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医妃》 第一章 剧终了? 熙和十二年,冬,大雪纷飞。 废后雾知夏勾结燕北王萧勋,皇朝覆灭。 宫门破。 皇帝萧和一身狼狈,提着剑仓皇地冲进冷宫,他的身后,跟着头戴九凤冠,身穿凤袍的雪碧柔。 砰! 萧和一脚踹开了冷宫的大门,盘坐在殿中央,穿一身雪白单衣的雾知夏抬起头来,看到来人,她弯唇一笑,十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贱人,是不是你勾结萧勋,助他攻入京城?”萧和滴血的剑尖直指雾知夏。 “是。” 雾知夏站起身来,她无视萧和眼中的暴虐与杀意,一步步朝他走去, “萧和,十年前你灭我雾家满门,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是她用一身医术救他性命,为他谋划,殚精竭虑,助他登上帝位,谋得这片江山。 可是萧和呢? 十年前的今日,凄厉的哭声,叫喊声,隔了道道宫墙传入她的耳中,端方耿直,为大夏鞠躬尽瘁的爹爹,待她如亲生的继母,未及弱冠的弟弟,懵懂之年的侄儿…… 被她的丈夫,当今皇帝一纸诏令,斩于午门。 此后,夜夜噩梦,她不敢合眼。 “姐姐,谢家满门获斩的时候,陛下特赦饶你不死。你不但不知道感恩,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姐姐,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雪碧柔微微扬起下巴,即便死期将尽,她依然用这高高在上,充满了怜悯与慈悲的目光看着雾知夏。 雾知夏的眼中闪过一道血芒,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比萧和更得她恨,便是眼下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雪碧柔,你六岁入我雾府,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将你教养成人,一应的待遇与我姐妹相同,不曾亏待你半点。雾家从不曾指望你报答半分,你爬萧和的床也就罢了,为何要将雾家恨之入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雪碧柔的脸色数变,她美妙的眼中浮起了一圈水雾,愤怒的火光在其中燃烧,“不曾亏待?与你姐妹相同?谁不知道我只是你雾家的姑表小姐,成日要看你姐妹的脸色过日子,雾家的下人们看人下菜,我但凡有吩咐,她们谁不是推诿再三,你是雾家的嫡长女,你当然不曾体会过那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憋屈。” 雪碧柔双手握拳,委屈得双肩颤抖,梨花带雨,“就因为我不肯答应雾家为我安排的婚事,不肯为雾家联姻带来好处,雾家就处处污蔑我,毁我名声,雾知夏,你又有何资格指责我?” “柔儿,别难过,你还有我!”萧和心疼不已,伸出手臂将佳人搂在怀中,柔声道,“雾家的人已经死了,满门被灭,他们全都该死,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萧和,你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你们还真是一对狗男女。你们这样的狗男女就该断子绝孙!” 雾知夏勾唇一笑,极尽嘲讽,“萧和,这十二年,你也不是只有雪碧柔一个女人,可有人怀过你的骨肉?既然没有,这偌大的江山,留给你又有什么用呢?” 雪碧柔豁然惊醒,惊颤地指着雾知夏,“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害得陛下不能有子嗣!” “不错!” 雾知夏红唇微弯,“我雾家人都死绝了,你们还活着,已是天理难容,凭什么还让你萧和可以有后?” “毒妇!” 萧和双眼赤红,恶狠狠地怒骂道,“当年我之所以愿意娶你,不过是看在你雾家世代簪缨,乃士林领袖,应当会为我所用。谁知,你祖父与父亲迂腐之极,不肯为我一呼百应,为我谋位无半点增益。雾家既不肯为我所用,留着又有何用?雾知夏,早知今日,我当日就该送你与你雾家一同上路!” 这一刻,萧和是真悔了,他曾经以为是柔儿不能生育,不得已纳妃,伤了柔儿的心,原来竟是雾知夏这个贱人在捣鬼,他早该怀疑是她。 雾知夏起身慢慢挪着步子,朝萧和靠近,她要记住这个男人,生生世世,要记住,她的一生,她的亲人,她的好友,全部都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中,无一存活! 若有来世,她将十倍,百倍地还之,令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男人,她的夫君,曾经口口声声在她耳边发誓,说尽情话的夫君,就是这般“爱”她,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一切都将结束了,十年,她身为废后,居于冷宫,受尽了这对狗男女的折磨与羞辱,日复一日地承受族人因她而死尽的撕心之痛,痛不欲生。 “可惜了,萧和,你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雾知夏的唇角噙着浓浓的嘲讽,眼中再无如烈火般燃炽的仇恨与杀意,反而一派轻松与淡然, “萧和,我已经和新皇说好了,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尝尝孤身一人的滋味,以后每一天的每一刻,你和雪碧柔都要跪在我雾家的牌位前,忏悔,请罪……” 血从雾知夏的唇角再次溢出,顺着她雪白的肌肤流淌,触目惊心,显得格外凄美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很快就站稳,后背靠在一根柱子上,执意不肯倒下。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夜以继日地谋划,算计,一点一点地颠覆她曾经创下的盛世,耗尽了她的心血。 如今仇已复,她了无遗憾。 眼前的一切在她的眼中慢慢地消散,最后,只留下一道身穿银铠,红色大氅迎风翻飞的昳丽青年,提着枪疾步走来…… 萧和逃不掉了! 黄泉相见,祖父、爹爹、母亲还有弟弟们,可不可以原谅她? 雾知夏缓缓地阖上眸子,脸上留下了一抹恬淡的笑容,充满了期待…… 然后为了凑够数字,我就必须使用水数字大法了,垒了很多存稿,放心看。 第二章 重活一世 “咳咳咳……” 雾知夏一把抹掉眼睫上的水雾,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肤如凝脂,一双丹凤眼清澈而又明净,星眸微转中,楚楚动人,唇如朱染,微微颤动着,似乎受尽了无限委屈。 不是雪碧柔,是谁? 这么快又见面了! 她也下地狱了,真好 萧勋不是答应她,一定会保萧和和雪碧柔不死,一定要让他们跪满十年,才送他们上路的吗? 萧勋居然敢骗她! “大表姐,分明是你想把我推下池塘,我躲得快了些,你一时收不住手,才自己滑下去了,怎么能怪我呢?” 雪碧柔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珠。 是雪碧柔没错,雾知夏有点懵,难道说她们不是在黄泉? “表姑娘,你这张嘴真是会说话,我亲眼看到是你把知夏推下水的,你这黑白颠倒的本事,连我都佩服!” 雾知夏看着眼前熟悉的背影,她鼻头一酸,眼泪盈满了眼眶,是母亲。 “这是真的吗?母亲?”雾知夏看着眼前的母亲,喃喃自语 夏氏看起来气得不轻,她冲上前去,“既是知夏想把表姑娘推进池塘,表姑娘就到池塘里待一会儿吧!” 夏氏伸手欲抓雪碧柔的胳膊, 雾知夏忙开口止住了,“母亲,且慢!” 夏氏身子僵了一瞬,不敢置信,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幻觉。 她是雾知夏的继母,雾知夏从不曾喊过她。 雾知夏来不及和夏氏多说什么,她站起身来,泡过水的衣服贴在身上非常难受,她裹着披风,一步步走近雪碧柔。 少女约莫十来岁,正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大表姐,你,你想做什么?” “是我自己滑进池塘的吗?”雾知夏问得云淡风轻,可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凛冽气势,不可侵犯。 “是,是大,大表姐,自己,自己滑下去的。 ”雪碧柔快哭了,“大表姐,分明是你想推我,才自己滑下去的。” 雪碧柔越说,越就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虽然方才,是她自己看到附近没人,才心存歹念,将雾知夏一把推下了池塘。 雾知夏是雾家的嫡长女,小小年纪,就姿容出色,聪颖无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九岁时一鸣惊人,无论她如何努力,世人就跟瞎了一样,说起雾家,就只有雾知夏,从不知道还有一个她雪碧柔。 雾知夏这种拦路狗,为什么要活在世上呢?为什么要妨碍自己? 对,就是雾知夏自己滑下去的,反正没有人看到。 雪碧柔微扬了扬脖子,底气十足,义正严辞,“大表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来陷害我!” 雾知夏与雪碧柔可以说打了一辈子交道了,对雪碧柔再了解不过,她心里冷笑一声,“好,雪碧柔,既然是我想把你推下水,你怎么能站在岸上呢?” 说完,雾知夏就一把扣住了雪碧柔的手臂。 雪碧柔大惊失色,只觉得这个大表姐真是疯了,她难道不怕外祖母责罚她吗? “大表姐,你想做什么?” 雪碧柔挣扎着,“外祖母,救命……” 雾知夏明明瘦弱,可是五指却如铁钳一般,将雪碧柔拖到了池塘边,她将雪碧柔往池塘里一推,一脚踹出去,干净利落,池塘里便溅起了一片水花。 池塘中,雪碧柔的后脑勺撞在了池塘中间的一圈石头上,一团血色在水中蔓延开来,煞是好看…… 雾知夏就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雪碧柔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胭脂红缂丝百花纹棉褙子在水面只留下一抹浅红,前世今生在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呈现,一时间,雾知夏眼中冰冷如霜。 真是想不到啊,她居然重生了! 这么快,她和雪碧柔又见面了!还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时至今日,雾知夏都想不明白,前世雪碧柔为何要将雾家斩尽杀绝?她在雾家生活了十多年啊,哪怕她爬了萧和的床,雾家依然不曾亏待她,为她准备了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无一敷衍。 “救命啊,快救命啊,你们快救救姑娘,姑娘快不行了!” 雪碧柔的丫鬟红薯第一个醒过神来,尖叫出声,惊愣中的下人们也赶紧一窝蜂行动起来,两个会水的婆子连忙跳进了水中,朝雪碧柔游过去。 雾知夏冷冷地瞥了一眼,转身朝后院走去,夏氏深吸一口气,她越发看不透这个继女了,又不放心,忙追上去,“知夏,让嬷嬷们背你回房吧!” “站住!” 母女二人抬眼望去,见月洞门处转出来一个老太太,她身后,丫鬟仆妇跟了一片,威风凛凛,排场极大。 “容嬷嬷,给我掌嘴,狠狠地打这心狠手毒,不良不恭的东西!”老太太目若利箭,朝池塘边看了一眼,外孙女已经被救起来了,看她湿淋淋的一身,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小脸,顿时心疼不已。 容嬷嬷走到雾知夏跟前,她微扬着下巴,斜睨雾知夏,阴阳怪气地道,“大姑娘,得罪了,奴婢要动手了!” 说完,她撸了撸袖子,露出一双如鹰爪般的手,高高地举起来。 雾知夏瞥了那只手一眼,朝老太太看去, “祖母,敢问孙女做错了什么,祖母要这般惩罚?” 马氏快被气浑身发抖要中风了,她的宝贝外孙女儿都快没命了,还不是被这个小蹄子给害的,她居然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孝不悌,难道不该受罚吗?” “表妹死了吗?没死吧?她先推孙女落水,孙女推她落水是教育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难道这也有错?祖母若想罚孙女,待回府之后,问过祖父,祖父觉得孙女该罚,孙女再领罚不迟!” “你……” 马氏身体摇晃,如风中残叶,“你是觉着,连我都没有资格教养你了?夏氏,是这样吗?” 夏氏站在旁边,低头垂目,“母亲,媳妇不是知夏的亲生母亲,媳妇不敢说什么,怕世人说媳妇苛待继女。” 马氏双目瞠圆,她指着二人,双手颤抖, “好,好,好,我算是明白了,我也是西钊的继母,你们的意思,我这当继祖母的,没有资格教养你这个继孙女,既是如此,你们也不必跟着我回府了!” “孙女遵命!” 雾知夏不以为然,她抬头直视马氏,“孙女和母亲就留在法门寺,还请祖母把我母亲的嫁妆还给我!” 第三章 你重生来我穿越 夏氏不动声色地朝雾知夏看了一眼,她当然知道,雾知夏口中的“母亲”指的是她的亡母王氏。 王氏与雾氏一样,诗礼传家逾百年,世代簪缨,而王氏当年乃王家嫡长女,嫁到雾家的时候,两百五十六台嫁妆,十里红妆,震惊朝野。 王氏死后,这么多年,嫁妆都是马氏帮忙打理。 马氏一听这话,简直惊呆了,王氏的嫁妆之丰厚,这么多年,无人出其右,价值多少,马氏比谁都清楚。 吃进嘴的肉,谁舍得吐出来? 马氏一向很能拿捏这个孙女,从未想过要把王氏的嫁妆还给雾知夏。王氏的陪嫁中,铺子、田庄、家具器皿、金银玉器、布料、古玩字画等等,无一不是精品绝品,她早就挑了好些出来,准备将来给外孙女陪嫁,怎么可能会还给雾知夏呢? 雾家养了这个孙女十年,她竟然还不知足,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就跟白眼狼一样,养都养不熟。 马氏在打量雾知夏的同时,雾知夏也在思忖,前世,若非马氏非要在姑母死了之后,把雪碧柔这个表妹接进府抚养,也不至于养出一头白眼狼。 今生,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染指自己的东西,更加不会再让马氏和雪碧柔之流祸害自己的家人。 “怎么,祖母不打算把孙女母亲的嫁妆还给孙女了吗?”雾知夏长叹一口气, “这满京城里,还从未听说,谁家的婆婆会占媳妇的嫁妆,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不知将来,四叔还怎么议亲?” 马氏瞳孔微缩,“我何时说过不把你母亲的嫁妆交给你了?果然是继祖母难为,你母亲过世后,我帮你打理你母亲的嫁妆这么多年,你不但没有一言半语感激,居然还诬陷我吞你母亲的嫁妆,岂有此理!” “祖母莫非没有听说过瓜田李下之言?”雾知夏半分都没有感激她的意思,前世,马氏并没有把母亲的嫁妆还给她,她的嫁妆都是夏氏帮她一点点置办的,而母亲的嫁妆,马氏吞了一半,剩下的全部给了雪碧柔。 “便是我不说祖母吞了我母亲的嫁妆,世人也不会相信祖母半点都不觊觎。”雾知夏毫不留情地道。 马氏只觉得,今天这个孙女简直是跟吃了火药一样,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奸猾。 “夏氏,夏姐儿既然交由你抚养,你可有尽半点教养之责?你可别忘了,当初我允你进门,给西钊当继室,,是为了让你好好照顾夏姐儿。” 雾知夏心知,马氏发作夏氏,一半是不喜欢夏氏,另一半是把在自己这里受的气,发作在夏氏身上,她微微一笑, “祖母,您还是先去看看表妹吧,表妹一向娇弱,方才我看到她的头被撞了,别出了什么好歹才好,毕竟,不是我雾家的姑娘。” 雾家帮雪家养姑娘,养好了是应该的,养得不好,便是过错。 马氏一听这话,顾不上雾知夏,抬脚就朝雪碧柔走过去,身后传来雾知夏的话,“我记得,顺天府存有我母亲的嫁妆单子。” 马氏脚下趔趄,幸好容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雪碧柔被救起来了,如木偶人一样,任由丫鬟婆子们照顾摆弄。 “柔姐儿,我的柔姐儿,你怎么样了?”马氏见雪碧柔懵懂得跟傻了一样,想到这是女儿留下来的唯一一点血脉,心疼不已,也把雾知夏往死里恨。 “外祖母?” 雪碧柔试探着喊了一声,马氏见外孙女还没有傻,惊喜不已,一把将雪碧柔搂进怀里, “柔姐儿,你吓死外祖母了!” 雪碧柔不敢相信,她就熬夜看一部《甄嬛传》的古言宫闱宅斗文,一觉醒来,她就成了这部小说里的女主。 “外祖母,我没事。”雪碧柔歪在马氏的怀里,“外祖母,是柔儿不好,不该惹大表姐生气,是柔儿的错,请外祖母不要责罚大表姐。” 雪碧柔的眼泪说来就来,两行珠泪挂在苍白的脸颊上,看起来楚楚动人。 “我的柔姐儿,你怎么这么傻?”马氏心疼得不能自已,“这件事,外祖母不能姑息,这次是你命大,逃过一劫,若有下次呢?” 雪碧柔垂下眼帘,她是故意说的,就算她不说,马氏也会惩罚雾知夏,她是马氏嫡亲的外孙女,而雾知夏的存在,只会时时刻刻提醒马氏,她只是继室。 马氏岂能容得下她? 她既然已经穿到了这部书里,又是主角,若是不能活得风风光光的,怎么对得起自己?雪碧柔感觉到心里还有原身留下来的一抹执念,雪碧柔在心底说,“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报仇,就当是我占据了你这具身体的报酬。” 果然,她念头起,那抹残念,就消失了。 雪碧柔被婆子抱回了厢房,将身体擦拭干净,换了一身干衣服,又喝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后,马氏命令启程回府。 雾家这一次来法门寺,是为雪碧柔三年母孝满,专程来做法事的。 没有人通知雾知夏和夏氏,马氏的意思很明显,她说话算话,没打算让二人回府。 马车上,雪碧柔明知故问,“外祖母,大舅母和大表姐不回府了吗?她们是不是还在生柔儿的气?要不,柔儿去给大表姐赔礼道歉?” 马氏轻轻地拍着雪碧柔,她可怜的外孙女,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她怕外孙女在继母手下讨生活不易,便接来雾家,偏偏雾家人总是嫌弃她的外孙女。 “柔姐儿放心,这次外祖母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一切都有外祖母在。”马氏安抚道。 雪碧柔微微弯起唇角,眼中闪过一道暗芒,原身原来也不是个傻的,知道没了雾知夏,以后京城的贵女中,她便是翘楚,只可惜,原身是个短命的,以后这份荣耀就要归她了。 法门寺的厢房中,夏氏听说老太太一行人已经启程走了,她惊讶不已,“你说什么?老太太他们真的走了?” “是,大太太,咱们没有马车了。”夏嬷嬷也是气愤不已,老太太把大太太和大姑娘单单留在寺中,这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一向,京中的女眷们在寺庙道观长住,要么是做了什么错事,受责罚,要么是来祈福的。老太太怎么会这么好心向人解释,她们留在这里是为了祈福? 第四章 遇皇后 时至初秋,法门寺后山上一片桂花林里飘来阵阵甜香。 雾知夏靠在一个艾绿色金绣蝙蝠大迎枕上,一头浓密的青丝披散着,小脸苍白,烟眉微蹙,樱瓣泛着不自然的白。 她听到了夏氏的话,安慰道,“母亲别急,我们会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 夏氏可是急得不得了,她连忙在床边坐下,“夏姐儿,母亲横竖是不怕什么了,可你不一样啊,你还没有议亲呢,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是老太太不带你回去,以后可怎么得了?” 夏氏一急起来,就六神无主,她腾地起身,“不行,我得派人去跟老太爷说一声。” 老太爷是大姑娘的嫡亲祖父,肯定不会不管这件事。 “母亲,不必了!”雾知夏牵住了夏氏的袖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在法门寺多住两天再回去。”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皇后娘娘和大公主今日午后也将会来法门寺。 皇后娘娘生下大公主后,多年无子,而彼时,皇后娘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跑到法门寺来求子,谁知,在后面桂林中的时候,一脚滑下去,好不容易得的一胎没了。 若是她能救下皇后,若是皇后能够生下男胎,中宫之子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将来这皇位,还有萧和的份吗? 雾家的马车在出山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皇后的仪驾仪舆,不得不等在一边。 “外祖母,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去法门寺进香的吗?”雪碧柔好奇地问道。 马氏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早知如此,她也留下来,若是不能见到皇后娘娘,哪怕能够入皇后娘娘的耳,也不一样啊。 真是便宜了那对母女了,想到这里,马氏吩咐容嬷嬷,“留两驾马车,让大太太和大姑娘赶紧回来!” 容嬷嬷也觉得不能让那对母女留下来,若是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以后这对母女,还会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吗? 皇后的车驾既已入了寺庙,外围便由禁军亲卫接管关防,容嬷嬷派的人,根本进不去,不由得急了。 这些,雾知夏根本不知道,午后,阳光正好,雾知夏和夏氏收拾妥当之后,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和大公主正在后山赏桂花,两个小太监在地上铺了一层干净布,用一根竹竿在打桂花。 听说是雾家的大太太和大姑娘求见,皇后娘娘笑道,“我正说,这里清净,连个说话人都没有,她们既然有心,就请进来吧!” “母后,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的丹桂好看!” 大公主十二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看到北面一片丹桂,层层如宝盖,枝头点点如金粟般,浓香馥郁,如红霞印染,激动不已。 “好好好,过去看看!” 皇后只得了大公主这一个孩子,平日里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一次,若不是大公主要来法门寺求菩萨赐给她一个弟弟,皇后都不会来。 