈破浪挑眉,“所以单令夕他们很着急啊,就怕我一个不慎给拉下马了。在他们看来,与其我跟其他人在一起,不如跟你在一起。” “我以为没人会喜欢我呢。”萧香嘀咕。那几人有时候对他热情得很诡异,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怎么会。你猜单令夕如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第24章 “香车美人?” “他还差这些么?”沈破浪乜他,“他的愿望是要么你自动回来,要么把你绑回来。据说我这么干耗着已经影响到他谈情说爱的心情了,为了他,也为了我,计划一不成立就只好实施计划二了。” “……”原来都是土匪出身。 “所以,”沈破浪眼含笑意的捧着他脑袋说:“宝贝,你罪孽深重,该回来赎罪了。” 第34章 隔日一早,天方亮,海面上空的灰雾尚未散去,沈破浪提着行李和萧香一道上船。 从服务台处领了钥匙进入房间,刚亮了灯,萧香鞋子一蹬便直往床上飞扑过去,没一会儿便见他表情放松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沈破浪帮他脱下袜子,顺便退下衣衫弄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开始打电话给岛上的人。他那一票好友自然是没什么好解释的,主要能把萧香带在身边就什么都好了;而三少和末末就费了点心思,他三言两语直击重点的把昨晚想好的言辞说明,然后让两人自己消化;至于花老爷子,他认为通知他一声是应有的礼貌,不想却惹得老人家气急败坏,对着话筒直吼:“谁让你带他走的!赶紧叫他下来!” “花爷,开船了。”沈破浪只回了这么一句便道再见,挂了电话后还有些讶异于花老爷子的怒火,但转望萧香时,似乎又有什么东西福至心灵,虽然不甚明朗,但希望有一天能从他口中得知。 拉开行李箱,把十一强塞进来的小铁盒拿出来,打开看,纵三横四共十二个绒布格子,每一个格子放一个橡皮泥雕塑,都是夸张搞笑的形象,人物有三七的、十一的、花雷的,有些都是旧的;新的又萧香的和他的,捏得惟妙惟肖,可爱非常。 把盒子放在衣物上,放好箱子,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潮湿沁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此时海上的雾渐渐淡了,海天交接处跃出一抹朱红色,光线扫射开来,灰白画面被劈开,一个彩色的世界跳入眼中,生机盎然。 看时间很早,他又关了窗拉上窗帘,把空调温度调到适合睡觉的22度,熄了灯,上床补眠。 这一觉睡得又长又沉,一直到中午肚子饿时两人才醒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便到甲板上用餐。 阳光很明媚,万里碧空,蔚蓝色的海面上一望无垠,几处红白色的航标随波荡漾,偶尔会有海鱼冲出水面戏耍,萧香倚着栏杆出身的望着船尾拖着的那一条白色巨尾,真如千百群擘翼惊飞的白鹅在相互驱赶,一朵朵泡沫冰花蹴起又坠落,变幻无常。 “萧香,快过来。”沈破浪坐在遮阳伞下叫。 萧香应了声,把半个身子横出栏杆外,伸长手臂垂直海面,沾了满袖湿气又抽上来,边走边凑近鼻端闻,尽是海洋的气息。 “觉得热了?”沈破浪把蔬菜汤和一份鸡肉饭推到他面前,“吃完饭就近房去吧,这里到处有光线折射,虽然风很大,但热气还是很重。” “嗯。”萧香边吃边打量四周或喝茶聊天或穿泳衣做日光浴的客人,这些人几乎都是从其他岛屿旅游返回的,身上还带着热烈的阳光气息和无拘无束的轻松惬意。他想起同样无拘无束的十一,昨晚他绞尽脑汁费尽口舌一直到近十二点才安抚了十一,随后又被逼着陪他聊天,谁知一聊就聊到了近凌晨三点,他是在撑不住就趴在桌边睡着了。 “今早上我打电话跟末末他们说了。” “嗯?他们有说什么?” “末末叫你常打电话给她;三少叫你回去之后找安乐好好聊聊。”沈破浪意有所指,“不然他生起气来,可有你受的。” 萧香一口汤哽在喉咙里,吞不是吐也不是,差点没给呛进鼻腔里。弯身猛咳了一阵,面色通红的抬起头来,愤怒的瞪着面前佯装无辜的男人:“你直说我有事先离开不就行了?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迟早会知道的。再说了,三少那么敏锐的人,瞒不过不如坦白的好,你知道他很关心你的。”沈破浪不以为意的递了杯果汁给他,“快吃吧。” “……”萧香苦恼的快速吃完饭,率先回到屋里,漱口后便又爬上床。 沈破浪跟后进来,取出笔记本坐在床边,本想给他看看电影打发时间的,可连叫了好几声他都不吭不声的,且还面朝墙壁,脸颊鼓着像只小蛤蟆,实在可爱,当下便附过去亲了亲。 萧香僵了一下,以为他会继续骚扰他,可屏气等了一会儿,却只听闻身后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他忍不住好奇的转过头,问他干什么。 “想起三七送的东西。”沈破浪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瓶,瓶里放满了大颗的深海鱼油,是岛上专用的天然保健品。他拧开盒盖,取了一颗塞进萧香的嘴里,意味深长的笑问:“什么味道?” 萧香一张脸烧得火红,翻过身不理他,舌尖抵着那颗弹性的胶囊又羞又愤,不敢咬开,索性直接吞了。 沈破浪把笔记本搁在桌上,扑上床将他压在身下,双手利落的除下彼此的衣物,肌肤相亲,瞬间升腾的体温交融在一起,他吮吻着他的软唇,低低笑道:“怎么会没味道呢,我记得有股很浓郁的香味的,而且还很热。” “……禽兽!”萧香恨不得能堵住他含沙射影的艳字淫句,可身体却还是因为这些话而软化了。 “这东西比那些专门的润滑剂要好很多,以后都用这个了好么?”沈破浪咬破一粒在指上,边亲吻他的颈子边把手探入他后庭菊口,滑腻的油液极其便利的帮助两指进入,一路畅通无阻的驰行,湿暖的肠道像是被燃起了火引,烧得灼热,从指尖速疾传递到身下蠢蠢欲动的某处,登时更是嚣张跋扈了起来。 萧香被他挑逗得几乎化成一瘫水,身上任何一处被轻轻一碰,都能战栗,原本想推开他的动作反而变成了欲拒还迎,唇间吐吟哦,眼角染艳色,水漾眼眸让人心荡神迷,真真是: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 “多漂亮……”沈破浪赞叹不已的抚摸他滑腻柔软的身体。秀美的肩线,弯翅般的细致锁骨,纤瘦的腰肢,小巧的臀,细长的腿,唯一不足的是背上有几条淡疤痕破坏了整个原该完美无瑕的肌肤。他附身亲吻那几道疤痕,含糊道:“这白瓷上的璧,是不是该修补起来了?” “唔!”萧香一阵哆嗦,想避开,后穴内翻搅的灵活手指突然抽出,随即又被更灼热的异物入侵,榫卯密实相契轻微的摩擦便燃起火星。酥麻的快乐在窄小弹性的肠道内爆开,他禁不住压下腰身,捉住扣在腰侧的手,移到自己急需安抚的玉茎上,闭上眼连声呻吟。 沈破浪轻笑着啃他单薄的肩胛,爱极了他坦承的姿态,也乐得用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的取悦他。 第35章 晚上十点多钟,船靠岸了,沈破浪在码头拦了辆车,拖着萧香一道回城区,近十二点钟时终于到达了位于宁安区清平山脚下的沈家大宅。 萧香紧张不安地站在青砖台阶下看他按电铃,心里为自己犹豫不决被带上车而悔恨交加,早知道就应该立即叫师傅掉头回香苑,回去面对作为客人的母亲总比面对作为主人的对他素来不满的沈家人轻松得多。 “快上来。”沈破浪朝他伸手,眼神坚定且温暖。 算了,总不能吃了自己,萧香破罐子破摔的甩开多余情绪,连跳几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随同他一道进入大院子,沿着曲幽石径行至一栋清式砖架建筑的大门前,见到在沈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熟悉又陌生的兰伯笑眯眯地立在柱旁,忙微笑问好。 “这位是?”兰伯瞧见两人缠扣的手,推了推鼻骨上的老花镜,疑惑又似指责道:“破浪,这么晚了,你该先带你的朋友去订个房间才是,你爷爷正在客厅等你聊聊呢。” “兰伯,你看清楚了。”沈破浪把萧香拉近他面前,笑道:“这是萧香,您不会忘了吧?” “……”兰伯惊愕,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起干瘪带厚茧的手,细细抚摸萧香的脸,又是欣喜又是担忧道:“真是你啊。精神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真好,我老记着你那把漂亮的长发,现在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就认不出来了。” “兰伯,您运气不好,要是早两天您还能见他束发的模样呢。”沈破浪轻扯了扯萧香的衣袖,“先进去吧。” 沈宅与花家的罡邸有着异曲同工的古朴内敛,但又比它多了几分沉静。室内地板是清一色的切割工整色泽均匀的小长方形青石板铺就;清水灰砖素墙面,一条条由“工”字型组成的灰色凹缝隐约可见,给稍沉重的整体添了几分随意和轻松;家具大体是厚重但不张扬的紫檀木精制,采用浮雕手法雕刻出典雅的纹样,沙发扶手立面及靠背中央的桃形物、茶几鼓腿等处嵌入玛瑙或象牙作为装饰,画龙点睛又不俗奢;博古架上静立着各类瓷器,色泽暗淡的红土小陶罐、裂口粗灰陶与流光溢彩的翡翠绿釉陶、青花瓷错落摆放,居然也极其协调,可见主人是费了不少心思;角落及转折处零星点缀着几盆高大的绿色植物,生机盎然。 此时,宽敞幽静的客厅里只亮了一盏鹅黄色壁灯,照得室内物什影影绰绰,极冷清。正门强上一副狂草宽横幅字画气势傲然的睥睨众小,其上书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一位体型微胖、满头华发的老人正两手背负的仰望字幅,听到身后脚步声了也没反应。 “爷爷。”沈破浪恭顺地叫,“我回来了。” “嗯。”老人漫应着转过身来,平静的表情在见到他身边陌生漂亮的男人时几不可见的变了变,刹那间又恢复风轻云淡。他也不让招呼两人,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从铜盆里拿出两颗鸡蛋大的铁球,置在掌中慢慢把玩,整个室内听闻硬器摩擦时的轻微声响。 沈破浪知道他的不满在打电话时已经存在了,如今见他擅自领人回家,更是不愉。安抚的对局促的萧香笑了笑,牵着他走到老人跟前,慎重道:“爷爷,这是萧香,我们一起从岛上回来的。” 老人风轻云淡的表情又瞬然转变,夹杂了些许惊愕、了然、恼怒和指责,他望着萧香不吭声,存心要让他更加惶惶不安。 第25章 “爷爷。”萧香声如蚊讷地唤了声,垂下眼看着扶手上镶嵌的玛瑙球,那球面上模糊变形的印着他的脸,那么胆怯又小心翼翼。想到当初他整个人还浑浑噩噩时,面对老人倒是坦然得很,无知者无畏,而现下他清醒地站在他面前,却忍不住畏缩了。老人那复杂的神情让他觉得羞耻。 知耻近乎勇。这也算是一种值得夸耀的高尚的品质。老人家还指望素来愚钝淡薄的他能“勇”么?萧香自我解嘲的想。 “以后在别人家,要记得收敛些。”老人沉声肃然道,“别再出现像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主人委婉劝告的电话。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不能说无错无过,但总不至于让人揪着话柄看笑话。你们倒好,当初一次两次的让我在亲朋老友们面前难堪也就算了,现在又来一次,你们几岁了?做事不能稍微想得周到细致些么?我还想安静地过上几年。” “对不起……”萧香脸红道歉。糗事被长辈当面爆出,任是他之前再怎么不在意,此时也觉得羞愧得想遁地。 “您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了。”沈破浪姿态顺从地保证,蹲下轻握老人的干燥温暖的手,笑道:“爷爷,时间不早了,您先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么?” 老人点点头:“坐了一天船,你们也累了,都早点休息吧。”说罢便起身,往楼梯走去。 萧香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似断了弦的弓般松懈而来下来,直瘫坐在茶几边缘暗暗深呼吸。 “破浪,萧香,你们俩要不要吃点宵夜?”一直站在门边静默的兰伯出声问。 “不用了,下船着刚吃了些粥。”沈破浪转头笑了笑,“兰伯,您也去休息吧,又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的。” 兰伯一脸温和的表情,走过来拍拍萧香,善解人意地安慰他:“没事了。老爷子自从接了花爷的电话后,一整天都呆在书房里不出来,他不知道你俩在一起,还以为破浪这小子真敢胆大妄为在别人家放肆呢。” “……”萧香有些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让他看见,便抿了抿嘴唇,亲腻地推了推这一直以来都对他温言相向的老人:“兰伯,您赶紧睡去吧。我没事。” “那就好。你们早点休息。” 第36章 精神上的疲惫和压力使萧香睡得不甚安稳,一会儿梦见自己骑着小小的自行车从坡上冲下去,被坡中央的小石子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明明只是膝盖处擦破了点皮,却不知为何全身都鲜血淋漓;一会儿梦见外婆瘦骨伶仃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虚弱又孤独的望着天花板,看见他抱着紫丁香花束走进去,那如开败了的花朵般干皱脸上刹时绽放出绚烂欢喜的笑,叫他把花插进白色的宽颈花瓶中,强打起精神快乐说道:我是紫丁花开的季节出生的,所以我母亲给我取名“丁香”;而你也是那个时候出生的,所以我也给你取名“香”…… 沈破浪沉睡中猝然惊醒,睁开眼便见身旁的萧香缩成一团在惊颤,紧抿着嘴唇,泪水无声的从紧闭的眼睑中滚落,把米白色的丝棉枕面洇湿了一大片。 “萧香。”他温柔的把萧香搂进怀里,轻唤:“宝贝,醒醒。” 香,你过来。有些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 “醒醒。”沈破浪见他眉头不自觉的攒了起来,忙以掌心贴了上去,凑近亲吻他的脸颊,鼻尖轻蹭他的下巴,沉声戏谑的威胁:“再不醒就吃了你啊,肚子饿了。” 萧香翻过身,绵绵的吐了口气,下床直往浴室去,一阵浠沥沥的水声过后,他面色平静的返回,把薄窗帘拉开,打开窗户朝屋后的一片柏木林望去。 灰白的天色下,即使是生机盎然的绿色都显惨淡,林间勤奋早起的鸟儿吱吱清叫,试图唤醒这一片清幽。 风有点凉,也有点急,左边山脚不远处有两座高耸的八角飞檐凉亭,亭顶端的两面红色方旗在风中疾速旋转,姿态凌厉得仿佛要扭转乾坤似的,还有檐角吻兽口中衔着的十几颗火红的玻璃球也在一片油绿中诡异的泛着红色的光。 好久没看过这里的一景一物了。萧香站了许久,关上窗,瞧见闹钟上的时针才指向六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爬上床半趴着,形似困倦的说:“才睡了不足五个小时就醒了,难怪觉得累。” 沈破浪以指兴轻压他颈椎,带着睡醒时特有的懒散调子问:“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不,不饿。”萧香往外退离小半米,虫子似的蠕动了几下,心里突然涌起强烈的想说话的欲望,张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表情认真的告诉他:“记得岛上的韩姨么,她其实是我的亲阿姨。” 沈破浪弯了弯嘴角,点头:“嗯,我知道了。” “你不奇怪?” “奇怪什么?你的眼睛跟她的有几分相似。”沈破浪用指尖轻划他上挑的眼尾,指腹刷过那排浓密纤长的眼睫,“我见过你外婆,你这细致的相貌遗传自她,而韩姨同样也跟她有些神似,而且她不仅姓韩,还莫明其妙的对初识的你关怀备至。这些因素随便一串联起来就大概能想到她跟你有些关系了,只是没想到是直亲而已。我以为你母亲是独生女。” “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外婆病重的时候才告诉我那些事。”萧香平躺着,手臂挡住眼睛,有些低哑的声音说道:“她说阿姨当年是燕大中文系的高材生,那年暑假她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碰巧临水城出土了一批古文物——我外公年轻时虽然接手了父辈留下的珠宝商行,但他只是让信得过的熟友帮忙经营,他的正职工作是文物研究所的一员,所以当时消息一出,他很兴奋,立即就收拾行李要跟同事们连夜赶往,而阿姨趁机跟随他一道去了临水。” “那你妈妈呢?” “我妈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她是个标准的千金小姐,书念得不好,琴棋书画是样样不通,不会像阿姨一样随口就能来一两句抒情诗词,但她却长得非常漂亮。如果说阿姨是像月亮般沁润光华,那她就是正午最热烈的骄阳,让人不敢直视。很多年轻男人喜欢她,追在她身后,绞尽脑汁的想讨她欢心,邀请她到处去玩乐。”说到这儿就忍不住叹气,又嘲讽似的说:“她向平眼光极高,懂得拿捏男人的劣根性,跟人去玩却从不给人机会,但是那年暑假,她在朋友家认识了我爸——一个风流倜傥又富有的男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你爸家里是做什么的?”沈破浪头一次听他提及,不免好奇,“这些年他有找过你么?” “没有。”萧香慢吞吞回答。“当初他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我外婆就说过我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所以他也没去看过我。” “你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么?” “他早已灰飞烟灭了。”头一次跟人提他生父,萧香并没有太多感怀,毕竟他对他的记忆实在是苍白到可怜可叹,“外婆当初告诉我时,他已经因病去世近七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浪荡成性而掏空了身体,英年早逝,不得善终。” “那他父母,你爷爷奶奶他们之前都没来看过你,或者争取抚养权?怎么说你也是姓萧啊。” “他本身是个私生子,被托给家庭背景简单又无子嗣的夫妻养,虽然丰衣足食外表光华,但却无所谓的家人。而且我外婆态度强硬坚决,毫无商量余地的非要把我带在身边,她重视我甚于她的女儿,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像她,也许是因为我自出生起就只亲她、只喜欢对她笑、只听她的话。” “难怪……”沈破浪若有所思,“那你阿姨是怎么回事?” “一场孽缘。”萧香不以为然的皱了皱眉,“我爸是个标准的风流种,甜言蜜语,花样百出,短短一个暑假就跟我妈如胶似漆了。近开学时,外公和阿姨返回家,因为兴奋,也因为一家人久未团聚,所以他们决定开了小小的聚餐会,请了几个至交好友做客。你该想得到,我妈自然兴高采烈的邀请了我爸前往,于是我爸便水到渠成的认识了阿姨。本来按常理说这样的会面只是增加将来可能的家人间的融合关系,但偏偏出来意外的差错,而且还是双方面的。我爸也许采遍百花丛也从未见过像阿姨这样学识涵养一流的女子,也许是一时兴起,总之他对阿姨动心了;而阿姨也许是除了学校里埋头苦读的书呆子或装清高的才人外,第一次见这样英俊潇洒浪漫风趣的男人,梦幻的少女心花也禁不住开启。” “瞒着所有人?” “对。禁忌的感情是毒罂粟,明知不应该,却让人不自觉的上瘾,欲罢不能。我爸的手段不差,至少他能一边应付叼钻敏感的女朋友,一边跟情人甜甜蜜蜜。”萧香轻吁一气,感慨到:“我觉得他是真心喜欢阿姨的,只是两人相遇的时间不对。” “恨不相逢未娶时。” “差不多。”萧香笑。 “后来我妈发觉自己怀孕了,隐隐藏藏的时常去朋友家住,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一直到快六个月时才被我外婆察觉,追问之后立即逼着两人结婚,把孩子生下来。我爸和阿姨急了,两人都不愿是这结果,怎么办呢?只能向他们坦白从宽,希望他们能看在两人真心相爱的份上,别棒打鸳鸯。殊不知这举动不仅惹得外公外婆非常不悦,也让我妈记恨在心。” “是个正常人都会记恨的。” “是啊,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遭遇这样男友与亲妹妹偷情的丑事,那真是,比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打她耳光还让她难以忍受。面子倒还是小事,心里那口气怎么可能咽得下去,怎么可能不恨这他们。”萧香觉得站在客观的立场上,他非常能理解母亲的感受,“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一定要跟我爸结婚,阿姨求她,她说她们俩没有任何关系。阿姨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但又不甘心爱人就这么被逼着同另外一个女人同床异梦,即使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姐姐,于是她去求外公外婆,结果得到的答案令她绝望,悲哀的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理解她同情她支持她。” “爱情让人头脑发热。”沈破浪深有感触。 “外公外婆苦口婆心的劝过她,但她执迷不悟,甚至还威胁说要退学要脱离家庭关系。外婆对她失望透了,自那以后再也没跟她说过话。倒是外公还不愿放弃希望,常开导她给她讲伦理道德,可那时候的她哪听得进去,满门心思只想着如何跟爱人共宿双飞,而我爸也死活不愿跟我妈结婚。三方僵持到了我七个多月时,我妈和外公外婆的立场一致,那就是结婚;阿姨也是坚定不移,不能结;而我爸,那样的精神压力让他疲惫不堪了,所以他决定妥协,先跟我妈结婚。” “所以你阿姨就离家了?” “嗯。阿姨无法忍受爱人的轻易妥协,也痛恨家人的冷酷,所以她留了封书信就走了,一直再也没回去过。”萧香攒眉,有些伤感和无法认同,“那封信让外公外婆伤透了心,再也不想管新婚的夫妻俩怎么吵闹。我出生后,外婆便把我带离父母身边,怕那两人的坏情绪影响到我。我庆幸自己是在她身边成长的,她那么宠爱我,恨不得给我她的所有。” “我也恨不得给你我的所有。”沈破浪翻身细细的亲吻他的嘴唇,柔嫩可口。 第26章 “花言巧语。”萧香不屑。 “这是给你的权力。”他郑重宣告。 “你很奇怪。我不认识你。”萧香撇过头,咕哝。 “怎么会不认识,早几年前不是就已经深入了解过了?”沈破浪意有所指的刻意说道,看他白玉面上缓缓的晕染出淡彩,仿若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他忍俊不禁的搂住他,轻揉搓他颈窝后的毛发,不再出言嬉戏。 过了一会儿,萧香拿开他的手,掩饰般迷蒙道:“我睡了一下,八点钟叫我起来。” “好。” 第37章 朝阳的四面方形木框大窗敞开着,迎接朝阳入室,也借蓬使风的在长型紫檀木桌上裁剪出属于自己的精细;桌上一盆绿萝以贪婪之态亲吻阳光,生机勃勃的抖动着肥绿的叶片。 面色平和的老人靠坐在一张镶嵌了云石为点缀的侧角屏背椅上,沐浴着阳光,目光直直定在墙上的一幅小字画上,连身边兰伯在走动着摆弄餐点的声响都恍若未闻,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楼梯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对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女以懒洋洋的走过来,漫唤了声“爷爷、兰伯早”,随即拉开椅子不顾形象的瘫坐下,松散一把懒骨头。 “扬帆,乘风,”老人转过头,锐利隐忍的视线一寸寸扫过两人,平静温和却不乏威严的说:“坐好。”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立即坐端正,纷纷端起自己惯喝的饮料啜了一口,转眼望了望,疑惑的问:“老三呢?不是说昨晚到的么?怎么没见他下来?” “昨晚差不多午夜才到,可能现在还没起床呢。”兰伯含笑的端着紫砂壶从茶座处走过来,抬高手肘,压低手腕,以标准优美的姿势把煮好的大红袍注入茶杯中,递给老人,“先吃吧,呆会儿他下来了会自己找东西吃的。” “真是,都八点钟了还没起。”沈乘风不满的咕哝,把切成片的各类水果夹进全麦面包片里,开始她嗜好怪异的早餐。 “你这么想念他啊?”沈扬帆戏谑的笑道,“今天是周末,你也不用去上班,不如等会儿叫他陪你一起逛逛街看看电影吧,作为一名大龄未婚女青年,你的存在对于我们家甚至对于整个社会,都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压力。” “沈扬帆,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沈乘风优雅的回应,突然呀的叫了一声,旁边几人寻望过去,她无辜的笑道:“我叫他帮我带一盘花四婚礼现场的带子,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你可是他亲爱的姐姐。”沈扬帆轻哼,语带不满。 “那是。不像某些人。”沈乘风轻言细语的回嘴。 此时,楼梯处又传来轻微声响,沈破浪轻快的边打招呼边快步落坐,看了看桌上中西结合的几样餐点,又起身进厨房端了份粥品和小菜出来,放置一边,随后拿起餐包吃将。 “这是什么吃法?”沈乘风扫了一眼,问。 “嗯……” 沈破浪还未回答,老人突然有些不悦的出声:“他怎么不下来?还没睡醒么?” “没。”沈破浪讨好的帮他续了茶水,解释道:“前晚上被花家小十一闹着,一直到凌晨三点钟才睡;昨天在船上也没能好好休息;之前五点多钟时醒了一次,然后又撑不住睡着了。” “谁?”不知情的两人异口同声问,“你带人回家了?” 沈破浪点头,以少见的低姿态对两人道:“二位,呆会见了他,拜托你们俩千万要口下留情,别戏弄他。” “……”沈乘风暗自琢磨自家小弟这热切欢喜的表情和纵容宠溺的话语,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与沈扬帆交换了个惊讶又疑惑的眼神,迟疑问:“你的意思是,木头娃娃昨晚上跟你回家、现在在你房里?” 可以换个方式问么?沈破浪偷觑老人的表情,见他平静依旧,心里便也放松了,指正她:“他有名字,叫萧香。” 沈乘风放下叉子,心里冷哼不止,即使尽力掩饰,但口气还是透着浓浓的不郁:“叫他木头娃娃是当他是自家人,换了别人我还不乐意叫呢。” “姐。”沈破浪责怪的睨她。 “行行,那我以后就叫他:萧、香,可以了么!”沈乘风咀嚼重字眼,表情微怒。这个素来行事稳重性格内敛冷静且听话的老三自从遇上了那个木头娃娃,就变了个人似的,为他急,为他忧,为他伤神忍而,不遗余力细致入微的照顾他,结果做了那么多,不仅没能得到他半点感激也就算了,还不声不响的偷偷跑掉,让自家弟弟急得不cr样,不眠不休的连找了好几天,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几乎没翻遍整座城,却连他丁点气息都没嗅到,躲得那么彻底,也那么狠心!压根没把这当他是宝贝的弟弟放在眼里,这叫她如何能心平气和又友好亲切的对待他! “乘风,”老人平和地望向她,“你是姐姐,注意自己的态度。” “爷爷!”沈乘风绷着脸叫,她就不信爷爷对那木头娃娃没有半点怨怼,当初为了他,老三可真是费尽了心机与家人周旋,先斩后奏的决然态度让长辈们伤神了许久都不能释怀,她敢肯定,木头跑掉后,最高兴的就是他们了,这几年他们热心的为老三说媒搭线,不就是想断了两人的牵连么! “乘风,萧香如今是个正常的孩子,他不会像以前一样对你那些尖锐的话没反应。”老人有些感慨道,“你和扬帆要注意自己的言辞,别刺激他。” 沈破浪闻言极是惊愣,他以为爷爷会不动声色的排挤萧香,他甚至已经打算好了如果萧香不开心,他索性像以前一样搬出去了事。 “破浪,”老人又道,“晚些时候你们俩陪我一起去慧仁寺吧。” “好。我现在去叫他起来。”沈破浪起身,重重的拍一拍兄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姐,老大,拜托你们了。” “滚。”沈乘风恶声恶气,但表情却软化了。 沈破浪疾步跑上楼,轻轻扭开房门进屋,站在床沿凝视床上犹自睡得香沉的人,心底某处像是开了个天然泉口,那泉眼里正源源不断的溢出喜悦和满足的泉水。他跪伏上床,单肘支在他腋下,指尖扣住他下颌,欺上去给了他一个柔软的亲吻。 萧香呼吸不顺,片刻之后苏醒过来,迷蒙散漫的视线对上眼前纤毫毕现的俊脸,眨了眨眼,侧过头又要睡。 “起来了,大家都等你呢。”沈破浪笑。 “……谁等?”萧香愣了一下,突然似被雷劈了般,面上新鲜的红润潮水般退尽,连太阳穴都抽疼了起来,脑中嗡嗡盘恒着几个戏谑的笑语:啧,不会笑不会说话,真是个称职的木头娃娃…… 沈破浪温言安抚他:“没事的,不用紧张。” 第38章 拖延了些时间,萧香才步履拖沓又沉重的跟在沈破浪身后下楼,刚转出梯角,便迎上了从客厅沙发出射出的两束锐利的身世目光,并伴随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讥诮的话:“嗬,王子殷勤爱慕的一个吻,总算是把咱们的睡美人给吻醒了。” “姐。”沈破浪婉叫,希望她鸣金收兵。 沈乘风恨铁不成钢的白他一眼,嗤哼一气,跷起腿懒散靠向椅背,纤纤素手放置膝上,边把玩着边继续道:“几年不见,木头娃娃是越来越姿容绰约了,可那小嘴怎么就没能跟着长进呢?以前虽然傻呆呆的,但见了长辈至少还会叫,现在是怎样,清醒了不屑叫了?” 萧香对于犀利的沈乘风素来都是还无招架之力,现在听她这么一听,心里不免觉得委屈,但又木讷讷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索性垂下视线当鸵鸟。 “沈小姐,”沈破浪合掌拜托:“您老留点口德么?您也知道几年不见了,总需要点时间来适应一下不是?”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沈乘风随手操起桌上果盘里的猕猴桃砸过去,那果子险险擦过目标落下,肝脑涂地,恶心非常。 萧香心跳猝急,脚下自觉地朝沈破浪靠过去,惊疑莫名的望向行凶者,却见她笑容满面的毫无心虚惭愧相,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这性情诡异多变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萧香,你别理她,她早早以前就已经疯了。”家长不在场,自认为时机适当了的沈扬帆以老大形象发言,试图息事宁人,保家庭气氛一如既往的和平、健康、向上。“先去吃早点吧。” 第27章 沈破浪警告的扫了他一眼,拉着萧香到餐厅,重新热了些粥和小菜,安静的进食。 客厅里的沈乘风翻了会儿杂志,丢开,盘起腿开始打坐,一旁的沈扬帆睇她一副元神出窍的模样,暗暗好笑,倾身亲密的搂上她的纤腰,语带提醒的低声道:“妹子,你刚才的下马威太过了,把咱们木头娃娃吓得花容失色,你于心何忍啊。” “谁叫我倒霉,黑脸只轮我来唱。”沈乘风微掀眼帘,斜乜他,唇边忽现一抹笑意。 “……”沈扬帆扬眉,装弱智。 不多时,食毕的两人移座客厅,沈破浪问:“爷爷在哪儿?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还早呢。”沈乘风拍拍身边位置,笑盈盈的招手叫:“木头,快过来跟姐姐坐。” “过去了还有命么?一大早的魔性就这么强,方圆百里内的妖孽恐怕都已惨遭你毒杀。”沈破浪淡嘲,附耳对萧香窃窃私语一句又如常道:“要不要上楼?可能两个小时后才出发。” “不上。”萧香低声答。躲得一时他也不会安心,不如直接面对。 山不来就我,那只好我去就山了。沈乘风微微一笑,纡尊降贵的挪到萧香身边,可以忽略他僵硬防备的神情,伸臂搂住他的腰,凑近他颈窝嗅了嗅,又抬起头漫不经心的巡视他的身体,纤指在他颈间滑动,一会儿像爱抚,一会儿又像随时能捏断它,悠悠然道:“男人生成你这样,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你说你这么个天香美人要是天天在我眼皮底下晃,我怎么受得了?” 萧香听得寒毛直竖,动也不敢动,似蒙了层水汽的黑眼珠子频频转动。沈扬帆瞧着觉得可怜又不忍心,忙把人拉开,好心建议:“乘风,现在太阳好,你想不想出去逛逛?我陪你。” “顺便带拉多出去遛一圈吧,那家伙估计闷坏了。”沈破浪丢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也是,好像没什么狗粮了,干脆呆会儿去超市转一圈。”沈扬帆拉起不甘不愿的妹妹往门口去,踏出门槛儿时又回头喊了句:“老三,要是呆会儿有人给拉多保媒怎么办?” “拒绝杂交!”沈破浪毫不留情的断了爱犬的子孙路。 沈扬帆大笑离去。 “拉多是?”萧香迟疑问。以前他为了给他找伴解闷,曾特地从朋友罗意那儿给他弄了条拉布拉多犬来养,没取名,自己的毛色是纯黑的,油光发亮,很健壮。 “嗯,就是那家伙。”沈破浪点头笑,“它现在的体型比当初大多了,很漂亮,一出门就会吸引众多同类尾随,一步注意就被其它母狗勾引,不过它眼光奇高,到目前为止都没看上谁过。前些日子罗意还跟我说要给它找个合适的配偶,它年纪不算小了,该传宗接代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诡异呢?萧香想着,挪到他身边,从书报架上抽了本杂志,摊在膝上走马观花翻了两页,就不自觉盯着页面某处发起呆来。 沈破浪侧眼睇他无比凝重的神色,伸手向他颈后,拉近重重的啾了一下嘴唇。 萧香猛地侧头弹开,清澈的眸子转向他,有些讶异于他时不时的狂放举止,但转念想到以前他似乎也经常这样,便也释然了,觑了眼腕表,问:“咱们去能仁寺要住多久?” “大概二天就回来了。等回来后我再陪你回家好么?” “好。” 两人安静的翻着报刊,久久会搭一两句话,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回房收拾些换洗衣物,下楼时见兰伯和老人已经坐着等候了。沈破浪交待一声便去车库拿车,把行李装上后箱,叫三人上车。 行了近两个小时,到西凉山脚的小商店时停了一会儿,萧香下车买了几瓶水,又继续绕山脚而行。 山路虽蜿蜒但很平整,路上车子极少,只有少量行人散漫行走,一路上只见两旁茂灌丛丛,木石森丽,荫荫婆娑起舞,偶有一两处峭壁绝立,壁上藤蔓爬垂,拥峦夹翠,倏地传出几声参差不齐的虫鸟清鸣,清幽悦耳。后座上的两老轻声交谈着,内容包罗万象,从花架的玄月岛讲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萧香静默的听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 沈破浪放缓车速,又行了约二十分钟,在青山密林中的一处清砖农舍的庭院里停下。两老率先下车,熟稔的与屋主寒暄了几句,又跟沈破浪交待了一番,随即先行上慧仁寺。 沈破浪把车窗摇起,闭眼养了会神,见萧香犹睡得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摇醒了他,下车拿了行李,转出庭院,往左走十来米,踏上参差不齐的青石板台阶。浓厚的苔藓蜂拥从板缝中挤出,阶边鲜草因润,树木郁郁葱葱,薿薿枝叶在头顶连成拱形,彻底阻隔了骄阳的嚣张,满目绿意,远远又悠闻禅经吟诵,周身檀香缭绕,清幽恬适,宁静致远。 拾级至顶,眼前便是几所清砖灰瓦的建筑群,四角飞檐的古朴斑驳的大门门楣上雕着三个柳体大字:慧仁寺。 两人于门边恭迎的师傅请了安,进入寺内。 寺大院是由五座清整佛堂围绕而成,正中央耸立着一株枝干虬曲遮天蔽日的粗壮大榕树,荫荫下几张石桌凳静立;院角两三处石砌圃园中,几株翠竹傲睨,圃脚边凿有一道浅沟,沟中铺满清一色灰岩石,几尾小鱼欢游其中。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香客岁少,但难得清静。”沈破浪环顾四周,漫道:“寺里的主持是爷爷的友人,他时常到这儿来跟他下下棋听听经什么的,这儿空气好,对老人家身体有益。” “确实。”萧香点头,又好奇问:“怎不见师傅们?” “三点多,应该是在上晚课吧。不过,这里的师傅本来就没几个,香火不旺,寺里的一切开销今本都是靠某些有缘人资助的。” 萧香点头,想那有缘人该不会就是沈家老爷子吧。 “走吧,先把行李拿给爷爷。”沈破浪带他从院左侧拐入佛堂后的厢房,熟门熟路的找到两老的居室,放置好行李便提了自己的包出来,入住隔壁房间。 第39章 萧香在不足十平米的陋室内转了一圈,除了一硬木床一木枕一木桌两木凳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再没其他值钱物。沈破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软枕,放在木枕旁,有些幸灾乐祸道:“条件有限,只能将就了。你要不要先睡一觉?晚饭时间还早着呢。” “这么热我怎么睡?连个小风扇都没有,晚上还能边扇扇子边睡么?”萧香气馁。 “等会儿小师傅会拿风扇过来的。” “那上哪儿洗澡?” “有澡房。你以为和尚不是人呢?连解决基本需要的设备都没有?”沈破浪好笑,拆了条新毛巾,和着面皂一起放进瓷盆里,“走,带你去见识一下。” 出了厢房后左两转右一拐,进一间火柴盒型的灰砖房里,连着大门的这面短墙有一个长条型水槽,槽上七八个老式水笼头静待而立;左右进深面是隔断浴室,门是以一副人高的竹帘作遮挡,掀帘入内,正面墙齐腰处只有一个笼头,左面齐耳处并列木头挂勾……总体两个字来形容:陋、洁。 沈破浪接了半盆水,萧香刚伸手进去,不禁讶异,这水凉得像是从冰柜里镇过一般,用面皂在毛巾上搓了泡沫,洗净脸,擦干水后伸手摸摸,那脸皮微凉,但却干净软柔得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水?” “泉水。附近有一处喷涌的泉眼,师傅们把泉水引进来用。”沈破浪双手捧起他的脸,凑近细细看那毫无瑕疵的白玉肌肤,拇指摩挲他的下嘴唇,把原来淡粉的色泽揉成饱满的绯红,鲜嫩如花蕊。 萧香一看他眼光变得深邃赤裸,心里一紧,立即偏过头,手往门外一指,理直气壮道:“佛门净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沈破浪嗤笑,一脸痞相道:“有两处是没法清净的。” 萧香蓦然瞪大眼,如被雷劈了的愕然,面无表情的调头出门,转过一道廊后又停下,等身后人跟上来,极力忽视他脸上欲隐还现的恶劣嘲笑,尾随他身后回到厢房,脱了鞋爬上床,暗暗数着一二三催眠自己,可还是觉得两束视线灼得自己背后几乎要烧起来,终于忍无可忍的弹坐起来,怒喝:“你笑够了没有!出去!” “不……”沈破浪弯腰大笑,如病入膏肓似的吊着一口气挪到床沿,猝然倒在他身上,胸膛震动不止。 第28章 萧香被压得难受,气恼不已使劲推开他。这人典型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对别人时友好理智沉稳,对他时没脸皮爱捉弄人又放浪,千差万别。 “对不起,我不笑了。”沈破浪努力端着一副平静面孔申明,结果却换来他怒目而视,忙又坐直身,咳了咳,庄严肃穆的举起左手:“我发誓,以后不管萧香做出什么滑稽丢脸的事,我都不会笑他。” 死吧!萧香猛地一脚将他踹下去,反身趴个严严实实,竖起耳朵听动静,听到一阵拍打声,继而是身边床位被人入侵,一条手臂揽上来,熟悉的拥护姿态。 无声胜有声。 近五点钟时,萧香醒来,神思还有些散涣,房里只有他一人,他发了会儿愣,慌忙穿上鞋跑出去,无头苍蝇似的在空荡荡的院内来回找寻,没见任何人,又急急忙忙跑出寺外,沿着窄小的青石台阶张惶搜寻,忽见两个中年师傅从另一侧灌木丛中走出来,急忙上前拉住一个,张口却不知道问什么。面对两双澄澈温和又包容的眼睛,他局促的松开手,低下头。 “阿弥陀佛。”师傅合十,步履轻快的登上阶梯。 萧香怔怔环顾四周陌生的景物,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眼中五彩纷呈的景色似乎瞬间褪了颜色,连虫鸣鸟叫声都遽然消退,整个世界黑白呈立在他面前,萧索寂然,一阵风拂过,一片绿叶无声无息的飘落在他脚边,温驯且孤苦伶仃。他拾起放在掌心,指尖细细描绘它的纹路,那茎脉尾端断裂处还凝着一点白色的浆汁,粘稠的,像是被迫从身体深处流出的血液,悲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谁叫它如此微渺弱小又不受宠呢,不仅母体轻易的舍弃它,连轻风都不需要他。 心情无法抑制的变得钝重灰暗,他孑然呆立着,身后蓦然传来的熟悉的略带焦急的呼唤刹那间冲散了寂寥,色彩重现眼中,知了尖锐的鸣叫也骤然插入。原来是喧闹的啊。 “一回房就不见人了,急得我到处找。”沈破浪快步走下来,轻言责备,不想却看见他面上又悲又喜的复杂脆弱的神情,忙收住话尾,转问:“怎么了?出来找我的?” “嗯。”萧香抿唇应,小心翼翼的去拉他的手,垂着有些艰涩的低语:“到处都找不到人,我以为……” “笨蛋。”沈破浪拥抱他,为他此时的软弱不安和对自己的依赖而心疼,脸上原本恬静的弧度此时是落落寡欢的,他伸指轻捏他脸颊,那失色的唇角被迫着微扬了起来,低声笑道:“醒来就傻乎乎的,我怎么可能丢下我的宝贝不管呢。” 血色爬上脸面,萧香因这话而鲜活了起来,不禁为自己的软弱无助懊恼不已,刚也不知是怎么了,没见着他居然那么张惶失望,真是,整个人元神出窍了似的。 “你刚去哪儿了?” “在澡房洗澡,起来时一身汗,不舒服。”沈破浪安抚的解释,抬腕看了看表,忙拉着他回寺里,匆匆忙忙进澡房洗了把脸后又奔到斋堂,走到桌前朝上座面容平和的老住持合十表示了歉意,拉开长凳与他并坐。 桌上五碗大米饭,七盘斋菜,红白黄绿紫,倒也色香味俱全,看起来是下了些功夫制作的。 萧香不知斋前是否需要做什么仪式,有些紧张的望着在坐的其他人,老住持开颜笑道:“小施主不必客气,陋地没什么好食招待,只是些寺里的家常便饭,不嫌弃便吃吧。” “谢谢。”萧香点头回应,捧起碗扒了口白饭,口感有些糙,不似家里的精细软滑,但细嚼后又觉得甘甜,又举筷夹了块肥厚翠绿的豆瓣入口,一咬下便听得清脆的咔嗞声,吓一跳,以为自己很失礼,忙停口含在嘴里,谨慎的眼神迅速扫了一眼,见在座几位都正专注的看着他,立即垂下头。 “没关系,无需顾忌,喜欢便多吃些。”老住持慈眉善目微笑,给他夹了一夹菜,“老纳多年来观摩众生,自觉心行愚蒙浑沌者甚多。样貌出众者常心躁浮夸,聪颖灵秀者常恃才傲物,资质普通者善妒心浊。这位小施主容颜秀美,气性通透如玉纯净如泉,同时还保有一颗稚子心,难得,难得。” “一能师傅,您心如明镜,慧眼识人。”沈破浪道。 “小施主谬赞。”老住持持礼笑应,“这些年,老纳与诸位往来甚密,深感小施主也是位仁孝之人,尊亲与言,恭敬顺从,应对有礼,温眼相视;出入来往,记启尊堂,言行内敛,酌情为事。年纪轻轻有这等修为,同样难能可贵。”语罢又转向老人道:“沈施主是有福之人啊。” 老人闻言微笑,兰伯喜道:“家里几个孩子性情大不相同,但好在都很孝顺亲和,确实是福气。” “上了年纪,图的也很简单。”老住持善解点头,微笑道:“民以食为天,先吃饭吧。” 第40章 饭后,三位老人移至老主持禅房内座谈,沈破浪回房拿了只小手电,神秘兮兮地说要带萧香到林间探险。 近七点钟的天空还很亮堂,只是脚下的蜿蜒曲径已经被高枝密叶遮得暗淡,径边的草丛石间,不时飞窜出一两只行动敏捷的小东西,细碎暗哑的低鸣此起彼伏。此时的小径别于午间时的燥热与嚣闹,显得极其冷清寂然,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能视范围也只在五米左右,之外的地方朦胧灰暗一片,一眼望去,那从中可能的危险让人产生些微紧张和不安。 萧香扣住沈破浪的手,东张西望,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沈破浪莞然道:“别乱摸,叶子上会有一些毛害虫蛰伏,小心刺到你。” “真的?”萧香赶紧收手,弯身凑近树丛仔细看,影影绰绰地没看见,便又叫他拿出手机照看,果真见几处叶片边缘吊着几尾细长的绿色小虫,可能是突然被亮光照射,它不安地抬头摇了摇,向叶下爬去,那波浪起伏的身体让萧香鸡皮疙瘩直竖,抿起嘴推开,盯着径面问:“会不会有蛇之类的东西出来?” “不知道,应该不会有,顶多就是壁虎之类的吧。” “那你走前面。”萧香绕到他身后,两手攀上他脖子,同步前挪,像玩游戏似的。走了几步,沈破浪蹲下身,他立即趴上他的背,随意问:“你说他们会做些什么?” “就是聊聊经文或泡壶茶下下棋吧。”沈破浪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出家人其实也挺好的,在这么个地方清静地度过一辈子,少了尘世诸多烦忧,无牵无挂,两袖清风,怎么来怎么去,我都愿意出家了。”萧香口气羡慕。 “你出家就糟糕了,庙小妖风大,要是把方圆数里内的男女都给勾引过来,到时主持可就伤脑筋了。”沈破浪调侃,“再说出家的大多是些对看透世事的孤家寡人,你七情六欲俱全,佛主不要你。” “我不相信出家人都能六根清净。” “当然不可能,六根清净只是一个至高的修行圭臬,是少数僧人仰望的目标,而多数僧人其实跟普罗大众一样,都有着喜怒哀惧爱恶欲,只是强度不同罢了。” “什么东西由你一说都变了个味。”萧香皱眉,拍拍他肩膀催促:“快点走。” “走哪儿?” “你之前说要带我去哪儿?” “啊——”沈破浪无意义地拉了个音,没答,只是加快脚步走到小径分岔处,拐进一条丛林荒道,一步步小心地踩稳了,约十分钟后,走到小道尽头,丛林怀抱中,一处天然泉水池赫然呈现眼前,稀薄微光下,水面清波荡漾,凉意袭来。 萧香跳下地,欣喜地在爬上池边的石块,盘坐着问:“寺里的水就是从这池里引过去的?” “不是,泉眼位置还往上些,这里是引注过来的水池之一,可以洗澡的。”沈破浪边说边脱下鞋衣,丢到高石上,露着修长精实的躯体,只着一条小内裤便下水,小心踩着浅洼处的石块到萧香面前,站稳后伸手揪他腰侧衣服,笑意盎然地邀请:“下来吧,待会儿回去不用去澡房洗了,这里可比那地方好用多了。” “不下!”萧香使劲掰开他双手,狼狈地向后爬离,全身心地防备着。 沈破浪捉住他裤脚,忍着大笑的冲动,耐心引导又引诱道:“别担心,这水池常年有人使用,四周也没长水草什么的,不会有水蛭的,而且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来,快过来。” “真的没有?”萧香怀疑又迟疑。 “到处都是石子,它们怎么生存?”沈破浪抛砖引玉,“水温很舒服啊,泡个澡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萧香动摇了,犹豫再三后脱下鞋袜,正要拉起布衫衣摆,猛地又放下,用签订两国条约的庄重语气道:“你得保证,除了洗澡外不会再做别的,犯规了让我拍你裸照全世界发放。” “行。”沈破浪爽快地背过身,蹲下水,口中像模像样地数着一二三,眼中却是邪光重重,他听着身后轻微的下水声,听着身后人走近,心里的小恶魔顿时扑啦啦的四处奔窜了起来,忙调整了个温善的笑,侧过头,拉住他的手往池里挪了几步,在中央一块石头边停下,坐下时水平正好到肩头。 “唔,是很舒服。”萧香深吸了口气后便泅进池水里,半分钟后又浮上来,循环往复的,不敢往别处走,只能在沈破浪周围打转,水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晃得有心人浑身冒火了犹不自知,从池里摸了块滑溜溜的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暗绿色石子,递给他拿着,又仰高脖子继续瞎手瞎脚地摸,抬眼望见已变得灰白的天色,侧头道:“今晚的月亮似乎很淡啊,不是快八月十五了么?” “还早着呢。它肯出来就不错了。”沈破浪把玩着手上的石子,随后放到身后的石面上,转头又接到他递过来的两颗,不禁好笑:“你捡这些东西做什么?还想带回家么?” “我是想带回去放在滴水观音瓶里养着,挺好看的。”他边说边直起身高举石子,旋转着打量了片刻,郑重其事地交给他,“帮我放好,今晚拿不回去明天再过来拿。” 第29章 “到花市去买彩珠不是很方便?”沈破浪掂了掂分量不轻的石子,挑眉。 “那些珠子到处都见,没什么稀罕的。”说着又摸了两颗上来,“等十一出岛了,我叫他在石上刻上古文字或图案,做成世间绝无仅有的一套石子艺术品。” “你就这么确定十一会出来?”沈破浪挑眉。 “……嗯。”萧香闷应了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你觉得十一他喜欢我么?” “非常喜欢。除了三七和花雷,你该是他最喜欢的外人了。”沈破浪中肯的回答,抛着手上的石子玩,似不经意地问:“上次你说你爸是私生子,那,他是花老爷子的么?” “你怎么猜到的?”萧香问,语气却无好奇成分。 “很多事,比如花老爷子对你不同寻常的关注,韩姨的存在等等,想必当初你姑姑离家后被花老爷子带到岛上……” “不是他带的,是花家老太爷带去的,后来外婆才知道。姑姑这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整日只捧着书籍的年轻女孩分文不带的离家后,拿什么生活?她除了读书外什么营生都不懂,没人推荐没有背景,即使是燕大高材生又怎样,还不如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高中生好找工作,更何况当时她也无心工作。后来,她心灰意冷下找上了花家,机缘碰到正要前往岛上定居的花老太爷,于是便跟着他去了,再没出来过。” “那花家人都知道你爸的存在么?” “也许知道吧,我不清楚。”萧香皱了皱眉,“这些事情都是外婆病重时告诉我,有些混乱,后来我自己整理了一下,大概就是这样了。” “那十一?” “如果没记糊涂的话,那人是留了不少风流帐。” 第41章 月上柳梢头,林间偶闻几声鸟儿低鸣,水池里很安静,一个摸石子,一个帮放好石子,无声的默契和恬静萦绕四周。 沈破浪一看石面上堆了不少石子,忙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萧香把刚摸上手的石子丢下,泅入水中,直挺挺的潜到他跟前,哗啦抬起脑袋甩掉水珠,两手环抱住他曲起的双膝,面上现出极淡的笑,却也像夜里专门以美色勾引人犯罪的水妖,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甘之如饴的为他奉献所有。 真想把他揉进骨血里。沈破浪恶毒的想,这么强烈浓郁的感情从来不是他所能预料得到的,真的是,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予飞兮,使我沦亡。 “盯着我看什么?”萧香为他难得的出神而莞尔。 “来,让我抱一下。”沈破浪朝他张臂,将迟疑不决的他揽坐起来,低沉的戏谑笑道:“你说你除了一张漂亮脸蛋和一副可口的身体外,还有什么比别人好的呢?软弱、木讷、笨拙、胆小、依赖人、身无长物,缺点多得数不过来,随便一样摆上台面都能让人嫌弃……别动,我还没说完呢!” 萧香丧气。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不是讨喜的人。 “可是,那种种优缺点综合起来,糅合而成的这样子的萧香确能让沈破浪爱到骨子里,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长这么大,也就只有那木头娃娃能深深扎根在他心里。”沈破浪纯良的疑惑着,亲吻他的唇角,连问:“你说,他是不是很蠢呢?” “别叫我木头娃娃!”萧香恼羞成怒。这称呼让他回忆起当初不甚愉快的种种,直到现在,听到这四个字时他还是会条件反射的紧绷。 “别在意,他们这么叫你是认同你,虽然表现得方式有些古怪。”沈破浪轻笑,箍紧他的腰身贴近自己,一串串细吻落在颈间,一路往上锁住嘴唇,辗转吮啜。月光造成的迷蒙暧昧让这亲吻变成浓重馥郁,情色味从急促的喘息及动作间泄露,辐射散开,劈开一界华光,造出一个带着浓郁麝香味的场地,连婆娑薿叶及藏身暗处的幼兽们都禁不住羞羞答答的阖上窥视的目,掩住耳以抵挡那让其脸红心跳情思大开的黏稠呻吟声。 “嗯——”脆弱敏感处反复被玩弄着,萧香绵绵软软的吟叫,下水前定的条约此时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沈破浪说漏了,他其实还有个优点,那就是忠于自己,对自己坦诚,所以他能顺从自己的欲望,怎么想就怎么做,在这男人面前从不加以掩饰,因为,抛除了这男人的好与恶,他还是一个自己内心认定的强有力的可靠可信的微妙存在。 那张被情欲控制着的脸上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艳色,微攒的眉、半阖的眼帘、轻咬的下唇,无不表露他的沉迷其中欲罢不能,沈破浪突然顿住,把欲登上天堂的人拉回地面,瞧着他迷茫又焦急的表情,心里一软,又凑上去给了个深长的吻,低低引诱道:“告诉我你要什么?” “嗯唔!”萧香急切的哼哧,拉他的手覆在急于发泄的欲望上,湿润润的眼睛可怜又期待的望着他,不说话,只是扭蹭起腰肢。 “宝贝,你要开口告诉我才行啊。”沈破浪笑,魔术手在饥渴的玉茎上轻轻巧巧的揉弄了几下,抬眼瞧他变成浮躁又忍耐的表情,又把战场移到别处,指尖顺着泉水的滑溜探到股谷中的菊口,轻拢慢捻的挑逗着那朵小小的粉色雏菊,殷勤的采着蜜,那花骨朵儿缓缓绽放出娇嫩的花蕊,以毫无保留的奉献姿态迎接呵护它成长的主人。 “沈破浪……”萧香晕眩的低叫,身体的虚浮让他无力,压下腰整个趴在他身上,微凉的手无意识的摸到身下,碰了碰到自己灼热的欲望又避开,继续往股间摸,捉住那只兴风作浪的手,急切的挪到身前,带着泣意哀求:“快点,好难过啊。” 沈破浪有些讶异于他非得要自己来抚弄他的举动,但转念想到以前的某些片段,随即便了然欣慰了:这是代表他只接受了他一人么? 婉转的闷叫声,萧香眯着眼媚态十足的睨他,微翘的上唇表示着他的不满,发狠似的猛按住他的手揉了几下,可又把自己脆弱敏感的地方弄疼了,垮着脸伏在他肩上哼哼唧唧。 沈破浪让他一连串的动作表情给逗得忍俊不禁,轻柔的抚慰他受疼的玉茎,一边低头寻上他的唇,带着浓浓的疼惜和爱怜的吻着。这世上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宝贝呢,我的宝贝。 萧香被他弄得舒服,发泄过之后便也学着他的样子礼尚往来,微昂着头专注摆弄手中明显比自己的壮实的家伙,虽然在水中看不见,但还是能想象得出它此时的模样:嚣张的,昂扬的,像个角斗士。 这妖精!沈破浪被他纯洁又淫靡的神态给弄得欲火狂烧,且又是第一次让他这么弄,没多久便缴械投降了,这让他郁闷不已,翻过他的身子想要真正的开拓一次沃土,谁知手刚探进那温软的穴道内,便听见他打了个喷嚏,满身沸腾的血液顿时平静了下来,暗叹一气,把人抱到石上。 “拿小裤子!”萧香蹲着指向水里。 “湿透了,不能穿。”沈破浪把两条罪证捞起,放在石上,拿了鞋衫各自穿好,伸手探向他额际,“泡得太久了,好像有感冒的迹象,回去吧。” “回去也没事做,在这儿坐会儿吧。” “别了,山里晚上还是挺凉的,再呆下去明天就真感冒了。”沈破浪扣住他的手,拧开手电筒探路,小心的踩过石头,穿过荒道上小径后忍笑蹲下,“上来,我背你。” 之前的享乐导致了现在的腿软,萧香窘,乖乖伏了上去,他喜欢这样安稳安心的背负,亲密无间,又心甘情愿的承担他的重量甚至一切,这让他心里喜悦得难以形容。 “寺里晚上九点钟养息,凌晨四点钟起来,四点半早课,留点早斋,七点半上午礼忏,十点二十大供,十一点午斋,一点半下午礼忏,三点晚课,五点晚斋。基本作息就这样。”沈破浪步履轻松的边走边道,“我们不需要跟随他们的作息,但也不能打乱,该吃饭时吃饭,该休息时休息。” “啊,难怪人说山中无甲子。”萧香漫应,忽然听到草丛中骤啸的两声熟悉的尖锐虫鸣,忙问:“是蛐蛐么?” “嗯?应该是吧。”沈破浪莞尔,“喜欢这里么?” “喜欢,这里很安静。” “我们家那边也很安静啊,附近都改建成了生态公园,居民少,环境优美,交通方便,而且不会出现像大量商品住宅鳞次栉比的拥挤现象。”沈破浪拖着软音循循善诱,“屋后的地皮现在空着,我们可以改建成一处温室花房,你可以种养各种各样的花草,兰伯是养花能手,院子里那些蓬勃的草木都是归他看样呢。” “……”萧香欲言又止,默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香苑也很安静,附近也是公园,同样的环境优美交通便利,楼顶有花房,你嗯,要不要……” 沈破浪暗乐,受宠若惊的回答:“当然要,床分我一半,我也分你一半。” 第42章 九点钟养息,寺里早无人声,偶闻窗外低微杂声,更显得清寂,房内一座小风扇无声的运转着,吹的驱蚊虫的檀香味满室散浮,淡泊的味道让人安恬。萧香枕着特地带的软枕,翻来覆去也找不出能让自己舒服的姿势,索性支起身来,附耳对身边人细声道:“怎么办,我睡不着。” “这是个严肃又严重的问题,是应该好好研究一下。”沈破浪深沉的说,萧香踢他一下,他又闷声笑道:“发挥你的想象力,把这床想象成你睡惯了软玉温香。” 轻啐一声,萧香坐起身,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惨淡的月色,想起那晚在船上听到的歌声,便低低哼,干净柔软的声线清悠悠的吟着那几句:夜晚无法入睡,所有的梦都让我难过,有个孩子敲响我的门,光线照进来……他的身后是地狱。 沈破浪伸长手臂把他拉到身上,堵住他的嘴,悄声道:“夜半歌声,要是把不干净的东西引过来了怎么办?” 萧香猛然抬头,有些兴奋的问:“好像你也曾在法国呆过几年,是吧?” 第30章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沈破浪挑眉,“那时我才十三岁,中学刚念完一年级就跟叔叔游学海外,半大的孩子,除了语言和几个朋友外,其他的事物都差不多忘光了,呆了差不多三年便独自转到德意志,听着德国战车的重金属摇滚,和同样离家的单令夕及两个当地朋友没日没夜的开着满大街随处可见的奔驰四处玩乐,晚上变成cr模样到地下酒吧,喝几大杯啤酒顺便泡几个漂亮小妞,花天花地的度过了两年多美好的少年时光,被姐姐逮了回来,老老实实的高考上大学,收敛掉所有的未残的放荡不羁,重新做人。” “难怪。”萧香暗笑。这男人表里不一,明明行性内敛冷清得很,但说出来的话却又那么直接热烈,叫人难以招架,也许他体内还存在着一个隐秘的少年沈破浪。“刚入学那会儿就觉得你们言行有些怪异,说个话也直勾勾的不懂转弯,原来是语文没学好。” “那时正处于艰难的生活习性和作风的转变期,耐性不佳,脾气也不好,看什么都觉得看不顺眼,为此,爷爷特意带我到这儿修身养性,老主持天天跟我讲经文,好不容易过了半个月,回到家还没能好好休息几天,就到新生开学了。我之前几年几乎没正经的上过学,对规矩多如牛毛的严谨大学自然是不太适应的,老师、同学什么的,都需要时间去调节。”说着突然诡谲的笑了笑,伸手摸上他的脸,“那天刚进教室的时候,单令夕对我说:嘿,头儿你看,窗边有个美人。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以为你是女同学,但走近后再仔细看你的身板,这才发现原来是同性。” “眼光奇差!”萧香断口。 “何止我,几乎所有人都犯过这个错误。”沈破浪申明事实,“后来的日子里,发现大学生活着实枯燥,乐趣几乎都得自己去挖掘去创造,而周围的同学又没什么幽默感,再加上大家在思想认识等各方面都存在很大的差异,聊起天来时常话不投机,让作为少数份子的我常常觉得格格不入。” “我还以为你跟同学都挺好的。” “表面和吧,毕业后除了几个特别要好的,其他人几乎都不联系了。”顿了顿又道:“有些同学比较聪明,早早便懂得经营自己的未来,男女目的不同,我和单令夕花四等人如同放在嘴边的肥肉,谁都分食一口,那些刻意的亲近让人烦恼,我在外面浪荡了那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们那点小心思一眼就能看透了,但好歹要同学思念,不可能恶言相向,只能用另一副冷淡面貌让他们退开了。” “……”萧香无语。 寂然间,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沈破浪翻身下床,从包里拿出电话,看了看,接通,心平气和的跟对方交待了目前的所在地和身边人的情况,充耳不闻那头抗议愤然的言辞,只三言两语便让他哑口无言了,但在对方无声的施压下又不得不聊胜于无的给了他几句口头保证,挂断后上床继续躺着。 “安乐说什么了?”萧香虽然努力竖起耳朵,但有些话他还是串不明白。 “没什么,就问了你的事。”沈破浪言简意赅,正欲叫他睡觉,手机突然又嗡嗡震了起来,萧香眼疾手快的扑过来抢,他跟着凑近看,是安乐发的信息,说是后天和导师提前出发去临水大学,中秋节前会回来。 “放假前他曾经说过交换生的事,我以为要到开学后才去。”萧香说。 “先去了解那边环境也好,也快开学了不是么。” “唔——”萧香回了信息后长长的吁了一气,懒洋洋趴下,牙齿打架似的模糊不清的感慨道:“以前还好,时不时和那几个家伙到香苑蹭饭,现在越来越忙了,经常见不着面,哎,孩子大了,会有自己的家和朋友圈,家人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明明自己比安乐还像个孩子,却非要用家长的语气絮叨,真是诡异的可爱。沈破浪压抑的笑道:“宝贝,别忘了你还有我在身边陪着呢。” “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萧香反应平淡,“人多善变,你也说了,我除了相貌之外没别的优点了,而这副表相迟早有衰败的一天,色衰爱弛,要是哪天要是碰上个优秀的各方各面都合你意的人,谁能保证你不会离开我呢。” “真是笨蛋,莫非这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么?”沈破浪伸手揽上他,沉声道:“当初确定你故意跑了之后,我曾想过等我把你捉回来,一定给你拷上手链脚链,没真正驯服前决不让你走出那个屋子……嗯?吓着了?可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当我动用所有人脉寻遍了整个城依然不见你时,我知道你是故意躲我了,我无法不愤怒也无法不伤心,掏心掏肺的百般讨好你,你居然一声不吭的那么狠心对我,身边所有人都为我不值,甚至想着捉到你后好好折磨你一番,你该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尤其还是牵扯到我。但是,当我在那家香疗室楼下看见你笑时,那些折磨了我许多日夜的恶毒想法都消失了,我想知道你能健康的笑着,我会当做没找到你。” “那时候我很害怕……” “我知道。之后的时间里,我仔细的把我们之间的所有翻出来想了个遍,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逃走了。于是我决定给你时间,也给我时间,让你身心健康的生活,让我能够成熟的爱人,等有一天我们能从容相对了,我会告诉你。”他贴近他脸颊边轻吻,似呢喃道:“对不起,我爱你。”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萧香抿唇吐气,稍哑着声音道:“万一我跟别人好了呢?” “别人我不敢说,但你不会。”沈破浪不无得意,“我敢肯定,你连想都不曾想过,对不对?你呀,就是个单纯到底的人,即使我一辈子不找你,你也肯定会记得你已经是个有个伴侣的人,心理上的桎梏会让你无法放开去爱别人。再说了,你觉得我会允许那个‘别人’存在么?” “……”真阴毒! “天子拂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本来也只打算放养你三五年,然后再把你带回去,但现在既然条件都成熟了,那我也只好顺应天意了。” “大言不惭!”萧香气问。 “是啊。”沈破浪压低嗓音,玩笑似的一字一顿威胁:“萧香,要是这一次你再敢逃跑,我绝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放任你了知道么?” 萧香打了个冷战,那与以前相似的恐惧又抑制不住的浮上来,他不动声色的挪开身体,不安的绞紧双手。 沈破浪勾起唇角,翻身压住他,贴上来奉上一个柔软安抚的吻,轻缓道:“宝贝,别紧张,我不会把你独自锁起来让你恐惧不安,更不舍得伤你半分,我会用其他的办法让你健康的心甘情愿的呆在我身边,就像现在这样就好;我会极尽可能的宠你爱你,让你只能依附我呼吸,永远不离开我。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比我更宝贝你了,飞蛾扑火了知道么。” 萧香听着这似甜言蜜语却隐藏着疯狂的话,僵住了,刹那间心思千回百转,最后都尘埃落定:兜兜转转又回到原位,只是彼此的吸取宁都已有所改变了,那就这样吧,不论他做什么说什么,终究是真对自己好的,且自己本就是个极会依附别人存活的人,如今有个强劲的人甘愿让自己攀附,也不是坏事。 抬手环上他颈脖,萧香仰起脸轻蹭他颊边,耳鬓厮磨—— 沈破浪,我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所以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要永远宝贝我。 第43章 可惜流年,付与晨钟暮鼓。虽只在寺里度过短短两天时间,萧香便已能计算得出未来一辈子的时光,清苦恬淡的,风平浪静的。除了物质上的厚薄差别,其他皆类似于他以前过的日子,所以他一觉之后便能随遇而安的享受起山中的生活,早睡早起,与师傅们一同晨昏定省,一同念经,一同饭食。 头一晚还因硬木床而辗转反侧的人第二日午休时居然就能跟他换木枕睡了,沈破浪对他极强的适应能力佩服不已,那娇生惯养的表象下藏了颗随性淡薄的心。 “我是穿着贵族衣裳的平民。”萧香盘坐在床上看着他收拾行李,笑道,“就是穿了龙袍也变不成太子,天生贱命。” 沈破浪手上顿了一下,娴熟利落的把衣物折好放进箱里,又把他辛苦捡拾的干净石子放进箱子角落,检查四周有无落下的物品,扣上绊扣提起,这才转过身道:“那些华而不实的身份你也不需要。走了。” 萧香穿好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有些怀念的问:“过几天来接他们,还住这儿么?” “意犹未尽呢?”沈破浪好笑,拉住他的手,“接了直接回家了,还住它做什么。你要真舍不得这儿,改日有时间也可以跟他们过来住个几天,两老一两个月便会来一次,常客了。” “……”萧香无声的嘀咕几句,随他一同到农家小院,跟主人聊了几句便驱车赶回城里。 回到沈宅时已是热气冲天的正午,沈家两兄妹都上班去了,家里除了两个专做杂事的阿姨外便没什么人了,诺大的宅院安静空荡,院里院外一片煞白,各种嘈杂细微的声响啁哳起伏,刺耳得叫人心浮气躁。 萧香一进屋便直往楼上房里奔,沈破浪在楼下吩咐阿姨煮了些粥,待回房时发现他一身清爽的已经睡着了,舒展恬静的眉目如同炎炎夏日里的一缕凉风,看得人心清神宁。 我的宝贝。 沈破浪坐上床沿,漫不经心的摩挲他润白的手指,过了许久才又下楼,到院子里的狗屋看望拉多。好些日子不见,一人一狗都显得情绪高涨,本来无精打采趴着的拉多此时在主人身边欢蹦乱跳,哈哈吐气,爪子时不时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拉多,你猜谁回来了?”沈破浪捉住它两只前爪,逗着玩,“还记得那个身上带香味的主人么?他回来了,现在在睡觉,等他醒了你去跟他打个招呼吧,记得别大声吼也别乱扑,他胆小,会吓着的,记下了么?” 拉多猛地狂吠了几声,貌似不满,但主人一抚摸它的油光发亮的皮毛时,它又顺从了。 玩了一会儿,沈破浪进屋,刚好阿姨煮好了粥,他吃了些便又回房,洗了个澡便窝沙发上喝啤酒看电脑,途中接了个电话,是单令夕打来的,神秘兮兮的问进展如何;沈破浪三言两语打发了他,气得单令夕咬牙切齿的说要马上回来,亲自监督整个工程进度。 沈破浪正想嘲讽他几句,忽然听见床头萧香的电话响了,忙跳过去接通,压低声音道:“你哪位?萧香在睡觉,你晚点再打来。” 那头似很吃惊,好一会儿才疑惑的问:“你是谁?我哥现在在哪儿?之前我打电话到岛上,他们说他早几天前就已经回来了,可他没回家,嗯,他是在你那儿住?你是他朋友?” 这声音跟萧香有些相似,想必是那个叫夏时的孩子的。沈破浪平和应道:“嗯,晚些时候我会跟他回去的。” “谢谢。”夏时笑了笑,彬彬有礼道:“麻烦你了。” “应该的。” 第31章 客气罢,挂了电话,沈破浪想到自己刚说的那句“应该的”,嘴角不禁弯了起来,这话在对方听来可能是客气语,可实际上呢,确实是应该的……啊!猛然想到自己跟单令夕的通话还没断,立即拿起电话对那头喂了几声,隔了好半晌才听见他幽幽抱怨:“苦恨年年压金钱,为他人作嫁衣裳。” 沈破浪冷哼,懒洋洋道:“你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别忘了当年是谁舍命陪你浪荡了大半个欧洲陆地的,是谁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的,是谁把黑森格林场的妖艳舞娘弄来陪你玩的,还有,是谁帮你摆脱了段……” “得得,别说了,总之是我欠你的,我听你的还不行么!”单令夕郁闷,忿然低咒了几句,清了清嗓子才又道:“我三天后回去,到时候你别走其他地方。” “有事?” “哈,也没什么,到时给你个惊喜啊。”单令夕得意不止,“先这样,热死了,我去吃点冰的消消暑。” 惊喜?沈破浪把手机丢开,不置可否的嗤哼,转过身,愣了愣便笑开了,大步走向床上初醒来的人,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快三点了,饿了么?阿姨煮了粥。” “你……”一张口,发现声音哑得很,萧香咳了咳,问:“你跟人打电话?” “是单令夕,说过几天回来送惊喜,可能是下水捞了章鱼什么。还有,之前夏时打你的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跟他说晚点。” 萧香点点头,梳洗后跟他下楼,吃了两碗小米粥又啃了两颗水蜜桃,有些撑了,在客厅里来回踱起步子促进消化。沈破浪去把拉多牵了进来,高高壮壮的拉多一见他便狂吼着往他身上飞扑过去,直把人扑倒在地,伸长了舌头在他脸上舔,很是兴奋。 “喂!别蹭了,快走开!”萧香捂住脸边躲边叫,狼狈不堪,而拉多只一意孤行的表达它的喜悦情绪,他不得不向一帝袖手旁观的沈破浪求救:“快点叫他走开啊!快!” “行了行了,别太热情了,他吃不消。”沈破浪蹲下把拉多扯到一边,正儿八经的告诫它,“之前怎么说的你忘了?宝贝胆小,你要收敛自己的行为,别把他吓着,可你看看你现在……” “沈破浪!”萧香怒。 沈破浪暗笑,捉起拉多的爪子搭过去,正式介绍:“拉多,这位是萧香,你的主人之一,你要记下他的味道喔;萧香,这位就是拉多,曾经陪你度过一段短暂的时光,尾巴还曾被你不小心烫伤过,至今都不长毛,不过放心,即使有点小瑕疵,拉多依然是方圆几里内最帅最酷的狗哥。” “……”萧香撇过脸。还能说什么呢? 第44章 下午五点多,沈家兄妹俩先后回来了,沈乘风见着萧香如同蜜蜂见花朵,包包一扔就扑了过去,使劲的揉弄他,腰部以上全都给她摸遍了,边摸边指控这皮肤滑身体软的是不是男人啊! 沈扬帆挑眉,丢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给自家小弟,蹬蹬跑上楼了。 “姐,你要妒忌了,赶紧坚持去练练瑜珈什么的吧。”沈破浪把沈乘风拉开,直接往楼梯处推,转回头望心有余悸的萧香,暗自好笑,却端着温和的表情安抚:“别理她,她在家一向疯来疯往的,大年龄单身女青年就这样,这里压力大,在外头又得不维持表面的骄傲和矜持,只有回家了才能放松。” “她算大龄?”萧香反驳他,“要是我没记错,她只比你长两岁多,现在也不过二十七而已,成熟又漂亮,没人追才怪呢,肯定是她看不上那些人,宁缺毋滥……” “哎呀木头!”本该上楼了的沈乘风惊呼着从楼梯处奔过来,猛劲一把抱住萧香,像对待宠物般使劲的亲了几下,嬉笑道:“木头真是一朵漂亮的解语花啊,姐姐越来越爱你怎么办?干脆甩了老三跟我吧,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嫩嫩水晶晶人见人爱!臭男人有什么好,一身硬邦邦的骨肉哪比得上姐姐我软玉温香,嗯?就这么定了好吧,呆会儿收拾行李搬去姐姐房里。” “姐!”沈破浪黑着脸叫。 “叫什么叫?言论自由知道吧?一边去!”沈乘风巴着萧香不放,着意要惹沈破浪,那得意洋洋的孔雀开屏相哪有半分为人姐及高级白领相?活脱脱就是个不想长大的小女孩,可以任意的耍赖,可以仗着性别优势任意抢异性的东西,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姐姐。”沈破浪带着纵容和无奈的叫唤。 沈乘风突然瘪下嘴角,泫然欲泣的把脸压向萧香颈侧,轻蹭了蹭,十分委屈的抱怨道:“木头,你很讨厌啊,你一来,沈小弟就像在陀螺一样只绕着你打转,只千方百计的想要对你好,把我这姐姐抛到脑后去了。他忘了,小时候都是我每天带他一起上学放学的;当初找不到你的那段日子,是我每天晚上赶着回来陪着他的。” 萧香明白她心里堵,也知道她是个好姐姐,迟疑了片刻,他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几不可闻的叫了声:“姐。” “木头!”沈乘风狠狠地回抱他,强势的语气中带些几不可察的婉求道:“木头,回来了就不能再走了明白么,不然我真会打断你的腿的。你要乖乖的,姐姐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萧香乖巧的点头答应。沈乘风非常开心,捧起他的脸揉来搓去。沈破浪再度把她拉开:“姐,你快去洗洗换身衣服,准备吃饭了。我跟萧香回家一趟,不用等我们。” “回家做什么?”沈乘风疑惑,她已经把萧香当沈家人了。 “一言难尽,抽个时间再详细的告诉你们。别急,快上去吧。” “对了,爷爷在楼上吧?” “不在。我忘了告诉你们了,过几天慧仁寺有个法会,兰伯突然想开个玉佛像的光回来摆着,好福庇沈家子孙福泰安康,而爷爷也没什么要紧事,随他多留几天,到时候再去接他们。” “意思是,这几天家里就我们了?”沈乘风说着便难抑兴奋的飞快跑上楼。 “她好像很高兴,难不成她也怕爷爷?”萧香问。 “不是,她是想趁着俩老不在,好好的兴风作浪一番。”沈破浪笑着上他肩膀,往门外走,“她一直想在宅子里弄个聚会什么的,但爷爷不爱吵闹,再加上以前即使爷爷不在家爸妈也在,所以这愿望一直被压着,现在难得家长都不在,她不乐才怪呢。” 原来如此。“今晚么?” “应该不会,都这么晚了,哪来得及准备餐点之类呢,估计是明天吧。”沈破浪把拉多牵了出来,打开车门,把它安置在后座,待萧香也上了车后才问:“你想参加么?” 萧香摇头:“不,我在香苑呆着。” “她那些朋友大多是你以前见过的,他们可都记得你呢。”沈破浪笑,小心的转着方向盘驶出私道,上马路,驰了约二十分钟进入城中心,穿过流云路,拐上北门,熟门熟路的把车卡进一家宠物店门口的两颗梧桐树间的狭窄车位上。 店里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出来,开车门把拉多牵下去,欣喜的抚摩它光滑的毛皮,接受它几个热情的舌舔,戏谑笑道:“浪头儿,你今天给它吃了鳖了还是伟哥了?情绪这么高涨,我真担心马小姐受不住。” “你给它找到伴了?”沈破浪下车,蹲着抚摸拉多摇晃不止的身体,对男人道:“那狗现在在这儿么?我得鉴定一下才放心。” “不在。人家还没送过来呢。你之前又没告诉我要带它来。”男人扯了扯链子,把拉多带进店里,拍拍架子让它自己跳上去,转头招呼:“一起吃饭吧,我今天中午买了些虾子和排骨,正准备做晚饭呢。” 沈破浪心动,返身附向窗口道:“要不要在罗意这儿吃晚饭?还是回家吃?他做菜水平一流的。” “回去吃吧。”萧香透过玻璃窗朝店里望了望,看见罗意正疑惑的要走过来,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转回头急急道:“你跟夏时说了我会回去,他可能会等我吃饭的,而且我妈也在,耽搁太久了不好。” “好吧,我们回去,改天有时间再来。”他拉开车门上了车,探头跟罗意道:“今天赶时间,就不跟你多呆了,有时候请你喝酒。” “等一下!”罗意连叫着奔过来,伏身朝车里望,愣了一下便扬下巴笑:“你新情儿?怎么看着有点像旧情儿。你的念旧情怀还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美人,你怎么称呼?” “他叫萧香。”沈破浪挑眉。 “嗐,你太恶心了!”罗意一脸吞了苍蝇的生动表情,“连名字都硬套给人家,东施效颦啊!” 沈破浪猛地抬手捶了他一下,瞥了眼正侧脸望窗外的萧香,不紧不慢的斥道:“行了,你也别挑拨离间了,他现在好得很,别以为不知道你是谁。” 罗意笑了笑,轻扯了扯萧香的衣袖,温和道:“好久不见了,刚第一眼看你就觉得异常眼熟,再第二眼就知道是你没错了,而且能让浪头儿这么细心照顾的,除了你之外我还真没见别人呢。你以前你不太喜欢见我们,刚才是怕吓着你才故意胡说八道,你别介意啊。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时候看到你,早知道浪头儿这趟出门会有奇遇,我早收拾行李跟过去了。” 萧香微微笑。 第32章 罗意突然叹了一气,神似哀怨的对沈破浪道:“肯定是兰伯整天为你们兄姐弟几个祈福了,不然运气怎么老比别人好呢?” “别废话了。”沈破浪拿开他攀在车窗上的手,摇上,“记得把你我的那狗的相片传给我看看,别自作主张给拉多交配,我要血统纯正的。” “放心吧您,您的满意就是我们的追求。再见。”罗意两指抵眉比划了个敬礼,笑容可掬的退开。 第45章 回到香苑,在车库里见到自己那辆被漆得面目全非的吉普时,沈破浪无言又深沉的睨了睨萧香,走过去伸指在车身上一抹,满是灰尘,也不知道被人遗弃了多久了。 “我又不常出门。”罪魁祸首试图解释,“而且它太显眼了,上哪儿都是路人的目标。” “喔?那改天我开去叫车行的师傅帮换个漆,这车整体性能还挺不错的,实用性比我那辆阿斯顿强多了。”沈破浪拍拍方正的车头,转身搭上他肩膀往外走,笑道:“不过不适合你,要不再买一辆好了。” “你的手好脏,别碰我。”萧香嫌弃的挥开他的手,疾步先行。 沈破浪抬起自己沾了黑灰的手指,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和随后转出屋角,在墙边的小水池处洗了手,穿过两排夜来香树和一条短回廊,和在门边等候的萧香一起进屋。 明亮的客厅里,摆着一组看上去很舒适的碎花布艺软沙发群,上面随意散着数个图案别致的抱枕;沙发中间是长型木茶几,几上摆置着几个粗陶杯和一只斑驳的古铜壶,还有零散的几本厚书集和一个小鼎式圆肚铁花瓶;靠墙的小木台上有白色的古董电话、精致的红色琉璃盒、镉黄色镂空雕刻圆烛台,旁边紧靠着的是极具艺术感的长颈落地灯,啊,还有一株有着曲折枝干的小树、做得惟妙惟肖的高塔小模型,还有,还有…… 每一样物品都充满了雅致的生活气息,每个位置摆设都显现出了屋主随意中的挑剔,是跟沈宅十分中式的完全相反的带旧时洋派的风格,沈破浪大致浏览了整个大厅,仔细观察一两个小摆设,了然问道:“这些东西是你去古玩店搜来的?” “嗯,有些是。那家店老板是我外公的朋友,现在是他孙子经营,他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少东西是他特地留给我的。”萧香边说边走进餐厅,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又探头往厨房望了望,皱着眉走过来,把水递给他:“不知道他们去哪儿,我以为会在家的。” “饿了么?厨房里有没有东西?” “好像没有。可能有朋友邀请他们出去吃饭了。”萧香支起下巴,无神的盯着桌上明显陌生的烟盒,有些苦恼:“感觉真奇怪,像是偷偷摸摸进了别人家一样,没半点自在感。” “出去了也不说一声。”沈破浪抿嘴,神色不快。 萧香一愣,拿出手机瞧,心虚不已:“没电了。” 沈破浪不置可否的哼了声,进厨房搜了一遍,又翻了翻冰箱,拿出一盘料理好的牛肉,闻了闻,叫道:“你想在家吃饭还是出去吃?” 萧香走过去看,除了牛肉还有些鸡肉和素菜,都是切得非常漂亮的与配菜放一起的。“在家吃吧。” “你妈现在应该是合格的家庭主妇了。”沈破浪戏谑道,把食材端进厨房,开抽风机,开火,开始熟练的动手烧菜,一边不忘指挥他煮饭,顺便问清油盐酱醋的具体位置。 “你有多久没做过饭了?”萧香站在旁边看他弄。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每天都是他亲手给他做饭吃,也似乎一开始他对这活就很熟手,不像是初学者,现在想来,应该是他在外面浪荡的那些日子自力更生学来的,否则以他这公子哥身份,何时不是等着饭来张口? “非常久了。我本来就不是特别喜欢进厨房的人,在家一日三餐又不需要我来侍候。”沈破浪边说边把菜盛进盘子,递过去:“尝尝看。” 萧香夹了一块肉片吃,点头:“不错。” 半小时后饭菜上桌,两人面对面坐在宽大的餐桌前,安静的进食,偶尔交谈几句。 食罢,萧香带沈破浪上楼,一开房门便愣了一下,室内的气息不像是几天没人住过的,大床上的被套已换过,不是他走之前用的米白压花,而是淡紫条纹。 “怎么了?”沈破浪侧头问。 “没什么。”床头矮桌上有本翻开的电影杂志,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了。萧香从衣柜里拿了套新寝具,换上,抬眼瞧见站在窗边眺望的人,抚额无奈:“你没拿衣服过来,我的你又穿不了,怎么办?干脆洗了澡直接睡觉,等明天衣服干了再起来?” 沈破浪嘴角扬起,目光异常灼热的扫荡他秾纤合度的细挑身段,头往门口一歪:“出去买吧,很快的。” 两人驱车到城中心,直奔平日常顾的店,不费多少时间就挑中了几件素色衫裤,也不试,直接叫店员找准尺码便刷卡走人。 出了大门,浮热的气息迎面扑来,萧香几乎想一头扎回凉爽宜人的店里。闪烁的各色霓虹灯下,眼前项背相望的拥挤人潮几乎要让他以为又一次全民性的解放运动暴发了,那一张张面容上洋溢着同样的欢喜和急迫,很多人都在说话,声音掺杂在一起如同群鸦啁哳,却也透着不同寻常的狂热。 沈破浪叫住从身边经过的一对衣饰混搭风的年轻男女,询问今晚城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他们没发觉的异动。 男人惊讶过后,又用看乡巴佬的眼神审视他们,摇摇头走了。 “他刚那是……鄙视?”萧香笑意盎然的睇他,“老实说,你长这么大,吃过多少人这类眼神?” “那你现在这是幸灾乐祸么?”沈破浪侧目,扣紧他的手大步往停车场去。 回到香苑,发现夏家三口还没回,萧香看时间已近九点半,索性回房,拿了衣物进浴室,刚要锁门,便见头号色狼单手抵在门上,一副欣然同洗的模样。 “滚开。”家里多出来两个即使不在家存在感也依然强烈的人,萧香拘谨难消,用力把他推开,锁上门。 原只是想逗他玩的沈破浪笑了笑,悠闲自在的转到走廊上,欣赏着墙壁上精巧挂画和彩色织毯,一层层的摸索,大概了解了整栋屋子的功能分布,心里着实喜欢这处处精致又透着舒适的屋子。再回房时,萧香已经一身素服的在床上坐着,神态慵懒,空气里浮散着浴后的清新气味,他反锁上房门,走近想亲他,被蹬开。 “好吧好吧。”他举手投降,从刚买回的袋子里翻了翻,进浴室洗了澡,干干净净的再出来,看见他在床上无声无息的伏着,也不再骚扰,随手从桌上抽了本书,占一小半床位安静的翻着。 换了几个动作,半小时后,萧香长长吁了口气,起身在床上来回走了几圈,猛地又扑倒下来,顺手熄了灯。 “还早呢。”沈破浪抹黑把书放回桌上,为自己依然抖擞的精神哀悼。 “早睡早起,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萧香窃笑,安安稳稳的趴着。 第46章 生物钟自然醒了,夏时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里出来,呵欠连连,脚步自由主张的往楼上萧香的房里去,到门口时猛然清醒,意识到现在才七点差十分,遂又蹑手蹑脚的回房,梳洗过后下楼,从冰箱里拿了牛奶和餐包到客厅,边翻报纸边吃将。 十来分钟后,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下楼,坐到他身边,亲腻的揉搓他脑袋,把一头刚束好的长发弄乱了,又以指为梳再帮他束整洁,温声问:“你哥哥什么时候起床?他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昨晚我十点半去敲门时他已经睡了,应该马上就起床了吧,他一向起得挺早的。”夏时脸颊鼓动,含糊说道:“他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粥和小菜,酸甜都可以,就不知道吃辣。”? “那煮小米粥和红豆粥好了。”男人起身进厨房,娴熟的操弄起来。 夏时卷了两片餐包跟进去,递到男人嘴边,看他咬下,又笑眯眯的伏在他背上说:“爸,哥哥对人一向比较冷淡,但其实他人很好,只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而已。” “行了小子,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了解么?”男人抬手轻敲他,“把你哥哥当宝贝一样,白生养了你了。” “爸,相信我,我很爱你和妈妈的。”夏时拍完马屁,洗了手便回到客厅,见自己雍容艳丽的母亲已经安坐着喝果汁了,忙笑容满面的坐过去,“妈,你今天精神真好。” 韩清淋放下杯子,抬眼细瞧他的脸,稍显冷淡的声音问:“萧香呢?” “哥哥在楼上。”夏时谨慎的应答。 第33章 应了声,韩清淋懒洋洋靠向沙发背,闭眼凝神。夏时佯装翻报,余眼却是不是的瞄向她,看见她一对柳眉在不知不觉间攒了起来,心知她心里肯定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淡然,只是性子一向如此,即使是对着自己的孩子,她也不会轻易的表露情绪,这点跟萧香异常相似,血缘关系果然是千丝万缕且奇妙的。 八点刚过,萧香和沈破浪下楼了,与客厅闲聊的三人面面相觑,良久后,夏时惊叫着冲过去紧捉他的手臂,目光如炬的寸寸打量他,两手轻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激动和责问的语气叫:“哥,为什么要把头发剪了!” “不小心被油漆淋了。” “呜……”夏时哭丧着脸抿着唇闷叫,眼神又狠又急的似恨不得马上把头发给他种回去,那头长发从小就深刻存在他的记忆里,如今突然不见了,自己跟他最直接的相貌连接也断了,真无法不怨他的不小心和不在意! “你叫什么?又不是不长。”萧香揪他头发,神色泰然,心里却是想:长了也不一定再留那么长了。 夏时懊恼的哼气,撇过头才注意到他身旁的面生男人,忙收敛了稚气的举止,礼貌的打了个招呼,把萧香拉到沙发边,有些扭捏的轻声介绍:“哥,这是我爸,我跟你说过的。” “叔叔。”萧香微笑。气质温润又斯文的夏行若实在无法让人讨厌,下楼前的种种紧张别扭的心理在真正面对之后骤然消失,还有他旁边那个表情冷淡的他已经几年不曾相见却依然漂亮的女人,他对她依然谈不上爱,但自接电话后就对她存在的些许敌意和冷然却在此时莫名的退去,能平静的唤一声:“妈妈。” “萧香。”夏行若起身欣喜的望着他,“夏时以前老喜欢跟我说他跟你想像,我现在总算是相信了。” 萧香笑笑不语,韩清淋细长的眼眸扫过他,又移向几步外静立着却神色自若的年轻男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无平仄起伏的声音道:“怎么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把人家置之不理很不礼貌。” “阿姨,没关系,您别客气。”沈破浪非常自觉的接口,走过去跟夏行若握了握手,简单的自我介绍。 夏行若礼尚往来一番,随即又轻松自然的将他们带到餐厅,把特意准备好的早点端出来,还想帮盛入碗里,沈破浪按下他的手:“叔叔,您别客气,又不是孩子,自己来就好。” “夏时说他哥哥喜欢吃粥,所以也只煮了些粥,你将就着吃点。面包被夏时吃光了,那小子对面包狂热,一吃起来就没完没了。”夏行若温言歉然,又从冰箱里拿了果汁和牛奶,每人倒了一杯,坐下看他们吃。 “孩子都喜欢吃吧。”沈破浪玩笑道:“我家里每天都得准备中西两类早点,家人的喜好都不同。” “是啊,萧香的妈妈喜欢吃清淡的粥和鲜果汁,夏时要面包牛奶,我是无所谓的。”他笑意盎然的说着,又对安静进食的萧香道:“你妈妈平时也这么吃,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也合你胃口……” 话语被一阵电话铃打断,沈破浪不好意思的打个手势,拿出叫嚣的手机看了看,起身朝厨房小阳台走去。 “叔叔手艺很好。”萧香笑应,“我不挑食,您也别太顾忌我,不然我会不安的。” “我来之前,其实一直犹豫不决,心里也有些忐忑,怕我们的突兀出现会让你觉得不舒服,碍着身份又不好意思直说。”夏行若望着他,有些感叹,压低声音道:“萧香,别怪你妈妈,她坚持要住儿并没有别的意思,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还有她的血脉在,虽然她一直表现得不在意,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一直是记挂着这里的人和物的,只是性子傲又要面子,不肯放下身段跟你示好。” “我知道,您别担心。”萧香侧目朝客厅望了望,那边夏时正缠着母亲不知道在说什么,她面上虽有些不耐烦但却容忍着,他想起多年前见到她时还如带刺的玫瑰般娇艳而凌厉,跟现在的沉静淡然真是天壤之别,不知是因为年纪长了,经历得多,沉淀的也多,还是因为身边这个温柔醇厚的男人一直在潜移默化她。 他突然有点感激夏行若,为此时见到的如此模样的母亲,为因为他一个温柔的眼神而变得平静坦然的自己。 第47章 午时,夏家三口又应夏父友人的邀请而出门了,萧香无事便上楼顶看望自己精心种养的花草。 还好,几天不见,透明有机玻璃拱篷下的花架上,那些小栽盆一株株都还是肥厚油绿的模样,枝头大小花朵开得正艳,显然是被夏时照顾得不错。角落里的橡皮树、散尾葵、大王黛粉叶、鹅掌柴等植物的那些被修剪得漂亮的叶片已经长大了,影响整体美观,他戴上帽子和手套,执起剪子开始仔细修整,摘下被小虫咬得残破的叶片,剪断长势过旺过长的枝干。 沈破浪两手插袋倚在门口看,见他收拾了工具才问:“不浇水?” “中午温度过高,不适合浇水。”萧香把工具箱放回杂物房里,洗净手,走过去认真的跟他商量:“要不你去上班吧,呆在这里无所事事的,也没什么好玩的。” “我的假期还没结束呢。”沈破浪摇头,无力的靠向他,“我想继续修两年学,最理想是二十八岁之前不用上班,但姐姐不放过我,下个月我得过朝九晚五的日子了。” “有什么不好?”萧香转身往楼下走去,一边说道:“要让你天天过这种生活,我怕你变傻。” “好逸恶劳是人类的天性,谁也不能否认。”沈破浪中肯回应,回房看他拿了衣服进浴室,忍不住想叹气,到碟架处随意翻找出一张片子,播放,心不在焉的横在沙发上看着,等萧香出来了,他询道:“要不要去罗意那儿看看拉多的对象?晚上顺便加回去看看那两兄妹在家捣鼓了些什么。” 萧香定定想了想,他极怕热,室内舒适的冷气和外头的如火骄阳一比,他无法违心的点头,但一时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掩饰般踱到鱼缸前,从小盒子里拈了些鱼料,一粒粒的丢进水里。 “如果你不想让它们暴毙,赶紧收手。”沈破浪怜悯那些鱼儿,“我早上喂了不少了。” 缸里除了他刚撒的几料鱼料,还有不少飘浮在水面上,那些红黑色的漂亮金鱼在缸底优哉游哉的游着,显然是饱食了。萧香把剩余的放回盒子里,返回浴室洗了手,开始盯着金黄色的水笼头出神:已经使用了好些年了,那铜面依然光洁完好,这是平日小心维护的结果,细致而刻板,就像他的人和生活一样,即使有光华注目的外表,性质却是定型了的,一成不变,乏善可陈,谁跟他呆久了都会觉得无趣得很。 萧香。一般人叫他的名字都是两字平重的,但这叫声与别人的不同,他几乎略了“萧”字,重音咬在“香”上,听上去像是在叫:香。这是沈破浪独特的叫法,萧香暗自对比过,觉得自己对这叫法还挺喜欢的,尤其是用他略低沉的声音叫起来,别有一种温醇的味道,像是……陈酒。 “在做什么?叫了那么多声也不应。”沈破浪走到门口问。 萧香抬起头笑了笑,又摇摇头。 “别这么笑,可怜巴巴的像只被人丢弃的小猫咪。”他把他拉到床边,轻手推倒,安抚似的温言道:“睡个午觉好了,我看电影,晚上再出去逛逛,好么?” “……”萧香翻过背,蜷起身子。 “你说什么?”含含糊糊的声音听不清楚,沈破浪贴近再问。 “我说很无聊吧。”萧香重复,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沮丧和自厌。 沈破浪看他攒起的眉峰,了然他是为这自以为是的认知而自我折腾了,从家里只剩他们俩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些浮躁,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翻翻冰箱一会儿又上楼,明显是没事找事要躲避跟他交谈,他希望他能轻松些才特意提议出去看看的,没想到居然弄巧成拙了。 这颗敏感、骄傲却又有些自卑的琉璃心啊。 “无聊么?”萧香转过头,执拗且认真的刨根问底,但眼神却软弱的不敢直视他。 沈破浪扯了个意味不明的笑,扑上床挠他,专挑身体神经最敏感处下手。萧香被折腾得气息欲断求又避之不及,手脚章鱼似的紧紧攀住他,身子像是连了电极似的扭动不止,脸面通红的求爷爷告奶奶。 “想不想去看看以前住的那房子?”沈破浪停了手,低声询问,“以前偶尔晚上回去晚了,我也会去那儿住,东西都没换过。” 萧香愣了愣,点头。 下午时,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层层灰云,花园里的草木们显得垂头丧气的,甚至虫鸟都叫得比以往嚣张浮躁。阴霾沉重的天色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夏时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了,萧香看冰箱里也没什么食物,便和沈破浪到附近超市逛逛,买足了所需物品,出来时发现黑云更浓重了,赶紧飞车回家。 做好了饭菜,两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萧香时不时的朝大窗口张望,黑压压的天空就好像是罩在自家屋顶似的,近得都能观察得出浮云飘移的细微动向。 “别望了,快吃饭吧。”沈破浪用筷子头扳正他的脸,“呆会儿可能会下雨,今晚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呆着吧。” 萧香应了声,低头小口的扒起饭。 近七点钟时,自饭后便一直趴在窗台期盼老天来点实际变化的萧香郁闷了,忿然的用力拉上窗帘,转头抱怨:“我们去看看房子吧,不用下雨了。” “不下雨你很失望啊?”沈破浪正翻着报纸,闻言好笑的睨他。 “当然。”萧香弯身从果盘里摘了粒大葡萄丢进嘴里,含着,嗡里嗡气道:“都好几个月不下雨了,空气灰尘密度过高了。之前出门时你没发现路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叶片有点脏么?好久没冲洗了。下雨过后这地方最舒服了,空气非常好。” 第34章 “他人瓦上霜你是无法顾及了,扫扫自家门前雪就好了。” “那现在出去么?”他又追问。 “去,怎么不去?”沈破浪挑眉,倏地在他脸颊上轻拧了一把。 萧香捂脸,抓离钥匙跑到车库,上车,还没摸上方向盘就被轻的推到了副座上,沈破浪温柔的摸他脑袋,一本正经的告诫他要乖、车子是危险的东西,不能随便乱玩。 “快走吧。别废话了。”萧香从容靠着椅背,从口袋里掏出袋果汁糖豆,撇开,拈出一粒淡紫色的吃。这是以前给安宁买的,没吃完,一直放在茶几下的小盒里,刚出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便一同带了出来。 “潜移默化,都成孩子了。”沈破浪戏道。 第48章 那房子是在一栋旧楼的三楼,户主是兰伯,当初沈破浪带萧香回来后便是住这儿,里面装修得简洁舒适,一如几年前的模样,连玄关柜子上的玻璃花瓶的摆设位置都没变;书房那满满一副墙的唱片和碟片也同样摆得整整齐齐的。 拉开抽屉,有一叠眼熟的白稿纸,上面乱七八糟的划满了名字,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字体有的形状正常,有的线条轻细如蚁肢般几不可辨,也有的肥大扭曲如老树虬枝。其中不少笔画呈现中途多处划伤,看得出来书写人很用力,且当时的心情及心态都不太稳定。 萧香此时再翻看自己以前写的这些东西,只觉得稀奇,再无其他特别的感受,那段时间对如今的他而言,恍如隔世,连自己会突然崩溃都觉得疑惑,然而却也不敢仔细深想,他心底依然隐隐惧怕自己的脆弱。 沈破浪站在物架前,手指在一张张唱片上划过,眼神却是小觑向别处,看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系列细微变化,从愕然到小心翼翼最后到现在的平静欣赏,心情也随之大乐,开始用轻快的语气跟他说话,漫不经心地随意说。 所以,当车子驶到沈宅大门时,萧香还傻愣着反应不过来,上车道后又发现院子草坪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欢声笑语,心里更是懊恼不止,停了车也死活不肯下来。 软言劝慰不成,沈破浪只能来硬的,直接把他从座位上整根挪移到地面。 萧香紧急之下抓住门把手不放,抿着嘴唇垂下眼帘,不看不声,铁了心的要抗争到底。虽然现在自己身心健康,但一想到期那一群张扬且几乎都有着一张刀子嘴的男女,他还是忍不住畏怯,无法想象要是自己出现了,他们会用什么语言什么眼光什么动作的招待他——即使没有恶意。 沈破浪轻吁一气,迈近搂住他,下巴摩挲他微凉的脸颊,亲一下,蜻蜓点水般落了一串细吻,移到柔软嘴唇上,猛地轻咬一下,下一瞬却又=温柔细致的吮舔,滑溜灵舌堂而皇之地向口腔内侵略扩张,着意戏弄和引诱着他有些迟钝有些小心翼翼的舌头。 萧香不知不觉中伸手揽上他颈脖,晕乎乎的没发觉自己已被压在车身上,两具身体严丝密合地紧贴着,空气变成燥热和稀薄,他努力张着嘴呼吸,可还是被堵得开始缺氧了,脸颊染上朱色,短促的呻吟声在喉咙里流连打转,吐不出来,闷闷地有些可怜,却也在此时此地的油鸡气氛中显得极端暧昧与情色。 冗长浓重的深吻结束,沈破浪伏在他肩上窃窃私语,他气息未定地连连摇头。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沈破浪拉着他沿着屋檐阴暗处走,躲过院子里高声谈笑的男女们,在门厅跟端着食物出来的阿姨嘘了声,直奔楼上房间,一进门便迫不得已把他压在门背上狠狠地吻啜,飞快地剥掉彼此的衣衫,两手在他赤裸裸的光滑皮肤上抚揉。 没开灯,院里的亮光从窗帘组织里透进来,房内影影绰绰,连在眼前的人都无法瞧清楚,但却更能清晰直观的感受到来自于对方身上的狂热情欲,因黑暗而疾速漫延开来。 萧香努力平缓喘息,施予在自身上的抚摸力道强劲得让他惶恐又虚软,趁着理智尚存,他费劲地把他推到床上。 “宝贝。”沈破浪低沉性感的声音低唤着,拉开他双腿,如饕餮享食前细细欣赏美食般以双手拜膜他的身体,伏首如蚁啃般啄咬腿内侧细嫩的肌肤,五指缓慢地从他小肚脐爱抚到下面挺立起的小宝贝上。 欲望奔腾而来,几乎要把萧香吞没,他自觉地板开双腿,弓腰扭髖如小碗里的泥鳅,口中急躁地闷哼催促,对他不紧不慢的动作非常不满,压住他的手委屈又恼怒地绵绵叫道:“快揉揉,快点。” 沈破浪笑,抬起身凑上前与他接吻,口液交换的声响如闷雷般在房里炸开,他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了,单手扣紧他手腕,脑袋一路滑下,停在他髋间,张口把那株秀气的玉茎含住,稍显笨拙地吞吐,另一手不忘抚慰微缩的菊口。 萧香彻底晕眩了,肢体横陈,无意识地婉转呻吟,心魂出窍地漂浮在云层上空畅游,他羞赧又渴望地望着自己扭腰索求的淫靡姿态,为自己此时的妖冶而心跳加速,为让他变成这样的年轻男人而悄悄窃喜。啊!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手下意识地掩住眼睛,却又好奇地张开一条缝,张大眼看见自己颤抖着泄精、看见那男人噙着狡黠的笑吻他、看见自己娇嫩私密的地方被细嫩开拓被壮实的异物温柔地侵占。 应该很疼的,他想。于是他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表情,除了最初侵入时的些微紧张不安,接下来就都是舒展和享受,居然找不到半点疼痛忍耐的表情,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他谨慎地偷觑男人,看见他凝视自己的眼中虽流转着幽暗且浓重的欲望,但掺合着的还有能淹没人的宠爱、怜惜。 他真的很爱你啊。他欣喜又神秘地告诉自己。 我知道了。他看见自己低声回答,脸红得像初绽的水莲花,冰清玉洁。 我也爱你。他出神的对自己说。你是不比别人聪明才智,也没有讨人欢喜的性情,但是,我相信很多人都爱你,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所以,不要怕,勇敢地去面对他们,用你自己的方式去让他们真心的接受你和爱你,别忘了,你是他的宝贝,他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啊…… “沈……破浪!”萧香破碎地叫他名字,战栗的缠附着紧密契入自己体内的异物,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气力都随着精液喷薄而出了,身体却又如此的舒畅淋漓又餍足,慵懒地任他抱着抚摸、轻吻。 “宝贝,呆会儿下去好么?”沈破浪嗓间稍哑地耳语。 “好。” 第49章 休整妥当,两人下楼,沈破浪紧扣住他的手走向人群,迎接了一阵集体惊愕之后便是轻言笑语的安抚讨好,沈乘风身着漂亮小礼服风姿绰约的款步走近,揽上他的腰,嘟嘴在他红润犹凝的脸颊上啾了一下,举起酒杯向朋友们致敬,优雅却又张狂的说道:“这是我们家的木头娃娃,萧香,你们可能都认识过了,以后碰上多照顾着点啊,可别没心没肺的胡言乱语,否则我可饶不了你们。” “诶瞧你说的什么话呀。”一个高挑时髦的女人婀娜多姿的走过来,抛了个媚眼给沈破浪,纤指点了点萧香嫩软的嘴唇,娇笑调戏:“这模样可比三年前鲜嫩多了,小香香。你还记得我么,嗯?” “……”萧香为窘,他记得这狐媚女人是沈乘风的密友之一,却记不起他叫什么了。 “诶呀。”女人频眉婉叫,做西施捧心状,楚楚可怜的控诉他:“没良心的小东西,人家特地带你去海边你也忘了……” “时姐。”他乖顺的唤。他想起来了,那时候沈破浪偶尔有事必须外出时,会叫身边的亲友陪他,时墨澜就陪过他几次,这女人彪悍的行事作风与娇气的外表极其不符,他不会像别人一样陪他安静的呆着看电影或努力引诱他说话,而是直接把他拖出门,开着属于男人的悍马沿着国道四处兜,可以画上二、三个小时开车到海边,在沙滩坐上半小时又回城。 “还好记得。”时墨澜笑容灿烂,紧紧的抱了抱他,“见到你好好的,我很高兴。” “谢谢。”萧香抿嘴微笑。 “木头来,重新认识一下。”沈乘风一手勾沈破浪,一手勾住他,笑盈盈的带着在人群里穿梭,一个个的跟他介绍同事、同学、好友、青梅竹马……经过去,光彩夺目的俨然是个合格出众的女主人。 萧香自知自己个性笨拙乏味,若非插到其中去,那肯定是如鸡立鹤群般,不仅自己小心翼翼放不开,也可能会让周身的人顾忌,于是假托疲累说要离开。 沈破浪笑笑,走过去跟众人打了个招呼,随后便拉着他往围墙边的小道上漫步。 凉风习习,曲径深幽,九重葛伟墙篱的高严围墙显示出深深庭院,道旁规划种植了许多园林植物,冬青、照山白、杜鹃等按花色及花期划分地域,中间穿插数条蜿蜒小石径,迂回婉转。 两人周到古朴韵味的四角飞檐凉亭处,萧香立即脱掉鞋袜,赤足在栏杆下的一圈刻意用拇指大号的长椭圆鹅卵石铺就的石面上转圈,足底穴位被石子顶端连续刺激着,体内血气缓缓沸腾起来。 这是特别为足底按摩而置的,三个亭子都砌了这么一圈,有时候晚上出来乘凉聊天,累了刻意上来走一走,强身健体。 沈破浪跃上栏杆,椅柱而坐,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火机,叼一支,歪头点上,颓废的朝天空喷出烟雾,指尖的烟在微弱光线下星星点点,萧香施施然从他身边晃过,他拦腰劫住他:“小妖,哪里跑。” “什么时候回去?”萧香问。 “不回了,打电话跟他们说一声。” 萧香想想时候也不早了,也不是非回去才能睡得下,便照办了。跟夏时通完电话后,他爬上栏杆坐在他对面,抽走他指上的欲燃尽的烟,心理蠢蠢欲动却不敢尝试,索性拧熄,两手抱住他曲起的长腿,下巴枕在膝上当硬枕用。 第35章 “夏时晃眼看过去有五分像你以前的摸样,单仔细看起来倒不觉得了,他有几分他爸爸的文气。”沈破浪有以下没一个的揉搓他的脑袋,“你跟你妈妈相貌虽不是很像,性子却一点非常相似,都很自我。” “可能吧。”萧香懒洋洋道,凝神细听院里的声音,似乎还是喧嚣依旧,暗猜着聚会估计不到凌晨是散不了的。静坐了一会儿,他便说要回房休息。 沈破浪边应着跳下地,捡起地上的鞋递给他,眨眼功夫又抽回,转过背戏到:“来吧宝贝,我背你过门。” “猪八戒啊你!”萧香忍笑踢他,猛然倾身扑到他背上,赶牛似的往那精实的背肌上拍两下,伏在他肩上软声细语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从小道岔进走廊时,他回头望庭院内如星辰耀目的年轻男女,有些羡慕,那些活力和张扬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偶尔能近距离欣赏一下也聊以自慰了。 还在餐厅里忙活的阿姨一抬眼见他俩这模样,还以为是萧香受伤了,忙擦了手奔过来,沈破浪朝他挤眉弄眼,快步上楼。 “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萧香透过窗户望向院里。 “真朝朝夜夜了我都愿意出家了。”沈破浪反应平淡,走到房门口才放下他,掏了钥匙开门,躬身请人入内,悄然关上门,反锁,猫着腰如刚捕获了小白兔的狼般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狼嘴大张,狼爪蠢蠢欲动。 萧香猛的乜他一眼,皱眉,想奔到床边开灯,腰被紧紧箍住,整个贴在他身上,心理刹时惶然,手脚并用的想挣扎。 “别动,否则后果自负。”沈破浪沉声威胁,看他乖顺了,这才放开他,轻快笑道:“快去洗洗吧。” 萧香迟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努力想看清他面上谈笑背后的含义,奈何无慧根,心下有些气恼,快步到衣柜处拿了衣衫进了浴室,关门声山响。 恼什么呢?沈破浪好笑,亮了小灯,取了条裤子走出房间,几分钟后又回来,见浴室门依然紧闭着,顿时无奈了,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拉开一罐边喝边走到碟架前,抽了张b.b.king的唱片播放,脚下浮萍逐浪般轻飘飘的连环转了几个旋转舞步,倒在沙发上,舒服自在的翘起二郎腿。 浴室里,水声渐消,熟悉的布鲁斯曲子传入,萧香的视线绞在镜中人的面容上,有些出神,片刻后,他拍拍脸颊露出笑容,扭开门出去,却发现光线幽幽的房内没有人影,正想着要不要下楼看看,沙发处突然爆出易拉罐开启时的声响。 “你在做什么?”他边问着走过去。 “过来。”沈破浪揪住他衣摆,一个巧劲便把他拉到身上,凑上去就是一个热情洋溢的深吻,拇指轻抚他脸颊,一会儿又滑到锁骨处,流连打转着再往下。 萧香压住他的手,气息不定的想下地,腰肢立时被紧扣住,温热的手掌同时贴上后劲。他忍不住轻斥道:“别玩了,我要去睡了。” “好吧好吧,我不玩你了,放心吧。”沈破浪笑着轻抚他的脊背,交颈相叠,嘴唇稍微侧半厘米就能亲吻到他光洁的脸颊,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散出的淡淡的香味,那不刷人工提炼的动植物的香精,而是天然的独一无二的体香,无法形容的让人着迷的味道,他的宝贝专属。 youaremysunshine,myonlysunshine,youmakemehappy,whenskiesaregray.you''llneverknowdear,howmuchiloveyou, 那个有着浑厚嗓音的黑人老牌歌手强调着,你是我的阳光,你让我快乐,我爱你。 第50章 傍晚,余辉褪尽,沈破浪和萧香特地去罗意那儿看望拉多的配偶,那同样也是一条血统纯正且外形健壮漂亮的拉布拉多犬,被主人教导得极好,骄而不躁,凌厉而不狂暴,它冷静地打量着他们,确认没有危险后又跟拉多交头接耳。 “见色忘义。”沈破浪评价拉多。以前见他总是狂吠着扑上去,现在只是扫一眼过来就又全心全意地讨它情人欢心了。是谁说狗儿忠主的?那都扯淡吧。 “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罗意意有所指的看着萧香说,萧香报以无辜一笑,他摇头低声抱怨了几句,转问:“要不要去我那儿吃饭?” “等会儿要回他家,改天吧。”沈破浪惋惜不已,“对了,明天单令夕他们回来了,大家再一起喝点小酒好了。” “嗬。”罗意滑稽地笑了笑,指头在他们俩之间比划来比划去,夸张地悲叹成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大家小家两头顾,受冷落的也就身边那些陪伴多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友,幸好没有孩子,要不然,啧! “天天跟狗儿呆一块儿,你都快变成两不像了。”沈破浪冷讽,顺手抽了袋狗粮砸过去,拉起萧香出门,上了车小心地从两树中间退了出来,伸出手挥了挥,扬声喊:“走了!” 罗意不以为然地哼了声,走到拉多跟前弹它脑门,嘀咕个不停:你小子也是个有福气的家伙,这才几天啊就找到伴了,虽然不能跟你主人比,但也不错了。哎,今晚找谁陪我吃饭呢?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透了,做得再好吃也没人赏脸…… 回到香苑,沈破浪巧劲把正欲下车的萧香拖到身上,压下头就是一个缠劲十足的吻。 许久后,萧香突然如醍醐灌顶,猛地推开他,不安地朝窗外张望。沈破浪捏他下巴,压低声音问:“怕他们知道?” “啊,不是。”萧香苦恼,“只是不希望以这种方式。” “可刚才夏时看见了。” “……你故意的!”他恼羞成怒,愤然扭开车门跳下去,进屋勉强笑着跟厅里的三个人打个招呼便跑上楼,反锁了门,扑到床上打滚不止,两手捧着脑袋呜呼哀哉。 客厅里,夏时犹豫着是上楼还是?坐立难安的看着分针走过五格,他飞跑到 车库,果然见那男人还在车里,正支肘依着车窗吞云吐雾,眼帘半阖地看不清视线,脸上的神情有些寂寥,却也显得格外的性感。他回想起之前无意中看到的亲吻画面,血液轰然涌上面颊。第一次看见男人与男人接吻,缠绵激烈中又透着浓厚的温存,一个热情的施予,一个安然的享受,那融合熟稔的动作间有着无比的默契和协调,任谁看了也不会认为他们是朝夕间培养出来的。 “要么?”沈破浪递了烟盒过去,夏时摇头,他又丢回车里,依然维持那副模样,懒洋洋问:“萧香跑回房了?” “你真了解他。”夏时语酸,迈两大步到车门旁,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看,连连质问:“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认识的?来住多久了?你是干什么的?” 沈破浪失笑,抬手揉搓他脑袋。 “我没跟你开玩笑!”夏时退开一步,怒目而视。 “是,我知道了。”沈破浪严肃答道,“我认识他七年了,大学同学,至于是什么关系,我想你应该亲自去问他。” “你别玩他!”夏时虚张声势的要警告他,语气却是带着不自觉的婉求,“要是我哥受伤害了,我一定不放过你!你去找别的人吧,比他有趣漂亮的人满大街都是。” 沈破浪不置可否,挑眉道:“你去街上给我找了一个比他漂亮的男人看看。” “你色欲熏心!”夏时激动地抬手指他,差点戳到他鼻尖,气得语无伦次:“你是流氓啊同学你也招惹!兔子不吃窝边草知道吧啊!你滚远点!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这小鬼!沈破浪抚眉,拧熄烟头下车,兜他肩膀把他压制住,沉声喝:安静点。夏时立即不敢动了,眼神漂移着就是不敢看他,那胆怯的模样跟萧香如出一辙,沈破浪板正他的脸,深沉的眼神一寸寸审视研究,从头发到下巴,无一遗漏。 “你,你快放开我。”夏时被那眼神看得心慌意乱,讷声低叫。他头一次碰到这么森然的人,气焰早已熄灭,烟都不到。 “真乖。”沈破浪恶意的拧他脸颊,突然福至心灵的抬头朝库门边望去——萧香正皱眉立在那儿,随即大步上前抱了抱他,转头对上瞠目结舌的夏时,戏谑道:“宝贝,你弟弟想知道我们的关系,你来告诉他吧。” 萧香睨他一眼,朝夏时招手:“准备吃饭了,快回去吧。” 夏时奔过去,拉了他立即跑开,寻到园中茂密的树丛后躲避,又防贼似的警惕环顾了四周,苦着脸劝道:“哥,你同学不是好人,你以后别再跟他来往了,免得以后……” “行了行了,我知道。”萧香把他拖出去,进屋后见罪魁祸首已经坐在餐桌前与夏行若笑言交谈了。 走到桌边,夏时眼疾手快地把他推到母亲身边坐下,与沈破浪隔了个位置,看得到摸不着。萧香拿筷子轻敲他一下:“笑什么呢?吃饭吧。” “你刚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做什么?”夏行若问夏时。 “啊,那个啊。”夏时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我之前不是往水池里注水么,忘了关水龙头了。” “做事怎么老这么有头没尾的。”夏行若教训他,“你哥哥明明是很细心的人,你跟他一起这么久了,怎么就没学的半点呢?” 第36章 夏时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怨恨的眼神扫向沈破浪,嗯嗯应了几声便埋头闷吃。 饭后,夏时陪母亲出去散步,夏行若邀请两人到茶室喝茶。男人们所聊的不外乎房、车、业之类的普遍带有目标性及成就性的话题,偶尔聊聊时政顺便关注一下国际动态或国防军事。 夏时以前因为顾忌萧香的感受,从未跟他具体提及夏行若,所以萧香直到现在一聊开才知道,原来夏家在南方洛水城是个根基深厚的土家族,祖辈的职业都是土地主,铁公鸡似的敛了不少财又投机倒把干了些歪门勾当,大发了,琢磨着时代在进步咱老这么土鳖不行,落后要挨打的,得把日行一倒的遛鸟活动改成喝下午茶,把对襟唐衫换成时髦西装、布鞋换进口小羊皮鞋、三七分头换成小平头,从头到脚重新包装,粉墨登场! 接着,夏家太爷走偏门买货船组织船队,开始做小型的进出口买卖,船只一律以“谛听号”打头,并且每只船身及旗帜都漆上一条花里胡哨的“谛听”。 谛听,又名独角兽,象征吉祥,传说此物集群兽之瑞像于一身,聚众物之优容为一体,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形貌“九不像”,但民间一直认为“九不像”其实意表“九气”:灵气、神气、福气、财气、锐气、运气、朝气、力气和骨气,最主要是能起到辟邪、消灾、降福、护身等作用。 这只意寓丰满的瑞兽是夏家全体选举出来的,任重而道远,夏家太爷为图它保发财保平安,还专门找画师给设计了个形象作为船队图腾。每当船队航行在海上,那一列谛听便在海风中威风凛凛似要腾空而起,成为海上一道绚丽的风景线。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真保财运,总之船队不到半年就小名远播了,此后更是顺风顺水地发展壮大,如今在南方已是海运霸主。 夏老爷子这辈子总共娶了一个大老婆和两个小老婆,努力开枝散叶,所以夏行若家里兄弟姐妹众多,他排行第五,上有六个兄姐,下有三个弟妹,他是大老婆生的,虽排行不高但地位超然,且又是留洋回来的,是夏老爷子时时挂在嘴边的骄傲,虽然当年决意要娶离异的韩清淋让老爷子很失望,但夏时出生后,老爷子又欢喜了,那个小孙子有着少见的秀致的外貌,而且性格脾气又都像夏行若,很招人疼。 “我们家老爷子一辈子都改不了土财主的小家子气。”夏行若用十足调侃的话语概述了夏家的发家史后,有揶揄自己父亲,“不过他性格乐观,挺可爱的。本来这次他也想跟来看看的,被我劝住了。” “那您这次来,是为工作还是?”沈破浪似随意问。 第51章 夏行若沉吟片刻,有些无奈道:“因为夏时将来还要读研究生,而且他舍不香离开萧香,要是长时间呆在这边不回去,我们也会想他;再来,这兄弟俩的妈妈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是热爱这片地方的,毕竟她在这里生长,落叶还知归根呢,她只是嘴硬心软的人。所以我打算在这边暂居,等夏时毕业后再看他的意向。” 唔。萧香屏息闷哼了声,垂下眼,胸口刚才像是被锐物猛刺了一下,疼痛难当。 “怎么了?”夏行若和沈破浪同时问。 萧香摇头:“没事。” 夏行若笑了笑,又继续说前几天在这附近楼盘所看的房子,说萧香妈妈不喜欢高层商品房,她喜欢像香苑这样的独门独户的小洋楼;她还喜欢精致的物件,家里很多古董器具都是她买回来的,又一次问她买那么多回来做什么,她突然就哭了,后来才知道她母亲一直喜欢这类小物件;她还喜欢…… “对不起。”萧香匆匆丢了句话便跑了出去,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了圈,又跑到院子隐蔽阴凉的一角,那里有个老式的斑驳的秋千架,他怔怔望着,泪眼朦胧。 ……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心何在。 那老太太还在世时,时常一个人坐着在这上面摇荡,仰望天空,软糯的声音哼着各种各样的忧伤的小调子。他躲在树丛后听着,默默心疼,默默怨恨她的女儿们,默默痛恨自己无法让她忘了那些痛。 外婆—— 萧香伏在秋千凳上,无声的哭泣,那些在心底积了多年的泪水和隐恨喷涌而出,心脏被浸得咸酸疼痛,却又恨不得能再痛一点,以减缓心理上的闷疼。 树丛后,夏时攀着韩清淋的手,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他从没见萧香哭过,萧香一直都那么平静淡然,似乎谁也无法让他伤心;他抬眼望身边的母亲,却见素来冷淡的她此时的表情也哀伤得让周身景物黯然褪色,他想唤她,却张口无声。 韩清淋垂下眼,默然片刻,转头望了望身后几步外的一脸平静的丈夫和沈破浪,拍拍小儿的手,轻步朝萧香走去,刚抬手,他却蓦然转过头来,眼眶通红,愤激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你要外婆的遗产么?” 不。韩清淋闭眼,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这个性情冷冽决绝的女人,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萧香此时怨恨她心疼她,同时也无法原谅她,他拉住她的手,轻柔的再次问她:“妈妈,你想要外婆的遗产么?这里的香苑、源江的香苑、北门的房子、外公留下的一些珍贵珠宝、还有银行存款,我都给你好么?” “……”韩清淋缓缓蹲下,捂住眼,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那温热的液体从两人交握的指缝中流过,落入泥中。 萧香伸手去搂她。四十七岁的女人了,却还保持着一副窈窕的躯体,不得不承认老天确实会偏爱某些人。 夏行若看两人情绪也平下来了,便上前把爱人扶起来,温柔的给她擦眼泪,又对萧香笑了笑,牵她的手往屋里走去。而夏时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冲向萧香,呜呜直叫:“哥,你怎么了?谁惹你哭的?他们都做什么了?” “我去。”沈破浪拉住想跟过去的夏时,快步跟到车库,上车后也不问他去哪儿,驰上马路后便往西边走,走走停停近半小时后,上国道。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宽敞通畅的国道上车子较少,不像之前在城区里那么多红灯,性能超群的阿斯顿?马丁风驰电掣一路疾行,车内寂然,沈破浪想放张cd舒缓情绪,被萧香止住了,又沉默的驰了十来分钟,他拧开电台,有着一副悦耳嗓音的主持人肃然的报告着城内的交通事故;换个台,某医院的主任医生在主持男性健康热线;再下一个,音乐频道的经典怀旧节目。 “找蛇头卖了你。”他玩笑道。 萧香不搭腔,有些疲累的闭眼靠着,眉峰攒出淡淡的忧郁,心里盘踞不散的阴暗情绪他不知该如何宣泄出来,憋得浑身无力,他想起了几年前曾经跟易朗在一个爱尔兰乐队的演唱会上听到一首歌,女主唱幽幽的吟着:我妈妈,她希望我,有一天能离开那里;我爸爸,他喜爱我,他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想说说么?”沈破浪放缓车速,见他许久没回应,又道:“你妈……” “别说。”萧香打断他,抬手捂住眼睛把头转向窗外,良久后才开口说道:“那一年,她带三岁的夏时回来,目的明明是想看望父母和儿子,顺便让夏时认识自己的外公外婆和哥哥,却非是说要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们都以为她嫁的男人家境普通,不足以让她过以往富足的生活,外公还特意给了些钱和几对玉器给她。她走后,外婆哭得很伤心。我们都对她……失望透了。” 见那脸颊上淌了两行水泽,沈破浪扯了纸巾递过去。 “之后隔了几年她又独自回来一次,说是参加朋友的结婚,顺便过来看看,临走前留了一笔钱,比外公当初给她的多了一倍,外婆又哭了……”声音哽着,萧香说不下去,顿了好久才继续道:“外公去世时,她不知道,两年后她又回来了,问外婆要遗产,外婆把她赶了出去,叫她以后别再回来了,她就当……从没生过孩子。” 沈破浪把整盒纸巾递过去。 “韩家虽不像你们家那么大富大贵,但也算富足,后来外婆立遗嘱,所有财产全给了我,她怕她不在了有人欺负我。那一年她病重时,外公那边的几个旁亲时不时上门来,含沙射影的指责或讨好,无非就是想一杯羹,结果落了个空,葬礼时也只是现个身,之后再也不曾联系过了。外婆去世半年后,她回来了,依然是问我遗产,我没理她。我从没像那次那么恨自己是她生的。” “每次一想起她我心里就说不出来的怨恨,我讨厌自己为她伤心伤神,所以我要遗忘她,所有好的坏的都忘掉。”萧香冷淡的说,表情却极是哀切,“再也没比她更心狠更扭曲的女人了,即使后悔当初弃父母而去,也不肯放下身段请求原谅,不肯和颜相对,只在每年他们忌日的时候特地回来送一束他们喜爱的花;即使嫁了个有钱的丈夫,即使不在乎父母那点遗产,也依然以此为借口来纠缠自己的孩子……” 沈破浪停下车,解开安全带把他揽到身上,缓缓抚摩他轻颤的身体,肩膀瞬间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我到今天才知道,她那么狠。”萧香哑着声音,极缓慢的说着,“我一直以为,她从不喜欢我……我不想原谅她,也不希望她原谅我。” “好好,不原谅就不原谅。”沈破浪顺口应,侧眼望见他长眼睫上湿漉漉,模样可怜极了,抽了纸巾揩掉,柔声道:“好了宝贝,今天到此为止,不要去想那些事了好么?” 萧香抿嘴点点头,静拥了半分钟,坐回原位,低头仔细的把脸擦干净。 第52章 苍山脚下的小型度假旅馆里,沈破浪从柜台处拿了房钥匙,带他入三楼一号房。进门后拧开灯,小小的日式窝居一目了然,萧香略略打了一眼,感觉还不错,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这小房的舒适散漫有别于酒店里棱角分明的客房,那张榻榻米小双人床上的班点床单看上去尤其可爱。 “我跟单令夕来过几次。”沈破浪坐上床,有些倦懒的松开衣扣,跟他解释道:“斜对面有家洒吧是他一个朋友开的,那里有口感纯正的墨西哥龙舌兰、荷兰杜松子酒了古巴朗姆,我喜欢。” 萧香抬腕看表:“现在九点过十五分。” “不去了。改天吧。”他边说边往浴室去,不紧不慢的洗了澡,半裸着出来往床上横去,阖上眼,神色不若平常鲜活,有气无力道:“快去洗澡吧,等会儿我叫服务员过来拿衣服去干洗,免得明天又穿一身汗味回去。” 萧香犹豫了片刻,乖乖的把自己清理干净,拆了洗手台上小盒里的一次性小内裤穿上,上了床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才转头望身边难得不吭声的人——他正侧身背对着他,看不清楚是睡着了还是只是纯粹不想跟他搭话。 静默了近十分钟后,电话响了,不一会儿,客房服务生进来把衣物收走,关门声响起时,沈破浪翻过身趴着,闷声叫他关灯睡觉。 室内一片黑暗后,萧香小心翼翼的伸指靠近他,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轻问:“你怎么了?” 第37章 “没怎么,想睡觉。”沈破浪的语调中倦意明显,习惯成自然的伸手揽他,偎着,呼吸渐稳。而情绪上跌宕起伏后的萧香本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的,谁知没一会儿便也跟着沉沉睡着了。 隔天中午,两人差不多同时醒来,各自梳洗后,沈破浪捂着腮帮一脸苦相,含糊不清的让他打电话叫人送衣物过来。 三言两语交待罢,萧香挂了电话,转过头正见他少见的呲牙咧嘴的滑稽表情,忍俊不禁,伸手摸摸他微肿的脸颊:“梦里被人打了还是自己咬的?肿成这样。” “……”沈破浪脸色阴沉的腹诽不止,口腔里难言的胀痛让他的脾气无法控制的变得暴戾,但又怕吓着他,只能强忍着,坐在床上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警告气流。 敲门声响了三下,服务员拿了衣物进来又离去,萧香把两人的衣服分出来,丢给他,穿戴整齐后问:“现在回去还是晚些时候?” “你不饿么?”沈破浪乜他,“先去吃饭吧。” 楼下便有个小餐厅,两人懒得出去另找,直接在这儿要了位子。萧香点了两个菜后递菜单给他,见他看也不看便丢开,便又问怎么了? “我不饿,你吃你的。”沈破浪生平头一次觉得丢脸丢大了,明明腹中空空,却不敢吃。食物就近在咫尺,他只能用余眼观望,真觉得世间再也没比这更惨无人道的事了。 服务员送了菜上来后,萧香又再添了份素粥,然后开始专心的吃饭,等粥送上桌了,他用勺子搅了几下便直接推到对面。 安静的用了餐,再一路安静的回到香苑外大门口,萧香一个人下车回家,进大门时发现夏家三口都在家,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看影片,听到声响时齐齐转过头,两张欣喜的笑脸和一脸无甚表情的平淡脸孔迎接他。 “我还以为你下午才回来呢。”夏时跑过来拉他过去,四人并排坐下,忽然又猛地转头朝门口望去,没见那如影随形的身影,有些迟疑的问:“哥,沈大哥呢?” “他有事回家了。”萧香疑惑的扫了他一眼。这还是头一次听见他叫那男人作“沈大哥”,以往大多是用“哎”之类的语气助词来代替的。 “噢。”夏时应了声,又悄悄观察他和母亲的表情,并没发现有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似乎昨天的事在睡一觉之后就烟消云散了,两个当事人处之泰然得让他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庆幸,也许是两种情绪都掺杂差,在他心底,他是真心的希望这对母子能遗忘前怨,不要求他们能产生像别的母子那般亲腻的言行举止——两人的性子都偏冷淡,很难热得起来,要要能平和自己的相处就够了。 “吃过午饭了么?”夏父探身过去问,“要不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我吃过了。” 话刚落,气氛瞬时又静下来,凝滞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夏时更是东张西望坐立不安,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具备那幽默细胞,绞尽脑汁了半晌,他猛跳起来朝餐厅奔去,从壁柜里拿了盒小酥饼过来,讨好亿的递给萧香:“哥,早上我和妈妈烤的,你吃几个。” 萧香吃了两块便借口回房了,本来想睡一觉的,奈何脑子乱哄哄飞转着怎么也静不下来,他看看时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末末的电话,好在末末此时还没睡午觉,也乐得陪他聊天。 末末人长得清秀细瘦,但声音却是呈现雌雄莫辨的中性,音质极幽雅,入耳是难以形容的动听。那时他刚从沈破浪处跑出来,刚认识末末,这个世界在与他隔绝了近半年后,已经是全然陌生的了,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又不能回熟悉的家,心里的惶恐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整个人憔悴不堪,是末末用她柔软的双手和温情的话语帮他驱除了沉重的孤寞,把他心头上的野草一株株拔除,每次他难受时,她都会低柔的唤他“香,香……”,那熟悉的语调像记忆中的亲人,暖暖的抚慰了他。 心里的郁积宣泄出来后,萧香突然懊悔不已,他怎么可以向孕妇传送不愉快的情绪!随即转问她的身体状况。 “早上刚做了检查,很健康,再过两个月我就出岛了。”末末笑意盈然的告诉他,“本来我是想在岛上生的,但长辈们和医生都不同意,怕出意外。” “确实应该小心谨慎。”萧香严肃的告诫她,“生孩子又不是吹气球,不能随便!” “是是是,我也不敢随便。”末末笑,有些感伤道:“这是我辛苦孕育的孩子,我爱他。” 萧香一下子不知该怎么接口,静默了片刻,他低声道:“末末,孩子生下来后你有什么打算呢?我觉得你是个很出色的香疗师,那工作很适合你,不做太可惜了。你要是想重新开一家,干脆在城中心找了地方吧,不要12楼那么高的楼层,2、3楼就合适了,人也好找上去。”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伤,我能治好你,却未必能治好我自己。”末末轻叹一声,转问:“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么?” “香疗师。”这是她以前常提的,所以萧香肯定的说。 “嗯,这是其中之一。”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怀念有些隐晦道:“还记得我说过的房东隔壁家的那个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坚持晨跑的英俊男人么?他是大学讲师,同时还是力学工程师,博学多才,温文尔雅,洁身自好,从不像其他年轻男人那么爱寻欢作乐。我每天早早起来,趴在窗口看他小跑着离开我的视线,算计好时间出门,正好可以跟运动回来的他打招呼,那温润的笑和那声低哑的‘末末’都是我的一天的快乐配额……” 末末哭了。萧香感觉得到。 “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但我知道他不会爱我。有些人,在一个屋里呆一辈子也不会对对方产生爱情,我知道对于我,他就是那类人。所以,我每天见到他一两面就算是跟上天偷来的幸福了,我这么告诫自己。可当那个假期我跟同学去了趟卢森堡回来,房东说他因为工作需要已经搬走了时,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所以你才回来?” “不算是。我本来也是要回来的,只不是提早了而已。”末末低沉道,“回来一段日子后,我能平静的面对自己感情上的失望了。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回来的那时候他还在,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缠着他不放,他那么温和的人,一定不会赶我走……也只能是想想。” “末末,你为什么跟花瑜结婚?”萧香小心翼翼问。这问题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每每问了总会被她敷衍过去,但现在他觉得她会说。 “呵。”她轻笑,有些讽刺道:“有阳光地方就不可避免的会有阴影,我站在当阳处,背后却是灰暗的。杨尚言记得么?她的好朋友刑墨是我的客户,你也见过的,很开朗阳光的女孩,我很喜欢她。你在源江休养的那些日子,我跟她走得很近,机缘巧遇下认识了杨尚言和她男朋友。” “花瑜?” “嗯。我第一眼见到花瑜就觉得坏了,他的外形跟那男人那么相似,视而不见我做不到,内里是否也相似我也无法顾及,于是我纵容自己,也小心的算计了一下别人。”她坦白,也认错:“我做错事了,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所以杨尚言一直讨厌我。” “可花瑜不讨厌你啊。”萧香安慰她,也确实这么认为的。 “是啊,我只是偶尔坏一下。”末末自我安慰,又感叹道,“可错误造成的后果却出来的,我现在觉得花瑜跟那男人再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花瑜比他年少比他轻狂,云泥之别。” 在她心里,花瑜是泥,那人是云吧?萧香想着,没刨根问底,转问岛上其他的事。 她说安宁每天一大早就缠小莫去礁石丛里网小鱼,现在可以在海里扑腾了;还说花老爷子决定明天亲自送十一出岛。末了,又悄然说了件花家的密事。 第53章 晚饭后,夏时接了个电话便出去了,萧香苦恼了一下午,此时透过玻璃窗望那对夫妻坐在院子里面含淡笑的聊着天,心里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感受,他出神的看着自己母亲的脸,寻找自己与她相似的地方,可找不出来。不是没有,而是他找不出,她在他眼中一直模糊的,即使此刻如此的接近。 发了会儿呆,他起身径直朝两人走去。 夏行若欣喜不已,笑容满面的叫他坐,随即又回司端了坐小茶具出来,繁复闲情的煎水煮茶,边询问萧香是否有事。 有个父亲还是好的。萧香由衷的想。至少有什么烦恼事可以找他说;有什么困难也有他心甘情愿的陪着一起承担一起解决;即使做错事了被责骂了,最后还是会原谅。这是朋友间所缺乏的全然的包容的爱。 “嗯,是有事要告诉你们。”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花了几分钟时间稍微理了理那些麻花般错综复杂的人和事,然后开始说,从在玄月岛发生的事开始讲,到外婆病重那段时间结束。 “我不知道。”萧香坦白道,“我猜是有可能,所以才先跟你们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行若斟字酌句的问他,“我的意思是,虽然你外婆与花老爷子有誓约,但要是他们现在真要认你,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他们家儿孙众多,不缺我一个。”萧香语调平平,表情平平,“谁愿意谁去认好了,我这么个身份也不见得光彩。” 韩清淋低头默然。年轻时做了太多不计后果的事,对家人她一直是又愧又惦,虽然一直觉得对不起这孩子,但心里也是不愿他跟花家相认,说到底,她还是自私的,萧香虽然是花家的子孙,但从出生后就属于韩家的,是母亲的心头肉。 “不知道清幽会不会跟着出岛。”夏行若望着爱人的侧脸轻道,“你跟她几十年没见了,再大的怨恨也该消了,如果她也出来,咱们都放开以前种种,好好相处吧。” 韩清淋不语,神色有些蓦然的抚着眉。萧香望着白瓷杯中的淡绿茶水,迟疑了片刻,开口:“妈,叔叔,还有件事我想说,希望你们……” 第38章 “没关系,你说。”夏你温和的望着他,似鼓励的笑道。 萧香轻微的点点头,有些赧然,面色刹那间涌上血色。要他泰然自若当着长辈的面把那些事说出口实在太需要勇气,他做不到。自我鞭笞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那个,沈破浪是我同学,也是我……” 韩清淋猝然抬头,目光凌厉的盯着他。夏你忙安抚的拍拍她,示意她别激动。 “玩玩?”她冷声问。 “不。”萧香垂下眼,心里着实别扭得很,其实这只是他的私事,告诉他们并非是要征询他们的两间,虽然这两人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后父,但并不代表他们因此就能干涉他的生活和人生,而且他也不需要他们承担长辈的责任与义务。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他家的人都知道么?”夏行若坦然又担忧的问。其实这几天他也有所察觉了,萧香这么个生性冷淡的人会跟人走得那么近,不离且举手投足间的怪异契合让人无法不侧目。 “嗯……”萧香轻吸了口气,和盘托出:“三年前我们就已经注册结婚了,他家人及身边很多朋友都知道。”除了韩家人。 “……”夫妻俩再次受惊,面面相觑,久久才回过神来,心里不可抑止的浮出浓浓的感伤,为自己错过的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为他独自承受过的可能的不平遭遇。 “他们,都对你好么?”夏行若轻声问。 “好。”萧香毫不迟疑的答道。最初那段时间,即使他们经常出口戏弄他,但实际上并未真正伤害过他。而现在,是真好,以后也许会更好。 韩清淋忽然伸手轻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摩着,平淡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萧香,谢谢你愿意把我当父辈看。你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论如何,我们会站在你身后。”夏行若诚挚道。来前他不是没想过他们之间可能的排斥与不合,但结果出乎他意料,萧香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或者说他不把心眼放在这些纠葛上。 萧香感激的笑了笑,又聊了几句便上楼去了。韩清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转头微笑:“我庆幸当时决意住香苑,不然我们不知道会不会一辈子陌路。” 是啊。夏行若打量着这馥郁芬芳的园子,感叹。 八点钟过,夏时打电话给萧香叫他出去玩,萧香婉拒了,他向来不太喜欢娱乐场合,他在那种喧闹的气氛中总显得格格不入,以前偶尔去的行馆还好,服务的对象偏白领阶层,人较矜持,氛围讲究格调,不像夏时这些二十啷当岁的半大孩子喜欢去的群魔乱舞的地方。 通完话,他上床翻了几个滚,开始做几个普拉提斯动作,收腹、伸展、弓身,身体的柔韧性在常年的坚持下已经到了让人惊叹的地步。十几分钟下来,身上满是薄汗,他去冲了个澡,出来拿起电话快速的按了几下又丢回桌上,熄了灯,睡觉。 第二天,萧香足不出户,吃了午饭便和夏时一起在客厅里看片子。下午时,夏行若夫妻准备出去采购,问他是否需要多买些菜?他说不用,就四个人吃。 夏时凑近问:“哥,有谁说要来么?” “没有。”萧香把视线从屏幕上转过来,揪起他滑顺的头发把玩着,漫不经心道:“或许明天我会给你介绍几个新朋友,你要好好跟他们相处。” “什么朋友?”夏时奇怪的看他,有些不满:“你还有什么朋友我不知道的?是你以前的同学?你先告诉我,还有多少个像沈破浪这样的朋友我没见过的?” “我那么多同学,你除了沈破浪外还见过谁呀?”萧香睨他。 “要是你同学个个都像沈破浪,我才不想见呢!”夏时任性又委屈的叫道,“不喜欢他,你别跟他来往了。” 萧香没回应,懒散的盘起腿坐着,目光又转回屏幕上,许久后,他才简言跟他解释了他和沈破浪的关系,顺带提起十一和三七。 “……” 夏时对别的不放在心上,独为他的离经叛道而张口结舌,可等消化完这些讯息后,他又有些莫名的得意,依然为他的离经叛道。揣着这小恶趣味挨过晚饭,他迫不及待地把萧香拉出去,美其名曰散步,实则旁敲侧击当时的情况。 萧香左右言他,话语漫天游,就是飞不进正题,让夏时恼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绕着百色公园转了一圈,两人漫步回家,拿了棋盘到院子石凳处杀了几盘,水平相当不分胜负。夏你端了冰镇过的果盘出来,看他们玩了会儿,便回屋陪爱人看电视去了。 近九点时,萧香回房,梳洗后又拿手机翻看,伤了脑筋,在床边来回打转,最后还是关机睡觉。 第54章 物业十二点多钟了,位于钟鼓路的花家大门前却还灯火通明人声喧嚣,几个搬运工正吆喝着把卡车上的几个用毛毡料包裹好的大型物件搬下来,而门边零落站着花老爷子及花家几个年轻孙子。 花瑜偏过身让工人把近两米长的重物搬进屋,转头似笑非笑道:“这些东西又不值几个钱,再买不就行了?何必大老远的从岛上运出来,万一哪天回岛上要用了,是不是又给运回去?” “有什么办法?”花四摊手,更显无奈,“十一死活要把这些家当带出来,我费尽口舌威胁利诱都没用,今早上船就像千里大逃亡一样,受尽注目。” “搬空了?”花瑜挑眉,突然又惊问:“他把那条蛇也带出来了?” “别问我。”花四往屋里走去。 “爷爷?”他转另一边继续追问。他不想哪天洗澡或睡觉的时候突然被吓晕,那太丢人。 “我不知道。”花老爷子面无表情的说,他被十一的所思所为弄得身心俱疲,但又不能不管他。暗叹了一气,他转头朝正在爬围墙的十一望去,寻思着是明天带他去找萧香还是现在家跟其他家人熟悉了再说?正想着,见工人们搬完了从屋里出来,忙叫十一和三七进屋。 十一充耳不闻的只顾着往上攀,被三七生拉硬拽的扯了下来,还没站稳偏忿忿不平的冲进屋,在大厅里转了几圈,什么都是陌生的,心里一下就狂躁了起来,气息浓重的喷哧着,扯开喉咙喊三七。 三七大惊,怕他有伤人举动,飞快奔进屋,大力箍住他,急急道:“我在我在,别叫,我在。” 十一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委屈的说:“七,我们回岛上去,我不喜欢这里,没有一样是我喜欢的,你去叫他们把东西搬出来,我们现在就走。” “……”跟后进屋的花老爷子气得血压狂飙,但也知道此时不能斥责他,否则只会让他更狂暴。平顺了呼吸,他走过去轻抚十一的脑袋,温和道:“这里也是你的家,等你熟悉了自然就喜欢了。以后要到学校放假了才能回岛上。” “我现在就回去!”十一叫嚣。他觉得自己被骗了,明明说了随时都可以回岛上的,可现在又说放假才能回,那什么时候才放假! “七,我们走!现在就回去!”他使劲扯三七的手。 “要走你自己走。”三七甩开他的手,退开几步,眼神冰冷,语气更冷:“我要在这里上学,以后还要在这里工作,一辈子都不会回岛上去了,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赶紧走吧。” 头一次听他说如此绝情的话,十一神色不变,惶惶又可怜的望着他,不敢动,委屈的讷讷的商量:“那我不走了,明天你带我去找萧香,晚上你陪我睡。” “好。”三七笑着走过去,拉他快步上楼。 花老爷子如释重负的长长吁了口气,转头望向花四:“小四,怎么样?” “中午的时候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九点多又打了,他关机,大概已经睡了。您别担心,萧香性格随和脾气好,而且又挺喜欢十一的,应该不会介意咱们登门拜访。”顿了顿,花四小心翼翼又道:“但我听说萧香的母亲、后父及弟弟现在都住在香苑,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嗯。”花老爷子点头,步履蹒跚的走到外廊,遥望着天空那轮估计的撒着清华的缺月,心里一片怅然若失。 月照无眠。 而此时清平山脚下的沈家,他人都已安睡,唯独沈破浪还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浮气躁的数着时间,忽然阴郁的啐了一声,猛地跳下床,从冰箱里拿出巴掌大的冰砖,狠狠的拍在脸颊上,几分钟后,脸皮被冻得毫无知觉,也暂时感觉不到腮帮内难以忍受的胀痛。 第39章 他妈的庸医! 他腹诽着把冰砖放回去,抬眼望见穿衣镜中的自己阴沉的脸色,心里瞬时嚣狂了起来,周身散出一股凌厉的气息,但片刻后又收敛殆尽。 掐了把微肿的脸颊,疼的!他气苦不已,颓然倒在沙发上,望着朦胧的窗外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开始拨打,耐心的等着那头接起,沙哑着说:“宝贝,我牙疼,睡不着。” “……”一段静音过去,萧香才忍着笑懒散道:“看医生了么?长智齿了?” “嗯。”沈破浪郁闷,飞快道:“我过去接你,你再睡一下,到了我再打电话叫你起来。” 不由分说挂了电话,他套上衫裤蹑手蹑脚的下楼,取了车飞快的往太学路飚去,近半小时后到香苑大门口,他打了个电话上去,等了没几分钟人就出来了,轻快的朝他走来,一身单薄衣衫随夜风飘动,面容恬静洁白,如篱笆上开出的白色小花。 “好像很严重。”萧香仰起头仔细瞧,伸指轻轻碰他脸颊,“什么时候可以拔?” “过几天吧,长出来些再拔。”他开车门,“上车吧。” 回到家,两人做贼般摸回房里。萧香洁癖的又去洗澡,沈破浪放了张唱片,从冰箱里拿了两灌啤酒和冰块坐到沙发上,含了一大口冰啤,又拈起冰块在脸上滑动,双管齐下,舒服了不少。 “吃消炎药吧。”萧香出来,蹲在他面前说,“这么敷着解决不了问题。” 沈破浪挑眉,换了个冰块,开了另一灌酒推给他。 “小心喝出大肚子。”他挑剔道。 沈破浪吊儿郎当的歪嘴笑,在沙发上躺平,撩起衣摆:“米开朗琪罗虽鬼斧神工雕出了大卫,但那是人工计算出来的尺寸,而我这是纯自然塑造的,不掺假,快摸摸,全是你的了。” 横陈在眼前的,不是像健美先生似的纠结壮实的肌肉,二十静实平滑的肌理,看着极有质感,抱着也很舒服……萧香闪了眼,差点脸红,快速把他衣衫拉下。 沈破浪也不再戏弄他,挪了半边位子让他躺下,贴上去亲了一下才说:“花四打电话告诉我,说你阿姨他们也一起出岛了,明天会去香苑找你。” “我知道了。”萧香曲起腿搁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弱声道:“末末昨天跟我说了。我还把那些事都告诉我妈妈和夏叔叔了,没关系的。” “什么事?帮我正名了?”他戏谑问。 “唔。”萧香闷应一声,不习惯熬夜的脑细胞此时已经全线罢工,不肯运作。 总算是熬出头了。沈破浪自我解嘲的想。腮帮子似乎也为这讯息而减了些胀疼。 第55章 上午十点多时,萧香正陪沈破浪到医院打消炎针,又重开了些止痛喷剂,下楼时接到花四的电话,随即赶回香苑。 一进门便见十一和三七在屋子里打量墙上的装饰品,而花老爷子、韩姨、花四等人则与夏行若夫妻在客厅沙发上严襟危坐,都沉默着。两人礼貌的出了个声,十一闻言大叫着冲过来,兴奋的绕着萧香转了几圈,脸在他颈窝处磨蹭:“萧香萧香,你去哪儿了,我来了也没见你,问他们他们也不说。” “有你那么问人的么!”夏时怒起,站起来指着十一控诉:“你是谁啊你!一来就满屋子翻找我哥哥,都跟你说了几百遍他不在家了,你是驴啊都听不进耳的!这是你家么每个房间都得让你找遍,连楼顶的工具房也没放过!你是野人啊听不懂人话!还骂我,你有什么立场在这儿叫嚣……” 夏行若抚额无奈,儿子跟花家小少爷不对盘,一撞面就火花四溅。 “你再说,今晚我就叫花雷咬你!”十一威胁。 “十一!”萧香和花老爷子同时喝,两两对视片刻,萧香把十一带过去并韩姨坐下,随即又把臭着一张脸的夏时拉到室外阳台,低斥道:“昨天跟你说的你都记哪儿了?他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他是孩子就能欺负我啊!”夏时抱屈,“你不公平!” 萧香冷睨他一眼,转身进屋。 夏时愣了愣,急跑追上去,扯住他衣袖,难过的低叫:“为什么每次一有别人出现,你总会把我放在最后一个位置?我努力了那么久,你怎么总是无动于衷啊!你就不能多喜欢我一些么?” 萧香心里有些难受,当初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无法真心的接纳他,后来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发现他很乖巧很听话,总是用期待欢喜的眼神看他,没事总么……他都知道,也真喜欢这个弟弟的。 “你都想些什么呢?”他转过身,轻拍他尚显稚嫩的伤心的脸蛋,解释道:“十一已经十几年没出过岛了,他不知道这岛外的人都是以什么方式生活和相处的,再加上他性子野,常人的礼义廉耻对他没用,那些你所谓的‘欺负’在他看来是稀松平常的,所以你不能跟他计较,不然伤脑筋的只有你而已,明白么?他其实是个特别单纯的孩子。” “那要是他打人怎么办?”夏时听他这到一说,心里舒服了,昨晚他还觉得他们俩越来越像亲兄弟了呢。 “要真打了,你也可以打他。”萧香笑言,快步回到客厅,在沈破浪身边坐下。 夏时跟后也挤了过去,挑衅的瞥了十一一眼,说:“哥,尽早我爸去李记买了些糕饼,你们要不要吃?” “好啊。”沈破浪接口,“都拿过来吧。” 夏时起身离开,十一立即占位,巴着萧香不放。 花老爷子叹气,他一张老脸都给十一丢光了,出门前约定的条件他忘得一干二净,见了人不懂得叫也就算了,还呛声,故态复萌像在岛上一样,韩清淋那冷淡挑剔的眼神让他这个长辈汗颜,活了大半辈子了,头一次在小辈面前拘束,坐下来后也不知该如何开个头,幸好沈家小子机灵,跟夏行若随口搭几句便让凝滞的气氛给缓和了不少。 夏时捧了食盒过来,放上桌摆好,随后坐到母亲身边。 夏行若煮好茶,一一奉上,又从桌下拿出一个方形锦盒,打开,推到花老爷子面前,笑道:“听说花爷喜欢收集各类文房四宝,这只铜错金蟠龙镇纸是我在一个朋友处看到的,虽然不太了解它的背景及价值,但单从工艺上觉得它形状成猛,维妙维肖,便厚颜要来,您要不是嫌弃,请收下吧。” “那我可不客气了。”花老爷子微笑接过。他一看那精雕细琢的龙体就知道这东西找来不易,更为夏行若不动声色的圆滑手腕赞赏有加,虽然不知道他是何时知道韩家与花家的关系并从何处打听到他的喜欢的,但不可否认,这投他所好抛出的橄榄枝很合他意。 不知这夏行若倒是什么来头?他暗自揣摩。 “清幽,”夏行若温和的唤局促不安的韩清幽,“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你姐夫,夏行若。以前曾听清淋说你是个才女,小小年纪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一直羡慕你。” 韩清幽蓦然落泪,紧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泄出。二十多年后再回故园,才发现自己如此爱恋这片土地,当初怎么会那么绝决的狠心离开呢?还有姐姐,当年是她先对不起她,又有什么立场说不原谅她?如今看她夫贤子孝,她是真为她高兴的,即使对比起来,自己孤伶且可怜。 沈破浪附耳跟萧香说了句,他起身坐到韩清幽身边,抽了纸巾给她:“小姨,你别哭了,我带你四处看看吧,这里装修了几次,跟你记忆中的可能不太一样了。” 韩清幽又被他那声“小姨”给逼得泪如雨下,好不容易平缓过来,歉然笑了笑,随他上楼。 十一也兴冲冲拉了三七跟上去。 客厅里瞬间又静了下来,花老爷子假意观察室内,视线落到安闲的沈破浪身上,随口挑话问:“破浪,前些天你爷爷不是说要去慧能寺住几天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还没回呢。”沈破浪应道,“寺里有个法会,他和兰伯要观礼,所以我跟萧香先回家的。过两天我再去接他。” “……”花老爷子郁结,本来想挑个轻松无关的话题开头,谁知现在心情更加沉重了!这些日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他一时没想到这小子出岛后还会跟萧香纠缠不清。真是,存心要气他! “花伯伯,您这次来,是为了萧香么?”素来寡言少语的韩清淋一开口就是直奔主题,“我也是昨晚才知道你们要来的,虽然您是长辈,但我还是想先表个态,萧香是韩家的孩子,您可以认他,但不能干涉他的生活。其实我母亲当初说那番话也有这个意思。” 第40章 “这是你个人的态度还是你们集体的态度?”花老爷子沉声问。 “是我个人的。我怎么说也是他母亲,表个态是应该的。”韩清淋依然不冷不热的说道,“至于萧香要不要认,那就看他的意思了。不过好像他也没那个意向,韩家虽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但至少衣食无忧,并不缺他什么,再说他也从来都不是贪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很好,能一直保持下去最好不过了。” “你离了那么多年才回来一次,知道他好了?”花老爷子又被她的冷淡刺激了,胸口急促起伏,沉声道:“我不认为你有立场来跟我表态。” 夏行若闻言想出声,被韩清淋按住,她嫣红的嘴唇弯起,勾出微笑的弧度:“花伯伯,刚才若是冒犯您了,请您原谅。但是,萧香是我生的,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而且我也只是说明了我的意愿,并非一定要求他怎么做,也无法要求。” “花爷,让萧香单纯的叫您‘爷爷’不好么?”沈破浪随口道,牙根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想多说话。 “沈破浪,你爷爷没教你在别人谈家务事的时候要避开么?”花老爷子严厉打断他,着实被他气得头昏眼花。 咝!沈破浪捂着腮帮子笑道:“花爷,难道花四没告诉您,我跟萧香早三年前就结婚了么?您要不信可以去问我爷爷。” 妈的这小子!花四想抽他。这敏感时刻居然拉他下水! “小四?”花老爷子面无表情的唤。 “是。”花四豁出去了,飞快道:“当初他们的事在沈家人的朋友圈里是公开的,您长年在岛上住,消息传不进去,您那些朋友也可能没跟您提起。而上次在岛上我还不知道萧香的身份,自然是不会跟您说了。”说了您也不会理解。 “那在我跟你们提了萧香后你怎么还沉默!”花老爷子勃然大怒。这身边人都知道的事实却让他闹了个大笑话,颜面尽失,而这些人却是好整以暇的看他出糗! “对不起,您别气,别气。”花四点头哈腰的安抚他,“这几天事情多,我是一下子没想到那么细。本来是想找个好机会跟您说的,但……爷爷,事实就是这样,您不接受也得接受,何不放宽心呢,萧香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见和生活,咱们无法干涉。” 花老爷子僵愣了片刻,掩面无奈长叹,心头如泰山压顶,让他疲累,力不从心。好好的居然又插进这么件叫常人无法认同的事,这叫他怎么办?认,事关花家颜面与名誉;不认,只怕踏进棺材了自己也不能瞑目。感性上,他可以强迫自己接受孙子的私密事,即使在他看来那是大逆不道的;但理性上,他无法不顾忌,因为这不仅仅关系到他个人,还关系到花家其他儿孙。这就是作为一个大家庭大家长的可恶之处,环境逼得人身不由己。 楼梯转角处,萧香默默站着,那几声带伤感的长叹落在他心里,激起了丁点波纹,但随即又平静了。虽然辜负了老人家厚爱,但对不起,他对他的情分就这么浅,而本身又是很自我的人,不是万不得已,是不愿逼着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香,你不用顾及太多。”韩清幽在身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第56章 本以为算无遗策的计划已全盘被颠覆,花老爷子明白,此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索性放开心结跟小辈们聊聊,态度转变之后,气氛也随之变得融洽,尤其是有夏行若这么个润无细无声的人在。 午饭时间到了,一伙人移座香苑附近的“珍膳食”养生私房菜馆,剁椒黑鱼片、双笋烩香菇、木耳莴笋拌鸡丝等色彩缤纷的菜色上了满桌,席间举杯投箸言谈甚烈。 饭后又接着下午茶,宾客尽欢回到香苑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花老爷子本想邀请亲家人到花宅做客,但随即又想到今天的事太突然,得回去好好地全盘考量一番,再做决定。 “萧香,这两个孩子留在这几天没问题吧?”他摸着十一的脑袋道:“他昨晚刚进家门就发脾气,非要回岛上去,后来会说带他来找你,他这才乖顺了。你要没什么事就陪他到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再过几天学校就要开学了,先带他去认一认校内基本设施什么的。” “您放心吧。美院很近,而且夏时的学校就挨着旁边,他对那儿熟悉得很。” “那就好。”花老爷子侧头看一脸不甘愿的夏时,轻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夏时啊,十一不懂事,脾气也差,但他不是坏孩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好么?爷爷我希望你能帮帮他们,让他们尽快的适应学校生活。” “您别客气,我会的。”夏时赶紧道。 花老爷子点点头,与花四、韩清幽先行离去。 “妈,改天叫小姨回来住几天好么?”萧香看着车尾消失,转问韩青淋。从上午到现在,她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过小姨,面上平静无波,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小姨也许因为胆怯或者别的,也一直不敢主动跟她搭话。 “随便你。”韩青淋冷淡地说,仰起脸迎接犹烈的日光,狭长的凤眼微眯着,冷艳卓约。 “真漂亮。”十一突然赞叹,又欣喜地上前拉韩青淋的手说:“阿姨你真漂亮!” 韩青淋愣了愣,忽然笑了。这是回家以来头一次形于色的露出欢喜的笑容,脸上每一根细微的线条在笑,眼神也在笑,她如同缓缓盛放的玫瑰花,一层层展开它瑰丽的花瓣,一层层的色泽变化,吐出心中最娇嫩的花蕊,迎风摇曳。 这样的女人确实有众星捧月的资本。沈破浪由衷的想。即使她本身缺乏贤妻良母应具备的特质,但只要碰到一个对的人,比如能力卓越又擅长宠爱人的夏行若,她就是个宝贝。再看看她身边的萧香,虽然性格相拆开来看,两人并无太多相似之处,但整体观望,又发觉这对母子出奇的像,都有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特气质。 “阿姨,我给你画个像吧。”十一笑道,“大幅的。我上次给萧香也画了很多张,都带出岛了,明天我回去拿给你看。” “好。”韩青淋应,从夏时手腕上取下一根皮筋,把十一一头乱七八糟的半长发扎成扫把尾,葱白食指顺势在他挑飞的眼尾上勾出一道飞翔的弧线,又滑到挺直的鼻梁、少年特有的鲜嫩的嘴唇、削尖的下巴。 十一脸红了,有些羞涩又有些惶惑,望着她的眼神逐渐渗入了些倾慕,他迟疑着抬手轻搂住她的腰,脑袋试探般慢慢枕在她肩上,轻轻蹭几下,似讨好似撒娇道:“阿姨,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以后会听话,不会再乱翻人家屋子,也不跟人家吵架了,好不好?” 夏时突然觉得有些心酸,为十一眼中浓重的期盼和孤寂。他走过去轻扯他的衣袖,笑道:“十一,想不想去看飞机?” “什么飞机?”十一好奇问。眨眼间就将两人之前的别扭抛诸脑后。 “壮观的飞机,很多,很漂亮。”夏时神秘道,又转向沈破浪:“沈大哥,你开车带我们去北行机场吧,五点多到那儿正好。” “要没什么事你们就去吧,顺便在外面吃晚饭。”夏行若接口,“我们待会儿要去朋友家做客,也没时间陪你们了。” “那行,走吧。”沈破浪揽着萧香肩膀往车库去,边揶揄道:“咱们那辆现代艺术车终于又华丽登场了,呆会儿叫夏时全程跟踪拍摄它招摇过市的威风。” “那……”萧香刚张口,一阵卡通电话铃响了,他拿出来飞快接通。那头立即哇啦啦叫了一通,他听罢,笑盈盈问:“娃娃,我现在带你去玩好不好?你在天园么?” “嗯在!等一下!”安宁扬高声音跟三少报备,随后很兴奋的叫道:“香哥哥你快来呀,越叔叔说要回老宅,我去跟你住两天。” “好,等着,很快的。”收了线,他赶紧叫拖拖拉拉走在身后的几人上车。 从太学路到燕西路只需十几分钟,萧香下车去把安宁和他的礼物带了下来,小家伙一上车就像猴儿一样往十一身上扑腾,两人极是亲热的凑脑袋窃窃私语,一会儿又把盒子打开,研究起螺壳。 原来那所谓的“漂亮的螺壳”是指用油性水彩笔在一个个白螺壳上绘上鲜艳的图案。不过确实非常漂亮,图案很抽象,而且色彩搭配得极巧妙。 “娃娃,这是十一帮你绘上去的?”萧香忍俊不禁问。 “为什么要十一帮,我也会啊!你忘了我也会画画?我还给十一画了几张,他说我画得很好。”安宁睨他一眼,转又眼巴巴地跟十一求证:“是吧十一?” 十一不负厚望地笑眯眯点头:“是啊,很漂亮。” “呵,好臭美的小家伙!”沈破浪戏谑道。 安宁立即抛了个白眼过去,嘟起小嘴不搭理,过一会儿又抱起盒子,小心地爬到前位。 萧香把他抱坐在膝上,顺手把他黑色的短袖撩上肩,一条被晒出来的浅印堂而皇之地分割了细瘦的手臂,他捏了捏,责问:“不是说了出去玩的时候要穿上长袖么?怎么还给晒成这样?” “防不胜防啊。”安宁飞快把袖子拉下,狡黠的从盒子里掏出一个上面画着一只花王八的蚌壳,递到沈破浪面前晃了晃,一脸纯真的问:“沈叔叔,这是送你的,你喜欢么?” 沈破浪冷哼一声,他立即把手缩回去,唉声叹气的跟家长抱怨:“看吧,就知道他不会喜欢的,他还不喜欢我,他一直想吓唬我,哎,哥哥说这世上的人都太复杂了,穿着一身好看的糖衣,里面却裹着炮弹,多奇怪啊,你觉得呢?” 第41章 “嗯,是很奇怪。”萧香慎重回应。 “我知道前面有个破屋子,屋里有很多年没住人了,挂满了蜘蛛网,老鼠、蟑螂到处乱爬。”沈破浪慢条斯理地说着,从口袋里取出药水往嘴里喷一下,又意味深长地睨了安宁一眼,“听说前不久那屋里有鬼,附近有几个小孩子一夜间都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可后来有人到那屋子门口发现了几个骨架,拿去化验之后,发现就是那几个丢失的孩子的。你信不信?” “不信!”安宁大声叫,却缩起脑袋搂紧萧香,附耳低声说:“香哥哥,我们回去吧,他会把我们送到那屋子里去的。” 萧香失笑,扬手狠拍了一下作恶多端的人,又抬起埋在颈间的小脸:“别信他,他妖言惑众。这世上没有鬼,咱们要坚信无鬼神论。” 安宁忽然恼了,小腿猛地一蹬,在沈破浪的裤子上留下个小脚印,随后又装聋作哑地跟着萧香说这说那。 此时正值路口红灯,沈破浪往裤上瞥了眼,伸手揪了揪安宁的小脸蛋,把他拎到膝上箍紧,无声的释放压力。安宁被唬住了,想求救又怕他真做出什么来,耷拉着小脑袋,可怜巴巴的像只狼嘴下的小兔子。 “你是顽童啊老吓他!”萧香喝斥,把小可怜救出,“绿灯了,快走吧。” 第57章 绚丽夕阳下,如压顶的流云层层堆积,形象万千,变化不定,几人坐在铁网高强外的草地上,望着墙内广平地上停立数架白蓝间色的大鸟,几十米的距离因这空旷天地而显得微不足道,那些庞然大物也变成微小可爱。 夏时把摄影机对准天空的流云,对那自然造就的美丽赞叹不已:“我从家里来搭的都是早上的班机,从不知道傍晚的机场这么美,有一次我一个家住附近的同学拿了几张明信片给我看,我才发现。” “这世界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三七调侃。 “呵,对极了。”夏时调转镜头,指挥大家:“娃娃快笑一个;十一,快抬起头来,那草地都让你盯穿!哥,沈大哥,快望这边来!唉对对,别动啊,我拍几张。” 轻微的几声响后,这暖融融的画面被时间定格了下来,夏时跳到萧香身边,把机子递给三七:“三七,快给我们照几张,回头我晒大图挂半幅墙。” “你真变态!”三七啐他,退离几步,调整了角度,招呼也不打一个便连续按了几下快门,继而便转拍其他景物去了。 “七!”十一兴高采烈的叫,起身冲跳到他背上,两人差点没一起摔跟头。 三七站稳了,也不怒,侧脸对他笑了笑,尤加利树带小熊似的挪到铁网旁,取了景,镜头对准脸面欺负的高墙,轻快道:“十一你看,这坚硬的物体大面积的铺设开来,形状竟然软得像丝绸一般,丁点细微的波动都浮在表面上,是不是有点像克里斯托的《加州索诺马和马林县连续的栅栏》?” “性质不同。那属于行为艺术,柔软,刻意;而这是无意形成的,天然去雕饰,直白,坚硬。”十一眯起眼,专注的用眼睛提取她的概貌,评价道:“我更喜欢这个。璞玉才更具有雕琢的价值,很多艺术家们的作品都充满的惯来的个人风格,一叶而落天下秋。这也许是人的特性导致的,不论怎么想改变,总无法摆脱根本,其实也是恐惧于要是连根也一并拔除了,那不就像是把自己置于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时间久了,连原来的抓在手里的擅长的东西都要怀疑了。” “那就再回到从前不就行了?”夏时不以为然的随口道。 “哪像你说的简单。”十一严肃道,“他们不是以利为先的商家,研发出了个新产品,投放市场后如果无法产生预期的利润,那就迅速淘汰,换新的;他们是艺术家,有追求创新突破自我的迫切希望,但他只有一颗头脑可以思考可以想象,他做的每一步改变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果大众他的改变不满意不接受,甚至大肆批判怀疑他江郎才尽,那等同于宣判他有期徒刑了,心里压力绝对比一个商人破产了还要沉重。你想,这个世界的文学艺术发展史上有那么多短命的奇才怪才是为什么……” “十一心智很成熟。”沈破浪附耳对萧香说道,“在某些领域上,他懂的很多,知道什么是障碍,也知道取舍。他有敏锐的触觉。” “满嘴的药味。”萧香拍开他,“一直这样最好,在学校里也不用大家担心了。” “还有三七在呢,怕什么,十一很顾及他。” “我是怕他跟着一起捣乱。三七性格诡谲多变,三观不正。” “哈哈。”沈破浪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萧香睨他,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四下望了望,见附近人烟稀少的,天也渐暗了,带着几个未成年实在不宜多逗留,随即召唤几人上车。 回到城里已是华灯初上,随便找了家参观解决了晚餐,夏时有兴致勃勃的提议去泡吧。 十一从没见识过像同龄人的夜生活,也狠兴奋,死皮赖脸的掺着本欲拒绝的萧香,连安宁也加入抗议:“去嘛去嘛,我喝果汁不喝酒,时间到了一定回家睡觉……” 萧香烦了,眼神询问了沈破浪,点头应下,并约法三章:“十一不许到处乱;不能跟人大家吵架;十二点前要回家。” “好!”十一答得飞快,兴匆匆拉起安宁上车,手探出窗外频频催促。 “感觉像保姆。”沈破浪抚眉哀叹。 “我也不想啊。”萧香同病相邻的同情他一番,“走吧,就在附近一带随便选个地方就行了,别太大,要安静点的。” “要求真多。”沈破浪轻拍他一下,调头上车。 在白云中路兜了半圈,一直惊奇于路边五光十色的霓虹的十一突然大叫一声。沈破浪赶紧停车,还没张口问,他就又兴奋的指着面路一家店叫:“去那家!门头上有只雄鹰的那家!十一!” 萧香闻言眼皮直跳,忍着叹气的欲望朝窗外观望,见左前方是有家酒吧,巧的是吧名正是叫“十一”,着实诡异。环目四顾,他对沈破浪道:“就这儿吧。可好像没有车位了,你找找附近有没有停车场。” “行,你们先进去吧。” “你也快点啊!”十一大喊着下了车,一手拉安宁,一手拉三七,兴高采烈的往前奔。 萧香和夏时慢悠悠跟在后面,夏时孩子气的勾住他的手臂,笑眯眯盯着他的侧脸道:“哥,你跟十一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站在一起谁也不会认为你们有血缘关系的。”他无法不为这点小自私心里庆幸,至少自己跟他是有几分相像的。 “他可能像他爸吧。”萧香漫不经心答道,忽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笑容可掬问:“你停哪儿了,这么快?” “那,就后面百里商场的低下车场里。”沈破浪往后面指了指,“十一呢,进去了?” 嗯。萧香应了声,沈破浪立即疾步往店里去,一进门便见十一站在吧台前跟一个貌似酒保的年轻男人说话,他上前拍拍他:“你在做什么?三七和娃娃呢?” 十一往角落处一指,又对男人说:“你快去叫他出来,我想见见他。” “对不起啊小鬼。”男人笑容可掬的拒绝,“他今晚不在这里,你要是真想见他,就等明天或者后天这个时候再来吧。不过我得事先通报你一声,他是个很木讷的人,不一定会理你的喔。” “我不管!你现在就叫他来!”十一开始蛮横耍赖,眼珠子频频转,正好见萧香和夏时进门,他立即冲过去把萧香扯过去,扬着下巴说:“萧香,你快叫他叫他过来!” 什么东西?萧香茫然。 男人闷笑,摇头:“小鬼,今天不行,明天我会叫的。” 沈破浪听了一会儿,依然无法将这些话串出事情概貌来,忙示意萧香把十一带回位置上,勾了章高脚椅坐下,要了杯加冰朗姆,问男人:“他缠着你要什么了?” “要一个人。”男人把名片递过去,笑道:“一个男人。你看见这店墙上挂着的小玩意儿了么?全是石块上一刀刀雕琢出来。我朋友的工作室里,这些东西像垃圾一样堆积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只等时机到了往门口垃圾箱一扔,了事。他不把这些东西看再眼里,可我很喜欢,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他说爱拿不拿。于是我挑了一些洗干净,叫他涂上鲜艳夺目的油彩,挂在店里当装饰品。很多人以为这些都是些橡胶制品,可那小孩儿眼睛利得很,进门扫了一眼就奔过来问我是谁雕刻的。我说是我朋友,他就跟我急了。” “他也喜欢雕东西。”沈破浪啜了口酒,反转着指尖的名片,忽又停下,把剩下的酒一口饮尽,朝男人点了点头,走向位置处。 “他说什么了?”被十一缠得脑门疼的萧香赶紧问,“今晚来么?” “不知道。”沈破浪干脆答道,按住东张西望的十一,沉声斥道:“来前说了不许吵闹,你全都当耳旁风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回家关起来?” 第42章 “我没吵闹!”十一扬声抱屈,“我只是跟他聊天而已!” “有你这么聊天的么?”沈破浪不客气的教训他,“在岛上的时候,你每次关在楼下画室不出来,有谁吵着非要你出来了么?如果那时候有人恶意打扰你,你会不会很生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不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和生活,不可能因为你的随兴而强迫人家配合你,明白了么!” 十一不吭声了,此时在沈破浪深沉的目光下,动物欺善怕恶的心理自然而然的冒出来。 其他人也不吭声,纷纷垂下眼盯着桌面,默数着桌布上的几何图案到底有几个。 第58章 在沈破浪恶意的施加下,一群人包括萧香在内都噤若寒蝉,周围的欢声笑语无法影响这桌的凝滞气氛,许久后,他才轻哼一声,起身离开。 终于解放了!夏时长长的吁了口气,挪了挪僵硬的肢体,凑过脑袋低声抱怨:“哥,他很恐怖啊,我们又没做什么,有必要这么吓我们么,谁受得了他呀……” “不许推卸责任。”萧香揪住他头发,斥道:“要是他不阻止,十一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来呢,到时候你敢说你能帮他善后么?只顾着自己玩,十一做了什么你们置之不理,来前说了什么你忘了,嗯?” “开始他也没做什么呀。”夏时自知理亏,讷讷辩解。 “”等他做了就来不及了。萧香放开他,转头见一旁缩得像只小鸵鸟的安宁,又忍俊不禁,低头在他脸上亲一下,笑问,“娃娃怎么了?害怕了?” 安宁瘪嘴,起身站到他身前,趴在桌上不吭声。 “萧香,我想回家了。”十一扯他的衣袖,无精打采的说:“一点也不好玩,我不喜欢,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看看,带孩子就是这样,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耐性不佳的人确实容易气急败坏。萧香叹气,安抚的拍拍他,转头望见沈破浪正跟吧台男人聊着天,心里有些迟疑要不要过去。 “哥,要不我带十一去看电影吧。”夏时心血来潮的建议,抬腕看了看表,保证道:“我会看好他的,现在是九点十七分,我们十二点之前一定会回家。” “我也去。”安宁立即往夏时身边靠。 救命!萧香心里哀嚎,他实在不敢放心让这几个孩子独自到人多的地方,十一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 “放心吧。我会让他乖乖的。”三七漫不经心的开口。 真想抽这小子!之前他分明就是故意让十一闹,也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那飘忽的心思诡谲得让人心颤,谁也无法从他无甚表情的面容上看出他的心思。萧香狠剜他一眼,暗自思量片刻,遂起身往吧台去。 交谈了几句,沈破浪转头望向满脸期待的几人,传递了十分的威吓后才点头应允,那几个家伙立即一拥而起,欢天喜地的奔出门。 “等一下!”萧香气急,赶忙追到门口,叫住年纪最长的夏时,严肃的警告他:“夏时,你给我记住,时时刻刻给我看好十一,不能出任何意外,做事三思后行,一定要照顾好娃娃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么?” “我知道了。”夏时郑重点头,转身钻入计程车里,挥挥手再见。 真该跟着去的。萧香突然恼悔不已,回到店里,郁郁寡欢的伏在桌上发呆,忽然又弹坐起来,开始拨夏时的电话,嘟嘟几声还没接通,手机就被人取走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啊,他忍不住要唉声叹气起来。 沈破浪拉了椅子坐在他身边,不以为然道:“别自寻烦恼了,看个电影能出什么事?再说娃娃贼得很,平时有两只狐狸言传身教,他最懂得怎么审时度势不是么。” “贼是什么意思?那是聪明机灵!”萧香反驳。 “好吧,机灵”沈破浪口中附和,手上顺藤摸瓜的伸进衣衫里揉弄他,把他都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这才停手,移位坐到他对面,倒了杯果汁苏打给他。 萧香啜了一口,忽然想到单令夕那天说的惊喜,遂问。 沈破浪懒洋洋答道:“刚还打电话给我了,装神弄鬼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懒得理他。” “唔。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还早呢,回去也没什么事,洗了澡就上床睡觉……啊,说起来回去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他作恍然大悟状,伸长手捏他下巴,暗示意味十足。 “痞子!”萧香踢了他一脚,晃眼瞥见吧台男人漫笑着走过来,忙敛了表情。 男人不请自入,倒了杯酒自饮一口,眼神滴溜溜在两人身上打了几圈,悠然道:“我朋友呆会儿过来,你们不急着走吧?” 萧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意指为何,笑道:“不急。我倒是真想见见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话里不知为何参杂了些讽刺意味。他说完就低下头,掩饰般拿转着酒杯玩。 “请你们喝一杯吧。”男人不以为意的直起身,朝几步外的少年服务生打了个响指,随即便有两杯色泽瑰丽的调酒端了过来,他接手奉上:“知道这就叫什么么?” “你的热情好像一把火?”萧香随口胡诌,啜饮一口,酒味清淡,有果香,味道不错。 “确实很合适。”男人狡黠的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随后起身离开,不到十分钟时间,他带着两个男人又回来,坐下便自觉的介绍:“这是你们想见的人,木瑟,另外这位……” “花琰。”沈破浪接口,嘴角挑出一抹笑,“花二,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花四的婚礼上没见着,居然在这儿碰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香闻言侧目。花四的长相是那带着点浪性的俊,这点特征在他见过的其他花家子孙上都大大小小的存在,而花二确实长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五官端正却很普通,组合起来完全够不上英俊的边,但身上那浓浓的儒生气质却是其他花家人所没有的,不像是生长于大商之家,倒是想从小被书香浸泡着的。 “今天上午。”花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转望了望萧香,“这位是?” “我家宝贝。”沈破浪泰然自若的相告,又强调似的起身转坐到他身边,明目张胆的握住他玩转杯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惹得萧香气苦不迭,暗暗咬牙腹诽。 花二闪了闪神,有从容笑道:“早早以前就曾听闻萧香这名字,只是一直到今天才见到真人,果然是钟灵毓秀天生丽质,难过都几年过去了,还有人对你念念不忘。” 语调平和,语意却有些刺耳,似褒实贬,不知道他说的“人”是指谁。萧香敏感的抬眼觑他,入目却只见温和友善,再无其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念有什么用,谁还想从我手上抢人么?”沈破浪嗤哼。 “确实,想抢也抢不到啊。”花二又笑。 含沙射影的话听的旁人耳抽,男人忙出声转移话题:“沈破浪,人没来的时候你们非要看,现在人来了你们又弃之不顾,是个男人会做的事情么?” “诶,对不起了。”沈破浪赶紧抱歉,伸手跟木瑟握了握,正式自我介绍了一番,戏道:“本来我们两是想带几个小鬼享受一下热闹的酒吧气氛的,可经过这儿时十一非要下车,可能是因为这店名让他有归属感吧,他也叫十一,而且是个雕刻狂,结果可想而知,他缠住文行说非要见你,被训了一通就集体出逃去看电影了。” “啊,没关系。”木瑟有些迟钝的回应,苍白清瘦的脸上露出疑似欢快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奇怪,“我昨天通宵熬夜,累得不行,本来已经上床睡觉了的,碰巧花琰打电话过来,我跟他很久没碰面了,所以才一起到这儿来聊聊。” “你还没回家吧?”沈破浪挑眉望花二,眼中兴味十足,“还记得玄月岛上的被遗忘的角落么?那里有你画家最小的弟弟,花璃,小名十一。” “十一出岛了?”花二怔住,在他的记忆里,十一还是个张牙舞爪的像只小兽一样凶狠又孤僻的小家伙,乍一听人提及他,他才恍然想到他已经近十年没见过他了,如今,他应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只是不知道模样长成什么样了,脾性是不是还想小时候一样狂暴呢? “你这趟算是回对了。一堆惊喜等你去领。” 第43章 “什……”话一出,花二即时住口,眨眼间又是温文平淡的面容,“花四跟你真算得上换裆兄弟了,家里什么事都少不了跟你交待。” “不敢当,感情也就比其他人深一点而已。”搜了慢条斯理应道。 萧香听得坐立不安,这两人貌似对彼此都有成见,话里九曲十八弯的尽是讽刺,也不看看什么场合什么人在。他一向口拙,此时也不直接插话,只是警示性的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衣摆,又转向吧台男人:“你现在放的是谁的歌,声音很好听。”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自己录制的。”男人展开他特有的漫笑,“声音条件很不错,但运气不好,一直无法正式推出一张自己的唱片,索性自己制作,分给周围的朋友听听。” “对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们看些东西么?”木瑟揉眉问,声音飘虚,“在哪儿?” “差点忘了!”男人拍额,歉然起身:“不好意思,你们先坐,呆会儿再聊。” “没事,你们忙。”沈破浪无所谓的挥挥手。 第59章 乡村摇滚和着爵士味的曲子一直在耳边婉转萦绕,轻松闲趣,很适合眼下欢而不闹的气氛,萧香低头盯着杯子,猛然扬手打他一下:“你很容易得罪人啊!” “这话有失公道。”沈破浪捉住他的手,漫不经心的为自己解脱:“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无缘无故的我怎么会得罪人,肯定是因为他也得罪我了我才适当的自我保护。” “狡辩。”挪开身不想再搭理他。 “别这样嘛宝贝,我讲个事情给你听。”沈破浪无赖的倾身蹭他,萧香瞪眼,他又一本正经的举手:“真的,刚听老板说起我才想起来的,是真人真事,几年前发生的。” “是什么?”萧香好奇了,凑近问。 沈破浪故弄玄虚沉思了半晌,才支起下颌平平叙述:“那年,我回国前一个月左右吧,情绪一直处于爆发状态,玩疯了。有一天宿醉醒来,忽然发觉似乎有个玩朋克的朋友消失很久了,以为又去哪儿避世创作去了,直到有一天早上起来,翻报箱里积了几天的报纸,发现一版头条刊登了郊区荒湖里发现失足男子落水溺亡的消息及相关身份证明,我才知道原来他已经死了,长久的嗑药和酗酒导致他精神恍惚,一死百了,从此不用再整天烦恼什么时候才能像thesexplstoe一样成为时代标志的人物、什么时候灵感如泉涌乐思不断……” “嗬,有些人的际遇还真是恶俗的大同小异啊。”懒洋洋的调侃。 两人转头一看,吧台男人一个人站在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转过对面坐下,兀自道:“我是打心底看不清这样的人的,但又能怎样,人的性格和才能决定他所能成就的事的成败,有才华的人中不缺他一个,自视甚高又……嘁,不说了,人死了都不得安生。” “……”这实在不是个好话头,萧香转问:“花琰和木瑟呢?” “他们还在楼上,有段时间没见了,很多话要说。” “也是,朋友嘛。”沈破浪随口应,想到晚饭的时候萧香吃的很少,便问他要不要吃宵夜。萧香迫切点头。 “别麻烦了,我叫厨子给你做个炒面什么的吧。”男人说着便要起身,沈破浪忙叫住他:“不用了,他喜欢吃粥。” “跟我一样。”男人趣笑,手往窗外一指:“斜对面有家专门煲粥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味道很好,你们可以去试试,回来顺便给我带一份。” 沈破浪应下,走出大门后,他摸摸萧香的头安慰他:“其实也没什么,人家都不介意你何必在意,有时候越是喜爱的朋友,越是口不留情,打是疼骂是爱知道吧?” “扯淡!”萧香乜他,忽又叹道:“他是说那唱歌的朋友吧?我听声音觉得那人挺不错的,可能时乘运蹇,人因为无望而堕落。” “只是个别,非主流。”沈破浪中肯评价:“典型存着唯心主义宿命论观点,我也不喜欢这类人。” “一能师傅不是跟你说随缘么?”萧香揶揄,“宿命论跟佛家的随缘有异曲同工之处。” “你悟性不高啊宝贝。”他笑,“随缘指的是一种平和平淡平静的心态;而宿命论则是思想意识中的观念,阴暗执拗又具有自主的延伸性与腐蚀性,二者在本质上是天差地别。” “每次听你说这种话我都觉得寒毛直竖,诡异。” “我看看。”沈破浪扑上去抱住他,手伸进他一摆抚触他柔软的腰肢,爬行到胸口,指尖狎昵的揉压那颗小小的嫩蕊,低下头细细啃咬他鲜嫩的嘴唇,舌头蹿入腹地忽深忽浅的逗弄,半晌后松开,哑声问:“饿么?” 萧香愣了一下,推开他,面泛红潮,身体有些抖。他看到他们正站在人行道上,虽然过往行人不多,但马路中央的车辆却是拥挤如潮,再加上路边店面林立,不知让多少人免费观赏了男人间的吻戏,嘴里上还残留着陌生的酒气,他瞪大眼:“牙疼你还喝那么烈的酒?” “没事。走吧。”沈破浪无所谓,拉他直往对面粥店去。 上了二楼,店员灼热思量的视线让萧香如坐针毡,只想吃完快快走人,好不容易等现熬的墨鱼粥上桌了,又发现它热气腾腾得让人郁闷不已。 “一般说来,会对我们的情绪甚至思想产生重要影响的,很多都是来自外在的条件,像饮食、温度、人群等。”沈破浪把粥盛入小碗中,用勺子搅动,意有所指的觑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而人们对事情或别人行为的看法,很大程度是受时间和空间制约的。所以,一定要保持轻松愉快的心境,那很难得。” “别想忽悠我。”萧香把碗夺过去,小口的吃。 “这就被你看出来了,真难得。” “……”萧香纠结,思想斗争了两秒,手上的勺子总算还是稳稳当当的做它该做的事,他低头专心致志的吃着浓香的粥,即使舌蕾并未能传达到脑波,分不清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沈破浪凝视他低垂的脸,细白皮肤、浓黑的眉毛和弯弧的睫毛、红润的嘴唇,三种颜色同样也能构成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造化生他,着实是自斗智慧,使他一身俊秀荟萃。 目光灼灼若贼子。萧香想起三七说过的话,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椊然抬头斥道:“你别这样看我行么!鸡皮疙瘩都起了!” “行。”沈破浪面色怪异的应罢,随即离位快速从过道转洗手间,闷笑一阵,洗了把脸又到柜台,翻单子点了蓝芋蓉饼一起打包,这才闲庭漫步般回位。 萧香正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灯火辉煌五光十色。十点多钟的夜色像个姿色饱满的女人,穿着贴身的高衩旗袍,化着艳丽的浓妆,千娇百媚的走上街头,每一个款步,每一次风卷裙片的翩跹,每一抹欲盖弥彰的裸露,都带着无邪的挑逗,似乎还听她那娇俏的嚷嚷:哎呀你好坏。 彼岸,这个无形的词总横亘在他的意识中,总让他游离在世俗之外,他知道那端彼岸有喧嚣有激昂有颓靡有世上所有的百态纷呈,但他已是鱼缸里用清水养熟的鱼儿,无法适应大江大海里腥味的水质,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暗暗的用些许追慕的眼光观察她的举动,欣赏她的风姿…… 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投入眼中,他转过头,视线顺着望向桌上剩了大半蛊的粥,有些别扭的说:“我不吃了,家里还有面包。” 沈破浪不置可否,坐下后便把他的脸转向窗外,然后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玻璃上勾出浅影:面盆脸金鱼眼酒糟鼻香肠嘴。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两手捧他的脸,貌似深情道:“宝贝,你还是这样最好看。” 咣啷一声,萧香蹬椅而去。 服务员打包好了食物拿过来,沈破浪买了单,慢步下楼,刚迈出楼梯便见他正站在大门左侧的小台阶上跟两个形貌佝偻的男人说话,因为侧着身,看不清楚那两人的面貌,只是从他的忍耐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不对劲,忙快步出门叫他。 “现在才下来。”