大公主松开了皇后的手,朝丹桂林跑过去。 皇后走在后面,她目光不离女儿,似乎被女儿的兴高采烈感染了,脚步不由得加快。 “皇后娘娘小心!”奚嬷嬷眼见皇后娘娘身子一歪,朝坡下滚落,她话音未落,就冲了过去,拿身子垫在了皇后娘娘的身下。 “母后!”大公主吓得面无血色,她朝皇后冲了过去,连忙将皇后扶起来。 “我没事!”皇后突然脸色一白,身下一片湿热,她顿时一动不敢动,那种熟悉的感觉传来,令她面如死灰。 宫人们顿时都乱了,有的人去请太医,有的去备步辇,奚嬷嬷让人将皇后抱起来,朝院子里跑去。 雾知夏和夏氏正好赶上了,她看到皇后的裙摆上染红的血渍,心头一沉,连忙提起裙摆,快步跟了过去。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奚嬷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到雾知夏和夏氏跨步进来了,她很不高兴,朝旁边的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过来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请雾大夫人和大姑娘改日再来。” 雾知夏没有理会这宫女,她疾步走到奚嬷嬷跟前,“嬷嬷,我外叔祖是享有大夏神医之称的王神医,我也略通医术,皇后娘娘情况危急,还请嬷嬷允我为皇后娘娘诊治。” 奚嬷嬷看着这个不怕死的小姑娘,气得笑了,“雾大夫人,请带令媛离开。” 雾知夏根本没有指望奚嬷嬷能够答应,她看向面色惨白的皇后,坚持道,“皇后娘娘,若您再耽误一二,这一胎将不保!” 此言一出,满屋惊然。 大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娘娘,眼泪夺眶而出,是她害死了弟弟,若不是她要来法门寺,母后就能在宫里安心养胎。 皇后没有说话,身为皇后心腹的奚嬷嬷知道皇后想问什么,代问道,“雾大姑娘能够救皇后娘娘吗?” 此时此刻,皇后和奚嬷嬷都想到了,宫里十日请一次平安脉,最后一次平安脉是在昨天,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医告诉过皇后娘娘,她有了身孕。 屋子里渐渐地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不试怎么知道?”雾知夏胸有成竹。 “放肆!”奚嬷嬷怒斥道,果然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皇后娘娘岂是她能够用来试手的?皇后肚子里怀的可是龙种啊,若是有个万一,谁还有两个脑袋不成? “雾知夏,你快来救我母后!”大公主满脸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 雾知夏深吸一口气,她做好这个打算之前,已经让自己的侍女紫薇帮她备了一套银针,此时,她走到了皇后的榻前,万分冷静地道,“还请大公主让一下位置。” 大公主朝后退了两步,她看着雾知夏瘦小柔弱的肩背,不知为何,只觉得心渐渐安定下来了。 “你可知,若是本宫肚子里的孩儿不保,哪怕本宫不欲追究你的责任,皇上也会治你的罪?”皇后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忍不住提醒道。 “臣女知,但当年外叔祖教臣女医术的时候,第一堂课便是医者仁心!”雾知夏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道坚毅。 第五章 技惊四座 皇后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太医一时半会不会来,就算来,也应当是等自己肚子里的孩儿落了之后,才会出现。 前两次都是。 眼下,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十岁的孩子了。 雾知夏动作娴熟地在皇后身上的几处大穴各扎了一针,她下针的手法稳、准、快。 只一眨眼的功夫,皇后身上便多了十几根银针。 门口,一只脚踏进来的韦太医惊愣之下,满眼都是骇然。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他行医数十载,一眼便看出,这小姑娘虽然只有十岁左右,但行针的手法却非同凡响,是他所见识的人中之最,无人可比。 屋子里的气氛非常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后娘娘的身上,人人噤若寒蝉。 直到,皇后娘娘紧皱的眉头变得平展,脸上痛苦的神色慢慢消失,众人的脸上才显出惊喜之色,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韦太医来了!”一个青衣宫女小声地说了一句,众人朝门口看去,只见韦太医提着医箱匆匆地,小跑着进来,噗通一声,跪下来告罪,“皇后娘娘,臣有罪,来迟了!” “你的确有罪!”大公主气愤道,“母后有孕,你到底知不知晓?” 韦太医砰砰砰地磕头,“大公主息怒,臣最近不曾为皇后娘娘请过平安脉,娘娘的脉案中也不曾有有孕脉象,臣不知啊!” 不知者不为罪! 大公主还要斥责,皇后娘娘有气无力地道,“媛佳,不关韦太医的事!” 韦太医松了一口气,他这时才有空打量雾知夏,见这小姑娘不过十来岁,她每一针都落得很快,用的手法不尽相同,或捻搓、或刮尾、或循按、或震弹,飞经走气,皇后原本灰败的脸上,很快便多了一点生机。 雾知夏捏住其中一根银针的柄端,搓捻数次,再张开两指,一搓一放,反复数次,状如飞鸟展翅,皇后全身也跟着放松下来。 “好了!” 雾知夏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飞快地报了一串药名,“玉竹四钱,当归三钱,续断、杜仲各一钱五分,茯苓、黄芩、白术各一钱,川芎、甘草各八分……” 韦太医皱起眉头,这方子应当是根据保胎散变化而来的,但川穹和甘草只要八分? 他正心疑,便听到雾知夏说了最后两味药,“苎麻根三钱、菟丝子三钱、紫苏子一钱……” 果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虽然行针的确很有一套,大约也只是家学渊源,这开药方凭借的可不光是能背几部医书,而是经验。 “不知姑娘是否知道紫苏子的药性与功效?”韦太医忍不住出言问道。 方才,分明是雾知夏救了皇后一命,韦太医即便瞧不起雾知夏的本事,也不该问出这样羞辱人的话。 雾知夏冷眼看着王太医,若她当场背出紫苏子的药性与功效,哪怕一字不差,也落了下乘。王太医这话分明是在说,她靠背医书开方子都没有开准确。 “敢问你是何人?” 韦太医脸色即冷,他身上穿着从五品的太医官服,这小姑娘分明也是出身不俗,难道看不出来吗? “敝人姓韦!”韦太医倨傲地道。 “看你穿着应当是御医,不知师承何人?若是不知道紫苏子的药性和功效,不妨回去多读读《本草纲目》。” 韦太医气得脸色铁青,《本草纲目》对学医的人来说,就如《三字经》于读书人一般,是用来启蒙的。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居然如此羞辱他! “敢问姑娘师承何人?”韦太医想着,他犯不着和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较真,问出她的师承,他倒是要去向这小姑娘的老师好好讨教一番。 雾知夏将韦太医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她似笑非笑地瞥了这人一眼,到底是太医,决定为他留点面子。 “怎么,姑娘不敢说?”韦太医得意地抚了一把下颌的长须, “行医用药,关乎人命,若姑娘的师父不曾教导姑娘这些,老夫倒是愿意为其代劳一二。” 大公主冷哼一声,真不知父皇养这些没用的太医做什么,一个个本事不大,心气不小,不由得嘲讽道,“雾姑娘师从她的外叔祖王神医,韦太医,你倒是口气不小,帮王神医教弟子!” 居然是王神医!韦太医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倒是忘了,王家每一辈都有一个“不成良相便为良医”的神医。 但 雾大姑娘,只有十岁吧?娘肚子里开始学医,也不可能厉害到哪里去。 雾知夏拿起小太监记的药方看了一眼,无丝毫差错,点点头,“拿去抓药煎药吧!” 奚嬷嬷眼看皇后已经大好了,丝毫不再犹豫,不待吩咐,就连忙安排人去抓药,亲自盯着煎药。 韦太医则失望地摇头,汤药岂能随便喝,再次向皇后禀道,“皇后娘娘,请听臣一劝……” “韦太医莫非以为皇后娘娘这是寻常流产?”雾知夏不等韦太医说完,再次发出惊人之言,“娘娘今日就算不跌上这一跤,不出三天,胎儿也会保不住。” 韦太医大惊,他虽然最近没怎么给皇后请平安脉,但以前也经常请,他怎么没发现异常? 雾知夏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斜睨一眼,“娘娘的体内有一种毒素,这种毒素对娘娘的身体没有大害,但会让娘娘不能坐胎,但凡怀上龙种,一月之内必定会小产,若反复多次,皇后娘娘的身体吃不消,以后也不会再有孕。” 韦太医两腿如筛糠,浑身冷汗如雨,此时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一屁股在皇后娘娘榻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娘娘,请容臣把脉!” 皇后娘娘也被吓懵了,颤抖着伸出手。 “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雾知夏提点道,“娘娘想必这些年,时有眩晕,夜间睡觉也偶有盗汗,梦里如坐舟中,往日痛经也不曾复发,种种迹象,实则是与娘娘中毒有关,也幸好娘娘的身体强壮,哪怕滑过两胎,也只是让身体少有亏损,否则,这一胎,哪怕有臣女,也必然难保。” 第六章 长嫡有别 韦太医战战兢兢,如果不是雾知夏点破,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不能凭出脉象来,如此隐晦的脉象,别说他,就是太医院判首,也难摸出来。 这次要不是雾知夏,韦太医不敢想,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宫里小产的娘娘们,有几个保住过胎的?保住了,救了这个,也得罪了那个。 他没想保住自己的命,能不株连九族就好。 雾知夏也算是救了他一命,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有一手好脉息,这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我太医站起身,朝雾知夏拱手施了一礼,便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皇后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谁都知道,小产最伤身。身为皇后,若总是流产,皇帝和朝中大臣们会怎么想? 想到前两次小产,虽然瞒了下来,可到底瞒不住皇帝,她已经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对方好歹毒的心思! 人,怒到极致,很快就能平静下来,皇后深吸一口气,“好孩子,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大公主也是吓了个够呛,她挂着眼泪,“夏妹妹,我母后和弟弟真的会没事吗?” 大公主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这么客气过,她是皇后嫡出,大夏王朝唯一的嫡公主,活得肆意张扬。 “大公主,有臣女在,皇后娘娘和娘娘肚子里的龙子,不会有事。” 雾知夏这话,可不叫猖狂,韦太医甚至跟着心里承认,能够有这把好脉息,又施一手好针的人,自然是有这个能耐。 大公主和皇后都放下心来,如果这一次皇后真的又流产,大公主会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过了一会儿,雾知夏便给皇后拔了针,她用针快,拔针也快,一拂手的功夫,皇后身上数十根银针就没了。这手绝活,韦太医练了一辈子也没有练会,此刻,他都要自闭了。 皇后用过药后,就睡了。 大公主守着皇后,让奚嬷嬷亲自送雾知夏出去。 刚刚出了皇后住的院子,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小和尚跑了过来,仰着头问道,“请问是雾大夫人和雾大姑娘吗?雾家来人,奉雾老夫人的命,命大夫人和大姑娘尽快收拾行李回去,不要扰了皇后娘娘和大公主的清净。” 奚嬷嬷想到方才在山脚下的时候,似乎遇到过雾家的车驾,那会儿怎么不见雾家大夫人和大姑娘跟着一起回去? 她心里疑虑,但这会儿,却不是好问的时候,她连忙对雾知夏躬身道,“大姑娘,皇后娘娘那边怕是暂时离不得姑娘。” 雾知夏对那小沙弥道,“劳烦帮忙传句话,就说我和大公主一见如故,想在寺庙里多陪大公主玩两日,过几日再回府。” 雾知夏是真真实实地救了皇后娘娘腹中的胎儿,否则今日又要打杀一批人,闹个沸反盈天。 奚嬷嬷并不觉得雾知夏这话是在借大公主的虎皮抖威风,相反,她觉得,雾大姑娘能瞒住皇后娘娘的事,小小年纪说话行事便如此妥帖,不愧是雾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儿,真是再好不过了。 小沙弥得了话转身就走了,等他把话传给容嬷嬷派来的人,那人听了,傻眼了。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婆子急眼了,赶紧回去禀报,生怕老太太一生气,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天地可鉴,她分明是想尽了办法,第一时间把老太太的命令传达到,谁曾想,大姑娘是真厉害,这才多大点功夫,果然就攀附上了大公主。 那婆子赶回府中的时候,老太太刚刚收拾妥当,雪碧柔也在,她梳洗过了,换了一身衣服,正挨着老太太坐着。 见夏氏和雾知夏都没有跟着回来,雪碧柔心里就有一丝不好的预感,随着这婆子的禀报越来越多,她已是难掩复杂的情绪,难道说,她和雾知夏的第一次交锋,就要失败不成? 马氏坐在红木镶云石七屏风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迦南香嵌金长圆寿字纹十八子手串,她薄唇微抿,脸颊下垂,隐约可见法令纹。 居然给了那一对母女一个好机会,让她们攀附上了大公主。 皇后生了大公主后,虽然多年无子,但母族势力很大,且皇后娘娘端庄贤淑,是皇帝的原配,很得皇帝的敬重,这么多年在中宫稳若泰山。 皇后娘娘自然是不能得罪的。 不但不能得罪,还不能让皇后知道,自己对长房不慈,否则,雾家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既是她们母女想在法门寺为西钊祈福,那就晚两天再回来吧,你派人去通知一声扶云院,让底下人把大太太和大姑娘日常要用的收拾妥帖送到法门寺去,就说过两日我亲自派人去接。” 雪碧柔有点懵了,她唤了一声“外祖母?” 委屈得不行。 老太太没办法,心疼地看着雪碧柔,安抚道,“柔姐儿,你别担心,一切都有外祖母替你做主!” 雪碧柔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马氏心里在想什么,眼中翻滚着恨意,嘴上却道,“外祖母,柔儿是替大表姐担心,和大公主打交道,可不比和府里的姐妹们玩耍,因大表姐居长,我们都会让着她。若大表姐不懂得谦让,得罪了大公主,岂不是会给府里肇祸?” 容嬷嬷忍不住朝雪碧柔看了一眼,似乎有点不认识这个表姑娘了。 老太太忙喊住了去传话的婆子,“东西送过去就行了,不必说我会派人去接的话。” 等到了那日,若雾知夏没有开罪大公主,再思忖如何做? 皇后睡了一觉,精神多了,她靠在一个大红彩绣云龙捧寿大迎枕上,刚刚用过一碗粳米粥,精气神好了一大半,听奚嬷嬷在说雾家的事。 “原来雾家老太太是这等糊涂,先雾大夫人的嫁妆算得上是百里红妆了,去了之后,都落到了老太太的手里不说。今日,雾老太太因雾大姑娘和雪表姑娘起了争执,偏护雪表姑娘,特意不带雾大夫人和雾大姑娘回府,后来听说皇后娘娘来了,就派了个婆子带话,让雾大太太和雾大夫人赶紧回去。” 是怕雾家的事,机缘凑巧落到了皇后娘娘的眼里吧!偏生,雾家姑娘是个厉害的。 大公主听得气愤不已,“母后,雾老太太这么欺负夏妹妹,真是太过分了,等回了宫,母后把雾老太太宣进宫,好好训诫一番。” “你呀你,就是冲动了些。若本宫把雾老太太宣进宫训斥一番,雾大姑娘脸上就很好看吗?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一番,这些年,京城里都不知道,雾家还有个嫡长女了。” 第七章 另眼相看 寺庙里送了一桌斋饭过来,素烧鹅,溜鹅皮,香橼豆腐、罗汉斋、醋溜桂鱼、烧鸽蛋、烩海参……极为丰盛不说,全都是法门寺的招牌素宴上,才会出现的招牌菜。 “母亲,这是二月花师父的手艺。”雾知夏只闻了个味儿就馋得流口水了。 “大姑娘猜对了,这正是法门寺的二月花大师傅亲自掌勺做的素宴。”奚嬷嬷在一旁笑道, “是皇后娘娘的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赏给大姑娘吃。” “母亲,二月花师父曾经说过,‘只要荤菜里有的,就能做出同样味道的素菜来’,他钻研了一辈子素斋,走南到北学艺,老了才在法门寺挂单,一手素宴享誉南北,如今快八十岁了,素日都是他徒弟掌勺,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吃到二月花师父亲手做的素斋。’” 这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了。 不过,一定是法门寺为了巴结皇后娘娘,她跟着沾了光。 “你才多大年纪,还这辈子呢。” 夏氏觉得好笑,她这个继女果然是个厉害的,既然与皇后娘娘搭上了关系,就不怕老太太不退让妥协。 她如今也不着急了,住在法门寺,能够与皇后娘娘挨得这么近,是好事。 母女二人坐在桌前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斋饭,因雾知夏今日累了,她早早地梳洗过后就睡了。 大公主好容易在宫外过夜,还准备来找雾知夏玩,谁知,宫人们说,雾知夏院子里已经熄了灯。 次日一早,大公主便跑来找雾知夏,两人一起用过早膳,雾知夏再次去为皇后娘娘把脉,又行过针,嘱咐汤药之后,歇过午觉,两人才结伴去后山玩。 满山的桂花层次交叠,金桂、银桂和丹桂,各有特色,香气馥郁。 “夏妹妹,我今日认你做妹妹了,你以后若是有为难的事,一定要跟我说。我是大夏的公主,我的人,不允许受人欺负。”大公主盯着雾知夏,最好,她现在就说,她继祖母和继母都在欺负她,这样,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叫母亲训诫她们。 雾知夏当然能够感受到大公主满腔的善意和亲近,她笑道,“大公主殿下,日子都是要靠自己过出来的,臣女能够和大公主殿下亲近,有幸侍奉皇后娘娘,旁人对臣女自然会掂量三分。但皇后娘娘和殿下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庇护臣女,终归还是要臣女自己立起来,方才不受人欺负。” 大公主略有所思,昨日夜里,皇后娘娘跟她说同样的话,她还觉得,母后真是小气,夏妹妹都救了母后和弟弟一命了,母后为什么不能多护着夏妹妹一些呢? 但现在,她又觉得,夏妹妹说的话,真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你要自己为自己找回场子?” 雾知夏讶异,大公主殿下难道不应该是深居深宫吗?这种江湖气的话,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哎呀,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总之,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打算的?” “殿下真是洞若观火,不管是谁欺负了臣女,臣女都想自己动手还回去。不过,若是臣女处理不了,一定会向殿下求助的。”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一口一个臣女?” “是,媛佳姐姐!”雾知夏笑吟吟地道。 她生得粉雕玉琢,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尽,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如晴空秋水,樱唇不染而朱,头上一对鬏鬏,扎着红宝石珠花,可爱极了。 前世,未来,她都是容色倾城,姿容绝艳。 大公主很高兴,忍不住揉了揉刚刚认的妹妹的头,“真乖!” 一晃,三天过去。 皇后娘娘不能在寺庙里长住,她急着回宫。 雾知夏再次为皇后行针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到底年纪小,她又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皇后娘娘体内的毒拔出来,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好了!”雾知夏收好针,“娘娘的身体已无大碍,体内的毒也拔出了七八成,回宫之后,只需要按照臣女开的方子,一日服两次药,半个月后,臣女进宫一次,为娘娘把脉,再根据情况看是否需要服药?” 大公主好生担心,“夏妹妹,你不能跟着我一起进宫吗?我担心母后又出什么意外。” “媛佳姐姐放心好了,娘娘的身体底子厚,只要再不磕着碰着,吃错东西,一般不会有事。” “好了,媛佳,母后没事,母后不过是偶染了风寒,吃两剂药就好了。”皇后和善地对雾知夏道,“夏丫头,明日,还是要劳烦你进一趟宫,本宫想知道,这毒是怎么进了本宫的体内的。” 雾知夏垂下眼帘,她就知道,皇后无子,能够坐稳这中宫的位置,凭的可不只是娘家的势。看来,皇后娘娘没打算让宫里知道她怀有身孕的事了,就不知道,皇后娘娘准备算计谁? 雾知夏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这是个好机会,只是,想要谋划好,可不容易。 “皇后娘娘,我明日也想进宫和媛佳姐姐一起玩,听说宫里可好玩了。” 皇后极为满意,“夏丫头,你明日进宫就不必递牌子,本宫让奚嬷嬷去接你。午后本宫就会启程回宫了,你跟本宫一起走吧!” “是,谢过皇后娘娘!”雾知夏伏身行礼,礼数半点不错。 一大早,马氏便得到了皇后娘娘准备回宫,并让夏氏和雾知夏伴驾回城的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备车,我亲自去接她母女回府。” 