萧香抱怨一声,想从两个男人身边越过,不料刚靠近便被懒腰搂住,他使劲挣开,腰侧却被拧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呵,男人咧嘴笑,脚下如踩云端般摇晃不止,手上的酒瓶子淅沥沥的淌着透明液体,他对旁边的醉鬼说:“小,小妞……” “大哥,你们怎么都出来了,我特地买了粥给你们吃呢。”沈破浪扬起手上的东西,慢慢靠近,“大哥你真是海量,千杯不醉壮男比你空雄伟,兄弟们都给让你们喝趴了你先把粥吃了,呆会儿回去再收拾他们。” 萧香想笑,又忍下。 “兄弟?”两人眼蒙蒙的鹦鹉学舌,忽然又笑:“嘿……是有兄弟……兄弟真好……” “你把这粥拿好,手上那木头交给我,我把他扔了。”沈破浪把东西递他男人面前,绷着神经看他迟钝的抬手接过后又疑惑的眯眼打量僵化的萧香,终于放松了力道。瞅准这须臾间,他迅速把萧香扯到身后,顺起一脚将男人踹下台阶,狗吃屎似的跌趴在花圃里,又阴着脸走向另一个被酒精薰朽了脑的男人,一扯一踹,助他追随同伴有酒同享有难同当去了。 第44章 什么叫兄弟?这才叫兄弟嘛! 萧香傻眼了,那两人像坨烂泥般交叠一起,眨眼功夫居然就鼾声如雷了,那份打包好的粥从袋子里漏出来,淌在两人身下,黑灰交杂的非常恶心。 沈破浪皱眉哼了声,拍拍他衣服上的酒气,又掀起衣摆,见那白皙腰侧上明显有一块红痕,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没事。再打包一份吧。”萧香拉下衣摆。 “嗯。”沈破浪紧扣他的手回店里,跟服务员交待罢便挑了个角落位置坐,强硬的把他箍在身上紧搂着,手贴在他腰上轻抚,“吓着了?” “没有。我知道你在。”萧香懊恼不已。他也不愿意碰上这种事啊,可时机不偏不倚的就是掐在这个点上,有什么办法!“对不起。” 沈破浪揪他耳朵,警告般叹息:“以后晚上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出门了,这样的惊喜效果太惊心。” “这是意外。”他讷辩,“不是我的错。” “我相信,但就是要防止意外。” “我又不是孩子。”顿一下又补充,“你别这样对我。” “不能令人信服的理由注定要被人推翻。”沈破浪不容置疑的盖棺定论,又和声道:“行了,对话结束,以后小心些,伤了你我也不好受,明白么。” “……”明白。 第60章 近临晨时才回到家,夏时若夫妻俩已经睡下了,而早一步回来的夏时几个正坐在客厅里吃零食看午夜电影频道,音响里不时传出暧昧的声响,萧香从走道处望过去,没见安宁。 “睡着了。”夏时指着身旁小声道,“在这儿。” 沈破浪跟后进来,扫了眼激情四射的大屏幕,不置可否,走过去把睡熟的安宁抱起来,好意提醒:“音量放小点,别把你爸妈给吵醒了,小心你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有什么关系,基本的性教育是必需的。”夏时不以为然的挥挥手,“你们去睡吧,晚点我会给他们俩铺床的。” “别太晚了,明天你带十一和三七四处逛逛,顺便回花家帮拿东西过来。”萧香交代,“最好能抽个空去学校转转,下周就开学了。” “我知道了。”夏时颓然,有气无力的乜他,“就因为快开学了我才要争取时间寻欢作乐嘛!你们都不了解学生的痛苦。” “别以为我没当过学生。”萧香笑斥,放轻脚步上楼,亮了灯,轻摇醒安宁,牵他进浴室洗澡。 沈破浪倚在门口看,见他把泡沫洗净了,便自觉的拿起架上的毛巾,把昏沉沉的小家伙抱上床,捏捏那细嫩软乎的小胳膊小腿,咋声:“这小东西真小。” “你别弄他!”萧香把他扯过一边,“快去洗洗吧,时间不早了。” 沈破浪举手投降,无异议的拿了裤子进浴室,刚踏进去又退出来,飞快把他扯进去,锁上门,霸王硬上弓的强行邀请人同浴,还送佛送上天的帮他更衣,行尽下流调戏吃豆腐之能事。 萧香憋得面色通红,想出门,奈何力小体弱挣不开他,避之不及只能任由他动手动脚,耳边喷洒的灼热气息熏得他耳根红透,反应跟着变得迟钝起来,腰身不知不觉中被压下,流连肩背上的手滋溜滑到股间,直取中央那朵小花。 “放松,隔音很好不是么?一会儿就好了。”沈破浪巧舌如簧的诱哄,从墙上小壁橱里摸出个小玩意儿,咬破在手上,随即再次小心的把手指探进推挤着的肠道内,温软的内壁在几十秒中的紧缩后松开来,他赞赏板过他的脸,热情如火的吮吻,手上也殷勤的开拓疆土。 “你放了什么?”萧香喘息不定的文。体内的触感诡异的熟悉。 “就三七送的东西。我放了几粒在这里,以防万一。”沈破浪低笑,此刻不占天时地利,他也不打算像以往那样怜香惜玉,抽了手,昂扬的欲望长驱直入,被那湿热的肠壁紧裹着,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突如其来的填充让萧香攒眉,扬起头绵绵的调整呼吸,放软身体接纳他,单手支墙稳住身体,另一手摸到身下交合处,眉头猛地一跳,忽然惶恐自己待会儿是否会被贯穿?念头一起,他禁不住哀声求饶:“你出去,不做了好不好?” “当然不好。”沈破浪轻轻浅浅的动了几下,听他咝咝抽声,明显是心理作用过度了,有些好笑,轻巧的把他搂进浴缸里,以常用的轻松姿态再次侵入领地,边亲吻他颈窝问:“好些了么?” 萧香红着脸点头,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之一会儿功夫,他就可以安然的享受起身体摩擦的快感,并且还乐不思蜀,这具身体比他意识更直接更坦白,它知道自己身体柔软细腻会让人食髓知味,也知道妥协和服从能让彼此都快乐,所以它毫无保留的舒展开来引诱,每一个不经意的抬腿仰颈或者焦急的表情都能火上浇油的点燃那人的欲望,它乐意。 真乖。沈破浪宠溺的再他唇上啾可一下,倒了个位置,让他自食其力。 等到尽欢上床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萧香精疲力竭,躺下没一会儿便睡得不省人事,而沈破浪吞了两粒药后还有心情拿起床头的哲学书翻看,近半小时后才带着几分倦意熄了灯。 隔日上午,萧香迷迷糊糊的醒了睡睡了醒,一直到近中午时才爬起来,安宁和沈破浪早已经不在床上,梳洗下楼时也没见人,连夏行若夫妻也不在,茶几上有张字纸,说是一起到花家看看。 “……王八蛋!”他咬牙切齿,即使跟前没人,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血气上涌。谁知道沈破浪用了什么借口应付了那几个小鬼,居然没人叫他起床。 冰箱里有粥、小菜和餐包,他热了粥,随便吃了点,随后无所事事在屋里转了一圈,想吸个灰尘擦个家俱什么,发现地面纤尘不染、家具干净整洁,恍悟夏行若来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做过家务事了,连厨房都没真正用过,俨然是饭来张口等人伺候的少爷相。 才几天时间,他就潜移默化的习惯了家里朝夕相对的面孔及冷清了多年后的嬉闹了,真不知是他太随性还是夏行若各方各面都把握得太好,总之是彼此相处都很愉快融洽,完全不像临时凑合的家庭。 有时候有家人在身边感觉也不错。他躺在沙发上翻杂志,边分神想着,不一会儿又迷糊睡过去了。 “……”,一阵尖锐的电话吵醒了他,看看表,居然已经下午近四点了!他懊恼,扑过另一张沙发处接电话,那头沈破浪的声音有些低沉:手机打了好几个没人接,还以为你睡昏了呢。起床了么? “起……”声音有些嘶哑,他咳了咳,字正腔圆的再说:“起了。” “去喝点水,”沈破浪笑,“然后再去换衣服,我快到家了。” 萧香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问:“你一个人回来?要出去?” “奉命压你去花家吃晚饭。”他挪揄,“动作快些,再十分钟我就到了。” 挂了电话,萧香甩甩头,脑子依然混沌得厉害,横在沙发上不想动,眼睛直勾勾的望着绘有精美纹样的屋顶。沈破浪进屋时就见他这副傻愣的模样,走进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又蹲下,抬起他下巴笑问:“睡傻了?” “嗯?”他懒洋洋的支起身,脑袋靠在他肩上,眼帘又阖起,有气无力的问:“花二也回家了?还有谁是我没见过的?不去行不行?” “恐怕不行。”沈破浪怜悯的口气道,“早上花老爷子打电话过来时你还在睡,我不想叫醒你,现在这顿饭是避不掉的,你有个心理准备,花家今天挺热闹。” “我不去。”他闷声耍赖,“你们代表就好了。” “我们又不叫萧香。”沈破浪把他拖起来,轻拍一下:“不许借口,给你十分钟,快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萧香穿上拖鞋,嘀咕不止,“说一套做一套的,真是……” 第61章 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今晚的花家何止挺热闹,根本就是举行宴会了的非常之热闹! 第45章 萧香一进大门就想往回钻,被沈破浪拖着拽着到了人群中央,糊里糊涂的跟人打招呼:花老爷子三个兄弟一个妹妹、十几个亲表叔婶、十几个表兄弟和他们的小孩儿,外加一些关系好的旁亲什么的,名字花里胡哨似耳旁风,一吹就过,再转头见那些人时尴尬不已,因为完全记不起谁对谁了。 “萧香,快过来。”正坐在最中央的花老爷子唤他,清矍的脸上笑容满面,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非常好。他旁边依次坐着夏行若夫妇及夏时、十一等几个孩子。 周围打量审视的视线让萧香心里紧张,他抓着沈破浪的手不放,边走边悄声问:“我妈有跟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花老爷子早前就跟家人介绍你了,今天只是露个面,不用紧张。”沈破浪摩挲他的手心,安抚道:“等一下爷爷和兰伯也会过来。” “他们回来了?”萧香惊讶,却更紧张了,“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他们什么时候到?” “快了。”沈破浪言简意赅,走到韩清淋旁边坐下,倒了杯茶给萧香,倾身低语:“记不了名字没关系,笑一笑就好了。” “嗯。”萧香点头,眼神悄然飘转,即使对不小号,他也要努力把这些面孔记在脑中,这此人如今名义上都是跟他有关联的,也许他们心里并不一定真心欢迎他,但日后见面总得点个头打个招呼。转头望了望此时已荣升为“爷爷”的花老爷子,他能感受得从他心里传达出来的喜悦,也正是因为这老人,也因为十一,他才愿意坐在这里。 “喂你们!”花四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攀上他肩膀,左瞧右瞧,笑得春光灿烂,“萧香,我好像比你大三个多月,算是表哥了吧?浪头儿,从没想到咱俩居然成结为亲家,哈哈,以后要对我们萧香好点啊。” “你结了婚就变得这么庸俗。”沈破浪讥道:“这也是我从没想得到的。” “嗬,看看形势啊你,还以为自己是老大呢?”花四吊眼乜他,“你现在级别比我低懂吧?弟夫!要懂得尊老爱幼,见面叫一声表哥,有好吃的好玩的我不会忘了你的。” “没,还没喝酒呢。”花四愣了一下,又喜道:“不过今晚高兴,不醉不归,你陪我们喝吧。” “没醉你摆什么态说什么屁话呢。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吧,没见你老婆正在盯着你么?”沈破浪意有所指地歪歪头,隔壁那群人中,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正侧头望着这边,目光流连在他们身上,而她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时不时的凑近跟她说话,余眼也是偷偷打量过来。 花四轻啐了声,兴味索然的走过去。 萧香看他坐下后又跟旁边的人交谈了几句,随后便又有几道目光投过来,说不上来其中有什么意味,但他不喜欢,凑近细声问沈破浪:“他们都知道咱们的关系么?” “应该吧。”沈破浪含蓄回答。事实上,早在他们来的时候,花老爷子就跟他们坦白过了,他要认萧香,同时也跟家人们表明了他们俩的关系,不希望日后有某些人拿这作话柄故意找茬。他明白他的意思,故意爆出他家世相当的沈家,是为了让花家诸多亲系安心省心,意在要婉转地传达出认这孙子并全无好处,说白了,就是有点利用沈家的意思,不过他不介意,而自家老爷子答应要来赴这趟家宴,也是当默认了,因为这不仅关系到他和萧香的未来生活,还因为花家跟沈家历来关系都很不错的。 萧香暗松了口气,举目四顾,发现花二和花瑜正从侧面不远外的小道上朝这边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在岛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乔翌,另一个是位容色中上衣着得体的中年妇人。 “花四说他也是你爸的孩子。”沈破浪握住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揉捏。 “我知道了。”萧香应着,下意识地朝自己母亲望去,正好对上她淡然的视线,他心一动,倾身说道:“妈妈,你认识那个阿姨吧?” 韩清淋瞥了眼走近的四人,不在意地嗯了声,抬手轻抚了抚他的脸:“要是觉得麻烦,其他人你可以不用理会,我们跟他们没有直接的联系。” 萧香愣了一下,笑容绽开:“好。” 韩清淋望着这笑,暗自欣慰。 乔翌几人走近,恭敬地唤了声“爷爷”,态度熟稔,俨然是早已知晓彼此身份的模样。花老爷子颔了颔首,拍拍萧香,笑容满面地跟他介绍:“花琰你大伯家的小儿子,今天刚回来;花瑜你见过的,三叔的孩子;这个叫乔翌,是你爸爸的孩子,年纪比你小两岁,跟花瑜是同学;身边这位是他母亲乔知兰,你可以叫她乔阿姨。” 萧香对几个同辈人点点头,又彬彬有礼地叫了声“乔阿姨”。 乔知兰有些僵硬的微笑应和,眼神不错地盯着他,眼前这张脸是完全不同于花家子孙的标致美貌,有韩家人的特征;又转头看看站在花瑜身边自己的儿子,这两人眉宇间的俊是有些许关联的,心里突然就松了口气。在知道今晚要见这位相对正牌的花家子孙时,她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有不安,有紧张,也有期待。乔翌从岛上回来后,曾跟她说起过萧香,但并没有具体描述他的外貌,所以她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与萧清玉相似的孩子,谁知,居然是无半点相似之处! “知兰,你们坐吧。”花老爷子示意几人坐下,手往韩清淋处一比:“这是萧香的妈妈韩清淋,旁边是她丈夫夏行若和他们的小儿子夏时、萧香的小姨清幽。”他的目光在十一身上顿住,又道:“这小子是清玉最小的孩子,花璃,小名十一,今天十一月就满十八岁了,准备在美院上学。” 乔知兰笑得愈加僵硬,眼神刚与韩清淋对上,便立即闪过去,有些慌乱的点了点头。 “爷爷,这位是?”乔翌眼望着沈破浪,有意问。 “他是……是……”花老爷子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表达。昨天招家人开诚布公时,乔翌和花二都不在。转头想示意沈破浪自我介绍,却见他眼神戏谑十足地挑衅乔翌,便问:“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沈破浪断然否认,抬腕看了看表,道了声抱歉便起身离位,扯了花四一同拐上小道,往大门走去。 “沈叔叔去哪儿?”安宁好气的转头问。 “不知道喔。”萧香笑,勾勾手叫他过来,把桌上的点心盘挪近,叉了块蒸糕给他。十一转头看见了,也挤过来,眼巴巴望着他,萧香轻扯他头发,说道:“十一,昨晚你想找的人我看见了,他叫木瑟,自由雕塑家,他一周内至少有三天晚上会在那家店里,时间都在九点左右。你还想见他么?” “木瑟?”十一歪头想了想,摇头道:“我想见的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已经不太想见了,以后再说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呢。” “做什么?”他很好奇。 “我叫人把岛上所有的画和雕座都打包上船,明天晚上应该到了。”十一条理分明地说着,又挽他手臂轻摇:“哥哥,三七说想把东西托在艺馆里寄卖,你来帮我们找好不好?” 萧香被他一声“哥哥”给叫愣了一下,也不知是花老爷子授意的,还是他自己想明白的,总之,听上去总比直接叫“萧香”要好得多。“你真要卖了那些东西?” “嗯,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我们不能总堆放着不动,那它被制作出来也就没多大意义了。” “又是三七说的?”萧香睨过去,那方的三七不动如山地回以淡薄的一眼,他又转回到十一脸上,思量了片刻才道:“那行,我帮你们找个现成的地方,地点挺合适,稍微叫主人装修一下就好了。” “真的?”十一惊喜不已,猛地搂他一下便跳起来,回到原位跟三七嘀嘀咕咕一阵,三七总算是笑了。 三七虽然脾性怪异,但长得却是极匀称俊俏,尤其是笑的时候,仿佛周围都染了层色彩,斑斓瑰丽,与那相貌成为极端的反差,但又会让人觉得那才是他本应该有的色调,鲜艳夺目的。 这孩子要是品性端正就完美了。萧香感慨。 第62章 因为事前有花老爷子的未雨绸缪,又有他本身对家庭的威望,再加上现场有韩、沈等划入“外姓”的几家在场,这顿晚饭可算是在平和、融洽、欢乐的气氛中进行着的。 有商人的地方总免不了会言商与利,股票期货汇市货币等各类重利打头的风险投资是商人挂在嘴边的话题,尤其是夏花沈三家均是资本市场中的一员,任谁都能随口拈来某股开收跌升、眸外币汇价再创新高。 花家虽以绣坊发家,但早在花老太爷当家时便已全面转型以食品工业为主,着重开发各类功能性饮料及乳制品,因产品专而精,一直以来在市场上都是占半壁江山,保持龙头企业地位,前几年开始扩大产业链,在全国范围内经营连锁经济型酒店,经过二年多的摸索和结构调整,如今已经开始稳定营利,也许不久的将来会成为花家除食品王国外的一颗鲜美多汁的硕果。 而沈家,除了祖上传下的两家大规模的织染厂外,最重要的产业是能源工业、铝业及建筑材料。虽然两家企业的经营方向不同,但有句话怎么说?前不算,后要乱。成精的商人们自有一套保留手腕,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在风云际会的商海中不会剑走偏锋,今天的敌人也许就是明天的朋友,食品也会有与金属暗通款曲的一天。 谁也说不准不是? 萧香虽然学的是经贸专业,但他对现实中的市场经济与金融业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听着周边几方你来我往侃侃而谈,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穷极无聊的低头研究桌布上的回形纹。而一旁的沈破浪难得一见这种领袖聚首百家争鸣的势态,倒是挺有兴致的听着,在一两个月,他也算是社会人了。 分属不同商业领域的三家正对着大方面的产品市场聊到兴起,不可避免的就联系到劳动力市场,工厂工人的作业、薪资与奖惩自然而然也提起,当然,也仅是顺手牵羊就着别人家的制度各抒己见,顺便抨击一下政府过多的干预与限制使国内不少产业发展缓慢,同仇敌忾吧。 安宁本好好的坐在萧香旁边,但到此时也禁不住呵欠连连,小脑袋钓鱼似的点啊点,一不留神身子就倾倒了。萧香赶紧托住他,看他居然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不禁好笑,轻捏他脸颊,没反应,于是把他抱起来。 “睡着了?”沈破浪轻问。 第46章 “嗯。中午的时候肯定是只顾着跟十一玩,没睡午觉。” “看这情况恐怕得到十一二点才会散。”沈破浪瞧着这热火朝天的气氛,说道:“要不带他到客房去睡,时间到了再带回家吧,总这么抱着也不是办法,睡都不安稳。” “我想先回去了。”萧香嘀咕,“无聊。” 沈破浪挑眉,附耳跟他私语了几句,脸上尽是带着恶趣味的笑。而萧香则飞快扫了人群一眼,垂下眼不吭声。 另一侧,夏时与十一、三七正凑在一起不知说什么。侧面看过去都有着笑容的弧线。短短不到两天时间,这几个年纪相当的孩子已经能有说有笑打成一片了,十一的不懂事与鲁莽野蛮多年来都无法让花家人理解,也因此而无法被他们真心诚意的接纳与喜欢,但夏时萧香这一家子不同,在他们眼中,十一只是个率真的孩子,并没过多考虑到身世之类的因素,甚至连韩清淋也丝毫不在意这孩子是自己前任丈夫的私生子。 沈破浪曾戏说十一非常有特色,不管是从行为上还是思想意识上,他自然成长的过程与众不同,人的生活状态是以运动形式呈现的,其中包含自身存在的一些特殊的矛盾,这矛盾不论好与坏,都已经构成了它区别于其他人的特殊本质;他还说是一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创作者,因为他没有杂念。 这话萧香喜欢,他不希望十一因为他人的希冀而被逼着去改变,他只要顺应自然环境生长就足够了,未来,他也会成熟会懂人情世故,不可能还想现在这般懵懂无知。 “萧香!”十一突然大声叫,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灿烂笑容,他猛朝这边招手:“萧香!我带你去个地方!” 之前还叫哥哥,现在又来萧香,小鬼真是欠教训!萧香警告的瞪他一眼,转头望向身边的花老爷子,得他首肯,便抱着安宁起身,跟已经走过来的十一说,“先带我去你房里,让娃娃睡觉。” “好吧。”十一笑眯眯的牵他衣摆,又转头问沈破浪要不要一起去? 沈破浪摇头:“你们别耽搁太久。” 萧香应了声,随十一进屋。此处的花家大宅与岛上的罡邸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一个是十分古意的朴实雅致的老宅子,一个是十分现代的奢华堂皇的大型别墅。罡邸中随处可见各类古董木家具级瓷铜器具藏品,而这里有的全是豪华的皮质大沙发、各种名贵的水晶器具及大幅的抽象油画等,完全符合一个大富家庭该有的装修样式,处处见奢张。 十一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尽头,里面极简洁,除必须的桌柜外再无多余的家具,最显眼的中央的大床,床上寝具凌乱,枕头头一个尾一个的乱七八糟放着,地上拖鞋也东一只西一只,活似战乱后的场景。 “那天早上起来没整理。”三七解释,“他又不喜欢别人进来,所以。” 萧香不置可否,歪歪头示意他把枕头放好,把安宁放上床,衣衫鞋袜全脱掉,只剩一条小内裤。 十一嘿嘿一笑,伸手摸小家伙软嫩的小腿小肚子,手里禁不住的越下越重。萧香调好了室内气温,转头一看,赶紧把他拉出门。在捏下去人就得痛醒了! 下楼后,三七领他们出了大门,转到屋后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房内,里面有楼梯直连地下室。他亮了壁灯,率先下去,转了两个折,宽敞杂乱的空间赫然入目:工作台和各种各样的雕刻工具、画架、石头及灌装粘土等东西在角落里堆积如山,地上满是包装纸、毛毡料之类的破碎物,还有几个大件的物品没拆包装,堆在另一角落。 室内空气不流通,灰尘密度也大,萧香看着周围密封好的四面墙,有些受不了,直问:“十一,你叫我来这做什么?” “你等等。”十一跑去角落里翻了翻,叫三七一起帮拉了两个大小不一的木条封好的板架出来,并列靠在墙边,从工具箱里拿出钩锤,小心的把板条撬起,再用锋利的裁纸刀小心的花开里面罩着一层泡沫塑料片,掀开,两幅高度近一米的油画展示了出来。 “这是我?”萧香愣神的盯着眼前这幅色调明亮的油画,画上的人物比相片拍摄出来的更加显得细腻而柔软,衣物上的每一个小皱褶都表现得极细致具象绘画手法是传统的学院派,色彩与光线的运用却偏向于印象主义,是整个画面明度与饱和度达到了非常理想的自然状态,从人物半身沐光的各层次的灰白可以感觉得到,当时的阳光非常热烈,所以画面中的人眉宇间透着些许抗议和忍耐,可即使如此,整幅画散发出来的明净的美感还是让人无法忽略。 “很漂亮!”夏时凑近,瞪大眼睛看着画上人细腻的肌肤纹理,“十一,你花了多少时间才弄出来的啊?” “嗯,我想想……从那天下午到我们出岛前一天,应该有一个多星期了吧。这幅还不是成品,很多细节的地方还需要补充修饰。”十一说着,把萧香拉到画架前,“喜欢么?这是我画的,另一张是三七画的。” “喜欢。”萧香由衷道,又看向旁边的另一幅。两人取材不同,画风更是天差地别,十一这么鲁莽粗野的人却有着细腻唯美的笔融;三七这么俊秀清淡的人画风却是狂野不羁的,线条简练且随意,笔融大方切疾、略,除了光照部分大量抹白外,其他地方使用的几乎都是斑斓的色彩,整体显得非常绚丽夺目。 “这些是半成品。”三七倚在架子旁道,“岛上还有很多成品,等拿出来了再给你们看。” “都是要卖掉的?” “对。”十一应声,又从杂物堆里取出几个小板架,拆开,里面是小型的水彩或水粉画,他举起来对萧香道:“像这类的小幅画还有很多,留久了就当是垃圾一样,不如整理一下卖出去,什么价钱不重要。不过这两张油画我不会卖的,这几天我会把它修葺完,等几个月后颜料自然干了,我把表面处理好,再给你留着作纪念。” “好啊。”萧香笑。 “三七说你是我哥哥,我很高兴。”十一似无意的说一句,顺手又把泡沫覆上画面,重新用胶带封好。三七则跟着再把木条钉上。 “为什么要封起来?”夏时不解。 “这里灰尘太大,表面颜料没干,会沾上的。”三七说。 好讲究!他嘀咕。 第63章 从地下室出来,几个人并没有直接回到位上,而是在宅子周围诺大的庭院里转悠,当在后院看到那在华丽灯光下泛着光的设施齐备的标准露天游泳池及池边的数个休闲躺椅时,萧香觉得花家真有些恶俗,岛上的内敛矜贵无影无踪。不过,这也不算是随大流的俗吧,估计是个正常人都愿意这么俗。 屋里的人都集中到前院了,转了大半圈也没见个人,萧香看时间也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便叫他们回去。 院里,沈破浪正懒洋洋的跟乔翌搭着话,眼神四下飘转,见萧香几个人从小道上转出来了,整个人突然打了强心针似的来精神了,不假思索的就朝他招手。 “妈妈他们在跟沈爷爷聊天,我过去看看。”夏时轻推萧香一把,和十一两人走向别处。 乔翌定定坐着没动,一直到萧香走到跟前了,他才似笑非笑的嗨了声,瞥了眼花老爷子,轻声调侃道:“我想我应该叫你一声哥,但我也想你应该不会乐意,所以以后我还是叫你萧香吧。” 萧香微笑不语。 “该让位了,你坐吧。”他站起身,偏一旁让萧香入了座,又漫道:“对了,我好像忘记告诉你,我其实跟你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的,低你两届,入学时就认识你和你那些朋友了,说实在的,想不注意你们都不行,太张扬了。曾经有一度我挺讨厌你们的,后来跟花瑜呆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那我可不负责,不关我的事。”沈破浪无所谓的回应。 “看看,就是这样。”乔翌嗤哼一声,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目光带着些许鄙薄与恼怒,冷言冷语道:“目空一切,把别人当蝼蚁。” “我好像没得罪你吧?”沈破浪侧头,挑眉问,“你好像对我意见很大,莫名其妙。” 萧香闻言拍了他一下,又对乔翌说道:“他说话就这样,你别放心上,花六一直在看这边,应该是在等你吧。”的望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你们俩怎么了?”萧香无力的问。似乎自认识那一天时,乔翌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古怪的,想来他应该是早已知道他的存在,否则那次在沙滩上他也不会……他是讨厌自己?萧香头疼。本来就只是两个彼此不相干的半血缘兄弟,前无愁后无怨的,连面都没见过,至于么? 沈破浪抚眉叹了一气,正色道:“我想说句话。” “是,你说,我洗耳恭听。”萧香卑顺回应。 “等等,我想想。”他垂头作思想者状,沉闷想了两分钟,谨慎道:“过往的行人啊!我罗伯斯庇尔长眠于此,请不要为我伤悲,如果我活着,那你也活不成。” “废话!”萧香忍笑,抬脚踢他。 “宝贝,我是在阐明一件事。”左边的长辈走开了,右边的又正跟人说得兴处,于是乎,沈破浪肆无忌惮的搂着他的肩膀,附耳亲密笑道:“对假想敌的强制性嫉恨。” “……”默然片刻,萧香道:“我妈去跟爷爷聊天了。” 第47章 “也没什么,就互相认识一下吧,亲家嘛,总不可能相见不相闻。” 萧香点头,看看表,已经近十一点了,清幽月下的人们都还依然兴致高昂的谈天说地,这聚会的目的早已不知不觉中被转移,他这不称职的主角已然受了冷落,不过这样最好,他要的也不过是露个面,日后碰见了能微笑打个招呼就差不多了。 那头,夏行若彬彬有礼的跟沈老爷子介绍夏时,又随口提及暂居此地的打算。 沈老爷子一如往日的沉静从容,并不表态。对于萧香这位新出炉的后父,他从言行举止可以看得出夏行若是个品性优良的男人,也并不厌恶与他交好,只是,初次见面,且两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亲家,心里难免有些别扭和迟疑。事实上,当初在指导萧香举目无亲时,他不否认自己心里是安慰的。对于家大业大的沈家来说,能“娶”进门的不是门当户对的人,那么就是家庭越简单的越好,日后可避免可能的利益牵扯。 “真是有虎父无犬子啊,这孩子年纪不大,性子倒是跟你很像,沉稳又温和。”一旁的兰伯称赞,又抬手把沈破浪两人叫过去。 萧香乖顺的打了招呼,坐下,笑容可掬的问:“兰伯,法会热闹么?那玉开光了?” “嗐,就普贤云供法会和地藏法会有什么热闹不热闹的。”兰伯笑道,“借师傅佛法修为,香客们一起诵诵经文,为自身或亲友求福报求财富求寿命,在你们看来,可能迷信又无趣得很。” “迷信也是看什么情况啊,我原本还想看看呢。” “你去庙里了?”夏时插嘴,要笑不笑的表情,“跟主持阿弥陀佛了么?” “改天带你去就知道了。”沈破浪戏道,环眼一圈没见十一和三七,便问他们俩又哪儿闹去了? “十一突然想起今天还没有去看他兄弟,拉了三七一下就跑没影了。”夏时气道,“神出鬼没遮遮掩掩的,那人见不得人还是怎么地啊,真是!” 萧香僵了一下,太阳穴急跳,仔细的回想一遍在地下室的情景,急问:“他往哪儿去了?” “怎么了?”夏时疑惑的歪头问,指着屋子说:“我记得好像是那个方向吧……” 没等他说完,萧香顾不得礼貌的豁然起身,跑出几步又返回拉沈破浪,飞快奔进屋,捉住正在端着点心盘准备出门的阿姨:“十一和三七呢!” “嗯?”阿姨愣了愣,往楼上指:“应该是回房了吧。” 萧香顿时腿软了。 “别担心,有三七在,应该不会有事的。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沈破浪安抚的抱抱他,跟阿姨询了方位,快步登上楼,找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见厚实的房门紧闭着,他曲指连续轻叩了几下,里面并无反应。上哪儿了?他思索着大量清静的四周,脚下旋了个转,正要往其他房间找去。 这时,房门突然无声开启了,三七半张脸露出来:“有事?” “花蕾在房里?”沈破浪眯着眼警告的问。 三七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朝里头喊了句“没事了”,随即拉开门让他进去。沈破浪一看到床上的情景就有些傻了:床中央摆了张矮桌,桌上满是灌装饮料及点心,安宁正和十一面对面做着吃。身下淡灰色床单东一片西一片的沾上了饼屑、液体,满目狼藉,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显眼骇然的是花蕾粗壮的身体盘伏在两人身边,正高昂着头咝咝吐气。 “沈叔叔。”安宁平稳的叫,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欢喜还是害怕,非常沉静。 沈破浪走近,把他抱起来,森冷警告的目光刺向十一和三七,快步出门。 当房门闭上时,安宁突然抽搐似的颤抖不止,揪住他衣衫的小手用力得泛白,牙齿咬得喀喀响,分明是恐惧之极的反应! 两人刚转出梯角,萧香立即冲出去把他紧搂住,心里自责不已,眉头紧皱的走到院子里,连连亲吻他微凉的脸蛋、额头,喃喃安慰道:“乖乖,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安宁蜷起身子牢牢窝在他怀里,嘴唇苍白的颤抖,熟悉的气味终于让他放松了些,泪腺吐痰开了阀般,尽情的宣泄自己的恐惧和后怕-----他是被花蕾弄醒的,吓到极致是没有思维没有行为,僵着一直到十一和三七进来,花蕾才从与他的对视中退开,然后是十一把偷偷弄来的东西摆上床,叫他吃,再然后是沈破浪进屋。 “呜……蛇好大……好可怕……”他几乎是打嗝的抽泣着,脸深深埋进萧香臂弯里,弱声哀求:“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好,不怕了,咱们现在就回去。”萧香软声回应,转头望了沈破浪一眼,走向花老爷子:“也要,安宁有些不舒服,我先带他回去了。” “怎么了?”花老爷子起身想碰碰孩子。 萧香退开,歉然的笑了笑:“他刚受了惊吓,所以……” “噢。那行,你去跟沈老爷打个招呼就先回去吧。”他交代。 萧香点点头,又去跟那方长辈说了声,随后便先和沈破浪回香苑了。 第64章 因为受了惊,安宁一晚都睡得不安稳,噩梦连连的累得萧香也跟着几乎整夜没合眼,一直到早晨天色泛白时,他实在支不住睡过去了。近七点钟时,小家伙又突然惊醒了,警惕望了望四周,确定没有危险的东西存在后才安下心来,使劲的把萧香摇醒,说口渴了,肚子饿了,想洗澡了,还想去公园逛逛了…… “好好,等下就去。”萧香支起身亲了他一下,睡眠不足导致脑子有点昏沉,下床时感觉身体气虚的很,真恨不得一头扎回床上睡到地老天荒! 安宁也下床,跟在他身后进浴室梳洗,出来换了衣服又一起下楼,寸步不离。 萧香从冰箱里拿了牛奶和餐包放微波炉里热,转头摸摸他的脸:“娃娃,这是我们家,别担心。” “可是它会爬啊,你怎么知道它没有跟回来?”安宁怀疑又按不住惶恐的说,“蛇不是会跟踪人的气息么?昨天晚上它一直在我身上嗅,肯定记得我了!” “那是十一养的宠物,不会咬人的。”萧香安慰。虽然自己每次都被吓得浑身僵硬,但确实没受伤肢体上的伤。“十一说它很乖,只是有时候爱作弄人而已,它喜欢你才跟你玩的。” “真的?”依然怀疑,“可它那样子很恐怖啊!嘴巴张那么大,我以为它要吞了我呢!吓死我了!我不喜欢它!以后叫十一别让它出来了,就放在笼子里养,那我还可以去看看它。” “以后,要是过会儿他来了,一定告诉他。”萧香答应,把牛奶和餐包取出来,拉他到桌边坐下,又从柜子里取了蓝莓果酱出来,递给他:“自己来,别抹太多。” “嗯!”安宁高兴了,他喜欢吃酸酸甜甜的各种果酱,但家长们总限制着不给多吃,一周七天,每天不同的早点,吃果酱的机会也就一两次,怎能不高兴!他用饭勺把果酱均匀涂满整个面包片,卷起来咬一口,笑眯眯的点头:“好吃。” 萧香笑:“那我上楼叫沈叔叔起来,等下叫他开车带我们出去好不好?”昨晚沈破浪都客房去睡了。 “唔……”安宁为难的看了看四周,忍耐的点头:“快点啊!” “马上。”萧香飞快跑上楼。 沈破浪沉蒙中被敲门声叫醒,愣了一下才甩甩头去开门,见他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两道暗影印在眼下,有些刺目,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好。他抬手拍拍他的脸,沙哑着问:“起这么早做什么?” “娃娃想出去逛逛。” “现在?等我洗洗。”沈破浪暗叹抚眉,转身进屋往浴室去,萧香跟后进来,把凌乱的床具收拾干净,不一会儿,他一身清爽的出来了,换了身衣物后说道:“要不我带他出去,你睡觉吧。” “不行。”萧香拖他下楼,“晚点回来了我再补个觉。” 回到餐桌前,发现安宁已经吃掉了大半袋面包片,当然,那瓶中号果酱也已减少了二分之一,他此时乖乖的坐着,满脸讨好又无辜的笑容无限大放送,献媚的把剩下的推过去:“深叔叔,给你吃。” 沈破浪似笑非笑的昵着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喝,问:“想去哪儿呢?” 第48章 “去……”刚吐了个字就打了个嗝,安宁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又开口:“去公……呃……园,还去花……呃……” 萧香转过去把他捞起来,往那小肚子上一摸,乖乖不得了,鼓得像个小皮球似的,使力压一下,小家伙马上捂嘴,眼珠子骨碌碌直转、 “我跟你说了什么了,嗯?才多久啊你就吃成这样!”萧香把他翻过来,啪啪连续几巴掌往他小屁股上拍去,一边叫沈破浪到客厅抽屉里拿少儿消食片过来。 “胃胀气了。”安宁像条搁浅了的可怜小鱼,有气没力的哼唧,伸手把裤扣解开,又转头说:“要换裤子,不舒服。” “活该!”萧香又拍了几下,帮他把裤子剥了,只剩一条小内裤,细瘦的身体中间挂了颗圆滚滚的肚子,滑稽不已。 沈破浪拿了消食片走过来,掰了一粒给他吃,顺手在那嫩绵绵的小屁股上掐了几下,手感极佳! “嗷!”安宁狼叫一声,弹起来往萧香身上缩去,频频催促要上楼穿裤子! 萧香忍俊不禁,喝令他不准动,随即去拿来了条宽松的短运动裤给他换上,留了张纸条便一起出门。一路上,他只能强打起精神陪小家伙逛了公园由去花鸟市场买了只彩色鹦鹉,十一点多正打算打到回府时,小家伙又兴致勃勃的建议去太子殿和宗府看看,没办法,俩人只好又舍命陪小鬼,仔仔细细逛遍了所有的小摊,买了几只造型古怪的铅笔,一只被装在小编笼里的蛐蛐和一些小食品,合意了,也累了,总算开了尊口说要回家了。 回到香苑时已是过午,十一和三七此时都在客厅里坐着,十一见了安宁就扑过来,叫嚣指控:“昨晚你们走了也不告诉我!害我还到处找你们!” 安宁没理会他,紧张的环顾了四周,伸手去拉离他最近的沈破浪的衣服。 “十一,拿这鸟儿到客厅去玩。”沈破浪把笼子塞进去,又把安宁轻推到萧香身边:“先吃点东西再睡一觉,待会儿我去罗意那儿看看,傍晚再过来。” 萧香点头,提着物品和安宁上楼。 “去哪儿?”十一叫着想跟上去,被三七拉住了,他挣扎不止的嚷嚷:“放开我!我去找萧香!” 沈破浪抚眉哀叹,很敲了敲他脑袋,喝道:“老实坐着别动!萧香昨晚没睡觉,累了,你跟夏时在这玩,随便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准踏上楼梯一步!明白了么!” 十一僵了一下,委屈的垂下头望鸟笼,不吭声。 “沈大哥,你去吧,我会看着他的。”夏时边说边到碟架处翻找,招手叫:“十一快过来,我今早上去租了找了很多动画,你看看房哪部?” “噢。”十一欢天喜地的跳过去,聚精会神的一张张翻看着,一会儿又叫三七过去一起叽叽歪歪。 沈破浪忍不住又叹一下,出门,先回家跟老人家请个安,再到罗意那儿蹭了顿满意指数百分百的午饭,吃饱喝足了,俩人瘫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聊着聊着就扯到学校和同学身上去了。 沈破浪的学生生涯病不像别人那样循序渐进,而是一开始就高潮迭起,中途平缓,结尾如古井,投粒石子也了无声息。 当年大学开学后,自高考后就疯狂迷上攀岩活动的单令夕几人只在报到当天露了个面,之后就又开始经常性的消失。沈破浪那阵子形单影只,再加上对学校各方面都适应不良,那种难以与人言语的煎熬让他暴躁易怒,他如困兽之斗是越挣扎越冷厉暴戾,气焰辐射到让校内一些目标任务非常之不满,要知道,新生就敢这么目中无人出尽风头的实在不多见。 人生往往是复杂的,要使复杂的人生简单化,除了暴力就别无他法了。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名为“教育”的暴力事件在信息楼后顺势而生了,七个打一个,绝对的小人行径。 沈破浪当然不是什么善茬儿,在国外,一个异国少年若想好好的生存,光有钱是不够的,钱在别人出其不意想爆你脑袋的时候是无法给你安全的遮挡的,你需要的,还是有压迫人的狠劲和强硬的拳脚,而这些都是靠多少次实战积累出来,绝非天生拥有。可是,任凭他拳脚再厉害,那一次他依然被打得非常惨。 人多力量大也就那意思吧,那些人同样是在暴力中摸爬打滚着过来的,狠劲同样也不少,更知道往哪些部位下手可以打得他痛不欲生又死不了,对于这个狂妄到天理不容的小子,他们打得热血沸腾,打得自信、勇气暴增。 这就是弱肉强食啊小子!以后记得做人要低调!他们狂笑。那如海市蜃楼般奇异的强者心态如同腐尸上开出的糜烂花朵,扭曲而阴毒,那是某些人类在某些特殊、特定的边缘化时期会产生的,无可厚非。 罗意与他结交的过程颇凑巧,有点侠胆相照的意味。当时罗意本来是在足球场上踢球,因为肚子饿了,临阵脱逃了,想抄近路先从信息楼返回宿舍拿饭卡,不想却亲眼目睹了一起真正的校园暴力。他躲在拐角处迟疑又迟疑,犹豫复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挺身而出做英雄呢还是视而不见当狗熊。 就在天枰砝码逐个往狗熊这头加时,他鬼迷心窍的又探出头望了一下,不巧正对上一双森冷桀骜的黑亮眼眸,就是这双眼,让他突然间豪气冲天,脚下自有主张的冲了出去---陪着挨打。 战乱过后,俩人瘫在地上要死不活,身上没一处完好,淡罗意却觉得痛快,也许是因为身边那个冷傲的少年让他觉得快意吧,微妙的战友情也就此而生了。 当然,这打也并非白挨了,早说过沈破浪不是善茬儿,谁在伤了他之后还试图“皮鞭过后再蜜糖”道个歉了事,做梦去吧!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人一犯他他必犯人,你伤他五分他绝对返还你十二分! “……大三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个划艇比赛,我们系居然输给了一年级的小菜鸟们,赛后不得不请他们在海源大排档吃饭。”罗意回忆道:“那天你和单令夕他们不知道赶上么去了,很晚才到,一来就一个个个的灌他们喝酒,嚣张得不行。有个小孩儿差点跟你们打起来了。” “有么?”沈破浪绞尽脑汁,隐隐有些印象,但淡如轻烟,风一吹就散了。 “有啊。”罗意大大咧咧的回应,翻过身背对着他,“那些孩子对你们恐怕是又恨又羡慕吧,这世上的幸运儿很多,但外在于内在同时幸运的却很少,没有足够的条件是无法嚣张的,人们不允许。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嚣张下其实也是豪达,我也很羡慕啊。” “你可别羡慕,我承受不起。”沈破浪咸咸道。 “看看,就是这爱理不理的德行让人想揍你一顿。”罗意弹坐起身,抬脚想踹他,半途又顿住,恍然大悟的惊道:“我想起来了!我说那名字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原来是他啊!” “谁?” “就乔翌啊,当时差点跟你干架的小子,模样长得不错,跟花家老六好像挺好的,关键时刻就是因为花六拉住了他,才避免了一场祸事的发生。” “……”沈破浪无言。原来各有前因莫怪人啊,难怪有人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过,为了那点未成形的仇记恨到现在,他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吧?至于么、 “哈哈。”罗意大笑,“是个男人都想打压你的气焰。你天生就有让人想抽的气质。” 沈破浪捡了颗花生米砸过去,正中脑门。抬腕看了看表,近四点钟,随即起身道:“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找你喝酒。” “单令夕回来了?” “嗯。” 第65章 在香苑吃了晚饭,沈破浪威胁加恐吓的甩掉几条小尾巴,带萧香一同到苍山脚下的酒馆,从窄小的正门进去时,见单令夕等人已经来了,正在指挥服务员清移场中央的桌位。 “清场了?”他走近,拍老板叶加的肩膀,“不需要吧,一晚上损失不小啊。” 一身黑布衫裤的叶加诡异一笑,不答,倒是饶有兴趣的盯着一旁的萧香看突然大吃一惊:“嗬!画皮!” “画屁啊画!”单令夕大笑,三两步跳过来,搭上他肩膀戏道:“这一位可是真真实实表里如一的妖精,萧香,我们头儿的心头肉。你以前只闻过名没见过面,现在赶紧认识一下吧。” 叶加颓然,滑稽的吊着一双狐狸眼睨萧香,蔫巴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像我叶某人的美貌傲睨整个苍山脚,谁人敢争锋?多少男女老少慕名而来,要是让他们见了你,那我以后出门还不只有接臭鸡蛋和马姑娘的份?” “所以说人比人气死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单令夕安慰他。 “你爷才前浪呢!”叶加抽他,两颊生艳的凑进逼问:“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我这么一张年轻美丽的脸上有那一处像‘前浪’了!博科鸡蛋也就这程度明白吧?我刚才那叫谦虚!谦虚知道么?川泽纳污,所以成其深;山岳藏疾,所以就其大。这就是谦虚,咱们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优良美德!早叫你好好学习祖国博大精深的汉语,你脑残的就是学不好,看看你,大庭广众的献丑了吧,可怜的。” 单令夕无语了。本来要好好的捋虎毛的,一不小心就捋到了虎须了,霉!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公主脾性,是给根杠杆就要翘地球的盲目自信人类,任性不讲理到了极点,只要别人围着他转才甘心。 沈破浪似笑非似的投了一个眼神给单令夕,转问:“你在玩什么花样?大老远的非要到这儿来……” 第49章 “这儿是哪儿?”叶加冷哼:“怎么?嫌我这儿够不上老爷您的档次了?那行,把人留下,您赶紧滚吧。” “不是,上次我们来,他还说喜欢你这里呢。”萧香忙解释,眼神频频在他和从容自若的沈破浪间游荡,加重效果的又强调一句:“真的,我记得。” “诶你别这么可爱行不行?这不存心来打击我的么!”叶加哀怨不已的丢了句话,转身就走了。 “没事,他就这样,转个身又能跟你笑了。”沈破浪不以为意的说,环了眼室内,除了花四,其他朋友们几乎都来了。他朝单令夕努努嘴,拉萧香到角落处坐下,悠闲的看着他们忙活。 十来分钟后,场中央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爵士鼓、电子琴等乐器相继被推出来摆好,周边的桌位随即也被摆成一条长长的弯弧,两个服务生端着酒盘忙碌的来回穿梭,罗意等人帮忙调置灯光,原先的明亮白光慢慢变成幽魅的金属光,每个人的脸上都仿佛被施了层蜜粉,看上去极有油画的美好细腻的质感。 待场内整理好,花四也来了,随同的还有花二、花六、乔翌、木瑟四人。在沈破浪身边入了座,他讪讪解释道:“那什么,机缘,其实也就是意外的意思。我今天下午跟他们在家里玩扑克,本来约了一起出去吃晚饭消遣消遣的,刚收拾残局单令夕就打电话来了,哈,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沈破浪不置可否。萧香在跟几人打了招呼后,忽然问:“木瑟,你以前是不是到过岛上?大概四年多前?” 木瑟愣了愣,点头:“是去过,我那时候特地跟花琰过去做毕业设计的。怎么了?你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晚上一直闹着要见你的十一么?听说当年他就是因为见你在海边画画,才开始对美术这些东西感兴趣的。”萧香笑道,“说起来你还是他的启蒙老师呢。” “我说那粗野小子怎么突然开了天眼似的想玩起艺术来了呢,原来其中还隐藏了这么一段。”花四带着自我解嘲的调侃,“萧香,以后十一的教育工作就交给你了,他只听你的话。” 萧香笑笑不语。不管怎么答,都可能会让其他花家人心存芥蒂,除了大咧咧的花四外。看花二虽然面色平和,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他;花瑜则是玩味的挑着一抹笑,看好戏似的;乔翌目光复杂,看不出具体成分。 “小四,去帮拿些果汁过来。”沈破浪不容置疑的声令。 花四自觉失言,摸摸鼻子领命去,拿了盒西瓜汁和小食品返回,讨好的倒了杯给萧香,又举杯跟沈破浪碰了碰,随即借口去找单令夕了。 “你不喝酒?”木瑟奇怪的问了问,随即又笑:“是,你看上去就是与酒绝缘的人,干净的过分,少见。” 嗯?萧香不明白他是不是在说自己,也就没答,低头吸了口果汁,在口中转了一圈才吞下。 沈破浪忍俊不禁,凑过去有意无意的贴着他的脸颊,不着边际的耳语了几句又退开,笑意盎然的望着他。萧香正欲抬头,灯突然全灭了,乌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几个叫嚣声,他握住沈破浪的手,静等了几分钟,小射灯一盏盏的亮开,光线重回之前的金属色,而场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罩了层暗色帘布,把原来放摆好的乐器全挡住了。 “各位,今晚要奉送的绝对惊喜华丽登场!”叶加高高坐在吧台上,眸光婉转的巡视全场,扬起手啪啪拍了两声,一个刺耳的电子音钻从帘子里钻出,他扬着脸得意的笑。 话落,一阵紧凑的直击太阳穴的击昂前奏龙卷风般在须臾间扫荡了所有人的耳膜,男人嘶哑的叫声传出。 沈破浪眉头猛地一跳,瘫软的身体也挺直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拧着眉忍耐的听,最后一串“tumtatatumtatatumtatatum”落音后,他跳起来冲向场内,大力撩开帘布,与早站出来的蓄着一脸络腮短胡的粗犷高壮的男人紧紧拥抱,彼此握拳拍肩,貌似激动。 花瑜盯着场中那几人,惊喜交加的差点弹起来:“这不是那什么……什么乐队么!就前些天还在中心广场的摇滚狂欢夜上献唱的那个!啊讶叫什么了一下子记不起来了,我还去看现场了呢!”他揪着发头冥思苦想,越是急越是记不起来,倏地抬头问:“萧香,你知道吧?” 萧香摇头。他对摇滚乐不熟,也不知道沈破浪会认识这么些个艺人。抬眼朝场中望去,见沈破浪、单令夕正和那四人有说有笑的交谈,表情是少见的欢快热烈,他不禁有些好奇少年时期的沈破浪是否就是这样的? “宝贝!快过来!”沈破浪扬声喊。 萧香轰一下脸红了,眼神躲闪的避开他人的视线,力持平静的朝他走去。 “介绍一下:这络腮胡是辛巴,老大;黄毛是唐卡;满头小辫子的是阿里内;满脸人肉钉子的是阿杜。这几个都是巴伐利亚州乡下土生土长的土鳖,自称爱国人士,英语说得稀稀拉拉的,有听没懂。”沈破浪熟稔的揶揄自己的朋友们,随后又搂住他,狠狠的吻了一下,对那几人飞出一串让人耳麻的鸟语。 “下、下?”辛巴微弯身,大着舌头小心翼翼的叫。那谨慎的表情像是怕吓着他一般,五官深刻的脸上有刻意展开的讨好的笑,宽厚的大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转又叽里呱啦不知跟沈破浪说些什么。 单令夕在一旁听的喷笑连连,凑近跟辛巴耳语几句。辛巴又转过头来,张大嘴一字一顿的发音:“小、下、巴、呗?” 萧香原有些紧张,此刻被他逗笑了,也放松了不少,张口咬重音教他:“萧、香。” “小、香!”辛巴说得辛苦,看到他点头笑了,这才如释重负般抹了把虚汗,顺口一个“sch?n” “他说你漂亮。”单令夕解释。 萧香赧然,有些不知所措。沈破浪拍拍他,叫辛巴几人过去坐。 叶加端了大桶的黑啤上来,很爷们的每人倒一大杯,啤酒泡咕噜噜直冒,流得满桌都是。一群人兴致勃勃的举杯干了,一张国际通行证也正是签发,懂德语的都积极往目标人物这头凑。都是成熟理智且眼界开阔的成年人,不会有追星族的盲目狂热,懂得拿捏角度的聊些话题,比如吃喝玩乐、所见所闻之类的,不会让人反感,一聊开能延伸到各个方面去。 萧香偶尔能听懂一两个单词,也不好奇他们聊什么,无事便专心剥核桃——叶加拿来的,谁知道为什么会有核桃这种东西,也许他是觉得剥核桃不会无聊。 “那晚我们去城中时,他们也正好在中心广场。”沈破浪倾身道,“难怪那么多人往那方向涌呢。” 好浓的烟味!萧香偏过身,斜斜睨他一眼:“你牙不痛了?”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啊。”沈破浪无奈。不说还好,一说又觉得牙龈抽了!端起酒喝了一大口,冷烈热辣的酒味盖过了胀痛,痛快。他转过身跟唐卡聊天,两人比手划脚的语速奇快,酒也在不知不觉中添了又添。 唐卡是个老烟枪,喜欢抽雪茄烟,辛辣的烟草味直接刺激细胞的活跃度,男人味十足。沈破浪以前偶尔也抽,端看心情而定。此时,两人腺上激素都有些分泌过旺,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差点就要腾云驾雾上天了! 萧香被二手烟呛得难受,悄然离位,坐到另一头的木瑟身边,椅子还没坐热,沈破浪就叫他了。木瑟抿嘴闷笑,善意的点点头,他只好又回到原位,继续忍受烟雾毒害。 叶加走过来,递了瓶苏打水给他,又转到单令夕身边,打开手上的盒子,取出一沓筹码,笑容可掬道:“先每人十万吧。” 单令夕跟辛巴嘀咕两句,辛巴点头。 叶加在唐卡、单令夕。沈破浪、辛巴面前发了筹码,随后又魔术似的从掌中翻了副牌出来,拆开,熟练的洗牌,那一串串精妙绝伦的花样让人眼花缭乱,啪一声,合牌,开始发放。 现场气氛瞬间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绞在桌上的四列牌上,那四人也端正做好,表情讳莫如深的看自己的牌,暗暗思量。 萧香不知道现在是玩乐还是玩真格的,想问,可旁边是阿杜,只好忍着,眼也不眨的看着他们老练的估量、叫牌,除了没像电影里那般穿西服的正式的赌场里赌博,这几人怎么看都是架势十足,分明是熟手了。德语他听不懂,只听得懂丢筹码的哗啦声,他看见三局下来,沈破浪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了,想也知道这赌注下的不算小,他有些担心。 沈破浪点了根烟,懒洋洋的倚着椅背吞云吐雾,不慎在意的看着牌下着赌注,姿态狂放不羁,是不是根唐卡碰一下杯,交谈几句,张狂的笑几声。他输得最多,也最引人注目。 “狼头儿,给我玩几吧。”花四一看他没筹码了,忙兴致勃勃的接上。 沈破浪无所谓的比了个“请”的手势,起身挤到萧香位子上。幸好椅子够结实够宽,萧香也够轻巧,两人方能坐安稳。 花四占他位置开始玩,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跟阿里内聊天,照样烟酒同家。久未见面的两人聊的畅快喝得痛快,可苦了萧香直接被烟雾包围了,求救无门。 “宝贝,阿里内邀请你去他们家玩。”沈破浪侧头,把阿里内的手机举起来给他看:“这是他的两个小宝宝,很可爱吧?” 萧香凑近看,两个小家伙栗发碧眼,像洋娃娃似的,确定很可爱。 “那怎们什么时候也生个小宝贝?”他嬉皮笑脸的磨蹭他,肆无忌惮的亲吻他的颈窝和唇角,箍在他要上的手自有意识的伸进衣内,或轻或重的抚摸,滑腻的皮肤像油脂般,粘上就甩不掉。 萧香的脸涨得通红,暗自庆幸桌子够高,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不动声色的压住他的手,警告般拧了一下,偏过头避开脸上有意无意的碰触。 第50章 阿里内哈哈大笑,叽里呱啦快速的吐了串话,沈破浪突然两手紧搂住萧香,傲然的扬了扬下巴,回应了几句。阿里内再次笑,是真挚的带着祝福和微笑。 对面,乔翌突然问花二:“他说什么?” “嗯?他说那是他亲爱的宝贝,他会爱他一辈子。”花二表情高深莫测的翻译给他听,末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小翌,别把眼光在他身上,那是个冷心冷情的男人,不是他所爱,他永远不会分你一份感情,连怜悯都不可能有。” “我没……”乔翌失语,哀伤莫名。他不知道当初对他那种不屑与鄙薄的心情是什么时候变了味的,只是在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即使他努力,他们依然没有交集的可能。 萧香到底有什么好!他无数次发狂的问自己也想问他,但,没有立场,连勇气都没有,他害怕那薄凉的揶揄的眼神投到身上,心里难以承受之重。今晚看到他这副模样,想占有他心里一席之地的欲望更强烈了,可看到他对萧香的狂热,也明白这想望注定要成为失望了。 沈破浪,你眼中什么时候才能装得下别人?我已经看了你快五年了啊—— 第66章 沈破浪喝了口烈酒,转头望了望,忙起身叫花四顶上,他把萧香搂起来,轻抚他紧皱的眉头,弯身跟辛巴说了几句,随即带他往门口去。 “去哪儿!”叶加扬声喊,示意旁边人接手,他跑过去扯住两人:“哪儿去?” “开个房让他休息,他不习惯熬夜。”沈破浪拍萧香蔫糜的脸蛋。 “看这情形估计是要玩到天亮了,独自一人住旅馆也麻烦,我楼上有房间,跟我来吧。”叶加转身往吧台处走,从小门踏上窄楼梯,上了二楼关了门,楼下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他打开房门让两人进去,调好室温,又倒了杯甜酒递给萧香:“喝下去好睡觉,不会有后遗症的,放心。” “谢谢。”萧香为自己的扫兴而汗颜,喝完便讷讷道:“你们去玩吧,我睡一下……那个,我可以洗个澡么?身上都是烟酒味,会沾上你的被单的。” 叶加像看珍稀动物般打量他,古怪的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崭新的洗浴用品,顺便找了条裤子给他:“花洒有两个笼头,红色是热水,蓝色是冷水,你自己看着办。” 萧香点头应,脸上掩不住困倦。沈破浪捧起他的脸,低头在他眼皮上嘴唇上亲了几下,轻语几句,他乖顺地点点头,拿了东西往浴室去。 “走了。”叶加扯沈破浪出去,锁好门,下楼的时候忽然说:“你那宝贝真是个极品,外表一流,脾性温驯,最主要的是,他还纯洁娇贵的让人心慌。不好养啊,觊觎的人估计不少吧。” “那得看是什么人养了。”沈破浪睥睨一笑,别于之前的狂荡不羁,眉宇间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傲然冷峻。 “也是。”叶加笑。心甘情愿的负担,其实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柱,多少人遍寻不着。 少了根牵绊,沈破浪大展手脚兴风作浪,搅得整个气氛热烈地几乎要爆炸。辛巴等人都是在酒桶里泡出来的,酒量非同寻常,这会儿收了一局之后,几人打暂停,专门玩花拳拼酒,你来我往的玻璃杯碰撞声中,阿里内洪亮的笑声时不时爆出,兴致所及时还狂放的跳上椅子摆几个刷贝司的动作,直起脖子吼一嗓子。 叶加又去酒库取了六瓶龙舌兰,开瓶后顺便叫单令夕签单——小庙堂经不起大佛折腾,冤有头债有主,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唯利是图,斤斤计较。”单令夕睨他。 “那走吧,咱们现在就去开个房上个床,明天开始你养我。”叶加媚眼频抛,娇态绽放。 众人哄然大笑,现成的话柄被揪上台面,热情洋溢的群而攻之。沈破浪倾身跟辛巴交头接耳,话语被湮没在噪声中,只从两人时而调侃时而怀念的表情中看得出来是在聊及往事。 乔翌盯着沈破浪英俊且男人味十足的侧脸和唇角边那抹肆意的笑,思绪如海潮般卷起又退下,循环往复,一团团潮湿的水汽浮泛在胸膛里,缓慢地凝成水珠,滴落在心上,嗒,嗒,嗒,如同一个个阴郁的乐符,怎么也合不成欢乐的曲子,最后啪唧一下,全滚落了下来,只留下淡淡的水印。 手臂被拧了一下,乔翌回过神来,倾身靠过去,无甚表情的轻声道:“我无法不妒忌萧香。萧清玉三个孩子,他出身最好,即使父母分离,他依然受尽宠爱,富足无虑,精致恬适,总有人争相着要宠他爱他。而我,单亲家庭加私生子的身份,小小时候就和我妈一起受尽亲友的眼色,我不能怪我妈,她生下我是因为爱我,如果有条件,她也会让我像萧香一样生活在单纯的环境里,可是没有啊,所以我们只能接受人生的不平等,小心翼翼的维护自己的一小片地方,尽可能的不让外人有借口侵入。” 花瑜不语,只抬起手摸摸他的脸。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了,但一直在岛上的时候才真正见到他。你也看见了,他当时就像那月光一样,清华纯净,让我忍不住恶毒的想:这要是个蛇蝎美人就好了,至少我会觉得心里安慰些。可他不可能是,他是真正的月光,我站在地上,对他可望不可及。我又觉得悲伤了,我为什么要差他那么多呢?” “你不差,你比他优秀。”花瑜说。 “烂泥沼里开出来的花,再绚丽也引不来那只凤尾蝶。”乔翌低落的蹭了蹭他肩膀,抬头盯着他问:“要是我想做点什么,你会帮我么?” “有用么?”花瑜反问。 “有没有用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不做点什么我真不甘心。”他朝沈破浪望去,那幅仰头畅笑的画面生生刺入他眼中,有些生疼,他眨了眨眼,乞求般说:“瑜,帮我吧。” 花瑜沉默。他不讨厌萧香,事实上,他喜欢萧香恬静安然的性格,当时花老爷子召开家会说起萧香的事时,他和花四虽然目的不一,但殊途同归,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举手通过;至于沈破浪,以他对他的认识,这人真正不好惹,犯着他的人都没好下场。抛除这两个原因,还有一个是他非常在意的,那就是末末。 “我不能让末末有借口离开我。”他不得不坦白相告。 “我知道。”乔翌了然地笑了笑,凑近他耳边低语,许久才能退开。 花瑜的脸色阴郁,环了眼四周,目光落在沈破浪身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67章 一觉醒来,发现有人不经同意就擅自闯入自己的房内,估计谁也不会高兴,尤其这人仅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已。 此时,沈破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盯着坐在床边把玩自己衣扣的乔翌:“谁让你进来的?” 乔翌讶然的“啊”一声,委屈道:“昨晚的事你忘了?五点多钟时,你们全都醉得东倒西歪,结伴踉跄的出了门就直接跌到这家旅馆里了。我刚扶你进屋,你就吐得天昏地暗的,臭死了,我还给你放了水伺候你洗了澡,结果上床后你就压上来了……你要不要看一下昨晚你咬的痕迹?” 沈破浪脸色阴沉之极,薄单下的身体是赤裸的,他知道,只是,他从没料到乔翌居然会算计他,他也敢。 “被人上果然是疼得不行,不知道你跟萧香上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粗鲁?”乔翌垂下眼帘,拒绝看他森冷的表情,皱着眉道:“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肯定不下百种方法想要我彻底消失,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希望你能别插嘴。”顿了顿,他一字一顿道:“沈破浪,我刚入学的时候见过你,还差点跟你打架了,那时候,我讨厌你的狂妄和目中无人,但是又总不知不觉的观察你。我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时常爬到足球场的高位墙上吸烟喝酒,居高临下的对着脚下路过的行人肆意评点;我知道你们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到地下酒吧喝酒泡妞;我知道你和单今夕常去风化街跟那些三教九流玩桌球赌博。我知道你很多很多事情,都是我一点点观察出来的,没一样好的,但是,我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跟着你转。” “说完了?”沈破浪挑起椅子上臭气熏天的异物穿上。 “还没。”乔翌似没看到他的动作,继续说:“做完其实是我故意引诱你的,你醉得分不出谁是谁,以为我是萧香呢,让我占了个大便宜。也许呆会儿我该去跟他说,哥哥,你男人昨晚上了我。你觉得这建议可行么?萧香那么干净的人,能不能容忍你不小心沾上的腥呢?或许我该威胁他离开你,成全我追了你这么多年。” 沈破浪没接口,皱眉弹了弹衣上浓浓的烟酒味。 “听说你们结婚了。你这么本性放荡不羁的男人居然会为了他早婚,真是太出人意料了了。萧香有什么好呢?懦弱不堪,一揉就碎,除了一身华皮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或是,你本来就是看中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和柔软的身体?要是我也变成那样,你是不是也一并收了?” “你拿什么跟他比?”沈破浪似笑非笑的嗤一声,“求自己所不能求的,那叫痴心妄想。你又有什么好,空有一副外表,内里脏污不堪,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你连他漂亮的脸蛋和柔软的身体都不可能有。” “是。”乔翌笑,“可你昨晚不是同样也把我当成他了么?” “怎么?想跟我谈条件了?” “是啊,好不容易制造了一点牵连,要我对它视而不见很难,那是我奢望已久的,我得努力为自己争取丁点的可能性。”他轻快道,“沈家二少,这光环下的利益叫人眼红。我只是在普通家庭下生长的花家无足轻重的甚至巴不得弃之的子孙,荣华富贵是我追求的目标,而你,有条件施舍。” “花家有你,确实不幸。”沈破浪慢条斯理的讥讽,“你想跟我谈条件,那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别给自己掘坟墓,我要毁掉你易如反掌,别太把你如今的身份当回事。” “呵呵……呵……”乔翌笑不可遏,笑得浑身打颤,低低的笑声开始变成“哈哈”的大小声,他双手捂脸伏下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胸口闷疼。许久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沈破浪跟前,礼貌的微微一笑,蓦然出手,狠劲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第51章 沈破浪迅速反击,一脚将他扫趴地上,利落的把他双手反剪身后,拳头杂乱无章的落在他的颧骨上、后颈上、肋骨上、都是吃疼的地方。 乔翌一张俊脸痛得扭曲,却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任由着他打,心头浓重的让他喘不过气的哀伤随着雨点般的痛击点点散开,他仔细的数着:一,二,三……二十二拳。不够!至少得一千八百拳,把他的心脏打空,恢复到遇见他之前的空荡。 “如你所愿。”沈破浪起身,丢了句话便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打开,花瑜走进来,担忧的把他扶坐起来,去浴室拿了毛巾给他擦掉满脸狼狈的眼泪,撩起衣衫看了看伤势,冷声道:“打成这样你满意了么?你以为他会手下留情么!” “我不需要他留情。”乔翌摸摸抽疼的颧骨,自我解嘲道:“没打我的脸,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花瑜冷哼,搀着他走出门。 下楼后,乔翌顿步朝叶加的店望去,看见刚才还痛手打他的男人此时正站在门边跟萧香温存的说着话,他迟疑了半分钟,眼见他们就要离去,忙出声叫:“萧香!等一下!” “你干什么!”花瑜喝斥。 乔翌没理会,又叫了一声,萧香走过来,亮如点漆的黑眸望着他,他忍不住笑了——说得没错,他拿什么跟眼前人比呢? “这里怎么像伤了?”萧香突然伸手轻抚他颧骨处,“撞哪儿了么?” “嗯,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疼死了。”他苦着脸说,又赖皮的邀宠:“要不你给我抱一下,我会好的很快的。” 萧香有些吃惊,他的态度转变的有些诡异,现在的言行感觉像十一。乔翌看他没吭声,自动自发的抱了抱他,轻快的调侃道:“萧香,你真好,我以前一直期待你,其实是很喜欢你的,真的。” 萧香抿唇笑,拍拍他便返回,随沈破浪上车离去。 “自导自演了一出荒腔走板的戏,自取其辱的受尽了刻薄的言语攻击,自讨苦吃的挨了一顿毒打。”花瑜淡淡嘲弄,“你死心了么?安心了么?” “轻松了。”乔翌咝的抽了口气,不以为意的咧嘴:“我现在可以直言告诉你,我嫉妒萧香但也喜欢萧香;我也可以对沈破浪说,嗨,我以前不知怎么搞的,居然觉得自己暗恋你,你信不信?” “我信。”花瑜笑,勾着他肩膀往早餐店走,边疑惑道:“我以为沈破浪是个敏锐的男人呢,他就没发觉你在说谎么?还……” “怎么会不知道。”乔翌打断他,“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为了感谢你帮我,我请你吃早餐吧。” “你就这点诚意?早餐值几个钱啊!” “诚意难求啊。”乔翌仰头望顶上那轮正在加热的骄阳:明天,应该也是一个好天气,或者也应该约个女孩儿一起坐坐,随意聊几句,轻松适意的笑几声。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沈破浪,谢谢。 第68章 回程途中,沈破浪打电话跟已经飞往别地的辛巴道别,通完话接过萧香递过来的水,喝了半瓶,继续咝咝抽气。 “活该!谁交你喝那么多烈酒又抽那么多烟。”萧香斥道,从盒子里拿了个香气四溢的蛋挞,故意咬一口,递过去假惺惺问他要不要吃,还没等人开口就有兜自己嘴里,转问辛巴的事。 胃里的酒精还没化学作用完呢,哪儿来胃口吃这个。沈破浪瞥了他一眼,漫道:“那时候他们刚从乡下出来,还是品性纯良的好青年,到处找场地驻唱,有一天晚上好不容易在州里的mr‘酒吧得到了个试唱的机会,几个人在台上兴致高昂的很认真的表演,结果被台下几个青年谩骂,说他们是里德街婊子们养出来的乖乖兔。几个人忍气吞声没理会,那些混蛋越说越兴奋,甚至还站在桌子上做各种下流动作,性急的阿里内怒发冲冠了,率先冲下来揍他们。一场混战打开来,表演是没戏了,连吃饭的家伙都被砸得稀巴烂,还被人赶了出去。我和单令夕在角落里看,觉得这几个家伙挺有骨气的,就一路尾随他们到街角路灯下,看他们拥抱着相互安慰相互鼓励,嗯,那画面挺刺激人的,所以冲动之下我们俩就上去搭讪,还凑钱买了乐器租给他们。” “我看他们人都很好。不太想玩音乐的人。”萧香把蛋挞盒盖上。 “那是,虽然现在算有点名气了,但骨子里,他们其实还是土鳖。”沈破浪调侃。 “毒嘴!等下先去医院,拔了牙再回去。”闲聊归闲聊,萧香依旧不忘正事,边说边望向窗外,仔细搜索牙医诊所,忽然间觉得有些眼花缭乱,转过头道:“你开慢些,我都快看不清路边有什么了。” “明天再去。”沈破浪放回原来的车速,“呆会儿回清平山。” 萧香没吭声,依然面朝窗外,车子驰上郁郁葱葱的清平大道时,他专注的盯着道路旁的店面瞧。 回到家,爷爷和兰伯都不在,沈破浪先回房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衫下楼,见他正坐在餐厅里喝粥,眼馋,打开冰箱找冰镇的绿豆粥,遍寻不着,他只能忍耐的喝了点冰水,叫阿姨煮。 萧香放下碗,刻不容缓的拉他出门,口气坚决:“不许找借口,今天一定要去拔了那颗牙!” “……”沈破浪无语了,快走到大门时才恍然顿住,好笑的看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忙跟着端正态度:“我没想找借口,我现在就去,但是,我想一个人去,太阳太猛了,你进屋呆着,我很快就回来,好么?” “真的?”不太相信的表情。 “保证。”他举手,拉他走回屋里,拿了车钥匙便又出门了。 萧香在屋里转了一圈,见阿姨炒了盘泥鳅端出来,便又坐回餐桌前,吃完后回房洗澡睡觉。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多,沈破浪不在房里,下楼后也没见人,倒是兰伯正在客厅看电视,他打了个招呼,从冰箱里端了只果盘过去,陪他一同看老套的戏剧节目。 四点钟时,沈破浪拎着袋药回来,嘴里还喊着纱布,语焉不详的解释:“路口那家人太多了,都是些孩子,吵吵闹闹的,我换了几家,在医院牙科拔了。” “拔个牙要这么长时间么?”萧香伸手戳他微肿的脸颊。 “排队时间长,睡了一觉。”沈破浪懒散的横在长沙发上,“爷爷呢?” “去公司了。”兰伯笑答。 “这么久,有什么事么?”沈破浪挤上沙发,疑惑的问。老爷子没什么紧急事一般很少露面的,公司如今都是交给年轻一辈打理。 “好像是石城新建的政府办公大楼在招标,你也知道那边一旦有什么大工程,咱们卓越都会去竟建材那一块的标。但现在乘风和扬帆不想参与这项工程,一是厂里刚接下沧淮和南兴地区经销商下的两个大工程的单;二是这月厂里的生产计划已经实施,经销商已经下单订货了,不能断;三是若政府工程选用了低档产品,利润少不说,跟那方打交道也麻烦,其中总少不了牵扯了一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利害关系,费精力人力财力,收尾追款也一波几折的。”兰伯一说起这些,温和的眼神就变得精明,“不过这一次也不好拒绝,咱们卓越在石城也属于地方产业,以前还没发展到现在这规模时,就一直有地方的特殊经济政策扶持,饮水思源,即使没有利润我们也应该接的。” “姐姐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我倒觉得,虽然利润少,但至少能结紧与政府的关系,不是坏事。”沈破浪随口道。 “卓越其实也就是你外公经营那时候受了政府诸多恩惠,到你爸接手时,早已经能独立随市场经济运作了。这些年,我们给当地很多项大型的政府工程提供了直接的生产平台,耗工期和设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没有什么实际的经济效益,而且各地的经销商常反馈我们的库存货源不足,就这一点,我们就流失了不少客户了。再者在与政府打交道的过程中,我们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商官相联时,商永远屈于官下。乘风是觉得我们这么明着给政府利用这么久已经够了,现在应该计划抽身了。” “姐姐考虑的也有道理。”沈破浪深思。他今年刚研究生毕业,一只只是个纯粹的学生,从没亲自参与过公司具体事务,很多细节方面都还一知半解,大多是兄姐告诉他的。 “晚上他们回来,听你爷爷怎么说吧。”兰伯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沈破浪看看表,把萧香拉回房,上床搂着补眠。 萧香此时精神得很,眼珠滴溜溜转着,睡不着,便问他石城卓越的事,沈破浪说的稀稀落落的,他听完后自己组织了一下,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远在石城的卓家素来人丁单薄,到卓荣达这一代也是只育有一女,取名卓兮,也就是沈家三子的母亲。卓兮十九岁那一年,卓荣达到燕城开经销商会议,顺便带这掌上明珠过来游玩。在准备返程的那晚,一个在塑胶行业小有名气的朋友邀请他们参加自家的家庭宴会,两人欣然前往。会上,如空谷幽兰般素雅的卓兮碰到了当时年仅二十一岁的沈嘉陵,两人虽不算一见钟情,但对彼此都很有好感。 第52章 于是,在卓荣达的有意逗留撮合下,卓兮在二十岁那年嫁入了沈家,而她所带的嫁妆就是整个卓越建材。事实证明,卓荣达眼光独到,深谋远虑,他不仅为宝贝女儿找了个温柔体贴的好夫婿,还为自己找了个非常合格的继承人。 沈嘉陵性格温和谦逊,但行事却狠厉果决,颇有乃父之风。那时候国内的瓷砖行业还处于小打小闹的粗陋阶段,他狠手笔的购进两台意大利大型的吨位压机,又改造了两条长窑道,专门研究生产工艺瓷砖,做出口,大肆打广告做宣传,以国际品牌自称,卓越就在人们开始崇尚国际时髦的时候一跃成为国际名牌,迅速的从上百家同行中脱颖而出,成为石城数一数二的家族企业。 萧香对如今远在外地出差的沈嘉陵夫妇印象非常好,那两人都是随和理性的人,即使当初沈破浪先上车后票的行径曝光后,他们也没有多加指责,只是告诫小儿做事要三思后行,要多考虑家人的感受,别太冲动;还安抚他,叫他别害怕别担心,沈家不会亏待他。 那是一对理想的父母,风趣多才,思想开明,对孩子从不采取独断的态度,所以身家三个孩子都极爱戴他们。沈破浪在他们面前,才真正像个孩子,会闹小孩儿脾气,会任性吵嘴…… 突然想起以前某些情景,萧香禁不住吃吃笑起来。 “傻了你?”浅眠的沈破浪被他弄醒,起身进浴室取出沾满药和血的纱布,漱了漱口,喷上药剂又出来,望了眼闹钟,蹦上床继续躺着。 “好浓的药味。”萧香笑眯眯的凑近嗅一下,“好像还有很淡的香味。” “香味?”沈破浪猛然睁开眼,目光如炬的盯着他,手同时利落的掀起他衣衫,埋头轻啃他胸前粉嫩的乳首,另一手伸向后腰,绕着圈轻挠,一路嗞溜滑进裤头,情色的揉着那嫩豆腐似的臀。 萧香呀一声怪叫,急促的扭身想要甩开粘紧的手,腿一张开,股间的菊蕊立时被侵占,没有准备的肠道有些紧涩,他抬高两腿胡乱蹬,不小心踢到他肋骨,听到两声闷哼,忙猛眨眼表示无辜。 沈破浪阴笑,明目张胆的把他剥个干净,拉开双腿,挤破一粒鱼油保健品在手上,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缓缓的从鼻尖滑到菊口,推入,一路畅通无阻,明显是放松了。他赞许的抽了几下,凑近想亲吻他。 “不要!”萧香推开他,皱眉嫌弃:“药味好难闻。” “不是有香味么?”沈破浪笑。 “香味是我穿给你的……嗯……”末尾一个呻吟,他抬起一腿勾住他脖子,光洁的皮肤摩挲着,腻声催促:“快别磨蹭……” 沈破浪好生伺候那株漂亮的茎芽和芽后的小花,一边低头吻他的肚脐,又移往上亲他布满红润的脸颊,英俊的脸上渗出带情色的性感笑意,沙哑低问:“宝贝,这样可以了么?” 萧香眸光潋滟的点头,仰起脸对上去亲吻他的嘴唇,药味传入口中,立即又移开,翻过身压下腰肢示意他可以享用了。 每次上床总会觉得惊喜,沈破浪笑,揽住他细软的腰身,密实的把昂扬的部分契入他体内。身体亲昵的交叠在一起,进出活动间带出层层快意,身下粘稠的呻吟声也随之加剧,他埋头咬了咬他的颈窝,含糊说:宝贝我爱你…… 呀!萧香痒痒的缩肩,心里很快乐。 第69章 早晨六点刚过,萧香醒了,蹑手蹑脚的梳洗后下楼,到院子呼吸了把新鲜的空气,兴致极佳的在错落有序的小道间绕走,一圈后回到走廊下,正好碰见欲出门散步的俩老。 兰伯看他无事,便拉着一起到生态公园里走了一遭。 沈老爷子从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他脾性平和且包容,萧香如今在他面前已经不像初时那般拘束局促了。其实说来,三个孩子中沈扬帆的个性是比较像他的,很好相处,而沈乘风和沈破浪则是两匹黑马,不好驯服。 俩老漫聊生活上的一些琐事,不知不觉又扯到沈乘风的感情生活,捕风捉影的揪住几个嫌疑对象一一分析比较,相貌工作能力家庭之类无一放过,萧香有些惊讶,他以为沈乘风接触的人都是白领精英呢,居然还有大学老师。 “她呀,你别看她现在这样光鲜亮丽的,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是个问题学生,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兰伯戏道,“破浪就是从小跟她一起,才给她带坏的。” “兰伯,姐姐以前交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萧香勾他手臂好奇问。 “没见过。她一直孤家寡人的,老姑娘一个。”兰伯笑,“两年前花家老二追过她,两人关系挺好的,我们都以为要跟花家联姻了,没想到他们突然间就淡了下来,问她,她说我们误会了,她跟花二只是朋友而已。” 花二,是指花琰吧?萧香有些迟钝的换算。 七点半回到家,沈家两子已经起床了,正在餐桌前吃早饭,沈乘风抬眼见一同进屋的三人,差点咽着,猛咳了几声才出声:“木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沈扬帆用筷头敲击铜盘,深情饱满的应和一句,当场把兰伯给逗得乐不可吱,他又招呼道:“木头,快过来一起吃吧。” 萧香喝了杯果汁便跑上楼,半途听见沈乘风说“诶这孩子怎么还这么害羞呢”,抿唇窃笑,扭开门见床上人还在酣睡,立即扑上去挠叫,叫他起床。 沈破浪睁一边眼乜他,翻个身又要睡。 “别睡!”萧香猛摇他,凑近问:“姐姐是不是跟花二谈过恋爱啊?为什么会分手了?你从中作梗?” “谁告诉你的?”沈破浪埋头无力。 “我刚才跟兰伯出去散步,他随口说了些,剩下是我自己猜的,是不是?” “不是。”言简意赅的回答。 “那是什么?”摆明了要刨根问底,因为无事可做和难得的好奇心。 沈破浪一动不动的默了片刻,翻身躺平,抬手在他背上摩挲,沙声道:“她大学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单方面的,过程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叛逆不驯的女孩儿喜欢上心地好脾气好的男孩儿,整天挖空心思就想着怎么接近他。两人成了朋友后,她几乎是一有时间就去找他,形影不离的就像是恋爱中的情侣一样,她在制造假象欺骗自己也欺骗所有人。” “那人是花二?” “当然不是。”沈破浪撇嘴,明显不太喜欢花二,“花二虽然表面看上去温文尔雅,但内心并不真是这样,他是个心机繁重的人,而姐姐这人本身心机已经够重会钻营算计了,她不需要这么一个同类来相伴。人们往往喜欢强强联手,可谁能预料得到,往往中途一个无意的失误,就会使强强联手变成强强对抗呢?那注定得两败俱伤。所以,花二只能是个朋友。” “那那人呢?” “毕业后走了,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姐姐这几年独身一人,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她本身就有很严重的感情洁癖。说好听点,那叫执着;说难听点,就是爱做梦,总想着有一天自己的骑士会突然降临,告诉她你是我的唯一。”沈破浪笑了笑,表情纵容,“她一直是很奇怪的人。比如小时候,她坚信只要能爬上高围墙上坐着等,就一定会有个男孩儿从她脚下经过,然后送一束花给她,当然,她从来没收到过花,有一次还被捡垃圾的男人调戏了,结果第二天她找人把那男人揍得像块破垃圾。” “……”不知怎的,萧香觉得有些心疼。 如果生命没有遗憾,没有波澜,年少的心柔软也经得起风浪,我们学会信任,学会妥协,学会拥抱,学会依赖,也许那一年,我们就不会让离别变成永远。 中午,沈破浪开车送萧香到南国路的一家“珍品”古玩店,这店是韩家的好友米家开的,位置处在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的一楼,建筑样式残留着些许老洋房的痕迹,拱门及柱壁上都有着斑驳的石膏图案。两人推门进去时,一串连环的当当声音在室内各个角落响起,老式的沉香木大柜台后随之传来一个晴朗的声音:欢迎光临。 “喜人,是我。”萧香快步冲向柜台,笑盈盈的望柜内正疯狂扫雷的年轻男孩儿。 “干什么?”喜人瞥了他一眼,又转回游戏上。 “乐人呢?他不在么?” “有人请他吃饭,早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还等着他喂食呢。”喜人平平叙述,扫出个满地红后关了机,起身望向他身后的人,努努嘴:“你朋友?想买什么?” “不买,专门来找你们的。”萧香说罢,给俩人作了番介绍,看店里此时也没人,便拉喜人一同出去吃午饭。 席间,他跟喜人说起了想租用二楼一半空间的事。 “我巴不得呢。”喜人连连点头,又忿忿道:“我们这儿地段不错,再加上楼房独立出众,一直有人想租用做茶室咖啡馆什么的,但乐人不喜欢,他说店里都是些古玩东西,跟茶、咖啡什么的搅在一起算什么事啊?而且人多手杂,怕丢东西。嘁!他那是什么眼光?贵重的东西会随便摆出来给人摸给人顺的么?现在柜里摆的大多是中层家庭会买来当摆设的一般玩器,他鼠目寸光根本不是商人的料,又固执的坚持己见,再给他这么穷讲究的经营下去,我们俩得喝西北风去。” 第53章 “会……么?”萧香小心翼翼问。他一直认为挺好的,以前来买东西,乐人脸上总是挂着喜悦的笑,完全看不出有经营不善的境况。 “那是个盲目乐观又执拗的人,眼光只停在表面上,半年的营业额比不上其他分店一个月的多,我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喜人皱着鼻子说,“气死我了!这店要是倒闭了,我非把他弄出去接客!” 沈破浪笑:“肥水不流外人田,接别人不如接我吧。” “得,回去先看看货吧。”喜人一本正经的谈买卖,拿纸巾抹了抹嘴,起身:“走吧,他们也该回来了。” 米乐人果然已经回来了,正跟他朋友在茶座处煮茶,见了他们就微笑招手:“喜人,你的午饭在楼上;萧香,好久没见你了,你都做什么去了?诶,那是你朋友么?一起过来坐吧。” 沈破浪环了眼室内,心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拉着萧香快步走过去,彼此介绍完毕,他就眼也不眨的盯着神情专注的米乐人看;而一旁的萧香则古怪的盯着他看,从没见他对谁这么感兴趣过,心里不禁有些泛酸:是人都看得出,米乐人是个气质出众身材修长的男人,笑容温润纯粹,成熟中糅合了些孩童特有的纯真,极引人注目。 米乐人把茶水注入小陶杯中,笑容可掬的奉给客人:“请用。” “你也喜欢大红袍?”沈破浪挑眉。 “嗯,我什么都喜欢。”他边说边把桌上的盒子打开,取出一只磨砂质地的墨蓝宝盒,盒盖上雕着几朵姿态奇丽的玉兰花,盒身底部色彩浓重如墨,往上渐变减淡,如云雾般飘渺浮泛,非常精妙。他把盒子推到萧香面前,欣喜道:“我在别的店看到的,很喜欢,是清朝时期的宫廷器物。” 萧香拿起来翻看:“是琉璃制品,应该是慈禧那会儿的吧。要卖么?我想买。” “这一般是贵妇们用的,你买来做什么?” “送人啊。”萧香笑,“我妈妈也喜欢这些东西。” 米乐人闻言微讶异的望他,随即又了然的点点头:“那行,过几天你再来拿吧,我刚拿到手,还没看过瘾呢。对了,你今天来时要买东西还是看我?” “看看你,也有事。”萧香把租店的事跟他说了,“你二楼不是空了一半么,我想摆些画和雕塑卖。” “随便你,有空你就来收拾吧。”米乐人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而且以后要是他常来,自己也就有个聊天的伴,喜人那家伙动不动就板脸,说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夏虫语冰。 事情敲定后,几人又天南地北的随意漫聊,近五点钟时,萧香和沈破浪返回家,进屋没见两老身影,两人便直接回家。 沈破浪心情极好的放了张软摇滚唱片,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到沙发上躺下,姿态慵散,形貌腐败。萧香换了身衣衫走过去,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眉头轻攒:“你很奇怪,怎么老盯着乐人看呢?” “嗬,吃醋了?”他嬉皮笑脸的举了举酒罐,挑衅似的咕噜喝几口,啧一声:“乐人多好啊,身材高挑,笑容好看,人又温柔……”猛然住口,直起身把黯然抿唇的人紧搂住,细细亲吻他的眼角、脸颊、下巴,软声道歉:“宝贝,我刚跟你开玩笑的,别这样,嗯?笑一下,我最喜欢看你笑了,百花无颜色,心跳都停了……” “我笑了那么多次,你怎么还好好的活着!”萧香瞪眼。 “诈尸。”往沙发上一横,不动了。 萧香扑上去打他,这人就是有让人抽的特质,不动手对不起造物者的叵测用心!等发泄足了,他把凌乱的衣服理顺,拉他下楼。 沈老爷子和沈扬帆兄妹已经回来,正在客厅跟兰伯说那工程的事,两人也坐过去听。 “……在全国各地做过那么多大工程,唯独在接当地政府工程时最窝囊,被人捏着七寸笑里藏刀的要挟,任谁都不爽,这一次就当时最后一次奉献,送佛送上天了就撤退吧。”沈乘风决断的说,“厂里购进那些昂贵的设备是用来生产高档产品的给经销商零售和出口的,而不是时不时费工期的为政府作嫁衣裳的,舍小利保大利才是上上策,若还是像这类耗工期和资源的杨白劳工程,不管怎样我绝不同意再接,我已经跟明确表过态了。” “多可惜,那后面多少人两眼绿光的想扑上去啊。”萧香说。 “可不是。对某些人来说,那确实是块新鲜美味的上等肉。”沈扬帆戏谑道,“但是,没有强大的消化功能,我真怕他们咽着。政府工程有利也有弊,我们不想接这个,是因为它已经不符合我们的胃口了,勉强吃下只会食如嚼蜡,所以啊,对于鸡肋之类的东西,虽然可惜,但不得不弃之。” “曾经它也是我们的上等肉。”兰伯笑道。 “等老三上班了,让他从这块入手吧。”沈扬帆建议,又拍拍沈破浪的肩笑:“小弟,趁机多玩乐,到时候可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沈破浪抚眉,哀叹。 第70章 夏时这几天很忙。一方面是准备开学了,不少同学都提前到校,纷纷打电话找他聚聚;另一方面,他要给十一和三七这两个新生菜鸟当导航,认识学校基本的功能建筑,还得到花家帮着整理画作……只恨分身乏术。 傍晚,萧香和沈破浪去米乐人那儿一趟后回香苑,把包装精美的礼品送给韩清淋。 瘫在沙发上的夏时和十一咻地就扑了过去,急不可耐的拆开来看,一看是那只墨蓝的琉璃宝盒,爱不释手。 “哥,你上哪儿找来的,很漂亮!”夏时赞叹,又在韩清淋跟前蹲下,捧起来问:“妈妈,你喜欢么?这个可以放香料和首饰的。” 韩清淋点头,接过盒子细瞧,心里因孩子的主动示好而有些激荡,但惯来的清冷性子无法让她说几句感谢之类的话,只是微笑的望了望萧香。一旁,对爱人知根知底的夏行若怕母子俩尴尬,忙岔口道:“你们俩回来正好,今晚买了很多菜,专门犒赏你这几个小子的,呆会儿你小姨也会来。” 萧香眼一亮,欣喜的点头,转又问三七和娃娃上哪儿? “不知道。本来一直呆在房里玩的,突然就跑出门了,叫都来不及。”夏时苦着一张脸说。这两天他过足了保姆瘾,欲哭无泪,小的还好,虽满脑子鬼灵精怪但至少懂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那两只大的可不,光有年龄没有相等的智力,去学校闹了一堆笑话,把他一张薄脸皮丢得露出淋漓血肉来了。 沈破浪揶揄笑道:“长征才刚开始呢,继续加油。” “没良心!”夏时怒喝,抓了只果狠咬一口又丢下,拉了夏行若进厨房:“爸,时间不早了,赶紧把菜弄好。” 萧香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杂志和纸牌收拾好,也跟进厨房打了个转,英雄无用武之地,又返回,刚坐下没几分钟,门铃响了,他飞快跑去开了门,笑容可掬的把稍显局促的韩清幽拉进屋,扬声喊:“妈,小姨来了。” 韩清淋抬眼,抿唇点了点头又继续翻她的报纸。 沈破浪意有所指的朝萧香眨眨眼,他随即把韩清幽推到母亲旁边坐下,继而又借口出去找三七,和沈破浪双双出门。 太阳最后的余辉正一点点的燃尽,零星积了些梧桐落叶的香径此时像个劳作了一整天的妇人般,有些倦懒懒散;偶尔会飘出几缕微风,绕耳即过;旁边的百色公园此时也安静,一双双老年夫妇悠闲自在的漫步木棉树下;园边的健身区里,几个穿着同样黑色长tee的少年男女坐在单杠上吸烟,青春又躁动。 “我以前特别羡慕这样的少年。”萧香说,“可以一起任性的做一些背离正常道德行为的事,比如放学后一起躲到公园里吸烟、装模作样去商店买酒喝,回家后大言不惭的跟家长说谎我绝对没喝酒、看见路边有漂亮车子时偷偷用钥匙尖划一道痕,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家,打电话跟朋友炫耀……很多。我都是看别人做,从来不敢参与,没那个胆子,也害怕说谎害怕让外婆难过。” “各有前因莫羡人。不是每个行为后都带着心甘情愿的意识和随性的,吸烟喝酒也许是心里苦闷要找东西宣泄;划人家车子也绝不像你看到的那样若无其事,他当时肯定也很恐慌忐忑。一时的心理满足并不代表什么,人如果学不会控制自己,思想很容易走岔走偏。”历尽千帆洒脱上岸的沈破浪不以为然,眼神深邃的望他——最喜爱他这样,不染风尘,干净清澈。 萧香心有戚戚焉,快走到路口时,见三七背着安宁从左边转出来,衣服脏兮兮的白一块褐一块,手臂上还有划伤,正冒着血,他眉头猛一跳,奔上前把安宁抱下来,边检查边问三七伤势。) “从店里出来,三个男的就围住我们问要钱,三七不给,他们就想抢!”安宁抬起手让他查看,边忿忿道,“然后就打起来了。他们有小刀,把三七弄伤了。” 萧香一身冷热汗交替,见安宁没事,又转去看三七,还好只是手臂被划了一道,没大碍。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别再逞一时之快。今天要是连安宁也伤了,你怎么跟他家人交待?你是大人了知道么?平时任性还好,这种时候不可以任性!”沈破浪揪三七的脸颊教育他。 “弃卒保帅。”安宁嘀咕一句。 “知道就好。走了。”沈破浪警告的捏他一把,牵起小手回家。 第54章 进屋没见韩清幽,萧香有些奇怪,韩清淋指了指厨房方向,他了悟,带倆孩子上楼洗澡换衣服,又给三七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 下楼后,十一大惊小怪的鬼叫不停,愤愤不平的恨不得穿越回去狠揍那几人一顿。 萧香看这情形心里难安,虽然十一现在挺安稳,但脾气依然说爆就爆,谁也预料不到,如果到了学校,一不小心跟同学起冲突就要打要怒的,怎么得了?那不得把同学间闹得鸡犬不宁? “十一,店我已经给你找好了,明天可以把东西拿过去了。”他把十一按压在沙发上,转移话题,“就在南国路86号的古玩店里,两个店主都很好说话。” 嘿!十一两眼熠熠生辉,注意力立即转到这上头,迫不及待说明天一早就过去看看,又兴奋的巴着三七叽叽喳喳。 夏时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扬声喊“吃饭了——”,客厅几人忙移座餐厅,自动自发的坐好,等饭来张口。 席间,聊起租用米乐人店面的事,大家喜悦下之各抒己见,气氛少有的热烈。 韩清幽与夏行若父子呆在厨房的这半个多小时里,被两人诚挚诙谐的言语安抚,渐渐放开了心怀,此时已不再像之前那么拘束,偶尔也会凑兴的搭一两句话。而萧香对这小姨是真心喜欢的,便开玩笑道:“小姨,你留下吧。以后花爷爷留城里的时间可能会比较多,你回岛上也没什么事。” 韩清幽闻言下意识的望了望无甚表情的韩清淋,局促尴尬的笑了笑,岔话问:“夏时,之前你说你小叔被你爷爷赶出去,然后去卖西瓜了?” “嗯,是啊。”夏时善解人意的接口,大爆家门糗事:“小叔以前很喜欢跟朋友去夜总会玩,他那些朋友很多都是街头地痞流氓,去玩都是他掏腰包,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到底。有一次喝醉了跟人家店里的小姐去酒店,隔两天人家闹上门来要青春损失费,把老爷子气得胡子翘上天了,当下就把他扫地出门,还一个个警告其他叔伯兄弟们不准接济他,否则后果自负。 小叔跟那些狐朋狗友混了些日子后,没办法了,只能自力更生,干一两个星期的外卖送货员,整天大太阳下跑来跑去的他吃不消,又去给人家汽配厂守仓库,结果有一晚被小偷光顾,二十几个重卡大轮胎一觉醒来无影无踪了,他没钱赔,只好仗着夏家老幺的名号打下欠条。两袖清风出了厂,他身上就只剩下十几块钱,连快餐都不敢吃,去学校守我表弟放学,糊弄了一碗八珍面又走了,一路逛荡着经过农贸市场时,见路边一家水果批发店招人,一个月六百包吃住,他立即奔去应聘了,而老板眼光奇特的居然也真要他。” “让你小叔知道你揭他短,回头有你受的。”夏行若笑。 沈破浪瞧瞧夏行若,又瞧瞧夏时,乐道:“你小叔长得很奇怪?” “他不是长得奇怪,他是……”夏时绞尽脑汁想形容词,半晌,他撇嘴:“反正谁见了他都觉得他是流氓没错,所以他找不到正经的工作,很多人喜欢以貌取人。” “难以想象,夏叔叔这么文雅的人……”沈破浪笑。 “难以想象的人何止他。”夏时嘀咕一句,忽有喜道:“哥,今年过年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吧!我爷爷很早以前想见见你,还有叔伯姑姑们。” “是啊。”夏行若笑容可掬的接口,“清幽,破浪,还有娃娃,你们也一起去,那边过年特别的热闹的,绝对是你们没见过的。” “好吃的?”安宁问。 “你想吃什么都有。”夏时循循善诱,“很多你没见过的小吃喔,还可以穿古代人的衣服去玩。” “我去!”安宁和十一兴致勃勃的报名了。 萧香暗自好笑,侧头与沈破浪对视一眼,应道:“如果没意外,就去看看吧。” 第71章 跟米乐人约好了时间,傍晚,沈破浪和单令夕、花四一起帮把十一的东西和订制好的展架拿到店里,一样样的安装摆置好。 近七点钟时,陪十一去了学校的萧香打车赶回来了,惊奇的打量这焕然一新的半个空间,那两面墙之间明明是刷漆的,两日不见就被弄得像块大石面似的了,变脸的速度奇快。 “就前天啊,都是板岩干挂上去的。那天你们一走,乐人就开始琢磨怎么装修,一连做了好几套方案,最后选中这个,说这样很有感觉,他还熬夜做了个小模型出来,越看越喜欢,第二天一早就迫不及待赶去建材商行选材料,两百三十块大洋就买得0.18个平米,贵得佛跳墙了,还说是紧扣的,呸!他居然也信!”喜人一脸忍耐的表情把清单递给他:“小本经营,请付现。” “反正不是他付,管他贵不贵呢。”单令夕奚落。 萧香去划了帐,返回又问乐人呢? “斜对面开了家酥油鸡,他去排队买了。”喜人帮着把花框装订好,叫萧香挂上墙,他退离几步看整体效果,一边指挥:“再往上点……嗯,高度可以了,再往左偏四五公分左右……不对,再偏过去点……” 萧香站在两张叠加的椅子上,本来一手扶着墙,此时要托稳画框,两手都用上了,听他一再说往左偏,身子便越来越倾,突然脚下晃了一下,惊叫一声的同时人也跌了下来。 离他几步外的沈破浪吓坏了,条件反射的扑过去垫底,被他弯起的两肘击中胸腹,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绞起来了,冷汗直冒,咬牙忍着问他摔哪儿,要不要紧? “没有,就撞了一下膝盖。”萧香丢掉画框,七手八脚的爬起来,又把他拉坐起来,小心翼翼的问:“我撞疼你了?” 咝!沈破浪呲牙抽气,靠向他猛揉胸口,虚弱道:“宝贝,差点让你一肘穿心了,真狠。你别弄了,到那边坐着看就好,很快的。” “那我帮装画框好了。”他羞愧。 “不用不用,你到那边坐,乖。”沈破浪拍拍他脑袋,起身把他拉到沙发处,抽了报纸放桌上:“别动啊。” 萧香抿唇点头。 沈破浪回工程队继续忙活,花四无比羡慕的眼神瞟他,葡萄酸的抱怨道:“好歹也是我花家人,你就不能稍微明主点,征询别人的意见,别太独断么?瞧你把我家萧香当什么了,真是!” “小四,听说你跟你娘子性生活不协调又相敬如宾?”单令夕很认真的问:“看医生了么?” “看了。”花四苦着脸,“医生说其实我也需要一个男人来安慰,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一个个筛选排除,发现夕夕你才是我的最爱,我一想到你呀,就很快乐,就像那星星……” 哈哈!喜人蓦然大笑,打断了花四的深情告白,楼下应时也响起一阵当当声,有人咚咚踩上楼梯,浓浓的酥油鸡香味飘了上来。。 “买了四只,不知道够不够。”米乐人提着纸袋走向沙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摇手招呼几人先过去吃,呆会儿再弄。 “等一下!”喜人忙阻止,奔过去飞快把袋子拎起,朝楼下跑去,“我再去买点饭菜,回来再吃!” 沈破浪去洗了手,坐到萧香身边,看看表,道:“乐人,我给你介绍个美女客户吧,现在邀请她过来好么?” “谁?”米乐人惊讶。 就这么定了,我去打电话给他。”他自作主张的下结论后便又往洗手间走去,没几分钟又出来,笑意盎然道:“等一下,顶多二十分钟就到了。先跟你说,这女人很有钱,你要加把劲啊。” 在玩什么?所有人疑惑。 十来分钟后,喜人提着饭馆的外卖回来了,摆了满桌子,酸笋牛肉、荷兰豆炒肉片什么的,都是些普通菜色,但闻着味道还不错,他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咽口水问沈破浪:“你朋友什么时候来?要不我先吃点?我饿了。” 沈破浪挑眉,边拨电话边下楼,在大门口等了近十分钟,一辆墨蓝色的车子滑了过来,风姿绰约的时墨澜和沈乘风同时下车。 “到底有什么事非得到这儿来?”沈乘风拨了拨长发,从包里找了条皮筋束起马尾。 “上去就知道了。”沈破浪关上门,轻揽她腰肢往楼梯处带。 楼梯墙面上挂有许多精美的古灯具和稀奇古怪的器物,如人骨雕琢的一套甲骨文、金文、东周文字等古文字,木制扶手上还有一排栩栩如生的螭吻、椒图、貔貅等神兽,沈乘风和时墨澜如进博物馆般慢悠悠的参观,玩笑交谈几句,踏上二楼,又换一副矜持有利的姿态,笑盈盈跟在场的其他人打招呼:木头,小四,小夕…… 第55章 “米……乐人?”两个女人同怔。 “乘风,墨澜,居然是你们啊。”米乐人欢喜的笑,起身走近,上下把两人看了一圈,赞道:“我以前从没见乘风穿过高跟鞋和裙子,很漂亮。” 沈乘风沉默,时墨澜扫了她一眼,似惊似喜的问:“乐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午夜梦回时遗憾不已,真怕你在外地娶妻生子了呢。” “没有。”米乐人连连摇头,“没人看得上我。” “诶,谁这么没眼光啊。”时墨澜顿时笑靥如花,捉住他的手无比真诚道:“乐人,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要不咱们另外找个地方聊聊吧,这儿施工不太方便。” “诶……”喜人刚开口就被踩了一脚,他狠瞪了一眼罪魁祸首,咳了咳,扬声道:“那个,乐人,你去吧,难得跟漂亮姐姐见个面,晚归也不要紧,这里不需要你。” 米乐人汗颜,随便交待了几句便随沈乘风两人下楼了。 屋里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喜人道:“沈破浪,你给我哥做媒呢?” “沈乘风是我姐姐。”沈破浪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这么一句。 “靠!”单令夕揪头发闹心,苦着脸说:“乐人乐人,我说这名字叫起来怎么就这么有喜感呢,原来真是他啊!不是早离开这儿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我也暗恋乘风啊,他一来我还有什么戏!”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奇怪的嗜好。”花四吊儿郎当往地上一坐,揶揄道,“乘风是头大白鲨,你这小鱼还不够她塞牙缝呢,不如从了叶加,再创一个单式奇迹吧。” “这不是要我死么!”单令夕哀声叹气。 “你接喜欢乐人?”喜人瞟了眼几人,埋头专心的扒饭,拨冗道:“喜欢就赶紧娶回家去。米乐人今年二十七岁,净高一七九厘米,净重六十四点五公斤,身体健康,相貌文雅,思想端正,品德良好,不吸烟不喝酒无一不良嗜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过度乐观……其实乐观也是项优良品质,乐观者的谎言有巨大的治疗价值。嗯,聘礼不需要太丰厚,具体多少我还没考虑好,我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看上他,还是个美人。” 萧香捶了他一下,笑斥:“乐人是你哥吧,你就这么急不可耐的送人!” “我奶奶说了,要是有人看上乐人,一定要打包奉上。”喜人毫不愧疚道,“她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你奶奶真可爱。”花四感慨。 “你要是她,你也会很可爱。”喜人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刚毕业那会儿,乐人心血来潮说要回老家乡下住一段时间,结果一住就是三年,其间读完了研又学会了种菜,还上戏台演了几次张生,又当过小学的语文、数学和思想道德老师什么的,一堆五花八门的事。没有任何娱乐的地方他也活得有声有色,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不知道,他刚回城那天还戴着个土鳖大草帽,十块钱一件的菜式白衬衫和灰不溜丢的宽西裤……啧,往事不堪回首啊,一想起来我就心绞痛。” “乐人,真乃乐、人也。”单令夕摇头晃脑,蓦然大笑不止。 “他很好啊,现在。”萧香说。 “那是,他那人像柳枝一样,丢哪儿都适应奇快。” “他跟你一样啊。”沈破浪揶揄的睨萧香,挑了菜盘中的青肉椒和西红柿到他碗里。 第72章 挂了电话,沈破浪定定凝视着窗外影影绰绰的公园和小道,思绪翻滚了一阵,勾起嘴角笑了笑,转回头见萧香已经坐在床上,走过去刚想坐下被嫌弃的踢一脚,他看看衬衫上的灰印,识相的去把自己清洗干净,这才放心的上床,把他的薄棉被撩起,一块青迹赫然印在白皙的膝盖上,明显是跌下来撞到的。 “疼不疼?”他轻按了下。 “现在不疼了。地上都是塑料泡沫,就刚撞的时候疼。”萧香把裤腿放下,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姐姐喜欢乐人?”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沈破浪好笑,泰山压顶的把他推倒,赤裸裸的眼神巡视着属于自己的领土,从发端到脚尖,无一遗漏。他把他的脚掌托到唇边亲了一下,那圆润的脚趾微蜷了起来,很是可爱,抿着嘴唇有些羞赧的样子更是可爱,他欺上去亲吻他的嘴唇,顺势又把他的衣衫褪下,慢悠悠地从脚踝一直吻到腿根,两条匀称细长的腿被他托高,他低下头就可以舔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露出里层诱人的花蕊,这同样是一朵带香的花,是清洁液的淡香与他的体香融合的味道,也就只有他才知道多蛊惑人——那是他时常为他抹上的。 蚕食鲸吞的慢动作让萧香心跳奇快,甚至生出几许惶恐不安来,他被眼前人似圣徒拜膜的表情弄得体内冰火交迭。这不经意营造的庄严气氛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缓地渗入了旖旎情 色,五彩斑斓的颜色在他脑中眼中迸开,身体也在他的双手与嘴唇下软化。 “沈破浪。”他昏沉沉地可怜的叫,两腿交叠摩挲又打开,无意识地引诱犯罪。 真是个要人命的妖精。沈破浪目露激狂,伏身狠吻他红润的嘴唇,手下继续采蜜,湿润的肠道早已松软,长指畅通无阻的进去打转了片刻,退出,把自己昂扬的欲望直挺挺契入他体内,那瞬间摩擦燃起的火热让两人同时抽气,随之而来的便是没有停顿和缓冲的持续律动,萧香几欲发狂的仰颈尖叫一声,嗓音中带泣意,两腿踢腾想解脱,眼里洇开水汽,迷蒙蒙一片,脸颊红似火,张嘴无声的呢喃着。 沈破浪满身薄汗,伏身倾耳听一下,忍不住笑了,展开肢体把他笼在身下,极之乐意的在自己的疆土上驰骋,恣意挥霍。 事后,萧香一身清爽的伏在薄被上,骨头要散架了似的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但全身细胞都在喊:很快乐。 沈破浪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灌下大半瓶,赤裸着上身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又回到床上,手伸进他裤腿里,一路摸到腿根细嫩的肌肤,那里有个他咬的浅牙印,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螳螂交配后,母螳螂会吃了公螳螂。” “那要是两只公的交配了呢?” “那是违反自然界规律的,违令都斩。”他戏道,手一直逗留在牙印上没离开。 “扯淡。你别碰我。”萧香软趴趴地蹬了几下,挪到床边熄了灯,歪着身体不动了,过了会儿才被搬回原位,拥着入睡。 隔天早上,两人八点钟才起床,吃了早饭,夏行若叫他们一道去附近看房子。 萧香以为是上次他说要买房子的事,认真思量了片刻,道:“叔叔,要不别买了,你们就住这儿吧。” 夫妻俩对望一眼,欣喜之情不言而喻,夏行若笑道:“你要是不嫌,我们当然乐意住这里,不过前两天有朋友帮找了套三层老住宅,基本符合你妈妈的条件,主要是那房子就在这附近,所以我们想去看看,买一套备着也好,反正房子总不会亏的,而且你小姨总算是答应要留下来了,要是一直住在花家,约束太多了,我们也打算给她买个房子,以后她结婚什么的也方便。” 也是,住香苑天天跟母亲面对面她恐怕更拘谨。萧香暗忖,玩笑道:“叔叔,您认识的人肯定不少,给小姨拉个媒吧,她这么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惠女人应该很容易找对象才是。” “你的意思是我不贤惠了?”韩清淋突然轻悠悠地插了句话。 萧香差点呛着,背过身猛咳了几下,脸色通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是被惊得无法言语。沈破浪忙倒了杯水给他,轻拍他的背。 “哈哈,看把你给吓的。”夏明若大乐,“你妈妈偶尔也会冷幽默,习惯就好。我是可以给你小姨介绍些朋友,不过还得看她愿不愿意才行,待会儿我们叫上她一起,你找机会跟她说说,小辈开口比较不容易尴尬。” 大石头狠砸在脑门上,自知口拙的萧香求救地望着沈破浪,沈破浪仅是挑眉,不置可否。 夏行若本来是打算去花家接人,临出门前韩清幽打电话过来说不用了,几人在家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后,她到了,解释说是花瑜送她过来的。 萧香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下,附耳跟沈破浪低语几句,出门后他又凑到母亲身边跟她随意搭话。 夏行若说的房子确切来说是在香苑侧对面,两房之间隔了个百色公园,从公园后门直线步行需要十二分钟左右,不算远,也不是特别近,但是周围环境如香苑一样,非常好。 这房子样式较普通,外表陈旧斑驳,多处露出红砖,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窗子是老式的木格栅窗,木上的绿漆在风吹雨淋下已出现大面积的脱落;屋前带一个四十平米大的院子,院里长满了荒草;石板小道上满是尘土和落叶,角落里的几盆不知名的植物早已枯萎。 “这家人早几年前就移居外地了,一直没人住,也没找个房介所脱手。”夏行若解释,“我之前叫朋友帮留意,他问了一些朋友才找了这儿的。这地方现在看着不怎么样,但硬件设施不错,稍微整改一下就是一个好住所了。” “确实。”沈破浪从窗缝往里瞄了瞄,转头问:“夏叔,跟屋主联系好了么?” “嗯。等十一他们会回来,到时候办理一些过户手续就好了。因为是熟人介绍,过程也简单得多,屋主是一对老年夫妇,听电话感觉是很有涵养的人,很好说话。” 第56章 “这爬山虎长得真旺,我以前也想种,弄个绿油油的房子出来。”萧香羡慕的说。 “然后满屋子的小虫?”沈破浪接口。 幻想一下都不行!萧香郁结。夏行若笑道:“行了,再去看另一处吧。” “叔叔,我还以为您只是计划,还没开始找呢,结果您居然什么都准备好了。也在这附近么?” “非常近,十分钟左右。”他微笑道,带几人拐了几个弯,进入一处偏静的小区,穿过前面几排高层商品房,后面是连排小别墅,两三层高,外墙是褐灰间色条砖,样式偏维多利亚风格,小巧可爱。 打开门进屋,空荡荡的室内有股凝滞的灰尘气,萧香掩鼻四下打量这楼中楼的格局,转头道:“百色公园这一带的绿化很好,这小区很静,而且从这里直接走到香苑顶多需要十五分钟。小姨,你喜欢这房子么?” 韩清幽愣了一下,应道:“是不错。” “你喜欢那就好。”夏行若笑道,“这房子是要送给你的。” “我?”韩清幽有些反应不良,语无伦次地急急推脱:“姐夫,不,不用特地买给我,我在花家,不是,是昨晚我跟花伯伯说不回岛上了,他也说给我准备个房子,就在钟鼓路的天水一居里,你不用浪费……” “钟鼓路到这儿,开车都得半个多小时,你一个人住那么远不方便。”韩清淋淡淡开口,狭长的眼眸睨向她,口气不容反驳:“既然花伯伯有这份心思,那就叫他送这房子吧,反正价钱算起来跟天水一居差不多。” 夏行若责备地睨了她一眼,安抚韩清幽:“你姐姐其实是不希望你离那么远,谁买倒无所谓,你要是不好意跟花老爷子讲明,那就由我来说吧。” 这是,原谅她了么?韩清幽眼眶酸涩,垂下眼点了点头。 第73章 难得的阴天,难得的悠闲午后,本打算跟时墨澜一起去喝个花茶聊个八卦的沈乘风被一个电话叫了出来,百无聊赖的在城中百货商场休息区等了近十五分钟,怨气冲天的时候总算是等到人了,刚想开口训斥,一看旁边还有位面生的娴静女人,立即展笑颜开迎上去。 “小姨,这是我姐姐沈乘风。”沈破浪介绍。 “你好。”沈乘风热情的先打招呼,喜道:“呀,您看上去真年轻,要不说我还真没敢把您当阿姨看待呢。” 少与外人解除的韩清幽客气的笑了笑,萧香善意的握了握她的手,对沈乘风抱怨:“姐姐,你太热情了我小姨吃不消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劝来,可别被你吓走了。” “诶木头,你真叫我伤心啊。”沈乘风颦眉,眨眼又笑开了,人来熟的挽韩清幽的手臂进商场,熟门熟路的带她上到五楼的造型室,点名叫了个时髦的小伙子出来:“我小姨,交给你了。” 小伙子挤挤眼致意,把韩清幽按坐镜前,各个角度观察了一番,笑容满面道:“两种样式适合您,一是稍微修一下,然后烫卷;二是烫直了修短。” 韩清幽捉起一缕长发丝,思索了片刻,断然道:“修短。” “好,修短会让您更有气质。”小伙子边说边开始给她洗发。 沙发上,沈乘风不着痕迹的打量韩清幽,轻声道:“木头,你说你小姨快四十五了?真看不出来,不管怎么瞧她都像是三十来岁的人,身材也维持得不错。” “生活环境越单纯,人越不容易变老。”萧香理所当然的说,“我小姨的气质很像女大学生,而我妈妈很漂亮,哪天有机会让你见见。” “不见我也知道了,你妈不漂亮能生出你这勾人的相貌来么!”沈乘风嗔怒,先皮鞭的很掐他手臂,又蜜糖的小心揉揉,“基本上,基因突变的可能性不多,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孩子打地洞。” 萧香往沈破浪身边靠去,一边道:“姐姐,烫发要花很长时间呢,你先去上班,下班了再带我们去买衣服什么的吧。” “也是,没有四五个小时是弄不好的。”沈乘风看看表,起身去跟韩清幽和小伙子聊了几句,挥挥手飘然离去。 “香,你们也随便去逛逛或做自己的事吧,得到五点半左右才好。”韩清幽扬声道。 萧香应了声,转头望,那眼巴巴的模样让沈破浪心生恶念,但随即又狠劲掐灭,佯装温柔:“想去哪儿?逛商场买东西,找个咖啡馆坐坐,开车随处看看,还是去看电影?” 对比法排除一番后,萧香选最后一个。 “我很久没跟人去电影院了。”他有些可怜的说。 好吧,那就去吧,就当时约会好。沈破浪难得浪漫的想。带他到附近的影院,买了票和一些零食,找好位置坐下来等影片开播…… 三点钟时从暗示里出来,早前一直阴着的天不知何时已经是晴朗明亮,骄阳如火如茶的播振着光与热,沈破浪在旁边便利亭买了两瓶冰水,转头看萧香神色困顿直打呵欠,暗自好笑,走过去把冒着寒气的水瓶贴在他脸颊上。 萧香哆嗦一下蹦开,怒视。 “清醒了?”沈破浪戏谑的笑。说是看电影,可结果呢,他居然在影片刚放了十几分钟的时候就睡着了,而且一直到放完了还不醒,让人好气又好笑。“还想去哪儿?” “嗯……”他软骨症是的靠过来,无力的咕哝:“去乐人那看看吧,不知道东西卖出去没有。” 沈破浪无异议的去取了车子,到店里时碰巧米乐人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个大盒子,随口打过招呼便奔到茶座,两人跟过去,见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烟具:红木嵌螺钿的烟盘上银丝编织的盘龙烟灯、琥珀嘴的烟枪,、镶金缕银的紫檀木大烟杆、陶瓷烟斗、烟杆子和两个泛黄的烟袋子。 “这是哪弄来的?”萧香拿起烟袋瞧,正面印着几个繁体的“延益阁鸦片膏店”字样和电话地址,应该是清末民初时候的,那年代权富们吸大烟显摆身份派头,达官女仕们则小阳伞小洋裙波浪发高跟鞋几乎是缺一不可。 “在古玩一条街找的吧。”柜台后的喜人咸咸道,“去了那么久,肯定又跟那老王八扯淡去了。” “这是纺织品。”萧香说,抬眼望了望米乐人,“不过仿得挺真的,发烧友可能会收。” “那放着吧,他也就只有’人缘好‘这点好处了,东西拿回来总会有人买回去的。”喜人又接了一句,转问道:“萧香,你什么时候叫人把招牌挂上?” “什么招牌?”萧香一脸疑惑。 喜人闻言面瘫了一下。沈破浪说:“你帮叫人做吧,到时候给你签账单。” “那行,全交给我了,我觉得这副业还是有点赚头。”他摊开本子开始写计划:招名牌、材料、工钱、宣传单等,写完又检查了一遍,基本无遗漏,合上本子又扬声道:“沈破浪,我昨晚想了一下,只要你姐愿意扶持店里的经营,乐人就给他了。” 米乐人僵了,急急解释道:“喜人,你们想歪了,我跟乘风是朋友,没什么的。真的。” 沈破浪正想开口,喜人已经抢先了:“你不喜欢她?” “喜欢。但是……” “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来那么多但是!”喜人鄙视他,有咄咄逼人:“难道你愿意跟前几天老太婆介绍的那满身小家子气的商场售货员结婚,以后过着找朋友喝个茶只能泡菜市场上十块钱一包的绿茶、买件衣服不能超过五十块的纠结日子,也不愿意跟优雅大方能说会道还不介意养你这小白脸的美女结婚?” “……”米乐人无言了,怎么想都是喜人说的对。 “就这么定了,我已经跟奶奶说了。”喜人拍板,“沈破浪,跟你姐说说,什么时候她觉得合适了就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吧,这事早了早好。” “那好,晚上我就跟家人说。先这样吧,我们有事先走了。”沈破浪英罢,拉着萧香给快出门。 第57章 上了车,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蓦然大笑。 久久后,萧香捏自己酸涩的脸蛋问:“这事真就这么定了?从头到尾都是喜人在说话。乐人会当真么?” “你觉得乐人是什么用的人?”沈破浪不答,反问,“言行举止看似正常实则是带点傻气?还是随性之极,让人觉得他好欺负,实际上他聪明的很?” 萧香楞,认真思量了片刻,道:“我认识他两年了,从没具体想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也从没认为他傻。” “你们是同类呢。”沈破浪意味深长道:“如果他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他的。” 第74章 近五点钟时天又阴了下来,干燥的空气盘踞不散,两人在咖啡馆里闲坐,翻杂志等时间过去,萧香抬眼望向乌沉沉的天空,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正好,这两天太闷热了。 沈破浪也扫了眼,皱眉招服务生买单。 两人还没出门,豆大的雨点就啪啪砸落了下来,顷刻间,覆盆而下,浓重的尘土味弥漫开来,萧香赶紧又退回室内,找今天的报纸翻看天气预报,还好是阵雨。 坐会原位,沈破浪打了个电话跟沈乘风,皱眉望着窗外雨水涟涟,心情不爽。“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 “这叫及时雨。”萧香伏在桌上,看着小广场上原被晒得滚烫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此时已被雨水浸润,凌厉的雨势把表面冲刷一净,积水全往地势低的下水孔处流去,露出天然的浅色纹理,莹泽剔透。虽然出门在外碰上大雨很不便,但他喜欢看雨水清洗物体的过程,有奇异的成就感。 过了一会儿,沈破浪突然朝门口招手,他转头,见沈乘风拿着柄紫色花伞正站在玻璃门外,服务生开门帮她把伞放好,她神色欢快的朝这头婀娜走来,招手叫了杯黑咖啡,随后继续讲电话。 此时浑身透着精明劲的沈乘风有别于在家时的懒散,萧香觉得这样的女子实在难得,她在不同的场合能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且角色拿捏把握的很好。 看她收了线,沈破浪说:“姐,喜人说有时候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只要你答应帮他经营小店,乐人就给你了。” 萧香闻言紧盯她的反应,原以为会看到她害羞的模样,结果她却是哈哈两声又恢复一脸矜持,优雅的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悠悠然道:“他们家现在是喜人做主吧,既然他开口了,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陪小姨买东西不费多少时间,顶多一个半小时,你打电话跟他约一下,八点钟请他们到家里坐坐,顺便跟家里人打个招呼,别突然的把老人家吓着了。” 这也太雷厉风行了吧!萧香瞠目,完全无法从她从容坦然的面貌上看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喜人说,你不介意养小白脸?”他小心翼翼的低声问。 沈乘风甜腻的笑了笑,眨眼间又换上正经的表情,轻道:“其实喜人也知道,乐人是个认真勤奋的人,不论是做什么,他都是不动声色的努力着,也许别人会觉得他乐观过头犯傻了,但对我来说,那份乐观难能可贵。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萧香愣住,想起沈破浪说过她小时候“等花”的事,忽然觉得可以理解她了。这些年即使她不等米乐人,米乐人依然是她心里的送花人。 “我拥有的很多,所以我求的少。”她微笑道,表情淡然。 这场阵雨下了约十五分钟,骤然停止,三人步出咖啡馆,一同去造型室。 韩清幽已经做完最后一道护理,正在吹头发,见了同是女性的沈乘风,忍不住抱怨做个头都这么累人。她身后的小伙子笑道:“我们这那么多客人,极少有抱怨的,谁不是兴匆匆的来、期待的等、最后容光焕发的离开。” “我刚从乡下来的,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一切。”韩清幽打趣。 “您这模样在乡下可绝对是一枝独秀。”他笑,用细梳把她吹得凌乱的发丝梳顺。之前的长发已修短到颈中,层次分明,弧线优美,额前流海也修成自然的弯弧,衬着一张鹅型脸异常秀丽。 “很不错。”沈乘风盛赞,看看表,迫不及待拉着她往楼上去。 萧香和沈破浪慢吞吞跟后,对触目所及的女装店没什么兴致,只觉得那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衣裙真让人眼花缭乱,索性坐在过道的沙发上等候,顺便打电话给喜人和兰伯。喜人倒没说什么,稀松平常如吃饭睡觉一般“哦”一声就挂了;倒是兰伯不知是惊是吓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待知道那人是乐人后,又笑呵呵的没问题,叫他们早点回家。 沈乘风眼光一流,心思一流,行动力更是无人能及,不到半小时把大包小包提到两人跟前,随后又把韩清幽拖到别的区域去,龙卷风般搜刮了商场内她早计划好的店,不出多时又是大包小包的收尾回来了。 “乘风,那单子你给我,刚才你刷卡……” 韩清幽一直试图跟她说明这件事,但一直被她拐弯抹角过去了,这一次是萧香打岔:“小姨,姐姐是款姐,就当是送你的见面礼,你别跟她计较这些了。” “是嘛小姨,我还是头一次见亲家呢,总不能两手空空来,又两手空空走啊。”沈乘风乐道,把袋子整理好,每人提几个一道下楼,除了大门口,她问:“老三,你先帮小姨把东西送回家,还是直接去我们家?” “去你们家……有事?”韩清幽心里忐忑。 “嗯。”她简应,沉吟了片刻,断然决定:“木头,叫上你妈他们一起,今天干脆一次性凑足了。” “那还是先回香苑吧。”萧香说,“那里不好找,叔叔刚来,还不太熟悉路。” “行,别托太久喔。”沈乘风交待罢便翩然离去。 第75章 十一和三七今天被找回花家了,夏时在学校还没回来,萧香暗自庆幸少了不少麻烦,帮着把诸多袋子放到客房,下楼跟夏行若和母亲知会一声,夫妻俩无异议的回房换了身衣衫,随他们一道出门 到清平山脚的沈宅时,兰伯正站在门边等候,夏行若下车彬彬有礼的问候一番,又送上几份小礼品,不成敬意。 兰伯笑容满面的接过,见沈破浪停好车返回了,便叫他接班等人,自己则领夏行若几人进屋。 沈破浪随地坐在大门边的灰砖地面上,从裤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低头衔了一根,点上,烟雾开始缭缭绕绕的升腾。萧香走了几步又返回,无声无息的走到他身后,揽颈伏在他身上,粘稠的嗓音问:“你不高兴么?” 沈破浪吐掉烟雾,单手扣向他脑后,贴上去就是一个浓重的深吻,退开又在那嘴唇上啄了几下,低沉懒散道:“高兴是肯定的,姐姐以后有个人陪着也好:不高兴也是肯定的,她以后会把主要注意力分一部分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她不仅仅是我姐姐而已了。这是正常的心理现象吧。” “很正常,调查表明,有一部分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产生恋母或恋姐情结。”萧香安慰。 沈破浪失笑,发狠的在他下巴啃一口,又转过去专心的吸烟。 暗淡光线下,两个叠加的身影有些朦胧和清冷,却又无比的契合。萧香把玩着他的衣扣,忽然想到沈家父母今晚不在场,遂问。沈破浪道:“他们早以前就见过乐人了,没关系的,到时候回来了再登门拜访就好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中秋节前一定会回的。” 那也快了。萧香暗忖。又无声的等了许久,他开始有些不安了,直接打电话给喜人,连响了几次都被挂断,他忐忑道:“喜人他该不会是反悔了吧?他土生土长的应该不至于找不到这地方啊。” “不会的,放心吧。”沈破浪语气笃定。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一辆小型货车堂而皇之的在两人跟前戛然而止,喜人高高在上的探出头来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开到半路发现快没油了,到处找加油站。” “……”无语凝咽。 “开进来吧。”沈破浪拖着萧香起来,打开大门让车子进去,示意他停在车道旁的小空地上。 第58章 喜人先跳下车,打开后座门,接过一只苍老的手,小心翼翼的把人扶下来。乐人拿着拐杖跟后跳下,面带微笑的介绍:“这是我奶奶,今年七十二岁,身体健康。” “米奶奶。”萧香欣喜的上前握她的手。以前外婆还在世时,这老太太时常到香苑喝茶聊天,三年多前她回源江乡下生活,可能是最近才回来的。“您还记得我么?我是萧香。” “怎么会不记得。”米奶奶一头银发,笑得慈眉善目,眼神温和的望着他,“你是丁香的小宝贝呀,长得最像她,俊极了。” 萧香一听她软糯的语调便心酸,忙摒开多余的杂思,掺着她进屋坐下,一一给她介绍两旁坐着的所有人。 米奶奶笑着一一寒暄,视线定在韩家两姐妹身上,欣慰道:“清淋清幽啊,能看见自己坐在一起真是太高兴了。” 替你们母亲高兴。韩清淋韩清幽知道她话后的意思,心里针扎一样疼。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何止是为人子女的遗憾,更是为人父母的莫大悲哀,生前享受不到的种种关怀、贴心与孝顺,死后得到再多的悔恨、哭泣与抱歉也都如烟云,飘渺无形。 “奶奶,还有一人您没见呢。”萧香蹲在她旁边腻歪,“您就不好奇么?” “乘风么?”米奶奶笑,眨眼戏道:“小丫头肯定还在房里梳妆打扮吧?呵,哪个丫头在见家长前不紧张,怕头发没梳好,怕衣服颜色没选好,怕口红没抹好,怕指甲没涂好,嗐,一堆的烦心事。” “米家奶奶,您可真幽默。”兰伯笑道,“听说喜人和乐人是您带大的,可真懂事。” 米奶奶觑了眼乖乖端坐的兄弟俩,心里叹气,面上笑意盎然的谦虚:“哪里哪里,喜人小时候很调皮,总想着上屋顶学小鸟飞,被打多了才懂事的;乐人……倒是从小就很乖。” 喜人嘴角抽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余眼扫向一直噙着笑的某人,眼角抽了一下,此人从小就很没个性,除了乖,没别的形容词了。 “乐人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兰伯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喜人,眼光跳到萧香身上,趣道:“我们家萧香已经够乖了,再来个乐人,哈哈,真是,恐怕永远都没有吵架的机会了。” “和和睦睦的多好,家和万事兴嘛。”夏行若笑着借口,“古时千宇文上就有’孔怀兄弟,同气连枝‘,诗经里也说’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宜家,乐尔妻孥‘,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是啊,长辈都是这么希望的了,就是小孩子们有时候会嫌冷清,不够热闹。”米奶奶调侃,“喜人就经常嫌乐人没趣味。” “乐人是挺没趣的。”沈乘风清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眨眼间人就旋到了厅中央,她长发束起,一身紫色印花及膝筒裙加平跟鞋看上去就像邻家女孩般清丽可爱,笑容甜美,走到米奶奶跟前鞠了个躬,乖巧的唤:“奶奶。” 米奶奶眼中笑意更浓,颔首应道:“乘风是吧,喜人说时候我还不敢想象,呵,长的真俊。” “谢谢,您真优雅,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沈乘风轻轻巧巧的奉承,更是让米奶奶心里的满意度直线飙升,随后,她走到有些僵硬的乐人身边,目光直视自家老爷子:“爷爷,这是乐人,您应该认识了,所以……” 沈老爷子面色平和,没开口。 萧香发现从头到尾老爷子都没出过声,不知心里作何感想,他有些紧张的站起来,望向立在身后同样沉默的人。 沈破浪不置可否,泰然自若。 沈老爷子抚着扶手上的象牙,默了片刻后才缓缓用商量的语气对米奶奶说道:“米家奶奶,乐人要是做我们家的上门女婿,您会不会反对?” “不反对。”米奶奶飞快道。事实上她本来就没想过能把沈乘风娶进米家,沈家家大业大,子孙及旁系都不算多,婚娶自然是宜进不宜出。不过,她又补充一个:“乐人从小没父母,家里也就我和喜人,我希望他时常回家陪陪我这老奶奶。” “那是一定的。”沈老爷子着重应下,又跟沈乘风说:“我也没什么说的了,按你的想法做吧。对了,你还没认识萧香的母亲和叔叔吧。” 沈乘风立即抱歉,礼貌的问了好,笑道:“阿姨,萧香说您很漂亮,我总算是亲眼目睹了。夏叔叔,娶个太漂亮的夫人也很有压力的吧?” “哈,是啊,压力非常大。”夏明若喜欢这慧黠的女孩儿,打趣道:“乐人恐怕已经觉得了,你下来后他就开始紧张。” “……”米乐人生生给逼得脸红了。 沈破浪怕他为难,又见阿姨把饭菜端了出来,忙叫众人移步。 第76章 一顿意义非凡的晚饭之后,毫无发言权的米乐人被清货出仓,正式贴上了沈乘风的标签。萧香连接好几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如两国条约签订后进行交接仪式的过程,醒来总禁不住要笑一阵,觉得这事实在是太儿戏了,毫无真实感,可它确实是巨细靡遗的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而且连日子也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六号,米奶奶找人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这几天,沈家很平静,并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婚礼而乱了它本来的步调,连作为主角之一的沈乘风也是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没见她抽时间去找米乐人约会培养感情,也没见米乐人约她,两人都诡异的平静的生活着。 这情形让萧香觉得虚浮,像脚踩云端般,但一问及沈乘风,她又笃定的叫他放宽心,她不会拿婚姻开玩笑,不会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更不会拿别人的人生开玩笑。 连沈破浪也这么说。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高深莫测的信心十足,他也没必要忧心顾虑,等到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他立即叫沈破浪送他到店里。 推开沉重的木门,依然是迎来喜人清朗的欢迎声,萧香下意识的寻找乐人的身影,没见。 喜人从柜台后走出来,努努嘴,请人上茶座,从桌旁的木柜里拿出一罐茶叶,精细闲情的煮起茶来,途中抬眼瞟了下两人,慢吞吞开口:“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奶奶突然问我萧香一家怎么会在那儿,我就跟她说你们俩结婚了,她没吭声,一直到家门口时她才恍然大悟,说:也好,丁香不用担心她的小宝贝被人欺负了。” 萧香黯然抿唇。 “前天乐人陪奶奶回乡下了,她说要祭祖,保佑孙子总算是娶了个漂亮能干的妻子。”喜人把茶水注入陶杯,奉上,“乐人的狗屎运好得让人眼红,奶奶虽然常说他傻人傻福,可私底下,她时常去庙里给乐人求签,保佑他一生安顺富足。” “她的愿望是达到了。”沈破浪笑。 “是啊,可她怎么不给我也求一个呢!”喜人不甘,风轻云淡的语气瞬间又恢复往日的刻薄,“老太太总是厚此薄彼,嘴上说不好,其实心里喜爱得紧,把我冷落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她良心发现。” “你还说,店面不是全都交给你了么,你还不知足。”萧香睨他。 “交给我是必须的,她不敢给乐人,要是给乐人了,我们一家三口都得喝西北风去。”顿了顿,话锋一转:“我说,你们俩跟我也算是亲家了,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找你们帮忙,你们不至于不仁不义的弃我不顾吧?” 这话说的,根本就是把人往死胡同里赶嘛!萧香小心翼翼问:“你惹什么事了?” “我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市民能惹什么事?我毕生的愿望就是守着这祖传的一亩三分店度日,遇见神鬼流氓通通绕道而行,时机到了我娶了个财奴妻,小金库只许进不许出,积到能让我产生安全感的程度,我再考虑要不要生个孩子来继承,毕竟存个钱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萧香暗笑,“你索性也娶个富婆得了,安全感多得流油。” “那得你们帮忙才行啊。”喜人满脸诚恳道,“我身份低微,相貌一般,又满身市井气,换了龙袍不是太子,一辈子只能在富人圈外仰望。你们呢,才貌双全,财势也双全,家底深厚如千年古榕般不可动摇。我很眼红啊。” “别把我扯进去,我也只是小市民。”萧香赶紧撇清,顺便挪离目标人物二十厘米外。 喜人目光如炬的盯着他:“我琢磨了两晚了,觉得应该去整个容什么的,你不介意我整成你这样的吧?根据我的调查,这城里有不少富少好男色,我这身板骨肉均匀多少还有点用处,不趁早利用可惜了,要是能换上你的脸,一次勾搭三四个估计是不成问题的。” “何必整呢,你这样就是上上姿色了。”沈破浪饮了口茶水,慢条斯理的说,“我给你介绍几个顾主吧,没有不良嗜好,而且保证不会亏待你。” “喂,你们别扯了行吧!”萧香无力。 第59章 “乐人不在,没人跟我说话,这几天我给憋着了。”喜人苦恼的说,表情转为凝重:“人总是需要一个发泄口,不然容易郁结,感受不到生活的美好。这是乐人说的。虽然我发泄后仍然感受不到生活的美好。” “……”萧香苦着脸。 “诶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他眨眼间换了张可恶的笑脸,“对了,这几天卖了四张画,差不多九千块,不错,改天你把人带过来给我看看,以后多画些大幅的抽象画,很容易脱手。” “那两个小家伙才刚上大一,得看他们有没有时间画。”沈破浪接口,“而且我想他们也不会专门迎合客人的需要而绘画,他们并不缺钱,店里那些都是随意画的。” 喜人瞪眼:“玩玩而已啊!” “你奶奶应该跟你说过我家的事吧。”萧香解释:“十一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花家最小的孙子,他对财物还没有具体的概念,纯粹是喜欢画而已,我现在不想让他商业化,他还小,正在成长。” 喜人不吭声,思量了片刻,笑了:“行吧,那我吸引别人的画进来你们可不能有意见,只出不进总会空的,我是小商人,汲汲营营唯利是图是我的天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利益最大化是我下一个目标。” “是是,我知道。”萧香汗颜。喜人单薄的身体里仿佛总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像只勤劳的蚂蚁般一点点囤积自己的财富,虽然财路常一不小心被人掐断了,可他恼怒过后又勤勤恳恳开凿其他的路子,斤斤计较的钻营自己的小荷包。 下午五点钟刚过,萧香接到夏行若的电话,随即跟喜人告辞。上车后,他倾身抱了抱沈破浪,琉璃眼熠熠生辉的望着他:“你天天陪我,烦么?” “再过些日子你想我陪都不行了。”沈破浪坦白。 “那好,我有空就来给喜人打工。”他盘算。 “那还不如跟我去上班好了。” “不要。我不喜欢约束人的制度,也不喜欢享受特别待遇,更不喜欢受人注目。”他愿意做个默默无闻的人。 沈破浪不置可否,踩下油门才进车流中。 正值下班时段,一路停停走走,回到香苑已近六点钟。十一和三七放学直接从学校过来,夏时还没回,萧香告诉十一卖了四张画,两人兴奋异常,坐立不安的真想立即去看看。 韩清琳把十一拉到身边坐好,用小梳子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梳理好,扎成一束,板正他的脸左看右看,忽然道:“十一长得也不像,只有那个孩子比较像。” 十一愣了一下,疑惑问:“不像爸爸么?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相片上的人不真实。阿姨你知道他吧,跟我说说。” 萧香心一跳,垂下头,心里也对那人存有疑惑,虽然他的出现导致了韩家的支离破碎,但外婆对他却并无多少怨怼,寥寥数语提及他,也只是感叹命运捉弄人,而且他惹出这么多是是非非,花老爷子却也甘心帮他善后,有些奇怪。 “阿姨,说说。”十一又追问。 韩清琳摸摸他的头,轻道:“他很俊,很热情,很会说话,脾气很好,喜欢一个人时会真心诚意的百般对她好,他对长辈很孝顺很恭敬,很讨人喜欢。可同时,他还很没有安全感,很三心二意,他像孩子一样贪心和容易受委屈,所以他想抓住所有的东西,让他们一直注意他关心他安慰他喜爱他,他常笑嘻嘻的威胁他们:呐,我真的很喜欢你们的,你们要对我好,像我对你们一样好才行,不然我会死的,我心脏不好,你们记着。” 萧香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这个父亲,他不好,但大家都原谅宽容他,因为大家都了解他,而作为儿子的他不懂,就着只语片言认为他是最薄幸的人……真是狼狈。 “我也贪心。”十一很平静的说,“所有人都贪心,贪得一点就想要更多,戒不了的天性。” “是啊。”韩清琳微微笑,指尖轻划他脸颊,“十一是个聪明的孩子。” 十一笑逐颜开,亮晶晶的眼眸望着她,希冀的问:“那我可以叫你妈妈么?妈妈,像萧香和夏时一样,叫你妈妈。” 眼前的孩子真的不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懂人情世故,他不曾想到自己的要求在别人听来如何荒谬,居然要叫父亲的前妻为“妈妈”?但他的要求也很单纯,他只是期待一个母亲,头发乱了会为他梳发、伤了痛了会温柔的抚慰他、甚至做错事了可以训斥他。 韩清琳望着他的眼,轻点头,应下。 “妈妈!”十一兴奋,紧抱了她一下,又反身去抱三七,继而又扑到对面抱沈破浪、抱萧香,然后又蹦起来在屋里打转,口中一个劲的叫“妈妈妈妈”,忽然见夏时进门,又奔过去抱他一下,随即推开,转进厨房搂夏行若:“叔叔,我跟夏时分一个妈妈,你愿意么?” 夏行若愣了一下,拍拍他的手,笑道:“当然愿意,你喜欢就叫吧。” “谢谢。”十一真诚的说,松开手正想转身,被身后的夏时反剪了双手,立即哇哇嚎了起来。 “你别弄他了。”夏行若转身敲夏时脑门,“快出去。” 夏时嘻嘻笑,把十一拖到客厅,压在沙发上又揉搓了一番,理直气壮说“谁叫你抢我妈妈了”。萧香把他拉开,瞧见他蓝衫上的灰印,伸手拍了拍:“去球场了?快去洗澡吧。” 夏时抬起手臂嗅了嗅,飞快冲上楼。 第77章 夜凉如水,连续几日的雨水清洗下,香苑的一草一木都比往时更加的蓊勃洇润,空气极其清新舒爽,几人坐在园里的石桌处闲聊,沈破浪问十一学校怎么样,十一摇头。 “三七,你们没去学校么?”萧香疑惑。 “去了,一群人在教室里弄这弄那,桌子围成一圈,每个人到中间去给大家自我介绍,完了又报成绩比较一场,接分数分班干部,最后又商量晚上去哪儿聚餐。”三七撇嘴,“活像一群政客。” “没什么啊,习惯就好了。”夏时以过来人的口气教导他,“这种方式最容易混熟,而且那班干部什么的都是初定的,过段时间还会按民意重新票选。你要是想当上个芝麻官,那这段时间就得表现好点,有什么才能别藏着掖着,要积极的表现出来,还要勤奋,任劳任怨。” “谁稀罕。”三七不屑。 “喂喂!”夏时扯他衣领,严肃的警告:“不稀罕也不可以这么明显的表现出来,懂么?你们那学校对外声称艺术家的摇篮,学生集体裸奔了可以歪曲说那叫行为艺术,割脉自残的那叫艺术家的怪癖,可其实呢,那都是些疯子,变态!道貌岸然下掩着一颗扭曲的心脏和脑浆!” “说得真恶心。”十一趴在桌上,漫不经心的说,“昨天老师说了,我们新生下周全迁到西校区,听说那片区域还处于开发阶段,学校周围的基本设施还没规划完备,想疯都疯不起来。” “西校区?”萧香惊讶,“那不是苍山那一带么?我都不知道你们学校在那边建了新校区,那里离城里很远啊,开车都得两个多小时。” “要住校。”三七道,“昨晚上爷爷已经说了,住校。” “住校也好。那学校应该是在度假区下方,接近杉木林那地段,环境安静,风景优美,周围没什么大型的住宅区,大多是私建的小楼,三四层高,都是按政府规定的样式建造的,外墙颜色是统一的镉黄和白色,看上去很整洁美观。”沈破浪回忆起那片地方,“我记得杉木林附近有条河,么海的支流,河上游有个大水库,苍山一带所有的用电都是水库发电站供给的,河两岸承包给渔民养鱼虾蟹什么的,叶加和单令夕就很喜欢吃那儿养的鱼虾。” “我很喜欢近水的地方!”十一欣喜的笑,“花雷最近心情不好,整天被关在地下室里出不去,又不能跟我们玩,昨晚去看它,它都不理我了。” 萧香寒毛暴奓,忍不住伸手搓了搓手臂,见十一盯着他看,忙掩饰:“今天似乎翻风了,有些凉,你们到新校区要记得带几件薄外套和毛毯,小心别感冒了。” “外套?”四季不明朗的岛上基本不需要厚冬衣,天冷的时候顶多不出门,呆在温暖的室内做事或睡觉,所以十一出来时除了衣物什么都带了,幸亏花瑜早有先见之明给两人买了几件夏天衣裤和鞋帽。 “没关系,明天我带你们到学生一条街买,那儿的东西便宜质地又好,弄脏弄破了也不会心疼,最适合你们俩了。”夏时勾他肩膀道,“弄张单子,把需要买的东西都列出来,一次性补齐了。” 萧香好笑。夏时不崇尚名牌,他自己买的衣物全都是不知名的小牌子,简洁舒适,偶尔会跟人炫耀一下它的物超所值,另外,他也很细心。 几日后,萧香、沈破浪、单令夕、花西一起送两个小家伙到校区,安顿好了宿舍,又请同室友的两个男孩儿吃了个饭,讨好加威吓的委托人平日多照顾一下小弟,随后又叫叶加出来跟十一两人认个面,以后万一惹了什么事也好让这苍山脚的小妖帮忙收拾收拾。 单令夕是特地来吃河鲜的,瞅准了晚饭时间,立即把几人拉到河边的一排河鲜馆,熟门熟路的进了一家小店,大大咧咧的跟里面的所有人打招呼,不一会儿,年轻黝黑的店主从厨房走了出来,笑聊了几句便又钻回去了。 第60章 烤鱼、蒸虾、炒蟹这几个招牌菜一一端上桌,便是用肥大的盘子装的,分量极足,只是那合蟹炒的红辣椒及蘸虾的刺鼻蒜蓉让萧香望而却步,又叫店主做了几道家常小菜。 其他人倒是没形没象的吃得很欢,筷子甩一边,直接手抓,满桌的虾壳蟹腿,一片狼藉。 十一虽从小在海边长大,单但却极少吃海鲜,每日的饭食基本都是些普通的菜肴,他对吃食没有特别的喜好,不挑食也不厌食,不过,食物若是吃得太费神他会恼怒倒是真,硬邦邦的蟹壳需要巧妙的削,他不懂那些技巧,而会吃的那几只饕餮又没功夫理会他,他整只嚼了十几只虾子后,又拈起一只黄澄澄的蟹,张口就咬,如带小勾般的蟹脚一下就刺伤了他的舌头,他恼了把那只蟹甩到地上,抓起盘子就想摔。 单令夕赶紧把盘子夺下,萧香也抓住他双手,费劲口舌才把他安抚下来,添了碗饭,又叫店家添了两个菜,细心的帮他剥蟹壳。三七把碗伸过去:我也要。 萧香无语,这家伙也恼了。 结果一顿饭下来,变成所有人侍候这两个小家伙,教会了也不自己动手,非得别人帮剥。于是,吃完饭送他们回宿舍后,单令夕感叹养儿不易,要好生考虑。 花四怪叫:“你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不信回去问问你家长。” “不用问了,在场的都是有说服力的人证。”叶加接口,转问:“小四,前些日子西边那一大块地开始动工了,听说是建酒店什么的,你们家打算在这儿占一席之地么?” “要占早就占了,何必等现在。这地方硬件就这么点,僧多粥少,而且据可靠消息来源,以后这地方会规划成生态生活园,当然了,生态与否还得看政府的执行力如何,我估计最后结果又糊成一个伪生态。” 叶加装模作样叹气:“也是,山高皇帝远的边郊小地,还是别寄太大希望,保持现有的风格就非常好了,这也是一个地方特色。咱们这城里,也就钟鼓路、清平山和轩水区这几个地方时真正的生态园,我理想的家园。” “那还不好办,这几个都是那些地方出来的,你随便挑一个吧。”萧香笑道。 叶加一挑眉,伸手就想捞沈破浪,他赶紧扯到身边:“这个是我的,你别想抢。” 叶加眼珠一转,单令夕吃惊,忙兜上花四的手撇关系:“无冤无仇的你可别找我,我有暗恋的人了,刚制定了个完美的追求计划,估计再过不久就能弄上手了,到时候请你吃虾。” “你真叫我伤心。”叶加嗔怪,抛了个幽怨的眼神过去,“这么大的事你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擅自决定了,亏我夜守空房等了这么些天,你会被天打五雷轰的。” “老佛爷您可别等,奴才我承受不起。”单令夕捂脸悲泣,有花堪折你直须折,人生得意你须尽欢。” “诶,去玩玩吧。”沈破浪手往路边桌球店一指:“晚点再回去。” “嗬!好地方啊!”花四大笑。 第78章 嘈杂宽敞的空间里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粗陋男人,装着各式各样的背心,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酒瓶子,吊儿郎当勾肩搭背的高声笑喊,几个身着短裙脚踩十寸高跟鞋的高挑女孩儿像蝴蝶般在人群里穿梭,为这桌拿烟,为那桌拿饮料。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烟酒味和浓浓的体味,沈破浪叫女孩儿拿了瓶水和罐装啤酒过来,把水递给萧香,叫他坐在一旁看着就好。 萧香喝了点水,没一会儿也适应这吵闹的气氛了,而早已熟悉这类环境的沈破浪几人如鱼得水的玩开了,一个弯腰一个拿捏角度一个吐烟圈一个撞击姿势如行云流水般连续展开,偶尔眯着眼说说笑笑,火星闪动的烟头随着嘴巴的张合而颤动,姿态很痞浪,却并不流气。 很男人味。萧香想。他喜欢沈破浪沉稳冷静的模样,却也喜欢他这样肆意不羁的模样,就如在与辛巴见面的那次,他的目光总不自觉的如影随形的跟着他转,心里不可抑止的涌起浓浓的喜悦,为自己能够占有他而骄傲得意,这诡谲的心态如同罂粟花一样,开得绚丽却有毒,它用缓慢的节奏让他清楚的看到自己如何心甘情愿的上瘾和渴望。 沈破浪漫不经心的用巧粉擦了擦杆头,弯腰打出一杆,余光见他用似仰慕的热烈眼光望过来,不觉莞尔一笑,直起身大步走过去,重重的在他脸上啾了一下:“无聊么?再玩一个小时就回去了。” 萧香摇头,推他一把:“你去玩吧,不用理我。” 沈破浪笑笑又回桌边,单令夕感叹:爱情啊,它和咳嗽一样掩藏不了。有个贴心温驯的宝贝真好,任何时候看看那张笑脸也会觉得生活真美好,比乐观者的谎言更具有治疗价值。 “可惜了,你是那位面色绯红的阿都尼,爱好追猎,嗤笑谈情。”花四戏道,“没有条件,你只有仰望别人的份。” “他不要我。”叶加接口,“不然我也愿意对他笑的。” 单令夕黑脸:“得,你还是别笑了,我心寒。” “看看。”叶加拿长长的球杆指他,目光鄙薄,“总有一些盲目自信的人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头仰那么高也不怕扭着,那天上有什么?不就是一堆浮云么,还不如地上一坨牛粪实际呢。” “人总是需要梦想来丰富心灵的。”沈破浪趣嘲,拍拍装聋作哑的单令夕:“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是无与伦比的绝配,从了他吧。” 萧香看单令夕每次碰上叶加总落下风,不禁好笑,转头望了望窗外,又想出去看看。 沈破浪不放心,丢下球杆跟他一起出门。 这比郊区还偏的地方无法跟城里比,仅路两旁的霓虹灯就黯淡单调了许多,街道上行人不少,但没那么多车,路边各式各样的小店铺倒是明亮热闹,大排档里传出声嘶力竭的划拳声和吆喝声,小市井的热闹喧哗纤毫毕现的呈现了出来。萧香暗想这地方也许比城里更适合十一那两个小鬼,环境没那么复杂,河浅他们也弄不出什么大浪花来。 从街头走到街中,没什么可逛的,两人又回头,玩了半个多小时后,打道回府。 进城的时候突然下雨,毛毛细雨逐渐变成滂沱大雨,沈破浪开车回到清平山已经是近午夜,客厅里亮着灯,沈乘风盘腿坐在沙发上翻图册,面前茶几上正煮着茶,见了貌似狼狈的两人便笑了。 “我以为你们两个今晚不回来了呢。”她说,“过来坐坐吧。” “怎么还不睡?”沈破浪放低声音问,摸摸萧香沾了些水汽的衣衫,叫他上楼洗澡。 萧香犹豫了几秒,踮着脚尖飞快跑上楼,开热水把自己冲洗干净,换上一身纯棉薄衫又下楼,挤到两人中间兴致勃勃翻看婚纱款式,一个个的点评这个短小礼服的样式不错,那个裸肩及地式优雅性感……突然发觉身旁两人直勾勾盯着他看,不禁瑟缩了一下,放开图册,讪笑:“我从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呢,很想知道是什么样。” “木头,”沈乘风叹一下,凑近他使劲嗅,“你身上好香啊,以后别让别人瞧见你这模样,挠得人心痒痒。” “我不出去。”萧香无辜道。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香味,若隐若现,不近身不一定闻得到,但奇怪的是,到晚上时总感觉特别浓一些,以前外婆在世,坐哪儿都喜欢搂着他。 “乖。”沈乘风笑眯眯的捏他一把,合上图册,“都去睡吧,明天再一起看。” 回房后,沈破浪去洗澡,萧香推开窗望了望被雨帘笼罩的柏木林和隐约可见的山峰,沉闷凌厉的拍打声不绝于耳,窗下的老槐树被灯光照得水泽闪亮,小小的绿叶如在空中跳一种钝重的舞蹈,倏而翻转,倏而沉重,倏而弹起。 他把窗子全打开,让潮湿的空气吹进来,又坐到书桌前翻报纸查看天气预报,受风势影响,这次的雨期预期之长让他有些心焦。 窗帘忽然被风吹起来,他起身走过去想拢好,些许雨沫飘到脸上,他忙把窗户关上,上床,心不在焉的做了一个弓伏动作,眼睛盯着浴室门,等沈破浪从里面出来,他立即直起身,一脸期待的望他。 “怎么了?”沈破浪好笑。 “下雨了。” “我当然知道下雨了。”他挑眉,看看时间也不早了,顺手熄了灯上床,安安稳稳的躺下,亲一下道晚安。 萧香用脚蹭他的腿,两手在他赤裸的腰腹上摸索,到胸口,毫无章法的蹂躏一番,又往上摸到喉结,摸到嘴唇,指腹在唇瓣上描绘流连,把头凑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再舔一下,啊,舌头被衔住了,清爽的牙膏味道铺天盖地的把他笼罩住,他翻身躺平了,急不可耐的扯下身上的衣衫,打开身体,让他从头到脚的吻遍自己细滑的皮肤,双腿缠上他腰间摩挲,舒服放肆的直哼唧。 好热情,真正像个妖精,能把人逼疯狂的妖精。 沈破浪在享用的过程中,分神想到若他在床上总是这样主动引诱,自己再精实健康的躯体也难保不会因纵欲过度——完全抵挡不住他不刻意的眼神和动作。真是爱煞这缕幽香,心脏欲荡还停。 第61章 终于被吃干抹净了,萧香软绵绵的伏着,平顺心跳。 “以前下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热情呢。”沈破浪抚摩她的脊背,戏道,“今天的雨怎么了?刺激得你兽性大发的。” “天气预报说这雨会持续一周左右,而且降雨量是几年来少有的大,我担心源江涨水。”萧香攒眉,有些倦意,“香苑靠江,上次我回去的时候发现那里的防洪提被货船撞塌了一片,也不知道补起来没有,而且那地段处江下游,地势降低,一涨大水就有可能会淹进家里。以前曾被淹过一次。” “现在那房子应该是空的吧。” “没空,有个孩子常住那儿,是以前我和外婆还在源江住时,帮忙做事的阿麽的孙子,比十一还小两岁,很勤快,房子里里外外都让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你想回去看看么?”他凑近亲昵问。 “现在回不去,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萧香懊恼,“我明天打电话给他,如果涨水了,叫人把家里的物品全都搬到别的地方去。” 第79章 暴雨后,源江果然是涨水了,香苑被淹至一楼顶,足足两天一夜的时间污水才退下。 回乡的公路多处路段还被水淹着,夏行若本想等水退尽后一起回去的,可萧香等不及了,雨停当天早上就急切的拉上沈破浪一起赶火车到了源江。 触目所及的白源区一片狼籍,脚下找不到一处净地,许多树木被连根拔起,横陈在路上,拦截了大量花花绿绿带腐臭气味的垃圾;低矮的民建小房连屋顶都被水冲走了,屋里积了厚厚的黄泥;路边的植被彻底被泥土覆盖,只有零星叶片可怜兮兮的从泥里钻出,轻轻晃动,而绿化带里的植物已全被裹成黄色了。 镇里所有的街道清洁工都已经被派来清理路面,连政府干部们也都以身作则带头为民服务,一个个脚穿水靴手执铲子的人民公仆的高大形象被记者们拍摄了下来,准备登上下午的晚报或明天的早报。 源江边的芦苇荡已被折陷在泥里,江里清绿的水已变成浑黄,往日平缓悠闲的流势此时也显得湍急,江面漂浮着大片大片的生活垃圾和水草之类的绿物。 萧香站在石块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江水,望着对面的潮汐崖,思潮起伏。鞋子裤子上沾满淤泥,看上去极其狼狈,空气里由尽是若隐若现的恶臭,他顾不上先去清理,眼下他只在意这地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她原有的清静整洁。 沈破浪背对着他,打量着三米外的这座与燕城香苑一模一样的房子:它本该是别致精巧的面貌,可如今下半部已经被污水染黄,如同上半身穿着漂亮的丝质洋装,而下半身却连着印满污渍的粗麻抹布似的少女,委屈的等着别人帮她把奇怪的衣妆换掉。而园子里精心种养的花草树木已经被摧毁、走廊上、柱墙上全是泥泞,其中还夹杂了些塑料袋、泡沫、木枝等物,看上去像一座废弃已久的园子。 “想变回原样恐怕得费不少时间。”他说,“先去找个地方洗一下,晚点再去找那孩子吧。” 萧香转过身,拉着他小心的踩着前人的脚印进入园子里,看着不复往日的家园,心里百味杂陈:“看得出来么?这园子跟那园子是一样的,你看那石桌的位置、秋千架、墙下的一排夜来香……都是一样的。” “总有办法再恢复的,只是需要点时间。”沈破浪安慰,“走吧,再呆在这儿也于事无补。” 是啊。萧香暗叹,带他到镇上简陋的旅馆里要了间房,两人一起洗了澡换了身衣物,把脏衣物拿给老板娘帮忙清洗,顺便叫了份快餐,坐在桌前边吃边商量怎么翻修。 傍晚时,萧香跟他上街逛逛,属于高地的镇中心并没有受水患影响,依然整洁古朴,灰墙灰瓦的带一个火柴盒型院子的老房子连成排,家家户户的檐梁上都挂着一只牛皮纸大灯笼,漆红的铁大门上都有两只硕大的目龇口裂的牛鼻大铁环,进出门时总会带起一声“咿呀”声,别有一番朴实庄严的风味。 “不去找那孩子么?”沈破浪问。已经六点多了。 “去啊,走到尽头就是他家了。”萧香说罢跑进路边一家铺面,熟稔的跟主人寒暄了几句,买了两个马蹄糕,回来笑眯眯递给他:“我最喜欢吃这里的甜食了,马蹄粉全是自制的,做的时候也没掺杂其他乱七八糟的香精色素,李记跟它比起来差远了,你尝尝。” 沈破浪狐疑的咬一口,质地不是特别细滑,也不是很甜,但有股新鲜的果味,确实不错。 “我在这儿住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来这买糕点,像米饼啊、红豆泥、栗子糕什么的,都很好吃,早上的时候还卖豆花,那浓浓的豆香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得到。” 沈破浪听着好笑,但看他喜笑颜开的欢快表情,又不想打断。 “我那时候还想着,等有一天我在城里住得烦了,就搬回这里,跟师傅学做糕点,跟阿婆学熬豆腐,然后我也开个小店做个小老板……”说着,他忽然又顿住,叹一下:“愿望泡汤了,我比较适合吃闲饭,他们都这么说。” “吃闲饭有什么不好,人家想吃还吃不到呢。”沈破浪把他兜到身边,狎道:“我养你,把你养得白白嫩嫩的,随便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你先帮我把香苑重建起来。”他开条件。 “当然。”他理所当然的应承下来。 萧香抿唇窃喜,拖他快步走,在街尾一座稍矮的房子钱停下,提气门上的铁环扣了几下,里面传来妇女拔尖的叫声:谁呀! “水姑姑,是我,萧香。”萧香贴在门板上回应。 等一下!话落,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进,门链哗啦一声响,一个脸孔犹带稚气的单薄少年钻了出来,揪住萧香的衣摆惊喜道:“哥,你什么时候到的!那天搬东西的时候电话丢了,下雨那几天我一直在楼上呆着,今天早上才回家,打你电话总不在服务区,打到家里,有人跟我说你已经回来了。” “下午的时候到,身上脏兮兮的,在旅馆里洗干净了才出来找你。”萧香笑,随他进屋,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对着主屋旁边矮窄的杂物间扬声叫:“姑姑,你在阁楼里么?” 是啦是啦!似不甘不愿的声音回应他,眨眼功夫,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从二楼小窗口处探出头来,愣了一下又笑容可掬道:“怎么把头发剪了?这是你朋友吧,哎,水樾儿,带你哥进屋去,我整理一下这些旧东西。” “阿妈,哥去住旅馆里了!”少年水樾不满的叫道,“你让他来我家住嘛,旅馆有什么好,那是别人的地方。” 水姑姑闻言瞪眼,指着萧香喊:“你不乖喔,回到这里居然去住旅馆?你是怕家里没地方给你睡还是没饭给你吃呀?多的是床铺和米粮,现在就去给我收拾东西过来!”又不容置疑的指少年:“水樾儿,你去帮你哥拿东西,快,回来就开饭了!” 第80章 路上,水樾絮絮叨叨的给两人讲涨水的事:大雨下了一天后,路面的水涨到膝盖了,学校被迫停课早下雨前阿妈就叫人帮把东西全搬上三楼,备了很多饼干和面条让我看家,水涨很快,第二天一早就到一楼窗台了,一眼望过去就是黄黄澄澄一片,流得又急,我真担心把房子给掀了,把我一起卷到一个孤岛上去,像鲁宾逊漂流记一样,老了才回得来。 萧香捏他细瘦的脖子笑:“源江太小,没有孤岛,顶多是把你掀到水底龙宫当个虾兵蟹将。” “我才不乐意呢,那把我卷到海上也好,我会自己游回来。”水樾撅嘴,忽又笑开了:“哥,阿妈中午时还说了,明天一早就去把屋里的泥铲掉,让阿爸去找工人把水管电路检查一遍,还要把泡坏的墙纸剥掉,不过咱们这儿可买不到新的,你得从别的地方订。” “嗯,我知道,到时候从那边托运过来就好了。” “墙纸非得贴么?”沈破浪侧头问,“要万一再来一次大水,那不是很麻烦?” “这次是十几年不遇的了,没关系的。墙纸贴个十年八年也该换看。我喜欢墙纸,看上去比墙漆舒服多了。”萧香苛刻的要求香苑尽善尽美,墙纸就托运回来费点功夫,其他也没什么。 到了旅馆,萧香上楼拿东西,沈破浪到柜台处结账,老板娘叫他们明天再过来拿衣服。 七点钟,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檐梁上的牛皮灯笼都已亮起,沙质感的黄光线照射在路面上、行人身上,如特殊处理过的老照片般,陈旧而温暖。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收起,街道安静了,两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那头出来阿理,清扫路面的果皮纸屑。 三人悠闲自在的漫步,偶尔交谈,偶尔轻笑,简单的环境让心情跟着轻松起来,尤其是这种理该放下杂事坐下吃饭聊天的时候。 近家门口时,见水姑姑跟水叔正在门边等,萧香忙唤了声,水叔咧嘴一笑,带两人上楼放好行李,再到饭厅。 木耳炒猪耳朵、生姜鱼片、凉拌海蜇丝等,都是地方做法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水叔夫妻两都是爽直的人,也不把两人当外人看,而萧香跟沈破浪今天一整天也没吃什么东西,真有些饿了,再来因为少了花里胡哨的花样,这些大盘菜的简单饭菜生生刺激了食欲,两人毫不客气的吃将。 饭足了,水叔去拿了自家酿的糯米酒,每人斟上一盅,小酌着开始闲聊。 萧香坦然说起母亲与小姨及夏花沈韩四家的事,无一遗漏,这两个外姓的姑叔对于他来说,比亲姑叔还亲,他们看着他长大,在他小的时候还常偷偷带他去玩、教他骑车、教他游水,源江因为有他们而让他心里更加怀恋。 第62章 俩人听着,不无感概。水叔道:“那么多年的事了,真不好说那些是是非非,不过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也别怪他们,月无常圆花无常开,人嘛,总有一时想不开做错事的时候。你外公外婆是都不在了,但你在啊,以后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总不可能把亲人当陌生人一样对待,彼此心里都不好受啊,大家退一步缓和一下,慢慢磨合吧。” “这孩子根本不会恨人。”水姑姑眼带疼爱的睨萧香,“小时候被别的孩子揪头发了、故意弄脏漂亮的小衣服了,他回去偷偷换下来自己洗,隔天见了他们,又巴眨着大眼睛笑。” “姑姑,你一说我就觉得我好傻。”萧香汗颜。 “你本来就是傻嘛。”水姑姑打趣,对其他人道:“他以为他偷偷摸摸做的那些事人家都不知道,其实呢,大家都在背后看着他呢,故意不说是不想让他沮丧,想看他笑,那小脸蛋笑起来多漂亮啊,人见人爱。” “……”萧香觉得两旁的视线有些灼人,忙转口问:“姑姑明天多请几个人来帮清理院子吧,速度快些,园门也得重新叫人做,不知道给什么东西撞歪了,合都合不上。” “我下午的时候已经跟铁器店的老林说了,明早他就叫人把那门拉回去重新加工,做一个更结实的。”水叔呷了口酒,又掰了颗花生米吃,“这雨后大家都开始忙活起来了,人不好找,明早我去附近村里看看。” “多给些工钱,能一天之内全部清理完毕最好不过。”沈破浪道,“铲除了泥浆后还有不少事要做,修整园子、重刷窗户门板、换木地板之类,算下来恐怕得一个月才能装好。” “别的倒没什么,只可惜了那些上好的紫檀木地板了。”水叔惋惜不已,寻思着:“撬起来洗干净再晒一晒应该还可以用的吧?” “可以的,泡的时间短,而且紫檀密度高,还不至于吸水变形。” “那地板别换了。老爷子当初装修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是买最好的,现在都还跟新的一样,真舍不得这样换掉,再说又不常住,不用这么浪费,等地面干透了,再叫人重新装回去就好了。” 萧香想想也是,而且换了也不好,楼上楼下肯定是买不到一样的色号了。 第81章 小镇的作息极规律,九点半以后,各家各院基本已无杂声,很寂静,少了霓虹灯污染的天空黑得纯净,两人跟水家三口坐在院里闲聊,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洗澡上楼。 风有点凉,萧香把窗户全打开,点了点蚊香熏了十来分钟,上床把帐子放下,拍拍枕头并摆整齐,转头想叫他睡觉,却见他目光灼灼的直盯着自己看,心脏猛蹦了一下,下意识的抱紧毛毯。 那防备的动作让沈破浪忍俊不禁,熄了灯便故意爬向他,面对面用无平仄起伏的机械声道:“原来傻不是后天养成的,而是天生的。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你小时候呢,嗬,傻兮兮的。” 萧香无语。小小年纪,谁又有多少聪明才智去想事情呢,大家本质上都还是单纯如纸的小孩儿,今天被揍看,明天给颗糖大家就又一起玩了,而且那时候他根本没有小伙伴,也没人找他玩,所以他只能偷偷地看别人玩,被人发现了就会被恶作剧的揪一下弄一下,偶尔还会跟他说句“你是谁呀”之类的稚气的话,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宝贝,要是现在有个小小香在身边多好啊。”他想看看小时候那个傻傻的可爱的萧香,之前听水姑姑说起时就压不住心里强烈的渴望,真恨不得从他身上剖出一个来,变小,会巴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人笑,会每天早上起来自己穿衣束发,会在下午时乖乖的坐在钢琴前弹琴给亲朋好友听,会别人一叫他名字他就脆生生的应:哎!我在这里! “做个梦就有了。” “我要真实的。”他赖道。 “那你等我跟别人生出来,但不能保证一定会像我,你看看我就知道了,不像父母,隔代遗传;也不能保证他像我一样,因为无趣才乖巧。” “宝贝,红杏出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它唯一的去处就是乖乖呆在院里,明白么?”沈破浪低沉的笑,两手在他身上滑动,一不小心就溜到臀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继续道:“我在你身上盖个戳,标明这是我所有,你说盖哪儿好呢?脸上?还是胸口?还是?” 施了力道的手缓慢的摸遍身体,皮肤开始发热,本能的渴望逐渐被挑起,萧香想继续,但转想到这不是自己的家,立即就拿开他的手,缓缓平顺气息。 沈破浪聊胜于无的狠亲了他几下,退离十厘米,免得又忍不住扑上去。“水姑姑他们怎么对咱们的事反应这么平淡?” “不知道。”他压根就没想过这问题,“可能是觉得只要结婚了就没什么了。” “也是,没那么多心眼,只要你好就行了。今晚水姑姑和水叔说这么多,大概就是想让我对你好吧?”沈破浪恍然,伸手轻扯他衣衫,异常深沉严肃的询问:“可我都已经对你掏心掏肺了,还有什么办法再好点么?” 萧香咳一下,道:“不用再好了,但是要长久的保持这样好。” “那你给我弄个小小香我就答应你。” “……” “同意吧?同意?”他使劲磨蹭他,唐僧似的一直念念念,念得天怒人怨天人神共愤,终于不负众望的被踹了几下,住口了,病入膏肓似的虚弱控诉:“有人谋杀亲夫了。” “对于犯贱,我只有一种武器,那就是暴力。” “是这样么?”非常肯定的怀疑。 “那当然。”非常厚颜的大言不惭,翻过身再补一句:“睡觉。明天还有事要做呢。” 隔天一早起来,发现又下雨了,计划泡汤,两人去取了衣服,呆在家里列了一纸的购买清单。之后几天,天气还算不会,大部分时间都是阴天,偶尔淅沥沥来点小雨毛毛雨,水樾开始正常上学了,水叔请了人把垃圾清理掉又把园子冲洗干净后,几人又合伙把屋里搬不走的器物擦干净,每天从早忙到晚,边干活边聊天,倒也容易过。 天空真正放晴时,水叔又找人来撬木地板,一块块的短板在走廊上堆积如山,掀了地膜后,露出龙骨及千疮百孔的水泥地,叫人扫兴。 水姑姑买了个大澡盆,每天天方亮就把人叫醒,吃过早饭到香苑清晰木地板,洗好的板子放到楼上去晾干。 因为脏,每人戴个塑胶手套干活,萧香和沈破浪甚至被逼着去菜市场买了身十几块的衣裤穿上——水姑姑是个会持家的精打细算的妇女,她知道两人一身衣物不便宜,脏了就直接跟垃圾挂勾了。 这天,水叔找来了两个专业的安装工人,叫他们把卫生间里的镜子、马桶、洗脸盆等东西卸下,搬到院子里用消毒液洗了好几遍,又晒了一整天才搬上楼。随后,用软泡沫把水笼头等东西裹好,又叫了腻子工帮剥下墙纸和刮下起了灰斑的腻子、叫铁器店的工人把修整好的大门装上。 有水叔帮找人,水姑姑帮分工,半个月后,香苑一楼如毛胚房般赤裸裸,园子里毁坏的花草全都被铲除,重新翻种了新的,但,可能是对新水土没适应,它们显得有些焉巴巴。 萧香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对光秃秃的香苑感觉无比陌生,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它恢复原样。 上楼看了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家具,他把大窗子推开,往下望,见水叔和水姑姑正站在水笼头边说话,隐约听见是在说装修的事,他思索了一阵,跑下去歉然道:“姑姑,过几天我们得回去了,家里有人结婚,是米奶奶的孙子跟沈家姐姐结婚,等过段时间我再回来看看。” 夫妻俩愣了一霎,都笑了。水姑姑乐道:“原来是乐人要结婚啊,真是,那孩子也该结婚了,你代我们跟米奶奶祝个福,就祝她健康长寿、祝了人夫妻两4百年好合。这里不用你来操心,我们俩没事也就过来监工,有什么事会打电话给你的。” 确实,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萧香心虚的应好。 傍晚收工,水樾也放学回来了,进厨房拿了个拉篮,和沈破浪一起上街买西瓜,装了四个圆滚滚的无籽瓜,沉甸甸的拉回来。 吃过饭,萧香把冰镇过的瓜抱到院子的石桌上,小心的破开,头顶突然穿过一串急促的“咚咚”,他吓了一跳,刀刃一不小心就把拇指割开了一个口子,血迅速的冒了出来。 “哥!”水樾从屋里冲出来,喜道:“过几天就放假了,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好啊。”萧香边应边到水笼头下冲手,“放七天假是吧?” “嗯!”他走过去,低头一看:“手割了?等等,我去给你拿创可贴!”说着就飞奔进屋,一会儿又风一般卷出来,细致的给他贴上,然后又喊屋里的人出来吃西瓜。 沈破浪洗了澡一身清爽的走出来,衣扣也没扣上,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敞着,风一吹还飘两下,修长的身躯就这么明晃晃的暴露在别人眼中。水樾上下打量他,走过去比划了一下,认真的问:“沈大哥你有多高?我以后也想长得像你这么高。” “你阿爸阿妈都不高,你怎么会很高。”水姑姑戏谑道,“快过来吃瓜。” “可是我想我想我想我想啊!”水樾眼红的叫嚷,“快告诉我吃什么可以长得高点壮点!我太瘦了,我们班的胖子说他一拳就能把我打飘了。” 第63章 水叔哈哈大笑,忽又唬起脸薄斥:“水樾儿!你已经是大人了,别闹小孩子脾气,快过来,多吃多睡自然就长高长胖了!” 萧香走过去揉水樾软软的头发,又睨了眼无风起浪的罪孽,给他扣上一粒扣。 沈破浪捉起他的手:“手怎么了?割了?” 说起这个,萧香立即转回头问:“水叔,刚我听到头上有咚咚声,是什么声音?” 水叔闻言望向顶上的藤架,歪头思索。水姑姑不以为意道:“应该是猫吧,隔壁家的猫最近常往这边爬,我怀疑是发情,看上我们家的狗了。” 几人喷笑,纷纷做到桌前吃瓜,萧香想到答应水樾的事,便跟夫妻俩说了。 水叔摸摸水樾的头说:“水樾儿,去到城里可一定要懂事喔,见人要叫,年纪大一点的叫哥姐,大多的叫叔伯或姑姨,别给你哥添乱,知道么?” “嗯。”水樾眉开眼笑的应下。 第82章 下午四点回到城里,三人打车先回清平山。沈嘉陵夫妇早几日前已经赶回来为女儿张罗婚礼事宜,沈破浪进门就见厅里堆放了不少大礼盒,都是专门订制的礼服和鞋之类的,沈乘风一袭白纱站在沙发上,时墨澜和她另外几个密友在绕在她旁边帮打点细节。 走过去打了招呼,卓兮把萧香拉到跟前,笑容满面的打量他:“小木头,好久不见了,这气色真不错。告诉妈妈,扬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别怕,我帮你。” “妈,您这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我们也喜欢木头啊,谁忍心欺负他。”沈乘风抱屈,又叫道:“木头,快转过来看看我。” “今天人家一直夸她漂亮,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沈嘉陵调侃她。 “爸,您没有绅士风度。”沈乘风如法官一样义正词严的宣判,转头望见满眼惊奇盯着自己看的小孩儿,不禁笑了,蹲下身友好的问:“你叫什么?” “他叫水樾。”萧香走过去把水樾带出三步外,尴尬的笑道:“他是我姑姑的小孩儿,学校放假了,我带他回来玩几天。” “你们家的孩子看上去总特别乖巧可爱。”沈乘风笑。 “姐姐你很漂亮。”水樾说。 “呀!”沈乘风突然叫一声,萧香条件反射拉起水樾就往楼上跑,她在后面喊:“快帮我捉住他!捉那小孩儿!” 无人理会她。 沈破浪与父母坐到角落处聊了半个多小时,回房见水樾正蹲在碟架前翻看,便走过去问他喜欢什么。水樾摇头,他的生活比一般的学生单纯许多,除了课堂上学的,其他如流行音乐、时髦的电子产品都几乎没接触过,连上次弄掉的那手机还是他爸暂时给他用的。 而顺着潮流生活的沈破浪该玩该买的一样都没落过,书桌有一边抽屉里装的全是玩剩的电子产品,他拿出来散在茶几上,一样样的介绍,挑了几个电池尚足的,开机教他玩。 萧香洗了澡出来,蹲在一旁看,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趴到床上接,聊了十来分钟才挂断,接着又电话给夏时和安宁;那方安宁一听水樾来了,兴奋得尖叫不止,迫不及待的要见人,他只好转头叫水樾接电话。 两个小家伙嘀嘀咕咕了半个多小时才挂,萧香好笑的看着脸蛋红扑扑的水樾,问:“想去跟娃娃玩么?还是回香苑跟夏时、姨妈姨父他们?或者在这儿也行。” 三选一题,很难啊,都想。水樾纠结的想了很久,商量的问:“都要行么?” “现在不行,等沈姐姐结婚那天就行了。”萧香笑道,“不过,我们可以去接娃娃到香苑,对了,还有十一和三七也放假了,现在应该也在香苑,你跟他们玩几天好不好?” “好。”水樾乖乖点头。 隔天中午,沈破浪抽了空送两人到燕西路。三少牵着安宁走出来,眉目有些疲乏。 萧香少见他这模样,有些担心的问他怎么了。 “这小鬼昨晚闹得我一晚睡不安稳。”三少眼神往下扫,安宁立即猫着腰钻进车里,抱着水樾叽叽喳喳,他唇角挑起,不无庆幸的说道:“这两天我正好有事,让他跟你几天。” 居然连素来海纳百川的三少被惹烦了,小家伙真是越来越能耐了。萧香忍俊不禁的应下。 到香苑,客厅里果然已经坐着三个大孩子,正兜头啃炸鸡块,满屋子都是一股浓浓的鸡肉味,安宁大叫一声就拉了水樾奔过去,拖鞋一蹬就跳上沙发,伸手要吃。 夏时递了个鸡腿给他,也递一个给一旁站着的水樾,笑眯眯道:“哥说的水樾就是你吧?我是夏时,咱们以前常通电话的记得么?这边这扎扫把尾的叫花璃,你直接叫他十一就行了,他旁边那个面瘫叫三七。” 水樾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孩儿,有些拘谨,笑了笑也不敢吭声。萧香洗了手出来,按他坐下,转问夏时两位家长去哪儿了? “不知道,一早就不见人了,估计又是哪个朋友约出去了吧。”夏时边说边把鸡块推到水樾面前,忽然抬头四个望了望,不无疑惑:“哥,你们打车回来的?沈大哥呢?” “他送我们回来的,有事走了。” “萧香,我们出去玩吧。”难得乖巧的十一凑近头来,一脸希翼道,“去海边游泳,或者一起去看电影?报纸上有登这几天影院即将上映的片子,听说都挺好看的,而且夏时说他们学校今晚有狂欢会,我们看完也可以一起去参加。” 夏时立即又补充:“晚上叫沈大哥一起去,没事的,都是学校里那些想趁机寻欢作乐的男女同学组织的,就在学校后面的小操场上。” 萧香看着这些明显等他点头的孩子,迟疑不决,最后不抱希望的打电话给沈破浪,果不其然,被拒绝了,那种越玩越疯癫的状况沈破浪经历得多了,自然知道带几个孩子一起去多扫兴,也许一闹起来还会忘了身边人,到时候出事就麻烦了。 十一听完就蔫了,追缠着非要他再问一次。 萧香无奈,拨通了把电话给夏时。夏时谨慎的听,谨慎的回应,片刻后他收线,笑眯眯道:“十一和三七跟我去,娃娃和水樾晚上去清平山吃饭,分配完毕。” 噢!十一跳上沙发欢呼,迫不及待的催促夏时收拾一下,先去看电影,晚上再去玩。 夏时像个小领导,上楼捡了些小物品放包里,接受了萧香一如既往的叮嘱后,带上两个小鬼一起出门。 下午四点半刚过,沈破浪过来接人回清平山后又出去了,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萧香吃惊的发现不仅夏行若和母亲在,连花老爷子和韩清幽也在。卓兮笑道:“小木头,这是我们请过来的贵客,幸好他们都有时间。” 萧香顿时为自己的考虑不周赧然,红着脸点点头,轻拍安宁。 安宁转头望他一眼,朝沈家几位家长走去,喜笑颜开的逐个打招呼,还亲卓兮的脸颊说“卓奶奶您真漂亮,像我奶奶一样”,可爱讨喜的模样很是让人喜爱,拉在身边坐下,问这问那。安宁受官家教育,礼仪应对自然是比普通孩子懂得多也娴熟得多,知道在什么场合碰什么人要怎么说话,他年纪小,端着彬彬有礼的态度更是让人觉得如小绅士般可爱之极,连沈老爷子也微笑逗他,眼里带着赞赏。 萧香把水樾带到母亲身边坐下,跟他们说起源江香苑的事。 听罢,夏行若拍拍水樾的肩膀笑道:“水樾儿可比夏时懂得得多了,那孩子白长了你几年。” 水樾笑了笑,乖顺的唤了声叔叔,又眼灼灼的望韩清淋和韩清幽,叫“幽阿姨、淋阿姨”。 韩清淋眼神突然变得柔软,眼前这纯朴的孩子如同记忆中的源江,有干净的石板小道、灰墙灰瓦的屋子和牛皮纸灯笼、江边大片的芦苇荡和江上泛着的长竹筏,还有软糯的小调子轻幽幽的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休息有香坵,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堆净土掩风流。 “水樾儿,你阿妈阿爸好么?”韩清幽轻问。 第64章 “好。阿妈说见了阿姨就代她问个好,香苑过不久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阿姨有时间就回去看看,房间里的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动过。” 韩清幽、韩清淋几乎同时低下头,泪珠关不住的串串落下,心头硬着个石块似的难受得很,却也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恣意的宣扬。 萧香也难受,眼眶泛红。几十年的恩怨离散,如今总算是又慢慢兜了回来,即使逝去的人看不见了,至少可以一起跪在父母的碑前说一声:对不起,我回来了。 “是该回去看看了。”花老爷子低叹道,“韩洛和丁香一直盼着这一天。” 韩清淋蓦然抬头,哑声问:“花伯伯,您什么意思?” “当年外公去世时,他的骨灰一半葬在青山墓地,一半葬在源江潮汐崖,是他要求这么做的,这两片地方都是他的家乡。”萧香努力咽下哽涩,缓慢的说道:“后来外婆也跟他一样。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回来了,能放下恩怨坐在一起时,就告诉她们,去潮汐崖叫一声阿爸阿妈,他们原谅你们了。” 韩清淋韩清幽又是泪如雨下。阿爸,阿妈,这是源江特有的称呼,最亲腻的称呼。 潮汐崖,潮汐崖,潮汐崖上望明月,月儿圆圆家圆圆。小时候,源江所有的孩子都会念这歌谣,她们坐在园子里,望着对面的潮汐崖,也时常念,父母坐在身边笑意融融。这儿时最温暖深刻的画面在青春最跳动的时期被忘了一干二净,伤害了他们却觉得自己委屈得很,只有分离后才悔恨不已,连张相片都没有,只能发狠似的回忆从前来慰藉残破的心。 “对不起。”萧香匆匆离位跑进屋,回到房里,蹲在地上抑制不住的哭。他需要把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发泄出来,不仅自己的,还连同那两位去世了的老爷子和老太太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他抱了起来,疼惜的声音说:“宝贝,别哭了,你该高兴的。” 他把眼泪蹭到他衣上,沙哑道:“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哭了。” “好。”他亲吻他红通通的眼睛,牵进浴室,拧了毛巾给他擦脸,牵着下楼。 坐回原位时,气氛早已恢复原来的欢快,美酒佳肴已都摆上桌,刚被沈破浪接回来的沈乘风端着酒杯一个个敬,到萧香时,她笑盈盈的抱了他一下,又转到花老爷子身边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花爷爷,感谢您的帮助,让我圆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表达的满心的谢意,真的,谢谢。” “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花老爷子温和笑道,“结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所以你别顾忌,就按你的希望来办吧。有什么需要只管跟花四说,他会帮你准备好的。” “谢谢您。”沈乘风再次道谢,回位。 开饭了,大家边聊边吃,萧香细嚼慢咽着,身子慢慢往旁边倾,低声问:“姐姐要做什么?” “她一直向往海边婚礼,所以犹豫到昨天,她还是向花爷请求借玄月岛举行婚礼了。”沈破浪回答,边把肉椒夹进他碗里,“今天通知了所有的亲友们,明天我们先上岛,客人跟后。” “米奶奶他们也同意了?” “同意。米奶奶跟花爷都是旧识了,这次顺便去看看也好。” 第83章 玄月岛上依然苍树傲睨,灌木乔叶蓊蔚洇润,蒲草芃芃,满地野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唯一与上次来时有差别的是果园薿薿密叶间的硕果已摘得零零落落,树枝终于高昂起头,随风摆荡。 小莫负责带几个孩子去玩;韩清幽帮忙负责清点婚礼必备的食物、酒水、器具之类;花四等人则在南海滩上指挥工人搭建棚台;沈乘风和密友们躲在房里不知弄什么;而萧香无事则呆在主屋茶室里跟末末聊天。 “我一直觉得,没人比你更适合当宠物了。”末末往他白润的脸上揩了把油,笑眯眯道,“瞧沈破浪把你养得多好。” “我自己养的。”萧香说,又仔细想了想平日的饮食,再强调:“我家和他家平时吃的都挺简单,也没因为我而特别准备什么珍贵菜肴。” 末末拿起桌上的茶勺敲他:“别装傻,一点都不可爱。” 萧香笑,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花茶,支起下巴望她圆滚滚的肚子,心思飞转了好几圈,拿起木勺把玩着,似漫不经心的问:“末末,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愿意跟他走,愿意跟他回家么?” “你这人是软弱随性,可同时也很强硬执拗,如果你不愿意,他无法强迫你,也不会强迫你。”末末啜了口茶水,声音依然沉哑,“你心里一直知道他很爱你吧。当初我给你治疗时,你跟我说了很多血腥的噩梦,那些梦里,他很坏很残忍,他让你痛苦、悲伤、疯狂,但是,当你闭上眼要沉睡时,你抓我的手,却是叫他的名字。你心里极其畏惧他,却也极其依赖他,一直都是。” “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萧香惊讶。 “那种情况下,不说不是更好么?”末末俏皮道,“为什么要增加你的心理负担呢,你想忘了他,我就帮你忘掉,你需要简单无虑的生活。” “是啊。”他若有所思。人是世上最复杂的动物了,善于欺骗别人,也善于欺骗自己。外婆从小就教他不要说谎,他一直很听她的话,不骗别人也不骗自己,但是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一直骗别人也骗自己,所以在船上突然见到沈破浪的时候,他莫名恐惧,那些被他骗走的噩梦又重新扑回来要撕咬他,可最后安抚他的还是噩梦的根源,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被他抱着,忽然觉得很心安,后来,后来,当他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家时,他脑子短路了似的,心里是想像不到的喜悦,也许他一直期待他能对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 “春发夏荣秋收冬藏,万物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末末低低笑,“人需要各种各样的感情来丰富自己,人爱你,你爱人,生命逐渐走向属于你自己的圆满,你现在什么都有,多好。”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愿意选择一种轻松的生活。”萧香笑盈盈应,顿了顿,又迟疑道:“上次跟你通电话时,我有句话其实很想跟你说。” 末末侧头。 “末末,你别为难自己。” “我知道。”末末望着杯里的茶水,平静道:“有些情绪藏得久了,真就像毒一样开始腐蚀内脏。那天中午,我昏沉沉的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正式傍晚,天边堆积了厚厚的云朵,被夕阳照得绯红,很绚烂,我回想自己跟花瑜在一起后的日子,发现乏善可陈,因为我总让自己游离在他的生活外,用另一套标准来观察他,只记住类似的地方,其他一概忽略,这样的相处模式很病态,我明白,以前就那么无所谓的过着,但那天我想应该改变了,于是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愿意努力试一试,结果如何预料不到,但至少对得起他一直容忍我。” 萧香松了口气,他拐弯抹角这么久,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心里多少安定了些。 傍晚时,朱阳垂挂,两人吃了饭后,末末叫人开车送他们去海边,此时南海滩上一片喧哗,棚架和台子已经搭好了,剩余的木板钢架乱七八糟散落在沙滩上,忙了一整天的人正坐在台上吃饭,好几人还光着膀子。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单令夕冲着末末嚷嚷,飞快的把放在木架上的衣服穿上,花四笑不可遏的踹他一脚:妈的你装什么纯情啊! “也是,都是别人家的花。”他又把扣子松开,大大咧咧的跟工人划拳。 花瑜放下饭盒从台下跳下来,走到两人眼前,不让末末靠近台子,怕她不小心摔着。萧香识相的让两人独处,上台坐下看他们划拳,余眼瞥见两人往另一头漫步而去,心里有些安慰。 沈破浪从屋子里走过来没也是吊儿郎当的敞着衣襟,短裤拖鞋,脖子上甚至还挂了条毛巾,上台便坐到萧香身边,拿起一盒饭便埋头吃,拔冗问:“你怎么来了?末末呢?” 萧香往海滩上指了指,不满:“你怎么不问我吃饭了没有呢?” “跟孕妇在一起,会饿着么?”他理所当然的说完,继续吃饭,吃饱了又叫几个人一起把垃圾收拾干净,站在台下叫:“小四,别玩了,没吃饱的赶紧吃,吃完出海去!” “天还亮着呢急什么,没事你找点事做,等会儿小莫来了再说。”花四撇了个眼神过来,继续划拳。 