她着实没有想到,雾知夏竟然有这份能耐,让皇后娘娘对她另眼相待。 马氏一面吩咐,一面就朝外走。 她一定要在皇后娘娘离开寺庙之前到达,抓住机会,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马氏带着容嬷嬷快步走出院子,紧接着,马车一路快马加鞭,赶在皇后娘娘的鸾驾起步之前,到了法门寺的山门前。 远远地,马氏便看到,皇后坐着步辇出来,雾知夏陪着大公主有说有笑,夏氏安静地走在旁边,不时朝雾知夏笑看一眼,一脸慈母相。 马氏心里极为复杂,她正要迎上去,谁知,脚步才动,一个圆脸小太监过来拦住了她,“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皇后更是连看都没朝这边看一眼。 皇后从步辇上下来后,上了鸾车,雾知夏和大公主说了几句话后,公主也提着裙子上了车,她临走前,朝马氏这边看了一眼,并没有让马氏上前请安的意思。 “皇后娘娘,媛佳姐姐慢走!”雾知夏朝后退两步,小姑娘声音清灵,如黄莺出谷。 车驾辘辘地离开。 马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驾离开,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怒,朝夏氏母女走过去。 第八章 拿捏了 “都是一家子人,既然我来了,你们怎么不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一声,让我去给皇后娘娘和大公主请个安?”马氏没好气地问。 雾知夏转过身来,似乎才看到马氏,“祖母怎么来了?前儿姑母的祭日不是已经过了吗?祖母来法门寺还有何事?” “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马氏真正是一点都不想看到雾知夏,只要看到她,就会想起吕氏。 她当年在街上看到了骑马踏街的雾耀,一见倾心,得知他已经娶妻也依旧念念不忘。 后来,好不容易,吕氏死了,她谋了这桩婚姻,得先皇赐婚。 旨意命雾耀与马氏在热孝中成婚,雾耀毅然抗旨,执意为嫡妻守孝三年,方才奉旨迎娶马氏过门,彼时,马氏已是双十年华。 更让马氏气愤的是,进门当日,雾耀便让她在吕氏的牌位前执妾礼。 “母亲,这几日,知夏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与大公主一块儿玩,皇后娘娘一再夸知夏端庄守礼,又不失可爱。”夏氏笑道。 有了皇后娘娘这句夸奖,哪怕马氏说雾知夏大逆不道,都不会有人信了。 马氏打定主意要坏了雾知夏的名声,谁知,却给了她讨好皇后娘娘和大公主的机会。 马氏就跟吃了一坨屎一样难受,她狠狠地瞪了夏氏一眼,万般不甘心地道,“既如此,跟我回家吧!” “祖母,孙女和母亲还是去庄子里住吧,孙女怎么能让祖母朝令夕改呢,如此,便是孙女不孝了!”雾知夏丝毫不领情。 马氏气得全身发抖,偏偏夏氏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知夏,这怎么行!皇后娘娘明日还要召你进宫,若是住到庄子里,也太远了点。” 马氏双眸微瞠,难掩惊讶,皇后娘娘今日才回宫,明日就要召见雾知夏,她这么受待见? 这么多年,除了皇后娘家的侄女,还从未听说皇后娘娘有多看重哪位大臣家的贵女。 略一思忖,马氏便有了决定。 “夏姐儿,这事儿是祖母不对,祖母也是心疼你表妹,都没有问清楚来龙去脉,就责罚你,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祖母也是一片好心,怕你走弯路。祖母今日来,专程来接你和你母亲回家。” “孙女不敢!这世上断无长辈接晚辈的道理。孙女知祖母专程赶来是为了给皇后娘娘请安。” 马氏气得脸都黑了,她之前怎么不知道,这个继孙女如此难缠? 但如今,皇后宣召,她断然阻拦不得,若她进宫之后,在皇后跟前胡言乱语,岂不是会为雾家招来祸患。 女儿死后,外孙女便成了她的心尖尖,马氏还指望着能够为外孙女攀一门好亲事,这世上还有哪一户门第能够比得过皇家呢? 若外孙女能够成为皇家妇,这辈子还会少得了荣华富贵吗? 想想,马氏浑身的血都热了。 马氏做出一副温和慈爱的样子,低软语气道,“夏姐儿,祖母知道你心里还在怪你表妹,祖母也听说了,那日是你表妹先把你推下池塘的,这事儿,是你表妹做得不对。你一向是个乖巧的孩子,看在你姑母早逝,你表妹没有人教养的份上,你别和你表妹计较。” “姑母虽然不在了,可表妹不是祖母亲自在教养吗?难道说,祖母没有把表妹教养好?这要是让雪家老太太知道了,不定怎么跟咱们家闹呢,祖母,要不,您还是把表妹还给雪家吧,别将来雪家不领情还怪咱们家。” “这,这怎么行?你姑母不在了,雪家人谁会对你表妹好?” “祖母的意思,雪家大太太是个不好的?不见得吧,这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继母都是坏人的,祖母不就把我爹爹教养大,待他如亲生?”雾知夏故意歪着脑袋,一脸迷惑,像是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是这样吗?这些话都是平日里马氏自己说的。 马氏突然有点看不透了,她嫁进来的时候,谢西钊已经五岁了,她进门之日,老太爷便将这个嫡长子挪到了前院亲自教养,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过养歪嫡长子的机会。 正因如此,马氏说什么都不会把外孙女交给继母教养,也绝不会把外孙女儿送回雪家。 马氏忍着气道,“夏姐儿,等回了府,祖母让你表妹给你赔不是。” “不知祖母准备如何罚表妹?” 雾知夏心知,仅凭这一次,她是没法将雪碧柔赶回家的,她没做指望,只不过谈判的技巧便是,你若是想要对方割下一块肉,便先狮子大开口地想要对方卸下一条臂膀,如此,方才可以讨价还价,让对方把那块肉舍出来。 马氏下意识地捏住了手中的十八子手串,想拍在雾知夏脸上的心都有了,她方才也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先哄得雾知夏回府之后再说,至于罚柔姐儿,她怎么舍得? 但眼下,雾知夏没那么好哄了,她也不得不拿点实质性的东西出来,“祖母会罚她抄一百遍《女论语》。” “咳咳!” 雾知夏用帕子捂着唇瓣,咳嗽两声,“祖母,孙女还是去庄子里养病吧,孙女被推下了池塘,连大夫都没请到,染了风寒,明日皇后娘娘宣召,孙女只好向皇后娘娘告罪了!” 夏氏在一旁道,“知夏,你祖母一向公允,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当日,雪碧柔被雾知夏推下池塘,镇上唯一一个大夫被马氏请来,压根儿就没让那大夫去给雾知夏诊脉,恨不得她风寒死了算了。 此时,为了雾知夏不生事,不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说八道,马氏也只能一再退让,咬牙道,“祖母再罚你表妹在祠堂里跪三日,你们姐妹之间血脉相连,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马氏气得全身都在颤抖,雾知夏勾了勾唇,淡淡地道,“孙女多谢祖母主持公道。” 跪祠堂,雪碧柔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跪雾家的祠堂?马氏还真不把雪碧柔当外人。 雾知夏不动声色,上了马车。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巍峨坚实的城墙之上,上京城,大夏的帝都,雾知夏怔怔地望着城楼,眼中闪过一道深邃的锐芒。 笃笃笃! 地面震动起来,车夫连忙将马车赶到路边,一行上百人策马而来,黑色的旗帜上,绣着一只银色的雄鹰展翅翱翔,驰骋在最前面的少年身着银铠,红色的披风翻卷如云,胯下的飞云骓奔驰如风,似踏云而来。 第九章 再见萧勋 萧勋! 雾知夏前世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萧勋,彼时,他也是一身银铠,身披红色披风,提着一杆银枪,疾步而来。 此时,再看到萧勋,雾知夏着实没有想到,年少时的萧勋是如此意气风发,他银枪骏马,眉眼轻扬,本就精致十分的脸庞笼罩在橘色的夕阳里,比七月流火还要骄艳十分。 “大姑娘,是宸郡王呢!” 紫薇惊呼一声,“奴婢听说宸郡王才十三岁,便领兵五千,前往赣州平定叛乱,还未回京,陛下便下旨封为郡王,以后啊,这满京城的姑娘们更要睡不着觉了。” 雾知夏不禁莞尔,她点了点紫薇的额头,“你怎么知道满京城的姑娘睡不着觉了?” 不得不承认,若把天下的颜色分十分的话,萧勋要占九分九。 少年意气壮虹霓,才华秀拔春兰馥。 “萧公子是襄王府侧妃所出,原先没被封为郡王,每次出门都被满京城的闺秀们堵在街上等他路过一饱眼福?如今凭军功被封了郡王,还不得把人想疯了?咱们今日回府,赶得可真不是时候,宸郡王出没,街上还不得被堵死啊!” 今日的确是出门不利,怎么偏偏遇到了萧勋回城呢? 前世,雪碧柔把她推下池塘后,她不敢反击,马氏便没有将她和母亲丢在法门寺,她深居闺中,只听府里的丫鬟们议论,宸郡王回京,是如何掷果盈车,万人空巷。 雾知夏的目光追随萧勋的背影,似乎若有感应,萧勋扭头看过来,一双妙目落入他的眼中,这双眼清澈而又深邃,透着一种令他捉摸不透的熟悉感,似乎二人是多年挚友。 城门口,四皇子萧和带着六部一干官员奉旨迎宸郡王回京。 萧勋翻身下马,将银枪扔给了无痕,朝萧和走过去。 “五弟,你总算回来了,父皇惦记你许久了,命我先来迎你几步,父皇在宫里等着为五弟接风洗尘呢!”萧和快步迎上前。 萧勋拱手行礼,“臣多谢皇上厚爱!” 萧和带来的人纷纷上前与萧勋见礼,这个如骄阳一般的少年,是如此惊才绝艳,谁能想到,他小小年纪,便用兵如神,率五千禁军,在平定赣州越王叛乱中斩杀越王,立下大功。 从城门口到五凤楼的主街,五城兵马司动用了全部力量才勉强维持秩序,堪堪容四皇子和宸郡王等一干人通行。 酒楼与茶楼的老板们大挣了一笔,三天前,临街的好位置就被订满了,座无虚席。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行人,男女老少皆有。 鲜花、香果、绣帕如雨一般扔过来,平日里走路三喘,说话遮脸的姑娘们也不怕羞了,一个个比声音大地喊宸郡王,若是宸郡王能朝她们看一眼,能把她们乐晕。 雾知夏的马车坠在后面,看到这沸反盈天的场面,忍不住惊叹大夏女儿们的热情与疯狂。 平日里半个时辰的路,堪堪走了近一个多时辰,终于进了甜水井街,雾家门前的两个大狮子,映入了雾知夏的眼帘,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车从西角门进去,二房吴氏领着府中的女眷们等在垂花门前,见老太太从车上下来,忙亲自伸手扶。 “外祖母,您总算回来了,柔儿想死外祖母了!”雪碧柔如乳燕归巢般地朝马氏跑过来,扑进马氏的怀里。 马氏怜惜地伸手搂过雪碧柔,在她的背上亲昵地拍了拍。 “祖母,表妹也该回雪家跪祠堂了!”雾知夏款款走过来,清泠泠的眸子扫过雪碧柔,看向马氏。 马氏的脸一僵,她有点不明白雾知夏说的话。 “祖母既要罚表妹跪三日祠堂,总不会跪雾家祠堂吧?表妹姓雪,跪雾家的祠堂不妥,还请祖母把表妹送回雪家,待跪满三日祠堂后再接回来也可。” 雪碧柔惊得双眸圆瞠,剧情怎么这个走向了?凭什么她要回雪家跪祠堂,这是什么封建糟粕? 雪碧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颤抖,“大表姐在说什么呢?