沈破浪望向澄波荡漾的海面,朝萧香招招手。萧香走到台边蹲下,还没开口就被他拦腰抱了下来,吓了一跳,薄怒起,他忙松开走,拉他走到矮崖下,自顾自的脱下衣裤,下水。 萧香望望自身上的米色麻衫和黑布裤,再望望正强烈诱惑他的海水,犹豫,迟疑,再犹豫…… “下来吧。”沈破浪浮出水面,“快点,玩一会儿就上去。” 当周围充满诱惑时,对其视而不见真的很难。尤其是对意志不坚定的人。萧香再一次确认,同时刻不容缓的脱掉衣物下海,潜了谁撇了会儿欢又浮上来,见身后的人还在,便又潜下,几个来回后居然潜到初遇花雷的地方了。他哆嗦一下,立即想返回,可十几米外的地方突然冲出一根黄条,得意洋洋的划拉着粗壮的身体朝他飘过来……他僵了几秒,指着它佯喝:“花雷!还不快回去!” 花雷瞬时停住,耷拉着脑袋往回划拉,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水面上了。 萧香突然有些兴奋,飞快的游回浅水处,拍拍正悠闲的漂浮着沈破浪:“今天十一带的那大箱子居然是装花雷,它刚也在海里,我喝它一下它就闪开了,很听话。” 第65章 沈破浪僵了一下,搂他:“其实那大家伙比十一好驯服多了。” “是啊。”他窃喜,“也许以后我还敢摸摸它呢。” “你见它跟十一睡觉时的模样么?尾巴卷他小腿,脑袋搁在腰上……” 寒毛暴奓!萧香立即甩手上岸。 第84章 天色全暗后,一群人开小船出海了。 风很小,海面非常平静,船平稳缓慢的航行着,萧香和几个孩子坐在穿透舢板上玩骰子,谁输谁被弹脑门。安宁运气不佳,连连被弹,额上已经给弹红了,这回又输,他耍赖,捂着脑门不给弹,被十一扑到使劲挠痒痒,两人都哈哈大笑。 没心没肺的小鬼。萧香忍俊不禁,起身进船舱,见只有小莫和两个同伴正在整理渔网,便往船尾走去,偷偷探出头,果然见几人正放荡不羁的靠坐在栏杆边抽烟喝酒。 “前些时候,有艘外国货船在500海里外的海域翻没了,船上有大量的苯,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花四外头问。 “怎么着?苯燃烧了?还是沉船被打捞起来了?” “操!这船要是搁我方海域沉,那没什么想的,肯定是第一时间打捞!可搁那方海域沉就不一样的,那些蠢蛋啊,说起来真叫人为他们脑残担心!”花四一脸见苍蝇的嫌恶表情,音调上飘:“环保总局和军方居然出动两架f16投了四枚激光制导炸弹,只有一枚把船底炸凹一块儿,其余的全炸鱼了,接着又出动眼镜蛇直升机,发射了四枚地狱火导弹,把船体炸出几个洞来!” 几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 “多有钱的政府啊,一枚激光弹几十万美元,一枚地狱火弹几百万美元,居然都给炸鱼了,那些鱼得多大的面子和荣耀啊,死也值了。”沈破浪戏道,“咱们政府也该学学人家,投几个下去打几个水漂,别以为咱们就只有小气。” “没事弄有事,小事弄大事,管他们爱折腾折腾!行了,这话题暂停,续之前的吧。” 单令夕忽然站起来,双手捧心的深情道:“当她匆忙的走过我的身旁,她的裙缘触到了我,从一颗心的无名小岛上忽然吹来一阵春天的温馨,一霎飞触的缭乱扫拂过我……”顿住,又颓然坐下,啐道:“真他妈让人恶寒,我念不出来。” “愿赌服输。”沈破浪阴笑。 “什么时候赌了?”单令夕装傻,蹦起来四下张望,“哪儿呢哪儿呢,怎么没减赌兄呢,奇怪了。” 花四嘴角诡异的挑了挑,慢条斯理的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严肃的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出手,猝不及防的拦腰把他抛出栏杆外,嘭一声,水花四溅。 沈破浪不甚在意的朝他笑一下,悄然无声的走到花四身后,猛一抬手也把他给掀进海里去了。其他人愣了一下,哄然大笑,一个个无比夸张的趴在栏杆上朝水里喊:“喂兄弟,下面有美人鱼吧?弄一条回家抱着睡啊!” 睡眠咕噜噜冒了几串泡,花四和单令夕浮了出来,丝毫不见狼狈,边划拉过来攀住栏杆,边闲闲的回应:“你就妒忌吧,等我上去送个大水母给你回家抱,软绵绵细幼幼的舒服……” 萧香无语,转又走到船头,小莫和几个孩子正站在栏杆边兴致勃勃的往海里撒渔网,他走过去看,网随着航线撒下,身后海面上浮着白色的鱼漂,面积不大,忽然想到花四和单令夕,他憋笑道:“小莫,你早点撒就能捞到两个大活人了。” “小莫,能捞到什么呀?”江边长达的水樾好奇问。 “不就是鱼啊之类的,撒得浅捞不到什么好东西的,玩玩而已。”对海上生活知之甚多的夏时告诉他,“往深海里丢颗鱼雷,保证能网到满舱的大鱼。” “岛上有规定,附近海域不能用炸药,我们也不是渔民,也没有先进的捕鱼设备。”小莫解释,“抓上来也是自己吃的,不过他们好像都不太喜欢吃海鲜,可能是吃腻了吧。” “有海盗么?”安宁插嘴。 “不知道那是不是海盗,是有人想上岛抢东西,被护岛队的人擒了,打一顿就放他们回去。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少遇见,这片海域是属于国家的,海上有专门的巡防队,开舰艇,还有枪炮导弹。”小莫兴奋的比手划脚,“听说那舰艇有我们这船十倍大,很漂亮,速度非常快,咻一下就开过去了。” “我见过。”夏时说,“威风凛凛的,全是海军,我那时候还很羡慕呢。” “你在哪儿见到的?”安宁追问,“我也想看看……” 没自己什么事的萧香当机立断的往cr堆迈进,众目睽睽下走到沈破浪身边,倚他而坐,懒洋洋的听他们闲聊,闭上眼,一阵微凉的海风夹着淡淡的腥味拂来,舱门上的一串海螺铃铛也配合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叮叮当,叮当,每一声都敲落在舒展闲适的神经上,如同被调皮的孩子拿羽毛轻挠鼻子,他唇边弯笑出笑意,索性躺下身,头枕在身边人腿上,安逸的小憩。 被人弄醒时,船已经靠岸了,几个孩子提着网兜嬉笑不止,萧香跳下船,弯腰看看兜里的战利品,大大小小的鱼还真不少。 “明天早上跟小莫哥哥去捉虾,晚上我们烧烤吧。”安宁一提议,立即就得到一片附议声。 “小鬼们,快点!”花四催促。 车子开到主屋院前停下,一伙人回到后院,各进各房。 萧香进屋打开窗后又转到隔壁安宁和水樾的房里,盯着两人洗洗上床,关了灯才带上门回房。沈破浪从浴室出来,睇了眼洞开的窗户,走过去关上,叫他去洗澡。萧香花了五分钟时间就一身水汽的出来了,蹦上床,嘴角噙着蒙娜丽莎似的神秘微笑,夺下他手上的电话:“我做了个梦。你猜是什么?” “什么?”沈破浪挑眉,“中奖了还是天上砸金砖了?” “真俗!我不买彩票,运气差得很!”他不满的剜他一眼,抿了抿唇,埋头伏到,“梦见你跟别人结婚了,可你一吻她,她就变成青蛙跳走了……”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结婚对象一定要选对。事实上这位才是我亲爱的小王子。”沈破浪挠他,专挑敏感的地方下手。 萧香笑得浑身发软,脸如火烧,求饶不断,身上恶意的动作渐渐变成有意的挑逗,他软弱无骨低的任其下手,绽开肢体任其恣意享用。待吃干摸净后,他支起身严肃的盯着他看,从脚到头无一遗漏,食指这里点点那里戳戳,最后停在张扬的俊脸上:“听说下嘴唇中间凹进去的男人都很放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沈破浪无言,伸手关了灯,把被单往他身上盖去:“没有经过事实调查,就没有立场说话。” “……”顿了片刻,他念:“沈破浪沈破浪沈破浪沈破浪沈破浪沈破浪……”沈破浪翻身要下床,他赶紧拖住:“你睡吧,我也睡了。” “老实点。”沈破浪忍笑,手抵他脖子威胁。 “老实,一定老实。”他点头如捣蒜,蜷在他身前,胝足而眠。 第85章 蔚蓝的海面上鸥鸟展翅,浅水外搁置一列彩色帆船,沙滩上数到躺椅及蓝色遮阳篷,顶上天高云淡,骄阳也温驯,真真一处人间闲境。 这是婚礼的早上,南海滩上宾客云集,不是酒店教堂婚礼时的皮鞋礼服类仪表堂堂的穿着,二十随意又自在的沙滩装或悠闲衣裤,不少人还是赤着脚、逮着遮阳帽到处走动的,手里拿着新鲜纯正的果汁或酒,这儿跟朋友聊两句,那儿又打个趣,难得的假期,难得的轻松闲适。 十点半,两方家长走出屋子,开始忙碌的在人群中穿梭,一个个要照顾周到,宾至如归。 走了一遭下来,米奶奶累了,萧香掺她到棚下一角坐下休息。 喜人端了两杯果汁过来又周旋去了,萧香欣喜的跟她说起即将到来的婚礼。米奶奶面色红润心情极好,边听边点头,末了有些愧疚,这婚礼的所有如费用、礼品、喜帖之类的都是由沈家负责的,米家清闲得如同普通的宾客般,虽然这其中他们也市场打电话跟她沟通。 “奶奶,你别介意,他们看重的只是乐人。”萧香安慰她。沈家从来都不是小气巴拉的家庭,他们豁达大度,善解人意,大方得体,绝不是一般钻营小商之家所能比拟的,也正是这样的家庭,他才能不受束缚的自由呼吸、自由生活,他从心底感激他们,喜爱他们。 米奶奶温和的对他笑了笑,提起他的手轻轻摩挲。 第66章 萧香又跟她说起水叔水姑姑,忽然听见几个似有若无的音符从数层帐幔遮盖下的台上传来,心一动,倾耳细听,是钢琴声,试了几个音后听4了片刻,稍后,一串流畅优美之极的《水边的阿狄丽娜》从音炮中钻出,飘汤在碧海晴空上。美妙动人的曲子让人心底不自觉的浮起柔软浪漫的情意,连脸上的笑都变得如加了密的牛奶,浓香粘稠。 “我记得你以前也常常弹琴给你外婆听。”米奶奶回忆起,脸上笑意盎然,“秋日的私语,我们都非常喜欢这曲子。” 萧香笑笑。自外婆去世后,他就把琴锁进房里,再也没弹过了。“奶奶,有机会我再弹给你听。” “好啊。你坐着,我过去看看。”米奶奶拍拍他的手,起身吵那方的兰伯和沈老爷子走去。 萧香懒洋洋的瘫着不动,喝果汁,听现场演奏,写意之极。几米外的花老爷子见他独自一人,便从朋友圈中退出,走到他身旁坐下,面容带笑的问:“怎么不去跟朋友们玩?还是觉得无聊了?” “不无聊,我巴不得时时都这样呢。”他笑容可掬说道,“我喜欢这里,轻松自在。” “没有任何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娱乐场所,偏僻,屋子又老又土,这样也喜欢?” “我不能跟其他人比,我乏味无趣,这样的生活环境我反而如鱼得水。”他自我解嘲,“您所有的孙子中,就我最没用了,性格不好又不聪明,要不是仗着两老福庇,我想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这淡薄的性子也不知道像谁。”花老爷子轻叹一起,慈爱的望着他红润的面颊,似不经意道:“花家诺大的家产,由你叔伯和他们的孩子继承,细算出来也不是小数目,你……” “爷爷,您别顾忌我。我说过了,我是单纯的只想认您和其他家人而已,其他的就算了。”萧香赶忙表态,他不贪心,即使没有沈破浪,外婆留给他的财产足够他简单安稳的过完一辈子了,他不需要其他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别人努力赚取囤积的,他受之有愧,也明白老爷子是觉得愧对他,想补偿他,但,真不需要。 花老爷子点点头,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思绪起伏了一阵又落下,拍拍他的手道:“你有沈家和你妈妈,我不担心,但是,十一他没你幸运,万一哪天我突然倒了,他又不跟其他叔伯,我怕他受外人欺负。” “您这是什么话呢!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萧香心里突然腾起似辈是忧的复杂感情,即使知道生老病死是人必经过的,但他还是奢望亲人们都能快快乐乐的活着,“他是我弟弟,不论如何,我愿意照顾他。”他低语。 “那就好。”花老爷子有些内疚,这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是有意想让十一跟他的,十一呆在花家不快乐,他心软,定不会放任他不管的。“这岛是你太爷爷留给我的私人财产……” 一阵突兀的喧哗声从屋子那方传来,客人们此时都已分立花瓣铺就的花道旁,同时,曲子也变成婚礼进行曲,沈破浪急急找来,跟花老爷子道个歉意便把萧香拖离,疾步走到屋门口时,沈乘风已挽着沈嘉陵的手臂出来了,捧着百合花束,一袭纯白色袍裙如精灵般,长发飘飘,头戴花冠,足踝上戴着铃铛花链,每一个聘婷的步子都会带起一阵清脆声响,悦耳动听,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有着天使翅膀的可爱小花童。 台上的帘布已经掀开,几个着紫色袍裙作类似打扮的女孩正并排坐在乐器前演奏,而与林萧——上次花四婚礼的演奏者——坐在一起合奏的是米乐人,他同样一身白衣。一曲罢,他站起来,笑盈盈的站在台阶边结果沈乘风的手,亲吻一下,步入台中。 沈嘉陵夫妇掺着米奶奶从另一侧上台,相互交换了个真心喜悦的笑容,各自拥抱一下两个孩子。 时墨澜抱着一个玻璃罐上去,卓兮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片,笑盈盈的念:“米乐人,我会每天烧香,祈祷你别被退货,阿弥陀佛。” 台下的人楞了一下,哄然大笑,之前庄严的气氛消失殆尽,大家都兴致勃勃的等下一个曝光。 喜人!萧香不用猜也知道绝对是他,四下张望找他的身影,里层没见,又往外探头,果然见他掩掩藏藏的缩躲在后面,顿时笑不可遏。沈破浪把他揽到跟前,要他端正态度。 “人生一大悲剧:新娘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我的春天啊,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卓兮活灵活现的念着。 单令夕!萧香又开始在哄笑的人群中找目标,见他躲在花四身后,又忍不住抱肚子笑了。 沈破浪无语了,板正他红通通的脸,警告的乜一眼。 萧香忙敛住,继续听着各种打趣的、诙谐的、搞怪的另类祝福,也有许多正常的如“百年好合、幸福快乐”之类的祝语,这些都是亲朋好友们写完后放进玻璃箱里的,无法用金钱计算的财富,往后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一起拿出来看一看,会心一笑,告诉自己,这么多人祝福我,我要幸福,我会幸福。 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是婚礼的祝福,新人互相对对方承诺,互换戒指,亲吻,礼成。 时间已是午时,客人们随主人到棚下用餐,美酒佳肴,欢声笑语,沈乘风和米乐人手挽手,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接受亲朋好友们的祝福。 十一坐在萧香的旁边,四下望了望,扯他衣袖:“哥哥,结束了么?” “这场算是收尾了,晚上还有呢。”萧香倒了杯果汁给他,“呆会儿你们几个一起回去睡午觉,晚上有得玩的。” 唔,夏时点点头,等几个家伙吃饱了,便叫小莫送他们回主屋。 服务员把饭菜撤下后,海滩上的客人们依然坐着闲聊,这婚礼就像是度假,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聊足了就下水畅游一番,或者躺在躺椅上休息、做日光浴,又或者打沙滩排球什么的,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傍晚了。 第86章 夕阳西下,气温不像白日那般高热,习习海风吹得舒适惬意,海滩上一群人忙开了,躺椅全收拾好、把沙地摊平、各类调酒摆上桌、烤器弄好,又沿着海岸线摆了长长一排高颈玻璃杯,待日沉月升时,把杯中的红烛点燃,远远望去,一朵朵火焰如地底开出的花朵,诡异的美丽。 这是属于年轻人的疯狂夜晚,长辈们都已回罡邸座谈。 换了身白袍服的几个女孩儿再次上台,这次不是纯演奏,一般伴奏以后,林萧站在高话筒前开口唱歌,妖异鬼魅的歌声幽幽飘散开来,和同着岸边的火焰把人们的情绪调到极高点,兴奋与忐忑并存。 沈乘风一身红色袍服和朋友们走出来,挽上米乐人的手,往海岸远处漫步,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慢慢合成一个朦胧的点。 这方沙滩上,天为幕地为席,三五成群扎堆随意而坐,一手拿酒瓶子一手拿烟,狂放恣意的嬉哈笑闹。朦胧的夜色给了人最好的面具,酒精给了人豪气,烟雾给了人勇气,没人在意谁现在粗口连篇不同往日斯文,大家只图个尽兴痛快。 沈破浪这票人从来都是不安分守己的主,没趣总能让他们弄出有趣来,这不,刚坐下就又开始玩花样了。 赌酒,单令夕运气奇差的连连输,不得不被逼着脱掉上衣到圈中表演一个滑稽的扭臀动作,罢了立即闪回位上,再三强调不准下这样的赌注了,否则别怪老子翻脸。 萧香看他难得羞赧一次,笑得不行,一看单令夕面目不善的盯他,忙背过身,视线在人堆中转了两圈,再往远处瞧,见那几个小鬼正远远的坐在红烛前,一字排开,抱膝埋首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迟疑了一下,他往那头走去,半途又停下,走到一人身后,轻拍他肩膀:“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被人灌多了,吹海风清醒一下。”乔翌拂了拂沙面,“做一下吧。” 萧香一坐下就闻到淡淡的酒气,是喝了不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脱口而出,叫他以后少喝些。 乔翌愣了一下,忽然凑近他闻了一下,低低笑道:“你身上有香味,很好闻,上一次在岛上嗅到时,我还以为是香水味呢,没想到是天生的,真是个奇特的人。你愿意听我说说话么?可能是真喝多了,突然很想跟你说点什么,别担心,不会是什么伤害你的话。” “没关系,你说。” 乔翌凝望银波荡漾的海面,沉默了一阵,仰后睡倒在沙地上,闭上眼轻道:“我小时候常跟人打架,或者说被人打,可能是他们见我有妈没爸好欺负,也可能是我倔强得总让人忍不住想教训吧,嗯,我是真的很倔,从来不会因为被打了而屈服。我妈很心疼,但她无法改变这种状况,她只是高中学校里的一名图书馆理员,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带着个私生子涎着脸住在父母家,平日有什么活要抢着做,被无缘无故训斥了也不敢反驳,怕被赶出去,那两个老人一直不喜欢我们,他们还有别的清清白白的子女。” 话顿了片刻,他又继续说:“我每次被打伤了,晚上睡觉总会做梦,你一定想不到我梦的是什么。” 萧香默然。 “长大后,我的愿望是要和我妈搬出来住,可长大需要很长时间,我等不及了,于是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不顾我妈反对,去找了爷爷。”他抬起手挡住眼睛,“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我也有了其他的所谓的家人。其实在找他之前我已经想得到自己不会受其他亲友欢迎,不过结果好算好,他们都挺友善,我还有了花瑜这么个好朋友,很幸运了。我也不贪心的,我有能力养活我和我妈,并不是冲着花家的家产去的。” “爷爷是个周全的人,他会为每个人计划,你也是他的孙子。”萧香含蓄的说。 “呵呵。”他低笑,意味莫名,“跟你说说我的梦吧。被人伤了我总忍着疼,所以晚上睡觉时,我会梦见别人打我的时候,有个人在我身边拉我的手,和我站在一起,他不需要多强壮多勇猛,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我愿意保护他,只希望不再需要孤单的承受疼痛……” 萧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不起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隐痛是别人无法探知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今天他诉说,也仅是想把这隐痛除去,给心脏减轻负担。 第67章 “有时候很羡慕那些可以亲近你的人,可以跟你说他们想要什么。”他又笑了笑,“我不能。你在我眼中就是个孩子,一个受宠的孩子,偶尔我也会想,要是我比你大就好了,可以顺其自然的叫唤你,闷的时候叫你陪我聊天喝酒……只是想想。” “我不喝酒。而且,”萧香打趣道:“看文言文都比跟我聊天有趣。” “乏味得可爱。”他起身,拍掉潮湿的沙粒,朝人群望了望,“我过去了,不然他们要以为我落海了。” 萧香点头,看他年轻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也朝孩子堆走去,自动自发的在末尾落坐,学他们的模样望向海面。远处的喧嚣声一波接一波的传来,和着近在咫尺的潮汐潮落,看着脚边玻璃杯中静淌烛泪,久久后,心里突然很宁静,那是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宁静,带着虔诚的宁静。 沈破浪从越闹越疯的气氛中抽离,漫步到他身后,坐下,静伏在他身后。 “沈姐姐和乐人哥哥快回来了吧?”水樾突然出声。 “他们去哪儿?”萧香讶异。 “坐船出海了。很久了。”安宁说,“我们在等他们回来,姑姑说要捉龙王太子回来。” 萧香差点笑岔气。居然蒙骗小孩儿!“他们度蜜月去了。” “真的?”几人同时吃惊的望他,“在海上度蜜月?不回来了?” “可能会回来一次吧。”随口说句就当真的,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好骗的么?萧香汗颜,转道:“水樾儿,明天回城了,你叫你阿妈打电话帮你请一天假,八号我们开车送你回去。” “我自己坐车就好了,不用麻烦你们特地跑一趟,阿妈说她会去车站接我。我知道怎么坐车,你别担心。” 萧香不置可否,这事还得跟水姑姑沟通才好,虽然坐个车不用多久,也没多大危险系数,但一个孩子总不能叫人安下心。“别等了,过去那边吃点东西吧。” “好啊,我想吃烤鱼。”安宁起身,坐久了腿有点麻,他眼珠子一转,赖皮的趴到沈破浪背上:“沈叔叔,我很轻,你背我过去吧。” 沈破浪好笑的拍他小屁股。 几人回到人群中,各自玩闹,凌晨近四点了才散场,勾肩搭背的走回罡邸,倒头便睡。 傍晚,所有来客尽数搭船离岛。 第87章 晨光熹微中,船靠岸了,脸上犹带睡意的一干人寒暄一番便各自散去。 回到香苑,萧香提及要送水樾回源江。夏行若随即便说不用麻烦沈破浪开车送了,沈家此时应该也有不少烦琐的事要忙,他们夫妇两及韩清幽随同回去探望。沈破浪也不坚持,跟萧香交待几句就回清平山上。 稍微收拾了些行李,萧香几人开车返乡。 在高速公路平稳的行了三个多小时后,开始走公路,有些因水患而塌陷的公路段还没来得及修补,车子只能颠簸着前行,车上的人苦不堪言,是不是看表,计算还得多久才到点。 过午时,车子总算是到水樾家门口了,谁姑姑嗅觉灵敏的早早开大门侯着,一见车停下,立即奔出来,热泪盈眶的同时搂住韩清淋姐妹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水拾儿,你还是这么热情。”韩清淋强笑道。 水姑姑红着眼睛瞪他一眼,转头朝夏行若笑了笑问个好,带人进屋。 水叔早已把午饭准备好了,几人用过饭后,纷纷去补眠,傍晚醒来,一同漫步在香苑。 曾经舒适温馨的家园如今满目狼藉,韩家姐妹俩站在曾经馥郁芬香的花园中央怔忡许久,目光哀幽,那随风轻摆的秋千架上,优雅的母亲似还坐在上面,一身精致的刺绣丝袍,笑盈盈的说着话,满园的软糯温香……转头望向江对面的潮汐涯,夕阳下的山涯孤寂而立,半身被灰暗笼罩,那上面埋着她们至亲的人。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水姑姑无言的拍拍两人,带她们一起上楼。刚一开房间门,韩清幽便怔怔落泪,拉满帐幔的公主床、粉蓝色的书柜、米色的织花地毯……里面的一物一什果真还是记忆中的规模,连床头的一排布娃娃也都还在,正摆着各种各样的笑脸望着闯入者。 “再过些时候,楼下也恢复像以前一样的。”水叔故意插话。 “辛苦了。”夏行若接口,“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帮准备好。” “那是,咱们这小镇可买不到漂亮的墙纸。”水叔笑,又拍拍水姑姑:“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你去水芽儿家买几条鱼,顺便买点豆腐,回头炖鱼汤吃。” 谁姑姑应下,拉上水樾一道出门,萧香兴起也跟着去,在街尾的水芽儿家,自己在池里捞了三条活蹦乱跳的禾花鱼,又到隔壁水莳儿家切了几块豆腐,轻谈漫笑的回家。 月儿升空了,水家院里热闹欢快,几十年未见的水韩几人满腹的话要说,韩清淋也不像在城里时那般清冷寡言,她喜笑颜开的说着往事,言辞幽默,时不时把大家都得哈哈大笑。 萧香安静的听,那很多都是他不知道的故事,他把它们都编入自己的记忆带中,让属于香苑的部分变得丰富多彩。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几人一同上潮汐涯,在矮石坟前跪祭至亲,挥泪碑前,尽释前嫌。 在源江住了四日后,夏行若夫妻因为要洛水城过中秋而得先返回燕城,韩清幽却想留在源江,萧香思量过后,决定陪小姨留在源江,这其中最高兴的就属水樾了,他巴不得哥哥一直在这儿呢。 水家大事没有,小事倒是一扎扎,萧香无事便跟韩清幽及水姑姑一起去订了月饼和糕点之类的东西,又蒸了糯米酿甜酒、做艾草糍粑。 中秋节当日中午,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水家门口,水樾在阁楼上看见了,惊叫着跑下来开门,看见一个相貌俊秀的男孩儿和安宁率先跳下车,他喜出望外的大叫:安乐!哥,安乐来了! 萧香在楼上隐约听到呼叫声,眉头一跳,立即奔出来,还没站定被人抱了一把,摸他脑袋抱怨不已:“萧香,你怎么剪头发了!不是说不可以剪的么!” “油漆沾上了就剪了。”沈破浪应,提了两手物品过来,交一手给水樾,他拉过萧香一起进屋。 萧香傻愣了半晌才惊问:“你们怎么来了!还有谁么?” “那晚电话里我不是说了要来么?想吃水莳儿家的豆腐粥和水湘儿家的豆干,顺便给你个惊喜。本来我是打算跟娃娃坐火车过来的,临前三少说或许沈大哥可能也会去,然后我就打电话给他了。”安乐笑得可恶,边说边张望,“水姑姑他们呢?” “去水莳儿家煮豆腐粥了。” “我也去!”安宁叫,拉安乐的手,又去摇萧香:“去嘛去嘛,我也要煮!” 萧香无法拒绝,叫沈破浪帮照看厨房里面熬着的鸡,和三个孩子一起到水莳儿家。水姑姑见安乐兄弟俩,乐开了怀,把安宁兜在怀里揉揉搓搓又亲亲,一会儿就又牵他上街买好吃的。 安乐望向静坐凳上的韩清幽,走过去笑盈盈的叫了声小姨;韩清幽应,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萧香,萧香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又道:“他之前在临水大学作交换生,刚回来的。今天是他们俩的生日。” 韩清幽恍然,细眼打量他,笑道:“安乐安乐,一听这名字就觉得福至心灵,真好。” “确实挺福气的。”萧香顺口接,看大锅里的豆腐粥咕噜冒着泡,满室豆香,不禁咽了咽口水,从桌上拿了碗叫水莳儿他爸帮盛上,撒上葱花和花生末一起搅拌,尝一口,好吃。 粥熬好了,水姑姑也提着一兜零食牵安宁回来了,萧香和安乐帮忙把粥桶提回家,一群人在院子又吃了两碗,随后又坐在藤架下边聊天边剥花生。 第68章 下午,水叔提着一兜鱼虾回来,水姑姑进厨房帮忙打理。 吃过晚饭,月头也爬上来了,一群人跟着水叔到江边,上船,一起摇着橹把船划到江中,没过多久,别家的船只也慢慢朝中央靠拢,大家笑容满面喜气洋洋的打了招呼,坐上船头,把好吃的好喝的全摆上,一起赏月一起闲聊。 源江热爱听曲,也都会唱曲,不论男女老少,任谁都能来上一段。当圆月悬上顶时,喝饱喝足了的人们开始你敲板块我拉二胡,咿呀一声拉开嗓子吆了起来。 虽然在源江生活了一段时间,对这儿也很熟了,但安乐安宁还是头一次真实的见到这场面,沈破浪更是惊奇不已。 “水拾儿,你也唱一个吧。”韩清幽无比喜悦的感受这记忆中的场景,他记得水拾儿当年是源江戏台上的名叫,一把黄莺似的脆嗓子一拉开,不知唱走了多少少年人的心。 “姑姑!”几双眼睛齐射过去,不容抗拒的意味十分明显。 “拾儿,给他们唱一个。”水叔也帮腔,又扬声朝伴奏的人喊一声,叫他们准备好。 水姑姑瞪眼,忽然又笑了,月光下的笑脸像是回到少女时代般光华艳艳,她取了碗筷转过背,叮一声,再两声,和着其他乐器连成调。 软糯的调子听入耳,心上却如被人用什么东西轻挠了一般,骚动不止。一曲罢,掌声啪啪响声,对面船又叫水姑姑继续,身边的几个孩子也兴奋的直催促,已久不灯台的水姑姑索性当今晚是为客人献唱,挑几曲给大伙助兴。 不虚此行啊!安乐笑,转头见安宁听的入神,便把他小脸板正:“娃娃,给我们唱一个吧。” “都忘了咱们娃娃最会唱这个了。”水谷谷笑,逗他:“娃娃,今天可是你和哥哥的生日呢,你给哥哥唱歌,嗯?” “可是……”安宁一望这么多人,有些害羞,“我忘了。” “呦,咱们娃娃还害臊了呢。”水姑姑捏他,“肯定还没有忘,别羞嘛,就唱个姑姑教过你的,来,跟水樾儿一起。” 俩孩子对望一眼,笑开了,坐到一块儿,把碗盘之类的器皿移到跟前,拿起勺筷敲开:红相映桃花面,人更比花少年,来寻陌上花钿,正是那玉楼人醉杏花天。常言道惜化早起,爱月夜眠,花底相逢少年…… 小小少年特有的软嫩嗓子婉转动听,憨态可掬的模样逗人喜爱,沈破浪愕然的听完,忽然笑不可遏,把安宁拉到腿上,使劲捏他。 安宁呜呜的话都说不出来,萧香忙把他拖到身边护着。 水姑姑笑容可掬,倒了甜酒给安宁,又教他唱曲,咿呀呀,咿呀呀,一直绕个不休。 第88章 在源江住了两天,吃尽兴了,也该回城了,萧香却说要和小姨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香苑弄得差不多了再回去。 沈破浪挑挑眉,不置可否,可到晚上时,他以实际行动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非常不乐意!不过,隔早返城的依然只是他、安乐、安宁呵呵几大袋零食。 路上,安乐有意无意问怎么不把萧香带回去。沈破浪睨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不要他了。” “你敢?萧香要是受伤了,我会报复你的。”他慢条斯理道。 沈破浪啼笑皆非,该庆幸还是该郁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因为一个人而被明目张胆的威胁,真是够狂够胆识,要换了别人,自己也许已经冷嘲热讽过去了,但这少年不是别人,他是极关心萧香的一个特别的亲人。 “我可舍不得伤他。”他似笑非笑的答道,“那是我的宝贝呢。” 可不是,那个宝贝此时还在床上酣睡着,昨晚敲骨吸髓似的被折腾得惨了,体无完肤,一直睡到下午还没醒来,害水姑姑以为人病了,慌里慌张地去敲门,这才把人给敲醒,开了门,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像上了胭脂的脸,水姑姑看呆了眼,喜不自禁地赞叹自家的孩子真真绝色,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男子。 韩清幽和水叔听了忍不住笑。这孩子从小就漂亮,如今,安稳舒适的生活滋养得他更加鲜嫩,哪回上街不是吸引了无数人眼光。、 小镇安逸的生活如清水,清澈剔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水叔请人帮找的工人开始进场工作后,萧香每天去香苑打一转,看着赤裸不平的墙壁慢慢被抹上光滑的腻子,落漆的穿框重新刷上新漆,房顶上满是灰斑的石膏重新恢复洁白,看着熟的旧貌一点点回笼,他的喜悦和期待难以言喻。、 时间在小小的忙碌中飞逝,当源江边的芦苇荡颤悠悠地又直起腰杆时,当江风渐冷时,已经是十一月,立冬了。 末末生了个健康的男孩儿,萧香特地回去看望,小家伙小小丑丑的,取名花紫,谁也不像,不过他还是很喜欢,他是他的叔叔呢,陪了他两天才又回来。 沈破浪此时也已成为上班族,菜鸟入手,总得比他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他不是什么天生奇才,只是聪明而已,学校学的东西不可能套用进现实中,一切都得慢慢来,没学会走就想飞的人迟早会摔下来,这个浅显的道理是人都懂,他的张狂和不羁在工作中收拾殆尽,生于商家,有出色的兄父,他知道在什么场合摆什么态度,他从来都不想当二世祖,即使毕业之前他没真正参与商业,但不代表他会得过且过,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未来的自己应该担负什么样的责任,所以他要玩得尽情畅快,不让青春苍白度过。 每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必须担负该阶段的责任,他的人生因萧香的参与而多了份慎重的责任,他要稳妥的承担下这份责任,必须让自己的根底更厚实稳重,才能确保他无忧的生活环境。 周末到了,沈破浪去香苑拿了几件厚衣服,开车到源江,见萧香穿着水叔宽大的灰色夹克坐在藤架下,从背后看像个小老头似的,顿时忍俊不禁。 “我也不想穿的,姑姑和小姨非逼着我穿,根本就没那么冷嘛。”萧香嘀咕不停,换上了自己精致的外套,又喜上眉梢。 沈破浪坐上床沿,把他搂到身前,细碎的亲了几下,埋首在他颈窝嗅,淡淡的熟悉的气息让人眷恋。 香苑此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木地板正在装,墙纸也正在贴,沈破浪看完后暗自庆幸,再几天就能理直气壮的要求人回去了。 住了一晚,隔天中午他又独自返城。 十二月初,香苑彻底恢复原样,萧香迫不及待就回去住了,几天后,沈破浪又趁周末过来接他和韩清幽回城。 此时的燕城,已经是真正的冬天了,大部分时候都阴着天,寒风呼啸,吹得香苑园里的草木东摇西摆没个停歇,早上醒来,窗台上满是被风卷下的落叶,一片萧瑟景象。 萧香不喜欢冬季,他怕冷,若是下雪了,他就想躲在暖洋洋的屋里不出去,或许可以跟母亲或小姨喝喝茶,或者看看片子翻翻杂志,周末了叫安乐他们一起到香苑吃饭,又或者跟兰伯研究玄学,日子好过的很。 不过,现在还没冷到那程度,所以他很大一部分时间是跟米家兄弟呆在一块儿,没事就一起坐在茶座处研究怎么假冒伪劣,怎么预防假冒伪劣,经常跟乐人去逛古玩一条街,认识了不少古玩贩子,尤其是那位经常被米家兄弟挂在嘴边的能把死人骗活活人骗死的老王八,彻底了悟到喜人的毒舌——人家老王八根本就不老也不王八,而是一个形正貌端的年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 乐人结婚后跟结婚前没什么两样,依然过度乐观,依然受到喜人的毒舌鄙视,依然笑容可掬……嗯,有一点不一样,他现在多了个职业:司机。因为萧香不喜欢开车,时常是跟他一同进出。 同进同出的时间多了,萧香便也常跟乐人回去看米奶奶。 米家另有住宅,跟香苑类似的独门独户的老房子,屋里一物一什都是类似的旧洋派风格,钢琴是必须品。萧香在这里,重新坐到钢琴前,弹曲子给老太太听,看她笑意盈盈的模样,想到另一位有着类似表情的老太太,指指在琴键自有意识的滑动,奏出的每个音符都掺了几分浓浓的情意。 十二月中,下了第一场雪,路面和枝头都结了些冰霜,虽然第二天就都融成水了,但是,它也预示着大雪的日子即将到来。 真正冰天雪地的日子。 萧香足不出户的日子。 第89章 这又是个寒气彻骨的雪天,外面雪花飞扬,萧香早早回房趴在床上看书,门被扭开,沈破浪拎着厚外套进来,往椅子上一扔就扑上床,抱住他翻了个身,把微凉的脸贴在他颈上,轻吁了口气。 萧香任他搂着,继续翻自己的书,过了会儿,听见他说后天要去石城,愣了一下,挪开书本望他。 沈破浪不吭声,闭眼休息了半小时,和他一同下楼吃饭。 第69章 席间,不可避免的提到了石城政府大楼这项工程。 那大楼总共十七层,加上周边其他一些附加建筑群,总共的地面使用面积十来万平方米,卓越为其提供的地面磁砖连损耗一起约七万箱左右,目前按合同进度,已经供了近三万箱的货,有六成已经铺上,可问题就出在这已铺的六成上。 卓越旗下有三个独立核算的子公司,品牌分别是:骄阳、罗丹、卓越,其中骄阳以生产中低档商品为主,卓越和罗丹定位高档,当然,这两个品牌中也有几个低档的产品系列,目的是为丰富整个产品体系,争取中小城市的市场份额。 因为是彰显政府门面的办公大楼,所以选用的是卓越的一款名为“雪花精灵”的昂贵磁砖,那款产品有着精巧大理石纹理,外观看上去华丽气派,最妙的是这款砖不像其他用模子烧出来的砖那么纹理刻板,当把几块砖摆放接连在一起,上面的纹理能连接成一如天然形成的大理石纹般的飘渺连续的纹理,非常自然绝妙,这也是卓越特有的一项专利技术。 当初甲方最后选定这款产品时,沈破浪简直是欣喜若狂,知情人都知道,选这款砖,意味着它所带来的巨大利润,那是往时接工程所提供的普通产品所不能比拟的。 两天前,项目总负责人常主任巡视现场时,无意中发现,十二楼以上的已经铺下了一些时日的砖块上,有一些出现不同程度的黑色颗粒印迹,还有一些甚至隔着一层液体蜡也能看出有细微的色差和边角起翘。厂里的技术人员现场查看后,用特别的清洗剂洗了几遍,黑印勉强能洗掉,但色差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着的。大概统计下来,一百块砖里有五六块是有不同程度色差的,不仔细看不很明显,唯严重的是,那些黑印洗过后,没几个小时又浮了出来,在雪白的砖面上有如雪地上的狗屎,难看之极。 这是政府办公大楼,不是一般的小商场,这样的事故绝对不允许出现,若是被报纸电视大肆曝光,那后果不堪设想,卓越成就了几十年,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卓越是地方产业,一直以来跟政府的关系都不错,常主任虽然震怒,但也没多加追究,只叫他们尽快弥补,绝不能误了工期。且这事发现得及时,厂里处理得也及时,铺下的产品全部速疾撬起,连同未使用过的一并返厂。 其实,这次发现的问题只在最初研发这款产品阶段时偶尔出现过,这几年里,产品的性能及质量各方面都非常稳定,从未被人投诉过,所以沈嘉陵对这次的事故非常震怒,下令拆包装检查其他产品,依然是有不同程度的小色差,又叫人传真了货品的出厂检验报告,光泽度、净白度、吸水率等各项指标都是高水准,全部合格通过! 这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如果说黑印需要时间来印证,那么色差产品绝对逃不过最初生产线检验那道关的,更别提出厂了。而且,一直以来,生产雪花精灵用的球土都是特制的,其中高岭土、二次粘土等原料都是一级品,经由化浆、除沙、过筛、絮凝、压滤等过程细制而成,稳定性良好,极少在生产的过程中出现色差之类的问题。 若说这次事故是因为赶工而出现的失误,那一厂子人都该集体思过了,合同上定的工期虽然紧凑,但也足够厂里调度安排好各项工作,再说,这样的货量不是第一次接了,“急中出错”是构不成理由的。 沈破浪早在知情时就叫人追查原料情况,今天得知,理应用一级原料的这批货,居然全是用三级混合原料生产的。这样的原料对高档白砖意味着上面?意味着黑色杂质、硬度,意味着冲料后需要加入大量的增白剂才能使产品变白,同时,也意味着该产品在使用不久后表面会出现暗淡无光泽,会渗污水,会像三流产品一样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个月其他产品的生产机会已都被沈破浪推后,把所有的窑道拿来加班烧这批产品,拖工期真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政府工程。他自上班以来,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考虑事情只注意某些方面,好的坏的都要想得周全,这次事件,钱财损失事小,声誉损失事大,所以务必要妥善处理。 “原料这么大的事,李能居然毫不知情,我希望不是他暗中参与一份。”卓兮道。李能是卓越的总经理,从一个小小的工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花了近几十年时间,不容易。 “妈,您的希望有些渺茫。”沈乘风啃着鸡翅,随口道,“上千万的货,如果能剑走偏锋捞上一笔,也不算是小数目。” “这事还不好说,也许不仅是李能,还有其他人,比如某些官员。”沈破浪接口。 沈嘉陵叹气,这事不仅是原料被巧妙大胆的狸猫换太子这么简单,一环扣一环,绝对与厂里某些高层脱不了干系,而且,也极有可能跟某些官员有关。这些年,卓越的事务基本是李能定夺的,他有能力,又是当地人,擅长跟政府打交道,跟工商税务等单位的领导的关系尤其好,是个豪爽的汉子,一直深得自家人信任。 “爸,明天你跟我一起过去还是我先走?”沈破浪问。 “你先去吧,我先把手头上的事处理一下,后天早上再过去。”沈嘉陵迟疑了一下,又道:“李能虽然玩忽职守被停职了,你过去后还是先去找他谈谈,我一直不太相信他是背信弃义贪婪的小人。” “但李能是个硬性子,”沈老爷子沉声开口,“如果真不是他做的,你登门拜访人不一定会理会你。” 沈破浪应下,又具体问了李能的脾性和行事作风;沈嘉陵一一告之。 聊到十点钟上楼,萧香拿了衣物进浴室,沈破浪邪念横生,跟进去硬逼着他一起洗了个鸳鸯浴,吃尽了豆腐,上床后又狼性十足的把人压进厚软的被窝里,狎昵的抚摸他香喷喷的漂亮身体,捉起他白皙的脚摩挲那几只圆润的指头,刀子似的眼神直视他红透的脸,压低嗓音诱惑:“宝贝,想不想去那边看看?” “不去。”萧香想抽回自己的脚,奈何被他扣得更紧了,赤裸的身体让他有些不自在,忙扯过被子盖住私密的一部分,却不知若隐若现才最诱惑人,眼前刚吃饱的狼此时又叫嚣着肚子饿了。 沈破浪诡谲一笑,熄了灯,把被子掀起来严严实实的盖住两人,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眼皮上亲一下,落在嘴唇上时换成一个缠绵悱恻的热吻。稀薄的空气让人身体发热发烫,他低沉的笑道:“我要开始了,你要是喊停了明天就跟我一起走。” “我不……”萧香急急想拒绝,被他捂住嘴,心里焦急得不行,自己的抵抗力如何他是知道的,这根本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湿软的舌头滑过颈子,细啄弯翅般的蝴蝶骨,轻咬小小的乳首,舔过温软的小腹,含住软软的小东西。沈破浪是温软虔诚的心意取悦他,没有丝毫的恶意作弄,他当然知道最后自己一定会胜利,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想细致的啃这宝贝身体。 几个粘稠的鼻音急促的哼出,萧香被巨大的快感淹没,他不自觉间就把双腿勾上他颈脖,难耐的扭腰,想要像往常一样更深层次的交合,他习惯并享受那样的交合。 沈破浪低低笑,埋首舔弄那朵想绽放的小花,浓浓的植物香味和麝香味融合在一起,强烈的刺激体内的欲念。 啊!萧香仰头惊叫一声,连声叫停,满身薄汗。 “那明天跟我去了。”沈破浪掀开被,笑意盎然的宣布,手下却不忘继续做工作,殷勤采撷。 第90章 石城的冬季没有漫天雪花的美妙画面,冷空气很干燥,吹在脸上如同被砂纸擦过一般,带出不均匀的红润,路上极少见到年轻女孩儿裹厚长大衣,几乎都是各种时髦款式的短外套加短裙加长筒靴,青春洋溢;道路两旁不是挺拔的梧桐或白杨,而是在冬日里依然枝叶茂密的天竺葵。 下机后,沈破浪和萧香打车到卓家。 三层当地常见的私家小楼,有小车库和一个小院子,院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草木,自卓荣达夫妇去世后,卓家便一直空着,平时有个阿姨过来帮忙打扫卫生,屋里的装修和器物都很老旧,多年没换过了,电视柜下甚至还摆着笨重黑色的影碟机、老电视机旁还有盆古老的塑料假话。 屋里非常冷清,萧香一进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手兜进暖融融的外套口袋里,各个角落看了一遍,等沈破浪打完电话,他便问真要问这儿么?什么都没有,很不方便。 沈破浪不置可否,在沙发上坐下,抱他取暖。 十来分钟后,门铃响了,沈破浪去开门,带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进来,是卓越的员工林冰,特地开车过来接他们去酒店。 在离公司不远的酒店入住,叫了午餐,沈破浪吃罢便叫萧香留在房里睡一觉,自己则叫林冰带他去找李能。路上,他漫无边际跟林冰搭话,问及公司员工平日会举行什么活动、领导会不会参加之类的话;林冰看他年纪跟自己差不多,且看上去也像是随性的人,便也如跟同事般聊了起来。 李能家住丁卯一带,属郊区,离公司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车子在一栋灰旧的小楼前停下时,沈破浪还有些讶异它简单的程度。 确实,眼前这栋二层方方正正没任何特色的小楼实在不像是一个大公司老总应该住的房子,即使不是豪华宅院,至少也是小别墅之类的。这房子让他心里产生很怪异的感觉,谈不上坏。 林冰留在车里等,沈破浪按下门铃,一个头戴线帽的清秀少年过来开门,微笑的招了声招呼便把人给带进屋,朝沙发上背对他们的男人喊了声,男人转过头来望一眼又调回去了。 “对不起,我爸爸心情不太好。”少年尴尬的道歉,把人请到沙发上坐下,又奉上茶,坐到李能身边摇他:“爸,客人来了你怎么可以不理不睬的,快,快说个话。” 沈破浪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屋内简洁温馨的摆设及它的主人:李能是个精瘦的人,不高,他不像其他商人有着精明闪烁及高深莫测的眼神和表情,他长着一张端正窄瘦的脸,平直的嘴角呈现刚毅的角度,眼神磊落而坚定,配上略显苍白的皮肤而组成一张气质矛盾的脸,但奇异的是,只要看他的表情及眼神,就知道这人是个血性的人。 难怪沈嘉陵说他是汉子,不愿相信他是贪婪之人。沈破浪此时见了真人,也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也不刻意表现自己的温和无害,自报了家门后便直言工程的事,把一条条无懈可击的他失职的理由摆上台面,末了自然不忘提及沈家两位掌权者对他的信任与期待。 李能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一次事故的严重性,这几天他辗转反侧的想了个遍,怎么也不敢想象居然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耍了这么个大花枪,当时他接到这次的项目总负责人的常主任的电话时,还以为人在开玩笑,等过去瞧了之后才知道这次闹大了,或许外行人看不出来那砖面蜡液下的诡异,可他只一眼就知道不对,颜色不对!雪花精灵的浆料不能加太多增白剂,否则色泽会呈现一种没有质感的煞白,而不是温润的乳白。 常主任是他铁哥们,自然帮他压下这件事,他随即又检查了其他货品,全都是问题产品,脑子如被雷劈了般,完全不敢置信,回过神来便马上呈报上头,然后回厂招各部门领导开会。是谁的责任先不追究,先商量怎么补救才是真,可没想到办法还没想出来,停职令就先下来了。 说实话,这件事他是有责任,但在没追察清真相前就停职,心里憋着股窝囊气一直发不出来。 “不是我爸!”少年突然插嘴,一脸坚决的申明:“我爸不会做这种事情!他不屑做!他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男人!” 一直挺着脊背的李能此时突然松懈了紧绷的肌肉,跨下腰,拍拍少年的肩膀,温和道:“乐尔,大人说话你别插嘴,先回房去吧。” 少年李乐尔突然生气了,眼眶泛红,手往耳上一抓,扬高声音叫:“我不听了行么!你们说吧!” 第70章 沈破浪愣然的望着他手上捏的助听器,这看上去异常纯良的少年居然是残疾儿。 李能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眼神变得温柔宠溺,他把少年揽进怀里拍抚,望着别处道:“沈少,你奇怪我这么个公司经理怎么会住在这地方么?这里以前只是一处矮小的破房子,石棉瓦遮顶,晴天还好,除了热点就没什么了,可到了下雨天就不一样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跟我妈两人挤住在这里,她是个临时的清洁工,每个月就领那么点钱,除了买米外,还得给我存学费。我们俩一起熬,熬到我高中毕业了,终于有机会进卓越当工人了,终于领到第一份工资了,她也老了,落了一身毛病。我努力的攒钱,一点点的把这房子盖起来,可她住了五年不到就去世了。” 沈破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这对父子让他感到些微的心酸。 “这是我的孩子,李乐尔,他妈生下他不久就跟我离婚了,我那时候只想着工作赚钱,没时间照看他,请了个小保姆帮照顾,一次意外的高烧让他两耳听力减弱,平时不得不靠助听器生活。”他边说边把助听器塞回少年耳上,转过头来时,又是一脸坚毅的表情:“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我不会为财而涉险,我还要照顾他一辈子。” 沈破浪点点头,起身道:“明天我爸会过来,到时候再跟你详谈。我先告辞了。” 李乐尔立即跳起来,笑盈盈的牵他衣袖,领他出门,在他钻进车里时扬声道:“我知道西贡街晚上有好吃的烤羊肉串,你可以去那儿逛逛,很多人。” “好啊,有时间带你一起去好不好?”沈破浪笑。这少年一定很少出门,他脸上的快乐太简单了。 “真的么?”李乐尔很高兴,一张小脸笑得像朵花儿,转头望了望跟出来的父亲,满眼希翼。 李能笑了笑:“如果沈少不觉得麻烦,那你就跟他去吧。” “李总,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公司一趟。”沈破浪临时起意,有他陪同,对了解厂部事务更快捷透彻,“乐尔也一起吧,他可以去酒店跟我家宝贝一起聊聊天,或者去逛逛街也行。” 李能讶异一瞬,随即便和李乐尔回去换身衣物,一道上车。 第91章 父子两在酒店大堂等了小半会儿,便见沈破浪拉着个细挑的人下来了,仔细瞧罢,确认这是个男人没错,压下心底的惊讶跟他握手打招呼。 “要不要跟乐尔出去逛逛街?可以叫林冰开车送你们去。我和李总要去公司,可能到下班时间才回来。”沈破浪侧头问,顺手帮他把陷进去的毛衣高领子翻出来。 萧香望了望门外暗淡苍凉的天色,把李乐尔拉到身边,趣道:“你们去忙吧,我跟乐尔自己去找乐子。” “麻烦你了。”李能道谢。乐尔平时除了去学校外很少出来逛,也没什么朋友找他玩,虽然不说,但自己是过来人了,当然知道这年纪的孩子其实是很想跟朋友一起聊天玩笑的。 “没事,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有人陪着也挺好的。我们先上去了。”萧香笑了笑,随即拥着李乐尔往电梯口去。 沈破浪随即和李能到公司,由他集合并认识了个部门高层领导,简单开了个小会,只字不提这里的纰漏,只着重点明自己刚入公司,是特地来学习的。散会后和李能往各部门走了一遭,大体了解了整个办公楼的划分与运作,之后又一同下工厂,穿上特别准备的工作服进入车间,仔细观摩了整个陶瓷的生产工艺流程,以前脑子里许多虚浮的概念总算是有了具体步骤,知道柸料制备的工艺有湿法和干法两种、知道泥浆脱水是采用了喷雾干燥法及具体哪四个工序、知道那大吨位的自动压模机是如何把物料压成形的、机械宽体窑道是什么样子…… 快下班时,沈破浪本想直接回酒店,但李能接了个电话后告诉他应该跟公司同事吃个饭。这是个打好关系的机会,他知道,于是便叫林冰去酒店接人,自己和李能先随同其他同事一起到饭店。 李乐尔是公司老总的孩子,大家自然都熟悉了,只是在见到萧香时都有些怔愣,但又见他跟太子爷熟稔亲密的言行举止,便又纷纷当作睁眼瞎,什么想法都在肚里转。 有人说酒桌上议定的事很少能办成,但酒确实是个好东西,几杯黄汤下肚,胆色横生顾忌抛两边,尤其是在沈破浪刻意摆出恣意姿态的前提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行业内的新闻来,说某家捐钱买了个免检产品、某家添了台大吨位压机准备模仿某家的畅销产品,或者某家研制出了金属瓷砖等,连某公司老总的情妇都被扯出来了。 沈破浪兴味盎然的听着,时不时插个话问一句,一顿饭下来,掌握了不少小道消息,甚至连政府采购的诸多潜规则也摆上台面。 近十点钟散了筵席,林冰送沈破浪两人回酒店。 沈破浪酒量很好,席上虽然被灌了不少,但并没到神智迷糊的程度,只不过因为喝的是高度数的白酒,酒后劲上来使脸颊有些泛红,洗了澡便上床睡下。 萧香今天睡得多,此时精神足得狠,调整好台灯光线,窝上床翻杂志,桌上的电话突然震动,他忙拿起,看了看便接通。 那头夏行若一听他压低的声音,忙抱歉的笑了笑,问了这边的情况;萧香把知道的一一告诉他,末了有些担忧的问:“叔叔,您经历的事比我们多,您说这回的事能摆得平么?” “放心吧,破浪是嫩了些,但还有你沈爸的手腕辅助,没问题的。”夏行若笑,又交待了几句才收线。 萧香放下杂志,熄灯躺好,一条手臂把他揽进怀里,他挪了挪,低声问明天要做什么? 沈破浪吁了一气,勾腿把他牢牢缠紧,漫不经心道:“等爸爸来了,先开个会,然后再请政府几个主要负责任和施工方领导吃个饭,那方工人的误工费之类的赔偿肯定是少不了的,等这事敲定了,再来揪公司内部的蛀虫,还要想办法处理掉那批问题产品。” “真是有人故意做的?”萧香想想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一个制度严明的企业里弄出这么个大花样,着实需要胆识和头脑,今晚跟李能接触后,发现这人极聪明又极爽直,三两言语交谈下来就不自觉对他产生好感了,怎么也不像是贪婪之人,也难怪老爷子他们总夸赞他。 “具体还不清楚,也许是高层领导勾结,也许是有人想借这事件削我们。商场虽讲究能者上位,但运气同样必不可少,因问题被媒体曝光而朝夕间破产的大企业大品牌不是没发生过,树大招风啊,现在需要解决的不是这个,而是供货。” “那李能?” “下午跟李能深聊了一下,他曾提到有几家公司一直试图挖他,不过他也是有情有义的人,卓越当初提供了他第一份工作,而且爸爸在接受之后又刻意培养他,他一直铭记于心。吃饭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他这人很豪爽,跟下属的关系非常好,没有刻意的曲迎,像兄弟一样,连今天开车的林冰都对他赞不绝口。” “乐尔是个很纯真的孩子。”萧香风马牛不相及的插一句,“他今天跟我说了很多他和李能的事,他很崇拜李能。” “那个孩子……”沈破浪惋惜,“睡觉吧,现在所做的都只是猜测,没那么快水落石出的。” 隔早,萧香醒来,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桌上留了张纸条,他扫了一眼便按上棉的号码打过去,说了几句便收线,梳洗穿戴罢下楼,在大堂等了十来分钟,被厚棉衣裹得圆滚滚的李乐尔跑了进来,笑容可掬的勾他的手臂。 “想去哪儿?”萧香笑盈盈的在他温软的小脸上捏一把,将他盖过耳朵的线帽拉高。这孩子真是闷坏了,对逛街这件事乐不思蜀,特别喜欢逛街边的小店,卖鞋子的、卖衣服的、卖零食玩具的、甚至连卖内衣的都不放过,一家家进去看,好奇的模样让人不忍心拉他离开。 李乐尔神秘的从兜里掏了张信用卡出来:“爸爸给我的,他说我今天可以自己买东西。” 萧香笑,出门拦了辆车,上车后才搂着他逗问:“你想买什么呀?” “想买……很多。”李乐尔忽然脸红了,他羞赧的扯了扯线帽,“我想买漂亮的鸭舌帽和棒球帽,还想买球服和球鞋,我不穿,挂在墙上看看就好了。” “好吧,陪你买很多东西。”萧香低头啾了他一下。 李能给卓越的时间太多了,他是很爱这孩子,但他无法像女人一样细心,他已经很久没带孩子上街买东西了,连衣物之类的东西都是同事帮买的,他把李乐尔当小孩儿看待,可乐尔已经十五岁了,青春期少年的心理不同于孩童时,只要吃饱喝足穿暖就行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观,他会希望自己的衣着漂亮些,希望自己出众些,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这是个小心翼翼的孤单的又惹人喜爱的孩子,体贴又懂事,知道父亲工作忙,更知道父亲忙是因为想给他更好的生活,所以他把自己的想望全压下,才会因为可以自己买东西而欢喜不已。 第92章 城中心的几个大型购物中心和两条步行街逛下来,该买的一样没少,李乐尔特地买了个背包把东西装进去,不需要大袋小袋的两手提着。 从楼上下来,萧香直接拉他到商场对面的餐馆,点了三菜一汤,随后打了个电话给沈破浪,那方正在跟公司同事吃饭,他没什么事也不多打扰,收了线,等了十来分钟,饭菜上来了,他把炖鸡汤盛入碗,推给正在玩手机的李乐尔。 “萧香,你为什么不用上班?”李乐尔喝了口烫,忽然问。 “先把汤喝了再说话。” 李乐尔乖乖的低下头,撅嘴朝汤碗里吹气,红红的小嘴上有花朵的颜色,鲜艳极了,他一口口的把汤喝完,顾着3脸颊抬头冲萧香笑了笑,边让他帮盛饭边说道:“我也会煲很好喝的汤,爸爸应酬多了胃不太好,我学做了几个养生汤给他喝;我还会做饭做菜,保姆教我的,周末的时候我会做给他吃。” “乐尔,你以后想做什么?”萧香微笑问。李乐尔在一所普通的高中念高一,但他并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天天去学校上课,他的课程都是请家教教的,一周有三天左右会去学校,校长是李能的朋友,对他特别照顾,班里的同学也都挺和善,不会故意欺负他弱听。 第71章 “想在普通的学校里教书,也想像爸爸一样去公司上班。但是我耳朵坏了,只能去残疾学校,进公司也很困难。”他边说边指着耳朵:“其实我的听力很弱,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我跟你说话都是看嘴型分辨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天生我材必有用么,乐尔这么聪明,想做一定可以做的。” “你跟我爸说一样的话。”李乐尔调皮的眨眨眼,老气横秋的叹一下:“我知道,你们是想安慰我,其实也没什么,我虽然残疾,但不会对这世界怀有不平之心。我心理很健康,知道这世间不会像我看到的这么全然的光明,以后会遇到的困难还会很多,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李能可能还没发觉,他的小娃娃已经长大了。萧香暗叹。 午饭后,两人又在街上随意逛荡,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在人流中行走,寒冷的气息早已被挤散,甚至还感觉到背后薄汗已透出。萧香把厚外套脱下,只着宽松的高领毛衣,一身雪肤黑衣把路人的眼光吸的死紧,回头率越高。 “萧香,”李乐尔勾他手肘,脸上笑意盎然,“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那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萧香笑道,见前面路边有休息长椅,忙拉他过去坐下,又去对面小店里买了一袋蒸栗子,你一个我一个的剥着吃。 静坐下来没多久,感觉寒风又冻人了,萧香起身把外套穿上,伸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旁边人,忙点头抱歉,对方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就坐下,随口跟他搭起话来,还有趣的猜测他是燕城人。 “你怎么知道的?”李乐尔很惊讶。 萧香也讶异的望他,这是个年轻斯文的男人,逮着眼镜,笑容和煦,眼神温和又锐利,衣着搭配得极精致,外套领子及袖子处利落干净,应该是事业有成的男人。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道:“气质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地方的人身上都会有些地方特有的气质,比如这里的人在言行上很讲究利落和精练,在衣着打扮上及使用的物件上又追求精细和奢张。若把这地方的气质比作光彩夺目的华丽水晶钻,那么燕城就是一块晶莹剔透性质温润的古玉。我在那边呆了五年,那地方独特含蓄的优贵让我印象深刻,像你。” 萧香顺着他的视线转到自己的衣服上,莞尔一笑,这中长的厚外套可不是资产阶级衣柜里挂着的古驰阿玛尼或范思哲之类耳熟能详的大品牌,二十国内新锐设计师锁定制的,连帽子里层软的狐毛都透着漫不经心的别致。 李乐尔对男人的论调很感兴趣,追问他问了那边还有什么不一样的;男人也不敷衍,随口侃侃而谈,丰富的阅历和见识让小孩儿很是羡慕,眼里不知不觉就的哦了抹期盼。 萧香安静的听,是不是插一两句,气氛融合,丝毫没有陌生感。 这一聊,时间过得飞快,下午三点多了,男人邀请两人到咖啡馆坐坐,李乐尔迫不及待的应下了。 萧香很少喝咖啡,点了两份甜点,又给李乐尔点了杯可可,听两个年龄相距将近十岁的人继续毫无代沟的聊着天,心里再次为自己的木讷汗颜:乐尔跟他在一起时,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兴致高昂滔滔不绝,因为他从没什么好话题跟他聊。他本身是个很被动的人,大多就是别人开口了他才回应,别人沉默他只会更沉默。以前跟安乐在一起时还好,安乐是个利落有主见的孩子,他总有办法让他自然而然的跟他聊天或开玩笑,换了别的孩子就太顶用了。 夏漾,即男人,自称说是某科技公司的副总,标准的社会精英,观颜察色的功夫一流,他看得出来萧香不是因初识而不愿搭话,而是本身性格问题,于是也不刻意追缠他,只陪小少年聊天,诙谐风趣幽默的言语总能逗得两人喜笑颜开。 当说起科技城周末将要开展的高科技产品展览时,李乐尔惊喜交加,揪住萧香的衣袖猛摇:“萧香,我们去看好不好,好不好?” “不是还没到周末么,到时候再说吧。” 李乐尔有些沮丧的垮下脸,闷不吭声的扯着桌布。“到时候再说”的意思既有可能是变相拒绝,大人们总喜欢拿这个当借口推脱,真阴险! “没关系,要是没有空,你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夏漾包容的安慰,并把名片递给他,“我们公司也有产品参展,我本来也是要去参观的。” “谢谢叔叔!”李乐尔喜出望外,忙不迭的把名字收进小钱包里,扬着小下巴得意的对萧香笑。 “萧香要没事也一起来吧,会见到很少市面少见的稀奇古怪的产品喔。”夏漾微笑邀请。 萧香很想答应,但又怕万一到时候来不了,无端让人失望,便笑了笑没吭声,假意看看表,近五点了,也该回去了,随即跟夏漾道别,临走前互留了个电话号码。 打车回到酒店没多久,沈破浪就打电话过来了,说是请几个重要人物吃饭,让他自己解决晚餐问题。萧香闻言皱了皱眉,只交待他少喝点酒,听他应下才舒展了表情,转问乐尔想吃什么? “去吃羊肉串。”一直惦记不忘的西贡街的羊肉串。 “行,去就去吧。”萧香好笑,从昨天开始说到现在,再不带他去只怕还得惦着。 第93章 圆滑一生,虚伪是真,四面讨好,八面奉承。这十六字箴言是用来形象的形容商与官的。 沈破浪在去饭店的路上,脑子里不止一次的涌现出衣冠楚楚的官员在饭桌上满嘴跑火车的画面,并对自己催眠,不论如何要忍耐,不论他们说什么都尽可能的迎合。进了包厢,见到先来一步的李能跟六七个人挤在沙发上称兄道弟的高声笑谈,他微微有些惊讶,随即走过去一一认识。 李能是个奇特的人,他仰头一笑,那模样那笑声总不自觉就让人放下表面功夫,自然而然的跟他打成一片。 沈嘉陵是个非常出色的商人,但他含着金汤匙出声及至成长,性格中少了李能身上特有的一种豪气,那是从生活底层煎熬过的豁然开朗的豪气。而沈破浪虽然同样富贵出身,可他只身在外那几年,混迹市井,非常了解人生灰暗的一面,也在那灰暗中努力生存过,他身上同样有股豪气,那是不同于李能的带着些许霸道和无谓的豪气。 所以,当他聪明的揭开衬衫纽扣把衣袖捋到手肘、把衣襟开到胸口并完整的露出一条简单的纯银吊饰时,当他姿态狂放的叼着烟跟人荤素不禁的谈笑、但言行却毫无轻浮之感时,很快就赢得了这些人的赞赏,知道虎父无犬子,后生可畏啊。 沈嘉陵笑着附和几句,对他们所说的话题很少插嘴,让小儿亲自去体验、摸索和把握人性中的真实。 我们的先人区分了五种美德:仁、义、礼、智、信,没有任何一种是绝对的纯粹的,它们与其对立面的界限其实微妙,任何人在一念之差间都有可能对同一种美德分辨出不用的意味来。沈破浪没有纯美的眼光,他看人都带灰色,从灰色底中挖掘出他认为的白,攫取其中的某些亮点加以概括及延伸,得出一个人大概的性格特点,对症下药。 无疑,他在人际交往与处事方面有些比寻常人更多的狡诈和圆滑,即使以前他给人的感觉大多是冷然和淡漠。他在与这些人的言谈中精准的拿捏住他们的特质,或稳重以小辈对待,或哥们般嘻哈,他都游刃有余。 这个饭局,他自信能构建他们之间的新桥梁。 而李能,用一个巧妙的“咱们”,把所哟人都拴在一条线上,他不仅运用他的手腕帮助沈破浪尽快的取得这些人的友谊与信任,也运用他与他们之间的长久交道结下的友情不动声色的传达需要他们照顾的意思。 这场宾主尽欢的筵席后,大家一同去了本地有名的俱乐部玩乐。 包厢里,点了数个高挑美貌的小姐,饭桌上的称兄道弟收拾起来,逢场作戏的无所谓的表现出男人该有的一点色心,与小姐调笑喝酒唱歌顺便吃点软豆腐。 沈嘉陵进来聊几句便借口离开了,没一会儿,沈破浪收到一条信息,父亲告诫他要适可而止的玩,他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 “沈少,是嫌这儿的美女姿色不够还是怎地?”李能的好友常主任搭过来,打趣道。 “怎会?”沈破浪笑,拿起水瓶喝了几口,自我解嘲:“我家宝贝鼻子灵得很,万一发现我身上尽是别人的香水味那不得了,要翻天的。” 李能闻言侧目,常主任惊讶过后哈哈大笑,拍他肩膀直摇头:“沈少啊沈少,年纪轻轻的就被人给管住,这以后还有什么逍遥日子过?我们这些老人家像你这么大时可算是千帆过尽了,老来才能偷点乐子,跟你不同啊。” “您这话说的,四十不惑正式男人的黄金时期,我羡慕您还来不及呢。”沈破浪半揶揄半认真的应道。这常主任是军人出身,相貌堂堂,身材结实,别于一般大肚便便的官员。 “老了老了。”常主任朗笑,推心置腹的感慨了一番“当年”,拿起酒杯意思意思的跟他碰了一下,唏嚎不已,凑近压低声音道:“沈少,我常某人见过的人不少,年纪像你这般大的尤其多,可像你这么爽快的可没几个。我跟李能算是换裆兄弟了,昨晚他打电话跟我说起你,我这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了,谢谢你愿意给他机会,放心,这头的事我尽力而为,你这小朋友我是交定了。” 沈破浪点头,诚恳道了声谢,转过头又对李能点点头。 午夜一点多钟,玩得尽兴的众人走出俱乐部,互道了声别便各自离去。沈破浪目送他们离开,随即上了李能的专车。 “李总,今晚谢谢你。”他闭眼道。 “别这么说,我该感谢你们父子。”李能侧目望他英俊的侧脸,心里感叹,司机把车开上路面时,他交待先回酒店。 第72章 “你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卓越少了你真是无法衡量的损失。”沈破浪客观道,“厂里很多的事务我还不是很了解,我把3想要我留在这边几个月,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多照应。” “没事,反正以后要共事的,你也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我说。”顿了顿,问:“你对原料这事有什么看法?” 沈破浪准过头直视他:“你觉得若是三方结合起来,偷梁换柱不是小问题吧?” 李能沉默。这也是他猜测的。 合同上订的是特等品,某个负责项目的官员联合施工方的负责任及厂里工程部的领导,在得他审批的文件下单后,巧妙的换成另一份合同,把特等品换成次品,吩咐工人用特等品的纸箱来包装出厂,他们都清楚,次品的检测标准宽松,允许标准范围内的色差、边角翘、硬度稍差等问题存在。本来,若是一级原料生产的次品除了边角翘或磨边不均匀外基本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因为都是跟特等品一个窑里烧,从同一批特等品的货中选出来的,只是,这次因为选用原料的区别,诸多问题就出来。这应该也是他们未曾预料得到的。 “李总,你的关系网广,这件事由你去追查,该怎么办怎么办。”沈破浪无回旋余地的下令,“我得赶紧补上卓越的生产计划,另外还要想办法解决返厂的那些货,几百万的垃圾,总不能就这么扔了。” 李能无异议的应下。 到酒店门口了,沈破浪拎着外套下车,快步上楼,轻手轻脚的开门摸黑进房,直接进浴室洗了澡,用漱口水把口里的酒气除散,这才放心的上床。 “好晚。”萧香咕哝着靠过去,“那些人好应付么?” “还行。”沈破浪拍拍枕头躺好,随口问:“买了什么了?晚上去哪儿吃饭了?” “西贡街吃羊肉串,还有很多小吃。” “这段时间会比较忙,你没事就跟乐尔出去逛逛街吧。”沈破浪低声交待,他听见他“嗯”了一声,便搂着他笑道:“宝贝,咱们可能要在这儿呆上三四个月,你是想一直住酒店还是回家住?回家住明天就叫阿姨把房里的东西全换掉。” 三四个月,那不就是要年后了?萧香脑子有些混沌,想想都到老家了,一直住酒店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便说回家住。 “那好,你有空可以去商场选些床上用品和生活用品,随你怎么弄。” 第94章 萧香隔天上午就又带李乐尔上街,去家具店订购三套寝具,连同衣柜、书桌之类的简单家具,在柜台划卡付账时,接到夏漾的电话,说是要请他吃午饭。萧香不得不推口拒绝,说自己在忙。 李乐尔看他结束通话,笑眯眯问:“夏叔叔要来么?” “他说他很闲,可以过来帮忙。”萧香不以为然。若夏漾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对他有特别想法的言行举止,或严重藏有暧昧,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避开他,可他没有,他是很有尺度很坦然的跟他相处,如同对李乐尔一样。 夏漾很快就到了,随同的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像流氓一样吊儿郎当的男人,不是指他的衣着凌乱或外形颓废,事实上他身材结实衣鲜靓丽,但那张脸、那脸上的五官组合起来,给人感觉就是诡异的吊儿郎当和流气,就像一个机械物件,零部件俱全,所有的螺丝钉也全都拧上去了,可却因为没拧紧,导致整个物件松垮变形。 “这是我小叔夏潇洒。”夏漾笑容可掬的介绍,又拍拍自家小叔:“这是萧香。” “你好萧香。”夏潇洒捉住他的手摇几下,友善的咧出个勉强能看的笑容,扫了眼柜台上的单子,直接跟店员说:“地址写了吧?直接叫司机送过去就好了,我们会跟后。” “先生?”店员询萧香,看他点头了便撕下送货单,打电话安排工人和车子,并告知半小时后会送到,请他们回去清点。 夏漾点头,揽着李乐尔率先出门。 萧香望了眼夏潇洒,笑了笑也跟后出去,上车报上地址,然后开始闷不吭声的数着时间过去。一旁的夏潇洒见他沉默,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灼灼。 “小叔,你别这么看人,会把人吓着。”夏漾趁红灯时往回望了一眼,无力。 “我又不是坏人。萧香好看我才看嘛。”夏潇洒歪嘴,笑得恶痞,晓得李乐尔脊寒,紧靠着萧香不敢乱动,更不敢说话。 夏漾丢了个温和安抚的眼神给萧香,踩下油门继续前行,过了十字路口便熟门熟路的往左拐,近二十分钟后到卓家门口,家具店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工人正在门边和一个中年阿姨搭话。 萧香扬声唤了声阿姨,下车请工人先到楼上把两个房里其他的老旧家具挪到另一空房,再把新的搬进去。 因为东西买的仓促,一时间还拿不定怎么摆放才好,他也不好意思耽误工人的时间,多给了些搬运费便送人出去了。 此时正是寒风萧瑟的天气,屋里的空调已经很久没开了,整个房里都是带着灰尘气的阴冷,他在屋里团团转,满脑子就想着怎么安排这些桌柜,一会儿又想到应该把屋里其他小件的物品移出去,忙动起手来,把小型雕塑、大花瓶之类一样样捧到走廊墙边放好。弄完后全身热乎乎的,他把外套脱了,招呼立在墙边当人雕的三人帮忙摆挪柜子。 “萧香,你有女朋友了么?你觉得我们家夏漾怎么样?”夏潇洒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衬景的话。 “好像没有。”李乐尔答,“他一直跟沈叔叔在一起。” 夏潇洒眼一亮,兴味盎然的盯着他,盛情推荐自家侄儿,舌灿莲花的把人从头夸到脚,从里夸到外,从小时候夸到眼前,语气中诙谐与逼迫并存,谄媚与自豪齐飞。而被摆上台面血淋淋解剖开来的夏漾并没有阻止他,只是挂着高深莫测的笑睇向萧香,似在等他应承下来。 老母鸡似的念叨让人烦不胜烦,萧香无力的表态自己已婚配。 “哈!”夏潇洒一个夸张的猴跳动作蹦出一米外,脸上的表情更是夸张又诡谲,惨不忍睹。当然,他自己不知道,犹自残忍的毒害他人的眼睛,并执着的追问:“你的小夫人呢?怎么没见人?不会是怕生不敢出来吧?” 夏漾垂下头偷笑一个,抬起头时又是一派温和的模样,接口问:“萧香,你觉得我长得不好?不够富有?你的择偶标准是什么,跟我说一下,我改。” 萧香无语。这两人怎么像是来戏弄他的? 一阵铃声响起,李乐尔快快跑去翻椅背上的外套,拿了叫嚣的手机过来给萧香。萧香接通,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便挂了。 “有朋友要过来?”夏潇洒凑近,“一起吃饭好了。” 萧香乜他:“先帮我把柜子挪好。” 安置妥当后,沈破浪也出现在众人面前了,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莫名出现在自己家里甚至房里的陌生男人——其中一个还像是从某个牢笼里出来,揽过萧香问:“刚认识的朋友么?介绍一下。” 夏潇洒横出头,大大咧咧的说:“我侄儿看上萧香了,我来给他说媒的,他正在考虑。” 沈破浪几不可闻的嗤了一声,正儿八经的询问两位先生贵姓,怎么称呼,这事还得好好斟酌,人生大事不是儿戏,可别一失足成千古恨。 “是啊是啊。”夏漾连连附和:“要不一起吃饭,坐下来好好聊聊再定夺?” 于是,卓家附近的参观迎来了三个赏心悦目的男人和一个清秀的孩子及一个伪流氓,服务员恭恭敬敬的把人请上雅座,倒上罗汉果茶递上菜单,口齿伶俐的报上招牌菜。 沈破浪细心的点了些清淡的菜色和小点心,随后跟夏漾闲聊,只廖廖数语便窥知此人非池中物,温和淡定、应对从容、张弛有度,且又居心莫测,非常符合阴谋家的特质,萧香迟钝,可他不能不提防。 “我想追他,可他说他已经结婚了。”夏漾似悲似忧的说道,目光含怨的投向萧香。 萧香没回应,只介绍:“昨天跟乐尔去逛街的时候认识他的,叫夏漾;这是他小叔夏潇洒。”说罢便起身去洗手间。 沈破浪食指轻点桌面,兴味的视线转了一圈,停在夏潇洒脸上,嗤一声笑了,趣道:“初次见面,小叔,听说您以前卖过西瓜?” “谁谁谁说的!老子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用得着去卖西瓜么!”夏潇洒此地无银的急急反驳,貌似卖西瓜这事非常丢人——可,这不就是真的么?有什么好丢人的?自己还理直气壮的说工作不分贵贱呢。 第73章 夏漾抚额,横一眼点燃导火线的人:“你别踩我小叔痛处行不行,谁没个人生污点,谁不极力想抹掉,你留点口德吧啊。” “抱歉。”沈破浪无甚诚意的举手,似笑非笑,“说说,人海茫茫中,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这说来就话长了。”夏漾卖关子,“只能说,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个不经意的一笑,把我心魂都给勾出来了,设想了无数种方法,最后却用了最老土的那种去认识美人,啧,我的格调啊——”叹。 沈破浪嘲弄似的挑了个笑:“装神弄鬼的认识也认识了,你不介绍一下?” “介绍什么?”萧香回座,道:“不是跟你说过了?” “宝贝,你被人忽悠了。”他意有所指的朝夏姓两人努努嘴。 第95章 夏家叔侄俩一番虚心诚恳又郑重的抱歉后,开诚布公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夏时的三堂哥及夏行若的小弟。 “说来巧得很,我的办公室在街边那栋大厦四楼,那边下午我站在窗边往下看时,晃眼见你,觉得跟夏时有点像,一时的好奇心忍不住,我就下去了。”夏漾笑道,“结果巧得很,误打误撞的你居然真是萧香,哈,难怪那小子老说他哥脾气怎么温和气质怎么湿润人怎么好看,跟宝贝似的,我还当他是亲人眼里出西施、恋兄情结在作祟呢,没想到还真是个玉琢美人。哈,赚到了。” 真夸张!萧香无语。 “来时夏叔叔也没提及,我以为你们都在洛水城呢。”沈破浪道,“洛水离这很近?” “开车四五个小时吧,不算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小叔是跟我爸过来办事的,后天一早就回去了,要不今晚咱们一起吃个饭吧,我爸现在正在陪海事局的领导打麻将,实在走不开。” “行吧。我爸也正好在这边,大家认识一下也好。” 菜上桌后,几人安静的开动。吃得差不多了,夏漾才似漫不经心的问:“听说你们在政府工程上闹了件不小的事,现在怎么样?工期赶得及么?” 沈破浪不动声色的觑他一眼,道:“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被压下来了,你是从哪路得知的?夏叔叔跟你说的?” 夏漾摇头晃脑,高深莫测的表情。“我们夏家也许无法在他省兴风作浪,但在本省,怎么也算是只老王八,何况石城这么近的地方。中秋时节,五叔回来曾跟我们提起韩家与你家,我们多多少少也算扯了点姻亲关系吧。政府工程这么大的事,又事关你们卓越,我们多少会更关注一些,不过具体什么事倒是没打听出来。” 沈破浪点头。若真如夏行若所言,那么下家人的性格中可能真是带有江湖气,重情重义。他能从夏潇洒身上看得出,此人虽形貌不端,但言语并不见猥琐,而夏漾,颇似夏行若,有着毫不输于自家兄姐的精明与深沉。他敢肯定,即使这次夏漾没因为意外碰到萧香,再过不久他们也会亲自找上门来的。自古以来,都说商人重利轻感情,但这现象在沈家没有出现,在夏家显然也没出现,夏家人已经对萧香表现出喜爱和关心。 “现在在赶工,卓越厂三条生产线马不停蹄,一天产量两万多方,预计二十五号左右能把货全部供完。”他坦言回答,“卓越现在的库存严重吃紧,借了罗丹厂一条生产线把推后的主要生产计划补上,月底前一定要备足了主要产品的库存量,年前这段时间也是一个销售高峰期,各地经销商整天打电话询库存,我也很着急。那工程是亏定了,等过了这段时间才有功夫处理那些废品。” “总共废了多少货?” “近三万箱。只有四成左右是完好的,另外六成已经实用过,背面即使清理干净也不可能像未拆包装的那样。若是就这么当废品重新碎了,一来材料还是此等,只能用来生产低档的砖胚;二来工人设备什么的又费了一个周转,怎么算都不划算,还不如低价处理掉。” 夏漾点头,神思片刻,道:“晚些时候问问我爸,前两天还听他说有朋友的写字楼在新工业园那边收尾,已经联系了装修公司,打算在年后交付使用。对了,你们公司有水切割的吧?” “废话!你想加工?” “不是,晚上见了我爸再说吧,如果那方材料还没定下,让他帮你吃下一部分货。”顿了顿,他望向萧香,眼带笑意:“萧香,我爸那人有点奇怪,到时候你别吓着。” 萧香闻言,下意识的望了望夏潇洒,暗忖会不会又来一个流氓。 这顿饭结束时已近两点钟,下楼出了大门,满身的暖气一下就被萧瑟的冷风吹散了,沈破浪转身把萧香的外套扣子全扣上,让他一张脸几乎要被黑色围巾淹没,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如同下在黑夜里的雪花,素洁净白。 “家里大厅的空调很久没用了,我叫同事帮订了个新的,可能晚点才能装上,天气冷,回去了你就在房里呆着,无聊就跟乐尔玩或者看看书。”他交待。 萧香应声,决定再去附近书店买些杂志之类。 “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夏潇洒毛遂自荐,“不介意继续在你们家做客吧。” “直接跟你去上班得了。”夏漾对沈破浪戏道,“这大冷天的,逛街干什么都不合意,就呆在暖和的房里最舒服。我看你们家要换要添的东西太多了,像那些电器,都多少年前的古董了居然还在财大气粗的卓家出现,要让你公司的人看见了,不嫌你们寒酸啊?反正小叔无所事事的,让他帮忙采购吧,这种闲事他最在行了。” 沈破浪思索片刻,摩挲萧香微凉的手,道:“要不你跟小叔去逛逛吧,我叫人过来把屋里的水电检查一遍。” “也好。”萧香应,唇角忽然弯了一抹狡笑,附耳窃语:“我忘记买毛毯了,还有睡衣,你想要什么颜色?” 心头突然被他的气息挠得痒痒,沈破浪懒得理是在路边还是哪儿,也懒得理身边是否还有人,两手一环就把他紧紧搂住。萧香条件反射的扫了眼周围,还好那三人测站在几步外,似乎没人关注这里,抬眼对上他痞子似的眼神,里面赫然印着暧昧……他眯眼,迅速的在他唇上啾了一下。 沈破浪笑:“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顺便再买两件厚外套和围巾,除商场前别忘了穿好衣服。” “知道。”萧香掰开他的手,催促:“时间差不多了,你快走吧。” “沈破浪,你载我一程,我的车给小叔开。”夏漾突然冒出一句,“来回也方便些。” 沈破浪无异议的上车,从窗口叫:“小叔,麻烦你了。” 夏潇洒很潇洒的挥手:“放心吧,保证不让别人把他勾搭走。” 第96章 夏漾望着窗外稍纵即逝的景物,平板地说道:“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给你这么专制的宠着,万一以后萧香连吃饭穿衣都要人伺候怎么办?作为一个人的行为能力都退化了。若是我,我会希望他能懂得并喜欢我工作上的事,有什么事也可以一起聊聊,有共同喜好的伴侣才不觉得寂寞。 “所以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句话说得非常有理。”沈破浪不以为意地笑,“你还不了解他,他不像别人,别人一生中会给自己定下许多的目标或早早就计划自己未来要做什么,然后费尽心思去实现,但他不会,他从小就是被人宠着长大的,脾性温驯又随遇而安,对生活或人生都没有什么具体的规划,更没什么大志向,一直以来都是懒懒散散又很认真地过着他自己的生活。也许那生活在别人看来乏味又单调,但他喜欢。” ……萝卜青菜啊。夏漾若有所思。 “他不笨,他要是笨了,也不可能高分考进民大,他只是从来不需要为生活操劳过,也很习惯了别人为他打理一切,以前是他外婆,后来有别的人,我只不过是从那个’别的人‘手上接班而已。他已经过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我尽可能地宠他纵容他。工作上我有同事,不需要他来帮我分担,至于行为能力什么的你也不用操心,即使再过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依然还会是这样子,他很单纯,或者说,他乐意这么单纯。”沈破浪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看到的萧香也许完全不同于你想象中的人,他身上有很多男人不敢苟同的缺陷,但是,正是这些缺陷糅合成了这样的萧香,我才这么爱他,若他的性格像你……啧,那我们就只能当朋友。” “我该庆幸还是可悲?”他揶揄,心里却是暗叹,萧香要是像自己一样整日算计,还真是暴殄天物,既然有人有条件也心甘情愿这样宠他,何尝不是好事。 这边,萧香回家跟阿姨交代了几句就又到商场去了。别看夏潇洒面目不善,但办事效率一流,在一楼家电层逛了一圈,极其豪迈的把背投、取暖器、音响及厨具之类的家电收括囊中,开单定下时间叫人送过去,随后一路往上买了衣物,到家纺层。 李乐尔脸颊红扑扑的,逛街让他情绪高涨,比谁都积极地去翻东翻西,挑了两张厚绒毯和几双拖鞋后,他又眼巴巴地摇着萧香的手臂:“还买什么?” 萧香望了望,到睡衣柜大略翻了翻,直接叫店员拿了两套白色的薄棉睡衣和两条睡裤。 “不买成套的?”夏潇洒问。 萧香摇头,直觉答:“他不穿睡衣。”说完又赧然,佯装翻看其他。 “这也买几盒吧,反正总有用的。”夏潇洒又跟过来说。 萧香一看,手上拿的居然是保险套!脸蹭一下就起火了,忙不迭丢开,匆匆到柜台等店员开完单。夏潇洒心里笑抽了,跟过去把杜蕾斯放上柜台,叫店员一起开,歪嘴戏道:“你们这儿一条龙服务啊,保险套居然也跟睡衣一起卖了。” 第74章 “方便客人需要嘛。”店员笑应。 “不要这个!”萧香嫌恶地把小盒扫到一边,“麻烦你快点。” “谁说不要了?”夏潇洒眼一瞪,流氓相让人自动退避三舍,蛮横指着店员说:“我叫你开你就开,别理他,小孩儿不懂事,这可是个好东西啊,让运动爱好者尽兴,又能预防各类难言的隐疾,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良伴。” 这广告词说得还真溜!店员瞟了眼美人,飞快下单,递过去:“您是想现金付还是划卡?” 夏潇洒闻言从兜里掏出卡,萧香立即把他拉开,递自己的卡过去,划罢,他把清单拿出来看一遍,基本上都买完了,也快五点钟了,他打了个电话给沈破浪,转对夏潇洒道:“小叔,你要有什么事先走吧,他来接我。” “也好,晚上见吧。”夏潇洒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萧香和李乐尔盯着他一步三巅的背影,禁不住大笑,店员过来把袋子递给他,指着地上的一排大袋子道:“先生,您的东西不少,可以去服务总台借个小拖车用。” 萧香微笑谢过,人没那么快到,东西太多又不好带走,便又翻看店里的每一样商品,又买一些羊毛袜之类的小物品。 沈破浪上来,看见那么多袋子,有些傻眼了,蹲下一个个翻看。萧香在他打开睡衣袋的时候迅速地抢到自己手上。 “说说,你都背着干了什么了,嗯?”他起身,睨他泛红的脸,戏谑道:“乖,打开给我看看。” 萧香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一旁的李乐尔指着货架打小报告:“叔叔非要萧香买那个东西。” 沈破浪一瞧,皮笑肉不笑,把重的几个大袋拎起,让两人拎轻的。 先送了李乐尔到家,两人才回自己家。阿姨说水电已经检查完毕,没有什么问题,新买的家电都已经在装好,厨房也重新整理好了,随时都可以使用。沈破浪道了声谢,又叫她帮找了个会做菜的钟点工,尽快。 阿姨应下,收拾一下就回去了。 房里,萧香把毛茸茸的厚毯子垫在床单上,脱了外套伏上去,软绵绵非常舒服,冬天睡觉绝对是享受。沈破浪接完电话,把他翻过来亲一下,看他依然闭着眼却嘴角窃笑的模样,欲念忽然滚滚翻腾而起,狠咒了一声,掀起他的毛衣吻上腹胸,手轻巧地要解开他裤子。 “不可以!”萧香拉开腿间的手,神情严肃,“不是说要跟夏二叔吃饭么?爸爸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刚刚夏漾打电话说七点钟一起参加石城商会主席举办的酒会,时间还早呢,爸爸跟李能还在公司,可能会晚点才去。”他飞快的答罢,又把人往软被里拥,还没有所动作就被萧香蹬开——外套有灰尘,别把毯子弄脏了。他无语,苦闷不已:“宝贝,这种时候你别尽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行么?整整一盒的保险套呢,总不好浪费不是?” 萧香脸热了,嘀咕:又不是我要买的,而且你也不用。 “那一起洗澡吧。”他盛情又强制性地邀请,不吃些小豆腐真不甘心。 六点半,两人穿戴整齐的一起出门,打车到了指定的酒店。在门边等候的夏漾赞赏的打量两人随意中见精致的衣着,戏道:“奇怪了,为什么看到你们我也会想到’珠联璧合‘这个词呢?” “这不本来就是么。”沈破浪扣着萧香的手,挑衅睨他。 “得,这么爱显摆,今晚你可得小心看着。”夏漾笑,“走吧,先跟我爸认识一下。” 第97章 在三楼富丽堂皇的宴厅里,萧香和沈破浪随他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左右穿梭,终于见到了夏东海,惊愕之余心有戚戚焉。夏东海是个五大三粗肥头大耳的壮硕男人,头顶如纳豆一样蹭光发亮,一身黑西服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黑社会老大相,即使他高唱“不做大哥好多年”,他身上依然有股掩饰不去的江湖气,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好则如兄弟,不好则绝对是劲敌。 “不用猜,这位一定是萧香。”夏东海声如洪钟,极其有力,笑容极其爽朗豪迈,“那这位就是沈家小少爷了。” “您好,二叔。”两人恭敬唤道。 “好,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气。”夏东海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的挥挥手,“沈少,夏漾很欣赏你啊,不得了,他长这么大可从没特别赞扬过谁呢。” 沈破浪瞥了眼似笑非笑的夏漾,调侃道:“他眼光不同常人,我跟他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是,他从小就自认为比一般人聪明,看人也高人一等。”夏东海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熟悉,我给你介绍一些朋友吧。今晚来的人可都大有来头啊。” “行。”他笑应,转对萧香道:“你跟夏漾一起,不许一个人乱走,不许喝酒,别人搭讪也不许理,嗯?” “行了,我帮你看人。”夏漾推他一把,看他从容随父亲走进人群,看他彬彬有礼的与商贵们寒暄,再转头望望正好奇的四下张望的萧香,不知怎地有点无力,轻扯他的衣袖:“萧香,你不担心他?” “谁?”萧香疑惑,继而又恍悟的摇头:“不担心,他是典型的多面人,可以热情也可以冷漠,什么情绪都是极致,周旋应付这种事是小问题,我不在他身边,他更加游刃有余。” “你很了解他。”夏漾边谁边把他拉到角落处坐下,拿了一个小奶酪果盘给他,很有兴趣的继续问:“五叔说你们结婚了,有多久了?” 萧香正在吃水果,向他伸出三个指头,夏漾吃惊,愣了很久擦啼笑皆非道:“真是,我难以想象,沈破浪这样的人……哎,不过话说回来,若对象是你,估计很多人愿意早婚,娶一个乖巧的留在家里,外面再置几个浪情儿。” “那是别人,他不会。”萧香墨玉般的晶亮眼眸望了他一眼,又转向人群中的正跟一位高挑美女笑谈的沈破浪,垂下眼安静的继续吃果粒,“他爱我,你想象不到的程度,也许连我自己都猜测不到。他不会让我伤心的。” “感情真好。”顿了顿,又似不甘心的挑拨离间:“看见正在跟他说话的美女没?那是石城商会副主席的女儿,大不列颠国回来的海归,二十二岁,家庭背景更不用说了,本省汽配行业的龙头,她是独生女,身价奇高,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得到她青睐。” “那就留给那些需要她的人啊。”萧香诙谐道:“咱们沈少不一定喜欢女人的,再说我长得也不差啊,现在正是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时刻,再美的人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人而已。” 夏漾笑,笑着笑着就无奈的摇起头来:“我头一次见到你们这样的……嗯,总想证实一下它是否含有虚假成分。人啊,能简单的生活是件幸福的事,可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总想方设法让自己过得多姿多彩,以证明此生未曾虚度,往往想得越多心越薄凉……诶,你亲爱的过来了。” 萧香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你亲爱的”是指谁,抬眼已见沈破浪携美女走来,忙放下盘子。 沈破浪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忐忑,快步上前把他拉起来,借了个巧位轻啄他嘴唇,奶酪和水果的味道还残留着,很甜,转头给三人做个简单的介绍,又戏道:“宝贝,有人想给我和龚小姐做媒,我不得不证明一下我没戏了。” “请别介意,我其实也有男朋友,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龚小姐趣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怎么说我也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总不至于见个好男人就急着推荐,活像超市大减价似的,特掉面子。” 萧香笑:“没事,不用顾忌我。” “那行,沈少,我们先过去吧。” 沈破浪应了声,朝夏漾比了个拜托的手势,随龚加入人群继续巧言令色逢场作戏。萧香看他们在人群中穿梭,转问:“你怎么不去?” “我的任务就是陪你啊。这种酒会我参加得多了,这里的人我几乎都认识了。”夏漾懒洋洋的倚着沙发,环顾场中的衣香丽影,忽又似笑非笑道:“跟李能一起来的那位是你公公吧?他过来了。” 萧香又是一愣,回过神来时恨不得踹他一脚,起身等沈嘉陵走近,唤一声爸爸。 “明早上我先回去了,你跟老三在这多呆几个月,等他完全熟悉公司的业务。”沈嘉陵温和道,亲昵的拍拍他的手,“家人不在身边,老三上班也忙,你要照顾好自己,天气越来越冷,出门要多穿些衣服,两三天要打一次电话回家,知道么?” 萧香点头应下,又给他介绍夏漾。沈嘉陵寒暄一阵就被朋友拉走了。 “他们家的人都这么对你的?”夏漾去拿了些点心回来,又开始跟他聊天,“听说沈家人大部分都脾性温和,不过这一辈却出了朵黑刺玫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横扫千军面不改色,她没有故意为难你?” “你也太夸张了,她其实也很温和,在你没惹到她的时候。对了,小叔怎么没来?” 第75章 “这是高级人类的地方,他一个为进化成功的半猴流氓能来干什么,早跟他那些狐朋狗友泡妞去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人真是斯文其外刻薄其中,萧香深觉自己有眼无珠。视线转了一圈,见沈破浪正跟几个年轻男人喝酒笑谈,那美女已不见了。 “那几个也是大有来头的。左边穿灰衣服的是南乐钢铁的太子爷,雷风行,年轻有为;右边很时髦的那小子是你们的同行,龙腾建材老总的独子,龙皓;他过去那位戴眼镜的是商会主席的宝贝儿子,席杰,哥什么大学的经济学硕士,一从那方游回来就名动石城,本地的娱乐小报上常见他风流倜傥的身影;穿白衣服那位不用说了,现任市委书记的命根子,傅南西。”夏漾一一介绍完,又意有所指道:“当然了,这些人跟沈家小少爷一比就占不了什么优势了,只能算是有点能耐的土鳖吧。” 萧香默了片刻,转头认真的问:“你这眼睛其实没有度数的吧?” 夏漾把眼镜取下,慢条斯理的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光亮的镜片,重新架上。“恭喜你猜对了,我就是传说中的斯文败类。” 居然还很得意。萧香无语的撇过头。夏家果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家庭,什么诡异的人都有,幸好夏时是个正常的孩子。 “沈破浪酒量应该不错吧。”夏漾又自言自语,“那些家伙可不会简简单单就放过他,这满场转一圈,灌下的可不少啊,不过你们没自己开车过来,无所谓,诶,说说你们的恋爱史吧,时间还长着呢。” “你应该叫夏乌鸦才是。”萧香给他说得直想睡觉,室内的热气让他脑子也热乎乎的,四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藏一下。 “说叫你这么听话。”夏漾笑,起身跟他换了个位置,把纱帘拉过来挡住他,戏道:“行了,你可以睡一下,我叫朋友过来聊聊天。” 萧香求之不得,双腿挂上沙发扶手,就这么侧靠着沙发背睡下。 第98章 沈破浪趁几个才俊相互打趣之时,侧目望了望夏漾处,只见他正跟两个面生青年男人在聊天,没见萧香,忙跟同伴打了个手势,走过去。 “人在这儿呢。”夏漾指指纱帘,调侃道:“我给你当保姆,放心去吧,喝醉了我还可以当司机送你们回去。” 沈破浪挑眉,不甚诚恳的道了声谢,又返回人群里,南钢的太子雷风行捶了他一下,笑道:“沈少,明天正好周末,晚上起请你喝个小酒,赏个脸吧。” “行。”他爽快应下。 近十一点半时,酒会已接近尾声,举办的商会主席一行人轮流做了番总结,欢声雷动的掌声中,工作人员给每位宾客者发了份小礼物,大家纷纷举杯向彼此致敬,等待一首美妙的曲子过后,真正散场。 沈破浪快步走到沙发处,跟夏漾道了个谢,拍醒萧香,三人一道下楼。出了大门,猛烈的寒风吹来,萧香哆嗦一下,彻底清醒了,看见路两边的出租几乎都已被别人叫走,忽然想起:“爸爸呢?回家了还是去酒店?” “回酒店了。”他简言答,对夏漾道:“你送我们一程吧。” 夏漾转着钥匙圈,吹了声口哨便往停车场去。 “冷么?”沈破浪搂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酒味,“想吃什么?” “我们家旁边有家粥店,回去了再吃点吧。” 夏漾把车开上来,两人上车,坐在后座亲昵的喁喁私语,沈破浪更是当司机不存在似的吃着小豆腐,手无规矩的到处摸爬,亲吻更是不断,偶尔的啾啾声惹得本想眼不见为净的司机恼了,踩下油门飚起车来,还把窗子打开,让冷风把满脑淫虫的人吹醒。 “喂喂,快关窗。”沈破浪体内热气腾腾的酒气真被吹散了,抱住萧香取暖。 “所以,别刺激我,我气短,经不起刺激。”夏漾心情极好的放缓车速,慢悠悠道:“对了,有两件事我要跟你说,一是我爸一个哥们的公司重新装修办公楼,我爸叫他用800x400干挂上墙,你叫工人把那些废品筛选一下,帮忙割好,边角按出厂样式磨好,他可能会用到七、八千箱左右,接歌你按次品出,过几天叫人去他公司签合同。我爸跟他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非同寻常,这事本来是想直接跟你说的,但见你跟那几个正聊着,就叫我转告了。” “行,我会交待下去的。还有呢?” 夏漾没直接说,诡异的笑了笑,道:“这件事,微观上看说对你没有好处,但宏观上,却是有延伸意义的。” “别废话。”沈破浪冷哼。 “是这样,何元县平南山区有个希望小学竣工了,你跟你们公司高层商量一下,打了个希望工程的旗子把剩下的货送给校方使用,我相信他们会感激不尽的。这件事你可以跟常主任说,那方工地的负责人是他以前的战友。” “你百事通还是包打听?居然连常主任都签进来了。”沈破浪不无讶异他通畅的关系网,或者说,夏家的关系网。 “我知道的事多了。”夏漾大言不惭。他第一眼就对沈破浪非常有好感,可能是他身上偶尔无意散发出的那种张狂吧,很合他意,每次跟他说话,总忍不住幼稚起来,平日的冷静老成无影无踪,心情也少见的畅快。“我个人认为损失几个钱买了荣誉是值得了,反正你那些货即使筛选了,也只算是次品,不如拿去换个公德。这工程要是竣工了,媒体少不了要褒赞一番,大门口的感谢碑上还会记录你们卓越不小的一笔。” 沈破浪抚眉:“那批货普遍存在翘角的问题,若工人铺的时候不注意调整,很可能铺不下去的。” “所以说要找常主任,听闻装修施工方依然是现在做政府大楼的二建总公司,他跟谭工的关系很好,有他出面,那些都是小问题。” 沈破浪思量片刻,把头埋进萧香颈窝里,嗡嗡道:“这是明天再说。开快点。” 夏漾兴味一笑,又风驰电掣的飚了起来,十分钟后在卓家门口戛然而止,沈破浪道了声谢,拉萧香一起下车,他看两人走进屋,忍不住大笑起来——莫名其妙的就是想笑。 萧香进房开了空调,突然想起忘了买粥,便问要不再出去一下吧。沈破浪闻言又拿起外套。“我没什么胃口吃,给你买去。” “那别去了,我不饿。”顿了顿,他又含糊的嘀咕:“我怕你喝酒多了,伤胃。” 哈!沈破浪乐了,把他拉上床,铺天盖地的吻上去,沉寂的酒精此时也疯涌上脑,欲望波涛汹涌的席卷四肢百骸,把理智拍得支离破碎,他如饥肠辘辘的狼刻不容缓的啃食自己的猎物,不仅皮肉要吃个干净,还要敲骨吸髓!可从哪儿开始呢?他得好好斟酌一番,务必要美味又饱腹。 萧香被他兽性十足的眼神给看得寒毛暴奓,小心翼翼的想挪出他身下,忽然又被他一个眯眼动作给僵住了,在一起这么久,他多少知道这是他化狼的前兆,忙扯了个友善的微笑,动作稍显僵硬的自动把外套扣子解开,见他只是看着没反应,又狠下心把裤扣给解了,讨好的问:“能先洗澡么?” 沈破浪此时只是微熏,还没到理智全无的地步,看他这样心里暗笑不止,佯装没听见,继续深沉观望。 “你身上都是酒味,能把人熏晕的。”萧香小心的从他身下钻出来,跪在床上给他脱衣,又解开裤子,手上碰到他高昂的欲望,深呼吸,镇定的褪个干净,也一件件的把自己褪个干净,白皙的皮肤不知是因为射过来的视线过于灼热还是室内温度过高,泛着淡绯色,一把细腰因侧腿坐着,呈现柔软优美的弧度,漂亮得不似凡品。 沈破浪眼里着火了,脑子也轰一下爆开五彩缤纷的烟花,他轻柔的把眼前人拉到身上,连绵亲吻他的脸,吮啜嬉弄他的舌头,黏腻的声音清晰的从唇齿间泄出,勾引出体内最浓重的情欲。 萧香急促的呼吸,脑中缺氧似的晕眩,攀他颈部的手有些无力,人也往他身上依去,顶在自己肚子上的硬物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流连在腰胯及股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着,细胞因此而兴奋起来,皮肤也逐渐变得温热,他猛喘着气退开,拉开抽屉拿出两粒胶囊,忍着羞赧在他的视线中咬在手上,伏下身,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手把两根纤细的手指滑进自己紧致的肠道中。 “宝贝,好了么?”沈破浪低沉沙哑的问,身体绷得死紧,脑中幻想他此时的动作,嫩嫩的臀,红红的小花蕊,手指在花中耕耘,沾了些许液体的花萼会诱人的泛着光泽……受不了了!拿开他的手,眼前如实的情景差点让他喷鼻血,急不可耐的把他翻压在身下,抬高他双腿,那暴露无遗的小花正绽开着,看得他双目着火,急切的把自己暴躁的欲望一寸寸埋进去,压下身热烈的吻他嘴唇,平缓气息轻问:“疼么?” “一点点。”萧香老实交待,自己做的前戏总不像他做的那般细致巧妙,心里着实有些怕他过于急躁。 沈破浪不敢轻举妄动,憋得满身薄汗,手抚过他敏感的腿内肌肤,轻揉慢慰那株秀气的小东西,嘴舌吮吻他的颈项,舔那精巧的耳垂,专门刺激他敏感的地方。 萧香轻颤着,勾起腿,扭了扭腰,软腔说可以了。 沈破浪吐了口气,所有欲念全涌到一处,他努力控制自己不把他伤到,轻缓的疼爱,低沉的嗓音对他说说宝贝我爱你,爱你…… 第99章 周六的下午,沈破浪赶去公司加班了,萧香还赖在床上不动,过了好久又突然弹起来,拿起床头电话一看,居然关机了,忙不迭开机,给李乐尔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李乐尔打车过来了,抱他手臂摇啊摇:“萧香,萧香,你为什么要关机,我一早上都在打你电话,你陪我去看科技城看机器人吧,好不好?我爸今天要加班,没空。” 第76章 萧香暗臊,应下,换了鞋子跟他出门。 夏漾此时一派领导相在一楼展厅里根自家公司的下属说话,接到萧香电话后忙到门口接人,带两人进入充满现代金属质感的曲折展厅前,台上摆着几十个拳头大的眼睛形状的摄像头,妙就妙在此摄像头此时正有序统一的摆动,左,右,前,后,像雷达般,眼睛中央有颗红点,像et人的眼睛。 李乐尔兴奋坏了,脸蛋涨的通红,伸手想摸一下,又不敢,一个劲的叫萧香:看呐看呐,它看过来了! 夏漾好笑,这小孩儿太容易满足了,真是个好养的孩子,随后又逐个逐个展位给两人介绍,有会煮咖啡的智能机器人,有低空飞翔的机器鸟,还有很多尖端技术的电子产品,萧香和李乐尔看得目不暇接,赞叹不已。 “夏叔叔,这些我都喜欢。”李乐尔指环了个图,欢喜道。 “喜欢你也可以学,你理科成绩好不好?” “好,最好就是数理化了。” “好样的!”夏漾拍拍他,附耳道:“乐尔,过两年你若是还喜欢这些高科技,上大学可以选择机械电子或应用物理之类的专业了。你很适合在实验室里工作。” “夏叔叔会聘用你的。”萧香接道。 “当然没问题,乐尔很聪明,性格又温和,谁都喜欢这样的员工。”夏漾顺道,乜他一眼,“不过,我这里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选择,还有更好呢,比如沈叔叔,他们家的能源工业那可就真让人眼红,你要是进去了,就跟拿一个金饭碗没区别,所以啊,好好讨好萧香……” “你都跟一孩子说什么呢!”萧香轻斥。 “我知道,萧香是沈叔叔的宝贝。”李乐尔很慎重的说,“以后我也想找一个像萧香一样的陪着,我喜欢萧香,萧香好看,脾气又好,有耐心,还有爱心。” 夏漾闻言忍俊不禁,意味深长的揉他脑袋,语重心长道:“乐尔你还太小,不懂’宝贝‘的具体含义,也不懂他的价值,这种宝贝可不是一般人说要就能要的,即使你好运找到了,害的香培玉琢细心伺候,没有富裕舒适的生活环境是养不成的,娇贵得很啊。” “把萧香给我,我会好好养他。”李乐尔接住萧香笑。 “哈,勇气可嘉啊,居然敢跟沈叔叔抢人,那行吧,就冲你这份勇气,说什么我也要帮你一把。”夏漾戏道,“今晚就把萧香绑架了好不好?我在石海边有套小房子,没人知道,借给你几个月,等我给沈叔叔找了新宝贝,让他把萧香抛诸脑后了,你们再回来。” “要是沈叔叔不忘呢?我爸爸说无论如何一定不能惹沈叔叔,他不按常理出牌,捉摸不透。” “你爸爸是个聪明人。”夏漾似笑非笑,“快五点了,出去坐坐吧。” 近六点钟,沈破浪下班过来,李乐尔说丁卯区鱼纹路有家饭馆东西很好吃,于是四人特地开车过去,结果,那极富地方特色的板烧菜让萧香望而生畏,细碎的红辣椒光闻那味就呛得他想打喷嚏,肉里还放了很多芝麻、花椒、八角之类的东西,极香也极辣,他尝了一小片牛肉就再也不敢动了,另外叫厨房炒了盘时令蔬菜和蒸牛肉片。 别看李乐尔年纪小小,吃起辣椒来拿真叫人开了眼界了,朝天椒是一颗颗放进嘴里嚼的,萧香只看着就满身薄汗了,而夏漾和沈破浪对这里的菜式也挺喜欢,就着冰啤吃得很欢。 李能今晚又应酬去了,本来萧香打算吃了饭带李乐尔逛逛的,但沈破浪接了个电话后随即把他送回家,小家伙抓着门把眼巴巴望着他们上车,可怜极了,萧香忍不住又下来抱了一下他,摸摸那小脸蛋:“乐尔,明天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 李乐尔垮着小脸蹭他,伸出小指:“一言为定?不许关机。” “一言为定。”勾指许诺。“不关。” “要早早的去。陪我坐过山车和快乐杯。”想了想,又补充:“还要进鬼屋,还要看3d电影,还要玩神岛魔盘,还要……” “小鬼,再啰嗦明天就把你关在家里。”夏漾笑眯眯的威胁,“萧香,别给小屁孩儿得陇望蜀的机会,快上车吧。” “夏叔叔真坏。”李乐尔抱怨,识相的进屋去。 沈破浪开车到小金都娱乐城,报了厢房,由高挑的服务生领上楼,七层国王厢,一开门便见几位太子爷横在宽大的沙发,身旁不是貌美的小姐,就是纤细漂亮的男孩儿,都是成双成对的,只除了最角落里的一个面目俊秀的黑衣男孩儿。 夏漾嘴角不自觉的轻扯了一下,熟稔的打了个招呼,把沈破浪推倒男孩子旁边,自己拉萧香到另一头坐下,特地跟旁边的席杰和龙皓介绍:“这是我们家萧香。” “嗨。”两人微笑招呼,不动声色的打量他,递了杯酒过去,萧香连连摇头抱歉,他们也不为难,随意。 这气氛真不错!夏漾抑制不住自己的恶趣味,附耳跟萧香窃语了几句,那姿态在别人看来是大有含意的,纷纷露出了然的笑容,雷风行趣道:“夏斯文,跟你认识这么久了,从没见你和谁走的近过,这朋友冒得突然了点了。” “珍宝当然得收藏在家里,今天要不是我们正好在外边吃饭,你们还见不着呢。”夏漾从容回应,朝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孩儿努努嘴:“不介绍一下?” “许宇,我的朋友,叫他小宇也行。”傅南西搭上许宇的肩膀,笑道,“听说我们今天请了沈少,他很感兴趣,想亲眼悄悄卓越这种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爷长什么样。” “什么样?”夏漾接口,眼睛却是对着许宇。 “少见的帅哥。”许宇微笑,侧头望了一眼又调转开,神情居然有些羞涩。 夏漾大笑,连连点头:“没错,个性十足男人味十足的大帅哥,身高体格一级棒,听说大学以前一直在国外,眼界可比我这种土鳖开阔得多了,而且还年轻又富有,身价奇高,光沈家的麒麟化工摆出来就能眼红一大片人,最主要的是,这等好货色居然几年未近女色,嗬,我都要为女同胞们呼吁感叹了,他那眼睛恐怕是长到发顶上去了。现在这社会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作为上层建筑,理应为国家的未来着想,为全人类的发展作贡献才是。” “真的假的?”许宇面含浅笑的睨过来,眼波幽转,“沈少,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那嘴就跟河蚌似的,闭得死紧,不如问我。”夏漾接口,嘴角挑起戏谑的笑意,“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貌,性情乖巧恬静,最好能事事以他为主……” 沈破浪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高深莫测,任他滔滔不绝的调侃自己。 第100章 各种似赞似叹的夸张的怪叫声随着话语而起伏,夏漾很满意这样的轰动效果,朝萧香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见好就收的住了口。 “沈少是少年出去留学的?在哪个国家?”龙皓兴味问。 “西、北、中欧大部分城市都呆过,我是去混日子的。”沈破浪懒洋洋的自嘲道,扬手搭上沙发背,看上去像是环着许宇似的。“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学到,可不像席少,兜着名牌大学的学位和满腹学识回来。说来你们别不信,我刚回来那会儿,连初中生的物理课本都看不懂,家里人不得不请了燕大的学生给我当家庭老师,强逼着学了半年才勉强能参加考试。” 富家子弟进名校,方式有很多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认了最习以为常的那种。许宇侧头笑道:“你算聪明的了,很多人学了几年还不是一塌糊涂。” “沈少,看你年纪应该跟咱们差不多,以前从未听人提过你,莫非你也是刚从学校出来的?”雷风行好奇,“这次是第一次出现在石城商界吧。” 沈破浪笑:“是啊,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以后估计还是我们多借你的光呢。”傅南西举杯跟他碰一下,凑近道:“卓越前不久不是接了政府工程的大单子么,听我爸说出了点事,你们的货铺下的没铺的都给退回厂里了,问题很麻烦么?要是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别客气,大问题我可能解决不了,小问题小意思。” “嗯。”沈破浪应了声,挪了挪位置,不知不觉又朝许宇近了些,“你爸也是这工程的负责人之一?” “不是,但他怎么着也是个领导,出了事下面的总得打个报告上去,毕竟与施工单位有合同,交付使用的日期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都是有法律效应,而且媒体早前也刊登了剪彩典礼日期,哪一项都不能延误的。” “难怪。”他点头,“其实说来也简单,追究起根源那纯粹是工作态度和责任心的问题了,你知道过程用了卓越的产品,但也许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款,以及这个产品系列之间细微的差别,龙少做这一行的肯定懂,比如花色和编号。这次的事故就出在这差别上,工程部的人粗心大意的把沧淮工程的货当成政府大楼的货供应了,要不是沧淮那边开始施工时,发现不对打电话过来,恐怕这事真得闹大了。” “这很好解决啊。”傅南西吃惊,“既然都是同个系列的产品,相信外观看上去也差不了太多,你们公司那位鼎鼎有名的李总不可能连个合同都改不了的。就这么全部返厂,那损失可不少啊。” “卓越历来以品质与信用驰名,政府大楼就如一栋房子的大厅,最重要的一部分,事关城市的门脸,选用的产品必定是经过多方考虑与设计的,比如纹理的大小决定它整体的豪华与气派程度,我们希望这项工程能成为让人们津津乐道的艺术品,不仅有实用价值,还有非常大的观赏价值,卓越的荣誉和自豪与它相连,由它完美的体现出来。所以,这工程的重点意义不在它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利益……”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几位应该都比我更了解这其中的关联,政府工程不好做。” 第77章 “是,受制太多。”雷风行嘘道,“政府采购也类似,一出点小问题就扯合同,活像那合同万能似的,屁大的采购员也牛轰轰的摆姿态,嘁,还给脸不要脸了,真以为那合同能当护身符呢。” “那现在怎么样了?”许宇追问。 “货?加班生产着,月底能全部供完,不会误工期的。”沈破浪应道。 “那就好,”许宇笑容可掬给他倒了杯酒,碰一下,“祝越来越顺利。” “谢谢。”沈破浪为莫如深的挑眉笑,起身脱了外套,走到夏漾身边把他拉开,占领他的位置,倾身啄了萧香一下,亲昵问:“热不热?” 萧香摇头,端端正正的坐着,慢吞吞问:“我想喝点酒,可以么?” “当然不可以。”他也慢吞吞的拒绝,心情极好的把人搂住,板过他的脸使劲的在那润泽的唇上啜了几口:“宝贝,酒精是个坏东西,不适合你,你想喝什么?饮料、果汁还是水?” “你喝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喝。”萧香把手贴在他胃处,皱起眉,“这胃快被酒精泡坏了,以后除了必须,不能喝酒了。” “好吧,都听你的,我也不是特别好酒。”沈破浪两臂将他搂紧,脸贴向他颈窝。爱极他身上熟悉的体香,连同这副精巧的身体及清润的声音,无一不是他的魔障,他的爱情已是一种入了膏肓的病,有药方,却无治愈的可能,心甘情愿就这么病着。 夏漾委屈的站在旁边等某个嚣张的人良心发现,可到了这会儿,他只能识相的走到另一方坐下,扫了眼震惊得目瞪口呆的几人,暗笑。 雷风行先回过神来,指指萧香又指指他,眼里清清楚楚印着一句话:这怎么回事? 夏漾佯装正经的假咳一声,努努嘴:“萧香是我五叔的继子,算我堂弟,也算是我们家的人吧,另外,咱们沈少疯狂迷恋他,大有非卿不娶的意思,嗬,人美就有这点好处,男女老少通杀。”边说边煞有介事的摇头,唯恐天下不乱。 沈破浪懒得指正他,反正都是自己的私事,真实与否不干别人的事,爱怎么想怎么想。 “酒会那天跟那你在一起的也是萧香吧?”傅南西恍然大悟,“隔着人群我看不太清楚,散席后……”突然顿住。 “嗯?”夏漾似笑非笑的睇他,“我们在门口的时候其实也看见你们了,当时看你们也挺匆忙,也就没出声招呼。” “……是的,周旋了几个小时,也累得够呛,那会儿只想躺上床睡上一觉。”傅南西避开他的视线,喝了口酒,转移话题:“对了沈少,席杰说下月初有个陶博会,据说邀请了不少国内外有名的专家和品牌参展,你们卓越往届都有新产品参加,这次估计又会让人大开眼界吧?” “真的?”沈破浪讶异,“这几天不是忙着卓越的事,就是到其他厂巡察,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没人跟我提这事,陶博会估计被抛诸脑后了吧。” “那有什么关系。”席杰笑,“即使卓越不参展,还有罗丹呢,就我个人来看,罗丹的产品艺术价值比卓越更高一些。我记得在前年的陶博会上,罗丹展了一块《富贵牡丹》的艺术瓷,惊艳全场啊!栩栩如生就像画上纸上一般,几年不遇的精品之作。” “听说是专门请了国画大师曹忠铭帮设计的图案。”龙皓接口。 “两年前我还在学校呢,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关心,这次来,才是真正的为工作。”沈破浪不以为然,“听李能说,龙腾的产品都是引领潮流的,网版几乎都是国外引进。我昨天下午在陶瓷城的展厅看过你们的产品,非常不错。” “嗐,不值一提,说出来我还不好意思,都是些老产品了。”边说边摇头叹,“不过陶瓷这东西不像电子产品,淘汰的神速,想想那一千多万买回来的设备要是一季淘汰一批,啧,这个世界要疯狂了。” “今天的科技展我去看了。我想把那个能追踪人影的针孔摄像头拿走。”席杰笑道。 “你小子从来都是这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样。”夏漾挑眉啐道,“你早说啊,我送你十个八个的,随你想装在公共女厕还是女更衣室里。” 沈破浪听他们的胡侃,偶尔插个话,看时候也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的出声告辞,谢绝了几人的挽留,拉着萧香下楼。刚进停车场,身后便传来夏漾的叫唤声,他头也不回的问:“你怎么也下来了?” “你们都走了,我留着还有什么意思。”夏漾痞应,“今晚借你们家住一晚行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破浪不置可否,上了车飞速驰离。 第101章 三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石水河堤边兜了一圈,吃了宵夜才回去。 萧香让夏漾住原给沈嘉陵准备的房间,把收起的枕被拿出来要铺床,沈破浪哼一声,捉他回房,让客人自生自灭。夏漾感慨万分的自力更生,洗了澡裹着毛毯去敲主人房门,死皮赖脸的非要进屋聊天,还理直气壮说才十一点,早着呢! 沈破浪挑眉,指窗边的小沙发叫他坐。 萧香从浴室出来,愣了一下,直接爬上床钻进被窝里,露出一颗玲珑的脑袋望夏漾。那黑亮期盼的眼光让夏漾想笑,故作深沉的问:“萧香,你一般几点钟睡觉?” “以前都是十点左右,最近偶尔会晚点,像现在。” “你来骚扰就是为了说废话的么?”沈破浪表情阴森,话刚落便对上他挑衅的眼神,不由冷哼一声,慢条斯理的把外袍褪下,裸着上身上床,伏身就是给萧香一个亲吻,还肆无忌惮的把人搂到身上,嗤道:“你的恶趣味真让人不敢苟同,看够了没,可以请你离开了么?” “别这么说,我不会有羞耻心的。”夏漾无动于衷的抱膝应,“问个问题,许宇长得不差,你不喜欢他?” “在你们看来是不差,可在我看来,差得远了。而且,我对别有用心的东西不感兴趣。”他抬手漫不经心的抚摩萧香的脸,缓慢的节奏中透着缱绻与爱恋,“如果我没猜错,今晚这鸿门宴的主角是龙皓吧,傅南西和席杰是想从我这儿打探出政府大楼的事,方便龙腾打压我们。有朋友真不错。李能曾跟我提过,龙腾想高薪挖他在业内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好不容易逮到纰漏,不趁火打劫真说不过去。不过,政府那方有常主任压着,货又返厂及时,知情人极少,他们也无从得知事实的真相,碰巧认识了个刚从学校出来的菜鸟主事,迫不及待就想下手了。” “结果,不想那菜鸟却是秃鹰,专门吃腐肉的。”夏漾斯斯文文的笑,“你怎么不说雷风行呢?” “雷风行这人,我对他印象不错,性子挺光明磊落的。其实,钥匙抛除帮龙皓这同行的顾忌,傅南西这人也挺义气,而席杰则是天生的商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很圆滑很会做戏。” “看人挺准嘛你。傅南西他老爹傅兴生是军人出身,作风廉洁行事稳健,是少见的清官好官,当然,到底清不清咱们也摸不着他的底,至少表面是很清的,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希望小学还记得吧,傅兴生一直致力于贫困地区的教育工作,到时小学竣工了,他肯定会到场。” “嗯。”沈破浪深思,“那批货现在已经被工人重新检测筛选了,常主任那边没问题,他会关照的。” “诶——”夏漾突然长叹一气,苦闷道:“沈少,你要是一直呆在石城就好了,我也不觉得那么闷了,而且也很想看看你能把你的关系网撒得多宽多广,你这人有不同常人的豪气戾气横气和流氓气,很吸引人啊。” “你还是别想的好,明年三四月份我估计就回去了。” “那,要不我跟你去燕城?在那安个家好了。”他有些兴奋道,“五叔也在那儿,正好。” “你舍得这里?”一直默听的萧香忍不住出声了。 “为什么舍不得?这儿又没什么特别值得我留恋的地方,我也只是这城市的一个过客而已,洛水才是我家乡呢……” “行了行了,快十二点了,我们要休息了。”沈破浪不耐烦的赶人,“从外面帮反锁,谢谢。” 夏漾无异议的起身出门,临前又丢一句话:“自从认识你们,短短几天时间我受尽了刺激,之后三十天内再也不想见你们俩了,有什么事打电话联系吧。” 门关上,萧香有些愕然。沈破浪熄了灯,相拥而眠。 接下来的日子,萧香依然很闲,石城干燥的冷天他很不习惯,他不想出门,每天不是看电影看书,就是跟李乐尔聊天下棋,或者翻着从门口报箱取出的购物指南买东西。而沈破浪也依旧很忙,新产品及主打产品的库存货量备充足了,连番开会制定各区域的促销方案,争取年前这段时间创造一个良好的销售量,这是他开始的第一年,他希望能有些成绩出来。 一月初的陶博会,卓越表现平平,倒是罗丹又是一鸣惊人,一款精雕细刻的陶瓷上,墨黑底上施以月白及粉青釉料,或厚或薄,如同博物馆中藏的官窑瓷器,胚体细腻,釉色浓浊,那一片片冰裂状浑然天成,极尽精妙,让参观者赞不绝口。 同时间,夏东海那哥们的办公楼正式动工,沈破浪亲自去签的合同,随合同而来的,还有老总陈其胜的忘年友谊和推荐的两个工地,不得不说是意外的收获和惊喜。 第78章 一月中,常主任打电话说希望小学要赶在过年前完工,货要尽快送去。因正逢周末,李能建议沈破浪跟车过去看看。 临出发前,傅南西居然找上沈破浪,要跟他一道去打一转,他这才知道,原来在市规划局工作的傅南西是代替老父来视察工作的。回程时,傅南西极有兴致的跟他聊天,时不时提及许宇,说是人家喜欢上他了,云云,语气诚恳,态度和善。沈破浪不置可否,但嘴角那戏谑的弧度表明了他的态度。 一月下旬初,陶瓷城的整个大展厅搞活动,要求每个公司都以厂价直销——厂家可按销售金额送礼品,加上搭配的还有家俱类直销,此举吸引了周边各地区的人们蜂拥而至。 卓越旗下各厂此时都已经基本停窑了,高层们以身作则一同到展厅帮忙,充当一次专业的导购员。三天的活动下来,订单开了厚厚一沓,另外加上经销商那方的促销,销售部稍统计了一下,有一部分卖的是积压库存,上一年的库存尾货清得差不多了。可喜可贺! 一月下旬末,盘点、发年终奖和年礼,接着是全体庆祝酒会。 酒会在厂里可容纳数万人的大操场上举行的,公关部的俊男美女主持人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把总公司的祝福传达,李能作为卓越的老大,理所当然要上台一番精练演讲,末尾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齐心协力,发展卓越!博得如雷掌声。 沈破浪不算正式领导,但他身份特殊,且这一个多月与大家同进同出,也算是熟了,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他不得不上台露个相,年轻英俊又沉稳冷静,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了台下大片的追慕眼光,他也没说什么华丽辞藻,只有一句真诚的谢谢,新一年我们再一起努力。 太子真帅!旁边的女孩儿边拍手边咬牙切齿的挤出四个字。萧香忍俊不禁,眯着眼看他走下来,忙把怀里的小暖炉拿出来,递给他。 沈破浪没接,把凳子挪到他身后,整个拥住他,两人一起兜着小暖炉取暖。 冷风如刀,吹不散这一小片温暖。 第102章 二月春日喧,送起秋千,笑语如莺燕。消失了一个月的夏漾在沈破浪准备订机票返回燕城时出现了,三人到附近茶庄坐了一小时,沈破浪和萧香回家收拾了些换洗衣物,随他上车。 沿着石水往西,在连绵起伏的青山荒野中畅行,小家碧玉的秀丽景色一路迤逦铺陈开来,像一幅特殊处理过的水彩画卷,磨砂质地的纸质把冬日的苍劲萧瑟描绘得淋漓尽致,宁静优美的洛水河蜿蜒流淌,河堤边荡涤的杨柳枝姿态婀娜。单位入了洛水城,入眼便是高耸巍峨的洛水白塔,数三十层高,八角飞檐,雕梁画栋,精雕细刻,眼下又正值天日高霁,霏霏霭霭,气派非凡。这栋建筑物已成为洛水城的象征,人们心目中的图腾。 夏家老宅位于城西的窄街小弄巷里,宽敞的四合院,院里有株树龄过五十的粗壮老苦楝树,荫荫已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置了几张石桌凳。 此时,矮胖的夏家老爷子穿着黑底暗纹的对襟唐装,脚踩厚底棉布鞋,怀抱暖炉,闲情逸致地坐在凳上逗鹦鹉,红嘴绿毛的马屁精一见来客了,立即开口说欢迎光临! “回来了?”夏老爷子头也不转地问了句:“今晚叫夏潇洒回来吃饭,要不然以后就别回来了。” “小叔又去哪儿了?”夏漾狐疑问了句,把贵客引过去,笑眯眯介绍:“老爷子,给您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他们本来要回家过年的,临时被我捉了过来。这位叫沈破浪,麒麟化工您肯定不陌生,咱们的货船也承运他们的易燃易爆品呢;这位叫萧香,按理说是我堂弟您的孙子了。” 夏老爷子一张圆滚滚的脸上有一对小眼睛,此时,这双小眼睛蓦然张大,精光乍泄,呵呵笑了起来。 沈破浪和萧香礼貌唤了声,把手上的礼盒递过去,那张圆脸上立即现出喜不自禁的表情:嘴咧开,黑短的眉毛一高一低,眼睛眯着……模样很卡通,也很生动很喜乐。 “客人好!”鹦鹉又叫,“客人好!” “这只蠢鸟。”夏漾屈指弹向鸟笼,鹦鹉扑楞楞就掉下杆了,在笼底直打转,他拿起桌上一根檀木细棍,伸过鸟笼里戳它,那鸟儿左躲右闪的就是不会飞上铁杆,被逗怒了就只会尖叫:讨厌!讨厌! 还真挺蠢的。萧香撇过头忍笑。 “别弄它了!”夏老爷子抽走木棍,助鹦鹉一棍之力上了铁杆,这才吩咐孙儿带两人进屋。 上了二楼,进入最边上的一间房,萧香略略扫了一眼这简洁舒适的房间,把窗子打开,沁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潮湿,遥目望去,洛水河就在不远的数座院落外,如一条碧翡翠纽带,含蓄的系在婉丽女子的腰间,典雅而端庄。忽然眼前如撒纸片般扑起一道道白影,仔细看,原来是成群的鸽子。 夏漾走过来,指着一座与夏家类似的院落道:“是那家养的。除了鸽子,还有黄莺、喜鹊之类五花八门的鸟,早年那老爷子跟我们家老爷子是换挡兄弟,整日无所事事就端个鸟笼到大街上遛鸟,后来我们老爷子改邪归正奋发图强,他却更加变本加厉地玩起鸟来,如今已经是洛水城的鸟类专家了。” “那多好啊,改善生态环境。”萧香笑,“夏时回来是住这儿,还是回他家?” “过年一般是住这儿,平时都在自己家。小叔没娶妻,所以一直跟老爷子住。对了,几个叔伯姑估计明晚上都回来了,可能会捉你们聊家常,你要应付不来就尽管微笑。” “聊什么家常?”沈破浪放好行李,问。 “什么都聊,他们很能扯,很八卦,很热情,同时,也很怕五叔。”夏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后天中午五叔他们就回来了,放心吧。” “为什么怕叔叔?” “因为五叔喝过洋墨水,人又长得儒雅端正,可他们就不同了,不仅是一群没上过大学也没见过大世面的土鳖,那一副副歪瓜裂枣的模样还像是上帝随便捏出来的不合格品。对于可望不可即的美好事情,人们的敬畏之心自然有之。” “有你这么说自己家人的么?”萧香好笑,极度怀疑他的夸张程度,“怎么没见你有歪瓜裂枣的基因呢!” 可是,当真正在第二天傍晚见到这些叔伯姑们时,他无言了,发现夏漾的毒嘴并非空口无凭,而是一个个都是有事实根据的!眼前这些人怎么说呢?拆开来看,每个部分都是正常的,可组合在一起,就怎么看怎么诡异,比如大叔夏南海,夏家海运的老大,那下巴不管是笑还是不笑,都绷得紧紧的,导致整个嘴角两端向下弯,一脸悲苦相,可事实上他这人性格极其开朗风趣;二叔夏东海就不用说了,就是个黑社会老大;三姑夏西海奇瘦,竹竿似的直挺挺一条,走个路都一摇三摆似随时会被刮走了;四叔夏北海最像夏老爷子,体型矮胖,一张红润的圆脸上时时挂着笑,像个喜剧演员…… 暗叹了一下,他望了望夏家两位端庄的奶奶,不明白基因环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明明父母都正常得很,生出来的孩子却一个个的都那么的与众不同,而且更诡异的是,这些叔姑们都娶了个漂亮的太太或嫁了个高大英挺的老公,生养的孩子又都一个个郎才女貌,精明能干。 夏家全体对于闻名已久的萧香非常热情,好的相貌一直是夏家人自身难以拔除的痛,和抗拒不了的诱惑。以前他们宠爱夏时,现在,对于温驯精巧的萧香,他们同样小心翼翼的喜爱。几个姑姑一吃完饭就非把他拉到洛水最昂贵的购物中心,自做主张的给他买了金项链金手链。 这是年轻人会戴的东西么!萧香无言哀嚎。 “姑姑,这些玩意儿只适合暴发户戴,人家萧香’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的,你们这不是活生生的糟蹋他么!”看够了的夏漾终于开口了,把礼盒一个个退回去,换成一个吊坠,指甲大的天然琥珀中镶嵌了一粒蓝钻,样式简单却极尽精致,也极其昂贵。 萧香不想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可沈破浪很喜欢,花言巧语的就自己买单了,随后又挑了些漂亮的小礼物送给他们。 一举讨好所有人。 隔天中午,夏行若一行人下机了,跟来的不仅有十一、三七和安宁,还有韩清幽。 夏潇洒自得知韩清幽还是待嫁闺中,整个就由流氓变身为情圣,一逮到她落单时,就时不时来个忧郁表情,时不时学一下五叔的温柔体贴,时不时创新一个求爱暗语,时不时…… 韩清幽杵了,何时何地都不再敢离开自己姐姐或姐夫——夏潇洒惧怕韩清淋胜过夏行若,一见韩清淋如老鼠见了猫,有多远躲多远,也不知原因为何。 安宁、十一和三七这三个孩子可兴奋了,大年大三一大早,一串隐约的敲锣打鼓声和着喇叭唢呐声驱走了小巷的宁静,夏时蓦地从床上跳起来,挨个的把几个小鬼叫醒,神速的穿戴整齐,奔出大门站在门等候。 喜乐越来越近,四人伸长了脖子朝巷内望,一串嘹亮刺耳的鞭炮声适时响起,穿着一身红褂子的迎亲队伍出现在视线中,四人抬大红花轿,其后跟着乐手,后面是清一色捧喜糖及甩红方巾的阿姨们,每个人脸颊上都抹着两团红胭脂,笑意融融。 经过夏家门口时,几位阿姨纷纷抓糖果给他们,扬声叫“新年好”! 几人也笑嘻嘻的齐声叫:新年好!恭喜发财! 家里来了几个小娇客,再加上自己的几个孙儿,夏老太爷忙活开了,上午带他们去老年怡情馆看斗鸡斗蛐蛐,下午全体挨个长袍褂子上茶座听明先生说书,一壶铁观音一盘瓜子就坐上俩小时,一节“俞中举题诗遇上皇”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 回到家,安宁甩拍小袍身坐上太师椅,小手往下巴捋一把无形的胡须,咳一声,字正腔圆的用软嫩的嗓音开腔:“君不见,韩侯未遇,遭胯下受驱驰,蒙正瓦窑借宿,裴度在古庙依栖。时来也,皆为将相,方表是——男——儿——” 末尾居然拉出戏剧腔来了,这习惯总改不了。萧香笑得打跌。 “都不许笑!”夏老太爷威严的咳一声,转又和蔼可亲地对安宁说:“娃娃继续,说完了有奖!” 第79章 “什么奖?”十一问。 “那……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安宁望了望期待的十一,又开口说了自己最熟悉的《凤求凰》,说到文君初见相如时,他起身踱官步走到萧香面前,踮起脚尖用力把他拉坐下,捧着他的脸说:“见那秀才,果真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柳眼窥花花轻动,窃玉偷香香更浓……” 萧香愣一下,搂住他笑不可遏,这小个头被厚厚的灰蓝褂子衬得书生气十足,可爱极了。 “夏爷爷,给礼物!”十一蹲到夏老爷子跟前讨赏,喜笑颜开。 夏老爷子佯装咳一声,努努嘴,领着一帮小鬼进屋,从古老厚重的樟木箱里取出个方形铁盒,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糖和巧克力。十一抓了一颗剥开,皱眉咬一口,丢回去:“不好吃!要别的!” “臭小子!这都是从各国带回来的,我都舍不得吃呢!”夏老爷子心疼的拿起他剥开那块,从另一头咬下,连连赞好。 安宁飞快抓了一把进裤袋里,也嚷嚷:“要别的!要别的!” 于是,吃过晚饭后,夏老爷子带几个小鬼到自己身为鸟专家的兄弟家里,给每人送了一只鸟…… 此后几天,院里的苦楝树上,数个鸟笼排排挂,每天一早就听见各类鸟儿吱吱喳喳。 第103章 洛水是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有许多的文物古迹及民间特色的小食品,这两天,阳光和煦,夏时带着他们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在大街小弄里钻,吃喝玩乐面面俱到,乐不思蜀,心血来潮还可以坐上夏家的小型游船在洛水河上飘游,沿途欣赏青山秀水风景如画,困了乏了直接进客房休息,惬意之极。 这个年注定过得充实又丰富,这座古城有太多的惊喜待人去发现,夏家人异于常人的热情好客更是让人宾至如归。 初六早,沈破浪和萧香要赶机飞回燕城,收拾东西的时候,安宁叩门进来,把兜里厚厚一沓红包塞给萧香,万分愧疚道:“香哥哥,你一半哥哥一半,我对不起你们,你们自己买点东西吧。” 沈破浪忍笑。这小家伙来洛水前答应初六或初七回去的,可昨天跟他说时,他死活不肯,赖这儿不走了。 “那行,亲个。”萧香把脸凑过去,他立即啾了一下,眉开眼笑的奔出去了。 上飞机后,萧香把红包拿出来数,嗬,真不少,七八千了!其实有一个还是自己给的,两千块,由此可见,他还私藏了一部分。 近午到达燕城,一出机场,熟悉的冷冽的寒气席卷而至,萧香禁不住直打哆嗦,把厚厚的羊毛手套戴上,紧偎着沈破浪取暖。 打车回清平山,满园的红灯笼彰显着喜庆气氛,米奶奶和喜人都来了,正跟沈家亲朋好友在温暖的客厅里闲聊,欢声笑语隔绝了外室的冰冷,每个人都真心的喜悦着,为这大团圆年。 招呼过后,沈破浪放下行李,拉萧香走到沙发末端,与直立的落拓不羁的壮年男人大力拥抱,欣喜若狂。 “宝贝,这是小叔,他一直在国外飘荡,只有过年才会回来。”沈破浪介绍。 “小叔。”萧香笑唤。 小叔,也就是沈嘉禾朗笑,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和亲吻,油炒沈破浪挤眉弄眼:“老三,你要是告诉我小木头这么可爱,我肯定早早就回来了。”这侄儿,当年惊世骇俗的结婚后才告诉家人,他又行踪不定,一直没能见萧香面目,只听家人偶尔提及,谁知后来又突然消失……这几年,他差点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现在不就见了?人一直在这儿,随便你什么时候见。”沈破浪挑眉,完全没了在其他长辈面前该有的尊重,也许是当年离家一直跟这个性格洒脱的小叔在一起吧,是他教会了他怎么生活、怎么生存,成长最关键的那几年,是他用他洒脱的方式来指引他,让他尽情玩又不至于误入歧途,对于这小叔,他既当他是长辈,又当他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小子,变成熟了嘛。”沈嘉禾上下打量他,眼里有赞赏,“听说你在卓越做的不错,刚你爸妈还说要奖励你呢。” 沈破浪闻言立即蹲到卓兮面前:“妈妈,是什么?我可以自己提要求么?” 卓兮望了望沈嘉陵和沈老爷子,笑道:“你什么都有,还想要什么?” “也是。让我好好想想。”沈破浪起身,去把从夏家带回来的礼盒拿过来,里面有洛水特制的格式茶点和深海干货,还有一些名贵的乌龟、鳖、蛇胆之类的药材,都是夏老爷子非要他们带回来的。“夏家老爷子每天喝一杯药酒,面色红润,身体健康,所以他强烈推荐您也试试。” “那方的人确实很懂得养生。”兰伯点头赞道,把药材分成两袋装好,“破浪,你先把行李拿上楼,洗洗就吃饭了。” 沈破浪提了行李和萧香回房,洗了个热水澡,出来见萧香在衣柜前翻找衣服,他无声无息的靠近,一把将人抱起,旋上床,下巴轻蹭他细润的脸颊,语气含笑道:“重了。” “有么?我穿衣服都没感觉。”萧香抬起手臂捏捏,又抬高腿撩起裤管,骨肉均匀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啊。 “我天天抱你,比你更了解。”他昵道,收敛满脑遐思。一群人等着下去吃饭呢,不然现在就吃了他! 换了舒适的家居服,两人下楼吃饭,饭后又继续在客厅聊天,顺便把在石城这些日子的经历总结报告给领导听。 沈老爷子连连点头,虽然这孙儿只是刚工作不久的新鲜人,脾性也不像老大那么温和稳定,但他精力充沛,行事向来目标明确又干净利落,而且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这都是他的特质,他有领导者的魄力和抗压力,将来入能源工业很适合。 “老三,那个傅南西和雷风行,个性听起来应该跟你合得来。”沈扬帆道,“南钢近来有传闻要跟燕钢合并,不知道有几分是真。” “南钢这几年发展的速度相当惊人,这其中少不了石城政府的支持。傅兴生这人有两大特色,一是关注山区教育;而是关心本土产业。”与傅兴生也算熟识的沈嘉陵客观道,“石城的经济发展少不了这班领导班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热爱自己的家乡,并致力于家乡的发展。” “是啊,这几十年,石城的变化我们是一点点见证的。”卓兮笑,又问:“小木头,你喜欢那儿么?” 因为早起而昏昏欲睡的萧香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神情茫然,兰伯笑呵呵的重复一遍,他才赧然点头:“喜欢,也很喜欢洛水城。” “他适应能力超强。”沈破浪戏道,“睡一觉过后就心安理得的住下了,没事就跟李能的宝贝儿子李乐尔呆一块儿,电话订购一堆东西,家里以前那些旧家具全都被换过了……” 萧香脸红,暗恼的踩他一脚。 众人哈哈大笑。米奶奶道:“这孩子从小就可爱,跟他外婆一样喜欢漂亮的东西。” 喜人眼红:有人这么养我,我也会可爱的。谁啊,谁来养我啊—— 第104章 挑了个天气晴朗的上午,萧香和沈破浪去花家拜年,花老爷子正巧从岛上回来,和两人在茶室聊了许久。 下午,集体出游的花家人回巢了,萧香欣喜的把粉嫩嫩的小花紫抱上手,咿呀呀逗着玩。小家伙有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知像谁,脾性倒是很像末末,冷静得很,伸手挠他,他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乱挥小手抗议,只是睁着大眼睛一直看着你,像个小老头似的。 “末末,送给我吧!”萧香叫。 “你还要人养呢,还想养别人?”末末好笑,“安分点。” 傍晚时分,乔翌母子俩也过来了,再次见面,乔知兰已不像初时那般拘束,拜了年,温和的问了萧香家人的情况,还随意闲聊了几句天气之类的话。 乔翌笑容可掬的端了果汁杯过来,跟他碰了一下,厚颜挤到他身边,问他石城的生活,顺便也说起自己的近况,像两个久不见面的朋友一样,淡淡的话语间透着不经意的关心,和煦温暖。 吃过晚饭,沈破浪、萧香和花四撤离,开车到北门一处亮着檐灯的宽敞的三合院。 第80章 这里是罗意的家,推开门便见单令夕和汤蔚蓝等人正围坐在院子里打牌,烧肉的浓香味扑鼻而来,一看,原来两只火箱摆在墙边,上边架着各种肉类,罗意正在翻烤。 “头儿,你越来越帅了。”吊儿郎当叼着烟的单令夕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子,哼着我对你爱爱爱爱不完…… 沈破浪恶心的一脚踹过去,和萧香入座,对面递了烟过来,他叼住,点了火猛吸一口,朝旁边人吐出:“喂,你不是跟人撞车了么?怎么没事?” “我没事你不舒服是不是?”汤蔚蓝白眼乜他,慢腾腾地把一条打着后石膏的腿抬起来,敲两下:“看看,这就是英雄的徽章!它已经陪我同床共寝一个多月了,我真舍不得除下。” “你一辈子抱着睡吧。”花四咧着嘴瞪他的鞋,眼前这双鞋,不是普通的鞋,它是菜市场上二十元一双的老头老太太们喜欢穿的肥厚的灰色棉鞋,居然赤裸裸的出现在一个历来追求时髦的男人身上,还搭配了修身牛仔及猎装外套……哈哈哈,他狂笑,大手一挥把那条碍眼的腿给扫下地,压根没有考虑到:这也不是一条普通的腿,这是一条病腿! “妈的老子残了非要你养一辈子!”汤蔚蓝咬牙切齿。 “你开车怎么不小心点!”萧香低头又看了看他的腿,严肃道:“酒后严禁驾驶,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 “这些人都是牛,左耳进右耳出。”罗意端了烤肉过来,顺便开了瓶红酒,一一斟上,“诶,你们过完年才走吧?” “不一定,如果没什么重要事情,估计是过完年。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要拉多帮配一下种,上次配的那个生了两只狗仔,很漂亮。” “一个被狗摧残了的男人背后,总有几个默默为他哀悼的朋友。”花四悲天悯人的拍拍他,转道:“沈少,说说那边的事吧。感情上或生活上,随便说,当然,能有第三者的绯闻最佳。” “我们请了个钟点工阿姨。”萧香笑,“她很会做本地的菜式,很香,也很辣,头一次煮时我什么也吃不了,交代她下次别放辣椒和香料,可她总一不小心就忘了,后来我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起来,盯了她两回,总算是能吃了。” 几人点头:“还有呢?” 沈破浪挑眉,提及刚认识的几个公子爷和公司的事。聊着聊着,话题越扯越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搬上台面来放大说。难得这么大家才能聚在一起,烟酒肉和暖箱,气氛上佳,嘴一开闸就关不住,嬉笑怒骂又过了一夜。 隔天中午,他把拉多送去给罗意,又送萧香到喜人那儿便离开。 下午二点多钟,安乐抱着一堆零食过来了。萧香给了个红包给他,又把安宁交待的另一半给他,并真诚的传达了那方的歉意。 安乐笑不可遏,掂着手上厚厚的币,一下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消耗它。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买了只小巧精致的木雕花瓶,送给萧香,又强行拉他单独出去逛街,去太子殿买许多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去宗府吃烤鸭,去李记买美味的糕饼,一直逛到傍晚,两人又找了个茶庄闲坐,随意聊聊天,像往常一样。几个月的分别或忙碌并不能把感情消减,彼此心底都有牵挂。 十一点过,沈破浪来接人,顺道把安乐送回天园。 回到沈宅,清静宅院的廊柱上亮着一盏铜壁灯,光线细腻温暖,照着院落斑驳陆离,却又沉稳得让人心安。 沈破浪步上矮阶又转过头望,见他正神情专注的仰望这宅子,鹅黄灯光散在他身上,像是笼上了一层无形的物质,把他隔离在万物之外,镜中月水中花般,可是,他突然笑了,轻快的朝他走来,扣住他的手。 梳洗罢,沈破浪躺在床上侧身翻书,萧香则伏身做普拉提斯,浑身发热后,他停下,用脚尖挠他后腰,没反应,索性把腿搭在他腰上,横躺着调整呼吸,脚掌忽然被温热的手握住了,他轻吐了口气,下床喝了点水,回来把他的书抽,整个瘫软在他身上。 “怎么了?”沈破浪翻个身,做个称职的垫背,“不想离开了?” “没有,我也喜欢那边。”萧香抬头,目光炯炯的看他,“以后是不是经常这样出差?我还跟你去么?” “当然跟。你在我身边,我会安心。”他猛然啄一下他红润的嘴唇,眼中笑意盎然。 萧香心理蠢蠢欲动,思想斗争了几秒,终于低头亲吻他,柔软唇瓣在细微的摩挲间,激起千层浪,他脑中的杂思抛出一净,只剩下细腻的触感和心底的温暖,两手捧住他的头,专心致志的吻着,没有出色的技巧去挑逗,只是把自己灵巧的舌头探入他口中,一寸寸的舔过口腔内部,时不时也碰上他滑溜的舌,交缠一时又分开。 亲吻的声音逐渐急促,一只有力的左手熟稔的抚摸他的腰臀,衣物被挑开,他赤身裸体,肌肤细腻光洁,身体柔软,每一处极尽精致,每一处都被人细心呵护着。 昂扬的器物契入体内,他仰颈长长绵绵的闷哼一声,温热的肠道内不自觉的一阵蠕动推挤,猛地听见身上人抽声冷气,并伴随一声警告声,他掀开眼帘,眸光流转,忽然翘起嘴说:“你还没说你爱我。” 沈破浪笑,附耳亲昵道:“宝贝,我爱你。” 他窃喜,抬高两腿缠上他,轻扭了扭腰,听得吸气声连连,不禁更加肆无忌惮的施展自己的软身术,或深或浅或急或缓的摩擦体内的异物,皮肤染了血色,赤裸裸的攫人心神。 春色太癫狂。 第105章 元宵过后,沈破浪和萧香再次飞往石城。 此时的石城,已是春妆成媚色,丽日和风柳陌,花开相间红白。沈破浪一着地就又忙开了,萧香无事便找上夏漾,去了一趟郊区的温室园林回来,开始琢磨改造光秃秃的院子。 李乐尔自他离开后就计算他的归程,望眼欲穿,如今更是寸步不离他身边,两人一起去花市买小盆栽,买欧石楠、丹桂、剑麻,院子就这么每天几盆的变成了绿意融融的花园,还请工匠搭了个棚架,种上藤萝,只需再过些时日,藤蔓便会爬满架,如同香苑一样。 夏时准备返回燕城时,带安宁、十一和三七过来住了几天,李乐尔高兴坏了,缠着李能非要住卓家,李能不忍心拒绝,而主人也欢迎。 每天和几个孩子一起逛街,或者租自行车去附近乡下踏青野餐,途经乡集时,买了不少粗粮回家,晚上没事就凑在一起研究做粗粮做食物。日子就在欢乐中稍纵即逝,临近开学前一天,夏行若下令夏时立即返程,不从者斩! 安宁和十一已经玩得像两匹野马,缰绳制不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就是不愿回去,一早起来居然溜得不见人影了。 萧香很恼火,也不出去找,等下午时两人玩够了回来,他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看。 安宁忤了,香哥哥一直是温润如风的,从没见他发过脾气,可现在……垮着张小脸,他扑过去蹭他,甜言蜜语一盆盆的倒,指天发誓一定乖乖回去。萧香无力,怎么也起不起来了。 隔天一早,沈破浪特地抽了空要送他们去机场,两人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四个孩子下楼了。夏时两手并用费劲的提一个共同的大箱子,口中呼哧呼哧直哀叫——来时每人只带一套衣服,现在倒好,吃的玩的全装满了! 几个孩子鱼贯而入钻上车,萧香把最末的安宁扯出来,揪起他身上的小灰蓝褂子,再一看脚上那双小巧玲珑的厚底缎面布鞋,无语。 “这是夏爷爷请人给我定做的!十一哥三七也有!”他抬起小下巴得意,“我穿回去给他们看,还要穿去学校。” 哈!沈破浪大笑,拎他后领把人提上车。 人走后,吵闹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萧香有些不习惯,一个人坐在空荡的的客厅里,时常会幻听,一会儿是十一和夏时在抢东西,一会儿是安宁被三七挠得尖叫,一会儿是几人凑头一起嘀嘀咕咕。心情忽然变得烦闷起来,对什么都兴趣缺缺,懒洋洋的也不想动。 沈破浪下班回来,见他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厚毛毯,微凉的脸颊少了之前的红润,眉头也轻攒着,他心疼的把温热的手掌贴上去,掌心感觉到轻微的颤动,他把他搂起来,脸颊摩挲:“天气还没回暖呢,以后别在外面坐,小心感冒。” “今晚阿姨有事没来。” “正好。”他笑,“傅南西请吃饭,我特地回来接你的。” “鸿门宴?” “不会。他现在跟我关系还不错。” 确实,这饭局傅南西只请了沈破浪、雷风行和夏漾,抛除一些别的忌讳,四人这次可算是坦诚相待,虚应那一套收拾起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就别耍猴戏了。只是,傅南西想棒打鸳鸯的恶趣味一直没变,他就是看不得沈破浪对一个人好,也不知为何,言语中三番四次的想挑起纷争。 第81章 夏漾好笑:“你这人怎么这么没道德心啊,人家好好的都结婚了,你非要掰开才甘心么?要是能黄我早就搅黄了,哪儿还轮到你?” 雷风行闻言哈哈大笑,安慰的拍拍深受打击的傅南西。 “沈破浪,我真服你了。”傅南西抹把脸,似无奈又似感叹,“说点正经的吧,我觉得你这人值得一交,脾性都对我的胃,今天这餐饭,我私心想借它跟你讨点交情,你不会嫌弃吧?” “哪能呢,高兴都来不及。”沈破浪诚挚应下。傅南西是个聪明人,在他身上投资对自己没有坏处。“不过,以后你可千万要口下留情,家里要是内战了就麻烦了。” 傅南西兴味的眼光在两人间打转,忽叹一下,举杯碰了碰,正经说起周六平南山区希望小学的庆典仪式的事,愿意从自己老父那儿开始帮他打通关系。 沈破浪笑言谢过,又聊及一些地方上的新闻,那三人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散席后,夏漾又跟回卓家占一席之地,梳洗过后又强行入主人房,问及政府大楼的事。 沈破浪沉吟片刻,道:“你也知道,牵扯上官员我们就不好办了,除了一份由我们这方人伪造的合同,就没别的什么把柄了,追究来追究去,现在已经变成卓越内部员工的作风问题。我们都知道除了常主任外的两个项目负责人跟这事脱不了干系,但李能的意思是要不了了之,以后他们少不了会关照我们。” “你打算怎样?” “你能怎样?江副理注定是背黑锅的人,他已经自动离职了,主动赔偿了三十万,另外还拉了个工业园的厂房工程,算是识相的人。说真的,他走了我真觉得可惜,这人当初是从别公司挖来的,业务能力非常强,离了卓越,他也会很快找到其他饭碗。” “那他以前那些客户群?” “交接了。我跟他说,两年内,他不能在这行业里活动。他答应了,他以前是做木材的,估计回归本行吧。”顿了顿,他不无惋惜道:“其实当时我是想给他退路的,可他非得自己断掉,真是,做工程的要是少了金钱联系,那就跟狼不吃肉一样稀奇。我又不是迂腐不开窍的人。” 夏漾咧嘴笑:“是我我也自己断,走得远远的才觉得安全,你这人,有的时候气场太重了,遮都遮不住,谁背着包袱还敢跟你共事?整天小心翼翼的看你脸色真会要人命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生气了?”他冤枉。 “……很久以前?”记不起来了,似乎……没有?都是看他对别人生气? 沈破浪看他心虚的模样就想笑,挥手把客人赶了出去,把他不倒,邪气重重的挑起他衣摆,五指在他柔软的要见爬行,摸索到胯间,戏弄挑逗那株颤悠悠的小东西。萧香恼羞的捂住,拥紧被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脸色通红。 “心情好了么?”他强行贴近他,温暖的手在他身上游移,不带情色意味的。“等小学的庆典仪式过了,再忙个三四天,我跟李能到其他省份的经销商那看看,带你一起去。” “哪儿?” “很多。沧淮、临水、高阳等,都是有名的风景城市。” “好啊!”萧香惊喜不已。天气回暖,出门逛荡一下最适合不过了。 “这可是特别给你选的地方,你怎么谢我?”他意味深长的笑,等兔子自动进狼口,果然,兔子正为他的细心而感动呢,大大方方的自动宽衣解带,以身谢之。 第106章 阳春三月,花满枝,秋千招惹绿杨丝。 日光和煦的上午,休旅车在蜿蜒公路上慢悠驰行,远处矮坡丘连绵起伏,山色如娥,灰绿中裹着翠青和星点粉黄,如一副浓重的点彩画;近处是曲河,河面波纹如绫,江边花光如颊,桃柳明媚。 车内很暖和,萧香只着一件黑色长袖棉tee,贴在窗口往外瞧。外面处处风景如画。 司机每到纯粹美妙的自然景色,便停一次让他下车。 拍够了,车子继续前行,萧香躺在后座,头枕在沈破浪腿上,一张张翻开之前拍下的景物,有近距离拍下的嫩芽,有车头飘扬的一面小红旗,有远山近水,有英俊的侧脸…… 他把相机举高,问他好不好看? 沈破浪扫一眼,继续翻杂志。“你喜欢就好。” 他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又恢复拍照功能,把镜头对准他,连拍了两张,再仔细对比,还是觉得少了点了。奇怪了。他开始摆弄相机,静物的、动态的、微距的,一个个试。 那黑色袖下的动来动去的白皙的手干扰了视线,沈破浪把相机拿上手,挑眉:“这不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他理直气壮的说,手指在他五官上画:“拍出来的就是不好。” “我看看。”沈破浪板正他的脸,对准镜头拍了一张,那画面上的人浓眉凤眼、秀鼻淡唇,怎么看都是上上之作。 “到曲埠镇了,河边有画舫,咱们在这儿用午饭吧。”李能转头道。 萧香闻言探头望,曲河边上果真停靠着数座雕梁画栋的画舫,四角飞檐,廊柱上有吉祥如意纹,梁枋上绘的是重墨浓彩的什锦合子,一排麻篱灯笼悬挂檐下,透过镂空花窗往里看,两个身着古代锦服、头挽官髻的美貌女乐手正以素手拨琴,别有一番风雅滋味。 上了画舫,萧香坐在窗边。河风较大,他把厚外套裹紧,仔细品尝桌上的美味佳肴,听身边轻言笑谈。 吃罢,上壶茶稍作休息,沈破浪拉萧香上岸漫步。 河堤边垂柳扶风,灌木杂草丛生,嶙峋怪石林立,乱中透着生机盎然,郁郁葱葱。萧香小老头似的兜着手感叹:“又是一年风起时。去年这时候你在哪儿,做什么?” 沈破浪转头睇他恬淡的侧脸,还有那微扬唇角勾出的喜悦,笑道:“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绿柳中黄鹂啭,朱栏外紫燕飞。我在源江。这地方挺像的。” “什么地方你都能找出它的好来。” “谁叫我只有这种闲趣呢。”他眯起眼睛笑,“可惜这里少了大片芦苇荡。” “嗯?” “每当风起时,芦苇便轻轻摇曳,一浪接一浪,永远不会停止似的。小时候,经常黄昏时偷偷上楼顶,踩上木凳趴在阳台边看着它们摇晃,心里觉得很高兴,不那么孤单了。” 沈破浪微微笑,心里一直存在着这么个小人儿,精致之极,可爱之极。 “过几年,我们改造玄月岛吧。造一个悠闲自在的度假胜地。” “好啊,你现在就可以好好想想了。” “还早呢……” “沈少!走了!”远处有人喊。 两人扬声应,返回。 第82章 车子继续前行。 【暗香疏影·完结】 第107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1 从衣柜里胡乱的翻出两套换洗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干瘪的旅行背包里,又收拾了桌上的画本、相机、记事本及笔记本等必备物品,放在背包最里层,看着依然不善丰满的包,他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是可以带的。 目光掠过书籍、cd、桌头的相框和台灯,他恍然发现自己的东西如此之少,一般人都喜欢把东西一点点的往家里囤积,而他却喜欢把东西一点点的往外放,不管是生活中的,还是工作中的。 他不知道心理学上这种现象应该叫什么,但他认为很正常,每个人都有一两点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那叫个性。没有个性,人类的伟大就不存在了。 关了手机放进兜里,出门,落下大锁,他从布袋裤上撕下一条特地制作的不干胶,贴上门板,那上面是几个绵羊般肥圆的字:外出,勿找。 不是计划中的外出,他无法订到一张合意的票,也无法直达一个合意的地点,不过没关系,他本来就只是想随便走走,上哪儿都无所谓。上车找了车位,他把包放在膝上,高度正好可以稍微舒服的伏着,然后问对面的男人是否可以开窗? 男人无所谓的挑挑眉。 他两手抓窗扣用力的想把窗拉起,可它纹丝不动稳如泰山,试了几下,他有些脸红了,因为使了力也因为不好意思,幸好此时男人起身帮他拉一边,两人合力总算是把紧涩的窗子拉了起来。 这是辆t打头的列车,速度比普通车快一些,他的位置不巧正朝着风向,坐下来没一会儿,眼睛就被风吹得涩疼,但又开不了口再叫人家帮忙关窗,只好埋头伏在包上。 视觉闭塞的时候,听觉或触觉就会变得灵敏而专注。他从各种杂乱的谈笑嬉闹中听觉小音箱里传出一广播员悦耳的声音,是在说列车即将经过的城市的景点、天气情况与饮食起居。他认真的听着,也认真的想记在脑子里,他想未雨绸缪以防万一是独自出行的必备,他其实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一声“祝您旅途愉快”之后,如大多数的电台广播一样,内容播得差不多了,会播放几首歌为听众放松精神,所以他也不可避免的开始听到音箱里传出音乐。 那是一首如今已经算是绝音的老歌,而且还可以肯定,唱这歌的人不出名,因为这歌本身也不出名,至少以号称听遍全中国二十年来百分之七十的歌曲的人来说,它有些陌生。 “通往那爱情的道路很多,可是我偏偏选中你一个……翻开了日记你的名字很多,唱遍了回忆我好像很快乐……” 爱情真是个庸俗的东西。他想。道路那么多,凭什么你就睁眼瞎只看见那一条道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贪恋一枝花,苦涩到底的爱情要来做什么,凭白给自己的感情、生活甚至人生添堵,如果选另一条道能尝到顺畅甘甜的别人给予的爱情,那何必迟疑,早选早了。 人哪,没有那个智慧千万别给自己找麻烦,免得解决不了把自己给苦闷死。 “想看看你现在流浪的生活,是不是像从前一样的寂寞,我的歌里有个你曾经心碎过,我的歌里有个我为你削苹果。” 听这男人的声音就知道他被爱情给摧残得惨了,不然怎么会把这么毫无特色的字句唱得这么忧伤呢。他开始忿忿不平。会流浪的人注定是个漂泊不定的人,追他如同追一缕轻风,你永远感觉不到他是如何消失的,因为他连丁点的讯息都不曾透露给你过,所以你注定要心碎。 心碎的感觉很疼啊,比任何看得见的伤口都要疼,我宁愿在身上划一百刀,再撒上盐巴,也不愿心碎…… 垂落在桌上的手臂被人轻拍了几下,暖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达到脑波,他茫然抬头,迷蒙的目光转了一圈,对准前面:“有什么事么?”声音有些哑,他奇怪。 男人摇头,无言的递了纸巾给他。 “不要……”两滴水珠顺着话语滑下,他接过纸巾又伏下头,突然觉得悲伤的出口无法关闸,它们争先恐后的推挤而出,把他淹没,让他泪流满面。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罢已。他自小就不像其他男孩子一样会忍伤忍痛,手指被玻璃划了个小伤口他会哭,跌倒摔破膝盖了更是大哭,他妈妈说他娇气得过了,可有什么办法,天生就是这样,即使长到现在二十三岁,他依然会因为小伤小痛哭。 今早决定出门时,他的心情虽然不算好,但也真不坏到想哭的地步,只是此时让这男人这么一喝,他就忍不住了。 他没机会为人削苹果,也没机会真为人心碎,但他能想象得到那种感觉,他长这么大,没人跟他谈过恋爱,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为别人伤心,他可以跟别人恋爱,用他自己的方式,单独的恋爱。 木瑟,再睡会儿。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绕,一直叫他再睡会儿、再睡会儿,他心里突然很欢喜,因为他已经熬了两天的夜了,眼睛很疼脑门也很疼,闭着眼,可是情绪却亢奋的睡不着,他烦恼得想用铁锤敲晕自己,可他听见了他的声音,他知道他是谁,他亢奋的情绪因为他呢喃的音调而降了下来。 他睡着了。 第108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2 车到站了,他被人拍醒,脑子还迷迷糊糊的,朝窗外看了看便跟着人流下车,出了检票口抬头一望,头顶几个硕大的字在空中飞腾:临水市火车站。 居然在半途就下了。他后知后觉的恍然。难怪天色还这么亮,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在站门口的报刊亭处买了份地图和一本当地景介,八块钱,很便宜,他付钱的时候望了望老板,这是个前凸后翘加谢顶的中年男人,经年日晒的暗黄脸上五官模糊,唯有一双小眼睛里闪着掩饰不住的市井气,如同大多数在生活中打滚摸爬过的上了点年纪的人一样,头脑里没有大智慧,只有小聪明,足够应付生活。 询了路,他又买了瓶红茶,走到站牌处,远离了找不出板寸立足之地的拥挤站台,悠闲的喝着茶水等车。 20路公交车晃悠悠过来了,人们蜂拥而上,他不急,待这辆满载而去,他再等下辆的到来。 身后的小店传出酱饼的味道,还有臭豆腐,他掏掏口袋,留出两币,拿剩下的三个去换了一小袋酱饼和一小袋臭豆腐,躲在广告牌后专心的吃。背上的包突然被人蹭了一下,他迅速转过头,并把练了很久的阴沉眼神射过去:死开!毛贼子! 来人愣了一下,拿着同样的纸袋退离三步,脸色古怪的打量他几眼,迈着吃。 他囧,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眼神拖回来!无精打采的戳着臭豆腐,他胃口尽失,满脑子就想着怎么弥补条件反射下的过失,眼神时不时瞟过去暗自观察:高挑的身形,同样背着个硕大的旅行包,棒球帽及颊边零散的几缕亚麻色乱发遮住了小半张脸,但从下巴、嘴、鼻型也看得出这是一张男人味十足的俊美脸孔,小麦肤色看上去很健康光泽。 美男。他下结论,心里更是后悔莫及,怎么办啊怎么办,很想搭讪怎么办啊? “喂,你的袋子破了,小心撒到裤子上。”美男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一开口就看见他两眼猝然灿亮,他有些后悔了。 木瑟把袋子丢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转身见他欲走,忙追上去拉住他的包袋,殷切的搭话:“你也是外地来的吧?到这儿玩的?我下错站了,又容易迷路,你不介意让我跟你一道走吧?随便上哪玩玩都无所谓的,诶自我介绍下吧,我叫木瑟,自由工作者,你呢?” “我是来工作的。”美男只答一句。 “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我总不好意思一直叫你喂喂吧,那多别扭。”他努力的巧舌如簧,把脸皮丢到脚下使劲踩,居然也感觉到诡异的快乐。 美男侧头望他,木瑟的个头比他矮几厘米,又营养不良似的很瘦削,在他身旁如同随处可见的大学生一般,脸也瘦小,眼睛看人的时候感觉特别的有神,想表达的情绪似乎都凝结在里面,一望就透。 “你可以叫我小翠。”他笑道。 “还是男人么!真不爽快!”木瑟任性的叫,用力的扯了扯他的背包带,威胁:“快告诉我!不然我就一直跟你,上厕所都不放过!晚上还要……”几个禁忌字眼差点飚出,他堪堪住口,眼神躲闪。 美男诡谲的笑了笑,倾身问:“要怎么样?霸王硬上弓之后再来烛油和皮鞭?” 木瑟心头一颤,赶紧退离几步,小心翼翼的斟酌情况,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对着眼前这张脸两分钟后,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再次抓住他的包带,轻快的扬起嘴角,心里有些窃喜,佯装大方的问:“是啊美人,你愿不愿意啊?我可以给你钱的,比行价多五倍怎么样?” “你知道行价多少?”美男似好奇的询问,“你一般去哪儿找?街边小店还是俱乐部?” “俱乐部。”毫不迟疑选了最后一项,至少听起来比较干净。 第83章 “哪条街?白云路还是南国路?” “白云路。”那是个人尽皆知的欢乐地段,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他晚上时常在那一带出没,喝喝小酒发发小呆,一晚就这么在微醺的气氛中度过了,回去倒头好睡。“你也是那边来的呀?真幸运,他乡遇知音,人生四大喜之一啊。” 美男不置可否,迈开长腿走到路边拦下正欲经过的出租车,巧妙的甩脱他的拉制,上前坐报上地址。木瑟迅速的拉开后座钻进去,把包抱在胸前,大言不惭的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该出手时就出手。 司机望了望美男,开车。 十几分钟后,暮色跟着美男走进一家酒店,在柜台开房时,他努力的探头想看清身份证上的名字,奈何意图被人识破,他被驱离十步外。拿了房钥匙上楼,他磨磨蹭蹭的不开门,眼光一直飘向隔壁。 “木瑟,你想进来么?”美男进屋后又突然探头出来问。 木瑟眼睛一亮,脚下旋了个角度,还没开口应,美男又似笑非笑的抛了个不知名的眼神给他,嘭一声毫不迟疑的关上了门。 “……耍我。”木瑟疑问,蔫巴巴的开门进房,灯也没开便把包往桌上一扔,甩上床,心思还想着美男。 木瑟,再睡会儿。 低低的呢喃声缠过来了,他抗拒着不想睡,可他抵挡不住这声音里的诱惑,他真的需要补眠,把眼下的黑青睡掉,把苍白的脸色睡觉,把疲惫睡掉。 他又睡着了。 第109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3 凌晨五点,窗外的霓虹灯从窗缝里透进来,他醒了,浑浑噩噩的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眯着眼起身去拉开窗帘,望着眼皮底下陌生的街道,他的神志一点一点的回笼。 咕噜,肚子清楚的在叫饿,他去洗了个澡,换掉身上满是汗味的衣服,出来时顺手把洗手台上的小塑料片逗进袋里,从电视柜旁边的小篮子里拿了罐饮料便出门,晃晃悠悠的从过道这头走到过道那头,饮料喝完了,他停在美男的房门口,深呼吸,抬手敲门。 非常有礼貌的两长一短式的敲门方式持续了近十分钟后,门开了,美男赤裸着结实修长的上半身明晃晃的扎入他眼球里,摩擦出一颗小火星,星星之火迅速燎原,瞳仁里只有一片赤红。 “木瑟,现在还早,八点后再来。”美男沙哑的说,脸上掩不住的困倦,手自有主张的要把门推合。 木瑟用力的挤,闪身进门,亮了灯,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经过浴室时,忽然贼头贼脑的伸头进去搜索,没见可疑的东西又继续往里走,检查了衣柜和小篮子,他踢掉脚上的一次性拖鞋,坐上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薄片,笑眯眯的对抱胸倚墙的美男说:“我们来做吧。” “做什么?”美男似乎很清醒了,身上睡眠的混沌此时无影无踪。他从容平静的望着擅闯自己领地的任性青年。“你几岁了?” “二十三。”他飞快答,并补充解释:“你别看我瘦的像高中生,可我真的二十三岁了,我已经研一了。” 美男讳莫如深的应了声,表情高深莫测的打量他,忽然走近,把他拖起来,两手摸骨似的在他身上捏拿:细瘦笔直的四肢,一首能掌握的屁股,胯下似发育不良的器官…… 啊!木瑟脸红似火,条件反射的捂住重要单位,脚一软就往后倾倒了,正好倒成一个双腿叉开的诱惑人的姿势,分明就是等人上,可他却眼神躲闪,口中支支吾吾:“我跟你说,我不是滥情的人,干净得很,这辈子也就跟人睡过了一次,我上周去做了健康检查,都及格了。” “好习惯。”美男笑,丰神俊朗的脸让人眼直,他如豹子般优雅缓慢的压上去,手指从木瑟胸口划到腰腹,压低声音问:“木瑟,你说你跟人睡过,那你能教我怎么做么?我是处男。” 紧张的木瑟此时僵硬了,不敢置信的盯着他看,佛主生孩子了也不会让他比现在更惊愕。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啊,这种外表条件一流的男人居然还是个处儿,天理何在啊老天不开眼啊,他木瑟何德何能居然踩狗屎的捞了这么个大便宜,这不明摆着叫他甩开膀子大吃特吃么! 突如其来的兴奋冲垮了木瑟的思绪桥梁,他被混沌淹没,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做”,想着是他上还是下,他比自己高健,应该是他上了,可是在下面……他缩缩屁股咽了下口水,觉得痛了。 “木瑟,你说呀。”美男边催促边慢条斯理的接他衣扣,一颗,两颗,露出苍白削瘦的胸脯,两抹暗红印在上面,如雪地梅花,别有风情。 木瑟的左右脑正在撕扯,一个叫他脱下衣服尝试接纳男人的身体;一个叫他赶紧奔出这屋子别给自己添乱。他迟疑不决,想不顾一切的冲破自己的防线又担心以后的生活就此就扭曲,他其实是个很点小的人,时常嘴上叫嚣着要同志性解放、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实际上,别人一根他搭讪他就逃之夭夭,典型的心口不一。 裤扣被解开了,拉链被拉下了,木瑟的神经也绷断了,猛地一脚把身上的人踹开,他气喘吁吁的跳下地,两手僵硬的拉上拉链,扣上扣子。 美男不以为意的坐起身,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烟盒拿起,取了一支点上,长长的吐了口烟雾,侧耳听声响,忽然笑道:“木瑟,以后可别乱进别人房里了,不然被玩死了都没人知道。” “你不会。”衣衫整洁了,木瑟也轻松了,肚子此时更强烈的鸣了一声,真正前腹贴后背。 “桌上有燕饺,你看看还能不能吃。”美男指向电视旁的饭盒,“本来是想叫你一起去吃饭的,结果怎么敲都没人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叫服务员开门看,你居然睡得那么沉,真是少见。” “我睡眠不好,要么就睡不着,要么就睡得不醒人事。”木瑟打开盒子,闻一下,还挺香的,当下就不客气的开吃。 美男往床上一横,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五点过半了,随即叫木瑟会自己房里吃。木瑟置若罔闻,做到窗边的椅子上,闲闲的边吃边问:“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几岁了?你做什么的?” “跟你差不多大,农民。” 木瑟啐一声,抬眼瞧他放荡不羁的模样,不死心的又问:“名字你总可以说说吧,我早早的就自报家门给你裸奔了,你好意思总这么藏着掖着么?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了不是么?” “我有说要跟你做朋友么?”美男不赏脸。 木瑟瘪嘴,非常郁闷,她已经舍下老本死皮赖脸了,怎知还是敌不过人家身上铁布衫得厉害。吃完燕饺,你把盒子放回塑料袋里,起身走到床边,正常正经严肃的把手机递给他:“请输入你的名字和电话。” 美男笑,接过手机飞快的按了一通,交回给他:“出去帮我反锁,九点钟前不要敲门,谢谢。” 木瑟面无表情的点头,出门后,他欣喜若狂的梦蹦了几下,脚踩莲花步的旋到走道尽头又旋回来,回自己房里,上床蜷成一团,开始狂按手机,给美男发信息。 几条过后,那方连个符号都没回,他忿忿不平的开始拨电话,嗬!真狠,居然关机了。 时间还早,做点什么呢做点什么呢,他精神抖擞的在房里打转,脑子迅速转,把背包拿出来,把画本和铅笔拿出来,摊开,笔芯在纸张上自有意识的滑动,美男半阖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衔烟的嘴唇、嘴角性感的笑意……每一根线条都是以他脑中具体的形象演化出来的,他觉得完美。 一张脸活生生的伏在纸上,他定定的盯着它看,再往前一翻页,一一对比:相似的狭长眼眸、挺直的鼻子、微抿的嘴、线条柔软的脸型,组成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跟美男形成极端差别。 他忽然无比沮丧,明明是美男的面貌,为什么画出来的又是另外一个人呢? 第110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4 木瑟盯着房门上的纸条五分钟了,纸是酒店专门的便笺纸,笔是酒店专用的铅笔,他们一起龙飞凤舞的表达出一个意思:急事先走,归期不定,勿找勿等。 居然无声无息的走了。他感到失望又不可思议,有一霎,他甚至怀疑自己其实还在自家舒服的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做梦梦到出游与美男又想诱惑之的神奇事件,可手机里明明就有美男的电话和名字,所以,这充分说明一件事:现实是不容逃避的! 很委屈。他坐在地上,耷拉着嘴角耷拉着头,觉得非常委屈,越想越委屈,全世界都亏欠自己般的忒委屈。 当人整日闭门不出时,身体汇编得对风极敏感,轻微的气流也可能是它生病;同样的,思想在长期的与世隔绝后,也变得敏感,最偶然的一件小事,最寻常的一句话或是不经意的一瞥,都能激怒他或伤害他的感情。 木瑟是个闭塞儿,即使他一周有三四天的时间会跟别人相处,但他的脑子是闭塞的,他的感知系统异常脆弱,而且经常走岔路,经常莫名奇妙的感觉伤心沮丧,经常会让人觉得他神经兮兮,即使他努力想纠正过来,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永远只能装一下正常,时间一久就又原形毕露。 像个木偶,不动时呆滞死气,一动时活灵活现。这是朋友评价他的,他经常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并常感到得意。 她是典型的唯我主义者。伤心时别人会好言安慰他,但他看重的是“安慰”这个举动,并非“好言”的内容,回到家里,他缩在床上,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复原。 第84章 从来都是这样。非常病态的性格。可没人说他什么,因为他病态而无害,那就这么将就着吧。 这会儿,木瑟委屈之后又开始安慰自己:勿找只是表示人别找他,电话可以去找啊。理出了数条自认为佛主也无法推倒的理由后,他又高兴了,嘀嘀嘀给美男发了数条短信,焦急的瞪了两分钟,没回应,他又拨打电话过去,一连几个都没人接。 可能是在工作,晚点再打。他告诉自己,回到房里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午餐送来了。 泡椒牛肉和时令蔬菜,都是能让他开胃的食物,细嚼慢咽的吃罢,他拿了相机出门,从酒店大门开始拍,见什么拍什么,从不考虑取景、光纤和效果,这些照片他输入笔记本里,挑挑拣拣留一些稀奇的,其他全部删除。 不是每个举动背后都有目的的。刻意和随意,只隔着一条微妙的细线。 走了一会儿,额上冒汗了,他把帽子摘下当扇子用,眼见前边有个凉茶亭,忙不迭的奔过去,仔细的看一遍茶缸下的一排木牌:菊花茶,生津解暑;玉不留行茶,活血通经,润泽皮肤;玉竹蜜茶,养颜润色,美白肌肤…… “老板,王老吉有不?”他问。 留着几缕神仙胡的老板摇摇头:“热了?和酸梅茶吧。” “那来一杯吧。”他找了三个大的菊花币放柜台上,拿起茶杯就吸,酸酸爽爽的味道直通脾胃,好喝,他决定明天还要喝一杯。 心情极爽,他边走边哼“天上掉下个林哥哥”,上临水河大桥时,他把空杯子丢进不可回收垃圾箱里,取出相机,拍下大桥宏伟壮观的画面、河堤亭台水瀑、垂柳依依的美景、栏杆边情侣相偎的甜蜜,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相机狠狠摔到了地上,喀一声,纠人心肝的声响。 迅速把相机拣起来,镜头还没关,他连续试拍了几张,还好,拍照功能还在,就是边角的蓝漆被擦落一块,如同美玉上的瑕疵般让人无法忽视。 “你走路怎么都不看一下路的!”他抬头怒斥,却被眼前男孩儿的俊俏脸蛋给吸引住了,如同所有爱美追求美的人一样,他的脑子自动的把“美”这件事提到其事实之上,并且开始分析“美”的内容:明媚的凤眼、细致的皮肤、精致的五官、柔软的线条,构成一张中性的脸,九十二分。 “抱歉。”男孩儿边说边退离几步——这人的眼神太赤裸裸了,谁被他这么盯着都会受不了的。 木瑟的视线从他脸上溜到他身上,再次赞叹:这身体不像他的那么细瘦,而是修长结实的,从风吹薄衫隐现出的些许形状就可以联想到全部,九十五分。 男孩而此刻只觉得这人太变态,嫌恶的乜他一眼,转身就走。 木瑟愣了一下,忙跑上去拉住他,像搭讪美男一样搭讪这小美男,结果,男孩儿如同美男一样,连只字片语的信息都不透露给他,他只好一直缠着一直说着,从桥头到桥尾,男孩子终于停下脚步,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他,然后忍耐的问:“你喜欢男人?” 暮色愣了,囧了,不知所措了。为什么人家一看急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啊,为什么啊? “真的啊。”男孩儿忽然笑了,“你别缠着我,我不喜欢男人。” “我又没说要喜欢你。”木瑟干巴巴的回嘴,“我只是……”见到好看的人就想搭讪?他真说不出来,这理由更像变态大叔。 “我告诉你哦,天害了你到北环一带转转,听说那里有不少同志酒吧。”男孩儿建议。 一个人……不敢去,他是个胆小鬼,所以他迟疑又希冀的望着他,问他:“你能陪我去么?我不会乱玩的,真的,只是做做聊聊天就好,我刚到这儿,还不熟悉。” “你想灌醉我或者下药?”男孩儿皱眉,眼神明显不屑。 木瑟再次囧了,这手段他胆小的还真从没想过。 男孩儿一看他瘪下的嘴角,有些忍俊不禁,佯装思考了半分钟,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好吧,我跟你去。不过现在我要去展览馆,我导师在哪儿办雕展,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原来是同行啊同行!木瑟欣然应下,边走边兴致勃勃的跟他聊起天来。 第111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5 骗子,全世界都是骗子! 木瑟对面前藤树相偎的画面很受伤,忿忿的把桌上的纸笔抽过来,画一根,两根线,三根线,丢下笔,把纸拍过去——上面是只简洁的兔子。 “画得不错,挺可爱的。”男人看过后,如是评价。 木瑟余怒未消,把纸抢过来,三两下又添了只全黑的兔子上去,再次拍过去。 这回是男孩儿拿起来看,有些不解的问:“木瑟,你很奇怪啊,是你自己说想来这地方的,可来了你又闷闷不乐阴阳怪气的,不说话谁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呀?” 木瑟委屈,瘪着嘴角控诉:“艾三更,你说你不喜欢男人。” 三更囧了,呆子才会在他那种病态的眼神下说喜欢男人呢。再说他是真不喜欢啊,除了骆玥他不喜欢别的男人了。“你又不喜欢我,何必在意我喜欢谁呢。” 可你骗我。木瑟的眼神清清楚楚的这么说。他主动跟他搭讪,是要把他当朋友的,谁知他一开始就嫌弃他。 ——别怪木瑟这么想,前面说过了,他是个典型的唯我主义者,别人不理解的思维他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别人不敢苟同的行为在他做起来却是理直气壮的,容易想岔又容易受伤。 谁会到处跟人说我喜欢男人么?三更黑线。木瑟的情绪化让他有些反应迟钝,明明去看展的时候他还兴高采烈的,会用专业眼光评点每一个作品;吃饭的时候也很有兴致的问他有什么地方特色的菜,想尝个遍;到酒吧的时候他更是像个孩子一样惊奇的观察周围的人群,悄悄问他这个有伴么那个看上去好小;可等骆玥来了,他就变色龙一样臭着脸了。 “你等等。”木瑟莫名奇妙的丢了句话,走到另一处空位,开始焦急的狂打美男的电话,十几声后,那头总算是接了,他几乎想要高呼一声: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木瑟?”那头见他没吱声,便试着叫了声。 “他死了。”木瑟用机械声回答他,“你是他的朋友佟初寒吧,请你到北环路三十九号二楼大厅二十一号座认尸。” 美男大笑,半晌才说:“你去跟尸体说一声,现在没空,让他先躺着,有时间了再去认他。” “不要啊!”木瑟尖锐的叫一声,忽然发现不妥,立即抱住头缩小体积,低声道:“佟初寒,你今天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丢下,我记着呢,你要补偿我,不然我会一直记到死的。” 佟初寒囧了。 半小时后,木瑟终于在门口等到了越看越美型的美男,兴奋的勾他手臂回到位上,扬下巴介绍:“这是我的嗯朋友,佟初寒。”中间模糊一个字眼,非常美妙的暧昧。 三更瞪大眼,他已经被木瑟的古怪举动弄傻了,明明才说刚来这儿的,一会儿功夫又冒出个男朋友……他忽然有些担心,怕木瑟莫名恼怒之下做傻事,忙洋装去洗手间,把木瑟一起拖过去,板起脸严肃的告诫他。 木瑟保持着诡谲的笑,口中一会儿又“嘻”的笑一下,一会儿又“嗯”的应一声,思维早飞到九霄云外了,在那云端上,他正挽着美男,对全世界的人说:他是我的哈哈哈…… 三更住嘴,狠拍他一肩膀:“木瑟!你听见我说什么了没?” “嗯嗯。”木瑟点头如捣蒜,乖的像个奶娃。 三更放心了,进洗手间洗了个手就和他回位。 此时,骆玥正与佟初寒聊天,态度、言语中丝毫不见生硬,连点烟的姿势都熟的像个老朋友,木瑟看得眼都直了,巴巴望了望烟盒,做贼似的摸了一根,小心翼翼的衔进嘴里,想吸一口,发现烟头没点上,于是又摸上打火机,正好要点火,又被打火机上的会让普通男人血脉喷张的裸体风骚女给吸引住了,凑近仔细研究:大波与身体的比例明显不协调,重量过重而造成心脏压力,应该往里剔除两厘米左右就完美了…… 三人齐刷刷的看着他拿笔在打火机上画圈——两个囧囧的圈。 第85章 “木瑟,这是我的。”佟初寒抢过打火机。 “上帝……”木瑟一开口,烟掉在桌上,他不管,继续理直气壮的说:“造人,裁缝造形。我是裁缝,不合理的形就是要修改的。你为什么要买这种打火机!你喜欢这种波霸?” 有控诉的意思。佟初寒明哲保身:“出来的时候忘了带烟,在烟摊上买烟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个,五毛钱,便宜。” “那你没有打火机?”木瑟问骆玥。 三更忙帮掏出来一个漂亮的景泰蓝细长型打火机,机身上还嵌有几粒琉璃,递过去给他,顺口问一下:“你抽烟?” “……抽,抽把。”一个错口就让自己骑虎难下了,木瑟佯装老练的点了烟,吸一口就全部吐出来,半点也没进肺里,他对自己创造出来的这种奇特的吸烟方式非常满意,专注的吸一口吐一口,一根烟没几分钟就燃到尽头了。 佟初寒吧烟盒兜自己手上,不让他再糟蹋。 木瑟无所事事,趴在桌上听他们闲聊,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佟初寒:这是先秦时期的刀型币,黄石雕的,我只拿了一个出来,最先认识你,先送你,以后再送三更。 “这是干什么用的?”他翻着,很精致的小物品,可以当饰物。 “不干什么,好玩呗。我还有一箩筐的古币呢。”木瑟伸出手:“这个换你一根烟。” 佟初寒立即就把币丢回他面前,继续跟骆玥闲聊,说起即将实施的洛水下游的土地开发方案,一个为商一个为国,居然也越聊越起兴。 木瑟把币拿在手上摸索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的菊花币,一起推过去:“另个换一个。” 佟初寒无语了,索性把烟盒子丢给他,叫他去外面制造烟雾。 “走吧艾三更,我们一起去。”木瑟兴致勃勃的拉他。 三更立即表态:“我不吸烟。” “我也不吸。”木瑟不言不惭,“我们去点烟就好。” 骆玥把三更按下,睨了木瑟一眼:“都坐下。木瑟,我给你介绍个男人吧。” “我有。”木瑟勾旁边人的手。 “那就别到处乱走,小心被人打晕托上床,玩残了都没人知道。”他慢条斯理的恐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一带曾发生过几起这样的强暴致死的事件,你这么瘦,我很担心。” 木瑟乖了。 第112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6 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 佟初寒也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心甘情愿的让木瑟记恨到死。 艾三更也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在桥头就该狠狠的甩掉木瑟。 而木瑟,这个让所有人后悔的始作俑者,正洋洋自得的站在椅子上,醉生梦死的对所有的男人口出狂言,手指头晃来晃去,边打嗝边嚷:这是美男,我刚勾搭上的男朋友,嘿,他喜欢吃臭豆腐,呃,他身材一级棒,可是她不跟和做,呃,讨厌!这小美男漂亮,嘿,真漂亮,可是他看不起、呃我,还说不喜欢男人,明明就有、呃男人了嘛,讨厌!都是骗子! 骆玥听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蓦然大笑,擦了下眼睛把画着兔子的纸塞进他手里:“木瑟你拿着,这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今晚回去跟它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木瑟努力想看清手上的东西,奈何越来越朦胧,胃里的酒气涌上来,他膝盖一弯,往旁边倾倒。 佟初寒眼明手快的拖住他,有些惊讶他的体重如此之轻,根本不像是一百七十多的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重,随随便便就能抱起来了。 骆玥一看木瑟脸红扑扑的居然睡着了,忙招手买单,顺手在纸上写下联系电话塞进他裤袋里,叫佟初寒送他回去。 隔天中午,木瑟口干舌燥的醒来,呆头呆脑的愣了一阵,想起昨天的事,一看床头桌上摆着自己的手机、相机,还有两张纸,拿起来看,一张写着电话号码,另一张龙飞凤舞写着:一条好消息,你昨天艳遇了;一条坏消息,你没勾搭上。 木瑟囧了,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倒头又躺下,可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眼皮一直颤动,他抬起一手捂住眼睛,另一手摸到手机,自有意识的拨打一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响了两声又急急挂断,醍醐灌顶般弹跳起来冲进浴室,脱掉满是酒味的衣服,把水花开到最大,仔仔细细的清洗瘦削的身体,顺便安慰一下小弟弟。 出来已经十五分钟以后的事情了,他佯装不经意的翻看手机,果然有一条信息,虽然只有五个字——木瑟,什么事,但他依然如获至宝的噙着诡谲的笑念了又念,眼神不变的盯着看,整字看,拆开笔画看,横着看,竖着看,总之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几个字怎么这么美呢怎么组合得这么好呢很奇怪啊你觉得呢? 不觉得啊,就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而已,谁在做了“打了人家电话又突然挂断”这种不厚道的事之后,都有可能收到这么一句问话的。 ——如果你敢这么说,木瑟一定跟你拼命。这句普通的话之所以不普通,是因为发送的人是个特别的人,是那个让木瑟想为他削苹果让他心碎的人。 “通往那爱情的道路很多,可是我偏偏选中你一个,嗯嗯嗯嗯,嗯嗯嗯,我的画里有个你曾经心碎过,我嗯嗯为你削苹果……” 木瑟稀稀拉拉的哼着不甚熟悉的歌曲,心里非常愉快,打电话叫了午餐,边吃边打电话给小美男,诚恳的为昨晚的行为道了歉,并询问他今天是否有空,陪他一起逛逛? 那头说抱歉,今天是展览最后一天了,很忙,晚上还有庆祝会,明天还要赶往别的城市。 木瑟瞪眼,快速的把餐盘里的泡椒牛肉吃完,坐到窗边椅子上严肃的逼问他具体情况,强烈要求他捎带自己一程,理由是:骗子,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你不是本地人!你昨晚还敢带我去那种地方,要是出事怎么办? 那头囧,借口挂断,顺便关机。 木瑟吃完饭又无所事事,拿出笔纸开始它们奇妙的交合,灰色的线条汇集在白色的纸上,一个维妙维肖的头像就出来了,是小美男,漂亮的人儿。 奇怪,为什么画小美男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打电话给美男,跟他探讨这个严肃的问题。 美男在工作,三两句就打发了他:我的美比他成熟深刻,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挖掘和雕琢,忙,改天有机会再给你挖。 木瑟挂完电话,心里很舒畅,是啊,成熟的美男像颗美味多汁的水果,人见人想摘,可惜那果子却是挂在最高的枝头上,没有工具攀不上,只能望他止渴。 多有哲理的一句话啊!他兴奋的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喝彩,并郑重其事的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用标准的宋体字;又把这句话输入信息里,群发。 诺基亚经典几个登登登音符后,数条短信争先恐后的钻进来,他深呼吸,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打开信息一一查看。 木瑟,又抽了? 木瑟乖,不该想的咱别想,咱没那个智慧,该干嘛干嘛去。 木瑟啊,好几天没见你了,五老头说很想念你,叫你有空到雕刻室一趟,诸多问题需要跟你探讨,切记切记,你的逃避就是我的不幸。 …… 都是同学朋友,木瑟瘪嘴,继续等苹果男发信息,可盯着他的名字左等右等,那方依然悄无声息,他忍不住碎碎念起来,怎么会不回信啊怎么不回信,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莫非信号中断了?嗯,极有可能,两地相隔了那么远,虚拟信号有时候是无法预料的脆弱。 第86章 又一串铃声,他僵了,手自动一按:木瑟,下周一要要回城,否则后果自负。 你是谁啊你是谁啊敢这么命令我!去死吧死吧!木瑟如炸了毛的猫般跳起来,大声谩骂,恨不得把人给骂到面前来,然后狠狠的给他一耳刮子,把那张装模作样的狐狸小脸打歪到外太空去,用鼻孔对他说:苏柳书,你个小屁孩儿给我滚边儿去!这里没你屁事! ——木瑟当然不敢真这么对他,他只能在没人的时候自我幻想一下那能让他血脉贲张的情景而已。 幻想,是生活的一刻美妙的致幻剂。木瑟的必需品。 他有一个构架古怪的脑子。 第113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7 睡了一觉,木瑟早早起来收拾好行李,坐公交车到火车站,压下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登上阶梯上售票大厅,高昂起头看电子品上滚过的即将到达或离开的列车的时间及座位。 眼花缭乱,他看了几分钟没有结果,摇头晃脑的跟在人流后排队,二十分钟后买到一张票,目的地是个小城,只花了二十五块钱,慢车硬座,十五分钟后检票入站,三小时四十五分钟后到达,刚好到吃午饭的时候。 进车厢找了座位,发现已经被人侵占,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孩儿,他旁边还有个同样年轻的女孩儿。 “这座位是我买的。”木瑟把票递过去证明,谁知男孩儿迅速把他的票抢过去,顺手又塞回一张到他手上,他拿起来一看,是同车厢的别的位置。 “拜托。”男孩儿合掌,苦着脸哀求。 爱美的木瑟动摇了,这么个好看的男孩儿求他,他于心不忍啊。于是,他转到另一个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上,跟同位的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女打了个招呼,取出手机塞上耳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听轻音乐。 我要从南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苦行僧》,崔健。 愤青时代是过了,但木瑟就是喜欢崔健式摇滚,喜欢他某些怪异的咬字,比如把“来”唱飘成“嘞”、“有”唱压成“u”;还喜欢他突然的爆破音,沙哑而有质感,像起锈了的铁块,或者砖头、沙砾…… 他脑子里总有一些古怪的形容词。 一首歌反复地听了几十遍,车程也行过一半了,耳朵有些麻,他摘下耳麦,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车身晃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狠狠的划了一道线,他皱眉嫌弃的盯了两眼,把笔尾的卡通狗拔下,细心的把线条擦干净,然后又继续写。 “这笔哪儿买的,真可爱。”妇女试探的问了句,脸上带着笑。 “我自己做的。”木瑟吧狗头铅笔举起来扬了扬,并特别解释:“我喜欢笔头重些,有压力,写字比较顺。” ——他坚持认为字写得好不好,跟笔有莫大的关系,如果有人说他的字像枯枝般扭曲干瘦,那一定是因为那支笔不合他的手,现在合他手的笔真的太少了,他是跟人抱怨,即使是自己做的笔,也经常不合手。 “呵,我说呢,”妇女又笑,“刚还想买一支回去给我小孩儿呢,笔好看了可能就爱写作业了。” 木瑟犹豫了几分钟,依依不舍的把笔送给他,妇女忙欣喜不已的道谢,他笑了笑,又从包里掏出一只鸡头笔,一看妇女眼睛又亮了,忙低下头佯装写字: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赤裸裸…… 他囧了,拔下鸡头又把字一个个的擦干净,绞尽脑汁了半晌,重新下笔。 中午太阳正烈时,车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附近的站台停下了,妇女拿着大大的面粉袋下车,顺口叫木瑟去家里坐坐。 木瑟往窗外望了望,青山绿林红砖红瓦的别有一番天然去雕饰的风味,迟疑不决了五分钟,他拿上包匆匆忙忙下车,追上妇女,问她这附近是否有旅馆和饭店之类的地方。 妇女往前方一指:前面一里外有个小镇,镇上有旅馆。 木瑟谢过,赶紧又跑上车,到靠近小镇那站时义无反顾的下车了,坐在站台的棚子下等车子重新开动离去,他才欣喜的踏上铁轨,踩着一条条横轨慢悠悠的往前走,把卷到肘关节的衬衫衣袖放下,张开双臂做自由飞翔状,口中大声嘶吼: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爱我一无所有,爱我一无所有,噢噢噢噢…… 豪情万丈,不吼不快啊! 忽然,两声“嘻嘻”的清笑声从身后传来,木瑟牌唱机自动卡带了,他僵硬的转过头,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背书包的小男孩,七八岁左右,黑瘦的小脸,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想朵小太阳花般。 “笑什么?”他故意板起脸,一步步退到他跟前,蹲下就捉住的细瘦的手臂,从喉咙里挤出机械声:“嗯?不想活了,我要吃了你,吸干血,咬光肉,剩下一堆森森白骨。” “你吃人?”小孩儿吃惊的想挣开,奈何力气太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眼见着怪叔叔呆滞的脸越凑越近,他放开喉咙狂喊:救命啊——妖怪要吃人啦——谁快来救我啊—— 木瑟囧了,讨好的露出了个自以为完美的微笑,放软声音道:“别叫了,跟你开玩笑的,我跟你一样是正常人。” 你不是。小孩儿防备的眼神如是说,低下头不敢看他,声如蚊讷道:“你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你家在哪儿啊?你刚从哪里冒出来的?”木瑟起身,牵他小手一起往前走,又从包里摸出鸡头笔给他。 小孩儿立即把妖怪抛诸脑后,高兴的举着笔左看右看,把鸡头指向左后方的一条小道口,告诉他学校在那边,每天放学了自己都会经过小道回家;又指向左前方不远的村子,告诉他家在那儿。 于是,木瑟充当了一次护花骨朵的使者,把小孩送到家门口,刚放开他的手,一条土黄狗从屋里冲出来,绕着外来者狂转狂吠,胆小的外来者吓得丝毫不敢动弹,僵化着等它安静下来。 “红旗,回来。”屋里传来清亮的嗓音,随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单薄少年走了出来,望了木瑟一眼,先叫小孩儿进屋吃饭,然后问他是干什么的。 “叔叔跟我回来的,他还送我笔。”已进屋的小孩儿又退回来,并把证据举高给少年看。 “不是叫你放学了别在路上玩么?”少年睨他一眼,轻斥,“更不可以随便跟陌生人说话,要是碰到坏人怎么办?” 小孩儿耷拉下脑袋,嘟着嘴咕哝:对不起嘛,以后不会了。 热烈的阳光、破旧的土屋,可爱的少年和孩子,真是副美妙的画面。木瑟取出相机,边续拍了几张相片,然后笑容可掬的跟小孩儿和少年挥手再见。 再见啊小可爱。 第114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8 健康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心情,但从天生的生理结构上,它还得以从一个人的感受性和体力、肌肉力量的关系中找依据,感受性不正常就会导致精神失去平衡,会周期性的奔放纵情,随之有规律的出现颓丧消沉心理。 木瑟很疲,体力一般,没有肌肉,若在他身体健康时,他的心情基本上是有起有伏,自然的平衡的发展。可这会儿,在洛水城吃喝玩乐了三天,上帝终于要惩罚他的纵情声色了。 没错,他病了。 病,是个值得研究的东西。首先,她作为一个名词,充分表现了其对人身体上即将或者已经造成的危害与折磨;其实,它作为一个动词,已经对人心理上造成压迫。 木瑟头昏脑胀的醒来,对着满眼的白色恍惚了一下,又虚弱的钻进薄毯里,想着自己的病,想着这病带来的难受,想着难受了还没人来探望,越想越委屈。 委屈啊,怎么不委屈,从小到大,哪次生病了不是爸爸妈妈爱的,哪像现在,孤苦伶仃的像个被抛弃的垃圾孩子,身在他乡又病倒了,要是死了都没人知道,他木瑟辉煌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多冤啊! 窸窸窣窣一阵,他又钻出来,睁着两只兔子眼,细瘦的胳膊颤悠悠的从枕下摸出手机,开机,拨第一个号码—— 第87章 嘟——嘟—— 真叫人心碎的声音,连续十几通了都没人接,那方在干什么呢?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六分,饭应该吃了,或者是在洗澡没听见?嗯,对,肯定是这样。木瑟为自己列出不容推翻的理由,一脸可怜相的盯着时间一秒秒跳过。 十五分钟,这澡应该洗完了。他欣慰想想,继续拨那号码,嘟——嘟——依然是心碎声,他在干嘛呢居然不接我电话! 木瑟气呼呼的喘着细气,脑子不消停的想着那方人此时可能的行为,越想越天马行空,脸色越白——他,他不会是出事了吧! “诶木瑟你个乌鸦嘴,没事咒人家出事干嘛,道德败坏了!”在木瑟打第二通电话询问之后,那头的年轻男人无奈道:“今天是他女朋友生日,俩人浪漫去了,怎么可能接你电话。我说你呀你,人家男女朋友直接感情甜甜蜜蜜的,你瞎掺合什么呀?非得棒打鸳鸯了你才高兴啊?行了,咱甭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嗯?” 木瑟吸鼻子,不甘不愿不死心:“是我先看上他的。” “个屁!”那头忍不住骂了:“你个榆木脑袋,我真想拆来看里面都装了什么狗屁东西了!喔,你看上了就是你的了,呸!你怎么不去美国当总统去啊!你不也是说那位置坐着挺爽的么!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道德心啊你!好好的一直男你非要掰弯,掰不弯你还得怪人家,靠!你过来,老子现在就想抽你!” “谁说掰不弯了?”木瑟小声反驳:“你都不帮我,你要是帮我了,我早把他掰成圆圈了……” “哇操你还有理了你!滚!以后被给老子打电话,爱怎么地怎么地,老子不认识你这没脸没皮的东西!”那头火冒三丈,说完就挂线了。 木瑟盯着电话看了半晌,哭了,缩进被下小声的哭,专心的哭,一边哭一边骂文行你个混蛋,我就喜欢他怎么着,他是像钢铁一直硬直怎么着,有女朋友怎么着,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喜欢犯法了啊! 隔天中午,中年的护士阿姨来给木瑟量脉搏,拍拍他苦闷的脸笑:“这眼睛怎么了,跟俩金鱼眼似的,昨晚偷偷干嘛去了?” “没。”木瑟虚弱的回答,“阿姨,我想吃田鸡粥。” 阿姨叹一下,这生病了没人照顾是挺可怜的,看他希冀的眼神,心一软,就道:“等会儿我查一下,好像医院附近有家专门煲粥的。” “谢谢。”木瑟没力气笑,只眨眨眼。 阿姨拿着本子出去了,带上门刚一转身,被眼前细挑的身影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哟,这谁家的小孩儿啊长得这么俊的,一头时髦的毛茸茸的板栗色头发,小麦色的紧致皮肤,出众的五官,嘴唇红润润的…… “阿姨,请问木瑟是住这间房么?”少年推开一步,笑容可掬的问。 阿姨惊叹的羡慕:要咱家的孩子也长成这样该多好,早当明星去了。“是,你是他朋友?他刚醒,还想吃田鸡粥呢,我正想打电话给他叫个外卖。”她边说边指指工作牌,表示自己工作中,不方便假公济私。 少年漂亮的狐狸眼一瞪,又笑眯眯的点头道了谢。“不敢麻烦您,我去买就行了,对了,他什么病?” “发高烧,中暑了,你来了正好,他心情不太好,你跟他聊聊天。”阿姨交代罢,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少年盯着门板,嘴角抽了一下,一直挺直的背脊也似乎跨了些,深呼吸了好几下,甩甩头,把手上的背包甩到背上,扭开门—— 闻声而望的木瑟呆滞的望向门口,手指颤悠悠的抬起来,嘶声喊:你,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木瑟,我很想你!”少年哀怨的扑到他身上,俊俏的脸上似乎载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沧桑,让人不忍目睹,声音哽咽:“木木,你别不理人家,人家错了,以后再也不凶你了……”抽一个鼻子,“瑟瑟,跟我回去吧,回家了我给你洗衣做饭,把你侍候得好好的……” “滚!”木瑟激动得几乎要窒息——给怒的,用劲气力想把少年扒拉开,结果闹得自己气血上涌,脑子里一阵黑暗,他,活生生厥过去了。 “木瑟!”少年一慌,捉住他单薄的肩使劲的摇,就差没把人骨架给摇散了。“木瑟,你醒醒啊,快醒醒!不醒我就把你扔出窗外去!” 木瑟一哆嗦,哪还有功夫晕,赶紧叫一声表示自己已经醒来。少年眯眼一笑,捏他的脸:真乖,我给你买白粥去。 我想吃田鸡……粥。木瑟在淫威下屈服了,敢怒不敢言。 第115章 番外 木瑟再睡会儿 09 这是一辆短途煤车的末尾,乘客除了黑乎乎的煤块外,还有两个少年——准确说来,是一个姿容出众的少年和一个顾影自怜的小青年。 小青年木瑟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道路两旁风驰而去的景物,苍白细瘦的手搭在窗边上,大有跳车逃跑的冲动。 “木瑟乖,妈妈说好孩子不能学超人。”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嘲笑,“不过,你要是真想跳车玩玩,我海华丝能费心费力给你找气囊的,诶,谁叫我天生善良呢,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你什么意思?谁是人善谁是马善啊啊啊! 木瑟当然不会明目张胆着问,他天生就有弱小动物自保的直觉,所以他只是狠狠的把少年腹诽得千疮百孔遗臭万年,然后埋头伏在背包上,闭上眼睛开始自我安慰:苏柳书在世人眼中,一直被看作愚痴,好似在帝王身边取笑逗乐的呆子,只会插科打诨说些无聊的蠢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之间其实是有差距的,我知道。 想到这,木瑟偷偷的、欣慰的噙起笑,调整了一下姿势。心中哼起那支削苹果的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车轨起伏连绵的韵律扰乱了他的美梦,就在他浑浑噩噩没完没了的削苹果时,脑门被狠cel了一下,立即条件反射的蹦起来,怒视罪魁祸首——苏柳书你他娘的越来越放肆了!别以为老子不发威就当老子是面团猫了,把老子惹急了老子亲手送你下地狱! “木木,你好凶喔,吓死人家了。”少年的语气哽咽着委屈着,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兴味表情,伸臂勾上他纤瘦的腰肢,暧昧地在他耳边吐气,“木瑟,晚上一起睡觉吧,一个人好孤独呢。” 木瑟气息紊乱的眯着眼,下意识就抬手掩耳,余眼觑到少年狡黠的笑容,顿时如被冰水倾头淋下,心底哀切泣嚎:人有人的妈,妖有妖的妈,这小妖他妈的贵姓啊! 少年明媚的眼冷冷盯着他愁苦的脸,轻嗤了声,把腿驾到对面的空位,两臂抱胸的闭眼睡觉,再也没有跟他搭过话。 木瑟暗自欣喜,小心翼翼的戴上耳机,单曲循环听崔健吼一无所有,状态愤青得无以复加,恨不得踩上桌子扯嗓子——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他不知道,少年的眼帘微掀,沉静的视线一直绞在他一目了然的脸上。 煤车的终点站是一个名字古怪的小镇——鼓尾镇,木瑟站在铁轨边研究中国地图,望眼欲穿想找出这小镇的地理位置。少年忍无可忍的扯过地图,撕拉拉几下解剖成彩色碎片,兜上木瑟的肩膀踏上铁轨,同步走了十来分钟,他木然的望向只有一条街的灰溜溜的小镇,断然道:“明天回城!” “要回你自己回,我还要到处看看。”木瑟忿忿道。靠!谁叫他跟来的!娇生惯养跟绣花枕头似的,中看不中用。 少年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 木瑟心跳加速了,迅速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没发觉有何不妥的地方,于是又安心了:保持警惕,勤于防范,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花了二十分钟转遍了整座小镇,终于找到一间比较像样的旅馆——有电热水器和吊扇。 因少年的强制施压,木瑟不得不屈服在淫威下,跟他合住一间只有一张双人床的房间,放下包,他忙不迭翻出干净的衣裤去洗澡。 卫生间很简陋狭窄,塑料门板看起来非常不结实,他一边盯着门,一边胆战心惊的淋热水——他体虚,热水能让他精神些,想快点出去,又舍不得落在身上的舒适的温度,于是这澡洗得很纠结很长久,愁并痛快着。 待他神精气爽开门时,发现少年并未在房里,坐着等了十来分钟,少年拎了两份饭盒回来了,语气嫌恶的抱怨道:“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快餐都没有,只有油腻腻的炒米粉!” “啊!我喜欢吃炒米粉。”木瑟自动忽略他的话,眉开眼笑的打开一份,津津有味的吃将起来。 少年臭着脸凑过去,故意伸舌头舔一下他的筷子,抬眼挑衅的睨他。 木瑟如吞了苍蝇,再也无法津津有味了,不动声色的把他舔过的地方向后转,自欺欺人食如嚼蜡的继续吃。少年气呼呼的踢他一脚,转身进卫生间,那塑料门被强劲的一甩后,摇摇欲坠了。 木瑟趁机迅速的吃完粉,蹑手蹑脚的带上门下楼。 第88章 端坐门口嗑瓜子的瘦老头眼皮一抬,用带地方独特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关门的时候小心点,那门花了我三十块钱呢,坏了要赔的。” 木瑟呆了一下,把到嘴角的话吞下肚,和气的点点头,笑问:“大叔,您这儿有卖吃的么?零食。” “有啊,那柜里头。”他指屋檐下的小玻璃柜。 木瑟兴匆匆走过去看着里面的东西,那些包装上印有小金刚牌的辣虾、小豆豆牌辣豆干、无牌的柳酥和福满多方便面等,越看越心惊胆战,转头干笑道:“您这儿的东西真不少,不过我口腔溃疡吃不了……” “诶呀,你咋不早说呢。”老头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捉住他手腕不由分说的拖到路口,钻进一家灰乌乌的小店,对正眯着眼哼曲的老头道:“快冲两包黄莲冲剂给小子喝,他内热了。” 老头马上利落的倒水冲药剂,递给他。 木瑟俨然已经进入科学怪人状态,捧着陶杯便仰头灌下,老头问他好喝不,他笑容满面的说好喝。待回到旅馆房间、见到美人出浴的少年时,他恍然发觉自己不仅嘴里苦臭,连汗液都苦臭了。 “啊!木瑟你好色喔,进来也不说一声,人家还没穿裤子呢。”少年娇声呛呼,手上的毛巾却慢条斯理的拭水。 木瑟睁着两只死鱼眼,佯装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越进卫生间,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去,脑子里还在自动的闪电放大少年修长柔韧的裸体——那裸体对于好美色的木瑟来说,不啻于沙漠里的绿洲、荒野雪地里的火苗、处男的意淫对象! “木木,你流鼻血了。”已在门边倚了几分钟的少年闲闲道。 木瑟抬手一擦,顿时血液疯涌上脑,眼前一片灰暗——这种丢大脸的事从来不在他的预计范围内,更何况还是因为这小妖,天欲亡他啊! 少年好心的把风中凌乱的可怜青年掺上床,摆平了,又火上浇油的贴上他淡色的嘴唇,极具侵略性的吻了半分钟,皱眉退开:“好臭!你吃了什么?” ……刺激过度的木瑟已然厥过去了。 “笨蛋。”少年又嘀咕,长指顺着他的眉眼一一描摹,眼神沉静。 第116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 我们知道,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其内在的必然因素和外在的偶然因素。 大一上学期后,成绩排名年级前十的佟初寒领了张转专业申请表,伪造家长签名顺利的从经济学院转到建筑工程学院,正式成为工程地质专业不甚庞大的队伍中的一员。 一年多下来,除了寒暑假,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在实验室里做岩土、砂土之类的数值分析,或者在计算机房做弯曲拉直或塑流拉裂等3d模拟学习,生活过的单调又充实,连个谈恋爱都没时间谈,更别提逛街了——逛街这种事他从来都不热衷,连颜式宗祠和太子殿都没去过,顶多就在学校附近转悠转悠。 大二暑假前夕,宿舍里几个满脑子泥土的非人类在从实验室回来的途中碰到一位婀娜多姿貌如海棠花的极品妹妹,身为人、且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的知觉终于苏醒了,一路回味极品妹妹的回眸一笑回到宿舍,多方元首会谈般各自坐在床边严肃的讨论再讨论。半小时后,一致决定晚上去城中心high一把,就当短暂离别前的狂欢。 那天傍晚不知怎地,等车的人特别多,当地七辆满载的途径酒吧一条街 的公车在眼皮底下摇摇晃晃的开走时,作为宿舍长的李君出离愤怒了,也出离急了,决定待会儿不管是哪路车过来,先上了再说! 520路车就这么顺势晃过来了。 520,520,这名字怎么听怎么个暧昧。 这辆暧昧的车把对城市不甚熟悉的几个人载到了终点站——沧粟路,茫然的站在马路牙子上观望良久,面目斯文秀气而性子却如岩石般硬邦邦的云君指着前方十来米外的一栋外形古朴的大楼说 :“诶,那五楼有个酒馆,应该是酒吧吧?” 谁知道呢,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溜溜。 李君吗、努努嘴,一马当先登上电梯,如母鸡带小鸡般领着几个人走进五楼的酒馆——其实这些人并非乡巴佬,事实上他们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户籍却都是其他市里的,更不是没去过酒吧这类娱乐场合,今天之所以会这么傻帽,全因为在学校窝得太久了,以至于对外界的花花世界有些反应不良。 年轻英俊的服务生把他们引到了靠窗的多人座位上,温文有礼的给几位小爷报单。 翻着酒水单,大家的反应是纷纷掏口袋,把兜里揣的钱全摆桌上,点清数目,划出回程车费,剩下的全买吃的喝的…… 有谁在小资格调的酒吧里见过这种乡巴佬么?活像分赃似的,连硬币都刮的当当响。 穷酸啊! 不少客人把视线都集中到那桌人身上,连远在吧台边坐着的年轻男人也兴趣盎然的拍拍旁边染着咖啡色头发的人,笑道:“那几个是哪儿来的土冒?不会是当这儿是大排档了吧。” 那人没回应,自顾自的楼着一个身形纤细的雌雄莫辩的人狎昵。 侍者拿单走过来,年轻男人接过一看,神经质的嗤嗤笑了起来,单子上点的是一扎最便宜的矮炮、四支最便宜的小苏打、三碟花生米、两碟黑瓜子、一碟手撕牛肉、一碟水煮鱿鱼……让把单子递回去,又朝那几人望了两眼,叫侍者添一瓶伏特加加橙汁,自己端盘过去。 李君对于突然出现又送酒的经理级人物表现出来最热诚的欢迎,大大咧咧的介绍一番,又坦言同学几个初来乍到,闹笑话了您可别介意。 凌沐笑容可掬的说不价不价,我都多久没觉得高兴过了,这部,看见你来我特别高兴,一起干一杯吧。 李君、云君、罗君三人的酒量普通,周末晚上的时候偶尔也会买些啤酒和小菜在宿舍里小酌一把,插科打诨。佟初寒虽然也经常参与,但他大多数时候只是掰几颗花生米吃吃,一晚上也就喝下那么一杯,不痛不痒,不过,他喝酒有个极其明显的特点,那就是脸红——这脸红还不是我们常说的面色通红,它红的极有特点,仅是脸颊红,像染了胭脂似的,让本就风神俊秀的脸看上去很……诱惑!凌沐俩眼放光的盯着他,之前就觉得这男孩儿长的异常俊美,那目光看什么都似漫不经心,如今细瞧了,发现果真是个极品! “李君,不介意我叫个朋友过来吧?”他低姿态的问。 李君咧嘴一笑,豪气万丈:“不介,有多少你叫多少,只要截下来的酒水你买单就成。” “哈哈,成,今晚我请客。”他乐滋滋的跑到吧台,不由分说的把人拉扯过来,介绍道:“这个白瑾,这家店的老板。” 云君一看年轻帅气时髦的白瑾,嘿笑:“真的假的?” “他是燕大国贸二年级的学生,”凌沐答“算起来跟你们是同龄吧。” “巧了,我们家老三以前也是国贸的,后来弃暗投明,全身心的投入到研究人类的工程活动与地质环境的相互作用、以改造和保护地质为主旨的工程地质专业。”李君异常热爱自己的专业,每每提及,总不自觉的挺直腰杆昂起头,连语气都抑扬顿挫起来。 白瑾嘴角弯了弯,目光淡扫向在座几个。云君善解人意的拍拍趴在桌上的佟初寒,把他脑袋扳过来:“这家伙就是我们老三。” 佟初寒眯着眼,懒散的直起身道:“洗手间在哪儿?” “在……等会儿。”凌沐扬手叫了个侍者过来,叫他带他去洗手间。 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玩意儿么?不知道。只知道佟初寒一离开,原跟白瑾一起的美人过来了,搂着他的颈脖毫不顾忌的亲了几下,呢喃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素来决断的白瑾此时却少见的迟疑了,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心里似有根绳子一直在扯,扯的他有些奇异的不安起来,忍住想看看洗手间那头是不是有人过来的念头。 而之前还抱着“有美共赏”的凌沐此时也有些后悔,刚才见了佟初寒,他鬼迷心窍的就想把白瑾拉过来,也许,他是真心期待能发生点什么。 白家五子白瑾喜欢男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白瑾自身条件一流,再加上一个好家世,多少人是自动送上门来。凌沐跟他相识多年,见识了他从十五六岁开始玩,什么类型的伴都有,到现在不知甩过多少漂亮小男生或英俊男人。这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自己没感情不算,连同别人的感情他也从不放在眼里,朋友们经常开玩笑的诅咒他迟早要遭报应。 报应……凌沐琢磨着这个词,看见佟初寒从过道那头慢悠悠走过来,那神情像是在公园小道上漫步般,轻闲又洒脱。心思转了转,他起身把小美人兜走,巧舌如簧的把人先给哄开,随后又回位。 “那是男是女?”李君诚实的坦白自己的眼拙。 “男。”白瑾也坦白。他从来不隐瞒自己的性向,也不在乎别人什么看法,是个非常自我的人。 第89章 但,显然李君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想歪,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那个概念,所以他只是无所谓的应了声喔,继而赞叹人家长得好看,比自己系上的女同学好太多了----工程地质,能有几个娇柔女孩?天天跟一票粗鲁男生在一起,再多的柔情也消失殆尽。 凌沐笑道:“你们不会都还没女朋友吧?” “那个……都是光棍。”运距挠首,颇不好意思。按理说自家兄弟几个长相都不错,算是有才又有貌的型,可怎么就没人递手绢给暗示呢?百思不得其解啊! “放假了,你们几个打算回家还是打工?”凌沐像长辈一样问,其实他也不过比他们长个两岁罢了,但气质看上去成熟多了。 “回家。都买好票了,我和老大明天上午的车,老二下午的车,老三是后天早上的车,。”云君一一交待。凌沐又问了家乡何处,他又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就这么随意聊着,十一点钟过后,几人不得不回学校了。 临别前,凌沐硬是花言巧语把几个电话号码骗到手,甚至连宿舍号也给记下了。目光几人出了大门,他两指捏着小纸片,兴味的递到白瑾面前:“看在我这么鞠躬尽瘁的份上,这个月奖金是不是可以多发点?” 白瑾接过来反复翻看,脑子有些混乱。喝完杯中的酒,他挥挥手便离开。 回到自己在附近的小套房,洗了澡躺上床,对着纸片出神,良久,他按着电话号码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心里奇异的有些忐忑起来,不知是该继续打还是就此算了……最后一通,那头接起来,他顿了顿,叫:“佟初寒?” 那头散慢的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他叼了根烟点上,挪个身靠上床头,听见那边几声熟悉的杂音,随意问:“回到宿舍了?你刚干嘛呢?” “洗澡。” 话语伴随着几声吱嘎响,显然是爬上床了。他想着他的动作,又想到他红润的脸颊、眯起的眼睛…… “没事我挂了。” 那头非常利落的收了线,他愣了一下,吐了口烟雾。嘴角挑起张狂的笑:佟初寒。 第117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2 佟初寒再次出现在是两个月后。那是凌沐特地打电话给李君,邀请几个到酒馆坐坐,他才跟着来的。一个暑假的休养让他更加风神俊秀,薄棉衣裤看上去更加身长玉立,唯一不变的是依然漫不经心的神态。 白瑾从那通电话后再也没能联系到他,这么长时间没见,已经甚少想起他,以为初时的些许骚动情绪已经沉淀了,谁能想到会在二见时反弹这么严重,让他的眼光几乎挪不离半分。 报应。领沐又咀嚼这个词。自认识佟初寒以来,他时时想到这个词。“佟初寒,暑假怎么打不通你电话?” 佟初寒撇个询问的眼神过去。云君帮忙解释:“他每次回家都会换那边的号码,不想让闲杂人等找,只有同学好友才知道。” 得,一句话咽得两个财主气短。感情自己就是那闲杂人等了?佟初寒,如果不是过于随意,就是过于聪明。白瑾微笑沉默着,看凌沐跟几个闲聊学校那点事,一边不忘灌他们喝酒。 佟初寒转着白开水杯听他们说话,很少开口,人家问了,他才答几句,那专注的表情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敷衍。 “你可真孝顺,你妈说不许碰酒你就不碰,上哪儿找这样的好儿子啊!”凌沐哀叹,又道:“不过,要是人家女孩儿跟你搭话,你也这样少言寡语的,那不就是等于变相的拒绝人家?可怜。” “可怜什么?暧昧才更可怜呢。”云君直言快语,“我们院里别的系有个风流才子,听说最喜欢干这种事,同时吊着几个女孩儿在树上,靠,真是个人渣,相貌才智没一样比得上我们老三的,不过在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就到处跟人说老三怎么地怎么地,害的人都以为老三背地里真阴损呢。” “那现在?”白瑾望向佟初寒。他也是学生,自然知道虽说枪打出头鸟,但出众低调的人同样会受心胸狭窄的人排挤。 “让他自己在那扑楞呗。”李君鄙薄,“咱不跟人一般见识,没品。” 呵,凌沐笑,视线略过置身事外的主角,起身往吧台走去,不一会儿,他就端着几杯新调的果酒过来。佟初寒自动自发的接过一杯,啜了一口,顺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白瑾似笑非笑的睨他,把杯子拿下:“不是说不喝么,小心醉倒。” 佟初寒靠向椅背,懒洋洋到:“白瑾,老板都像你这么闲么?” “他本来就很闲。”凌沐插话,有控诉的意味,“他一大老爷只会作壁上观,这酒馆全靠我在经营,不然早倒闭了。我没见过像我奴性这么强的人,真替我爹娘悲哀。” “能者多劳啊。” “你们俩……”凌沐兴味的眼帘打量他和白瑾,“连说话都一模一样,真是,绝了。” 佟初寒挑起嘴角,笑的随意散漫,支着腮,修长洁净的手把盘中的黑白瓜籽儿一粒粒捡到桌布上,围合成四个圆环。 白瑾盯着他呈现健康粉色的修得平整的指甲,心底被突如其来的汹涌欲望淹没,眯着眼,遮盖了情绪,心思飞转。向来唯我独尊的他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他不敢确定自己如今的期待心理算什么。 开学后,彼此都有课业要忙,即使凌沐邀请,那几个人也没再到酒馆过,毕竟,实验室里的东西比玩乐重要多了。 白瑾偶尔会打电话给佟初寒,没说上几句话,那头不是以上课就是看书为由挂断,这看似无意的抗拒让从小一帆风顺的他沉寂了一阵子,玩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一次例常的聚会上,一群公子哥见他没带小美人一起,还兴味索然的独喝闷酒,毫不迟疑的很嘲了他一番。 “说说,为谁消得人憔悴呢?”官家二少趣问,见斜对面凌沐正在挤眉弄眼,不禁大笑:“白瑾,不是吧你啊?要帮忙你尽管说,不就是一人么,随便就能让他脱光上你的床。” “你有那闲情不如给我通关系弄军火。”白瑾冷乜。 “ 成啊,只要你开口。”二少随口应承,又转道:“在这之前,还是先摆平你那美人吧。他什么背景居然让杀伤掠夺成性的白少顾忌了?叫出来给大家看看。” 凌沐闻言黠笑朝他人打了个安静的手势,打电话给李君,忧郁的说今天是自己生日,无人作陪,只能独自对着两磅的蛋糕无言……直爽的李君居然还真信了,当下具表示愿意陪他喝几杯。 凌沐挂完电话立即飞奔出去买现成的蛋糕。 众心期盼了半个多小时,李君几人来了,看了眼蛋糕,嘿笑:“不好意思啊,本来打算下车的时候买个小礼物送你的,结果只买了这个——”把手上的塑料袋放上桌面,打开,取出几根红蜡烛。这蜡烛不一般,烛身中段都有一颗红心,挺浪漫,女孩儿应该很喜欢。 凌沐嘴角抽了抽,深觉自己看轻了这几个小子,这分明就是故意找他乐子!啊,果然没好人啊! 就在不知情者猜测哪个是白菜时,白瑾问:“你们老三呢?” “洗手间呢。他本来是睡下了,硬被我们拖起来的。” 说话间,门开了,一身薄衫加拖鞋像是出来逛超市的佟初寒走进来,视线扫了一圈,径直坐到沙发尾,旁边推了杯酒过来,他道了声谢,又起身出门。凌沐想叫他,李君咧嘴笑:“别叫了,他去拿开水。那家伙是个大水桶,一天至少喝掉三升纯净水,宿舍里那饮水机就是专门给他用的。” “嘿?”二少已有所指的努努嘴,白瑾抚眉点头。 谁有过这么奇怪的感觉么?那个人,你明明还不了解他,甚至连句正经话都没跟他说上几句,但他却总能在你脑子里晃来晃去,晚上做梦都不放过你。你无论在做什么,随时都可能想岔,想他的模样,想应该怎么接近他;他出现了,随意一个眼神动作都能吸引你的目光,你的心里奇异的感到欢喜,像初恋的小鬼一样,想给他说话,向他能把注意力投到你身上,想当着众人的面跟他亲近……你一直在为他苦恼,心烦意乱,却阻止不了。就像白少爷,他异常痛恨这种控制不住的情绪,他正试图用他天性中的冷酷对待他自己。 佟初寒端了只长水杯又进来了,见原位已经被人占领——可见朋友的重要性,关键时刻总会挺身而出,便坐到白瑾身边,捡了几颗榛果慢吞吞的剥着。 白瑾冰火两重天的受尽煎熬,刚还想抵抗这种被他牵着走的莫名强烈的情绪,可一见人就自动缴械投降,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他身上的淡淡皂香,新鲜又意外的好闻。佛主,这几公分的距离太大了,他需要再拉近,更拉近些!递了个眼神给二少,他起身去洗手间。 第118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3 第90章 一项伟大阴谋的完成,离不开同伴的默契与协助。有句警言也说得不错,像出鞘的剑一般的对手并不可怕,但是对于装扮成朋友的敌人却要留神。可惜,即使明白这道理,依然有人中暗算。为什么?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机灵,而是他们不够阴险无耻,城府不够深,所以他们活该遭罪。 这样的话,当然不会是受害者们说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有人在,白少不正是其中之一么! 昨晚把人连皮带骨啃了大半夜,支不住昏睡过去,他倒是神采飞扬的很,吊在嘴边数月的上等瘦肉总算是吃进嘴了,味道果然极美极妙,身下这具骨肉均匀的修长身躯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鹅黄浅光下,白瑾支起上半身,手在佟初寒赤裸光滑的身上留连,最后停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那上面没有了漫不经心,也没有了红润,他还攒着眉抿这唇,透出些许脆弱与不适。 这种下三滥的强奸事件白少还是头一次干,居然业务熟练如老手般,也没有任何罪恶与愧疚心理。反正人都吃了,谁还能怎么着他?要告?得,先看你有没有那难耐。正因为背后权势的支持,他才这么有恃无恐,才饱了淫欲之后还要狎昵,才侵略了一次后还要更多。谁叫形势只依他而发展呢。 六点半,佟初寒的生理钟准时醒来,浑身不舒服,旁边有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和气息,没睁开眼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心底滚起浓重的灰色暴戾狂潮,他小心的控制自己略急的呼吸,平复蹦急了的心跳。防不胜防,果然是个祸啊!活该! “醒了?”白瑾敏锐的察觉到他轻微的异动,亲吻了下他没有血色的嘴唇。 佟初寒撇过头,看见自己的衣物都零散丢在地上,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多么的急迫。他伸手摸了摸干净的下体,轻吐了口气,无顾忌的起身去挑衣服,沉默的一件件穿上,趿上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但翻来覆去却找不到自己的电话,又走到床边,伸手:“借电话我用一下。” “你想干嘛?”白瑾不知道要是别人经历了这样的事后,反应是不是都如他这般冷静,像没事似的,这态度让他心里有些忤,也有些莫名不舒服。 “叫同学帮我请假。”佟初寒边说边自行的掀枕头,果然见个黑色pda搁在那儿,他拿起来,问密码多少? 白瑾老老实实的答了。他走到窗边打电话,简言交待了自己没跟他们一同回去的理由——头疼,被白少特别照顾了一晚。李君关切的询问了几句,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几人都喝醉了,什么时候被凌沐送回来都不知道,幸好还能进宿舍,舍监也没记过,哈哈,运气真好。 可不是,运气真好。佟初寒收线,把电话丢回床上,一句“不见”送给主人,断然离开。 白瑾愣了一下,飞扑过去想捉住他,被他猝然一脚踹翻回床上,还赤裸着身体呢,真狼狈不堪。 “佟初寒!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学校呆不下去!”白瑾怒喝。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如此恶意踢踹,他刻意压下的狂狞此时不可遏止的爆开了,心里那些温软被挤得无影无踪。说到底,他还太年轻,正值二十啷当岁的冲动年纪,平素站在高处俯视他人,自尊心尊严感自然也比他人强,这样的人忍不下别人的侮辱,即便是他有错在先。 佟初寒冷眼一挑,又大力补了一脚过去:“有种你别让我呆!”搁下话,他头也不回的甩门而出,忍着身体上的隐痛跑下十七楼,又穿过小区偌大的花园小广场,拦了辆车,扬长而去。 等白瑾追出来时,哪儿还有人!盛怒之下,他脑中何止十种低级的报复手段,可轮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放弃了。可悲的,原因居然是不忍心、不想他把自己真看成下流无耻之辈——虽然已经下流无耻过一回了,但怎么着那也是坦荡的无耻,背地里的阴损他也不屑做,刚才那番话只是冲动下才说的。 后悔么?当然不。如果没有昨晚,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就这么平平交往一段时间,然后无声无息的远离,最后两相忘了? 可,不后悔不代表不沮丧不抑郁,白少横行多年,几时碰到过这样软硬不吃拿捏不住的人?他没那个细腻心思也不善处理感情,灰色情绪又不能找正主纾解,倒霉的就只能是身边一干朋友。 凌沐现在一见他就如老鼠见了猫,有多远躲多远,连以前的小美人也经不住他身体上的故意摧残,隐姓埋名没影了。 佟初寒也换了电话号码,找不着人。白瑾闷了几天后,终于爆炸了,晚上九点多钟飚车飞到理大,打了李君的电话,让他清楚的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佟初寒。 在校门口等了近半小时,身边学生来来往往,三五成群嬉笑怒骂,他无法压制心里浓重的失落和突如其来的颓丧,瞥了眼校门口,耙耙头发,决定再等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后再没见人,那就算了。心甘情愿跟他白瑾的人还少么,长得好的人比比皆是,性情可爱的人随手便抓,何必自掉身价去讨好这佟初寒呢,真作贱! 这晚上,佟初寒当然没有出现,白瑾等了五分钟又五分钟,近十一点才回到酒馆,拉着凌沐陪酒,抱着一瓶路易十三当白开水喝。 凌沐看得心绞痛,好几次想抢过来,奈何人家是老大,更何况微醉的人力气大得吓人,捏得他手骨几乎要碎掉,怒得直想甩手走人,可白瑾这借酒浇愁愁更愁的颓废相又让他觉得看不过眼。诶,希望他遭报应是一回事,那单纯只是想有个人来收拾他,如今这模样可不是他所预见得到的。 白瑾那酒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瓶下去虽然烧得他五脏六腑要冒烟,但脑子还没烧糊,趴在桌上反复讲着自己的心有不甘。凌沐小心翼翼陪话:“何必强求,人不让你上了么?你还想怎么着?强迫人家陪你玩感情游戏?你又不是什么情圣,别掺和了,以前怎么过你照样,井水它犯不着河水。” 白瑾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眼睛迷朦着,酒瓶子在他手上玩转,时不时发出与桌面的撞击声。 凌沐心惊胆跳,不敢再说话,这小佛爷的坏性子是出了名了,可别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无辜的池鱼。正想着要不要找二少过来规劝一番时,咣啪一声巨响,白瑾手上的瓶子已经把斜对面的钢化玻璃桌砸破了,飞溅起的玻璃小碎片把两位男女客人的手臂、胸颈、膝盖、甚至脸颊上割出一条条细血痕…… 麻烦大了。凌沐脑子嗡一声,扯住还要发酒疯的白瑾,一边安抚其他客人,一边叫几个侍者一起把他拖进办公室,然后镇定的上前察看客人脸上的伤。佛主保佑,只是划伤,没有被碎片刺入皮内,否则……其他地方的伤比脸上重一些,尤其是那位先生的左臂和胸口,被割了两条深长的伤口,正涸涸冒着血。 真是个血腥的灾难现场。肇事者轻松逃脱,剩下食君之禄的人为他擦屁股,好话说尽总算安抚了伤者,又带人去医院处理伤口,主动高额赔偿各项损失,并把白家身份摆出来——聪明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不是? 就在凌沐忙得焦头烂额时,白瑾在家睡了一整天,之后开始正常去上课,压根就不记得自己犯过的罪孽,也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人和事。 可人啊,天性里的欺诈总无法消除,对别人,也对自己。那晚在等人的时候,他一再的告诉自己没什么,并也真以为没什么了,即使现在不去看不去想,时间依然时不时残酷的提醒他有这么个人在,所以没过几天,他又觉得不甘了:不就是个人么!我就不信我捏不住你! 周五晚,他又去酒馆了,随同的还有二少及一干朋友。凌沐精神欠佳,没给几人好脸色,赶鸭子似的把人赶进包厢,让他们自娱自乐。 “他怎么了?”二少问。 “可能是睡眠不足。你没见他眼下挂着两轮黑影么?”白瑾叼着烟,半躺在沙发上,意兴阑珊的模样。 谁信!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凌沐了。“你俩闹翻了?” “谁跟他闹!”他喷着烟雾啐道,“我都好几天没来了。估计又是谁惹着他了吧。” 可不可怜啊?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人家不理解也就算了,还要以为他是没事找事折腾自己呢。凌沐站在门边,几天没能好好休息的燥火让他突然怒气冲天,手上端的盘子一股脑砸到地上,冷若冰霜一字一顿道:“白瑾,你就是一混蛋。老子不乐意给你当保姆了,你自个收拾吧!” 门被甩上后,傻愣的一干人才醒悟这不是开玩笑,这玩真的呢!易朗坐到白瑾身边,严肃问:“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我,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白瑾暴躁,拿了桌上的钥匙也甩门离去。 无头苍蝇似的开着车在大街上乱转,霓虹灯闪耀下,每个人似乎都裹着一层晕彩,朦朦胧胧,等理智回笼时,发现已经到理大门口了。他靠着椅背,有些出神的望着窗外。 九点多钟的周末时间,学校附近还很热闹,小贩们在马路旁边摆了长长一列地摊,一群年轻男女围在摊前,或挑选,或讨价还价,模样看似很开心。这种普通乐趣他从来没体会到过,不知道那家伙平时是不是也会跟同学出来逛,像那晚一样,随随便便趿着拖鞋…… 心里闷得有些难受,他伏在方向盘上,粗重的喘气。许久,听到敲玻璃声,他转头望出去,居然是李君和一名面生男孩儿。 “我见这车太显眼,车牌又有点儿眼熟。想起来在酒馆楼下见过几次。”李君笑道,“你在这儿等人呢?” “也不是。”白瑾拍拍脸颊,“怎么没见你们宿舍其他几个?” “他们在宿舍打牌呢。我跟同学下来买吃的。”说着,他把手上的东西提起来晃一下,“那我先上去了,再见啊。” 白瑾看他俩转身,迟疑了片刻才出声叫住他,委婉道:“李君,你能帮我叫你们老三出来么?我有事找他……他跟我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跟他解释。” 李君笑笑:“行,我帮你传达,至于来不来我可不管,他那人有时候拗着呢。” 得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保证,白瑾觉得自己真完蛋了,这么个低声下气的人到底是哪个丑陋的王八蛋!真叫他恶心! 佟初寒这回倒是很快就出来了,两手兜袋站在车门边,依然俊秀修长。白瑾半寸不露的将他摄入眼中,认了,谁叫自作孽的非要摊上他呢,这天生就是来制自己的!他打开车门,平静的邀请:“上车吧。” “算了,有什么话直说吧。”佟初寒慢悠悠道,侧头望向别处。过了片刻,见他还没开口,便转过头来,清亮的眼神直视他:“白瑾,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想再见到你。这是最后一次。” 白瑾骄傲的自尊被这番话刺得千疮百孔,本来还想好好谈谈,现在一看他决然的语气态度就知道,不管自己怎么放低姿态,他都不放在眼里的。那何必跟他客气呢!下了车,他面对面狞道:“佟初寒,我要是真想让你无法在这城里立足,你会怎么办呢?是不是就心甘情愿让我上……” 第91章 侮辱的话没说完,胸口突然一阵剧痛,接着腹部又被狠踹一脚,他措手不及的跌坐地上,内脏几乎要打起卷来。 “白瑾,你真他妈连混蛋都不如!”佟初寒满目戾气和怒气。他知道白瑾的能耐,也不是不在意自己的学业和前程,可是,要是真为这些东西而出卖自己的尊严,他宁愿什么都没有!“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白瑾见他要走,立即跳起来捉住他。 佟初寒猛地甩手,拍拍手臂,看苍蝇似的看他。白瑾真受不了,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扯到车门边,强行一起挤过去,关上车门。佟初寒仰翻在椅子上,被他半压着,怒得满脸通红,握住拳头就想挥上他门脸。 白瑾紧紧箍制他,一脸阴霾的喝:“你再动一下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上了你!别以为给你打了就当打不过你,我他妈那是让你懂不懂!” 佟初寒胸口急剧起伏,半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顶起膝盖把他抡下椅子,拳头毫不留情踢打。 白瑾避开脸,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顿,估计已经淤青了,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又看他没有停手的意思,叫了好几声停都没反应,急了,再这么打下去就得残了,凌乱中,立即抓住他的手,在狭窄的空间内勉强翻了个身把他压住,还没说句话,他抬起脚又朝他面部踹过来。 操!这家伙越打越狠了!白瑾大力扣住他脚踝,压下,脚膝盖顶着,边愠吼:“叫你别动你听见没有!再……” 话没说完,喀一声,骨头错位的轻响,佟初寒脸上的红润褪尽,只剩下苍白,浑身不自觉的颤抖着。白瑾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挪开膝盖,试着挪一下他僵硬弯曲的小腿。 “疼……”声音虚弱,佟初寒疼得只能细细喘气。 “忍一下,我们去医院。”白瑾爬上前座,身体绷得死紧,踩下油门狂飙去林海医院。 第119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4 佟初寒轻微骨折了,在医院住了一晚,隔天一早醒来,一条腿就急急想蹦回学校去。白瑾赶紧拦下,打了电话给李君,那方说要去河源地区作为期一周的地质勘察实习,已经帮老三请假了。 难怪一晚上都不安分,原来是怕错过这次实习了。白瑾瞥了眼面无表情望向窗外的人,暗忖要是让他回去,指不定会不顾腿伤跟着上山下地了呢,那还得了!“李君他们已经上车走了。” 佟初寒转过脸,摸摸打了石膏的小腿,眉头攒起。同学都不在,回宿舍也麻烦,也只能在这医院里呆几天了。 “想吃什么?”白瑾坐上床沿问。 “随便。” 真好养。白瑾笑,在医院附近的饭馆买了午饭,回来一一摆上床上桌,两人安静的吃。佟初寒手上的筷子在几只菜盒里挑三拣四,尽是夹些西芹蒜杆之类的配菜吃,半顿饭下来,那盒里的白米饭还有大半。 随便其实就是非常不随便。白瑾看他还在漫不经心的挑,索性把菜夹进他饭盒里,戏道:“祖宗,吃个饭你别这么随便行吧?营养不良的。” 佟初寒不搭腔,没再吃多少就搁筷了,翻下床,小心的跳进洗手间,漱了口又吐出来。 “你是嫌自己还没残怎么地!”白瑾忍怒,使劲一把将他扯上床,也不顾他的伤腿,痛了最好。 “你回去吧。”佟初寒翻身背对他,心里还在惦记着这一次的实习。前两天老师宣布这消息后,他们就开始收集河源地区的区域地质、地形地貌等资料,又连番观看了记录碟片。昨晚本来是很兴奋期待的,毕竟这还是头一次亲自实地勘察了解地层岩性、地质构造、地下水作用以及不良地质现象,这其中的乐趣跟实验室里的取样分析不可同日而语,谁知道……这损失真他娘的惨重! 白瑾闻闻身上的汗味,交代几句便回家洗澡换衣,然后又匆匆赶回医院,晚上就住在林医生的宿舍里。 一连好几天没去酒馆 ,素来无隔夜仇的凌沐以为他真火了,也放不下面子打电话给他,辗转从别处打听到佟初寒住院,挑了个空闲时间便捧着果篮过来探望。白瑾见着他,像个没事人似的跟往常一样打招呼调侃。凌沐抹把虚汗,得,都是自己想多了,小佛爷哪儿来小心思跟人赌气呢! 佟初寒一到上课时间便把白瑾赶走,自己一个人看看书听听音乐,闲致得很,偶尔林医生空闲了,也会过来跟他聊天,揭揭白瑾的短,侃侃时政新闻,说说男女话题,日子过得充实又无趣。 几天的亲近相处,佟初寒对白瑾依然不冷不热,其实要不是因为那件无耻事,他觉得狂傲的白瑾虽不在他交友的范围,但人也不差,大方又不拘小节,典型的富家子弟派头。可悲催的,他却为自己的先入为主观念付出了惨痛代价,这人没什么道德是非观,做错事依然理直气壮,真 让人厌恶的。 周末时,李君一干人回来,佟初寒就迫不及待的要出院了。白瑾送他回到学校门口,云君站在那儿接人,佟初寒客气的说道:“白瑾,晚点你把你的账号给我,我把医药费打给你。” 白瑾紧抿嘴唇,半响才冷然道:“不用了,是我不小心弄伤你的,怎么也该我付药费。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几天别乱蹦跶了。”说罢转身上车,飞驰而去。 “他怎么你了?”云君扶着他,小心翼翼问。 佟初寒摇头不想多说,转问他实习的事。云君滔滔不绝倒说起沿途风景和地方小吃来了。回到宿舍,一桌子从那地方带回来的零食,光红薯干和猕猴桃干就好几袋,都是在市场上才称斤卖的,便宜,连老师们都买了一堆。佟初寒扫了一眼,直接从李君包里抽出报告,躺上床一页页翻开,报告中的记录很详细,途径的每一个地方的岩性特点和岩石层理构造都有巨细靡遗的分析笔记,还配有简单图形表明水平、垂直、倾斜等各类岩石节理,这份详尽的报告让他心里的遗憾减少了不少。 第120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5 日子又变得像往常一样,上课,做实验,写不完的实验报告,要不是隔三差五一通简短的电话和信息,佟初寒几乎就要忘了还有白瑾这么个人在了。自那天在学校门口分别后,那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少了那两道灼热的注视和掩饰不住的殷勤,他觉得很轻松,白瑾喜欢他,他能感觉到,但是,就那么个品性不符合他喜爱范围内的人,喜欢又什么用,只徒增烦恼。 入冬后的第一个周末晚上,消失了一个多月的白瑾突然降临在地质402宿舍,把正围炉话谈的几人吓了一跳,李君下意识的奔到门口左右望了望,这才拍着胸口无力:“白瑾,你神出鬼没的吓不吓人啊?我们正在说干尸呢!” 白瑾失笑,把手上提着一大袋食物递给他。“刚和朋友在附近吃完饭,特地打包一些给你们。”他走到小桌边坐下,语气平常的问了佟初寒的腿伤,得知无碍,又跟其他几个聊了一会儿,潇洒走人了。 李君几人不知所以然的面面相觑片刻,耸耸肩,打开袋子把散着浓郁香味的几包卤味和水煮花生拿出来,继续聊干尸啃凤爪。 佟初寒剥着花生吃,面色平静。 时间滴滴答答,燕城的冷冬来了,这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季节,漫天飞雪,银妆素裹,分外妖娆。李君等人除了实验室,又多了项爱好,那就是去逛理大后门的一大片柏木林,穿着厚厚的保暖棉鞋踩在雪地里,吱嘎吱嘎响,拿着相机四处拍,雪里冒出的枯枝、雪花的形状、笑闹的身影……云君挑了些漂亮的风景照传上校内论坛,可没多久,认识 佟初寒的女同学突然间暴增,甚至还有人假朋友之口想真正认识一下。 白瑾再次在周五晚降临时,佟初寒跟一铁哥们出去吃饭了,李君和罗君正凑在电脑前查看照片,反应平常的跟白瑾打了声招呼,又继续一张张翻照片。 白瑾走到两人身后,问怎么了?李君嘿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他,戏道:“肯定是那小子不小心把老三的照片弄上去了,不然怎么突然就出这么多好奇的人呢。” “你的意思是,他平时都很默默无闻?” “当然不是,他哪个学期不拿奖学金?人长成那样遮都遮不住,喜欢他的人不知有多少。”李君有荣焉,“你跟他也算认识过了,他那人就那样,对什么都显得漫不经心的,人家想接近都找不出好理由来。多可惜啊。”后一句明显是叹气。 是啊,都不知道他到底想什么,喜欢什么。白瑾突然觉得无力。这样的人,明知道要接近他很难,明知道即使接近了也不一定会喜欢或接受自己,但是,他身长玉立站在彼端。紧紧吸引了别人的目光,男的,女的,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他。像他自己,自虐似的想方设法让自己回头,却怎么也放不下,连那个念头都不想有。作贱呐。 近十点钟,时间不早了,白瑾下楼,兜着手深吸了口冷空气,慢腾腾走到车门边依着,点了根烟,吞云吐雾,手里拿着打火机啪啪打着火花,黑衣薄光中的剪影看上去有些孤寂。 佟初寒提着外卖袋经过,离了几步又退回来,稀松平常的问:“等人呢?” “特地过来看看你的,”白瑾灭了烟头,又叼了一根点上,“吸根烟,刚想走呢。” 佟初寒点头,转身离开,隔绝了背后投过来的灼热视线,回到宿舍后把东西一放,抓紧时间去洗了个热水澡,回头又听说李君分析他“身价暴增”的潜在因素。熄灯后,云李两人还在聊别院的女同学,他抱着取暖器缩在被里,心思有些烦乱,想来想去都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对待白瑾,应了他的情是不太可能,像朋友或同学也很难,本来性格就差得十万八千里的两个人,实在很难凑到一起。 天寒地冻,出门的时候少得可怜,白瑾一周出现个一次,呆着时间越来越长,学会了好些小平民的娱乐,比如围炉夜谈、打牌、喝小酒打荤。佟初寒对他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偶尔搭些话,要不就是看李君几人笑闹。 白瑾现在了解,佟初寒随行之极,但本身却不多话,对谁都是漫不经心一个调,这多少让他心里有些安慰。不敢再强行,就先这样交往下去就好。 期末考后,放假了,凌沐请李君几人到酒馆坐坐。 此时的酒馆,在白瑾的几次摧毁下,铤而走险破旧立新,原来数百多平米的地方如今扩大了一倍,包厢增多,大厅按区域划分。李君大量着焕然一新的简约格调的室内,赞叹有钱真了不起,这中心区的租金多贵啊,白瑾你一个学生居然有了自己这么大的副业,作为同龄人,咱多惭愧啊! 第92章 凌沐趣嘲:“你还不知道呢,这楼层是被买下的,他老子有的是钱,随便他怎么折腾,不然让他这么三天两头的毁灭,早进局子里蹲上了。” “有个富爹真好。”李君又叹。“你们这的包厢贵不贵?过年来我们同学想聚个会,去年闹热的去了紫禁城,乐极生悲,缩进腰包素食了半个月,见着肉 都两眼放光。” 白瑾大笑。“随便来,我不在叫凌沐留厢也行,你们只要付酒水费用就可以了。过段时间准备推出几款会员卡,到时候给你几张。” “那先谢了。”李君毫不含糊的应下。 “对了,帮想想包厢名吧。”凌沐把纸笔拿过来,“这两天都为这操心了,那些什么国什么殿的都被人用烂了,我这只记数字的脑子实在对文字词汇没辙。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起研究研究。” “你所托非人了吧,我们可都是百分百纯正原味的工科生,跟诗情画意沾不上边。”云君叼了根烟,歪头点上。在学校的时候没那气氛抽,现在好,凌沐和白瑾都是老烟手,只不过吸的都是淡味的中南海之类。“叫老三帮想吧,他老头是教授的,典型的知识分子,受了这么多年熏陶,他底子比我们强多了。” 两双眼齐刷刷扫向佟初寒,他顿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前两天我看植物大观,里面讲到植物染料,像紫苏peri frutescens、茜草rubia cordifolia、姜黄 curcumae longae之类,你可以用英文名称作厢名。” “好极了。”凌沐笑,把纸张递过去:“帮写出来。” 佟初寒接过笔,一下划拉出十几个植物名。白瑾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眼里有火花闪现,瞬间即逝,问他怎么会对植物感兴趣,他应道:“植物的生长环境跟地域和水土质有很大关系,这些都是常识,看似没有关联,其实都在细微处。植物能反映不同阶段地质的变化以及它含有的矿物成分,也能反映气候的变化。我们教授常说,植物是地质学家找矿的侦察兵。” “辛苦的未来地质工作者。我贪图安逸,受不了苦。”凌沐自惭几秒。 “我其实很羡慕你的数字脑袋。”佟初寒把纸递回去,顺手从他手边的烟盒里取了根烟,摸起火打点上,懒洋洋朝玻璃窗吐了口烟雾。 白瑾对他熟练的动作吃惊,好一会儿才问出声:“你会抽烟?” “谁不会抽烟?”佟初寒不以为然的睨他,“初中就会了,只是没瘾而已,而且我妈不喜欢家里有烟味。”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凌沐问。 “全都明天。宿舍里那暖气 像冷气,现在在食堂想吃顿热饭都难。我恨不得飞回家去,让我妈给我炖大白菜和肉。”李君归心似箭又怨气冲天,“回去养肥些,囤脂肪好过冬。” 养肥?白瑾一听这话立马就想岔了,佟初寒光洁的肌肤和清峻的身体线条在他脑子里开了花,那晚上的美妙感受倒带重播,连闷哼声都以一种粘腻的方式回响在耳边……要命!欲念全涌向下腹,他垂下眼,不能再看他,否则真不敢担保无耻事件会不会重演----再发生一次,自己就真死无葬身之地。 凌沐火眼金星的一看就知道不对了,狂惯的了小佛爷何时出现这种类似窘迫又隐忍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跟某人有关,于是好意的帮找了借口让他离开。 白瑾投了个感激的眼神给他,匆匆下楼时打了电话,随后给在酒馆附近的红豆酒店开了房,拿了钥匙进房等候。十来分钟左右,一个面目阴柔的男人笑嘻嘻的开门走进来,话也不说便直扑上去啃,急切的把彼此脱个光溜溜,技巧十足的用口手取悦他。 积了许久的欲望被纾解,白瑾享受的同时心里也紧绷着,脑子里 想着不远外的佟初寒,想他纯洁的手,想他身上的皂香,积欲随之喷薄而出。 男人妖异的舔了舔亮泽的嘴唇,取出套子想套上他依然精神的器官上。白瑾止住他,微喘道:“像刚才那样就好了。” “嗬,白少爷这是为谁守身呢?”男人淡讽,灵活的手指套弄,“好久没见你去玩了,听说你在追一个人,怎么?你身世显赫的白家少爷身份他看不上?还是玩欲擒故纵,先矜持把人拿捏住,然后才肯表现床上技艺呢?” “闭上你的嘴,别再让我听到一句关于他的猜测。”白瑾眯着眼,语带威胁,性致突然消失殆尽,他推开男人,套上衣裤,头也不回的甩门而出。 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男人把被子扯上身,缩成一团,暗暗诅咒他有一天也遭这被人弃如敝展的报应! 第121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6 白瑾回到酒馆时,佟初寒几个已经走了,他坐在原位上久久回不过神来。凌沐看他神色郁结,担心他又拿刚装修好的馆子开刀,只能借口半寸不离的候着他,侍者们福至心灵的赶紧把桌上的易碎品撤离。 “怎么才那么一会儿就走了?”白瑾手指轻敲桌面,语气缓慢。 “突然想去李记买几个礼盒回家,说是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送过年礼给亲友呢,所以……”他小心谨慎道,“临走前我问了一下,佟初寒这次回去可能会用现在这号码。”佛主原谅他的妄自猜测。 白瑾不置可否的冷哼一气,捡起掉落桌上的几颗大瓜籽,专注的剥开,把白胖的瓜仁并列横在桌面上,剥完了又叫人端上一盘。 凌沐觉得此人已经走火入魔了,他道行浅,压不住他,哪还有闲情管他会不会又毁馆子,反正毁了再装就是了,明哲保身才是正道,不过走前他还是丢了句有保险系数的话:“佟初寒说这装修这格调他挺喜欢的。” 白瑾嘴角弯了弯,又抿直,挥手叫他滚,自己一个人呆着。 这个年,佟初寒依然无声无息,白瑾依然声色犬马,可晚上时总是习惯性的拨一下那个号码,即使明知他已经关机,但听那方平板的机械声也觉得心里安慰些。 例常的公子爷聚会,以往都是在酒馆里,那晚白瑾却提议去l俱乐部,那是个百分百的欢乐窝,是他往时常逛的地方,里面的小鸭子比其他地方的质量好,漂亮的满场皆是,更是一身出众技艺在身,连去那儿的客人们大多都是财貌双全之辈。 二少等人不是没来过,逢场作戏的功夫谁不会,但真真正正爱玩男人的却没有。 白瑾难得高兴,搂着个漂亮少年狎昵,一手端酒杯,一手在人家几乎衣不蔽体的下身挑弄。他十五六岁开始懂得爱欲,一手高超的挑逗技艺自然不在话下,那少年尽管已被人玩惯,但此时也经不住他刻意的撩拨,细白两腿间那光溜溜的可爱玩意儿颤悠挺立着,依着白瑾的身体也随着轻颤,鼻息浓重,红润的小嘴微张着,媚眼频投,好一幅诱人景色。 白瑾视若无睹,嘴角习惯性的挑起笑意,面色却是冷静无波,把少年弄得欲罢不能又无法解脱,两条细胳膊揽着他脖子,频频娇唤“白少,白少”。 凌沐正跟二少交头接耳,撇了个眼神过去,又闻室内的情欲气味越来越浓,眉头皱了一下,用玻璃杯敲敲桌面:“白瑾,你们俩给老子滚出去!楼上有包房,玩死随便!” 白瑾睨他一眼,垂头吻上少年艳红的嘴唇,少年如鱼得水,整个跨坐在他膝上,扭动着细腰摩擦深吻,娇媚的呻吟声不断。 “哟,还现场直播了。”凌沐把手机拿出来,对准两人拍摄,“这画面有爆发力,我传给李君几个看看。那些个小兔崽子嫩得跟雨后春笋似的,需要深入教育。” 白瑾顿了顿,把少年搂起身,甩上门出去。 “怎么回事?还跟那佟初寒藕断丝连呢?”林沫好奇。以白瑾的没心没肺,从没听他为谁烦恼伤神过,还以为他俩早玩完了呢。 凌沐嗤一声:“他连得上才行。虽然小白是我财主朋友没错,但说句公道话,就他这样,配不上佟初寒,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那人高不可攀,家庭出身虽一般,可人家本身的气质学识却是一流的,就他那相貌品性,找个比白瑾好的人不难。” “这么说,他对白瑾没想法?” “没有。那家伙软硬不吃,对财势没表现出热络,对白瑾也没表现出比普通人更多不同,人很随性,总让人有看得见摸不着的玄幻感,像只鹰,随时可能冲上云霄飞走。”说着,突然有些感概,“开学马上就大三下学期了,还有一年多时间,如果白瑾跟他依然像现在这样,那肯定没戏了。那家伙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一年多长着呢,咱们白少到时恐怕早已经转移目标向他人了。再说了,想让他留在这还不简单,用人单位接收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那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留。他很孝顺,回家工作的可能性很大。”凌沐说着,突然挪到二少身边,满眼认真严肃道:“二少,佟初寒估计会比较喜欢你这样的人。” 二少一口水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跑进卫生间喷了。 凌沐转向易朗等人,手儿一挥,眼神一抛,声儿一娇:“各位爷,要不要点几个小倌进来玩玩?道具已经准备好了,姿势也随您高兴,只要不把人玩死,您尽管来。” “你卖酒真是可惜了,你要是出山,天下第一老鸨舍你其谁!”林沫用白眼仁对他,“瞧你这丽质天成的,你爹妈多大的骄傲啊,走路都不得不昂首挺胸了,我们家沐沐啊,蕙质兰心,貌似海棠,贤良淑德,心胸开阔,勤俭持家,您要是娶回家,嗬!一个顶仨啊!” 易朗抱腹大笑,别说,凌沐要是女的,想娶他的人估计已经排到十里外的郊区了,谁不想要个能生钱又能持家的老婆呢,可惜此人早早就被白瑾给定下来了,让一干人只能眼红。 “那我怎没见你上门提亲呢?我们家俩老望眼欲穿就盼着你呢……” 第93章 话头被突如其来的撞门声掐断,一个身穿员工制服的年轻男人喘息未定的站在门口道:“凌沐,白瑾在大厅砸碎人家脑袋了,快去!” 几人反应迅速的立即冲出门,奔到楼下大厅时,白瑾正被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压在地上,三人身上都沾了些血迹。二少扫了眼围观的客人,定在其中冷眼旁观的一个年轻男人身上,暗自叹了口气,拍拍凌沐示意他别动,走到男人身边招呼:“司枫,好巧。” 司枫微一愣,似笑非笑:“你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真是……”睨了眼白瑾,“你朋友?” 二少微笑点头:“请你的人先放开他好么?” 司枫打个响指,两人立即训练有素的收手,退回他身后。 凌沐把面无表情的白瑾扶起来,查看身上的伤势,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白瑾不吭声,但眼里却满是阴狠毒辣,这样的屈辱还是头一次尝试,味道很不好。 二少把人都请到包厢里,两方人分坐两边,他是中间人,自然坐中间。给每人倒了杯酒,无视剑拔弩张的浓重气氛,笑意融融的做了番介绍。 矛盾双方彼此都缓和了些。白瑾端酒杯致敬:“不好意思,刚才冒犯了,还请司少别放在心上。” “哪里,要知道是你,我也不至于为了那么点小事动粗。”司枫爽快的抛下那丁点恩怨。之前在大厅玩时,白瑾搂着个少年坐在他隔壁,本来是进水不犯河水的,可半途时白瑾突然把他身边的少年拉过去上下其手,那少年哀求挣扎,可怜巴巴的眼神一直投向他这边,他当然是火冒三丈,谁他妈的竟然敢当面抢他的人!一个眼神使过去,身边的三个部下立马就过去收拾了。白瑾估计也是常跟人打架,那腿脚不比常人软,但在经过严格训练的人面前,那就跟绣花拳头没两样了,可他狠劲不小,随手操酒瓶子就往人脑袋上砸,自己的人这会儿正在医务室包扎呢。 “不打不相识,两位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吧。”二少道。 “其实也没什么。”司枫笑了笑,“冲着你二少的面子,我还不是伏地叩拜的份?” 二少笑容可掬的蹭到他身边,知心大哥般问:“司枫同志,你有这种爱好我怎么没听说过呢?还敢带人过来,你家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你有几条腿可以断?” 司枫掩饰的咳一下,笑道:“我也不知道你有这种爱好啊,真巧。” “我是来喝酒的。”他努努嘴,“你没闻到这里的空气很纯净么?” “我也是随便玩玩的,要不咱俩哪可能现在才撞上面呢。”司枫玩着太极,心里却有些忐忑,官家三兄弟看起来很无害,可表皮底下谁也不知道具体藏了些什么。环了眼其他人,歉然笑道:“各位,我得去看看自家兄弟,改天有机会请你们喝酒吧。” 三人离开后,凌沐才问:“姓司的这小子该不会就是那个司家的人吧?” “是啊。他家老爷子肩上扛的是黄底红边麦穗加两颗星,军功累累。”二少答道,“还好司枫这人挺豪爽,要是碰上他二哥,这事没完。” “操!”凌沐抬脚踹向白瑾,“你他妈给我收敛收敛,别以为只有你白家有钱有势,再惹上这些养了大批鹰犬的将门子弟,你吃不了兜着走!别指望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 “行了行了,不就这么点破事么,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林沫出声缓解,又戏道:“二少,改天把你那些鹰犬拉出来遛遛?” “这个么,你得去问问我们家三少。” 林沫摸摸鼻子,算了。 白瑾吁了口气,横躺在沙发上,闭眼沉思。他也不想惹麻烦,要真出了什么事在家人那边也没法交待,之前开门时无意听到凌沐说的那番话,心情突然沉到谷底,这才想发泄一下的。 佟初寒……佟初寒……最了解我的人居然也认为我配不上你。 心里真难受。他起身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中的自己看,那五官俊俏依旧,但每根线条都透着颓靡,要带着这面目去太子殿找张铁口李半仙算命,铁定逃不过一句话:印堂发黑,恐怕大难临头。 可不是,灾难临头啊! 摸出手机拨出去,本以为又是系统声,没想到居然通了,他直起身认真听,那方随口“喂”了声,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往嚣张的白瑾此时已经彻底被埋没了,他只剩一个完好无损的空壳子。 “白瑾?” “……是我。没打扰你吧?” “没呢,我刚陪我妈逛商场回来,正想洗洗睡觉。” “我以为你不会用这号码……” “是不用,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信息而已。” “佟初寒,你以后会不会……”想问他毕业后会不会离开,可突然又问不出口,转道:“晚上你能开机么?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做,跟你聊聊。” 那方默了片刻,道:“我没什么时间,晚上要陪我妈……” “那行,你早点休息吧。还有,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原谅我伤害了你。”匆匆挂断,白瑾一口涩气梗在喉咙里,憋得他难受,抬眼又见镜中自己抑郁的脸,举拳便挥了过去。 第122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7 要让一头狼改吃素,那从食物上下手估计是不可行的,得从基因链上彻底变异。 白瑾就是这么一头狼。别指望他经过那次事件后就会收敛从良,别指望他一句对不起就能变得谦逊温柔。那些颓靡情绪笼罩了他两天,他也在床上睡了两天,期间有人帮他换手上的药,还有人服侍他吃东西,两天后,他起来了,出门了,又是一个衣鲜亮丽狷狂跋扈的白瑾。 阳春三月,最后一场大雪漫天而至,春寒料峭中,白瑾的酒馆又扩了一层球馆,增加了斯诺克,保龄球之类的设施,并改名为行馆。 开馆当日,宾客云集,李君等人虽不是什么能花钱的贵客,但当晚也被盛情邀请。 酒馆内聚集的全是平日交往的朋友和熟客,白瑾心情极好,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梭,亲自服务,转身晃眼见到刚进门的李君,立即一脸欢喜笑容奔过去,不想那表情却把几个人惊得说不出话来——认识这么久,谁见过白少像个要出嫁的小姑娘般这么笑过?他时时都是微扬嘴角,似笑非笑,高深莫测。 白瑾热情的把四人迎进来,特地安排了个位子,拿着托盘想去取东西时,佟初寒拉住他:“别麻烦了,我们就想来看看,马上就要走了。” “还早呢,急什么?”白瑾坐下,招手叫侍者过来,努努嘴让他自己揣摩圣意,随后又道:“在场这些人,除了我的朋友外,还有不少是客人。” 李君促狭一笑:“别安慰了,你当我们不好意思么,当然不是,确实是还有事要做,不能久留。” “怎么?”白瑾望向穿得极厚实的佟初寒,两个月不见,只觉得他是越看越上眼,越看越上心。那隐隐期待的心情如同恋爱中的少年,只看着也觉得满足。他要是鄙视不耻自己了! “我们教授今天五十大寿,这不,同学们在白云路的酒店帮订了宴,一起庆祝。” 白云离沧栗足有一小时车程,白瑾恍然点头:“你们是特意转过来看看的吧,要不我送你们过去吧,这时候交通不畅,也不好打车,坐公车只怕十点钟才能到那儿。” 李君几人互觑,笑谢。 因今天宾客多,白瑾的车放在住处的车库里,于是借了二少的车,找了个借口脱身,送四人到酒店门口,看见阶梯下站着的几名青春洋溢的女孩儿笑盈盈的迎接四人,其中一位甚至亲密的勾佟初寒的手肘,状似亲密的笑谈。白瑾透过玻璃静瞧佟初寒飞扬的眉眼,那喜悦的表情是少见的,或者只是对他认同的熟识的人? 出了会儿神,他神差鬼使的摇下车窗,叫住正欲进大门的佟初寒。高高在上的一群男女都疑惑的转头望,眼带询问,佟初寒松开女孩的手:“你们先上去,我一会儿就来。”说罢便轻快的步下台阶。 女孩儿还想问,李君笑嘻嘻的拉她进去了。 第94章 佟初寒不想在寒风中委屈自己,主动做进暖和的车里,等他开口。白瑾目光直视前方,思量了片刻,平静问道:“那女孩儿是你女朋友,还是同学?” 佟初寒抿唇不语,心里却不太舒服,这话问得毫无立场且自以为是,虽然那一句对不起多少缓和了他对他暗藏的鄙薄与怒气,但并不打算从此就像朋友或更近一步的交往。白瑾的性格种种,一直都不被他喜爱。 “佟初寒,我很喜欢你,这你知道吧?”白瑾又道,“我以前虽然爱玩,但从来没强迫过别人,你是第一个,你先别生气,听我说。”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不知道别人喜欢一个人会不会向我这样,第一次见你时,脑子一下子就炸开花了,很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又什么也做不来说不出,很傻,我也讨厌那样。对了,你谈过恋爱么?” 佟初寒眨了眨眼,依然不答。 白瑾笑了笑,兀自道:“我猜你可能没谈过,你身上的气息太纯太刚了,没有恋爱过的软和。我嘛,虽然私生活曾一度很随便,但真正的恋爱也没谈过。所有,你让我不知所措摸不着北,一个私心之下就侵犯了你,可我要说的是,那一次,我并不是恶意的想把你弄上床玩玩就算了,我的目的是希望你会因此而接受我……” “你指望一个被强暴的人接受那个强暴他的人?”佟初寒冷声打断他,眼神浸霜,“白瑾,你就是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钱而恣意妄为目空一切嚣张跋扈的个性最讨人厌,你真以为你这世界就只绕着你转呢?你多大了,怎么这么幼稚?你强了我还想我从此以后乖乖让你强,这都什么世道了你还做这种梦?你真以为有钱有势我就不能怎么样你了?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你知道么!做人何必这么狠绝,给人三分情面,人家自然还你三分情面。” 白瑾半响无言。是了,以前的平和相对就是他给他的三分情面,若刚才不慎在他伤口上撒了盐,他也不至于用刀子般的话来刺他……这纯粹是自找难堪!可是,那件事藏久了迟早变成毒瘤,他不想永远藏着这么个东西在彼此心里,所以才一次私心的希望这次坦白之后两人的关系能有所改善,不想弄巧成拙了。 “对不起,我提那件事并不是想你难堪。我只是想诚实的面对我的过错。”他转过头,端然解释道:“佟初寒,我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别人有爱情,但我却很喜欢你。那种得不到的焦虑你无法理解,所有我恳请你在那件事释怀,我愿意补偿你,只要是我能做的。” 佟初寒绵绵呼了口气,人也变得平静,淡然说道:“那好,你的喜欢我消受不起,你另找他人吧。” 白瑾搁在膝上的手握紧,指甲把掌心刺得生疼,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你真那么讨厌我么?” “要不提那事,你这人也算不上让人讨厌。”不然现在怎么可能还跟他坐在一起说话?而且,他对那一次没半点记忆,只有被他强上的愤怒感知,开始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时间久了,屈辱感也没那么强了。他有学业要忙,不可能一直为那么一个污点费心费神。人生谁没有得失是非对错,谁也不太可能干干净净通通畅厂从生到死。 “谢谢。”白瑾为这答案欣慰,认真道:“你比较喜欢什么养的人?什么个性?” 佟初寒忍耐的看他一眼,丢了句再见便下车,快步跑上台阶,眨眼间消失在门后。白瑾闭眼沉默了许久,飞速回到酒馆,投入吵闹喧嚣的人群中。 凌晨三点多钟时,曲终人散,凌沐指挥员工把满场狼籍收拾干净,倒了两杯柠檬汁走到独坐窗边的白瑾对面,递了他一杯,语中犹带兴奋的说道:“下半年再把楼下一层扩大,明年争取全面的多元化经营。” 白瑾微一挑眉,凌沐兀自乐了一会儿,敛下表情,试探道:“你之前去了挺久的,路上堵车了?” 白瑾睨他一眼,貌似随意问:“你说,我要是变个性字,佟初寒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除非你去换个脑子。”凌沐不客气的回应,叹了一下:“你真傻了?即使你改不了人家也不一定会看上你。也不想想你们本质上的区别,那小子一看比钢筋混凝土还硬直。”又叹一下:“他要是不愿意,你也总不能吊死在他身上对吧?何必呢,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要两厢情愿才美味,要是掺了其他成分,那根毒药有什么区别。” “说得跟情圣似的。我不记得你有多深刻的感情。” “这么浅显的道理是个正常人都懂。” 白瑾唇角挑了挑,似嘲弄。默了了片刻,他问:“佟初寒为什么会像个没事人似面对我呢?你要是被人那样强了,会不会也像他一样?” “那得看什么人来。”凌沐玩转着杯子,语气严肃,“佟初寒是个聪明人,过于刻意的躲避等同于示弱,以你的性格,只怕会对他追缠不清,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你面前,油盐不浸,让你摸不透却又不敢轻易动手。说实话,我是很欣赏他的,他身上有少见的刚直血性,看似漫不经心却谨慎认真,话不多但脑子聪慧通透。他恐怕早已看透你的本性了。” “所以你觉得我配不上他?”他突然一句。 凌沐愣了一下,直言:“确实。你除了比他有钱比他纨绔外,有哪一点比得上他?” 白瑾眼神黯了黯,脸孔转向窗外,眼皮底下尽是五彩斑斓的霓虹,渗透这个城市的每条脉络,同辉煌同熄灭。他以前的生活也如同这霓虹,光华耀眼的同时掩不住寂寞,他拥有的太多,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什么,应该追求什么。如今,他万般虔诚,只求一个佟初寒。 比不上……也不想放弃啊。 第123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 8 三月末的天气已开始回暖,少了那沁人肺腑的冷风,佟初寒终于可以换上轻便的薄衫,走在路上,小白杨般的修挺身姿让擦肩而过的人侧目。 在校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份城市早报,大致浏览了一下头版导读,卷成圆筒握在手里,慢悠悠穿过马路到对面的大超市,在食品区走了两遭,手上已抱了不下十袋饼干和零嘴,接着又道生活用区捡了毛巾牙刷——他老妈培养出来的生活习惯,一个半月换一次卫生日用品。 提着大袋东西出来,发现匿藏多日的太阳露脸了,满目清亮的光辉,暖风习习,天空也呈现纯粹的天蓝。好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路边停了辆墨色跑车,洞开的车窗里,白瑾一脸悠闲自在的朝他招手。 “早。”他走过去打招呼。“吃过早餐了么?” “没呢。你请我吃吧。”白瑾轻快到,“我不挑食,随便什么都可以。” 佟初寒环了眼周边小店:“你吃的惯包子豆浆么?校园太大,出来费不少时间,我们平常很少出来吃,大多都在学校食堂解决。这附近除了中西面点、披萨和汉堡,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白瑾笑了笑,用商量的语气道:“要不我请你去太子殿吃吧。那儿有不少专门的早点馆子,东西都挺不错的。我今天起这么个大早,就是想要找你吃早点。我都多久没吃过早点这玩意儿了。” 佟初寒眯眼望了望天,暗忖天气真好,随即开了车门上车。 太子殿时时刻刻都是热闹聚集的场地,古松苍柏围绕数座雕梁画栋的宏伟庙堂,庙堂周围是一排排整齐雅致的二三层高的古香古色的小楼,灰墙红窗绿瓦,一入此地,仿若回到某鼎盛朝代的皇城,王公贵族们衣鲜风流的依窗而坐,品着精细茶点,听着琴声叮咚,聊着风花雪月,惬意非常。 白瑾熟门熟路的带他上了回春楼,挑了临窗雅座,取了菜单递给他。佟初寒也不推脱,一下就抱上十几样点心。 东西很快变呈上,两人边吃边随口闲聊。白瑾家祖上是这城里根正苗红的贵族,虽然中途没落过几年,但之后又复苏崛起。白瑾对这城市是知根知底的,打从会说话起,白老太爷便带着他走街串巷,拍摄老祖宗们遗留下来的文化遗迹,这太子殿的便是其中之一。 佟初寒呷一口绿茶,吃一块桃仁,饶有兴趣的听他讲着关于太子殿的历史典故。抛开以前的顾忌,他用平和的心态面对他,发觉到意料之外的轻松。 “有机会带你们去别的地方转转,好吃的好玩的一样不少。”白瑾姿势优雅的举筷夹咸水晶绿豆卷,细嚼慢咽。 佟初寒笑了笑,正欲开口,晃眼见楼梯处出现一张阴柔秀丽的脸,且那脸的主人兴匆匆的直奔这桌,想来是白瑾的朋友了,当下便轻敲了下桌面,提醒他。 “有缘千里来相会啊白色。”那人直扑白瑾身边,笑逐颜开的热络招呼,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喝一口,这才正眼打量佟初寒。半晌,他眉眼弯弯的笑了,亲昵的捶了捶白瑾的手臂,凑近他耳边交头接耳:“白瑾,这不会就是你在追的那位吧,模样真不错,就是气正了点,难弯啊。” 白瑾乜他一眼,伸手把他推离。“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这地方什么时候被贴上标签了?”他倏然敛笑,表情不满,“我七点半就来了,刚从庙里烧了高香出来,走到这楼下时看见你的车,发现那香白烧了,不如趁机蹭顿早饭。” 佟初寒听了这话就想笑,这人估计跟白瑾有点恩怨情仇,说个话都含沙射影不留情面,还挺有趣的。招收叫服务员另布一副碗筷,继而又好意叫他再点些吃的,桌上的点心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了。 那人爱理不理,直接用手拈了盘子里的酥饼吃。白瑾对佟初寒道:“别理他,要吃他自己会吃。” “别他他他的,我又不是没有名字。”他专向佟初寒,用审视的目光看他,施舍般道:“你可以叫我苗休。” 佟初寒嘴角扬了扬,捧起粗陶杯继续呷自己的茶,电话声突然闷闷响起,他从袋里掏出,语调悠然的跟那方通话,眼里有着纯粹的笑意。 苗休戏谑的睨无动于衷的白瑾,装模作样的长吁短叹一气,那表情生生带着悲悯,听着佟初寒说话,他心情异常愉快,招手叫服务员,点了数十央茶点,另上一壶碧螺春。静候着佟初寒通话结束,他笑容满面的问:“你女朋友?要不叫他一起来吧,有个女孩儿陪着,吃东西都香。” 佟初寒不置可否,笑道:“今天一大早打电话叫我给她买饼干,说是晚上玩游戏要吃,可现在都九点多钟了,人马上就变卦了。” 苗休呵呵呵刻意笑了几声:“女孩儿善变才可爱嘛,要是整天对着一古板严肃的人,那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小打小闹更能增进彼此间的感情。”转向白瑾:“对吧白少?您老也是游遍花丛的人了,经验可比咱老道得多。” 第95章 白瑾不以为然的挑眉。 苗休忽然兴味索然的闭了口,埋头专心的吃自己的早点,三下五除二扫光了,挥挥手走人。白瑾把头探出窗外,看他在马路上疾步走,被阳光虚化了的身影有些单薄,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了。 “要走了么?”佟初寒问。 白瑾应了声,买了单后送他回校门口,看他提着袋子步履清闲的远离,那纤秾合度的身形深刻的印入他眼底。他抬起手盖住眼睛,思潮起伏,纷呈的杂念相互冲撞,让他脑门生疼,他想要是佟初寒真跟一女的好上了,会口舌交缠的接吻、会赤裸紧贴着做爱,他可能接受不了,可能会发狂,可能会不择手段地要摧毁他…… 这念头像恶灵一样盘桓在脑子里,那天夜里,白瑾突然醒来,换衣服出门,在清冷的街头来回走了两遭,乏了,去酒馆,进包厢里睡觉,隔天一早又去上课。人多的地方让他觉得不那么寂寥。 凌沐忙碌中发觉了他诡异的平静,特地抽了个空非要跟他聊天。白瑾随口漫说,从学校讲到酒馆,从李嘉图的比较成本论讲到眼前的白开水,从l俱乐部的小鸭子讲到苗休,杂乱无章中,心底隐藏的那点黑心思也随之源源涌出。 凌沐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重的拍拍他肩膀便忙活去。他没这位爷好命,不事生产不会有人供他锦衣玉食,这人生啊…… 周六晚,凌沐请李君几个吃饭,佟初寒有事缺席,正合他意。席间,他旁敲侧击的问了几人的近况,详细到早餐都吃了什么。 李君对他最无防范,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佟初寒的女友也就顺口而出了。 原以为是虚拟的事真成了事实,凌沐半晌无言,追根问底下,又得知在大学上学的女孩儿何乐乐跟佟初寒已认识七八年了,初、高中都是同学,两人几乎每次都是一起回家,去年过年时,何乐乐去佟家拜年,佟家老太太一见着她就乐开花了,当自己女儿般拉着话家常;何乐乐是个风趣幽默的女孩儿,三言两语不仅把佟老太太逗得心花怒放,也让佟家其他人对她印象极佳,风神俊秀的老三跟俏丽的她站在一块儿,那真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心下也都当何乐乐是自己人了。 “乐乐很活泼可爱,人也漂亮,她跟我们班里的人混的老熟,谁都喜欢她。”云君笑眯眯道。 “那……佟初寒怎么现在才跟她谈起恋爱?以前不喜欢么?” “不是。他们俩以前就感情很好,现在好象更好了。老三当然喜欢她,认识他这么久,也就见他对乐乐一个人好过。” 折人姻缘要折寿的。凌沐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角幸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虽不是什么善人,但也绝对不是低贱之人。白瑾的感情,看造化了,成就成,不成也只怪他命中无。 隔天晚上在酒馆再见白瑾时,他郑而重之的说了句话:别再想着怎么逼迫他,那人是佟初寒,不容易妥协的。咱们是大俗人,做不到喜欢他就祝他幸福,但至少也不该以喜欢的名义去伤害,要知道,喜欢是把双刃刀,伤人也伤己的。 白瑾沉默地望窗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124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 9 半个月的荒郊野岭野外实习归来,李君等人如同离家十几年的游子,见什么都激动,林荫道上那些三五成群穿着短裙的窈窕女同学多么俏丽可爱;球场上露胳膊露腿的男同学多么高大帅气;实验大楼前的花圃百花争艳,多么绚烂。 乡巴佬似的在校内逛了一圈,几人决定犒劳自己,出去吃馆子。 在学院路走了一遭,很是中意一家名为“沧浪园”的中餐馆,可一看那门脸装修就知道一顿下来所费不赀,几个兜里的钱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估计只够上几个蔬菜。 云君望馆兴叹,胃口被它吊着,不舍离开,幽幽商量:“伟人说,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餐饭叫人请吧。” “同学所言及是,吾等亦有同感。”罗君拍掌。 李君深以为然,凑头商量一翻,打电话给白瑾,咳两声,也不九曲十八弯的弄迂回曲折,直言叫他请吃饭。 半小时后,摆财主和凌沐驾着香车宝马施然而至,两人都穿着名牌休闲西服,十足贵公子相,衬得李君一伙人更是灰头土脸不堪入目——回来还没洗澡换衣呢! 白瑾抬眼望了望店招牌,笑道:“这地方的菜不错,我常跟朋友过来吃。” 李君几人嘿笑,随从般灰溜溜的跟在两人身后,上三楼雅座,翻开桌上菜单,目瞪口呆的盯着菜名后那一排阿拉伯数字,讪讪不已。原以为四个人饱吃一顿估计得花四五百,现在这么一算,得,上千了。 这叫人怎么吃的心安理得呢?吃人嘴软啊!几人心理挣扎了两秒,咽下口水,争先恐后的报上菜名,哪个贵的点哪个。 有道是,不吃白不吃,送上门得更是得甩开膀子吃! 白瑾悠闲自在的点了根烟,看着他们喳喳讨论菜式,目光落在垂头翻菜单的佟初寒身上,心理如海潮般轻浅起伏。虽然凌沐那番话让他不再酝酿那些黑暗心思,但也做不到从此跟他一刀两段,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爱上的人,他恋恋不舍。算起来,他们已经有近两个月没见面了,自己的生活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倒是佟初寒非常忙,这下半学期的实验教学比较多,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实验室里,偶尔晚上会打个电话说几句没营养的话。 几盘开胃菜先上桌,谁也没动筷,都剥着花生米吃。 佟初寒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李君扬扬他的电话道:“乐乐打来的,说要找你一起吃饭呢,我叫他过这儿来了。” “不要紧吧?”佟初寒问财主。 “当然不。”凌沐笑道,“早就想见见了。” 师大离这儿不远,何乐乐没多久就到了,笑盈盈打了个招呼,坐在佟初寒身边,摘下他的棒球帽,仔细打量了一番,呵呵呵笑了起来:“老三,出去一次你就多带一点野人味回来,看你这头发乱七八糟跟干草似的,多久没打理了?” “何同志,你是置身其外不知其中艰苦啊!”云君语重心长,满目沧桑。 素面朝天,身形纤瘦细挑,身着简洁的棉衫布裤便鞋,长发束尾,干净清爽。白瑾不动声色的打量并评价何乐乐,闻言笑问:“去哪儿实习了?” “炎山最旮旯的地区,除了几个小村庄外,全是连绵不断的嶙峋山脉,望哪儿都是一片苍凉。我们小组七个人被分在小洞队,全队十二户人家,我们借住在其中一户李姓人家的院子里——别问为什么是院子,因为那家人就两间土屋,没空房给我们住,本来是想另外借一两户住的,但想来都是院子,不如凑一窝,晚上至少不会无聊到数蚊子……” 咝!李君突然抽气,蒙搓被晒成古铜色的手臂。“你别说蚊子,一说我这心里就发毛。娘的,长这么大头一次碰到那么肥的蚊子,叮在手上老子差点不敢打它!知道什么叫雪花飞溅么?去小洞队住一晚你们就知道了。啪一声打下去,诶我的亲娘喂,那花斑蚊圆滚滚的肚子哔啵一声就爆炸了,全是血,我们七个估计都让它给吸过了。” 何乐乐幸灾乐祸的笑:“歃血为盟,从此以后是兄弟,永不分离。” “我o型血,被咬得最多。”云君很痛苦,那些个夜里,他一直担任舍身救友的艰巨任务。“头天晚上睡觉时,李大叔给我们烧了防蚊草,那晚上睡得挺踏实的。第二天晚上再烧,上半夜还行,到了下半夜就辗转反侧了,那嗡嗡嗡的声音总在耳边绕,不是这里痒就是那里痒,半睡半醒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大家都蔫巴巴的。” “有那么严重?”娇生惯养得凌沐无法理解,他即便是出门旅游,也是挑有名的景点,从未没受过自然的苦。 “我手上脸上也被咬得不少。”佟初寒伸手摸了摸脸形边几个未消的小疱。“那些蚊子非同寻常,咬完后,伤处会肿上一天半天,我们带的花露水根本不管用,擦了之后只有火辣辣的痛,李大叔传授了个土方,把树叶捣烂成汁敷在肿处,越苦越臭越有效。第三天晚上睡觉时,我们把山上采的各种各样的树叶用陶罐子捣烂,连汁带渣满满两罐,每个人都往脸上手上涂上薄薄一层,效果还挺好的,没那么痒了,而且蚊子似乎也找不到地方下口……” 云君突然哈哈大笑,筷上夹得肉也掉回盘里。何乐乐忍俊不禁:“做天然面膜啊。” “美得你。”佟初寒睨她,“隔天一早醒来,一看绿油油的七张脸,都分不清谁是谁了,而且因为天气太热,那叶渣结在脸上很硬,清水一下很难洗掉,我们七点半必须准时出发,也没时间去仔细洗,大家都顶着一张叫花脸干活,等出了汗了,那绿渣又自己软化,掉在衣服上,回头怎么洗也洗不掉。还好我们穿的是粗厚的工作服,那上面日积月累的已经占了不少难处的物质,看上去不干不净,挺有劳模相。” “可惜了这张俊脸了。”何乐乐拍拍他肩膀,笑叹:“你们啊,说白了就是高学历的农民工。” “可不是么。”云君戏谑接口,“现在只是实习就这样了,以后真正工作了,服从上级安排,叫你上山就上山,叫你下海就下海,去到火山口遇上火山喷发,你也得老老实实先完成任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谁叫你投身的是为人类服务的专业呢。” “资源环境的开发与利用是国家未来经济的增长点,而最早的勘测工作却离不了地质工作者的辛苦奔波。辉煌的背后少不了无声付出的汗水与艰辛。人这一世,有个追求也不枉活。”白瑾语气淡然道。 “是啊,每个行业都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像自然界中的食物链般不可或缺。”李君附和,“干一行爱一行,第一次野外实习时我就有心理准备了。都市的繁华以后恐怕是少有机会去享受,只能当个背包客,翻山越岭任我行。” 凌沐笑:“听起来也挺让人心动的。说说这次出行的奇遇吧。” “老三说。”李君赶紧推托,捧起碗扒了口饭,含糊道:“我先吃点饭,饿了。” 第96章 佟初寒细嚼慢咽着,说道:“这次实习是事先选好的路线,采样点的坐标输进gps,出去的时候让它导航。第三次是去葛赤灰岩区采样,那天太阳很猛烈,光秃秃的山上找不到任何可以遮阳的地方,暴晒了三个多小时采了样本,背上的一片全湿透了,背着工具爬下山,在山崖下发现一个大岩洞,洞里有水,大伙儿甩了衣服纷纷往水里跳。那水是地下水,特别冰凉,洞里又阴冷,泡了十来分钟就受不住了,赶紧爬上岸穿衣服。收拾背包想走人时,突然间两米外的岩石边下有几条暗绿的蛇正滋溜溜往水里去……” “太危险了!”何乐乐表情肃然,“要是在水里被咬上了,不死也伤。” “所以我们才后怕啊。”李君感慨,“荒野生存的理论虽然懂的不少,但真正的实际操作也就一两回,经验还太浅。” “毕业后要是进石油单位,估计会比较轻松吧。”凌沐道,“钱比较多。” “可能吧。纯看个人选择。” “老三,毕业后你选石油吧。”何乐乐笑眯眯道,“总让你在外吃苦受累,我多心痛啊。” 佟初寒笑了笑,夹了块胡萝卜给她:“吃饭吧。” 凌沐飞快的觑了眼白瑾,发现少爷他正埋头专心的刮砂锅里的饭,暗叹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佟初寒跟何乐乐看上去登对极了,这女孩儿身上没有半点浮躁花哨,他眼睛澄澈,面容白净,只外表一看就让人留下好影响了。 吃完饭又上茶,一直到九点钟时才散伙。 回酒馆的路上,凌沐是不是从后视镜观察白瑾的表情,有些疑惑,不了解他嘴角那点笑容到底是悲伤还是高兴,为什么看着很像是……高兴? “这餐饭之前我还一直为何乐乐伤身。”白瑾开口。 “那现在?” “现在我是豁然开朗。”顿了顿,继续道:“佟初寒以后不管是进石油单位还是地勘系统,都少不了要在基层锻炼几年,荒餐露宿天地为家,以他认真严谨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分身谈感情呢?何乐乐这女孩儿是不错,现在跟他近距离谈恋爱,还体会不到那种两地分离的苦闷,以后工作了,两人即使能够在同一个地方,也不可能像其他恋人一样天天呆在一块儿,受委屈了不能跟男友诉苦,无聊了也不能叫他陪伴,哪个女孩儿受得了?” “要她真受得了呢?”凌沐笑。 “受得了也坚持不了。女人的爱情终究是跟男人有区别的。在佟初寒以工作为第一的前提下,女人会让他觉得有所亏欠,而我却可以给他任何他想要的轻松的生活方式。”白瑾目光灼灼,笃定道。 第125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 10 日子不痛不痒的滑到了七月份,暑假准备来了。佟初寒等人这几年是逢假必回,这一次,倒是极有默契的想趁最后一个空闲暑假去旅行。 在米宽的地图上研究了好几天,在走旷凉西部还是去风景秀丽的旅游城市间犹疑不决。李君出生在广漠的北方边境城市,高中以前从没去过本省以外的地方,对小桥流水围廊圃池的江南园林很是推崇有加;云君来自南方古城,小时候父母的单位一旦组织旅游,他必随行,故而国内各大景点十有八九已经踏遍,对西部疆土兴致勃勃;罗君本就出自西南旅行重地,何等绮丽景色没看过,这次纯粹是图个热闹罢了;而佟初寒……墙头草状态,静候结果。 周五晚,几人在学校外的大排档吃火锅,临时起意叫上白瑾和凌沐——礼尚往来嘛,虽然回礼的档次略低,但心意为贵。 凌沐没时间,白瑾独自抱着一大箱子葡萄过来,说是朋友家自种的,拉了一车进城派送。 李君眉开眼笑,当下就拆了箱,借店家一只大盘子装上满满一盘,水龙头下冲两冲,不干不净的摆上桌,连皮带籽一起囫囵吞下。 白瑾恻然。这些个伙计估计长期被食物困扰,见着吃的就两眼发光。 吃饭时,几人自然而然的又提起旅行之事,李君和云君依然各执一方互不相让,你来我往得用工科生特有的理性分析能力一一条摆出各方依据,让其他两人酌情定夺。 “明年你们实习的时候,还少得了要去矿区?也许会跟队走西部还不一定呢,那边现在不是矿产和石油的开发重地么?”白瑾道,“难得集体出游,不如挑几个有名的旅游城市,每个地方住上几天,大街小巷走一遭,从被人遗忘的角落开始认识那座城市的原本面貌。我家老爷子就爱这么做,他整理的旅行笔记非常丰富精彩,配上图片,排版印刷就上各书店的书架了。” “你爷还是文艺工作者啊?”云君似笑非笑的睨他。 “一半一半吧。他的业务爱好是寻找各地特色的文化遗迹,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经常外出,拦都拦不住。好在他身体健康,精神也很好,我们请了个人陪他,帮提个东西,顺便照料他。” “我的目标是走遍雄鸡身上每一寸疆土。”李君气势磅礴,目光炯炯坚毅,少年壮志不言愁。“把热……” “雄鸡位于地球哪个部分?”佟初寒冷不丁插了句话,接着又连连追问:“东西南北各及哪方,陆地边界多长,大陆海岸线多长,海域面积多大?” “……”李君转不过弯,愣。 “你说。”他转指云君。 云君清咳一下,答:“位于亚洲大陆的东部……嗯……”默了,一下记不起来了。 罗君赶紧捧碗埋头。 “你。”他改指白瑾。 白瑾举手投降:“不要问我这么专业的问题,即使要问也得让我先看一下地里,谁没事就记这些东西?要不,你告诉我?” “好啊。”佟初寒微微一笑,“你先唱个乌苏里船歌听听。” 李云罗三人闻言大笑,开口齐声就是一阵标准民歌唱法的“赫赫雷赫呢哪……啊郎赫呢哪赫雷……给根”,唱罢,又面带笑容的齐齐朝白瑾倾身,呼:给根。那咧嘴傻笑的滑稽样差点让白瑾呛着,转过身猛咳了几下,顺了气,拱拱手自叹不如。 “每次上山,老师都要带头唱歌,全是五花八门的老歌曲,同学们一回应,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气氛活像搞大生产运动般,特有干劲。不过后遗症也不少,本班同学现在唱个流行歌曲都能拉上民歌腔,胸腹共震。”李君脸皮抽动着含蓄的笑,“我们实验室里有个老式古董录音机,放磁带那种,老教授每次课间休息时都放上一盘带子,自己坐在旁边哟嗬嗬的跟着唱,那景象已经成为本院一道特色风景,有同学把照片往论坛上一放,嗬,咱亲爱的老余同志的身价从此水涨船高啊,时不时有好奇者在实验室门口蹲点,就等着他那破音箱开唱。” “我都不知道学校生活这么有趣。”白瑾笑,“我们院的学生和老师过于经济化,言行中缺少大众的幽默。” “应该说只有我们与石土打交道的专业才比较农民,因为经常下地嘛,意识游离在城市与乡村之间,上不去下不来,青黄不接的只能自己摸索一套生活乐趣。”佟初寒揶揄道,心情意外的好,“也许不出几年,你再看我们,真跟一乡巴佬没什么两样了,土里土气满面风霜。” “风霜才男人味,我喜欢。”云君摸着自己的细下巴点头应,他一直为自己过于文气的外表不满,时刻羡慕体育生们强健高大的体魄。李君和佟初寒虽高,但身材都较瘦,有风流相;白瑾也很高,但他外表过于精贵,十足的都市雅痞。 李君不置可否的嗤一声,埋头吃饭。 散席后,白瑾邀几人去酒馆,弃大厅不坐,直奔包厢,叫侍者上了满桌小盘和酒,极有兴致的拿麦请李君几人唱歌。李君一杯酒下肚,豪气横生,搂着云君去点歌,是不是回头嘿笑:“白瑾,这儿的歌倒是挺全的嘛,哪个年代的都有。我们给你唱个完整版的乌苏里船歌吧。” 屏幕刚切换,佟初寒立即闪到白瑾身边,笑意盎然的解释道:“这几个容易人来疯,有个开头就不容易收尾了,到时候你想叫停都停不了,听得耳朵都要发炎。” “有那么严重么?” ……半小时后,高亢的男高音犹在回响,白瑾和佟初寒受不住的溜出包厢,坐到吧台角落处,等耳中的嗡鸣声过去,叫了瓶洋酒和一盘开心果,两两闷饮。少了能说会道的李君等人,两人都很安静,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瑾转着酒杯绞尽脑汁了半晌,无力了,笨拙的自暴其短:“对了,之前吃饭的时候你问的那些问题,跟我说说……”见他转头面含笑意的望过来,不由讪笑:“常识也分类别的吧,这个……我没用心记过,看过就忘了。” 佟初寒莞尔,见桌面上有便纸和笔,拿过来,在纸上勾出地图框架,东西南北各描一点,标上地位和经纬度。白瑾目不转睛的随着他的手动,那手停下时,他的目光依然绞在那修长光洁的手指上。 “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距离都在5000公里以上。陆地边界长达228万公里,大陆海岸线长约1.8万公里,海域面积473万平方公里。”佟初寒放下笔,抬头见他表情有些茫然,似在发呆,少了平日里的狂气,到显出几分稚气和可爱来了。“想什么呢?” 白瑾回过神,不动声色的掩饰过去:“你小的时候,父母对你的学习是不是要求很严格?” “不是。他们比其他父母宽容多了,从不逼迫我学什么琴棋书画,也不要求我考试要什么名以上。我爸是老师,他对他的学生严格,对我反倒像是放养吃草。刚上学那会儿,我每天写完作业都会给他看一遍,半个学期后,他让我妈看,我妈也看了半学期,全权让我自己检查了。” 第97章 “他们对你很放心嘛。” “小时候哪知道,只觉得不用给他们看也挺好的,写完了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检查。后来就养成习惯了,每次要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很认真严谨,担心粗心大意会频繁出错,出错了又得花费时间去修改,要是赶时间的话,难免会紧张会手忙脚乱……”他摇头,抿了口酒,“我希望把事情安排得合理些,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你父母是性格严肃的人么?”白瑾似不经意一问,可拿杯子的手却禁不住抖了抖,忙抽到膝上。 “我爸严肃。我妈跟一般老太太没区别。”佟初寒不知是因为喝了两杯酒还是怎么地,脑子不像往时那般自动竖起防线,“他最疼我了,做错事了从来不舍得打我骂我,我哥我姐也疼我。” “你哥姐都工作结婚了么?” “嗯。我哥在临水,孩子已经三岁了;我姐在家。” 白瑾脑子立即反应:大儿不在父母身边,二女又嫁作他人妇,那三儿……莫非要回去孝敬老人家?啜了口酒,他看着他问:“想要毕业后去哪儿么?还是留在这里?” 佟初寒摇头笑了笑,面上泛着淡红,尤其俊美。白瑾心一紧,语气稍急的说道:“你不喜欢这地方?其实要说国内有名的地勘系统,燕城也算其中之一吧,而且若是你想进石油公司,这里也有最大的中海油。你们理大的学生向来都是高质量的,要进这些单位也不算难,你这么优秀,何必去那些普普通通的单位浪费所学呢?好鞍得配好马明白么?” “你急什么呀?”佟初寒伏在台边,半掀眼帘,声音有些粘稠拖沓,像是酒劲上头了。 白瑾僵了一下,倏地又放松下来,瞧他难得乖顺的模样,色由心中起,耳边的小恶魔在疯嚣着要趁机吃点小豆腐,吃豆腐……吃豆腐……吃吧……不吃?还是吃吧! 色令智昏啊!白瑾挣扎半分钟,还是逃不开心底久积的渴望,伸手似不经意的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静候了几秒,没不良反应,胆子也大了,把那几根时常让他眼馋的手指握在掌中,细细观察他的表情,没见任何波动,心理突然有些忤,试探着凑近问:“喝醉了没?” 佟初寒眼珠子转了转,又静下,没甩开他的手。 白瑾不知道刚才那一眼具体包含了哪些成分,或者,什么都没有? 第126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 11 白瑾睡了一整天,傍晚醒来时,正巧白二姐打电话叫他回去吃饭。他梳洗一番,特地挑了身精致衣衫穿上——白老太太最喜欢看儿孙们一身贵气相。 正逢下班高峰期,一路走走停停,回到家时已近六点半,一大宅子的人几乎都到齐了,老阿姨见他进屋,忙迎上去接过纸袋,笑盈盈道:“你奶奶刚还念叨你来着,说你好几天没回来看她的,都放假了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白瑾笑了笑,换上室内拖鞋,扬声换了声“奶奶”,大厅里立即传出白老太太的回应声,叫他快过来。 白家二姐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朝他努努嘴。白瑾试想的走近,接过手,听闻内厅的欢笑声,有些诧异的问:“二姐,有客人来了?” “不是。”迟疑了一下,白二姐又意味不明的补充一句:“奶奶昨天跟朋友喝茶回来就一直很高兴,今天叫你回来吃饭时有时要跟你说。” “什么事?”她疑惑。老太太一向清闲,很少管家人门的事。 “等会你就知道了。先过去吧。” 白瑾进厅一看,眼晕,居然连叔姑堂弟妹都来了,这到底什么日子啊?绞尽脑汁的想了半晌,依然没有答案,坐到老太太身边,笑问:“奶奶,今天是有什么喜事么,这么劳师动众的。” 银发梳成整齐的髻,髻间别着跟雕花玉簪,面色红润且气质雍容华贵的白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微笑道:“也算是喜事吧。” 白瑾正想问什么事,老阿姨过来叫开饭了,一群人便纷纷起身进饭厅。 席间,社会人士们不自觉又了起工作上的事,白老太太听了一阵,差不多了,当即以象牙筷头敲敲桌面。众人皆噤声,洗耳恭听权威发话。老太太喝口汤润润喉,清声道:“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想说说白瑾的事。” 白瑾闻言愕然,其他人也纷纷以疑惑的眼光望过来,他赶紧把口中的饭菜吞下肚,问:“我什么事?” 老太太扫了眼白瑾身边的白珍,慢条斯理道:“白珍今年十八,马上就要上大学了,爱玩hiphop,时常找借口夜归,跟一票队友在星巴克肯德基等店门口嘻哈耍杂……” “奶奶!那不是耍杂!是舞蹈艺术!”莫名被点名的白珍虽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义正词严的捍卫自己的所爱。 “好吧,艺术。”老太太从从容容的改口,继续道:“因为这项艺术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白珍这次高考的分数为二百一十二分,在演一中整个高三年级中排倒数第三……” 白珍一张漂亮的小脸已经埋到碗底了。燕一中是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重点中学,硬软设施在本城排第一,无校敢争锋,多少孩子争得头破血流想考进去,他命好,中考成绩一般,凭着家人的人脉轻而易举的进去了,高二以前的成绩虽总跟不上其他同学,但一直按时上下课,也算合格的学生,到了高三时,不知怎地突然就疯迷上了街舞,连上课吃饭都掂掂念念个不止,结果……丢尽了脸了。 “白珍,后悔了没?”老太太突然问。 白珍楞了一下,摇头。 老太太又道:“环境造就不同的人,所以我和你们爸妈从来不指望你们能够像别的孩子一样勤勤恳恳的上学。我们给你们的优渥的生活环境,你们没有任何的家庭负担,从来不缺少零用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的孩子没有的东西你们都有,但你们也应该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任意而为是拖着谁的福。白家的富,但谁也不能保证会长久的富。老话说富不过三代,到你么这一代何止是三代,六七代都有了,你们的父母年轻的时候也爱玩,那时候流行的玩意儿没有他们不会的,但是,玩归玩,到了该你担当责任的时候,就该收回那些乱窜的心思,踏踏实实的为这个家尽一份力。咱不养废物,明白么?” “明白。”白珍讷讷应声。老太太平素少言,但开口了就是一言九鼎,所说全是圣言,无人敢拂逆。 “白瑾,”老太太转移目标。白瑾立即端正态度听训。“以前你跟和那些个漂亮孩子玩,只要不太过分,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性取向这东西我们也不敢硬要你改正。” 白瑾应了声,心理有些疑惑。 老太太是受了什么刺激了才把一大家子人召集一起讨论他的性取向?这不早几年前就认定了的么! “但是,如今你也不小了,明年毕业要么继续念硕要么就工作了。你也该收敛自己的行为,千万不能给咱家添上关于那方面的丑闻。白家的人不是给别人娱乐的。” “知道了。我现在不是很老实么。”他咕哝。 老太太微微一笑,喝了口参汤,进入重点:“昨天我跟朋友们在举福堂喝茶,碰巧见到林家老太太和她的朋友,于是就凑桌了。聊天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开始说起八卦,东家长李家短,外人不知的别人家的家丑都抖了出来……咳,你们可别当我们是碎嘴的八婆,平时聊天的时候基本上不了这些东西的,当时可能是气氛正好,点了引线那爆竹就爆了。” 儿孙众了然的低头笑。白二姐道:“奶奶,莫非白瑾喜欢男孩子也被抖了出来了?” “可不是。反正大家都知道,藏着掖着也没用。他自己也风流成性,时常被人家碰到根不同的男孩子在一起。”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那后面还怎么了?”白瑾不以为然。 “然后司家老太太就问我你现在有没有伴儿,我一看她神色色就不太对劲,便邀她一同去楼底走了一遭。聊了一圈下来,我也就知道了,他那个小孙儿前阵子被人撞见跟一男的楼一块儿,回家被严刑拷打了大半天,那小子倔得很,说自己喜欢男人是天生的,除非让他死,不然这辈子都不可能改爱女的。” “那将门司家?”白大哥疑问、 “对。司家那小儿叫司枫,跟白瑾差不多大,念军校。司老太太给我看了他们家的小全家福,那孩子一身军装,威严帅气,又是那样的人家出身,人品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您跟那老太太的意思,不是想给他们俩保媒吧?”白瑾爸啼笑皆非。其他人倒是兴致勃勃的模样。 “是有这个意思。他们俩跟常人不同,要找个合适的伴儿也不容易。”老太太抽纸巾擦了擦嘴,对白瑾道:“白瑾,你现在也算是孤家寡人,不如试着跟他处处。人嘛,不管爱男爱女,总需要一个真正能够携手过生活的伴侣,也许你现在年轻还不觉得,等再过几年,你的兄弟姐妹们都娶妻生子和乐融融了,你就会觉得寂寞了。钱在那种时候并不能给你换取多大多长久的快乐的。” 刚还抱着看好戏心态的人此时都心有戚戚焉:“是啊。是该考虑一下,感情慢慢培养。” 白瑾沉默的听着家人们关心的言语,半晌才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他在理大念书。” 第98章 “那人跟你一样?”老太太直接重点,敏锐的眼光绞在他脸上,稍微一丁点松动迟疑就让她捕捉到了,语重心长道:“白瑾,你生来就是一副狂性子,七八个月的时候,我带你去跟朋友喝茶,人家一岁半的孙儿拉你的手想跟你玩,你只顾瞪人家;会走路了,邻居的孩子叫你玩士兵与长官的游戏,你非要当长官才肯,人家不服你,你就把人家踹翻当马骑。我曾经很担心你长大后更加横行霸道任意妄为,要知道,这些词更往深一层,那就跟人渣同等了。幸好你懂得控制。” 这意思很明了,就是叫他不要以财压人以权逼人。白瑾眼神恍惚了一下,应道:“我明白。我什么也不做,我等。” “明知不可行偏要行,那不是执着,那是傻。白瑾,你从来都不是愚笨的孩子。”老太太言浅意深,“我不强迫你非得对那孩子断了念想,也不强迫你非得跟司枫在一起,只是希望你能试着跟司枫聊聊,即使不成情人,做个朋友也没有坏处。” 白瑾沉默不语。 白二姐善意打圆场:“奶奶,您看这消息也挺突然的,先让他好好想想吧。” 老太太点点头,遂转聊其他事。 十点钟,白瑾从轩水区的家里出来,开着车无目的在街上绕了几圈,经过理大时,他停了几分钟,看那宏伟大门前寥寥无几的行人发了会儿呆,随后又往酒馆去。 假期的酒馆比平日多忙些,凌沐此时正在大厅跟领班说话,转头见白瑾站在吧台边,忙走过去问:“你不是回家了么?怎么这会儿了还出来啊?” 白瑾笑笑。 “干嘛笑的这么蒙娜丽莎的,真恶心人。”凌沐猛搓手臂,眼神却透着似有若无的审视,白瑾这无欲无求的淡定模样极其少见,他正常情况下,嘴角都是勾着丁点笑意的。 “司枫你还记得么?”白瑾淡然开口,“吃饭的时候,我奶奶的意思是想让我跟他凑一对。” “那不错啊,以后有司家帮衬,你想干什么只管放手干,而且司枫那小子我觉得不错,人长的端正帅气,性格也直爽……”忽觉财主跟自己提这件,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的话的,忙改口:“不过看你们俩都是挺自我为中心的人,万一发生矛盾了,一方不肯妥协,那估计就只有两败俱伤了。” “行了,你其实也是想让我跟他试试吧。” 凌沐叹一下,拍拍他肩膀:“老实说,要是佟初寒不喜欢女人,那我是双手双脚赞成你跟他磨,但是,他偏偏是不喜欢男人啊,咱有什么办法,强扭的瓜不甜的,到时不仅折磨他,也折磨你自己。” 白瑾盯着流光溢彩的大理石台面,心思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可凌沐的话合着老太太的话却一直在耳边啁哳不停,烦躁气也缓缓的浮了上来,目光不自觉就变得凌厉起来。 凌沐搭他肩膀:“诶,别想了,回去休息吧。” 白瑾长长的吐了口气,转身走人。 回到住处,洗了澡上床,他打电话给在外旅行的佟初寒。那方很吵,佟初寒扬高声音说正在闹市小吃街的大排档里吃烧烤喝啤酒,正赶上这两天有个什么美食节,街两边全是吃的喝的,都这会儿了还人山人海,我们好不容易才挤进来找了个角落位置,等了四十来分钟才上我们的菜……哎,挺好吃的,他们刚还说明天再来呢。 白瑾笑:“那你给我带吃的回来吧。” “好啊,你喜欢吃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就带什么。” 佟初寒笑了:“那你还是别叫我带吃的了,我什么都吃,什么都不喜欢吃。” “挑食太严重了,以后你去荒山野岭的地方怎么得了?全带瓶瓶罐罐的维他命不成?”白瑾调侃。 “你理解能力有问题。”他挑高调子,“都说了什么都吃了,怎么还叫挑食?行了,不跟你说了,太吵了,你早点休息。” 白瑾还没回话,那头已经嘟嘟嘟响了,他盯着屏幕上的“佟初寒”三个字,心里一片沉静。 这个人,他愿意等。 第127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2 九月初,佟初寒一行人坐了三天两夜的车,终于从边陲西南小镇风尘仆仆的回到燕城。白瑾早在他们上车前就已问清了行程,这天上午特地开车去火车站接人,看到几人除了肩上的大背包外,脚边还横着两个硕大鼓胀的麻袋,从麻袋表面的凹凸不平看来,像是装了拳头大的石头。 “里面装的全是红薯、土豆和芋头。前几天老教授得知我们在思平地区的乡下,特别交待我们带地方特产回来。本来打算用个塑料袋装几斤给他就完事了,谁知道隔天其他几个老家伙的电话马不停蹄的追过来,我们索性买个够,回头每人分点,免得被他们说厚此薄彼。”佟初寒手拿着把纸扇,边说边猛地煽凉。 李君抹了把热汗,抬脚踢了踢那麻袋,着实不好意思糟蹋白瑾漂亮的车子,说道:“这玩意儿太笨重了,估计你那后箱装了也关不上,我找个小拉货帮拉回去就行了,你看这大热天的,要不你先忙你的,晚上我们请你吃个饭?” “才一个假期不见,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白瑾笑,顺口道:“那行吧,晚点见。” 傍晚时,李君打电话给白瑾,说是老教授非留他们在家吃晚饭,所以…… 正想换衣出门的白瑾不以为意的说没事,改天有机会再让你请。挂了电话,他无法忽略心里的失落和无趣,好不容易等了一个多月,人事等回来了,可才见了没几分钟、话也没说上几句就完了,真是,这心情就像是穿着新衣服满心喜悦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淋了满头冷水,不知该无所谓的笑一笑还是痛快的骂一顿。 心烦的抓了把头发,他把手上的淡色衣裤丢开,在从衣柜里挑出一套逛夜店必备的扎眼衣衫,脱得光溜溜的进浴室,从壁柜上层那一堆瓶罐中取了一管快速染发剂,抹上头,把热水注入浴缸里,边跑边从旁边格架上抽本商业杂志翻看,翻到专家们对海洋经济及新能源所做的一系列预测与展望时,特别关注了一下,这些跟佟初寒的专业有关系,他希望自己多了解些,以后聊起天赖不至于话题贫乏。 半小时后,他起身到花淋下,把头上的染发剂冲洗干净,一头咖啡色短发毛变成了亮眼的白色,沾了水渍,根根发亮。 换了衣服,喷了点木质香水,往全身镜里一看,嗬,一个处于时髦尖端的风流帅哥:黑色暗纹丝质薄修身衬衫、低腰黑西裤恰到好处的显示出修长笔直的腿,臀部弧度少一分不足多一分过剩,腰胯处一条细皮带起到了承上启下的的作用,一个侧身动作,勾出一把劲瘦柔韧的腰线出来,再配上一张俊脸,到哪儿都是受人瞩目的对象啊! 心情飞扬的吹了声口哨,白瑾开车往l俱乐部飞去。 灯红酒绿下是活色生香的红男绿男,白瑾进门便直奔大厅,值班经理定眼观察再三,发现原来是白少爷来了,立即安排往常服侍的漂亮少年过去,自己也跟着过去问候一声。 白瑾懒洋洋的依着沙发背,搂着少年的细腰,长指自有意识的抚摸。经理搭了几句话,识相的离开。 “白少?”少年明媚的眼眸藏不住欢喜,声调软腻如掺了蜜糖。白瑾在这圈里是出了名的大方,人长得好不说,在床上也不像其他某些变态那样胡天胡地手段非人的乱搞性虐,他即使是在醉酒状态上床,基本上也能控制自己的粗暴行为,不至于让人受伤。而且,他不好药物,也不滥交,跟谁习惯了往后便几乎都是找谁,在这俱乐部里,大家都喜欢他,尤其是跟他已有一年多的自己。 “请你喝酒,你想喝什么点什么。”白瑾亲亲他的脸颊,附耳道。 少年为这情人间的亲密而羞赧了一下,垂下眼帘,细白的牙齿咬住红润的下唇,侧面看着像只粉嫩的小兔子,可爱又可怜。他细声道:“我不太喜欢喝酒。” “哦?”白瑾讶异,不说还真没细心观察过,“那你喜欢什么?” 少年张口,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不好意思。白瑾好笑,捏捏他白嫩的脸颊,那如孩童般细软的触感跟一般男孩儿的紧实天差地别。不知该说他得天独厚呢,还是造化弄人,明明已过十九了还一副男生女相,这模样配上胸腔里那颗纤细的心,要在社会上混,迟早也是被人拆吃入腹的下场,还不如这地方干脆,明码标价,银货两讫。 “白少,上楼去么?”少年依向他,细胳膊揽着他的颈脖,眼神诱惑。 白瑾顺势搂住他,昵笑:“不去,今晚咱俩就在这聊天喝酒。” “聊……聊什么?”少年努力压下惊愕,但脸上还是不小心泄露了些想法:那个嫖客找了小鸡小鸭不干活,专门聊天用的?“我……不太会说话,平时也没有客人要跟我聊天……要不,让小何陪您?他嘴甜,优惠逗人乐,很多人都喜欢找他。” “不要,我就喜欢你。”白瑾调笑的拍拍他惴惴不安的脸,“别紧张,说说你平时不上班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喜欢跟什么样的人相处?喜欢什么东西?” “我不……就在宿舍里睡觉。”少年为“上班”二字为难,自己处于什么环境自己清楚,说上班还真觉得玷污了那两个字,“宿舍里除了我还有小显和小休,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我们三个人也难得一起休息。偶尔碰上小休和我放假,他会叫我去国宾路逛街,那里有很多小间的个性服饰店,什么东西都有,也不算贵。他喜欢淘各种各样的衬衣。” “那你喜欢什么?”白瑾啜了口酒,慢条斯理问。 第99章 “我觉得都挺好的。”少年老实答。“可是买一两样还好,买多了也很费钱的。我不买,我要攒钱。” 白瑾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你才多大啊,居然说攒钱了?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崇尚月光族和提前消费么,你赚的钱也不少吧,别太亏待自己,这世上别人对你好都没有保持期,只要自己对自己好才是真。” 少年眼神莫名的望着白瑾,一直觉得自己能遇上他是件幸运的事,此时,更为他华表下的平实冷静而惊奇,他果然跟那些一味追求风花雪月的花花公子不一样。 “这行做不久,过几年等我攒了点钱了,我就离这远点,做点小生意什么。”这些话他平时不敢跟同事们讲,怕被嘲笑,但现在,他有一吐为快的冲动,“我没什么学历,又干不了重活,除了这身体可以利用外,我一无是处了。” 白瑾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像宠爱小狗狗般:“有自知之明,不错。” 少年闻言漏了个可爱的笑容,抬眼见经理匆匆往这边走来,不自觉的便坐直身。白瑾顺势瞧了眼,等经理走到跟前了,也不吭声,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经理是何等人物,在这欢场浸淫多年,早已练就一身油滑嘴皮,再加上平日里跟白瑾也算熟稔,此时也没给他吓着,笑眯眯商量到:“白少,咱这儿前几天来了个孩子,十六岁,那身段那相貌都是极品,你看要不要叫他过来陪陪?” “行了,有什么话你直说,别拐弯抹角的。”白瑾不客气的戳他,“不会是有人想跟我抢小漠吧?要真是,你把他给我叫过来,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提,别以为那你当传话筒了我就白白让了。” 少年眼里有些慌张,抓住白瑾的衣袖紧紧贴近,不想离开的态度很明显。 经理对白瑾的脾性早已摸了个一二三,也不多说,返回去没多久,带着个人过来了。白瑾抬眼一瞧,这被传言端正帅气的家伙不是司枫是谁?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司枫对他的造型大惊小怪。其实之前他开口跟经理要小漠的时候就知道他正在陪白瑾,他自己因为上一次的事件及自己奶奶的拉红线而不愿当面跟白瑾交涉,所以才叫经理传达意思,谁知白瑾居然真不给面子,他心里着实有些不爽,索性亲自出马了。 “怎么?不够帅?”白瑾耙一把头发,嘴角挑着笑,眼神傲然睨他。 “你花痴啊!”司枫讽刺道,大咧咧做到少年旁边,手臂一揽便把他搂到身上,挪离白瑾半米,霸道的努努嘴:“这给我了,你再找个漂亮的,我请。” 白瑾嗤一声:“你另外找十个都没关系,我请你。这一个嘛,不好意思,我比较喜欢他。” 少年听了这话,忍不住伸手掰开司枫紧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奈何手无缚鸡之力,动弹不了分毫,于是便向白瑾投去求助的可怜目光。 白瑾还未反应,司枫倒先不满了,手伸至少年腿弯,轻巧的将他抱离。旁观的经理一看这状况就头大了,这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怎么办? “司枫从什么时候开始缠着小漠的?”白瑾从从容容的问,不见恼怒。 经理松了口气,语气带些叹息:“从上次你们发生争执后。你也有些时候没来了,司少每次都找小漠,我都不知道该为这情况庆幸还是担忧。小漠虽然入了这行,但他比其他孩子单纯,我担心……” 白瑾点点头,不再追问,在经理离开前,他又说了句话:“万一小漠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能帮的我尽量帮他。”在一起也一年多了,虽然两人间都是金钱交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他一直都挺喜欢那少年乖巧的性子的。 经理笑言谢过。 白瑾独酌了一阵,看看表,才九点多钟,早得很,翻着电话想找个人出来陪酒,通讯录来来回回翻了个遍,找二少?那人这会儿估计正在家陪老爷子聊天呢;找林沫?上夜班吧;苗休?算了,找他来讽刺自己的……暗叹一气,找佟初寒吧。 一个电话挂过去,碰巧佟初寒从老师家出来,李君几人喝了点酒,正像赶回去睡觉,白瑾巧舌如簧硬是缠得佟初寒答应过来了。 l俱乐部在白云路,离理大二十分钟的车程,佟初寒下车的时候抬眼望了望外表朴素的大楼,刚想他上楼梯,手腕被人拉住了,他吃了一惊,刚想甩开便听见白瑾熟悉的嗓音,转过头,登时笑了,少见的开怀的大笑。 花时间弄这脑袋也不是没有用处。白瑾自我解嘲的想,口中却佯装不满意:“有那么好笑么?我觉得挺好看的。” 佟初寒敛笑,点点头:“你叫我来这儿就是看你的头?” “当然不是。进去吧。”白瑾说着就想拉他的手,被他巧力松脱,也不尴尬,率先一步进门,令他到原位置上,招手叫来侍者,“想喝什么自己叫,别客气。” 佟初寒应了声,只要了瓶柠檬水,解释道:“刚在老师家里吃了不少又甜又咸的东西,现在只想喝水。” 白瑾好笑:“甜咸酸混杂,小心起不良反应。” “你别说,一说我就觉得胃里翻腾。”他抚着肚子靠向椅背,没型没像的,“师母太热情,还得大家都吃得太多了,有些受不了。” “要不是吃点消化片?” “不用,一会儿就好。”说话的同时,眼神也在周围绕了一圈,男男成对的景象让他清楚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心里倒谈不上厌恶,只是有些惊讶白瑾的不掩饰,堂而皇之的居然叫他上这儿来,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如忽略吧。“你怎么不找你朋友一起呢?跟我说话有什么意思?你懂的我不懂,窝冬的你不一定喜欢,话不投机半句多。”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了?”白瑾睨他,“说来你们地质也是跟经济有干系的,专业的东西虽然我不了解,但皮毛我是懂一些的。难说以后我不会弄个采矿厂什么,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帮帮忙。” “你要是弄得到,那真大发了。”佟初寒阖上眼,手揉着肚子,语气有些倦懒,“非法采矿的后果很严重,现在大的自然资源哪还轮到私人去开采,全是国家的。你要做就做点正经行当,别跟人家旁门左道投机取巧,钱也就那么一回事,差不多就行了,不义之财拿上手了也不安稳,何必呢。” “好吧,你说怎么就怎么。”白瑾顺道,投在他面容上的眼神柔软温存。 佟初寒不知有没听出这话里的亲昵,也没回应,安静的模样像是睡着了。 第128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3 冷气舒适,周围喁喁细语气氛正好,佟初寒原只是有点乏,坐了没一会儿,许是沙发太软太舒服,他居然就真的睡过去了。而白瑾基于定点侥幸心理而迟疑不决,眼睁睁看着时间走过午夜十二点才松了口气,挪到他身旁,轻把他摇醒。 理大的宿舍制度一向严格,即使现在还没正式开学,这时候肯定进不了宿舍了。佟初寒实想在这沙发上睡一晚! “去酒店吧,我帮你开个房?”白瑾无甚诚意的提议,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要不……去我那住一晚?我去别的地方睡也行。” 佟初寒坐起身,声音带着些许沙哑道:“不用了,我去学校附近的旅馆住就行了,方便。” 白瑾一下找不出合理的接口留人,走出大门吹了阵闷热干燥的风后,他恍然清醒,拉住正挥手拦车的佟初寒,把他拖到自己车旁,笑容可掬道:“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不虚此行。” “三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好地方去?”佟初寒背着光,微垂着眼帘这株了转瞬即逝的情绪,语调低沉冷淡。片刻后,见白瑾不吭声也不动,有些疑惑的抬眼看,却看眼前人素来有些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及深沉冷峻的表情,那一直微挑的嘴角此刻抿直了,眼神幽暗,隐忍中带着怒意……这人太敏锐了,他想,和气的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上后座。 白瑾跟着上车,面无表情的僵到:“我送你回学校吧。” 这是……生气了?佟初寒有些想笑,不置可否的随他便,目光绞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那手在转弯的时候迟疑了两秒,他心理因此而升起某些奇异的感觉,默默看着车子拐进车流中,行了几分钟,这感觉不仅没消,反而随着分针走动而变浓。在上了立交桥后,他开口道:“不是要带我去那儿么?那去吧,反正明天也不上课。” 白瑾楞了一下,脚下突然一个急刹车,居然就在桥上停了!佟初寒原本懒洋洋的身子弹起,迅速朝窗外看了看,喝他快开车。 想好只是听了几十秒,不然连环车祸估计就来了。车子在错综复杂的桥上盘了两圈,往西面去了。白瑾这才开口道:“佟初寒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龌龊啊?一时不慎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从此以后就一棍子把我打到恶人行列时时防着我呢?” 佟初寒默了几秒,刚说了个“你”字,就又被他粗声粗气打断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佟初寒摇下半幅车窗,半躺在椅上,懒懒的语气如逗炸毛的猫般,“你也知道自己龌龊,也算有自知之明了,以后别当我的面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这只是做错事的问题么?有种你发誓,白瑾从此以后永远不对佟初寒起歪心思,否则白家断子绝孙。” 白瑾咬牙:“真毒。动心思的是我,跟白家有什么关系,何必牵连无辜呢。” 佟初寒没接口,屈起长腿平躺下,闭上眼,车身偶尔轻微的摇晃愈发的催人入眠,他把脸侧往椅背,似睡似醒,忽然几声音频声响起,午夜电台情感节目也随之传入耳,女子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说一生一世。 第100章 “女人总比男人多情。”白瑾轻笑道,“总有一堆的词句来表达爱情的完美与美好,一生一世天长地久、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呵,听起来很美,可真实融入生活中时谁又能保持其中几分美?我喜欢托富勒的一句话:当贫穷从门外进来,爱情便从窗口溜走。听着是挺冷硬的,可一旦把爱情的期许度放低,人才会在种种不合意的爱情中还发现惊喜,对方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言语也有可能让你开心。” “你是悲观主义者吧。”佟初寒应声,“一般人基本不会在事情的初始前就是先定下不良结局,设了高的期许度,会激发人更加努力进取;相反了,则容易消极颓丧。” “你的意思是,你跟我相反了?”车子已入国道,路上车少,白瑾说话的同时也砖头望了望,见他侧着看,只见半张脸,线条清俊,像国画中的笔锋,每一处转折皆是精妙。 “没有可比性。”佟初寒软软的揶揄一句,支起身望了望窗外,转问:“这是去哪儿呢?出城了?” “嗯。现在还在国道,”他瞄了瞄时间,“再一小时就上公路,三点钟左右应该能到么海边,休息两三个小时就可以看日出了。” 佟初寒僵了两秒,无语倒下。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两人在凌晨近三点钟时到达么海边,把车停靠在防护栏边。听了会儿海潮声,白瑾转头道:“要不要去前面吃点东西?有烧烤有粥有面,这时候人应该挺多的,很多夜猫子喜欢半夜在这附近逛荡。” “偷车党?”佟初寒望向车道上停着的一长排小车,就着明亮路灯,依稀可以辨认本田、丰田、别克中掺着几辆奔驰或奥迪,“没有停车场么?这里有人帮看车么?” 白瑾伸手指了指路边的住宅楼:“有是有,但僧多粥少。以前这附近还没被开发,生活垃圾在这附近堆积如山,恶臭远闻,后来城市规划是重新改建了海岸一带,房开们纷至沓来,可地方就这么大,他再能耐也弄不出生态大别墅出来。等高层商品房建好了,小资产阶级也蜂拥而来。”他笑了笑,“这是海景住宅,虽离城里很远,但也是寸土寸金。” 佟初寒下车,伸伸胳膊四处观望,不无感慨道:“是个享受生活的地方,是我我也买。” “你喜欢这儿?” “喜欢……”顿了顿,他弯身望进车里:“要不要下来?开这么久的车你不累么?” 白瑾努努嘴,他又钻进车里。两人往前百米左右找了车位,随后进路边的大排档,叫了两罐百威,十数串烤羊肉、牛筋及鱿鱼,另外又上了盘炒虾仁和腰果。 佟初寒抚着肚子,望桌上的东西怯筷,招手叫服务员弄两碗饭或白粥。 “怎么了?吃不惯?”白瑾开了啤酒,推给他。 “不是,是不习惯没有米饭。我市各大俗人,农业是国家的基础,米饭是我的基础。”他自我解嘲,见服务员端盘过来了,忙挺直腰背,乖乖等候的模样像小孩子。 “白瑾把饭碗捧到他面前,好笑:“有没有家长在,你做这么直干什么?” 佟初寒没理会他,兀自扒饭。白瑾吃了几根香辣的肉串,血液奔流,西汉也冒了,松了胸口两颗衣扣还不够,一摆也扯出来,大大咧咧的岔开两腿坐,毫无形象可言。佟初寒抬眼一扫,淡嘲:“你好好的一身都市雅痞装到了这儿,跟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了,染发剂用多了伤脑的,没听过么?” “谁这么没责任心的话讹传讹啊?我都用了这么多年了,这不好好的依然聪明才智么?”白瑾大力申辩,指了指脑袋:“流言止于智者,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谬论呢。” “我崇尚自然。” “好吧。”他饶有兴致的道:“我觉得你挺适合做个农场主的,种植果树,养奶牛,养鸡鸭鹅,养马,独自一人住在一间小木屋里,有两条纯种的德国牧羊犬,需要购买日用品或食物时就以马代步上街,两头狗跟后;秋天到了,请几个工人帮忙收果子,分批装箱,等果商过来收走;冬天没什么事就去滑雪,或者背着工具包到森林湖泊里钓鱼,在湖边把鱼清理干净,架上火直接烤着吃。” “我应该生活在哪个世纪哪一国?”佟初寒玩似的咬着鱿鱼丝,漫不经心问。 “北欧吧。我喜欢挪威和芬兰,你呢?” “嗯,共产主义国家,欧洲最大的产油国,绿地面积是咱们的好几倍,是居住的好地方。去年我们系上的教授去那边考察,回来后就一直又赞又叹,碰上哪个同学上课开小差了,他就格外的怒其不争,ppt上的照片一遍遍的点给我们看,还一边讲解这是哪哪哪……”佟初寒忍笑,“把班上的爱国人士给惹急了,用溜溜球把各同学电脑里去野外实习拍的风景照全都拷进去,然后伺机篡位,真真实实的给老教授上了堂爱国课。” 白瑾似笑非笑:“你们师生感情真好。” “跟别的系比起来,确实不错。主要可能是因为我们这专业百分之九十三都是男同学吧。言行举止间少了点顾忌。” “那你们跟其他女同学多的院系关系好吧?一般来说钢铁是要配丝缎的,你们工科生似乎都比别人聪明些,思维慎密,反应敏捷,言语幽默了应该很受欢迎。” “iq基本在平均线以上,eq则普通低下。你接触过也大概了解了,其他人也差不多,对生说中的很多事物都是大大咧咧的,唯独对专业痴迷,进了实验室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说了别人可能不相信。老教授说我们有大生产运动的高涨热情,有革命的热血,让他看到了他当年上学的热忱。” “哈哈,那你们也来个口号,比文革时那什么’三忠于四无限‘更直接更有力度的。” 佟初寒睨他:“你没听过?” “听过什么?口号?”见他点头,白瑾见鬼似的叫:“不是吧!真有啊?是什么?” “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矿脉。” 白瑾楞了一下,笑不可遏。“剽窃违法的吧,可别让大庆人怨你们。” “有什么关系,地质油田一家亲。”他边说边放下筷子,看了看表,已经过四点了,随即说道:“快点吃吧,我想睡一下,很少熬夜,有点累了。” “那走吧。”白瑾放下手上冷了的肉串,买了单走人。 上车后,佟初寒依然躺在后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白瑾趴在椅背上出神的望着他平静的睡容,心思繁杂,如今又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少言寡语,而是以前对自己防心过重,像今夜这般闲聊,算是把成见放下了吧……挪了个身坐好,他天马行空的乱想着,没一会儿眼皮也盖下来了。 当第一道光线从海面上弹出时,睡得迷迷糊糊的佟初寒倏然惊醒,摇下车窗往外看,灰白的天色被一抹绚丽朱红揉合成淡绯色,辽阔的海面上澄波粼粼,彼端的海天交接处出现一道刺眼的亮红,朝阳正从海面悄然探出头来。 “没吧。”白瑾略低的嗓音道,也不知是何时醒来的。跳下车,迎着朝阳伸展双臂,整个人沐浴在一片朱光中,精神翌翌,如同蓬勃的向阳花,看上去异常美好。 佟初寒跟着下车,环顾四周,发现看日出的人不少,大多都是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还有一些垂暮老人,他们都很安静的注视着海面,那专注的眼神让人想起“虔诚”二字。 “走,下去看看。”白瑾拉住他的手快速往前方几十米外的阶梯处跑,转折十几级台阶下的沙滩,细沙阻碍了奔跑的步伐,两人漫步走到海边。 清凉的海风习习拂面,身上薄衫轻抚皮肤,佟初寒轻巧的把手腕挣脱出来,弯腰捡了颗拇指大的石子,侧身朝海面打了出去,那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七八下,蓦然跌落海里。 “你还会玩这个啊?”白瑾满眼稀奇,“你们家那边没有海吧?” “李君教的。我们学校有游泳池,每次去游说的时候我们都会带几个彩色石子,打飞出去后便猜拳,谁输谁去死找回来。”他又捡起一粒打出去,拍拍手,“我捡多得了。” 白瑾大笑:“好像狗衔飞盘。”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佟初寒转身走到不远处的石丛,跳上石面,定定看着那轮朱阳缓缓从海里爬起来,像刚睡醒的孩子,意识还游离在脑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绯红的浮云尽直的帮他擦脸穿衣,他东倒西歪的撒着娇抱怨好困啊好想再睡会儿,浮云佯怒,用疼爱的力道拍它屁股,它哇啦啦大叫,蹦了起来。 “太——阳——出——来——啰——” 朱阳整个跳出来的那一刻,苍老粗嘎的声音横空传来,周围的人群哇一声喧哗开。 白瑾隔着一层光线望着在海阔天空里高高眺望远方的佟初寒,忽然觉得他真像阿波罗,俊美,磊落,坚毅,认真,执着,自豪,没多了解他一分便对他多一些喜爱。如果人生是个圆,必须由两个人组成才是圆满的圆,那么,他迫切的希望另一个人是佟初寒。 “看什么呢?”佟初寒突然转过头,眯着眼问。 白瑾笑了笑,走到石边,勾着裤袋闲闲而立,感慨万端的吐了句:人生啊—— 第101章 第129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4 生活,充满了无法预料的惊奇与幽默。它无声无息的铺设了一个台子甲无意中踏上这台子,在他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摇身一变已成了这台子上的主要角色之一,接着还会有乙丙丁卯,每个人各司其职的自以为独善其身的活动着,其实呢,这就如戏台子,台上生旦净末丑都是按编排好的剧本在演戏,偶尔外表看似花哨凌乱,底下却是息息相关。 自海边回来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眨眼已入初冬,白瑾和佟初寒这期间再也没见过面,一个有幸参与老教授所做的河汇水库运行工程中库岸大型滑坡稳定性演变趋势研究,废寝忘食;一个因机缘顶替了同学的名额去资本主义国家友好学校参加秋季交流会,走时带了一句祝福语:幸福的中国人民深情惦记着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美国人民,把红旗插遍全球,插上白宫和克里姆林宫!每每闲时看到这句话,白瑾总忍不住要笑一阵。 十二月上旬,白瑾回国,久未见财主面的凌沐激动万分,人前脚刚踏进家门,他后脚一个电话就过来了,大白天的说要请人吃饭。白瑾觉得此人已神经错乱,遂不予理会,把行李整理完毕,小礼物也堆放桌上,洗了个澡正欲上床休息,门铃霎时山响。 裹着一身黑活像特务的凌沐挤进门,直奔卧室,摘了黑镜全方位扫描,忽而咧嘴邪笑,两眼放光的走到桌前:“我的马靴呢?”tunstedx一款筒边有镂空纹的靴子,新上市,他非常喜欢,奈何本城没有专卖,得知白瑾赴原产地,立马要帮带回来。 “最大那盒子,自己找。”白瑾没好气的把毛巾丢到椅背上,甩上床拉上被子,“睡了,别吵我。” 凌沐把立在桌边的长盒打开,欣喜若狂的把靴子取出,套上脚……嗯,学子很漂亮,就是配着这宽运动棉裤穿滑稽了点,他把裤腿聊到膝盖以上,裸出瘦长的小腿,在镜前左顾右盼了一阵,三下五除二把裤子脱了,只一条黑色小内裤和套头衫配靴子,前后左右全方位观摩了个仔细,发觉自己身材真不错,修长结实又皮肤光滑,绝对是人见人爱啊! 假寐的白瑾没听见声响,微掀眼帘看了看,登时嗤了声:“别那么骚包行吧,这儿又没外人。” “我说,我这条件怎么也算上上佳——”他边说边顺手在身上比划,抛了个媚眼:“你怎么就没想到跟我发生点什么呢?你知道,我对男女不限的,喜欢就成。” 白瑾审视的眼神在他身上遛了一圈,摇头:“吃得下我怕消化不了。” 凌沐愣了一下,笑不可遏,把上衣下摆缚着的绳子扯开,衣片盖到腿根,看上去像穿着超短裙,很是性感。他坐上船沿,从桌上拿了巧克力,边吃边伸手推搡他:“我问你,假设佟初寒跟你站在一起,你最想对他做的是什么?搂腰,搭肩,或者牵手?” “问这干什么?我想亲他。”白瑾坦白。 “你这人怎么这么龌龊!大庭广众的亲个毛!就那三个选择。” 白瑾默了片刻,高深莫测道:“我选第一个吧。” “不太符合你的个性啊。我没发觉你对人对物有强烈的占有欲。”凌沐琢磨,“不过话说回来,那也看对谁了。对了,你给佟初寒带了什么礼物?” “为什么要告诉你。”白瑾爱理不理的背过身去,“拿你的东西滚吧。” 凌沐歪嘴笑,起身兀自翻看桌上那几个小礼盒,香水饰品这些东西估计是给家里那些妇女的;三盒500克装的hershey‘s巧克力肯定是白珍的,那小子像女孩儿一样爱甜食;这个……多功能表?“这玩意儿不算太便宜吧,你这么大大咧咧送过去,人家好意思收么?其他人你怎么打发?全送了?” 白瑾嗯了声,漫不经心道:“也没多少钱,怎么好厚此薄彼呢?” 凌沐呵呵呵刻意笑了几声,穿戴整齐,抱了盒子走人了。 白瑾睡了一觉,晚上八点多才醒来,拿了礼物准备回家派发,在过内环路的城市广场时,一个脚踩滑轮的全副武装的少年像炮弹似的从广场滑溜到大理斜道上冲上车流涌动的路面,猛地撞到他前面的那辆车身上,继而又反弹到人行道,软趴趴滑倒在地。周围人群惊叫出声,前面的车主走下车,小心的把地上那显然已被撞坏的少年扶起来,他一看那少年膝上有点熟悉的蓝色护腕,心一跳,忙摇下车窗仔细看,那少年已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可怜兮兮的漂亮小脸来。 真欠抽的臭小子!白瑾的火气啵一声燃了,狠狠甩上车门,重步迈向慢慢围观过来的人群,蹲下身把少年抱起来。少年像只小白兔似的几不可闻的唤了声,垂下眼不敢看他。 “你活腻了,嗯?”白瑾森冷的睨他,“伤哪儿了?” “手、手肘……腰痛……屁股痛……”少年喏诺回答。 白瑾巡视他单薄的身体,幸好防护装备都上身了,不然这小细身子被这么一撞,早飞了!少年悄然抬眼,一觑到他阴沉的脸色便又垂下头,两条胳膊攀上他脖子,撒娇又讨好的哀求:“别跟奶奶说,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我保证。” “小心?”白瑾朝广场上呆立的几个同样玩滑轮的少年望去,其中两位迅速撇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掩饰的惊慌与害怕,他眯眼问:“白珍,刚才是谁推你出来的?那个穿蓝色衣服和黄色衣服的?” “没有!”白珍迅速否认,飘忽的视线一对上他精明的眼神,又急忙补充:“他们不是故意的!我们闹着玩,失手才……” “闭嘴!那两个叫什么名字?老老实实答。” “瑾哥,别……”白珍哭丧着脸,“真是不小心的,你别怪他们。” 白瑾不置可否,抱着他径直走向那几个少年,衣领突然被人扯住了,身后有股熟悉的气息,他转过来,对上佟初寒略显消瘦的脸。“你怎么在这儿?”他惊讶。 “我哥过来出差,刚跟他在这边吃饭。我正想回学校呢。”佟初寒指了指路边停着的本田,那车就靠在白瑾的车后,洞开的后座窗口处还看见何乐乐的脸。“这是你朋友么?先送医院看看检查一下吧。” “不用去!我没事!”白珍立即抢口,怕被人劫走似的紧搂白瑾,再次申明:“我不去!” 白瑾压下心底泛起的不爽,平静到:“你晚点没事吧?我有东西要给你,等我把这小子送回家后去找你。” 佟初寒点点头,忘了眼白珍,返回车里。 “瑾哥,那是你喜欢的人么?”白珍兴致勃勃,“他很帅啊,跟你很配,你赶紧加把劲追上他,到时候奶奶就不会找麻烦了。” “别转移话题,是你说那两人名字,还是我自己去问,嗯?”他语带威胁,“别说我没警告你,你要是敢骗我,哼,别怪我手痒。” “哎呦呦……腰痛死了……”白珍狂呼,“瑾哥,快去医院检查一下,我要残了……” 白金忍俊不禁,把他丢上车,快速飞往林海医院,把人扔给林末。林末笑眯眯的把小家伙拎进急诊室,把他剥得像条小泥鳅般光溜溜,在那细嫩的身体上摸摸捏捏了一阵,又去拍片。 除了些擦伤外没大碍,白瑾把委屈得两眼通红的白珍带回家,跟家人交代事情始末。老太太怒极,谁家孩子这么歹毒的居然不把人的性命当回事!她可爱的小孙儿差点命丧车轮,这事要就这么算了,她这气怎么忍得下! “那些孩子需要教训。”她说。亲亲白珍的脸,又道:“以后不许再跟他们一起玩,交朋友要交真心对你好的,不要那些心怀叵测的东西。你这个小傻瓜,太单纯太善良了,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那天被人卖了你还给人家数钱呢。” “奶奶……”白珍吸吸鼻子,又转向白瑾:“瑾哥,你别教训得太过了。” 白瑾弯身在他小脸上拧了把,从车里把礼物取出来,分好后便借口出门,径直往理大驰去。进学院路时,他打电话给佟初寒,在校门口等了十来分钟,见他兜着手从校门里出来,忙摇下车窗挥手。 佟初寒钻进车里,搓搓冰冷的手道:“听说今天夜里会下大雪,我们两天的野外课程安排在缜水河附近,明天早上出发,估计可以做冰雕了。” “苦中作乐嘛。”白瑾笑,伸手把后座的袋子拎过来,取出其中一只小盒递给他:“送你们的。那边有的咱么也有,我也想不出要带什么特别的东西,那天跟同学出去逛了逛,见着多功能表挺结实的,就买了。” 佟初寒把那精致的表拿上手,里外翻看,虽然不太了解名牌,但这做工这质感,应该不算便宜。他有些迟疑不决,不知该收不该收。 “这款是比较大众性的,听说很受学生喜欢。”白瑾不经意补充一句。 佟初寒嘴角弯了弯,把表带上手腕,和手腕上原有的普通老旧的表一比,差别就出来。他把旧的表摘下,指尖轻抚上面的每一条划痕:“这石英表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送的,五十多块钱吧,国产的老牌子,现在早已经绝迹了,质量挺好,这么多年了从没出过问题。” 白瑾以为他这是变相的拒绝他的礼物,正想插话,他又道:“上次去炎山的时候我就想换一个,这个应该留着做纪念了。”说着,转头慎重的道了声谢谢。 白瑾被那眼神看的差点脸红,撇过脸望出窗外,不想那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却是自己别扭的脸和身边人抿嘴笑的模样,顿时恼羞成怒,横道:“赶紧回去吧你!我还有别的事!” 佟初寒似笑非笑的应了声,拎了袋子下车,步履轻快的往校门里去。白瑾忽又探出头叫住他,吱唔了片刻,直言:“诶,你跟何乐乐其实没什么的吧?” 佟初寒回头扫了他一眼,飞快闪进门。 第102章 什么意思?白瑾琢磨不清,索性奔去酒馆找凌沐,一进门便见凌沐一身土黄麻衫加牛仔裤配新马靴,外加一顶牛仔裤,牛气哄哄的以牛肉上屠宰场的姿势横阵在门边,他撇嘴,这人怎么就这么爱显摆呢? “帅吧。”凌沐挤眼。 “拍片留念了么?” “废话!我已经叫相馆洗了,弄两张两米五乘一米的放在门口做广告,活色生香!”凌沐很得意,语调控制不住的上扬,“老板,看在我以身相许的份上,这月多给点奖金吧。” “如果我没估错,你现在应该比我有钱。”白瑾睨他,径直走到吧边,叫了杯苏打,啜了口,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咱来聊聊天。” 凌沐以为他眼红自己辛苦所赚的血汗钱,这会儿哪敢跟他聊,找了个上厕所的烂借口飞也似的跑了,此后整晚再也没露过面。 白瑾为此郁闷了许久,边酌着小酒边剥丝抽茧的分析佟初寒的表情和言语,近午夜时终于自我安慰的得出一个答案:白瑾,你希望很大嘛,耐心点! 第130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5 圣诞节是白瑾的生日,在家吃过晚饭,跟家人们度过小半段后,赶在九点半到酒馆。今晚,好友们都聚集在酒馆里给寿星庆生。 凌沐尽职尽责的帮忙招呼来客,白瑾跟玩疯了的一群人嬉闹一阵,闪出包厢,插进在外厅闲坐的佟初寒几人中。 “你朋友来得不少,不用理会我们。”李君笑道:“我们自便。” 白瑾摇头笑:“没事,他们正玩得疯呢,有我没我都一样。里面吵得我神经都抽了,受不了。”见佟初寒神色有些倦怠,是不是还吸鼻子,忙关切问:“怎么了?感冒了?” “下午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好象就感冒了,这会儿貌似有点低烧,”云君解释,“刚下去买了退烧药,吃了两片,还没见效。” “严重么?”白瑾真恼自己的粗心大意,起身走到佟初寒身旁,手被贴上他额前探了探,有点烫,语气不禁也急了:“去医院吧,吊个瓶好的快些。” “不用了。”佟初寒没什么精神的回答哦,“睡一觉就好了。” 白瑾不悦,丢了个眼神给李君,不由分说把他拖起来,径直下楼,上了车直奔林海医院,照例把人托给正准备换衣去酒馆的林沫。林医生粗略一检查,没什么大事,吊了瓶便忙别的去了。 冰冷的液体流进血管,佟初寒生生哆嗦了几下,紧拉身上的外套,只想蜷起来。白瑾从病床上拿了床薄被,裹在他身上,随口道:“这医院是林家的,林沫你见过,他是医生。” 佟初寒应了声,依然觉得冰冷难耐,寒气似乎无孔不入,从毛孔渗入皮肤组织,冻得浑身骨肉都僵硬了,不由抱怨道:“这地方怎没有暖气啊?这不想把人冻死么!” “诶!”白瑾猛地蹭起来,把挂瓶取下,一手高举着,另一首去揽他的腰:“暖气太小了,到林沫的休息室去吧。” 跟林沫拿了钥匙,俩人进暖和的休息室。佟初寒倚在软绵绵的小沙发上,总算舒服了。 近十一点半钟,瓶吊完了,白瑾打电话跟林沫道了谢,紧扣住佟初寒的手腕进电梯下的停车场。此时的停车场静悄悄的没什么人,白瑾的车停在较暗的c带,两人走到车旁正欲开车门时,暗处突然冲出几个蒙头蒙面的粗壮的人,按住他们便闷头闷脑的打,拳脚抡在身上疼得很,白瑾下意识的把佟初寒压趴在车身上,护住头,努力忽略身上密集狠历又利落的毒手,脑子迅速转动:这么孔武有力又训练有素…… “司枫!你他妈给我住手!”白瑾历吼。 话落,暗处传来一声颤抖的叫声:白……白少? 是l俱乐部小漠的声音,白瑾确定这些人是司枫的了,打在身上的拳脚并没有停止,只是有些缓和了,他又吼了声,接着,角落里传来两声拍掌声,身边的打手们迅速退开。他无暇顾及其他,赶紧把一直被压在身下的佟初寒转过身,暗淡光线中看不清他身上是否有伤,只用手仔细检查,低哑的声音问:“没事吧?哪儿伤了?” 佟初寒摇摇头,伸手把他推开些,重重的呼吸,缓解被压挤的闷疼的胸肺。 白瑾拉开车门让他进去,并把电话给他,继而又关上车门,朝暗处喝:“出来!” “白少……”瘦弱的少年急急跑到他跟前,抬手轻抚他颧骨边的淤青,又捉起他肿起的手背,眼睛倏地红了,紧抱住他的腰,带着泣音道:“对不起……我不敢看……不知道是你……对不起……” 白瑾压下狂烧的怒火,安慰似的拍拍他,半垂着眼不动声色的巡视周围,那些依然蛰伏在暗处的人此时恐怕也不安宁,不管那司枫为何伏击他,他真给惹怒了! 咳!一声清咳,司枫从暗处缓步而出,面上是一派平静友好的笑,走到白瑾旁边时,一边飞快把少年拉到自己身前,一边企图混淆视听:“这么晚了还来医院,你病了?要不要紧?最近气温低,动不动就感冒发烧,你要注意保暖啊……” 白瑾冷冷盯着他:“说这话你不嫌寒碜?把你那些人叫出来!” 司枫被他这么一刺,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僵硬道:“白瑾,若我说这事是个误会你能不能别追究了?” 白瑾嘴角一挑,狞道:“成啊,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你们排队一个个让我打个够,我绝对不追究!司枫,这今天之前我还觉得你勉强算个聪明人吧,这会儿,哈,我得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你这脑袋是装了太多豆腐渣了……”话头顿住,偏过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拳头,反手紧扣住他的手腕,一脸阴霾压声威胁:“司枫,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别太冲动,我白瑾忍你是给你司家面子,你以为自己身边跟着几条狗就能唬住人了?别这么幼稚,你也不小了,该醒醒了!” 从未受过这等轻蔑侮辱的司枫怒火攻心,原来想息事宁人的想法已抛诸脑后,血性上脑,在军校所学的格斗此时以十分凌厉的姿势奉送到白瑾身上,满脑子只剩下把他打趴求饶的念头。 白瑾边躲边时不时忘车场入口,片刻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十数个被光线拉长的影子急急奔来,凌沐急切的声音狂叫他的名字。这边,司枫的人见对方大批人马过来了,忙出来把主子护住身后,顺带着原来躲在最角落的两个年轻男人既一个少年也出来了,集体站到安全范围内。 “怎么回事?”林沫很生气,居然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走近检查白瑾身上的伤,抬手轻打一下他的脸,“你又干了什么事了,嗯?” 白瑾朝司枫努努嘴:“看看司司令的小孙儿,英雄出少年啊,带人埋伏在这儿候我。” “你该庆幸自己穿得厚,不然哪还轮到你站在这儿说话!”林沫冷哼,结了霜似的眼神横向司枫,忽然笑:“司枫?原来是司家的那位啊,哈,小子,来前没人跟你说这地方是林家的么?轮得到你来这儿撒野么?怎么着?带了几个人当护身符就以为自己是王八,要横行霸道了?” 司枫铁青着脸不说话。林家……他哪儿知道这里是林家的!喝了点酒,酒精上脑,朋友几句话煽动就豪气冲天的过来了,更没想到要教训的人居然是白瑾!眼前这阵仗,识相点他就该放低姿态,就当这些话是耳旁风,平了这事才是真。 “那个,你过来。”白瑾指向努力躲在人群后的少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扬高声音叫:“辛何从,你过来!” 那少年已被这情形给吓得浑身颤抖,上次的教训还清晰印在脑子里,他怕这个人,不敢说话也不敢上去,紧搂住身边的男人,可怜巴巴的低声叫:“哥……他会打死我的……” 男人虽忤,但还是把弟弟护到身后,虚张强硬道:“你也别怪我们,是你叫人先把我弟弟打伤的,今天的事是你咎由自取的!” “怎么回事?”凌沐等人不约而同的问。 “上会白珍在城市广场玩滑轮,那臭小子和跟他同伴合伙把他推到路面上,白珍被车撞了,要不是他聪明的用手撑了车身反弹到人行道上,他早被车轮给压瘪了。”说起来就又忍不住想揍人,“白珍那小细身板,能跟这些皮厚肉粗的孩子比么!” “这小子怎么这么毒呢?”二少慢悠悠走过去,把那少年拽出来,仔细打量他胆怯惶恐的脸,伸手狠拧了把,推回他哥身上,转到司枫面前,历来浅笑盈然的面上此时一片冷淡,漫不经心道:“司枫,今天的事我不想说什么了,但以后我不希望再有这种事发生,你该知道,这些人都是我哥们,要他们真出了什么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一向保持中立的二少居然放狠话了,司枫不得不警惕,毕竟官家的人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僵硬的点点头,他走到白瑾跟前,郑重的说了声“对不起”。 白瑾也不想跟司家结怨,顺着台阶就下了,巴烂摊子丢给朋友们收拾,上车,缓缓驰出停车场。 车上路面时,原本闭眼休息的佟初寒睁开眼,把捂得热乎乎的手机拿出来,轻轻吐了口气,道:“李君他们回学校了,今晚方便借个房间给我住一晚么?” 白瑾嗯了声,加速飞回小区,上楼进屋,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找了睡衣裤递给他:“洗个澡,吃两片药,我等会儿还得回酒馆。” 佟初寒看了眼这眼熟的房间,也没说什么,拿了衣裤进浴室,把水温调高。力道有些虚,他慢吞吞的把衣服脱掉,拧开花洒,热腾腾的水花从头淋下,暖和了微凉的皮肤,舒缓了略蹦的神经,身体放松了下来,仰脸迎接直泻而下的热水,杂乱的思绪渐渐分理清晰。 门口被拍了几下,白瑾的叫唤声传入,他警觉自己淋得久了点了,室内一片雾蒙蒙,忙关了水笼头,摸索到架上的毛巾把身上的水珠擦干,随便套上衣裤便出去。 第103章 “你想憋死自己么!”白瑾恼,开了抽风扇便紧闭浴室门,指了指桌上的水杯和药片:“吃了药赶紧休息,我得过去了。” 佟初寒点点头,吞了药片便钻进被里,闭上眼。 白瑾把大灯关了,亮了床头暖黄的台灯,轻轻带上门下楼。 酒馆里,凌沐等人已经回来了,这会儿又继续在包厢里喝酒,之前的事已被抛诸脑后,大家随口漫聊八卦新闻,而坐在一群侃侃而谈的公子哥中,有个被强行带过来的瘦弱少年低着头,讷讷不敢言,显得有些可怜,白瑾推门进来时,他猛的抬起头,两眼期盼的望了过去。 “小漠漠,你怎么能这么无视我呢?”凌沐狎昵的摸着少年细软的手,装委屈。 “没……没有。”少年想把手抽出来,又不敢。 白瑾坐过去,拍开凌沐的手,慢条斯理问:“小漠,你是不是怕司枫?” 少年不敢答,只清点了点头。司枫虽然对他不错,但个性比较冲动喜欢把他带去跟他那些朋友们玩,经常被别人捉弄不说,还总不自觉的就把他弄疼了,他不敢反抗,也不敢拒绝,只能乖乖的任他摆布。 “你别回那俱乐部了,我担心那些人会故意找你麻烦。” 少年僵了一下,今晚的事他明显是站在了白瑾这边,司枫对付不了白瑾,可不代表不能拿他出气。“可是,我不能随便离开那儿,而且也没地方去……”他弱声道。 “没关系,我帮你搞定那边,你先在我这儿呆一段时间,跟着凌沐,没人敢欺负你的。”白瑾说着,突然接收到凌沐飞刀似的眼光,忙补充:“当然会加奖金。” 凌沐笑了,搂住少年软软的腰身:“小漠漠,放心吧,哥哥会照顾你的。” “我……”少年迟疑中难掩惊喜,“我可以在这里上班么?” “随便。”白瑾道,“你要是不习惯酒吧生活,可以选择做别的。” “哈,我想起来有个地方不错!”凌沐叫,拍拍白瑾的肩膀,暧昧的眼神频频投过去:“苗休不是有个服饰店么,小漠去那儿挺合适的,对不对?” 白瑾抚额,不说还忘了,苗休喜欢自己制作个性又古怪的衣饰,生意很不错,平日里也挺忙的,只招了三个店员帮忙。“小漠,你怎么想?要是去苗休那儿,我就跟他打招呼。” 少年犹疑不定。离开声色场合是他的愿望,但要是不选在这儿上班,以后恐怕很少能见到白瑾了,他想想就有些难受。 凌沐一看他的眼神就了然了,握住他的手,坚决道:“小漠,人有时候必须自私的以自己为重,怎么好怎么选!” 少年犹疑的眼神顿时清明,笑了笑,道:“谢谢。我愿意去苗休那儿。” 第131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6 心满意足的睡了一觉,白瑾睁开眼,对上佟初寒近在咫尺的深思目光,忙松开搂在他腰上的手,往外退开一些,道了声早,问他好点没。 佟初寒应了声,翻身躺平,漫道:“昨晚谢谢你。” “谢什么。”白瑾随口回,继而又谨慎的问:“你是不是觉得昨晚我们太……那个了?”本来想说黑社会或暴力的,但又觉得不妥,那些字眼确实离他的初衷过于遥远。 佟初寒了然,倒没含糊其辞,坦白自己的想法:“没有,若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有时候武力比言语更能便捷有效的解决问题,且更有震慑力。” 白瑾笑,起身进浴室,一会儿又含着满口泡沫含糊道:“我叫李君给你请假了。” 梳洗过后,白瑾下楼买早餐。佟初寒身体素质不错,这会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坐在桌前细嚼慢咽喝了热牛奶和小米粥,看时间还早,又倒头回床上睡,这一睡就睡到下午五点多,醒来时见白瑾正抱着笔记本坐在身旁,略略一扫,貌似是在写论文。 “醒了?”白瑾侧眼一扫,又转回屏幕上,“等一下,马上就写好了。呆会儿出去吃饭,晚点送你回学校去。” 佟初寒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的相处突然间就变得这么自然而然了,支起身看他轻快的敲字,题目是海关加工贸易监管流程优化研究,有些诧异:“这是你的论文?” “凌沐的。他写了个大概,我只是帮他修饰一下,欠他的。” “他还上学?”佟初寒非常惊奇,每次见凌沐几人都是在酒馆,他像个小蜜蜂似的忙忙碌碌又精明能干,还以为早出社会了呢。 白瑾嘴角弯了弯,戏谑道:“人不可貌相。别被他乱七八糟的言行举止给骗了,他是经济学硕士,又是工管硕在读,一堆大名头,摆出来能唬住一票小孩儿。” 那人也才多大年纪啊!佟初寒不无感慨,爬起来洗漱罢,拉开窗帘往外看,路边的树枝已经结霜了,不用想也知道气温非常低,如果可能,还真不想出去。 白瑾关了电脑,从衣柜里取了件内层是兔毛的中长厚外套给他穿上。两人身高相差不大,佟初寒略显瘦削些,衣物基本可以混穿,再说这天寒地冻的,没必要为了风度不要温度,没什么比健康更让人愉快的了。 开着车准备去中心广场,半途接到老太太电话,于是改道去了聚福堂。 老太太坐在一楼玻璃窗边,对面还坐着另一老太太和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白瑾泊车的时候就明白什么阵仗了,心思一转,巧舌如簧把愿打算在先前回校的佟初寒说服,俩人一道进店。 “奶奶。”白瑾唤了声,又朝令一老太太和青年点头,拉开椅子和佟初寒落座白老太太身边,给他介绍佟初寒。 “这位是赫奶奶,这位是他的孙儿赫哲。”白老太太热络给彼此介绍,眼神确实不动声色的打量佟初寒,尤其对他身上穿着的眼熟的衣饰侧目,想到上回吃饭白瑾说的那番话,顿时了然,嘴上边跟那赫老太太趣聊,边暗自把赫哲跟佟初寒做比较:外表上看佟初寒确实很吸引人,修长俊俏,难得身上没有浮躁气,很稳定,眼神清澈平和,是个有教养的孩子;赫哲面貌干净端正,骄傲礼貌,举止有度落落大方,出身书香门第,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她很满意。 白瑾彬彬有礼的问好,在长辈面前,绝不能失了该有教养和风度。 “小瑾是燕大国贸四年级的学生吧?”赫老太太笑盈盈问,拍拍赫哲的手臂道:“我们家赫哲也是燕大的,医学院临床医学,现在在人民医院实习。” “真巧。医学院我很少去,不过赫哲的名字倒是听人提过,”白瑾正儿八经的望向赫哲,忽然笑:“赫教授的宝贝儿子,说出来谁不知道啊。不少女同学还想跟赫教授拉关系攀亲呢。” 赫哲睨他:“挤兑我呢吧,说就说了还非得把我爸给牵出来,以后让我这面子往哪儿搁啊?我赫哲就这么不中用,上哪儿我得顶个赫教授的名头不成?” “不好意思,这会儿知道您中用了。”白瑾似笑非笑的揶揄。 咳!赫老太太清咳,善解人意的给年轻人制造机会:“年轻就是好,三言两语就能打成一片了,我们俩老人家在这二野掺不进你们的话题,不如找朋友一起喝个茶聊聊家常。” “也是。”白老太太附和,起身穿上大衣披上披肩,拎上精致的小珠包,拍拍白瑾的肩:“你们坐,要是闲这儿太静了,叫白瑾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娱乐娱乐,他对吃喝玩乐最在行了。” “奶奶。”白瑾好笑。 俩老人走了,剩下三人也没挪位,直接叫了几个菜解决晚饭。许是校友关系,白瑾喝赫哲没有陌生人初见的距离感,席间边吃边聊,气氛挺轻松。赫哲漫聊实习的趣事,说icu室里有三个癌症病人,有天凌晨,睡最外床的病人突然死了,被推了出去,隔了两天后早上,最里面那床的病人也没了呼吸,也被推了出去,中午时,医生给中间那位做检查,嗬,血压直飚一百四,一问才知道,原来那位自第一位被推出去后就一直很恐慌,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也被推出去。 “是个人都慌。小小一个空间,周围尽是白色围着自己,又出不去,会胡思乱想说明他是个正常人,”佟初寒慢悠悠道,“正常人是不怕死?” “那是,活着就是希望。”赫哲微笑,抬眼瞧见白瑾极自然的把远点的菜盘换到佟初寒面前,了然打趣道:“来前听我奶奶说是要见白家五儿,我就想,见见也好,实在不成做个朋友也不错。现在看来,确实也只能做个朋友了,可惜。” 白瑾觑了眼佟初寒,见他没什么反应,遂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嘛,我这人对朋友好是公认的。” “哈,那我是赚到了。”赫哲喜出望外,又道:“佟初寒,你是寒露生的还是立冬生的?” 第104章 “这你也想得到……”佟初寒失笑,“我是寒降时生的,孙光宪的《临江仙》里有名词:寒拍井梧乾叶堕,翠帏雕槛初寒。我爸觉得初寒这两个字不错,就取了做名字。” “这名字跟你的气质很配。你爸有先见之明。” 白瑾闻言,装模作样把佟初寒板正,满是笑意的眼神毫无遗漏的审视他,两手从肩胛骨一路摸摸捏捏到裸露的手,只见从他掌中滑过,倏地翻过来,按住掌丘讶道:“怎么都长厚茧了?” “拿锄镐得能不长茧么?”佟初寒把手抽出,端端正正的摆上桌,继续吃饭。 赫哲忽然大笑。原来革命尚未成功啊。 这顿饭后,赫哲和白瑾还真成朋友了,俩人有时间就在酒馆闲聊。熟了之后,赫哲也就明白为什么自那次之后就再也没见佟初寒了,对白瑾也颇刮目相看,真想不到这么一公子哥对人对感情还挺真的,于是,同情心作祟了,他也出了不少馊主意,比如男人都是感观动物,压久了他也就习惯了,云云,末了突然问一句:要是他要压你你怎么办? 白瑾抬脚就踹过去。 期末最后一场考试后,白瑾兴匆匆去理大,直奔402宿舍,见李君和罗君两人在收拾东西,而佟初寒床上的东西已然席卷一空,懵了。李君边忙活边说老三和云君都已经回家了,这学期的考试因部分地区预报降大雪而提早了三天,方便学生顺便里回到家,他和罗君马上也要走了。 白瑾心理突然落空空的,有些气闷,力持轻松的语气中依然有无法掩饰的颓丧:“那先祝个新年好,明年再见啊。” 李君笑:“明年估计得夏天的时候才能见了。” “……什么意思?你们已经联系好实习单位了?直接去实习?不在这儿么?”一连串的急问着,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怎么之前都没听你们提过?” 李君呃了声,讪笑:“咱每次见面不是喝酒就是聊天,课业上的东西也提得少,而且实习单位是考试前不久才确定的,本来我和老三被分到河源县地勘局,云君和罗君被分到南阳市,后来老教授帮忙,把我们四个人一起调到河源。下学期开学后直接报道。河源离这儿也不算远,坐火车也就七八个小时,听说那边风景不错,有时间你也可以去玩玩。” 白瑾应了声,又聊了几句便下楼,上了车,拨佟初寒的电话,无意外的关机,改打李君说的另一个,通了但没人接。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他驱车回家。 吃饭时,老太太不经意又问起他的感情事。虽然对佟初寒也有好感,但从具体的家庭方面考虑率,她是希望白瑾能跟赫哲有个好发展的,毕竟这两人也算名正言顺。 白瑾只说跟赫哲是朋友,其他的半字不吐。 老太太弄不清他什么想法,恼了,大道理又扎扎的砸他头上去,搁狠话说最多让他逍遥到毕业,到时候老老实实收心敛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白瑾知道他这话半真半假,归根结底却是为自己好的,也没强调反抗,顺应后便闷头吃饭。 大年三十晚,佟初寒的电话打通了,两人互道新年好,又你问我答的说了那几天的计划,去拜年、跟同学聚会、参加亲友婚礼、酒馆搞活动什么的,该说的能说的也差不多说完了,白瑾忽然转问:“你以后会不会留在燕城工作?” 佟初寒默了半晌,轻摇了口自家做的绿豆饼,很甜,有绿色的味道,那晚跟老头在书房聊天,老头又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人该尽其能才不枉活一世,作父母的自然是希望老时能有儿孙承欢膝下,但这对儿女来说不公平,他们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人子女的,贵在有份真挚的孝心,不论在哪儿都能够惦记家里的父母,能够时常打电话报平安问候一声,那就足够了。这次回来,他确实为毕业后的工作去向烦恼,听了老头的话后,他终于可以放心的选择了。 “如果没有意外,会留在那边。”他轻松说。 白瑾一时间欣喜若狂,拿着手机的手居然有些颤抖,他忍不住要嘲笑自己了,又不是毛头小子,至于这么激动么!可是……心理确实感激。轻缓的吐了口气,他力持平稳的调侃:“你老妈放人了?” 佟初寒笑:“他们其实不是迂腐的人。我妈经常是嘴上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没人比她更可爱的了。” “有机会见见你家可爱的老太太。”白瑾顺口道,由衷感谢佟家父母。 佟初寒忽略这话,转又问店里有什么活动。白瑾一一告之。 第132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7 五月时,满城的槐花金属盛开,洁白芬芳。 车子一早送去保养,白瑾难得打车去学校,听了两堂赫教授的环境与资源经济学,夹着书本从教室后门悄然而出,慢悠悠的的在校园林荫小道上漫步,闻着灌木丛中散发出的若隐若现的花香,想着是否该趁着答辩前去一趟河源,看看那忙得跟蚂蚁似的家伙怎么了,经常风吹日晒的是否黑了瘦了?上周看了李君传过来的相片,四人穿着粗布工作服跟同事在驼峰山崖上勾肩搭背,宽檐帽下的几张脸大半都隐在阴影处,但那嘴角咧的弧度却让骄阳失色,可以看得出来,在那外人看来辛苦的环境里,他们如鱼得水。 与迎面而来的学弟打了声招呼,电话响了,是赫哲打的,邀他一起吃午饭。白瑾瞧瞧自己身上的tee和板裤板鞋,倒挺适合去学校食堂的,遂开玩笑的叫他来学校。赫哲嘿嘿笑,问清了位置,叫他候着。 十来分钟后,赫哲骑着辆火红的山地车过来,单脚支地横在他跟前,很帅的模样,身上同样的悠闲布衣裤,显然今天是特地来学校的。“走吧。我载你。”他努努嘴。 白瑾慢悠悠踱到车后,轻巧的踩上后轮胎中心左右支出的两根短支架,两手搭上他肩膀,居高临下迎风前进的姿势像国家领导人巡视,只差说声“同志们辛苦了。” 食堂位处北边最角落处,三层楼面加一个露天大厅,外观设计相当有现代感,在各大院校的食堂中算是个中翘楚,再加上饭菜可口,一直以来都是他校学生津津乐道的一个地方。民以食为天,食堂规模环境及伙食都是学生们学习之余的至关重要的福利,因而本校的学生每每吃饱喝吃的同时,不无感慨上级领导建设有方,基础设施太完善太人性化,稍不控制就长膘了。 此时学生尚未放学,人较少,两人上到三楼,取了餐盘在一长排玻璃窗前徘徊,里面那刚出炉还冒着热香气的各种菜肴上油光莹泽,红橙黄绿青紫五花八门,色感十足。 拿了份醋排骨、蒸鱼片、炒猪肝和西兰花,白瑾率先走到空调旁的座位上坐,不一会儿,赫哲过来了,盘上满满堆着菜。 “你吃得了这么多么?”白瑾扫了眼,慢条斯理把排骨汁和饭搅匀,用勺子挖一大勺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是他喜欢的。 赫哲笑:“看见了就忍不住想吃。你不知道我多怀念这食堂的饭菜,比医院的好了何止十倍。” “吃不完又浪费,别忘了会被罚款的。”白纸黑字的食堂制度裱在大门口,提醒学生们要适可而止,拒绝浪费,严惩浪费,按剩的量取决罚款额,二到十元不等。 “我早上没吃早餐真饿了,估计能吃得完的。”赫哲兴味道,“我还以为你这小款爷从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呢。上回我来吃饭,见一个一年级的小朋友拿了满盘菜,结果吃了几口就丢开了,监管要罚他十块钱,并教育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那孩子不耐烦,甩了张五十的就跑了。啧。真是被宠坏了,要是我的孩子我早把他抽得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白瑾好笑,以前他何曾不是这样满不在乎的任性过?好像自认识了佟初寒他们,不知不觉中就被他们身上那些非正宗的乡土意识感染了,有时候去超市买食品或日用品,居然也会去生食区那些土豆玉米之类的农产品。 “后天周五,我打算去河源。”他道。 “牛郎织女了你们。” “怎么不说比翼双飞呢?” “你现在飞得起来么?”赫哲戏谑的笑,“你要是不那么死心眼,这会儿就能跟我比翼双飞了。” “那我还是享受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吧。”白瑾利落的刺他。 赫哲叹了一下,感慨万端:“我说人怎么都这么爱犯贱呢,好好的放在眼前的他不想要,远远的摸不到看不到的他倒执着得很。造物者真恶趣味。” “要不怎么觉得活着挺有意思呢。”白瑾挑眉,抬眼觑看门口两个抱书进来的高个男同学,忽然问:“赫哲,你应该认识林沫吧,他高你两届,行事作风有点变态,一直是医学院的风云人物。” 赫哲瞪眼,略显清秀的面目出现少见的呆滞可爱。白瑾蓦然背过身,笑不可遏。 吃完饭,白瑾应邀去赫哲家,赫教授中午跟同事吃饭,不回家,两人呆在茶室里闲聊。下午三点多时,白瑾告辞,赫哲给他两罐特制的蜜饯、坚果和一些保健品,趣说是送给佟初寒的,要白瑾从河源回来的时候给他带当地特产的蘽根,那东西治关节炎有效。 白瑾应下,去拿车子先回住处,打电话给佟初寒,问他最近的工作情况。佟初寒说现在还不太忙,再过十来天就是当地的汛期,预计会有连续暴雨和台风来袭,国土部门现在已经开始防治部分山区的地质灾害了,他们这些实习生过些天可能要跟队进山。 白瑾本来想去玩玩的心理此时已消失殆尽,但却更迫切的想去看看那他那边的环境。挂了电话,他稍微收拾了行李,随后去酒馆跟凌沐交待一声。 凌沐一听就不干了,非得跟着去玩玩。俩人在吧台边嘻哈争执时,苗休居然也来了,弄清原由,巴巴的也要跟着去看看。于是,一番讨论下来,决定开休旅车去了。 第105章 隔天早晨,几人上路了。 三小时的高速公路加上近四小时的二级公路,傍晚时终于到达山苍林秀的河源县。佟初寒接到电话时还在上班,以为白瑾开玩笑呢,可听他再三申明真的已经在县里的中心小广场旁了,并报了广场周围的建筑及本县唯一一家大超市名称,他无语了,跟领导说了声,借了门卫大爷的单车迅速往小广场踩去。 银灰色的丰田概念休旅车在路边一排小奥拓小qq中极是显眼,尤其两个高挑时髦的男人还倚在车前吸着烟,每个动作都让身边经过的男女侧目。佟初寒停在车道近十步后,叫白瑾。 白瑾一顿,飞快转过头,眯眼笑了笑,大步走近,划拉了把车前的铃铛,咣啷啷一声脆响。“这是哪个看门大爷的,嗯?”他笑问。 “我们局里大爷的。”佟初寒努努嘴:“就你们俩么?去酒店住还是我们局里的旅社?” “苗休也来了,正在车里睡觉呢。”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他,那薄衫布裤下的身形似乎是瘦了点,倒也没晒黑,肤色健康,依然丰神俊秀的摸样。“叫李君他们一起出来吃饭吧。来了这么久了,你们应该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嗯……”佟初寒想了想,“我得先把车还回去,你开车跟后吧,顺便去看看我们上班的地方。” 平稳的踩着车在前边带路,拐了两个弯,十来分钟就到地勘局门口。还了车,李君一行人也下班出来了,围着休旅车夸张的拍摸,探头嘿笑:“我说你们几个也太神了吧,居然开着车就来了,招呼也不打一个,要是咱下乡了你们怎么办?去小广场拍个照留念后就回去?” “那种傻事是聪明人会做的么!”凌沐睨他。“上车吧,哪儿有好吃的往哪儿带。” 河源是山区,没有大城市店堂里那些过于精致的食物,但野味却小有名气。小城外环一条路上,随处可见野味馆,山鸡、野猪、野兔、野鸭什么的,也有一些普通的家菜餐馆和火锅店。佟初寒几人刚来时,曾跟局里领导一起去本地最有名的半弯野味馆吃饭,那辣兔锅烩山猪及炒野笋炒香椿苗之类的菜肴确实美味。于是,几人直接开车到这家馆子了。 两层的馆子装修得跟普通的大排档差不多,门外遮阳棚下也摆了整齐的桌椅,此时吃饭的人不少,里外都是人,划拳声、说话声,喧嚣吵闹的混在一起,气氛热烈,看得人体内热气直飚。 服务员报了空位,几人决定做外边,凉快点。 白瑾看旁边那桌几个光膀子的客人,那满身汗津津的肥肉随着举筷或说话的动作而抖动着,让他想到超市冻柜里的猪肉……哆嗦了一下,他拉下帽檐遮住大半视线,耐心的等菜上桌。 “不习惯吧?”李君了然的问。环了眼周围大大咧咧的食客,笑道:“其实这么吃挺自在的,咱要面子,不肯入大流。你们不知道,我们领导在单位谁不是衣冠楚楚的,到了这儿,吃到尽兴处,照样跟他们一样,甩开膀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凌沐轻飘飘的眼神扫了一圈,道:“生长环境不同,人呈现出来的形态自然也不同,无可厚非。” “那是。哈哈,来了——”李君侧身让服务员上菜,满满两大锅肉和四盘野菜,连饭也是大盘装的,足够十人吃的了。他帮盛了饭,笑呵呵道:“别客气啊,尽管吃,晚点再去喝完凉茶,保证不上火。” 凌沐闻言顿筷,犹豫:“不说我还忘了,这玩意吃多了,明天估计会长痘子的。” “放心,隔壁有家非常有名的老牌茶凉店,全是用陶罐煎的草药汁,比商场里那贵死的薇什么清痘剂有效多了。”佟初寒道:“不信你注意看,这里的人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有一身好皮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城里来的几人立即抬眼观察周围人群,发现确实不差,于是心也放下了,纷纷把筷子往肉锅里伸。 九点多钟时,饭足的几人买单走人,拐进隔壁茶凉店里喝了碗掂底的掺了药渣的茶凉,乌溜溜的颜色一看就知道苦极,闭着气大口往喉咙里灌,了事。 因第二天是周五,佟初寒几人还要上班,切白瑾三人走了七个小时也有些乏了,于是直接去河源大酒店开了房,闲聊几句便各自分别。白瑾进电梯时突然想起赫哲送的东西还没给佟初寒呢,忙又打电话叫他返回门口,奔到地下停车场拿了袋子,返回大堂时见他兜着手倚在门柱旁,侧身看着有些清瘦,却挺拔漂亮。走过去拍拍他,把袋子递过去。 “他怎么会给我东西?”佟初寒奇怪。 “当然是有条件的。”白瑾笑,“他让我给他带蘽根呢,你知道哪儿有这些东西么?” 佟初寒歪头想了想,道:“听一个同事说过,最后的蘽根是浙山乡,离着三小时左右车程。你要是不急,周六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那明天可以做什么?” “睡觉啊。这又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没什么特别的风景区。”佟初寒忽抬眼睨他,“都不知道你们来这儿干嘛的,什么也没有。要是无聊了,就开车到乡野里看看稻田吧。” “有钓鱼的地方么?” “钓鱼?往西三里外有个水库,那地方种满竹子,挺漂亮的。”他边说边看表,“我走了,他们在街那头等我呢。” 白瑾应了声,在他转身的时候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紧搂了一下又松开:“早点休息。” 佟初寒眼也没抬,匆匆跑开了。 第133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8 山区的天像娃儿脸,说变就变。周五还是烈日高挂,气温高达三十七摄氏度,到了周六时,居然淅沥沥下起小雨来了,半点征兆也没有,让本打算开车去邻县有名的瑶江玩的几人倍感失望,在房里吃了早餐,等佟初寒四人过来,商量一阵,决定去浙山乡买蘽根。 四级公路蜿蜒颠簸,再加上路上是不是泥泞或凹坑,车子行得很慢。凌沐贴在窗口往外面连绵苍凉的山野和绿意融融的稻田,心情也没那么郁结了。而苗休则像只懒猫,从上车起就开始躲在后座听歌看八卦杂志,炸面包片咬的那叫个嘎嘣脆。 入浙山时,雨越来越大了,小小的乡镇只有三条街,呈y字型,一目了然。佟初寒抖开伞下车,匆匆跑进路边一家小百货店,买了几瓶水后跟老板娘询哪家草药店声誉好。老板娘看他模样不像商贩,私以为是自家用的,便好意告诉他到街尾那家叫“老当”的小铺子,虽然铺面老旧,但东西却是真真实实的好。 佟初寒谢过,回到车里每人发一瓶水。白瑾见他脸颊上沾了雨水,忙抽了纸巾帮拭去,转而又叫苗休扔袋饼干过来,撕开吃了两片,递给他。 “这街上尽是小商店,也没见有吃饭的地方。”凌沐雷达眼搜索。 佟初寒道:“这里没有,菜市场边上有些小馆子,我们去过一次,饭菜还行,等买了东西再转过去吧,先到街尾老当药店看看。” 白瑾放缓车速,老牛慢步似的巡过两旁的小店,到街尾时,找了许久才见到被淹没在其他店铺里的“老当”草药店,那店面宽只有两米左右,长有五六米,像条通道,大白天的也亮了根白炽灯管,左边立了长长一排方格木柜,每个格上贴着张白色纸片,上面注明药类和功效,店面最里头摆了张老旧的小木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那儿,手执毛笔不知在记什么。 “老伯,您这儿有蘽根么?”李君扬声问。 “啊?”老头侧耳应,声音如砂子炒板栗,粗哑得很。 “重听。”李君朝旁边几位笑了笑,走到桌边,大声的复述了一遍。 老头连连点头,嘎声道:“这东西虽不怎么地精贵,但也不好找啊。”说着便搁下笔,翻开老旧的药本,枯瘦的指头在上面记录的一排排药柜号上滑过,半晌,点点头,扶正眼镜,取了个铁秤盘走到中央的柜子前,颤巍巍的踩上椅子。佟初寒忙过去帮忙扶住椅背。老头伸手往抽屉里捞了捞,转头道:“大概还有斤八两左右,你们要多少?” “全部要完吧。”白瑾应。他不知道斤八两是什么概念,多买点总没错的。 老头把整个抽屉抽出,称了称那些蘽根,斤七两二钱,他抽了黄皮纸吧东西包好,边道:“这个又叫千岁木根,捣烂了敷在关节上,可以治关节酸痛,有效着呢。” 白瑾笑道:“那您老知道哪些药材对补气滋养最有效么?我奶奶需要。” “那个多了,参类、甘草、黄芹、枸杞什么的,都可以煎服。”老头包好药包,收了钱,抬眼审视室内几个高挑的年轻人,忽朝佟初寒招手:“孩子,你过来。” 几个不明所以的互觑,佟初寒微笑走近,老头摊开桌上那本厚厚的药典,取出一个红符,递给他。 “这是……”他翻看红符上的平安二字,疑惑。 老头不多说,只道:“你拿着,出门带在身上保个平安。” 