外祖母为何要罚我跪祠堂?我做错了什么吗?” 雾知夏双眸冰冷地看着雪碧柔,脑中闪过一幕幕。 曾经雪碧柔拥着鸳鸯红被,靠在萧和赤裸的怀里,眼泪汪汪地说,“姐姐,我爱四郎,没有他我就活不了,求姐姐成全,我不求名分,但求能陪伴四郎左右。” 雪碧柔倒在地上,身下染着猪血,脸色苍白,指着她恨声道,“姐姐,你何等歹毒,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迫害我和四郎的孩子。” 雪碧柔凤冠凤袍,站在冷宫的门口高高在上,用慈悲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姐姐,陛下下旨将雾家满门抄斩了,你说从今后,除了姐姐,还会有人记得雾家吗?世家簪缨也不过如此啊!” 雾知夏乌黑的眸子盯着雪碧柔,眼眸深处似乎有个漩涡要将雪碧柔吞没。 马氏心疼外孙女,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她生怕乱了大谋,只得狠下心肠,“雾家的祠堂,自然外人跪不得,夏姐儿,不若让你表妹跪小佛堂?” “祖母,孙女怕表妹心思太狠毒,冲撞了佛祖。祖母既说要让表妹跪祠堂,出尔反尔可不好!” 雪碧柔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怎么能回雪家跪祠堂呢?雾知夏竟然丝毫不顾忌她的脸面,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表姐,你莫非想逼死我吗?你欺负我没娘吗?”雪碧柔双眸通红,声音尖锐。 “表妹,雪家大太太什么时候过世的?怎么没往雾家报丧?你诅咒雪家大太太,实在是不孝!” 雾知夏嗤笑一声,“这话幸好是在家里说,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岂不是说,雾家把雪家的姑娘教养坏了,连家里姐妹们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吴氏上前来,她是马氏嫡亲的儿媳妇,颇得马氏喜欢,府上的中馈也是她掌着,“母亲,表姑娘也多日不曾回雪家了,过两天是雪家老太太的寿辰,表姑娘也着实该回去一趟,不若就由儿媳送表姑娘回去吧!” 雾知夏心知,吴氏是在打圆场,不让马氏下不了台,雪碧柔被吴氏送回去,又是借雪老太太的寿辰之名,回去后跪不跪祠堂,不是雾知夏说了算的。 吴氏做事一向圆滑漂亮。 雾知夏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若她们执意如此,雾知夏也不介意让这件事闹得更大一点,更难堪一点。 第十章 你跟我说公道? 雾知夏冷冷地瞥了马氏一眼,马氏的后脊背跟着一凉。 她今日总算是领教到了这个孙女的厉害之处,养不熟的白眼狼,要不是吴氏,她还真下不了台。 “柔姐儿,当日是你不对,祖母罚你抄写一百遍《女论语》,再回雪家跪三日祠堂!”马氏心疼外孙女,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白,心都碎了。 雪碧柔不敢置信地看着马氏,她委屈不已,泪如雨下,“外祖母,分明是大表姐自己滑下池塘的,为何只罚柔儿?” 就算是她把雾知夏推进池塘,雾知夏不也回报了吗?原身把命都偿给雾知夏了,雾知夏竟然还不依不饶。 她的运气也是真不好,一穿过来,剧情走向就变了,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穿越了的缘故? 马氏有点烦躁,她这个外孙女啊,还是太嫩了点,既然推了雾知夏一把,没有把人淹死,就该想到后患无穷。这孩子一向识大体,今日也学了雾知夏的小家子气,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呢? “柔姐儿,雪老太太寿辰近了,你也该回去给你祖母磕个头了。”吴氏笑道。 这个二舅母也是个面甜心毒的。 雪碧柔决定暂时先退让一步,她初来乍到,虽然有原身的记忆在,但对形势把握得还不够准,蛰伏一段时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要雾知夏好看。 “那就劳烦二舅母了!”雪碧柔犹不甘心,雾知夏不过占了雾家嫡长女的身份才如此咄咄逼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微扬起下巴, “大表姐,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雾家外祖父和外祖母健在,舅舅们和舅母们都在,这家还轮不到大表姐来当吧。” 如此低劣的挑拨离间,雾知夏觉得自己真是高看了这个表妹了,这么蠢,前世自己怎么会输得那么惨? 雾知夏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雾知惠,“二妹妹,大公主请我明日进宫去找她玩,说我可以带上家里的妹妹,不知二妹妹明日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能不能陪我进一趟宫?” 吴氏原本还介意雪碧柔说的话,不满雾知夏趾高气扬,此时却是眉开眼笑,推了雾知惠一把,“惠姐儿,还不快谢谢你大姐姐!” “大姐姐,我可以去吗?我从来没有进过宫,我怕我不懂礼数,丢了雾家的脸面。” “二妹妹多虑了,我雾家诗礼传家逾百年,最懂礼数,怎么会出错?若二妹妹担心,我让秋嬷嬷给二妹妹讲讲宫里的规矩。” “这敢情好!”吴氏喜不自禁,好话一箩筐地往雾知夏身上砸,“夏姐儿果然是长姐,知道爱护妹妹们,二婶那里还有几匹好缎子,回头二婶让人给你姐妹二人做两身冬装。” “二婶好意,夏儿心领了,劳烦二婶把表妹送回雪家,领罚的事,二婶可要跟雪家大太太好好说说。” “这……”吴氏顿时为难了,心里把雾知夏也恨上了,她就说,雾知夏为何会这么好心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可是让她说不许女儿跟着雾知夏进宫,她舍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要知道,若是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将来女儿的婚事就会水涨船高。 眼看女儿十岁了,过完年也要开始议亲了。 “母亲,人做错了事,该领罚就应当领罚。这么冷的天,表姐把大姐姐推进池塘,实在太不该了,难不成就凭表姐哭一顿,这罚就不该领了?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肆意妄为,不守规矩?” 雾知惠忍了好久,无奈,祖母和母亲还有婶娘们这些长辈都在跟前,没有她说话的份,但对雪碧柔的做派,她真是忍无可忍。 吃雾家的米,穿雾家的衣,居然还要谋雾家人的命。 马氏被气得肝疼,偏偏,雾知惠是她嫡亲的孙女儿。 吴氏权衡再三,心里已是有了主意,她也不会傻乎乎地说出来,让婆母不喜,等到了雪家,再见机行事不迟。 雾知夏也不担心肖氏,她很清楚,以肖氏的精明劲儿,知道该如何选择。 雪碧柔纵然承认自己输了这一局,但也败得太气人了。 “惠表妹,怎么连你也不分青红皂白了呢?分明是大表姐自己滑到池塘里去的,我也被牵连得被她推进了池塘,大家都有错,为何偏偏罚我一人,大表姐还如此蛮横,不依不饶。”雪碧柔用帕子沾着眼角,眸光四处瞟,看到周围的人果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就知道,舆论真的很重要。 “柔表姐,当时池塘边也没有别的人,你说是大姐姐自己滑下去迁怒于你,也没有人证物证,也不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雾家从来没有如此不讲理的人,大姐姐明理通达,你的意思是,大姐姐蛮不讲理,祖母不辨是非罚你一人不公平?” 真是个小傻子,也难怪书里说,雾知惠后来被人骗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活该! “惠姐儿,够了,这事与你没有关系!”老太太气得够呛。 雾知惠却浑然不觉,反而很满意地对雾知夏道,“大姐姐,祖母还是向着你的。” 祖母总算是主持了一回公道。 雾知夏勾唇一笑,道,“自然,毕竟我姓雾,表姑娘姓雪。” 要说姐妹俩故意演这一出戏,老太太不信,雪碧柔也不信。书上说雾知惠以雾知夏为榜样,不愿坠了雾家诗书世家的门楣,一心上进,不光学琴棋书画,还攻君子六艺,以至于有点走火入魔,不通世事。 吴氏见女儿成功地把老太太气得去了半条命,毫不自知,也挺无奈,她这个女儿啊,天生就比寻常人少了一根筋不说,还总是怪她这个做母亲的出身权贵,为何不像已故的大伯母那样出生诗礼世家,每每比上雾知夏就很自卑。 “大姐姐一路风尘劳顿,快和大伯母回院子梳洗休息吧,等大姐姐安顿好了,我再去找大姐姐说话请教。” 雾知夏和夏氏送了马氏几步,很显然,马氏半点都不想看到她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先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第十一章 医治弟弟 扶云院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从仪门进去,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绕过插屏是三间厅,厅后便是五间正房。 “知夏,你也累了,让田嬷嬷送你回院子歇着吧!”夏氏说着,停住了脚步。 雾知夏突然对她的态度大改,从以前的爱答不理,高攀不起,到现在愿意喊她一声“母亲”,夏氏真是受宠若惊,她哪里敢让雾知夏把她送回房。 “我去看看弟弟。”雾知夏已是朝屋子里看过去,眼中充满了期待。 长房雾西钊如今只有一女一子,雾知夏是原配王氏所出,五岁的雾明熙是夏氏所出。因为不同母的缘故,雾知夏以前对弟弟并不亲近, 若是以往,听到雾知夏的声音,雾明熙一准儿就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出来了,哪怕雾知夏不待见他,他也会讨好地喊“姐姐”。 但今日,屋子里安静极了。 “发生什么事了?”雾知夏不由得想到前世,后来不久,就听说雾明熙烧坏了脑子的事情,她心头一动,快步朝屋子里走去。 “大太太,大姑娘,五少爷他……病了!” 雾明熙的乳母莲娘从东厢房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院子里。 雾知夏两腿一软,几乎摔倒,提起裙摆便跑。 东厢房的次间,雾明熙睡在一张黄花梨雕花架子床,身上盖着一床蓝底八团鱼塘富贵纹的缎被,露出一张小脸,双目紧闭,脸蛋烧得通红,快着火了。 “熙哥儿!”夏氏扑了过来,看到儿子这样,噗通一声摔在床前,哭得快晕过去了。 田嬷嬷也是大吃一惊,但此时谁也想不起来问莲娘,五少爷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没有人去法门寺通报一声?老太太的人只顾得上让她们回府,提都没有提五少爷的话。 雾明熙小小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起来,见此,夏氏也跟着发抖,本能地喊着,“大夫呢?快让人去请大夫!” 雾知夏揭开雾明熙身上盖得厚厚的被子,吩咐道,“拿一壶烈酒,准备盆和棉帕。” 雾知夏的声音非常镇定,这份冷静一下子安抚了屋子里的人,夏氏回过神来,“快,快,去把那坛子玉壶春拿来!” 