白瑾听着这话觉得刺耳,眼皮也紧跟着跳了几下,想问点什么,又弄不清个所以然来,再一对上老头干瘦皱褶的老脸,冷不丁的就打了个哆嗦,心里升腾出几分诡谲,忙把佟初寒扯到身边,借口肚子饿了,赶紧找吃的。 第106章 佟初寒觑了他一眼,率先步出室外。 吃过午饭,雨势渐渐弱了,零星几丝飘着,几人商量一番,决定直接去瑶江,住上一晚,周日再回河源。 瑶江离浙山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依然是曲曲折折陡峭的山间小公路,雨后的山野莹泽碧绿,格外的清新悦目。车子行到距瑶江十公里处,不幸碰到塌方,大半路面被石头堵住了,几辆农用小卡车并列停在路边,几个打着赤膊穿着水鞋的男人正卖力的把石头搬开,动作间,身上的肌肉贲张,极有线条美。 苗休捏捏自己的胳膊,叹了一下:“果然还是纯天然的养眼,我一辈子的目标就是有身结实的小肌肉。” 凌沐眼一扫,薄唇一掀,轻蔑的语气溜出:“你?算了吧,饮料养的白斩鸡一个。” 苗休黑脸,翻身躺平,把杂志盖上脸,眼不见为净。 佟初寒和李君四人下车走了一遭,查看那塌方的范围和程度。强烈的地质运动是这片地区产生了数条断裂带,形成支离破碎、沟壑纵横、悬崖峭壁遍布的地形,且又经过长期风化,地壳表层已经非常松动,一旦遇上外动力作用或每年到五六月汛期,便随处可见山体滑坡、泥石流或塌方。以前山区的居民祖祖辈辈大多习惯在山脚安家,常受自然灾害的侵害,后来政府有关部门专门派人下乡一户户的劝解,这才是他们慢慢的转移到安全的地域,但是,依然还有些顽固的住户不愿搬离。 “我就不明白了,守着那破地方能生金砖不成?还是那是龙脉?”李君要往远处山脚下的零星几户人家,无奈。刚来时,局里就有老同事专门带他们了解了附近几个县乡的地貌,资料上有详细记载着地区几个村庄的情况,现在脚下踩的这地方,就是一个常发生塌方和滑坡的地方,可就是有几个钉子户死都不肯迁离。 佟初寒摇头:“老一辈的人有时候异常固执又迷信,常人无法理解。河源县大兴乡驼背洞的情况比这里严重吧?还不是有人死守在那儿。” “真想给他们开瓢,看看里面是不是装锈铁了。”李君咬牙切齿,叹气:“过些日子咱估计都得去那地方蹲点了。” 佟初寒笑笑,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几丝雨沫倏然飘落在面上,有些凉,他拍拍李君:“上车吧,又要下雨了。” 这一堵就堵了近两个小时,等到瑶江时,已是晚上近七点了,几人先找服装店购了套便宜的tee和短裤,再找旅馆入住,梳洗过后找地方吃饭。 瑶江也算是小小的旅游区食住行三项完备,此地较有名的是鱼类,各个饭馆皆有几道招牌鱼类,蒸烤焖炸花样繁多,鱼肉鲜嫩美味,确实与众不同。 因为一直下雨,几人吃过饭后也没打算去街上逛,进了间酒吧要了包厢,拆牌玩斗地主。 佟初寒的赌运素来都是不上不下,像是陪打的,而李君输得奇多,抓耳挠腮抱怨连连,还一个劲的跑厕所。 凌沐揶揄的感叹:瑶江牌肾宝,他好,你也好。李君大笑,丢开牌那话筒,吼了首小冤家,指名送给凌沐,并盛赞其容貌出众才华横溢,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寻。 凌沐矜持微笑,做羞涩状。 白瑾把他推到一边做摆设,拉佟初寒玩十三点。两两对决时,总有个人输,而白瑾的赌运一向上乘,所以,输的自然就是佟初寒了,一杯杯喝下去,面色绯红热气奔窜,脑子也有点晕乎,忙告饶说不玩了。白瑾也不为难他,倒了杯水给他,转跟凌沐和苗休玩。 十一点半过,几人从酒吧里出来,在街头小摊上吃了碗粥,回旅馆。走进大堂时,白瑾拉住佟初寒,对凌沐使了个眼色,借口去买烟飞快把人拉出门。 佟初寒不说话,跟着他走了几十米,在路边一小烟摊前买了两包小熊猫,反身瞧见旁边有个中年妇女再给两个女孩做麦芽糖片,也过去看。妇女笑问:“要么?这个好吃的,不限男女老少。” 白瑾转头望,佟初寒说:“那做了八片吧,听说这还是特产。” “是啊。还有硬的糖块。”腐女边说边麻利的把薄面片摊开,把糖汁抹上去,一会儿工夫就做好一片,“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回去可以带几包,都是天然的。” “好啊。”白瑾笑了笑,付了钱,拈了块糖片吃,剩下的一股脑装进纸袋里,递给佟初寒。 佟初寒看他小心翼翼不让糖浆粘上手的模样像个孩子,忍俊不禁问:“好吃么?” “很甜,挺好吃的。”他把另一边伸到他嘴边,“咬一口。” 佟初寒顿了顿,摇头,慢吞吞返回。 光线单调的街上此时已经很安静了,小地方没多少娱乐场合,清道夫们正在清扫路面垃圾,白瑾跟上来,捉住佟初寒的手,那手挣了挣,没用力甩开,他忽然想到凌沐某次问的“跟佟初寒在一起时最想做的是什么”,那时候他说想亲他,此时才发现,牵手更能让人温暖,也更慎重。 回到房门口前,他凑近吻了吻他的嘴角,笑道:“给你尝尝麦芽糖的味道。” 佟初寒伸手一抹,转身入和李君合住的房间。 隔天,天公不作美,雨哗啦啦下得很欢,几人哪儿也没去成,呆在旅馆里玩了一上午的牌,中午吃了饭后去小电影院的看了部老片子,随后打道回河源。 周一一早,佟初寒开始上班了,白瑾三人返回燕城。 时间似乎走得越来越慢了,白瑾摸着手上那块从佟初寒身上抢来的黄石,心思飘到上空,久久才回落,打电话叫赫哲一起去学校吃饭,随口聊起毕业后的打算。赫哲要继续深造,继续做个闲云野鹤的学生;白瑾想了多日,如今也决定继续年两年书,二十四五再真真正正的当个社会人也不迟。 六月时的燕城,天气明朗,风轻云淡,而遥远的河源地区确实暴雨连连,泥石流、山体滑坡频繁出现在新闻上,白瑾知道佟初寒跟队进山了,电话一直打不通,心神不宁,却只能焦急等待。 两天后,报上登出河源县大兴乡干罢洞被泥石流冲毁,十九个村民被掩埋,无一生还。 隔日,又登河源县地勘局一名实习生随队在大兴乡驼背洞进行疏导救援时,无故失踪,寻了两天不见人,怀疑已被山体崩塌滚落的碎石埋没。小小的篇幅后追加一个小篇幅飞悼词与赞言,以及名字:佟初寒。 白瑾愣愣盯着那一小块版面,呼吸梗塞在喉头,心脏欲裂。李君泣不成声的话犹在耳边:老三……老三他……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那晚的迷昏灯光下,他明明还面色红润的睨他,说你是酒桶饭桶,不跟你玩了…… 那晚在街边,他明明让他牵手了…… 那晚在门口,他明明尝到了甜甜的糖味了…… 啊,在那之前,他明明满含笑意的说:毕业后留下…… 佟初寒……我也不跟你玩了…… 第134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19 五一黄金假期,扩大并重新装修过的行馆异常忙碌,这栋七层的古朴楼宇如今已全部被凌沐划入经营范畴,休闲娱乐一体化。 晚上九点钟,白瑾审完帐目明细后下酒馆,倚在吧台边倒了杯冰水,身后突然横过一只手搭上肩膀,二少戏谑的声音传来:这大过节的,您还斯人独憔悴呢?白瑾弓肘一顶,侧身再补一脚,二少边往后蹦边叫:有话好好说,别人身攻击啊!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他理一下衣襟,慢条斯理应。 “别这样,太冷淡了有损身心健康。”二少牛皮糖似的跟进,语重心长的劝解。“今天都六号了,你小情儿应该准备回来了吧?” 白瑾哼一声,不置可否。 “都成候鸟了你。”二少应景似的叹一下:“我说,干脆打断他的腿算了,要不总是你在原地等而他却整天东奔西跑的没个影,这叫什么事啊,一个月长的或者能见个十天八天,短的也就两三天,又不热情不贴心,还不如养只贵宾犬呢。” “言之有理。”横空插进凌沐的声音,“弄个金屋藏娇吧。” 第107章 白瑾似笑非笑的横他一眼:“你愿意当那个娇,我倒是不介意给你打造个金笼子。” “钻石笼子我勉强可以考虑。”凌沐脚踩莲花步飞速旋过来,朝窗边努努嘴:“看,小美女跟别的男人好上了,刚还强逼我请她喝酒呢。” 白瑾望过去,正好对上何乐乐兴意盎然的眼神,他放下杯子走过去,自动的拉开椅子坐下:“放假没去哪儿玩么?” “不想凑那个热闹,我回家呆了三天,昨天下午才返回的。以前上学时总想着哪天工作赚钱了一定要去哪儿哪儿旅行,可真正工作了才知道能够好好休息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你不知道,我今天在家看电影时都不自觉的计算时间,甚至还想到周一上班时要穿哪套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型……”两手夹腮,孩子气的哀叹:“啊,真受不了。” “这是女同胞们共同的烦恼吧?”白瑾笑着起身,不再打扰两人,“我先去忙会儿,你们坐,想喝什么随便点。” “老三到了?”何乐乐讶问。 白瑾愣了一下,看看表,点点头便快步朝吧台边的二少走去,从他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匆匆下楼。 车子本是往机场方向驶,半途时忽又转了个弯,直接到地勘局宿舍楼下,打电话给佟初寒,那头说还在计程车上,得十来分钟后才到宿舍。白瑾下了车,叼了根烟,在狭窄的水泥路面上踅来踅去。 这宿舍是地勘局分给单身职工住的,位置较偏,周围都是些老旧的建筑,电瓶厂老厂房、民营小学、私人楼房之类,没什么绿化树,几杆路灯直挺挺孤伶伶的立在小道边,使这片地方更加显得寂寥。不过,佟初寒和李君几人倒是住得挺乐呵的,隔壁电瓶厂有个极少人使用的篮球场,他们一来,那球场就变得他们御用的了,闲暇时经常去那儿挥汗斗牛。 第二根烟吸到半,路口终于有车灯打进来,白瑾转头望,见那被路灯照得有些虚幻的修长人影渐行渐近,停在他跟前,侧过头揪住脑后束起的一撮小尾巴笑:“看看,我妈给扎的,她说她家现在多了个人妖了,不知道卖到泰国值不值钱。” “何必那么远,卖给我更值钱。”白瑾踩灭烟头,伸手,一手环腰一手托脑后,像搂孩子一样搂住他:“之前我在酒馆碰到乐乐和她男朋友,聊了一下,才知道你回来了。” “我本来是打算明天中午回的……“说到半又止住了,脖子有些痒痒,细密的触感缓缓爬上下巴、腮边,最后落在嘴唇上,扎扎实实的辗转吮啜,那软漉灵巧的唇舌在口腔里翻浪,体内热气腾起,涌向四肢百骸,他已经忘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亲密的,是去年他第一次去河源?还是他大难不死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 也许是后者吧。 那次的汛情比预期的严重得多,即使事前已做了防范,但当那天凌晨五点、大面积的泥石流和塌方同时来袭时,那毫不留情的覆灭情形还是让初见灾难的他们手忙脚乱,天还灰蒙蒙的,又下着雨,空气里全是浓重的尘土,戴着口罩都觉得呼吸困难,所有人都打着强光手电,可能见度却只在两米内,再加上山里路凹凸不平,又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石道,居民们慌张下压根不听领导指挥,抱着值钱物东奔西跑,乱成一锅粥。 他们这小队是两天前才从别的地方赶到驼背洞,对那村庄的路还不甚了解,凭着地图上的记忆,他隐隐察觉刚匆匆从身边跑过的人是往西面去了,而西面正是山腰重灾区,虽然泥石流已经暂时停了,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什么时候再次来袭。生命来之不易,他无法说服自己置之不理,所以,他紧跟着也往西面跑,一边叫唤那人停下。 那人边跑边吼:别跟来!快回去! 粗哑的声音听着像是老人家的,他加快脚步朝发声处跑,可路太崎,不远不近的总跟不上前面的脚程,就在他跑得气喘吁吁叫不出声时,一阵让人心颤的“喀喀”声闷闷响起,他僵住,那是石头断裂的声音,山体要崩了! 前面那人忽然又转跑回头,拖着他紧跑,磕磕碰碰的他也不知道是要跑去哪儿,只知道身后的轰隆声表明有巨石滚落,回不去了。正当他极力理清杂乱的心神时,脚下一绊,那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向前跌扑在地,手电砸落在几步外的前方,就着光,他看清自己眼下所在的地方是个石洞,洞里有石床和简单的生活用品,显然是有人长居于此。 放心吧,这地方很安全,十年前最严重的那次泥石流里,我就是在这里躲过去的。 那人把他扶起来,粗哑的用地方话安慰他。他来这地方也有一段时间了,听得懂一些简单的土话,但不会说。爬起来拿手电筒,站在洞口朝四面八方扫射过去,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尘土,什么也看不见,无法通讯又不能乱走,只能焦急等着。 那人倒了碗水给他,把他拉进洞底,随后又把一块像门一样的 铺满绿叶的板子挡住小洞口,一边解释说过不多久泥石流就会朝这边滚来,这样可以挡住尘土进洞。 他瞠目: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人又说:放心吧。这洞是通向山那头的,很小,人过不去,但可以通气。这里有东西吃,等他们把石块铲走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他拿起手电对准那人面孔,看清那是个年约五十的精瘦老人,平板的面目上透着孤僻的气息,洞口边放着一个他扛回来的大包袱,显然是趁乱出去拿别人的。 四天后,堵塞在洞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李君三人憔悴的面容印入他眼中,继而是欣喜若狂的紧抱一起,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毫发无伤的回到单位,领导们逐个来探望安慰,休息了一晚上,隔天一睁眼,见到的是白瑾通红的眼睛和悲痛的表情,他突然觉得很心酸,伸手搂住了他。 如今,已不知不觉过了一年了。疲惫的时候有个人靠,还不错。 “饿么?”白瑾轻蹭他下巴,低声问。“上去洗个澡,然后去吃点东西吧。” 佟初寒望了望寂然的宿舍楼,连排的四间都黑着灯,那三人在外地还没回呢。“走吧。”他把背包拎起,开后座钻进去。 白瑾笑,驱车回住处。 第135章 番外 初寒——老三和白瑾20 这天晚上,白瑾写论文写到半忽然就卡住了,绞尽脑汁怎么也下不了手,在房里踅来踅去许久,脑子组织不出半点实质的东西,他揉揉额角,转到隔壁房间,随手拿起摊在书桌上的地质图,那上面弯弯曲曲的点型或虚线型以及标注的不同符号他完全看不懂,指头在图角用水性笔画的一对小石头上划过,莞然,拿起电话打过去。 “怎么呢?”那头佟初寒问。 “那个像e字的符号表示什么?” “……e?”顿了顿,“板岩,或者是石英片岩。你吃饱了撑的看我的地质图干嘛呀。” 白瑾摸摸鼻子:“写作业呢,到你房里找灵感……”话没说完,听见那头扬声喊了句“马上到”,忙问:“你在哪儿呢?” “宿舍里。他们准备出去吃宵夜。” “那你去吧。要保持健康啊。” 挂了电话,白瑾蓦然想起居然忘了问他几时回了,拍额。每次出外差,他的电话不是因信号原因暂时无法接通,就是因充电不便而关机,总有一堆问题,而经过河源那一次,每逢他出门在外,自己总忍不住提心吊胆,即使知道他野外生存的技能已经很扎实深厚了。 发了条信息过去,那头很快就回了:十九号或二十号。 还有七八天。他盘算着。 十五号逢燕大七十六周年庆,功成名就的老校友们纷纷回母校庆贺,白瑾虽不是校内各组织的人,但也没闲着,上回出国参加交流会认识了不少友校的师生,这次友校也派了一组师生团过来,他帮忙接待,庆典晚会过后还得带他们游览本城的胜迹。 团团转的忙碌了三天,校庆所举办的一系列活动全部结束了,又放了一天假,他回家吃了顿午饭,回到住处闷头大睡。 傍晚,夕阳缓缓的余晖笼罩下来,白瑾醒来,敏感的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赤脚跳下床到隔墙房,果然见那家伙一身便服正蹲在床上玩游戏呢。“怎么提早回来了?”他沙哑着问。 “你睡傻了。今天都十九号了。”佟初寒转头笑盈盈的回了句,又继续转向屏幕,“我包里有零食的,特产。” 白瑾翻开硕大的登山包看,都是些果干,这些东西是他喜欢吃的,平时上超市也会买。把零食尽数取出,他又抢过鼠标把笔记本放到桌上,蹲上床面对面,正儿八经的以检查身体之名行猥琐之实。 佟初寒被游走在身上的手给弄得痒痒,忙不迭的躲开。白瑾扑上去压住他,嘴角挑起邪狞的笑,摊平了立即利落的剥了衣衫,仔细查看他小臂上新添上的小疤痕,嘴角贴上去吻了吻,又辗转而上,密密细啃那双锁骨和修长的颈子。佟初寒半阖着眼,皮肤上的软糯的吮啜让他禁不住轻喘,自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以来,他们其实并未真正的做过爱,他有些许难言的生理障碍,白瑾知道,所以一直没逼迫他,给他时间慢慢适应,如今这么久了,他也不可能总一味逃避。 “初寒……”白瑾在他耳边低唤,赤裸的皮肤贴着他的,每个细胞都毫不掩饰的透出心里浓烈的欲望。 佟初寒紧闭了闭眼,侧头重重吻上他的嘴唇,狂风暴雨似的吮吸舔咬,血腥味不知不觉在口腔里漫延开,忽又猛地松开,两眼灼灼的望他:“我能后悔么?要是不认识你多好。” 白瑾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抚摩他的后脑勺——不知为何,总想像孩子一样对他,额抵额笑:“不能。认识我也不坏。我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生活方式,也愿意做你休憩的港湾。其实你也明白的不是么?你的灵魂是自由的,别人不适合你。” 佟初寒定定望他:这张纤毫毕现的俊脸上蕴着深沉的感情,这感情是因自己而产生的,他有着强悍的习性和本质,对人对事都不慎热络,但是,在这一年多的相处里,他却真实的让自己觉得安平舒适。所以,其他某些东西也是可以慢慢培养、慢慢习惯的。 第108章 白瑾欣喜若狂的看着他嘴角弯起的笑意,狠狠吻上去,修长结实的身体覆盖住他,既有技巧的蠕动和磨蹭,灵活的十指在他身上每一处浇上油,再燃一点火星,噼噼啪啪全爆出红色的火焰。 这样皮肤想贴的亲密不是没有过,佟初寒放松的让他取悦自己。任何正常的成年男子都不能拒绝性所带来的强烈快感,那是其他钱物等东西所不能比拟的,而施与者的白瑾,佟初寒心理上依然接受,只是,当滑凉的液体抹上后庭时,他还是僵化了,肌肉组织禁不止绷起,被分开的腿也想合拢。 “别担心,没事的。”白瑾细啄他红通通的脸,手指小心翼翼的在后庭口慢磨,片刻又转向半软的家伙,用出众的手技让他挺立。 佟初寒慢慢放松了,中断的细喘又时隐时现的吐出,肠道中进出的手指也没让他觉得难受了,索性摊开身体积极配合他,早死早超生。那大义凛然的表情让白瑾失笑,把他翻过身,从后面缓慢进入他体内,紧窒灼热的肠道不甚通畅,他半途的时候顿了顿,忽地一鼓作气刺到底,闷哼出声。 “疼……”佟初寒紧皱眉。 白瑾没回应,只是边轻浅的动作边伸手往他胯下,力道极妙的揉动那又没了精神的小家伙,不须多时,那小家伙又颤巍巍的挺了起来,身下人的喘息也跟着变重,他这才大幅度的在那窄小肠道里翻江倒海。 狂乱过后,两人汗水津津的叠交着,气息不定。 许久,佟初寒睁开眼,听不出情绪的说:“幸好你经验丰富,不然这罪遭得不轻。” 白瑾凑上去又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埋首在他颈侧。 “下一次我要在上面。”他又道。 白瑾僵了一下,软下来:“……好。但是,你得先练熟了才行,我也是第一次。” “那有什么难。”佟初寒推开他,翻身下床往浴室去。 白瑾眯着眼盯着他漂亮的身体看,在那门准备掩上时,飞快冲过去,满眼邪恶的搂他:要不现在开始学习? 佟初寒眉一挑,把他推了出去,拧开温水,细细清理了自己的身体,又在水花下淋了许久,无声的叹了口气:终于……不一样了。就像临上考场的学生,距离准考时间越近,心态越诡异,一边焦急的希望时间走得慢些,好让自己准备得充分些;一边又希望快点考,考完了好解脱。此时,他的心理就如同考完的学生,解脱了,至于考得怎么样,那除了实力外还得看运气。 八点多种,穿戴整齐的两人一起出去吃饭,随后又去酒馆。 开门便见凌沐穿着像只花孔雀似的站在门边显摆,白瑾撇嘴,目不斜视的直往里走,佟初寒倒是停了下来,非常仔细的打量他的苏格兰高地格子裙装,语调平平的赞一个:“这裙子质地不错,有点像土家手工织的。” 凌沐抬脚,让他看脚上的黑色小尖头皮鞋和格子中筒袜:“这套装扮可是特制的,今晚的主题是:dnumguish最疯狂!”弯身躬请:“请到吧前抽个奖。” 佟初寒啼笑皆非,抬眼见白瑾也正站在台边,便跟过去,伸手往纸箱里捞了捞,拿出个球掰开来看,正中两个红字:杜朗。 “中奖了。”白瑾笑,朝侍者努努嘴:“赶紧给这客人取酒来。” “什么东西?”佟初寒不解,“做活动了?” “凌沐最近总有一些五花八门的想法,刚进门的时候你没见正大门上挂着大大的招牌么。”他边说边取过侍者递过来的酒,“这就是杜朗,苏格兰高地单一纯麦芽威士忌,今晚的主角。” “那帮我装好吧,明天我拿给李君他们品品。” 侍者面带微笑的帮包装好,佟初寒拿在手上掂了掂,四下环顾想找个好地方托放,晃眼瞧见大厅角落里坐着两个眼熟的人,仔细一看,是苗休和小漠,两人正在凑头说话,苗休挺直腰背仍然是有点尖刻的模样,小漠则一如既往的像只柔软可爱的小兔子。 白瑾顺势望过去,讶道:“好些日子没见苗休了,今天来这居然没找我。” “找你请他喝酒?” “可不是。半点亏也不愿吃的人。”才站着没搭几句话,客人越来越多了,于是白瑾道:“要不要去包厢?或者干脆回去算了。” “走吧。”佟初寒抱了礼盒,率先出门。下楼时,他又道:那小漠倒是很可爱。” “是啊。”白瑾应,搭上他肩膀又道:“不过我比较喜欢硬性子的人。” “诶,明天还有活动么?我叫他们一起来领礼物。” “你当这是矿泉水呢?随随便便就每人一瓶。” “那总共要送多少瓶?”他问。隔了会儿没听见回答,忙转身:“我去问问凌沐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喂喂……”白瑾想拉住他,没拉着,只能对着那匆匆跑进电梯的身影无奈:不就是几瓶酒么,你想要都给你就是了。 没几分钟,佟初寒慢悠悠下来,手上多了个礼盒,说是凌沐送的。 白瑾翻白眼:借花献佛,送也是送我的。“干脆再拿几瓶,回头送你们领导去。”他说。 “算了吧,我现在也没什么机会见领导。” “又要出差了?” “下周吧。” “……”白瑾叹气。 或许应该培养点酒量出来。佟初寒边走边想。 然而,数年后—— “白瑾啊,你好歹也是卖酒的,怎么这孩子还三杯醉呢?”年宴上,白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佟初寒红通通的脸打趣。 “奶奶,您也不看看您这酒都什么度数。”白瑾赶紧倒杯柠檬水给他喝下,扶进房,宽衣解带的服侍好,朝那红润的嘴唇上亲下去,满是酒味。 “走开……”佟初寒抬手挥开他,翻过身,呼吸瞬时变得绵长。 白瑾坐在床边,摩挲他滚烫的皮肤,好笑。 第136章 番外:青葱已过犹记多情·宁珂 夜风有点凉,路灯幽暗,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孩儿坐在国道旁高高的护栏上,模样恣意狂放,抬头仰望镶嵌了零星亮点的漆黑夜空,侧脸线条却呈现寂寞的弧度。他身边依着个细挑的长发女孩儿,同样的恣意,同样寂寞的侧面剪影。 远远两束亮光射过来,一辆融入漆黑夜色中的车子停在他们跟前,车窗摇下来,有着一张斯文温润脸面的司机露出友好的笑容问:“需要帮忙么?” “谢谢。”女孩儿大咧咧的挥挥手,甜笑如蜜。 “荒无人烟的,你们早点回去吧。”司机好意提醒,点点头摇上车窗,透过一层浓重的茶色玻璃再次看了面容潇洒的年轻俊俏的男女,压下想再次询问的冲动,离去。 “珂,这是第十五辆了。”女孩儿歪头笑,没心没肺的模样,“你确定咱们能安全的度过今晚么?在这破地儿?” 第109章 “只要我还活着,保证不让人动你半根头发。”宁珂一脸平淡的说着狂狞的话,脸依然朝着天空。 “我自己也可以。”女孩儿同样狂狞,拢了拢垂落腮边的几缕发丝,一手撑栏面轻巧的跳起来,高高站在窄栏杆上,习习夜风吹着她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她张开双臂,欲乘风归去的出尘姿态。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经过这儿?”她低头问。 “不知道。”宁珂摇头,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转瞬即逝,“可能不会经过。” “那咱们在这儿还有意义么?”女孩儿颓然放下双臂,重新坐回他身边,脑袋靠着他肩膀,声音已然蔫了:“回去吧,都一点了,也许已经结束了,也许是改路线了,也许这会儿跟哪个女人在一起还不一定呢,早来前你应该跟他说一声,咱也不至于瞎等。” 宁珂伸手抚摸她的小脑袋:“戒武乖,再陪我坐一会儿咱们就回去。” “一会儿是多久?”戒武仰起小脸问,表情纯真,眼眸黑亮。 “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说不准。” “时间不短啊。”戒武朝天空伸出手,张开,纤长五指就这么印在天幕中,虚幻缥缈,像一幅光处理过的艺术相片,“打电话叫他过来吧,活着叫三少过来?” “半夜三更的扰人清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睡下去泰山压顶都不醒。” 戒武闻言打了个呵欠,跃下栏杆往地上一坐,困倦的伏膝瞌睡。宁珂低头看她缩成一团,像只小兔子版,也跟着跳下,把她揽进怀里,漫不经心的搭着话:“戒武,你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戒武憨憨的嗓音回答,“他说要给我买把君子剑,可是我想要武士刀,还想要一把武术刀,最好是那种手工打的平雕花纹钢单刀。” 宁珂低低笑,揉她脑袋:“戒武,你大师兄现在在大日本帝国,他买不到君子剑的。” “可是他说了要给我带君子剑回来的。”戒武严肃着小脸儿认真道,“他从来不骗我的,他可以到炼剑房自己打一把给我,是不是?” “……是。”宁珂无力。这家伙明明从小被人骗到大,偏偏就是不开窍,厉害的是她那些师兄弟不仅堂而皇之的把她骗得团团转,还诡异的让她始终相信他们都是世间最有仁义道德最有正气的人,因为,他们是佛门弟子!出家人不打诳语,绝对不顶着佛主的普度众生和慈悲为怀做旁门左道的事。 事实呢?那些个小秃驴们!呸!巧言令色巧舌如簧,出口就是诳言诳语。 戒武笑了,起身跃上栏杆,双臂高举,高高在上的俯视他:“我从这儿翻到那头,然后咱们回去,好不好?” 宁珂望了望呈现小弯弧的栏杆,挑眉:“看清楚了,这是弯的。” “看我的。”戒武神奇的抬了抬小下巴,暗自调整了气息,一个流畅的伏身,双掌着杆面腾空360度翻转,优美的身姿如同白鹭在刻意展示自己美妙的飞翔姿态,脚一着窄小的杆面,她几乎不停顿的立即又腾起,眨眼功夫已翻出十来米外。 那边近拐弯角,光线非常不好,宁珂赶紧喊停,可戒武还是不小心失手落地,他飞快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摸摸手肘关节、肩膀及膝盖骨,还好没大伤,只是手掌被擦破皮流血了。 “好痛——”戒武皱着小脸儿哀叫,手上的血珠滴在她雪白的练功服上,绽放出一朵暗红红梅,娇艳的美丽,她握了握拳,血珠更放肆的在衣上洇开,“漂亮。” 宁珂把她的裤脚撕下一大截,板开她的手,缠上,并警告她别乱动。 “为什么要扯我裤子?”戒武看着自己高低落差相当大的裤脚,很纳闷,来回走了两下,又郁闷了——她是女孩子,虽然不懂何为时尚为流行,但爱美之心的天生存有的,这两个裤脚让她觉得很滑稽。 “因为我的扯不下来啊。”宁珂忍笑,蹲下身把她背起来,慢悠悠的往城里方向走。 “为什么要把车停这么远?”戒武又说话了,“师兄说女孩子不能让男人背,男女有别,背了就要把他娶回家去,你要娶我么?” “你师兄们没背过你?” “背过。”顿了顿,又解释:“可师兄跟你不一样,他们是兄弟,兄弟可以背,别的人不可以背。等师兄回来了,我跟他说你背我了。” 宁珂笑:“你想嫁给我呀?” “想啊。那你想娶我么?” “这个么……我得好好想想。”他故作深沉的想了很久,“我跟你大师兄差不多大,他都没有娶,我也不敢娶啊。你不喜欢你那些师兄么?” “喜欢,但他们都没你好看,师傅说男人帅点儿好,高点儿也好,以后生小孩儿基因好。”戒武边说边用手摸他的脸,又摸他的脸,又摸他胸口,“为什么你会比我高这么多,还比我结实这么多?我也想像师兄一样练出胸肌来,那很威猛,师兄说我努力几年就会有了。” “……”宁珂无言以对。 “珂,你什么时候娶我?”问题又纠缠回来了,“我快十四岁了,师傅说古代的女子十四岁就可以嫁人了。” “戒武,那是古代,现在的十四岁还是未成年,未成年结婚时犯法的知道么?要捉进监狱里拿鞭子电棍严刑拷打的,你要是进监狱了,那你师傅师兄弟们该多着急啊。” “你骗我!”戒武猛的蹬一下脚,“师兄跟你一样大,他说他明年可以结婚了!” 回头一定要抽一顿戒喜!宁珂腹诽。戒武平时憨憨厚厚的,可一拗起来不得了,不仅她师傅慧光方丈都当她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连一向淡定从 容的三少爷忍不住苦闷纠结,他的修为不及这两人,每到这时候只有妥协的份。“是,等我十八岁就能娶你了。” “那还要定婚么?听山下的阿婆说她年轻的时候跟别的老头儿订过婚,后来又嫁给现在的老头儿,赔了两筐大米、三匹布和几块钱。师兄说她活该,谁叫她三心二意水性杨花,一女不能嫁二夫,不然会被人家骂的。”戒武严肃的说,“我以后只嫁给你。” “……戒武,他们都骗你的呢,你不能嫁人的。” “我可以!师傅说我可以就可以!我下山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要我乖乖的,他给我找个好夫婿!” 那一群能骗死人的秃驴!“戒武,你师傅没跟你说少林寺不收正规女弟子么?你下山见到了其他女孩子,不奇怪她们的身体为什么跟你的不一样么?” “师兄说我还小,等我长大了我也会像她们一样有两个小肉包子。”她边说边摸自己平坦的胸脯,又摸摸他平坦的胸脯,小脸儿垮了,可怜巴巴的语气说:“珂,我没有小包子是不是不好看了?你不喜欢我这样……呜……那我明天就回山上去,努力练功,等我长肉了再来找你。” “长不出来是不是就不找了?”宁珂笑问,前面岔道口停着自己的车,他快步走过去,距离五米处时突然停下,转头跟她低语一句,把她放下来,悄然又迅速的移到车门边,轻巧的爬上车顶,兴味盎然的看着口中咬小手电的黑衣男人用万能锁试图开车门。 可怜,都满头大汗了。他慈悲的想,好意出了声:“嘿,兄弟,这车锁不好开吧?要不要帮忙?” 男人吓一跳,手电也掉在地上,他惊惶的瞪着眼前突然冒出的红头,忽然拔腿狂奔。宁珂跳下车追上去,眨眼功夫就到他身后,长腿一踹,男人呈自由落体运动消失在防护栏外。 “他真可怜。”戒武说。 “自作孽不可活。”宁珂轻薄的撇嘴,把她抱上车,扣好安全带,一路急驰回到燕西路紫荆花园的窝。 戒武进屋就朝沙发上的人扑过去,用未受伤那只手连劈了几个手刀,可惜动作有些迟缓,被擒住了,她不满的瞪他:“小布,你没去307国道!我们等了一夜了!” “我本来是要去的,可那路段的灯不是出问题了么?临时改到苍山脚下了。”罗小布慢条斯理的解释,把她的手举起来,晲了宁珂一眼,皱眉:“怎么弄伤了,跟人打架了?” “没,我在护栏上翻跟斗,不小心掉下来了。”戒武老实交待,忽又惊喜跟他交语接耳几句。 罗小布愣了一下,看宁珂苦恼的俊脸,蓦然大笑,椊手往她胯下摸去。 第110章 “啊!”戒武大叫一声,飞快的甩开他的手,小脸儿红扑扑的,有些羞涩的垂着头走向宁珂,搂他:“小布摸我,怎么办?” 宁珂忍笑,好玩的把她托起来往房里走,放了温水给她洗了澡,又把手上的擦伤处理好,等他睡着了才出来,瘫在沙发上要死不活的叹气。 罗小布点了根烟,放到他唇边,悠然道:“赢了两万,花斑的车半路突然熄火,估计是被人整了,那小子气得脸都绿了,像头喷火龙似的想找茬儿,被人给制服了,禁赛一个月。”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宁珂哼。 罗小布不置可否,抬起脚尖挠他膝盖,兴味道:“什么时候娶戒武?” “妈的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宁珂横他,“警告你啊,这几天你最好别给我提这件事,等她回山上了自然就忘了,咝,那家伙难缠得不行,有理说不清。” “小戒武多好啊。”罗小布抽回脚,起身扯一下衣服,回房了。 宁珂跟进去,粘在他身上:“布,还早呢,聊聊吧。” “跟你没什么好聊的。”罗小布不客气的把他推出去,落锁,心安理得的扑上床。 第137章 番外——又是一年风起时 那是我生命中最五彩缤纷的几个月。 那一年的冬天,爸爸被停职在家,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知道他很抑郁,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时常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天,客人来访,他一律拒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中午,门铃响了,我不等他开口就擅自跑出去开门,把一个高挑冷漠的男人带进屋,爸爸望了一眼又调过头去。我把男人引到沙发上坐,他也不开口,只是深邃的眼神打量爸爸,以及我,那眼神那姿态让我心里很不安——这个人,他不像平常来的同事,我能感觉到他身上压迫人的气息。 “李总,我是沈破浪。”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应该知道我来这儿的目的。” 接下来的谈话过程是我毕生难忘的,这个男人,我会感激他一辈子,为他对爸爸的信任和宽容。在送他出门时,我忍不住告诉他西贡街有好吃的羊肉串——那是我最喜欢吃的。 他笑了,忽然叫我跟他的宝贝玩,也叫爸爸跟他去公司。 一路上,我一直想问他的宝贝几岁了,要是太小了我怕自己应付不来,我双耳残疾,听到小孩儿的尖叫声会觉得难受,不过一直到酒店门口了我也没敢问,因为他一直在和爸爸谈公事。 在休息区等了一会儿,他带着个人下来,只一眼,我就看呆了,那人长得极好,脸上浅浅的笑容仿佛阳春白雪,处处纯净剔透。 原来这就是他的宝贝,他的萧香。 那个下午,我和萧香上街买了零食和碟片,回到酒店,边吃边看电影。 萧香是个很随和的人,脾性柔顺,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那几天,我们常常一起逛街买东西,一起去西贡吃羊肉串——他基本是看我吃,因为他不喜欢太香太辣的东西,一起在房里玩牌。 几天后,他们从酒店搬回卓家,我上完课后会坐车去找他,依然是逛逛街聊聊天什么,悠闲自由。他从不避讳我的残疾,他说我聪明可爱……因为他,我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了。 过年前最后一次见面,他说要回家了,过完年再回来。 我不想让他离开,可是,这里不是他的家,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回家关在房里哭了,哭完又安慰自己,他还会回来的,再等一段时间就好了。 年后,他们果然回来了,我又恢复了和他逛街聊天的日子,简单的快乐着,还认识了他的弟弟们,看他们嬉笑玩闹,真叫人羡慕,我也希望有几个这样的兄弟。 开学后,爸爸说我身体素质太差,给我在少年宫报了个跆拳道班,我依然像以前一样,一周三天去学校,剩下时间都由家教授课。因为每周二四六晚要去学跆拳道,我去找萧香的时候变得少了,只能发短息给他。 三月,爸爸出差,随行的还有沈叔叔和萧香。 八天后,他们回来,我又想叫萧香陪我去西贡街,结果沈叔叔也去了,他是太子爷领导,规定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萧香很听话,乖乖坐着等他买东西回来。 我知道他一直跟沈叔叔在一起,偶尔也偷偷看到他们亲吻、看到沈叔叔拥抱他,但不明白为什么,于是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忽然脸红了,没回答我。 我还想问,但沈叔叔已经端了东西过来了,只能作罢。 后来…… 后来,他们走了。本来是预计四月底走的,结果拖到五月中的时候才离开。 后来,我从夏叔叔口中得知,他们是一对有着契约关系的爱人,他还告诉我:知道什么叫爱人么?爱人就是像沈叔叔一样,用自己的所有去百般宠爱一个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夏叔叔总喜欢调侃人,他的话我一般只信一半,但我心里却相信,沈叔叔就是这么爱萧香的,每次听他叫“宝贝”,我总能察觉得到语气中的浓浓眷恋与深情,那不是普通情侣们随口说的“宝贝”能比的。 此后两年,我再也没见过萧香,但我知道他大部分的时间会在燕城,偶尔会随沈叔叔出差,或者沈叔叔休假了,带他出去旅行。我常跟他打电话或发信息。 又是一年风起时,今天,此刻,我站在燕城的气派宏伟的机场前,有些紧张,我知道,再过一会儿,我就能见到他了。 来接我的是沈叔叔,他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穿着简单的淡色衣衫裤,依然年轻依然帅。他好奇我爸爸什么让我一个人乘机,我开玩笑说他太忙了,没时间陪我过来,而沈叔叔居然相信了,我不禁得意。他不知道,这两年,变化在我身上体现得多么淋漓尽致,以前除了去学校或和爸爸上街外,我几乎足不出户,因为爸爸担心我独自上街会遇到麻烦,我不想让他苦恼,他已经很辛苦了。可自从他们离开后,我开始慢慢作些改变,在学校的时候会跟同学们交谈;原来想应付爸爸的跆拳道班也认真去上,并坚持了两年;一有空就上街,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世界的各色人群,还常去骚扰夏叔叔,因为他也很郁闷,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不希望他们离开。 车子进了清平山的沈宅,我为这古朴浑厚的老宅子而惊讶,我以为他们会住在豪华的大别墅里。 进屋,见到了沈叔叔的家人们,他们的和善让我安心不少,沈伯伯把他拉到身边,问我家里的情况,又一再交待我别客气,有什么需要一定要直说,要是学校宿舍住不习惯,在这儿住也可以的。 我只能一再道谢。真心诚意的。 沈叔叔帮我把行李拿到二楼客房放好,我问他萧香呢,他说在房里睡觉,昨晚突然发烧了。 “我能去看看他么?”我期待的问。 沈叔叔没答,却引我上三楼,开了门他又下去了。 我轻轻推开门,扫了眼这个舒适的房间,心跳有些急促,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看见了床上熟悉的人,那眉目如画优胜当初,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恬静安然。 我伸手轻轻摸摸他红润润的脸颊,有些烫,不知道是烧了,还是睡的。 不一会儿,沈叔叔进屋了,手上端着托盘,盘里有粥和水,他用他独特的方式把萧香弄醒,萧香漱口后吃了碗粥又吃了药,又想睡下的时候才注意到我。 “乐尔,”他笑,“你刚到的?” “嗯!”我顾不得沈叔叔还在,巴过去叫:“萧香,你好点了么?” “我没事。”他眨眼,抬手指向沈叔叔:“是他非让我吃药片,再吃我真要烧了。” 第111章 “昨晚是谁烧得哼哼叫的,嗯?”沈叔叔眯眼逼问,“是谁一直说难受的?” “那是昨晚,我现在没事了。”他理直气壮的回答。 “好吧,”沈叔叔伏身亲他一下,“以后你就别再折腾我了。” 他连连点头,待沈叔叔拿了盘子又下楼去,他立即把毯子掀了,趴着,两臂往后弯把两条腿勾住,压了两下又松开,瘫着不动了,无奈道:“没有力气,可能死睡多了。” 我的心神此时已经全给引到他身上去了,那身白色薄棉衣衫下,柔软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还有裤脚往上翻而露出的那两条腿,且直且白,连脚踝都无一不精致。 夏叔叔说,这世上只有一个萧香,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沈破浪,所以,这世上只有一对这样的爱人和爱情。 沈叔叔宠他我是知道的,而如今,我更知道,沈叔叔的宠爱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因为,这么细致的萧香,普通人养不起,真养不起。 他是我的美梦。 第138章 番外——亲爱的小钱奴 01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鸟语花香的清晨六点,沈家的小雏鸟沈韩凝睁开眼,眨巴几下,抬手揉了揉眼睛,迷瞪瞪地爬坐起来,左右望了望,发了会儿呆,屁股朝外四肢并用的爬下自己软绵绵的小矮床,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顿,跌坐在地,他张口叫了声“爸爸”,又爬起来,拉开半掩的小门,进主卧室里。 “爸爸——”连连叫着走到床边,踮起脚尖使劲攀上床沿,伸长手想摇床上酣睡的人,奈何手太短,碰不到人,只能更卖力的叫唤不止。 睡外头的沈破浪翻过身,摸到小雏鸟的手,暗叹一气,轻巧地把他提上床,搂在身前,低沉的声音警告:“不许吵,闭上眼乖乖睡觉。” 小雏鸟立即听话的闭上眼,安静了半刻钟,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眼皮开始频频颤动,掀开半幅眼帘觑了觑身边人,搁在胸前的小手悄悄地挪了挪,把箍在自己小腰上的手臂搬开,笨拙的往床尾蠕去,绕到睡里边的萧香身边,撅着屁股跪趴下,小脸近在咫尺的贴近,睁着圆滚滚的大眼观察他,一会儿,又伸出手摸他的眉眼,嘴里嘟哝轻叫:爸爸爸爸……快起来呀…… 萧香翻身趴着,脸埋进软枕里,决定冷处理他,谁知那羽毛似的小手立即挠到颈后,那小短腿也搭到背上,当骑马似的蹭蹭蹭,爸爸爸爸的越叫越大声。叹了口气,他伸手吧小雏鸟捞下来,按在身前。小雏鸟咯咯咯的眉开眼笑了,嘟嘴凑上来吧唧了一下,得意洋洋的表情说:“爸爸,天亮了,太阳公公出来了。” 萧香抬眼望了望外头,好笑:“小家伙,今天是阴天。” “阴天是什么?”小雏鸟歪头不解。 “就是太阳公公躲出来了。”小雏鸟很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于是他又补充:“它说沈韩凝不乖,早早起来扰人清梦,它生气了,今天不想跟你玩了,明天你能乖乖的睡觉,它就来找你。” 小雏鸟很严肃地思考着,翘起粉嫩嫩的小嘴,商量又讨好道:“那晚上可以叫它跟我睡么?我的床很大,可以睡两个人。” 萧香笑,亲一下:“好。现在就乖乖的再睡一下,嗯?” 小雏鸟连连点头,老老实实的闭上眼,安分了没一会儿,睁开一边眼又开始折腾了:“小爸爸,我问你,吃苹果的时候最怕什么?” “嗯?” “你也不知道啊?真笨。”小雏鸟明显看不起自己亲爱的小爸爸了,抬起小手捏了他的脸颊,不亦乐乎。萧香不堪骚扰,捉住他的手把他压制住。小雏鸟人小力弱,挣扎了好一会儿依然动弹不得,不干了,瘪嘴讨伐:“爸爸,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不然我不理你的,今天都不理你,真的,骗你是小狗狗。”顿了顿,见他没反应,又嘀嘀咕咕:“还要太爷爷、爷爷奶奶、姑姑叔叔们都不要理小爸爸了,小爸爸笨蛋,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 萧香叹气,伸手抚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轻问:“那你告诉我,怕什么?” 小雏鸟抬眼,一脸疑惑,显然已经把那问题抛诸脑后,但是,新问题又来了:“爸爸,昨天奶奶给我量体重,有二十二斤了,可是帆叔叔说拉多两岁的时候比我重,为什么呀?” “……拉多是狗狗,它吃得多,所以比你重。以后你吃饭的时候不能挑食,不然永远都长不大。” “拉多也挑食!”小雏鸟立即反驳,并摆出证据:“我看见了,它只吃肉不吃青菜,不是好孩子!”说着,又别扭的商量:“你看,它挑食也能长那么大,所以我不吃青菜也可以长的对不对?” “小家伙,别在六点钟的时候讨论青菜问题。”萧香无奈问苍天,支起身把他拎起来,抱进浴室,放了洗盘温水把他放进去——不知怎么学来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洗澡,随后便自己梳洗。 “爸爸,去太子殿吃糯米苞,再去找喜人叔。”小雏鸟自己挤了宝宝乳液往身上胡乱抹,满身香泡泡,还不忘制定今天的计划,“王八叔说今天要去街上玩。” 他说的街上时古玩一条街,老王八在那儿摆摊,时常带他去坐镇。 萧香吐掉口中泡沫,漱了口,转身蹲下,轻柔的在他身上揉搓片刻,冲掉泡泡,那牛奶似的嫩肌肤显现健康的光泽,漂亮极了,提起来往那小屁股上轻拍一下,拭干水抱回他的小房间,从他喜欢的蓝色小衣柜里挑衣裤。 小雏鸟见他拿了嫩黄色tee,立即叫:“不要那个,要白色的白色的!裤子要墨绿色的有大口袋那个,装糯米苞给王八叔!” “……”无语。放回去按他要求找出白色的高尔夫tee和小板裤,给他穿上,再一打量,还真可爱。 “爸爸,你也穿这样的。”小雏鸟知道两个爸爸都有这样类似的装束,小手摸小尖下巴露了个憨豆先生的经典笑容:“情侣装。” 萧香好笑:“谁跟你说,嗯?” “喜人叔叔说的,”小雏鸟把小胳膊搭上他脖子,两条小短腿勾到他腰上,这是他最喜欢做的动作,当然,前提是家长得托住他屁股不下滑才行。“喜人叔跟王八叔说情侣生意好做呀,狗牙上雕上’爱‘字就能卖出价,一次卖俩,纯利润,顺便配上有可爱图案的安套套,也嗯,也能卖。” 萧香忍俊不禁。小家伙跟小商贩喜人和王八一起久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学了个三三二二的,有时候跟老人家们在一起,他也会时常冒出一两句非常老练的话,笑煞人,问细了他也不懂是什么,只记得那话是这么说的而已,比如这“安套套”,喜人在他面前从来不明说那些与性有关系的词,都用连字粘糊过去。 “爸爸,借我十块钱,我也要做买卖了。”小雏鸟很谨慎的望他,“王八叔说要租摊面给我,我还没想好要卖什么呢。昨晚姑姑说可以卖笑,一个一块钱,可是叔叔说太便宜了,赚不了大钱。” 萧香笑不可遏,把他扒拉下来:“乖乖坐着等会儿,待会儿我借你十块钱,明白么?” 小雏鸟喜笑颜开,点头如捣蒜。 萧香带上门,洗了个澡换了身跟小雏鸟相似的衣裤,趴上床摇摇还在睡的沈破浪:“我跟萧萧出去吃早点,你要不要一起?已经七点半了。” “这么早……”沈破浪声音沙哑,他上的是朝九晚五的班,白天用脑过度,晚上又习惯十一点左右才上床,看看书做做爱做的事,真正睡觉已是十二点以后了,睡眠长度自然不能跟那八、九点钟安稳入睡的小家伙比。不过萧香还好,他一般都是十点钟左右就睡了。 “去吧,小家伙想借钱做买卖呢。”萧香劝。 沈破浪闻言嗤嗤发笑,起身下床,快速的梳洗换衣,去把小雏鸟抱出来。下楼时,小雏鸟两眼滴溜溜地转,忽然扯一把沈破浪的衬衫,撅嘴:“爸爸,为什么你不穿一样的?” “我要上班呀,上班不能穿tee和板裤,会被罚款的。” 小雏鸟一听,急了:“不能罚,留点做买卖!” 沈破浪啼笑皆非,转头对萧香戏谑道:“看看,天天跟喜人在一起的后果,满口小市井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商贩家庭出身呢。我看我还是把他带去公司算了,学学学院派的生意经。” 小雏鸟立即奶声奶气的慢吞吞的申明:“可是喜人叔说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年头难得的就是会在……嗯在嗯嗯嗯钻空子,大智慧比不上小聪明实用,王八叔说他要把绝学传授给我,还要收我做徒弟。” “……”家长无语了。小家伙有时候呆呆笨笨的,有时候却聪明伶俐得很,颇有点大智若愚,亲友们都喜欢他,有空就跟他正正经经的聊天,害他经常老气横秋。 驱车到了太子殿,直奔一品楼,叫了些吃惯了的早点,安静的吃罢,沈破浪赶去公司上班,萧香和小雏鸟不急,悠悠然在附近各色小店里闲逛。小雏鸟兜里揣着爸爸临走前借的十块钱,认真的观察人家店里的东西,决定回头再跟喜人叔讨论一下。 第112章 九点钟,两人打车去店里。 喜人正在柜台后吃早餐,萧香把打包的早点丢给他,让小雏鸟自己到茶座上呆着,自己则拿了鸡毛掸子上楼打扫灰尘。不一会儿,大门口一阵叮当响,老王八抱着个斑驳的木盒子匆匆卷进来,放在柜台上:“乾隆官窑出的青花冰凌锦纹壮罐,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收到的,一对乡下老夫妻愣头愣脑的见人就问值几个钱,幸好我今天赶早碰上,不然就便宜那些老家伙了。” 老王八出马,舌灿莲花的能把你地下埋的祖宗给骗诈尸。喜人喜上眉梢的赏他个赞赏的眼神,抱着罐子爱不释手。 小雏鸟定定思量了片刻,把钱逃出来,扬手猛挥:“王八叔,我有钱,我要买那个罐头!” 喜人面瘫了,把罐子放回木盒里,收好,坐下继续吃自己的早餐。老王八三两步跳到小雏鸟身旁,两指拈过那张十元面值的纸币,装模作样的上下翻看,郑重的点头:“小宝贝,你今天暴发户了,从无产阶级迅猛的蹿入资产阶级行列,俗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说你现在已经是上层建筑了,既然已经是上层建筑,那你就必须脱离低级趣味,罐头这种东西有失你现在的身份,不能买。” 小雏鸟喔了声,把纸币收回口袋里,爬下地,慢腾腾攀着扶手上楼,走到正在用鹿皮擦器物的萧香身边,揪住他衣服下摆随他移动。萧香停下,单手把他抱起来,边忙活边问:“怎么不跟王八叔玩了?” “王八叔不给买罐头。”小雏鸟有些沮丧,嫩嫩的脸颊轻蹭他的脸:“爸爸,要买什么呢?” “嗯——你等爸爸弄完,待会儿我们一起商量好不好?”萧香柔和安慰,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下去,先打个电话给爸爸,问问他。” 小雏鸟高兴了,捧着手机又爬下楼,熟练地拨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他脆生生的喊:爸爸!那头顿了顿,笑意盎然的也问了声好。小雏鸟咯咯笑着,稀稀拉拉断章取义地把王八叔刚说的一番话复述一遍。那头根据“暴发户、无阶、建筑”等字眼自行组织语言,忍着爆笑的冲动安抚了小家伙,用正经的语气跟他商讨了片刻,决定买个玉。 挂了电话,小雏鸟笑容可掬的又把钱逃出来,扬声叫:“喜人叔,爸爸说这个可以买个玉,你快点拿给我呀。” 喜人嘿笑,从抽屉里捡了块黑亮的鹅卵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雏鸟把石子捧在掌心,一脸期待的望老王八:“王八叔,咱们去做买卖吧,这个值几个钱?” 喜人再次嘿笑,老王八咳一声,灰常严肃的评估石头,最后道:“叫喜人叔帮你钻一孔,穿上绳子,再在上面刻个篆字,王八叔帮你卖,应该值三十块钱。” “三十……”小雏鸟认真的数指头:“十,二十,三十……三十,二十,十……” “你发财了小宝贝,赚了两倍,二十块呢。”老王八帮他算计。 小雏鸟闻言,漂亮的小脸蛋顿时笑成花朵样,扑到他身上直叫:“王八叔,快去钻,快点攒钱。” 萧香从楼道口走过来,笑盈盈的捏他小脸:“别麻烦王八叔,我帮你钻。待会儿咱们跟他一起去做买卖,好不好?” “好!” 第139章 番外——亲爱的小钱奴 02 父子俩做凑头忙活了近一个小时,一块打了孔,又刻了字的石头出炉了,喜人找了根牛皮绳给穿上,十一点钟时,老王八开着小奥拓和父子俩朝古玩一条街出发。 鹅卵石被吹成“据说不小心被加工了”的陨石,再加上正反两面篆刻的“吉”和“瑞”字,老王八抱着小雏鸟沿街兜售了近半小时,那石头以五十块钱的成交价卖给了一个西装笔挺的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拿着石头也不看,笑眯眯望小雏鸟:“这是你的孩子么?真漂亮,他几岁了?” 老王八暗自打量他身上价格不菲的衣着和小配件,弥勒佛似的笑道:“这是我侄儿,他爸爸正在那边看摊子,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中年人顺口应下,随他到阴凉的摊下,一看那正在摆弄小物品的那人,眼都直了,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孩子打地洞啊!父子俩都有着出色标致的外貌,天然去雕饰,找不到半点瑕疵。 “爸爸,我有钱了,你看!”小雏鸟兴奋的扑腾过去,把纸币递他眼前,巴巴道:“爸爸,我送个礼物给你吧,你喜欢什么?” 萧香笑:“嗯,那就送个街头林奶奶家的凉粽吧,剩下的你留着继续做买卖。” 小雏鸟点头,扯他衣摆:“现在就去吧,买四个,这位叔叔也送一个,他刚才买了我的玉呢。” 中年人一愣,继而了然的忍笑。看着一身父子装的两人渐行渐远,随手翻看摊上的物口,边道:“这是你们的摊子?我闲时也常到这儿逛,对你有点印象,不过看你哥那模样不太像是这里做生意的。” 老王八微笑道:“他那长相确实会喧宾夺主,幸好不常来,不然人家好不容易来买个东西最后变成看人了。我说大哥,看您仪表不凡,想必也是事业有成的人士,您平时都喜欢玩那类器物?” 中年人放下手上的小青铜鼎:“最近出门总碰到霉事,朋友建议买个东西避辟邪,这不,趁着中午休息时间,过来看看,还没决定买什么呢。” “那等我哥回来让他给你推荐个吧,他对这些可在行了。”老王八嘴一咧,露出他惯于用来欺骗善良大爷老太的憨笑,摆出椅子,倒了杯水,“您坐着等。嗐,这都快十月了,天还这么热,做点养家糊口的小买卖这不容易,经常风吹日晒的,不像大哥您是大老板,坐办公室吹空调,舒舒服服等小秘泡咖啡。” 中年人笑:“你还没看到我风吹日晒的时候呢,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大日头啊,晒得皮都掉了好几层。” “真的啊?大哥您是做什么的?” “百货。”边说边掏名片。 老王八也回敬了一张:“鄙姓王名巴,大家都叫我老王八。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地上走的天上飞的,都能给你找着。” 中年人笑,把名片收进名片夹里。抬眼见那父子两提着个袋子回来了,忙站起来迎上去,伸手想抱小雏鸟,忽又觉得失礼,不尴不尬的顿在半空。小雏鸟眼珠一转,倾身倒进他怀抱里,甜甜唤了声叔叔。中年人喜出望外的踮起他轻巧的身子,笑道:“能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么?” 小雏鸟望望自己爸爸,脆生道:“我叫沈韩凝。你可以叫我萧萧,或者小宝贝。” 中年人为这童言童语大笑,回到阴凉的摊位处,又郑重的递了名片给萧香,彼此认识一番后直言道:“萧先生,我是做百货的,也有自己的品牌,最近正为一个儿童用品广告的小模特伤脑筋,不是没有合适的,却一直没找到最合意的,之前一看萧萧,我真觉得是天赐的福音,诶对了,还没跟你说我们的品牌呢。”他自信满满的端直了腰背,“宝儿乐,你听说过吧?一个专门的高档的儿童品牌,质量信誉方面你不必担心,产品资料我可以给你先看过,报酬方面更不会亏待你们。” “这是……要让萧萧拍广告?”老王八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层,哈哈对小雏鸟笑:“小宝贝,你真要发财了,快说要拍。” 小雏鸟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得懂“发大财”这三个字,于是很干脆的拍板了:“要拍!” 萧香把他抱过来,啪一下拍他屁股,婉言拒绝:“抱歉,他才两岁多,太小了。” “拍就拍嘛,拍什么?就一平面广告而已,让萧萧自己赚俩小钱花花。”老王八不以为意,虽然沈家有钱,但这是小雏鸟的事,不可同日而语。 中年人也恳切道:“萧先生,我明白你的顾忌,但请你放心,广告只是挂在商场里和路边一些广告展位上。” 一旁的老王八从口袋里掏了张钱出来,朝小雏鸟挤眉弄眼。小雏鸟立刻明白了,灰常严肃的语气说:“爸爸,拍!”又转向中年人,灰常老成的问:“叔叔,你给几个钱?” 他这是积极卖身呢?萧香好笑,捏他两脸颊警告:“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不礼貌的,明白么。” 小雏鸟立即说对不起,捧起凉粽专心舔上面的糖霜。 “好乖。”中年人用看精致物品的眼光小雏鸟,又看看小雏鸟的爸,不无羡慕:“你看上去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居然孩子都这么大了,我都快进四十不惑了,还没结婚呢。” 老王八顺口接:“您这不是忙事业么?像我,快二十四了连异性的小手都没牵过呢。孩子就更别提了,生的起我还养不起呢,一个个的精怪娇贵得很。” 中年人笑了笑,感叹:“这么可爱的孩子,养十个我也愿意。” 萧香乐道:“那可不行,咱国家五大基本国策之首就是计划生育啊,宁可血液成河,不许超生一个。而且你还没看到他烦人的时候呢,真想把他揉小装进面团里。” 小雏鸟抗议的抬头瞪他一下:“要文明的批评,不许人身攻击(兰伯语)。” “乱说话。” 第113章 小雏鸟瘪嘴,爬下他膝头朝摊外走,嘴里嚎:“呜呜,欺负人……我要去找爸爸,不跟你们玩了……” 老王八伸长手把他拎起来,拐到隔壁摊子,掏电话递给他:“拿着,给你阿爹打电话,叫他请我吃个饭,然后把你拿走。” “拿去哪儿?”小雏鸟眨巴着大眼,扮可怜。 “去他公司。你不想看看他上班的地方么?上回喜人叔跟你说的狐狸精你忘了?要是他把狐狸精带回家,你小爸爸就没地方住了,明白么?你要去把那狐狸精赶跑才行。”老王八妖言惑众,“还有,要赚钱必须找那个爸爸,他同意的,你就发财了。” 小雏鸟点头,滴滴滴按电话,很快接通了,他忙不迭的先把卖玉事件交待过去,哆哆嗦嗦说了七八分钟,依然不对正题,老王八咳了几声提醒他,他立即转口叫爸爸请吃饭,那头爽快的应下。 沈破浪上班的大楼哩古玩街不算远,二十分钟便到了。小雏鸟一看那熟悉的银灰色车子开过来了,立即扑楞楞挥着翅膀就飞了过去。沈破浪下车,把他抱进阴凉处,朝已经另卖了块古玉辟邪并依然试图说服萧香的中年人点了点头,勾了张椅子坐下。 “爸爸,还你钱。”小雏鸟从兜里摸出一把纸币,抽出一张十元面值的塞进他手里,剩下的又揣回兜里,然后对着他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奶声奶气的哼着: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听众们亮锃锃的眼光齐射过去,老王八一边嘶声裂肺的咳嗽:咳咳咳!一边手不停的摆弄起铜铁玉来,一阵当当响。 沈破浪捏小雏鸟白嫩的脸颊,挑眉:“谁教你这个的,嗯?是王八叔?” 老王八背过身,仰头望天:这天怎么越来越热了?奇怪,刚还挺凉快的。 小雏鸟担心的偷觑一直咳不停的王八叔,嫩胳膊攀上沈破浪的颈子,撒娇道:“爸爸,叔叔叫我拍广告呢,有钱,你快答应嘛。” 中年人虽还弄不清谁才是真的那个“爸爸”,但还是不错机会的把情况说了一遍,沈破浪笑道:“这个我可不做主,他愿意就拍,不愿意就算了。” 老王八赶紧奔过来:“乖乖,说拍。” 萧香笑斥:“你别胡乱怂恿他。到时候吃不了苦哭了,你负责哄他。” “我不哭!”小雏鸟严肃申明,转又慎重的捉老王八的手交代:“王八叔,你陪我玩,我不哭的。” “叔叔也陪你玩好吧?”中年人凑过来笑道。 小雏鸟喜上眉梢,连连点头,一手拉一个,异常豪气:“我有钱,请你们吃饭吧。去天字楼还是聚福堂,你们说。(完全学单令夕的话)” “去那喝个白粥都不够。”沈破浪忍笑,把他捞起来,扣上小棒球帽后架在肩膀上,努努嘴:“走吧,一起去吃个饭。” “诶你!”萧香拍他,把小雏鸟扒下来,忍俊不禁道:“也不看看你什么身高,你想把他撞门楣上呢!” 沈破浪呀一声,无辜的凑头猛亲小雏鸟。 第140章 小剧场整理 1:新买卖 老王八的隔壁摊子是专门卖佛法器物的,占地约4平方米,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人,人称大甘。 那天上午,老王八从喜人处把小雏鸟劫来帮看摊子,兼做活广告,见大甘与他接连的摊位一角(约0.5平米)被清空了,摆了个活动的高瘦木架子,架上全是书,一眼扫过,不是红皮就是褐皮,架子旁坐着一个弥勒佛似的戴着老花镜的胖老头,正捧着粗陶杯啜茶。 老王八装模作样在摊前来回逛了几圈,用眼角余光暗中打量老头,琢磨不出所以然来,又借口找大甘商量事情把人拖到自己摊里,一问才知道,那老头是大甘爸的老朋友了,前几天去大甘家吃饭,聊着聊着就说自己都已经一脚踏进棺材了,以后那一屋子古书可怎么办,于是大甘爸就提议他上这儿来卖书了。 不是竞争对手,老王八放心了。把蹲在摊前抛雨花石玩的小雏鸟叫过来,盯着他喝完牛奶,挥挥手让他自由飞。 小雏鸟独自玩了会儿,把石子收进小囊袋里,打算去找大甘叔说故事。刚一迈出隔板,立即又缩回头,崛起屁股扒在隔板边,藏透露角的偷偷观察那稳坐如山的陌生胖老头。 老头喝了口酽茶,小眼睛眯成缝,见隔板后伸出半个小脑袋,一双大眼睛正滴溜溜的望着自己,忙咳一声,那小脑袋倏地又缩回去了。他不动声色的继续啜茶,一会儿,那小脑袋又悄悄的探了出来,嫩呼呼的小手掌遮在眼上,指缝张开着,隐约还能瞧见眼皮眨呀眨。 老头忍笑又咳一声,小脑袋又缩回去了。隔了几分钟,他以为那小家伙害怕不敢来了,便抽了本书翻看,不料晃眼又瞧见他探头过来,这一次,遮眼的不是手掌,而是一个大大的墨镜,小手正努力的扶正镜架。 咳!老头重重的咳。那小家伙往回缩了缩,片刻后,居然堂而皇之地走到他跟前,一手托镜架,易受瞎子摸相似的摸他圆滚滚的肚子,嫣红的小嘴微微翘起,很高兴的模样。 老头如老僧入定的坐着,那小子摸完肚子又踮起脚尖,伸长手摸他肥厚的下巴,嘿嘿直笑。 老王八探头过来一看,撅倒!尴尬的咳了声,叫:“萧萧,快回来。” “王八叔,他看不见我。”小雏鸟很得意洋洋,用力的捏那层软软的双下巴,儿歌似的哼:“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我有神奇的隐形眼镜……” 不过是随口骗他,他居然就真以为……老王八捂脸泪奔。 哈哈哈。老头蓦然仰头大笑,声音浑厚,胸腹共震。 小雏鸟吓了一跳,迅速的缩回手退离三步,抬起眼镜偷偷观察了半分钟,特务似的压低声音问:“爷爷,您看不见我对不对?” “嗯,看不见。”老头也压低声音回答。 小雏鸟一喜,立即扑到他跟前,好商好量道:“那你要不要买我的隐形眼镜?这是祖传的宝贝,不贵的,只要五十块。” 老头摇头晃脑的叹了一下:“五十块啊……” 购买意向下降了。小雏鸟的危机意识立即上升,急巴巴补充:“我知道你想喜欢我的眼镜,这是个好东西啊,戴上了人家就看不见你了,我试过的,不骗你。今天咱么碰上是缘分,就当交个朋友,我给你降个五块钱吧。” 老头又是一阵大笑,抽了本红皮书递给他:“我这个也是传家宝贝,正好值五十块,跟你交换好不好?” 小雏鸟摘下眼镜,两手捧起书装模作样的翻看,心里摇摆不定,最后决定让王八叔帮鉴定。王八叔慎重的摸完皮子又摸里子,郑重的点头:“换了!” 于是,小雏鸟用老王八五块钱的地摊货墨镜换了胖老头0.28元的《毛主席语录》。 皆大欢喜。 2:耍流氓 一年多前,喜人的珍玩店跟老王八的地摊进行城乡结合,共谋利益,所以萧香也时常到古玩街看摊子。 这天中午,沈破浪特地抽时间到古玩一条街请小雏鸟吃饭,不料到点一看,两大一小正吃着外卖叉烧饭呢。饭盒太大,小雏鸟捧不起来,只能埋头下去吃,那小嘴边、脸上都沾着饭粒,颈上的布巾上也撒了好几处叉烧汁,脏兮兮的。他抽了纸巾给他擦掉,睨了心虚的萧香一眼,拿起饭勺一口口喂他。 小雏鸟端坐在他跟前,嗷嗷待哺的张着嘴,含了慢慢一口饭,先把汁啜干,再慢吞吞的嚼。 “吃饭了么?”萧香狗腿的问,小雏鸟立即点头如捣蒜,他好笑:“又不是问你。” 小雏鸟咽下饭,把布巾扯下,趴在沈破浪膝上,软绵绵道:“吃饱了,剩下的给爸爸吃。” 第114章 沈破浪看着盒里被搅得七零八落的饭,暗叹一气,抱起小雏鸟到街口的老汤馆,点了份饭和莲子羹,叫服务员加个幼儿专用的矮凳。 小雏鸟坐在矮凳上,终于够得上桌面了,舀着莲子羹一口口往嘴里送,眼看着就要刮到碗底了,他抬头问:“爸爸,诚实的孩子是不是偶尔可以奖励?” 沈破浪只当他越来越古怪的小脑袋又想到天边去了,随口应了声:嗯。 小雏鸟喜笑颜开,把碗推过去:“我吃完了,再奖励一碗吧。” 沈破浪不置可否,警告的眼神睨过去,小雏鸟立即把碗拖回去,不再吭声。 吃完饭,父子俩慢悠悠的走回摊上。 老王八又站在对面摊旁跟帮老板看摊子的李姓女孩儿聊天,那个眉飞色舞,那个春情盛放,方圆百里内的活生物都被辐射到。沈破浪问萧香:“春天来了?” 萧香笑:“可不,这才刚入秋,他跨越两季直奔春天了。”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二十四岁的处男非同寻常,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婶随便看他两眼,估计他也能想歪……” “喂喂你们两个奸夫淫夫!”老王八叉着腰在对面大义凛然又义正词严的叫,“别以为老子不在就可以随便是非老子!老子要告你们诽谤,诽谤!没有五十万精神损失费别想让老子撤诉,明白不!” “为什么要告啊?”小雏鸟也叉着腰喊。 “你个小笨蛋,白养你了!”老王八转移目标:“姓沈的对你王八叔犯罪了,你是不是应该帮王八叔!常爷爷(隔壁卖书的胖老头,中午照例去公园睡午觉)不是跟你说过帮理更帮亲么?你要是非分明啊!”最后已经变成语重心长了。 小雏鸟歪头想了片刻,觉得王八叔的话灰常有道理,扔了个讨好的笑容过去,正想用言语支持他,忽然转念一想,问:“王八叔,你跟李姐姐谈恋爱了?” 沈破浪和萧香无言以对。 老王八则臊得跟黄花大闺女似的,边偷觑李姑娘边扭扭捏捏:“小孩子乱说什么,谈、谈恋爱这么重要的事,应该商量一下才对……” 李姑娘低头做忙碌状。 小雏鸟瞧俩人做贼心虚的奸情相,灰常严肃的皱起眉,挠挠头想劝他回头是岸,一事又想不出什么强有力的话来,晃眼见摊角边搁着自己的宝贝红皮书,眼睛一亮,想起常爷爷早上才教的话,立即做茶壶装指着老王八骂:“凡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王八叔,你是个好青年,不能就这么堕落了!” ……于是,方圆十米内的人群都默了。 沈破浪和萧香笑喷。 老王八泪奔。 3:文化人 独孤求败的常老头自从有了小雏鸟这个忠实粉丝,不仅恨不得把满肚子墨水一股脑儿淋到他头上,还时时牵肠挂肚跟小情人似的,一大早过来,首先看看老王八的摊面开了没,其次再问问大甘老王八带小雏鸟来过没,最后泡杯茶,戴上老花镜看书,等候小雏鸟大驾光临。 近九点钟时,背着小包的小雏鸟随他爹飞来了,喝完牛奶,装模作样的拿鹿皮抹两下玩器,立即飞到常老头处,爬上藤椅,从小包里掏出太子殿买回的小点心给他吃。 常老头高血糖,不能吃太多甜食,只象征性的咬两口便放到一边,摸摸小雏鸟的小脑袋,摊开书,咳一声,开始了—— “今天讲民国时的赖账第一高手。” 小雏鸟举手:“什么事赖账?” “借了东西后不还就是赖账。”瞧小雏鸟乌溜溜的大眼,他又补充:“比如王八叔借了你五块钱,他不还给你,或者他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少还你二三块,明白么?” 小雏鸟点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王八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常老头赞许的摸一下他嫩嫩的小脸蛋,继续道:“要说这第一赖账高手,除了袁世凯,无人敢争锋。老袁是民国首任正式大总统。他……” 小雏鸟举手发问:“什么是大总统?” “那时候的大总统就跟现在的主席一样,是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从小的方面来打个比方,就好比你王八叔,在他的摊位里有你、你爸爸和他,这三人中,他是老大,什么大事都是他说了算,所以他的地位也跟大总统差不多,”常老头边说边咳嗽,“就是权利小了点,范围窄了点。” 老王八在门口听见,未语泪先流:何止一点啊一点,这中间根本就是地球与火星的差距啊差距。 小雏鸟严肃反驳:“常爷爷你比方的不恰当,你应该拿我爸爸来说,他是公司老大,手下有很多很多人,都归他管。” 常老头默了一阵,妥协:“好吧。你明白这含义就行了,咱们继续说:话说,老袁平生最大的赖账,九洪宪帝制发动前,组织了一个近千人的国民代表大会,一致拥戴他当皇帝。这些代表们自以为拥戴有功,富贵可期,天天在京城狂吃滥嫖,欠下烂帐无数,就等着洪宪皇帝给他们买单,不料老袁过河拆桥,上楼愁梯,每个代表只发一百元大洋……” “我知道大洋!”小雏鸟插嘴,“可以换钱的。” “对了,现在值点钱呢。”常老头笑,“想当年,我被下放到农村教书时,一个月工资就两块多,学生们一个学期的学费是一块五毛钱,没有钱的拿大米换,整个学期就靠那些钱和米维持基本开销,艰苦啊。” 小雏鸟皱起眉头,从小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印有加菲猫图案的小钱袋,把里面的钱全给常老头:“爷爷,给你。” “呦,小小年纪贼有爱心啊。”扒在隔板边的老王八叫,“那什么,四十年代不是通货膨胀么?听说领工资都是拿大麻袋零钱,叫老爷车拉回去,连点烟都是拿钞票点的。” 小雏鸟严肃的蔑视他。 常老头把钱塞回小袋里,啜了口茶,又道:“三四十年代正式内忧外患动荡不安的年代,生活在和平中的你们体会不到。” “我能体会。”小雏鸟安慰的拍他手背。 “佛主!”老王八惊恐的叫,“萧香,快来看你家小鸟,他穿越了!” 萧香探头过来意思意思:“穿哪儿去了?” “民国啊!不得了,还穿成文化人了!” 萧香敛笑,把小雏鸟抱起来:“小宝贝,知道我是谁么?” 小雏鸟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看,半晌后摸摸他的脸,嘿嘿笑:“美人,给爷笑一个。” 老王八四下张望,感叹:“文化人呢?” 小雏鸟表情一整,搂住萧香脖子,哀切呼:“爹啊,你就是我亲爹啊(某狗血剧台词),我忘了王八叔也不会忘了你的,呜呜。” 这个入秋的大好天气啊—— 老王八小心干凉叟叟的,周身半米内全是灰色泡沫。 第115章 4:小屁孩 乐人和米奶奶终于从乡下探亲回来了,喜人乐翻天了,中午时迫不及待扔下乐人独自坐镇店里,自己跑到古玩街让老王八请吃饭。 街口老汤馆的楼上雅座,三大一小各点了自己喜欢的菜色后,萧香带小雏鸟去楼下买茶点。 老王八圳上罗汉果茶,跟喜人说萧香隔三差五不在店里,乐人也时常跑古玩店,乐人也时常跑古玩街,不如再请个小工吧;喜人一瞪眼:多请人不要钱啊!老练的熟手开口就是底薪几大千,还得加这个提成那个奖金的,老子辛辛苦苦就赚了那么点钱,能给他糟蹋么!要是请新手,前期还要培训什么的,投资养熟了还要一定会留下,到时候老子哭都来不及。 老王八翻白眼:个小气吧啦的,一辈子就只能是个小商贩,做不成大事! 菜上桌了,父子俩也兜了一袋精致茶点回来了。 萧香把袋子收好,盛了碗鸡汤給小雏鸟。小雏鸟用汤勺舀起汤,撅着粉红的小嘴吹几下,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来小舌头去添。 喜人好笑:“喝个汤都像小狗一样,谁教你的啊?” “我自己学的。”小雏鸟并不认为“小狗”是个侮辱人的词,反而觉得可爱,身长舌头朝他抖了几下,触及萧香警告的目光,他立即又端正姿态,小口的抿着汤汁。半碗汤下肚后,他抬起头问:“喜人叔,您贵姓?” 难得小气吧啦的老王八请客,喜人努力吃够本,埋头答:“不才姓米。” 跟预想的答案标准有出入,小雏鸟纠结了,眉头微微攒起,半晌,他决定纠正他:“喜人叔,你不应该作贱自己。你应该说鄙人姓米。” 喜人喀的咬碎一根鸡骨头,如善如流:“鄙人姓米。小公子您有何贵干?” “不敢不敢。”小雏鸟连连摆手,做深沉状:“米喜人叔,您今年高手?是否婚配?家产几何?兄弟几何?高堂几何?” ……喜人面瘫了(==) 老王八咳几声,温言软语:“作为米喜人的资深债主,这些问题我可以代替回答。米家乡下有微薄祖产,其中包括两亩三分地、一条土生土长的寄养在别人家的肉狗、一栋价值八万以下的两层小楼房,至于城里的家产,据不完全统计,应该有数百万;米家有俩高堂,早几十年前就已经埋土里了,还剩老奶奶一个;家里有兄弟二人,老大米乐人,已婚,据说此人嫁给你姑姑了,诶,大宅门的婚恋总是虚虚实实的,无从考证啦!老二米喜人,善于坑蒙拐骗的无良小商贩一名,此人生得伟大死得光荣——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活了25年依然是方圆百里内鬼见愁的老光棍一个,预计未来十五年内依然成家无望,依然破处无望……” 饭粒差点岔进气管里,萧香赶紧喝口茶咽下。 喜人化悲愤为食欲,卖力的啃本内定给小雏鸟的鸡腿,一边低头在桌下转悠。(这时候,如来佛之靡靡之音旁白:哥低头不是哥服你,哥是在找砖头。) 老王八继续道:“小宝贝,你用词不当。高寿是对年纪大的人问的,像你喜人叔这种无为青年,应该用贵庚。” 小雏鸟立即拱手作揖:“失礼失礼。米喜人叔,您今年贵庚?” 喜人依然面瘫中…… 老王八叹气:“此人今年二十有五了。” 小雏鸟低头扳手指,恍然大悟:“喜人叔比小生大了一轮多呢。”末了,灰常郑重的叹了口气。 喜人咬骨头纠结:他这般叹气是为哪般啊为哪般?难道老子生得早也错了? “喜人叔,我给你介绍个姐姐吧。”小雏鸟很认真的表情,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审视喜人,“虽然你长得没我爸爸好看,但勉强还算凑合,跟兰大叔家的姐姐挺合适的(话说常老头在古玩街混熟后,他的老友们有空也常来找他聊天喝茶,今天早上就聊到兰大叔家的那位30未嫁的热情洋溢的老姑娘)。” “啊!”老王八发出一声莎士比亚的感叹,饱含感情:“那是多么美丽的可爱的姑娘啊!她有一头梅超风般的酒红的长发,她的眼睛像鹅卵石一般又大又亮,她的嘴唇像烤火腿肠一样晶莹光泽,它的耳朵像招风耳一样又圆又厚,她的鼻子肉感十足,啊!喜人心爱的姑娘啊!” “心爱你妈!”喜人死命瞪螳螂腿。 “哎呦喝,眼光不错嘛,想当年我妈也是屠宰场的一枝花,如今虽然年岁大了点,但风韵不减当年啊,你要有心,我不介意你去跟我老头单挑啦。” 小雏鸟插嘴:“破坏人家庭的第三者是不道德的。喜人叔,你要是不喜欢那姐姐,就选王八叔……” 萧香敲他脑袋:“个小屁孩乱说话。吃你的饭!” “我不是小屁孩!”小雏鸟义正词严的反驳,“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懂得多呢!” “好好,你懂。吃完饭你再懂,行不?” “那吃完饭你跟我聊天么?” “跟。”无奈的声音。 喜人同情之,老王八亦同情之。 5:小波菜 这天傍晚,沈破浪下班回家,见萧香和小雏鸟都在客厅里看电影,忙把萧香拉上楼,小雏鸟危机意识剧增,坐立不安心不在焉了几分钟,也跟着爬上楼。 门被锁上了,他叫了几声也没反应,有些恼了,握紧拳头用力捶。两三分钟过去了,门依然坚实的闭着,他的手也捶红了,瘪着嘴蹲在门边,很委屈的模样。 过了会儿,沈破浪打开门想抱他。小雏鸟用力的拍他的手,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不进来我就关门了喔。”沈破浪拉了拉门锁。 小雏鸟僵了一下,内心激烈挣扎起来,迟疑不决间,听见门咯的一声,他立马放声大哭,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还边哭边嚷不跟爸爸好了!爸爸坏蛋! 萧香闻声跑出来,把缩成虾球样的小雏鸟抱在怀里,给他擦干眼泪,又轻揉他的小脑袋。小雏鸟哭了两分钟就停了,抽抽答答可怜兮兮的望着萧香,像被遗弃的小孩儿。 “爸爸,你不爱我了么?”小雏鸟攀上他脖子软绵绵的问。 “谁说的,不爱你爱谁呀。”萧香好笑,不知道他那古怪的小脑子又想到哪儿。瞥了眼立在门边的沈破浪,他把小雏鸟抱进浴室,放了温水给他洗澡,一边道:“小宝贝,今晚你跟奶奶在家看动画片好不好?” 小雏鸟大眼睛一瞪:“那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 “爸爸的同学今天结婚,请我们吃喜酒呢。”萧香耐心解释,“小孩儿不可以去。” “谁说的,上回喜人叔的朋友结婚,他还带我一起去叫呢。”小雏鸟伶俐的反驳罢,又软言软语的恳求:“爸爸,你带我去嘛——人家要是问了,你就说我不是小孩儿,我是一颗波菜。” 躲在门边偷听的沈破浪大笑,进去三下五除二迅速的把小雏鸟洗得香喷喷的,再给他换上漂亮的软麻布套头布衫、卡其布裤和黑色的小板鞋,哎,嫩得跟刚蒸出笼的水晶饺似的。 整顿好,父子三人出门。 来到酒店门口,沈破浪去泊车,萧香抱着小雏鸟立在台阶下等候,单令夕和汤蔚蓝两人从大门就奔下来,揪小雏鸟的脸:“萧萧,叫叔叔好。” 小雏鸟捂住嘴嗯嗯嗯了几声。 第116章 萧香一本正经的解释:“你们认错人了,他不是萧萧,为了要参加婚礼,他变成了一颗波菜。” 单令夕表情一整,严肃的叫:“波菜。” 小雏鸟点兴应:“单叔叔好,蓝叔叔好。” 汤蔚蓝诚恳的邀请:“波菜,里面还有许多你的族类,像胡萝卜、土豆、白菜、洋葱、西芹、黄豆、红豆、芋头,你想不想去看看?” “想!”小雏鸟很兴奋的大声答,伸臂去搂他脖子。 汤蔚蓝抱他到大门口,对门边迎客的新郎新娘介绍:“这是萧香家的小波菜,刚长出两片小叶子。” 小雏鸟两眼滴溜溜的转,奶声奶气的说:“祝叔叔阿姨健康幸福,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第一次跟老王八去吃喜酒时,他教的。)” “诶真可爱!”新娘咯咯笑,嘟嘴亲了他一下。 汤蔚蓝顿时无限光荣,从门口一路招呼过去,就跟展示商品似的。小雏鸟八面玲珑的笑着叫叔叔阿姨,讨得香吻无数,小脸蛋都麻木了,反身趴在汤蔚蓝肩上,咕哝道:“蓝叔叔,土豆们呢?” “等会儿,马上就见。” 从旋转梯上二楼宴厅,触目所及全是五彩缤纷的鲜花,两个七八岁左右的小花童立在门边,小雏鸟看看人家鲜亮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的,忙露出可爱的笑容问:“姐姐是白菜,哥哥是黑芝麻么?” 俩小孩子发愣中…… “是啦是啦,他们是不会说话的白菜和芝麻。”汤蔚蓝妖言惑众,又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孩子:“黄衣服那个是土豆,红衣服那个是胡萝卜,绿裙子那个是西芹,光头那个是纳豆,坐在旁边看他们玩的那些是肥料和土地。” “那我爸爸也是肥料和土地么?” “……你爸爸是高级养料。” “那土地呢?” 土地……真纠结!“我教你唱个儿歌吧。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嗯嗯嗯嗯啦啦啦……”悲摧的,后面不记得了。 小雏鸟45度角蔑视他:“我教你唱。donkey donkey & beg you,please don''t sing heehaur heehaur, & shall feed you, & shall feed you, please don''t sing heehaur heehaur……” 好么,小毛驴英文版。汤蔚蓝汗颜,灰溜溜的火速把小雏鸟抱下楼,丢给他的高级养料。 6:福气降 老王八那屠宰场一枝花的老娘是外乡人,二十几年前,她满怀憧憬单枪匹马的从千里之外的贫困乡下来到这个花花城市打工挣钱,后来偶遇忠厚老实的老王八爸,那个天雷勾动地火,那个秋波暗送,仅半年就牵上小手了,再半年就羞羞答答的兜着红本本在长辈的带领下去登记了。 自从王八妈的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后,便扎扎实实的细心经营自己的小家了,只每年过年的时候才会提上大袋小袋回乡探望双亲和兄妹。十年前双亲去世,他们便较少回去了,平时打个电话或者寄点物资回去。 这天早上,萧香和小雏鸟到摊子上工,等到近十一点时还没见老王八潇洒得瑟的身影,小雏鸟独自玩了会儿,见常老头提着茶杯晃悠悠的过来了,立即奔过去。 “王八叔呢?”常老头戴上老花镜,摊开书问。 “不知道。温柔乡里起不来了吧。” 萧香拿着牛奶盒正要找人,听了这话不同脸红——养不教,父之过啊!“萧萧,过来喝牛奶。” 小雏鸟转头,把嘴凑过去咬吸管,喝了两口又持怀疑态度的批判萧香:“爸爸,你说天天喝牛奶就会长成小巨人的,可是昨天晚上奶奶给我称体重,只重了二两!所以说不能太迷信广告,以后把牛奶改成莲子羹吧。” 全脂的牛奶虽浓,但终究没有莲子羹香甜,小雏鸟能天天喝牛奶,却只能偶尔吃一碗莲子羹。正所谓,吃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萧香把他举起来转了两圈,往那花瓣般粉嫩的小脸上吧唧了好几口,笑盈盈道:“三天重二两不好么?谁叫你整天就知道玩,不学无术当然长不胖。” “二两肉就只有这么点。姑姑说的。”他把小拳手握紧,比划给他看,“爸爸说小孩儿的任务就是玩,学习是长大后的事。” “强词夺理。”萧香捏他,兴起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那带着孩童特有奶味的香甜气极是好闻,软绵绵的小身子着实让人怜爱不已。 “萧香……”一声凄凉的声音哀弱的唤,闻者落泪。 “王八叔,你来啦!”小雏鸟兴奋的回应。 可不,老王八灰溜溜的站在路上,头发蓬乱,眼神呆滞,肩背微驼,满身颓废气质。他身边还跟着个贼毛鼠眼的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和劣质的尖头皮鞋,头发是日韩系碎发,染成酒红色。 萧香抱小雏鸟走过去,朝小青年点点头,含蓄问老王八:“这是你朋友?” 一向所向披靡横行于古玩街的王八此时彻底蔫了,有气无力答:“我妈的妹妹的大儿子,我堂弟黄福登,昨天晚上和他妈刚到这儿,想找工作。我妈让他跟我一段时间。” 萧香对黄福登笑笑:“你好,我是萧香。这是我儿子沈韩凝,我们都叫他萧萧。” 黄福登吊儿郎当的姿态立即端正了,面上浮起可疑的红印:“你好,我妈都叫我福气。” “福气多好啊。”萧香抿唇笑,把小雏鸟放下地:“小宝贝,你带福气叔叔去逛逛好不好?就在这街上,不要走得太远了。” 小雏鸟脆声应好,主动去牵福气的手,嫩手指不小心刮到他又长又硬的指甲,立即拉到眼前看,那指甲不仅长硬,还很黄。小雏鸟眉头皱了皱,又笑容可掬的说:“福气叔,你的指甲刮疼我了,先剪断好不好?我有指甲钳。” 福气被三人盯着,面上一热,力持平静道:“呃,谢谢。” 小雏鸟监督他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随后牵他逛街去了。 老王王八垮着脸对萧香哭诉:“哥啊哥,我妈她这是纯心想要我老命啊!黄福气这小子别说没半点福气,还是个未进化成功的类人猿啊,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样样拿手,从小在村子里就是个鬼见愁的主儿,人神共愤。这会儿在村里呆不下去了,他妈倒想得美,打包送来坑害燕城人民来了。可怜我才二十啷当岁,姑娘的小手还没牵上,就已经被他小米加步枪的蹂躏个彻底了。所以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老子就是太要脸了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得陇望蜀得寸进尺!操他!” 他这还叫要脸,那全世界的人早千百年前就河蟹了。萧香暗忖。“他怎么了你了?看着挺内向的一小伙儿。” “呸!人不可貌相!”老王八两眼三味真火熊熊燃烧,茶壶状指天痛阵:“那小混蛋昨晚趁老子洗澡时潜进房里,翻箱倒柜顺走了老子三千块老婆本和至爱的观音瓶,被老子抓了个现着,他极度无耻的不还也就算了,还翻老子衣柜,借走了三件佐丹奴牛仔裤、两件周杰伦代言的衬衫、一双阿迪王运动鞋(——)。老子抢不过他,跟我妈他妈投诉,我妈说算了,就当送个见面礼吧,反正都是旧货。好吧,算就算了。今天早上,那小混蛋又大摇大摆的进我房里,用我的浴室我的毛巾洗澡洗脸,还用我的大宝擦脸,用我的啫喱我的梳子弄发型,完了在我面前宽衣解带,整出那身让全世界人民见之桑心的装扮(==)……” 三千块还想当老婆本?牵个小手都不够。萧香替他忧虑。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啊啊……哈哈哈……”老王八眼光一闪,极有层次的卡带了。 “王八叔,背后说人坏话是不道德的。”刚被福气一碗米糕收买的小雏鸟此时立即为他出头了,“谁没犯过错,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你要给机会给福气叔呀,别他人一棍子打死。” “哈哈……哈……”还在卡。 小雏鸟鄙视他,仰头对福气道:“福气叔,别怕,我帮你。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或者我爸爸。” 第117章 萧香无力:个小鬼懂个屁!怎就这么爱管闲事! “爸爸?”小雏鸟巴眨着大眼恳求。 “嗯,福气,你不懂就问,你堂哥对这些东西最在行了。” 福气迅速的瞥了他一眼,又闪过别处:“谢谢。” 老王八眼角抽搐了一下,嘴角泛出诡异的笑。 7:棒球帽 周四晚,小雏鸟软磨硬泡缠着萧香带他出去吃麦当当(==),萧香暗村确实有半个多月没给他吃那些玩意儿了,便答应周五休息带他出去吃。 小雏鸟很高兴,热情邀请萧香一同上床睡觉,并承诺讲故事给他听。 萧香婉言谢绝,小家伙最近热衷于聊斋,往往刚从常老头处听完,立即跑回来说给他们听,中途若是忘了某些片段,又跑回去问常老头,本来带有悬疑鬼气的事件由他奶声奶气的叙述出来,只觉得跟“今天天气真不错”差不多。 “那你要跟我睡么?”小雏鸟有些期待的问,他已经很久没跟家长睡过了。 “你的床太小了,我睡不下。”萧香打太极的逗他。 小雏鸟立即答:“那你让我跟你睡吧。你的床很大。” 潇湘严肃的思考了好一会儿,笑嘻嘻的抱他上大床。小雏鸟例行公事的拿起床头柜上的动物百科全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页面,瞄一眼图片便递给萧香:“今天要讲蝴蝶了么?” 萧香状似无乃的叹一下:“所以说你要好好认字,下学期去幼儿园吧。” 小雏鸟瘪嘴,愁眉苦脸的说:“不去,幼儿园不好玩,太爷爷会教我读书写字。你再等会儿,我很快就能认得这书上的字了。” 萧香忍俊不禁,这学期本已经让他去了,但只呆了一天,第二天就死活不愿去了,家里人也觉得幼儿园就像个托儿所,既然他不乐意,那就算了。 “真的,你要相信我。”为了自由,小雏鸟又很严肃的保证:“从明天开始,每天写一小时的字,你们可以监督。” “不要学大人说话,一点都不可爱。”萧香佯愠的搓他毛茸茸的脑袋,视线赚到书上,开始念:“蝴蝶是一种昆虫……” “我知道。上次去博物馆看到了。”小雏鸟打断他,探头往书面上看了看,手指头点向五彩斑斓的图片处:“讲这个。” 萧香从善如流:“蝴蝶吃人的秘密。蝴蝶的唾液里含有一种剧毒物质,当它们咬了人或动物后,这种剧毒物质就进入他们体内,先使他们失去知觉,然后致死。动物家们把这种蝴蝶称之为吃人蝴蝶。” “哪种蝴蝶?” “这种。”萧香把书转向他,指一副绿色的图片:“这是杀人蝶的幼虫,还没羽化的时候。是巴西北部山区独有的。” “它好丑啊!”狰狞清晰的图片让小雏鸟大皱眉头,却瞪大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书转回去:“继续讲。” 萧香好整以暇的问:“怕不怕?” “不怕。他又不在这里。” 好吧。于是萧香又开始讲。半小时后,合上书,掀开床单让小雏鸟进窝,睡觉。 隔天上午,父子俩搭沈破浪的顺风车上街,在麦当当家点了两份小套餐,小雏鸟坐在萧香膝上,很哈皮的捧起巨无霸,埋头便啃。 萧香见他小脸儿几乎都要埋进巨无霸里面了,也不理,自顾自的吃薯条。过了一会儿,夏时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他把电话贴上小雏鸟的耳边,小雏鸟脸颊鼓胀的说:“唔喳芒当啷。” 萧香大笑。 夏时在那头跳脚:“哪里!” 小雏鸟又重复一遍:“喳芒当啷。” 萧香依然笑不可遏。 夏时依然跳脚。 小雏鸟不满的瞪了潇湘了眼,爬下地,把电话那到隔壁桌,举到那个刚才一直在望他们的年轻女孩儿耳边。女孩儿朝他笑笑,直接开口说:“他在麦当劳,中心广场巴黎春天隔壁这家。”说完又朝他点点头。 小雏鸟回报一个可爱的笑脸,回到原位,继续啃巨无霸。 十来分钟后,夏时夹着雷霆万钧过来了,劈头盖脸的先吼萧香:“哥!你别这么恶劣行不行!小心哪天你儿子跟别人跑了!”把小雏鸟抱起来时,声音如三月春风:“萧萧,叔叔最喜欢你了。”狠狠的么一口。 小雏鸟也嘟嘴么回去。 萧香又是一阵大笑。 夏时伸指揩一把他亲过的地方,黄黄粘粘的都是乳酪,再一看那小嘴,也是星星点点的粘着乳酪,顿时叹气了,抽纸巾给他擦干净,边道:“萧萧,你以后跟叔叔吧,你爸爸太坏了,他让你自生自灭。” 小雏鸟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橙汁,问他:“那你白天能天天陪我玩、晚上给我念书么?” “叔叔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约会,没工夫理小屁孩儿。”萧香答。 于是,小雏鸟安慰的拍拍夏时:“叔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虽然爸爸很坏,但常爷爷说过儿不嫌母丑,所以我也不会嫌弃他的。” 夏时似笑非笑:“你爹他不丑,他很好看。你没见很多人想追他?” 小雏鸟摇头:“人家才不敢追,他都名草有主了。” 夏时无力的望向萧香:“哥,以后别老让他跟老王八粘在一块儿,我怀疑他被人恶意摧熟了。” 萧香不以为然道:“你不问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么。” “叔叔今天有事?”小雏鸟吃饱了,边擦手边问。 “下午公司有篮球赛,想叫你们去助威。” “好啊,今天刚好放假。”萧香说完便去服务台拿了只袋子,把剩下的东西打包,“走吧,先去逛逛,给他买些小物品。” 夏时抱着小雏鸟笑:“去买球服吧,萧萧穿着去看叔叔打球,一定帅呆了。” 第118章 小雏鸟连连应好。 三人去了专门的球服球具店,本想买湖人队的队服,可惜没有儿童穿的。而小雏鸟自己看中了一套足球服,暗红色上衣和白色裤子,自作主张的叫店员拿给他试穿。 店员觉得就一尚未知男女有别的小鬼,当众脱衣服换衣应该没什么顾忌,可这小鬼偏不,拿了衣服又把一漂亮男人拉进更衣室,他站在门边,听见里面窸窸窣窣了一会儿,又传出咯咯咯的笑声,几分钟后,男人抱着小鬼出来,对他说:“麻烦你帮我找一双球鞋,要十八码左右。” “十八码半。”半裸着小脚丫的小雏鸟说,“还要白袜子。” 店员立马去拿了双黑色的球鞋和白袜过来,细心的给他穿上。小雏鸟穿好便蹬下地了,跑到全身镜左顾右盼,摸下巴做沉思状,忽地抬头望墙上挂着的一排儿童棒球帽,指其中一顶黑色的叫:“给我拿那顶帽子。” 夏时离帽子最近,啼笑皆非的拿过去扣在他脑袋上:“好了吧,臭美。” 小雏鸟整完装,转过身让萧香看,得他首肯了,又脱下帽子,扯着可以取下的装饰物对店员说:“我要这套衣服,但是这个帽子上的小熊我不喜欢,你能帮我弄个塑料五角星上去么?可以扣上去的那种。” 店员为难,上哪儿找五角星去啊! 小雏鸟又说:“要是没有,布的也行。”他指着他裤子大腿的红色五角星:“这个我挺喜欢的,你能给我么?” 店员无语无力无奈:“这个……” 小雏鸟伸手去摸一把,那五角星果然只有一角是缝死的,其他四个角都是活动的,他抬头很可爱的对他笑:“叔叔,这个可以摘下来的吧,好漂亮啊。” 店员默了,一把剪子从身后递到他面前,他心一横,接过来喀一声立马把那牵连的线给剪断,风萧萧兮易水寒,五角星去兮不复还。 小雏鸟很高兴,又送了个大笑脸给他,接着道:“你能帮我缝上去么?缝在这儿——”他指帽子正前头。 店员认了,穿针引线细细给他缝上,缝完了又亲手给他戴上,上下瞧了瞧,满意了:真漂亮! 夏时很自觉的去付款了,打包好换下的衣服,离去。 8:看球赛 夏时所在的船务贸易公司原只是夏家海运在么海港口的一个小小办事处,夏行若前几年在燕城定居时,开始致力于它的扩大发展,如今已小有规模。 夏时念研时便开始在公司里实习,现在已是小主管一名了。公司员工大多是年轻力壮的男人,爱玩爱闹,经常组织各种各样的比赛活动,每次他参与,总会叫小雏鸟去助威,以致于那票同事对萧香这对父子极是熟悉。 五点半是下班时间,已提前到体育馆室内篮球场的小雏鸟打电话给沈破浪,盛情邀请他一起看球赛。沈破浪很遗憾的表示:周末例行的总结会议,无法缺席。并祝他看球愉快。 小雏鸟很真诚的转达了他对加班工作人员的慰问,以及对即将到来的球赛的展望,并决定回家后如实向他转述球赛盛况。 沈破浪默了,婉言表露想跟萧香通话的愿望。 小雏鸟把电话給笑不可遏的萧香,萧香努力调整情绪,体贴入微的询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破浪很郑重的嘱托:“宝贝,我衷心的希望你回来时,带回的是一个已经睡着了的小宝贝。你要明白,周五晚上我一般都没什么耐心,而且比较疲劳。” 萧香正经道:“我不敢保证他一定会睡着,私人以为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你去客房睡吧。亲爱的,上帝会保佑你的。” 收了线,小雏鸟说:“上帝是个坏老头。我昨天中午请求他赐几个红豆蛋挞和炸鸡块给我,可他却叫我去拜土地公。我和王八叔去拜了,结果他只給一碗莲子羹,路边两个钱一小碗的那种。” 换了球服过来的夏时调侃道:“所以说,以后不要和王八叔玩上帝与子民的游戏了,你王八叔是个铁公鸡,半根毛都拔不出。你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比如叔叔我。” 小雏鸟深沉的叹气了:“你又不在我身边,我不指望你。我还是回家跟我爸爸打好关系吧,他大方又有钱。” 夏时大笑:“那你小爸爸就不大方又没钱了?” 小雏鸟仰头怜悯的望自己爹:“他一直跟我哭穷,还叫我以后赚大钱给他吃香的喝辣的。” 夏时打跌,啼笑皆非的乜萧香:“哥你太不厚道了,你儿子迟早有一天会跟人跑掉。” 潇湘笑眯眯的把小雏鸟揉进怀里,狠狠的么一口:“小宝贝,严肃的告诉你叔叔,不论我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你都会一直爱我、安慰我、尊重我……” “爸爸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认为我没有智商,我其实什么都明白的。”小雏鸟板着小脸说,“虽然你经常骗我,但是我不跟你计较。爷爷说做人要有胆量。” 夏时哀声叹气的摇头,抬眼见左侧的入场口又有一波人进来,忙吧小雏鸟的脸转过去:“看看谁来了。” 小雏鸟瞪大眼仔细瞧,蓦然高扬起手大声喊:“乐叔叔!我在这里——”连叫了好几遍,奈何室内太嘈杂,他嫩嫩的嗓音被吞没了。 正低头跟人说话的安乐忽然福至心灵的抬起头,迅速的往看台上搜索一遍,笑了,撇下同伴朝小雏鸟跑去,以藏农奴见解放军的神情有爱姿势把他搂起来,眨眼功夫,彼此间已行了好几个吻礼。 “小宝贝,你想不想我?安乐用下巴蹭他软嫩的脸颊,红红的小嘴儿,软软的发丝,甜甜的笑容,可爱的呼唤,白嫩的小身子……” 硖石犯恶心了,把小雏鸟扒下来,塞到萧香手上,转头打量一身衬衫布裤的安乐:“你不是出差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本来在家休息的,被同事叫出来了。”因为夏时与他的友好关系,他所在的设计院的同事经常跟夏时公司的同事打球,输了请对方喝酒吃饭。“喂,你赶紧下去吧,人都上场了。” “诶,劳心劳力的苦工。”夏时叹一下,把脸往旁边凑去。小雏鸟很识相的么一口:叔叔加油! 夏时一走,安乐立马占位,翻翻搁在身后的手提袋,又摸摸小雏鸟那身光鲜亮丽的球衣:“这身衣服是时叔叔买的吧。穿足球服来看篮球赛,果然有勇气。哎,我去拿个球给你玩吧。”说完,他走下场,从一名候补队员手里借了个篮球上来,给他抱着。 球有些沉,小雏鸟的手没一会儿就酸了,用膝盖惦着,佯装老练的看场中央的几人跑动抢球,球被夏时的队友抢到手,两个假动作后纵身一投,球进了,他“喔——”的大叫一声,啪啪拍起手来。 萧香轻捏他一把,笑道:“走步了,居然没吹哨。” 安乐撇嘴:“裁判是夏时他们那伙儿的。上会的裁判是我们院的,同样放水、黑哨一起来,大家都习惯了,完全没有所谓的公平、公正、公开可言,就图个高兴,反正输了请吃饭也没几个钱。” “什么是公平、公正、公开?”小雏鸟问。 安乐煞有介事的解释:“比如说,中国队和棒子国队打比赛,裁判员是棒子国人。如果整个比赛中他能不对中国吹黑哨,那么这就是公正;若他吹了黑哨,但不仅只是针对中国球员,也对棒子国球员,那么这就是公平;赛后,该裁判吹黑哨的恶劣行劲被各界媒体暴光,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那么这就叫公平。” 小雏鸟努力消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很不解:“可是他为什么要对两个队吹黑哨?” “这还用问么,他吃了美资本主义的汉堡可乐,又收了不大列颠帝国的英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不吹都不行啊。”安乐作无奈状,感慨万端的握住他的小手:“所以所,这个世界太混乱太复杂,小宝贝你要坚守节操,不能同流合污。明白么?” 小雏鸟郑重点头:“明白,不同流合污。” “真乖,叔叔最喜欢你了。”么一口。 “我也最喜欢叔叔了。”回么一口。 第119章 萧香(==):…… 球赛结果,夏时他们队不出意外的胜了,大队人马相互吆喝着去大排档吃火锅。一直到九点半钟时,萧香和小雏鸟才回到家。小雏鸟见家人都在客厅看电视聊天,立即飞奔到沈破浪身上,小脸蛋红扑扑的,兴奋的说:“爸爸,你知道……” “乖乖,我知道。”沈破浪诚恳的敷衍,把他抱上楼,扒光衣服放进小木桶里,注了温水给他洗澡,边低声吹眠:“困了吧,闭上眼睛,小宝贝,乖乖睡……” 小雏鸟一下子就被糊弄过去了,彻底阖上了,睡容纯真可爱,像个小天使。 萧香倚在门边笑:“明天醒来肯定又要烦你。” “明天随便他烦。”沈破浪用软毛巾把他裹起来,抱上大床,亲一下那张粉嫩的小脸,转头到:“专门等你们回来的,赶紧洗澡睡觉吧。” 萧香从善如流,轻手轻脚得拿上睡衣进浴室。 9:小伙伴 古玩街最近流传: 据说,老王八暗恋的李姑娘移情别恋了。 据说,李姑娘新相好不仅是二手的,还带着个小拖油瓶,女孩儿,都三岁多了。 据说,…… 老王八被这些据说打击的气若游丝,走路见地上掉硬币都没心思抢着捡了,改让小雏鸟捡。 这天中午,萧香抱着小雏鸟从喜人处过来,见老王八满面悲苦的凝望对面摊子,心下了然,言不由衷的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这一株。” “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老王八虽然失恋中,但依然维护自己心爱的姑娘。 “那你去抢?”他提议。 “呸!第三者工作是人干的么!缺大德的事做多了要折寿的,u明白?”老王八已然被刺激过度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卖弄他那破的千疮百孔的英文,“oh,既然我们有缘无份,那我就只能祝她幸福,有朝一日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她能脱口唤出我的名字……” “老王八。”小雏鸟应景的唤一声。 老王八置若罔闻,还在纠结他感天动地的情话:“月亮代表我的心怎么说来着,the moon……” 一听那字正腔圆的“的木”二字,小雏鸟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萧香抚摩他后颈窝,淡定的回答:“the moonlight stands for my heart。” 老王八咳一声,厚着脸鹦鹉学舌,念了十几二十遍,“的木”终于变成“的满来”。 小雏鸟笑的面色通红浑身乏力,软绵绵挂在萧香身上。而萧香依然很淡定的改拍他后背,不让他笑呛了。 老王八很没面子,悻悻的抬手拍他小屁股:“下来,带你观察敌情去。” 以往的敌情是指铺面间良性的生意刺探,今天就不一定了。萧香朝李姑娘处望去,那方理应是男女主角的两人正春情荡漾着,摊旁还蹲着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貌似正在玩游戏。 “宝贝,你要不要去跟她们玩?”他问。小家伙总跟大人在一起,也不知道他爱不爱跟同龄人玩。 “去,我带你去过。”意图非常不良的老王八不等小雏鸟答应,飞快把他提起来,直奔斜对面,佯善的跟李姑娘打了声招呼,又道:“我们萧萧说小妹妹很可爱,想跟她们一起玩。” 小雏鸟积极的傻笑。 李姑娘素来喜欢聪明伶俐的小可爱,忙起身把他抱过去,带到倆女孩儿堆里,笑傲盈盈的介绍:“这是萧萧,这是妞妞,这是美美。” 美美?果然是情敌的女儿,连名字都土得掉渣。老王八欣慰的想。 妞妞扎着两个冲天炮,圆脸蛋白白嫩嫩的,声音如小鸟样清脆,笑容憨憨的,极可爱;而美美则较内向,小鹿似的眼睛时不时的偷觑小雏鸟。小雏鸟没有跟小女孩儿打交道的经验,只任直觉的装可爱,一会儿问她们玩什么,一会儿又叫她们教他玩过家家。 妞妞很热情的手把手教他,又跟李姑娘借了根银光棒,学电视里的老师样,一会儿喝斥一句笨死了,一会儿要打手心以示惩罚。 小雏鸟配合的哎呦哎呦直叫,让妞妞成就感十足,老师瘾愈发的大了,命令美美蹲到小雏鸟旁边,一起听课。 过了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挽着一个男人从摊前经过,妞妞威严的下结论:“大家看到了吧,他肚子里一定也藏了西瓜了。” 小雏鸟举手提问:“你怎么知道?” “我妈妈说的,她也有个西瓜。”妞妞很得意学她妈妈腼肚子走路的姿势,小手猛捶后腰,哼哼唧唧:“哎呦累死我了,西瓜今天很不乖,老动来动去。” 小雏鸟捧着脑袋深沉的思索西瓜的问题,最后深沉的叹了口气,挥别妞妞和美美回到摊面,立在萧香身旁抚摸他平坦柔软的小腹。 萧香把他架到腿上,微笑问:“怎么不跟她们玩了?” 小雏鸟独孤求败的说:“她们太小了,我跟她没有共同语言。” ……萧香默了。 “妞妞说她妈妈肚子里藏了西瓜。”他比划了个圆弧,“爸爸,那是怀孕对不对?小孩子是从里面出来的。” “对啊。”萧香坦然自若答。 小雏鸟笑了,嘟嘴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爸爸我爱你。 萧香笑盈盈的搂住他,轻轻摇晃着:“晚上我们跟爸爸一起去餐厅吃饭好不好?吃完饭还可以带你去酒吧玩,时叔叔,乐叔叔,小叔叔,很多很多叔叔在。” 小雏鸟兴奋的两眼发光,忙不迭的点头应好。 “所以,待会儿你要老老实实的睡午觉,不然晚上丢你回家跟太爷爷,明白么?”蜜糖与皮鞭齐飞。 小雏鸟立马识相的蹭下地,爬上专门供自己午觉的小摇床,躺下,乖乖的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10:可怜娃 五点钟刚过,小雏鸟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坐在门口专心的等下班。 老王八见他隔几分钟又看一下表,狐疑的走过去,搔首弄姿的想吸引他注意,奈何魅力不够,这尊小佛稳坐如山不动声色,于是用力的咳几声,佯装友善的问:“萧萧,晚上一起约个会吧。” “今晚有约了,下次你要提早预约。”小雏鸟矜持的回答。 第120章 老王八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背过身深呼吸了几下,又佯装热衷的问:“能告诉叔叔,今晚你跟谁有约么?” “王八叔,你年纪一大把了,就别装可爱了。”小雏鸟很是无奈和包容的说,“爸爸说要带我去餐厅吃饭,还要带我去酒吧和小叔叔玩,等他买东西回来我们就走了,你要好好看摊子啊。” 老王八挠墙:个小屁孩居然敢教育我!他算老几啊老几!老子吃过的盐比他走过的路还多呢(==)! 小雏鸟不理会她的纠结,耐心的等。 过了一会儿,潇湘回来了,见老王八满脸乌气的抱着个小佛相碎碎念,内容涉及牛鬼蛇神天上人间,语气阴阳怪气癫疯痴狂,俨然已是走火入魔状态,于是好心的劝解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人类的生活是美好的,千万别轻言放弃。 “爸爸,你别管他、”小雏鸟走过来,牵上萧香的手便往外拉:“快走吧,我都等你很久了。” “带我一起去吧——”老王八哀怨的咬手绢。 父子俩用看老鼠的眼光瞥他一眼,携手走到街口,拦车直奔北门广场的泰国餐厅,在预定位等了二十来分钟,沈破浪终于过来了。 小雏鸟眼也不眨的看他一连串流畅帅气的脱衣解扣动作,羡慕得无以复加,跳下椅子走到他身边,撤下椅背上的修身西服,挂到自己手臂上,在装模作样的来回走两圈,压低声音对萧香说:“萧助理,麻烦你打电话通知沈经理,下午的会议改到明天早上。” 萧香觑了眼啼笑皆非的沈破浪,非常配合的应:“通知过去了,沈经理说明天是周六,早上要睡懒觉,会议取消了。” “他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啊!”小雏鸟威严的训斥,手臂有些犯酸了,忙把衣服放到椅子上,笑容可掬的朝沈破浪伸手:“爸爸抱一下,今天上班好累啊。” 沈破浪抱胸睨他:“我上班也很累啊,不想再做没有额外报酬的事。” “抱嘛抱嘛——”小雏鸟使劲蹭他,手脚并用的想爬到他膝上,滑稽的动作逗得静候一旁的侍者暗笑连连。 沈破浪一把将他捞起来,一起翻菜单点菜。 “我可以点榴莲糕么?”小雏鸟仰头满带希冀的问。 “不可以。”萧香毫不迟疑便拒绝,把椅上的衣服挂到椅背上,勾勾手指:“快下来,乖乖坐着吃完饭才能带你去酒吧,不听话就送你回家。” 小雏鸟有怨诉不得,嘟着嘴做回自己的位置上,坚决不搭理两人,可见两人自顾自的轻言笑谈时,他又无比委屈郁闷,猛拍桌面要家长注意自己,萧香警告的乜他一眼,他又驯服了,待饭菜上桌,老老实实的把夹到碗里的菜吃光。 从餐厅出来,三人一起到白瑾的酒馆。 小雏鸟一进门便开始兴奋,大眼滴溜溜的在光线迷离的大厅里转悠,好不容易看见夏时,立即迈开小短腿跑过去,口中逐个呼唤那一群叔叔们。 安宁笑嘻嘻的把他举起来转了几圈,带到吧台处,让他高高坐在台面上,豪气万丈的说:“乖乖,你想喝什么酒随便点,别客气,小叔叔请客。” 小雏鸟歪头想了想,反道:“小叔叔想喝什么也随便点,爸爸请客。” “没诚意!”安宁指着他鼻子斥,“自己有钱结账了才叫请客,你叫你爸爸请算什么呀。男子汉大丈夫要敢做敢当,不能扭扭捏捏跟小媳妇似的,难看。” “我又没扭捏!”小雏鸟伶牙俐齿的反驳:“人家给你钱让你请客和直接让你请客没什么不一样,不过是中间少了一个环节而已,只要结果相同就行了,而且我才三岁,还是小孩子,身上当然不可能有很多钱。” “一点都不可爱,不跟你玩了。”安宁一瞪眼,捉起他莲藕似的嫩手腕,作势要解腕上的手表:“这表是我送的,还给我。” 小雏鸟用力挣脱,把手藏到背后,扯开嗓门嚎:“爸爸快来啊!小叔叔又欺负我了!” “别叫了,不会有人理你的。”安宁好整以暇的坐上高脚凳,两手在他嫩呼呼的小腿上揉捏,满是恶劣的说:“唱首披头士的歌来听听,唱的好了我就放了你,唱不好就把你塞进马桶,冲到下水道喂虫子。” 小雏鸟很害怕,泫然欲泣的抽了抽鼻子,瘪嘴毫无节奏的念唱: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安宁听完,表情高深莫测的审视他,那赤裸的眼神让人寒毛直竖,慢条斯理问:“你喜欢哪个马桶?” “呜哇——”小雏鸟尖声打雷了,手脚踢腾不止,差点从台上摔下来。 萧香闻声过来,往安宁耳上狠狠拧一把,把小雏鸟抱回位上,扯纸巾给他擦了眼泪,柔声安慰道:“别理小叔叔,他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性格很多变。” “我不喜欢马桶。”小雏鸟抽抽搭搭的表明态度。 萧香表情扭曲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安宁走过来伏在他背上,笑眯眯的说道:“谁说青春期就一定要叛逆了?我这是重装系统呢,半年后让你们看看全新的安宁。” “娃娃,你快成科技怪人了。”安乐揶揄道。 “请不要称青春期的少年为’娃娃‘,谢谢支持。”安宁板脸申明完毕,又对小雏鸟道:“乖乖,刚才忘了对密码,现在开始吧——消灭法西斯。” 小雏鸟心理一咯噔,条件反射的先抓紧萧香的手,然后冥思苦想了几分钟,对上:“自由属于人民。” “聪明!”安宁大赞,随即巧舌如簧的诱惑加拐骗想把他拖出来,可小家伙铁了心的要抵抗到底,死活不肯松手,于是两指往他腋窝挠去,趁他痒痒时迅速的提起来,咭咭笑道:“乖乖,我们到那边联络感情去。” “不要——”小雏鸟瘪嘴嚎,眼看着离救命稻草越来越远,忍不住又哇一声哭了。 夏时不忍心的想跟过去,萧香扯住他,笑盈盈道:“别理他,小孩子就该适当的哭泣,我们要做压马路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时摇头叹气。可怜的萧萧,太聪颖也是他的错。 第141章 唐小殇版小剧场 小雏鸟剧场之美男 照例,在早上接近九点的时候,小雏鸟背着小包,跟着他爹飞到摊面上,先喝掉那据说能长高长重但事实上没见什么成效的可恶牛奶,然后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偷溜到常老头处,摸着他那些颜色陈旧的古董书,一边言语上和常老头建立着’革命友情‘,一边希冀可以再发现一本上次那种红皮的’传家宝‘…… “常爷爷,这个是什么啊?”小雏鸟指着一本书皮略微破损的墨绿色书问。 常老头戴上老花镜,把那本书拿在手里凑到眼皮底下认真看——书有些年份了,字都模糊不清,好不容易才勉强看清,开始念:“古代十大——十大美——古代十大美男传……” “十大美男?”小雏鸟偏着头,45度斜角望向常老头问:“常爷爷,原来古代也有美人排行榜啊,还是男人的。常爷爷,你给我讲讲这个十大都有哪些美男吧!” “萧香,你个小孩子关心什么美男啊?!快过来!”老王八站在门口听了这句,心里不禁想着小雏鸟才多大啊,要是从小就让他学欣赏美男,长大跟他爹一样’弯‘了怎么办?他可是祖国未来的花朵,不能还没长出花骨朵就被璀璨了。 “王八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道你年纪已经大得不懂得欣赏美的事物?”小雏鸟一听老王八意图干扰他获取美得信息,当下小脸蛋一板,非常严肃的就开始指责老王八不懂欣赏美好事物,言语里充分怀疑老王八年岁大了,所以不再保有对美的欣赏力和感悟力。 老王八听了小雏鸟的话,当场很囧的差点撅倒,心里一转也反应过来了,反正小雏鸟长大了’弯‘还是’直‘都跟他没有直接关系,再说,有那么两个爹做榜样,他估计也很难直的起来,那倒不如现在就培养他欣赏美,等长大了,去gd消灭掉美男,也能为未来儿子减少情敌…… 咳,作为一个上进勤恳的社会主义大好青年,老王八拥有健康的身体、发散型的思维……因为他的思维是发散型的,所以这一跑吧,就跑的有点没边了。等老王八的思维好不容易重新跑回正常轨道,耳朵恢复工作,他已经听见常老头开讲了,赶忙竖起耳朵偷听起来——要知道,时刻了解美男们的信息也是非常有用的。孙子兵法上不是说了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晋朝的时候啊,美男是最多的。刚才提到的那个出门总是能带回一大车水果的潘岳就是晋朝有名的美男,当然,除了他还有很多别的美男,比如古代唯美派的最高代表周小史了;比如以’偷香‘曲闻名的韩寿;还有被人看死的卫玠……” 第121章 “常爷爷,你给我说说这个被人看死的卫玠吧!”小雏鸟一听还有被人看死的美男,立马兴致更加高昂。 常老头推一推眼睛,笑呵呵的摸摸小雏鸟那满头柔毛,接着说:“晋朝的时候,认为男人如果雍软无力,弱不胜衣,那么就会分外优美,作为那个时候的偶想,卫玠样子秀美白皙得就跟那玉雕一样,说起话来优雅又淡漠,你知道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吧,他就跟那林妹妹一样,浑身上下总是带着几分哀伤,让人心生怜惜。这样讨人喜欢的卫玠在很小的时候就出名了,只是因为身体柔弱,所以很少出门,但是只要他出现在街头就会立刻被大家人山人海的围观,那场面,可比现在追星族还要壮观。只是老这样挤啊挤的,卫玠这个飘逸文弱的美男就被挤得穿不过来气,最后病死了!” “这就是卫玠?”小雏鸟小脑袋和常老头的脑袋凑到一起,看着书上绘制的那张插画:“比我爸爸可差多了……” 老王八幽灵似的晃到常老头身后,装作漫不经心的视线流过常老头手里的书——确实,那画上的人比萧香丑多了,眉毛比萧香细,眼睛比萧香小,鼻子没萧香的挺,嘴却生得比萧香的大多了,就跟电视上八点档的女主角一样,长了一张让人纠结的脸。 晚上吃完饭,萧香端了水果过来,一家三口对着电视吃完了那盘少少的水果,然后小雏鸟对桂圆的滋味回味无穷,殷勤的跑去给萧香捏腿,谄媚的狗腿道:“小爸爸,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沈破浪不用看小雏鸟,光听他说话就知道他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吃水果是好事,但是桂圆吃多了对身体并不好,当下一个眼神扫过去,驳回上诉。 小雏鸟瘪瘪嘴,耷拉着脑袋坐回沙发上,靠着萧香,委屈得跟那小白菜似的。 萧香揉揉他的小脑袋,抱在腿上安慰道:“现在经济危机,你爸爸没以前那么有钱了,水果又贵,所以我们要少吃点,帮爸爸节约钱,知道吗?不过这个事,我们知道就行了,别直接说出来,不然爸爸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会受伤的。” 沈破浪啼笑皆非的看一眼爱人,再看那小雏鸟,居然送过来一个怜悯的眼神,乖巧的点头:“嗯,我知道了。” 小雏鸟目光和沈破浪相对后,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问:“爸爸,你什么也没有听到,对吧?” “对,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沈破浪将手搭在萧香的肩上,对这个此刻偷笑得快内伤的爱人很无语。 听了沈破浪的保证,小雏鸟继续安静的看动画片,根本没注意到两个爸爸正’眉来眼去‘的厉害,更不知道沈破浪已经想了n个办法,为的就是把小雏鸟拐去睡觉好和萧香过二人世界。 “小爸爸,今天我听常爷爷讲了,过去有个生得美的男人,每次出门都能带回一堆水果,下次小爸爸你出去被人围观的时候,也问人要点水果带回来吃吧,这样我们既有水果吃,还不用花钱。”小雏鸟语出惊人。 “萧香,你小爸爸生得这样好看,万一被人看上追跑了怎么办?”沈破浪看一眼满头黑线的爱人,问着小雏鸟。 “那不然,爸爸你去吧。爸爸你虽然没有小爸爸好看,但是比那个被人看死的强多了,肯定也能带回来很多水果的!”小雏鸟点点头,觉得小爸爸要是跑了,确实损失很严重,于是计划作出变更。 沈破浪和萧香对视一眼,泪流满面。为了几颗水果,宝贝萧萧就要他们出卖色相…… 第142章 糖殇君小剧场 1.小鸟剧场之绝食抗议 沈破浪下班回家,见到萧香和小雏鸟,两父子正在客厅看动画片。走过去在萧香脸颊上亲一口道:“宝贝,我明天要去石城出差。” 小雏鸟转过头来,看到爸爸啵了小爸爸却忘记啵他的小脸蛋,于是一直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沈破浪。 萧香听说他要出差,忙问要去多久。 “这次那边出了点问题,大概要去个半个月吧。”沈破浪坐下来,大掌一捞,就把萧香搂入怀里:“一会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你跟我一起过去。萧萧让爷爷带吧。” “爸爸,你不爱我了!我是那么的爱你,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不管!”小雏鸟一抹眼泪,嚎起来。 沈破浪和萧香看过去,不知道他现在唱的是哪出。沈破浪把人抱在怀里,萧香为他擦擦粉嫩小脸上挂的银豆豆:“小宝贝,这是怎么了?” “爸爸,你回来只啵了小爸爸,没有亲亲我!而且——”小雏鸟哭的太急,打起嗝来,脑袋一哆一哆的:“呜——爸爸你还要送走我!你要把我送给太爷爷去!” 嗐—— 原来是这个事情! 沈破浪扳过小雏鸟的脑袋,啵啵,在那张小脸上,连亲两口。 “好啦,小宝贝别哭了。你看爸爸都亲了你两口,比小爸爸还多一口呢!”萧香刮刮小雏鸟的鼻子,笑话他:“你看你眼哭得红红的,跟那小白兔似的!” “小爸爸,你不要吃醋,爸爸没亲够的,我给你补上。”小雏鸟得了吻,元气一下就恢复了,笑着就抱住萧香的脑袋,在他额头上重重的啵一口。 “小爸爸,我发誓不论你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我都会一直爱你,安慰你、尊重你……小爸爸,明天你们走的时候,带我一块去吧!”拉拉杂杂说了半天,小雏鸟总算是说到了重点。 沈破浪一听他这话,乐了。可出差带他不方便啊,于是耐心解释:“小宝贝,爸爸是过去工作,不是玩。带小孩儿不方便。” “爸爸,我过去后,不会闹你的。只要小爸爸陪我玩就好了。”小雏鸟歪着脑袋,认真道。 沈破浪开口还要说,却被小雏鸟人小鬼大的看破他不想带他走,干脆哭闹着打断他。 “爹啊,你可是我亲爹啊,你不能不要我啊……”小雏鸟憋着嘴就又开始嚎。 沈破浪白天上班本来就很累,这会跟小雏鸟纠缠不清,只觉得头疼无比。偏生萧香也不帮忙说服儿子,还在边上偷笑。 萧香看沈破浪伸手揉着额角,疲惫不堪的样子,拍拍小雏鸟脑袋,教训这个装哭的小孩:“好了,小宝贝,别叫了。” “小爸爸……”小雏鸟无限哀伤的尾音颤微微的消失在萧香的瞪眼里。 “你不喜欢太爷爷吗?太爷爷要是知道你不喜欢他了,会伤心的。” “谁说的,我喜欢太爷爷!小爸爸你告诉太爷爷,萧萧最喜欢他了!”小雏鸟认真的举起两根肉肉小指头。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跟他玩?”萧香反问道。 小雏鸟消音了…… 大清早,小雏鸟就睡不踏实,眨巴着双眼窜入主卧室里—— 还好,爸爸和小爸爸都还在。 小雏鸟一颗心落回到原处,觉得安心了。抱着小腿,坐在床跟前,打定主意守着,不挪窝了。 很长时间过去了,沈破浪终于一个翻身,发现了坐在跟前不远的小雏鸟。他正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看人,眼下一圈明显的黑晕。伸手将人捞上床,被子一掀,盖好了接着睡:“这样早就起来了?再睡会。” 小雏鸟呆在温暖的被窝里,依然不敢闭上眼。就怕眼一闭,再睁开就去了太爷爷家,两个爸爸都找不着了。 闹钟想起来,萧香按掉闹钟,开始起来进行洗漱。 洗漱结束后,萧香打开衣柜整理着出差要带的东西。 小雏鸟腿脚并用的爬下床,跟在萧香周围转悠,大眼还不忘一直眨巴眨巴的盯着他看,就指望萧香一个转身就告诉他:“小宝贝,我们不去太爷爷家了!” 第122章 “小宝贝,让一让,爸爸在收拾东西,小心撞着你。”萧香转身,差点撞着小雏鸟。 小雏鸟瘪瘪嘴,小小的往后挪了两步。看萧香已经开始收拾他的东西,知道小爸爸是打定主意要将他送去太爷爷家,于是掐着嗓子唱:“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三四岁啊,没了爹啊……” 沈破浪洗漱好出来,就见他两眼泪花花的可怜劲,好笑的走过去,对萧香道:“宝贝,我们家萧萧都成小白菜了。” 萧香也觉得好笑。这个小家伙平日里记性不错,跟着大人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下手里忙着的活,将小雏鸟抱在怀里,笑问:“谁教你的?” 小雏鸟低着脑袋,嗯嗯嗯半天:“小爸爸啊,有爹的孩子是个宝,没爹的孩子是棵草!我不要做小草!草要被羊吃掉!草到冬天就死了!” “谁说的,你没听说过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等那春风一来啊,你就又活过来了!”萧香跟小雏鸟贫上了。 “爹啊……你就是我的春风啊!”小雏鸟眼珠一转,想起某部八点档狗血剧里的台词,照搬过来。 “好了,收拾好了就走吧。”沈破浪过来拎起小雏鸟,丢到浴室里开始清洗。 小雏鸟意识到大势所趋,他是注定被两个爸爸抛弃了,于是也不反抗了,乖乖的洗香香结束,穿得漂漂亮亮的跟着两人坐车出门。 “就停这里。”沈破浪叫司机停了车,就下车。 “萧萧,下车了。”家长搬好行李,却发现孩子还赖在车里。 小雏鸟抓着坐垫,死活不下车:“爸爸,我不要去太爷爷家。” 沈破浪无奈的将人给揪出来,然后在他的干嚎里,掰着他脑袋,让他看清楚下车的地方——这里是太子殿,他经常过来吃早点的。 “我要吃糯米苞!”小雏鸟一放松,闻见香味就发现肚子瘪瘪的饿了。 “小爸爸,是不是不送我走了?”吃东西的空荡,小雏鸟依然没有忘记“正事”,再确认了一下。 萧香给他布着早餐,听了看他一眼,只见那小脸几认真的看着他:“要是还送我走,我就不吃了。反正没有爸爸的孩子也活不了!” 萧香和沈破浪啼笑皆非,也不管他,自顾自开始吃起来。两个大人都爱看小雏鸟干着急,所以也故意没有告诉他,昨天晚上已经决定带他一起出差了。 小雏鸟看两个家长吃得欢畅,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偷偷开始吃起来…… 2.小鸟剧场之原来我是猴子变的 到酒店后,萧香迫不及待的就扑在床上开始睡觉。长途飞机上,他和小雏鸟都睡着了,下飞机的时候,才被沈破浪叫醒,这会还犯着困。 沈破浪跟在后边,将怀里抱着的小雏鸟脱了外套,放进被窝里,才转身去跟分公司派过来接待他的人小声聊了一会。看看时间,两个人决定先去分公司一趟。 沈破浪走回卧室,看看床上睡得正香的一大一小两个宝贝,拨弄开萧香因为沉睡而半遮掩在脸上的黑发,小声道:“宝贝,宝贝,我出去一会,一会你醒了给我电话。” “嗯……”萧香睡得迷糊,不太耐烦的推开呱噪的沈破浪。 沈破浪好笑的亲亲他艳丽红唇,找笔留了张便条在床头柜上,才走出卧室,和人赶去分公司。 不知道睡了多久,萧香终于慢慢清醒过来。懒洋洋的伸个懒腰,倒过身才发现小雏鸟就睡在旁边。左右张望了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便条,龙飞凤舞的字体,带着几分内敛的张扬—— 宝贝,我去分公司了。醒来给我电话。沈破浪。 萧香掩唇打个小小的呵欠,走进浴室里洗漱后,只觉得神清气爽。 卧室里,大大的床上,小雏鸟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因为睡觉的缘故,脸蛋红红跟红富士苹果似的,惹得人直想咬上几口。 “爸爸……” 小雏鸟昨天晚上一晚上没有睡好,这会补眠补得清醒了。 “好了,起来吧,我们吃了东西去找爸爸。”萧香抱着小雏鸟,给他洗洗。 “爸爸,我饿了。” “好,洗好了我们就去找爸爸吃东西。” 萧香牵着小雏鸟的手下楼,两父子坐在酒店大堂,等着人来接他们。 大的精致,小的可爱。酒店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无法控制,眼光总是溜到这对父子身上。 “这是你孩子?”有位抱着小奶娃的中年妇人走过来搭讪。 “是的。”萧香有礼而生疏的淡淡道,正好这个时候电话响了,道句不好意思,他起身接电话。 “小弟弟真可爱啊!要是我儿子长大了也这样可爱就好了。”妇人伸手掐了一把小雏鸟粉嫩的脸蛋。 妇人手劲大,掐得小雏鸟眉头皱了皱。他看一眼妇人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婴儿,脸色更加变了一变。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神色,仰起灿烂可爱的笑脸,小雏鸟说:“阿姨,你掐疼我了。小孩子很怕疼的,阿姨下次恰别的小孩可要轻一点。” 妇人尴尬的看一眼接完电话走过来的萧香,脸红的仓促而走。 “走吧,爸爸叫来接我们的人来了。”萧香抱起小雏鸟,却发现他脸上留有清晰分明的指头印,眉头紧皱:“怎么了?” “阿姨说我可爱,掐了我脸蛋。”小雏鸟见萧香回来,整个人就蔫了下来。 萧香给他吹吹:“疼吗?小宝贝。” 小雏鸟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将脑袋耷拉在萧香肩膀上。 萧香快步抱着小雏鸟走出去,坐入门口等着的桥车上。一路上,小雏鸟整个人都恹恹的。萧香逗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吃饭的地方离酒店很近,没一会就到了。沈破浪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沈破浪接过小雏鸟,好奇这个活力充沛的孩子怎么此刻跟秋后的茄子似的,困惑的扭头问萧香:“怎么了?” “在大堂等人来的时候,有人见他可爱,走过来掐了他的脸。看那印,估计掐疼他了。”萧香无奈的摇摇头,却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就让他这样恹恹的。 沈破浪看一眼小雏鸟的脸蛋,这会指印已经消了,脸蛋依然粉白细嫩得如同新鲜蜜桃。 第123章 “沈总……” “走吧。”沈破浪抱着小雏鸟,牵着萧香,走入宴会厅。 宴会上,沈破浪很快就专心的跟人应酬交际,萧香抱着小雏鸟,往他碗里拨弄着各种蔬菜。 小雏鸟吃着饭,慢慢整个人都没那么恹了。萧香只以为这孩子之前是饿着了,于是更加勤快的给他碗里造小山。 “小爸爸,我还要这个。” 萧香正跟沈破浪说着小雏鸟恢复精神,就见孩子竖着勺子指着碗里的某种绿白色蔬菜。认真看一眼,原来是黄瓜。顺手给他碗里再塞一筷子。 “好了,这些吃完就别贪嘴了。”萧香又一次给小雏鸟夹一筷子黄瓜后,叮嘱道。他今天吃太多了,容易胃胀、不消化。 “嗯。”小雏鸟乖巧的点头,继续跟碗里的黄瓜奋战。 很快,碗里的黄瓜就消失了,觑一眼萧香正看着沈破浪,而沈破浪正在说着什么,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勺子悄悄的伸到黄瓜的盘子,偷渡点黄瓜回碗里。很快消灭光了,再抬头,嗯,他们依然在忙着。勺子再次爬山涉水而去…… 嗝—— 小雏鸟丢开勺子,摸摸浑圆的小肚子。消灭掉那盘黄瓜的代价,就是肚子撑到不行了。 萧香转头过来,见到的就是小雏鸟吃得过饱,不停打着嗝的样子。给他一个响指,萧香笑:“撑着了吧?一会没看着你,就偷偷吃这样多!” 小雏鸟讨好的笑,伸着手要抱抱。 萧香抱起他,慢慢的轻拍他小背脊,为他顺顺气。等会回酒店的时候,记得要给他买点消食片。 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萧香看到药店,就下车给小雏鸟买了儿童消食片,喂他吃下。 “不如散步回去吧。消消食。”萧香看着小雏鸟圆鼓鼓的肚子,再次笑起来。 沈破浪点点头,跟开车的人说了几句,三人就下车开始散步。小雏鸟站在中间,一左一右是两个爸爸,父子三人再次吸引来重重惊艳的、羡慕的眼光。 小雏鸟远远的看见之前掐他脸的那个中年妇人,扯了扯萧香的手:“小爸爸,我小时候是不是也像那样啊?” 萧香和沈破浪看过去,只见妇人怀里抱着的小孩子,五官紧皱,双眼紧阖,脸上还带着分布不均匀的奇怪色彩。萧香眉头一皱,怎么这个人还把这样小的孩子到处抱着走啊。 “小爸爸,是不是?”小雏鸟继续有耐心的追问。 “是啊,所有小孩子都是那样长大的。”萧香点点头,告诉小雏鸟正确答案。 小雏鸟沉默一瞬,才备受打击的恹恹开口:“原来,我是猴子变的啊!” 沈破浪和萧香对望一眼,再看看小雏鸟那张萎靡的脸,喷了。 3.小鸟剧场之黄瓜不是水果 酒店里醒来的第一个清晨,小雏鸟有点皱眉头。他有点想念他的小房间。这个房间太成人了,虽然刻意营造出温馨氛围,却依然不符合小雏鸟的审美。 不过还好,床很软。站在床上,小雏鸟弹跳一下,突然发现床大的好处。 想起电视上演的蹦床运动,小雏鸟学着姿势,试图平衡身体弹跳,却一头栽在床上,滚了两圈—— 砰—— 安全着陆。 爬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小雏鸟看着地板上铺就的地毯,突然来了兴趣。重新爬回床上,睡倒,滚啊滚——滚啊滚—— 砰—— 摔在地毯上。 继续滚啊滚——滚啊滚—— 眼看要撞在柜角上,忙换了个方向,继续滚进—— 小雏鸟好似一颗滴溜溜的圆球,滚得越来越有心得,越来越顺畅。好玩,真是好玩!他自小就经常被沈破浪和萧香带着跟一堆大人玩,对于小孩子的幼稚玩乐是压根不懂,现在猛然发现一个跟平日里绝对不同的玩乐处,顿时恢复小孩子的稚嫩顽皮,滚得不亦乐乎。 “啪嗒——” 萧香开门进来,就刚好看见小雏鸟从床上滚下来。慌得走过去接住人,口里忙不迭的训人:“这样大的床,你还掉下来?” 小雏鸟缩在萧香怀里,咯咯咯的笑:“爸爸,不疼。好玩。” 萧香看他脸颊上汗液涔涔,双颊潮红,马上想到他是故意在玩,当下脸一板,拍了下小雏鸟的屁股:“调皮!” “爸爸,来玩吧。”小雏鸟邀请萧香加入。 “脏。”萧香将小雏鸟脱光了抱进浴室,放入澡盆里。拿出家里带过来的小雏鸟专用浴液,扔到小雏鸟面前,让他自己开始抹泡泡。 “爸爸,那个地毯很软,很好玩。回家了,我们也去买吧。”小雏鸟一边努力制造着小泡泡,一边还不忘建议着萧香买长毛地毯。 萧香拍拍他长满杂毛的小脑袋:“那个是手工编织的纯毛地毯,很贵的。爸爸是穷光蛋,可买不了。你得去跟爸爸商量才行。” 嗯,也对,出钱的事情要找爸爸。小雏鸟点点头,认同了萧香的推脱。很快洗好,穿上一件蓝白相间的大条纹横t恤,外罩一件蓝灰色开襟针织衫,底下套条橙色长裤。白白嫩嫩的非常可爱。 小雏鸟满意的对着镜子臭美半响,突然扭过头来问萧香:“爸爸,那个红帽子带了吗?上次和小叔叔一起去买的。” “带了。”萧香起身,帮他把那顶红色鸭舌帽取出来,扣在小脑袋上。 小雏鸟这下满意了,牵着萧香的手就要去找沈破浪。 萧香抱起他,回房里果然看见沈破浪已经穿戴整齐。他接过小雏鸟,一家三口下楼去外边吃早饭。 小雏鸟开始游说沈破浪为家里添置纯毛地毯:“爸爸,那个嗯嗯地毯,很软,很舒服。我们家也买吧。” 沈破浪听得不明不白,扭头看萧香。 第124章 萧香笑着解释:“我过去的时候,他床上地上的滚得欢。他说那手工编织的纯毛地毯很软,想要家里也买了,方便他打滚玩。” 沈破浪剜一眼满怀期待的小雏鸟,不置可否,走进电梯里。 小雏鸟还想要呱噪,却触到警告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密闭的电梯,不能大声喧哗,只好把所有话都憋在肚子里。 好不容易熬到出电梯,小雏鸟刚要开口,就又看到那个时时刻刻到处出现的妇人。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丑兮兮的小婴儿。 小雏鸟皱皱眉头,想到自己当初也是那样丑,再次觉得太幸运了,还好长大后没有继续那样丑。 在他发呆的空隙,沈破浪已经和萧香走入一家贩售各式早点、粥品的精致店,开始点着早餐。 “小爸爸,我要吃圣女果。”小雏鸟看着隔壁桌一个孩子搓着红滟滟的圣女果吃得欢快,被勾起了食欲。 萧香看一眼,驳回上诉:“早上别吃那么凉的。”顺手递过去一块快速送来的小点心,不忘叮嘱:“少吃点,不然小心一会吃不下莲子羹。” 小雏鸟伸出的手一颤,想着莲子羹的香甜诱惑,制止住了自己对点心蠢蠢欲动的食欲。 很快,莲子羹送了上来,小雏鸟快速的用勺子解决了半碗才舍不得的缓慢下来速度。莲子羹总是要久久的才能吃到一碗,每次都好不舍得那样快吃完。可是再怎么慢慢吃,一小碗莲子羹总是很快就见底。 萧香给他擦干净嘴,送沈破浪到门口。他去分公司继续忙工作,萧香两父子则慢悠悠的开始散步回酒店。 “爸爸,那里在卖水果!”小雏鸟指着一位挑担子的小贩,欢快的道。 萧香牵着他的手走过去,看见小贩担子里是两筐橘子,还有一点色泽艳丽的圣女果。想着圣女果能增长身高发育,萧香于是蹲下身,挑起圣女果来。 “叔叔,你们有人也这样挑着担子卖菜吗?” 小贩见小雏鸟生的可爱,也乐意忙里偷闲跟他搭话:“有啊。不过他们不怎么过来这边。”其实他也是路过,顺便卖一下而已。这附近主要市商业区,酒店里的人也不可能出来买他的水果。 “叔叔,我要两根黄瓜。”小雏鸟兴奋的大叫。 萧香、小贩等一干人都惊讶的看着他:“小弟弟,那个黄瓜,它不是水果……” 小雏鸟听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赞同道:“黄瓜当然不是水果,它是蔬菜嘛!你别看我小,我什么都懂的!” 萧香无奈:“萧萧,叔叔是卖水果的,所以不会有环黄瓜。” 小雏鸟困惑的看看圣女果,再看看萧香,然后看看小贩:“那为什么叔叔会卖圣女果?” “圣女果是蔬菜,也是水果。” “哦。”小雏鸟点点头,表示长了见识,同时遗憾道:“黄瓜多好啊,应该算水果的。” “是。”萧香一边勉强应承小雏鸟一声,一边冲小贩尴尬一笑,付款走人。 “爸爸,晚上我还要去昨天那里,我要吃黄瓜。” “好……” 4.小鸟剧场之小老师 再一次的清晨,萧香打开门,看到小雏鸟正在地上滚来滚去…… 萧香蹲在门口,就见小雏鸟快速的滚动,眼睛也没看,居然能迅速的感知到前方的各种障碍物,然后顺溜的改变方向。小孩子真是神奇的动物。 “爸爸——”小雏鸟翻身趴在地上,仰起脑袋看着萧香。脸上汗润润的红白粉嫩,微微气喘:“你也来吧,爸爸。” 萧香摇头。 “很简单很好玩的,爸爸你玩玩就知道了。”小雏鸟不死心,过来拉萧香的手。 “爸爸老了,滚不动。”萧香严肃的拒绝。 小雏鸟拖不动人,摆出茶壶形,开始教育人:“常爷爷说了,说人要有探索精神。爸爸你还没有嗯嗯过,怎么知道不行?”萧香看着小雏鸟义正言辞的模样,乐了。 沈破浪走过来,摸摸萧香的脑袋:“宝贝在乐什么?” 小雏鸟见爸爸过来了,立马举手打小报告:“爸爸,小爸爸不跟我学滚滚。” “滚滚?”沈破浪扫一眼他汗红的脸颊,突然想起昨天的纯毛地毯事件,于是一个警告眼神丢过来:“去洗澡。” 小雏鸟瘪嘴,屈服于沈破浪严厉的眼神,慢慢挪去浴室。 萧香再次感叹,沈破浪的威严眼神,真是老少通吃。 洗好澡,穿着白t恤白长裤的小雏鸟就跟只肥嫩白鸽般可爱。萧香琢磨着天气比较冷,给他套了件横条纹的戴帽套头衫,头上依然扣上红色的鸭舌帽。 “爸爸,我去给你选外套。”小雏鸟帅气的拉拉帽檐,决定为萧香选件衣裳。 萧香好玩的抱臂而站,看他去衣柜里挑选衣裳。这件不好,那件不行。小雏鸟扔了半天衣裳,突然拖出来一件。 “爸爸,就这件吧。” 萧香皱眉看着他手里拖出来的深绿色外套,摇摇头。 “为什么不啊?你看这颜色多好看啊!我是红的,你是绿的。” 小雏鸟突然想起某日路边听过的一句语录:“嗯嗯,那个红花绿叶,我们正相配。” 沈破浪打完电话过来,刚好听见小雏鸟的一句“我们正相配”,无言的看一眼萧香。两人同时感叹,孩子的脑袋瓜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件外套皱了,不想穿。”萧香将深绿外套收起来,决定重新取件外套。 “皱皱的也好看。小爸爸你就穿那件吧!真的!那件好看多了!”小雏鸟拖着萧香的衣裳下摆,试图说服他起用那件深绿外套。 “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好看不好看!你忘了你去年穿着奇怪的衣裳被姑姑笑话啦?”沈破浪将小春拎过来抱在腿上,省的他纠缠在萧香身后。他这一提,萧香也想起来。那次小雏鸟固执己见的搭配衣裳,然后搭配了一身荼毒人类肉眼的“惊艳”色彩,被乘风笑了大半个月。 小雏鸟一听,不乐意了:“我现在长大了,不会再犯小时候的错误!爸爸你不能总是记得我曾经的错误,不给我机会改正!你要知道,人总是会长大的,会改变的!” 第125章 萧香和沈破浪一惊。这小破孩子又是啥时候从啥地听来如此具有哲理的话? 小雏鸟一看家长惊了,立马孔雀尾巴更加高跳,握拳接着说:“常爷爷说了,人不怕犯错,就怕——就怕——”低头沉思状。 萧香和沈破浪只以为他的小脑袋又天马行空的跑到了外星球去。两个人没有管他,自顾自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 “一错再错!”小雏鸟石破天惊的高喊一声。 萧香拿在手里的套头衫光荣掉在地板上—— 沈破浪看到镜子里投影的吊灯晃了晃—— 小雏鸟骄傲的看着家长,再次强调道:“人不怕犯错,就怕一错再错!” 萧香捡起套头衫,套好后转过头来摸摸小雏鸟的肉肉小下巴:“嗯,为了避免小宝贝你一错再错,所以我剥夺你为我挑选衣服的权利!” 小雏鸟扯着嗓子哀嚎:“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某八点档狗血剧台词) 沈破浪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响锤。 小雏鸟双手抱着脑袋,委屈的瘪着嘴,哀哀的看着萧香,好似在控诉他有多么的无良。 萧香抱着他的脑袋,在被敲打的地方吧唧一口:“好了,不痛了。”小雏鸟得了香香,顿时美滋滋的笑成朵桃花。沈破浪就抱着这朵小桃花,和萧香一起下楼,依然是附近那家店里用早点。 吃饭中途,小雏鸟看着萧香的头发,认真问道:“小爸爸,你为什么要留长发呢?” 萧香想了想,然后道:“习惯。” 小雏鸟歪着头正要说话,却被沈破浪的电话打断。电话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沉默的听了半响,沈破浪才开口道:“这是你的事情,如果你觉得这样做很好,那就这样做。如果觉得这样做不好,那就不要做。” 再如此这般絮絮叨叨一会后,沈破浪挂掉电话。 萧香询问的眼神看过去,沈破浪还来不及解释,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萧香的电话,他接起电话—— 这次原来是老王八打来的。 老王八在电话里扭扭捏捏的东拉西扯,小雏鸟在旁边光明正大的偷听半晌后,伸手要电话。 萧香拗不过他,于是跟老王八说:“等会,萧萧要跟你说话。”于是电话传到小雏鸟手里。 “王八叔好。” “小宝贝好。你想王八叔了没?” “没——有一点点。”小雏鸟本来想说实话,后来考虑一下,还是硬硬的做了个转折。 老王八开始引经据典,充分发挥他的口才,表达了对小雏鸟的想念。 小雏鸟默默听了一小会,趁老王八换气的时候道:“王八叔,你要喜欢和想念小爸爸,就自己偷偷想想。你要知道,我小爸爸现在名草有主,你不能肖想。你肖想我小爸爸,是对婚姻的破坏!王八叔,你要知道,做第三者是不道德的!” 老王八怒:“谁说我肖想萧香了?你个小笨蛋听谁说的?” “那你跟小爸爸说那么久的话做什么?”小雏鸟困惑的扭头,看萧香再次捂嘴偷笑中,而沈破浪正为他拍着背,怕他呛着。 “我这是有事拿不定主意,找他给我出出主意。” “王八叔,你是大人了。那些事都是你自己的事,你要学着自己拿主意。不能老依靠小爸爸为你做决定!你爱这样做就这样做,爱那样做就那样做,按你自己喜欢的去做就是了。”小雏鸟严肃认真的冲着电话那头,高声进行教育工作。 老王八怔了—— “萧萧佛主,拜拜。” 啪——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小雏鸟把电话递还给萧香,学着大人无奈的耸肩叹气:“王八叔怎么总也不长大呢?”那无限忧虑的眼神、无限感叹的口气—— 让两家长——愣了—— 气球和安全套(鲜花版) 小宝贝对于一切新奇的以前不知道的食物都很感兴趣,像是会走动的十万个为什么,嘴里总是不停的问这个那个,好在大人们都很喜欢他,总乐于回答他。 像是把蜻蜓放蚊帐说它可以吃蚊子了,或者把萤火虫放进去说可以照亮的事情,每每屡见不鲜,小宝贝总是无穷的新创意。 这天小宝贝回来后就往爸爸房间跑,“爸爸——爸爸——他们说我很值钱,一定会被人绑架——” 小小身子一个劲的往前冲,快到门口时手很灵巧的伸出来打开门,“爸爸——” “咦?”没有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扫了一圈,马上不高兴的嘟起了嘴,耷拉着脑袋缓缓走到床边爬上去坐好,两只手肘靠在膝上,手掌交替支着下巴,“还说一定会比我先到家的……骗人……” 小孩子的情绪转变总是很快,本来还是蔫蔫的样子,眼睛眨了两眨,看到了桌上装饰用的小盆栽,’噗‘地笑了,“小宝贝今天很乖,虽然爸爸不能准时回来,小宝贝还是决定要帮他浇浇花!” 小小的身子一扭一扭下了床,找到爸爸平时浇小盆栽用的小花洒,颠颠的进了洗水间,脚下垫了个小椅子接水,水有些重,他皱着小眉头摇摇晃晃的朝桌子边走…… “呀!”水还是洒了…… “爸爸说不能让自己着了凉,如果手上有水,必须要马上擦干净才行——”大大的眼睛溜溜的转着,如同x光般,快速扫视房间。 “哇,有了!”小宝贝瞄到的是放在床头柜边的一盒纸巾! 扭着小屁股跑过去,’刷刷‘抽出几张来,快速擦干了手,“哇……这个纸巾盒好漂亮啊……” 他玩着玩着纸巾盒,便忘了自己想浇花的事……那个小花洒被他随手斜斜的丢在地板上,这时正不遗余力的往外滴着水…… “咦?这是什么?”把纸巾盒放到一边,他又看到盒边放着的东西……软软的,有些透明,拿起来……“我知道了,是气球!” 一脸兴奋的把那个’气球‘拿在手里,“哼,爸爸给我买了气球都不说,肯定是想着先自己玩……原来爸爸真的像喜人叔叔说的一样,童心没灭——好像是这个词来着吧……” 第126章 可是这个气球都不是蓝色的,有些不好看,爸爸眼光不太好。但是小宝贝决定原谅爸爸不好的眼光,因为怎么说爸爸都是疼他的。 王八叔叔好像说过,气球刚买回来的时候有些紧,得拽一拽才容易吹开,可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他力气又小…… “爷爷——爷爷——”小宝贝决定了找人帮忙,拿着’气球‘转了身就往门那儿跑,甚至等不及的开始叫人,只是他忘记了那个小花洒和浸了水的地板的威力,刚刚跑到那里,脚下一滑,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小屁股直接跟地面亲密接触,差点跟着开了花…… “哇……”嘴一咧,眼睛一红,眼泪就刷刷的往下掉了。 还没哭两声,门一下子打开,萧香跑了进来,看到了跌坐在地上的小宝贝,和不远处的小花洒,心下立刻了然,便将小宝贝搂在怀里,“把我们的小宝贝摔疼了……” 一边哄着,一边准备去给小宝贝换衣服。衣服刚刚沾了水,小屁股湿了。 小孩子本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见得有多疼,就是想让大人疼疼爱爱,所以小宝贝很快就不哭了,拿出手里一直握着的’气球‘,理直气壮的控诉,“爸爸给我买了气球都不说!” 萧香看了看小宝贝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回头的同时,和小宝贝如出一辙的控诉表情,看着一直倚在门边没有动笑着看两人的沈破浪。 沈破浪看到小宝贝手里的东西也愣了两秒,“宝贝,这不是气球。” 小宝贝一脸自己刚得到的好玩意儿被没收的悲愤表情,嘴巴一扁,“爸爸不爱小宝贝了……呜呜呜……买的气球都不给小宝贝玩……他们还说小宝贝一定会被绑架……这样爸爸肯定不会拿钱去赎小宝贝,小宝贝好可怜……呜呜呜……” 沈破浪转移注意力的功夫向来一绝,只听他说,“地板上的水是怎么回事?小花洒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小宝贝的哭一下子停了,抽泣着红着大眼睛看着沈破浪,“是小宝贝不好……小宝贝忘了……” 余下的时间便在小小惩罚和大大安慰中度过,沈破浪更是给小宝贝解释了半天什么叫绑架,还教了他一些小小的防绑知识,比如陌生的叔叔不能理啦,比如不管做什么,身边一定要有认识的人啦等等。 是以小宝贝完全忘了气球的事…… 事后萧香和沈破浪关于这个问题探讨良久。小宝贝口中的’气球‘,当然不是气球,是安全套…… 那夜沈破浪和萧香开玩笑,拿了一个出来,只是后面没有用,就随手丢在了柜子上。他们之所以没收起来,一是因为不常用,忘了,二是即便是家里人看到了,也没什么关系。再说小宝贝向来懂事,一般不会乱动他们的东西,他们很放心…… 谁知道到头来阴沟里翻了船…… “以后不能放这种东西在家里了,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小宝贝又看到了,喊着吹气球……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萧香有些担忧的看着沈破浪。 沈破浪挑眉,“宝贝,以后不会再有了,我保证。”走近,将萧香的耳垂咬在唇里,“小宝贝以后会长大,这种问题,留到他以后自己慢慢明白,现在……” “是我们的时间……”倾身把他的宝贝温柔的夺在身底…… 浓浓暖室,春意盎然…… 第143章 番外——这个旧情敌·易朗 晚上九点多时,沈破浪正在房里看电影,片子上正播放到俊男美女共进晚餐,萧香开门进来看见了,心动不已,坐在一旁顾左右而言他,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喜人去妙人宫买了醉鸡,吃到半时,有个老头抱着个盒子进店来,直奔饭桌,打开盒子,想卖里面那个祖传的明崇祯时期的青花象腿瓶,我看那花瓶胎质细腻,瓶身绘的是传统的“指日高升”图…… 几分钟后,沈破浪忍无可忍,转头问他想吃什么? “随便。”他飞快回应,笑容可掬,“披萨或者烤肉,或者……” “披萨。”沈破浪毫不迟疑的选择这项。暂停影片,换了衣服和他出门。 在清平大道转了一圈,萧香指名要去北门广场旁边的那一家。沈破浪无奈,只有服从。 开车到了那家有名的“喵呜”店,好不容易找到泊车位,两人上楼,发现店里的人真不是一般的多,难道都看了电影出来的? “买回去再吃吧。”沈破浪拉他到柜台前点了个九寸披萨和意大利面,打包,实在不想跟一大堆人挤在这儿,回家多舒服,还可以继续看电影呢。 人不少,要等候,萧香被人群盯着不舒服,率先下楼。 沈破浪拿了东西,单令夕一个电话过来,叫他去喝酒,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好不容易一个悠闲的休息日,片子还没看完又买了吃的,当然不能出去糟蹋胃。 收了钱,他快步下楼,见萧香在走廊边跟人说话,心下有些奇怪,走过去轻拍他肩膀,顺便扫了眼对面的男人,目光热切面容英挺的,不是易朗是睡? 他几乎整个青少年时期都是在国外度过,回来后偶与官家二少、白瑾、林末等自小相识的人玩乐,自然也就对白瑾的好友熟识了。最初时,他并不知道易朗钟情于萧香,后来因莫玉的关系,萧香数次若轻或重的受伤后,他才迟钝得明白过来,也恼怒的无以复加,即使那时候他跟萧香只是点头之交,但也无法容忍他莫名其妙的遭受那些伤害,于是他才使了些小手段让莫玉缠住易朗,无暇顾及到别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甚至还特地去南市一转时,萧香还是让别人给打伤住院了,他那时候愤怒得想炸平那片地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不假思索就把那虚弱不堪的人给带了回来。 自那以后,他就隐隐排斥易朗,有他在的地方他绝不出现,免得见了他总想动手,。萧香离开后又出现的这年多,他明白这两人会有些联系,更明白萧香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跟他走的那么近了,再说有比他更厌恶易朗的小金刚安乐在,他一点也不担心萧香会再被伤害。 “这是易朗,同校,高我们一届。”萧香跟他介绍,“你应该认识的。” “是认识。”沈破浪对易朗笑笑,“好久不见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来吃宵夜?” “嗯。”应了声,易朗恍然大悟,又改口:“呃不是,我跟朋友过来的。他去洗手间,我在这儿等他,看见有个人身影很像萧香……我以为我认错人了,但没想到真是他。他……” 瞧他那眼神分明有眷恋。沈破浪不动声色的揽住萧香,熟稔的表现着亲昵:“宝贝,我刚下楼时发现另一家店门口招牌上有现蒸的芋蓉饼,要不要带一份回去?” “好吃么?”萧香犹豫。 沈破浪伸手在他嘴角划了一下,点头戏笑:“好吃啊。” “……”萧香深呼吸,又对表情复杂的易朗点点头,大步往车子走去。 “你们还好么?”僵问,见他扬眉,又怕他说出什么让人嘲笑的话,便掩饰般转口道:“好久没碰上你们了,听说他时常跟你出差,我还担心他吃不消呢,他看着随意随性,其实是挺散漫的人,不太喜欢动脑子,什么事都想别人拿主意,然后才去执行,很被动。” “你还挺了解他的。”沈破浪笑,“他喜欢跟我出差,我一工作他就出去玩,天气不好时就呆在酒店里,把枕巾、毛毯折成古怪的形状,或者写旅行日记,比我还忙呢。” “……”想笑,想说点什么,但,真说不出来笑不出来,这是他曾经的梦,而这梦,被他亲手撕碎了,心痛得无以复加。 “听说你准备结婚了?”沈破浪忽问。 “谁说的?”易朗愕然,有些无奈的笑:“我……也不是,被家人催的,谁叫我是老大呢。” “结婚也好。”他意有所指。 易朗苦笑,眼睛里缓缓的渗入灰暗和忧郁,结婚断了自己早该灭断的遐念,也许是个好办法,也许会让自己更加抑郁,陷入另一个无法挣扎的坑中。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有时间再聊。”他挥挥手,轻松惬意的离开。 易朗转头怔怔望着他挺拔修劲的身影,心里悲伤。 第127章 而一直站在暗处的男人这时才转出来,佯装不知情的轻快拍他:“看什么呢那么专心?走了。” 走……不走还能怎样呢?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啊。 风起时 第二部 追风筝的孩子 俩孩子 自杀,除了一神教徒和犹太教徒外,没有人把这行为看作一种罪恶,但实际上,它是罪恶。对于自杀而死的人,随之而来的是屈辱性的葬礼和对个人财产的没收,甚至是长达几十年的流言蜚语。 对于这样的人,你可能会因为他的懦弱和逃避而产生的愤慨和谴责,同时也可能会因为他死后的遭遇而产生恻隐之心,继而佩服他的勇气。 可事实上,这样的人真是可恨。 那天夜里,花五站在悬崖边上对十一说了这番话,隔天,他被海水泡的肿胀的尸体被打捞了上来,葬在玄月岛北面海边的礁石丛里,朝海的小石碑上有两个字:花珞。 没多久,矮坟上及周围蔓草丛生。 北面本就因土壤稀薄而被荒废,此后更是人烟稀少,十一因此而很高兴,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地盘了,即使他脱光了衣服到处跑,也不会有人追着要绑他。教训他。可是没多久,他又有些烦恼,他的头发很久没有剪,已经长到肩膀上了,低头吃饭的时候总会不小心要进嘴里。 三七说吃进肚子里会把肠子绞成一团,然后痛死,这让他很不安。有一天夜里做噩梦突然醒来,摇醒三七叫他帮剪掉头发。 参差不齐的发茬儿是用刀子割出来的,因为三七懒得下楼去找剪刀,随手就把抽屉里的削笔刀用上了。剪完后两人都很开心,蜷缩在床上聊天。 “七,我梦见五哥了,他在坟头上,白骨森森的叫唤我,他说他恨自己。” ”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如果他还在,你就叫他以后死远点,别找你。” 十一咯咯笑:“好吧。可是他不来找我,就没人找我了。” “不找就不找,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你的。”三七板着小脸说。 十一高兴了,拉他跳上床玩石头剪子布,翻了几个跟斗,然后两人拿上手电筒手牵手走到礁石丛,仔仔细细的查看坟墓周围,甚至还用木棍抠坟上的石缝,大声叫着花珞的名字,小张清脆的声音在空荡幽冷的天地间传播,须臾间就被海潮声拍散了。 三七跳上坟头,把手电筒平直高举,照出一束强光,一动不动的眺望幽暗的海面,夜里沁凉的海风狂啸,他身上的白色背心被风吹鼓起来,裸露的胳膊愈发显得细瘦。 十一蹲在礁石边拔荒草,忽然,敏锐的直觉让他擦觉到有异物正在靠近,立即屏气凝神顿住,眼珠子四转,就着电筒余光,他看到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脑袋从左侧的石顶上探出,左顾右盼晃了几下,缓缓的滑倒地面,丝溜溜的把半条细长的身体拖出来,毫无危险意识的朝他滑来…… “哈哈,捉住你了!”十一轻踩它的头,喜笑颜开的望着它。这是一条五十厘米长的小蛇,全身金黄,非常漂亮,他捏住它的头提起哎,转身举到三七面前:“七,快看,它好漂亮啊。” 三七面无表情的盯着小蛇,猝然把手电强光照向它。 小蛇似乎受不住,身体狂扭了起来,十一忙背过身去,用手指缠住它滑溜的尾巴,一边跟三七说话:“七,我们把她带回去好不好?以前都没见过它,一定是五哥变出来的,所以他才叫我过来。” “你想养?”三七跳下地,曲指弹了弹小东西的头,用木棍撬开它的嘴,笑了:“养就养吧,有个家伙陪着玩也不错。” 这条小蛇,后来有了个名字,叫:花雷。 在两人一蛇共同生活的这七年多时间里,只发生过三件值得一提的事: 十二岁那年的六月,三七和十一开始学习绘画与雕塑; 十七岁这年的八月,十一在阴差阳错中绑架了来岛参加四个婚礼的萧香,闹出一连串措手不及的事故; 十七岁这年的九月,两人因上学而带花雷一起离岛,并知道萧香是十一的哥哥,同父异母的。 第144章 深秋十月末,寒风已席卷而至,在长达十数日的阴冷天气之后,骄阳终于在这天清晨重现人间,以凌厉的姿势开苍山脚的灰白画面。路边高大魁梧的梧桐枝上,一串串豌豆般的桐果呈现成熟期的黄绿色,几个顽皮孩子拿着长杆子在树下上蹿下跳,想把果子打下来。 十一趴在宿舍窗口朝外望,见其中两个孩子蹦着蹦着就撞到一块儿跌倒了,不禁嗤嗤笑了起来。身后左侧的床上传来一声咕哝声,接紧又是一声低咒:靠!这么早! “果果,我们也下去打桐果吧。”十一转头,对着一团鼓起的深蓝色被子说话,那是这宿舍里唯一的异色,其他人用的寝具都是学校统一发的米白色。 “说过千百遍了,不要叫果果。”被下传来含糊不清的懊恼声,“麻烦叫我兴中华,谢谢!还有,我跟你不熟,不要老叫我干这个干那个,烦不烦人啊你!” 十一听他说着刻薄的话,也不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了,早已免疫了。 这宿舍住了四人,其中,除了十一和三七这两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海岛土鳖外,还有就是兴中华和蓝回。兴中华长了张可爱的圆脸蛋,虽然脾气急躁乖桀,但还不到招人讨厌的地步,十一在班会上第一次见他时就说他的脸像苹果,此后更是不管他人意愿的坚持以“果果”称呼之;而蓝回,是个时髦英俊的男孩儿,初见面时,他那一八三的身高叫一群十七八的单薄少年嫉妒得两眼发红,但没多久,大家都发现了,此人身上时常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放浪气息,经常夜不归宿,宿舍这床位对于他来说形同虚设,而且几乎不跟其他同学在一起,私底下,他经常是被讨论的热点话题。 来到新校区一个多月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吃喝拉撒睡,乏味透顶。跟新生一起迁过来的还有一批大四生,一个个自由散慢呈现早期艺术家形态,早已懂得如何在有限的环境里挖掘无限的自我乐趣,这会儿周末,估计不是集体野营搞创作就是在苍山脚的酒吧里烂醉如泥吧。 十一并不讨厌这样的学习环境,他过了十几年单调的日子,早已如鱼得水,且他没有被声色犬马浸淫过,胸腔里那颗心还很单纯,还不太懂得什么叫欲望,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此时,三七还在高铺上沉睡,十一知道他睡觉的时候最讨厌人家骚扰,也不敢去骚扰,看这两人兀自睡得酣畅,他有些无趣了,关上窗,换了衣服,两手兜袋的晃悠下楼。 校门口斜对面有家早点铺,只卖豆浆和面点,他到苍山脚的第一个早餐就是在那解决的,此后便雷打不动的天天上那报到。倒不是说这里的东西多好吃,他没吃过别家的,没有比较,只是习惯了而已,也没想过要换一家试试,早点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从来都不在他思考的范围内,说白了,他没那个慧根,生活技能方面还不如自己的古猿祖宗,至少人家靠着摸爬滚打一步步从四肢爬行进行成如今这两脚行走的人样了。 铺老板是个猴精的青年,叫李长顺,矮小瘦削,脸上永远像洗不干净似的裹着层乌灰色,背后看像发育不良的中学生,可干起活来却是利落得很,还有一身蛮力,那蒸包点的十几层大蒸笼他能一个人从高炉上端下地,每次十一看他两条细胳膊青筋狰狞的模样时,总担心那一条条粗青的血管会不会突然爆开来,血浆四溅。 此时,李长顺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只穿了件灰旧的短袖汗衫和短裤,竹竿似的细瘦四肢在这清冷的早晨里显得有些刺眼,见了十一,忙出声招呼:“十一来啦?” 十一应了声,坐在铺门口篷子下的矮桌前,支起下巴看他把蒸笼端下来,掀开盖,笼里几十个白胖胖的包点冒出麦香味,还混合着肉馅的味道。 “吃什么?”李长顺边忙活边问。 十一不吭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兴致缺缺的说:“一碗豆浆,一碗八珍面,放点辣椒。” 李长顺麻利的把空笼子搁好,转身又往蒸笼旁边的煤气炉上打上火,往小锅里放了汤水,又匆匆跑进屋端了配料盘出来,水开下生面,把荤素配料放进去一起煮。周末吃早点的人少,铺里的小工趁机休息了,他一个人也忙得过来,把面端给十一后,他也给自己煮了一份,坐着一起吃。 十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起东西来谁不是如狼似虎,可十一的食量却很小,一碗面他吃个一半多就搁下了,那豆浆,也是喝得稀稀拉拉还剩小半碗。 “李长顺,我现在越来越能吃辣了。都是你给养出来的。”十一看他大口大口的喝下红通通的辣汤,说道。 “冬天吃点辣椒好,抗寒。”李长顺瘦小的脸几乎要埋进大腕底了,说话都带回声,“而且辣椒美容。” “你吃得这么狠,我怎么没见你好看呢?”十一认真的盯着他的脸看:这脸吧,小小的,跟那小胳膊小腿倒是很配,要说五官平淡无奇也就算了,他这皮肤还像抹了稀泥似的东一块灰西一块乌,长这么大头一次碰上这么丑的人。 第128章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有什么办法,整容很贵的,我没钱。”李长顺不以为意的抬起头,咧嘴,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我的牙长得挺好的吧,广告上都没我的白。” “是挺好的。三七的牙齿也长得好,他咬起骨头来像小狗一样,喀喀喀响,全碎。” 李长顺的嘴角弯了一下,抬手轻捏他削尖的下巴,眨了眨狭长的单眼皮,素来飘散的眸光似乎变得深沉了起来。 十一也没拍开他的手,只是转动眼珠打量他。原来丑也是有个时间限度的,再丑的东西看得久了,也就那么一回事。马蒂斯认为艺术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原始原样的摹写,一种是艺术的表现,李长顺这张脸,已经被他看成一种艺术的表现,模糊了具象的精于美,有装饰感,呈现单纯原始的状态。 “李长顺,你的手指头都长茧了。”他慢吞吞开口。 “谁叫我为生活操劳过度呢。”李长顺叹一下,收手,顺便把碗筷收拾了。 十一起身,抓了个包子就走。 第145章 临近十点,三七终于醒来,从暖烘烘的被子里探出头,见下铺的兴中华还在被子里埋着,而十一如往常一样坐在窗台上看书,一条腿在屋里,另一条腿吊在三楼窗外的墙面上,从膝盖的来回弯折可以想象那腿正嚣张的甩来甩去。 “七,去看花雷吧。”十一头也没抬的说道。许是在一起生活久了,两人间细微的变动彼此都能敏锐的感知到。 三七闷不吭声的又钻回被里,当作没听到。说来奇怪,两人从小就一起生活,他会赖床,会睡懒觉,特别像这样的适合睡觉的天气,他能不吃不喝睡上一整天,但十一却不会,十一每天只要睡足八小时就够了,时间一到就会毫不迟疑的爬起来。以前在岛上时,十一每天清晨都会和花雷去海里游泳;出岛后,因为环境的关系,他不爱出门了,只会看书写字或者发呆,等他醒。 十一又叫了声,等了一会儿没回应,他跳下窗台,爬上床掀开被子,把缩成虾球的三七摊平,两手撑开他眼皮:“去不去?” 三七拍开他的手,慢吞吞的下床去梳洗,换了衣服和他一起出校门,在李长顺那儿拿了几个包子就往河边走。 缜水河是么海的支流,蜿蜒曲折的绕过杉木林,把苍山脚的居住地域与森林划分开来,河上有两座庄严古朴的石桥,还有一条晃悠悠的铁锁桥。十一最喜欢这条铁锁桥,每每走到桥中央时,总要使劲跳几下,连接桥身的铁链子会发出粗哑的摩擦声,人也像荡秋千似的摇晃起来,好像随时可能掉入眼皮底下深幽的河底一般,刺激又兴奋。 学校在街尾,近河,从河边一排小饭馆后拐出来,往上游走百米左右就到铁锁桥了,两人远远便见桥上有个白色人影在动,手里还拿着根黑杆的长棍,貌似是在练剑。十一大为兴趣,拉着三七快步跑上桥,近了,瞧清楚是个身形清瘦的白发白须老人,身着白色功夫服和黑布鞋,神态安然的慢动作比划,手上拿的却是一只大型狼毫,而且细瞧几个动作后,又发现他的动作像是在写行云流水的狂草字。 两人立在五米开外看着,不过去也不打扰。许久后,老人以一个流畅的动作收手,平了气息,转头目光平和的望过来。十一走进问:“先生,你刚才写的是什么字?” 老人定定瞧他,抑扬顿挫的念道:“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智者不博,博者不知。” 原来是《道德经》。三七暗忖,看老人气质儒雅从容一身清顾飘逸,不像是附近一带的普通居民,以前来时也从未见过他,要不是现在青天白日的,他还真以为见神仙了。 “你们俩是这美院的学生吧?还习惯学校生活么?”老人悠然问。 十一下意识的望了望自己和三七的衣着,都是很普通的衣裤,不知他从哪地方看出自己的身份的,不过,他也没追问,坦然答道:“不知道其他同学习不习惯,我是很喜欢这里的,虽然条件不比原校区,校内的生活设施也还在逐步完善,但这里的环境倒是比城里好多了。” 老人点头,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擦肩而过时,他道:“别往森林深处走,危险。” 十一看他下了桥,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几乎要融化在耀眼的日光中,眨了眨眼,缓缓把视线调向远处。这苍炎区只是苍山脚的一部分,属生活区,街道错落有致的分布区内,街边一排排黄白相间的红顶小楼整齐林立,苍郁高大是天竺葵点缀其间,整片景色看上去恬淡又安逸。 继续前行,过了桥,沿着河堤边的小道往林子里走去。这林中树木高参苍劲,凉荫满林樾,是国家二级保护森林,林边一带零星落着几座自建小木屋,屋主在此处养蜂,或养菌类。 两人在曲曲折折的弯道中行了约二十分钟,停在一座离地架起的破烂的小屋门口,开了锁,解下长长的铁链子,不甚结实的木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一目了然的室内空无一物。 “花雷不在。”十一侧头道,“可能又是去那山洞里去了。” 三七挑眉,兜着手调头往林子深处走。十一锁好门跟后,不言不语的随他在林子里拐弯抹角。越往里,光线越暗,密叶丛中偶尔传来沙沙响,几声虫鸣鸟吱更为此凭添了几分寂然, 山洞位处于密林西面的崖壁上,很窄但很深,人只能在洞口一两米范围内呆着,若要往里去,只能爬着进,是蛇类窝居的好地方,隐蔽幽静且又安全系数高,那是花雷初来那会儿在林中游荡时发现的,很喜欢,当下就占洞为王,时常蛰伏于此。上次十一和三七来找它,它特地带两人去了自己的窝。 从小屋到山洞需得行走一个多小时,两人对这林子不甚熟悉,只沿着最初在树干上做的记号前行,临近山崖时,忽闻左方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窸窸窣窣声,三七立即拉着十一躲到灌木丛后,听那声响越来越近,其中还掺杂了几句简短的话,明显是有人来了,而且极有可能是捕猎的人。 “……你确定那条蛇是在附近?”另一男声回答。 十一绷直脊背,抿着嘴唇透过树叶间的罅隙朝声道处望,果真见三个穿橄榄服的男人出现了,他们身上都背着大包,手上拿着一根黑色的金属棍,估计是用来防备和突击兽类的。他又转头望了望无甚表情的三七,附耳道:“七,出去吧。” 三七眼珠子一转,猝然将他推倒在地,一声“哎呦”顺口而出。那三人闻声立即喝一声,迅速靠近,待看清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后,暗自松了口气,其中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目光如炬的打量两人一番,粗嘎的嗓音道:“小子,这地方毒蛇蜈蚣蝎子到处都是,以后别再来这里玩了,被咬了可没人能及时救你们。”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三七咳了咳,清朗道:“我们过来写生的,一会儿就回去了。” “赶紧吧。”男人挥挥手,和同伴往别处去了。 三七看他们行进的方向越来越偏离山崖,忙把十一拖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土与碎叶,猫着腰以灌木丛为屏障,悄然移到山崖底,四下观望了片刻,确认无人,立即攀着石块上崖壁。 第146章 山洞口与崖壁是平直的,洞左边有几块参差不齐的凸出的石块,可以作踏板,再与壁上爬满的结实的粗大藤条借力,轻易便能跳进洞里。可就在三七要跳过去时,一声尖叫从洞里传出,他僵了一下,蹲下身朝身后的十一抛了个眼神。十一谨慎的攀着藤条缓慢向右边挪,爬上洞边一块丈高的嶙峋怪石顶部,伏下身,撩开藤枝探下头。 三七跟后上来,伏在他身旁,往洞里一看,有些傻眼了。 洞里此时正在进行的是一场野兽般的交媾,地上铺了一片干草,草上垫了层毛毯,丰满白腻的女人头朝洞口被健壮黝黑的男人压着,圆润的两腿撑到极限,男人赤红的性器快速的在草丛中的门户里抽插,猛烈的动作震得她身体晃荡不止,胸前波浪迭起,她的脸被凌乱潮湿的发丝遮了小半,看不清明,只见那嘴唇张着,时不时吐出一声按耐不住的呻吟,每每这时,男人粗狂的脸便泛起一层深刻的红潮,喉咙里发出诡异的笑声,脸孔兴奋得有些扭曲,机械运动馆的频率愈加迅猛。 十一轻轻浅浅的呼吸,眼神不错的一直盯着两人连接的地方看,心跳渐渐平稳,体内初时泛起的热气野消退,直到洞里那两人尖叫嘶吼着抱在一起颤抖时,他才转过头,望向面容沉静的三七。 “这女人是李长顺的老婆。”三七贴近他耳近悄声道,“她在偷情。” 十一点头,又转向洞里。 此时女人已经坐起身,正在挽头发,一张圆润的脸纤毫毕现,长相普通,有点妇人家软糯的韵味,尤其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情事,身上更露了些赤裸裸的性感来。男人坐在她对面,目光如炬的巡视这具身体,圆臀蜂腰耸乳,越看瞳仁越缩得紧,久站而疲的性器又倏然起立,他咧嘴一笑,用劲将女人拉到身上,抬高她腰腿直捣黄龙,两人同时绵长的浪叫出声,正面朝洞口的女人闭上眼,放荡淫靡的扭腰摆臀。 “叫得这么大声,他们很快乐么?”十一低声问。他对女人的身体并不陌生,事实上,男女老少的身体结构他了如指掌,那是人体雕塑的基础,只是,他不懂男女间的情欲,即使亲眼所见这样直接激狂的做爱,他依然不懂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可能吧。”三七皱眉。他只懂理论,不懂实际。 十一觉得无趣了,缩回头,往崖下望了望,寂寥一片,只听得耳边连绵呻吟声,正想开口叫三七,忽然头顶一阵沙沙响,几年的相处让他敏锐的捕捉到了花雷熟悉的气息,抬头看,石缝中扭曲长出的粗大虬枝上,那条漂亮的黄色管状物不正是花雷么!它得意洋洋的晃着脑袋,缓缓的伸下来,垂落到他胸口,长长的蛇信子嗞溜刷过他的脸颊,以示友好。 三七曲指弹向它脑袋,轻斥:“去哪儿了你,有人到处要捉你知道吧,小心被人家剥了皮炖蛇肉吃!” 花雷咝咝吐舌,粗长的身子滑到石上,像往常一样把十一的身体卷起来,翻来覆去的玩耍。 洞里的浪叫声持续不断,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三七拍拍花雷,小心地滑下石块,照原路退回崖底,回头催还在半途磨磨蹭蹭的十一和笨蛇。 两人一蛇晃悠悠在小道上漫步,洞里的情形早已被抛诸脑后,十一决定把花雷关进屋里,等风声过了再放它出来,到时候天冷了,它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到处晃荡了。 走到小屋十来米开外,却见那三个捕猎的男人在屋周围打转,用棍子拨开灌木丛细细检查,没找到任何可疑之处,又想把锁砸开,奈何那铁锁链过于坚固,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动不了。矮壮的中年人透过细小的门缝往里看,啐到:“妈的!那条蛇肯定经常在这破屋里呆,有股腥臊味,没错的。” 第129章 “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守着它,再说没有工具,它来了咱们也不一定能捕得到。”瘦个子男人把帽子摘下来煽凉,紧了紧背包袋,道:“先去看看那边的陷阱吧,那狸子狡猾着呢,别又给它跑了。等晚点再来弄那条蛇。” 其他两人应和一声,纷纷拎包随他走人。 等三人从跟前经过并渐行渐远了,十一怦跳的心终于缓了下来,要是被发现了,后果很不敢想象!安抚似的摸摸花雷的身体,他压低声音道:“七,不能放它在这儿,太危险了,那些人把这林子当家,熟悉得很,难保不会发现那山洞。” 三七不吭声,有些苦恼。 “走吧,先离开这里。”十一刻不容缓的拉他起身,蹑手蹑脚的拨开灌木叶,四下探了探,放弃熟路,拐上旁边另一条荆棘小道,仔细辨着路。艰难的行了近半小时,总算是见着了石桥宏壮的身影,他难掩兴奋的撸了把花雷:“我回去拿箱子,你们在这儿等我。” 三七满头大汗,脱了外套随地靠着树杆坐下,轻吐着热气,挥挥手。 十一飞奔回到宿舍,把床底下那只一直被兴中华鄙视的硕大的箱子拖出来,倒出里面的石头木头,狼狈的抱着飞奔出门。在楼下碰到拎着外卖袋回来的兴中华,他没像以前一样缠着闹他,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急匆匆跑回原处,把箱子丢给三七,自己瘫在地上猛喘气。 花雷很自觉的滑进箱里,卷成寿司样。三七锁好箱,把拉杆抽出,费力的提起来竖放,静默的等十一休息足了,两人一起拖着回宿舍。 兴中华正在床上翻杂志,扫了两人一眼,凉凉问:“都装了什么呀?有人送东西来了?” “装烂石头啊。”十一笑眯眯应,“果果,你吃过饭了?” “废话,都什么时候还提饭!”兴中华哼一声,不想再理会他,索性丢开杂志,捞起被子从头盖到脚,继续睡。 三七把箱子靠放衣柜门边,警告性的敲三下,和十一去大澡房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衫,随后一起到校门口的快餐店,同往常一样点了一份鸡肉饭、一份叉烧饭和一份红烧排骨饭,三份混合搅拌,一人一半。 店里除了他们外,就只还有两个年轻男孩儿在埋头闷吃。十一漫不经心的嚼着饭菜,目光望向门口经过的路人,手上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着,盘子周围一圈全是饭粒。三七狠拍了他一下,他低下头,取了根牙签把饭粒一粒粒串起来,商量:“七,把花雷送到叶加那里好么?” “你想吓死他?”三七撇了个眼神,把他盘里的饭刮到中央,“把它吃光。” 十一闷不吭声的专心吃,剩了一小半就把盘子推到一边,喝了口绿茶,努努嘴便往外走。 第147章 早晨八点到晚上六点,是夜猫子叶加睡觉的好时间,这期间手机一律关机,雷打不动。不过,为了十一和三七这俩孩子,他还是保留了房里的一根固定电话线以备不时之需。虽然这一个月来是在平静中度过的,但在花四两天一个电话的提醒下,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当那是爆雨来临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未雨绸缪确实有其必然的前瞻性,这会儿好梦正酣,突然被尖锐的电话铃吵醒,满腹郁闷气的同时,他敏锐的直觉也告诉他:麻烦估计要降临了。 眼皮也没睁就抓起话筒,听那方清楚的传达了电话的目的,他混沌的脑子猝然清醒,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直到那头收线了,他还僵硬着脊背。从未像此刻这般后悔答应照顾这俩野孩子,虽然上回去探监时就已经知道他们养了条粗壮的蟒蛇,但知道归知道,不是他养他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远远看上一两眼就当逛动物园了,而现在居然叫他帮养? 闹不闹心啊!人生不过短短百几十年,过程是酸甜苦辣百态纷呈,而最终的结果却只有一个:死。 死法有千百种,他一个普普通通的社会人,无大功大德,不指望能死得重如泰山,但也万万不能轻纪轻轻连个恋爱都没谈就给活生生吓死!所以,他迫不及待立即打电话给花四,告诉他托付责任重大,自己担当不起。那头花四一句“鞭长莫及,好自为之”就打发他了。 发了会儿呆,他叹了口气,拉上薄毯继续睡。什么事等睡足了再说。 下午五点半过,门铃响了,他衣衫凌乱的爬起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去开门,瞪着十一脚边的大箱子,生生打了个冷哆嗦,小心翼翼求证:“它没有毒牙吧?不会乱咬人吧?不会到处乱爬吧?” “不会,我已经警告过它不可以出来了。”十一笑眯眯的拍拍箱子,“你要不要看看它?” 叶加迅速往后退,扔一串钥匙过去,往左边最小那间房一指:“上面写着二的那根钥匙,赶紧的,把它丢那到那房里别出来。” 三七嘲弄的瞥了他一眼,打开房门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挺适合花雷住的。 把箱子拖到门口,他慢条斯理的打开箱锁,余眼见叶加已惊慌失措的闪过门里、只留一小细缝观察,不禁弯起唇角勾了个淡笑,故意敲几下箱盖,里面开始缓缓蠕动,眨眼功夫,花雷金黄的脑袋钻了出来,慢悠悠的拖出他长长的身体,朝十一滑去,在他两脚间缠了个麻花。 叶加眼都直了,全身竖起鸡皮疙瘩,体温似乎都跟着变冷了。这个大家伙,即使关在房里不出来,可惊骇的效果无处不在啊! “它很乖的,要是它想靠近你,你只要朝它喝一声,它就乖乖的回去了。”十一蹲下身摸花雷滑凉的身体,吹了声口哨,它立即兴奋的昂头吐舌,脑袋忽左忽右的跟他玩了起来。 三七八箱子拿进房,叫花雷进屋,锁上门,转头戏谑道:“出来吧,保证它乖乖的。” 叶加横了他一眼,深呼吸,稳住略急的心跳,回房洗了澡又换了身花里胡哨的衣衫,到两人到隔街一间小餐馆,熟稔的跟服务员小姑娘打招呼,上楼,点几个菜,开始听十一说花雷的日常活动和吃食,忽然很担心自己一个不慎惹怒了那家伙,忙去柜台借了纸笔,一条条的记清楚,又叫两人打电话跟舍监请个假,今晚在这儿住一晚,不然他真不放心。 猪肺雪梨汤上来了,三人放下杂事,先喝汤垫垫胃。一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人端着两只菜盘过来,摆上后他也跟着入座,回头又催服务员把其他菜补齐。 叶加给初次见面的三人做了番介绍,问男人:“钱庄,你改行当服务员了?” “肥水不流外人嘛,能为您服务我万分乐意。”钱庄说话软声细气,还抛个媚眼给他,阴柔的面孔上缓缓掺入似娇似媚的忸怩,在旁人看来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和刺眼,不过他倒是坦荡荡得很,嘟嘴扭腰骂俏,一气呵成,身体不知不觉中就贴近叶加,还挑逗似的用胸膛蹭他手臂。 十一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半响,又见叶加老僧入定不为所动的高深模样,低头喝了口汤,然后专心致志的用勺底把雪梨碾碎,像猫儿一样伸出舌头慢慢的舔梨泥,那原始的甜中又带有汤的咸味,难吃,他放下碗勺,无趣的打量着暖色调的雅座,原木桌椅、绿色盆栽、小抽象画,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菜全上齐了,三七叫服务员拿了两只大盘子,把饭菜一起搅拌,推一份给十一:“把青菜和豆腐吃光。” 十一无异议的接过,埋头吃将。 钱庄边腻歪叶加,边拿眼角余光打量这两个冷淡寡语但举止间却又默契和谐的少年:样貌还像快成熟的男子,色泽莹润,新鲜丰美,虽然稍显生涩,但入口却又会是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美味。 “别用你的黄色眼睛和腐烂脑袋去意淫童真。”叶加用筷子头戳他手臂,慢腾腾道,“昨晚跟谁混了,看你一脸纵欲过度的猥琐模样,真影响我食欲。” 钱庄睨了眼俩少年,笑了笑:“听说有只土狗最近一直在你门口嗅,小心别被骚味引上身。” 叶加不以为意的摇摇头,夹了些肉类放十一和三七碗中。俩家伙只顾着扒白饭,似乎从来不注意饮食搭配,老这么吃下去迟早营养不良,瞧最初见面的时候两人还结结实实活力十足,现在呢,也不知是不是肤色变白的缘故,看上去有些单薄了。 吃完饭时已近七点钟,天黑了,钱庄有事先离开,三人坐着休息片刻,也买单走人。 第148章 叶加的店名就叫“叶加”,简单明了,外观看上去像个古怪的机械模型,门口像太空舱入口,全部使用金属材料做成的,未来感十足。叶加本身就是机械工程专业出身,大四时曾进入燕工集团的技术研发部实习,本来毕业后直接在那部门上岗时板上钉钉的事,可就在实习期的最后半个月里,他和别校一同实习的两个男孩子起冲突,失手把其中一人大的头破血流,事情就此闹大了,他不仅丢了到手的工作,还被学校记过一次。 一向臭美的孔雀突然掉到山鸡的高度,周围居心叵测的同学津津乐道大肆宣扬,看他的目光都带着自以为是的同情和幸灾乐祸,试图揪住他的不安和恼火。可惜,孔雀即使脱光了毛,它依然还是孔雀,就在其他同学在各大公司间忙着递简历面试或准备复习考研时,他突然性情大变,不管亲朋好友的劝解,拎着包兜着一张东拼西凑存肥的银行卡就来到了当时正在小规模开发中的苍山脚,盘了间店,装修设计自己来,大大小小的材料自己亲自去选,埋头忙活了一个多月,成果出来了,人也瘦得弱柳扶风似的飘飘然,可两只大眼睛却因兴奋而亮得吓人。 如今已过三年多,他在苍山脚这一带也出名了,一张桃花脸加上细高挑的身材,让善于在沙砾中发掘珍珠的小市民们对他爱慕有加,时不时光顾一下小店。时日一久,他的孔雀脾性有增无减,经常阴阳怪气又刻薄不说,发起狠来更是如点着了的炸药般,不一小心就把别人灰飞烟灭了。不过,总体来说他还是滑溜又爽快的,什么样的人都能勾搭上一两个,你来我往的就成朋友了,朋友间就该互相照顾,照顾了谁还能欺负他? 三人走到酒吧门口,叶加忽然顿住脚,皱眉望向兜手背对他们的男人,冷然道:“喂,跟你说过几次了?真以为我是开玩笑呢!十分钟后我要是还见你在这晃,那可别怪我动粗了。” 染着一头绿毛的男人转过头,意外的居然有张清秀的脸,只是这脸上貌似上了一层厚粉,看不出表情来,他没开口,只是腰弯点了点头,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拐入胡同里。 “他是干什么的?”十一问。 “混混。以后见到这种人千万别理会,都是些没脸没皮的,缠人的很。”叶加嗤道,又交待站在门口的壮实的保安,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自己的地盘,劝不住就强制性驱除。 第130章 店里此时还没什么人,叶加把两人领到角落的位置,叫人上了壶茶和小盘,关心一下学校的情况。 三七抿嘴笑了笑:“公共课都是在大教室上的,有时候人比较多,老师又爱点名,每次叫到花璃,十一傻傻的总隔了很久才喊’到‘,三两次下来,老师同学都认识他了。他上大课总爱睡觉,偏偏老师又特别爱叫他回答问题。前天上午的哲学课上,老头故意叫他起来回答什么是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他迷迷糊糊的照着课本就念了一段’对立统一规律‘,弄得大家哄堂大笑……” “不准说了!”十一懊恼的瞪他,拍桌子叫嚷:也不准笑! “笑一下又怎么着,公共课谁不是混过来的,”叶加乐不可支,以过来人身份安慰,“你还算乖学生,至少没逃课。只要老老实实出现在课堂上,老师高兴了,那两三个学分容易拿得很。” 十一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焉巴巴道:“老头的声音本来就带喉音,上课又要带麦克风讲课,那些字连起来像米糊一样黏成一团,听得我难受,还不如自学效率高呢。”在入校前,他所有的知识都靠三七教授和自学的,早就摸索了一套适合他自己的学习方法,漏听的课他会找时间补习,不懂的问三七。三七聪明且记忆力又好,目前他并没有落下什么课程。 叶加伸指顺着他削尖的下巴揩了把油,微微一笑。初见这他俩时以为会是两个野蛮的小二世祖,上学只是混混日子罢了。接触多次后,才又发现,这俩孩子虽然生活方面吊儿郎当,但对课业却是很看重的,没见他们旷过课,也没见探明像其他脱缰之马的同学一样时常到这边酒吧玩乐,操行分优良。 “老板,”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叫唤,手往门口一指:“你朋友来了。” 叶加一看,最前面那位相貌堂堂的壮年男人确实是他朋友,但他身后那两位没见过。“你们俩坐着别乱走动,有什么事叫我。”他交待罢便朝那几人走去。 十一看他熟稔的跟那几人巧言笑谈,又见那壮年人有意无意的摸他腰部,忙直起身,目光如炬的盯着那只手。 三七侧头睇他一眼,唇角为挑,拍拍他肩膀便径直走向叶加,没等他开口便一把搂住他的腰,亲腻的用下巴蹭他颈侧,眼神轻飘飘的扫向对面。 “别玩了。”叶加小声的斥他,歉然笑道:“肖队,不好意思,你们先过去坐,我修理一下这野孩子。” 三个男人脸上挂着兴味的笑,随服务生上座。 叶加把三七拉回位上,闷头笑了一会儿,努努嘴,道:“刚那人是消防一小队的小队长,有色心没色胆,没事就爱吃人小豆腐,无伤大雅。他人挺好的,两个月前,消防队检查这条街所有娱乐场所的火险隐患,有不少店被查封或者罚款了,我这儿能安然无恙,有一部分原因是靠他帮忙。” “他喜欢你?”十一盯着他的桃花脸认真问。 “你懂什么叫喜欢呀?他有老婆孩子的。”叶加抛了个媚眼给他,洋洋自得:“我长这么好看谁不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吃不到看着也舒心啊。” “萧香比你好看。”十一很中肯的评价。 “他那是镜中月水中花,离群众太遥远了,不实在。”叶加撇嘴,端正身子佐以详细的论据:“阿芙洛底蒂在公元前二世纪诞生时,体态柔美,含蓄和谐,但她没有文书记载流芳百世,一直到十九世纪人们在米洛斯岛发现她时,她依然柔美含蓄,但是双臂已经残缺。你说当时没人尝试补偿这个缺陷么?当然有,而且很多人。可怎么修补都有损原物的光彩,不如让她带着残缺呈现在世人面前。所以说,缺陷美才能成为永恒的美,他既会被是人挑剔不足,又会被世人原谅,自行的用丰富的思维去美化它。” 十一听得兴味,而三七只薄凉的吐了两个字:扯淡。 叶加大笑,揉一把他脑袋便应酬朋友去。 第149章 睡梦中一直听到有人在哀叫,声音惨烈痛苦,十一听得脑门生疼,辗转反侧似挣扎了许久,猝然清醒,黑黢黢的室内一片寂然,只听见自己略急的喘息声。 叶加这房间,不仅隔音效果绝佳,隔光效果同样一流。 “怎么了?”三七犹带睡意的声音问,支起身摸上他的脸,轻轻摩挲着,另一手从桌上拿手机看时间, 还早得很,才凌晨四点钟。昨晚九点钟两人就上来梳洗睡觉了。 挪了个身想开灯,十一拖住他,趴在他身上,有些烦躁。“做梦了,一直有人在叫,烦死了。” 三七两手在他太阳穴处缓揉,问他梦见谁了。 十一放软肢体绵绵吐气,情绪缓和了些,闭上眼倦道:“不知道是谁,到处都是黑雾,我看不清楚,只觉得阴森森的。他的声音很尖锐,歇斯底里的叫,我都能想象他五官扭曲青筋暴突的狰狞模样了,像个异形人,一颗丑陋的大头连着一条笔杆粗的细长脖子,身体扭曲得厉害,永远驼着背行走,光着脚,脚上没有肉,全是一块块骨骼,每挪动一下,各个关节就发出粗嘎的摩擦声……”他打了个寒战,没再往下说,这些都是他从单个梦境画面中自行衍生出来的幻象。 “他叫什么了?”三七又问。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十一心思简单,从不会费神去想乱七八糟的杂事,除了五哥死后做过几次噩梦外,他几乎都是沉沉的一觉睡到天亮。 “叫十一,不知道是不是五哥。”十一皱眉哼一声,翻身下床,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打开严丝密合的窗户,些微喧嚣声冲淡了室内的寂静。 街道两旁一排排路灯昏幽幽的照着,他头抵着防盗网朝楼下往,酒吧门头上的两个硕大的荧光字正闪闪发光,以俯视角度从半截面观望叶加的机械模型门面,觉得这人真有才,这个大模型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是精心测量过的,丝毫不见粗陋,很符合他有时候吹毛求疵的作风。 斜面有家24小时营业的店,二楼餐厅的落地窗透出暧昧的光线,零星见几对男女临窗而坐,喁喁细语,一杯咖啡或一壶茶相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消磨黑夜。 忽然很想吃东西,他转过身,见三七已经又蒙头睡下,心里有些恼了,走过去使劲摇他:“七,出去吃宵夜。” 三七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左晃右荡,不作任何回应。要是以往,十一闹一下就死心了,可这会儿却执着得很,摇得他肘关节几乎要脱臼,脾气也跟着上来了,抬脚将他踹到地上,飞快扒下身上的睡衣裤,挑起床边椅背上的衣服穿上,一边不耐烦的斥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的十一:“还呆什么!快点!” 十一应一声,忙跳起来,笑逐颜开的换衣服。 从小就在岛上生活,时常接受骄阳洗礼,但许是水质、空气及环境的原因,两人都有一身令人羡慕的肌肤,干净紧致,丰满柔润,摸上去光滑如缎子。不过,三七一直比十一白一些。自从出岛后,两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在阴凉的室内,三七比以前更白了,匀称的身骨加上异常俊秀的脸蛋,十足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少年。十一与他身形相似,只稍比他瘦些,凌乱的头发有时散有时扎,多了股野性,脸却也是清秀的,尤其是那副削尖的下巴,像小狐狸一样可爱。 拿了钱包钥匙,两人下楼,本来想跟叶加说一声的,没找见人,便直接出门了。 叶加所在的街道叫二条街,几乎全是经营酒吧、旅馆或餐厅之类,与二条街左端垂直的有一条胡同,专门卖吃的,大大小小的排挡或摊面错落有致的铺满整条胡同,烟雾弥漫热气腾腾,百味混杂。这会儿人也不少,三五成桌的男人喝着啤酒吃着烧烤,大大咧咧的高声喧哗,地上满是酒瓶子和垃圾。 十一左瞧右看,走到胡同尾时才决定要吃拉面和卤味。 壮实的中年男摊主站在面摊后利落的甩面,啪啪十来下,粗面团甩成几十根细长条,一旁的女摊主把甩好的面下过,又端了一大碗卤味上桌,笑容可掬的问面条要不要放辣椒。 十一扫了眼摊面上的瓶瓶罐罐,摇摇头,用手抓起碗里的猪肘,边啃边四下张望。 这摊面过去还有两个馄饨摊面就到胡同尽头了,尽头又接着三条弯曲的窄小胡同,呈下坡型,看过去很暗也很安静,两条矮灯杆立在正对面的胡同口,杆顶有三个硕大的比例失调的圆灯,异常滑稽醒目。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声,夹杂着下流猥琐的粗口话,两人同时转回头,见原来各自谈笑的几桌人此时都一脸恶笑的集体针对一人,那人背对着他们独坐角落里,锁着肩垂着头,套头衫的帽子罩在头上,似乎是故意想隐藏面目。 “绿毛,告诉你大爷,今晚卖了几个屁股了!”