屋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井井有序地忙碌起来,安静了很多。 雾知夏在床沿坐下,握住了雾明熙小小的手,三根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眼睛盯着弟弟,玉雪可爱的一张脸,她犹记得他黑葡萄一般明亮的眼睛,可此时,他双眸紧闭,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唇瓣发紫。 “知夏,你弟弟他……”夏氏勉强镇定下来,紧张地看着雾知夏,想从她的脸上解读点什么。 雾知夏的眼底也浮动起了泪花,弟弟后来的智力一直停留在五岁阶段,十年后,雾家遭逢大难,雾知夏想为雾家留一线血脉,将所有的力量用来安排雾明熙逃跑,谁知,雾明熙拒绝了。 “我要是跑了,姐姐死了怎么办?死很吓人吗?要是不吓人的话,我不怕死。要是吓人的话,姐姐会不会怕?” 她在冷宫里,听到暗卫带来的话,泪如雨下。 都说弟弟是个傻子,只有她才明白,弟弟不傻,弟弟太纯善了。 “把酒拿过来!”雾知夏冷声吩咐道。 田嬷嬷端着铜盆和棉帕等在床边,雾知夏将酒全部倒进了铜盆里,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浓郁的酒香味,雾知夏再次吩咐把窗户打开。 虽是初秋,但已有寒意。雾知夏吩咐开窗,夏氏担心冻着了儿子,却也并没有开口阻拦,雾知夏能够救得了皇后,必然能救得了儿子,她退后几步,将床前的空间让出来,只紧张地看着。 雾知夏亲手将弟弟的衣服脱掉,她记忆中长得圆滚滚的弟弟,身上瘦得竟然没几两肉了。但此时,她也想不起太多,用棉帕子沾酒后,擦弟弟的额头、脖子、腋下等部位,酒在挥发的过程中,带走了弟弟体内的热量。 这个降温的法子,是雾知夏前世在母亲陪嫁的一本册子上看到的,母亲的嫁妆,唯一到她手里的就是那些书籍,她一直保留,也陪她度过了十年冷宫。 明明屋子里渗着寒意,可不到一会儿,她额头上滚滚都是汗水。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明熙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小脸上的红意也稍稍退了些。雾知夏再次为雾明熙把脉,脉象稍微稳了一点,她方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雾明熙略微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原本明亮的眼睛有些迷茫,在看到雾知夏的时候,他的眼睛才稍微一亮,小脸上艰难地露出一点笑意,显得很虚弱,他的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嗓子疼得他张不了嘴。 雾知夏紧紧握住雾明熙的手,看到他眼中油然而生的喜悦,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她的双眼,“弟弟,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姐姐不会让你出事的!” “姐姐要给你扎针,不过不疼,你别害怕,好不好?” “嗯!”雾明熙软软地应了一声,他一双眼睛盯着雾知夏,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不见了,虽然很困,却不肯合眼。 “姐姐会陪着你,你闭上眼睛,等你的病好了,姐姐给你做蜜糖桂花糕吃。” 雾明熙咧嘴一笑,好看的眼睛里似乎装进了一片夏夜布满繁星一样的的天空,星星闪耀,好看极了。 到底耗费了不少精神,得了姐姐的保证,又困得很,雾明熙一合眼,便睡着了,呼吸依然急促,发出呼呼的声音,但身上的温度降了不少,脉象也平稳一些,雾知夏开始下针。 接连用针护住心脉后,雾知夏让人取来火烛和艾柱,将艾柱点燃后,用艾柱灸雾明熙身上的穴位。 屋子里的人看不懂这些,但看到雾知夏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人人都跟着心神安定,夏氏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孩子 各位老爷上午好,下午好,晚上好,水数字流程而已。 第十二章 刁奴? 屋子里静悄悄的,进进出出的人都蹑着脚步,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一会儿,屋子里的酒气渐渐地被氤氲的艾草香味覆盖,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 刚才给雾明熙把脉之后,雾知夏就知道,雾明熙只是得了一场风寒,这风寒却是缠绵顽固得很,本来四日前,雾明熙都大好了,夏氏才敢放心地出门。 当天,夏氏没有回来,雾明熙的病复发,来势汹汹,持续烧了三天,若是再稍微晚一点,雾明熙便是不死,留一条命,也和前世一样,烧坏脑子,成为智力只有三岁的小朋友。 雾知夏不敢想,也自责不已,若不是她为了投皇后的机缘,夏氏派人去接,她就应当回来了,弟弟也不至于会遭这场大罪。 “母亲,我说药方,您写!”雾知夏细细地灸着穴位,不敢太近,又不能太远。 “哦,好!” 夏氏有些手足无措,等丫鬟拿来笔墨,她握笔的手都在颤抖。 “麻黄四钱,桂枝两钱,炙甘草两钱,杏仁六钱,生姜三钱,大枣十枚,生石膏五钱……” 雾知夏说完,停顿良久,又加了三味药,“蚕砂三钱,竹茹四钱,陈皮三钱。田嬷嬷,这药您亲自去抓,去外面抓。” 夏氏也不傻,听雾知夏说要去外面抓,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家里有大夫也有储备了药材,但药抓来之后,雾知夏肯定要亲自查验一遍,自然是谁也瞒不过她,若一旦有问题,就耽误事儿,还不如让田嬷嬷去外面买。 “大姑娘放心,奴婢去回春堂抓药,那家口碑好,不卖假药。” 雾知夏想到那家背后的人是谁,不由得弯唇笑了笑,她亲眼看过一遍药方后,方才点点头,让田嬷嬷尽快去。 抓药没花多少功夫,雾知夏查验了一遍药材,没有问题,田嬷嬷便又飞快地去煎药了,廊檐下架起了泥炉子,药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 不一会儿,田嬷嬷便将热腾腾的药汤端来了,雾知夏将针拔了,将雾明熙唤醒喝了汤药。小家伙眼皮子在打架,勉强喝完,又沉沉地睡去,呼吸平缓很多,身上密密地出着汗。 眼见这凶险退了。 “两个时辰后,再给他喂第二碗。”雾知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给雾明熙艾灸。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等到艾柱烧了三分之二,雾知夏才熄灭了,又给雾明熙把了一遍脉,脉象已经正常,她才算放下心。 “知夏,你弟弟好些没?”夏氏一直憋到现在才问。 床上,雾明熙浑身像是从水里捞起来,湿透了。出汗就意味着退烧,他睡得很安稳,还小小地打着呼。 “准备热水和中衣,田嬷嬷,帮弟弟擦洗一遍,暂时不要喊醒他,让他好好睡一觉。”雾知夏抬头看向夏氏,“母亲不必担心,只要好好照顾,弟弟不会有事了。” 夏氏对雾知夏充满信心,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很高兴,就跟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松了一大口气。 雾知夏悬起的心,此时也跟着放下,她猛地站起身来,两腿一软,差点倒下去,幸好田嬷嬷手脚快,一把扶住了她。 雾知夏稳了稳心神,松开田嬷嬷的手,朝明间走去。 “莲娘呢?”雾知夏站在屋子中央,冷声问道。 众人这才想起,身为雾明熙的乳母莲娘,五少爷病成这样,她难道不知道吗? 这高热,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发成这样。 “五少爷,五少爷,您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有大夫来给五少爷看病啊,大姑娘,大夫什么时候来,奴婢担心五少爷啊……”莲娘从屋外进来,帕子捂着脸,号丧一般,哭得身子都快软到地上去了。 雾知夏冷眼觑着她,见她没半点害怕神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狠狠地一耳光扇过去。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积攒了前世今生的恨,莲娘的身子朝旁边一倒,扑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她看着雾知夏,眼前满是金星。 屋子里外的人都跟着懵了,谁也没想到,一向和软好说话的大姑娘,居然也有动手的时候。 “秋雨呢?在哪?” 门口,一个身穿红绫袄,水绿裙子,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趔趔趄趄地从门边挤身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在地衣上,哭道,“姑娘,奴婢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没有贴身照顾五少爷,奴婢……” “既是身子不爽利,就都发卖了吧!”雾知夏冷冷地道,若教训这两个贱婢,能够弟弟好起来,她倒是不怕手疼。 “大姑娘,发卖奴婢二人可不是大姑娘能做主的!”莲娘的脑袋不嗡嗡了,她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胸膛,昂起下巴,朝着雾知夏示威。 秋嬷嬷端了一杯茶,递到雾知夏的手边,扶着雾知夏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道,“大姑娘,哪有当主子的亲自动手教训下人的?这些不成器的东西,交给奴婢就是了,没得疼了姑娘的手!” 雾知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铁观音厚醇润软、绵甜甘醇的口感,将她心头的烦躁去了一些,“嬷嬷,这些个以下犯上,不把主子当主子的东西,打一顿发卖了!” “还愣着做什么?大姑娘的话,你们听不见,聋了不成?”秋嬷嬷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双目凌厉,自有一股气势。 但,里里外外的人,都不动。 莲娘看在眼里,冷笑一声,知道这些人忌惮什么,她好歹也是老太太的人,大姑娘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看谁敢动她! 莲娘环视一圈众人,挺了挺胸膛,倨傲地道,“大姑娘看不起奴婢,奴婢这就回老太太那边去,大姑娘可想好了,老太太若问起来,奴婢可是要实话实说的。” 这还威胁起她来了,雾知夏冷笑一声,朝秋嬷嬷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还等什么?还不打!” 秋嬷嬷话音方落,从门外进来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钳住了莲娘和秋雨,其中一人问道, “大姑娘,打多少板子?” 夏氏挑开帘子,从里间出来,“这种事,问大姑娘做什么,这两个贱婢,玩忽职守,给我往死里打!” 