左侧位置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粗嘎的叫嚷,“我说,天天被人操,你后面还能用啊?赶紧去整容医院修一修吧!” “哈,就怕医生为难,这么大的洞怎么修啊,比女娲补天还难办!”另一面色通红的男人尖酸刻薄的附和,有意对着那人发出刺耳的大笑声,“大哥你还别说,同样是卖屁股,人家卖一晚自己屁股的钱可比刘老板卖一个月鸭屁股的钱还多呢,要是咱有那条件,早跟他一起卖去了!” “你这么一说,老子还真想尝一下那屁股什么味了。”隔壁桌一个粗壮的男人嘿嘿笑,摸着下巴走到那人身后,用力把他扯起来,宽厚的手掌贴在他臀上,狎狞的揉捏。 那人不敢吭声,手脚并用的使劲挣扎,帽子落了,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绿毛。男人越揉越粗暴,气息也越来越重,虽然不好男色,但手下软绵的诱惑却难以抗拒,胯下早已鼓胀着想发泄。旁边人开始起哄了,有人叫他当场操一顿,有人建议去角落里解决,还有人招集人马一起上。男人听得血液急奔,迫不得已把绿毛拖向左边的小胡同里。 “操,他也不怕染病!”最开始叫嚷的男人啐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薄片,咧嘴笑:“我这儿有套,谁想上?” “别人用剩的,白送我都不要!”给面男人一脸鄙夷的说完,用酒瓶子猛敲了敲桌子:“来,喝酒喝酒!别理他们,操死最好!” 十一抿唇转过头,视线瞟向小胡同,食不知味的咬着骨头,心头打鼓似的一声强过一声。他对这世间的很多东西还不甚了解,品性也还单纯,但并非像幼儿般天真无邪,刚才那绿毛很年轻,身体有些瘦弱,被男人强行拖走的模样像被灰狼叼住的可怜小兔子,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恐慌。自愿卖是一回事,被人逼迫又是另一回事,说到底,谁愿意故意糟蹋自己的身体呢? “七……”他轻扯三七衣袖。 三七埋头啜了几根面条,放下筷子,两手按他肩膀:“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第131章 第150章 浓重夜色掩盖下的黑暗角落里,总是丑态百出:乌七八糟的野猫野狗在追缠着交尾,眼观八方的盗窃犯在准备作案,贫困潦倒的抢劫犯在埋伏,寂寞难耐的嫖客们在谈价钱,酩酊大醉浑身恶臭的酒鬼在呕吐,青春期狂躁的少年在发泄精力…… 暴力,被认为是每一个孕育着新社会的旧社会的助产婆,暴力本身就是一种经济力。显然,那种属于经济力的暴力一旦用于人体,那么它将不再是助产婆,而是残酷的杀手了。 想不到这小胡同里居然还有这样一处残垣断壁的地方,她被外面一排漂亮的小楼遮掩着,如同一颗外表红润光鲜的水果中那被害虫蛀烂的内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此时,如唱机卡带时的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嘶吼声和拍打声从断墙内传出,偶尔一声呻吟也掺着痛苦的成分。 三七无声无息的爬上极适合狙击的破墙头,就着远处昏暗的光线,看见裸着下体的粗壮男人想发了情的公狗般癫着腰,绿毛被他折成九十度压在墙上,同样露着下体,白皙的臀部在灰暗中异常刺目,男人一边在他体内抽动一边吐着淫秽下流的字句,手掌时不时在他臀上、腰背上拍打。 真比禽兽还不如。三七冷然的盯着男人,拿起墙头一颗碎砖头掂了掂,瞅准时机狠甩出去。 啊!男人突然痛叫,捂着流红的屁股惊恐万状的左右张望,虚张声势的低吼:“王八蛋!有种你出来!偷鸡摸狗的算什么东西!” 绿毛趁他松了手,立即直起身拉上裤头。男人怕他逃跑,顾不得提自己裤子,紧捉住他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他的骨骼。 三七欣赏着这肮脏又滑稽的画面,嗤一声,又摸了块鸡蛋大的石头,朝同一目标打出来,毫不意外的又换来男人一声痛嚎及更大声更恶毒的辱骂和诅咒。哈,随便骂,少爷我高兴! 又一块尖锐的石头打过来,男人即使再强壮,此时也疼得禁不住颤抖,心里更是恐慌,他不知道是谁在攻击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为何,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过他……隐藏的危险促使他推翻绿毛,提上裤子跌跌撞撞的跑开,一会儿就没,不见人影了。 三七翻上墙头,坐着吁了一口气,甩甩手晃晃腿,漫不经心的问:“你没事吧?” 绿毛颤悠悠的粘起来,整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衫,忍着疼揉了揉屁股,沙哑道:“没事。谢谢。” 三七看他呲牙咧嘴的咝咝抽气,突然觉得他挺可怜的。卖肉,这活等于低贱卑微,虽说笑贫不笑娼,但贫民却有机会在最大限度里欺辱娼妓,生理上或身体上。卖,这个范围太广内容太丰富,并且没有法律保障。 “你跟我一起出去吧。”他跳下墙走到他跟前,平视他有些惨白的脸。 绿毛点点头,重新罩上帽子,小心的挪步。 回到摊面,原来那几桌人都已经散了,十一正支着肘无聊的用筷子在桌上划圈,皱头抱怨了三七一声,又目光炯炯的打量绿毛,笑眯眯问:“你叫什么名字?” 绿毛警惕的挺直了腰,不语。 “回去吧,都五点多钟了,再过会儿叶加就要上楼了。”叶加一般情况下挺好说话,但惹毛了他,准吃不了兜着走。三七可不希望以后被他当成拒绝往来户,赶紧把十一拖起来。 “我还没问他名字呢。”十一振野,死活拽住他,回头喊:“绿头发的,快告诉我啊。” 绿毛勉强笑了笑,把脸转过一边。 三七怒朝十一劈了一记,使劲掰开他的手,猛喘了口粗气便恼火的跑回店里。 叶加此时正跟一男人在吧台前小酌,见十一台风过境似的卷上楼,有些愕然,刚想开口叫,又见三七慢悠悠的进来了,忙问:“三七,你们俩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吃宵夜。”三七坐到他旁边,自动自发的倒了杯苏打水,啜了一口,“问你个事,之前在门口见到的那绿头发的男人,你知道他叫什么么?” 叶加狐疑的打量他,忽然伸手捏他的脸颊:“你们俩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嗯?那种人绝对不能理会,明白么!” “我没理会,只是在胡同里不巧碰上了。”三七没把之前的事告诉他,免得他发火。 “我也不知道他真名是什么,别人都叫他绿毛。一年多前开始出现在这一带,经常在各个酒吧门口转悠,常被人大骂……”见三七正兴味的望自己,叶加撇嘴辩解:“我可从没打过他,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基本上,我不崇尚暴力,虽然暴力有时候确实能迅速便捷的解决一些麻烦。” “甜心,你果然是个矛盾的尤物。”男人插嘴,顺手也搂上他的腰上,暗示意味十足的捏两下,“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去休息了,嗯?” 一个悠扬婉转的鼻音让三七汗毛直竖,那条横在叶加腰上的手臂更是让他觉得刺眼,不假思索的,他飞快又剥落的甩开那条手臂,直视男人俊朗的脸,语调平平的说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你是他什么人?” 叶加愣了一下,失笑:“小鬼,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会以为是我爸来了。” “那他是你什么人?”三七转问。 “朋友,”叶加挑眉睨他一眼,给两人作了介绍,又道:“快上去睡觉吧,天都快亮了。”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只有一个服务生当班,往常这时候,他也应该上楼洗澡睡觉了,但今天朋友在,不好丢下他不管。 三七暗自打量了两人的举动,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很干脆的跑上楼,进房没见十一,又转到花雷的屋子,果然见他正蹲在地上跟花雷玩,便问:“怎么不睡了?” 十一不吭声,示意花雷松开麻花,抚着颈子站起来,恼道:“我脖子疼呢,你给我揉揉。” 三七笑,锁好门回房,让他上床趴好,自己坐在他腰上给他按摩。十一舒服得哼哼唧唧,扯了枕头垫在下巴处,语带好奇的问:“你说,男人和女人做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可男人和男人做有意思么?” “一种活动既然 能让人喜爱并追求,那这项活动肯定有它的存在的必然性。男女之间的性最大的意义可能就是作为一种生育方式,使人类种族得以延续下去;而两个男人就不可能有这项功能了,他们之所以会发生性行为,其实应该跟男女差不多,像爱情、生理需要、金钱之类的。性能增进两人之间的感情。” 自从十四岁第一次遗精后,三七开始重视生理方面的书籍,了解男女的生理特点。他以前也曾跟十一简单说过青春期的性冲动,但十一并没有特别反应——不仅是十一,连他自己也一样,那不是他们关注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性”只是个名词,它的具体含义一直都是朦胧的,岛上单一的生活环境使他们本身的性意识发展缓慢,至今连手淫都不曾有过,所以,即使亲眼见识了性爱,也还不足以让他们瞬间成长起来。 “那我们要做么?”十一眨眼问。 三七顿了一下,伸手往他胯下摸去,捏住那软趴趴的小东西,毫无章法的揉搓一通。十一疼得哎呦直叫,弓起身子捂住裆部,抬脚踹他。 三七撇嘴,拉上被子睡觉。 第151章 立冬季节的天气总是变幻不定,有时候早上天色阴沉寒气逼人,下午却阳光明媚温暖和煦,它像个品味恶劣的魔术师,任性恣意的玩弄花样,以欺骗世人为乐。 艺术系新生还没有选专业,必须在造型学院基础部学习一年,除了要学必修的文化课外,还有泥塑、素描、设计认知基础、解剖与透视造型等八门专业课,期末综合成绩合格后,才能继续深入学习自己喜欢的专业,比如油画、版画或雕塑等。 上节素描课时,因学生们一致的要求,老师终于决定今天的素描课去水库那边教授写生课,谁知临出门前天气突然翻起风下起毛毛雨来,兴致勃勃的一行人只能蔫巴巴的缩到画室。 摆好石膏胸像,留着一头典型的艺术家长发的徐浦老师大略讲解了步骤、表现形式和技法,然后随意取了个角度开始教学范画。能入美院的学生都是有绘画基础的,素描更是基础中的基础,大学的素描课程,主要以整体造型能力为主。 粗略的范画过后,学生回到自己的画架前,开始动笔。 画画是件费心费神的事,性急的十一也只有在这件事上表现出非同寻常的耐心与热切,他能在画架前连坐几十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外,其他时间寸步不离,一直到他脑中的灵念全都在画纸上表现出来了,他才会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蔫了。这一点,三七跟他是天差地别。如果不是为了陪他,三七断不会因画画而废寝忘食,他对任何事物都持漫不经心的态度,不会特别喜欢也不会特别讨厌,若把这特点放在战场上,那绝对是优点——找不出能威胁他的把柄或可以攻击他的缺陷。 十一喜欢用不同b值的绘画铅笔来表现素描微妙细腻的阴影变化,而三七却喜欢用炭条粗犷的表现黑白,他不喜欢那两者间暧昧的灰,这与他从不喜爱拖泥带水的性格有关,也有些执拗。 下课后,同学们纷纷往食堂前进,偌大的画室里只剩小鸟两三只。十一放下笔走到窗前,从七楼的高度往下望,那地上的人如蝼蚁般大小,三五成群的朝各个不同方向移动。 “三七,出去吃饭么?”兴中华睡过了最后半节课,刚才醒来,一张可爱的脸上还残留着睡意。 “去’家常便饭‘吃吧。”十一转头道。他觉得那小饭馆里的菜挺不错的,就是离学校有点远,走路过去得二十分钟。他不会骑自行车,以前在岛上虽然经常开着那辆改装车横行霸道,但那毕竟是在私人地盘上,现在在处处讲交通规则的地方,没有驾照家里人也不敢给他乱开。等再过些时候满十八岁,他就能去考驾照了。 第132章 “打车去,你请客。”兴中华眯着眼趁火打劫。 十一不置可否,一手勾他,另一手勾三七,下楼去。 特地打车去吃顿简单但还算合意的饭,兴中华本着不浪费的宗旨,把剩下的菜全打包,乐滋滋的一路拎着回宿舍,意外看见行踪不定的蓝回也在,此时正抱着笔记本坐在床上,床边散乱放着几个行李箱和小物件,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吃过饭了?”蓝回问。 兴中华努努嘴,抬脚踢一下箱子:“干嘛呢这是?打算单人床双人睡啊?” “天冷了我总不能盖毛毯吧。”蓝回丢开笔记本,探身抢过他手上的袋子,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放在床单上,狠狠的咽了咽口水,举筷吃将。 “早上的课你又缺了。”十一踢掉鞋子脱下外套,钻进自己冰冷的被子里,捂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索性爬到三七床上一起挤,探出个脑袋说话:“蓝蓝,你打算在宿舍里长住了么?” 兴中华嗤的笑了,伸长手往上拍,正中他脑门。“别老给人家起外号,一八几的个头给你这么一叫,就跟肥蹲似的,又不是宠物狗。” 十一翻个身趴着,仔仔细细的打量蓝回,笑:“像德国的牧羊犬,体型膘壮优美,又聪明强悍。” “他哪能跟那种品种纯正又名贵的牧羊犬比,他顶多就是街头到处转悠的没节操的色狗。”兴中华语言十分刻薄,见当事人不为所动,又道:“小蓝,前两天晚上我在苍元路吃饭,见你跟一个小鸟依人的女孩儿在一起,那是你女朋友?” 蓝回不明所以的嗯嗯应了两声,继续埋头扒饭。肚子饿了,残茶剩饭也吃得香。 兴中华也不追问,拉上被子盖好,两手枕在脑后,目光直直盯在头顶的床板上,自言自语道:“明天开始上书法课了,我连笔都不会拿,可别把老师气死才好。” “果果,我教你吧。”十一吊个脑袋下来,“我爷爷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书法家,但他的毛笔字却写得很好,我小时候跟他学过一段时间,后来三七也一直教我。” 兴中华撇了个怀疑的眼神给他,但心里却是相信他的,在一起住又一起学习了两个月,他已经知道这两个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小子在专业知识上要比同级生高出许多,可文理知识却学得很笼统,他也没具体问过,反正那些东西也不太重要,偏科的大有人在。 十一当他是默认了,隔天上午在小多媒体教室上完两节书法理论课,吃了饭回到宿舍,他便很有兴致摆上笔墨纸砚,把想睡午觉的兴中华压在桌前,手把手的教他执笔:“毛笔字的关键是笔法和字法,苏东坡说,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意思是掌内如握鸡蛋一样使虚力,这样便于运笔……” “虚了笔都掉出来了,还运个毛!”兴中华嘟嘟囔囔,小心的调整自己的手势。 三七趴在床上看他们笑闹了一会儿,抽出枕下的文学鉴赏课本,翻了两页,脑子就不自觉的天马行空了起来。自从出岛后,他已经很久没练手脚了,学校现在的课比较单一,而且很多东西都是以前学过的,有些学生打了考勤后就逃得无影无踪了,甚至连有些专业基础课也是兴致缺缺,他的时间比较充裕。上次和十一去买画纸时,在建安路看见一家道馆,或者应该去道馆报个名,放学后找人练一场也不错;还有就是十一的文化课…… “十一,找个家教教外语吧。”这门课他实在没办法,本身程度就一般般。 “嗯。”十一应声,依然很认真的握着兴中华的手练习钩回和推出。 在一群艺术生中找出个能上得了台面的外语家教着实不易,三七也没功夫去管这琐事,当晚便打了个电话给叶加。两天后的傍晚,叶加带了个相貌斯文的年轻男人到学校,一起吃了顿饭,叶加就丢下他们回店里了。 “我在苍山一中教英语。”男人,即展允语调悠扬的说道,“这学期带的是高一,所以时间比较空,周一到周五晚上都可以抽个一两小时授课,看你的时间而定。” 三七点头,拿了纸笔把时间安排了一下,又拍拍十一,对展允道:“主要是教十一,他基础不好,也不开窍,到时候麻烦你耐心些。” 展允笑:“没事,你们就跟我的学生差不多,我习惯了。” 聊了两个多小时,展允温和的脾性让三七很放心,回到宿舍,他跟十一说要去道馆的事。十一也没什么表示,他很清楚三七的兴趣不多,五个手指都数不完,练武是除了画画之外最大的爱好了,而且当初习武的初衷不为别的,只为保护他。 隔天傍晚,两人刚吃完饭,展允就抱着书到宿舍来了。 三七本打算去道馆看看的,想想还是改明天,一起坐在桌前听了两节课,感觉不错,至少十一不会像往常一样看得英文字母就烦躁,面对面的授课确实比较适合他。 “十一反应能力很好。”展允收拾课本的时候说道,“其实学东西都一样,方法对了,学起来就不会很吃力。” 这么一夸,十一很高兴,笑眯眯的非要送他下楼。 第152章 时间忽然间变得紧凑起来,两人一开始有些适应不良,但几天后就都习惯了。 这周五晚上,蓝回又外宿了,十一的家教课因突如其来的大雨而取消,他兴致勃勃的抱了一堆零食到三七床上,一边吃一边和兴中华聊天。自两人成为伪师徒关系后,感情也突飞猛进,时不时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贼兮兮的。 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兴中华从被子里伸了只手出来,看也没看就往上铺丢。十一拿起来接通,嗯嗯应了几声就挂了,侧头道:“明天不用回去了,爷爷和四哥过来看我们。” 三七正往不小心被踢得瘀青的小腿上擦药酒,闻言应好。来得好,这大雨天的,还真不太想回去呢。 十一坐起身,拈了粒橄榄放他嘴里,盯着他的伤处问:“馆里的师傅有宁珂厉害么?” 三七摇头,把橄榄核吐掉,张嘴又要了一粒:“师傅们练拳的主旨在于强身健体,而宁珂却用于战斗,所以他的攻击力、爆发力和应变能力要强很多,他们打不过他的。我喜欢宁珂式的打法,直接又刺激。” “那放假了再去找他……”话没说完,听见下铺叫他,忙探下头:“什么事?” “下来看电影。”兴中华勾手指,目光诡谲带色。 十一立即拿了几袋零食下床,两人背靠墙粘在一起,一人一只耳塞,目光炯炯的盯着屏幕。一开始还是边吃边看,没多久就停手了,面色浮起些许红润,连呼出的气息都有些灼热。 操!兴中华低咒,把笔记本往十一膝上一放,匆匆跑出门。 “怎么了?”三七探头下来问。 十一笑嘻嘻的丢开本本,支起身捏住他下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软软的嘴唇,有相同的橄榄味道,咸中带甜,刚才看片子里的两个人一直这么吻,他也很想试试。三七无甚反应的睨他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揉搓伤处。 过了一会儿,兴中华气喘吁吁的又跑回来,显然是发泄掉了多余的精力了。 隔天早晨,雨停了,空气沁冷清新,两人早早起床往河边散步。这是十一在岛上的习惯,天亮后时常和花雷出去晃荡,今天因为老人家要过来,三七不能赖床,索性一起走走。 近铁索桥时,又看见那道白衣清影在舞笔打拳,十一兴匆匆跑上桥,立在十步外看他一套套流云流水的动作,试图捕捉他的笔划,奈何修为尚浅,连个概貌都看不清楚,待到老人收手后,他才问:“老先生,这回写的是什么?” 老人瞥了他一眼,负手静立,面色不知为何多了些冷淡,连语气也冷淡:“知道《道德经》么?” 十一摇头。他不懂,三七懂。三七喜欢诸子百家。 “那我即使说了,你依然不了解。” 三七几不可闻的哼了声,颇不以为然道:“《道德经》 第四十一章,上士闻道。上回见时,先生还是一位平和的传道者,如今却成了智叟,对无知的小辈卖弄学问来了。可惜了,您自以为自己的道性已属上士,可在我看来,您也只能算是个下士,德性没能与道性齐平,不如不言道。” 一番刻薄的话让老人淡然的面容变得僵硬,一口气梗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自我解嘲的笑了笑,平和道:“惭愧,活了一把年纪,今天却让小辈见足了笑话。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第133章 “三七。”十一像是没听到之前的争锋似的,轻快道:“我叫十一。怎么称呼先生?” “你可以叫我曹老。”老人微笑,问道:“学校的课程跟得上么?” “当然,跟以前学的没什么差别,挺闲的。”十一老实答,“我正在补习文化课,其他同学的程度都比我好,前天一次小测,我都拖尾巴了。听说成绩好的才能自己选专业,差的只能按学校分配,我不想被分配到版画或壁画之类的专业,我只想学雕塑。” “呵,勤能补拙,你会如愿的。” “谢谢。”十一笑眯眯道,“那我们不打扰了,再见啊曹老。” 原路返回,三七箍住十一的脖子使劲挠。两人一路追闹着回到学校门口,十一转弯往李长顺的铺子,坐在门口的遮阳篷下,朝气十足的打了个招呼,像往常一样点碗八珍面和豆浆,百无聊赖的支着下巴看李长顺和小工忙活。一会儿,三七从隔壁面包店拎了两袋红豆夹心餐包和牛奶过来,递一份给他:“快点吃,四哥已经在路上了。” 李长顺在灶台前扬声问:“十一,面还要不要看?” “要。我吃一半三七吃一半。豆浆也要,给三七喝。”十一叫。 李长顺笑,等面熟了,连着豆浆一块儿端过去,自己也坐着一起吃。十一跑进屋拿了只小碗,和三七分了面条,吃了几根又放下筷子,改吃面包,一边不经意的说道:“李长顺,你老婆呢?” “今天没什么人,在家休息呢。怎么了?” “那天我在林子里看见她了,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一起……”三七咳一声,他立即转移话题:“李长顺,你跟你老婆怎么认识的?” 三七揪他耳朵,夹了几块猪肝放他碗里,低斥:“别说话,快吃!” 李长顺叹口气,埋头咕噜噜喝掉面汤,放下碗筷,挺直脊背一副准备长谈的模样:“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啊?老婆跟野男人混,我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男人到我这份上真是丢尽了脸了。可是你们都不知道,当初我流落街头的时候,要不是她不嫌弃我,愿意舍我一口饭吃,甚至跟我过生活,我今天哪还能跟你们坐在一起吃面呢?所以啊,人得知足,如果出现必须的两选一题,我也只能选保守的那一题。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多少事是能按自己的意愿走的?谋事在人可成事在天,我认了。” “同床异梦其实也很简单是不是?只要对自己催眠就好了。”十一老成的说道,“李长顺,你长成这样,是不是特别自卑?” “我做梦都希望丑小鸭能变成白天鹅。”李长顺揉他脑袋,收了碗筷又忙活去。 十一看看时间,也不打算回宿舍了,等三七吃饱,两人拉紧衣襟沿着街道随意逛。这两天气温又降了,学校离缜水河近,吹起风来总带有潮湿的沁冷,上个月回家时买的外套不够保暖,再冷些就冻着了,本来还想着这周回去后再叫四哥或夏时陪着去买的,现在只能等到下周了。 走了个来回,看见豪华轿车停在校门口,十一奔过去敲窗,清矍的老爷子从另一边出来,慈爱笑道:“刚想打电话给你们呢,去哪儿了?” “随便逛逛。”十一走过去抱他,“爷爷,您身体好么?” 老爷子愣了,震惊了,这个笑容可掬彬彬有礼的孩子不是他的小十一,他的小十一是个鲁莽别扭的孩子…… “十一改性了?”花四狐疑的问三七。 “他本来也有这么一面。”三七笑得得意,“他适应能力很好。四哥,你们喜欢他现在这样么?” 花四搓他脑袋,心里欣喜又百味杂陈。怎么会不喜欢呢,在花家所有的兄弟当中,自己跟十一接触最多,当然比别人更清楚的了解他本性中少有的率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还是兄弟呢。且也正因为是兄弟,才对于他不知不觉中成长起来而有所感慨和惭愧,自己作为兄长,似乎没对他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爷爷,我带您去逛校园吧。”十一勾上老爷子的手臂,又转头叫:“四哥,你把车开到球场边的停车场,叫三七带你。” 两人无异议的上车,三七看见车后座搁着好几个购物袋,打开看了看,全是冬天的厚衣物,不用想也知道是特地给自己和十一买的。泊好车,先把东西放回宿舍,下楼时,花四接了个电话,收线后啼笑皆非道:“得,别逛了,都回城去,你们六嫂准备生了。” 第153章 进城时已是午后,几人没有回家,先去妇幼保健院,等到傍晚六点多时,花家最小的曾孙终于诞生了,是个红通通的像老鼠样的小男婴。  一群人喜气洋洋的围着婴孩儿转,十一看了一眼就走出门外,趴着栏杆吐了口白气,语气有丝犹疑的说道:“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人围着逗我。四哥说孩子是父母感情的枢纽,是一个圆满家庭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只觉得我的出生是支离破碎的开始,像个不祥的征兆……” “笨蛋。”轻骂一句,三七伏在他背上,一同望向楼下在萧瑟寒风中匆忙行走的人们,气虚道:“十一,我饿了。” “那咱们等他们还是先去吃?”十一侧头,见他阖着眼蔫然的模样,觉得好笑,扬声跟门里的家人们知会一声,推开他:“站直了,吃完我们先回去,晚一点肯定还会有人过来探望。” “不站。”三七哼唧,两臂箍上他脖子,轻跳到背上,“快走。我要吃麻辣鱼、鸡肉、醋排骨……” 十一嘿笑,跟着人群进了电梯,三七还不肯下地。旁边一位中年阿姨歪头狐疑的打量他们,按捺不住问是不是生病了?十一摇头,出了电梯后忍不住大笑,摇晃着拐出墙角时不慎撞上一东西,两人狼狈的向后摔倒了。 “怎么走路呢你!睁眼瞎啊!”一个瘦削的衣着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跳出来指着两人叫嚣,那神气活似街头小混混,仗势欺人蛮横无理,见两人没回应,气焰更嚣张了,绷直脚尖想示威。 三七把压在身上的十一推到一旁,迅速飞起一腿把那人踢翻在地,挺起身一脚踩上他胸口,居高临下的睥睨。男人看他冷然的脸,眼瞳缩了缩,转向另一人,哭丧着一张猴脸叫老大。三七侧头望,立在身侧几步外的是个非常时髦的年轻男孩儿,一头挑染的酒红色碎发被帽子遮了大半,耳上一排晶亮的耳钉,戴着大墨镜也看得出那张脸很俊,年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刚才就是他和十一撞上的。 男孩儿眼波一转,弯唇笑了:“三七?先放了我朋友好么?” “你认识他?”十一随口问,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顺手把三七拉开,摸摸他后脑勺,笑眯眯问:“七,你的脑壳越来越硬了,咚一声装得那么响,你没晕么?” 三七皱眉撇嘴,拉着他快步离开,身后那几人也没出声。 两人就近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晚饭,随后搭公交车回到钟鼓路的花宅。一路上,十一都在和远在源江的萧香通电话,语带撒娇的叫他回来看他,又跟他说了学校的生活、课业、业余活动之类,足足一个半小时才挂断。 花家人此时都拥在医院里,宅子里没什么人,阿姨见俩孩子突然回来,吃惊:“你们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回来呢,我见人都不在,连晚饭都没准备呢。要不,我热热中午的饭菜?” “不用,刚在外面吃过了。”十一不以为意,和三七上楼,进房后忽有些迟疑的问:“七,咱们要不要送个小礼物给小家伙?他以后得叫我们叔叔呢。” 三七开了空调,脱下外套,随口应:“好啊。上次你不是跟爷爷要了璞玉么,就雕个吉祥如意,等他满月的时候送就行了。” “说的是……”十一脑中条件反射的闪过诸多图案,趁着三七去洗澡时,翻箱倒柜找那块玉。那是块小小的通体碧绿的玉块,是花老爷子从经营玉石的朋友处买到的,本来觉得玉色极好,想收藏,不巧刚拿回来在书房赏玩时被十一瞧见,很是喜欢,软磨硬泡的占为己有。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绞尽脑汁的想把那玉雕琢成成品,但又拿不定主意要雕成什么样,便一直放在樟木盒里搁着,再也没动过,刚才三七若是不提,他早忘了还有这么个小东西了。 三七从浴室出来,见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十一半个身子还埋在衣柜里忙活。他走到书桌前,从小抽屉里取出木盒:“别翻了,在这儿呢。” “你怎么随便放抽屉里。”十一抱怨,也没急着去接盒子,反而取了睡衣去洗了澡,上床后把玉拿在掌上翻看,“七,你画图,我来雕吧。” “不要,太细腻的纹样费神,我眼睛疼。” “画!” 三七撇嘴,抽了纸笔划拉几下便递给他。十一看也没看就揉成一团砸他身上,跳下床飞快的穿上厚衣裤,甩门而出。三七把玉盒放回抽屉里,慢吞吞的也换衣下楼,客厅空荡荡的没个人影,阿姨说十一跑出去了,他哼了声又转身回房,铺开纸开始绘草图,绘完了又修改,让每一根线条都呈现古典的细腻圆润,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清晰明了。 十一点钟过,纹样已经基本完成,他收拾好纸笔下楼。 除了花六还在医院外,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在餐厅里吃宵夜,一边还很高兴的聊着小婴儿。花老爷子神采奕奕喜上眉梢,晃眼瞥见三七,也招呼他过来,亲手盛了碗小米粥,又问他十一怎不下来? “他在地下室。”三七用勺子搅了几下热乎乎的粥,三两口吃完,又叫阿姨用大碗盛一碗,端到屋侧的地下室。开门时里边黑黢黢的,下楼梯才见些许光线。十一正背对着楼梯口伏案,他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还没出声,就被十一突如其来的转身惊了一跳,手上的粥泼撒了些出来,有点烫。 “别吵我,我正在思考呢。”十一皱眉道。 第134章 “先吃点东西。”他把粥放桌上,抽了纸巾把手擦干净,伏在他肩上看摊开的图纸,那上面只有几根线条,没形没状。“我给你画了一张,你看适合就用,不适合再绘其他的。” 十一闻言眉眼弯弯,地下室太阴冷了,他迫不及待捧着碗边吃边回大屋。 老爷子余兴未消,今天十一给了他巨大的惊喜,他需要再次验证那惊喜的真实性,把两人拉进书房,从课业开始问,一直到生活方方面面的细节,一个多小时下来,心里真正安慰了:十一现在的性子跟普通的孩子没两样,会跟同学玩闹,会包容他人的恶劣玩笑,会准时上下课,还会关心家人朋友。当初决意要他们住校果然是个明智的抉择,这不,效果已经出来了。 “食堂的饭菜要是不合口,你们俩就到外面饭馆吃。衣食住行别太随便,怎么好怎么做。”他交待。花家的孩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的,唯独这俩孩子从不在意、或者说还没意识到物质利益,追溯根源,他无法不愧疚。 十一应下,和三七回房,一起琢磨着又将纹样修改了一遍,夹到速写本里,洗漱罢便钻进被里,熄了灯开始聊天。 十一说:“以后这宅子里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房间不够住了,我们就搬到别的地方去吧。让爷爷给我们买个两三层的屋子,像在岛上住的那间,一层住人,一层当工作室。” “好啊。你想住哪儿?钟鼓路还是太学路,或者别的地方?”三七脑子飞转,“选好地方了就叫沈大哥帮忙找好房子,然后再跟爷爷说。” “随便,你选吧。”说完又觉得不妥,三七很懒,最不喜欢做琐碎的事,于是又改口:“要不叫哥哥帮找好了。” 三七嘿笑,把头缩进被里,睡觉。 第154章 周末上午,叶加也回城看望了小婴儿,顺便回家尽了一趟孝,傍晚时应邀上花家吃晚饭,八点钟才和十一两人回苍山脚。 苍山脚,顾名思义,自然跟苍山脱不了干系。车子从307国道岔进公路,再行个十来分钟才真正到达苍山度假区。今晚,国道与公路的交接短很不平静,十几辆改装跑车并列横行路口,周边还有不少其他车子,车灯把那一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一群穿着怪异的年轻男孩儿各自停在自己车前,叼着烟,神态张狂,但却谁也没开口说话,就这么沉默对待。 叶加隔了十来米外停下车,抚眉哀叹:“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小子又来这儿发泄精力了,真想替天行道收了他们,免得总惹是生非妨碍他人。” “他们现在是要做什么?”十一贴着车窗往外看。 “估计是等老大们协商好,要么干一架,要么赛一场。”叶加点了根烟,开窗探出头,忽然笑了:“本来还以为要等上一两个小时才完呢,哈,佛珠保佑,宁家少爷也在那边,咱们可以安全路过了。” “宁珂也在?”三七也摇下车窗往外看,果然,立在中段那辆墨黑色跑车前的高挑身影确实是宁珂,“他也玩赛车么?” “应该是跟小布一起来的。小布是赛车迷,之前有段时间被家人看得紧,好久没见他在这一带活动,现在估计又出山了。”他缩回脑袋,懒洋洋的吸着烟雾,“小布以前组过车队,名字叫queen,在苍山脚威名远扬,素来都是让菜鸟们高山仰止的份。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间就解散了,问他,他说没意思,不如单独行动。” “现在好像小布不在。”三七边说边掏电话,拨通,三言两语又挂了。 没几分钟,宁珂步履轻闲地走过来,手支车顶,弯腰打招呼。叶加递了根烟给他,紧了紧衣襟便下车,朝剑拔弩张的那堆人努努嘴:“这怎么回事?大冬天的不好好呆屋里,非得出来吹冷风。” “谁知道这些热血沸腾的愤青们想干嘛,跟电杆似的都傻站了半个钟头了,屁也不放一个,我正打算回家呢。” “小布呢?” “跑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床上了。那小子本来就跟人约了在这儿比赛,人家来了他却跑了,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宁珂弹了弹烟灰,猛吸一口,踩灭,“你们赶紧走吧,我一会儿也回去了。” “别生事啊。”叶加语重心长地告诫,上了车快速驰离,从人堆车阵中拐上公路。 进入寂静的二条街尾时,十一突然叫停下,眼睛紧盯着墙边,就着昏黄的路灯,看见两个男人蹲着在另一横躺的人身上摸索,背对着看不清楚面目,但躲着的人脚上那双陈旧的浅灰色板鞋他见过两次,有印象,因为那鞋面上的鞋绳一边是黑色,一边是暗灰色,如果不是故意赶时髦混搭,那就是不得已。他直觉是后者。 三七拍拍他肩膀,下车,兜着手慢悠悠走到那几人身后,咳一下。 两人倏地转过身,面带狠气,两双戾气未消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惧怕波动,直勾勾地盯着来人。其中一位高个子男人沉声威胁:“小子,别多管闲事,一边呆着去!” “等一下。”三七和善的举手投降,走进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扶起来,那头乱七八糟的绿毛让他感慨万端,这人真弱真倒霉,谁都欺负他。“你没事吧?” “你走……咳咳!”边说边咳,显然是被打得惨了,“你回去……” “那不行,你跟我一起走。”三七慢条斯理道,话音没落,腿已经狠劲扫向准备踢他的高个子男人,紧接着又迅速把另一矮个男人踢翻,直起身傲睨两人:“还不快滚!” 矮个男人赶紧爬起来,警告的掀了眼绿毛,扶起同伴离开。三七哼一声,蹲下身想看看绿毛,突然几声嘶叫同时响来,还没反应过来,绿毛已经翻身把他压在地上,痛楚的闷声随即传入耳,他倒过头,只看到两个张皇逃跑的踉跄身影。 十一和叶加跌跌撞撞地跑下车,把绿毛挪开,扶起三七,仔细检查他的身体。“三七,有没有伤着?” “没有。”被偷袭的三七闷闷不乐,瞥见绿毛背上直挺挺插着的牛角刀,顿时又惊又怒,和叶加合力把人抬上车后立即飞奔到最近的医院。在绿毛进急诊室时,他和叶加去洗手间把手上的血迹洗净,看着冰冷的水把一大片红色卷入下水口时,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急忙跑回到走廊休息区,蹲在十一跟前,紧搂住他取暖。 叶加搓着手跟过来,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三七闷应一声,脸埋在十一腹上,微凉的织物贴着皮肤,让他奔腾的血液缓和了些。十一抱着他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垂着眼,面容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午夜一点钟过,绿毛转进病房了,医生说刀子扎到了肺叶,不过不算严重,应该没什么后遗症。 叶加松了口气,送两人回去睡觉,自己洗了澡又回医院帮看着。 隔天中午,十一和三七上完课便打车到医院。 叶加已经回去休息了,帮看绿毛的是钱庄,此君身着米黄色卡其大外套,暗绿布裤及白色板鞋,一顶针织帽盖下耳朵,整得跟十来岁的少年似的,还一手捧杂志一手拿苹果,耳塞耳麦哼着歌,闲情逸致得很。而白色病床上的绿毛却是脸色苍白的昏睡着,眼下两轮乌青堪比国宝。 “来啦?”钱庄招呼,“随便坐吧,要吃什么自己打电话叫外卖,或者去试试医院食堂的伙食也行。” “他一直睡着?”三七坐上床沿,仔细打量趴着的绿毛。头一次在自然光下看他,发现他比想象中的年轻,脸部线条还很圆润,没有成年男人的棱角,皮肤上的粉洗净后,呈现营养不良的青白色,看上去更加显得消瘦。“你认识他么?” “之前醒了,吃了几口稀巴烂的粥又睡下。我当然认识他,二条街谁也不认识这头绿毛,想当初我还觉得这孩子长得不错,想跟他玩玩呢,要不是因为安全系数太低,今天躺着的就是我的旧情人了。” “幸好不是,否则我还替他悲哀。”三七刻薄道。 钱庄抛了个媚眼过去,飞快的伸手往他光滑紧致的脸颊上揩把油,语带诱惑道:“小家伙,一看你就是未破身的童子,新鲜的气味都跟别人不一样,怎么样,要不让哥哥教你怎么快活?保证你乐不思蜀欲罢不能。” “你还有安全系数么?”三七嘲弄。 “你这么说我我可不依哟——”他嘟嘴瞪眼,惺惺作态,“人家可是正正经经的良家美男,从老不乱搞男女关系。” 哈哈。十一突然笑出声,拉了张椅子坐到他身旁,笑容可掬地问:“钱庄,你家是开银行的还是当铺?你有兄弟姐妹么?他们都叫什么名字?钱柜?钱包?钱袋?” “乖孩子,你真聪明。”钱庄赞叹的摸他脑袋,“我大哥叫钱票,二哥叫钱币。” “你家孩子太少了。”十一遗憾的叹了一下,把椅子蹭到床边,百无聊聊的伸指轻戳绿毛的脸,那脸皮很冰凉,嘴唇泛白,再一摸那只搁在被外吊瓶的手,是僵硬的,指甲全都呈现出暗紫色。他不禁有些担心,抬头小声道:“三七,他像是要死了一样,身上都没热气了。” 三七用手探了探绿毛的气,去把隔壁空床上的闲被子拿过来,一股脑覆加上去,边道:“可能是太冷了,他瘦的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是血液循环不良的人。” “这破医院到处漏风。”钱庄哝一句,“遮个七八床被子都暖不起来,不如放个取暖器或者热水袋什么的。这小子也真可怜。” 第135章 三七的手顿了顿,问:“他叫什么?住哪儿?” “谁知道他住哪儿,这人就跟过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也没见他怎么去招惹人,顶多就是在路边转悠而已,可总有人看他不顺眼想弄他,真操他娘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白天人模狗样的,到了夜里整个就是一禽兽不如,怎么缺德阴损怎么干,嫖个娼都要把人往死里弄,叫那些个东西作’人‘还真抬举他们了,跟路边那些疯狗没两样。” 三七本想回他两句,但张口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默坐了一会儿,和十一回学校去了。 第155章 闹钟狂嚣时,叶加驼鸟似的把头缩进被里,自欺欺人的掩耳缓过气,伸手把闹钟按掉,心里狠骂那俩麻烦精。昨晚在医院守了大半夜,今天中午好说歹说用一瓶原汁原味的荷兰杜松子酒才把钱庄说服过去换岗,回来梳洗吃饭又浪费不少时间,一点多睡到现在也就四个多小时,这不是活生生要糟蹋他么!睡眠不足哪儿来的好气色,他叶加除了卖酒还卖皮相呢! 洗脸时,电话响了,是展允打来的,想叫他一起吃个饭,人已经到楼下了。 叶加匆匆往脸上抹了些婴儿油,把小物件一股脑兜进外套大口袋里,边往脖子上缠围巾边咚咚跑下楼。在吧台处,果然见衣着随意的展允正独自小酌。 “你感冒了?”展允关切问道。 叶加倒了杯温开水,舀两勺蜂蜜,搅匀了喝下,又掩嘴咳一下才回答:“没啊,我这沙哑性感的声音是极度渴望睡眠下发出的,你没瞧见我这两轮黑眼圈呢?比一流化妆师弄出的烟熏妆还自然。” 展允闻言,端正文雅的面容上露出温暖如春的淡笑,望着他的目光带点宠溺和纵容。叶加初来苍山脚时,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他,当时他工作才一年,在苍山一中教书,生活比退休老人还乏味,对这片地方不甚熟悉也没有探知的欲望,每天除了教学楼就是宿舍,活动范围不出学校外,连买个东西都是直接进校内商店。有天傍晚洗澡时,发现应该换内衣裤了,这才不得不出门逛逛。在二条街对面的百货商场买了东西,出来时被正在门边发传单的叶加拉住,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和巧舌如簧连拐带骗把他拉进这间酒吧,两人至此相识。此后的生活似乎变得丰富了起来,有时间就想找叶加吃个饭、聊聊天或喝个小酒。叶加很健谈,什么都能聊上一些,对朋友也很大方,不知不觉中,他越来越喜欢跟他在一起了。 “想去哪儿吃?我呆会儿还要去医院,得加紧时间。”叶加弯身把松了的鞋带绑实,忽想到自己忘了拿帽子,又飞跑上楼拿下来,对着门口墙壁上的小铜镜整理衣帽,那吹毛求疵的模样让店内的小工连连叹气:真不知他弄得那么耀眼做什么?还大晚上的。又不卖肉色,浪费。 展允走过去帮他把外套帽子理了理,好笑:“行了,叶加无人能敌。你去医院做什么?” “一言难尽。走吧。” 在店对面的饭馆吃了饭,展允和叶加一起到医院。病房里只见绿毛,钱庄不知道跑哪儿,杂志还摊在床边,叶加打电话给他,他说正在解决温饱问题,吃饱了直接回家奔小康;叶加忿咒他几句,挂断。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展允疑惑。往常在店外见这绿毛时,叶加都没好脸色,这会儿竟然是来看他? “不认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给他吃,钱庄那废柴估计已经忘了病人也要吃东西了。”叶加皱眉看了眼毫无起色的绿毛,招呼一声便又下楼,在医院门口的小店里打包了一份清水煮面,回病房时见展允正在扶绿毛起身。他把面装小碗里,坐上床沿道:“觉得好点了么?我买了面,赶紧吃吧。” 绿毛抬眼望了望,又张皇的垂下眼帘,干哑诺诺的道了声谢,却不敢伸手拿筷子。在二条街混了那么久,他其实很憷叶加,虽然叶加只是偶尔冷若冰霜的在言语上给他难堪,可却让他觉得比挨打更羞耻。他活得卑微,不代表他真的彻底抛弃尊严。 “我来吧。”展允善意接过碗,示意叶加远离些。叶加淡薄的扫了眼绿毛,摸出烟走到走廊上,手肘撑着栏杆遥望星罗棋布的暗淡夜空。 虽然少了些城里随处可见的高楼霓虹,但苍山脚的夜色依然绚丽多彩,缜水河拐弯的心头有一座高耸的风向塔,塔顶永远亮着一盏晕黄的灯,像悬挂在天空中的小太阳,很温暖的感觉。 电梯开启的声音传来,他侧头望,看见三七和十一一前一后的从拐弯处转出来,扬手打了个招呼,十一跑过来,很兴奋的抱抱他,笑容可掬道:“叶加,我们刚去酒吧找你了,你不在,我猜你是到这儿来了。” “我能不来么!”叶加拧他。十一嗷嗷叫,捂着脸退离三步外,用力搓了搓,又道:“我还去看花雷了,它睡觉呢,没什么精神,我买了张毯子给它做窝。” 叶加僵了一下,不说还真忘了自己正跟一条大蟒同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冷了要冬眠,那个大家伙一直无声无息,异常安静。“对了,你们今晚是故意推掉家教课的?”他眯眼问,难怪展允有空找他呢。 十一应了声,勾手把他拉进病房。展允正在收拾碗筷,侧头一看,朝叶加无辜的笑了笑:“他打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做,我哪儿知道居然是这事呢。” 叶加挑眉,揪十一后领子:“明天不用你们来了,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学校里,该干什么干什么,明白?” “你有黑眼圈了。”三七岔话,走近,伸指括了道弯弧,语带惋惜:“晚上他要是没什么事,你回去睡觉吧。这模样好丑。”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叶加板脸教训他,“黑眼圈算什么,就是脸上长满痘子也轮不到我丑啊懂吧?你都什么审美眼光?亏你还学艺术呢,没有发展前途!听哥哥一句话,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青蛙可能会变王子,丑小鸭可能变白天鹅,这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长了你就王子变青蛙了。”十一认真的回应,“心智随时间见长,随时间变老。” 叶加愣了一下,迅速捉住他,兜在腑下像团面似的使劲揉搓,一边毫无形象的叫嚷:所以说小鬼你还太小,这个世界很复杂你还不了解,叶加我即使老了也依然是百里挑一的美人明白不?你当时间随随便便就能把我腐蚀的啊?老子是千年黑山小妖! 三七把狼狈的十一拖到身后,笑意盎然的揶揄道:“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小妖,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人。” 叶加莞然一笑,抬手抚摸他的脸,咪眼眼似叹息:“三七,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笑。”仿佛施了浓彩,斑斓瑰丽,与素来平板的面目形成极端的反差,又诡异的融合。 “不好看么?”三七那水墨勾勒出的眉骨微上挑,眼泪流转,生生一个妖孽出世。 “你这是向我示威呢?” “叶加,七很少照镜子,也很少照相,他最早是从我给他画的肖像画中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十一趴在三七背上,笑得像藏了宝的孩子,“四哥说可惜了这张好面皮,像面部神经推敲似的,有事没事笑一下多好看啊。” 叶加嫌恶的表情:“你四哥是个混蛋。那一票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俩可别学他们,不然我以后懒得理你们。” “真偏激。好好的人硬是被你说成混蛋,都不知道你哪儿来的仇恨。”三七不以为然的撇嘴,转头望向病床上的绿毛。 绿毛本是睁着眼注意听他们说话的,此时一见他突然望过来,心头猛蹦一下,下意识的就闭上眼装睡,可眼皮却因不安的颤动不止。展允安静的注视他,善意的帮他翻了个身,说道:“十一,你们俩赶紧回学校去吧,别太晚了。” “我还没问他叫什么呢!”十一叫,单手支在床沿,轻摇绿毛:“喂,醒醒,快告诉我你的名字。” 绿毛紧闭着眼没反应,倒是叶加看不过去了,把十一拉开:“别摇了,人家身上还有伤呢,改天我帮你问。快点回去吧,周五放学了再过来。” 眼看询问无望,十一也再不坚持,和三七打车回学校。在校门口下车时,意外见李长顺的早点铺子还开着门亮着灯,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钢筋水泥般围在门口,口中粗鄙的骂骂咧咧;李长顺的老婆满面泪痕的苦苦哀求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其中为首的壮实男人一把将她搂到身前,不顾她挣扎的箍得死紧,暴喝:“李长顺,你他妈不说话是吧!行!你嘴硬,老子今天非得把你那张狗嘴撬开!兄弟们,给他点教训!” 另外三个男人咧嘴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的蹲下身,李长顺跪坐在地上的瘦小身板这才进入路人的视线中。 “别打!”女人尖叫求饶:“求你们!别打!” “七,怎么办?”十一每天都到这铺子吃早点,跟李长顺虽说不上特别热络,但跟他之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感觉,此时看他被人欺负,心里不好受。 “那几个人看上去一身蛮力,不知道我能不能打得过他们。”三七考量着,把他拉到离几米外,打电话给叶加,言简意赅的告诉他这头的状况。叶加在那头怒骂,警告他不许乱动,乖乖等着!三七闷闷应了声,把下巴搁在十一肩上,沉默的看着那方对峙,女人尖锐的嘶叫和男人的骂咧混在一起,听得不甚明了,也不感兴趣。 第156章 约摸十分钟过,警笛声从左面狂嚣而至,警车戛然停在铺门口,两个着警服的男人下车,手机警棍在几个男人身上拍几下,喝问情况。为首的男人脸上凶狠的表情眨眼间变得谄媚,点头哈腰直递烟,一边马屁狂拍不敢劳烦辛苦的人民公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兄弟几个发生了点小矛盾,刚协商了解决方案,正打算离开呢,您俩几时下班,想请您喝个小酒。 伸手不打笑脸人,警察也平和的婉谢再例行公事的说一番维护社会治安人人有责之类的话,随后叫几人离开。 女人也被打走了,李长顺坐在地上客气的道了声谢,目送警车远离,这才转头望向校门边。十一拉着三七跑过去,蹲在他跟前问:“李长顺,他们打你了么?” 李长顺摇头,面色平静的揉揉摔疼了的手肘。“这么晚了,你们俩干什么去了?刚那警察是你们叫过来的?” “是叶加叫的,七怕打不过他们。” “乖孩子。以后要记着,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不能随便动手,免得吃大亏。”李长顺揉他脑袋称赞,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走进屋里,从大冰柜里取出几盒生食材,扬声问:“炒个虾子和牛肉好么?” 第136章 “再加个爆炒猪肝和青菜。”十一应着,顺便把桌椅拿到屋外摆好,陇紧衣襟坐下,身子弓得像只虾,四下张望。学校里好些学生都还在附近转悠或吃宵夜,铺子旁边的几间小饰品店已经关门了,挺安静。 李长顺火速的弄了几个菜上桌,开了两瓶啤酒,一人一杯。 三七啜了口便推到一边,堂而皇之的进屋找饭锅,把里面吃剩的一小半米饭盛上,又拿了只空碗出去,分几口给十一,习惯性的夹了些菜放他碗里,望了眼安静小酌的李长顺,慢条斯理问:“你老婆被人掳走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愤怒难过呢?” “强扭的瓜不甜,她惹的人她自己收拾,我很看得开。”他说得像没事人似的,“对了,你刚说叶加,是不是二条街开酒吧的那个叶加?” “你认识他?”十一有些吃惊,“叶加真的很出名?” 李长顺摇头笑,玩笑似的口吻道:“叶加这名字我听人说起过,人倒是没有真正接触,传闻他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太好,性子却跟泥鳅似的滑溜,很混得开,今晚看来确实不假啊,朋友多了好办事,哪天有机会我想当面跟他道个谢,认识一下也好,就不知道他嫌不嫌我是个买早点的。” 三七飞快的觑他一眼,又垂头专心扒饭。十一道:“叶加挺臭美的,但他也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跟他说话很有意思,他懂得很多,什么都能聊。” “你们俩跟他认识很久了?” “没呢,开学的时候才认识的。他跟我四哥是好朋友,四哥托他照顾我们。诶,李长顺,你这店下午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卖火锅吧,天这么冷,很多同学都不愿意到食堂吃饭,你随便弄便宜点,我天天来你这吃晚饭。” “再说吧,这地方就豆腐块般大,人就两个,卖个早点还勉强能应付。”李长顺有心无力的模样,“我这店只图温饱不求富贵,你们俩要是喜欢我做的饭菜,晚饭就一起过来吃吧,每个月交点伙食费就行了。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煮什么你们吃什么,不准挑三拣四的。糙养才健康。” “我也不挑啊。”十一辩解,“以前在岛上的时候我也是煮什么吃什么,但出来后,口味突然变得杂了,同样的饭菜总觉得没有岛上的好吃,所以我才吃得少了。” “习惯难改。”李长顺拍拍他,“快点吃吧,宿舍快熄灯了。” 两人一看时间,立即埋头把碗里的食物吃光,抹抹嘴便飞跑回宿舍。 隔天傍晚一放学,三七跟十一打了声招呼便直接溜到道馆去了,十一捧着饭盒子拿不准要去食堂还是李长顺那,小气包兴中华红光满面的蹦进来,大大方方的说要请他吃饭。十一一乐,丢开饭盒就跟他出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在苍山广场附近的小弄巷里,是家具有山寨特色的小馆子,兴中华偶然找到的,因为消费便宜才决定请客,毕竟历来都是自己吃他的,吃别人的多了,总会嘴软的嘛。 十一不挑,随随便便四盘菜就打发了,买了单出来,兴中华又兴致勃勃的拉他逛街。 展允打电话过来时,十一捧着热奶茶把今晚的家教课抛诸脑后,讨好的撒了个娇,可怜巴巴说天冷了要添厚衣服,明天一定准时上课。展允纵容的笑了笑,像家长般交待几句就收线了。 兴中华阴阳怪气的捏他:“老实交待,那姓展的是你什么人?” “家教。” “不信!又不是没请过家教,谁会对你这么好?” “不都一样么?”十一随口问,眼睛盯着路边的专卖店,看见门口模特头上的那顶八角小灰格帽,很喜欢,跑过去摘下往自己头上扣,对着镜头照了一番,转头问:“好看么?” 兴中华挑剔的从各个角度观察,实在找不出缺陷,点了点头,瞄了眼标价牌后又补充:“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居然这么贵,不要买,你要喜欢我亲手做一顶卖给你,五十块就好了。” 十一哑然,进里间翻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衣物已经很多了,但那几乎都是别人买的,不一定很合自己的喜好,如今有机会亲手挑选,心情极是雀跃。在百来平米的店里走了一遭,把熟褐色的牛仔短靴、羊毛围巾、帽子及小钱包之类的小物品收入囊中,每样都是双份,老爷子给的信用卡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兴中华见他买得畅快,很眼红,板着可爱的圆脸蛋说这个不好看那个也不好看。十一恍悟,买了同款的帽子送他,他依然扭扭捏捏用眼挑剔着,可嘴角一抹笑却贼得像只小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喂,这可是你自己要送我的啊。” “果果,我们是朋友。”十一勾他肩膀乐。 “谁跟你是朋友了,你是笨蛋!”兴中华像炸了毛的猫般甩开他,拎上几个袋子便冲了出去。 十一不紧不慢的跟后,边走边打电话,见兴中华在前边越走越远,索性不跟了,街道两旁有一排供人休息的长木椅,他找了个空坐下,从袋里摸出一颗可可糖含着,好奇的东张西望。十来分钟后,三七过来了,面色通红如刚煮熟的虾子,伏在他膝上细细喘了会儿气,说:“那个变态竟然找上门来了。” “谁?”十一把新帽子扣在他头上,端详着:“很好看啊,再买一顶送给叶加好了。” “在医院撞你的那个,记得么?叫什么霖的。”见十一点头,他又继续道:“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带着两个人就过去了。本来以为他是来踢馆的,谁知道他是想让我跟他带来的人打一场。我让其他学员绊住他们,偷跑出来了。” “他脑子有问题么?”十一认真问。 “不知道。”他撇嘴,有些苦恼,“万一他以后经常这样骚扰,我就不能去道馆了。我刚才很想打他。” 十一笑,晃眼见兴中华返回,忙摇手招呼,收拾了一下便打道回府。 第157章 早晨起来发现下雪了,室外一片银白,窗下高大的白杨枝头上沉甸甸的坠着冰枝,冷风一吹,带着刺骨寒气直袭入室,三七缩了缩露在被外的脑袋,蜷起身子继续睡。十一已经起床了,长这么大头一次真实的见到雪景,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用冷水梳洗一番后,面颊和手被冻得毫无知觉,他用手背用力的把脸颊搓热,下楼。 六点多钟的校园还很寂静,只闻风卷树梢的簌簌声,十一慢悠悠又新奇的踩着地上的薄雪,偶尔有几个同学蹦蹦跳跳的擦身而过,传来硬鞋底与地面轻微的摩擦声。 李长顺的包点笼前热气腾腾,壮实的青年小工正把蒸笼端下来,抬眼见着十一,笑呵呵打了声招呼,问他想吃什么。 “跟以前一样。”他边说边探头往里间望,没见李长顺,便晃悠到十来米外的西点屋买了两份面包和牛奶,回来放在桌边,问小工:“怎不见你老板呢?他没过来?”李长顺的居所在左侧拐进去的一条弄子里,一室一厅不到二十平的小地方,转个身都嫌挤,他和三七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还不如这铺子呆得舒服。 “他早早就来了,这会儿到市场拿生面呢。”小工麻利的把面和豆浆端上来,自己捧着个大包子站在炉前吃。那里暖和。 十一又像往常一样吃一半剩一半,两手兜着早餐袋回校,从正大道拐上侧径的人工湖瞧了瞧,那湖面上结了层薄冰,晶莹剔透,寒气逼人,湖下几尾鲤鱼悠然游动。他蹲下,伸出厚实的牛筋鞋跟冰层上敲了敲,脚猛地沉了一下,冰面裂开了,磨沙的牛皮鞋沾了些水,他赶紧跳两下,甩落。 “小心别掉下去了。” 身后有人出声提醒,他转过头,看见白衣飘然的老人负手而立,面容依然坚定平和,寒意似浸不透他单薄衣衫下的瘦削骨肉,不禁讶异:“曹老,您在学校里,是老师么?” 老人微笑点头:“你没参加开学典礼吧?” “有啊,很闷,开始没一会儿我就睡着了。”他坦然自若道,“都不知道那些人在台上讲什么,没意思。” 老人叹了口气,慢腾腾往校门口走去。十一这才发现他背后拿着那只熟悉的大狼毫,不知是否是要去桥上练笔。 此时已近七点,校园里学生走动频繁,老人一路过去,迎面走来的学生无不微笑致意,极是恭敬。 回到宿舍,三七和兴中华已经在穿衣,他把早餐放在桌上,随手抽了本书翻看,等两人梳洗毕,一同上教室。 下午的解剖与透视造型课过后,三七打电话给叶加,叶加说:昨天傍晚去医院时,发现绿毛已经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了,可能是因为早上看他的时候跟医生随口说起医药费太贵,他是怕到时候找他要,所以急急跑人。 三七闷了半晌,才说要跟他吃饭。那头应得爽快。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十一忽然顿住,匆匆返回宿舍把装了帽子的标致小袋拎上。 去到酒吧时,看见叶加正懒懒坐在场中小台上唱歌,一身淡色衣装,生生压下面容里的艳丽,看着如薄霜初融般清峻淡泊,满室苍悠笛声、小提琴声及手风琴声中,他的音质低沉,一垂眼一蹙眉间带着点沧桑和意兴阑珊,口中反复吟唱:iwasgandfoofish…… 第137章 三七直勾勾盯着他看,素来平静无波的心里此时涌起一股莫名暗流,在胸腔洇开,到达四肢百骸,浑身都浸入且咸且麻且疼的怪异感受中,想拥抱他,很想。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叶加微微笑,侧头跟旁边的两个年轻男孩儿交待几句,快步走向吧台,正欲开口招呼,已被三七紧搂住了,像只树袋熊般手脚缠挂在身上,稚气又霸道。 十一支着腮笑眯眯看了看两人,从袋里取出帽子,扣到叶加脑袋上:“那天上街买的,觉得焦黄色很漂亮,七也有一顶,你喜欢么?” 叶加应了声,随即又费劲想扒开三七的箍制,奈何三七已用上了八分力,自己硬是动弹不得,就这么闹了一会儿居然冒出薄汗了,忙揪他耳朵警告他别玩了。 三七抬起头与他近距离面对面,眼带邪气的打量了他半晌,忽道:“叶加,我们谈恋爱吧。” 叶加面不改色的眨眨眼,看看依然笑眯眯的十一,又看看一旁好戏的店员和客人,暗叹无奈,这孩子没个常人脾性,那思维时而耿直通透,时而变幻莫测,诡谲得很。 “爱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能谈得出来的,不然这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伤情伤心人了。而且,谈恋爱也该找女孩子,跟我说有什么用?好的不学,偏学人家旁门左道,你四哥和萧香要是知道了,非得狠狠教训你不可。”语气包容得像个家长,事实上也确实有当家长的感觉,尤其是帮他们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七喜欢你。”十一说,“你不喜欢他么?”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你要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但真要跟他谈情说爱却很难,因为喜欢的内容和成分不同,程度也不同,所以朋友与爱人的区别也就出来了,明白么?” “可是七很好啊,你会越来越喜欢他的。”十一很执着。 叶加好笑。再扯下去就陷入类似“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般简单却难解的涡流中了,他狠捏了把三七柔韧的腰,轻言威胁道:“小家伙,吃我豆腐要付钱的懂么?快下来,吃了饭还有事做呢。” 三七撇嘴,松开手往后仰。十一接住他,笑嘻嘻的在那微恼的脸上亲了一下,两人亲亲热热的手勾手出门,让原还期待后续发展的看倌们愕然呆愣。倒是叶加像个没事人似的理了理衣服,跟老客人招呼一声,跟后而出。 依然是那家熟悉的餐馆,饭菜上桌后,钱庄又不期而至,吃了个霸王餐便火速挥别,火烧屁股似的。叶加放下筷子,叫服务员买单,十一忙掏出钱包,取出两张大钞扬手挥两下:“每次都是你请客,这回我请,下回还请。” “请教你这些礼尚往来的?”叶加似笑非笑的睨他,“你爷爷?还是你四哥?” “这不用教也会吧。”十一低头把找零分层放进钱包里,起身勾住三七下楼。回去的路上,他漫不经心对叶加道:“我常请同学吃饭,因为大家住在一起,他们又懂得比我们多,有时候难免会需要他们帮助,只一味的索取而不懂回报,人家会烦,毕竟只是同学关系而已。可你不同,我把你当哥哥看待,所以才忽略了朋友间礼尚往来的礼节。我还没请四哥吃过饭呢,下回一起请。” “好啊,总算找了张短期饭票了。”叶加自我调侃着,走到大门口时下意思的朝附近望了望,那绿毛自偷跑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不知是离开这地方了还是暂躲在家里了,不过,这地方就这么大,除非他永远不出门,否则哪可能躲得过? 三七顺他的视线转一圈,薄凉的哼了声。 第158章 大雪十二月八日,十一和三七正式步入成年,老爷子特地出岛为两人庆生。 十一在花家本来就形同虚无,外界知晓的人并不多,因此赴庆生宴的也仅是亲人及一些熟识交好的朋友,进门便纷纷递礼盒祝贺。花四所赠的礼物很独特——两本驾照,深得两人喜爱,也不问他怎么弄来的,捏在手上便直奔老爷子处,直截了当开口叫他送辆车。 老爷子当然不是小气之人,但送车这事还是暂且压下,这俩孩子都还是学生,不宜过于奢张,免得引起有心人侧目,在学校受排挤得不偿失是一回事,最主要的,花家家大业大,他不希望他们成为旁门左道之人关注的目标。 十一有些恼,忿然跑去跟萧香诉苦。萧香好笑,不觉得老爷子的想法有何不妥,相比起其他同龄孩子,他们还太单纯,低调点好。 晚饭后,大人小孩儿各自找乐子。 夏时和安宁因隔天要上课,十点钟便离开了。十一两人也抱着礼物也回房,放在地上一个个折开,有特制的子弹壳型碟架,有腕表及象征仁义智勇洁的墨玉挂饰,还有一本硬壳书,翻开一看,居然是达芬奇极其珍贵的素描手稿,近三百页,共四百多幅重要作品,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巨人一生驻住多个国家,卷帙浩繁的绘稿也散落各地,要收集齐全非常之难,手上这本虽是印刷本,但市面上早已绝迹,许是从某位收藏家处所购,书籍本身的意义无法用金钱计算。 三七举起摄像机,拍他垂头翻看时专注兴奋地模样。 许久,十一把手稿小心翼翼放回锦盒里,抬眼望了他一眼,说道:“我跟萧香说了,他答应帮看房子。” “要两层以上的,环境好,交通便利,周围设施齐全。明白么?”他漫道,眼睛透过镜头看十一红润嘴,忽然很想亲一下,把镜头挪开,说道:“十一,抬头。” 十一顺从抬头,有些疑惑地看他。三七皱了皱眉,凑近把嘴唇贴上去,眼睛睁得滚圆,直勾勾与他对视,舌尖慢腾腾地伸出来舔了舔,有栗子蛋糕的甜味,于是又细细舔两下,面色平静的退开,镜头再次对准同样平静的十一,谁也没再说话,耳边只闻包装纸撕裂时的脆生。 看完后,十一把东西一一重新放回盒里,放进衣柜最底层,拿了条睡裤进浴室洗澡。三七继续捧着摄影机在房里打转,拍浅灰色的木衣柜、书桌、角落里的干花圆木桶,转到窗边,拍窗外寂静的庭院和远处闪烁的霓虹,床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退后几步倒上床,拿起接通,那头尖锐且兴奋声音传来:生日快乐!我给你放烟炮,快出来! 三七皱眉,刚想问他在哪儿,那边已经挂了。十一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出来,边擦头发边问:“谁打的电话?” “疯子霖。他说要给我放烟炮……”话间,忽然听到几声巨大的“嘭嘭”声爆开,他奔到窗边往外一看,花宅几十米外的上空此时一片姹紫嫣红,硕大的烟花在天幕里闪烁,一个接一个。他忽然有些兴奋,拉上窗帘飞快的换衣服。“我出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十一抱着笔记本爬上床,连线玩兴中华刚教会的小游戏。在三七踏出门时,又补充一句:“要是回来太晚了,你别吵我。” 三七挥挥手,做贼似的在走廊上东张西望一阵,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躲开还在一楼客厅喝茶聊天的长辈,窜进院子,从后门高高的围墙上爬过,顺着烟花的方向疾步走了十来分钟,在生态小广场上看到了三个蹲在地上点烟炮的男孩儿,其中那位大黑夜里还戴着茶色墨镜头戴棒球帽的怪异男孩儿就是海霖,他常唤的疯子霖。此人自从道馆那一次后,消失了几天,随后便频频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每出校门必遇。开始时他有些忌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观察了几天后才知道他极其神经质,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不远不近总隔了两三米距离,大部分时候都自顾自的跟自己的两个小喽啰说话,很少跟他搭讪,却奇异地掌握着连本班同学都不了解的信息,比如他居然知道他在花宅。 “三七!”海霖一脸欢喜笑容奔过来,狠搂了他一把,把他拉到那堆烟炮前,将打火机塞进他手中:“等了你好久了,好不容易才等到散席。快把这些点完吧。” 三七把烟炮列成一字型,等刺骨的寒风缓和了,擦燃打火机,一簇淡蓝色火苗倏然烧燃芯条,冒出星点火花。几人同时后退了几步,期待的看着火星迅速烧到炮顶,尖啸一声冲上天空,嘭嘭爆开五彩缤纷的烟花。 “没有了。”海霖颇遗憾地说道,转头关注的望着三七俊秀的侧脸,这张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极其流畅连续,像刻意雕琢出来的,没有丝毫的停滞感,表情平淡,但微扬的嘴角却显出些许喜悦。“你喜欢么?明天我再带一箱给你。” 三七也不拒绝,直言道谢。 “不要说谢谢!”海霖微恼,孩子气的咬嘴唇撒泼,紧捉住他的手臂道:“三七,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是朋友了对不对?改天我生日的时候你也可能送我礼物啊。”  朋友就不敢说了,但礼物是可以送的,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往而不来亦非礼嘛。于是三七点头:“行,到时候你告诉我,我送你礼物。” “你真好。”海霖笑得春光灿烂,蓦然在他脸上亲一下,兴奋地邀请:“时间还早,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吧,保证你乐不思蜀,真的。” 三七迟疑了片刻,发了个信息给十一,随后,海霖那辆如人体彩绘般极其风骚的跑车把他载到一条偏静道路,停在一座七八层高的貌似普通写字楼下,叫何结的小喽啰去泊车,海霖和另一个叫田小东的喽啰则带他直进大楼负一层。 刚出电梯便听到振聋发聩的舞曲,海霖神秘兮兮指着正对面一扇漆黑墨漆的大门道:“就是那儿,待会儿随便你怎么玩。” 进了门,三七兴味感叹:这真是个群魔乱舞的地方。数百平米的大厅内人潮济济,人生鼎沸,烟雾弥漫,温度直带炎炎夏日,触目所及几乎都是花里胡哨的夏季清凉装扮,诺大的场中央竖着个高台,台上一群以几片树叶遮住重要部分的妖娆男女正在疯狂扭动腰臀,一阵阵有节奏“嗨嗨”声出自台下同样疯狂的男女。 海霖紧抓住他的手在人群里见缝插针的穿梭,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处高挑台上,跟位上的几个嬉皮青年扬手打个招呼。因为噪音过大,彼此说个话都是扯着脖子大声嘶吼,一长串交谈下来,嗓子都快冒烟了,操起桌上的酒水直往喉咙里灌。 三七被室内不流通的热气憋得满头大汗,一坐下便忙不迭地脱下厚外套和围巾,又把棉tee袖子撩起,体内依然热气奔腾。 海霖此时上身也仅着一件薄衣,墨镜却还架在鼻梁上,脸颊如刻意抹了两团胭脂般红通通,看上去异常古怪。原先坐着的三个青年喝了杯酒后,相携着走向挑台,融入癫狂舞动的人群里。海霖嘴角勾出隐秘的笑,凑近三七耳边大声道:“你会跳舞么?要不要下去玩一下?” 三七摇头,这满场兴奋、躁动、扭曲的面孔和闪着晶莹汗泽的肉体印入他眼中,犹如一群原始人类在罗丹的地狱之门中挣扎爆发一样,有糜烂颓废的美感。 海霖戳戳他的手臂,指向角落一桌,那里有三男二女,其中一对男女衣不蔽体相互啃咬,另外有两个男人如欢喜佛般抱在一起,偶尔闪过的暧昧光线下,隐隐可以看见背对着的那男人青白的裸臀上下晃动,一根擎天柱时隐时现股间,淫靡非常。而剩下一女人则半横在椅上观看这场景。 三七眼也不眨的仔细看,心里猫挠似的痒痒。 “三七,你做过么?”海霖小心翼翼又期待的问。 第138章 三七摇头:“你呢?” “没有。但我看了很多了,我知道怎么做!”语调极高极自豪,被镜片遮挡住的眼睛此时涌出欲念,包藏在厚布裤下的小东西也随之挺立而起,颤悠悠的想要抚慰。海霖舔了舔嘴唇,垂眼看三七的裤裆,那里同样鼓着,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拉链还是如同他这般,想碰一下,又不敢,只能悄悄地贴近他磨蹭,声音粘腻:“三七,你想不想试试,我教你。” 第159章 雾茫茫的清晨,花四送两人回学校,路上闲聊时,答应过些时候送辆车给他们用。十一很高兴,当下便把要求一一交待清楚,最好是跟岛上那辆一样的。 进校时已是九点过半,迟到了。两人拎着装潢吃穿用度的大背包直奔画室。今天上的是人体写生课,裸身披着张彩色织毯的中年女模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的定着姿态,学生们目光专注,手执绘画笔在纸上滑动,正在门后观望的徐浦老师听到走廊上仓促的奔跑声,忙拉开门,朝两人点点头。 十一和三七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到自己画架前,背包随手往地上一放,夹好画纸,稍稍平了气息后开始构图。 徐浦趁着学生们都已进入状态,偷溜到走廊吸了根烟,回来再一一查看并提点,走到三七身后时,发现他面前的画纸一片空白,而人正老僧入定般闭着眼,不知是瞌睡还是沉思,旁边的十一倒是极其专注于画上。疑惑的等了两三分钟,他确定这小子是瞌睡了,心里好气又好笑,扬起巴掌轻拍向他后脑勺。 三七蓦然睁开眼,那清冽中隐藏灼热的眼神里哪有瞌睡的影子,放下钢笔便把徐浦拉出门,难得急切的恳求道:“老师,把您的五号画室借给我用几天行么?现在,马上。” 五号画室并非是学生使用的画室,而是学校特设的一个专门的工作间,半层宽敞的内室分为几个小间,某些成就卓越或者教学能力突出的老师才拥有自己的小工作室,且每间工作室的名称千奇百怪,比如徐浦的那间名叫“青枫浦上”、书法老师那间叫“一笔愁”,不过,学生们却一律统称其为五号画室。 “现在是上课时间。”徐浦语带保留道。 三七想翻个白眼给他,但态度依然有礼道:“我知道。可是老师,你自己也说过画画要激情和灵感的,当这两项与其他发生冲突时,皆以’画‘为首么?过了这个村就不一定有下一个店了,您就成全我吧,改天请你吃饭。” 徐浦似笑非笑的拍拍他肩膀,努努嘴,带他上十二楼顶楼的大画室。 青枫浦上在迷宫般的小过道末端,两人进去后,徐浦把自己半成品的画作移到角落里,取出一套全新的画具:“抽屉里有干粮和水,晚上十一点钟门卫会上楼巡查,你要是不想回宿舍,可以摊开行军床凑合睡,舍监那边我会帮你说一声。” “嗯,谢谢。顺便帮我跟十一说一声。” 徐浦应声,返回楼下画室,在门口就听到里面吵闹一团,透过门上圆孔往里看,那些学生们这会儿全都围在兴中华身边,手上的零食袋抢绣球似的你来我往,偶尔有人碰到他了,他也就挪个身,随即又继续画。 这个对事物异常执著专一的孩子,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份专执,那么他几乎可以预见他康庄大道般的未来。徐浦突然有些感伤,为自己逝去的这般青春年少,也为年少时的蹉跎虚度。 楼道那头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高挑俊俏的蓝回慢悠悠的走过来,挎着个个性十足的休闲包,耳上还塞着耳机,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如同在逛步行街,走近了,坦然的面带微笑的跟他打招呼。 徐浦转过头,遥望被薄雾笼罩的景色,淡漠道:“蓝回,素描课你来不来都不重要了,下学期的综合考,我不会让你过的。” “我知道了。”蓝回依然笑应,转身进画室,见原来欢闹的同学因他的出现而突然静了下来,眼神闪过一抹不知名情绪,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摆好画具,刚想在纸上落笔,却发现笔芯已经断了,呈现一个锐利的断截面,指腹轻轻的抹,血珠瞬时迸出…… 一支削得极漂亮的笔从旁边递过来,他回过神,见是兴中华,脸上便漾开笑容,从包里拿了袋可可球给他。 中午放学后,十一把画具收拾好,拎起重量剧减的包要离开,徐浦叫住他,说三七在五号画室,他笑眯眯的道了谢,和兴中华、蓝回一起回宿舍,放了东西又一道出去吃饭。 吃饱喝足走回到校门口,树丛里突然蹿出一人拦在十一跟前,阴沉森泠的天气里还戴着墨镜,像明星逛街似的,不是海霖是谁。十一定定看着他,想把他的眼镜取下,不想手刚抬起就被狠狠的拍了一巴掌,手背上清晰浮出一片绯红。 兴中华有些恼了,虽然他平时偶尔也欺负十一,但怎么说那也是自己人,如今叫一个外人欺负了去,护短的心理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立即翻脸清斥:“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你为什么要打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鬼才认识你!” “干你屁事!”海霖呛声,“滚开!我又不找你!” 这变态欠揍!兴中华眼一瞪,想先用狠毒的语言骂得他狗血淋头,再拳打脚踢把他揍得像条流浪狗!蓝回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把他拉进校门,压声劝解。 十一揉了揉手背,从口袋里掏了两颗可可球,递一颗给他。海霖嫌弃的皱了皱眉,蓦地一挥手,那小球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半米外。十一捡起来又放回兜里,剥开另一颗吃,漫不经心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找你,我找三七。”他别扭道。 “他在画室,这两天估计都不会出来,你改天再来吧。再见。”十一挥挥手,快速闪过校门,追上等在小道上的蓝回两人。 下午的哲学课,十一睡过去了,晚上上完家教课,他立即去跟其他同学借哲学笔记——往常都是三七在做笔记,回头跟他讲解,这回三七不在,他先记下才好。 隔天傍晚放学,兴中华和蓝回去中心广场买东西,十一不想去,在楼下小商店买了袋饼干,边吃边晃悠出门。薄暮下,见李长顺铺子的卷帘门半掩着,半幅光线透出,他弯腰钻进去。 李长顺正在狭小拥挤的厨房里清洗锅碗瓢盆,水槽里的水冒着热气,氤氲一片,面上全是泡沫。他的背景看上去极瘦削,即使穿着厚厚的外套,也能剥丝抽茧般感爱得到那织物之下的嶙峋骨肉。十一倚上门边,老鼠似的啃着梳打饼,声音脆亮,见他伸手开壁柜时,说道:“你怎么不戴个手套呢?那手天天在洗洁净里泡,都跟抹布一样难看了。” “我一粗人,又不是女的,管他手好不好看呢。”李长顺笑道,“晚饭可能要晚点,今天小工不在,就我一个人忙活。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地,蟑螂越来越多了,还专门往柜子里钻,我到处喷了点药水,顺便把这些东西清洗一遍,不然哪天人家吃完拉肚子就麻烦了。” “蟑螂?”十一皱眉,那些让人厌恶之极的小东西,以前在岛上几乎没见过,后来在清理家里那间地下室的物品时,才发现它们喜欢藏在阴暗发霉的角落里。 李长顺迅速的把器具冲洗干净,碗筷之类放进消毒柜里,随手在墙上挂着的毛巾上擦了把,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利落的洗切,把所有的主配料一股脑放入陶罐里炖。等待的时间里,他边做其他事边和十一聊天,四十来分钟后,冒着中药香味的菜上桌了,这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药膳,里面的枸杞子、桂圆、西洋参及鳝鱼滋补养血,适合他气血不足的体质,虽然一顿下来所费不赀,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下足功夫调理好,以后亏的还是自己。 安静吃饭时,半掩的卷门哗啦一声响,李长顺的老婆弯身走进来,身上穿着浅紫色的驼绒大衣,脑后绾着整洁的发髻,素丽的模样与这小店格格不入,见十一时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点了点头,拿了张凳子坐到李长顺旁边,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离了十十来公分,神态也不见夫妻间常有的亲密与和谐。 “你怎么过来了?”李长顺和声问,“吃过饭了么?要不一起吃吧。” “不用,我吃过了。”她低语,两手握拳搁在膝上,背不自觉的微驼着,言行举止间透着小心翼翼和弱势,强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你们正在吃饭,不然我会晚点过来……”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十一手上的筷子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李长顺。这人虽笑着说话,但那淡淡的笑意中却若隐若现透出疏离和凌厉,眼神掺了些不悦,完全不像以往自己认识的那个普通的社会低层人,倒像是高高在上的人。夹了声野苗子,他边嚼边又悄然观察他的动作,又意外发现他此时拿筷的姿势极标准:筷子两端对齐,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筷子的上端,另外三个手指自然弯曲扶住筷子,像是在家风严谨的家庭中严格练习出来。 “李长顺,谁教你拿筷子?”他出声问。 那沉默的夫妻俩同时惊讶的望了望他。李长顺的手指稍一松动,就变成了稀松平常的姿势,笑道:“我自己学的。小时候看见人家拿筷子吃饭,很羡慕,偷偷上街买了一双,又偷了一把别人家的豆子,晚上躲在房子练习夹,时间久了,我这夹东西的功夫也就日见精湛了。” “我小时候吃饭都是拿勺子,我爷爷说不会拿筷子成何体统,于是便逼着我学,等我学会了拿筷子,他又逼着我练毛笔字。这两样虽然我都学会了,但技艺平平,举筷只为夹食,写字只为作业。” 听着十一认真又随意的话,李长顺又笑了:“追求那些细节也没多大用意,你要是志不在当书法家,费太多功夫去写字也写不出那字的精髓魂灵来。” “是啊。我智力不高,学东西不能三心二意。”十一有些不甘的翘起嘴唇,“以前三七常说,太多人以为自己足够聪明,想门门皆精,结果却门门皆平。我只要一门精就好了。” “懂得取舍才真正聪明啊。”李长顺黑褐色的眼中闪过趣意,意味深长道:“你们俩能在一起确实幸运,像他这样全心全意为你着想的朋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当然,他只对我好。”十一得意。 李长顺纵容的笑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快点吃吧,今晚不是有家教课么?” 十一看看表,又觑了眼一直垂着静默的女人,埋头扒完饭,又拿了颗苹果便跑回宿舍。 第160章 周五阴沉的傍晚,十一和兴中华在宿舍吃了外卖,又兴匆匆的去校外商店买零食,回途时突然遇上大雨,把两人淋了个透心凉,急奔回宿舍换了衣服,各自钻进冰冷的被窝。 第139章 哆哆嗦嗦的把被子捂热了,兴中华伸出一条手臂抓桌上的零食,窸窸窣窣的扯开,缩在被下咔嗞咔嗞地咬起薯片,暗自感叹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要用心享受。 十一转过身在枕下摸出薄薄的英语笔记本,翻了一下有兴致缺缺,阖上眼又睡不着,索性也抓了袋橄榄,边吃边跟兴中华聊天:“果果,你以前有过女朋友么?” “没……操!”一开口说话,细碎的垃圾便掉落在枕上,兴中华坐起身,厌恶的猛拍枕头。 十一不以为然:“衣服袜子也没见你多干净,为什么枕被这些东西你就吹毛求疵的洁癖呢。”简直像强迫症一样,学校发的床上用品全被他换成自己在家用的了。 “要你管。”兴中华把洁净如昔的枕头拍松,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绻绻依恋的又睡下。 十一也没有兴趣聊天了,翻开笔记本小声的念起词句来,每个单词都认识,只有发音稍显滞硬,磕磕巴巴也不甚流畅,好在他每真正做一件事时都是投注十分精神,勤能补拙吧。 他一直都是个资质驽钝的孩子,小时候老爷子强逼他学习文音书画,三七永远比他学得快,学完后还懂得融会贯通,回头私下又教会他。他脾性粗野狂暴,是不是会突然动怒抓狂,老爷子曾经很努力的想让他改变,奈何所付出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每看见他时,眼中总不自觉的带着忧愁,那时他年幼无知,不懂大人们繁乱的心思,只敏感的感觉到很多人不喜欢自己,心里难受的同时也憎恶,总想随心所欲的发泄以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想却伤了老人家的心,彼此之间越处越僵,几乎到了两看两相厌的地步。可事实上,他心里一直为那样的处境而惶惶不安,甚至还幼稚的想过要不要去海住,这样他们就都高兴了。所以,当和三七两人在岛北面居住后,他终于真正的放松下来了,不用再想出门会遇上谁、谁会跟他说话,很快乐。 兴中华忽然叹了一口气,两眼无神的望向十一:“诶,你说咱们一票艺术生学英文学文学鉴赏学军事理论干什么用呢?浪费时间。” “不觉得啊。这些都是基础课程,艺术不是单一的,是所有的总和。”十一一板一眼的语气很像班导。 兴中华撇嘴,很不满的瞪他:“我又不是不知道!发发牢骚而已,你附和一下会死啊!” “不跟你说话了。”转过背,努力记下本子上写的东西,门突然被撞开,他兴奋的弹起来,笑容可掬的喊:“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啊!我中午等了你好久呢。” 三七灰头土脸没什么精神,懒得回应,从衣柜里取了衣服便进浴室洗澡,舒适的水温在叫嚣的疲惫身体上,浓浓的睡意狂涌上来,他站着几乎要睡着了,迷糊淋了一阵又猝然清醒,迅速搓洗皂沫洗净肌肤,歪歪斜斜的套上睡衣裤,打着呵欠直扑到十一身上。 “先别睡!”十一用劲摇他,扯开被子把他拖进去,又继续摇:“七,醒醒!你还没吃饭呢!” 三七雷打不动,睡得死沉。 十一放开笔记本,伸手轻抚他眼下的乌影,凑近亲了一下,往下又亲一下他挺直的鼻子、有些苍白的嘴唇。三七的五官长得极秀致端正,脸形稍窄,线条极其流畅优美,没有任何凌厉的地方,平常看着会觉得他如一方井水般沉静,可一旦他有喜悦或恼怒之类强烈的情绪反应,就又会觉得他绮丽非常,不过,这情况很少见,平日里,他跟木偶无二般。 兴中华以零食袋挡住半边脸,偷偷观察两人。打从住进这宿舍起,他就知道这俩家伙感情非同寻常,言谈间也知道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但时间长了,又发现有些不一样,不是没见别的感情好的青梅,可那只属于兄弟间的浓厚友情,哪像他们,跟情人似的亲密的同吃同住,还会亲嘴…… 十一听他呃了一下,抬头间:“怎么了?” “没……”他心虚的缩回被里,垂下眼掩饰翻滚的情绪,张口想随便说点什么,但天性中的直白又让他藏不住话:“十一,你为什么要亲三七?” “什么为什么?”十一语带不解,“亲一下又怎么了?他以前也亲过我。” 好吧。兴中华闭口。他们是怪胎,言行举止有时候让人很不解,思想偶尔也很奇异,自己虽然性格不太好,但总归是个正常人,不懂怪胎也情有可原。 室内静了下来,两人各干各的事,门口突然传来拍门声,隔壁的同学扬声叫他们去喝酒,十一望了眼无甚反应的兴中华,拒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塞回枕下,挪身贴近三七热烘烘的身体,慢吞吞道:“果果,蓝回是不是想退学了?”以前上课他偶尔还会来,最近几乎都没见过他的身影。上回见他拿行李过来,还以为从此老老实实当个乖学生了呢,谁知道变本加厉的散漫。 “他不退学校也可能会让他退的。这学期还有二十来天就结束了,他的缺课率高达百分之七十,操行分零。我猜他可能是有点关系,要不然早在期中考时就被劝退了。”兴中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与不忍,蓝回的各类成绩均排班末,不管他是以什么方式进这所学校的,至少应该努力争取他人平等的眼光,而不是提起他,眼中无不带讽刺与鄙薄。 “都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十一嘀咕。明明脑子挺聪明的,但就是不用心,做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如果不喜欢学这些,应该早换个学校换个适合自己的专业,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呢。 兴中华突然蹭起身,面带疑惑的问:“你看过他的画么?” “没有。怎么了?”十一微抬起头望他,“他就上过两三节素描和线描,每次都是在纸上排一堆乱线,从来没有实体;书法课上也是只是写横竖撇捺弯折勾,从来不成字的;色彩课只在纸上调色。” “我还以为你上课的时候特别认真的,居然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兴中华嘿笑。 “他离我近,而且他拿笔的时候让我觉得有些古怪。”十一回忆那些偶尔瞥见的细节,伸出手笔了个正常的拿笔姿势:“他刚拿上笔时,姿势是这样的,但眨眼工夫,他把笔杆转了一圈,那姿势就跟婴儿抓筷子一样。” 兴中华皱眉,百思不得其解,撇嘴啐了一口又躺下,继续啃薯片,过了半晌踩抱怨道:“都不懂你们在想什么,神经兮兮的,真讨厌!” 十一自动忽略他的话。谁有真的知道谁在想什么呢? 第161章 清晨醒来,听闻窗外雨打树叶的沉闷啪啪声,十一探头望了望,玻璃窗上蒙着一片雾气,只从灰暗的颜色也看得出天色未明,阴冷的寒气徘徊在窗边,见缝插针想从罅隙中挤进屋。裸露的脖子上冒出点点鸡皮疙瘩,他缩回被里,毫无睡意的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看:沉沉一觉后,三七的脸色已恢复红润,眼下乌青也消了,睡相有些稚气,难得一见的可爱。 七点钟,十一再也躺不住了,起床梳洗过后,开窗看了看,天依然灰蒙蒙,风异常冷冽,树枝剧烈摇摆婆娑,减弱的雨势淅沥沥的飘洒着,汪汪渍渍的路面上不见人迹。 “关窗!”兴中华半睡半醒的吼了一句,整个头都缩进被里。 十一把窗拉上,从衣柜旁的勾架上拿了把大黑伞,轻手轻脚的带上门下楼。刚出楼道口,一阵强风夹着雨丝迎面扑来,他皱了皱眉,抖开伞踏入雨中。脚上的鹿皮短靴舒适却不防水,走了十来米,靴子头已经被翻起来的水滴弄湿了,羊毛袜似乎也有点潮,脚尖传来冷意,他抬脚甩了甩,小步跑起来。 李长顺正裹着厚重的衣物躲在炉灶前,蒸笼里的热气把他笼罩住,朦朦胧胧似要升仙般,远远见对面一把大黑伞朝这儿奔来,忙探头出来仔细看,果然是十一。 “靴子湿了。”十一收了伞,表情极是恼怒。又湿又冷的天气着实讨人厌,哪比得上岛上干净清爽! 李长顺低头看了看,笑道:“大雨天走路哪有不湿鞋的,你进屋去,叫小工帮你拿烤箱出来,烘几分钟应该干了。” 十一忿忿哼了声,进屋叫正在里间洗碗的小工帮拿出两用的小烤箱,插上电,等热气散出来了,他把靴子脱下来烘,李长顺伸头望了一眼,提醒他别靠太近,免得靴子烤焦了。他戏应:“焦了好,可以炖鹿皮汤了。红军长征的时候不是还炖了牛皮带么。”  “一根皮带多少钱,你这靴子多少钱,能比较么?”李长顺摇头叹气,“你们这些孩子,大手大脚花父母的钱,永远体会不到赚钱的不易,养条狗喂根骨头它还会冲人叫一下,养孩子,啧,就跟白眼狼似的,一味索取,不懂付出。” 十一听他碎碎念,扬声问:“李长顺,你有孩子了么?” “我连老婆都快没了,哪儿来的孩子。养孩子又不是养小猫小狗,给点吃了就行。”他又叹了一下,“我可不想生个孩子来气我。不过,要那孩子像你这样,我倒是挺喜欢的。” “你喜欢就认我做儿子吧。我十八了,你呢?” “我二十七了。比你大九岁,年纪只够当你叔。” “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当一对特别的父子嘛,反正我也没爸没妈。”十一不以为然的随口道,“以前和三七在岛上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从来都没想过父母的意义,出来后,见到了很多很多家庭,才清楚的发觉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不过,独立生活惯了,也不觉父母有多好。” 李长顺没应声,几分钟后端了两碗八珍面进来,用脚把矮桌勾到烤箱边,把其中一碗少辣的推给他,语气温和道:“我也没有,所以一直羡慕人家有父母关怀疼爱,回家有热饭菜吃,有温暖的话语问候,天冷有人帮提案被,人热有人帮镇绿豆汤。”  “这些三七也可以做。”十一小心捧起碗,喝了口新鲜的热汤,“我爷爷和哥哥们其实很关心我们的。出岛后,我也有个妈妈了,她是萧香的妈妈,很漂亮,三七说她是真心喜欢我的。我也很喜欢她。” 李长顺笑了笑,伸手把他垂落的几根发丝撩到耳后:“有时候人的感情就像货币兑换一样,虽然兑换后的数值产生变化,但不管是多是少,它都是符合你的需要的。就比如我,愿意养个老婆,是因为她能解我一些寂寞。人这辈子太漫长了,寂寞如影随形如蛆跗骨,有个人相伴,日子会容易过些。” 十一抬眼望他,眼神澄澈敏锐:“李长顺,生活幸福的人只会嫌时间过得太快,只有贫苦不幸的人才会觉得岁月漫长难熬到头。我爷爷喜欢把人形容成水,当水汇入海时,水面浩淼深广,碧澄百千里,波涛汹涌;当水汇入山涧小溪时,蜿蜒曲折,浅清平静。谁也不能肯定自己一辈子就只是海或只是涧溪。小时候我写字,最喜欢王维的一句诗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时候我还不太了解它的意思,只纯粹的喜欢这些字而已,后来大了,学的东西多了,也就了解得深了。” 李长顺细长的单眼皮遮盖下来,挡住了视线,感慨道:“你啊,有时候傻傻的单纯得很,有时候又老气横秋的。 ” 十一应景似的露了个傻傻的笑,问道:“你老婆呢?” 第140章 “跟别人了。” “你不抢回来?” “她愿意我有什么办法。”李长顺叹气,表情却平静得很,埋头把面汤喝光,等十一吃得差不多了,把碗筷一起收走。 十一安静的把靴子烘干,看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禁有些气闷,真白费精神烘靴子了,呆会儿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湿。叫李长顺打包了五个包子,又去隔壁买了两袋椰奶餐包、几个刚出炉烤的杂粮包河热牛奶,顺便再到商店里买些零食,兜了满满两手回宿舍。 三七和兴中华还在睡,他把东西放进专用的零食柜里,换上睡衣裤又钻回暖烘烘的被窝,伸手从床头书桌上抽了本文学鉴赏,复习里面标记的重要内容,偶尔会拿出纸笔默记一遍。 时间眨眼就近中午了,兴中华呵欠连连的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道了声早,匆匆梳洗一番,老马识途的从柜子里拿出包点,坐在桌前狼吞虎咽,中途拨冗说了句话:“今天的杂粮包好像比往常的好吃。” 十一漫应了声,继续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笔记。 兴中华吃饱喝足了又爬上床,玩了会儿游戏又看了部片子,倒头又睡下,过着猪一样幸福白痴的生活。 下午近五点钟时,三七终于醒了,见十一页趴在旁边,有些讶异,以为他生病了,忙伸手摇他。十一哼哼唧唧了几下,闷道:“我本来看书的,不小心就睡着了。你饿不饿?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饿。”三七声音嘶哑,“去叶加那儿吃吧。” “别去了,这么冷的天,风又大,专门去吃个饭又回来,麻不麻烦啊。” “在他那儿住一晚不就行了,好些日子没见他了,我还挺想念他的。”三七挪了挪身,趴到他身上,小狗似的用下巴在他颈侧拱来拱去,“去吧,啊?” 真麻烦。十一嘀咕,揪起他后脑勺一撮毛,用力扯了一下:“起来吧。” 第162章 入夜后,气温比白天降了好几度,这会儿有飘起雪沫来了。十一翻箱倒柜想找毛里的软厚外套换上,奈何遍寻不着,他挠着头迷糊的团团转,百思不解到底放哪儿了。 三七梳洗罢,裸着上身从浴室出来,饶有兴味的看他抓耳挠腮的呆憨模样,踮起脚尖扑跳到他背上,两条腿紧箍他的腰。十一踉跄了两步,手臂绕到身后托住他的臂,继续四下查找。 “走来走去的你烦不烦啊?”正在绘四格漫画的兴中华被打扰了,愠道:“又不是女孩子出去幽会,还非得穿哪件衣服不可?赶紧的,随便换件就滚吧!” “找什么?”三七问。 “上回四哥给买的军绿色外套,里面有毛毛的,暖和。”十一松手让他下地,取出棉t和高领毛衣给他:“先穿衣服,我去走廊看看。不知道是不是晾起来了……”边走边嘀咕,出去没两分钟又回来,苦恼道:“奇怪,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我明明记得放在衣柜里了,又没拿出去干洗。” 兴中华忽然啊了一声,直起身叫:“会不会让人偷了?前两天我好像听说别的宿舍被偷电脑和手机了。” “偷?”这个奇怪的词第一次如此贴近他,他还不太了解,“可没有钥匙他们怎么进来偷?我们的笔记本和钱包都相安无事,偷衣服做什么?穿出来主人也会认得出来啊。” “笨蛋!”兴中华鄙视的骂,“你们那些衣服都是名牌知道吧?一件都差不多抵一台笔记本了!” 十一想想又点头,改拿别的外套。他和三七的衣服都是混穿的,基本上都是一式两件,只颜色稍有差别。 下了楼,发现风比想象中的要猛得多,呼呼狂啸,路上没几个人,都在温暖的宿舍里窝着。三七捂了捂冰冷的耳朵,看着地上的薄雪不动。身旁的十一知道他又犯懒了,兜上外套帽子后便自觉的弯身背他走,到校门时习惯性的往李长顺的铺子望去,见卷帘门已经拉下了,却有些许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显然还有人在里面。 “想去看看?”三七贴在耳边软声问。 十一不置可否的应了声,专心的踩地上新增的积雪,经过门口高大的灌木丛时,一条人影迅速的蹿出来,两臂大张的拦住他。墨镜挡住来人的视线,但从下巴微仰的角度可以看得出,他正在看三七,而三七却一下子想不起他叫什么了。三人就这么僵持站着,过了一会儿,十一皱眉道:“海霖,你怎么老躲在这种地方啊?天都黑了你还戴个墨镜干什么,难看死了。” “干你屁事!”海霖不耐烦的吼他,转又满脸笑容对三七道:“三七,我等你好久了,我们去玩吧。” 听他说“玩”,三七脑子里蓦然闪过一组情 色画面,垂眼碰上十一疑惑的眼神,他漫不经心道:“不去,我要去吃饭。” “我也去。我请你吃饭。”海霖紧揪住三七的衣袖,抿直的嘴角透出执拗,“你去哪儿我也要去哪儿。” 十一乜他一眼,走到路边拦了辆车,三人一道挤进后座。途中,硬挤在中间的海霖一直粘着三七不放,两手抱住他的手臂,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小鸟依人的像个女孩儿。三七砖头望窗外飞逝的景物,透过玻璃窗浅浅的倒影见十一在玩手机上的小游戏,那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车子行到二条街路口时,十一叫停车,招呼也不打一个便扭开车门下车,快步跑上人行道。三七立即甩开海霖,急急下车跟上去,从身后攀住他颈子,紧贴着他一声不吭的笨拙的挪着步子。 “在这儿停了?”司机转头问最后一位乘客。 海霖迟疑片刻,扫了眼计价表,飞快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递过去,下了车,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身后,目不转睛的盯着三七的背影,对擦肩而过的路人们诡异的目光视若无睹。 距叶加的店十来米外时,十一戛然止步,直勾勾盯着蹲在门角边抽烟的男人瞧。虽然霓虹灯有些朦胧暧昧,但他一眼便认得出那男人是叶加,只是,以往的叶加一直是嚣张臭美的,除了那次偶见他唱歌时的淡沉,从未见过他像此时这般落寞孤寂的神情,像大雪天里无家可归的落魄流浪汉,寻得一角可栖身地,缩身抱肩的蜷在自认为安全的角落,茫然的望着周围人来人往。这是孔雀叶加啊,他怎么可以暗淡的隐没在一隅呢? 心里如被硬物刮磨般非常不舒服,十一甩脱三七的手,疾奔到叶加跟前,夺下他嘴里的烟,丢在地上,那闪着火星的烟头一触及雪水,嗞的一声灭了。叶加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表情眨眼间又恢复平日里的轻松,揉揉他脑袋笑道:“怎么不先打个电话过来?吃饭了么?三七呢?” “我在。”几步外的三七应。 叶加起身,理了理压起褶的衣摆,努努嘴:“进去吧。冻死人了。” 店里此时比往常多人,异常喧嚣。三人跟着叶加走到大厅中央的一桌人中,环眼一瞧,男男女女中居然还有不少熟人,连花四也在。十一挤到他旁边蹭他:“四哥,你来了怎么不找我们啊?我还没吃饭呢。” “我说,你们俩该不会有事没事就跑到这里来玩吧?”单令夕挑眉,转又对叶加道:“你洗个手未免也太长了点,难不成是把细胞一个个分解下来洗一遍?” “就你这智商还知道细胞这玩意儿,真不简单。我还以为你脑子里都装豆腐渣了。”叶加慢吞吞讽刺,拿起桌上的打火机,衔了根烟,嗒嗒打了几下,因冰冷而僵硬的手总滑到一边,打不着火,心下一恼,啪地就把打火机砸到地上,身体突然诡异的泛起阵阵寒气,让他不自觉打起哆嗦来。 这……怎么了?在场的人都愣了,木头似的看着他两手抱臂弓起身,脸色苍白,牙齿也喀喀喀的打寒战。单令夕醒过神,飞快地把他搂起来,急往楼上走去。 “别担心,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你们坐,我上去看看。”花四安抚了朋友,匆匆跑上楼。十一和三七互觑一眼,也跟后。 楼上,单令夕卷了被子把叶加裹住,倒了杯热水给他喝下,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伏在床沿摸摸他依然苍白冰冷的脸,有些担忧。之前叶加那模样把他吓着了,认识十几年了,哪见过他这么脆弱痛苦的模样?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他是装的。 “怎么了?”花四走近问。“受寒了?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叶加颤声道。 “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就成这样了?”单令夕盯着他紧闭着眼忍痛的表情,突然有些莫名恼怒,口无遮拦的斥道:“知道你现在什么怂样么?跟街头那些毒鬼……”突然顿住,一脸震惊的表情盯着他:“叶加!你他妈是不是吸那玩意儿了!” 叶加咬着唇轻轻呻吟,只像虾球一样蜷起身子,把头埋进被里。单令夕狠狠一掌拍在枕上,向来笑意融融的俊脸上出现狰狞的表情,蓦地把被子掀下床,使劲的摇晃他:“别给我装蒜!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说啊!” “单令夕你给我住手!你没见他正难受么!”花四想拉开他,不想一靠近就被他狠狠甩了一拳,差点摔倒在地,忙推一把三七:“七,快把他拉开。” 三七没去拉单令夕,反倒从床的另一边把叶加强力抢到手上,紧搂住他颤抖不止的身子,皱眉道:“叶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别让一群人站着干着急。” “不知道。”叶加满头冷汗,磕磕巴巴道:“这几天……经常这样……医……” 第141章 “你是白痴还是幼儿啊!经常这样也不去医院检查,你非要等到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才后悔么!”单令夕怒气未消的喝斥,转过来把叶加接过手,边往外走边道:“小四你也一起,帮开车。十一,你们俩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许去明白么?” 十一不吭声,亦步亦趋紧跟后出门,三七赶紧拉住他,低声道:“听话,去了也帮不上忙,乖乖呆着吧。” 第163章 看望了卷成一团冬眠的花雷,十一和三七下楼,躲在吧台边的海霖速蹿过去,紧捉住三七的手臂,急切道:“三七,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好无聊。” “不去。”三七皱眉甩开他,语气冷淡,“无聊你就走啊,又没人拦你。” “三七……”海霖如被人抛弃的小狗般可怜兮兮的哀求,“三七,你别赶我,我会教你很多东西,真的,我不觉得这里无聊了,你跟我聊天好不好?”  “你们去那边坐。”十一指向角落一处空位,“我去买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 轻推了三七一把,他兜上帽子出门,站在路边左顾右盼一阵,慢吞吞的往上回吃宵夜的胡同里走。此时才七点钟,真正入夜,胡同两旁已经摆满了小摊子,许是下着薄雪且风又凌厉,吃东西的人不多,各个摊主小工们闲暇之余均围在炭火前,一边扯着嗓音跟邻里荤素不禁的聊天,一边火眼金星的眼观四方,瞧见来了个貌似馋眼的少年,纷纷吆喝起各自的经营来。 十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买到头,拎了满满两手食物准备回去时,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穿着单薄套头衫的瘦背影有点眼熟,定定注视了片刻,走过去,腾出一手拍那人手臂:“绿毛的?” 那人僵住,没应也没转过身,拉紧连衫帽便疾步离去。十一紧追上去,用力扯住他衣服,那帽子不慎滑落,露出一头黑色的头发来,他惊奇的叫:“你染头发了?难怪总找不见你。” 那人急促的喘了一下,突然剧烈扭动甩脱他的手,飞也似的跑进另一条胡同里,一下不见人影了。 十一立在原地,朝天空哈勒口白气,快步回店里,把东西一一摆上桌,掰开卫生筷便低头夹肉片。三七蓦地揪起他后脑勺处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把海带汤推到他面前:“先把这个喝了。” “我要吃烤肉!”十一不满,把那塑料小碗推开,些许汤汁撒到米色桌面上,洇开。 “喝了再吃。”三七面无表情的压迫。 “不喝!说了不喝就不喝!”十一恼了,扬手一扫,桌上的汤汤菜菜全一股脑的落在地上,三人的衣裤都不可幸免地被弄得乌七八糟。他狠狠地拍开三七的手,飞快往楼梯处跑。 一直以为十一好欺负好说话的海霖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着了,愣愣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三七去吧台拿了纸巾,帮他把衣服上的污秽擦掉,又叫服务生过来收拾,随后拉他出门,拦了辆车把他推上去,挥挥手又回店里,跟酒保拿了两罐冰啤后跑上楼。 地上零乱散着衣物,浴室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他抬脚把满是汤汁味的衣服踢到一处,开了罐酒,边喝边脱个精光,赤裸着一副修长结实的身体进浴室,挤到花洒下。 “滚开!”十一推他,隔了层水幕的眼神有些漠然,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三七盯着他眼睛,忽的哧哼一声,抹把脸便摔门而出。没一会儿,传来沉重的踩楼梯声音的。 十一皱眉发了会儿呆,套上睡衣裤,把地上像垃圾一样堆积的臭衣服丢进洗衣篮里,又翻遍抽屉找出两袋苏打饼,就着白开水啃完后钻进被窝里,拿起枕边的书翻看。这是叶芝慈的诗集,夹着书页的那一页,是他一首有名的诗:当你老了。这本原文诗集他也有,那还是在岛上时三七从韩姨那儿拿的,有时候晚上无聊了,他们俩就靠在窗台上念,除了叶慈,还有莎士比亚、彭斯等,他喜欢彭斯的一首诗:如果是你在冷风里,喜欢那诗里的“queen”,还一度把三七叫做“myqueen”,并绘了许多美丽的皇冠给他…… 心里没来由的烦躁起来,他把书丢开,四仰八叉地平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绘有花纹的圆形吸顶灯,直盯着眼睛酸涩了,他又跳起来,迅速的从衣柜里翻出以前留下的衣服穿上,拿了钱包下楼。 店里此时喧嚣如潮,服务员穿梭忙碌着,十一猫着腰偷溜出大门,拉紧衣襟,顶着刺骨寒风大搜小吃胡同,挑以前吃过的面摊,要了碗刀削面,叫老板娘加了两勺辣椒一起煮。 老板娘咋舌,直言辣椒很太辣,晚上吃多了对肚子会不舒服。 十一说没关系,他喜欢吃辣椒。等红通通的面上桌了,他禁不住猛咽口水,用筷子搅开上面那层辣椒油,挑了几根面吃,舌头一沾上那汤汁几乎就要辣麻痹了,吃了几口,热气热腾了起来,额际薄汗透出。 老板娘见他最后连汤汁也喝光了,不禁感叹年轻人身体好。 十一抚着肚子付了钱,四下环顾,晃眼瞧见一个形态佝偻却眼熟的人影闪进左边的小胡同里,他迟疑了片刻,晃悠悠的跟了进去。 这小胡同极窄,不足丈宽,四轮的车子进不了,两旁都是老旧的居民房,楼层都不高,但也许是因为通行的路面过于狭窄,也许是路灯过于昏暗,使得人行走时有种两面高墙倾斜的压迫感,再加上行人少,硬鞋底踩在路面的“嗒嗒”声尤其响亮,若是深更半夜一人独行,难免会提心吊胆,不过此时时候尚早,十一也不觉得有何危机感。 走到胡同尽头时,突然有个从头黑到脚的男人从暗处冲到他跟前,牛角刀架上他颈子,粗哑的嗓音威胁:“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不然做了你,快点!” 刀尖如冰一样冷,十一寒毛直竖,把兜里的钱包递给他,语调平平道:“我没有多少钱,你看着办吧。” 男人单手扒开钱包,大概数了数,三百多点,连张卡都没有,伸手往他身上各个口袋里掏,什么也没掏着,不禁晦气的啐了声,抬脚狠力把他踹跪在地上,尖利的刀子在他脖子上划了条短短的血痕后移到他嘴唇上,忽而咧嘴一笑,勒住他脖子把他拉到暗处,刀子顶在他颈上,手却利落的扯他衣物。 十一屏气,默数一二三,握紧拳头正想反击时,暗处又踉跄冲出一个人,厉声叫:“多保快出来!有人来了!” 男人顿住,猛地曲起膝盖顶向十一的小腹,匆匆跑离。 十一痛苦地软下身,急促的喘息,只觉得五脏六腑几乎要移位了,疼得他受不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能站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走到明光下,朝暗处沙哑的叫了声:“绿头发的,谢谢。” 绿毛没现身,只道:“快点离开这儿,以后别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十一不动:“你出来,我有些事想问你。” 绿毛弱声道:“对不起,我没钱还你们,快走吧。”说完便跑了。 十一页不再耽搁,快步跑出小胡同,当踏上霓虹灯闪耀的大街时,他忽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思维如被人强有力抽去般瞬间出现空白,周围所有的建筑物和行人都是陌生的,他不知何去何从,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一闪而过的车辆和嬉笑怒骂的人群恍惚间变成诡异,硕大的眼睛,坚硬的外壳,扭曲的表情,血淋淋的大口,尖锐的狂啸着集体向他扑来,密不透风的把他笼罩住,让他心惊胆战,让他惶恐不安,莫名的压力向他袭来,他紧紧闭上眼捂住脑袋,狂喊出声。 周围人群如见疯子般迅速逃开,远远地指指点点看热闹。 对面一家商场门口,一个年轻的男人顿足望过来,倏地瞪大眼,急急穿过车流跑到十一身边,紧搂住他,轻抚他脊背:“十一安静,安静……” 十一终于静下来,重重的喘着气,散乱的视线还没凝聚,僵硬的跟着喃喃:安静,安静。 第164章 凌晨凌天,三七醉意朦胧的推开大门,进吧台里倒了杯冰水,喝完又摇摇晃晃的上楼。屋里黑着灯,他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没摸着,登时怒气横生,挥起手脚凌空一阵胡踢胡打,脚下忽地一个踉跄,身体直挺挺的向后倒,肩颈敲到硬冷的墙壁,喀一声响,似要断了般的疼入骨髓。 “十一……”他颤声叫,“十一……疼……” 清冷阕暗的空间里,回应他的只有细弱的喘息声,他自己的。 此时的十一,在苍山一中的教师宿舍里的小床上躺着,像个不小心走丢了的迷茫孩子般紧贴住展允,手脚攀在他身上,闭着眼平缓的呼吸,可频频颤动的眼帘却泄露了他的不宁。展允拨弄他凌乱的头发,温柔醇厚的声音轻缓道:“十一,想说说话么?上回教的课记得住么?” 十一往他颈间蹭了蹭:“记住了。” “十一很聪明。”展允轻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小混混,整天成群结队的逃课去打架,争所谓的地盘和荣誉,以为伤疤就是一个男人的骄傲、尊严和成就,以为男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这三样东西。那时候我相信,宁可在光天化日之下凭着我短绌的天资打天下,也不能在黑暗中凭着谨小慎微让自己安分守己黯然失色。于是,日复一日的打人或被打中,属于少年的纯良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不知不觉已经在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的黑暗与仇恨,有别人的,也有我们自己的。人们常说,仇,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终于有一天,报仇的时候到了,作为罪孽根源的我幸运躲过一劫,却让好友……” “他怎么了?”十一瞪大眼问。 展允垂下眼摇摇头,咽下梗在喉咙里的涩气,勉强微笑道:“十一,听叶加说以前你和三七一直住在岛上,那里好玩么?” “我不知道好不好玩,我喜欢岛上。我爷爷在背面的礁石丛里给我建了栋三层楼的屋子,就我和三七、花雷住。三七是老大,他不爱笑也不爱说废话,像风一样似有若无的存在着,可这风只是貌似和顺,其实却是诡谲多变的,一不小心就变成狂风、冷风、龙卷风,花雷从来不敢惹他,也怕他,我有时也怕他。”十一怏怏低语,“很多年后了,都是他一直照顾我,不管是生活上还是成长上,我可以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操心,每天不是画画游泳就是看书雕塑,而他却要学很多东西,因为他要教我。” 第142章 “那今天是跟三七闹矛盾了?”展允引导性的问。 十一没答,又皱起眉,之前怏怏不乐的神情眨眼间变得暴戾。展允心一惊,忙转移话题:“想回学校么?或者去叶加哪儿?” “不去。”十一把头埋进枕里,那枕头有股淡淡的皂味,很好闻,“叶加在医院。” “医院?”展允弹起身,扬高声调,“他怎么了?昨天我见他还好好的。” “不知道,我四哥和单令夕送他去医院做检查。他好像很难受的模样。”十一转过脸望他,“你要去看一下么?” 展允摇头,重新躺平,拿过床头的手机翻转个不停。十一受不了他迟疑不决的模样,索性抢过来,迅速的打通了叶加的电话。那头单令夕悦耳的声音传来,十一问他情况怎么样了?单令夕顿了顿,并未告诉他原因,几句“不用担心、他很好”之类的话就打发了他。收了线,展允立即问:“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他说没事。”把手机丢到一边,十一认真的盯着他看,认真的问:“展老师,你喜欢叶加么?” 展允面上忽然又出现了似悲似哀的神情,低沉道:“不是说喜欢就能喜欢的,你不懂,有些人注定求不得,有些人即使结婚了也注定一辈子孤单。我是个平庸愚钝的人,小半辈子都在犯错和反省中度过,叶加不一样,他爱生活也爱他自己,他即使受挫了也能最快的调整过来,努力让自己高兴。我羡慕他。他让我觉得生活是热闹的,有温度的。” “我也喜欢叶加。”十一笑,又问:“你说,两个青梅竹马感情很好的人长大后会分开么?” 展允觑他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小心谨慎,了然笑道:“当然会。小时候没有负担,可以快快活活的腻在一起玩闹,但长大了就不一样了,社会及亲朋好友甚至你们自己,都会给自己负担,那是成年的代价,每个人必然经历的,如工作、恋爱、成家、生儿育女以及生活中的种种琐碎事物,都得让你们团团转的应付,每一个阶段都有那阶段的责任和义务。人是群居动物,只要你生活在这个人以为本的社会里,你就逃不脱这些东西。” “那三七以后可会跟别人恋爱结婚么?”十一支起身严肃问,“他结婚了就不能跟我在一起住了是么?” “如果他结婚了,他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当然不能跟你住了。而且未来你也会结婚的啊。” “我不结婚。我跟三七一起生活就好了,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的。”十一断然道,“我不让他结婚,他一定会听我的,不行我叫我爷爷跟他说,他从小就听爷爷的话。” “十一,你躺好。”展允拉他躺下,沉着问:“三七没有父母么?” 十一闷声答:“不知道。爷爷从孤儿院把头带回岛上的。他赶来那会儿瘦巴巴的,不哭不笑也不怕生,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吃得特别多,现在也是。我那时候爱惹事,又喜欢关在房里,爷爷让他住在我隔壁小房间里,每天陪我玩,我生气打他他也不能还手。有一次我拿瓷瓶砸他,把他的后脑勺打破了,血一直流个不停,他身上的衣服都染红了,我吓得直哭,可他连声都不吭一下,直勾勾的看着我。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打过他了,他脑后现在还有个小坑,就是那次砸出来的。后来我们去北面住,他每天除了学习外就是锻炼身体,十二岁时,他就跟我一样结实了。” 真是孩子,占有欲非同寻常的强。展允笑道:“以后你交上其他朋友了,他们会代替三七陪你解闷的。做人不能太自私对么?他对你好,难道你不想对他好么?” “对他好就让他离开我么?”十一气问。 “不能这么说。只能说,你们已经出了岛,生活的环境跟以前天差地别,你们会慢慢的去适应它,而在适应的同时,你们会更加了解人情世故。人,天生就懂得自我保护,你们也会因为懂得多而慢慢的改变自己。比如你现在觉得三七应该永远跟在你身后,但你不能保证未来你还希望如此,也许会嫌弃他也不一定呢。”展允待孩子般摸他脑袋,谆谆教导,“认不是架上摆的器物,他没有定性,随时可能改变的。明白么?” 十一不吭声,翻过身背对他,脑子里逐字逐句的分析他的话,觉得挺有道理,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想来想去越想越烦恼,坐起身道:“我回去了。” “我送你。”展允下床,把椅上的衣物丢给他,穿戴妥当后下楼,打车回他店里后又返回。 服务员见十一进门,顿时瞪大眼,要知道每次这俩少年来,叶加都背地里交代他们帮看着,这会儿连他什么时候出去都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叶加不剁了他们!十一笑眯眯的挥挥手,快步跑上楼,黑黢黢的屋子让他心情倏然低落,摸上开关亮了灯,晃眼却见三七姿势怪异的倒在墙边,忙把他扶起来,拍拍他冰冷的脸:“七,醒醒!” 三七许久才睁开眼,费力的抬起手搂住他脖子,虚弱的叫:“十一……疼……” “哪儿疼了?”边问边伸手在身上摸索,“哪儿疼?” “脖子。” 十一把他板正,这才发现他颈子是歪的,吓了一跳,忙背过身把他背起来,咚咚咚踩下楼。酒保拉住他问去哪儿?他狠瞪一眼过去,急急奔出门。在路口拦了好几辆车,总算有一辆是空的,上了车又紧催师傅去医院。那师傅边开车边问了情况,把俩人送到了中医院。 三七的症状类似落枕,医师帮矫正后又用药酒按摩了半个多小时,那脖子终于能转动了,只是依然很疼。十一去开了药,记下注意事项,随后拖着三七出院。两人一前一后在人行道上走着,谁也不说话。 这是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后,第一次觉得彼此间有隔阂。 第165章 十二月下旬的缜水河下游的温室花房里,一品红灼灼盛放,猩红的色泽满地铺陈,与窗外的白雪相辉相映,耀眼夺目。 这天清早,十一和兴中华背着画板过来,以写生之名行游玩之实。观看完温室内的各类名贵花草,已是午后一点多钟了,两人在路边小摊上吃了碗馄饨面,又去面包房买了两条长法根,边啃边往河边走:今天难得天气好,阳光和煦,不写生太对不起老天善意的安排。 学校在缜水河上游,平时老师也喜欢带学生们在上游附近走,今天还是第一次到下游来。其实除了住宅少了点,这地方跟上游倒没太大区别,都有着石桥和宽整的马路,绿化也做得很好,随处可见如色块般的花圃和绿化带。 兴中华一路吹着口哨蹦蹦跳跳,每走到一处花圃前,都要凑近仔细观察里面的小植物,问这问那。 十一对植物不熟,答不上来,被他狠狠的鄙视嘲讽了好几番。 在河堤边转悠了几趟,两人走上石桥,小心翼翼的爬上栏杆,名占一个方型的桥墩坐下,一手执画本和手执笔,漫不经心的边写生边闲扯。兴中华剥了颗枇杷糖进嘴里,滋滋的啜了几下,漫道:“你这几天有些奇怪啊,以前跟三七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现在却老跟同学呆在一起,连晚上睡觉都不跟他挤了,你不是不喜欢一个人睡么。” 十一把铅笔横在眼前,眯着半边眼上下移动匡选景物范围,边回应:“谁说我不喜欢一个人睡了?我只是不喜欢被子里凉凉的,才跟他挤的。而且你不也说过么,每个成年人都需要一点私密的生活空间,不可能都毫无保留的给朋友。我现在正在努力调整自己,不像以前那么粘他,让他有时间体验这年纪的人都喜欢的娱乐活动。” “说得你好像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兴中华轻啐了一声,“我说是那样说,可你也不至于曲解到这种程度。做什么都不叫他一起,说个话也不咸不淡的,这样冷落他还能叫好朋友么?比陌生人还不如,真像是寒天饮冰水滴滴凉心头。今早上出来的时候,你没见他已经醒了等你叫他?你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妈的你这小白眼狼,亏他平时处处照顾你,你狼子野心的说用就用说丢就丢,要我是三七啊,踹你个千遍万遍都不解恨。没良心的东西,禽兽不如!” 十一停下笔,紧抿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着,听他又继续说“认识你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怒气彻底爆了,手一扬,画本和笔往后甩去,冲他大声吼:“那你说要怎么样啊!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到底怎么样才行!我怎么知道你们想些什么!有什么要求直接告诉我不可以么!曲曲折折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我没那个闲功夫和心思陪你们玩捉迷藏!” 兴中华被他吓得一愣,手下意识的捉紧石墩边沿,侧身反击:“谁叫你那么蠢!这么基本的沟通和理解能力都没有,你这十几年都干什么吃的啊!” 十一瞧他嚣张又刻薄的模样,心里抓狂,伸长手想揪他,不料身子一倾,平衡力失调,还没摸到他衣服就自由落体的往河里坠去,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兴中华直愣愣眼盯着水面冒了几串白泡后就没动静了,吓懵了,心脏怦怦几乎要跳出胸腔来,手脚僵硬的爬下桥墩,边踉跄的奔下桥边高喊救命,眼泪因恐惧而停不下来:这附近没什么人走动,冬季的雪水又冰冷刺骨,不敢想象万一…… 可恨!为什么要跟他吵,这嘴太贱了! 喊得嗓子都哑了,没有人应声,他慌不择路的四处跑蹿,晃眼见不远处的一排杉树后似乎有栋白色小楼,忙跑过去,使劲的捶门叫人。半分钟左右,一个衣着体面的斯文男人拉开门,他迫不及待的扑上前捉紧男人的衣服,牙齿打颤的嗑嗑巴巴道:“救命,我同学掉……掉到河里去了……他他……” “带我过去。”男人皱眉打断他,反身带上门。 兴中华急急拉着他跑到桥边,一看,顿时满脸惊恐,身体不自觉的打起寒战,指着水面哭:“他在那里掉下去的,已经有一段时间,呜,我不会游泳……” 一旁的男人已经除下衣物,只着一条小内裤跳下水,迅速的划动了几下,僵冷的四肢因血液循环而开始活络了起来。划到事发处,他潜下水仔细搜索,几个来回后依然没见人影,不禁担心那少年是否穿得太多而沉下去了。没有防水镜,刺骨的水使他眼睛疼痛不已,不得不扭身划出水面,抹了把脸,转头四下观察水面,忽闻岸上传来惊叫声,转过身望去,却见是原来那少年正抱着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大声尖叫,从那断续的话中,他确认落水的少年已经自救了,随即也划上岸。 “谢谢你。”兴中华感谢万分的朝男人鞠躬,两眼通红的笑道:“十一自己游上来了,没事了。” “再吹会儿冷风就有事了,先去我家洗个热水澡吧。”男人穿好衣服,扫了眼十一光裸的脚丫,背过身:“上来,我背你。” 回到小楼,男人取了衣服给十一,领他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单独浴室,交待几句便离开了。 十一把水温调高,热水淋在冰冷的皮肤上,毛孔舒张,细胞渐渐活了起来,僵硬的手指也能伸展自如了。淋了几分钟,小浴室已是水汽弥漫,他仔细辨认洗手台上众多的洗浴用品,从头到脚把自己清理干净,换上还带着洗衣皂味道的白色家居服,拍拍被蒸得红扑扑的脸颊,扭开门出去。 刚上来的时候没注意看,此时,发现走廊上挂着不少字画作品,或山水人物或花卉鸟兽。他对国画没有细致入微的研究,以前在岛上授课的老师常说艺术绝不是单一且唯一的,所以闲时也教授国画的基本入门和粗略的鉴赏。他临摹过敦煌的壁画和宋朝梁楷及法常的大写意人物和花鸟,和三七讨论过清时朱耷和扬州八怪等人的山水与花鸟,老爷子收藏的齐白石和徐悲鸿的画作也被他们偷拿出来欣赏过。从墙上这些字画上的或浑厚、或遒劲、或高古、或洒脱、或飘逸的笔力来看,作画的人水平甚高,画面右上角都有个圆角篆治印:曹。 第143章 正琢磨着到底是哪个画家时,听见楼下传来兴中华响亮的笑声,他寻声下楼,扫过客厅里微笑端坐的人,蓦地瞪大眼:“曹老!你怎么也在这儿?” 老人也愣了一下,继而笑道:“这是我家啊。过来坐吧。” “爸,你们认识?”男人此时已换了身衣服,并戴了副眼镜,看上去极其儒雅,且年轻。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糗事了么?教训我的就是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叫三七的孩子。”老人边说边慢悠悠的煮茶,待茶叶泡开了,他姿势优雅的把茶水注入白色的骨瓷杯中,一一递给两位小客人,又起身去厨房拿了些小茶点过来,转而微笑问旁边的十一:“刚小兴说你落水后自己上来了,你水性很好么?” 十一点头:“我在海边长大,游泳比吃饭睡觉还频繁,我在水下能闭气三四分钟。” 男人笑:“难怪。你叫十一?学名?” 兴中华答:“他学名叫花璃。不过三七确实叫三七,不知道谁给他起的这奇怪的名字。” 十一笑笑,突然很想见三七,老人似心有灵犀似的立即开口道:“三七现在是在学校么?要不你们也叫他过来,今晚一起在我这儿吃个饭。我的厨艺不错喔。” 兴中华笑容可掬的应好,拿出手机递给十一。 十一瞪他一眼,拨通后开门见山叫三七打车过来,三七半晌才闷闷说不去,正睡觉呢;十一二话不说立即就挂断,把手机扔到沙发角落里,不满的嘟嚷:“以后再也不叫他了,气人!” 老人好笑的拍拍他:“怎么了,吵架了?” “才不跟他吵呢!”十一气呼呼撅起嘴,踢掉拖鞋,虾子般蜷进软绵绵的沙发里,顺手扯过茶几上的报纸,摊开盖在脸上。 两位主人摸不清他性子,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待老人掀开报纸时,发现他居然已经睡着了,那红润的上嘴唇还微微撅着,眉头也攒着,依然不满的模样。兴中华有些尴尬的解释道:“他就这样,有时候脾气像个孩子,来得莫明其妙,去得也莫明其妙。” “秉性纯良的孩子。”老人笑,从另一张单人沙发里拿了毛毯给十一盖上,有些慈爱的抚了抚他削的小下巴,对男人道:“悦然,这孩子条件不错。” 男人,即曹悦然唇角微挑:“我相信您看人的眼光。” 第166章 天黑了,三七从被子里转出来,室内的寂静和幽暗让他有些懊恼,赌气般又扯起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再次醒来,听到室内摆弄器物的声响,明亮的光线从拱起的被缝里钻进来,他不动,竖起耳朵听兴中华和十一说话,两人说来说去离不开两个字:曹老。 “他那字写得真好,是书法家吧?”兴中华问。 “不知道。我爷爷也写得很好,连我写的也不差啊,你见过的。”十一说。 “别以为我不懂行就想骗我,你跟他比,就是亚马逊平原跟喜马拉雅山的区别。你道为什么模仿名画模仿得极其相像的人却总比原画少了点感觉么?就是’骨髓‘的原因啊,作者所有的思想意识和感情都融汇在里面,区区一个模仿者怎么可能学得来呢。之前你模仿的那一行字就是这个感觉,形似神不似。” “你别打击我。我又不像他那样天天练字。”十一边换衣服边轻快的反驳,“我爷爷说了,毛笔字虽不是说只有年纪大的人才写得好,但确实是有些人生阅历在里面帮衬的。” “你爷爷你爷爷,每次都抬你爷爷出来,有本事你把他的字拿给我看看啊,吹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兴中华不屑。 “不跟你说了,我睡觉了。”十一摊开被子钻进去,蜷起身子取暖,几分钟后又爬起来,猴子般灵巧的攀到三七床上,挤进暖洋洋的被窝里搂住他,舒服的哼了声,贴近他耳边细声问:“七,你醒了么?” 三七用额头敲他额头,抬高腿压在他侧胯上,两手伸进他衣服里箍紧他的腰,闷气未消的应:“肚子饿。” 十一嘿嘿一笑,享受这种黑暗气氛:“我买了面包、饼干和牛奶,要不要吃?” “我要吃热的。”睡了一天了,就中午吃了一袋饼干到现在,他食量大,那点东西怎么填得了他的胃?想到十一在别人家吃了顿丰盛的晚饭,他更加气闷了,加重语气申明:“我要吃热的!” 好吧,这感觉又回到闹别扭之前的状态了。十一道:“现在都十点钟了,哪儿还有热的?要不,去校门口吃碗面?” 三七不假思索便拒绝:“冷,不去。” “那我去给你买回来好……”话没说完,床板猛地被踹了几脚,兴中华极其恶劣的扬高声音叫:你们俩恶不恶心啊!又不是女孩儿,蒙头说什么悄悄话呢!出来!十一抿嘴笑,抬手摸摸三七滑溜溜的脸,凑近亲一下额头,又亲一下挺直的鼻子,再亲温软的嘴唇,这才掀开被子起身,床头的衣服拿给他:“快穿上,我们出去吃面。” “这么晚了还出去?不是买了面包么。”兴中华已经把被子遮到眼镜以下,瓮声瓮气的说话。 “他想吃热食。”十一飞快的套上衣物,“果果,要不要帮你带一份回来?” “不要。你们快点回啊,我想睡觉呢。” 十一嗯嗯应是,陪三七到校门口不远的小摊面处吃了碗三鲜面和卤味。吃罢,三七以吃撑了为由,更要十一背他回去。十一狠狠瞪他,却还是弯身被他,边走边报报怨:“你现在比我还重几斤,老要我背你我会长不高的。” “你以前也常背我,还不是照样长高了。”三七懒洋洋道。以前在岛上时,他唯二的恶习之一就是经常让十一背他走路,每次打架打输了或者赌输了,十一总得背他在屋子周围走一遭。这习惯具体什么时候养成的已经不记得了,想来应该有很多年了。“你的电话怎么关机了?” “你打过了?”十一讶异,如实交代了今天的落水事件,末了道:“明天下午再去买一个。” 三七沉默了片刻,揪住他耳边低声威胁:“以后不许不理我,有什么事也不许瞒我。” 十一笑眯眯点头:“嗯。” “之前你们说的曹老,是不是在铁索桥遇到的那位?你们都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我打电话给你后就睡着了,醒来见果果和曹老在翻看宣传小画册,对了,听曹老说他儿子曹悦然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当代艺术管理专业毕业的,去年回国,现在在常青美术馆工作,那些小画册是为了五月假期策划的一个小型美术展所准备的,说是邀请了不少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参展。果果跟他预讨了三张入场卷。” 长青是城里最大最有名的私立美术馆,他们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形,本也想找个时间去逛逛的,现下正好。 “记得到时候跟他拿卷。还有呢?” “曹老厨艺非常好,他做的茄汁鲈鱼片、粉蒸羊肉和石耳炖鸡很好吃。曹悦然说他就是因为曹老的手艺而几乎每晚回家吃饭的。我还问他做法了,改天回家了叫阿姨做给你吃。” 三七笑,温软的嘴唇亲一下他的颈侧:“好啊。” “吃完饭曹老又带我们进书房看他的字画,智永的《真草千字文》有八百余本,他早年临摹了近三百本。你没见过他的字,跟智永的非常相似,曹悦然说曹老是个实力模仿家,学什么像什么,但他画上的题字从不仿名家的,那是他自己的风格,有唐时的遒劲多姿,又有东晋时的风流蕴藉。我们猜测他估计是个书法家。” “笨蛋!不会问么!” “当时也想那么多,而且一看曹老那双笑意盈盈的眼镜,我们也不好意思问东问西的。”十一坦言,抬眼望了望跟前高窄的楼梯台阶,扬手拍一下他的臀:“我的手酸了,下来吧。” 三七无赖道:“不下!你快点走。” “你说我要买什么样的手机呢?”他气喘吁吁的边登楼边问。 “去看了才知道啊,我又不了解那些东西。” 隔天下午,十一打电话推了家教课,和三七去中心广场买了只新手机。出商场大门时,十一走进三七耳边嘀嘀咕咕一阵,三七抿嘴朝门左边的大圆柱望去,光线所及,那柱脚边藏藏掖掖的露出半只蓝色的鞋头,他走过去,伸手往暗处一抓,把穿得像花孔雀似的海霖扯出来,皱眉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第144章 “我在校门口等你,见你们出来,就……”见他表情微恼,海霖声音也跟着变弱:“就跟过来了。” “一整天的都干什么啊!都说了以后不跟你去玩了你还等我做什么?你不用上课的么!”三七低斥。开始时还觉得海霖是个孤傲的少年,时间长了,就发觉他有点神经兮兮的,倒谈不上讨厌他,可以想到被人像癞皮狗似的紧跟在身后、暗中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顿时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以后不许再偷偷跟着我了,明白么?不然我揍你。” “那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找你么?”海霖语带希冀的问。 十一走近,伸手想取下他的墨镜,他敏捷的迅速跳离几步,两手防备的压在耳上。 三七忽然笑了,如鲜花绽放的笑靥让空气都染上了色彩,他慢条斯理道:“把你的眼镜摘下来看看,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让你找。” 海霖撇过头,掩饰满脸挣扎的表情,片刻, 他倏地跑进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他好奇怪。又不瞎,整天戴着个墨镜出来晃,也不怕人家把他当疯子看。”十一百思不解的摇摇头,拖着三七的手到斜对面的小档口,买了一袋糖炒板栗,边让三七给剥板栗壳边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背着包兜售各种稀奇古怪小物品的小商贩,又停下来,很无知的问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小贩见他衣着整洁且看上去也不像傻的,只当他是故意找岔,没好气的暗骂了声就匆匆转到别处。十一轻扯头发,有些无趣,接过旁边递过来的黄澄澄的板栗肉,也不吃,放在掌中把玩。跟着人流走到步行街尾,一辆计程车停在跟前,司机探头问要不要坐车,他不假思索边点头,拉着三七坐上后座。 “回学校?”他问。 “去看看叶加吧。”三七道。 车子开到二条街门口,两人下车,先去小吃胡同买吃的。出胡同时,十一想起上次在那地方见了绿毛,便跟三七说了。三七不甚在意的应了声,朝前面几米外努努嘴:“那是展老师吧?” 十一定眼细瞧,拖着他兴匆匆的奔过去,三人一道进酒吧。 店里此时还没什么客人,服务生闲着无事都聚在吧台边聊侃,三七和十一凑过去听,年轻男人间的话题不外乎女人和投机取巧,谁谁谁的女友漂亮又有钱、谁谁弄了个皮包公司净赚了多少万、又谁谁谁被女友嫌窝囊废要分手等,十一听得兴味,插嘴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坐在一旁的展允好笑,把他扯到身边:“道听途说的才叫八卦啊,没事时聊聊,给生活增点乐趣。” “十一,你们怎么来了?”一道清朗的声音横空插入,服务生们闻声作鸟兽散,单令夕从楼梯处走过来,径直入吧台内倒了杯杜松子酒,啜一口,沧桑的深叹了口气,对展允抱怨连连:“叶加那小王八蛋,我真受不了他。老子放下自己的事不干,蹲在这儿鞍前马后的侍候他,他还给脸不要脸的挑三拣四,吃个饭都能挑出百千个不满来,妈的,当自己是玉皇大帝呢!” 展允不知该说什么,他说的叶加是他不认识的,那个叶加,也许只会对这个男人展现吧。 “展兄弟,麻烦你个事行么?”单令夕用及其诚恳的语气和表情道:“你有耐心又温柔,而且时间又比较多,空闲时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可以吧?我都在这儿呆了一个多星期了,再不回城估计就要被人遗忘了。” “烦了你赶紧滚,又没人死赖你。”叶加阴恻恻的声音在楼梯阴影处响起,接着便是一阵仓促沉闷的脚步声。 “瞧瞧,发发牢骚都不行!”单令夕怒,却还是飞快的跟上楼去。 展允暗叹一气。叶加那场病来的奇怪,发病时像寒症,好时又跟平常没两样,辗转了好几个医院,动用种种一起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每每抽血化验时,医生们均私下寻问病人是否有吸毒史,众人都惊呆了,叶加虽开酒吧好几年,但他一向洁身自好,最近一年,除了偶尔陪朋友们喝杯酒抽根烟,他私底下几乎不碰这些东西。再说了,若是叶加吸那玩意儿,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让人抽血化验呢。诶,弄不明白才闹心啊。 “展老是,叶加的病还没好么?”十一问。 “还没,不过最近犯病少了。多亏了单令夕照顾。” 那俩人天天呆一块儿,不得吵翻天了。三七暗忖。 第167章 时间飞度,眨眼间就到一月中了,十一的家教课已暂停,三七也不去道馆了,连长期失踪的蓝回也隔三差五的回宿舍睡觉了。也许是临近期末,校内素来松散的气氛少见的严肃了起来,三人规规矩矩的上下课,出入成队,偶尔晚上从教室回来,盯着风雪去小卖部买啤酒和花生米,加上隔墙宿舍的同学一起蹲在温暖的宿舍里喝。 最后一场考试过后,早早订了机票回家的兴中华立即收拾东西,临走前问十一过年回来要不要带吃的。十一想想便点头,亲自送他到校门口,目送他上车后直奔李长顺的铺子,掀开灶炉上的几乎与他平齐的大蒸笼,拿了个白胖胖的大包子,两手交替的抛来抛去,散热。 李长顺坐在里间摆弄蒸熟了的羊腿肉,剃、挑、砍、剔、刮,那刀子在他手上灵活翻转,如臂使指,那技巧更是堪比庖丁解牛,并且还能分神注意十一的举动。 “李长顺,放假了。”十一跑进来,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啃包子,“明天我要回城了,你呢?回家过年么?” “我孤苦伶仃的有什么家啊。就在这儿呆着。”李长顺笑笑,用刀实插了块连皮的肉给他:“尝尝,这会玩意儿我还是第一次做,费了不少中药用小火熬了一夜才出来的。” 十一张嘴,用洁白的牙齿咬下那块肉,嚼几下,赞道:“肉都酥烂了,好吃,也很香。” “那晚点你和三七过来吃饭吧,我给弄几个好菜。” 傍晚五点多,十一迫不及待就拖三七到铺子,李长顺正在厨房里忙活,他自告奋勇的帮摆了桌椅又端碗筷,然后乖乖坐在桌边等候。李长顺把生熟食全部端上桌,又架起小煤气炉,吃羊肉火锅。 不知是因为放假了心情好,还是饭菜合口,十一津津有味的吃了不少,也喝了不少啤酒,脸蛋红扑扑的。三七也一样。李长顺抿了口白酒,夹起一块肉专注的盯着看:“这是我的年货,难得可以休息,我得多囤点脂肪储备点精力,等新年过后把店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多干点经营。” 十一翻白眼乜他:“早跟你提过了,你非说什么只养家糊口。你做菜好吃,要是卖点快餐什么的,肯定不少学生天天上这儿报到。你不知道食堂的饭菜多淡味。那蒸的大大的馒头用力一捏,就只跟鸟蛋差不多大,豆浆也是掺了石灰粉似的没半点豆味,难吃死了。” 李长顺笑:“食堂卖大锅饭,没办法啊。我要是有钱有关系,也想承包食堂。” 十一嗤声,又倒了杯酒跟三七碰一下:“明天中午去看看叶加,下午再回去好么?” “叶加过年也回城的吧?他应该回家休息一阵子。”三七道。 “他怎么了?”李长顺眉一挑,好奇问:“病了?” 十一把叶加的病大略说了一下,末了皱眉说真烦,好好的为什么要生病呢,自己难受也就算了,连带身边的朋友也跟着紧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怕他身体里埋伏着个隐形炸弹。 李长顺听罢,垂下眼沉默的喝着酒,乌灰灰的脸色看不出来任何酒精反应,听两人开始说起放假后的安排,他次啊迟疑不决道:“十一,回头你跟叶加或他最好的朋友说,要提防那些请他喝酒抽烟的人,未来半年内,最好烟酒不沾,要是能彻底戒掉最好,多吃些补血的中药。” 三七深思的觑了他一眼,十一也狐疑:“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李长顺摇头:“具体的不知道,只是猜他可能中毒了。你别问那么多,我也是曾经听人说过而已。回头你记得交代他,但一定不能说这是我说的,能答应我么?” 看他脸上少见的严肃,十一和三七互望一眼,郑重的应下:“能。” 近九点钟,吃饱喝足的两人追闹着回宿舍,看见蓝回床上的用具也收拾干净了,显然也走了。 室内没开暖气,请冷冷的,血气奔腾的十一脱下外套,拿了睡衣进卫生间洗澡,热水淋下来,皮肤如煨了小火般灼热,他有些难受的喘着细气,把水温调低些,依然觉得热。一会儿,三七开门进来,飞快的脱下贴身衣物,挤到花酒下,滑溜滚烫的皮肤不经意摩挲着,两人都受不住似的退开。十一睁着迷蒙蒙的眼,可怜兮兮的说:“七,好奇怪,难受。” 三七凑近,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脖子,听他愈加喘息不定,又往下摸到半勃起的小东西,稍稍一弄,那小东西立即挺起来了。十一哎呀一声,抬臂环上他颈脖,下身更贴近他,粘腻的语调不知所以的哼唧:“还要,舒服。” 三七急喘着紧搂住他细韧的腰,手不甚灵活的继续套弄那热乎乎的小东西,侧头啃啮他的颈子,不一会儿,那小东西抖了抖,一股浊浪喷薄而出,十一也无力的靠着他,绵绵的嗯了声。他捉起他的手挪向同样挺立的小家伙,忍耐着问:“十一,想不想做爱?” 十一又一下没一下的碰着那小家伙,懒洋洋道:“好啊。怎么做?” “我教你,你不许反抗。”三七不容质疑的说罢,移开花洒,让他弯下腰两手撑在墙上,从洗手台上拿了兴中华的沐浴乳,挤了些在他脊椎尾,修长的手指慢慢往下刮进股间。 十一哆嗦了一下,有些别扭,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既然已经答应他了便忍着,那滑腻的手指在股间摸索了片刻,轻轻的滑进肠道里来回抽动着,不疼,只是有些古怪,他咬着下嘴唇不吭声,注意力全部被股间的手指吸引住了,刚适应了一根手指,又挤进一根,也不疼,只觉得不舒服了,他转过头哀叫:“七,你在做什么?我不舒服了。” 第145章 “真的?”三七很疑惑,想了想又道:“你忍一下,过会儿可能就好了。” 十一没再说什么,忍着,窄小的肠道被几根手指强力挤开,他几乎站不住了。三七伸手揽住他的腰,用硬挺滑溜的小家伙代替手指入内,小心的推进。十一痛苦的闷叫,挣扎着想摆脱他,奈何腰背箍得死紧,动弹不得,只能开口叫:“很疼啊,你把它拿出去!” 疼?三七没感觉,温热的内壁裹得他很舒服,试着抽动一下,有些禁滞,联系十几次后便通畅了,强烈的欲望涌向四肢百骸,胯间的小家伙更是硬如钢铁,迅速的在肠道里摩擦着,他紧抿着嘴唇闷闷呻吟,另一手自有意识的去抚弄十一腿间,那小东西被套弄一阵,也颤悠悠的立了起来。 这场不算激烈也不算热情的情事过后,十一彻底瘫软了,被三七扶回到床上,他皱着眉抱怨不已:“以后再也不跟你做了,很痛。” 三七正要给他套上睡裤,闻言轻碰了一下那有些红肿的后庭,不解的皱了皱眉:“那现在还痛么?” “痛!”十一挥开他的手,把裤子拉上,扯过被子盖上头,不理他。 三七熄了灯,把头钻进被里,抬腿勾住他双腿,手在他圆巧的臀上轻揉几下。十一翻身半压住他,脸埋在他颈间,依然不满道:“两个人在一起,性是不是很重要?” “应该是吧。”他也不确定。 “那你喜欢做么?” “刚才喜欢。现在没感觉了。”性知识一时的需要。他想。捧起十一的脸,软软的吻印上去:“你不喜欢就不做了,没什么大不了。” 隔天清晨,十一拉肚子了,跑厕所跑得脸色发白浑身发软。三七去买了止泻药给他服下,努力回忆海霖教他的那些东西,蓦地恍然大悟,暗恼自己太大意了,打了电话跟家里说晚一天回去后便想带他去医院。十一死活不肯,一直拖到中午才好了些,吃了点面包就上床睡下。 五点多钟时醒来,身体舒服多了,十一把三七叫醒,准备回家。 收拾好行李后先去叶加那儿,把李长顺那番话交待给一遍。单令夕狐疑的问从哪儿得知的,十一严肃的叫他别问,照办就是了。单令夕没再追问,帮叫了辆计程车送两人回城。 回到花宅已是晚上九点多钟,家里人平时都各忙各的,很少在家呆着。阿姨帮热了饭菜,十一吃了几口便停下,热牛奶喝,等三七吃饱后一起上楼,洗了澡先打电话给萧香和夏时,再打给花老爷子,汇报最近动态,并告诉他要跟夏时去洛水城过年,可能开学时才回来:老爷子没反对,只交待一些礼貌之类的注意事项。 几日后,两人随夏时一行人飞往洛水,度过一个极具传统风味的新年,乐不思蜀,一直到三月初开学前一天才不得不返回城,收拾了东西去学校报到。 第168章 霜雪初融的春三月,苍山脚处处冒出清新绿意,数所高校联合举办的“还原绿色”环保宣传活动在中心广场举行,志愿者们穿着各种造型夸张怪异的植物服装在广场边缘围成一圈,像城墙般只露东西南北四个通行口,手上抱着厚厚一沓宣传单派发给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而正中央则用活动的装卸板布置成展区,展览大幅的环保画作和摄影作品,并由专门的热烈激昂的同学负责给入内观看的群众作解说。 宣传画报大多出自艺术生之手,随便挑一幅都能看出里面凝聚了多少作者的才华和心思,这类公益活动也是体现和宣传才情的一种方式,没有人马虎应付。 兴中华人虽刻薄,但性子直率,在学生中挺混得开,自从高年级同学处得知这活动后,迫不及待的便应承一幅。随后便拉上十一和三七一起捣鼓画报,找资料绘草图、修改、琢磨宣传语等,忙活了一个星期,一米五乘一米的巨幅海报出炉了,让别的同学一瞧,暗自眼红。 这会儿,那海报就立在西面入口处,十一穿着一株松树衣服站在画报边,三七和兴中华则如活动着的冬青般在路边发传单。 中午时,日头渐盛,宣传活动暂告一段落,大巴车拉了满车盒饭过来派发,一群人蜂拥而上。兴中华人较瘦弱,挤不进去,又担心盒饭让人给抢光了,忙回头拉置身事外的三七。三七不假思索便拒绝:“不去。快餐有什么好吃的,我们找馆子吃。” 兴中华咬牙:“你请!” 那方道具堆旁,十一正小心翼翼的脱下纸松树,热得浑身冒汗,正想着找个硬纸片之类的煽煽凉,转头见几步外蹲着一颗灰色的树菇,仔细一瞧,吃惊:“疯子霖,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现在跟你同校,为什么不能在!”海霖没好气道,“你穿那东西真丑,真讨厌!” 十一懒得再跟他搭话,转身朝三七两人走去,商量了一阵,因为对附近环境不太熟悉,决定边转边找馆子。 刚穿过马路,身后就传来高扬的叫声:三七等我!三七觉得声音耳熟得很,侧头望了望,人群车阵中,没看见有熟悉的面孔,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十一拉住他,刚一张口便听到一连串急促的刹车声及尖叫声,往路面上看去,只见中间车道上的车子都停下了,路口绿灯也变成了红灯,交警正朝这边跑来。 _ 好奇心重的兴中华立即跑到事故现场,努力钻进人墙中,瞪大眼一瞧,立即被昏躺在车前血流不止的少年给吓着了,返回时忽然又觉得那人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十一听他汇报车祸后,蓦地脸色一白,拖着三七直奔人群里,那被撞的果然是海霖。 饭没吃成,三人都随救护车去了医院。 办了入院手续后,兴中华打电话跟领导请假,又去医院门口买了三份快餐,一同坐在楼下花园的长椅上吃。囫囵吞枣的吃罢,他瘫在椅上拍三七:“那小子有毛病还是怎么地?你跟他很要好么?好像每次都是急急的找你,那模样还跟老公出轨的老婆似的,怨气特重。” 三七答:“我跟他不算熟,上学期一起玩过几次。一月份到今天也就见过他这一次。” 十一恍然叫:“对了,他说他是我们学校的。果果,你叫同学帮查一下是哪个系哪个班的,最好他家里的电话也找出来。” 真晦气。兴中华咕哝,去前台借了纸笔,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后,总算得到几个聊胜于无的信息。“设计学院数码传媒系的,也是一年级生,这学期刚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性格古怪又神经质,跟同学关系不是很好。我叫同学去找他们班导了,估计晚点会过来。” 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钟时,一个穿着印有“还原绿色”标志衣服的中年女人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冷峻男人才匆匆赶来,兴中华认得女人的活动组织者之一的老师,忙叫住他们,三言两语大略交待情况。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跟他道了谢,那声音呈金属般的冷质感,极特别。 兴中华笑了笑,转头道:“三七,直接回宿舍还是去广场看看?” 三七还没应,那男人突然对他出手,练武的直觉反应让他迅速的想侧身避开,但电光火石间,他忽然又不动了,手臂生生被折向身后,同时脖子也被勒紧,呼吸都痛苦万分。其他三人均愣愣的看着这眨眼功夫间发生的状况,十一率先回过神,怒气腾腾的迅速扑上去揪打男人,毫无章法的拳脚居然让男人阵脚大乱,不得不松开三七。 “滚!混蛋!”十一叫嚣着还想打,三七飞快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细如蚊蚋的说了句话,他立即顿住了,但那如盛了火焰般的灼灼眼神依然盯着男人的细微举动。 “海先生,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海霖?”临危不乱的老师镇定开口。 男人漫不经心的应了声,理了理平整的黑色衬衫,别有深意的眼神瞟了三七一眼,和老师一道上楼。 这段莫名其妙的小插曲后,三人再没兴致去广场了,直接打车回学校,在李长顺的新开的小饭馆里吃了晚饭,又去买了些干粮和面包,回宿舍凑在一起看电影。 晚上七点多钟时,蓝回匆匆跑回来,当着三人的面飞快的脱个精光,从床底拉了只黑色的小皮箱出来,打开密码锁,取出一套黑色皮衣裤换上,又扣上一顶黑色的皮军帽,浪荡子摇身一变成为古惑仔兼时尚尖端分子,随便一个姿势都是造型感十足。兴中华眼红的盯着他修长的身躯,葡萄酸的刺道:“穿得这么骚包 ,你想去勾引圣母玛丽亚啊?” 整理完衣装,正往眼部周围刷黑色眼影的蓝回回头一笑,抛了个媚眼:“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十一和兴中华立即摇头,倒是心里头闷气未消的三七想了想,起身换衣。蓝回伸手捏一把三七的脸,比了比身高,讶然笑道:“上学期明明比我矮七八厘米,过了年回来居然就快赶上我了,现在的孩子都是被药物摧高的么?” “他现在有一七六,我一七五。”十一报告。一旁只有一六六的兴中华忿忿的拧他,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 蓝回上下其手摸他的身骨,又从箱子里取了套衣装给他换上,然后帮他打理头发、上妆,喷上几滴诱惑香水,仔仔细细再打量一遍,满意了。三七本就有着一副骨肉均匀的好身体和极其俊秀的鹅型脸蛋,此时一身色彩浓重的混搭风上身,漂亮的杏眼又被眼影突出,整个人犹如时尚杂志里的美少年般精致耀眼。 十一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风情,兴奋的绕着他团团转,硬是让他摆造型拍了相片留念才放人。 一前一后走到校门边,蓝回变魔术似的从景观树丛后推了辆全黑的改装小跑车出来,懒懒倚着车身点了根烟,深吸了口烟雾,修长两指夹上烟递过去,见三七定定看着烟不动,那脸上凝滞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严肃的哲学问题,不禁嗤嗤笑了:“乖孩子,没抽过烟吧?不想试试么?男人离了烟就少了味道了。” 三七微挑眉,伸手从烟盒里取了根烟,塞进唇瓣时,仿佛是要印证蓝回的话似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在这一刻间,自己的身心同时上升了一个等级,甚至连想到十一和兴中华,也带着点俯视的角度。蓝回凑近给他点上火,一边教他先含在嘴里习惯烟雾的味道,再一点一点的吸进肺里。 不知是否男性都有吸烟的本能,还是三七太聪明,只两三口后,他便很熟练的吞吐烟雾了。蓝回大为感慨,想当年他刚学吸烟时,头几回哪不是被辛辣的烟味呛得直咳嗽,嗓子都哑了。 吸完一根烟,三七问:“去哪儿?” 第146章 蓝回跳进驾驶座,努努嘴:“上来吧。” 车子出了苍炎区,往苍山脚驰去。因为是走主干道,蓝回很遵守交通规则,红灯时,他卷了片口香糖进嘴里嚼着,翻座位间凌乱放的几张cd,边问:“你平常听谁的歌?林肯公园喜欢么?或者枪炮与玫瑰?” “不知道,我很少听歌。”三七随口应。 “那我放我喜欢的了。”插了cd后,他边调音边继续道:“我说你这人特别奇怪,一会儿给人感觉很乡巴佬,什么都不懂,一会儿又跟公子爷似的大方大气得很,穿的用的都是名牌。” “我两者都不是,只是游离在两者之间,青黄不接,下不去上不来。”三七饶有兴味的应道。即使最近常回宿舍睡,蓝回却极少参与他们的话题,大多都是戴着耳麦听歌或看电影,他不知道他和十一是真正的土鳖,时髦玩意儿在出岛前一直与他们绝缘。 蓝回嗤声,见前面车子动了,也跟着踩下油门,身体随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轻摇,口中跟着哼。 三七眯着眼伏在车沿,路边被模糊稀释的景物一闪而过,车子已经驶到了他熟悉的路段,这是出苍山度假区后与307国道交叉的公路。转头想问蓝回,见他眼中是少见的狂热与专注,便又忍下,既来之则安之吧。 又是上次遇到宁珂的岔道口,十几辆改装跑车并排横七竖八的霸占了三分之二路面,煞白的车灯朝不同方位强硬直射,照得车边叼烟静立的人黑白分明,像曝光过度的画面。蓝回把车开到队尾,嘴角扬起跋扈的笑,拍拍三七便跳下车,朝正中央剃着刺猬头的健硕男人走去,凑头接过他嘴上的烟,把烟雾暧昧的朝他脸上喷去:“等我呢?” 男人分不清是厌恶还是无所谓的哼了声,伸手往他胯下摸,鼻气浓重:“跟你来的那是什么人?” “我同学。”蓝回贴近,欲罢不能似的细喘了几下,声音也变得粘稠:“上车去?” 男人递了个眼神给旁边几步外的人,大力捉住他手腕拖到车边,开门推进去,那车子闷鸣了一声便往暗处飞去。 此时,三七正翘着二郎腿闲闲的嚼着口香糖,待那车子跑得没影了,他朝立在隔壁车旁的黄毛青年扬扬手上的烟,那青年咧嘴一笑,一步三摇的晃过来,接过烟,伏身问:“第一次见你啊,新手?” 三七笑笑,反问:“刚那男人是谁?蓝回跟他上哪儿去了?” 青年夸张的唉声叹气一番,拍拍他的手臂:“这也难怪,你估计是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吧,那可是个大人物,城里哪个赛区的兄弟不知道他丁雷?蓝回那骚种哪回碰上他不是先跟他打上一炮,反正时间还早着,个把小时后再回来也不迟。虽说男人上战场前泄精会影响状态,不过丁雷好像没有这种困扰。操的,我就一直认为他是超级赛亚人,东方不败。” 三七被他活灵活现的语气给逗乐了,坐直身又问:“今晚是跟谁比赛?” “哪儿是比赛啊,是决斗。”青年又夸张的两手大摊,语气有丝幸灾乐祸:“丁雷队里有一吃了豹子胆的白痴家伙,前几天晚上居然在比赛的时候动手脚,害人家的车子撞到山边,前盖都翻起来了,他还敢放话说自己老大是丁雷,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大都不会放过他的。操的,那脑残也不想想他撞的那人是谁家的,这不明摆着需要修理么。” 说了一通,主题都打擦边球了,三七又明确的问:“撞了谁家的?” “罗小布啊,还有谁?”青年为他的无知而不满,斜着眼睨他:“别说你连这尊大佛都没听过,我真抽你了。” 三七弯起嘴角,心情变得异常快活。 第169章 跟青年胡口乱扯了近一小时,那车子又飞回原位,蓝回若无其事的走回自己车前,轻佻的跟青年打了声招呼,坐上车头点烟。三七直起身,曲指轻扣挡风玻璃:“蓝回,你也是丁雷队里的?” “谁跟你说的?我只隔山观虎斗。”蓝回转过头,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对丁雷感兴趣了?要不要我帮引见?” “谢谢,我也喜欢观战。”三七滚球似的回应,抬腕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不知还要等到何时才开始。望向蓝回修长的身影,他难掩好奇的问:“诶,你很喜欢赛车么?这车子是你的?” 蓝回轻笑,跳下车转到车门旁,又点了根烟,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发泄方式。这车是借别人的……” 最后几个低弱的字句被夜风吹散了,三七听不清楚,也不追问,静默了几分钟,左边进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张嚣张的喇叭声,周围原先懒洋洋闲扯的青年此时都如打了鸡血的振奋起来,整理头发整理衣襟,集体面向声源处。这情形不怎地居然也让他血液兴奋了,直起身后转,几束钻亮的车灯渐行渐近,眨眼功夫,头一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飞出十来米又猛地刹车,车轮与柏油路面的摩擦声在这寂静夜里尤其响亮。紧接着,连续五辆又训练有素的一字型依次排列停下,最后一辆墨蓝色敞篷车上跳下两个高挑的男孩儿,傲然的眼神漫不经心的扫向严阵以待的主人们。 三七手撑车沿翻跳到两人跟前,语带兴奋的叫:“宁珂,小布。” “三七?”宁珂不确定的凑近仔细看,摸摸他脑袋笑了:“这时候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跟叶加一起来的?还是?”他朝丁雷努努嘴。 三七指向正打量他们的蓝回:“那是我同学,闲着没事跟他过来玩玩的。” 宁珂朝蓝回点点头,跟小布交头接耳了几句,小布微微笑的走到压力中心,他则拉着三七退到车尾,意有所指的低声告诫道:“你小子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可以碰吧,青春是个特殊的五彩缤纷的动词,你可以恣意体验和享受,但绝对不能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明白么?” “你的语气像老师。”三七弯唇笑。他喜欢宁珂,带点对强者的崇拜的喜欢,跟他相处时总不自觉的把自己放在低点的位置上,话语也软。 宁珂眼一挑,张狂的眼神睨他:“我本来就是你老师。要不要比一下?” “好。”字尾音还含在嘴里,三七迅速退后,抬脚就是一记又快又狠的横扫踢。宁珂敏捷的侧身避过,倏地又旋身靠近,弓肘顶向他胸口。三七下盘不动的侧身避开,不想那只是声东击西的一招,就在他侧身的同时,宁珂已经闪电般一记手刀劈向他颈后,虽然没真正用大力,可却让他心理上严重受伤了:练了这么久,依然过不了他几招,以为自己已经进步很快了,却忘了他更是一直在进步。 “不错。”宁珂理了理衣衫,赞道。 三七郁闷,表情蔫然:“跟你比差远了。” “再过个十年你再跟我比吧。”宁珂慢条斯理的狂妄着,一屁股坐上车头,事不关己的远观那方谈判,随口问:“现在课程紧么?六月份有大学生艺术节,那也是个菜鸟出头的好机会,你们有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我好像都没听人提起过。”三七不以为意的说,他对艺术这玩意儿不执着,只能说,他接触过的并学有小成的几样事物里,艺术算是其中之一,要不是当年十一突然兴起要学,他也没想过要学这些东西。说来,他心里真正想要什么、有什么目标和希望、或者未来想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他都没有剥丝抽茧的细想过,唯一确定的是,十一喜欢的,他也会跟着喜欢。 宁珂了然的笑了笑,又摸摸他的头:“成年了,有些事是该好好想清楚,未来是你自己的,生活也是你自己在过,别人代替不了也不可能全权帮你计划好,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活。” “老气横秋的。”三七哼。 “你要是有我一半聪明才智,我至于扮老么。”宁珂曲指弹他额头,懒懒衔了根烟点上,边道:“我十三四岁时,老家伙们开始传授一些金科玉律给我:想要游刃有余的生活,首先要学会自制、自知和自省,然后在相应的时段里做应该做的事,并且要尽心尽力的做好,不要过了之后再后悔或跟人抱怨要是当初如何如何就好了,没有’要是‘,时间永远是向前的,你得注意它并追寻它的脚步,别一个不慎就被它远远抛在后面了。这是他们用大半辈子时间亲自验证总结的,很俗,但我还是记下了,并抽空回想了我小半辈子的生活,最后决定相信他的话。” “你是我师傅,我也相信你吧。”宁珂这些人身上都有两种极端矛盾的气质,一种极开化,一种又极保守,可能是他们的生长环境培养出来,不论是哪一种由他们表现出来,都极有说服力。 “他这半桶水师傅,你还真当宝呢?”走近的罗小布戏道,猛地抬脚往宁珂腰侧扫去,防不胜防的宁珂狼狈的从车头滚落,他嘲弄的睨一眼过去,利落的跳上车:“我跟丁雷去下个路段走一遭,你在这儿等还是找地方坐坐?” 宁珂扯三七退开:“小心点。回来后打电话给我。” 罗小布扬起下巴笑了笑,打个手势,其他车手也跟着上车,闷啸着驰离。丁雷那方人马跟后。 三七转头,见蓝回依然安静的倚在车旁,专注吸着烟的模样有些陌生,他再一次发觉这位认识了一个多学期的同学很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浪荡轻浮与此时的沉静相较,到底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蓝回,你不去么?”他问。 蓝回愣了一下,微微笑:“本来也没我什么事,纯粹只是想看看热闹而已。”他看看人去路空的周围,又道:“他们这一去没一两小时估计回不来,咱们现在是在这儿等着,还是回苍山脚?” 宁珂翻进车里:“走吧。” 车子一路呼啸着开到叶加店门口,三七率先跳下车,跑上楼跟叶加拿了私人车库的钥匙,让蓝回去停放这辆能让路人眼馋的跑车。宁珂站在门口吸了根烟,随意一抬头,见叶加正伏在楼上窗台边望下来,立即笑嘻嘻的招手:“下来,我请你喝酒。” “到我的地盘上请我喝酒,你能耐啊。”叶加似笑非笑的应,直起身拉上窗帘,慢条斯理的问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的单令夕:“宁珂来了,你要不要下去?” 心思已飘到九重天外的单令夕随口嗯了声,目光依然绞在电脑屏幕上。叶加换好衣服,走过去直接拔了电源,拍拍屁股迅速跑下楼,面色绯红的坐到宁珂身旁,一脸狐媚问:“宁少,就您一人么?小三七哪儿去了?” 第147章 宁珂作势搂他的腰,眼神朝大厅某处瞟去。叶加顺势一看,立即炸毛般飞奔过去,揪住喝得脸红扑扑的十一质问:“你小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兴中华替答,“三七和蓝回出去后,我们闲着没事就出来逛逛,然后就到这儿了。” 叶加坐下,又朝宁珂招招手,又道:“怎么不叫我?” “又没什么事,本来就只打算坐到点了就回去的。”十一半阖着眼倚向三七,瞧见高挑俊美的宁珂走过来,嘿嘿乐道:“我想起西班牙斗牛了。宁珂像场上的牛。” 叶加准备拿杯子的手顿了顿,蓦然大笑。宁珂挑眉毛,不轻不重的给十一一拳,捏他下巴巨细靡遗的审视一番:“看来你在这地方生活得挺有滋有味的,不仅模样变了,连性子也变得温驯多了。” “有么?”十一转问三七,三七点点头,他又得意洋洋的笑:“我都没注意到呢,明天上人体泥塑,你们给我捏个相看看。” “好啊,你给多少钱?”兴中华一脸铁公鸡相,精打细算的数着:“我给你私下捏一个,材料费赠送,手艺和才艺卖五百,将来我出名了,它还有升值空间,怎么样?” “泥塑课程你才上了几个课时啊?人要懂得藏拙啊知道吧?倒贴给我我还嫌占地方呢。”蓝回揶揄。 “拙不拙全看你怎么理解了,名家随便捏一个泥团那也是艺术,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支潜力股看待,将来我的泥团随随便便也能卖出百几十万。”兴中华骄傲坚定的说道。 叶加拍拍他肩膀,赠与一串悦耳的口哨。蓝回递了个赞赏的眼神给他,起身说了句“借你场地用一用”,随即快步走到台中央,坐到麦克风前,笑盈盈的环顾各路投过来的视线,手指往十一处一指:“突然很想唱首歌送给我的朋友们,也请各位凑合听听吧。” 记得当时年纪小,追风逐浪没烦恼,天空就是世界心中白云飘,不懂风雨不知痛,伤痕累累闯一遭,天空就算再高云也飞得到…… “这小子有明星相,外形好,声音好,乐感也好。”叶加眼神不错的盯着蓝回看了半晌,侧头对另外四人道:“他身上那股时髦感太过于尖锐苛刻了,不像艺术生。” 宁珂接口:“像不像就那一回事,你瞧三七这小子,不也不像么。” “但三七散漫的性子像。”叶加戏道。 三七置若罔闻,目光沉静的看着蓝回。 第170章 上午的泥塑课后,十一和三七并肩从工作室出来,回宿舍用肥皂再次把手上的泥味洗干净,随后到李长顺的铺子吃午饭。 李长顺多请了个性格内向的蒙姓中年妇女帮工。来这店里吃饭的几乎都是学校的人,而且人员较固定,不需要她多能言会道的招客,忙时帮端菜摆碗或收拾桌子之类的,闲时也能坐在门边跟十一搭几句。说来也怪,这么多学生客中,她唯独喜欢跟十一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见了十一,她条件反射的立即漾开笑脸招呼:“放学啦,想吃什么?” 十一走到生食区看了看,扬声道:“想吃西芹炒牛肉、素炒时令蔬菜、西兰花和炸排骨。” 蒙阿姨张口正要应好,三七插话:“炸排骨不要,改一份菌汤。” “我想吃!”十一皱眉。 蒙阿姨一看不对,忙道:“怎么了?想吃就吃啊,炸排骨又没有毒。” “他内热,嘴里都长泡了。”三七边说边不由分说的吧十一按坐在空位上,转头又问:“蒙阿姨,你知道吃什么药能改善么?昨天买了穿心莲和牛黄什么丸的吃了,都没用。” “我说早上怎么没见你们俩来吃早餐呢!”李长顺在厨房里大声应,“隔壁青山街口边有个卖药茶的叫黄老行的小摊子,你待会儿去喝两杯生地,保证明天就好。” “说得跟神仙水似的,有那么有效么?”三七嘀咕,倒了杯水给十一。 十一喝了半杯,舌尖又不自觉的顶着口腔内壁生出的三颗小泡,腮帮肌肉从昨天开始就隐隐泛疼,今天上课时就无法集中精力,稀稀拉拉漏听了一半理论,自己做写生时又一直心情浮躁静不下来,本来很熟练的记忆在那诡异的状况下,一不注意居然把女泥的胸部弄得大小不一,不仅被旁边的兴中华耻笑了许久,还被老师小小的批了几句,且快下课时又以身说法谆谆教诲了十来分钟,让一群思想越来越不羁的艺术生们大为不耐。 蒙阿姨拿了卫生碗筷过来,见十一鼓着嘴,不禁好笑的拍拍他,转又到厨房端菜。 店里嗷嗷待哺的学生不少,等了十来分钟,两人点的菜总算上桌了,十一搅了搅煮的有些硬的饭粒,胃口尽失。李长顺在里间扬声喊:“十一,没有粥了,你用汤把饭泡软了再吃。” 三七已经舀了热汤进碗里了。 十一起身去面包店买了两盒冰牛奶、一袋全麦片和两块慕斯小蛋糕,闷不吭声的吃下小半份,等汤泡饭凉了,才如老鼠啃食般细碎的嚼咽。过了会儿,李长顺从里间端着大饭碗走过来,边吃边问:“前两天那什么环保节目好玩么?听说人山人海很热闹,广场一带交通都堵塞了。” 说起这个,十一望向三七:“七,晚上去看看海霖吧。”自事出那天到现在,因为都是上色彩和泥塑之类的课程,动起手后很容易吧别的事抛诸脑后,也一直没去医院看过海霖。 三七不做声,筷子漫不经心的在菜盘子里翻来翻去。 李长顺来回打量两人,问怎么回事。十一便把昨天的事巨细靡遗的交待了,又想起在医院时想打三七的男人,不由得迟疑了,万一去的时候再碰上那人,谁能担保他不会迁怒?那人一身阴冷气质不想良善之辈,他不喜欢。 近一点半时,两人从店里出来,去黄老行茶铺喝了两碗药茶又散步回校,看见学生们此时都往教学楼或工作室方向涌,心里几乎是同时对下午的书法练习课意兴阑珊起来,立在棕榈树丛下发了半晌呆,不约而同的调头又向校门外走。 三月的天气时冷时热,早上九点到十一点这时段一直阳关明媚,这会儿却一片阴沉昏暗,有翻风的迹象。十一拉紧衣襟,不远不紧跟在三七身后,两人都没开口交谈,沉默的走到缜水河边,上铁索桥,随地坐在木板上,两腿从铁链缝隙中吊出去,晃晃荡荡摇着,依然沉默且漫不经心的望着绿波粼粼的河面。 二点十五分,学校第一教学楼的钟楼上传出几声空幽的撞钟声,这独特的靡靡之音是这学期才开始使用的,以前都是透过大音炮播放肖邦或莫扎特等大师的名曲。三七伸了把懒腰,缓缓向后平躺下,目不转睛的盯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广褒无垠的灰幕上,几缕如丝的灰云正缓缓往西边扩散,连绵丝线拖拉成断线,继而又成断点,最后烟消云散。 十一也依葫芦画瓢躺在旁边,随口哼起昨晚兴中华一直哼的几句歌词: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上苍保佑有了精力的人民……保佑工人还有农民小资产阶级,姑娘和警察,升官的升官离婚的离婚,无所事事的人…… 三七用手臂挡住脸,闷闷的笑。十一踢他一下,转头道:“对了,昨天下午快放学的时候,徐浦老师找你说什么了?” 三七沉默了片刻,摇头说没什么。 上一次在青枫浦上工作室闷了几天后,他留下一幅色彩浓烈且触目惊心的油画,那幅画他在画完之后就再也没看过了,那是他心底深处被海霖引燃后的对各种各样的欲望的想象:扭曲的,糜烂的,浓郁的,阴暗的。他那些如火山喷发般的念想随心所欲淋漓尽致的展现在画布上,没有使用任何刻意的绘画技巧,只是象个孩子一样一层层涂抹颜料,用了大量的中镉红和深茜草红,吧画布底层图的想屠宰场里那满是鲜红血液的水泥地,其上又稀泥般一团团抹上翠绿、群青、中镉黄和焦黄,这几种颜色群魔乱舞的撒泼着,交合处展示出别样的暧昧和诡谲。 当他着了魔般涂完,站起身一看,心里震惊的同时也有些彷徨,他从来没分析过自己的欲望,但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事实上,它们一直蛰伏着,等待适合的契机破土而出。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自己糊弄了,很抑郁的跑回宿舍找十一,十一总能让他安稳下来。 再过三个多月就要综合考试了,个学生的专业申请表已经上递,他和十一都选了雕塑系,而徐浦昨天找他,是建议他改选油画。他不可置否,十一要学什么他就学什么。 “有点冷。”风从下面往空荡荡的裤腿里灌,十一把腿缩起来,用力的来回蹭了蹭身体,桥身轻微的晃了起来,像睡在摇篮里。“去看看花雷吧。” 自从天气回暖后,被困了一冬的花雷开始闹别扭了,对两人爱理不理的。十一知道它想到自由的地方生活,便又把它放回山林里了,每隔一两天就抽个空去看它。 三七无异议的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阴凉的林子里钻。十一边走边吹口哨,一直到花雷另觅的一处山崖下时,隐蔽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响,花雷金黄的脑袋倏地蹿出来,蛇信子咝咝朝两人吐去。十一扒开灌木丛,蹲下身,嗅得到附近有淡淡的血腥味,伸指戳戳他鼓成皮球样的腹部:“吃了什么了?” 花雷轻轻摇晃着身体,懒洋洋的伏在地上。十一拍拍它脑袋:“快进洞里去,别老出来逛,要是被那些捕猎的家伙看见了,你就完了。” 花雷耷拉着脑袋,没理会他。 “玩够了他自然会回去。”三七绷直脚尖轻踢一下他的侧腹,把十一拉起来,伏在他背后咕哝:“回去吧,我想睡觉了。” 第171章 本来想偷偷溜回宿舍睡一觉的,结果被舍监捉了个正着,三七郁闷非常,从校门口一路暴走到二百米外的路口又返回,直奔对面李长顺的铺子,用脚尖挑开椅子,曲腿单跪着。十一则从头到尾就蹲在人行道上看他一举一动,蒙阿姨在店外朝他比划了几下,他才走过去:“下午没什么课,又进步了宿舍。” 第148章 “那逛街去。你们这年纪的孩子谁不喜欢逛街买东西啊?”蒙阿姨笑道:“听我女儿说新华路又开了家百货,这两天正做促销呢,昨天她还跟朋友去那儿买了衣服,满三百八可以办八八折的会员卡。” 十一鸭子听雷般,对那些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没有任何概念,拍拍三七肩膀:“七,去么?” 三七面无表情的调头出门,直走到公交站牌前,等到车来了,他跟着人流上去。十一跟后投币。到了新华路,两人又一前一后的下车,抬头望向对面红幅高挂的大厦,以及大厦一楼大门前正在做活动的汹涌人群,却步了,就这么像人体雕塑般直愣愣站着,周围过往人群无不投过怪异的目光。 良久后,十一伸手去拉三七,走进旁边的小咖啡馆,点了两杯黑咖啡和泡芙,从架上抽了两本旅游杂志,一人一本漫不经心的翻看,中途谁也没开口说话,似乎语言天性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琐碎的事情而出现故障了。连思维能力也短路。 当三七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到十一身上时,见他正支着下巴望窗外,那眯着眼的 神态像只猫,懒洋洋的透着可爱相。 从小便如连体婴般一起生活,三七太熟悉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了,闭着眼也能知道他什么时段会做什么、心情会如何,也挣因为过于熟悉,他看他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知,没有丝毫常人观人时必然存在的美丑之分,此时,他伏在桌上专注的观察他,从凌乱扎起的头发到细腻润泽的肌肤,忽然无比清晰的领悟到:十一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有日渐成熟明朗的五官,有细高挑的健康躯体,有日益丰满的思想,有理智自主的行为能力,也许再过不久,他会喜欢上某个温柔又有才气的女孩,会…… “你盯着我做什么?”十一曲指弹他脑门。 三七闷闷的哼了口气,有气无力的问:“十一,你喜欢学校里的女同学么?” “喜欢啊。”十一不假思索道。班上的女同学长得都不错,而且性格也开朗,很容易相处。 就如同知道果子迟早有成熟的一天一样,三七能理解并接受人迟早有恋爱的一天,可此时听到十一说喜欢,心情却还是很失落。一直以来,十一都是只愿意跟他说笑,现在却对很多人和颜悦色,虽然这也是他努力加强制的结果,但普通朋友、家人和女朋友之间的意义不可同日而语,里面包含的感情成分和亲密程度天差地别。以后真到那么一天,他们怕是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粘在一起了。 十一见他低头沉默,便凑近问:“你不喜欢么?果果说有不少女同学很喜欢你呢,背地里都叫你冰山美人。” 三七索性捂住耳朵,不听为清。 十一笑嘻嘻的拉开他的手,捧起他面无表情的脸,吧唧就是响亮的一吻,语带撒娇的说道:“别板着脸啊,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了,我们去吃汉堡吧,我饿了。” 三七嘴角微翘,闭着眼任由他牵着出门,凉风拂面,他掀起半幅眼帘,迅速的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后又阖上了,如被人操控的木偶似的继续摇摇晃晃的走,几分钟后,听见了一声机械滑稽的“欢迎光临”声,暖气和二氧化碳扑面而来,他知道是进德克士了,但依然作瞎子状让十一牵着穿行。 服务生领着两人来到空位上,体贴入微的问想吃些什么,他可以帮忙端上,不用去那边排队了。 十一轻身轻捏三七的脸颊:“快睁开眼睛!” 三七如正在跟人玩捉迷藏的孩子般掀起半边眼帘,唇边调皮的勾起一抹笑,严重波光澜澜如三月春江,生生把人看呆了去。十一大乐,凑近又是吧唧一口,转头对傻愣的服务生道:“麻烦送两个套餐加橙汁过来,顺便找好零。” 服务生仓促离去,不一会儿便端了托盘过来。十一边找钱边道谢,把其中一份递到三七前。 周围从的都是年轻男女,大多穿着套头衫、背着学生挎包,青春洋溢的墨阳。十一是不是打量着旁边嬉笑怒骂的两男一女,门口又连接响了好几声“欢迎光临”,又一波少年男女涌进来,他抬头望去,晃眼见玻璃门外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忙弓肘顶了顶三七:“我好像看见蓝回了,他抱着画框从门口 过。” 三七顺势一看,哪儿还见人影?“没什么奇怪的,下午的课他肯定又逃了。老师们都当他是无形的,爱怎样就怎样。你看吧 ,下学期估计就见不到他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对此一直百思不解。虽然蓝回这学期经常去上课,但也仅仅是人去了而已,半张实质性的作业都没有,他在画室里最常干的事就是在画纸上排线,用各式铅笔或排笔,黑白或彩色……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奇怪的念头,十一压下脑袋道:“七,我们找找去,看他平时都在干些什么。” 三七正撕咬鸡腿,连连点头。 打包了桌上的东西,两人快步出门,直朝蓝回的方向寻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未发现他的身影。到了街尾时,环目四顾一阵,跟在几个热烈交谈的少年学生身后转进新华北街。 这条街大多是卖文化用品的,其间夹杂一些小型的工艺画廊,专门炮制名作售卖,最常见也卖得最火的是梵高,毕沙罗之类大师的名作,仿得一般的卖千儿八百,逼真度高的也有三五千。主要的仿者是一些默默无闻但胸怀大志的小画家,也许他有才华,但此时还没有他施展的机会和空间,诸如某天在某地遇上某人的狗屎运一般也砸不到他身上,他还得熬,熬得别人所不能熬了,他还不一定会出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终于被熬淡定了。 还有一些只是懂模仿不懂制作的画师,他们没有接受过学院派的艺术教育,一辈子所做的艺术就是模仿,专仿风画景,抛除原著的绘画技法,用他们独特的江湖的点彩法绘画,往往一幅画仿成后就变成另一幅新作品了,鲜艳亮丽,符合普罗大众的审美要求,一般居民在乔迁之喜时会购上一两幅,挂在正厅中央。 “他是来这儿买东西还是卖画?”十一一间间的搜索,没发现目标。 “谁知道呢。人估计早走了,进去看看吧。”三七转身进画廊,以专业的眼光审视墙面上挂着的一幅幅画作,有素描画、水彩水粉画、仿古颜料画、丙稀颜料画和油画国画等,水平不一良莠不齐。他伸手勾上十一脖子,兴味道:“难怪老师总喜欢说有才的人不一定能成才,但成才的人必定有才。” “是啊,有才只是成才的条件之一而已。还要有善于发现新事物的眼睛,有丰富的想象力,有丰富的心灵,有忍受辛苦和孤独的耐力,有旺盛的经历和创作力,还有许多许多。虽然不是缺一不可,但是,名垂千史的大师们大多都具备这些特质。”十一笑了笑,语带戏谑道:“人在沉默 孤独中会了学会自我解剖和自我审视,并自我完善。” “你们俩是学美术的?”一直默不吭声只以为少年好奇随便看看的中年男人问。 十一应道:“嗯。老板,你人不认识一个高高帅帅的美院学生,叫蓝回的。” 老板讶异:“怎么了?你同学?” “嗯。认识?” 老板想想便摇头:“你要是能说出艺名,也许我能知道。很多来卖画的都不愿说真名,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我也懒得问,只要东西能卖得出去就好了。” 十一遗憾的喔了声,又聊了几句便和三七出门,在路边的活动便利亭处买了两瓶蒸馏水,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便拦下一辆计程车,报上医院名称。 在医院大门口下车时,十一见路旁有一排鲜花礼品店,想想也去买了个果篮和花篮,一人提一个到前台咨询病房号,随后直奔十二楼1205室,推开虚掩的房门,只有一张床位的病房里幽暗寂静,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就着薄光,可以看见床上鼓起的条状物,不知上面的人是睡是醒。 “来得不是时候。”十一轻声说,把花果轻手轻脚堆在满是礼品的桌上,又踅回三七身边:“先回去吧,有时间再来。” 三七轻点头,走到病床前探了探,海霖侧身背对门口躺着,空调被几乎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在灰暗中显得有些脆弱和可怜,心里忽然有些不忍了。 或者应该常来看看他。他暗忖。 第172章 在医院门口拦车时,一辆黑色凌志嘎然停在跟前,车窗摇下半幅,姓海的男人似笑非笑的睨他们,尤其意味深长的审视了三七片刻,随即又走了。 十一两人面面相觑,弄不清个所以然来,见空车过来了,忙抢先上去,回校。 晚上的家教课后,十一送展允下楼并棒兴中华买果汁。两人兜着手闲庭慢步,走过树影绰绰的林荫小道,步上空旷的篮球场,展允在篮架下比了个投篮的动作,又退到三分线外做射篮状,动作熟练优美,举止间透出别样的生机盎然,在路灯的淡薄光线下,他的身形显得瘦长,玉树临风又文质彬彬。 “喜欢打球么?”他问。 “不喜欢,岛上没有球场,我从没碰过篮球足球,我只有水球,可以跟花雷和三七在海里玩。”沁凉的夜风里,一同浮泛在空气里的还有树木的芳郁,十一闭着眼如风车般旋转双臂,声音也因动作而磕磕绊绊。 真是个孩子,无忧无虑的。展允忍俊不禁的轻叹一下,慢悠悠朝校门口走。十一不声不响的跟后追了上去。 闲聊着走到公交站牌,车来了,展允跟十一道别,在人群后默默跟上车,抓住扶手站在老人位旁,目光投在玻璃窗外的不知名处。 十一看着车子载着他寂寥的剪影离开视线,心里不知怎地竟染了些许莫名的伤感,像还是小少年时,夜里偶尔惊醒,跟三七手牵手去看五哥的小坟,海风簌簌,他站在石块上,被无孔不入的空寂包裹着,觉得自己微渺如沙粒,并诡异的想象到若哪一天他们突然消失在这世上了,主屋里的人便拍手称快夜夜笙歌,于是他就变成黑色的鬼去吓他们,趁他们睡着的时候割掉他们头发、在他们脸上画乌龟、往他们的饭碗里放鸟粪……他幻想了许多整治他们的想法,并绘声绘色的告诉三七,让三七帮他。三七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还陪他在礁石丛里练习。一直练到天色泛白时,他看清了周围旷凉的景物,那些属于黑夜里的异想天开的想法被白昼驱除的干干净净,忽然就没来由的伤感失落,快快乐乐的回到楼阁里,此后再也不提那些事。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想着,十一轻轻笑出声来,这周围的喧哗绚丽还真衬得他有点欲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了,漫步走到不远处的商店,买了大盒装的果汁。啤酒和五根棒棒糖,结账时见柜台里整齐罗列着各色香烟便低头仔细看。收银的女孩儿忙问:“要买烟么?” 他摇头,直起身掏钱包,在女孩儿查看钱币真假时,又神使鬼差的指着中华香烟说:“要一盒这个。” 第149章 女孩儿兴趣十足的觑他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个想要玩具又不好意思说的小鬼。 找了零,十一拎上袋子出门,剥开一根棒棒糖含着,没心没肺的模样。近校门口时,意外见三七表情呆滞的倚在门柱上,忙跑过了,杨手在他面前挥两下:“找我呢?” 三七眨眨眼,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想吃巴西烤肉和烤鸭。” “现在?”他转头环顾附近的店,除了各色各样的小食店、百货店及大排档外,还有不少流动的摊面,卖烧烤或面点之类的。“要不叫果果一起下来吃烧烤吧,老宗计的里脊和卤味都挺好吃的。” 三七闷不吭声的用不容拒绝的眼神盯着他。十一不为所动,兀自打电话给兴中华,拖着闹别提的三七到佬宗记的摊位处,找了角落的四人矮位坐下,从袋里掏了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后递给他。三七伏下腰身,一手抱膝一手举起棒糖,伸出舌头舔一下又看一下,表情极其认真又好奇。 “我买了包烟。”十一把烟拿出来,拆开嗅了嗅,周折鼻子又递到他面前:“闻闻,丑死了。” 三七撇过头,不以为然:“那你买它来驱蚊子的么?” “我本来只是看看,那女孩儿一问我就不自觉的买下来,可能是看见中华两个字了吧。呆会儿果果来,我给他抽。”把烟搁在桌边,他又給兴中华打了个电话,那头没好气的叫他在等五分钟!收了线,他下意识的望向李长顺的小馆子。那一排好些店面八点过后就歇业了,李长顺就是其中之一,那人总喜欢把“为生活操劳过度”这类话挂在嘴边,可其实上却极关注自身各方各面的健康状况,烟酒从不过度,宁愿少点收入也不愿像别的小店家那样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很奇怪很矛盾的人,有时候隐隐觉得他也许不只是个小店主那么简单,但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做过别的事,天天就为那小馆子忙活。 几分钟过,兴中华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了,睁大眼左顾右盼找到两人,扫了眼空荡荡的桌面,先去摊前点了一大堆吃的,这才走过去抱怨道:“我破记录了知道么?从宿舍跑到这儿才用了十三分钟,妈的,差点没把老子跑死!” 十一睨他:“我记得你跑八百米挺快的啊,你不是说过你以前有参加过城市马拉松么?这几百米的距离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那会儿不正年轻气盛着么!现在就剩一把老骨头了,钙片照一日三餐吃呢。”兴中华甩白眼过去,抓过袋子翻看,不满的咕哝:“怎么没买零食啊,柜子里的都快吃光了。” “你那胃是无底洞吧。”十一揶揄。宿舍那只零食柜里的零食有百分之九十是他买的,百分之六十是兴中华一个人吃掉的,不管是不是刚吃饱饭,只要这同学一爬上床或坐在书桌前,手里必不可少的就是零食,腮帮子勤奋的鼓动,中途也不见他喝水歇会儿,神奇的是他吃这么多膨化食品,依然是弱不禁风的瘦小个子。 “我爸常说,会吃的人才会做吃的。他是饭店的大厨,专门研究烹制中式餐点,我刚长的比灶台高十公分时,他就开始教我做菜了。后来我又专门去学做了西式餐点。”他拍拍十一的肩膀,又朝三七挤挤眼,一脸施舍的笑:“过两年干脆我们出去租房住吧,我负责口腹之欲,你们负责房租,怎么样?” 十一兴起附和:“好啊,七跟你一样喜欢吃又能吃。我叫我爷爷帮买了个小套房,免费让你住。” “靠,有钱了不起啊,老子就喜欢租房怎么着!”兴中华跟往常一样对他咄咄逼人的打压,没有恶意的。小工把吃的喝的都端上来了,他拿起一根羊肉串狠狠的边咬边骂:“万恶的资本家,就知道剥削劳动人民的辛劳成果,打压资本家!哪里有剥削哪里就有反抗!” “没有资本家,哪来的机会让劳动人民制造劳动成果。”还在舔糖粒的三七随口应声,“谁不是削尖脑袋想做资本家。要不是选了美院,我也去学着做资本家。” 兴中华闻言愣了一下,瞥了十一一眼,少见的认真表情:“我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因为执迷于艺术的美才辛苦考进来的呢。我从初中起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这学校,不做他想,所有的辛苦和努力都只为现在而付出,它对我的意义不是随便一个选不选的问题,而是一个实现理想的地方,一个培育良种的沃土,即使在细细体验之后已经知道这片土地不够丰沛,里面还埋着不少杂质,但我依然喜爱它。有一次我跟别的同学说起这些,还被他嘲笑幼稚,我不相信他心里没有半分类似的想法。” 三七不置可否的弯了弯唇角。且不管彼此初衷为何,认真努力的人总值得尊重的。 “诶,快看那边——”十一指向停在校门口正对面路边的银色本田车,优格个子高挑的男孩儿正弯腰跟车里的人说话,背影极其眼熟,“那是蓝回吧?” “是他。”行中华站起来,扯嗓子边挥手边大声喊他名字。 蓝回转过身四下张望,搜到准确位置后抛了个飞吻过来,又转过去跟车里人说了几句,拎上背包一路小跑过来,开了罐啤酒一口气喝光,吐了口酒气:“我还以为你们只喝喜力呢。” “这里没有啊,入乡随俗。”十一状似无奈的笑。 第一次喝酒是在十三岁的中秋节晚上,主屋的人吃过团圆饭后都聚在南海摊上玩,他和三七吃完饭无所事事,便偷偷的潜回主屋,进厨房偷了两只香味四溢的烤鸡和一盘盐焗凤爪,心满意足正欲回去时,见地上堆放着几个箱子,辨认后确定那是酒。许是男孩儿天性,那些酒让他们腺上激素急速分泌,鬼使神差便扛上一箱回去了。那晚上,两人都有些兴奋过度,一罐接一罐比赛似的喝,还应景的念上几句诗词,念完又哈哈大笑,循环往复。结果毫无疑问的都被酒精放倒了,第二天中午醒来,发现自己正靠在窗台上,浑身酸痛,脖子也歪了。从那之后,他们便时常回主屋偷酒,那酒一直都是喜力。 “刚那是你家人送你回来的?”兴中华问。 “家人?”蓝回愕然失笑:“谁告诉你那是我家人了?” “我猜的不行啦!那款车型不像年轻人开的嘛。” 蓝回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烟,叼一根点上,眯起眼朝他暧昧的吐几缕烟雾,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挑逗和性感。他把烟和伙计丢到三七面前,懒懒道:“那是个铁公鸡,今天陪了他一整天,就赚了四千块,还不如花街柳巷那些没文化的鸡呢,亏我还镀了身艺术光环,也就值那么点钱而已。” 三人都没接口,也不去分析他这些话有几分真实性,有时候大家一起闲聊,他也常常像这样拿自己开玩笑,开始时兴中华还信以为真的顺着讽刺几句,久了便如现在这般,听听就算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探得清呢,探得清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不在意便什么都不是。 三七也点了根烟,吸一口又递到十一嘴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姿态坚决的诱惑:“吸一口,很好玩的。” 十一皱眉盯着火星点点的烟头,不甘不愿的猛吸一口,结果被浓重的辛辣味呛住,咳得眼角都湿了。三七一边给他拍肩抚背,一边道:“没关系,在试几次就好了。”十一满面通红的推开他,灌下一口酒,总算是顺了气了。 “快吃吧,吃完赶紧回去,还有十五分钟就熄灯了。”蓝回提醒。“要不就打包回去吃。” 兴中华看看表,咕哝着去跟老板拿一次性饭盒,又添了两份卤味一起打包。十一买单。 第173章 再去探望海霖已是两天后的事了。 原打算是前天晚上去,不巧那天正赶上师兄姐们组织行为艺术活动,大部分的新生们在傍晚放学后都给拉到广场,穿着宽大的白色恤衫听从指挥摆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因为每小队都有专人领导,再加上在学校里也常碰到这类小型的活动,最初的僵硬凌乱之后,菜鸟们便慢慢地能统一并随口令调度了:而昨天是李长顺二十八大寿,中午时他便跟两预约了晚上的时间。 下了车,十一又去买了花篮和果篮,一人拎一个上病房。 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缝里透出,里面似乎有人在低声争执,本想直闯的两人面退离几步,面面相觑的静候着,过了片刻,海霖倏然拔尖的声音传出:我就是喜欢又怎么了!不要你管!把手机还给我! 能耐了你!还敢对我吼,信不信我明天绑了你直接丢到国外去!男人低沉的声音喝斥。 这话之后,室内便彻底沉寂了。三七凑近门板细听几秒,屈指在门上重重扣了三下,径直推入,抬眼便对上海霖怒气腾腾又无可奈何的脸,以及男人高深莫测的眼神。十一跟后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本来前两天就像来看看你的,有事被拖住了。你好点了么?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出什么院?我死了你不高兴么!”海霖眉宇间闪过戾气,视如敝履的瞥了眼花果蓝,口气恶劣的刺道:“把你买的东西拿走,看了就恶心!” “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十一不以为意的挑挑眉,拖三七往门口走,忽然背上被硬物狠狠地砸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转过头想看情况,不料一只硕大的雪梨又迎面飞来,立即机警的偏过身,并迅速地抬手抓住那梨子。 三七被这情况弄得一愣,见海霖又拿起一颗梨,顿时怒了,不假思索地就着十一的手把梨砸回去,正中海霖肩膀。 海霖一脸惨白的瞪着他,眼神悲伤又气愤,不敢置信地颤声叫:“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我都受伤了你还打我……” 三七冷着脸愠喝:“打你又怎么了!十一又没得罪你,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小肚鸡肠的出口侮辱不说,还好意思背后暗算,你又凭什么打他啊!真后悔认识你!” “别说了,走吧。”十一揽他肩硬推他出门。 “三七你回来!三七!三七!三七——” 海霖尖利的声音狂呼不止,十一有些迟疑的顿下脚步,眼神直想往后飘。三七忿忿的推他一把,把他拖到电梯口,抿唇盯着数字一格格从上往下降,叮一声,门开了,两人挤到人群后,他背靠墙壁搂住他的腰,下巴枕在他肩上闷闷道:“真讨厌,我想打他。” 十一不作声,侧过头用脸颊轻蹭他额头。 除了医院,两人直接打车到叶加处。 也不知是不是李长顺的建议有效,叶加在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后,那怪病确定好得差不多了,而单令夕已不在店里长驻,经常是周末的时候才会过来,边喝着纯正的荷兰杜松子酒,边严格监督他戒烟戒酒并忌食。也不知是否被看得太严,叶加如今的性格更加往诡异方向发展,动不动就浮躁不耐,跟人说话也时阴时晴的叫人吃不消,以前那些朋友来了也不敢再找他陪酒陪聊,低调呆在角落里自娱自乐。 第150章 此时,叶加正倚在吧边无聊的喝着柠檬汁,闻声朝门口望去,语带欣喜道:“你们俩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十一大步走到他身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白皙细致的脸看:“叶加,你越来越好看了。吃药膳果然对身体大有好处,你要坚持吃。” “你是说不吃我就不好看了?”叶加抬手捏他削尖的下巴,拇指轻抚他滑腻的脸颊,那丝缎办的触感着实让人羡慕又爱不释手,“有空我也去岛上住一段时间,养一身水润光滑的皮肤后再回来。” “放假了你跟我们去吧,我哥哥和夏时他们也一起,岛上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不会闷的。” “你哥哥有人养着,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哪像我,汲汲营营为自己都忙活不过来。”叶加垂下眼帘,漫不经心道:“也许再过两三年,我才能随心所欲的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去远方旅行,回学校或出国继续深造,做一份沉闷但有趣的工作,好好谈场恋爱,学做点私房菜……好多好多事。” “你不想开酒吧了?”三七讶问。叶加圆滑又率直,在这种地方混得理直气壮又如鱼得水,他从没想过他居然还有这么普通平常的向往。“当初你怎么不选择工作呢,你不是说以你的聪明才智,找份合意的工作不是难事么?” “当初啊……”叶加意味莫名的低嗤了声,“很多事都是过了之后我们才可以用理性去分析它,而在当时,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吧。开酒吧的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直疯长,怎么也割不断,满心满脑都被侵占了。我现在不是在后悔,来这里这么久,当初那些心情早已改变了,这里的每一个小物件都是我亲自去挑选购买回来的,有些还是我亲手制作的,它们都是我的心血,我舍不得放弃。” “我也喜欢这里。”十一环视室内,由衷佩服叶加的审美眼光,室内的所有饰品都很别致个性,而且大多是多功能的,比如对面墙上方格里摆着的那只绘有日本浮世绘图案的瘦长型方木瓶,它的背面却是一只青面獠牙色彩斑斓的非洲氏族部落图腾,稍一变化就能布置出风格不一的环境来。 叶加眯眼笑,扬手叫酒保添两杯果汁,拍拍椅子:“坐吧。刚才去吃饭了?” “没。去医院。” “怎么了?谁生病了?”边问边伸手探两人额际,很正常。 “一个同学。”十一不想多提,转问:“后天单令夕还过来么?” “不用等后天,他下午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说下班后会过来,”他看看表,“快八点了,应该快到了。” 果然,果汁才喝下半杯,一身白衫黑裤上班装的单令夕已推门而入,带俩女孩儿入大厅找位置坐,而单令夕则直奔吧台叫酒保拿瓶杜松子酒,对三人道:“一起过去坐吧。人家大老远从城里过来,不容易。” 人家自然是指两位美女。叶加睨过去,漫问:“看上谁了?” “有那么明显么。”单令夕装含蓄,努努嘴:“头发最长的那个,是个车模,前两天晚上跟朋友去酒吧时认识的,笑起来很媚,狐狸精似的。” “你也就只配狐狸精。”叶加淡淡嘲讽,感慨万端的拍拍十一:“走吧,一起去瞧瞧狐狸精是什么样,要吸取教训,以后可别被这类东西迷花眼了。” 十一乖乖应是。 入了座,单令夕给做了番简介。长发女孩儿笑意盈然地打了招呼,趣道:“叶加,单少爷一路上都在说你唱歌好听,咱俩今晚有荣幸听你唱一曲么?” “好啊。不过今晚那几个帅小子没来,我就随便挑个简单的吧。”叶加应罢,啜了口柠檬汁便走到台中央,翻了张cd播放,流畅悠扬的乐声倾泻而出,他姿势随意的坐在麦前,垂眼吟唱,声音沉寂。 熟悉的感怀调子让十一不自觉的凝神细听,少时,他倾身对三七道:“上回见他唱歌,好像也是这首,你知道是什么歌么?” “曲子我不熟,但词熟。是叶慈的一首诗: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什么意思?” “在莎丽花园中,我遇到我挚爱的女孩儿:他赤着雪白的纤足,轻盈的踏过莎丽花园;她让我像大树长出树叶一样自然简单的追求真爱;但年轻愚笨的我从未听清她的心声。”以前在岛上时,三七时常翻看叶慈的诗集,对那些词句记得很牢,无需思索便能脱口而出,抬眼见叶加起身欲要过来,他转道:“回去再找给你看。” 十一应了声,扬声对叶加道:“叶加,改天你教我弹吉他吧。” 叶加孺子不可教的摇头,眉宇还带着之前的些许索然,坐下喝点开水。“从小没接触过音乐的人,学不好的。” “也是。我也没那么多精神去学。”他不以为意的接口,自侃道:“还是把我会的东西精益求精吧,以后我还靠它飞黄腾达名扬海外呢。” 叶加弯了弯嘴角:“青春不等于才华,但才华得靠青春壮胆。你倒幸运,才华和青春两者兼备。我看好你喔。” 一直看两人对谈的长发女孩儿笑着插了句话:“叶加,你唱歌确实好听。” 叶加回了个清淡的笑,垂首貌似专注的望着交握摩挲的十指。十一又道:“叶加,等我有钱了,我送个礼物给你,随便你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叶加饶有兴趣的挑眉,睨了眼面容沉静的三七:“那你把三七送给我吧,这小子漂亮又有才,很合我意。等我不想工作了,让他养我。” 十一哈哈笑两声,攀上三七肩膀问:“三七,你愿意么?” 三七从善如流地点头,看叶加轻抚眉峰,神色有些倦怠,便道:“不舒服么?上楼休息吧。” “嗯,是觉得不太舒服。抱歉了各位,我先失陪了,你们请便。”叶加歉然的朝其他几人点点头,起身离位。那身影即使在身体恢复的此时也依然消瘦着,周身透着浓浓的寡落,步履拖沓缓慢,丝毫不见精神。 “他身体不好?”女孩儿问。 单令夕转着杯子,深叹一气:“前些日子还好,最近不知怎的又跟霜打白菜似的焉巴巴的,去医院从头到脚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毛病,该吃的能吃的也都吃了,人还是这样。让他回城里休养生息,他呆几天又跑回来了,把他家人气个半死,他姐这会儿正跟他姐夫在德国呢,扬言要飞回来抽他。他那脾气从小就又臭又倔,一旦要做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会不会是心情抑郁影响了健康?或许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万一瞎猫碰上死老鼠,治好就万事大吉了。” 单令夕笑笑:“说的是。百利无一害。” 三七和十一肩靠肩地听他们闲聊着,近九点钟半时,两人才打车回校。 第174章 周五上午最后两节课考核了人体结构理论,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绞尽脑汁,十一考完后只觉得饥肠辘辘,迫不及待拉三七到李长顺处吃午饭,席间接到花四的电话,说老爷子出岛了,让他们放学后回城。 下午是人体结构练习,两人索性翘了,吃完饭回宿舍收拾了些小物件便直接坐中巴回去。 进屋见老爷子正抱着小曾孙在走道处来回游走,小保姆跟在旁边,十一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飞奔过去抢过小花紫,埋首嗅嗅他身上暖暖的乳香味,又伸指故意逗弄他。老爷子面带笑容的把他拉到沙发处坐下,转头对正在翻冰箱的三七道:“七,我让阿姨炖了海鲜汤,在厨房里,你去叫她热一下吧。” 阿姨这会儿估计在后院忙活,三七懒得去叫她,进厨房掀开料理台上的红土陶罐,一股香浓的味道溢出。他取小勺子舀了一勺尝,色香味俱全,随即把陶罐端到灶上,开上火后又出来,伏在沙发背后问:“爷爷,您出来是有什么事么?” “没有。就想看看你们。”老爷子心情不错,脸上一直带着平和的笑意,“你们俩好些日子没打电话给我了,课程紧么?” “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十一边答边轻拧小花紫软乎乎的脸蛋和手臂,那家伙可能是吃疼了,伊呀呀的叫了起来,小保姆立即抱过去,轻拍着抚慰。十一伸长手还想拧一把,三七狠狠拍一巴掌下去,他讪讪的收回手,又道:“今天上午考人体结构了,百分制,理论知识占百分之二十,听老师说过过些时候还考人体造型和人体分析研究,占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算在操行成绩里。” 老爷子点头:“需要什么直接叫你哥哥他们帮买。昨晚上你四哥跟我说要送辆车给你们,我想还是等到期末,你们俩有时间去正正规规的学个车,再买也不迟。” “随便,反正我们除了叶加那儿之外也很少去别的地方,打车也习惯了。”十一不以为意道。 “想你四哥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早已经跟他那票朋友们上天入地的玩疯了,那些孩子虚荣心强,吃穿用度什么都爱比个高低,我还记得他跟我说过有个姓林的孩子在俱乐部跟人比摔酒,一晚上摔掉几十万。”老爷子回忆起那些被人口耳相传的趣事,摇头笑叹,“你大伯小时候就把你四哥宠得无法无天有求必应,他说要钱就给他钱,他说要换车就给他换车。大学四年,他换了四五辆车。我之所以不管他,是因为他没换一辆车前,总会先把旧车子转手,中间补点差价再买新的。对于金钱,他一向都是很有计划的,这点是他的强项。” “耳濡目染出来的吧,大伯最喜欢把商品和金钱挂在嘴边。”三七道。 第151章 “环境是个原因,但也少不了他与生俱来的敏感。花家的其他孩子都过于精明务实了,你们正好跟他们相反。我少年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艺术家,当然,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一则是因为我的性格过于谨慎又缺少天分,二则是家庭不允许,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成才,条件我们有,只要你们愿意努力。” 十一喜笑颜开的跳到他跟前:“谢谢爷爷。我现在还不需要您相助,等再过几年吧。” 老爷子抚摸他脑袋笑:“乖孩子。” 三七去把热汤端出来,三人一起喝了小半罐,他又去煮了一大碗牛肉面,吃饱喝足了和十一上楼,一同挤进浴室里泡澡。 十一搓了馒头泡沫,冲洗一遍后又再挤洗发水往头上抹,背过身让三七给他按摩头部。舒缓的力道极舒适,他闭上眼睛漫不经心道:“上次说要买个房子,我差点忘了。等放假了再说吧,即使买了用不着,留着做增值投资也好。” “爷爷忘了,你骨子里也流着花家人精明的血液。”三七眼带得意的抬腿环上他瘦韧的腰肢,两手把他半长的头发弄成冲天炮状,并板过他的脸细瞧:那轮廓显山露水清晰分明,只是表情有些呆傻。他凑上去狠狠的亲了他一下,又把他脑袋转回去,继续按摩了几分钟,修长的手指开始往下滑:“这是锁骨、胸骨、髂骨、耻骨……” 指头摸到腿根,十一忍不住细麻的痒意,连忙把那手捉回头上:“按头骨。” “悉听尊便。”灵活的指尖很有技巧的在他脑袋上旋转、横竖挠、按压,轻重缓急张弛有度,三七忽然心一动,慢条斯理问:“还记得人体结构上所说的韵律么?” “嗯。”十一漫应。 “韵律自宇宙形成时就存在了。人海、潮汐、树木与花草、云朵与飞絮、恒星和行星等,它们的运动都是有韵律的,韵律是所有动植物生命中的一部分。比如我现在的动作,顺时针打圈和逆时针打圈、速度的快慢甚至停顿,都是有韵律的变化。”说着,他取下花洒,开了水把十一发上的泡沫冲干净,用干毛巾擦掉水珠。做完这些,他用滑溜溜的腿磨蹭他小腹,软软要求:“我们来做件有韵律的运动吧。” 十一不自觉的伸手去摸他的小腹,气微喘:“什么运动?” 三七贴上去咬耳朵。十一赧然,转过去忿忿念:“除非换位置,你让我做。” 三七眼一闭,四肢大张:“来吧。”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再加上男性天生对性的敏锐直觉,十一有模有样的把他翻过身,塌腰翘臀,手狠狠的往那白皙弹性的臀肉揉去。三七反手打他:你是狗熊啊!十一讨好的亲他线条优美的肩背,手伸到他身前揉搓那软软的小东西,不一会儿,那小东西缓缓的挺了起来,开始茁壮成长,热乎乎的很有手感。三七闭着眼舒服的轻哼着,手覆上去一起搓动。 十一觉得身体开始发热,某个地方也迅速的鼓胀起来了,他抽回手,按上回做的步骤挤了些沐浴乳,往股间那紧闭的绯色小雏菊抹去,长指旋着圈往里钻,来回抽了几下便迫不及待吧挺立的小家伙挤进去,尚未完全开发的窄小肠道立即把他紧紧夹住,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急得直哼唧。 而被他弄得很辛苦的三七恨不得打他一顿,忍耐着反手掐住他的腰不许他乱动,自己慢慢的适应并调整,汗津津的自力更生了一阵,总算是把那小家伙彻底包裹住了,十一也有意识的深入浅出。 捣腾了几分钟,三七依然只有胀疼感,终于明白上次十一为何说疼了,想叫他停下,开口却是几声意义不明的闷哼声,身子被越来越急切的撞击而摇摆着,他勉强以单手支撑身体平衡,另一手很拍到他腿上:“你轻点!我疼。” “可我觉得很舒服啊。”十一声音稍沉,染了些许兴奋的粘稠,手在他紧致的臀上毫无章法的揉搓,一会儿又挪到前面,快感开始从末梢神经漫延上脑,三七轻声呻吟,有些站不住脚了,身后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频,连接摩擦的地方如同浇了辣油般热辣辣的,已经麻痹了,可还是有种痛中夹杂着快乐的感觉传递到四肢百骸,在一阵近似于狂乱的抽动后,一股热液喷射在肠道里,让他禁不住抖了几下,也跟着射出。 十一搂他瘫坐在浴缸里,尖细下巴亲腻的蹭他肩颈,语带撒娇的说:“刚才很舒服,以后就这么做好不好?” 三七两腿僵直的转过身面对面,股间有温热的液体滑出,他伸手摸了摸菊口,有些肿又有些痛,恼羞成怒的握手捶他肩膀:“不做了!疼死我了。” 十一小狗似的嗯嗯嗯的继续蹭他,两手灵活的揉捏他柔韧的腰肢,水滑细腻的触感让饱尝情欲的人有些心猿意马了,抬眼望向他如沾了水珠的黑葡萄般的晶莹眼瞳,情不自禁凑过去亲吻一下,又亲一鼻尖,再贴上润泽的漂亮嘴唇,辗转轻吮,浓重短促的鼻音偶从鼻腔里闷出,旖旎中似乎多了抹以前从未有过的不一样的温柔气息。 过了会儿,三七面色绯红把十一推开,泄掉凉水,重新注入热水,懒洋洋的躺着数活筋骨,周身细致的白皮肤上透出嫩嫩的粉色,香艳之极。他绷直脚尖顶他的小腹:“念叶慈的诗给我听。” “哪一首?”十一十指摩挲他圆润白嫩的脚趾头,暗想要是在这脚背上纹上黑色的曼陀罗花,不知多漂亮。 “随便。快点念。”他眯着眼命令。 十一想了想:“他的诗我都记不全。我念彭斯的吧。” 如果你在冷风里 在那遥远的草地,遥远的草地 我的衣襟会抵御不羁的风 我愿保护你,保护你 如果有凄风苦雨 不幸袭击你,袭击你 我的胸膛会为你遮雨 跟你不分离,不分离 如果我一人在最荒芜的野地 多么郁闷空虚,郁闷空虚 如果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沙漠也会变成琼楼玉宇 如果我是天下的君主 大印我俩共同执掌,共同执掌 我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便是我王后的形象 念完,他凑过去亲吻他翘起的嘴唇,软糯嬉唤:“my queen。” 三七曲膝把他顶回去,抬脚在他胸口练习连环踢,不轻不重的力道犹如泰式按摩。打闹了一阵,两人起来冲了几分钟热水,套上薄棉短裤出去。三七从抽屉里拿出摄像机,翻看以前拍的相片,一边问十一要不要拿去洗扩。 十一漫应着,找出过年时从老爷子处拿到的紫玉,坐在桌前又开始绘图。大样形貌出来后,转头想叫三七看,不想他已经睡着了,摄像机还捧着手中。 搁下笔,他把相机放到桌上,也爬上床躺下。 下午五点多,花四下班回家,奉老爷子之命上楼请两个小少爷下去吃茶点,进屋见十一半趴在三七身上酣睡,那少年特有的线条柔软的身躯让人眼馋,走近在他背上狎昵的揩了把油,扬手啪的往他臀上拍去。 十一疼醒了,翻过身忿然瞪他:“四哥,你进屋怎么不先敲门啊。” “我是你哥怕什么。”花四笑得邪恶,不安分的手又猝然拉下他裤头,目光灼灼往他腿间静伏的小东西射去,趁他没防备时曲指弹了一下,吹了声口哨:“长大了,可以用了。” 不明不白的话十一不懂,抬腿把他踹到一边,摇醒三七,穿戴整齐后一起下楼。 第175章 第152章 每逢老爷子出岛,儿孙们总会聚在一起吃顿小团圆饭。此时已近六点,该下班的下班,该放学的放学,一大家子人全聚在客厅里闲聊。 花家的曾孙有七个,最大的已有十岁,最小是花紫。而花家大宅是大伯——即花四和花六一家所居,其他子女均另居他处,十一虽名义上是四叔的养子,但实际上是跟老爷子的,老爷子是这宅子的上一任家主,因此他们出岛后理所当然的也把这宅子当家了。 “十一快过来,这送你们。”四叔从茶几下把大礼盒取出来肖似老爷子的脸上带着和善可亲的笑。 十一探身接过,道了谢,和三七一同挤进单人沙发里,性急的打开盒子看,居然是一套民间工艺捏的灰泥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形态夸张且惟妙惟肖。三七拿起一个身着灰褂子,挑着扁担的货郎细看,那小人物精瘦的脸上融合了欢快、得意与精明,几乎可以想象他刚做了笔买卖,客人很好说话,让他翻倍的赚了一笔。 “你四叔刚从平南地区出差回来,那地方捏泥人的手工艺堪称一绝。十几年前我常去那边,还结交了现在鼎鼎大名的丁炳业师傅。你们可能不认识,他现在已经把手艺传授到国外去了,开班授徒,听说从他手下出来的没有弄不出名堂的。”老爷子摇头笑叹:“这倒让我挺好奇的,我记得那人生性木讷寡言,跟他说话他半天蹦不出完整的句子来,来来去去就回点头应嗯,再来就是憨笑,笑得你都想掐他喉咙逼他吐个音出来,所以说人啊,你永远无法预测他会改变多少,变成什么样。” “可不,十一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大伯望着十一笑,忽问:“十一,在学校有喜欢的女同学了么?成年了,可以交女朋友了。” 十一随口答:“没有。” “你四哥十三岁就早恋了,跟他讨讨经验。”四叔打趣。 “真的?”三七转头望花四,戏谑道:“四哥,你都吃什么了,怎么这么早熟?” 花四还没开口,他爸已快一拍接应:“这小子最喜欢吃汉堡和炸鸡,中午放学的时候经常和单令夕那几个小子跑到肯德基或麦当劳,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又逃课了,我直接到他们学校附近的店找人,每找每中。都不知该说他们狂呢还是说蠢,连个地方都懒得换,逃了课还理直气壮的,见我去了还敢问我要钱。上行下效,后来连老六也把他这德性学了个十成十。” 花四抱屈:“瞧您这话说的,他学我什么啊,他那是天生的,从小就比我嚣张……” “背后说我什么呢?”站在楼梯口的花六阴恻恻的插了句话,转又问小保姆:“末末回来过么?” 小保姆摇摇头:“今天中午打电话说有事,交代我给小家伙喂米糊。” “一回来就找末末,她是你老婆又不是你老妈。”花四戏道。花六置若罔闻,走过去把摇篮里的小花紫抱起来,转身又上楼去了。花四转对自己老婆道:“小雅,要是我天天一回家就找你,你烦不烦?” 苗小雅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你试试我才知道。” 花四有些尴尬的别过眼,从口袋里掏出烟,低头衔了一根,火也不点便走到侧门外的走廊上。晚风沁凉,他拉紧外套出神的望着栏杆外沉寂的春寒料峭中的萧瑟灰蒙的景物,过了几分钟,玻璃门再次被拉开,他揉揉冰凉的鼻子转过头:“出来做什么?冷死了。” “那你还出来。”十一笑着走过去,从他兜里摸出打火机,帮他点上烟:“四哥,你心情不好?” “你又知道。”花四搓他脑袋,偏过头吐了口烟雾,朝倚在门边的三七努努嘴:“要不要抽烟?” “不要诱惑他!”十一退后揽上三七肩膀,笑眯眯的挑衅:“七,告诉他,你不喜欢抽烟。” 三七从善如流:“我不喜欢抽烟。” 花四无声失笑。十一高兴了,抬起三七下巴往那红润的嘴唇上亲一口,又流连亲昵的啄了几下,语气粘腻的说:“吃完饭我们去逛街吧,买些春夏天的衣服,再买些颜料和画布之类的东西。” “叫夏时一起?” “不知道他有没有空……”十一嘀咕,掏电话打过去,响了好久那头才气喘吁吁的接起,他问:“夏时,你在学校打球?” 夏时应是,不痛不痒的扯了几句“最近怎样”之类的闲话,听他说晚点一起出去逛逛,想了想便答应了。 收了线,十一扬下巴朝三七笑,猛地跳到他身上,两腿环上他的腰,小袋鼠般挂在他身前,扭头对静立着的花四说:“四哥,进屋去吧,可别感冒了。” 花四挥挥手,又叼了根烟点上,两肘抵栏伏着,目光遥望横亘在彼端的灰白天际,莫名其妙的低语道:“人活着是为了太多的私欲,总自以为是的认为两害相权取其轻,可其实呢,到底哪个轻哪个重当时根本分不清,纯粹是欲望在作祟,它支使你做出选择,事后即使你痛苦后悔,它也只是冷眼旁观,因为造成这种种结果的是你自己,你怨不得谁,酸甜苦辣麻你得自己尝,尝过后你就明白了,这就是你如今甚至未来的生活和人生,然后你就妥协了,安分了。” “那你后悔什么?四哥。”十一问。 花四叹了一口气:“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以后再也不说后悔,说了就真作践自己了。这世间自有一套公平法则,是非对错得失咱们无法清楚的衡量,那就努力让自己活得高兴。” “言之有理。那晚点我要多买些东西,爷爷给我的卡我才刷过几次,里面还有很多钱呢。”十一作恍然大悟状,小腿蹭了蹭三七的后腰:“去叫阿姨开饭了。” 花四把烟丢到灌木丛里,伸了把懒腰,揪住十一后领把他扒下地,狠狠的兜在腋下揉搓一番,带进屋里。 又等了十来分钟,阿姨终于过来叫吃饭了。一大家子人涌进餐厅,纷纷拉椅入座。可供二三十人共同进食的长椭圆形餐桌前几乎满座,十一和三七并排坐在靠窗处,捧起盛好的汤碗喝了汤,再自己动手盛饭。 三七饭量一向大,而且吃饭速度很快,其他人还在细细的品着汤,他第一碗饭已经扒了一半了,且阿姨的厨艺极佳,菜式虽偏清淡但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香菇蒸鸡肉丝和西芹炒五花肉,他最喜欢吃,一端上桌十一便把那两盘菜推到他面前,几筷子下去就没了大半了。幸好阿姨了解他的喜好,每次做这菜时分量总比其他多一倍,否则其他人就只能看着他吃了。 四叔好笑:“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吃个饭总是狼吞虎咽的,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 “他牙齿利着呢。”十一如往常一样慢吞吞的吃着,便回应:“他啃鸡腿,都是把骨头咬碎了,把骨髓吸干。” “勤俭节约是个好习惯,很多人都是从小养成的。你们都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在要求你们去学,难。”老爷子微笑道。 “三七叔叔还记得在孤儿院的生活么?”花家最大的曾孙花瀚一脸好奇的问。他对这两位小叔不熟,在两人出岛前,他从未见过十一,而在三七偶尔出到上课时也仅见过他两三次面,基本无交谈,他的身世则是从长辈们闲聊中得知的。他对三七的印象是有些面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长辈们问什么他答什么,但不可否认的,他的身形高挑且又长得极好,是女孩儿们喜欢的美少年类型,姑姑阿姨们私下还开玩笑说要把表姐配给他。 “只记得饭不好吃,其他不记得了。”三七拨冗回答。这是大实话,他确实不记得那些人那些事了,唯一根植在脑海里的事粗糙的米饭青菜、馒头、和清水煮面条,即使三餐照吃了也会时时刻刻觉得饿,所以当老爷子带他出来吃第一顿美食的饭菜,他终于觉得踏实了:如果以后经常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他就跟他了。 “那你的名字是谁取的?”他又问。这奇怪的名字一直让他疑惑。 旁边的家长薄斥:“花瀚,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么多话。” 花瀚撇嘴,不甘不愿的住了口。而三七正埋头忙着吃饭呢,也没工夫回答他。 那年十一和三七刚搬到北面住时,十一很兴奋,经常半夜把他摇醒,手拉手到阳台上漫无边际的聊天。十一说:起,那天爷爷说让你跟我一起姓花,以后你就得叫花三七了。花三七花三七,这名字真难听,你跟他说不改了,就姓三。 三七不在乎自己姓什么,既然十一喜欢他叫三七,那就叫三七吧,不改了。 后来长大了,懂的东西渐渐多了,想的也多了,十一又说:七你估计是三月七日生的,所以你父母给你起名叫三七;或者你是三月七日进的孤儿院,院长就叫你三七;再或者你是孤儿院里的第三十七个孩子,所以叫三七,之前的则叫三六、三五之类的,以后你跟他们有机会碰上,一见这名字就知道是熟人了。 三七不在乎有没有其他数人,有十一就好了。 第176章 从百货大楼出来,夏时又闪到一边接电话了,从七点半到九点半的这两个小时里,他接电话发信息的时间去了近一个小时,也不知道他怎么变得这么日理万机的,十一和三七索性撇下他,去文具用品行购买了画具,再打车去西街吃宵夜。 街两旁全是活动的摊子,地上满是垃圾污渍,是一把几个手提袋放置在椅上,转凑头跟三七翻看小单子,点了两盘煎豆腐和蒜蓉酱、两大碗特色卤味、两碗浓豆浆和小米粥。 东西一上桌,三七便埋头闷吃。十一搅着小米粥,拢了拢被夜风拂上脸颊的发丝,想着夏时秀色可餐的眉目,若有所思的问:“七,你说夏时是不是谈恋爱了?” “不知道。”三七头也不抬的应道,倏地笑了:“你是觉得他电话太多了?之前在商场里,你上洗手间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那都是他同学或朋友们打来的。还记得他带我们去参加那什么狂欢会么,组织那活动的是他们学校里的一个组织,成员都擅长吃喝玩乐,听说他前些时候不慎落马,也被拉进去了。” “那组织……”一想起就忍不住要笑,那组织叫布尔什维克,但凡参加的人在会前都要立正站好,举手宣誓:永远忠于布尔什维克,永远忠于欲望!活像地下党似的,把人弄得神经兮兮的同时也产生诡异的兴奋感。 第153章 “离疯子不远矣。”三七兔死狐悲的叹气。 十一弯起嘴角:“你知道么,前天听果果说我们学校暗地里也有个小组织,宣扬禁欲主义,奉斯多.哲学家的’反对肉体欢愉以追求并达到更崇高的精神理想‘的理论为信条。组织头目是个基督教徒女生,人文学院大三年级的,传言是个漂亮圣洁的女孩儿。” 三七低头稀哩呼噜把粥喝光,慢条斯理的说道:“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了一个人,名叫亚当,并在东方的伊甸建了一个园子给亚当住。神说独居不好,要为他造一个配偶,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造了一个女人。从此以后,这世间便再也找不到圣洁二字了。” “我不认为欲望是什么罪恶。” “我也不觉得有罪,每个人都有欲望,并为了那些欲望而活着,我们都应该忠于欲望。”三七说完又继续吃,等把桌上的大部分食物都吃进胃了,抚着肚子道:“今天真是怪了,一个个的都想到恋爱这种傻问题。走了。” 十一抬腕看看时间,捧碗又喝了两口豆浆,起身那手提袋时发现好像少了一个,打开一一检查,是少了装两件薄外套的那个,一时也想不起是来之前就忘了拿还是在这儿丢的。忙叫店老板过来问情况,老板连说没看到,又怕他们因此滋事,立即把人驱离了。 两件衣服几百块钱,就当吃了顿奢侈的宵夜吧。两人自我安慰的打车回家。 隔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十一跟老爷子说起这事,老爷子说花钱买教训,以后在公共场合一定要看好私人物品,贵重的尤其要放在身上,在学校也一样。然后下午时三人一起去逛街,补买了些衣物,还看了场电影和吃了顿高热量的快餐,老爷子神采奕奕仿佛年轻活力了好几岁。 周日傍晚,十一和三七提着大包小包登上巴士,到校门口下车时,见路边的花圃隔离带上做这个白衣飘飘的人,带着个大墨镜,两根拐杖横七竖八的扔在旁边,周身散发着颓丧孤寂的气息,让人心生怜悯。 三七转身想从另一头绕进校门,十一把他拽住,拖到那人面前:“海霖,你怎么跑出来了?” 海霖仰起脸,路灯在那两片墨色镜片上投下了一串变形的影像,他直勾勾并沉默的对着他们,许久后,那苍白的嘴唇开始蠕动,如沙砾摩擦时的干涩声音挤出来:“……我在等你,我不知道你回家了,我没有电话……” “你的电话呢?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等的?”十一问。 “我哥没收了。中午的时候没有人监视我,我就偷偷跑出来了。”海霖异常老实的回答,又可怜巴巴的说:“我好饿,腿好疼,好冷好想睡觉。” 十一皱眉,把三七手上的袋子拿过来:“我先回宿舍,你送他回医院。” “我不会医院!”海霖忽然怒起,抓起一个拐杖就往十一腿上挥去。十一迅速闪开,他转又用力的敲地面:“你真讨厌!都是因为你三七才不理我的!我迟早要弄死你!” 三七一脚把他手上的拐杖踢飞,喀一声重重砸落在地上,继而满脸阴霾的盯着他,忍怒道:“要不是看你受伤了,我早揍得你认不出你爹娘来!” 海霖愣愣盯着震疼的虎口,紧抿着嘴唇,鼻翼微不可见的张了几下,蓦地埋头啜泣,梗咽声随着薄弱的肩膀颤动时闷闷传出,那还绑着石膏的腿僵硬的曲着,脚上还穿着医院的凉拖鞋,脚被占了片乌灰的印迹,着实狼狈又可怜。三七撇过头不看他,十一则沉默的不为所动。过了几分钟,他又抬起头,扯袖口擦把脸,还带着梗塞的声音道了声对不起。 十一惊讶,随即无所谓的摆摆手,又迟疑的说送他回医院。 海霖点点头,朝他伸手。十一摸不着头脑的望着他细长的手,半晌才疑惑的把手搭上去,不想却被他飞快的扯到嘴边狠狠的咬住,鲜血霎时顺着手背流下。 三七听见十一惊叫,忙回过头,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步的把手用力掐住海霖的下巴,把十一满是血迹的手取出,一看那手背上靠近食指的地方皮肉几乎被咬了下来,顿时暴戾恣雎,一脚把他踹翻,拉起十一往学校跑。 海霖在后面哑着嗓子呜呜哭叫:“三七别跑!三七!我给你咬回来啊!三七!三……” 三七早已经跑远了,到校医务室叫值班医师帮十一清洗了伤口,包扎好,开了点消火药便回宿舍。兴中华一听是给海霖给咬的,脱口便说:“打破伤风针了没?可别被传染疯癫病了。” 十一咝咝抽气:“你别说,一说我就觉得疼得厉害。” “那疯小子现在还在校门口么?我去抽他一顿!娘的,见过不要脸的,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真极品到了让人高山仰止的境界了,该叫博物馆给他塑个全身像给全世界不要脸的瞻仰。”兴中华满脸刻薄。 十一望望正在整理衣柜的三七,犹豫了片刻,轻扯他的衣摆:“七,去看看他还在么,叫辆车送他回医院去,要是在校门口出事了不太好。” 三七本还想拒绝,但想想也有道理,于是又到校门口看了看,但已经没见海霖身影了,只有被他踢飞的那根拐杖孤零零的横在路面上,经过的行人无不投个奇怪的眼神。他定定站了一会儿,把那拐杖拾起,带回宿舍。 兴中华嫌恶的指着拐杖叫:“晦气!扔出去!” “扔什么?”一身黑衣的蓝回从外面进来,连人带包往床上摔去,长长地吁了口气:“累死了。明天有什么课?” 兴中华嘲弄的弯了弯嘴角:“什么课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都快一年过去了,从没见你画过半张具象的画来。真不知道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难道是觉得女同学比较漂亮?” 蓝回挑眉笑:“是啊。你们不觉得么?会打扮又有个性,对性又放得开,很适合交往。” “操!败类中的败类!跟你说话我都觉得羞耻!”兴中华操起床头的书就砸过去,目光如炬的盯着他俊美的脸,语带怀疑且认真的问:“蓝回,你喜欢男人么?” 听着闻之均愣了一瞬。蓝回不以为意的笑笑:“有钱我都喜欢,没钱天仙美女也不要。” 兴中华有操起一本书砸过去,呼呼吐气:“天生的祸害!你妈早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养你这么个儿子早晚得气死!” “诶——”蓝回装腔作势的深叹一气,自怜道:“你怎么知道他想掐死我的?可惜上天有眼,我没死,倒真把她折腾死了。你瞧,祸害历来遗千年,未来几十年我还得折腾别人。” “早晚有人收拾你!”兴中华忿忿不甘。 “等我活得不耐烦了,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收拾自己去。”蓝回挤了个恶劣的笑给他,蹦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棉质宽松的长裤,晃眼见搁在柜边的拐杖,拿起来挥两下,戏道:“这是要练单拐棍呢,还是准备拿来晾衣服?” “别动它,那是姓海那小疯子的。” “海?”他疑惑的询问三人。 十一答道:“海霖。你可能没见过,设计学院的。” 蓝回垂眼应了声,把拐棍放回原处,转进浴室,立在镜前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睛,耳朵却自有意识的收听门外的对话:兴中华顽皮的声音说,十一,明天要画男青年裸体呢,你脱光给我练练笔,主要是耻骨和坐骨那部分,要是你能具体解释每个细微部位的名称就更妙了;十一说你脱光了我给你解释,保证连毛孔都不漏。接着是一阵打闹嬉笑,然后是三七平板的斥一声,吵死了! 青春的快乐。他有些恍惚的想。这么简单的快乐他从未享受过,他似乎还没来得及经历青春,就已被迫在短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孩童成长到成年人了。如果生命可以选择,他确定他依然会为自身太多太多的欲望而妥协,心安理得的用自己拥有的去换自己没有的,即使被人嘲笑谴责也没关系,他能承受。 掬一捧冷水拍拍脸,清醒了,他又是那个不要脸的无所谓的蓝回。 第177章 画了两天的男青年裸体,兴中华有些魔怔了,在路上见到男同学也不自觉的死盯着人家身体看,晚上十一洗完澡出来,他迅速把他扑倒摸索一番。十一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见蓝回推门进来,迫不及待的就告上一状。蓝回摸下巴深沉的打量兴中华,那360度全方位透视的眼神让人汗毛直竖,铁口断言其是隐藏性同志,因为某一特殊导体而引出这项特质。 听者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蓝回叹口气,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说白了也听不懂。 十一转过去勒兴中华的脖子:“说!谁派你来卧底的!不说我杀了你!” 兴中华狠踩他一脚,跳回蓝回跟前,上下其手的摸骨,感慨又嫉妒:“明明是个小白脸,为什么会有胸腹肌啊!床上运动做多了也能练肌肉的么?” 蓝回任他猥亵,垂下眼睨他细瘦的身形,挑起嘴角笑:“你是没机会练了。后天努力固然重要,但先天条件同样必不可少,二者相辅相成方见成效。” “靠!”兴中华一掌拍在他胸口上,忿忿不甘的退回自己床边,两只脚尖你来我往的斗着玩了一会儿,扯十一衣摆:“去吃宵夜吧,中午听隔壁同学说广场旁边的东南路开了家烤肉馆,现在还有优惠活动,满一百八减三十,我们四个人吃估计吃不到两百。” “现在去?”蓝回看手机,刚八点,七点钟吃的晚饭现在还没消化呢,不过顺便逛逛也好,好些天没去那边了。“走吧走吧。难得我们有机会一起上街。” 第154章 各自收拾小物品时,门板被拍响了,隔壁宿舍的同学扬声叫:“三七,楼下有人找,快去!” “谁啊?”十一疑惑的望三七,三七同样一脸懵懂的表情,套上薄外套便下去了。 宿舍大门两旁植有高大的梧桐,树荫萌萌笼罩着煞白的路灯,一辆黑色轿车停留在树下,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倚在车门边,一派悠闲的吸着烟,目光凝向半空。三七距几步外停下,也不出声,就这么被动的等着男人转过头来。等一根烟吸到尾,男人把烟屁股扔到地上,慢悠悠的踱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道:“三七,我弟弟想让你去陪他。” 三七挑眉,依然不语。 男人嘴角微挑起淡笑,猝然伸手捏紧他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饶有兴味的漫道:“像头小野兽,样貌俊秀,眼神锐利,难怪那小子这么迷恋你。听他说你们是七月九日那晚在电影院里认识的,你和你三个朋友坐在前位,他和他朋友坐在你们后面,因为那个叫十一的小子中途时不时站起来,把他朋友惹恼了,于是就干架了,对不对?以前只常听他提起你的名字具体认识的过程是他手术醒来后才告诉我,因为我把他的手机没收了,他找不到你。” “我不记得了。”三七慢吞吞的把他的手掰开,平平应道。 那时刚出岛不久的事,那晚上跟夏时和安宁一起去看电影,那是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进电影院,第一次目睹大屏幕上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十一很兴奋,见到精彩的打斗场面总不自觉的站起来,几次之后,后面几个年轻男孩儿就骂了几句,那架就稀里糊涂的打起来了,持续的时间很短,拳头才挥出去几下,就被工作人员制住了,大家有安安静静的看电影,等到片子播完了,后面那几人已不见人影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海霖告诉他的。 第二次,是在医院电梯口,撞上了。第三次是在道馆,海霖不知怎么地找到他的,之后开始断断续续的渗透入他的生活中,保持一种奇怪的如陌生人般的朋友关系:他对海霖如陌生人,海霖对他如朋友。他不知道海霖为什么喜欢粘他,除了生日那晚的冲动、任他教会他男人与男人间的性爱外,他们在没有亲密过。 “小小年纪就这么冷清,真难得。”男人似褒似贬的笑了笑。“这性子确实吸引人,几乎可以想象几年后你被一群男女追缠的摸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三七几不可察的抿了抿嘴角,凤眸直勾勾望他:“你找我就这么说这些么?我同学还在等我呢。” 男人瞬间敛了笑,平淡却压迫的语气道:“我是海霖的大哥海维,之前说过了,我弟弟想叫你陪陪他,所以我来找你。” “我没这个义务。”三七想到海霖对十一的种种恶劣的言行举止,又皱眉道:“他要是无聊就请个陪聊吧,随他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喜欢跟人说话。” 男人眯起眼,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襟:“可是,他指名道姓非要三七不可,还威胁我说如果你不去,他以后再也不叫我’哥‘了。你就当施施善心,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不叫谁叫?而且他喜欢你,即使你坐那儿不动他也会高兴的。” “我说了我……”话没说完,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腰身被两条手臂圈住,他侧过头朝后面望了望,没见蓝回和兴中华,扬手轻拍十一的脸:“你一个人下来的?他们呢?” “一起下来的,蓝蓝说和果果在校门口等我们。”十一直勾勾的打量海维,这男人今晚似乎比较随和,嘴角一直微扬着。“你们在说什么?” 海维挑眉笑:“你是叫十一吧?我想邀请三七区看望我弟弟。” “海霖么?他怎么了?不是已经回医院了?”最后一句是问三七,之前三七返回时说他已经会医院了。 “他偷跑出来,把我们急得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他情况不太好,回到医院时昏迷了一阵,醒来一开口就是找三七。”海维三言两语解释,诚恳道:“我不知道你们之前说了些什么,但是,现在先去看看他好么?” 三七垂下眼沉默。十一推他一把:“去就去吧。呆会儿让果果他们自己去逛,晚点我们再汇合。” 海维已经拉开车门,极有风度的立在门边道:“请上车吧。” 两人挤进后座,三三无言的行到校门时,十一叫停车,摇下车窗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搜索蓝回高挑亮眼的身影,可来回好几圈没寻着,索性打电话跟他说明了,隐隐听到那头兴中华刻薄抱怨的话,但蓝回只说没事,到时候记得电话联系。 一路上,海维在和十一闲聊,从天气到课业到喜好。因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所以他问什么十一便答什么,偶尔也会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是否结婚之类平常人喜欢问的问题,他也不隐瞒,直言是做生意的,未婚。 到医院后,海维去停车,叫他们先上去。 两人在电梯口等了三四分钟,那数字就一直停在十七层上,也不知道上面在弄什么,一同等候的几个人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十一索性拉三七转爬楼梯,一步跨两个台阶,到十二层时,饶是他们体质过硬,也已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平定了呼吸,这才走向病房。 门缝底下透出一道亮光,三七敲了三下房门,没听到回应便擅自扭开:清冷的病房里,海霖正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脸朝着玻璃窗口,从不甚明朗的照影中可以看到他脸上茫然怔惊又寂寞的神情。 十一连叫了他两声,他跟木头似的没有任何反应。三七大步走近病床,强硬的把他的脸扳过来,目光不小心落进那从未见过的眼眸里,不禁愣了:这双眼非常奇特,一淡绿一灰褐,晶莹剔透如上等的玉石,眼窝比普通人深,少了大墨镜的干扰,这张脸上的五官非常立体标志,典型的混血少年。 好漂亮的眼睛。他赞叹不已,手指轻往他眼睑抚去。 海霖一直怔愣的面目终于因这动作而崩裂了,慌乱的私下找墨镜,没找着,又鸵鸟般扯起薄被盖住头,缓缓地躺平在床上。 十一把桌上的礼品挪开,取出被压住半边的墨镜,再塞到被下。片刻后,被子开始蠕动,与往常无二般的海霖伸出头来,抿了抿嘴唇,佯装恼怒的对他叫:“谁叫你进来!出去!” 这个海霖着实不讨人喜欢。十一撇嘴。 “小霖,我好不容易把人请来,你就这么待客么?”海维的声音从门口传入,有些冷淡又有些纵容,“你想把三七气走了再要死要活的后悔么?” 海霖不说话了,从面上细微的表情和抓在被面上的细长手指可以看得出,他在努力说服自己要忍耐。过了一会儿,他语带婉求的对海维说:“哥,你先回去好不好?我跟三七说说话。” “你能保证你不乱来?”海维神似无奈的抚眉,“我去吃点东西,晚点再过来,你们聊。”说罢又朝两位小客人点点头:“麻烦你们包容一下,千万别动气,他要是又发疯了你们直接叫医生过来。” 十一讶异的看看面无表情的海霖,转对海维点点头。 第178章 门无声的阖上,室内气氛刹那间沉寂了,连呼吸的频率都能数得出来。海霖执拗的扭头望窗户,被面被他抓成一团,那被黑色镜片遮掩下的眼眸却透过玻璃窗反射半点不漏的观察三七:先是面无表情的对着墙壁,然后眨眨眼转向同样 默立的十一,嘴角抿了抿,似乎有些不耐的想开口了。他心慌意乱的立即转过头,拍拍床沿抢言:“三七,你坐。” 三七无动于衷的扫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同学还在广场等我们呢。” “别走!”海霖蹭起身仓促的伸手要抓住他,不料还没碰到衣角,身体便因力道过急而倾倒,眼看着就咬栽到冷硬的地面上了,三七无暇顾及其他,飞快的上前托住他的腰身,把他稳放回床上。海霖也顺势紧紧揪住他衣服,满脸欣喜若狂又小心翼翼的表情:“陪我说说话吧,住院这么多天了,我很闷。” “你那些朋友呢?”十一问。 海霖置若罔闻,可见三七眼中闪过不快时,他又不甘不愿的答:“他们不是我朋友,是我哥哥请来陪我玩的,我不想见他们他们就不会过来。烦人又讨厌。” “那你自己的朋友呢?你都没有朋友么?”他又问。 海霖闻言脸又绷起来了:“我有没有朋友关你什么事啊!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这种人最讨厌了,总喜欢装好人来欺骗别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么!笨蛋!” 又来了。十一沉沉的望着他,想到以前的自己,是否对待身边人时也是这般蛮不讲理又暴戾,或者比这更甚?要不最亲的人怎么狠得下心把自己隔离呢?那时候虽然年纪尚小,很多事情及感情都还不了解,但天生的直觉却很敏锐,那片荒凉的地方,让他解脱放松的同时,也让他极度不安,那种即将或已经被所有人舍弃的惶然感深深埋在心底,若不是有三七陪伴他度过初时那段草木皆兵的日子,他也许已经疯了。 “再说一次我揍你!”三七怒然掰开海霖的手,转过身想拉十一离开,后衣摆立时又被扯住了,顿时怒气更甚,头也不回便扬手往后甩去,啪一声闷响,松开了,可刚一抬脚就又被扯了,他再次拍开又再次被扯住,如此循环往复几次,他所有的耐心消失殆尽,眸光冷厉,想把海霖打到残废的欲望彻底侵占了他的脑子,拳头缓缓握了起来。 十一一惊,立即捉住他的手,语气稍急:“别乱来!你在这儿跟他聊聊,我先去找果果,晚点你打电话给我。” 三七面无表情的瞪他,眼中强烈传达一个意思:你居然要丢下我! “乖乖的。”十一拍拍他脸颊,对一直仰头望三七背景的海霖道:“喂,你别再惹他生气了明白么,否则我也要揍你了。” 海霖撇过头不吭声,听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便传来关门声,他这才转过头,笑逐颜开的轻扯手中的衣片:“三七,你坐下吧。”三七勾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他又道:“你饿不饿?桌上有好吃的,你喜欢什么随便吃。” 三七郁闷的不想搭话,伸长手翻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礼品,拿了个色相极佳的青苹果,往裤子上擦两下便大口咬着吃。一时间,房里只听见清脆的喀嗞声,那果子很快就被啃得连果核都不剩,他抽纸巾擦净手,又拿了盒浓稠的酸果乳,垂下眼帘无声的吸着,即使不看也知道海霖粘稠的目光一直绞在自己身上,如刚破壳而出的幼蛇盯上了它看重的猎物,虽尚未具备攻击力,可依然让猎物不自在。 “把你的眼镜摘下行么。”他把空盒子丢进墙角的垃圾箱里,抬起头没好气的说道,“别扭死了!” 第155章 海霖微垂下头,两手在被面上挠来挠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啜嚅道:“我眼睛不好看,会吓着你的。” “谁说不好看了?”三七伏身靠近,抬手把他的墨镜摘下,那一绿一褐的眼眸终见天日,色泽纯净如上等宝石,漂亮得不可思议。“是不是别人说你的眼睛不好看,所以你才一直戴墨镜的?” 海霖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反应,从他眼中,他看到的是赞叹和欣赏,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一瞬又因他的问题而瞳仁紧缩,脸上闪过受伤仇恨的痕迹:“他们说我长了一双妖眼,在学校里没人跟我玩,把我骗到厕所里,用书包带把我绑在水管下,用冷水淋我,还用各种各样的眼药水和消炎水灌进我眼睛里,看能不能把那层颜色洗掉,我的眼睛被弄伤了,整整缠了半个月的绷带,过了半个月的盲人生活,不能自由的走动,日常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任何突如其来的声音都能让我吓一跳,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不能忍受别人靠近我,连我家人也不行。后来我哥把那些欺负我的人狠狠的教训了一顿,绑到我面前给我跪下认错,我很兴奋,使劲的踹他们踢他们,用棒球棍打断他们的手骨,让他们哭着求饶,呵呵。” 末尾那两声诡异的笑声配合他诡异的表情让三七僵了一瞬,之前的恼怒也随之消散了,这家伙其实挺可怜的。 “除了哥哥,家里的人都不喜欢我,就因为这双妖眼。”他捧住脑袋,垂头压抑的低喃:“老偷骂我是野种,我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水弄撒了,他一脚就踹过来,我手骨差点断了,整整疼了两周,没有人问我疼不疼,也没有人带我去医院。他们都把我当玩物对待,高兴了就赏块糕饼吃,心情不好就打骂一顿,还把我送到那个地方,逼我做各种各样的测试,吃各种各样的药,整天被人看守着,烦死了,我逃出来又把我抓回去,可是我还是逃出来了,呵,逃出来了……” 越听越不安的三七此时终于发觉他的情绪已失常了,忙抬起他的脸,对上那两双散乱的眸子,坚定晴朗的叫:“海霖。” 海霖愣愣的望着他,苍白的脸上蓦地浮起红润,眼神怯懦的躲闪着,讷讷又急切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别放在心上,我是胡言乱语的。” 三七点点头,望了眼桌面:“想吃果子么?我给你洗。” 海霖眼睛一亮,语带惊喜答:“那削个苹果吧,就刚才你吃的那种。” “真麻烦。洗洗就吃了,还削!”三七边咕哝边哪水果刀,不甚熟练的削起苹果来,好不容易把果皮削掉,那果肉已被削得坑坑洼洼,他皱眉看了看,递过去:“凑合吃吧。我都是连皮一起啃的,没给谁削过苹果呢。” 海霖喜笑颜开的结果,边咬边问:“以前以为你跟十一是好朋友,所以常去他家住,后来才发现你是真住在他家的。为什么?你家和家人呢?” 三七翻出一袋虎皮花生,随口道:“没有。” “你没有家和家人?”海霖吃惊的瞪他,眨眼间又开心的笑了:“没有也没关系,以后我对你好,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有十一。不缺什么。”三七不以为意道。 “他有什么好的!他有的我也有,他会的我也会,而且我保证我会对你更好,更喜欢你,你相信我。”海霖专注的观察他的表情,可那张脸上却满是无动于衷,不禁大失所望,把苹果放到桌上,挪进紧紧抓住他的手指,语带哀求:“三七,你喜欢我吧,只要你答应喜欢我,我会听你的话,你喜欢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三七不吭声,又抽不出被他用力抓着的指头,便用另一手不停的抓花生米进嘴里。 无言的僵持了几分钟,海霖松开手,强打起精神说笑:“昨天我看了个笑话,说有个人到河边钓鱼,鱼钩甩下水好久了什么也没钓着,他没办法只能去找蚯蚓作饵,可老半天过去依然没钓着,一气之下,他掏出一百块钱丢到河里,骂:他妈的要次什么自己买去!” ……沉默。 “不好笑么?”他小心翼翼问。 “好笑。”三七正儿八经答,依然维持面瘫相。 海霖沮丧的直挠头,把原本修剪得很漂亮的头型弄成鸡窝状,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才能逗他笑一笑。三七暗觑他一眼,好意转移话题:“你是学数码传媒的?” “嗯?”愣了愣,他惊喜莫名:“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送你来的时候,同学帮问的。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也是这个专业么?” “你一定猜不到。我念书很厉害的。要是没人跟我玩,我就呆在屋里看书,什么书都看。”海霖挺直背脊郑重申明,目光骄傲的望他:“后来考上理大自动化学院。本来我哥是不愿意帮我转校的,我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我没有绘画基础,进不了你们造型学院,而苍山校区只有设计学院的数码传媒专业是我感兴趣的,我花了两个多月时间请家教教了第一学期的课程,顺利通过入院考试。我想跟你在同一个学校里上学。” 还以为他是脑袋空空的小混蛋呢。三七暗忖。虽然对各大院校不甚了解,但因夏时所在的师大离理大很近,常听他提气这所声名远扬的理工大学。 “三七……”他忽又羞涩的唤,拍拍床沿:“你坐这里,快。” 三七狐疑的睨他,依言坐过去。海霖抬手轻缓的摸索他的肩颈,一会儿又爬上他的脸颊,三七欲推开,他立即扣住他后脑勺,笑得春花烂漫:“我好喜欢你啊三七,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总忍不住想你,后来在医院再见你,我很高兴,忍不住跟在你们后面……” 三七听他表白,并未有任何厌恶之感。他最早亲眼目睹的爱情便是来自于同性的,所以他从未把男女之情认定为理所当然的感情,而此时,海霖虽一直说喜欢他之类的话,但语气和表情确实如圣徒般纯洁热烈的,着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好么?”他又问。 “要是我不跟呢?”三七认真的反问。 身临直勾勾盯着他,忽然甜甜的笑了:“不知道,也许后果会很严重。” 第179章 从十点钟开始,十一就不停的拨打三七的电话,那头重复的机械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兴中华见他已经打电话打得魔怔了,忙不迭把手机抢过去,朝蓝回使了个眼色,强行的把他架到路边,拦计程车先回校。 十一洗了澡躺在床上等,一直等到十二点过了,三七还没回,他爬下床摸黑穿衣,被兴中华扯住:都这时候了你要去哪儿?楼下大门都关了,你出不去的。睡吧,三七估计被那疯子缠住了,明天自然就会回来了。 十一无声的僵持了片刻,脱下衣服又爬上床,也不睡,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发呆,脑子里飘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和画面,有海霖的,有他自己的,有三七的,更多的是以前还在岛上时的,想的越多越深,无力感慨是无法控制的从心底浮起。 是的,无力。 以前在岛上,只有他、三七和花雷,生活的地方和范围就那么点大,内容日复一日的单一,每天面对的也就那一张熟如空气的脸,所有的感情都只与之相关,再无其他。而自从出岛后,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就渐渐地扩充,外界的人和事逐渐融入进来,积少成多,无声无息的把他们私密的空间蚕食鲸吞,并开始出现冰山一角的损毁。 展允说得对,在这个人以群居的社会里生存,即使不想,我们也不得不改变。上一次的别扭后,他以为他们有能力维持如在岛上时的最亲密的状态,可今晚他再次怀疑和惶然了,难道改变一定得从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么? “十一,很晚了,你快睡吧。”兴中华压低声音道,“明天三七回来,我帮你揍他一顿。” 十一深吸了口气,慢慢趴下,轻声问:“果果,你觉得我性格脾气差么?” “是不是姓海的又骂你了?”兴中华不自觉的扬高声音,倏地又降下:“别听他疯言疯语,我百分百肯定那人心里不正常。你这样的性格脾气还叫差,那我这算什么?你是我认识的同学当中最好的了,真的,虽然我平时嘴贱总爱骂你,可我心里是真这么想的。” 十一低声道:“其实我跟海霖差不多的,你只是没见到而已。我刚出来的时候常惹人生气,七要求我要经常笑,不喜欢听的话就当耳旁风,时间长了,我也就习惯了。” “十一,你和三七以前往哪儿?”以为早已入睡的蓝回忽然插声。 “岛上啊。么海西海域的玄月岛听说过么?那地方四季如春,很美,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房子就在海边,早晨能看到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近得触手可及般,岛上还种有很多四季水果,随时都能喝到新鲜的果汁。”提到海岛,十一的落落寡欢便被冲淡了,滔滔不绝巨细靡遗的把每一寸熟悉的土地介绍给两人,极力想说服他们暑假能跟随上岛。 “难怪……”蓝回低低笑。原来是那个花家啊。怎么就没想到呢,花璃花璃,无意中碰见的他的亲友接送,一看那华衣名车就知非富即贵,却从没把他们联系到一起,真是有眼无珠。 这一宿,三人天马行空的聊着,凌晨三点多才支不住睡着了。 隔天清晨六点半,被子里的小闹钟准时响起,十一两眼酸涩的爬起来。蓝回和兴中华依然睡得天昏地暗,他轻手轻脚的洗漱后便下楼。天色很阴,风也有点凉,他拉紧薄外套飞快跑出校门,直奔李长顺的馆子,跟蒙阿姨打了声招呼,叫一碗八珍面和豆浆,转悠到面包店买牛奶和餐包。 蒙阿姨见他拎着一大袋东西返回,不禁笑道:“又帮他们买早餐啊?可真够懒的,早上没见他们亲自出来吃过几个早点。” “睡懒觉呢。”边说边呵欠连连。 第156章 “怎么了?昨晚睡不够?” 他漫应了声,四下寻不着李长顺,问:“阿姨,李长顺又去市场了?” “没,昨天傍晚跟我们说有事要办,这几天可能都不来店里。早上还好,人比较少,到中午我担心就我们俩忙不过来。”蒙阿姨叹了口气,把面和豆浆端上来,转又回灶台边忙活,一边唠叨:“昨天下午他老婆过来找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我来这么久也就见她两次,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弄不清这夫妻俩搞什么鬼。” 十一食不知味的啜着面条,想到李长顺这几天挺反常的,以前见他总跟他笑呵呵扯几句,或者跟他们搭伙一起吃饭,可昨天见面时居然对他视若无睹,只顾着做自己的事。 “诶,那不是三七么?”蒙阿姨惊呼,扬声朝对面人行道上行走的人高喊:“三七!过来吃早点啊!十一在这儿呢!” 十一置若罔闻的继续啜面条,听见三七轻巧的脚步声跑近,接着便贴上来搭他肩膀,一边回头叫蒙阿姨再下一碗面,少点辣,另外在拿两个肉包子和豆浆。 蒙阿姨很快把东西端上来,三七勾了张矮凳坐在十一旁边,拿起包子狼吞虎咽,待吃饱喝足了返回宿舍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十一异常的沉默,闷想了半响,轻扯十一的衣袖解释:“昨晚你等我了?海霖一直叫我陪他说话,十点多的时候我想去找你们,他哥哥就回来了,说有事要回城一趟,让我陪海霖一晚。我想打电话跟你说的,可是手机没电关机了,我又不记得你的电话号码,而且也就一晚上而已。” 十一对他不记得他电话号码并无特别反应,两人时时黏在一块,互打电话的次数数得出来,同样的,他也不记得他的号码,只是有些疑惑前晚上才充满的电,怎这么快就没了,又没干什么。 中午放学,两人吃过午饭后便往林子里找花雷,不管十一怎么交换都不见它回应,也不在山洞里,心下不禁焦急了,怕它被人给捉走,那身漂亮的皮子卖了值不少钱呢! “它越来越不听话了。”三七皱着眉环顾四周,树荫重重里压根寻不着那条笨蛇的影子,“等下你打电话给爷爷,问他什么时候回岛上,我们请个假带花雷一起回去,它呆在岛上比较安全,可以叫小莫帮照看它。” “小莫不怕?” “好像小莫很喜欢养动物,花雷又不咬人,怕什么。”正说着,颈上忽然被东西叮了一口,他一掌拍下去,手上粘的是一只沾了血的死蚊子,顿时恼了,立即拉十一往回走:“真受不了,这地方文字越来越多了。” 十一放声大笑,上了桥便打电话给老爷子,听闻他居然打算明天就回去了,忙叫他多订两张船票,并老实讲原因告之;老爷子也没说什么,只吩咐他们放学后回城。 下午的谅解创作基础课对于他们来说不甚重要,两人计算好去返程,打电话请了周一和周二两天假,随后回宿舍收拾了些衣物,把床底的大箱子扯出来,再次入林寻找花雷。 无头苍蝇似的在灌木丛中瞎转,薄汗湿背,衣服上污七八糟的沾了不少黄黄乌乌的东西,两人狼狈不堪的喘着粗气面面相觑。三七恼怒不已的狠踢了一把脚边的乔木,几支枝条被他踢断:“那条蠢蛇!明天回到岛上我非把它关进笼子饿上一个月!” 十一难得见他动怒,不禁乐了:“给它吃饱了随便饿上一个月。别找了,就在这儿等它,估计晚点会自己回来的。” 三七瞪他一眼,抬脚把地上的落叶扫开,随地坐下,还没喘口气就敏感的察觉到有小东西在耳边嗡嗡飞动,立即又蹦起来,怒气腾腾的扬手胡乱挥拍。十一按住他双手,拖着往左面不远处的另一边山崖穿行而去,那崖壁上有个山洞,是花雷最早的穴居,离新穴居不算远。 到了地方,十一把箱子塞到灌木丛过后,灵活的借粗藤条之力攀上洞口,转身拉三七一把。 清理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块,两人席地而坐,环顾这窄小的石洞:正中央的石面上有铺了一层干草,行军床大小,周围凌乱散落着些许泛黄的纸巾;洞壁上有条半米宽的裂缝,一团暗红色的毯子和一个黑色塑料袋塞在缝里。这些东西让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那次来时见到的交欢场面,心里顿时说不出的别扭。 “我不想呆在这儿了,去别的地方找花雷吧。”十一询道。 第180章 晚上近十一点钟时,两人才狼狈不堪的拖着个大箱子回到花宅,跟在客厅里守候的老爷子打了声招呼,费力把箱子抬上楼,进屋锁好了门,这才打开箱子让闷了一路的花雷出来。 性子越来越野的花雷滋溜溜地往浴室滑去,十一跟后进去,抬脚往它身上轻踢一下,它立即蹿起头气势汹汹地朝他吐信子,尾巴也迅速地缠上他的脚踝。十一扬手轻拍它脑袋,取起花洒,拧开水帮它冲洗身体上的灰泥。花雷本还想示威,但摸在身上的手过于熟悉且舒适,便懒洋洋的耷拉起脑袋享受了。 洗净后,花雷便滑到沙发上,卷成一团不动了。 十一衣裤尽湿,黏在身上不舒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拧开花洒洗澡。一会儿,三七拿了睡裤进来,也挤到花洒下,挤了洗发水给他洗头,有些兴奋道:“明天晚上可以去游泳了。” 十一漫应着,待他帮把头上的泡沫冲干净了,便靠过去,拉他的手往腿间骚动的小家伙上,一下一下的套弄起来,快感从那小地方蔓延至四脚百骸,脑子有些昏沉,腿也有些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在墙壁上,滑溜的舌头带着熟悉的频率在口腔里蹿游,他闭上眼睛闷闷地哼出声,愉悦的摊开四肢任其摆弄,终于在积累的快感中到达欲望的顶点,面色酡红的掀开眼帘,气息未定的望着近在咫尺呼吸交替的同样愉悦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弯,抬起下巴贴上那红润的嘴唇。 “累死了。”三七嘟囔。 十一拿毛巾擦干身体,套上衣物走出去,见桌上放着两碗海鲜汤,忙叫三七出来喝。 三七喝完又叫饿,指挥他下楼端饭菜上来。十一套了条短裤便下楼,依然亮着灯的厅里没人影,他进厨房把冰箱里的剩饭剩菜一股脑倒进平底锅里,开了火炒热,分装两盘正要端上楼,客厅大阳台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走过去掀开窗帘:“爷爷,这么晚了您还吹风呢?赶紧休息去吧,明早还赶船呢。” 老爷子拍拍身边的空位:“坐会儿,陪爷爷聊聊天。” “那您等会儿,我先端饭给三七吃,他饿了。”说罢,他飞快的把饭盘端上楼后又跑下来,捧上自己的份,边吃边和老爷子说话。 十一点半时,花四满身烟酒味的从外面回来,十一奔过去把他拉到阳台,佯打哈欠道:“四哥,你陪爷爷聊聊,我困了,先上去睡觉。” “小没良心的东西。”花四捏他手臂。老爷子则摆摆手示意他自由了。 十一咚咚跑进房,朝正坐在床上看电影的三七扑去,狼见肉似的往他赤裸的上身啃咬,渐渐的,鼻息越来越浓重,啃咬变成吮吻,手上揉搓的动作变成抚摸,髋间挺立的小家伙相互摩擦着,又是一波波让人酣畅淋漓的快乐。 发泄过后,两人身上都黏糊一片,不得不再次去冲洗一遍,另换了干净裤子后并躺在床上,继续看未完的片子。 十一看着看着眼皮就盖下来了,三七轻拧他脸颊:“爷爷跟你聊什么了?” “嗯?”十一打了个呵欠,翻身四肢大摊的平躺着:“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就问跟同学好不好啊,老师怎么样啊,有没有参加什么活动啊,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啊,就这些。” “没别的了?” 十一仔细想了想:“还有,问我们在宿舍的时候是不是也睡一张床。” “你怎么答?”三七伏下头认真问。 十一眨眨眼,伸手揉搓他后脑勺,抬起脸轻啄他的嘴角:“我说是啊,我们从小就这样,一直这样。” 三七咬唇点点头,漂亮的眉眼完成玄月状,眼波荡漾出层层笑意,脸上的表情如霜雪初融般一点点化开,露出小草鲜嫩的新芽,迎风摇曳,姿态客人。十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明媚的笑,忍不住嚎叫着狠狠把他搂住,下巴使劲蹭他脸颊,手脚环抱的姿势呈现十足的占有意味。 隔天清晨天方亮,两人收拾好东西,和老爷子一起上船。 进房放下行李,十一迫不及待地踢掉鞋子,直挺挺往床上倒去,三七打开窗通风,盘坐在地毯上吃从家里带出来的面包,吃完后又无所事事地趴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睡意缓缓袭上来,他眯着眼睛上床,睡觉。 傍晚夕阳西下,船已靠近玄月岛,老爷子把两人叫醒,稍微梳洗一番便下船。 小莫早早便在码头上等候,见人下来了,忙迎上去帮把行李物品扛上车,擦了把汗,从前座拿出几瓶鲜榨的果汁给他们。十一喝了两口便塞给三七,兴奋地把小莫推到副座,霸占驾驶位熟练地启动车子,一路呼啸着在果林里穿行,十来分钟后戛然停在主屋院前。 佣姨在门边笑容可掬地请三人进厅用晚饭,十一扬声应了声,转又叫小莫别把行李搬下来,等吃完饭自己处理。 老爷子边摇头边慢腾腾的走进屋,吩咐佣姨去把两人小时候住的房间收拾一下,少什么添什么,务必要弄得舒适妥帖。过了一会儿,十一和三七进来了,他又对两人道:“你们俩晚上就住这儿吧,这宅子就我和罗叔几个人住,冷清得很。” 十一苦恼地挠头,他想回北面住,那空旷又自由的地方才是他怀念的,他这么迫不及待的欢喜也只是因为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地盘上了。 “先吃饭吧,待会儿你们回房看看,需要什么直接跟阿姨说。”老爷子不待他回应便往餐厅走。 第157章 十一和三七面面相觑,不甘不愿地闭口跟过去。 晚饭过后,两人例行公事地上楼,在那幼时住过的已没有任何印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随后便拖着花雷去主屋后的偏房找小莫。 小莫年纪跟两人差不多大,小时候还被十一打过,但自两人去北面住之后的这些年,他就很少真真正正地见过十一的面,三七倒是常见,不过彼此之间极少交谈,不太熟,此时见两人特地找来,不禁有些忐忑拘谨,忙不迭地放下碗筷招呼两人。 十一环顾这整洁宽敞的屋子,见窗台上摆着三只小鸟笼,几只灰溜溜的小鸟在里边吱喳着上蹿下跳,他走过去提起一只笼子,静观那鸟儿似恐慌的姿态,漫不经心问:“小莫,你养过蛇么?” 小莫不明所以,老实答:“偷偷养过海蛇,后来被我妈发现,她让我放走了。” “你不怕?” “岛上很多蛇啊,你们不知道么?去摘果子的时候,在树丛里经常见到各种各样的蛇,有时候还会爬到屋子里,我们早就见惯不怪了。”顿了顿,他又憨憨的补充:“北面比较荒,可能不常见。” 十一笑眯眯地应了声,关上门,把靠墙的箱子放倒,轻敲几下颤动的箱面:“你知道我们养了一条蛇吧?它叫花雷,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八年了。” 小莫下意识地绷起身子退到墙边,惊疑的盯着大箱子。虽没亲眼见过,但听说那条蛇很长很大。 “别怕,花雷除了个头大了点,脾性跟其他小蛇没区别。”说完便拉开锁扣,盖子稍一松动,一个金黄扁平的脑袋便滑溜溜地钻了出来,慢慢拖出粗长的身子,在暗红的砖面上荡出一波波流畅美丽的纹路。十一吹了声口哨,那纹路便缓缓爬到他身上,一圈一圈地缠住。他转过头对目瞪口呆的小莫道:“它有时候喜欢这么缠人,但很有分寸,不会伤到你的。我想让你帮我养它,我在学校不方便。” 小莫愁苦:小蛇跟大蟒完全是两个概念,光看着这大家伙,他已经手足发软心跳加速了。 “花雷过来。”三七叫。 花雷摇头晃脑地松开十一,游到三七脚边盘成一坨,头高高仰起,咝咝吐着舌信子。站在三七几步外的小莫如炸了毛的猫般迅速跳开,顺手拿起墙边的船桨,紧张防备着。 “它不会乱来的,我保证。”十一忍俊不禁,恶作剧地朝花雷嘘了声,花雷立即撒欢地蹿到小莫脚边,蛇尾一扫,那船桨咣当甩到地面上,它又绕上小莫僵硬的腿,脑袋往他衣服下摆钻。 小莫噩梦惊醒般惊叫出声,却动也不敢动,只浑身冰冷的僵立着。十一走过去,托起花雷的脑袋凑到他眼前,一本正经地说道:“看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野生的蛇,它是我和三七一起养大的,很听话很聪明,从不咬人,很喜欢玩水,只要你跟它熟了,你叫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真的?”小莫绷着声音问,眼前这大家伙太亮眼了,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心惊胆跳。 三七道:“我们在岛上呆两天,应该能让你们熟悉起来了。花雷以后还是呆在北面,你只需要经常去陪它玩玩,拿东西给它吃就行了。明天一早你跟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小莫看看花雷,心里惧怕的同时又有些兴奋和刺激:要是把它驯服了,该多大的骄傲啊。 隔天清晨,三人一蛇驾车到北面。 花雷的舌信敏锐的触到空气中熟悉的咸湿,立即撒着欢的四处乱窜。十一则热情的给小莫介绍自己的地盘,大到楼阁,小到石径上的每一组鹅卵石铺就的花纹,无一遗漏。 许是同样单纯直率的少年心性,三人倒是奇快的熟识了,把北面逛了个彻底后,换驾十一的小改装车去果园摘柑橘和番石榴,下午又开小船到海里去捕了一小筐鱼。 傍晚,小莫在海滩边架起柴火,继而又开车回主屋带了一箱啤酒、酱料、食材和小型锅具回来,随他一道过来还有两个一起长大的岛上少年。三人分工合作,一个把鱼清理干净,两个燃火烧烤。 而十一和三七则在海里和花雷嬉闹,花雷卷着十一在海面上迅速飘移,来回玩了几次又把他丢回原处,自己扎进海里找乐子去了。十一游到礁石下,灵敏地攀爬到高石顶端,身长玉立地眺望波澜壮阔的海面及郁郁葱葱的岛屿,心情极佳时对海里的三七喊:“还是岛上住着最舒服了,以后咱们经常回来住吧。” 那声音被风吹得朦胧,三七听不清楚,索性也爬上石顶。 十一搭上他肩膀,装模作样的捋了把无形的胡子,清朗念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耸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三七侧头睨他:“咏什么志?” 刚培养起的些许浩然大气被破坏,十一不满的撅嘴:“随便!” “那等你以后出名了,再到这里来咏叹一番。”三七慢条斯理道。 十一哼哧一气,两手高举的纵身一跃,身姿极尽美妙的落入海里,周围溅起细碎的水花。三七好整以暇地盘腿稳坐,心里默数一二三,等数到一百二时,水面上开始冒出一连串的气泡,十一缓缓地浮出头来,扒开脸上的湿发朝他喊:再下来玩会儿啊! 第181章 自由自在的玩了两天,十一依依不舍的和三七登船返城,回到家沉沉睡了一觉,少了同伴的失落心情还没调整回来,一大早就又不得不回校上课了。 四节女裸体素描写生课后,十一收拾好画具,叫兴中华一起去李长顺处吃午饭,兴中华道:“不知道他今天开不开门,昨天我去吃了闭门羹,再去大食堂时就只剩些残羹剩饭了。” 十一讶异,早上因为赶时间,经过校门口时也没注意那馆子有没有营业,不过蒙阿姨说过李长顺这几日忙别的事,估计昨天是放假了。 “去食堂吧。我困了,不想走那么远。”睡眠不足的三七蔫蔫道,把包塞给十一,无骨似的趴在他背上,让他拖着走。 食堂诺大的就餐区满座,勺盘叮当交响,各种各样的声音沸反盈天,三人毫不犹豫的打包盒饭回宿舍,吃饱了倒头就睡。 下午依然是女裸体写生,学生们自觉的坐在画架前继续绘未完成的作业,在画室里只听得一片铅笔摩擦画纸时的轻微沙沙声。徐浦高高坐在靠墙的桌上,嘴上衔着跟未点着的烟,眯着眼审视陈列面前的一张张作品,准备的分析其不足之处,并挤在小本子上,待课间休息,他再一一点评指正。 不得不说,虽然这些学生当中,底子好技巧高的有不少,但只有三七的画最深得他喜爱,那些看似潦草的线条、粗简的构图和直白的表现形式,让他看到了抛除技巧后的原始风味,那是从一个人的血脉里分离出来的本色,而不是通过思维分析后塑造出来的任何一种。他不能否认技巧的重要性,但相对的,他更看重从一颗纯粹的心中理解并表现出来的自然的艺术美,因为技巧是可以通过时间来积累和完善,而纯粹确实可遇不可求的。 临近放学时,徐浦跟三七说,长青美术馆五月的小型画展上,他也是受邀参展的画家之一,一个主题四张作品,因为时间赶不及,目前只绘了一副,需要这几天去青枫浦上帮忙。 三七看了看课程安排,除了后天一整天的解剖与透视造型课,其余四天全是女裸写生,于是便应下,回头跟十一交待几句,和徐浦一道离开。 身边少了三七作陪,十一觉得自由的同时又有些落落寡欢,听周围同学们边收拾画具边商量着上哪儿吃晚饭,他闷闷地继续在画纸上排线,努力把精神集中在作业上,兴中华叫他他也当没听到,一直到六点多时,他才放下笔,拎上背包往校门口去。 李长顺的馆子严严实实的掩着门,他站在门前无意义的敲了几下,咣当直响,隔壁面包店的女孩儿探头出来叫:“别敲了,休息呢,明天再来吧。” 明天还远着呢。十一精神萎靡的仰头望天,乌沉沉的天色像一块灰绒布,把苍山脚整个笼罩了。一阵熟悉的铃声从包里传出,他慢腾腾的掏出电话:“四哥,你找我?” 花四说:“我在叶加这儿呢,你和七过来吧,一起去吃饭。” 打了车到酒吧,厅里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只见花四和他的几个死党们正在吧台边嬉皮笑脸的玩闹,他扬声打了个招呼,擅自进吧台里倒了杯冰水饮下,扫一眼正懒洋洋坐在酒箱上的酒保,又搜寻值班的服务员,狐疑道:“今晚上班的人怎这么少?集体放假了还是开会了?” 酒保深深吁了口气,有气无力的摇摇头。花四从朋友圈中抽身,拨冗关心一下小弟:“十一,七怎么没跟你一起?” “老师找他有事,这几天都没空。” “嘿那小子,他还挺受宠的嘛。” 十一笑笑:“当然,徐老师很喜欢他的画。叶加呢?” “楼上换衣服呢。那孔雀不穿花衣裳见不得人,恨不得男女老少都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单令夕不敢苟同的撇嘴,转又正儿八经的对他道:“最近严查黄赌毒,这条街好几家店都被封了,弄得人心惶惶,你们也注意点,没事少跟同学去酒吧俱乐部玩。” 十一一愣:“那这里?” 第158章 “我这酒吧经营只卖酒水,查查也没什么事。”衣鲜亮丽的的叶加已下楼,如暗夜里的一抹华光般优雅走到众人面前,慢条斯理的解释:“这几天你们不在,不知道苍山脚已经像一锅沸水般滚翻天了,早报晚报头版头条大版幅的刊登一款新型毒品流通市面,前晚凌晨在中心广场的梦旅俱乐部包房里被突击查获,这会儿正在个娱乐场所进行地毯式搜索呢。” 毒品,这个词如此陌生,十一无法感同身受的理解它,只平板的应了声:噢。 叶加深亮的眼神在他脸上梭巡不定,倏地把他拉到楼上,按在桌前,打开电脑给他看禁毒宣传片,一边指着惨烈的画面念念叨叨:十几二十来岁的青年最容易受诱惑,失恋失业或者不顺心了,被人一激,脑子就跟装了狗屎似的混沌上了,人家说什么听什么,给什么抽什么,升仙快活得烦恼也暂时忘了,结果就跟人需要呼吸空气一样,缺它不可了。你们那学校就跟一混池,里边什么人都有,混乱着呢,为了追求所谓的狗屁灵感,什么玩意儿都想试试。你和三七刚进这大杂烩环境,见过的东西太太少,还不太了解它们,所以更要警惕,不是什么人都是心地善良的,表里不一的大有人在…… 话头有越说越深广的趋势,十一连连应是,顺手关了电脑,笑眯眯的勾他肩膀下楼,朝正跟人热烈争吵的花四喊:四哥,去吃饭吧,我饿着呢。 “走吧。”花四挥臂一呼,应者云集,八九号人一起往对面街的鲜味馆去。 上楼挑了座位,十一便去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时,格间的其中一扇门被用力拉开,身穿裁减得体的黑色西装的海维低头走出来,嘴上还叼着跟快燃到头的烟,皱着眉一脸深思的模样,目不斜视的走到十一旁边,拧开水笼头,水哗啦啦倾斜而出,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那水流。 十一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自参加了上次的环保活动且之后又有意无意的被灌输了不少环保节能意识,此时到看不惯那水就这么白白被浪费掉,于是伸手过去关水笼头。 海维转过头,眼中闪过讶异,但随意又恢复平日的平淡:“真巧,你也来这儿吃饭?” 十一嗯了声,烘干手便要离开。男人拉住他的衣袖,语气稍沉的说道:“三七也跟你一起么?前几天打电话一直找不到他,我弟弟很着急,差点没把医院闹翻天了,还不吃不喝的给我闹绝食,非要出院去找他,我不得不叫医生给他打镇静剂让他休息。昨天中午他醒来,要我一定要找三七过去,我特地去你们学校找了,你同学只说你请假了,具体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我还想着呆会儿吃完饭再去碰碰运气呢。” “找了他又有什么用?”十一有些不悦,“我们回家去了,那地方手机通讯不太好,而且他一向都不爱带电话,也没什么人给他打电话,手机被他丢在房里了。这几天他跟老师在一起,没空。” 海维松开手,定定望着他:“不会花他太多时间的,只需要他亲自去跟我弟弟说一句就好了,你也看到了,我弟弟很听他的话,所以麻烦你跟他说好么?” “再等几天吧,他工作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打扰。”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海维慢悠悠跟在他后面,在一丛高大的景观植物后停住,看着十一走向窗边的那一大桌子人。那些人大多是他熟悉的,比如比如食品大鳄花家的老四和燕工集团的单令夕,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正互相打趣着,十一掺在中间旁若无人的吃着开胃菜,眼神偶尔扫过旁边人,那恣意随性的姿态十足像个少爷,以前以为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谁知道呢,果真大隐隐朝市啊。 “海帅,你望穿秋水呢?”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立在他身后两步外,淡淡调侃道。 海维转过身搭上他肩膀,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第182章 买单下楼时,天空不知何时居然飘起雨丝来了,连风也带着些许润泽的潮意,几人顿在大门口望雨兴叹了一会儿,纷纷抬手遮额往酒吧跑,临近大门口时,叶加扬声朝倚在门边的男人喊:“展允,你来前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给我,刚吃完饭呢。” 展允温文笑道:“本来是要给十一上课的,去到他们宿舍才知道他不在,打电话也没人接,我猜估计是到这儿来了。” “我的电话在包里,没听到。”十一装傻,走到他跟前解释道:“七跟老师走了,我一个人闷得慌,出来的时候也记不起今晚上有课了,对不起啊,让你白跑一趟。” “没事,按你现在的程度,考试及格是没问题了。”展允打趣,抬眼瞧了瞧他身后几人,眼中倏然闪过错愕及莫名复杂的神色,目光直勾勾定在花四身上。 花四皮笑肉不笑的勾起嘴角,声音冷沉:“想不到你居然在这里,想不到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会在这地方再碰见你,想不到你居然改了名字。展烈日,好久不见了。” 展允欲言又止,脸上素来温文的表情消失殆尽,缓缓浮出挣扎与忧伤的痕迹。 十一疑惑的来回打量两人,见花四慢悠悠的走近,正想出声问,他便已迅速一拳击向展允的面孔,强劲的力量让展允向后踉跄几步,狼狈的跌坐地上,鼻血也悄然滑落。 叶加回过神,奔上前把又补踹了一脚的花四扯住,劈头盖脸的怒喊:“你他妈干什么啊你!我朋友你也敢打!大庭广众的你丢不丢人啊!” “滚开!”花四费力的想挣脱他紧箍的双臂,红着眼暴怒的瞪坐在地上怔愣的展允,脚胡乱朝他踢腾。叶加赶紧把他拖离几步,转头喝斥:吃饱了撑着啊你们!还不快过来帮忙! 汤蔚蓝欲动,单令夕扬手制止他,径直走到展允跟前,笑了笑,下一瞬却一脚往他膝盖骨踢去。展允被突如其来的疼痛给刺激得眼前发黑,脚抑制不住的开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让他支撑不住要瘫倒在地。 叶加被这一幕惊呆了,想到这些人居然蛮横无理又护短到这步田地,怒气便不由狂涌而上,张口毫不留情的怒斥单令夕,言辞激烈又恶毒。一直旁观的十一弄不清这到底怎么了,但看到展允痛苦得有些扭曲的面孔时忽然心生不忍,伸手飞快的把单令夕拉开,高声喊了句:有什么事坐下来谈行不行,又不是小孩子,打什么架啊! 叶加又骂了句粗话,曲膝猝然顶向花四的后膝盖窝,差点没让他跌个狗吃屎,随即又转身冷睨了单令夕一眼,把展允扶进店里,就着明亮光线,看见他鼻骨至颧骨这小片范围内淤青一片,嘴角和下巴上还沾着血,米黄色的衬衫衣襟上更是如血梅盛开,怒气顿时又腾腾上升:“花四!瞧瞧你他妈都干了什么!” 立在门边的花四冷着脸走过去,揪起展允的衣襟:“展烈日,你告诉他你他妈是不是该打!” 叶加一激灵,终于能清楚的思考了:自己认识的展允却被花四称为展烈日,那么估计两人以前是有过什么过节或误会了。于是便不再吭声,默立在一旁,防备花四再动手打人。 “对不起。”展允沙哑着声音对叶加道,眼中满是浓浓的沉痛,“我以前是叫展烈日没错,八年前才改名叫展允。” “那你跟他?”他望了望花四。 “这个安静位置坐吧。”单令夕冷淡开口,“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再说过了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我去抽根烟。”花四扭身走出门外。 叶加把几人带到大盆栽后的角落位置,叫服务生上一壶茶,一一斟上,随后又上楼拿了消毒水和创可贴,给展允清理伤处。单令夕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着叶加的一举一动,待他收拾妥当望过来了,才沉声道:“以前那些事与我无关,是花四的事。花珞你还记得吧,花四的双生弟弟,以前是展烈日的好友,九年前,大家都以为他失踪了,其实他已经死了,跳海自杀的。” 展允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暗淡,眼里泛起酸涩的潮气—— 少年时,他以为自己一定比别人强,并由此产生了许多扭曲自大的观念,他有一众同样热血嚣张的兄弟,和一个个性与他背道而驰的好友:花珞。花珞出身富裕家庭,身上总带着别人无法比及的贵气,个性骄傲矜持又决断,认定的事总是不留余地的去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那时候的展烈日及其欣赏他那样独一无二的性子,于是在他的有意接近和经营下,他们慢慢产生了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深厚感情。展烈日常跟别人说,如果花珞有难,他定能毫不犹豫的两肋插刀。 就在那些他自以为热血沸腾恣意飞扬充满成就和骄傲的青春岁月里,他为自己带来了满身的灰暗仇怨,却满不在乎,认为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认为自己足够强大,别人即使再恨也不能把他怎样,瞧他不一直好好的活着么? 有了膨胀的自信心支撑后,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了,除了毒之外的所有暴恶皆尽染指。在越来越多的金钱帮助下,他们如同内核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而外表却光鲜亮丽的苹果,不知所谓的糜烂着。有一天,花珞忽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他和他的兄弟们不眠不休的找了两天也没找着,第三天,听说花家人已经把他找回去了,他去看望,总被突然冒出的保镖无情的驱离。 永远记得那一晚,凌晨两点多钟,他艰难爬过高高的院墙,爬上二楼北边花珞房间敞开的窗户下,贴耳细听了片刻,室内悄无声息,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攀过窗台,走到花珞的大床边,就着路灯微薄的光线,他看到他露在被单外的已变得瘦骨伶仃的手臂、脖子和脸,颤抖着手去掀开床单,忽然心头如被人用锯齿切割般钝痛得无以复加:发黑的伤痕深印在花珞白皙的腰胯处,两条细瘦的腿都缠着雪白绷带,污污的药汁和血水渗出来,让整个画面触目惊心。 他伏下身想摸摸他,手一压上被单,顿时又被湿漉漉的感觉给骇住了,抬起手心一看,满是暗红的液体。他心脏几欲停止,自欺欺人的懦弱瞬间将他击倒了,他无头苍蝇般慌不择路的拉开门想逃离,却被守在门口的看护捉住,一嚷开,花家人纷纷披衣聚集过来,两个少年揪住他便狠劲打,而另一批进房的人则惊恐万状的叫医生——花珞割脉自杀了。 那一次的自杀事件因发现及时,花珞被抢救过来了,而他,也开始了人生最不安稳的一段时间:现实众弟兄莫名其妙的脱离,接着是经常被人伏击,最后一次是夜里被打伤扔在下水沟里,隔天清晨被环卫工人发现,送到医院,他那素来管不住他的父母赶来了,绝望的告诉他,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是花家在报复他。他明白。花珞这次失踪定是与以前他惹下的祸分不开,以花家的能耐,也许伤花珞的人早已消失了,而他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伤,自然逃不了要受惩罚。 他父母逼问了事情始末,毫不迟疑的强行带他出院,在一间小门诊里呆了一个多星期,他终于可以下地了,正想法设法要联系以前的兄弟探花珞的情况时,他父母却背着大包小包拉他上车,直奔火车站。 之后的这几年,他便一直用展允这身份上学、工作、交朋友。他没有再找花珞,他一直自我催眠的告诉自己:花珞还活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可其实呢,他心底却早已预感他不在了,那个骄傲的男孩儿容不得别人亵渎,在他自杀的那一次他便已彻底死去了。 十一波澜不惊的望着展允:“五哥就葬在我屋后的礁石丛里,他跳海前还跟我在崖上说话了,不过他并没有提起你,他只是告诉我,自杀式一种罪恶,而选择自杀的人委实可恨。第二天一早,我和三七下海游泳时,见他被海水泡得肿胀的尸体浮在崖底下,很丑,我想叫三七不要理他,可七说他已经死了,应该通知主屋的人来把他抬上岸,不然他会腐烂,海水会变臭,到时候我们就不能在那片地方游泳了。” ”- 展允目光悲痛,手不可遏止的颤抖着,身体泛起寒意,连望一眼十一的勇气都没有,一瞬间,他莫名对这少年产生了些许恐惧感。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叶加默然。当年的事他也了解一二,也听过展烈日的名字,或许还见过,但因少年与成年的相貌差太多,且后来认识的也只是这个叫展允的高中老师,他当然不可能联想到其他方面去。开店这三年多,花四虽时不时来一趟,却奇异的从未跟展允碰过面,仔细想想,似乎素来都是展允过来找他,他极少主动找过展允。 “展老师,你知道我是花家的孩子么?”十一问。 展允垂眼低哑道:“最初时并不知道,后来你跟我说起岛上的事,名字又是叫花璃,我才猜测你是花家的孩子。” 第159章 “难怪你对我那么好。”十一嘀咕。展允对他极其有耐心且温柔,让只跟家人及个别朋友亲近的他也放下防心接纳他了。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展允想解释,抬眼见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花四正立在几步外冷然的盯着他,顿时住口了,懦弱的躲了这么多年,该来的总归要来,多说无益。 叶加起身走到花四跟前,低声道:“我知道你恨他,但别再动手了好么?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一直觉得他人很好,所以当初三七叫我帮找家教时,我就拜托他帮忙了,那件事不怪他,怪我。” 花四沉默的掏出烟又衔了一根,转身又走到门外,蹲在角落里吞云吐雾。十一跟后蹲到他面前,拿过他手上的烟,取一根点上火,也不吸,就这么让它燃着,像是在祭奠:“四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就放过他吧。有时候他跟我聊天,常说自己罪孽深重,未来的日子就是用来赎罪的。他对我很好,我的英语现在很不错了。” 花四不置可否,沉声问:“花珞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十一把烟搁在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上,低头看着忽闪忽灭的烟头,想起花珞下葬后那段心神不宁的时日,淡然说:“五哥说他恨自己。真的恨,所以才跳海。他也是个懦弱的人,他明明可以选择好好活着,最后却还是选择死亡……” “你懂什么!”花四怒然喝斥,“你知道他遭受了什么样的污辱和痛苦么!那些人死一万次都不够!别以为展允对你好你就可以轻视自己的哥哥,你姓花不姓展,明白么!” 十一站起来,目光冷然的睨他:“我不懂,他们都与我无关。” 花四忽然轻笑,那笑很冷很讽刺:“果然是只小白眼狼,我们再对你好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十一无言的瞪他半晌,调头跑回店里,拿了背包便又跑出来,拦了辆车回学校。 在校门口下车后,他去商店买了五灌啤酒和花生米,从正大道拐上侧径的人工湖,坐在石凳上打电话给三七,连打了几个都无人接听,转又打给徐浦,得知两人正在五号画室,忙让他叫三七下来。 等了近半小时,三七晃悠悠的过来了,坐在他旁边勾上他肩膀,把他的脸板正,仔细的审视一番:“怎么了?今晚不是有家教么?你又去叶加那儿了?” 十一丢开手中的啤酒罐,很委屈的反身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闷闷不乐的把今晚的意外详细叙述了一遍。 第183章 三七对花珞与展允间的纠葛丝毫不感兴趣,倒是花四那些话让他冷嗤: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总以为自己福泽恩广了,对他们好还抱着腰他们回报的念头,委实自私又虚伪! 花珞死的那一年,他和十一还不到九岁,孤伶伶的刚被发配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幼小的心灵海尚未有着落处,彼此只能佯装坚强的互相安慰,夜晚的 背面黑的吓人,一丁点异样的动静都能让人不安,俩人得抱在一起才能安稳的睡觉。可是,花家人居然把花珞草草的埋在他们屋后不到二十米之处,完全没有考虑到这对俩个孩子来说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十一再怎么狂躁野蛮,也会思考会害怕,即使他对死亡和鬼怪这俩样东西没有具体的概念,课人类与生俱来的对未知且阴暗十五的敏锐却让他心神不宁,尤其是天黑以后。而他自己呢,也同样不安,却不得不强壮无谓的以保护者姿态安抚十一。终于在一天夜里,他咬牙跑到花珞坟头大喊了几声:花珞,十一让你滚开!那之后,十一终于放松了,晚上也不会总躲到物理不敢出来了。 “你你明天就打电话给爷爷说要买房子,他要是坚持认为你应该跟大伯住,或者其他人反对,你就叫你哥哥跟他说。”三七轻抚着他的脊背,默然道:“你要对你爷爷好,万一他不在了,会多留点财产给你。” 十一抬头,目光有些迟疑:“爷爷还很健康,他不会死的。” “我只是说万一。世事难料,是人终究会经历生老病死,谁也不能保证谁一定就能长久的活着。你要知道,你只是花家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除了他们愿意施舍给你的那些东西外,我们可能连书都念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卖画谋生,复制上次在画廊里看到那些名作,廉价的换几个钱生活,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创作了。” “你……开玩笑的吧?”十一语带不安,搂他的力道不自觉的又加重了些。 三七垂下眼,捧起他的脸轻吻了几下:“别担心,我跟你说着玩的,他们没那么狠心,再说即使花家不要你,你亲哥哥绝对不会不要你,他是真心喜欢你疼爱你的。” 十一松了口气,暗恼的用额头轻敲了他一下:“以后别在说这样的话了,我不喜欢听。” “好吧。人在生气的时候常常会口不择言,事后才后悔,所以你也别怪四哥了,你心里也明白四哥对我们很好不是么?我们跟五哥没多少感情,但他有,他们是双生,感情要比一般的兄弟深得多,当年五哥死了,最难过的一定是四哥,你信么?” “你怎么知道?” “以前听我爷爷说的,小时候四哥就比五哥讨人喜欢,五哥对家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后来又一直跟不良少年在一块儿,大伯他们对他很失望,按四哥却对五哥很,经常叫他一起出去玩。” 十一了然的点点头,不再追问,转道:“饿么?去吃点东西吧。” 三七吞口水,立即拖他往外走:“我想吃烤全鸡、煎豆腐、串串烧……” 在学校附近的街摊边,俩人点了诸多小吃和啤酒,等候的同时又打电话给兴中华,那头说晚上无聊和蓝回出去看电影了,这回儿正在回校的车上呢,末了又叫十一留些吃的给他。 十来分钟后,兴中华和蓝回过来了,把打包的俩大包可乐递给两人,抓筷子便夹东西吃。 “你俩还真有兴致,居然去看电影了。”三七拨冗觑蓝回一眼,这家伙这些天好像很闲,天天回宿舍不说,还出乎意料的又耐心跟他们聊天吃饭,似乎他很就是如此合群。 蓝回笑笑:“是没什么事。我想到我好像没跟同学看过电影呢,有些好奇是什么感觉。去了之后发现,跟毫无暧昧关系的同性去看电影,纯粹是无聊透顶的人才会干的事。” “妈的,你含沙射影说什么呢!”兴中华踹他一脚。 “可不是么。”蓝回嬉皮笑脸的侧身避开,挪凳子做到十一旁边,“三七,你不是卖身给徐浦做小奴隶了么?怎么这会还很十一再一起呢?” “人饿了总得吃东西吧。”三七应,半抬眼逡巡一阵,忽的起身朝倚在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的男人喊:“徐老师!” 徐浦转头望了望,扬手打了个招呼,又俯身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随后,一个年轻男人下车,随他一起走过去,面含浅笑的跟几人点头问好。 十一愣愣的问:“曹大哥,你怎么在这啊?” “你们认识?”徐浦问曹阅然。 曹阅然便把上回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继而又解释:“你们徐老师是我朋友,我刚从城里过劳,想看看他的作品准备得怎样了,这不,还没上去看就碰上你们了。” 徐浦拍拍三七的肩膀,面带得意对他说道:“我跟你介绍一下,上次我跟你提起的学生就是这小子,叫三七,这次的系列作品我让他帮忙。” “三七?”曹阅然意味深长的打量三七:“原来就是你啊,自从你把画丢给 徐浦后,他就抓着机会跟我盛赞你的……特质,还有我爸也提起过你,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三七不置可否,十一不以为然的笑:“有什么好赞的?他的画我看过了,很嚣张。” 嚣张。徐浦若有所思的念出了这个词,忽而失笑:“对了,就是嚣张,别人学也学不来的嚣张,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嚣张,洋洋洒洒落拓不羁,有着如同常年游走戈壁荒岭的历足了风霜雨雪和灾难的旅侠才会有的藐视生死的冷峻,笔下每一根线条都带着决断和凌厉。” “越说我越好奇了。”曹阅然斯文淡笑,视线扫过斜对面一直低头吃东西的蓝回,温和转问:“徐浦,这位也是你学生?” “蓝回。”徐浦边应边抬腕看表:时间不早了,赶紧吃了回宿舍吧。” 三七闻言又埋头吃。 十一很自觉地去买了单,等几个人吃的差不多了,便要与蓝回、兴中华一道回宿舍。曹阅然讶问:“你们都不想去画室看看么?” “半成品有什么好看的。”兴中华兴致缺缺,挥挥手便拉十一走人。 上楼的时候,蓝回忽然出声问:“你们说一副好作品应具备哪些条件?” “各有各的说法,以前在岛上教画的老师说过:人品在先,作品在后,仿品次之,残品收局。”十一说着,摸出电话往岛上拨,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他开门见山道:“罗叔,我是十一,你帮我叫爷爷接电话。” 急什么呀......兴中华咕哝一句,开了门把他拉进屋。 第160章 是要把包丢到桌上,整个人往床上歪去,等那老爷子接起电话,他先问了声好,然后东拉西扯的说老师喜欢三七的画、晚上跟四个一起吃饭之类的琐事。 老爷子倒是很认真地听着,是不是满含笑意的搭句话,之后听他言不及意的越扯越远,心知小孩儿可能是有心事了,便好意开个头问。十一立即振奋了,毫不迟疑地把想买房子的意愿和盘托出,然后经等他的批准,可那老头子却不可置否,只是问为何突然想买房子?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十一想到今晚的事忍不住又泛委屈,顿了片刻,不甘不愿的把愿意结识了一通,只是下意识的把展允的事给瞒下了。 老爷子暗叹了口气。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四月,这不长不短的七个月中,十一的转变让他惊喜不已,他当然明白这其中少不了三七的因素。这两个孩子一起成长,三期其实比十一聪明许多,也更加了解人情世故,早年因为十一的驽钝让他很失望也很挂心,于是暗自欣慰孙儿身边有这么个孩子做陪,至少日后在生活上不会吃大亏,而如今与常人无异的十一又让他长生了希望了,这些日子他时常思索:俩孩子总是这么连体婴儿似的连睡觉都粘在一起,十一又一直对三七言听计从,这对他以后的人生是否有益? “爷爷,给我买个吧,要三层独栋的,空间足够宽敞,像岛上的那样。”十一撒娇的要求。 “家里已经够宽够大了,你若是想要工作室,叫你大伯帮你改造一个。”老爷子语重心长道:“十一,不是爷爷小气不给你买,那房子咱们买的起,但却不应该买。你置身处地的为我和你大伯想想,你是我的孙子,无父无母的寄养给你四叔,可你又不愿跟他们,出了岛你便只和我住老宅子,那宅子现在是你大伯当家,若是我现在给你买房子,那亲朋好友会怎么看你大伯?他们会以为他亏待你了,明白么?” “哪儿来的那么多想法,买个房子有什么奇怪的!”十一不愿听这些道理,“我不管,我要自己的房子,我答应你再我没毕业之前会一直跟大伯住,这样可以了吧。” 老爷子沉默。 “爷爷,你考虑得过于周全了,唯独没想到在过些年换四哥当家了,我总不能一直跟他们住啊,他们有他们的家庭和生活,我也会有我自己的生活。” 老爷子叹气:“让我再想想。” 还要想?十一恼了,不假思索便挂线,把电话扔到床脚,满脸不快的拿衣物进卫生间洗澡。正心不在焉的搓了满身皂沫时,门被拍响了,兴中华在门外喊他快点,电话响了好几次了。他忿忿回道:“不接!帮我关机!” 兴中华抬脚踹门板,返回他床边拿起电话,又扬声叫:“是你爷爷打来的,真要关机啊?” “关!” 第184章 阴沉沉的傍晚,十一和兴中华勾肩搭背的从教室出来,一路商量着晚饭吃什么,走到宿舍楼时,见一辆眼熟的墨色小车停在门边,花四正弯身倚在门卫室旁跟舍监说话。 “你哥来了。”兴中华顶他手臂。 十一皱了皱眉,拉他快速的从花四身后走过,不料还没拐上楼梯,邻宿舍一男同学媲美广播的大嗓门在后面喊:十一快回来!你哥找你!十一真想揍他,臭着脸不甘不愿的返回花四跟前,低叫了声四哥。 花四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轻拍他后脑勺:“生气呢?爷爷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叫我来看看你都干什么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以为呢?”只从老爷子处得关机事件的花四气定神闲的玩心理战术,果然,十一一听这话脸又蹦起来了,满眼懊恼又不甘的瞪他,倒豆子似的把买房的事说了,末了不忘指责老爷子小气,不买就不买了,还跟别人说,真实!花四暗叹,揪住他走到车旁,开门扔进去:“先找个地方吃饭,有什么呆会儿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十一还在气恼。 花四不以为意的笑笑,驱车离开校园,行到上次吃饭的店门口,下车后打电话叫叶加过来,随后领十一上楼,跳了个靠窗位置坐。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他点了两个菜便递给十一,又倒了杯茶给他,慢条斯理道:“是不是前天晚上我让你不高兴,所以你就打电话给爷爷说要买房子了?” 十一正翻着菜单,随口答:“没有,早之前就想买了。我都成年了,迟早要独立的。” 花四感慨的叹了一下,即使血脉相通,几个月时间也培养不出多浓厚的感情来,更何况这孩子从小就不跟家人亲近,未来也不敢指望他能多爱自家人。“买了房子是跟三七住,还是你们一人一间?” “当然是跟他一起啊,分开独居还有什么意思。”十一不假思索的回答,抬头跟服务员报了菜名,把菜单丢到一边:“四哥,那天晚上你没把展老师怎么样吧,昨天的家教课他没来,也没打电话给我。” 花四表情清冷的乜他:“你以为我像他以前那么混蛋呢?家教我再帮你找一个,以后别再提他了。这么多年陌路而过,我可以慢慢遗忘那个人,却不能不恨他,明白么?” “嗯。”有些感情确实不是他能感同深受的,也不容再对死人置啄什么。“再两个月就考试了,家教就不用了,我现在已经能赶上果果了。” 花四伸手揉他脑袋,那凌乱的半长发被拨得更乱了:“这脑子还挺好使的嘛,加油,考完试了我带你们去看房子。” “你不反对?”十一狐疑。 “为什么要反对,女孩子出嫁前愿意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可男孩子不一样,而且你们素来独居惯了,不习惯大家庭的生活也不奇怪。我像你这么大时,也盼望能单独住个房子,进出自由,垃圾衣服随便仍也没人管,半夜三更放摇滚也没人反对,还可以随时带男女朋友回来狂欢,可家里人不允许,车子和房子只能选一样,我只能妥协。” “你想做的那些事我可没兴趣做,不过,谢谢四哥。”十一心情立时转好,拿起桌上的便纸和笔画了个与岛上类似的小楼:“你帮我找这样的房子吧,最好是独栋的,不要太贵,也不要在闹市里,以前的老房子也没关系,只要够坚实牢固就好,到时候可以叫工人把不必要的墙打掉,改成我喜欢的格局。” 花四看他把细节也勾出来了,脑中迅速的思索了一番:“夏叔叔买的那栋小楼你喜欢吗?” 十一歪头想了想,欣喜道:“喜欢。那地方环境好,离香苑又近,屋型我也喜欢。” “说什么呢你们?”叶加从楼梯口快步走过来,兀自倒了杯茶饮下,神色有些疲惫的对花四道:“晚点我跟你一起回城。这两天晚上夜夜盘查,闹得人心惶惶的,我连觉都睡不好,头也疼了。” “没事吧?”花四有些担忧的伸手探他脑门,上次那怪病着实不让人放心,“早叫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你非要跑出来,自作孽不可活。” “回家又没事做,无聊得要命。”叶加翻开菜单看了看,扬手叫服务员过来加了两个菜,拿起十一画的草图:“这是什么?” “呦,好能耐啊。”叶加似笑非笑的睨他:“小小年纪的就要成为有房有车族了,这是普通人奋斗多少年的目标啊。找你四哥算是找对人了,他们那票人眼光奇高,出手又大方,当年为了博美人一笑可少不了一掷千金呢。” 花四掩饰的咳一声:“好汉不提当年勇,谁没有个青春飞扬的时候,我们也只是云云俗众中的一员,干点出轨耸动的事也在常理之中,你别老拿来当教案示例行吧。” “那些事我也不想知道。”十一低声咕哝一句,转又问叶加:“你说夜夜盘查什么?” 叶加朽木不可雕的睨他:“那晚上不是跟你说了查黄赌毒么,最主要是查毒。报上登了最新型的毒品在市面上流通,苍山脚是度假娱乐区,属于严查范围内。前些日子还传言北几省有名的毒枭窝藏在这地方,现在也正暗中排查呢,也不知道是可靠消息还是危言耸听。” “管他呢,反正不关普通老百姓的事,再说了,即使窝藏在这又怎么着,哪次要抓谁谁谁时不时让人早早闻风而逃了,最后顶多抓住几个小虾米,严刑逼供连屁都闷不出来一个,大头目躲个三五月换个身份又光明正大的粉墨登场,比胡汉三回归还牛气。”花四淡嘲,见服务员端菜过来了,忙把桌上的小物件挪到一旁。 叶加给十一盛了饭,又每盘夹了菜给他。 十一把饭和汤汁搅拌在一起,吃了几口,又道:“叶加,你回家多呆几天吧,等这里平静了再回来。要是觉得无聊,你干脆趁机去外地玩几天,你不是一直想去旅行么。” 花四笑:“去吧,叫咱们夕夕陪你,吃喝玩乐他最在行了,保证你乐不思蜀的同时还能趁机嗯嗯嗯。” 瞧他意有所指的挤眉弄眼,叶加波澜不惊的吃自己的饭,脑子不自觉的思索这提议的可行性,要知道单令夕是个百分百的混蛋,他常常明目张胆的做一些让人难受却不自知的举动,或者没心没肺的说一些过于直白的话,这恶习 从少年时期便一直保持到现在,而施与的对象似乎却只有他叶加:因为那些不自知,他时常在抱着希望的时候突然又绝望,高兴的时候突然又难过,喜幸的时候突然又悲哀。可谁叫他犯贱喜欢他呢,谁叫他这么死心眼的只认他呢,十几年的感情如果可以断,早就断了。 周围的朋友们早都看出他的心思了,偏偏那混蛋一直装聋作哑,还老气他。多可怜。 “要是放假了就好了,我可以陪你去。”十一兴致盎然道:“我除了洛水和石城,还从没去过别的地方呢,听我爷爷说平南地区有很多手艺出众的泥人师傅,我很想去看看。” 叶加道:“放暑假我跟七一一起去。”他开始期待。 “还早着呢,呆会儿回去先打电话给爷爷,以后别一生气就关机玩失踪,他找不到你会很焦急,会胡思乱想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明白么?要体谅老人家,有什么矛盾要耐心解释,爷爷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很疼你的。”花四谆谆告诫。 “知道了。”十一耷拉着脑袋应。 第161章 第185章 十一的小孩儿脾性有时很让人头疼,但有时却极容易化解人的不郁,尤其是对老爷子来说。 花四送他回校的路上,他便打电话给老爷子。小野小蛮的撒娇道歉过后,老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再听他说四哥已答应当找房子,当下便也佯装不甘的应允了——其实经过这两天仔细的思量,又跟罗叔细聊了一番,他已觉得买个房子备着没有坏处,小孩儿不是已经答应毕业前一定住老宅了么。 挂了电话,十一喜上眉梢的趴上椅背道:“四哥,爷爷答应了。” 叶加把他拉回位上,狠狠的搓他头发,哼哼冷笑:“你爷爷不答应才怪,他现在巴不得给你最好的呢。” 花四闻言弯起嘴角。可不是,老爷子虽把小孙儿打发到北面眼不见为净,可心里最记挂的不也是他么,如今这孙儿不仅才华出众,脾性又变得可爱温顺,随便说句话都能让他心花怒放了。 到校门口时,十一下车,目送两人离去后转进路边的面包店,买了两条粗粮冰棍、牛角面包和一些酥脆的零食,到收银台付款时随口问了句:“隔壁那小馆子今天开了吧?” 女孩儿愣了愣,笑道:“开了。下午没人的时候我还见蒙阿姨在门口闲坐呢。你今天没去那儿吃饭么?” “没,我同学担心白跑一趟,去食堂吃了。”十一收了零,拎起袋子朝她挥手道别,快步穿过马路往校门口去,欲跨进校门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忙转过头四下张望,果然,身后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停着辆车,一张面熟的脸从窗口探出,正朝他示意。他走过去打招呼:“真巧,你经过这里?” “我特地来找你的。”海维下车,气定神闲的立在十一面前,颀长的身躯被一身黑色衣物包裹出强烈的存在感,他取了根烟夹在两指间,手势极其美妙且男人味,却没有要点燃的意思,只是眯着眼漫不经心道:“小孩子的爱情往往缺乏理性,过于浓烈又盲目,总以为少了那个谁自己就不能活了,可事实上呢,那个谁并没有多重要,分开的时间长了,别说爱情,他可能连他姓甚名谁都忘记了。当然,在感情正浓时,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会忘掉他,并且还能保证自己会爱他一辈子。” “你是在说海霖?”十一疑惑。 “我弟弟极度迷恋三七,你知道吧?他之前跟我说,如果三七再不去看他,他就割脉自杀。” 一听就知道是海霖会说的话,疯狂又狠心。十一心里有淡淡的不快,谁喜欢三七是谁的自由,他不会恶意阻拦,可唯独不喜欢海霖那种带着强烈逼迫性的喜欢,会造成别人的困扰的。 海维觑他一眼,转口道:“能帮我叫三七出来一下么?” “我说过了,不能。”十一毫不迟疑便拒绝:“他现在可能在跟老师在画室忙,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最好不要打扰他,他会生气的。” “我有重要的事,我恳请他能去医院安抚我弟弟,要不然他真会割脉的。”海维无奈道。海霖那偏激的性子他最清楚了,他威胁人从来都不当假的,就如同当年他到处惹是生非后被关在家里,他说不放他出去他就烧了那房子,家里人都以为他看玩笑,结果半夜时,他的房间里浓烟滚滚火舌四蹿,好不容易扑灭了火势把他救出来,他满身脏污的嘻嘻笑:以后你们再关我,我就把这里全部烧光。 “三七又不是木头,他想要也得看别人同不同意。”十一愈加不快,感觉三七被人想强行染指了似的。 海维垂下眼帘,拱手点燃烟,深吸了几口后又语调平平的问:“你跟三七是小情人?” 十一皱眉,不喜欢这个说法:“我跟他一起长大的,感情比任何人都好。” “喔——”意味莫名的拖了个助音,海维敛起特地示好的柔和线条,表情变得冷峻而深沉,声音也跟着变冷:“十一,不管你是以什么心态来拒绝我,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如果三七不想再搭理海霖,那么让他亲自去医院跟他说清楚,以后我绝不再来找你们。” “现在不行,改天吧。”十一说完立即转身就跑,脚步不停的一直跑到宿舍楼底,才拍拍胸脯猛喘粗气,歇了几分钟又跑回宿舍,把袋子扔到桌上,人直挺挺的往床上扑倒。 “干什么啊你,被狗追了?”正坐在书桌前白描图案的兴中华头也不抬的挪揄。 “我们学校有狗么?”十一很认真的问。 “怎么可能没有,护校队养了一群狼狗,夜里巡逻的时候都带狗去。”兴中华搁下美工笔,把纸递到他面前,难掩得意的问:“怎么样?古典白描如来佛,我今晚的成果。” 十一凑近细看,摸摸他脑袋:“不错。框架饱满,线条细腻流畅,鬼斧神工。” 兴中华得意的笑,鼓着脸颊使劲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随后又用双面胶把画贴在创侧墙上,远近观望了几次,满意了,手也不洗便从袋子里拿出绿豆饼吃。十一嘴馋的抢了两块,吃完便拿衣物去洗澡,顺便把昨天丢在盥洗室边的脏衣服洗干净。 “想吃蛋挞。”兴中华得陇望蜀的哀叫。 十一不为所动的继续做自己的事,晾衣服、整理乱七八糟的衣柜和书桌,到预备熄灯铃响起时,他总算把东西弄整齐了,洗了手爬上三七的床,趴着跟兴中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十五分钟后灯灭了,他忽然想起蓝回没回来,便问。 “可能是不回了吧,今天一整天都没见他。”兴中华正盘坐在床边窸窸窣窣的啃着冰棍,不甚在意这种小问题。 十一应了声,闭上眼想睡觉,不料眼皮一直频频颤动,有些心神不宁的怪异感觉,便又没话找话:“果果,你交过女朋友么?” “没。”兴中华不甘不愿的回答,忿忿咬了口面包,自暴糗事:“上高中时我是美术特长一班的,二班有个女孩儿长得特别可爱,脸是鹅蛋型的,皮肤白白的,刘海黑黑的整整齐齐的,性格脾气也好,男同学私底下都叫她公主。我很喜欢他,有一次上集体写生课时,我画了张素描偷偷送给她,不幸被她们班的女同学见到了,嘲笑我是白雪公主的毒苹果,气死人。” 十一无声的笑:“苹果有什么关系啊,以后你找个比她更漂亮的作女朋友,气死她。” “人家都不在意,气不气又有什么意思。”兴中华意兴阑珊,把剩下的冰棍放回袋里,顺便把袋子挂到墙上,以免惹来老鼠滋生蟑螂。拧着小手电去洗漱罢,他回到床上饶有兴趣的问:“十一,你以后要找女朋友还是一直跟三七一起?” 女朋友这个词一直很陌生,十一从未清楚的认识过,只是有些好奇:“找女朋友了就不能跟他在一起了?” “笨蛋,你要跟你女朋友亲吻上床了,三七还能忍么!” “要是不跟她亲吻上床呢?” “那你要她来干什么,摆着好看的啊?糟蹋人也不是这么个糟蹋法,除非你专门捡人家不要的。” “那我还是跟七一起吧,他一消失我就觉得生活很混乱,东西全都是乱七八糟的……”十一说着便把头转过来,不想对上搁在床沿的一张发光的圆脸,吓一跳,差点一掌拍过去了,看清是兴中华拿手机亮光吓人之后,心有余悸的狠狠拧他脸颊:“下次后果自负!” 兴中华咭咭笑了两声,把手机丢到床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十一,你要抓紧三七啊,他那么俊,很多女同学都喜欢他呢。” “我长得不好么?”十一很疑惑,着实摸不准什么模样才是女性心目中公认的“俊”。 “你等等,你要仔细评估后才能下结论。”似乎从未细观过相貌的兴中华兴奋的从抽屉里拿出小电筒,猛然往他脸上射去。十一被那亮光刺得目盲了几秒,忙闭上眼。兴中华拨开垂落在脸颊上的乱发,一寸不漏的审视他的脸,浓黑的剑眉、眼尾上挑的眼睛、挺直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和削尖的下巴,这其实是一张俊秀的脸,只是平时被那头随意扎起的乱发和如泉水般清凉的眼眸模糊了。 “看清楚了?”十一睁开眼问。 “清楚了。你也长得好。” 十一笑:“我们家的人都长得不错,你见过我四哥吧,他也很帅。还有我亲哥哥,他非常的漂亮,等五月份从石城回来,我让你见见他。” 兴中华正欲应好,忽闻几声若隐若现的电子琴传来,忙侧耳细听,可下一瞬又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搓搓耳朵,把手电放回抽屉里,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又跟十一闲扯了几句,睡意涌上来了。 半夜睡得正浓时,一阵嘹亮的警笛如炸雷般在耳边回荡,两人几乎同时惊醒,听闻走廊上喧闹声不止,忙下床跑出来看。 宿舍楼在校园四角落,离北面的校门很远,且前面还隔着高大的梧桐和另外两栋宿舍楼,他们只能从校门方向上空的红光和滚滚浓烟中猜测是某个建筑物着火了。周围看热闹的同学议论纷纷,试图从空间透视角度分析着火点,十一听他们瞎扯了一通,打个呵欠把兴中华拉回宿舍,锁上门继续睡觉。 “十一,你猜是为什么着火了?”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碰到大事件的兴中华此时脑细胞极度活跃,用福尔摩斯的推理分析:“估计是谁夜里在床脚点蚊香,蚊香又不小心燃及挂在床边的衣物,衣物又引上床单……” “你当那人是死的啊,那点火早该被扑灭了。”十一闷闷回应:“睡觉。” 兴中华抬脚踹床板:“别啊,聊聊……” 第162章 第186章 清晨醒来,空气里似乎还遗留着淡淡的焦烟味,起晚了的十一和兴中华梳洗罢,抓了面包便匆匆往画室跑。 这天的课依然是男裸写生,徐浦请别的老师代课。中午放学,十一想出去吃饭,兴中华懒骨头的不想走,于是两人回宿舍打电话叫了两份外卖,饥肠辘辘的等了近半小时后,外卖终于姗姗来迟。 门口有人在议论昨夜的失火,室内两人充耳不闻的埋头吃饭。兴中华狼吞虎咽吃完,丢下饭盒便往外跑,一会儿又拿了份早报回来,摊在桌上高调的念:“特大灾情!美院苍山校区斜对面三合巷的一排住房昨夜凌晨失火,一人死亡,三人受伤。据消防队长称,着火点位于巷内一户黄户主的厨房。三合巷两旁都是私人住房,黄某的房子已有三十余年历史,屋内杂物堆陈,电路老旧,黄某凌晨两点二十八分下夜班回家,本想烧点开水泡茶,插了电水壶后便到沙发上休息,不料却睡着了,电水壶……” “谁死了?”十一插话。 “等我看看。”兴中华一目十行的迅速浏览了全文,目瞪口呆的啊了一声,不敢置信:“十一,李长顺死了。” “不可能!”十一抢过报纸一看,末尾确实刊登了李长顺的身份证头照,乌灰窄小的脸,表情有些呆滞,旁边几排字体说明事因:黄某的隔壁邻居是个五十二岁独居男人,叫何某,近一年前李长顺在此租住,并在美院对面开了间小馆子,何某称其前几日因事外出,昨晚八点多钟才赶回来,正逢何某与朋友在家喝酒,便邀他一起。三人喝到十二点多,都醉了,李长顺行李丢在客厅,稀里糊涂的上二楼的房间睡觉,半夜起火时,何某和朋友正在沙发上酣睡,被连续急切的撞门声震醒,忽然发觉室内满是烟雾和火光,立即着跌跌撞撞开门奔出去,被消防队员带离到安全区域,等到想起屋里还有个李长顺时,已经是十几二十分钟以后的事。 “那巷子的房子又老又旧,路又只有巴掌大,消防车根本进不去,一着火准完蛋。”兴中华对李长顺的感情也仅维持在食客与老板之间,对他的死亡并无多少悲伤,但看十一很难过的模样,又笨拙的安慰:“生死由命,这不是人为能控制的,以后换个地方吃饭吧。” 十一垂首不语,手上拿着电话,只存了家人和身边亲近朋友号码的通讯录里并没有李长顺的,而李长顺却存着他的,心里愈加的感伤。 “要不,出去看看?”兴中华小心翼翼问。 “人都没了,有什么好看的。”十一落落寡欢的上床躺着,打电话给三七,几次后那头依然没有接起。他把手机丢到床脚,翻过身,脑子里想的尽是些悲观的生老病死,起床铃响时,又爬起来去画室。 傍晚,他和兴中华出去,不意外李长顺的馆子锁着门,转又进三合巷,看见那三间残破乌灰的老房子印在灰白天幕下,苍凉又渺小,如同昨晚刚逝去的李长顺。 对门一户人家的门被拉开,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探出身来,皱眉不快的斥道:“有事没事别上这儿看热闹,快走!” 估计是今天来的人不少。十一朝她点点头,和兴中华一起走到巷口,有些茫然的望着路上人来车往,两边的铺面像一道坚实的隔离墙,外面风起水起嬉闹喧哗,里面暗淡无光琐碎忧愁,这两个世界用它独特的冷漠安置着云云众生,你不了解他的苦闷,他体会不到你的快乐,彼此独善其身。 “去吃饭吧。”兴中华转头道。 十一无言的转身走向不远处快餐店,那家店在李长顺的馆子还没开张时,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叉烧饭和鸡肉饭味道都不错。 不知是否因为李长顺的馆子没开,来快餐店吃饭的人比往常多,认识、不认识的都在讨论一个话题,那就是昨晚的火灾和李长顺。十一有些不悦,人死了还被众口相传的不得安生,这真是人类最讨人厌的习性之一。本想在店里吃的,此时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叫店员打包两份饭和汤,又去商店买了花生和啤酒后回宿舍。 吃饱饭,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边剥着花生下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兴中华说:“十一,李长顺死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十一说:“是啊,他对我很好。我一直就不是很讨人喜欢的人,可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对我很好,我能察觉得到那是跟别人不一样的。有句话叫’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知道么?” “什么意思?” “有些人,你认识他的时间久得头发都白了,却还像刚认识一样陌生;而有些人你刚认识,却像熟识了一辈子一样,一见如故。我第一次去李长顺的铺子吃早点时,他站在灶台后对我笑,那笑容很暖和很熟悉,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跟很很熟了。”十一叹了口气,把玩起手上的酒罐子,“前几天在岛上时,我还跟我爷爷提起他呢。我爷爷说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要想方设法回报他两分,还说等哪天他再出来,帮带些新鲜海类给他。” 兴中华不知该接什么话了,拿起酒罐跟他碰一下,继续剥花生。 十一的电话此时忽然响起,他飞快的拿起来接通,欣喜的叫三七。那头沉默了一瞬,温文低缓的声音道:“十一,我是展允,我在你们宿舍楼门口,你现在有空么?” 十一走到窗前,探身往大门处张望,果然见有个熟悉的身影立在花圃前,他迟疑道:“你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事,刚才本想去看看叶加的,店员说他回城了,归期不明,嗯,也想到好几日子没见你了,不知道你的家教课是不是停下了……你要是没时间就算了,改天有机会再见吧。” 还没回应,那头便挂了电话,十一伏在窗台上,远远看见那人抬头仰望被光线污染得红蒙蒙的天空,姿态落寞忧郁,从他面前经过的同学不时侧头偷觑他一眼,他也许也注意到了,旋开脚步慢吞吞往小道上迈去。 “是展老师吧,你们怎么了?”立在他身后的兴中华问。 十一抿嘴望着那背景渐行渐远,忽而转身拿起两罐酒便跑下楼,中途差点撞上提宵夜回来的同学,他顾不上道歉,急急追上展允,一把扯住他后衣摆,喘着粗气叫:展老师。 展允转过身,背着光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从那略带涩滞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情绪起伏:“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 十一轻拍胸口呼呼吐气,缓过劲后,他把展允带到排球场的看台上,递了罐啤酒给他,清淡的声音道:“你和五哥之间的纠葛我不了解,他跟我也不熟,还不如你呢,我为什么要恨你?” 展允闻言又是欣喜又是不安,两手抓着冰凉的酒罐,低声道:“十一,这样的话别在你哥或家人面前说,别忘了你终归是姓花,不论感情深浅,是他们提供物质生活让你健康成长的。” “我知道。”十一闷应。实话有些时候就是过于真实,才更加伤人。谎言才更具备疗伤价值。 十一拿罐头轻敲他一下,笑笑:“也许是我没遇到能让我仇恨的人吧,我觉得记一个人的仇恨太浪费时间和心力了,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不愿意浪费在那些虚无的情绪上。” “若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没了呢?你也不恨?” “当然恨。不过我不会一直长久的记着,我也许会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在这世上消失,然后把记忆留给我最亲的人。”十一漫不经心的说着,转过头望他:“素描里只由三个无彩色系来表现,黑、白、灰,黑白都是原始的,灰色则是两者交合而成的。脑子里的不良记忆就如同这灰色,得消除。” 好薄凉冷漠的话。展允叹笑:“想不到还有你教训我的一天。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现在发觉其实很多道理你都懂。” “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道理符不符合正常人的观念,那只是我个人认为的道理。展老师,你应该把我五哥放下了,即使有你的前因,后面的生死却是他自己选择的,怨不得你,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背着这个包袱过活。我四哥虽恨你,但如今他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报复你了。那些事已是沉疴旧事了,大家都在遗忘。” “我知道。只是想到以后也许再也不能跟你们聊天碰面了,心里很难受。” “你有时间可以找我和七啊,而且我相信叶加也会欢迎你的。” “叶加是个好人,认识他是我幸运。你们也是。”展允揉揉他的乱发,笑道,“三七呢,他在宿舍?” “没,他跟老师在一起。”十一跟他说起作品展的事,又说起昨晚的火灾,情绪瞬时又跌落了。 展允讶异的望他:“你跟他很熟么?早上我从早报上看到了火灾的事,但听我同事说这件事上七点半的热点新闻了,警方接到线报,怀疑死者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据说窝藏在此地的大毒袅洛朝阳,他老婆消失了,是否属实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十一想反驳说这怎么可能!但是,他想起在林子里听到的那些话,心跳咚咚咚的猛蹦了起来,思绪混乱的站起身:“展老师,我先回宿舍了,有空再打电话给你。” “好,改天你和三七去我宿舍吃饭吧,我换宿舍了,空间比较大,还带有小厨房,以后可以自己做饭吃。” 十一应好,勉强笑笑便奔回宿舍,爬上三七的床蜷缩成团,身上冒起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还坐在桌旁剥花生的兴中华叫他,他充耳不闻,思绪盘结在李长顺身上解不开,想跟人说话又不能随便说,心里愈发焦灼不安。 “拿,你的电话,三七打的。”兴中华扬声叫,把电话抛上床。 十一手指僵硬的接通,虚弱的叫:“七,你快回来。” 第187章 那天晚上,三七抱着十一,听他颠三倒四的把脑中那些混乱的想法说出来,用自己特有的理性冷淡的话来安抚他,如同当年他梦见花珞时他说的那般。 第163章 十一的惶恐不安终于被抚平了,周五傍晚,他收拾了些小物品便回城。 晚饭过后,花家人纷纷移座客厅喝茶聊天,十一借口回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小木箱,这是老爷子特地从友人处购得的一套手工琢玉工具,还未使用过。他把鹿皮绒布平整摆上桌,又从抽屉里拿出以前绘的纹样,并列摆在床上,慎重的一一对比筛选后,选了一款形似商代玉凤的简介流畅的纹样,再拿出紫玉,全神贯注的琢磨着怎么下手。 敲门声响了几下,花四推门进来,拿起紫玉翻转把玩,又拿起桌上搁着的纸样:“这是要雕什么?” 十一正摆弄着软轴机及其各型号的杆头,随口答:“好看么?那是可以佩带上身的小玉凤,吉祥物,一般是女性佩戴,不过我琢这个要给七。” 花四玩味的笑道:“七又不是女的,你给这个他会收么?” “他是我的王后。”十一用一种奇特的语气和表情说这句话,带着圣徒朝圣时的虔诚,转又问:“你今晚怎么不出去玩?叶加现在在家还是出去旅行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那晚上一群人在酒吧聚,他缠单令夕跟他一起出去玩,单令夕借口上班忙没答应,隔天听说他跟那个活动钱庄消失了,电话打不通,连他家里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我估计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的,那家伙这回是真生气了。” “钱庄?”十一脑子里浮出那人装腔作势的姿态、花里胡哨的装扮以及时常挂在脸上的很无所谓的表情,他似乎并不常在苍山脚,距离上次在叶加处见面,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你可能不认识,那变态是叶加的好友。” 十一应了声,并未打算把以前那些事告之。 “对了,我前些天托人给你找了三处房子,都是两三层独栋的小楼,有两处在百色公园附近,离香苑不算太近,环境和屋型都符合你的要求,就是房龄稍老了点,不过百色公园一带不在政府新规划的改建区内,价位也合理;还有一处就在这条路上,离家里只有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位置较偏,小区的居民较少,很安静,环境就不用说了,城内最自然的生态区之一。”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相片:“你仔细看看,考虑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房子。” “等我让七看过后再决定。”十一抬头笑眯眯道:“谢谢四哥。” 花四小叹了一下,撸撸他的乱发:“你成年了,我不能总把你当孩子看待。” 又聊了几句,花四带上门上楼。十一没心思琢磨玉了,拿了照片扑上床,一张张按标记的顺序排列整齐,仔细的比较,慎重的思考,心里忽然很兴奋,迫切的想跟三七说说即将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惜电话打通了没人接,转又改打徐浦的,这回倒是很快的接起了。 “老师,麻烦帮我叫三七接电话。”他语调略显激昂的叫。 徐浦好笑,把电话转交给三七,三七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回家了吧,什么事啊,正吃饭着呢。 十一知道他手机又丢画室,不由嘟囔:“你以后要记得要带电话,不然找你很麻烦啊。你跟谁在一起呢?刚四哥跟我说房子找到了,还拍了一叠相片给我挑,我正看着,有栋房子带有两个阳台,像岛上的那样,我很喜欢;有一栋带有维多利亚风格,窗子和小门都漆成绿色的,很漂亮;还有一栋二三层都带四边围廊,很宽敞舒适。我不知道要选哪一个。” “四哥办事效率很高。你回校的时候把相片一起带过来吧。”三七欣喜的说罢,又有些怨道:“我跟老师和他的朋友正在西餐厅吃饭,盘子好大东西好少,吃得一点都不过瘾,你叫阿姨弄一袋盐焗鸡腿给我吃。” “明天我去太子殿给你买烤鸡烤鸭,李记的糕点要不要?” “要。还要买一些干果肉、炒蚕豆什么的,越多越好。” “老师不给你吃了啊?”十一坐起身曲起腿,闲闲的聊着,这还是头一次跟他打电话聊天,感觉很奇异,“老师的朋友是曹悦然吧,他又去监督进度了?” “嗯。这两天一有空就来,还说要挖掘培养新一代的画苗。” 十一嘿嘿笑,眼尾扫到桌上的玉,转道:“这两天我有时间,想雕个玉凤给你,就上次我给你看的那个商代玉凤的模样,我雕成可以挂在脖子当作装饰的,好不好?” “好。”三七无异议的接受了。 就这么闲扯着一直到三七吃完饭要回画室才挂断,十一意犹未尽的翻着通讯录,又打给夏时,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再打给兴中华,天马行空的扯到十二点,睡意袭来了才收线,把热烘烘的电话丢到桌上,熄灯睡觉。 隔天清晨,外面一片雪茫茫的,十一下楼吃过早饭后又回房,开始雕玉。 玉凤的纹样和工艺并不是很复杂,关键在于其顾盼生姿的体态和线条的优美流畅性。紫玉璞玉块很小,他在玉上勾线后审视再三,逐步修改成适合挂戴的尺寸。这是第一次送给送给三七的贵重礼物,一定要小巧玲珑又精雕细刻。 不是专业的玉器作坊,手上也没有流水线的开料雕琢器械,他只能描好图,用小型的软轴机把余料一点点琢掉,粗胚出来后,再换细杆头及磨铊磨出基本造型,然后再清晰细节。 琢玉是件带艺术性和创造性的劳动,慢工出细活。十一在岛上所做的工作几乎都是画画、泥塑和木石雕,玉器还只是第二次雕琢,手艺称不上熟练,但它与木石雕有异曲同工之处,可谓一同百用,万变不离其宗。 废寝忘食的忙活到周日下午,阿姨端了汤进来给他,并告诉他时间不早了,该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了。他两眼涩红的这才想起还没去给三七买吃的呢,忙放下手上的雕具,顾不得洗把脸便抓了钱包出门,拦车直奔太子殿,把三七想吃的东西买齐,打道回府。 路上一不小心睡着了,到家门口师傅才叫醒他。 吃过晚饭,阿姨用保温盒把特地准备的菜装上,十一拎着上车,调好手机闹钟之后便又一路睡到校门口,下车时哈欠连连,一晃三摇的走回宿舍,直往床上扑倒。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见兴中华和蓝回都在,而保温瓶内早已空空如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吃的。十一挠着头晃悠悠的进卫生间梳洗,出来时兴中华说:“昨晚三七回来了,见你睡得很沉就没叫你。” 他又打了个哈欠,翻了翻背包,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便问:“烤鸡吃了么?” 兴中华贼兮兮的笑:“吃了,我们一起吃掉的。还有一些他带走了。” “今天什么课?” “设计认知基础。我帮你请假了。”他指了指桌上的盒饭:“饿了吧,特地给你带的,赶紧趁热吃吧。” 十一立即扑到桌前,边吃便问:“蓝蓝,这几天又不见你了,你干什么去了?” “干一些旁门左道投机倒把的事。”蓝回懒懒回答,忽然叹了一气,难得认真的说道:“有一个我十二岁时便开始梦寐以求的地方,很美,也很远,去那儿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如果我现在把这笔钱存得差不多了,你们说我该不该费尽心思争取最后一笔,然后去完成我多年的愿望?” “在允许的条件下,应该。”兴中华说,“梦想高于一切,人有追求的梦想,人生才更加丰富和完满。” 十一也赞同:“既然都到最后一步了,是应该放手搏一搏。你还差多少,要不要我借一些给你?我卡里还有一些闲钱。” “不用。我自己搞定。”蓝回眉眼弯弯的笑,语气都带着喜悦,“完善我们一起去吃饭吧,电影院旁边开了家地道的越南菜馆,我前天跟朋友去过,东西很好吃。” “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老实交代,你有什么意图!”兴中华无风起浪,纯心闹事。 蓝回抛个媚眼过去:“小果果,过来让哥哥摸一下再告诉你。” 十一抬脚踢一下兴中华,挤眉弄眼道:“去吧果果,好大一只帅哥呢,我给你掩护。” 兴中华嫌恶的乜他,翻躺上床装尸体。十一收拾了残羹剩饭,漱了口也继续睡觉。 第188章 李长顺的馆子停业后,适宜便再也提不起兴趣出去吃饭了,不是叫外卖就是去食堂,连零嘴也正在校内便利店买。而蓝回紫那晚带他和兴中华去了那家越南菜馆后,忽然兴致大发,傍晚一放学便不由分说把两人拖出去,吃个饭在逛个街,或者去看场露天电影,有时候在路上见少年们在玩机械舞,他也凑兴掺合,嬉闹如稚龄少年。 十一觉得他像是要急于挥霍时光似的,异于往常的行为后总有股强迫意味,从偶尔一个不经意的笑脸和吹某下若隐若现的透出。 从广场回到校门口,三人去吃了馄饨,闲庭信步地从弯弯曲曲的林荫小道往宿舍方向走。蓝回两手插袋的倒退走路,口中不甚清朗的哼着歌,忽又中断,扬下巴问:“三棱汽车的广告看过么?” 第164章 兴中华疑惑的睨他一眼:“应该看过,不过没有印象了,怎么了?” “我刚哼的是它的背景歌曲,bonjoui的everyday。life,leanninghowtolivemylife,leanninghowtopickmylights。”他嘴角微挑,一字一顿道:“生活,要学着怎样过自己的生活,学着独自奋斗。” “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你应该说’好男人不是天生的,好男人是因为遇到坏女人才变成的‘之类小情小调的。” 蓝回向前搭他肩膀,戏道:“一张华丽的面皮和一腔丰沛的话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 “你这是骄傲还是妄自菲薄?”十一漫应,探身轻扯路边的绿叶递给他:“拿着,亚当。” 兰回啼笑皆非的接过,转问:“三七什么时候回来?” “本来是说后天,可昨晚打电话估计还得拖个两三天。怎么了?” “好些天没见了,甚是想念。”他一脸深情款款状的诉说着,忽然电话响了,忙接起来。三言两语后又问十一和兴中华:“周六你们都在吧?我有个朋友过生日,叫我带朋友一起过去给他庆祝。” 是一本打算这周末呆在宿舍雕好那块玉,想想便答应了。 隔天上午依然是设计认知基础课,三人 第三节下课立即跑到大食堂吃饭。此时的食堂只有小鸟两三只,玻璃橱窗下的各式菜肴解释热气腾腾的新鲜相,食堂员工正把一摞摞餐盘端到空桌上,以备学生取用。 虚实刚出禄的彩色过于诱人,三人买了满盘的菜,一起坐在大电视前,边听新闻边埋头吃饭。兴中华拔冗道:“食堂的菜色越来越好吃了,而且种类也比以前的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生上诉过多,校领导终于肯花点钱力改革了。” “也涨价了,酸甜排骨每份长了两毛,西芹炒肉涨了一毛。”蓝回说。 十一狐疑的覷他一眼:“你以前什么时候吃过食堂的饭了?” “偶尔回来吃个饭,表明爷我到此一游。” “败类。”兴中华说完便起身,到汤锅外舀了三碗西红柿鸡蛋汤过来,语带庆幸地说道:“差点忘了还有汤,不喝白不喝。” 蓝回捧碗喝了一口,摇头评价:“味精和鸡精放的有点多,酸酸的比较适合……”忽然顿住,弓肘顶了顶旁边的十一:“快看,又是上次那启失火报道,李长顺没死。” 十一迅速抬头,电视里正在播地方频道的新闻,姿容段里的女主播正在流畅的叙述前因后果,他一字不漏的细听完,心里沉沉的不知是何感想。 那天凌晨的火灾中,据说死者是在美院斜对面开馆子的李长顺,此事实有人证物证,错不了。昨天夜里十二点多,警方根据某神秘人举报的线索,在西城轿车船厂后面得一栋民房里抓到了大毒枭洛朝阳,而此人正是那个据说已亡的李长顺,并在其隐秘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个可媲美军方的小武器库,各种机械弹药无一不有,连着武器库的还有一个大型实验室,三名正在研究新型病毒的人员当场被抓获,缴获四公斤冰毒和数种致幻剂。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妈的,老子汗毛都竖了,以前跟他同桌吃过还几次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下毒!”兴中华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感。“十一,你跟他最熟了,他有没有给你吃过什么怪东西?” 十一摇摇头,心不在焉的搅着饭盘。刚才出现在电视里的那个人确实是李长顺,那张乌灰灰的脸和瘦小的个头任谁都不会认错的,他穿着囚服被两个刑警押着,低垂的眉目一派风轻云淡,看不出丝毫阴狠和急躁,仿佛此时他只是兴起到牢中游玩,腻了就出来。 “我弄糊涂了。”蓝回抚额,“这意思是说那晚李长顺没烧死,那死的是谁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兴中华没好气道,“这不还在查么,哪能那么快有答案,你当人毒枭是当假啊,三两下就给你摸清底细了,搞不好那会成为一启千古奇案呢。” “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及时把身边人盘问个彻底,也不一定能抓住他什么把柄。不过那替身死得可真冤……” 兴中华打断他:“别提了,反正不关咱的事,吃完饭回去睡觉才是正道。” 十一看着自己拿勺子的手,想到哪一次无意中见到的李长顺拿筷子时的标准姿势,想到他说也叶加中毒,再想到在林子里听到的话,他几乎可以毫不迟疑的相信李长顺就是那个传说的大毒枭,只是,他也同样弄不清楚那晚烧死的那人是谁,与李长顺或者洛朝阳有何关系,还有他老婆到底是活还是死。 下午放学,展允打电话给十一,叫他去他宿舍吃饭。十一的心情还在烦闷着,便打车过去了。 展允原先住的学校安排的单间宿舍,火柴盒型,只带一个不足两平米小卫生间和小厨房,煮个面或饭不成问题,但是做菜就为难了,灶台小的只能放个单炉不说,锅碗瓢盘压根找不着地方放,而且还排不了油烟,王师煮面都是满屋子西红柿和面味,得开了门窗才能散味。如今搬到一室一厅的小套房里,厨房虽依然不大,但条件好多了,添了些厨具还挺像模像样的。 两人一起到附近菜市买了菜,回去后展允让十一上网看电影,自己进厨房忙活。 许是自小未接触,十一对电影音乐之类的东西没有热情,百无聊赖的看了几分钟,拿起搁在桌面上的一沓报纸,摊开,头版头条又是李长顺收押时的几张特写,他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恍然间似乎看见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隐藏着淡淡的笑意,有个清淡的声音说:懂得取舍才是真正聪明。 “十一,过来帮端菜出来。”展允在厨房喊。 十一抬起头,有些茫然的实现缓缓凝聚,把报纸折好放回原处,进厨房把饭锅和菜盘一一端上桌,又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把饭盛上,等展允把最后一般青菜端出来,坐下一起吃。 “味道怎样?”展允问。“好久没做菜了,手都生了。” 十一赞道:“很好吃,有跟我家阿姨主的味道。你一前都是自己下厨的?” “离开城里以后,我和我父母为了节省开支,在郊区租了间小单间,跟我之前住的那间差不多,我爸在屋前搭了个小棚子当厨房用。那小县城太小,没什么工作可以找,他们就在菜市场摆了个菜摊,起早贪黑的忙活。我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到了那时候,我不得不清醒的认识自己的处境:我们没有多少钱,我们必须努力生活,于是我便开始学做饭做菜。”展允语气平淡道。 “你父母现在在哪儿?”问完又觉得不妥,忙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说也没关系。” 展允抬手拍拍他肩膀,笑道:“没事。他们都挺好的。除了开始的那两三年比较辛苦,后来一直都平顺,也许是我们家祖上保佑吧。” 十一应了声,转说学校里轻松有趣的事。 饭后,展允收拾了碗筷,打开外语频道听新闻。那不像是英文的外语让十一如鸭子听雷般,展允解释说这是德语,十一又瞪大眼奇道:“你还会德语啊?” “外语学院的学生基本都会两种以上的外语,我精通英法德意四种。我的语言天赋相当高。”他笑道。 “好厉害。只一个英语已经让我脑子混乱了,我没有语言天赋。”十一崇拜他了。 展允又笑:“你会雕塑会画画,也很厉害啊。每个人都是自己擅长的东西,不用拿来比较。我也是在重新上学之后才发现自己也不算一无是处,于是便把业余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 十一看着他温和中带着坚毅的脸,想到死去的花珞。花珞内里过脆,所以易折;而展允则是韧,可曲可直。 第189章 周五晚,三七晃悠悠的回来了,澡也没洗便扑上十一的床,眨眼功夫就睡着了。 隔天中午,十一摇醒他起来吃午饭,满满两个盒饭被他狼吞虎咽吃个精光,随后爬上床又继续睡,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彻底清醒过来,开口就是:曹悦然要展我那张画。 兴中华愣了一下,拔高声音叫:“展你的画!你是说要在长青美术馆五一展览会上展出?这从哪儿掉来的大馅饼啊!待会儿你要请吃饭!”忽又降音,紧张兮兮道:“居然要展作品了,太快了,得好好设计个签名才行,十一你说呢?” “什么签名,他一直都是很潦草的写上’三七‘两个字。”十一不以为然的说罢,见兴中华怒他不争的瞪眼,忙笑眯眯的起身搭他肩膀:“没有个性才是个性。想想要吃什么吧,顺便打电话给蓝蓝,叫他一起。” “那家伙,还说带我们去玩呢,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影。”他咕哝着拨通蓝回电话,闻言说罢,对十一道:“他说五点半前一定回来。” 十一闻言又坐下,继续用金刚砂磨那块琢好的紫玉。 第165章 三七洗漱罢,坐在他旁边看他磨了几分钟,拿上手仔细看,那玉凤造型很简洁,姿态美妙非常,凤头横钻了一个小圆,是留着穿绳子的。“不用磨了,粗糙的更有味道。” “我本来也不打算细磨。”十一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黑色的长皮绳,小心翼翼的穿进孔洞,挂到他秀长白皙的颈子上,调整好长度再绑实,退开整体细观,喜上眉梢的赞道:“很漂亮。就知道紫色最适合你了。” “这玩意儿是真的还是假的,值几个钱啊?”兴中华问。他不懂这些。 “我爷爷收藏的玉不可能是假的,绝对每一种都是上上品,不过具体多少钱我没问过,应该不便宜。他说紫玉是辟邪的。”十一边收拾工具边答,“君子如玉。” “还定情的吧。”兴中华戏道,踮起脚尖在室内旋转,“十一琢玉,三七佩之。十一琢玉而志在扬名,三七曰:善哉!峩莪兮若泰山;志在表情,三七又曰:善哉!脉脉兮若江河。” 十一大笑,把他扯到床上使劲挠,弄得两人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三七从柜子里拿了袋饼干,边啃边看热闹。 五点过十分,蓝回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把包往床上一扔,拿了毛巾立即奔进卫生间,倾刻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兴中华跑过去踹门板,高喊:喂喂,你肾虚啊! 水声停了,蓝回吊儿郎当的声音传出:晚饭吃点牛鞭生蚝吧,最近体虚气弱得厉害,都快不保一夜七次郎的名声了。 “流氓!”兴中华啐一口,朝横在他床上的十一努努嘴:“快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出去。” 十一蹦起来,从衣柜里翻出衣裤丢给三七,自己也换上,随后坐在桌边静候。 约莫一个小时后,蓝回终于把自己整得光鲜亮丽了,四人妥妥贴贴的下楼,一路商量着上哪儿吃饭。走到校门口,三七见地点还商议不定,便从兜里掏了个一元硬币抛向空中。那硬币掉在水泥地上骨碌碌的转了十几圈才倒下,菊花朝上,十一大乐:天注定要去河边的小馆子吃河鲜。 挑了以前跟花四去过的那家店,上了一大盘蒸河虾、一盘炒虾仁和一锅杂烩,吃到八点多钟才离席,转又马不停蹄的打车直奔苍山脚的某一偏僻路段的地下酒吧。 酒吧位于普通小楼的负二层,蓝回领三人走下狭窄阴暗的铁梯时,他解释道:“最近娱乐场所被查得厉害,只有这种投机取巧的小地方侥幸成为漏网之鱼,一般来的都是些熟客,以前我曾跟朋友来过一次,午夜后的气氛尤其疯狂热烈,钢管舞是一大特色。呆会儿你们可要睁大眼睛仔细瞧瞧了。”正说着,迎面两个年轻男人晃悠着上楼,他忙抬手示意三人侧身避让,随后又道:“等会儿进店里,别搭理这些喝得晕乎乎的人。” “不认识谁会要搭理他们。”十一不以为意。 蓝回转头笑了笑:“玩疯了谁管你认不认识,见人就叫哥们一起喝一杯。希望那些人点了包厢,清净些。” 边说边下到负二层,走迷宫似的连拐了几个弯道才见到那如堡垒般焦黄坚实的“洞穴”,几个扭曲变形的英文字母夸张的镶嵌在洞壁上,门口两旁站着两个着类似于特种部队制服的壮实男人。蓝回从口袋里掏了条十字架链子,递给男人看,男人点点头,打开紧闭沉重的大铁门,让四人入内。 内部依然如迷宫,墙壁上挂满了稀奇古怪的饰品,各种金属灯光混杂,倍有阴森糜烂氛围。兴中华凑到蓝回身边,弓肘顶一下他:“你刚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 “信物,类似于商场的会员卡的功能。”蓝回解释,并未再取出来给他们瞧,抬眼瞧横在面前的两大一小的拱门,细思了片刻,伸手往左边小门上的凹型圆环中心的图纹按去,只听得重物推挤时的喀嚓声,两扇重铁门缓缓往两边缩,低糜的鬼魅摇滚传出。他吹了声口哨:“越过重重障碍,才能寻到天堂。” 兴中华压压耳朵,嗤之以鼻:“醉生梦死的天堂。” “这地方确实叫天堂。跟紧点,别走丢了。”蓝回一脸诡异的笑着往里走,进入如斗牛场的蜩螗沸羹浮光声色的正大厅,逮住一个端着托盘从身边过的高大侍者,报上朋友名号,随后按他所指方向拐上另一条挤窄的过道,扭开过道尽头的包厢门,笑嘻嘻的跟里边的人打了声招呼,招手叫身后三人入内,一一介绍。 “喝什么自己点,别客气啊。”顶着一个爆炸头的林姓男孩儿热情洋溢的招待十一等人。 兴中华笑笑:“今天你生日?生日快乐啊。” “不是他。”蓝回应,转问小林:“马涛呢,客人来齐了,他这正主倒不见了。” “去接一些朋友过来。”小林说这话时,脸上有明显的嗤嘲和不屑,转瞬即逝,继而又目光炯炯的打量三人,玩笑道:“你们仨一看就是乖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型的,说说怎么跟蓝浪混熟的?我很好奇,跟他在一起时从没听他说过学校和同学,我差点就以为他生来就是混的。” “他不就是混的么。”兴中华戏道,“我们一个宿舍的,近段时间他毛病大了时不时回去联络感情,这才熟起来的。” “别当面说人坏话行么?十一和三七多好,从不记仇恶。”蓝回漫不经心的说着,取过桌上的酒水单和纸笔,摊开一行行浏览,潦草写下品名,随后递给旁边的三七:“想喝什么点什么。” 三七看也不看便转递给十一,懒散的搭他肩膀,视线了了掠过小包厢,掠过侧面长沙发上坐着的六个时髦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瘦削的二十四五岁的男人对他笑了笑,他愣了一下,随即撇开眼。 好像没什么东西好吃的。十一嘀咕,把单子递给兴中华,转问洗手间在哪儿? “我带你去吧。”蓝回起身。 十一忙道:“不用,你告诉我就行了,我跟七一起去。” 蓝回指明了方位,他和三七相偕出门,穿过东倒西歪站满了人的走道,与之垂直的拐进一条隐蔽的短道,果然见以男女性物为区别的两扇门。 三七似笑非笑的来回审视那别出心裁的标志,嘴角弯起。这时,女卫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叼着烟走出来,抬眼见一美少年正玩味的望向这边,也展开一抹妖异的笑,携着满身诱惑香水味婀娜多姿的款步走近,抬手搭上他肩颈,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忽地贴上他的嘴唇,瞬间便已是辗转深吻。 十一吃惊的望着眼前一幕,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把女人拉开,中气不足的说:“你别乱亲人啊,又不认识。” 女人眯起眼,浓密的黑长睫毛使她的眼睛异常狭长漂亮,她懒懒的吸了口烟,缓缓的朝两人喷去,随后轻笑着离开。 三七用手背抹了把嘴唇,皱眉冲进洗手间,拧开水连脸也一道洗了。十一带着奇异的心情走到他身旁,有丝好奇的问:“那女人长得很漂亮,你不喜欢她亲你么?” “她嘴里有烟味,嘴唇上还有口红的味道。我不喜欢。”三七一本正经的评价完,推他一把:“你来这儿是为了参观的啊,快点!” 十一解了手,和他勾肩搭背的走出去,经过正大厅,顿住:“先别回去,这里很热闹,我们瞧瞧。” 三七点点头,左右张望一阵,拉他挤到对面七字型矮看台的角落里,站着直观场内红男绿女们纵情声色,贴近他耳边扬声道:“上次过生日时,海霖带我去了一家地下酒吧,环境跟这里差不多,群魔乱舞的。” 十一揉揉耳朵,指着正步上舞台的几个年轻男女问:“那是要跳钢管舞了?” 三七懒得再开口,摇摇头,又指指台上穿红色紧身衣的女人。十一顺着手势仔细瞧,那晃动的糜光下,红衣女人分明是在洗手间过道亲三七的那个,她正随着激昂的舞曲开始扭摆身体,漂亮的红色曲线随之迅速撇散开来,有异常热烈狂放的美感,紧紧吸引着众人的视线。 一曲过后,喧嚣声如浪潮翻滚,三七置身事外的环视场内的轰动,忽地拍拍十一的肩膀,朝吧台处一指:“蓝回好像出来找我们了。” 确实,蓝回正在吧台边四下张望,手还一直不停的拨手机,而两人一进包厢便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了。 “过去吧。”十一率先走下台。 第190章 回到包厢,见今晚的正主已经到了,正搂着个年轻妖艳的女孩儿跟朋友们笑聊,随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四个年纪稍长的青年男女,着装打扮别具一格,典型的领潮人类,而且非常幽默健谈,牛鬼蛇神五花八门笑料百出,把素来无甚表情的三七也逗得直乐。 十二点过,一群人喝了不少酒,说起话来更是荤素不禁,又正逢大屏幕直播大厅内的艳舞,行为间连带着也变得更为狂浪,一男一女即兴跟着上演贴身艳舞,跳着跳着便开始脱衣,上衣和裤子一件件随着动作而剥落,露出年轻热力的躯体,如同开世之初的亚当与夏娃,几片薄布便在低糜光线下活生生的展示诱人的性。 十一仰头靠着沙发背,眯眼不太热衷的看着两人跳,视线时不时往其他地方瞟去,见最角落的瘦削男人从后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全是一粒粒彩色小糖片之类的东西。男人嘴角噙着笑,热切又不舍的拈起一粒,伸出舌头舔了舔,放进面前的酒杯里,随后把药片递给旁边人。 如传花鼓般每人传了一粒,到兴中华时,他面不改色的拿了三粒,挤到十一和三七身边,分糖果似的每人发一粒,拿起两只杯子,把小糖片放了进去,又大大咧咧的示意两人把自己的也一起丢进去。他侧着身,且光线暧昧,没人发现那两只杯子有一只是空的,三颗糖片全放入空杯里,他朝三七眨眨眼,在一个巧妙的遮掩动作下,把糖片全部倒在手上,顺势把另一只杯里的酒倒进空杯里,继而坐直身,把酒杯递给三七,轻碰一下。 “来来,一起干一杯!” 第166章 不知是谁敲桌起哄,其他人纷纷端起杯响应,一阵清脆的碰撞声过后便是咕噜吞咽声,所有人几乎都是一饮而尽。兴中华放下杯子打了个酒嗝,面色通红的倒向三七,嘿嘿傻笑,俨然一副醉态可掬的憨相。 蓝回凑近捏他热乎乎的脸颊,似笑非笑的低声道:“你小子真精,到哪儿都不肯吃亏。” “拖儿带女的,能吃亏么?”兴中华眯着眼乜他:“同学,你的朋友们你自己应付吧,别连及无辜,我还想好好的在那学校呆够五年。” 蓝回抛了个眼神给他,转头定定瞧着被药性带出狂性的其他人,他们或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舞动囂叫着,或元神出窍似的瘫躺着,或性致勃勃的乱吻着,糜烂和兽性在盛放之时,角落那个罪祸之源却开始摸了一个小小的锡箔纸片出来。他眼神闪了闪,蜷起身子往沙发角缩去。 十一也用一种魂游天外的神色观望这种种形态,虽不清楚为什么变成如此癫狂,敏锐的直觉却让他不动声色的减少存在感,垂下头贴近兴中华的耳朵问:“果果,他们怎么了?” “疯了。”兴中华脸上是一种厌恶与兴奋夹杂的复杂表情,悄然用眼角余光扫视其他人,伸手往蓝回腿上狠狠的拧了一把,讽刺的嗤两声,又与十一交头接耳:“别喝他们给的任何东西,等一下咱们悄悄离开。” “那?”他朝蓝回努努嘴。 “没事,嗑药而已。这种场面他游刃有余,不必担心。”兴中华褒贬混夹,那小药片早不知被玩成精的蓝回扔哪了,早之前还用眼神提醒过他呢。但是,他依然很气怒难当,蓝回明明猜到可能会是这情况,也不提个醒就贸然把他们带到这里,要是被抓到,搞不好会被开除学籍呢! 十来分钟过后,蓝回摇摇晃晃的去上厕所,三人也正打算无声无息的离开,不料形势突然逆转,原只是癫狂混乱丑态毕现的人眨眼间变成暴动,年纪稍长的几个男人不知为何动起手来,面孔在金属光线下显得诡异而扭曲,你一拳我一腿毫不客气的往他人身上招呼,力道被药物激发到极至。几人一下子成团跌倒在地上,混乱不堪时还在不死心的嚎叫连连手舞足蹈,而其他人却嘻嘻哈哈的在边上呐喊助威。 “真是疯了。”十一对眼前的情形目瞪口呆,有些不耐的仰头对三七道:“别理他们了,咱们走吧。” 三七点点头,兴中华也如苏醒的懒猫般直起身。三人捡好丢散的私人物品,勾肩搭背佯装醉相,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吵闹的人,边慢慢的往门边挪。 小心翼翼的扭开了门,十一率先走出来,兴奋刺激感蓦然涌起,感觉自己是地下工作者般,转头笑嘻嘻比个胜利的手势。 正当走在最后的三七反身要锁门时,忽然被贴面而来的一个激昂面孔给惊的一愣,完全没有发觉他是何时跟上来的。就在他发愣的一霎间,男人猝然伸手揪住他衣襟,猛力将他扯进去,同时力道强劲的将他推倒在地上,嘭的甩上门并落锁,咭咭哈哈的对他笑,旁边几个男人也附和的跟着笑,倏地扑上去,嘴里囔囔着小美人小可爱。 三七怒火中烧,极力想避开在身上揉揉摸摸的贱手,奈何人少力微,稍一挣扎便被人大力压制住,其中一人扯下花领带蒙上他的双眼,腰胯立即被人揉搓起来,耳边的淫声秽语也骤然放大了好几倍,听得他血管欲爆,使劲踢蹬怒骂却丝毫不起作用,且双手双脚也跟着被缚住,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门外,十一和兴中华焦急万分,不管怎么踹门板也踹不开门,嗓子喊哑了也敌不过厅内喧哗,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真是又怒又急。 “你等等,我去找人过来开门。”兴中华说完便往厅里跑。 十一怒气狂嚣地继续踹门板,那沉重的隔音门板依然纹丝不动的严密闭合着,他真恨不得点上炸药把门炸得粉身碎骨,等离了这里,再把那些讨厌的人也一起灰飞烟灭! 兴中华很快拉了个侍者过来,那人手执一大串钥匙,站在门边仔细的寻找匹配门锁的那把,让旁边等待的两人大为不耐,却又急不得,只能看他连接着试,一连好几把后,总算是把门开启了。 十一撞开门跌进去,迅速踹开在地上围堆的其中一人,入眼的一幕让他暴戾眦睢:三七被蒙眼蒙嘴,身上的衣衫已被利器割得支离破碎,正狼狈不堪满身汗津的躺在地上,双腿被迫曲折抬起,好几只手还停在他身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细看之下,那裸露的细致皮肤上印着许多淤青,似拧掐的痕迹,在流动的光线下看尤其显得惨烈。 “他妈的王八蛋!”跟后进来的兴中华大声怒骂,狠狠的踹一脚最近的男人,随即飞快的把三七眼上的布巾扯下,再解手脚上的绳子,拉上那破损的衣裤时忍不住想手刃了这些废人,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他转头朝僵立不动的十一吼:“别发呆啊!快点!” 十一缓缓的调过视线,从那一张张无所谓的嬉皮笑脸的脸上扫过,牙齿咬得几欲崩裂,任何形容词也无法形容他此时的暴怒,不发泄出来他一定会爆炸! “嘿——”一个瘦个子男人走过来,涎着笑想搭他肩膀。 十一迅速擒住他的手,用他毫无章法的拳脚狠狠的踢踹砸,把那男人砸到在地上了还不停手,操起桌上的酒瓶又往他脑袋上敲,咚咚咚连接不断。男人血流满面,瓶子也碎了,尖锐的玻璃刺入他脸颊,他终于恐惧的清醒了,尖厉的叫喊求救,可是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十一的凶狠恶毒给吓住了,半分不敢动弹。 兴中华僵硬了几分钟,见男人已经昏迷过去了,忙惊叫:“十一!快停下!再打他就要死了!快停下!” 十一充耳不闻,他满脑子已经被把这些人打死的想法彻底侵占了,打晕了男人后又转向呆若木鸡瘫在沙发上的另一男人,碎酒瓶同样毫不留情的往他身上扎,血流如注。兴中华再次被他的魔性吓得手脚发软,扶着三七的双手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他真害怕这模样的十一,血腥得不像人。 三七闭了闭眼,起身朝十一走去,不料还美走近,便见本立在茶几旁的马涛猝然伸手勒住十一脖子,对面另一人也飞扑而上夺他手上的碎瓶,两人合力把他的双手按在沙发面上,那酒瓶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扎向那双漂亮灵巧的手了,他想也不想的扑过去把马涛撞开,用力扯开十一的手,可那锐利的玻璃却狠狠的穿透了他的手,右手。 那些体内还被残余药物支配的此时又被血液激起了狂性,一窝蜂的扑向三七和十一,空拳或酒杯密密麻麻的往两人身上招呼,口中喘着炙热的粗气。 三七顾不得入骨的疼痛,极力把十一护在身下,僵硬的伤手无力的被人擒住,那酒瓶子猛地被拔了出来,下一瞬又猛地扎进去,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迷,费尽气力想把身上的人踢开,奈何渐弱的力道如蚍蜉撼树,动摇不了半分。 兴中华目睢欲裂,浑身冰冷,连站起身的力量都消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七痛苦到扭曲的脸和忍不住的呻吟声。 突然,门嘭的一声被大力撞开,几个身着警服的男人持枪闯进来,扫了眼地上血流成河的伤者,大喝不许动,动作迅速的把沙发上行凶的几人制住,拷上手铐,推搡到墙边,一一搜索,缴获了几小包毒品和未食完的几粒小药片。 兴中华愣愣的伸手去拉一个中年警察的衣服,如迷失方向的可怜孩子般求助:“叔叔,快救我同学,他的手受伤了。” 男人鄙夷又不屑的睨他一眼,置若罔闻的继续搜查房内各个角落。 三七此时已疼得意识不清了,手上喷涌的血液把缠了厚厚一层的白纸巾染得湿答答,暗红的液体流到十一的膝上,他还在努力的缠纸巾,想把血封住。“……疼……”三七声如蚊蚋的叫一声,没受伤的手无力的抓着十一的衣服,羽扇般的眼帘一搭一搭的直往下垂。 十一抬眼一看,似才醒过神来,眼泪倏然掉落,咬牙把他抱起来往门口走,一个年轻的警察拦住他,,喝令他乖乖呆着别动,他如木偶般视若无睹的直直撞过去。 警察怒了,招呼同伴一同把他制服,拷上手铐,待搜查完毕了才把所有人压出去。 第191章 喧嚣的大厅不知何时变成如此安静,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如鸟兽散得一干二净,伤患被送往医院,其余的被押上警车,一路呼啸着来到派出所,关在一间小小的监禁室里,被轮番提审。 十一背打得浑身伤痛又一直闭口不语,警察没办法,只能从兴中华口中得知事情原由。当问及伤人事实时,兴中华沉默了,他们与那些毒品扯不上关系,但十一伤人却是有一群人有目共睹的,他应该坦白从宽,可他说不出口。 然而,对付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学生,深谙各种心理学的提审员们自有办法让他松动,长时间的沉默和恐惧足以让他溃不成军。 这是一个噩梦般的夜晚,兴中华永生不忘。 隔天一早,接到电话的花四带着外出归来的叶加和花家的御用律师匆匆赶来,一番交涉后把两人保释出来。 一夜未合眼的十一一上车立即叫花四带他去医院,花四怒气未消,但见他周身阴郁的模样,也不敢惹他,直接带他到医院,找到三七的病房。 面色苍白的三七正躺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床上,紧攒的眉目和紧闭的眼帘透着脆弱的不安稳,那只裹着雪白绷带的伤手搁在薄被外,上面浸染了红黄的污渍,触目惊心。十一坐上床沿,轻轻捧起那只手,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心里阴暗得恨不得立即把那些人挫骨扬灰才甘心。 花四把兴中华拉到走廊上,烦躁的点了根烟,揉揉眉际道:“你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的告诉我。” 兴中华稍微整理了思绪,开始毫无保留巨细靡遗的叙述。 来龙去脉听罢,花四和叶加同时问:“蓝回呢?” 兴中华一愣,讷讷道:“我不知道。在我们出去前他好像已经出去上厕所了,后来的情况太混乱,我根本想不起他来。也许之后他见警察来了,就跑了吧。” “他的电话呢?” 兴中华忙掏出电话,翻到蓝回的号码拨过去,可是那头关机了,他无言的摊摊手。花四面无表情的啐一口,又点了根烟开始吞云吐雾,静默了几分钟后,他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里,调头往医生值班室走去。 叶加转偷望向呆坐不动的十一和昏睡着的三七,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轻拍他肩膀,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了,你四哥去找医生问情况了,应该不会很严重的。” 第167章 十一张口欲言,可嗓子被一股涩气给堵住了,半个音也吐不出来,悲伤也突然喷涌而出将他淹没,他反身紧搂住叶加的腰,眼泪稀里哗啦的洇湿了衣片:他们都不知道那只手被伤成什么样了,他们无法感同身受的体会那只手对于七来说多么重要,那只手不仅要画画雕塑,还要打拳,那是七屈指可数的爱好之一,若是因此而中断,他要怎么办! 不多时,花四脸色阴沉的走进来,毫无平仄起伏的说道:“我叫林沫派车过来了,马上转院。十一回学校去,昨晚的事你不会理由,我们会处理好的。” 叶加迅速的瞥了十一一眼,把花四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花四重重的抹了把脸,颓然道:“碎玻璃瓶把整个手掌刺穿,有两处筋脉被切断成两段,大拇指手骨折了,手术还算成功,但是,即使日后做复建,那只手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灵活性,也无法使大力,他以后连雕塑也做不了了,只能转别的专业。我现在只担心十一的反应,那小子会发疯的。” 他也许已经猜到了。叶加想。刚才那眼泪也许就是为三七而流的。 花四叹气,伏在栏杆上定定凝视半空某处,脑子里迅速的思索着兴中华所说的事,以及该怎么跟老爷子解释十一伤人的理由。叶加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先别伤脑筋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烦死人了。”花四猛捶栏杆,转头问他:“你知道他说的那家地下酒吧么?那些事想起来觉得有些蹊跷。” “知道,我跟朋友去过一次,但不知道是谁开的。回头叫人帮查一下。” “妈的,要真是哪个人背后玩阴的,我迟早弄死他!”花四阴森森的转身走回病房里,见十一和兴中华两人趴在床边睡着了,表情都带着忧郁。他对静坐椅上的荣律师道:“小荣,十一的事就交给你了,对待敌人不需要客气,需要用什么直接跟我说。” 荣律师伸指抬了抬眼镜,非常尽职的回答:“放心吧。” 两个多小时后,林沫的车到了,三七随林海的医护人员回城,而十一和兴中华则被花四带回学校。整个过程中,十一都表现出少见的沉默和听话,叶加原还暗暗担心他突然反抗,但一直送他到宿舍后,发现他依然平静的听花四交待和告诫。 待花四三人离开后,兴中华忧心忡忡的问:“十一,怎么办啊?” “别想了。我四哥说没事就一定没事。洗个澡先睡一觉吧。”十一若无其事的说罢,拿衣物进卫生间梳洗,随后爬上三七的床,疲惫的合上眼。 这话并不能安慰兴中华,他非常明白自己跟十一最大的区别在于他没有深厚的家世和广博的人脉,虽然昨晚那些事细算起来跟他没有直接关联,但若学校追究起来,他轻则会被警告处分,重则留校察看,这两种结果不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名声扫地,被其他同学所瞧不起。 “果果,别担心。”十一虚软的声音道。 是啊,多想无益。兴中华难掩悲观的想着,颓然走进卫生间,忽又探出头来问一句:“今天是周六,你怎么不跟着回去看看?” 十一没应。 第192章 平静无波的度过了几天,兴中华终于放心了,周五清晨去画室时,他试探的跟十一说周六一起去看望三七。十一不置可否,一直到下午老爷子打电话来说周日一早要带三七回岛休养生息时,他寂然的心跳才激昂的加速了,急忙奔回宿舍,匆匆收拾物品打车回城。 站在花宅大门口时,十一突然有些近家情怯的怪异感觉,随地坐在门边发了会儿呆,他才按门铃进去。 花老爷子正和罗叔坐在客厅闲聊,见孙儿回来了,只是平淡的打了声招呼便不再理会。十一忖及他这是对自己那晚的行为不满,心里愈加怏怏起来,不知该不该过去讨好一番。 “站着干什么,快过来。”罗叔笑眯眯地招手,“快点。” 十一立即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眼巴巴地望他。罗叔温和道:“七中午就回来了,现在在房里休息。岛上的环境比较适合修养,我们原来是打算跟他商量一下要不要回去的,没想到他自己倒先提出来了。 “那他的……手?”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罗叔暗叹一气,却用轻松诙谐的语气道:“听说七对绘画非常有天分啊,我还想着回岛上后让他给我画张像呢,我已经十来年没有照过像了,万一哪天长眠地下,连张遗照都找不出来就丢脸了。” “您说什么啊,您跟爷爷一样长命百岁。”十一轻囔,表情却是说不出来的哀忧,为三七的手。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此时听到身为医生的罗叔亲口证实,心里依然难受得无以复加,下意思的逃避了这么多天,终于是要面对这个事实。 “好孩子,人生常常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我们要清醒地面对并迎接它,是不是?”罗数揉揉他头发,平和道:“上去看看七吧,他估计已经醒了。” 十一闷闷应了声,拎包上楼,在房门前迟疑了几分钟才扭开门进去。 三七面色平静的坐床上,正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翻薄被上摊开的杂志,闻声头也不抬,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的沉默了许久,十一才走到床边,如探病的客人般异常客气地问:“还好么?” 三七缓缓的把伤手抬起,眼神依然放在杂志上。十一盯着那只手,又想掉眼泪了,慢慢伏倒搂住他,伤兽般低低闷鸣。 “这只手废了。”三七语气冷静的如同是在说别人的手,“以后不能跟你一起学雕塑了。” 十一紧揪着被面呜咽,满心的恨意狂涨,恨自己惹事,也恨毁了这只手的人。三七垂眼望他乱蓬蓬的脑袋,心里不知是何感受,早前存有的些许怨恨此时突然消失了,他伸出微凉的食指轻戳他后颈,如往常无异的语调问:“学校还好么?后来没发生别的事了吧?” “没。很平静。”十一抬起头,湿润的黑眼眸定定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似乎瘦了些,眼睛下也有隐约的乌青,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这几天睡眠不足留下的。他直起身坐上床沿,两手捧起他的脸,郑重庄严地发誓:“七,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倾尽所有帮你的。” “我想杀人放火呢?”他歪头问。 “也帮。”十一毫不迟疑的答。 三七抿唇笑了,抬起手臂揽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漫不经心道:“只是一只手而已,我还没完全废呢。对了,听四哥说自那晚后蓝回就失踪了,他有打过电话给你们么?” “没有,电话已经停机了,我叫徐浦帮查了他的入学登记,他原来是住在他叔叔家,但两年前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四哥找了姓马的那几个人,可他们也不是很了解他,说是在酒吧的时候误打误撞认识的,后来蓝回请他们喝过几次酒,就这么成了酒肉朋友。”几天的反复思考,即使不想怀疑,但蓝回的失踪却切实的告诉他们:他与那晚的事有关。 三七哼了声,把枕头靠向床头,懒懒倚上去,静静思索了片刻,忽道:“我想起一个人。” 十一讶异的望他:“什么人?” “一个跟蓝回认识的人。还记得我跟他出去玩的那晚么,我们是去国道看车赛了,他跟一个叫丁雷的男人好像很熟,而丁雷跟小布似乎也挺熟,你让四格去找宁珂或小布,或者可以问点什么出来。” “好极了,我迫不及待想找他出来!”十一咬牙切齿的兴奋了,立即摸出电话要找宁珂,一番通讯录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他的号码,忙拿三七的打过去,开门见山便是叫他和小布八点钟抽空出来一下。 宁珂虽惊讶,但也没问什么,应下了。 “我不去。你和四哥去就行了。”三七说。 十一这个想说自己一个人去,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老爷子推开虚掩的门,深邃的目光扫过两人,威严的告诫道:“十一,那些事交给你四哥处理,你乖乖的别插手,明白么?” 十一把包丢到椅上,旋即拉他一起下楼,边说:“爷爷,我不会惹事了,你要相信我。” 老爷子沉默,若受伤的人不是三七,他相信他不会惹事,但眼下正是三七伤了,他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这孩子把三七看得太重了,几乎是不自觉的让他支配着,这不是好事。 客厅里,花家人大部分都回来了,阿姨把饭菜端上后叫吃饭。十一等其他人都进餐厅后,偷偷从大阳台跳到院子里,飞快往后门跑去。 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门,立即拦了辆车到广场,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等宁珂。 半个多小时后,宁珂和小布过来了,三人找了最近的餐馆,点了菜边吃边聊。宁珂戏道:“你那同学真是个人才。平日不动声色,弄出一堆事后又能利落抽身,连个影都查不出来,真是天生的恶人。” “我对他没有印象了。”那晚在国道上只匆匆扫过蓝回一眼,且灯光又不是直射,罗小布现在已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转道:“现在找丁雷可能不太方便。我们平时也只是在预约了比赛后才见面,私底下没什么交集,不过那人性格挺干脆的,不喜欢惹麻烦。” 第168章 “你找不到他?”十一问。 “我不确定,试试看吧。”罗小布边说边打电话给往时帮联络赛车的朋友,辗转了几次后才真正与丁雷通上话。两人在黑市赛车中皆算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人物,丁雷对人脉极广的罗小布素来很客气,此时他开口相邀,他便爽快地应下了,只是地点由他制定。 吃晚饭,三人便驱车赶往北门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从外置窄梯登上二楼,进门便见只穿着黑色背心的壮实的丁雷在吧台前坐着,那头嚣张的刺猬头被染成红色,异常耀眼。罗小布则走到吧台前跟他打招呼,随后四人一起到角落的空位上坐,叫服务生上酒。 “这就把你开的?”宁珂打量着这装潢得极具金属味的环境,随口问。 “我哥开的。”丁雷往吧台处一直,“好几年了,很多熟客。” 三人顺势瞧去,有些讶异的发现他所说的哥哥与他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丁雷是个野性强壮的男人,从衣着和气势很明显的表现出来,而他哥哥却像写字楼里的白领般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带着无框眼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一看就是好说话的人。 “布少,你找我不会只是喝酒聊天吧。”丁雷又道,从兜里拿出烟和打火机,取了根点上,再推到桌子中央。 “是我想找你。”十一接口,“我想知道蓝回的事。” 丁雷愣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挑起嘴角:“不说我还真忘了有这么个人了。你怎么会想到来问我呢,我跟他并非不熟,除了偶尔碰个面之外,我就不知道他还做了什么事了。不过,那小子天生就是个祸害,我知道他迟早会弄出一些事来的,说说他到底做了什么了?” 十一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很失望,但还是把那晚的事告诉他了。 丁雷听罢,脸上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语气含了些许嘲弄:“失踪了?你们别找了,我敢肯定,即使掘地三尺翻遍整个城你们也找不到他的,他不在国内了。”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三人面孔,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次他喝醉酒时,曾说过他要出国学画,不过具体哪个国家他没说。” 此时,比起蓝回失踪的事实,出国学画更让十一不敢置信,那个从没画出半张作品有一只逃课的蓝回居然想出国学画! “你别看他吊儿郎当不把学校当回事,可他画画非常好。”丁雷语气肯定的说罢,起身走到另一处角落,从墙上取下两幅装饰画过来,摆在桌面上:“这是他画的。有一次他跟我借车,事后送这两幅画当谢礼。” 十一把其中一幅举到眼前,专注的盯着看,这是一幅模仿塞尚后期风格的印象派画作,色彩明亮,物什呈建筑概念的简化,笔触丝毫不见拖泥带水,确实很有技巧。他想起每次蓝回去画室时总能不厌其烦在纸上画各种各样的线条,还有他偶尔拿笔的手势,以及那晚他说他十二岁就开始就梦想的地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了。 “他一直在存钱,为此干了不少投机取巧的事,不过他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丁磊喷着烟雾道,”虽然我不苟同他那些行为,但不能否认他也是个执着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们怎么认识的?”宁珂问。 “前两年暑假她来这里打工,后来无意中发现他居然也喜欢赛车,然后就熟了。” 十一漫应了声,两首摩挲着画框,忽道:“这幅画卖给我行么?” 丁雷笑笑:“说卖字不是折我的份么,你喜欢就拿走吧,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欣赏眼光,好不好也只看个表面而已。” “谢谢。”十一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便也顺势接下这份礼。 第193章 跟宁珂两人在酒吧楼下分别,十一抱着画框在人行道慢行,转过一个拐角,见路旁摆了一排游动摊子,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小动物阵置摊上,各摊主也花样百出地跟路人叫卖着。他走马观花的略扫而过,停在一个中年老板的摊前,盯着摊上几只蹦蹦跳跳的绿青蛙看。 “发条青蛙,要不要买一个?”老板拿起一只放在手上,喀喀喀的转动蛙身上的旋钮,放在地上时他就开始蹦了。她抬起头又笑问:“要不要买一个?很好玩的。” 十一没应,看着那蛙蹦着蹦着就蹦到自己脚边了,弯身拿起,旋满发条又放下去,漫不经心问:“多少钱一个?” 老板伸出五指,笑眯眯道:“五块钱一个。” 十一掏出钱包,丢一张面值五十的给他:“我要十个。” 老板立即用纸盒装了十个给他,他又转到其他滩面,挑选其他有趣的小东西。 逛了一圈,十一满载而归,进家门时却被坐在客厅专门候他的老爷子叫住,语重心长又严厉的教训一番,知道他举手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任性而为了才罢休。他道了声晚安,抱着盒子急奔上楼,进方式发现只有床头小灯亮着,三七似乎已经睡着了,这让他原有些兴奋的心情倏然跌落,蹑手蹑脚的把东西放在桌上,准备去洗澡。 “找到人了?”三七突然问。 十一愣了一下,捧起盒子立即扑到床边,把那是个青蛙的发条全上满,一起放到床单上,于是,那米黄色的床上便出现了青蛙齐跳的诡异场面,最奇的是他们最后居然都扎堆跳到三七枕边才停下。十一又把发条上满,让那些绿蛙再次蹦蹦跳跳起来。 三七头一次见到这种小玩意儿,眼也不眨地直盯着看,伸手拿起一只,见那蛙的双脚还在空中滑稽的绷着,不禁笑了。 十一欣喜若狂的捧起他的脸,啄木鸟似的猛啄了几下,再把其他小玩具倒出来,按摊主教授的方法教他玩,用自己的右手代替他的右手,两者默契配合着。 “还有么?”三七一样样玩过了,意犹未尽。 “啊,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十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棵泥团似的绿东西,他拈起一颗塞进三七嘴里,“这个是怪味豆,好吃么?” 三七皱眉张开嘴,把豆粒卷到舌尖,他凑上去衔住,笑嘻嘻道:“酸甜辣咸麻,五味俱全。” “去洗澡吧,头发上油烟味。”三七扯开他绑的小扫把尾,轻拍一下:“动作快点。我先睡了,明早还赶船呢。” 一听这话,十一所有的好心情都消失殆尽,怏怏地去梳洗罢,爬到床左边,手小心翼翼地摸到三七的右手,轻声问了问还痛么?三七没有回应。 隔天清晨,三七起床,单只手缓慢笨拙地穿衣梳洗,随后拉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出门。 门锁清脆的声音响起,十一才把脸埋进枕里,努力把之前看到的画面驱除出脑,七一直是很强的,他深信不疑。 五月初长青美术馆的展览上,十一见到了三七的那张画,他抛厨固有观念,用全新的客观的眼观故评价它,也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清醒的为他张扬、耀眼且大力阔斧的色彩折服。 之后的半个多月,他每天晚上打电话回到跟三七聊天,汇报当日所学所绘,日子过得平静夜寂寥。有一天晚上,他的电话打过去后一直没人接,隔晚再打是也依旧盲音,他心里猝然腾起强烈的惶恐,迫不及待照老爷子问情况。老爷子叹了口气,不得不告诉他:三七失踪了,翻遍了岛上每一寸土地都没找着人,也许已经悄悄搭船离岛了。 离岛二字,让十一大脑子嘭一声爆炸了,魂飞魄散的毁灭感觉。 老爷子听他重重喘气,按按惧他发狂,忙安慰说别担心,已经安排了所有的人脉去找人了,一定会找到的。 十一僵硬的说是,会找到的,并保证会乖乖呆在学校里,可挂了电话后他却彻夜无法入眠,满脑子想着三七已经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恐怕紧紧盘绕在他脑中,不肯停歇片刻。一连煎熬了三天,他没走出宿舍门半步。疲惫倦怠到了极点却依然睡不着,一直到展允打电话给他叫他一起吃饭,他晃悠悠出门拦车。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师傅见他没动,便转头问:“怎么?不是这医院?” 十一摇摇头下了车,凭直觉来到住院部十二楼,却怎么想不起来海霖到底住哪间病房了,见值班室开着门,便走过去问。护士说早二十多天前就已经转到城里的人民医院了,那少年想出去时被人发现,也许是心里焦急,一不小心就摔下了楼梯,整个人砸在楼梯边上,重伤昏迷了。 十一对此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他的脑子已经钝化了,罅漏载拦辆车往展允处。 展允在楼下原是想等他一起去买菜的,但见他萎靡不振的模样,立即带他上楼休息。结果,等饭菜做好了,却怎么也叫不醒他。 十一睡了很长一觉,做了很长一个梦,梦见瘦巴巴的小孩童三七捧着大碗狼吞虎咽、杨柳般抽枝的小少年三七吊在大阳台的双杠上锻炼身体、骨骼清俊欲长成的俊秀三七赤着双足在礁石丛里敏捷跳跃,还有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 养花雷到了第三年时,他的身体已经有小臂粗了,还很长,十一经常带它去海里戏水,他喜欢卷着十一在海上漂移。它很听话,脾气也好,很少闹别扭,每天都是撒欢着去玩水或者礁石丛里游荡,喜欢听他们叫它名字,清亮的嗓音一喊开,隔了老远它都能感觉得到,然后滋溜溜地滑过去,亲昵地攀上他们的腿,缠上他们的腰,盘上他们的肩头。 第169章 三七每天一早就去主屋上课,十一会和花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下午的时候,三七回来了,让花雷到别处玩,他开始教十一功课。 在那北面礁石丛中,三七是老大,一直都是。花雷从来不敢惹他,连十一也是。 平静无忧又单调的生活周而复始,两人一起学习、画画、雕东西、和花雷玩耍。白驹过隙间,又是三年多时间过去了,数任老师的学识倾囊所受,三七不再去主屋上课,老爷子开始安排他他每个月出岛上一周课,回来继续传授给十一。 十一懂的东西越来越多,画的、雕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三七陆陆续续的把一些作品带出岛,拿给自己的老师看,老师很欣赏,建议两人进美院进行系统的学习更深更广的艺术,做出更深刻丰富的作品,可十一不肯离岛,让众人的希翼落空。 秋季是岛上最美丽的季节,姹紫嫣红丰果累累,十一每天开着自己的迷你车偷偷去果园里摘果,从没被人发现过。他对这躲迷藏的游戏乐此不疲,即使果子已经有很多了,他依然雷打不动地去摘几个回来,吃不完就用盒子装上,放在花珞的坟前。有些傍晚,他和花雷从海里回来,没见三七在屋里,便到花珞的坟前去找,果然见他坐在坟头啃着那些供奉的果子,他说过自晒的半干后特别甜,很好吃;他说以后这里就是餐厅了,要时常拿吃的过来存放;他说……他说…… 十一猝然惊醒,望着窗外耀眼的日光,空气中带着微热,恍然已是夏季了。发了会儿呆,他打电话给老爷子,平静的说:爷爷,不用找他了。 第194章 时间不会因为某些人的悲欢离合而停止,生活依旧继续。 六月下旬的综合考试完毕后,学校也放假了,十一收拾了行李回城,和萧香一起去去看了那三处房子,最后挑选了离画宅较近的那处。各项手续以最快的速度办好,随即又趁着假期重新改造装修,到了七月末时,原属典型带着浓郁家居风格的房子彻底变成了简练的有机建筑,功能分类与岛上的相似,底层是原木和板石为主装修材料的生活区,除了基本的家俱外并未再添加其他;二层是空间开阔的工作区,置物柜和工作台已安置妥当;三层则是私人空间。 兀自空放着,十一依然居住花宅,每天看书画画看动画片,偶尔与夏时逛街学滑轮,日子悠闲如鱼缸里的鱼儿。 八月中旬的一日清晨,十一睡梦中突然醒来,下意识的望向窗边,灰白的晨光中,三七高挑的身影镶嵌其中,如处理过的黑白照片。 “我回来了。”三七转过头,表情十年如一日的平淡,不等他开口便兀自道:“我去找宁珂,他带我去了从樾山的少林寺。” 十一没应声,视线转向他的手。 三七走到床沿坐下,把张开的右手伸到他面前转了转,那手心手背都是如蜈蚣般的褐色疤痕,他缓缓的握紧拳头,语气平淡的说:“这只手现在也就恢复到握筷的程度,以后能不能比这更好就不知道了。本来我心里一直期待它不至于这么废,但回岛半个多月后我对它失望了。” 十一捧起他的手,轻轻抚摩着,低低问:“少林寺好玩么?” “嗯。有一群好玩的小和尚和老和尚。老和尚整天神神叨叨的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悔、爱别离、求不得,福顺安康自然是人的福分,但逆境更能锻炼一个人的意志。而小和尚都当耳旁风听。”他说着便起身,走到衣柜前翻了条裤子,“我先洗个澡。” 十一看着他走进浴室,才揉了揉胀涩的眼睛,等他出来后便跟他讲房子的事,从环境细节到装修无一遗漏。 三七趴上床,半边手脚压在他身上,听他说完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转问他考试怎样;十一不甘不愿的问说还好,顿了一下,又迟疑的问他为什么不回来考试。 三七闷闷的把脸转向一边,想到在他出岛前一晚老爷子与罗叔跟他说的那些话,平静的心波终于又起伏了,过了许久他才说道:“爷爷跟你提过了吧?我回来前打电话给他了。” 十一愣了一下,忿忿的握拳砸床,跳下床迅速的换衣跑出去。 两日后,老爷子出岛,三七和他在书房里谈了两个多小时才绷着脸出来,抬眼对上十一焦急忧虑的脸,眼中倏然泛起潮意,走上前,额头缓缓抵在他肩上,阴郁暗哑的声音说,“我要走了,去意大利。” 若是三个月前,十一一定蛮横你的告诉他那儿也不许去,要一直呆在他身边,但如今,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现在微渺的他所能控制的,他也不能任性自私的要求他一定要为他妥协,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希望他的未来能更加理想明朗。所以此时,他只能无力的低问:“什么时候回来?” 三七摇头,隐忍的忧伤如潮水般从心底漫涨,他紧抿着嘴唇低低呜咽。 “别哭了。”十一抬起他的脸,胡乱的给他抹眼泪,可那眼泪像地下清泉般一直涌个不停,连带他也忍不住两眼朦胧。 书房半掩的门内,老爷子闭了闭泛红的眼,蹒跚走回桌前,那桌面上,赫然摆着一张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入学通知,燕美院副院长兼教授曹忠铭先生举荐。 这个多事之夏,李长顺死而复生被捉,被判死缓; 蓝回无故失踪,被开除学籍; 海霖重伤,办理了休学; 三七的右手残废,于八月中飞往意大利,入佛美学习油画,随行的翻译兼老师是展允——这是十一找他详谈的结果。 青春如一幅色彩斑斓浓郁的抽象画,每一笔都清晰记录着——成长与改变。 每个人都要学着如何过自己的生活,学着独自奋斗。 第195章 烈日炎炎的下午,苍山区新文化广场的施工区内一片尘土飞扬,各种器械声的噪音及振动如蜩蝉沸羹般嘈杂喧闹,正中央处,几个工人正在处理好的地基上预埋钢筋,旁边凌乱的杂物堆里站着几个穿着灰蓝粗布工装的年轻男人,正凑头研究手上的施工图。 “十一,你看一下这个高度行了么?”工人高声问。 十一把棒球帽檐转向脑后,走进仔细丈量过后,对地基边上的一个清瘦男人道:“唐写,你那边需要再延伸焊接三十公分左右,动作快点,我饿了。” 唐写笑了笑,熟练地把备用钢筋焊接上,并绑了十字花固定好每个交接部位,弄好后拍拍身上的灰尘,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又指了指还在看图纸的兴中华。十一勾他肩膀往停车位走,边擦汗边道:“你没见他最近开始三天两天消失么,他好像恋爱了。” 唐写侧头望他沐浴在阳光中的飞扬的俊脸,忽然有被灼伤的感觉,伸手把他的帽檐转正。 十一的座驾是一辆墨绿色的吉普大切诺基,大四那年因开始随导师工作而买的,开了两年,平时从不特别养护,如今外表已斑斑驳驳到处是刮伤撞伤。两人走到车旁,唐写曲指轻敲车灯旁明显的凹处,询问的眼神望十一。十一状似无奈的摇摇头:“昨天下午果果开去采石厂,不小心被碎石砸了。” “要不要送去修?”唐写开口,声音如厉风摩擦过凌峭崖壁,嘶哑苍凉。 “嗯。明天吧。”十一示意他上车,一路行到学校附近的超市前停下,买足了所需物品后回到住处。 研究生是在城里的中心校区上课,这次文化广场上的工作是导师伍休接的,十一等人便随他短驻苍炎区,住在学校工作室旁的简陋平房里,房间是用活动的装卸板分隔出来的,每间小房除了一个上下铺架子床和书桌椅外再无他物,厂房外另置有简易的厨房和淋浴房。 唐写与十一同住一屋,但他并非工作室的学生,事实上,除了十一外谁也不清楚他的真实来历,连兴中华也仅知道他是一年多前被十一带回两人同租的小屋的,那时候他似乎大病初愈,人很瘦弱也很阴郁,相处了半年多后才知道原来他并非哑巴,只是声道被破坏了。去年十一回城上课后,他也跟了过去,平日除了工作上替他打下手外,还默默照顾他的日常饮食起居,像个忠实的仆人,跟其他人接触不多。 工作室的同学平时都是在外面吃午饭,眼下屋里没什么人,少有的清净,十一页进厨房帮忙洗菜,那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塑料菜篮被他随手往石台上一摔,立即毫不客气的裂开一条缝了。唐写拿起来看了看,笑道:“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本想去买个新的,一转身就忘了。” “算了,叫他们买吧。你下午跟我去加工厂一趟,晚上回城。” 唐写疑惑地转头望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昨晚伍老师说安装期延后,雕塑群前新增了一个圆形小地坛,埋地下排水管和电路管可能要一周左右,我打算明天下午回岛,大后天是我爷爷的八十五大寿,到时候会在岛上庆生,你也跟我一起去吧。”十一道。 唐写垂首默然,自己长期的自我封闭及不善与人打交道而一直让他下意识的保护着,本就各不相干的两个人,因为机缘再遇,他不仅治好了他残破的躯体,还给了他一处安身之地和一份工作,这份恩情他不知该如何回报。 当初刚随十一去工地时,因为手脚不灵活且脑子又不够聪明,唐写经常手忙脚乱的给人添麻烦,被其他工人责骂,那些鄙薄的言语让他颓丧得无以复加,晚上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废的人了,连最普通的体力活都做不好,不如早死了算。可十一并不在意,有空就教他使用各种小工具,还教他许多解决安装过程中可能遇到问题的小技巧,他认真的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工作时也仔细观察他人的动作,一段时日后,他对各种安装总算是应付自如了,然而对于人,他到现在还依然畏惧。 “我去不好吧?”他迟疑道。 “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当度个假吧,岛上这个季节很美,这几年又添了不少娱乐设施,是个休闲度假的好地方。这次可能会邀请有不少客人,我们可以到北面住,那地方清净。”十一不以为意的笑笑。 第170章 吃完饭,两人小睡了一觉,两点钟时开车去石料加工厂。十一给图纸叫石工帮加工这批雕塑所剩下的荒料,并结了上一次的切割费用。从噪声哄哄的厂房出来时,他接到兴中华的电话,说是晚上跟以前的同学一起吃饭,他委婉推托了。 “不是明天下午的船么?”唐写侧头问。 “嗯,那些家伙吃了饭总少不了要去酒吧喝一顿,我现在一想到酒味就难受。”十一皱眉道。他很少喝洋酒,前两天晚上为了庆祝所有雕塑成品完工,和伍休等人在包厢里喝的烂醉如泥,隔天中午起来时不仅脑子抽疼,还一直干呕不止,不得不去医院吊盐水。 “那现在收拾东西回城?” “热死了,也没什么好收的,直接回去吧。”十一张臂伸了个懒腰,抬头望了望耀眼的日光,掉头钻进车里。行到二条街口时,他瞄了瞄蓦然坐直身望向窗外的唐写,解释道:“叶加今天应该在店里,我去跟他说一声,顺便拿两瓶柠檬水。” “我在车里等你吧。”唐写有些僵硬的说。他一直避免跟叶加碰面,那个男人如同十一的哥哥们,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姿态让他觉得自己连蝼蚁都不如,随意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就能让他坐立不安了,也许他到现在还认定满身污秽的他接近十一是有目的的,所以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到了叶加的店门口,十一下车时隐约听见里面有节奏感十足的印度舞曲声传出,忙掏钥匙开门。 叶加此时正坐在厅中央,修长的双腿交叠搭在桌面上,手上晃着酒杯,闻声转头望了望,懒洋洋问:“又去加工厂了?” 十一垂眼一瞧,笑嘻嘻的拍掉裤腿上的石灰粉,进吧台拿了两瓶柠檬水后走到他身边,低头朝他手上的杯子嗅了嗅,也是柠檬水。“安装期延后了,我有一个星期的假。你明天也跟我一起上岛吧。” 叶加斜睨他一眼,起身去把音量调小,稍清冷的问:“你要带唐写一起?” “嗯。往后几天也没什么事,他一个人呆在家里也闷得很,不如去岛上玩玩。” “你这笨蛋!”叶加扬手拍他脑袋,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相,“做傻事也要有个度,别让人玩得团团转了还以为自己在扬善积德呢。他四肢健全又长年混迹市井,不知比你滑溜多少百倍,早早就吃定你头脑简单才死赖着你不放。你还真以为他少了你就活不成了呢?几岁了还这么英雄主义?” “他没有赖我。是我让他跟我一起住的。”每次叶加发飙,十一总是招架不住,这会儿条件反射的两手抱头,解释道:“两个人住不那么闷啊,而且他一直帮我打扫屋子和洗衣做饭,还帮做热粘土之类的基础工作,你总是以偏概全的不看他的优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改了不就好了嘛。” 叶加瘫坐椅上长吁了口气,有些无奈道:“算了,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希望他不是几年前的蓝回。” 十一闻言默然,怏怏的趴在桌上。 “老爷子估计又要趁机给你介绍女朋友了,你上岛后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吊儿郎当的。”叶加意有所指的揪一下他脑后那撮凌乱的小马尾和工装服,“即使不喜欢对方,也不能把任性的人家独自丢在果园里或者海边,你是男孩子,要有绅士风度,要是实在不懂怎么跟女性相处,可以跟你四哥那伙人取取经,风花雪月他们最在行了。” 一言讽刺所有人。十一埋头闷笑,转又道:“我早几年前就开始跟爷爷说我不讨厌女孩儿,但要我跟他们谈恋爱甚至结婚,我做不到,可他不相信,总认为可以改变。” 叶加凑近认真问:“真的不可以么?” “不可以。我只能跟七一起生活。”亲密无间的、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生活。十一语气决然的答道。 叶加了然的点点头,笑道:“也许今年他会回来喔。” “不太可能,没有爷爷的允许,他不能回来的。”十一平静道,又聊了一会儿才返回车里,递一瓶水给唐写:“明天叶加跟我们一起上岛。你别担心,其实他人很好的。” 唐写不语,只是寂然的望向窗外。 第196章 玄月岛生气勃勃的夏季,榴花烂漫如吐火,夹翠襄黄的镶嵌在碧水长天里,如同镜面上斑斓的宝石,耀眼夺目。 十一放下行李后先去问候老爷子,随后开车带唐写到南海滩,见早两日上岛的萧香和花四等人在阁楼里闲坐,忙挥手招呼。花四觑了眼一直垂着头的唐写,推开窗问:“叶加呢?” “补眠。他晕船呢,昨晚一整晚睡不安稳。”十一幸灾乐祸的笑。“四哥,要不要出海?” 花四摆摆手示意他自己玩去。 十一从库房里找出充气橡皮艇,脱下外衣做了几个伸展运动,和唐写并肩朝海边走去。阁楼上的萧香若有所思的望着两人的背景,趣道:“十一把唐写当成七了,整日形影不离的。要是七回来见到他们俩这样,不知会不会生气。” “心智上没有进化,都还是孩子。”花四有些无奈的抚额,“昨晚听见老爷子和罗叔谈话,意思是这回怎么着也要撮合十一和李老头的孙女。那女孩儿长得很可爱,人也乖巧礼貌,连我都很喜欢她。” “希望把。”萧香笑。十一感情分明,绝不是任人摆布的孩子。 近午时,花四用大喇叭叫唤还在海里翻腾的十一回去吃午饭,唐写心底蓦然不安,换好衣服后婉言说想跟小莫一起吃。十一了然,回到主屋便带他到小莫处,交代一番后转到跨院东厢花厅,掀开珠帘往里一瞧,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萧香暗自好笑,眼神示意他坐到老爷子旁边。 十一识相的入座,彬彬有礼的向两位贵客问好。老爷子笑容满面的点头赞许,对友人介绍道:“李老,这孩子是我最小的孙儿,叫花璃,今年二十三岁,雕塑系研二,我书房里的那块玉牌就是他雕的。” 红光满面的李老不动声色的审视十一,微笑道:“我相信一件作品能反应一个人的才智、品质和感情,那块玉牌不仅精雕细琢出类拔萃,还非常的细腻丰富。菊花配佛手和八宝,有福寿吉祥的意思。” 十一应道:“嗯。我希望我爷爷健康长寿。”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李老笑眯眯的称赞,拍拍身边女孩儿的手臂跟他简单介绍了一番,语气中的希冀味不言而喻。 女孩儿赧然的迅速觑了十一一眼,脸颊微红的垂下头。而十一则视若无睹的敷衍微笑着,心思早已脱离本体,自由飘荡在半空中,冷眼旁边底下众人的各色姿态。 老爷子来回打量这俩孩子,与李老交换了个满意的眼神,随即叫佣姨上菜。俩老边吃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提供孙儿孙女的详细讯息,一餐饭下来就自作主张的把两人捆绑成团了。 饭后,老爷子压迫的按住十一肩膀,温和道:“十一,你开车带攸攸到处逛逛吧。” 十一无所谓的朝李攸攸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的走到前院,十一到车库把自己的小改装车开出来,带她到果园逛一圈,摘了一兜果子,又沿着防洪堤边来回兜了一转,任务完成了,下车跳上堤坝,高高在上的眺望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风吹得身上薄衣簌簌,姿态狷狂恣意。 光阴似流水,尘俗一笔勾,世事都参透。睡来时高枕一无忧,闷来时拄杖半过头。饥来时一钵千家饭,闲来时孤身万里游。盈眸,阆苑风光莠。抬头,蓬莱景物幽。 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这些词句了,每次回岛,心境总是变幻莫测,或者旷达,或者感怀,或者思念,这片土地埋种了他最浓厚的感情,孕育着发酵着,他一直用小心翼翼的心情来期待它的破土而出,期待它的模样。 “花璃。”站在树荫下的李攸攸扬声叫。“听你爷爷说你在北面有自己的屋子,能带我去看看么?” 十一转头朝北面望去,语气疏离的拒绝道:“好几年没人住了,里面都是灰尘,没什么好看的。”那片地方是他私密的家园,不容外人随意入侵。 本来是好意想让两人有个交谈话题,谁知竟然会被不留情面的拒绝,李攸攸有些不知所措了,暗暗自我安慰了片刻,重新扬起笑脸问他学业上的事。十一依然不甚热络的三言两语打发掉,对于对雕塑方面毫无认识的人来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夏虫语冰,她体会不到其中蕴含的内容,也无法想象点线面所能组合出的各色形态的意义。 你问我答的模式干聊了一会儿,李攸攸终于明白这个帅劲十足的男孩儿是不喜欢自己的,心里有些恼羞成怒,挣扎迟疑了一瞬便忿然转身离开。十一看她没有停下的意思,遂好意出声提醒她走反了,那方向回不到主屋。 李攸攸怒气更甚,掉头走回车旁,绷着脸道:“麻烦送我回去,谢谢。” 十一跳下堤坝,粑粑被风吹乱的头发,绅士的开车门请她上床。一路呼啸的回到主屋,进门见老爷子和李老笑容满面的坐在厅里喝茶聊天,忙不迭想躲开,不料李攸攸已经满含委屈的出声叫唤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佯笑打招呼。  老爷子看看表,又看看脸色不郁的女孩儿,了然的暗叹一气,道:“你先上楼吧,半小时后到书房找我。” 十一歉然的对李攸攸笑笑,走到庭院外廊下,倚柱发呆。微热的夏风夹着熟悉的香甜味拂面而过,阳光照出角落里斑驳零碎的阴影,不知过了多久,一条手臂从身后搭上他肩膀,他茫然的转过头,几不可闻的唤了一声:哥。 第171章 “又搞砸了?”萧香笑盈盈的搓他脑袋。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小家伙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这几年勤于练柔道。身体显得修长而结实,俊俏非常。“要不要我去跟爷爷说说?” 十一摇头,见佣姨在门边对他招手,忙跑进屋往楼上书房去。 老爷子站在沉重端庄的紫檀木桌后,手执小狼毫在横幅宣纸上书写,纸边的一方边刻山水平板端砚处,平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正是十一去年送的那块。写完一行,他边蘸墨汁边问:“李家的孙女不好么?” “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十一坦言,走近看他书写的字幅,忽而笑道:“爷爷,七什么时候才回来?” 老爷子不语,笔头在纸上或浓或稀或重或轻的流畅飞舞,当最后一个“磨”字完成,他搁下笔,背手审视纸上的字迹,轻叹道:“百岁光阴,暗里消磨。这两年,我也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就能改变得了的,算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十一蓦然瞪大眼,欣喜若狂的抱一下他,连声道谢。 老爷子垂眼望向桌角的画框,那相片上是两个搂在一起的神采飞扬的少年,眉眼间光华流转顾盼生辉,着实让人羡慕。他扬手轻拍十一的脸,平和道:“明天晚上要穿礼服,你去找罗叔,他给你准备了两套。” “我穿这样不行么?”十一扯身上的薄棉衫。 “你想丢丢爷爷的脸么?” 十一帅气的摇摇手,出门直奔更衣室。罗叔正在摆置玻璃柜里的领带和袖扣之类的小物件,闻声打了个手势,从衣橱里拿出一套黑色修身西服让他换上,整理好领结和乱发,再选一款简介的胸针佩上,一个年轻绅士改造完成了。罗叔绕他审视了一圈,满意的点头赞道:“非常合身,这款是专门给你订制的。” “太隆重了,感觉要结婚似的。”十一扭动受缚的四肢,抱怨道,“每个人都要这么穿么?” “今年比较特别吧。”罗叔笑眯眯道。 第197章 月朗星稀的清夜,隆重奢华的寿宴正在灯火辉煌的庭院里进行,衣香鬓影的宾客们在悠扬婉转的乐曲声中穿梭,轻言漫笑的推杯换盏,主客尽欢。 十一被兄长们强逼着随行老爷子左右,帮忙招待客人。漫长微笑着走一遭下来,脸都僵了,趁着老椅子跟友人交谈甚欢时悄然离席,独自从小径拐向后院,从通梯爬上屋顶,解开领结和衣扣,躺在水泥地板上长长的吐了口气。即使现在对这种宴会场合不算陌生了,但真正要应付还是很勉强,他天生就是热络的人,怎么培养也无法向其他兄长一样游刃有余。 前院的觥筹交错及喧闹声隐隐传来,他想到老爷子清矍的笑脸,嘴角弯了弯:一点忍耐换来更长久的喜悦回忆,超值。 休息了十来分钟,十一原路返回前院,环目四顾,见小莫正在餐桌前摆置餐点,便过去问了唐写的去处,随后端一份餐点走到院外,在果园小道的阴影处找到正坐在地上仰头望天的唐写,把盘子递给他。 唐写哑声道谢,用刀叉拨弄着精致的点心,全无胃口。 十一脱下外套,闲庭信步在虫鸟唧唧的小道上来回走了几圈,继而坐到他身旁,大大咧咧的伸直双腿,望着星空道:“我很喜欢岛上的夏夜,墨蓝的海水和夜空连成一片,星星、灯光以及我们都像是包裹在绒布里的秘密宝物,等到天明时绒布被拨开,所有的物什又回归原位自司其职,等待下一个夜晚。” 唐写闻言忍不住笑:“很童话。” 十一叹气,伸手揪下一片青草叶子,抿在唇间吹出一串短暂简单的音符,漫道:“听得出这是什么声音么?这是海潮声,先是呜呜的蓄潮,然后哗哗地卷起浪花,迅速的拍打在礁石上,最后有低呜着退开,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晚上的潮声比白天的更加磅礴通透,我们时常躺在阳台上,听着海潮声入睡。” 也许这就是幸福快乐。唐写心声,叉了块小糕点入口,浓浓的奶香味和清甜的果味在舌尖漫开,传达出美妙非常的滋味。 “明天晚上叫小莫开船出海,到时候可以在海上睡一晚。你应该不晕船吧。” 唐写不确定的摇摇头,油轮跟小船毕竟是有区别的。“你不跟你哥他们……”话说到半,忽闻小道口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他忙拍拍十一,示意他坐好。 十一百无聊赖的蹦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侧头往声源处望。树荫遮挡了昏幽的路灯光线,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从形貌上看得出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男人正中气十足地用不甚流畅的中文叽喳不停,那特殊的夸张的感叹腔调让人忍俊不禁,而另一个则敷衍般时不时应个声。 唐写见他站着不动,以为是花家人过来了,忙跟着站起来。 人影渐近,逐渐明朗的面孔也落入两人眼中,那是一个高挑俊俏的黑发男孩儿和一个英俊的金发青年。青年热情洋溢的挥手跟两人打招呼,一脸灿烂的笑容道:“晚宴非常棒,这里非常美。” 唐写见十一么应声,只好强笑着点点头,实现堪堪扫过表情平淡的男孩儿,倏地又转回去,细细再一打量,顿时了然了。 “嘿宝贝儿,你太冷淡了,从昨天到现在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这样会让我伤心的。”青年西子捧心的哀怨着,嘟嘴往男孩儿脸上亲了几下,又附耳亲昵的悄声细语。 十一忍耐地瞪着两人,蓦然把手上的外套甩过去,慢腾腾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事先说一声。” “亲爱的,你们认识?”青年兴味盎然的问,忽然又戏剧性的合掌噢了一声,笑眯眯对十一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vulcan(古罗马匠神)对不对?你好,我是七七的朋友罗伊。”说着便捉起他的手摇一摇,下一瞬又转向唐写,自我介绍一番后两手搭在他肩上,惊叹的赞美他极具古典美的眼睛。 唐写不知所措的僵直着,求助的眼神频频投向十一,十一却叫三七。 罗伊不等三七开口便是想的松开手,对他打了个手势,随即兜着手往前迈,口中断断续续的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三七觑了他一眼,视线转向唐写,狐疑的问:“你是那个绿毛?”  那个沾满污渍的称呼被他清冷的声音叫出,唐写无地自容的垂下头,恨不得立刻遁地消失。 三七也没追问,只是叫十一早点回到宴会上去,随后快步追上罗伊,两人边走边想之前一样交谈。 十一望着他们的背影,无法形容心里复杂的感受,似乎那些期待的心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被冲淡了,淡淡的失落掺杂在喜悦之中,融合成此时的沉闷。莫非时间果真残酷,在笃定坚固的感情堡垒也能在无声无息中被风化,稍被外力推动便土崩瓦解? “十一,你先回去吧。”唐写捡起地上的外套,抖掉灰尘后递给他,“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别忘了今晚是你爷爷寿辰。” 十一漫应了声,整理好衣装回到寿宴上,老老实实的呆在老爷子身边,一一接受完老一辈叔伯们轮番盘问,又被指使去陪李老的孙女。 两人不甘不愿的走到鱼池旁的石凳上坐,一人摆一个疏离的姿势,谁也不开口说话,就这么沉默的坐到十点多钟,十一才直起身,两手插袋的闲闲道:“昨天很抱歉,我不是讨厌你,只是不擅长跟女孩儿打交道。” 李攸攸愣了一下,莞然伸手跟他握了握,笑道:“我想也是。算了,其实也没什么。” 意外的结果让十一心情转好,开始饶有兴致的跟他聊天,天南地北的旅行到工作上的趣事,皆随口漫谈。十一点半过,他告别离开,再次去给老爷子拜个寿,随后去厨房端了份宵夜上楼。 房间里亮了盏鹅黄色的壁灯,十一把宵夜放在矮桌上,转身注视歪趴在床上的人,有些懊恼的耙了耙头发,开口叫唤:七—— 三七翻过身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我要吃海鲜面,快点。” 十一咬牙瞪他一眼,甩门下楼。 三七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伏在窗台上凝望依然喧哗的庭院,花圃旁站着几个熟悉的人,那一张张带笑的喜悦脸孔融入熟悉的景色里,着实赏心悦目,好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情景了,真有些怀念。过了一会儿,门口传出声响,他头也不回的说道:“唐写还在院里。” “小莫会照顾他的,他跟着我会不自在。”十一放下面碗,身长腿把凳子勾到桌边,曲指敲了敲桌面:“快过来吃吧,我煮的。” 三七嘴角弯了弯,坐到他对面,举筷搅了搅香喷喷的面条,忽又皱眉指使他去拿鲜果汁。 正盯着他的手背看的十一闻言楞了一下,随即又下楼拿鲜榨的果汁上来,抱怨又纵容地说道:“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七啜了两口面汤,又慢条斯理的指使:“还要吃炸虾。” 十一顺从的下楼端炸虾,刚放下,三七又开口要葡萄,拿了葡萄,他又说要啤酒,如是几次,桌上摆满了食物,他却在吃完面后搁下筷子了。十一执起他的右手,那白皙的手背上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火红色的凤凰,高昂的头呈腾空而起的姿态,绚丽夺目:“这凤凰是纹上去的?” 第172章 “漂亮么?”三七眯着眼问。“罗伊的哥哥是个出色的纹身师,这是他的作品。” “美极了。”十一赞叹,拇指抚过上面每一条纹路,抬眼问:“罗伊是你同学?” “他不仅是我同学,还是展允的学生,一直说想看看我的家乡,于是就跟着过来了。” “呀!”十一拍额叫:“我忘了问你了,展老师也回来了么?” 三七摇头,起身绕到他身前,跨腿坐到他身上亲密地环拥着,语气慵懒困倦地说道:“前段时间一直跟教授忙集展,我原是打算这两周抽空跟展允他们一起开车去旅行的,可大前天上午罗叔突然打电话叫我回来,又不说为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是爷爷的寿辰,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心神不宁的失眠了两夜,累死了。” 十一低头在他颈后亲一下,用力把他抱起来,苦着脸哀叫:“好沉啊。” 三七揪他头发,睥睨道:“加油吧小伙子。” 第198章 清晨天色初露,海上突然漫起大雾,空气也变得潮湿沁凉,老爷子披着晨衣走到阳台上,见罗叔如往日一般蹲在院里喂麻雀,不禁摇头笑叹,回屋换上柔软的丝绵衣衫后上楼,在十一房前迟疑了片刻,轻轻扭开门往里探,房中央那张雕花木床上,轻薄床幔遮不住亲密交缠的年轻躯体。 心情有些复杂,担忧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冥冥中自有定数,即使可以任意改变某件事发展的过程,但结果却始终只有一个。 阖上门,他背着手踱步下楼,招呼罗叔一起到茶室喝早茶。 “七回来后,你好像还没找他聊过吧?”罗叔边煎水煮蛋,边微笑道,“那孩子越来越俊了,在外头不知被多少人追着不放呢。昨晚跟他一起回来的那小子好像就很喜欢他。” “你想说什么?”老爷子抚额,“十一也不差啊。” “哈,那是。”罗叔朗笑,斟上清幽如兰的银毫茶,双手敬上:“山连地,水映天,老爷子,您不必再为那两个孩子操心了,他们虽然遥离两地独立生活,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整体的,不管绕多远也能回归原位。” 老爷子觑他一眼,侧耳听到窗外有鸟鸣声,暗忖这夏天越来越热闹了。 房里,熟睡的十一被突如其来的撞门声惊醒了,下床去开了门,皱眉望向活力十足的罗伊,着实不满他的骚扰。罗伊一脸讨好笑容的侧身挤进屋,飞扑上床,上下其手突袭三七,眨眼间已热情洋溢的亲了好几下。十一无声的走近,揪住他后领使劲往地上扔去,抬脚踩上他小腹,微笑道:“上帝没告诉你,扰人清梦是要下地狱的么?” 罗伊呆呆望着他,脸上缓缓现出谄媚奉承的笑,顶起大拇指赞一声厉害,紧接着便滔滔不绝的吐母语,末尾夹杂一两个中文单词。 十一忍耐的吸了口气,正准备把他踢出门时,一个黄铜闹钟狠狠的砸到地上,三七森然的呵斥:“吵死了!滚!” “宝贝儿……”罗伊想缓解倏然变冷的气氛,可一对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眼,顿时像被扎了洞的皮球似的干疼了,低声嘟囔着走到门口又转头嬉皮笑脸道:“亲爱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玩的,我等你喔。” 关门声响起,室内恢复宁静,十一把地上的闹钟放回床头柜,又望窗外看了看,爬上床搂住三七的腰身,懒懒道:“九点过半了,现在雪很大,等晚点天晴了再开船出海吧。” 三七扯起被单盖住头,闷闷的哼道:“要等我睡醒了你才可以离开。” “你现在已经醒了啊。”十一扯下被单,狎昵的揉捏他滑溜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睫垂下的弯弧,发觉他眉头渐渐攒起,忙安抚的低声道:“知道了,你睡吧。” 三七的表情放松了,呼吸也变得平缓,干净细致的皮肤在晨光中现出健康润泽的状态,五官的弧度并未因年纪渐长而变得凌厉,依然是俊秀的鹅型脸,只是稍尖的下巴添了几分简练的味道,修剪的极利落的短发染成深咖啡色,极衬白皙的肤色,再加上耳上那几只精致古怪的耳环,往日保守的美少年腰身已变成如今魅力十足的美青年了。 十一出神的凝视他,五彩斑斓的喜悦汩汩从心底冒起,排列成一个词:myqueen。 下午时,热烈的阳光把浓雾驱散了,岛屿恢复生机盎然的本色。小莫开车带十一等人到南海滩,碰巧花四一行人也在,索性邀请他们一道出海游玩。 骄阳下的海面正在向人展示它变幻莫测的蓝色变奏曲,宁静的天蓝到深幽的钴蓝,每一种都美得极致。罗伊惊叹连连的举起单反相机四处乱蹿,拍足了自然美景又从各个角度狂拍三七凭栏的特写,一边比手划脚兴奋的指挥他变化姿势。 单令夕压压耳朵,斜眼睨向两人,不满道:“烦死人的鸟语,都到这荒岛上了还要受它摧残。” “只能怪你学艺不精。”叶加凉凉道,“睨瞧咱沈少四少不是坦然自若的听之任之,这大将之风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多学着点。” 十一闻言乐道:“叶加,睨没发觉四哥那是奶牛听火车么?要学他呆滞的程度么?” 单令夕大笑,板过花四木然的脸一寸不漏的审视,再转过去让其他人观瞻一番,长指逐一划过五官,压低嗓音道:“瞧瞧这涣散的眼神、这陡峭嶙峋的鼻骨、这天崩地裂的唇线、这刀削的下巴,每一处都得奶牛真传,这就是倾国倾城的花奶四啊各位,睁大你们明亮的眼睛仔细瞧清楚吧。” 尾音未落,花四眼一闪,一个迅速的过肩摔差点就把他四分五裂了。 单令夕龇牙咧嘴的哀呼不止,爬到叶加脚边,颤悠悠的伸手:“陛下,麻烦借个手,谢谢。” 叶加狠狠的补一脚过去,施施然走进船舱,瞥了眼坐在小吧台边的唐写,从冰柜里拿了瓶果汁后径直走过去,漫不经心道:“还记得三七吧?他和十一从小就在这岛上生活,感情很深,几年前一个人到意大利上学,这还是第一次回来,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留下来不走了。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而留在十一身边,你只要记着,千万别做徒劳无功的事就行了,这船上任何一个人你都惹不起。” 唐写不语,紧扣桌面的手指微微泛白。 “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叶加轻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了出去,踏上甲板时遇上迎面而来的十一,抬手往后指了指:“他在里面。” 十一狐疑的跑进船舱,见唐写满脸抑郁的盯着半空发呆,那神情如同一年多前再遇时的毫无生机、厌世而自鄙,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他悄然落座他旁边,曲指轻扣桌面,微带懊恼的说道:“还说上岛后带你到处逛逛的,结果总是一不留神就把你丢下了,还一直没顾虑到你的心情,真对不起。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我哥跟他那些朋友其实都挺好的。” 唐写点点头,勉强的笑了笑,把手边的果汁递给他,迟疑了片刻才讷讷道:“听叶加说三七准备回来了,我想我应该搬出去住……” “没必要。”十一打断他,语气断然道:“那地方住十个你都没问题。现在还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即使回来了你也不用太在意,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要不妨碍到他就相安无事。” 唐写欲言又止:别人无法理解,三七那无处不在的冷傲让他无法从容面对。 “行了行了,难得有时间出来度假,你就别庸人自扰了。”十一拉他到甲板栏杆旁,抬臂亲密的勾上他颈脖,扬声叫正在摆弄相机的三七:“七,快给我们拍张相!” “我来!”罗伊抢过相机快递的移位取景,单膝跪地连拍下几张。 唐写回过神,抬眼对上三七清冷的目光,心脏猛地蹦了一下,下意识的撇过头,表情略显慌乱。十一似不经意的觑他一眼,轻快走上前把三七兜到栏杆边,背对他人轻声笑谈,彼此之间的每一分肢体语言都透出无以伦比的和谐与融洽。 “分离了这么多年后感情还那么好,真叫人羡慕。”叶加眯着眼望向蔚蓝天际,有感而发。 萧香笑道:“这就是青梅竹马啊。” “不能跟一般意义的相提并论。”叶加已有所指的朝单令夕努努嘴,他们也是所谓的青梅竹马,感情却及不上那俩孩子的十分之一,更无半点默契可言,真是越想越不爽,他大步走到两人身后,一手揪一个:“别当着客人的面嘀嘀咕咕的,这样很不礼貌,还有七,你到现在还没跟我问好呢?” 三七歪头平平的叫:叶加好。 “十一如一日的标志表情。”叶加轻拧他的脸,“你返意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正说着,几声流畅悦耳的吉他音响起,他转身寻找生源,见罗伊正抱着吉他高高坐在船头的栏杆上,垂眼专注的弹奏,那些音符渐连成曲,是joet hanson的traveling light。 “叶加,拿着!”花四笑容可掬的把另一把吉他丢给他。 叶加抿唇一笑,抱琴随地而坐,调试了一下琴弦,两道轻悠的音律逐渐合二为一,两人开口哼唱,一低沉一清凉的嗓音也奇异的吻合——down by the riverside,iid my burdens dowm,now i''m traveling light,my spainit lighted high,i found my lreedo mnow,and i''m traveling light。 终于找到了自由,终于能轻装前行。 第173章 叶加放下吉他,朝罗伊比了个手势,脸上露出拨云见日的纯粹笑颜。三七皱眉盯着他看,蓦然伸手把他拉起来,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跑到船舱,认真的问:“你真要跟我一起走?” “难道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叶加玩味的笑。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我跟展允说好了要过去的,以前我说过等我真正有时间了,就要做一些我想做的事,现在只是开始。” “那……” “没有那。”叶加摇摇手指轻松道,从冰柜里取出两瓶果汁,塞一瓶给他,随即返回甲板上,静立在阳光下欣赏罗伊才华横溢的弹唱。 第199章 榈庭多落叶,概然知已秋。 十月的阳光和煦的拂照在工作室前的那一泓清池上,几只体态优美的白鹅正悠然自得的戏水浮游,十一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台上发呆,眼皮一搭一搭的往下垂,却始终阖不上,他转头蔫然的对正在融蜡的兴中华道:“果果,我想放假,巧克力节正在佩鲁贾举行呢,我想去看看。” “趁着日头正盛,多做点梦吧,或者叫三七给你寄一箱回来,听说可以自己动手制作独一无二的个性巧克力。”兴中华咸咸回应,又举起刷子夸张的感叹:“啊,你不能拒绝巧克力,就像你不能拒绝爱情。” 十一嗤嗤闷笑,抽出牛仔裤后袋里的棒球帽,一派潇洒的边抖边往门边的车子走去。 兴中华立即喝住他,伶牙俐齿的痛斥他每次都逃避基础工作独自去偷换,毫无团体合作的精神和集体荣誉感,所以工作进度才一直停滞不前,让大好的光阴浪费在融蜡里,浪费在慢性自杀里! “你越来越歇斯底里了,以后别跟长年处在更年期的伍老头走得太近,影响不好。”十一良心建议,旋即钻进车里,摇下车窗喊:“我要去废旧站找一些易拉罐,呆会儿不回来了,你把蜡型制作好,明天早上我过来修补。” “妈的花璃你给我等一下!”兴中华气急败坏的奔出来,戴着塑胶手套的两只大手狠狠拍在车门上,顷刻便留下几道蜡印,他视若无睹的只顾咆哮:“下来!我给你找易拉罐,你来制蜡型!” 十一的表情轻微的变化了好几下,忽然一脸痛苦的伏身哀叫:“肚子好疼啊,胃药在抽屉里,快去帮我拿过来。” 兴中华一愣,狐疑的转身往室内走,哪知才刚迈出几步便听见骑车的闷鸣声响起,顿时恼得肠子都要青了,都被他花样百出的糊弄了好几次了,总是学不乖,总是下意识的认定他还是几年前那个老实直率的花璃,活该! 顺利逃脱的十一心情极是雀跃,一路畅行到太学路十字路口,趁着红灯之际打电话提醒他在冷却蜡型的时候别再像上次一样频繁的更换池里的冷水,缓慢冷却的蜡型收缩率比较低,这是实践证明出的真理。 那头只回应一个恶劣的字:滚! 十一不以为意的笑笑,把手机丢到副座上,随车流继续前行,一个多小时后到达位于旧城西区的大型废旧回收站,跟门边端坐的矮胖男人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的直奔金属废旧区,戴上胶手套,在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废物中翻找出三十来个色彩缤纷的汽水及可乐灌,跟男人拿了两个编织袋,装好丢到后车厢。 “前天收了五十来张红铜板,要不要留一些给你?”男人把单子递给他。 “谢了。帮我留十张吧,厚度要在0.5到1.0之间,我改天再过来拿。先走了,再见。”十一随手把胆子塞进裤袋里,拍拍他肥胖的肩膀,驱车离开。 行道半途发现油表指针偏低了,不得不停下来加满油,付了款正欲上车时,晃眼见小加油站斜对面有一家面馆,想到六点钟前唐写是回不了家的,索性过去先吃碗面填填肚子。 这家面馆装修普通,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有非常多样的面类:汤面、油泼面、卤面、刀削面、捞面、空心面、抻面,内容又分绿豆面、蔬菜面及夹馅面等,真真正正的“面”馆。 模样可爱的女服务生递单子过来,十一大致浏览了一下,放到一边:“随便上一碗吧,好吃就行了。” “随便?”服务生登时没了主张,忙翻开单子细细查找。 此时,玻璃门被人推开,一个面容白皙的瘦削的男人抱着个宽大的不锈钢方桶走进来,流理台边的青年厨师立即出来帮忙端过来。男人理了理皱褶的衣衫,淡泊的视线扫过室内食客,平和的问还在翻单的女服务生怎么了? “这位客人说随便上一碗好吃的面,我不知道该上哪一种。”她低声道。 “哪一种都可以。”十一随意的说着,顺势转头望了望男人,一对上那双细长的眼眸便愣了,张口想说点什么,男人已经从容的走向厨房。他转对服务生道:“给我煮碗八珍面吧,如果有豆浆就加一份豆浆。” “有的,您稍等。” 几分钟后,她把面条和豆浆一起端了过来。十一吃了大半碗面条,开始漫不经心的搅和浓稠温热的豆浆。待那热度降下,他严重的凝重也散去了,起身大步走到厨房门边,对站在汤锅前试味的男人道:“老板,面很好吃,能给我一张名片么?” “名片在前台,你 可以问服务生要。”男人没回头,稍沉的声音道。 十一弯起嘴角道了声再见,转到流理台处拿了张通用的名片,正反面仔细看过之后,又抬头看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法人一栏写着闵子言,他压低声音问青年:“闵子言是在厨房的那位吧?” 青年笑了笑,没回答。 十一出门后又抬头望了望,稀松平常的门面在周围五花八门的色彩中着实不抢眼,但却奇异的吸引了他的目光。上车休息了片刻,他打电话给唐写,随后到商业中心新写字楼的施工地前等他下班。 近七点钟时,唐写拎着包急匆匆的拎包跑上车,边擦汗边解释道:“有个同事临时有事走了,监理让我接替他的工作,不巧空调安装的位置旁有块砖裂开了,师傅用黏合剂填上,我等它干了才能安装上。” “没事,我买了牛肉饼。”十一把袋子递给他,启动车子回家。 十一的房子位于钟鼓路西的居上小苑,苑内全是独门独户的小楼,住户不算多但皆属文明社会人,公共区内的各项便民运动设施完备,周围环境及绿化也极佳,是个理想的生活小苑,花四时常感叹早知道当初就该另外给自己买一栋,留着金屋藏娇或者反省人生也好。 锁好车库门,两人并肩穿过小花园,踏上台阶时,唐写忽然顿住脚步,视线投向背靠外廊栏杆瘫坐在地上的人影,迟疑的弓肘顶了顶十一。十一定眼瞧清门边的行李,欣喜的跑上去轻摇那人,音调黏腻的叫唤:“七,醒醒。” 三七疲惫的掀起眼帘,恼道:“累死了,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 “你又不跟我说,不然我就去接你了。”十一拖他起来,开门连行李一起带进屋,转身又对立在阶下的唐写道:“你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啊,他又不吃人。” 唐写局促的笑了笑,进屋没见三七身影,不自觉的便松了口气,放下包便进厨房准备晚饭。 “唐写,饭菜份量要比平时多一倍,七很能吃。”十一交待完便飞快的跑上楼。房门洞开着,三七正在衣柜边整理行李,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垂眼见箱子里居然有好几盒巧克力,忙拿起一盒,边拆边问:“你们去参加巧克力节了?” “嗯。前两届跟罗伊去过,今年本来不想去的,可叶加非要拉我一起。到处是人和巧克力,差点没被那股浓郁的可可味熏晕。”三七皱眉睨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拣出轻便的衣物走进浴室。 十一把盒子丢回箱里,也跟了进去。 第200章 源源注入浴池的热水让室内一片雾气氤氲,看不清物什的面貌,三七靠在池边浅眠,恍惚间回到阿尔诺河岸的那间小楼。 佛罗伦萨的秋季蕴含着广博徜徉的美丽,傍晚夕阳西下时,从房间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河岸对面那一片连绵不绝的朱白相间的建筑沐浴在恬静柔和的橘光中,温热的秋风拂来,窗檐下的日式风铃便发出清脆悠扬的叮当声,楼宇拐角处的咖啡店老板也会专注的拉起小提琴,那是一首爱尔兰的曲子,名字叫静谧之美,忧伤迷离的旋律总让他联想到一句古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座充满文艺复兴痕迹的古老城市总能让他感受到自由的活力与不羁,他深深的喜爱它。在那里度过第三个生日时,他一个人去了圣灵教堂,在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坐了一下午,每到这一日便焦躁不安的心终于恢复平静了,他告诉自己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若日后只能彻底断了过往的种种在此定居,能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享受自由的生活和工作,也许并非坏事。然而,紧贴着皮肤的玉凤却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他是孤独残缺的,失落的一部分在遥遥万里之外。 现在,他回来了…… 皮肤感受到熟悉的抚触,三七睁开眼,见穿戴整齐的十一蹲在池边,两手在他颈后轻巧的按压,舒适的力道让他禁不住又昏昏欲睡了。强打起精神挥开颈上的手,他慢腾腾的起身穿衣,狐疑的问:“你干什么去了?” “果果打电话过来,叫我明早一定要去修补蜡型。”十一调戏般摸了摸他细致的锁骨,勾他肩膀下楼,“下午时他还提起你呢,我刚才没跟他说你已经回来了,要不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工作室?” “不去,我要睡觉。”三七快步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懒散的瘫坐着。 第174章 “那等晚上有时间再找地方聚一下好了。”十一不以为意的笑笑,转进厨房帮忙把菜端上桌,等唐写整理好东西入座,他又道:“明天下班后你打个电话给我,我们出去吃饭。” 唐写无法找借口拒绝,只能点头应下,悄然觑了眼埋头闷吃的三七,迟疑的说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随便做了这些。” 三七没应,十一道:“他不挑食,我喜欢吃的他也喜欢,你不用太顾忌。” 唐写低应了声,不再开口。 吃完饭,三七刻不容缓的上楼休息,十一如往日般跟唐写出去散步,放松的同时顺便把脑子里浮出的工作细节上的细碎想法理清楚,并记录在随身携带的袖珍便条本上。 在小区附近的林荫小道走了一遭,两人又去面包店买几条硬邦邦的杂粮冰棍后才返回家。唐写进厨房清洗碗筷,十一则坐在沙发上作肌肉解剖练习,九点半时伍休打电话叫他去接传真,神神叨叨东遮西掩的语气委实让他心毛,虚应了几句便挂电话,上二楼的工作室里看传真。 “主材料用陇州花岗石,附料为钢结构与混凝土。这什么东西?”十一嘀咕着把几张传真大概浏览了一遍,登时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死活咽不下去,忿然拨打伍休的电话,可那头关机了,立即改打给兴中华,一接通便埋怨:“喂,东林广场的群雕是什么时候接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前两周不是……” 那方似乎是在街上,杂音很重,十一努力辨听才勉强听清他的话,是在斥责自己开会的时候又魂游天外了,把伍老头的话当耳旁风,活该!十一懒得听人废话,挂线后又把传真看一遍,皱眉烦躁的叹了口气,快步上楼,见房门虚掩着,晕黄的灯光隐约从门缝中透出,推开门一看,本该熟睡的人此时却趴在床上看电影。 “怎么了?睡不着?”他走过去问。 三七侧头觑他一眼,语气懊恼的应了声,视线又调回到屏幕上,漫问:“你拿的是什么?” “烦人的东西。”十一把传真递给他,进浴室洗漱后爬上床,搂住他亲一下,“明天可能会很忙,趁现在有时间我把预算做出来,你赶紧睡觉吧,别看了。” 三七把笔记本推过去,坐起身伏在他身后看他制表:“这是伍休做的预算?” “嗯。老头总喜欢在纸上写画,完后又叫我们帮他制作打印,烦死了,工作室的同学一看就他拿纸就闪得远远的,就怕被他揪到。”十一粑粑头发,仔细的确认预算单上的数据,这些玩意儿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应付过去,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雕塑正是个讲究毫厘的东西。“我最倒霉,经常被他逮着干这类活。” 三七嘴角弯了弯,十指为梳插入他零散的发间,饶有兴致的给他绑小尾巴,随口问:“这项目的总预算大概是多少?” “不超过二百万吧。”十一转头望他,认真问:“你还没告诉我那边的工作怎么了呢,这次回来可以长住,还是隔段时间又要过去?” “现在当然不可能长住,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慢慢转移吧。”三七扯了扯那束小尾巴,翻身躺下,又道:“前些时候曹悦然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回来了一定要找他聊聊,我还在考虑呢。” “他看过你现在的作品了?” “不知道。不过佛美每年都会有一些学生作品过境参加集展,他在这行业工作,应该会去参观的。” 十一闻言讶异道:“你是说你的作品也参加过集展?我都不知道,从来没去看过。” “你看不看都一样。”三七漫不经心道,可话里却包含着对他的全然的信赖。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十一这般深刻的了解他了,那种了解已融入骨血,不需要通过视听和思维便能自然而然的探入他的内心世界,切实的明白他会画布上表达出何种色彩及其意义——那是他给予的了解,也是他的本质。 十一愣了一下,旋即把笔记本放到桌上,关了灯乐不可支的抱他狎昵。闹了一会儿,气血上涌的两人都禁不住起生理反应了,温热的嘴唇紧贴在一起辗转深吻,两手急切的抚摸彼此,热情且毫无保留的相互取悦,待欲望平息后又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缓缓入睡。 隔天一早,十一送唐写到工地后便直奔工作室,仔细检查兴中华制作好的蜡型:那脱模剂已经被擦干净了,整体清晰度良好,说明他的技艺更加精良了。 穿上围裙戴上手套,他开始做具体的修补工作,去掉多余的蜡边、填补蜡型上的洞和细小的气孔、对错位部分修补等。这是一项细致的活,通常要浇铸几次蜡型后才能掌握一副新模型的技术,前期工作的完善能确保后期工作的顺畅,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 十点多钟时,兴中华和另外两个同学过来了,十一让他把未完成的预算做好,并许诺事成之后送一份大物给他。 对他的欺诈记忆尚未消除的兴中华半信半疑,追问再三也没问出什么来,遂擅自翻看他的背包,找出一盒巧克力,左看右看了半晌,蓦然惊叫:“是不是三七回来了?” 十一翘起嘴角点头:“等他睡够了,晚上再一起喝酒吧。” “神气!”兴中华轻哼,终于心甘情愿的帮他做预算。 第201章 正午时,明朗澄澈的天空倏然转阴,狂风从四面洞开的大窗卷入室内,工作台上的零散稿纸入雪片纷飞,落得满地都是。十一起身把稿纸一一收拾起,压在镇石下,环了眼室内各自忙碌的同学,走到门边伸伸懒腰,百无聊赖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怔:开始翻凉风了,天气不知不觉间就要转冷了。 “十一,快打电话叫外卖。”兴中华干嚎。 “我出去买吧。”十一回室内拿车钥匙,刚走到门口便见伍休跟几个师兄走过来了,忙不迭想闪到门后躲避。伍休冷眼一喝,他立即扯起笑脸虚与委蛇:“老师您还没吃饭吧,我正要出去买呢,您想吃烧卤饭还是砂锅饭?” 伍休翘起大拇指往室内一顶,风霜满面的瘦小脸孔威严毕露。 老头要耍威风了,十一无语的暗哼一声,笑容可掬的走过去搭他干瘦的肩膀进入室内,扬声提醒还在忙活的同学,对于领导纡尊降贵的来访,要表示热烈欢迎。 兴中华立即搬凳子倒茶,恭请太座入座,狗腿的蹲其跟前捶腿谄笑:老爷子,有事请吩咐,弟子上刀山下火海甘脑涂地万死不辞,一切以您的切身利益出发,全力贯彻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的主旨,把伍氏新艺术形式发声广大! 伍休很欣慰的捋捋下巴上的几缕小山羊胡,气势磅礴的拍拍手,其下弟子们立即拿上记事本围坐过去,乖乖的俯首称臣,认真记录东林广场群雕设计方案的要点和各项细节,大家都知道,老头在重要工作上绝不允许含糊马虎,对自己是这样,对学生也一样。 开完会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十一把本子往桌子上一扔,抚着肚子哀怨的问:“老师,没别的事了吧?可以去吃迟来的午饭了么?” 伍休挥挥手,已然忘了是谁掐准人家准备吃午饭的时候过来的,语重心长的教育他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要认为现在年轻力壮就随便糟蹋。” 十一和兴中华互觑一眼,果断的上车奔到校外的越南菜馆。 等菜上桌的时候,十一试着拨打三七的电话,响了几声后那头就接起来了,些许杂音随着一声轻弱的问话传来,仔细听了听,是计程车里时常放的电台广播,立刻拔高音调问他干什么去。 “曹悦然打电话叫我出来坐坐,也不知道是谁告诉她我回来了。”三七闷声道,随即又抱怨没有车子真不方便,出门还得走十来分钟才能打到车,上路后又连连遇红灯,烦死人。 十一忍俊不禁的问他到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几年以前就不太了解城内的路况,现在更是陌生。 兴中华见菜都上全了两人还在说,不假思索便抢过电话:“三七,等你忙完了直接到工作室来,国际长途很贵的,别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随便浪费,先这样了,回见。” 十一把电话塞进口袋里,揶揄道:“你深得老头真传。” “谢谢夸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头是我极力打垮的对象。”兴中华大言不惭的说罢,又挥动筷子提醒他快吃,还有很多芝麻绿豆事要做,东林广场的设计中标后,效果图的某些细节部分还需要按甲方要求进行修改,连着预算也会跟着稍作改动,他们不是这项目的设计师,可老头却把这些琐碎工作交给他们来做,着实想不通他到底想干什么。 十一闲谈道:“下棋时,只有恭身入局的两人才能体会到棋盘的风云际会,可有时候却因为入局太深而忽略了某些自认为微乎其微的路子,进而不自觉的让自己陷入绝镜,而旁观的我们来寻找缺陷。” “你才深得老头真传。”兴中华嗤声,转又道:“明天上午借车子给我,我去找些红铜板,这次作业要用。” 十一想想便应:“昨天我在回收站预定了十张,不知道还有没有,晚点我过去拿的时候再问问老板,如果没卖出去我就全订下来好了,免得要用的时候到处去找。” 兴中华连连点头,眼光闪闪的望他。 吃完饭回工作室继续干活,下午三点多钟时,三七拎了一袋吃的过来,兴中华大为欢喜,如见熊猫般围着他团团转,把他从头到尾半点不漏的审视了一遍,再看看自己身上那沾满了顽渍的工装,自怜叹果然绘画专业的学生比较有气质,若早知今日会如此灰头土脸,当初何必改选油画! 第175章 “不是有女朋友了么?”三七挑眉。 “谁告诉你的?”兴中华暗臊,力持平静的狡辩:“女朋友也是有质量区别的,如果油画能选西施当女朋友,那雕塑就只有选无盐的份。心理上无法平衡啊懂么?” “美妇娱目,良妇娱心。拿破伦亲口证实的。”三七兴味的往他身旁一站,身高上的优势便明显凸现了,“果果,你天生就适合良妇。” 兴中华难得没因为这调侃而呛声,微抬头专注的盯着他了半响,狐疑道:“佛罗伦萨除了文艺复兴外还有冷幽默这项特产么?以前你似乎从没跟我这样开过玩笑。” “那是因为你以前经不起玩笑,现在你成熟了。”十一边收拾东西边戏插一句,顺便交待别的同学帮收尾剩下的工作,随后和三七开车到旧城西区的回收站,把现有的红铜板全部买下,接又在那堆金属废旧里翻找出几片铝合金,吩咐老板一起把东西送到学校。 “跑这么远,就为了沾一身腐朽味道。”三七往他身上嗅嗅,旋即钻进车里。 “这里的东西多,老头和师兄们都喜欢上这儿来找废物。”十一上车对他眨眨眼,往上次的面馆驰去,半途又问:“曹悦然跟你谈了什么?” 三七眯眼望着窗外疾逝的景物,不甚热络的说:“长青美术馆旗下有个长青画廊,每年都有跟一些有潜力的新生画家签约,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还没答应呢,虽然他说时间可以随我支配,但一想到那边的缚绳还没解、这边又要绑上一根,我就觉得累人。再者,相对于这边来说,我更喜欢佛罗伦萨的工作环境和氛围。” “不喜欢就拒绝,不一定非要吧工作定在这地方。”十一太了解他骨子里的不羁了,愿不愿意全看他自己,除他之外的人根本无法左右他。“休假期内就不要想与工作有关的事了,等过几天有时间,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三七嘴角弯了弯,懒懒道:“中午四哥打电话给我了,叫我们明天晚上回家吃饭。” 知情不报的后果很严重。十一眉峰微微攒起,一见前面十来米外的加油站时又舒缓开了,趁着反向车子较少,立即调头转到面馆前,停好车后和三七一起入内。 眼下是五点过十分,馆内食客很少,两个服务员凑在流理台边聊天,闻声齐叫欢迎光临,笑容满面的拿单过来。 十一摇头笑道:“今天不吃面,只想找你们老板。” “啊,老板在……”其中一女孩儿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同事立即不动声色的蹭她一下,她忙改口:“老板不在,他还有别的工作要做,平时只是偶尔才过来看看。” 十一讳莫如深的喔了声,径直走到厨房门口,果然见那位不在的老板正站在灶台边摆弄调味罐,他转头警告的睨了眼跟后过来的服务员,走到老板身后,搭上他的肩膀笑嘻嘻道:“闵子言,你还记得我么?昨天我还问你拿了名片呢。” “客人太多,我记不了那么多生面孔。”闵子言淡然的回应。 “没关系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了。”十一强势的把单薄的闵子言拉出厨房,连着三七一起带出门,立在车旁端然有礼的向闵子言自我介绍了一番,旋即又极力邀请他一起吃晚饭。 闵子言沉寂的望着他,对他眼中的毫不掩饰的热烈与信赖而迟疑。 三七梭巡不定的大量眼光在闵子言身上逗留了许久,继而钻进车里,摇下车窗,唇角带笑的叫:“走吧闵子言,难得十一这么兴致高昂,你就赏个脸吧。” “可不是,我对你一见倾心二见倾情呢。”十一打开车门,作恭迎的姿势。 闵子言微微一笑,对玻璃门内的员工打了个手势后便上车。 第202章 路上,三七一改平日里的寡言,饶有兴趣的跟闵子言聊天,毫无顾忌的问及他的工作、家庭与生活之类的私人问题。闵子言也不隐瞒,简言一一回答。 到了太学路摇湖公园旁的露天餐馆,一个身着制服的年轻男人迎上来,十一熟稔的跟他打了声招呼,转对三七和闵子言说餐馆的老板是伍老头的朋友,厨艺非同寻常,往常他们一有什么活动或项目结束,总会来这里聚餐庆祝,时间长了自然就把这儿当成根据地了。 “环境优美,地理位置极佳。”三七略览四周优美的景色,评价。 “当然,租金也极贵。”男人玩笑顺应,把三人带到栏杆边的座位上,摊开菜单递过去:“先点餐吧,待会儿你们可以进公园逛逛,二十分钟左右再回来。” “还有好些人没来呢,你先别管这里了。”十一拍拍男人肩膀,抬腕看了看表,起身道:“我去接唐写,你们俩先坐着。” 看着车子迅速驰离,三七百无聊赖的转身趴在栏杆上,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细腻的侧面线条又呈现出淡漠的弧度。闵子言安静的翻了会儿菜单,开口问:“你和十一不是同学么?” 三七懒洋洋应道:“曾经是,后来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独自去意大利学画了。” “手伤了?”闵子言望向他的手臂,那只绚目的火凤凰遮不住三条扭曲的短疤痕,从错杂的位置上可以推断出那只手曾受过重创,且无法复原。“这是主要原因之一么?” “严格来说应该算是次要原因。”三七倒头觑了眼他如古井水般波澜不惊的了然眼神,视线落在他搁在桌面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且匀称,指甲修剪得非常整洁,不像是惯进厨房的人,忽而问:“要不要喝点酒?” “空腹喝酒对胃不好,要注意身体健康。”闵子言气定神闲的轻言教训,语气里有种养尊处优的优雅。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似乎我爷爷他们经常说。”三七把脸埋进臂弯里,揶揄道,“我很多同学都是好酒好色之辈,跟他们在一起几年,我的酒量也变大了,平时想放松一下时总会结伴去喝酒,那些酒吧里总少不了身材火辣的漂亮女孩儿,喝到尽兴时便会找合意的去开房,一起度过一个热情的夜晚。” “嗯——”一个婉转的鼻音后,闵子言满含深意的说:“对你来说,只要把心锁紧,身体便可以随意放纵了么?你从来没有深层的想过’性‘的意义吧。” 三七沉默了片刻,想诉说的念头不知为何越来越强烈,轻吁了口气,说道:“我老师说欲望一定要适时缓解,否则它将会阻碍你的思维和想象力的开拓,而这两样东西是创作一幅好的作品的前提条件。这些说辞并非无稽之谈,艺术系学生的压力往往来自于本身,创作不出好作品的人就跟废物一样,一辈子只能徘徊在名利圈外仰望那些被光环笼罩的艺术家们。对于我来说,利从来都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花家有的是钱,但我决不能默默无闻的只当个小人物。当年要离开这里时我就明白了,我要出名,要让我爷爷点头认同,还要他以我为傲。” “有你这样的孙儿,大概谁都会骄傲的吧。”闵子言低语。 “那不一样。”三七抬头凝视灰云密布的天空,倏然笑道:“我确实从没想过’性‘的具体含意,那是我能控制的……”话未说完,兴中华一声高昂的叫唤声便插了进来,他扬手挥了挥,又示意服务生把邻桌的椅子拉过来。 兴中华等人是直接从工作室出来的,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工装,大大咧咧的落座后便争先恐后的报菜名,那急切的模样活像三五年未见粮了似的,委实好笑。 “这是十一的同学和师兄弟。”三七给闵子言介绍罢,又专指兴中华:“我跟他也算是同学吧,其他几个我不认识。” 其中一位师兄闻言,立即热情的轮番介绍,人来熟的跟两人攀起话来。 待饭菜上桌了,十一还没回来,兴中华打电话过去问,得知唐写在工地被玻璃划伤手臂了,这会儿正在诊所包扎伤口呢,可能得半个小时后才能过来。 “怎么了?”三七见他挂了电话后一直偷觑自己,挑眉问。 兴中华干笑两声,起身道小吧台处拿了一瓶伏特加过来,一一斟上,举杯特意跟他碰一下,谄媚道:“敬未来的偶像派画家一杯,祝你像玫瑰花一样越长越鲜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三七毫不领情,垂头安静的吃饭。 许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若隐若现的疏离,原先喧闹的其他人霎时俱默,夹食咀嚼的动作也不自觉的小心翼翼起来,一直到十一和唐写过来了,众人才悄然松了口气,绷起的肌肉也放松了。 兴中华把唐写拉到身旁位置,又频频对十一打眼色。十一狐疑的扫了眼桌面,顿时了然的坐到三七身旁,把桌上正中央处的两盘菜换到他面前,执筷把菜夹到他碗里,晃眼瞧见师兄弟们皆是一脸惊讶的呆望过来,遂解释道:“他最喜欢吃鸡肉丝和炒五花肉了,每次回家吃饭,阿姨总会特别给他准备两份。” 师兄弟们互觑一眼,又看看依然安静的三七,忽地齐声叫服务员加菜。 十一的加入让气氛逐渐活络,知其甚深的几人开始像往常一样肆无忌惮的笑闹起来,唯恐天下不乱的扯出跟他走得比较近的女孩儿,绑在一起编造故事,又趁机借酒壮胆的痛诉他不懂尊老爱幼,月前结束的校际雕展上又毫不留情的领走了众人引颈相望的高额奖金,连伍老头都格外关照他,下午时还特地到工作室检查他的作业。 越说越夸张了,十一挑眉:“你们要是羡慕,改天我让老头格外关照一下你们好了。” “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而是他本身的态度问题!”师兄沉痛道。 第176章 三七闻言忽然想起:当年因颓丧而擅自离岛,下船后,他在码头上坐了一上午,面前是广垠粼粼的海水,身后是高达建筑鳞次栉比的错杂城市,似乎哪一方都没有真正接纳他,他只能孤坐在夹缝里茫然不知所措。带着这样的迷茫,他打电话找了宁柯。宁柯当时正在道场,他过去后被逼着上场打了一场。宁柯狠厉的拳脚丝毫不顾及他的伤势,他单手难以招架,最终被打得落花流水精疲力竭,瘫在地上恨不得投胎重生。宁柯居高临下的问他清醒了么?他抬手遮住眼,泪水倏然滑落。 庸人自扰,这是你自身的态度和认知问题。宁柯事后如是说。 思及此,三七望了眼跟兴中华打趣的十一,转头时见闵子言慨然的目光也落在十一身上,嘴角不禁弯了起来,举杯向他致意。 记得叶加到弗罗伦萨后,有一晚大家到酒吧闲坐,他望着驻唱的英俊男孩儿说,有一个人走在路上,不下心从兜里调出一百块钱,如果蓝回跟在身后,那么他肯定会迅速捡起来,然后若无其事的调头离开;如果是十一,他也会捡起来,然后快步追上物主,把钱还给他;如果是其他人,他们捡起来后却可能会为“还”与“不还”而迟疑不决,结果被回找的物主揪住,被迫还了钱,也被迫在身上加了一层贪婪的无形外衣。前面两种人,不管是自私或良善,都是极致,他们对事情作出判断时往往果断利落,皆顺从内心意愿出发,所以她们能够达到第三种人无法齐及的高度。 十一,不管何时何地处于何种事件,他都属于前两种人。 散席后,一行人抽身前往公园另一侧的酒吧,三七和闵子言坐在角落里浅饮闲聊,十一被意图不良的师兄弟们围在正中央,时而嬉皮笑脸的玩酒器喝酒,时而认真严肃的聊起工作上的事,不知不觉中就被灌了不少酒了。 坐在一旁的唐写见三七自顾自的跟人聊天,丝毫不关注这边,不禁暗自焦急,扯了扯兴中华的衣袖试图制止他继续添乱,不料被他不耐烦的甩开,于是心一横,起身强行的把十一拖出来,倒茶给他喝下。 十一深吁了口气,晕乎的歪头靠在他身上,呼吸间全是酒气。兴中华笑嘻嘻的蹭过去,挑衅的揶揄道:“小伙子,才这么点量就不行了?你越来越外强中干了,以后怎么应付酒局啊。” “有你在不就万事大吉了么。”十一抬手摸他的脸,眯眼道:“你是我的贤内助啊,果果,少了你我就瘫痪了。” “那就把这个喝下去。”兴中华把酒瓶凑到他嘴边,满眼期待的望他。 唐写一把夺下酒瓶,嘶哑着声音道:“别来了,你想让他明天在床上睡上一天么?不是有很多工作要做么?” 此言一出,本还想起哄的几人登时如醍醐灌顶般大彻大悟,看时间也不早了,遂叫三七买单走人。 第203章 连着几日阴雨绵绵,十一又整日在工作室里忙着作业,三七百无聊赖的一个人去看电影,找宁珂练练拳脚、拍相片搜取素材,回到家再上网和罗伊聊聊天,心思不知不觉间就飘回佛罗伦萨了,待察觉时不禁暗自心惊,索性把自己关进画室里不出来。 晚上吃饭时,唐写见他又缺席,有些担忧的对十一道:“冰箱里的东西都没动过,垃圾桶也没见外卖饭盒,不知道他中午有没有吃东西,你去叫他出来吃饭吧。” “饿了自然会出来的,他工作时不喜欢别人打扰,”十一不以为意,吃晚饭便进书房。 唐写收拾好碗筷,蹑手蹑脚的上二楼画室,扭开一条门缝往里探,蓦然闯入眼波的是一幅米高的画作,那画面上的色彩浓丽且深沉,如漩涡般几乎要把人吸附过去。他下意识的闭上眼,脑子里却浮出从酒吧回来后,他端解酒茶上楼时所看到的画面,当时在床上纠缠着的那两人也如同这些斑斓色彩,让人移不开目光。 “有事么?” 突如其来的清冷声音让唐写一惊,这才发觉画架前空无人影,三七正靠坐在窗台上,薄光下的身影清奇如青云出岫,眉梢眼角蕴藏着秀气,周身却依然萦绕着淡薄于傲然。他力持平稳道:“你没下去吃饭,我想问问要不要帮你端上来。” “不用。”三七偏头抵向窗框,缓缓软化的肌骨像是突然被曲折的钢丝,有股绮怡的颓废感。透过玻璃反射的影像,他看见削瘦的唐写还站在门边,眼帘微垂的墨阳透出似乎只有面对他时才有的怯懦,其实本身性格是优柔又细心的,如果没有这个人,十一的生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此时才难掩恶劣的想欺负他:“唐写,你以后不用给我们做家务了,我四哥说要找个专职的佣人过来。” 唐写倏地抬眼,慌乱的感觉从脚底漫延上来:如果不做家务,那还有什么理由和接口支撑自己继续自欺欺人的寄居于此? 无法面对这迫人的空气,他转身仓促的跑开,脚步自有意识的奔到书房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门,濒临溺水般的哀弱眼神投向正专注翻资料的十一。 时间无声流逝,十一终于抬起头,讶异的问:“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 唐写拍拍脸颊走到过去,在他身旁曲膝跪下,缓缓的把头伏在他膝上,默了半响才沙哑着说:“十一,谢谢你,谢谢你收留了我这么久……” “到底怎么了?莫名其妙的说这些做什么。”十一皱眉,当年他在面摊上被人嘲笑时的窘迫甚至被拖进暗巷时的挣扎,都比此时的了无生气更让人安慰。“是不是又有人讽刺你什么了?早跟你说过不用理会他们,那些人也就只有嚼嚼舌根的胆量,绝对不敢真把你怎么样的。” 唐写频频摇头,贴着脸的棉布裤摩擦着皮肤,淡淡的安心感随之落在欣赏,激起一圈圈涟漪,而心底却像无底洞似的扩张开来,隐约有个声音再渴望的叫唤:想拥抱他,想拥有他,即使只是片刻也好。 “唐写?”十一见他不吭声的搂住自己的腰,吃惊过后又有些好笑:“你好像比我大吧,还学小孩儿撒娇呢?” “一岁的差距可以忽略不计。”唐写难得开玩笑的回应,下一瞬又低迷道:“跟你住了这么久,我好像没说过我的事。其实我也不算是无家可归的人。茶然镇你知道吧?哪里有一种品种稀少的墨玉石,是雕塑的好材料,我家就在茶然镇尾。我爸是石厂的开料工,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石灰粉的味道,我从小就讨厌那股味道,所以从来不喜欢他抱我。” “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连我爸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呢,别提抱了。”十一放松肢体,试着回想父亲的面貌,依然只是相片上看到的那张英俊但平面的笑脸。 “也许吧。我上中学的时候,他带了一个徒弟,经常在我面前夸那人手脚灵活学东西又快,后来又时常叫那人到家里吃饭喝酒。那人一直表现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吃完饭会帮忙洗碗擦桌,连我妈都开始夸他了。我也觉得那人挺好的,就是不喜欢它老趁别人不注意时看我的奇怪眼神。”说到这儿,唐写忽然沙哑的低笑了几声,自嘲道:“后来的事你能猜到吧,他把我强奸了,百般的玩花样折腾我,有一次被别人看到,于是我成了人人唾弃的贱人,被父母赶出家门。” “这些年你有没有回去过?” “四年前回过一次,不敢进家门,偷偷躲在角落里看他们。我弟弟现在应该有九岁了,那时候看他瘦瘦小小的,现在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说不定以后很俊呢。七小时候也是瘦瘦小小的,可你看看他现在那摸样,漂亮的很。” “你对三七真好。”唐写说不出是妒忌还是羡慕的感慨道,松开手,盘腿坐到一旁,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胡乱的写写画画,待物体成形,却全是各形各状的“三七”二字。 “没想过那叫不叫好,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我以前说过不管他想要或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的帮他。”十一望着桌上的相框出神,用一种眷恋迷离的语气说:“你没见他笑过,那笑容澜澜如三月春江、冰清如霜雪初融,没有人能像他笑得那么细致风情。我想让他永远保有这样的笑,对我笑就行了。” 唐写笔下一顿,那满纸的三七似乎正张牙舞爪的对他叫嚣,他猛地把纸揉成团,起身快步走出门外,一抬眼却见三七倚在廊柱上,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着的烟,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十一不明所以的追出来,视线在两人间转悠一圈,对唐写打了个手势,旋即揽三七下楼,边轻快的说道:“明天你要是还呆在家里,我就打电话叫阿姨过来给你做饭。” 三七不答,反问:“现在工作室很忙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十一想到上次说要带他去玩,顿时尴尬的直饶头,含糊其辞道:“本来过两天是比较闲的,可是昨天早上,伍休临时决定要带我们去桑原县收集地方历史文化和地域文化资料,你文化广场的雕塑将由我们来设计,所以……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三七不置可否的哼了声,走到餐桌处兀自入座,十一给他热了饭菜,他吃饱后又一言不发的回画室,蹲在画架前发了许久的 呆,然后把颜料一条条挤在橡胶板刷上,再定定看了眼布满犹豫和低迷情绪的画布,将板刷由下直线往上刷,一道绚丽的彩虹色便遮盖了原来的色块。 待彩虹中恒交错的布满画布时,他丢开板刷,拿起笔记本坐到窗台上,嗒嗒嗒的敲字。 隔日清晨,十一起床时发觉他没回房睡觉,逐到画室去找。一进门,他的视线瞬时就被牵引到正对面的画布上,那上面铺陈着的一道道彩虹上,赫然嵌着一个引颈嚎叫的扭曲的黑色男人的侧影,它以平面的形式呈现,勾勒出的线条却触目惊心。默视了几分钟,他走到搁物架胖的单人床旁,低头凝望正闭眼安躺的人:那垂落身侧的两臂、自然蜷曲的手、松懈的肩骨及轻微的呼吸声,无一不透露出发泄后的疲惫和放松。 “七。”十一蹲下身轻唤,“回房里睡吧,你会感冒了。” 三七轻微的轻吟一声,支起身朝他伸手。十一抿嘴笑了笑,转过身把他背起来,走到楼梯口时听见楼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逐扬声叫:“唐写,你帮我把早餐打包好,我带去学校吃。” 脚步声顿住,唐写高声提醒他动作快点,不然就迟到了。 十一快步回到房里,刚一坐上床沿便被三七拖倒,浓重的亲吻即刻间铺天盖地的笼罩过来,那如狂兽般粗野激烈的动作让他无法躲避,已退的晨欲不可遏制的又卷土重来。脑子再也无法思考其他的东西,他喘息着翻身把他压倒,猛力把他身上的罩衫扯到胸口,埋头沿着平滑的小腹一路啃咬。 情味逐渐转浓,室内只闻沉闷的低吟声及轻微的摩擦声。三七翘起嘴角,身体如海上一叶偏舟随波起伏,徜徉在舒适的微风中,享受和煦阳光的拂照,任湿润绵滑的海水把自己洗净,赋予一身通透淋漓。 十一闷哼一声,埋首在他薄汗微透的颈侧,亲昵的蹭几下,缓缓平复了紊乱的气息,低笑抱怨道:“这周已经迟到四次了,等下老头肯定不饶我。” 三七推他一把:“快去洗洗。” “嗯。”十一漫应,执起落在枕上的玉凤亲了一下,起身拿起衣物进浴室,快速的清洗后便下楼,见唐写抱膝坐在楼梯转角处,登时心虚不已的连声道歉。 第177章 唐写跳起来,连打了几个手势,又指指窗外。 “难怪他们没打电话过来骂我呢。”十一笑嘻嘻勾他肩膀走出门,“等会儿到太子殿买好吃的贿赂他们,免得他们老借口批判我。” 唐写弓肘顶他一下,指向自己:还有我。 十一忙合掌拜膜。 第204章 伍休课上图文并茂的讲解了中国最早期的失蜡铸造,然后布置作业让学生亲手操作。现今延用的制蜡型的方法有不少,但只有通过不断实践,才能找到更实用或者更适合自己的制作方法。 午饭过后,十一趴在桌边睡觉,迷迷糊糊中感觉脸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住了,伸手一摸,粘粘软软的触感和着一股怪味让他迅速清醒,抬脚踹向蹲在脚边恶笑的人:“你在蜂蜡液里加了什么东西?” “师兄去菜市场买了牛油和猪油,我把它们混合在一起炼,然后冷却出这个东西。”兴中华举起手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大块固体物。 “有才啊兴同学!”十一赞赏的拍他脑袋,接又狐疑:“你不会是拿熔蜡的锅子来炼油吧?” “你当我傻的?”兴中华用眼白乜他,跑到门边把一口乌光发亮的铁锅端过来,嘴角噙起诡异的笑,“据说这锅子是伍老头二十年前买来炖萝卜青菜的,后来被遗弃在杂物房里,上次师兄过去帮他整理废旧时找了出来,本来也想炖炖萝卜沾点灵气,可这锅子太厚,清水煮了半天都不开。” 十一大笑,把他推进铸造房,两人分工合作,开始按笔记步骤制蜡型。 忙碌间不知时间飞逝,知道唐写打电话过来时,十一才发觉已经六点半了,忙收拾东西去接他,随后一起去太子殿给三七买零食。唐写见他兴致高昂的东挑西拣,不禁有些疑惑,以前可没见他买东西买得这么愉快的。 “果果今天很幽默。”十一跟他说起锅子和制蜡型时舔牛油的事,忍不住又闷笑起来。 唐写捶了他一下,催促他快点,回去还得做饭呢。 十一闻言立即去结账。 回到家已近八点钟,十一丢下背包便兴匆匆跑上二楼画室,迎接他的是满室阍暗和寂静。在门边静立了片刻,他摸黑走到窗前,猛力把厚重的窗帘拉开,微弱的路灯光线照射进来,让室内物影斑驳幢幢。他转身望了望空无一物的画架,径直上三楼房间,依然摸黑走到衣柜前,蹲身在柜子底层仔细摸索了好几遍,忽然无力的瘫坐在地上,记忆犹新的惶然失重的疼痛感在几年后的今天又席卷而至—— 他依然留不住他。 在黑暗中呆坐了许久,几声清脆的敲门声传来,十一抬手捂了捂胀瑟的双眼,起身走到门边,沙哑的说了句“我出去一下”,随即快步下楼。 唐写亮了灯,迅速的环顾室内,怒气不可遏止的腾了起来,听到院内有引擎声响起,忙奔到窗边喊:“十一!别超速行驶!别酒后驾车!” 十一探手挥了挥,踩下油门飞快驶离,盲目无意的跟随车流向前行驶,当再一次因为红灯而停滞时,他颓然伏在方向盘上,极力掩藏的失望、沮丧和恼怒纷纷破土而出,见风就长,身后尖锐刺耳的喇叭声催促了,他拍拍脸颊又驱车前行,在十字路口转弯后靠路边停下,打电话给闵子言。 长长一小时过去,闵子言终于姗姗来迟。 两人就近找了间酒吧,挑角落位置面对面默坐了半晌,闵子言扬手叫服务生上一壶水果茶,略带无奈的问:“三七呢?闹别扭了?” “别扭”二字让十一不自觉的绷起脸,视线在他身上细细梭巡一遍,表情缓缓垮下,趴在桌上低迷道:“我不知道分离的这几年是只有我没变、还是只有我变了。当初他走得匆匆忙忙,我心里还没能切实的认证就被迫去接受和适应,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开始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上课要自己做笔记、吃饭时不能挑三拣四、物品要归类放置、脑子里有什么想法只能与自己分享。我从来不敢跟爷爷或四哥询问他的情况,我怕我的家人们让我失望,我怕我即使失望也无力改变什么,所以我选择信任他们,专注的做自己该做的事。” 闵子言给他倒了杯茶,微笑道:“对于外人来说,你们是变了;对于你们彼此来说,你们依然是当年的十一和三七。不信你仔细观察,他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不爱搭理别人、只对你撒野撒娇、吃饭时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 “是啊。”十一的语气里全无欣慰的成分,反而愈加忧伤颓丧:“他还是那样,可是他却离我越来越远了,他人回来了,心思却依然留在佛罗伦萨。我一看见他总不自觉的提防,担心他又突然一声不吭的消失,让我无处寻找。” 闵子言视线落在玻璃窗上,倾耳聆听。 “可他还是消失了。”十一忽然自嘲的笑了笑,“当我发觉这个事实时,脑子里头一个反应是:终于来了。似乎我下意识里一直知道有朝一日会面临这种情况。然而这念头闪过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形容的难受。当年不管他是因为手伤离开或是被迫离家,我都能接受,可这一次他是完好无损、心甘情愿离开的,我不能接受,他把我丢开了……” “傻孩子。”闵子言伸手揪了揪他散落腮边的发丝,沉静温润的说道:“预期胡思乱想,不如打电话问他。” “不敢打,也不想打,这是他的问题。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小心翼翼的,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的要求他一定要这样或那样,也许是认定他已经变了,也许是担心我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他回来两次,我们都没细问对方这几年的生活,我们都不清楚对方有哪些朋友,我时常觉得我跟他如同住在空中楼阁里,没有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十一,三七不在身边,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快乐?” 十一歪头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工作的时候吧。平时爱装腔作势的伍老头学识非常渊博,任何枯燥的东西从他口中说出来,都会变得非常有趣;师兄们大大咧咧喳喳呼呼,总喜欢端姿态指使我们,但工作时又很照顾我们;师弟们很狗腿很谄媚,老头一来,他们就像见了肉骨头似的围过去,绞尽脑汁想讨他欢心;果果说话很刻薄,性子却很单纯,经常正儿八经的说一些冷笑话,很逗。” 闵子言菀然:“设身处地的想想,三七也许跟你一样。” 十一愣住,垂眼望着茶杯出神,思绪如麻线般越理越乱,冷不丁把额头敲向桌面,烦躁的闷哼几声,继而平静的伸手问他要电话,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表情复杂的说:“我在苍山上学的第一年,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到校门口斜对面的一家早点铺吃早点,那老板是个很丑很瘦的男人,每次见我总会笑唤一声’十一来啦‘,让我感觉亲切又温暖,甚至还想过毕业后也要时常回去看他,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意外去世了,我才发现我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保存。” “号码只是一串数字而已,不能代表什么。” “谢谢。”十一由衷道,把电话还给他,端起茶杯啜了两口冷茶水,哀叫:“肚子好饿,我还没吃晚饭呢,你呢?” 闵子言睨他一眼,扬手叫服务生过来,点了一份咖喱面和几份小吃,慢条斯理道:“以后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拿工作忙或别的事当借口,身体是你自己的,要细心养护。” “那你怎么老这么瘦?”十一揶揄。 “我是天生的,瘦了也健康。”闵子言挽起衣袖,露出瘦白的小臂,“要不要扳手腕试试?” “好啊。”十一把手搭过去,信心十足的用力往下压,奈何坚持不到三十秒就落败了,于是孩子气的抱怨他是怪物,手臂硬的跟钢筋混凝土似的。 闵子言置若罔闻的把小碟里的牛肉倒进刚上桌的咖喱面里,推给他,稍后忽然问及三七的伤因。 十一详细告罢,转问他老家具体在何处,待听他说完,又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低叫:“你开玩笑的吧?你怎么可能在兵种部队里长大!部队怎么可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人!” “我哪样的人?”闵子言挑起嘴角,狷狂与邪狞一闪而逝,“我见过宁珂、罗小布和三少,他们会定期前往部队做特训,有一年冬天,宁珂在冰雪覆盖的森林里弄伤了腿,还是我带猎犬去寻他的呢。” 十一无言以对,默默的把面吃完了,才满脸郑重的说:“闵子言,你很喜欢吃你煮的面,你以后一直经营那家面馆好么?” 闵子言微微一笑,轻应:好。 第205章 凌晨从酒吧里出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烟酒味,两人站在门口的壁灯下吹了会儿夜风,闵子言先行离开,十一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走。出来时只穿一件加厚的格子衬衫,连件外套都没拿上,此时凉风一袭来,上身裸露处皆冒起鸡皮疙瘩了,他朝迷蒙蒙的天空呵了口气,回到酒吧前的停车位,驱车回家。 屋里还亮着灯,进客厅见唐写直愣愣坐在沙发上,十一也没出声,踢掉靴子便无声无息的回房,抹黑扑上床,嗅着枕头上熟悉的淡爽味道,那些被冲淡的忧郁和失落又悄然回笼,脑子里无法遏制的猜测三七离开时想了些什么,是否有些许不舍,过些时候是否还会回来? “十一。” 听见唐写低哑的叫声,十一转头望了望门口,随即下床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拉开,跳上窗台上懒洋洋的倚着,漫不经心的问:“怎么了?没什么事就去睡觉吧。” 唐写置若罔闻的走过去,也坐上窗台,就着路灯微光毫无遗漏的将他黯然寡欢的摸样摄入眼底,轻绞着双手问:“三七走了,你难过么?” 第178章 十一漫应了声,眼睛依然望着窗下。搬进来住也有两年多了,从没花心思去打理过屋前那片约有二、三十平米的院子,原屋主种的蔷薇、茉莉及一些不知名花草此时早已枯萎,光秃秃一片,每次萧香过来看见,总大叹可惜的想帮他翻土再种植,结果总无疾而终,原因依然是他没什么时间和情致去照顾那些玩意儿。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他更任性的人。”唐写硬声道,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厌恶,“不声不响的突然回来,又不声不响的突然离开,他从来没有顾忌过你或者别人的感受么?他把别人当成了什么?难道所有人就只能默默的配合他、迁就他么?他也不小了,做事还这么我行我素!” 十一瞥他一眼,平淡道:“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不管是我行我素还是别的什么,其实与别人无关,他怎么样都是他的自由。” “就是因为你总这样纵容他,他才会更加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唐写怒他不争,更怒三七不仅没能体会到他的用心,反而恣意伤害她,他这么个本性潇洒的人,从不被世俗的种种牵绊,一直以来都是坚定不移的朝自己的目标前进,可现在却被三七给弄得如此消沉,叫人难以忍受。 “你不懂。”十一不以为意的笑笑,转道:“之前闵子言问我,三七不在身边时,我什么时候觉得最快了。现在我也想问你,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快了?” 唐写闭眼想了许久,缓缓说道:“我曾经受苦过,曾经失望过,曾经体会过死亡,所以我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为乐,以能与你一起生活为乐,这是两年前的我不敢奢想的,那时候我唯一能想象的是找个干净无人的地方睡上一觉,享受一下温暖的阳光,呼吸一下干净的空气,然后自欺欺人的当自己重新活过。” “那是过去的事了。”十一安慰的拍拍他,“很晚了,你去睡吧,我洗洗也要休息了。” 唐写无言的点点头,带上门出去。 隔天一早,他准备好早餐后没见十一下楼,进他房间里他还闭眼蜷在床上,脸上透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润,伸手探了探,果然发烧了,忙跑回自己房间拿温度计给他测量,随后又去给他端刚煮好的白粥和退烧药上来,细心的喂他吃下。 “帮我打电话给果果,说我下午再去学校。”十一吃了药,又浑身虚软的倒回床上,鼻息灼热得让他怀疑自己着火了。 “看情况再说吧。”唐写搁下水杯,把沾在他脸颊的乱发拨开,转进浴室拿毛巾给他擦拭颈上的薄汗,微斥道:“昨晚吹了多久的风了?现在是深秋,夜里很凉的明白么,笨蛋。” 十一闷吟着转过背,极少能体会到昏昏沉沉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困斗之兽般只想撕扯毁灭什么,这种无法控制的癫狂在这几年几乎与他绝缘了,此时却突然又破笼而出,他压抑的低喝一句:“出去!” 唐写愣了一下,丢开毛巾便下楼,站在落地窗边怅然若失的发呆,良久后才分别打电话请假。毫无意外的,他所在的机电设备公司的部门主管痛斥了他一顿,然后又用鄙薄的语气告诉他,下回再这样临时无故请假,就请他另谋高就吧! 食人之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自嘲的哼一声,迟疑着又拨了个电话,屏息听见那头接起了,顿时不自觉的慌乱说道:“你、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十一发烧了,情绪不太稳定,你能不能打电话跟他聊聊天?不会耽误你很久的,几分钟就行了……” 话没说完,那头就突然挂断了。唐写目光灼灼的盯着电话,怒火中烧的再继续拨,可连接几次都被毫不留情的挂掉,最后变成无止尽的忙音,空洞的让人心凉,然而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样最好不过,要断就断得干净利落,不要再有任何藕断丝连的可能性。 未雨绸缪的深思了一阵,他轻松的出门买东西去。 下午时,十一昏睡醒来,发觉阳光把房间劈成了阴阳两半,转眼见窗帘被拉上了大半幅,唐写正安坐在床脚边的光明处看书,那张文秀的脸显得平和而消瘦,有时候看着他,总有一股安定的气息从心底浮上来,这种感觉很奇异很独特,也许正因为这样,当初他才要求他留下来的。 唐写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欣喜的跳起来问:“好些了么?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粥好么?” 十一摇摇头:“没事了,我现在不想吃。你继续看你的书吧。” “那你再睡一会儿,晚点我叫你起来吃晚饭。”唐写坐下翻了会儿书,抬眼见十一百无聊赖的瞪着窗幔,不禁有些好笑,索性摊开折起的书页问:“我之前看到设计文化的流变,说是缘于民族特殊的历史演绎影响的结果,具体是什么?” “这个应该让七来回答,他思维能力比我强,善于归纳总结。”十一与有荣焉的笑道。支起脑袋想了想,不甚肯定的说:“伍休曾说过,在古代,儒学积极的修身济世,道家从容的顾应大道,释教宽恕的悲天悯人等等,都是源远流长的文化根蒂,同时也积累了许多腐朽的污垢,一阴一阳此长彼消的变化对应,影响着政治和社会生活。” “无头无尾的。”唐写睨他。 十一夸张的趴倒,挑眉笑:“下次七回来,你可以问他,他学的东西比较全面,以前都是他教我的。” 唐写看他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一再提及三七,难忍恶意的直想喊一句:他不会回来了,你死心吧!然而事实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便转移话题了。 两日后,恢复元气的十一和兴中华等人随伍休到桑原县,打着收集资料的名义实行吃喝玩乐之实。到第三天时,正值桑原文化节开幕,伍休请了两个身份特殊的导游分别领两组学生奔赴各个文化遗址,正式开始工作。 宋朝是冷兵器时代的高峰,而桑原正式制造冷兵器的中心地带,十一在兵器展览馆里见到了那个时期已基本定型的十八般兵器,尤其喜欢其中一款弯月戦,在稿纸上画下它的摸样,扬言回去后要亲手打造一把,送给导游。 “那我先谢谢你了。”导游-----曹悦然笑道:“要是能把三七也一起送给我,就皆大欢喜了。” 十一佯装叹气:“我无能为力,你想要他就去争取,圣经上有句话很适合你:敲吧,门终究会开的。” 曹悦然也叹气:“我想打个金笼子囚住他,你也知道他是个多么浪荡不羁又才华横溢的人,那边有些画廊开出的条件很不错,听说他那有名的威利教授一直极力劝他留在那儿,如果你不帮忙,我没有把握说服他加入我们,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损失,两年前他在欧巡美展商初露头角时,我就开始计划日后把他培养成一流的个性画家了。” “他现在……很有名么?”十一茫然问,总感觉他所说的三七与他认识的三七是两个人。 “还称不上很有名,只能说小有名气吧。不过以他的才华和威利的引导,他将来会很有名的。”曹悦然很肯定的评价,又拍拍他肩膀道:“若是我来培养他,他也会出名的,我以我的专业学识和道德做保证。” “抱歉,我帮不了你,他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十一说完便掉头走出门,仰头望向碧蓝的天空,无声的叹息落在心上。 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他终于意识到,早在当年分离时,他们就都已经独立了----独自奋斗,独善其身。 第206章 从桑原回来,十一跟伍休及同学们连番商讨出三个艺术性较高的项目主题,继而把所有的心思花在草图的设计上,又是冥思苦想到深更半夜昏昏欲睡时,突然闹钟灵光乍现,飞快把那些模糊零散的念头绘在稿纸上,然后反复修改润饰,逐渐把单个完善的结局拼凑成一个个整体,再交由伍休来指出不足之处,修正后制成效果图,连着其他同学的设计图一并给那方政府相关部门及专家论证、评选。 长达半个多月的忙碌生活终于暂停了,十一在家睡了一整天,第二天下午时被花四一通电话叫回了花宅。 罗叔正与老爷子闲站在院里的观赏鱼池旁,见他从小道处拐出来,忙笑容满面的扬声招呼:“十一快过来,我拿了几粒孩珍珠给你玩。” 十一啼笑皆非的走进,结果珍珠,看也不看便揣进兜里,搂住俩老的肩膀笑:“你们出岛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天气开始转冷了,以后别出去了。我有空就回去看望你们。” “你好意思说呢!”罗叔轻拍他脑袋,“还记得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么?你爷爷大寿时!” 十一佯装苦恼的说道:“我平时不是呆在工作室就是跟伍休做项目,前几周忙得很,桑原文化广场的群雕由我们来设计,前天刚把完成的设计方案送过去,趁着现在他们挑选的时间才能偷个闲,等方案大概确定了,还得进行图稿局部调整、制作泥稿小模型等等,至少要忙到年底。” 老爷子一盘算,若有所思道:“那也快了,再过二十来天就到你们生日了,我和你罗叔就是为了这个事出来的,顺便探望一下老朋友们。” 十一闻言哑然,显然花四没跟俩老提及三七已返回佛罗伦萨的事,他们大老远的出岛,居然是专程为了这种从不被本人关注的小事,这会儿叫他怎么开口? “对了,七呢?”罗叔边问边转头四下望,笑道:“那小子估计又去找吃的了吧?” “没有。”十一脑子迅速旋转,小心翼翼的找借口:“他前几天有事回那边去了,可能到年底才能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他一起回岛住几天。” 老爷子转头静静注视他片刻,忽然轻叹了口气,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和感概,拂开他的手坐上池台边,语重心长的说道:“十一,你四哥都已经跟我说了,我刚才是想试探一下你会不会为了包庇他而对我说谎,结果我很欣慰也很失望,欣慰你对七的信任,失望你对我的不信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他离开之后就开始让我失望了?” 十一频频摇头,蹲下身伏在他膝上,问问道:“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了,虽然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想不通,但总有一天我能处理好的。” 老爷子低头看他撒娇的孩子相,忍不住微微笑。这孙儿曾经最让他头疼,如今却最叫他喜爱,他身上少了花家人特有的矜持和理性,让他体会到了一个普通长辈会因为儿孙的各种问题而产生的喜怒哀乐愁。“傻孩子,与其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胡乱找出路,不如跟我们说说,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旁观者也许能给你提示呢。” 经他这么慈爱的一说,十一那些委屈便滔滔不绝的涌了出来,向他控诉三七不辞而别的行径,又把心里那些忧虑全盘托出,末了求证似的问他:“爷爷,七没变对么?” 老爷子没直接回答,只是问:“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可你呢?你觉得他变了么?” “没有。”十一抬起头,毫不迟疑的肯定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即使我不知道这几年他在那边是怎么生活的,我也一直相信他还是以前的三七,至少对我是没变的。” 第179章 “那就对了。”罗叔豁然朗笑,仰头望灰蓝的天边飘来的几朵灰云,慨然道:“他这几年的变化都被我们看在眼里,我可以很自豪的告诉你,同龄人当中,绝对找不出比他自控能力更强的人,他身上兼具了忍者和死士的精神,一般人无法比拟,这也是你爷爷叫他回来的原因。七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 十一翘起嘴角问:“那他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 “这就要问你了,他可能是生你的气了吧。”罗叔揶揄的朝他眨眨眼,“那孩子对外人一向漠不关心,可对你就不一样了,可能什么情绪都会有吧。你要是认为这几年对于你来说、他已经变得成熟了,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永远是任性的。” 十一愣住,蓦然张臂抱一下老人家,几不可闻的连道了两声谢谢,谢谢他们一直在背后默默的关怀,谢谢他们此番特地来开导他。 “老爷子,快进屋吧,好像要下雨了。”罗叔说着便揪住十一的小辫子往屋里去,“你哥也过来了,这会儿正看电影呢。” 十一立即兴匆匆跑到楼上的影音室,推开门便听见如雷的枪炮轰隆声,大屏幕上播放的血雨腥风的战争片,而萧香和花四正悠然自得的半躺在沙发上吃榛果,他挤过去跟他们闲聊,不知不觉就说起身边的朋友来。萧香得知叶加还在意大利转悠,不禁有丝羡慕道:“圣诞节我也想去那边看狂欢会,你和七要是没事就跟我一起吧。” “三五天的假我估计能空出来,可七有没有空我就说不准了,过些时候我叫他回来你再问他。” 花四轻哼一声,慢条斯理道:“十一,不是四哥不提醒你,任何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同居一处都能让外人浮想联翩的,以前七没回来,我也就当你请了个男保姆,现在我郑重的警告你,让唐写离开那间屋子,否则你和七的矛盾会越来越深,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之前萧香说可以把北门的房子给唐写住,我再给你们找个钟点工做家务。” “七不是小气的人,我们的矛盾跟唐写无关,他是个脾气很好也很好相处的人。”十一辩解。 萧香莞然睨他:“你的想法不可取。你跟唐写一起住了快两年了,生活上已经产生了默契,七是后来才住进那栋不太熟悉的屋子的,心理上不自觉的已经处于附属的地位,他每天看着你们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一起吃饭聊天,心里会不舒服,会觉得自己可有可无,几年的空白让他对你的生活、工作及朋友一无所知,他会不安的。” 十一垮下脸蹭他:“哥你饶了我吧,别说了,越说我越觉得自己该下油锅炸一炸了。” “这么大了还不开窍,你早该拿去炸了!那臭小子也一样,什么情绪都闷在心里发霉,我早就想抽他了。”花四薄斥。 “四哥——”十一投降告饶,“谢谢四哥,您大人大量,口上留情。” 花四像往时一样撸了撸他的头发,轻笑道:“你跟其他孩子不一样,所以有什么事别瞒着,老人家会担心的,你不快乐他们也开心不起来,明白么?” “以后不会了。”十一郑重保证,转又问:“爷爷带海货出来了么?前几天伍老头还问我要海参呢。” 萧香戏道:“只要你还在伍休门下,他们出来就不会忘了给这位恩师带礼物。这次拿了不少海参、干贝、鱿鱼和虾仁,都分类包装好了,你可以拿几盒去送人。” “伍老头太瘦了,要多吃点海参。”十一笑着起身下楼,分别拣出四份礼盒。 第207章 休息了两天,日子又恢复忙碌,十一给伍休的两盒海参没起到任何缓解作用,他依然被奴役得团团转,且又再次随他到桑原,亲自向那方工作人员讲解文化广场设计图的主题思想和内容,应要求进行了效果图的局部修改,知道双方都觉得满意为止。 当再返回到城里时,十一有再世为人的强烈感受,终于不会被那些官员灌得烂醉如泥了。去了趟工作室跟同学汇报情况,出来已近傍晚,他打电话给闵子言,得知他在面馆,遂过去带他一起回居上小苑的家里,把剩下的一盒海参拿给他。 闵子言打趣道:“几日不见刮目相看啊,居然学会送礼了,你是不是经常送东西给你老师或同学?” “这也不算什么礼品,这些东西岛上多的是,不费什么钱,我爷爷每次出来都会顺便带一些给朋友们,我只是借花献佛而已。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回去再带一些给你。”十一往沙发上一躺,两条长腿高高挂在扶手上,懒散随意的姿态。 十一朝他挤个眼色,笑道:“自上次我爷爷大寿到现在,已经有五个多月没回去了,我原来是打算等寒假了再回去的,但前些天我爷爷和罗叔出来,倒提醒我了,我要是不回去,就只能是他们出来看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出来一趟也麻烦,现在的事虽然多,不过安排一下也能抽出几天时间来的,等七回来了我就跟他一起回去。” 闵子言似笑非笑的表情:“跟三七和好了?”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是我糊涂了,说来还得谢谢你呢。”十一侧头,见他正直勾勾的望着自己,那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似狂热的波纹,不自觉便直起身问:“怎么了?” 闵子言垂眼温文一笑,再望向他时已经恢复惯然的平静:“你们俩的生日快到了吧,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你们。” 十一又躺回去,顺口应道:“好啊,不要准备太贵重的东西,我喜欢小玩意儿。” 闵子言又笑了笑,问:“三七什么时候回来了?” 一问这个,十一便有些苦恼的扯了扯头发,不甘不愿的说:“我还没打电话给他呢,可能再过几天吧,等桑原群雕的泥塑小模型完成了,我的时间才比较宽裕些,不过也就得两三天功夫,期末作品我到现在还没绘草图呢,今天去工作室时见到其他同学都已经备好材料开始动手制作了。” 正说着,门锁开启了,唐写朝里打了声招呼,随后便急匆匆的跑进来,厚外套上染了些星星点点的湿濡,他朝闵子言点了点头,把手上的购物袋递给已起身的十一,继而跑上楼。 十一把东西拿进厨房又出来,拉开落地窗的薄帘子往外一看,天空不知何时已下起滂沱大雨了,他转头欣然道:“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的,你今晚干脆在这儿住下吧,楼上有房间。” 闵子言挑眉默认,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衫便走进厨房,片刻后,听见唐写与十一说话的声音,他探出头叫:“唐写,进来帮一下忙。” 唐写面色僵了僵,强压下忐忑不安的情绪过去。 七点半开饭,十一每夹一样菜式便惊喜一次。以前还在苍山时,他便知闵子言的厨艺相当好,然而现在才知道,以前吃过的那些菜肴中,他顶多也就下了五分功夫,真正的美味佳肴是桌上看似简单的这些。 闵子言见素来对食物漫不经心的十一吃得起兴,又觑了眼安静的唐写,笑道:“喜欢吃吧?之前在厨房里,我还跟唐写说要教他呢。” 十一咬住筷子,佯装高深莫测的眼光在两人间梭巡不定,俊脸上蓦然绽开灿烂的笑容:“那你也住进来吧!三个人一起多热闹啊,唐写不会打拳你会,晚上我们可以玩玩。” 闵子言用看顽劣孩子的眼神睨他一眼,摇头:“不是我住进来,而是唐写跟我,你要是觉得闷了可以先去跟你咯住,等三七回来。” 十一一愣:“唐写……” “听我的。”闵子言打断他,平缓沉定道:“还记得我那家面馆吧,当初会盘下来是因为老板急用钱给女儿治耳朵,我自己本身就有不少事要做,不能经常去店面,只让方澜过去帮看着,这对于他来说是太大材小用了,现在我准备把他调回身边做事,所以我想让唐写跟我一段时间,等他熟悉了基本的经营后去接手那家馆子,我只要收回本金就可以了,其他的,他赚多少都归他。你别看那家店面算不上大规模,可一个月正常也能赚上万,最主要的是没有人可以对你大呼小叫甚至责骂你,时间也自由。” 话说到最后,视线已转向唐写,唐写漠视心里的酸涩,紧闭了闭眼,抬起头对盯着他看的十一道:“十一,我想试试,闵先……子言说我可以先住他那里。” 十一垂首不语,闷闷不乐的用筷子扒着菜盒,空悠悠的感觉从心里漫延上来。他知道唐写的工作比较辛苦,上司也不好相处,虽然他不说,但偶尔从他的通话中可以知道他怎么忍受那人的欺压,以前也曾想帮他换份轻松的工作,但他出了门便是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而且嗓子又毁了,所以不愿意到新环境重头再来,闵子言的提议很有诱惑,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啻于天上掉馅饼了,根本不用多思考。可是,他要是走了,这屋子就剩下他一人了,没人帮他热粘土焊铁皮,没人帮他洗衣做饭,没人跟他聊天问问题,没人需要关照惦记……很寂寞。 “行了,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又不是生死离别。”闵子言戏谑的揪了揪他的小辫子,“明天唐写去辞职,然后搬家。” “太快了吧!”十一瞪眼,情绪还没转换过来呢,他倒是自顾自的都把事情安排妥当了,跟以前的性子差太多了!想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忙正脸色问:“你平时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闵子言讳莫如深的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我要做的事多着呢,具体的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是正正经经的事。” 十一相信他不会骗他,遂也放下心来,转聊其他事。 唐写忽然倾头道:“你们有没有听到声音?好像是从门口传来的。” “可能是雨水打在遮阳蓬上的声音吧。”闵子言不以为意,继续跟十一搭话,不料几声刺耳的咣当声倾时响起,他迅速起身朝声响处去,却见客厅的落地玻璃窗破了个大洞,玻璃碎片落了一地,而透过洞扣,他看见阳台栏杆外,一双晶亮的凤眸正冷冷的望进来。 “七!”跟过来的十一兴奋又不安的叫,定定望着那张正在被雨水冲刷的俊秀脸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急开门跑出去,把落汤鸡似的三七拉进屋,上下其手抚摩他冰冷的脸和手,皱着眉斥道:“下雨了你不会先找个地方躲一下么!电话呢?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三七一脸倔强与不满,抿着嘴不开口。 闵子言忍不住叹气,轻推了十一一把:“快上楼洗澡换衣服,别感冒了。” 第180章 十一恼怒的瞪了瞪三七,叫唐写出去帮把行李拎了进来,旋即拉开他回房里,推进浴室,粗鲁的扒下粘在他身上的厚重衣物,拧开水往他头上淋去,眯着眼捏住他的下巴:“发脾气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三七挥开他的手,仰起脸淋热水,冰冷的身体终于开始暖和起来了。 “七,别生气了。”十一苦着脸搓他脑袋,无奈道:“雨那么大,我们都在餐厅吃饭,听不到敲门声,你又不打电话叫我开门……” 三七面无表情的瞥他一眼,蓦然张口往他嘴唇上咬一下,举起手,满含怒意的声音道:“手拍肿了都没人应,你们都耳聋了啊!” 十一顿了顿,抬手慢吞吞握住那只手,顺势搂住他,嘴角窃笑却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七,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三七心里还在懊恼着,可脸上的冰霜却已悄然融化,露出底下粉嫩的春色。 而楼下的闵子言和唐写两人满是无力的互觑一眼,开始默契的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去清理垃圾,一个找卷尺量好玻璃窗尺寸,然后打电话叫人立即过来重装一幅加厚的钢化玻璃。 第208章 三七的突然归来,让唐写终于狠心割断满心踌躇不舍的心情,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公园辞职,因为近日的工作不多,上头也没多难为,结了薪资便让他离开了,接下来的搬家工作也因行李简单而轻而易举的解决,于中午时分正式搬入闵予言那栋远离市区的雅致幽静的小楼中。 三七没有参加这过程,他如上一次一样为调整时差而在床上沉睡着,十一则跟着到了闵予言家参加一番后便匆忙赶回学校,利用午休时间构思期末作品的图稿,待下午兴中华及其他同学到了工作室后,几人开始制作泥塑小模型。 正边闲扯边捏泥块时,工作室的大铁门似被人踹了两脚,哐哐当当摇摇欲坠,十一低着头至若罔闻,直到一道略显熟悉的异样腔调传入耳时,他才拨冗抬眼望去,见罗伊正两手叉腰满面怒容的瞪着自己,背上还背着个硕大的旅行包。 “靠,上门踢馆啊?”兴中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十一,好像是针对你的,你借他谷子还他糠了?” 十一撇嘴,不甚热情的朝来客打了声招呼,又埋头做自己的事。 罗伊端着幅踩了狗屎的纠结表情冲过来,揪住他衣领,张嘴便倒豆子似的倒出一连串意语。十一挑眉 他,慢条斯理的说道:“麻烦你说中文,这里没有人听得懂你说什么。” 兴中华闻言轻啐一声,白眼一翻:“装个毛啊,当初是谁辛辛苦苦去学鸟语的。” 尾音未落,罗伊愤怒的一拳已向十一挥去。十一警觉的闪开,罗伊一旁的两个男同学立即拖住他的腰身,他挣扎不脱之下,更是恼羞成怒的想踢翻跟前的泥盆,十一冷喝:“你敢!信不信我废了你那腿!” 兴中华眉头一跳,他知道十一真生气,更知道生气的十一多么不可理喻和暴戾,忙不迭奔上去拦在他身前,语带婉求的劝解了一番,好不容易让他恢复冷静了,这才转身罪魁祸首的罗伊,党同伐异的冷斥:“牛肉汉堡吃多了啊你!这是给你撒泼撒野的地方么?精力多了回你老家撇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番快言快语罗伊似懂非懂,但从十一对同伙的挤眉弄眼中也分辨得出不是好话,登时更是怒火中烧却又莫可奈何,咬牙切齿的狠咒了几句,转头对按制自己的两人一字一顿道:“放开我,我保证什么事也不会有了。” 两人憨笑一气,同时招手后便跑到十一身边,摆明了站在统一战线上。 “说吧,你找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不记得我有得罪过你,你跟他人的过节千万别试图转移到我身上,别忘了你现在是身处异地,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佛罗伦萨就可鞭长莫及了。”十一好整以暇道。 兴中华应景的嗯嗯两声,投向他的目光炯炯发亮,显然对他这番威气十足的说法很满意。 罗伊深吸了口气,颓然坐到地上,耙了耙头发,满是沮丧的恼火的晚意中语半掺的说:“我跟三七一起过来的,本是要从机场打车到你家,但半途我们发生争执了,他不听我解释,一个人下车跑掉了,我叫司机跟了他一段路,他突然就不见了,电话打通了没人接,我又不知道你具体住什么地方,只能先去旅馆住一晚。今天早上起来,又费了很久时间才打听到你的学校找到你。” 没人接肯定是把电话卡丢了,甚至极有可能连电话也扔了,那绝对是七的作风。十一啼笑皆非的暗忖,踢了矮凳过去,聊胜于无的安慰:“你还挺聪明的,知道来找我。七现在在家睡觉呢,我得到六点钟左右才能回去,这期间你看着办吧,要么到我们校园去逛逛,要么到街上逛逛。” “诶,干脆你去农贸市场买点米糠吧,”兴中华两眼灼灼的望罗伊,手往窗外的水池指去:“池里的鹅好些天没玩喂食了,我还等着放假前下锅呢,太瘦了不好。” 十一大笑两声,附耳悄言一句,兴中华眼尾往门边一扫,立时端正态度,肃然喝:干活干活!没有伍老师就没有兴中华,两天打鱼三天晒网是干不成大事的,金字塔不是一天建成的,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行了,老头走了,开始工作吧。”十一笑,转拍拍罗伊:“坐远点,你已经妨碍我们活动了。” 罗伊乖乖的挪到桌旁,饶有兴趣的看他们默契无间的动作,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沓桑原群雕的设计图纸,边仔细翻看边道:“你们不要做这个?啊,我知道这是什么,我在博物馆见过,是你们以前的丁吧。” “是鼎。”十一回应。 “嗯嗯,是鼎。”罗伊连连点头,“一言九鼎。展告诉我的。” “哟,还挺能耐的啊,兴中华戏虐的吹了声口哨,“那你知道一言九鼎是什么来由么?” “什么来由?”罗伊不耻下问,认真的神态居然像小学生一样,着实有意思,“我知道是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个意思,其他就不知道了,我对你们的文化没有研究,要不是因为七七和展,我都不会去学你们的语言。” “这么勉强敷衍你还敢来?十一,快给他补补脑,免得他这样青黄不接的丢咱们的脸。” 十一瞥他一眼:“道不同,不相为谋。” “十一,你说。”罗伊跑过来蹲在他对面,眼中有丝审视与挑衅的意味,“这次七七要回来,我是极不赞同的,更不愿意他为你留在这里,那边的环境和条件对他非常有利,他不应该放弃,如果你无法跟他站在同一高度,那么我将会为他选择而感到非常遗憾。” “高不高站不站是你说了算了么?你算老几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兽类,还不如猩猩呢!至少人家会拍胸脯吼几声。”兴中华斥,他就是看不得人家明目张胆的欺负到十一头上。 “吵架呢?”伍休稍沉的声音倏然插入,背着手闲庭信步的走过来,对着罗伊微笑点了点头,和蔼可亲的拍拍兴中华的脑袋:“中华,脾气大源于肝火旺,回头到校门口的老刘记多喝几杯菊花茶败败火。” 臭老头。兴中华嘀咕,垂头不再言语。 伍休又转向罗伊,平和中透着严肃的说道:“小伙子,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孩子到底有多么优秀,也不管他是不是雕塑专业的,但我现在就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我们十一不会比他差。我教了三十年的书,带过的学生遍布世界,其中才华出众的有不少,我不能说十一一定是最出色的,但他绝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之一,你明白么?” 罗伊听得起兴,十一看着不禁觉得好笑,估计他自己自动自发的幻想到金戈铁马荡气回肠的电影画面去了。而伍休几番解说把罗伊摆平后,又看学生们忙活了一阵,便悠悠然的离开了。 傍晚近六点,十一收拾东西带罗伊回家,同行的还有兴中华等人,打着防止外来侵略有机可乘的名号,行贿吃骗喝之实。 屋里开着暖气,三七只着单薄的麻衫坐在沙发上,摆弄着茶几上放着的十来个色彩斑斓的塑料瓶,闻声朝门后扫了一眼,挑眉道:“居然找上门了,你那脑子还有点用的嘛。” 明显被嘲讽的罗伊咧嘴笑着,踢到鞋子便飞奔过去,满脸的卑微与谄媚,活生生一副奴才相。三七没理会他,跟其他人打个招呼,又指指厨房:“阿姨过来了,正在里面做饭。” “可惜了,没有表现的机会。”兴中华的了便宜还卖乖的大叹一气,毫不顾忌的大字型瘫到沙发上,指挥十一去拿喝的,顺便招待其他同学:“坐啊,客气什么,十一的地方就是咱们的地方,扭扭捏捏的就是不把他兄弟看。” 师弟闻言委实忍不住啐一声,一记螳螂腿招呼过去,随后便自顾自的东摸西看,该入手该入口的一样不落。 十一用冰桶装了八九种不同品种的饮料过来,把茶几上的塑料瓶推到一边,扬声叫回分散各处的同学:“这些可都是即将上市的新产品,先让你们饱饱口福。” 几人蜂拥而上,把桶里的饮料一抢而空,兴中华见三七两手空空,左思右量下万万不舍得的分一瓶给他,不料三七转手便给罗伊了,顿时他咬牙切齿的瞪那笑得像个呆瓜的侵略者:“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叛徒!” “非也非也。”罗伊非常文言的否认,亲密的搭上三七肩膀,笑眯眯道:“我们是pantnen,我是他的atmanagen,所以他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多倒霉啊,这么阴魂不散的不是要人命么。”兴中华阴阳怪气的刺道,忽又绽开笑脸贴上去,贼兮兮的低声问:“方便透露一下你的行情么?一个月五百差不多了吧?你看要是行了,干脆也给咱几个当当吧,日后飞黄腾达了少不了给你好吃好喝的。” 三七似笑非笑的睨他:“别以为他看上去有些愣就认为他好欺负,他是扮猪吃老虎的典型,我们威利教授的小儿子。” “嘿,来头不小啊,不过怎么看都是从里愣到外,比十一有过之无不及。” 第181章 “你这是贬他还是贬我啊?都过去吃饭吧。”十一揪住他后领,一路拖到餐厅。 阿姨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子了,笑容满面的给几个如狼似虎的男孩盛汤,特别把三七喜欢吃的推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略带埋怨的说道:“七好像比以前瘦了,一个人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啊,身体坏了可就不好办了。” 十一侧身,伸手摸摸三七的额头:“阿姨来的时候你还没起床么?” “没。早上醒了就睡不着了,一直到中午才睡下。” “那不如改天再去喝酒吧。”兴中华提议。来时曾打算晚上去泡吧的,但三七似乎精神不太好,还是先休息为好。 十一应是,吃完饭便把三七打发上楼。 第209章 前脚刚走了个细心安静的唐写,后脚前赴后继的又来了个大大咧咧的聒噪的罗伊,十一原先预想的沉闷生活还没成形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光应付他杂七杂八的问题就已经烦不胜烦,更别提他异于常人的充沛精力,不是缠他陪着去健身房就是去公园跑步,美名其曰:生命在于运动。 罗伊的加入使得十一原本规律的生活像跳错了格的钟,他那些突发其想的举动时常让人觉得惊讶又好笑,比如他说他应该入乡随俗,所以要学中式烹饪,一有空闲便进厨房做西红柿炒鸡蛋,酸甜苦辣什么味都有,一条道走到黑的执迷不悟精神堪称一绝。 十一买了本菜谱给他研究,原是想让自己落得清静,不料却是收之桑榆,失之东隅,连兴中华等一干同学也逮着空闲频频跑过来混吃骗喝,让素来冷清的屋子空前热闹了起来。而在这样的气氛中,三七时常静坐一角做自己的事,或者看他们嬉笑怒骂、聚头研究某个有争议性的学术问题。十一明白他素来不爱凑热闹的性格,便也不放任他不管,偶尔到兴致高昂处会跑过去蹭他一下,旋即又风一般跑开。 这晚九点钟,三七刚从闵子言处吃了饭回来,罗伊便又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十一狐疑的问三七:“他交新朋友了?” 三七想了想,不甚肯定的说:“好像是你们学校的两个女同学,油画专业的。” “业务扩展得也太快了吧。”十一忍俊不禁。 自那晚罗伊跟兴中华等人举杯共醉后,他们之间的友谊也起到了质的飞越,从敌对关系迅速往战友关系迈进,三七平日不是独自呆在画室里就是被叫回花宅,罗伊一个人闷得慌,便是时不时到学校找十一玩,有时安静的在工作室里看他们作业,有时入校园深处游荡,凭他那天生热情又愣得有些可爱的性子,毫无疑问的,他轻易的勾搭了好些个艺术系的漂亮女同学。 “他自称是安吉罗,上帝的使者,背负着全人类对一切美好的希望。风车不去追风,那么只能让风来追宅了。这是他的追求。”三七边说边勾着十一脖子上楼,进房后捧住他脑袋,羽毛似的在眉间印上纯洁的一吻,如同神父对待他的教民,然后便慢条斯理的把身上的衣物褪尽,裸呈着白皙柔韧的身体步入浴室。 玻璃门关上时,十一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丢下背包便兴匆匆跟进去。 热水正源源往浴池里注入,三七屈膝坐在里面,额头抵着膝盖,安静又似疲倦的模样。十一在池边蹲下,抬手抚摩他的脊背,小声问:“七,你不舒服么?”三七没应。 十一有些胆战心惊的暗自猜测他突然变成这样的原由,然而毫无线索,看着腾的热气让室内一片氤氲,物品的棱角逐渐被羽化,三七蜷曲的模样如同还在娘胎里,脆弱且孤寂,他心头一跳,突然醒醐灌顶般的了悟感几乎让他落下眼泪来,伸手把三七搂起来,紧紧的用力的箍住,很久安慰的言语到嘴边,都自动的转换成一声声暗沉的低唤:七......七...... 三七把脸埋在他颈间,心底泛起酸酸的感觉。 谁知道呢,从幼时上岛到一起成长,十一早已融入到他的骨血中,他所做的种种几乎都是为了十一,孤家寡人的他欣喜于自己有了这么个依赖自己且又笨拙的小包袱,更欣喜于自己能背、也乐于背负这个小包袱。他逐渐成长的同时,包袱也逐渐成为了他的支柱,他努力的吸收各种学识,只为有朝一日自己的包袱能像他人一样健康优秀。而如今,他深知包袱已不再是包袱,他已自己悄悄变成了比他人更活力健康的男人,能妥善的安排、处理与已有关的人或事,天性的豁达大度与纯良能便他轻易的获得他人的友谊,能自己调节各类情绪与感情,有没有他在身边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样的感知时常陷入这样矛盾重重的说不清与感情,有没有他在身边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样的感知时常陷入这样矛盾重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负责情绪中,心里时而惶然时而害怕。他天生冷淡,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主动接近,若哪天那些人厌倦了,纷纷离开,那孑然一身的他又何去何从呢。 “七,你有我啊。”十一在他耳边低语,安抚孩子般揉搓他的后脑勺,“我需要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你明白么?” 三七闷了半晌才屈道:“......一直?” “一直。”十一重重保证,执起他颈上的玉凤吻一下,笑道:“你是最特别的人。” 三七抬起望他,那眼珠如被水洗过的黑曜石般光华流转,唇角弯起一抹春色融融的笑意,脸颊上的红润似在转达主人的小喜悦与少见的赧然,真真活色生春。 十一暗乐,迅速扒下衣服跨进浴池,满心欢喜的面对面坐着,两手一会儿捏他脸颊,一会儿又揉他手上的火凤凰。三七像洋娃娃般乖巧的任他摆布,细声细气问:“小模型完成了么?” “还没呢。” “工作室里的那些易拉罐和红铜片还用不用?不用我明天就处理了,中午跟工人约好了明天来安装工作台和其他一些小器械,你的垃圾太多了。” “别扔,我过几天就用了。”十一松开手,苦恼的呜呼了一通,“那是我的期末作品,很久以前就有个大概构想,具体的现在还没画成形,你要是闲着没事,干脆帮我补充算完全好了。” “不帮!”三七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拿起香皂自顾自的揉搓,三两下洗净抹干了,套上衣裤便走出去。待十一找来时,他正在隔壁房间摆弄寝具,头也不抬的说:“这是我的房间,以后我就住这儿。” “为什么啊——”十一扑上床使劲蹭,语气不满又无赖道:“那我也能睡你的床吧?要不然就把墙打通好了。” “随便你。”三七爱理不理的把他推到床边,利落的套上枕、被套,抚平后拖他到楼下画室,把几张稿纸递给他:“帮我铸这几样灯具,材料用红铜,规格上面写得很详细,过年前一定要完成。” 十一翻了翻,稿纸是绘的有三国青瓷熊灯、汉朝牛灯及长信宫灯、战国跽坐人灯,还有两个奇形异状的灯不知道名称,另外一张大图上描摹的是西周金文。他讶然问:“你要这些做什么?” “叶加过几天就回来了,他早前让他朋友帮在商业中心盘了一间酒吧,这些灯是送给他的,他学机械的,要让这些古灯亮起来不是问题;金文是我自己要,材料不限,时间不限。” 十一脑子里加加减减一盘算,不由苦恼的直挠头,鸡零狗碎的事一箩筐,时间却紧得要人命啊!三七勾住他脖子笑:“放心吧,基础工作我尽量先帮你做好,不行你把花雷带出来,让他帮你热粘土。” “它现在不太爱跟我玩了。”十一语带遗憾,敛下眼望着图纸寻思了片刻,有些小心翼翼的问:“曹悦然知道你回来了吧?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现在没有具体打算。”顿了顿,他又能淡言补充:“不过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喜欢佛罗伦萨甚至整个欧洲,不想放弃那边浓郁的艺术氛围和宽舒的生活环境,你也认为不一定非得把工作定在一个地方,而且’画‘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只困在一个地方坐井观天、闭门造车,所以我可能会经常过那边呆一段时间。至于曹悦然么,我找个时间跟他碰面。” “他挺好的。”十一想到那次去桑原时跟曹悦然谈及的话题,便说与他听。 三七不置可否,走到小沙发处坐下,漫道:“其实罗伊的专业水平也不差,有机会让你见见威利教授,那老头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那你带我去佛罗伦萨吧,下学期就毕业了,时间多的是。”十一像小狗一样跟在他脚边眼巴巴的望他,“我想看看你上学、衣食住行和玩乐的地方,想知道你的同学和朋友们是什么样。” 三七抿唇揪起他头发,难掩恶劣的说:“你乖乖的就带你去。” 十一眨眨眼,哼哼唧唧的摇头又点头。三七眼带笑意的把脸凑过去:“亲我一下。” 小狗十一两手环上他的腰,乖乖的、纯洁的在他脸颊印一吻,然后扬起脸笑眯眯的望他,似在讨赏。 三七眉眼弯弯的微微笑,眼瞳中似突然迸现出一团团斑斓的泡沫,见十一蓦然两眼灼灼若赋予的直盯着自己,眉一挑,猝然伸手往他胯下探去,指下那明显的生理反应藏都藏不住,他似笑非笑的帖过去,故意暧昧的在他耳际吐气,察觉他僵了一下后要躲开,不禁咯咯笑出声来。 “你诱惑我!”十一面色微红的嘟囔,因为情动,也因为淡淡赧然,却不像以前一样直接扑倒他,只如为长成的孩童般无赖的往他身上蹭。 三七一把推开他,交叠起长腿,修长十指互相抚摩,矜持中又透着情色。 “七——”十一脸上满是委屈的表情,大步跨到他跟前蹲下,捉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视线灼热的望着他叫:“七,你摸摸我......” 三七乐,起身倒了个位置,两只手如蛇般灵巧的滑进他衣摆,在那光洁细腻的皮肤上滑动,并伏下头狠狠的吻上他的嘴唇。 衣物在动作间逐渐被褪下,两个人如玩游戏般嬉笑着亲吻、抚摸彼此,没人有一定要在“压他”的心理,所有的情动均来源于丰盈的心里——想取悦他,想让他快乐。 三七坐在十一身上,眼睫微垂,面色潮红的轻声呻吟着,忽然张开眼,微喘道:“念首诗。” 虽然这已近是惯性行为了,但被迫从巅狂的情欲中打落下来的十一脑子还有些晕乎,细细抚着他的腰,如风过树林的暗哑声音念:“过去那一片荒野,如今已长满了芳草。在这无人之地,有人突然在我身后问:你认不出我了么?我转过头望他的脸,说,怎么会认不出——“他支起身亲吻他的嘴唇,“你是我的王后啊。” 第182章 三七弯起唇角微微笑,凑上前轻咬他的嘴唇。 第210章 那晚罗伊回来,在十一房里寻不着人,便找到工作室,见两人赤着上身亲密狎昵的挤在沙发上翻画册,空气中尚存有未褪尽的情味,心下了然,咧开嘴咭咭直笑,此后几日便时常以此事为武器疯狂调侃十一——他忌惮三七。所以十一精神比钢管粗,且从来不认识欲望有罪,更何况是两厢情愿的情事,完全与他人无干,因此对各种玩笑从不以为意,依然我行我素。 时间安排得很紧凑,十一白天跟项目或到学校忙作业,晚上回来又得帮三七铸铜灯。 仿制古物艺术品最普遍的方法是用失蜡铸造法,但那几件灯具并非是在原始造型上翻制模型,而且比例、尺寸均有所改动,因而只能先制泥型,再在泥型上翻制模型及制作蜡模等数十来个步骤,一件成品才算完成。三七虽然不做雕塑已经有五年时间,然从十三四岁到十七岁这段时日里所学未因此而遗忘,基本的泥塑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几件灯具的泥塑皆是出自他的巧手,丝毫不比专业的差。) 彷佛回到了还在岛上的轻松时光,两人无需言语便能默契配合,枯燥的工作也变得趣意盎然。罗伊来兴了,会拿着摄像机在旁边拍,见十一时不时笑嘻嘻的在三千颊上亲一口,便也跟着起哄,叫床似的拉长声调嗯啊大叫,并只针对十一发出疯子般的狂笑声。 十一学着三七的面无表情睨他:我有什么好笑的? 罗伊掏耳朵,疑惑:奇怪,最近我的中文退步了,有些人说话我听不懂。 十一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roy, am i being funny? 罗伊面色一整,机械步往门口挪,口中呐喃:太久没喝新鲜的血液了,很多语言开始听不懂了—— 习惯了两人斗气的三七轻笑,去把门锁了,回来继续帮十一打下手,专做修整蜡型、焊接浇铸等不太费力的工作,中途休息的时候把手洗净,涂上专门的保健油脂让十一给他按摩指关节,那两只手在长期的悉心保养下,细润如羊脂白玉,连女子见了都要自叹不如。 十一弄完后,低头亲一下那手背上的凤凰,眉目飞扬的笑道:“阿姨说你跟大宅门的少爷一样金贵,她舍不得让你这手沾阳春水了。” 三七宁他脸颊:“那行啊,我伺候了你十几年,以后换你来伺候我了。” “我非常乐意,亲爱的三七。”十一绅士的弯腰行了个宫廷礼,旋即坐到桌前,拿起一支炭笔在指尖旋转,思量了片刻后说:“今天中午四哥去学校找我吃饭,说了叫你去公司上班的事,他主要的是想让你了解我们家具体是做什么的。我知道你对朝九晚五的工作不敢兴趣,而我对商业一窍不通也没那个智慧,但他说我们俩之间总得有一个人懂,所以......” 语末带着久未听到的蛮意,三七挑眉笑了笑:“他这么快就跟你说了,我还想拖一段时间呢。” “那是去了?”十一欣喜万分的扑到他脚边,“去了?” “总不能让你去啊,笨蛋。这也是爷爷的意思,懂得经营管理总是没有坏处的。艺术可以纯洁清高,但艺术家可不能,他们都须要衣食住行呢,才能与商业结合才能真正让他们名利双收。像我们,画画或雕塑已经成为自身侵入骨髓的生存技能和才能,现在可以学习另一项技能,而且哥哥们又肯亲自教导,我当然不会拒绝,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我能处理好的,以后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东西就行了,其他的你不用管。” 十一挺直了腰杆,正色道:“七,我说过了,你以后不用再为我委屈自己,你的生活由你决定,刚才我只是跟你闹着玩的,不是非逼着你去上班不可。” “我知道,我自己想去的。”三七轻描淡写的说。任何东西在他眼中都不及十一重要,很多年以前,老爷子就曾未雨绸缪的跟他说过且他自己也想过,单纯的以画画或雕塑为爱好却不懂得经营,并不能保证未来的生活能够富足无忧,只有真正掺入花家的经营当中、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他才能让从不受花家人关注的十一过上真正平稳的生活。虽说现在以他们的能力来说,自食其力并不是难事,但因缘让他们生长在花家,且亲人们都待他们不薄,这样的生活状态正是他所希翼的,所以他不觉得委屈,事实上,自他上次回来后,就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七......”十一揽过他的脑袋,嘴唇贴上去软软的亲吻,没有情欲,只有脉脉流动的浓郁的感情,在每一次理所当然的付出背后,如同屡屡微风悄然的拂过皮肤发丝,不着痕迹,却让人不自觉的为这份清爽而舒眉。过了片刻,十一松开手,正儿八经的谆谆告诫:“你去公司可不能像往常一样对人爱理不理的,明白么?那是群居的地方,不管你是谁,太特立独行了总会遭人暗中排挤。” 三七有些讶异的望他,下一瞬便点头笑了。其实很多道理与生存规则不仅他懂,十一也同样懂,只是他不说出来而已。 之后数日,三七一直关在画室了修葺他的作品,完成后便交给罗伊做后期处理,他和花四去车行开了辆凌志的跑车回来,从此开始脚不着家的生活。 罗伊对他上班的事不知情,只以为是花家人找他忙活,又见十一对这情况也没什么表示,和以前一样一天到晚呆在工作室里,连晚饭也索性在学校解决,于是便理所当然的放松了行程,权当一次小小的休息。当有一天傍晚,站在庭院里吹冷风醒脑的他见到一身都市雅痞装的三七拎着笔记本包且手上还拿了几只大文件夹从十一车上下来时,登时目瞪口呆,要知道三七一年四季最基本的装束是各式各样的牛皮或鹿皮短靴和牛仔裤、卡其布裤及花样繁多的麻衫、棉衫,唯一两次见他穿正式礼服是在跟他老爹出席业内的酒会上,而现在这身装扮,生生把他身上随性不羁的气质压下了五六分,看上去跟写字楼里的白领精英无二般,委实有些陌生与......惊奇。 “傻了你?”十一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一脸戏虐,“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罗伊定定神,走到三七身边转了几圈,啧啧有声一番,抽出他手上的文件夹大略翻了翻,嘴角渐渐抿起,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倏地把东西摔在地上,跨步到他跟前,面对面掷地有声的用意语质问。 三七面不改色的坦然回到着,眼光偶尔扫过一旁静观的十一。罗伊蓦然也转向十一,目光凶狠憎恶如面对宿敌,高调激昂的话语源源不绝的从他口中吐出。 十一的意语一般,但听力还不错,知道他们之前在说在公司上班的事,也知道刚才罗伊在责骂他,说他“可恶自私、这么做会毁了三七”之类。他不想辩解什么,这应该算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了,遂不以为意的挥挥手,率先进屋,外套也不脱直接横在沙发上假寐,耳边依然听到院里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全是罗伊的声音。 毁了七吗?这说法过于夸大其词了。十一不置可否的想。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加上后期培养、巩固的才能不会因为突然把精力转向另外的地方而消失,只能说,长此以往,他的这项才能也许会因为精力等主客观的原因而减弱退步,而在他及三七的共同准则中,自己的需求永远被放在第一位,所以他并不认为上班这件事能影响三七什么,甚至可以说只有利没有弊,毕竟谁也没有权力去要求他一定要放弃绘画而改当上班族,现在学习只是为了为将来可能的变化而未雨绸缪,初时系统而全面的认为有利于之后的逐步渗入,这样的方式非常适合以“画”为主的三七。 “花璃!”叫嚷声随着开门声一道传入室,罗伊急惊风似的卷到十一跟前,居高临下的凛然道:“我严肃的警告你,你别想逼三七去上班!他是自由的个体,他可以任意做他想做的事!” “你在想什么啊?”十一也站起来,皱眉乜他:“我比你更清楚他是自由的,我不会逼他做什么,他现在去上班只是短期的,明白么?过些时候,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呆哪里就呆哪里,随他喜欢。” 罗伊表情深沉的思虑了片刻,说道:“即使是短期的,那有什么意思?何必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你不懂。”跟后进来的三七不咸不淡的回他,“别用你那些自由民主的观念去思考我们传统的家庭问题,你只当我现在是放假就好了。” 罗伊闻言又纠结一会儿,终于耸耸肩,两手一摊,妥协了。 十一笑嘻嘻拍拍他肩膀,忽地恍叫一声,匆匆忙忙的跑进去,几分钟后又匆匆忙忙的跑进了,手上抱着的纸袋里散发出牛肉汉堡、炸鸡和披萨的混合香味。他把东西放上桌,有些讨好的对依然板着脸的罗伊道:“吃吧,这是特地跑到北门的露西亚店买的,这家的东西特别好吃。” 罗伊狠狠的啐一声,极想视而不见,但满鼻的香味却引得他口水泛滥成灾,顾不得再给他脸色,拎起纸袋就跑上阳台,背对着他们独自凶猛啃食。 十一朝三七眨眨眼,慢条斯理道:“罗伊,你待会儿有没有约会?我们要跟是兄弟们一起去吃饭、泡吧,庆祝小模型完成。” “腐败!”罗伊头也不回的刺一句刚学会灵活运用的词。 十一哈哈笑,几个大步走到他身后,搭上他肩膀语重心长的说:“话不是这么说啊小伙子,工作娱乐不分家,思维培训课上有说过,适当的腐败更能激发人大脑的运行和扩展思维创造力。你忘了?” 罗伊冷乜他,企图用眼神射杀他。 “十一,别玩了。”三七有些不耐烦的唤,把包放在茶几上,松了松颈上的围巾,“出去吃饭吧,我饿了。” 十一朗应了声,跑上楼拿了鸭舌帽下来,见罗伊已经两手空空的站在三七身边了,心里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等他细想,三七便率先往门外走去,他忙跟上。 三人同上十一那辆切诺基时,罗伊有些嫌弃的环了眼日久粗糙的车内,问三七:”你的车呢?” “我四哥开着,他的车临时送去包养了。明天周末,我不用去公司。”说着,坐在前位的三七转过头,明亮眼眸直勾勾对准他:“你不务正业的世界不算短了,该回去了吧?今天教授打电话给我,问我你每天都做些什么,我本来想修饰一下语句再转达给他的,可是你也知道,他是个精明的老头,所以我只好实话实说了。” 罗伊有些愣:“说什么了?” “嗯,说你吃喝玩乐和泡妞。”他的语气有些歉然,表情有些愧疚。 片刻后,长长的“噢——”一声,罗伊开始频频问候他的上帝、耶稣、圣母玛利亚。三七又不经意的补充一句:“对了,我还跟他说你过两天就回去,机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周一晚的班机。” 罗伊转骂娘了,整个凑到椅背上:“马上把机票退了,我会跟爸爸解释的。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么?我给你庆生完就走。” “你是念念不忘岛上吧。”十一揶揄。也不知道是不是罗伊特有的环境及生活氛围意识,他对枯燥的岛屿生活如鱼得水,永远懂得为自己创造娱乐,这点跟他们倒是十分融合。 罗伊耸肩:“我非常非常喜欢那里。我们什么时候再去?” “下周五。我叫小莫弄了不少海鲜,到时候你可以弄你的海鲜大餐了。” 第183章 第211章 大雪气节,城里早已是雪花纷飞景物萧瑟,而此时的玄月岛却依然天朗日照绿意融融,连海风都带着些微上天眷顾的暖意。十一和三七微蜷着身子朝同一方向侧躺在船尾的舢板上,身上盖着厚毛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脚边盘着一团耀眼的金黄,那是委靡的花雷正耷拉着脑袋在睡觉。 过来一会儿,三七翻过身挪了挪,半边手脚就架到十一身上,脸贴近他温暖的颈部,猫儿似的蹭两下,闭上眼。 “以后每个季节我们就回来住一段时间好么?”十一垂眼望他安静的表情,又探头朝船头望了望,那方罗伊和小莫正在欢快的网鱼呢。他轻吁了一气,又悠然道:“其实长期住在岛上也不是不行,但多少会有些工作上的不便利,比如很多材料无法应需补给、无法经常与同学朋友们聚会闲聊、无法及时的参加各种各样的展览之类,不过说来也有极大的好处,那就是环境的单一和悠闲更便于集中精力深入思想,不会出现某种物件或某幅画正到关键处,突然被罗伊强制性打断或打散了。” “习惯就好。”三七语带笑意的应道,抬手在他颈窝处挠,“随便在哪儿都行。” 也是,反正总会在一起。十一想着,心底漫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受,其中有比少年时期更为沉稳深厚的安心,有带着虔诚真挚的喜悦,有新奇且柔软馥郁的眷恋。之前二十几年的充满单纯欢乐、相依相靠和掺杂了矛盾和伤害的生命历程仿佛都已经成为镜花水月,全新的、真实的、有着更深一层的责任和意义的生命现在才刚拉开序幕,主角依然是他和三七。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对了,我忘了跟你说了,前两天我把叶加的那些灯拿去学校让师弟们打磨抛光和着色,现在已经完成,还有你的金文,也弄好了,等回学校我就拿回去给你。” “那个既简单又复杂。”十一有些兴奋的支起身,“这些日子他们都在帮我弄这个,草图上那面地图你也看过了,实际上做出实物来比那黑白平面有意思多了。原先设定的尺寸没那么大,焊接骨架的时候果果提议把长度拉到两米,那些易拉罐根本不够用,师弟们跑遍了学校附近的回收站找了两麻袋回来拼接,版面上除了要标明所有地域、地名及海域外,连各类型公路铁路、区界、河流沙漠等线都要按比例细致标明。那些细节的活很费时间精力,幸好有同学们帮忙一起制作,效率相当高。伍老头说校展过后,这东西将以工作室全体人员的名义送给学校,然后他以此申请一批经费举办七月份大规模的毕业展。” “那不是应该的么。”三七对那经费不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但总有多与少之分啊。其实制作那东西时是想过以后让四哥在工厂的小广场上的,现在给学校也是一样,而且那些买材料的费用学校会以票据为证按百分之七十返还,等于半买半送,从此我们也算留名校史了,将来学生们一看到正门口地坛前的大型地图就会想到我们。” 三七抬眼觑他不掩得意的模样,漫问:“喜欢这样的生活么?” 十一微愣一瞬,弯起嘴角点了点头。是啊,很喜欢很快乐,因为有他参与,那份快乐便凭添了十分,若没有他当初威逼利诱强迫留他在那个有些小复杂的小社会,并循循善引他适应它,又怎会有今天的“花璃”呢。 “嘿,你们!”罗伊戴着塑胶手套出现在舱门口,目光明显带着鄙视,“我们是来网鱼的,不是来睡觉的,明白?” 十一举手投降,拉着三七起身,穿上外套一起走到船尾,帮忙把网兜里活蹦乱跳的小鱼仔捡进水箱里。罗伊随地坐在一旁歇息,看着十一问:“你哥哥和朋友们怎么没上岛?” “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他们要上班上课,没那闲工夫。”十一随口应。两天前只有他们三人上岛,而今天正是他和三七的生日。“罗伊,七说你女朋友是你的同学,你们这么久没见面,不想她么?” “啧,我这叫——”罗伊摸下巴作回味状,“乐不思蜀。” “摊上你她可真倒霉,随时都得预防你外遇。”小莫插话。 “精辟。”十一笑。 “爱情是生命中最高极的享受。”罗伊高深莫测的感叹,“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智慧,它仅仅会黯然失色;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爱情,它就会毁灭。当然,这句话不是我原创的,实际上我认为即使没有爱情,我依然会健康的活着,只有还有性。你同意么?” “不知道。”十一睁大眼睛一派懵懂的纯情模样,“我很保守。” 哈。三七倏地笑出声,揶揄的眼光投向反应不良的罗伊,戏道:“显然,跟个别人聊成人话题是非常不明智的,你同意吧?另外,别试图找我的把柄,我可从不像你这么滥性,要知道,我也是很保守的。” 十一闻言笑不可遏。 罗伊原本有些郁结的表情在瞧见他那飞扬恣意的笑脸之后,渐渐软化了,眼中也泛起一丝迷惑,伸手摸向他敞开衫口的锁骨,轻佻的说:“你很性感很漂亮,难怪七七总看不上别人。” “你才知道啊。”十一往后退离,不似为意的说完,又转向小莫:“差不多了吧,起风了,该回去了。” 小莫旋即收拾东西,回船舱开船返航。 车子开回到主屋前院后,小莫便提着水箱往厨房去。十一见罗叔又抱着陶罐四处撒食料引诱鸟儿、口里频繁发出类似鸟叫的咕咕声,忍不住闷笑,过去兜他肩膀往屋里去,边问老爷子的去向。罗叔伸手朝后院一指,顺势拍拍他脑袋,又侧头睨了睨三七,佯装责怪:“你们啊,回来了就只顾着自己上天入地的玩,也不懂抽个时间陪你爷爷喝喝茶聊聊天,老人家从屋里出来四下寻不着你们,又天天跟我面对面没什么说的,闷了只能就自己去后院喂池里的锦鲤。” “那晚饭后我陪他散步吧。”十一有些心虚。 “这才乖嘛。”罗叔笑眯眯的捋他头发,“都回房洗洗吧,身上沾了腥味了。”三人乖乖的各自回房。 傍晚,岛上的帮佣皆聚集在主屋前院,共同享用花家两位小主子的丰盛的生日宴席,并且送上自己不奢华但满是新意的小礼物。十一与罗伊小莫等年青人趁兴笑闹起来,端上酒杯轮番给人敬酒,逼着别人喝干了,自己却是薄抿几滴,走过场之后,又架起烤箱开始烤生蚝海鲜、拉童子鸡和巴西烤肉,弄得满院烟味肉香。 院中央摆着四桶专门从德国订购回来的纯麦黑啤,气氛被搅热之后,一群人再也顾不及客气,一手端着硕大的啤酒杯一手拿着数支烤肉满场逮人胡侃海聊,活生生一个狂欢节场面。 老爷子和罗叔坐在防风的小亭子里喝茶,均是笑容满面的看着院内嬉闹,毕竟岛上素来冷清安静,这样的热闹场面一年难得见一次,看着着实让人心里喜悦。 “时间过得真快啊,眨眼间这俩孩子就长这么大了。”罗叔感叹不已,记忆里张牙舞爪的小十一和安静冷淡的三七的模样依然鲜活着,每每想到这两个孩子总禁不住要叹一声。 忽然帘子掀开,三七面色红润的走进来,直直坐到老爷子身边,自己倒了杯茶饮下,这才眼带笑意的跟他们打招呼。 “喝酒多了?”老爷子伸手捏捏他润泽细腻的皮肤,有些烫,不禁笑了:“以后适当的培养点酒量出来,少饮白酒,多饮葡萄酒,万一去参加什么酒会了,也不至于两三杯就晕眩。” “我的酒量不差了。”三七又倒了杯茶喝下,“以前常跟朋友们去酒吧玩,随便都能喝上半瓶龙舌兰,不过除了啤酒外,我对那些烈酒不感兴趣,有人陪有气氛了才会喝几杯,平时碰都不想碰。” 罗叔笑道:“好习惯,你和十一不抽烟少喝酒、不好垃圾食品、不暴饮暴食、不沉迷某样事物不可自拔、作息又规律,这样的生活方式极健康,对身心大有益处。你看看你几个哥哥们,哪个没惹点富贵病,就只有你们俩从小到大都这么健康,所以啊,以后要继续维持这种良好的生活习性,善待自己的身体。” 三七点点头,老爷子补充:“一一罗列出来就显得烦闷乏味了,若是别的孩子,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不一定会甘心贫乏,灯红酒绿的生活总能引诱人的,但你们跟他们不一样,整个人从小就被环境浸得刚纯了,外界怎么的千姿百态也无法浸染你们太多的。” 这肯定是夸奖了。三七笑笑。虽然语中同时说明他们很“土鳖”。 “前几天你四哥说你开始去公司上班了,表现还不错,你自己觉得呢?”老爷子又道,语气关切,“跟同事相处怎样?有没有在工作上遇到难关?” “还行,我自己能调节好的,只是时间问题。” 老爷子看他傲然矜持的神情,与罗叔相视一笑:“昨晚上我还跟你罗叔聊起这个呢,我说我其实并并不担心你,若换成十一可就肯定操心了,虽说他不笨,但在很多真正的人际出世方面,他不如你,从小就是这样。” 三七垂眼听着,忽然心一动,问:“您有没有后悔过带我回来?” 老爷子愣了下,正色道:“即使那时迫不得已要把你送离开,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你该知道,在我眼中,你和十一一样重要,如今你们都均有所成,我很欣慰也很骄傲。” 三七听着忽然有些心酸,伸臂搂了搂他瘦削的肩膀,一句“谢谢您”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口。而这所有一切一切,又怎是一句谢谢能表达? 第212章 那晚过后,三七淡漠的性子似乎稍微变得软和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似有若无的暖意。罗伊吃惊之余又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因为在岛上的关系,而十一虽也不明具体缘由,但直觉认为是跟俩老有关,心里欣喜不已,晚上睡觉时不自觉想到那细微的变化带给人的文致感,忍不住蹦起来亲他,眼里满是绚烂的笑意,说:“七,你以后要一直这样,保证所有人都喜欢你。” “我才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三七很不以为然,双手灵活的在他身上抚动,着意要惹火。 “你不管我管,我想你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们一样受万众瞩目,男女老少都拜伏在你脚下。”十一试图联想着那能令人心血沸腾的画面,气息却因为身上的抚触而紊乱,脸颊也逐渐染上血色。他不再说话,抿唇感受着血脉喷张的欲望从四肢百骸漫延至胯下,那个小家伙已经迫不及待的昂首挺胸了。 “为什么不送礼物给我?”三七温热的话语吐在他耳边,听不出有埋怨的情绪,“以前都有的。” 第184章 生日都过了两天了才问,明显是想捉弄他。十一稍一使力,轻巧的将他稳压在身下,细细麻麻的亲吻不停歇的落在他脸上、脖颈上,间隙间拨冗答:“没时间去弄啊,随便买你又不喜欢。”顿一下,抬起头,语带商量的说:“要不你就当那金文是我送你的吧。” 三七勾人一笑,慢悠悠道:“好。我要在上面。” 十一万分不甘的瞪他,片刻后认命的翻身躺平,拉过他脑袋深吻了许久才松开,一手搭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敏感的部位抚摸,另一手轻揉他红润的嘴唇,顺着嘴角滑下他的颈脖,指尖流连忘返的赞叹这副同样漂亮的躯体。 情事不陌生,水乳交融的情欲滋味也早已尝透,对彼此的身体更是了若指掌,心有灵犀的两人非常明白怎样能令对方享受到极致的快乐。做爱是一件幸福的事,两人在床上从不掩饰自己真实的感受,痛楚了会皱眉,愉悦了会呻吟,不论谁上谁下哪种体位,每一次的过程都是畅快淋漓的。 平时,两人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别的地方,且本身又都是欲望较淡薄的人,即使晚上睡在一起,真正的情事也并不频繁,倒是亲吻的次数数不胜数。十一非常热衷于亲吻三七,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乐此不疲的亲吻他的眉眼、面颊,动作间毫无色情之感,只有十足的亲昵。 这一次也许是因为积累的情欲过于长久,待彻底平息下来时,早已是半夜更深时分,万籁俱寂,偶尔有隐约的海潮声从窗缝中传入室内,更显静谧安然。洗过澡后的三七侧躺着,任十一啄米似的啄自己的脸,频率快得让他有些不耐了,伸手将他推开,翻过身讲杯子扯到耳际。 “七——”十一轻声叫,自顾自的说:“等放假了,咱们把北面的屋子清理干净,把该添的东西都添齐全吧。” “随你。”三七闷应。 “还得重装打磨地板和墙面,这么久没住,不知窝藏了多少细菌,干脆明天我就叫小莫他们抽空去打扫一下,那些旧的桌椅用具都不要了。”十一越想越精神,一样样的把想到的罗列出来给他听,许久才发觉他根本没反应,探身一瞧,根本已经睡沉了。他睁着环视室内,思绪依然停留在自己小屋内,一直到天色微明,才困倦的阖上眼。 一觉睡到下午,醒来见自己的行李已经收拾好放在桌脚边了,十一立即跳下床,迅速的梳洗罢跑下楼,找到正坐在院中陪老爷子和罗叔聊天的三七和罗伊,耙啪乱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爷子招呼他坐下,说道:“海鲜已经让阿姨装好了,晚点你记得带上船。” “嗯。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十一眼巴巴问。 老爷子好笑:“还能有什么?你老老实实的又不惹事,我想告诫都师出无名。你想想还得带什么吃的?诶对了,前些天刚制了一批新鲜的果干和花茶,你也带几包给你老师同学。” 诶呀!十一叫,果干是他和三七都爱吃的,当下便跑去找阿姨装了七八袋,吃过晚饭后,一起拎着登上船。 下船时正值晨光熹微的雾茫茫的清晨,三人打车回到居上小苑,稍微整理了行李后便自干各的事了。 十一拿着礼品到学校分给伍休及众同学,一干人同为那版地图忙活数小时后,饥肠辘辘的叫了外卖到工作间,燃起一盆炭火边取暖边吃,就着正作业的地图大肆幻想如何伪造发票狠狠的讹诈学校一笔——大冬天的,又是阴天,这白日梦居然也做得热血沸腾如火如荼,着实让门外的伍休为年幼无知叹了一把,摇摇头走了。 短暂的休息过后,几人又开始干活了。 十一戴上口罩到离工作室几步外的设备间,帮伍休查看另外几个学生熔各种金属的作业,这项工作按课程时间分别由研究生来负责,今天轮到他了。几个高温熔炼炉同时开着,室内空气很闷热干燥,他转了一圈,见学生们作业非常仔细小心,便在门边墙上挂的本子上打了勾,并简要记录现场各小组的操作内容,然后交待一番便回到工作室。 “十一,刚有人找你。”师弟高声喊。 “人呢?”十一环了眼朝室内,并没见其他面孔,倒是发现兴中华不见了,忙问起他的行踪。 师弟指指厕所方向,又嘿嘿笑着解释:“我的意思不是有人亲自找你,而是有人打电话找你,问他什么事他也没说,只告诉你回来后在这里等着,他过来。快挂电话时他突然又问我们这儿人多不多,我说还行,打大规模的群架估计不够数,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大把的硬家伙帮衬。” 十一笑,勾了张椅子坐着等,看看这回又是谁想没事找事。一会儿兴中华回来了,问明情况,也拉张椅子并排坐在他旁边,等着看热闹。 约二十分钟后,一个可爱的女孩儿从门外探头进来,脆生生问:“请问花璃在吧?有人找。” “妈个巴子的谁啊?快他妈的给老子滚进来!”兴中华此时扮演土匪头子,奈何临时编剧,没时间让他熟练掌握该人应有的表情及语气,因此不但没吓着女孩子,反倒给所有人给娱乐了一把,嗤笑声从各个角落喷出,差点没把他小小的自尊心打落。 “果果,这么多年了,你依然这么可爱。” 淡淡的揶揄声从门口传入,一个高挑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众人面前,上身着浅米色高领毛衣及咖啡色呢子猎装外套,下身着水磨修身牛仔裤及深褐色短帮油皮靴子,看似不经意的装扮,仔细之下却又是处处精致,衬得室内这些穿着粗布工装的同学更显得灰头土脸。 十一和兴中华有些怔忡的盯着他,脑中闪电过无数零星的记忆碎片,须臾间只幻化为疑问:为什么这张俊美的脸似曾相识?为什么这股性感时髦的气息会让人忍不住感慨万端?为什么看着他,心里会如此的......怒喜交加! 帅!有人轻佻的朝来客吹了声口哨,十一回过神,坐直身问:“蓝回?” “是我。好久不见了。”蓝回勾起嘴角微微笑,打量了一番整洁有序的室内,漫步走到两人跟前,面带笑容的望着他们,忽然伸手扯了扯十一的马尾,有些感慨道:“小家伙,你长大了。” 听着身高相似的同龄人称自己为“小家伙”,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句玩笑话,根本没有意义,然而却让十一心里既酸又怨恨。在蓝回的眼中,当年的十一就如同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所以他从来不似同等的高度和深度去对待他,他理所当然的敷衍他欺骗他,在让他们尝尽苦头后更是潇洒的远走高飞,在事隔多年后的今天,他横空而至,风轻云淡的终于用平等的态度说:你长大了。 只是,这长大所耗的时间太漫长了。 以前,十一和兴中华偶尔提及他,总免不了咬牙切齿的口诛笔伐一番,诅咒他天天踩狗屎、喝水塞牙吃饭拉稀,并设计了白十种折磨他的方法,祈祷有一天捉到他后一一实施,后来因为生活中出现了许多别样的新鲜事物,两人逐渐把他抛诸脑后,近两年更是一次都没有说及他,现在他自投罗网了,两人心境各有不同,但谁也无法忽视心底的那抹再相见的喜悦。 有些人,并不需要多少华丽的语言和哗众取宠的行为,自身独特的魅力能让他短时间深印在别人的脑中。蓝回恰恰就是这样一种人,即使他犯过错,他依然能轻易的化解他人的仇恨,比如十一和兴中华。 “奇怪我怎么会来这里?”蓝回见两人直勾勾瞪着他,良久不说话,便自顾自的解释了:“我前几天从法国飞过来,因为有人说你回岛了,只能暂住酒店里。昨天我抽空去了趟苍山脚,发现那地方又扩大了,到处是新起的高楼大厦,城市规划和绿化比当年更加完善,倒是二条街还跟以前差不多,一进去就闻到糜烂的气息。” 兴中华听他末尾有些嘲弄的语气,心里堵得慌,但就这么僵着不开口又不妥,便冷着脸说:“没去学校和你以前带我们去的那座天堂?那也是令人怀念的地方啊。” 蓝回抿唇吐了气,两手兜袋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窗望向窗外那连着的几泓清池,池边还有数只肥鸭无精打采的挤在一处,似也被寒气打蔫了。他静观了片刻,转回到两人跟前:“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下吧,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而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些,梗在心里这么久,总时不时影响我的情绪。” 兴中华这会儿真想揍他,居然这么轻描淡写的说这种话! “去办公室吧。”十一起身,大步走向里间独立的办公室,待蓝回进来坐好,他直道:“说吧,我听着。” 蓝回双手交叠,轻轻的相互摩挲着,垂下眼平平叙述,说他幼时父母离婚后自己被辗转托寄在各亲戚家,虽付托育费却被迫看尽别人脸色,于是学会了算计与计划自己的未来;说他少年时被发现了出众的绘画天分,此后寒暑假苦练,并开始不择手段的为日后能去梦想的一流美院而攒钱;说在苍山校区的那一年,他收到那所美院的入学通知,兴奋之余却为它高额的学费绝望,自己数年的存款勉强能够支付完几年的学费,生活费完全没有着落,而业余的打工挣钱对于美术生来说是有弊无益的,因为那将会消耗掉相当的精力,精力又将影响创造力和想象力,这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让他无法乐观,只能绞尽脑汁如何在短时间内挣到更多的前,卖画、陪人上床、给高级轿车行找冤大头专取高额佣金,什么来钱做什么,至于别人的眼光与评价,管他呢;说又一次全宿舍的人出去吃饭,隔天有个戴墨镜的怪孩子来找他,说自己喜欢三七讨厌十一,要是能帮他狠狠的整一下十一,他会付一笔数额不小的钱...... “所以你答应了?”兴中华咬牙,不知是该恨作为帮手的他,还是主谋的海霖! “我非常的需要钱。”蓝回平静的注视他,不狡辩也不推脱,“我计划了那么多年的梦想就差那么一点点便可以实现了,这样的诱惑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忍,总之,我不能忍,我所有的希望都压在那里了,我不能失去它,它是我拼命前进的动力和精神支柱。” “我想过可能是海维让你......却还想过是海霖。”十一此刻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一个死结终于被打开了,心情高兴又失落,“我以为海霖是个单纯的人。” “是挺单纯的。”蓝回突兀的笑了笑,意味莫名,“单是,他更偏激,他有过精神病史,似乎还有痊愈就出院了。” 十一和兴中华相对无言,对于这个真实,谁还能说什么呢?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回来找我的?”十一问。 蓝回摇头,高深莫测的眼神绞在他脸上,审视了良久说:“首先我想申明的是,那晚上在天堂,那些玩白粉的家伙并不是我的朋友,有几个我连见都没见过,是海霖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他的意图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让你们进局子里蹲几天。那会儿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进厕所打电话报警,然后赶紧走人。之后发生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所以当初我走时,心里并不觉得怎么内疚,我知道以花家的能力,那事只有粉饰太平的结果。因此,这些年我也没想过特意回来做些什么好补偿你们。”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啊!”兴中华拍桌。 “前段时间,有人电话找上我,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之后,我才知道阴差阳错下让三七遭受了那样的痛楚。我是真的愧疚了,真的,一样的拿画笔的,我能理解那种绝望的痛。”他的语调稍沉,脸上出现肃然的哀伤,这是从未示人过的软弱,只有他自己才懂得。“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但’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一定要说。” “要不是我也废了你的右手?”十一深思道。 蓝回摇摇头,坚决且认真道:“不行的,废了它,过往我所付出的、所欠下的,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那怎么办?打你一顿总可以吧!”兴中华不满的乜他。 第185章 “你要是乐意,随便你打。”蓝回不甚在意,直望着十一问:“三七也恨我么?可以让我们见个面么?” 十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面对他,记忆深刻的其实不是他的伤害,而是他在学校里或宿舍里招摇过市,目中无人到让人疑惑与佩服,也欣赏他的圆滑与世故。这个人,他对他总是喜欢多过厌恶的。 第213章 室内体育馆里刚发生了一起激烈的暴力事件,两人共殴一人,被殴者此时鼻青脸肿瘫倒在地上,殴打者则蹲在其身旁围观挑衅。因为是闭馆时段利用特权进入,所以无人上前劝阻。 “够了吧......”蓝回边咳边勉强避开陆续捶在伤处的恶手,蜷起身子深深喘了几口气,自嘲道:“这顿给你们俩揍成半分残,下一顿再让三七揍个十分残,我也圆满了。” “就你现在这小伤小痛还叫半分残?”兴中华瞪眼狠啐一声,“你知道十一学柔道几年了么?他要是有心整你,你这会儿只有横着进骨伤医院的份!” 蓝回想扯了个笑,不想牵起嘴角的伤,痛得他咝咝直抽气,转头望向一脸沉静的十一,小叹道:“以前在学校,我最羡慕的就是你了。最初只觉得你是没见过世面的憨孩子,总被同学欺压,虽说那些所谓的欺压并不带恶意,但作为一个有自尊心有尊严的正常的年轻人,任谁也不会放任别人故意欺到自己头上,可你却总是笑嘻嘻的不将它放在心上,十足像个傻子。三七也奇怪,明明是很敏锐聪明的一个人,对那些事也总是视若无睹,只在生活、学习各方面将你照料得妥妥当当。后来相处久了,才发觉能一直单纯的笑着生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周围那些平时爱逗弄你的人,到了关键时刻却个个将你维护起来。那种真心实意的关切我几乎没遇到过,很温暖。” 总是欺压十一的兴中华听着,面子上有些下不去了,唬着脸说:“说这个干什么!那不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十一不傻,所谓’大肚能容天下事,一笑笑解百千愁‘,那叫大智若愚。” 蓝回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是是,我知道他不傻,他比谁都聪明,他的朋友能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所以我羡慕至极。” “行了,别说了,去医务室擦点药吧”十一将他扶起来,和兴中华一人架一边走出体育馆,往校园走去。 灰白天空下,三道相依相持的修长背影显得有些失真,谁能想象在数小时之前,他们其中一方还是怨恨仇视着另一方的呢?感情总是让人无法揣摩,探不到它的界限到底在何处,而少年时候的美好片段,则更让人铭记于心。 下午五点钟,兴中华带着蓝回先到太学路摇湖公园的露天餐馆。 十一回家接三七,顺便把几盒海鲜拿到面馆给唐写。刚到面馆门口,便见三人街头地痞的流里流气的男人勾肩搭背的横在门口叫嚣,言辞粗俗污秽,听得出来这几人是唐写的旧识,或者说是认识以前的绿毛,这回估计是偶遇,自然不肯放过将他踩在脚底的良机。十一锁了车走到三人背后,踮起脚尖往店里瞧,那些原来整洁摆放的桌椅此时都已被砸得乱七八糟,三个女服务生胆战心惊的缩在角落里,而唐写则握拳站在门侧,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此时见着他,眼中惊喜莫名。 “诶,麻烦让一下。”十一拍拍人墙,其中一人回头狠瞪他一眼,他退开两步,扬声问:“唐写,闵子言呢?” “他不在这儿,晚点会直接回家。”唐写费劲的答话,因为感冒,声音更是哑得难以辨认。 “报警了么?”十一又问。没人应,于是拿出电话作势要拨,一男人转身想抢,他灵敏的闪过一边,并迅速的从缺口处挤进店内,把缺了腿的木椅踢到一边,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捡起一条断椅腿有模有样挥几下,吊儿郎当的恶劣模样。 “十一!”唐写拉住他,怕他吃亏。 十一笑笑,朝门口陈列的地痞努努嘴:“还不走?等人还请么?” 操!地痞被这态度给惹火了,反正事已经闹了,也不在乎多他一个,一起上! 意料之中的一场混战后,地痞逃之夭夭,不幸的是十一也受伤了,后劲处被尖锐的碎木刺得血肉模糊,有那么一瞬,他疼得脑子一片空白,对唐写的焦急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才长长的吐了口气,坐在地上风轻云淡的说:“今天发生了件事,我心里一直憋着,现在总算舒服了。” “非得流血了你才舒服!”唐写直想给他两巴掌,用力把他扯起来,拉到隔壁不远的小诊所清理伤口,当医师把那如小指般粗的短木锥从肉里取出来时,他不自觉的抖了抖,想到晚些时候看见这伤了,不知会怎么震怒;还有闵予言,他该不该据实报告? “本来我是想让某人流血的,结果却是我自己流了。”十一玩笑道。 唐写抹把脸,不想理会他。 “明天去警察局报个案,再添上新的桌椅。等下你跟我们一起去摇湖公园吃饭吧,也叫上闵予言。”十一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自顾自的说:“你以前总是不自觉的绷起神经,现在好多了,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这样的生活确实比较适合你。” 唐写笑笑,有些无奈的耙耙他散乱的头发,待打了针上了药,便和他一同回居上小苑。 车子一停下,十一便飞奔进屋,扑到坐在客厅的三七脚边说:“蓝回回来了。我和果果揍了他一顿。” 三七一顿,把手上的资料薄搁下,侧头细瞧他劲后的纱布,冷声问:“他伤了你了?” “不是他。”十一大略交待了面馆的事,转头见唐写没跟进来,而罗伊也不在,忙起身道:“我回来是要带你到摇湖公园吃饭的,果果和蓝回在那等着,你快去换衣服,我再打电话给闵予言。” 三七看他忙乱的模样,雪上加霜的狠踹了他一脚,这才上楼。 等三人到达餐馆时,并未见兴中华和蓝回,熟识的领班说两人嫌无聊,进公园逛去了。十一叫他上一壶鲜榨的浓果汁,坐着等,没过多久,两人便晃悠悠的回来了。 “三七。”脸带淤青的蓝回落落大方的招呼。 “好久不见。”三七漠然的视线对上他,声音无起伏,忽然听见身旁的十一轻叫了一声,忙转过头问:“怎么了?伤口疼了?” 十一摇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挨扎了一针,屁股疼。” 几人闻言忍不住大笑。三七眯眼冷睨他好一会儿,才伸手狠狠揪他头发,似怒似叹的吐出两个字:笨蛋。表现了这么明显,不就为了缓解以前的沈疴旧疾么,事情过去这么久,他又怎么可能一直记在心里? “有!”十一忙应,看看表又看看车道,再和旁人磨蹭了十来分钟后才见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驶向停车场,一身妥帖西装的闵予言下车朝这方走来。他扬声抱怨:“闵予言,你怎么这么慢啊,大家都在等你。” “抱歉,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闵予言笑着解释,挑了个空位坐下,转问:“有没有带海鲜出来?” “在车上。出来海鲜外还有一些好吃的干果。”十一说完后望了望蓝回,想给初见的两人作介绍,不料蓝回却先他一步朝闵予言伸手,而闵予言也微笑回应了。他有些疑惑的打量两人,抿抿嘴,翻开菜单递给三七。 这餐饭的气氛相当融洽,蓝回本来就是个很健谈的人,这些年在外的阅历与学识的积累,更让他对诸多事物信手拈来,遣词用句带着法式的优雅和黑人的幽默,让旁人无不倾耳细听。 散席后,几人又移步附件的酒吧,一边小酌一边继续闲聊。中途时,蓝回借场唱了首歌,是叶加和罗伊唱过的traveling light。他的声音依然如几年前听到的一般美妙,脸上的伤在灯光下无端添了几分落拓与洒脱,异常吸引人。 这才是真正的蓝回吧。十一暗忖着,倾身问旁边人:“闵予言,你以前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傻?” 闵予言眼神温润的睨他,笑道:“这还用问么,谁都知道你傻乎乎的。不过,我阅人无数,也只有那个傻孩子最让我喜爱。” 三七闻言侧目,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凌晨驱车回家后,两人在浴室里泡澡,十一说:“不管蓝蓝做过什么旁门左道的事,谁也不能否认他本身就是个很出色的人,头脑清楚,目标明确,且又极懂得善待自己,这样的人到哪儿都能生存得很好。” 三七听他自然的说“蓝蓝”,心知他是对从前释怀了,沉吟片刻,漫不经心道:“其实我今天见到海霖了。中午从从公司回来,意外的接到海维的电话,聊了几句后他约我在小区斜对面的咖啡厅里见面。” “他们想干什么?”十一语气平淡的问。“像蓝回一样,道个歉后又远走高飞?” 三七挑眉:“我可没像你们一样动手打人。对我来说,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我让他欠着这么个人情,需要时再让他支付。”顿了一下,他又皱眉补充一句:“海霖没戴墨镜,也没像以前那么神经质,看上去正常多了。” “大家都瘦了。”十一倾身在他唇边亲一下,笑,“好久前说要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一直没去成,不如这周末去吧。” “下雪怎么去!”三七恼。 “一年四季不同景色,下雪了也好玩的。到时候把工作室的同学、闵予言和四哥他们都叫上,人多了更有意思。” “还有叶加和展允。他们明天回来了。”三七说。他和十一一样,对情人间的浪漫与甜蜜完全没有感觉,从没深沉彻底的考虑过彼此间的关系,更没想过多了一层亲密后应该改变什么,生活一直都是这么过的,以前和将来唯一的差别是,以前只有彼此。如今,同学、朋友和家人都必不可少。 第186章 第214章 隔日傍晚,十一把乐不思蜀的罗伊送上飞机,回到家不久,便迎来了两位稀客——拎着行李的叶加与展允。 叶加离开几个月,精神气色极佳,活力十足的模样像二十啷当的大孩子,显然,离家在外的日子他过得如鱼得水。而展允则比当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也许是因为有佛罗伦萨浓郁的文艺氛围滋养以及从事的教育工作,他的言行举止中自然而然的透出几分优雅与文艺,极赏心悦目。 十一给了展允一个热情的意式拥抱,自作主张的把他的行李拿到客房,强迫他住下。 展允对他偶尔的野蛮依然纵容,笑笑便默认了,转对叶加道:“今晚我就住这儿吧,太久没见十一了,想跟他聊聊,明天再去看望我父母,工作方面的事过些日子再说。” “你看着办吧。”叶加不以为意,在屋里四处转悠。等十一跑下楼了,便要告辞回家,登机前曾给家人打过电话,这会儿都等着他吃饭呢。 十一也不挽留,送他到小区门口便返回,半途碰上下班回来的三七,摇摇手让他先走,自己跟在车后小跑回家。 晚上,三七一同到餐厅吃饭,顺便聊聊各自的生活与将来的打算。 第二天上午,十一抽空陪展允去郊区看望他父母,这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才上高中的弟弟,面貌与他极其相似,,性格温和谦逊,很讨人喜欢,唯一遗憾的是,也许是因为这孩子与展允相处的时间过于有限,以至于他对他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不过展允似乎没放在心上,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足够让他真正接受他的。 吃过饭准备离开时,展家俩老情不自禁都红了眼眶,拉着展允的手不厌其烦的叮嘱,又拉着十一的手连连道谢,他们早以前就知道,这孩子对展允有恩,要不是他,展允也不会有今天。 回程途中,十一说:“你父母很爱你。” “是的。”展允笑,“人总是在认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不然,我们还有父母亲宽容的爱护。现在一想起少年时期对他们的叮咛烦不胜烦、甚至想抹杀他们的存在时,就觉得上天待我不薄,毕竟它在让我失去之后还能重新拥有,我感激它,更感激我的父母。” 十一抿唇笑了笑。经过市政广场,他停下车,和展允一起进长青画廊参观一番,出来后对依旧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凝视了片刻,说道:“我有个画感很出色的同学,以前他曾说过,传统与前卫之前,他总能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者黄金分割点,使画面既能天与行空,又能让观者有迹可寻。七的画你看过吧,他们两人最大的区别在于,七的思想里没有传统与前卫之分,只有色彩与点线面,他总能让它们组合成惊心动魄的内容。” “我对艺术了解得不够深,不过对三七的画倒是非常的喜欢,他的教授对他的评价也很高。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画廊里有你同学的画?”展允疑问。 “那倒不是。”十一忽然笑得极开心,“我只是想说,在某些方面,七十个天使的天才。” “回头我代你转告。”展允揶揄。“时间不早了,不是说要去学校拿灯给叶加么?快走吧。” 办妥了好几件琐事,眨眼又是一个昏昼。周六一大早,十一便带着三七及叶加等人去了离郊区有五十多公里的小小的古镇玩,乐不思蜀。 晚上回到家,十一从书柜底层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打开递给三七。 三七小心取出里面静躺的精美绝伦的小风筝。风筝面是用七八个月小牛的牛皮制成的,呈半透明状,皮面上用特殊色料绘上了栩栩如生的羽毛,整只筝如活物,似欲腾空而起。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伍老头带我们到小坡镇郊的黄土坡捣教学用的粘土,当时见很多孩子在坡上放风筝,那些风筝不同于市场上卖的那种粗陋普通,光筝面上手绘的各种吉祥物就很别具一格。伍老头说那些风筝都是这里的人制作的,不关注民俗的人大概不知道,那一带有许多手艺一流的制筝师傅,他们精心制作的风筝几乎都是被爱好者收藏的工艺品,极其贵重。这只工艺筝就是那儿一个很有名的老师傅做的,我回岛前两天伍老头送给我了。” “伍休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是啊。他闲时总喜欢在民间转悠,家里收藏了不少好东西,光各种各样的工艺筝就有十来只了。他很喜欢风筝,不过自己不放,就爱站得高高的看别人放。”十一笑笑,蹲到他跟前,“等到三月,我们再去吧,挺有意思。” 三七圆睁着眼睛点点头,极是乖巧。 “这只送给你了。”十一赖笑:“亲一下。” 三七把盒子放到桌上,把他推倒在地毯上,跨坐到他腰间,狠狠的吻上去。 热烈的动作立即勾起无边的欲念,唇齿相濡的同时,衣物件件脱离躯体,赤裸裸的透着刻骨的情致。十一翻身压上,细细亲吻他洁净的肌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很暖和的感觉。他用唇舌弄那昂立的漂亮东西,听他毫不掩饰的放肆呻吟,那声音掺和着让人血液奔腾的色情。他缓慢的开拓了自己的领地,把自己髋下的小家伙埋进温暖的地方,短促的哼了声,开始挖掘快乐。 高潮时引颈轻叫、红润的面色、风情潋滟的眼波,十一钟爱他此时秾丽的模样,支起身望着他念:黑暗寂静的夜里,你看见什么?小溪说,我看见了水里嬉戏的蜉蝣。大叔说,我看见了雀鸟隐藏的翅膀。我说,我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孩子,他就倚在我身上,闭着眼安静的微笑。 三七轻笑,把脸埋进枕间,手却霸道的将他的脑袋搂向颈窝,他身上有他所熟悉依恋的味道,能让他心里安恬下祥和,他承载着他生命中所有幸福与欢乐。 记得上次不告而别回到佛罗伦萨后,他表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无一刻安宁,那晚他和威利在酒吧里,他颠三倒四的向那位一直被他所信任与尊敬的老师倾诉一些自己成长的琐事,以及自己的矛盾与不安。威利耐心的听完后,只问他:那个孩子是你爱人? 爱人“他愣了许久,失笑。 那两个字怎能概括他和十一的关系?他们不算是爱人,他们的关系如同叶子长在树上、种子在土里发芽、鱼儿在水里生活,是自然的相依相融。 他是他重如生命的最宝贵的人—— 花璃和三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