第十三章 被忽略母亲 雾知夏的鼻头一酸,她倒是不怕落下苛待下人的名声,但夏氏却不允许她坏了自己的名声。 “拖远一点打!”夏氏吩咐一声,走到雾知夏的身边,扶着她的肩膀,“你弟弟还有母亲守着呢,这次是母亲疏忽了,让你弟弟吃了大亏,你放心,以后母亲不会了。” 雾知夏到底没忍住,泪水瞬间就模糊了双眼,谁说继母就一定不是好的? 前世,弟弟成了痴傻,母亲黯然伤神之余,还不时宽慰她的心,虽然那时候,她对弟弟是不是痴傻不甚在意。后来,父亲纳二房进门,母亲一面顶着二房的挑衅,一面还不忘了维护她,一门心思帮她找个好夫婿,她被指婚给了萧和,母亲一下子拿出了两百五十六台嫁妆,扎实丰厚。原来是母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帮她攒的。 母亲说,若是她的生母王氏还在,一定会为她准备得更好,十里红妆,让京城的贵女们羡慕好多年。 眼前的母亲,肌肤白皙,一双乌黑的杏眼若碧烟秋水,粉桃一般的唇瓣,桃李年华的她,正是女子最美最风华正茂的年纪,雾知夏恍惚间似乎看到前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母亲明明不到花信年华,两鬓间却添了白发。 她后来听偶尔回府的秋嬷嬷说,母亲总是托人打听她在四皇子府过得好不好,雾家被满门问斩的时候,母亲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却依然惦记着她,时时嘱咐弟弟,别忘了照顾姐姐,学好本事,为姐姐撑腰。 “母亲!”雾知夏将头埋在袁氏的怀里,抽泣着,她压抑着哭声,还是把夏氏给吓坏了,“知夏,你怎么了?” 夏氏举起双手,都不敢碰雾知夏,湄湄对她素来不亲近。 她何德何能得这般好的母亲呢? 她曾经多么期盼能够有机会跟母亲说,哪怕她的娘亲还活着,为她准备的嫁妆也未必有那般好了。 夏氏还是将雾知夏搂进怀里,见她哭得伤心,小脸儿苍白,以为她病了,不由得慌了,“知夏,母亲听说医不自医,你一定是病了,咱们把回春堂的大夫请进来帮你看看吧!” “母亲,我没事,我只是累了!” “还不赶快把大姑娘抬回院子里去。”夏氏知道雾知夏颇多讲究,她的倚照院本就在扶云院的后面,离这儿不远,也不敢留雾知夏在扶云院休息。 雾知夏也的确是累趴了,她落水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皇后娘娘的情况本就凶险,她行针用药步步惊险,一回来,就遇上弟弟这般情况,这小小的身体便支撑不住了。 雾知夏朝夏氏的怀里一靠,人便失去了知觉,只隐约感觉到被人抱上了春凳,婆子们抬着她,摇摇晃晃地去了她自己的院子。 这一觉,雾知夏睡得香甜沉稳,约莫一更天才醒来。 她在自己的闺房里,透着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头顶是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蚊帐,四角悬着铜镂雕福字纹香囊,里边是她亲手调的安神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紫薇听到动静,对外面说了一声“姑娘起了”,便进来,轻轻喊了一声,待雾知夏应了,才挑起帘子,“姑娘,秋嬷嬷给莲娘和秋痕留了一口气,没让把人打死,春晖堂那边得了信儿,老太太发了话,让秋嬷嬷去见。” “我也正好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表妹回雪家去了,今日谁陪老太太用饭?”说着,雾知夏起了身。 紫薇一面服侍姑娘穿衣,一面利落地回话,“老太太一个人用饭呢,也没让太太们服侍,二姑娘要去跟前伺候,都被打发了。” 老太太看来气得不轻,雾知夏一笑,“想必祖母盼着我过去服侍她用饭呢,让百花去打听一下,老太爷回府了没?” 紫薇心说,原本老太太还能吃下两口,大姑娘这一去,只怕要气得连茶都喝不下了。 马氏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挫折,她一辈子,受过的最大的气,约莫就是为了给雾耀当继室,等雾耀给亡妻守孝三年。 容嬷嬷把扶云院这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秋婆子是真狠,堪堪只给莲娘和秋雨留了一口气在,这是打量咱们不敢报官呢!” 马氏手里端着一只霁红盖碗,颤抖得碗盖在碗上磕得砰砰砰地响,她手上青筋暴起,“这哪里是在打莲娘和秋雨,这分明是在给我下马威!” 想到被送回雪家的外孙女儿,马氏心头在滴血,气得七窍生烟。 还不知外孙女儿回了雪家,怎么被她那好继母磋磨呢!也不知道吴氏在雪大太太跟前会说些什么? 马氏担忧得吃不下饭,偏偏这个时候,雾知夏又故意折腾出这些事来,平时也不见她多疼爱这个弟弟,分明是故意跟她对着来。 容嬷嬷一边给老太太抚背顺气,一边道。“大姑娘也就是仗着明日要进宫了,您且忍她一日,小姑娘家家的,以为皇后娘娘真给她当靠山,为她撑腰?待明日,她从宫里回来了,还不是您说了算!” 话是这么说,可气不是那么好忍的。 马氏想起来就后悔,当日怎么就偏偏把她两个撂在寺里,要磋磨,带回来磋磨,关在家里,反而还没个避忌。 马氏来不及多想,听到外面丫鬟报一声“老太爷”,她忙摆摆手,自己整理好衣衫,起身迎接。 雾知夏梳洗花了些功夫,由紫薇陪着,慢慢地朝春晖堂这边过来,待听到百花说,老太爷已经下了衙,她才稍微加快了些脚步。 春晖堂是雾家的正院,马氏的居所。 马氏生了两子一女,女儿嫁到雪家后,雪碧柔六岁那年因病去世,两子分别是二老爷和四老爷,三老爷是庶出。 老太爷约莫四五十岁,穿了一身青色杭绸直裰,身形清瘦,眉目温润,手边端着一只红地白竹盖碗,轻轻地用碗盖拨着茶叶,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种世家贵族的清贵与闲适。 老太爷还没有用膳,马氏便传了晚饭,丫鬟们正安设桌椅摆饭,空气中流动着饭菜的香味,春晖堂的气氛也跟着好起来了。 马氏正跟老太爷说着雪家老太太寿辰的事,听到外头丫鬟打起帘笼说, “大姑娘来了!” 冯氏眉头跟着一皱。 第十四章 针锋相对 “孙女给祖父祖母请安!”雾知夏走进去,行过礼后,开门见山地道,“祖母,孙女来,是有件事想问问。” 雾耀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朝雾知夏看去,心知她是专门打听到自己在,方才前来,便问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祖母,莲娘和秋雨既然是祖母的人,这两人趁着母亲和孙女都不在家,玩忽职守,差点让弟弟一条命都丢了,这件事,不知祖母知不知道?” 马氏一阵气恼,半天都没有透过气来,她倒是听说了扶云院那边闹得人仰马翻的事,她还没有过问呢,雾知夏自己还找上门来了。 果然是丧妇长女,没有教养,也难怪议亲有三不议,其中之一,就是不议丧妇长女。 “我听说,五哥儿病了,夏氏和你都不让请府里的大夫瞧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担得起?”马氏一向愿意在老太爷面前做样子,今日却是忍不下这口气了。 “弟弟病了半个月了,之前的脉案孙女也看过了,用的药不温不火不说,里头还有一两样犯冲的药,也难怪一点小小风寒,拖延了十来天还不见好。今日,孙女和母亲若是回来再晚一步,弟弟或许就……,祖母,弟弟病成这样,祖母是否也不知道?” 雾耀的脸色黑得快滴下水来了,他看向马氏,黑沉的眼眸冷静得可怕。 雾耀知道马氏一向不喜长房,但不喜也没办法,既然当初决定了嫁入雾家,就要做好做人继母的准备,他从未奢望马氏会把长房视若己出,但长房该有的尊荣和地位不该受到影响。 五哥儿是雾家的长子嫡孙,将来要做雾家的嗣孙,容不得半点闪失。 马氏捏着十八子的手上青筋凸起,浑身紧绷,复杂的情绪朝她一齐涌来,愤怒与忌惮交织,气息都压抑不住了,“夏姐儿,是谁让你这样与长辈说话的?” 内院的事,雾耀从不过问,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也是雾耀对她的尊重。若雾知夏是个男儿,她或许还管不着,雾知夏是女儿家,她身为祖母,管教是她的职责。 “祖母,孙女儿身为雾家嫡长女,我母亲出身王氏,我知道教养二字如何写。若祖母对弟弟尽职尽责,孙女儿无话可说,愿为今日行为接受应有的惩罚。孙女再问祖母,弟弟生病,祖母知不知?下人们怠慢弟弟出了大事,祖母知不知?” 这是逼问了,马氏教养再好也忍不下这口气。 但这件事,她的确理亏。她依稀记得扶云院那边有人来报过,说是五哥儿起烧了,反反复复,她这几日在气头上,听到了也没有太在意,想着,若五哥儿受些磋磨也是活该,谁让他有个这样的姐姐。 小孩子家家的,有个伤风咳嗽肚子痛,都是寻常事,留得住是缘分,留不住那也是没缘分。 马氏故作云淡风轻地道,“你也知道,这偌大个家,如今是你二婶在当家,你二婶送你表妹去雪家了,也不知道回来没有,明日我问问。” 说着,她看向老太爷,“五哥儿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地病。家里的大夫也是这般寻常看病,别的哥儿姐儿两剂药就好了的病,到了五哥儿这,就要拖得久些。” 雾知夏轻笑出声,这是把谁当傻子呢?这就想转移话题了? “祖母,我王家外祖家里,世世代代出名医,我娘嫁进雾家的时候,都陪嫁了些别的什么嫁妆,孙女是不知道,不过,一箱箱的医书,孙女是每部都能倒背如流的。皇后娘娘这次留孙女在法门寺伴驾,也因这方面的缘故。祖母,府上的大夫有多大点本事,瞒不过孙女的法眼。” 马氏感觉到了老太爷锋锐的眼神,她心头咯噔一跳,难免慌乱,“你如此说,这府上的大夫是真要不得了,待你二婶回来,我就让她把人请走,再聘个得用的进来。” “大夫是一回事,祖母,扶云院里服侍弟弟的那起子下人可不能轻拿轻放了,今日莲娘还在威胁孙女,说她是祖母给的,孙女没资格责罚她。祖母,扶云院和绮照院下人们的卖身契,是不是应该交到我母亲手里了?” 马氏额头的青筋直跳,她心里算是把吴氏给恨上了,真是蠢货一个,那五哥儿没事不说,还被雾知夏抓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老太太,依奴婢看,大太太和大姑娘那两处院子的人也该好好整整了,您如今身子骨一直不硬朗,也着实抽不出手,不如交给大太太,若大太太还压服不住,您再帮忙敲打敲打,长房也总该立起来管点事儿了。” 马氏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她把长房下人们的卖身契捏在手里,就不是她的过错,而是长房自己立不起来,夏氏连个下人都压服不住。 夏氏可是当年王家帮忙牵的一桩姻缘,老太爷再怪也怪不到她的头上来。 “你去把卖身契拿来吧!” 容嬷嬷忙进了东梢间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福纹方匣子,递给雾知夏。 雾知夏瞥了一眼,没有接,她身后,紫薇忙上前接住了匣子,再退回她身后。 比起紫薇来,容嬷嬷的举止太不合适了,哪有把东西直接交给主子的道理? 雾知夏这一瞥,似笑非笑地朝马氏看了一眼,似乎在用行动表示,到底是谁立不起来?马氏也懂了,脸上如同被扇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雾耀深深地看了马氏一眼,“你既是身子骨不好,我看老大媳妇也不错,就让老大媳妇帮老二媳妇分担一部分,将来这个家总是要交到长房手上的。” 马氏的脸一僵,这就不只是在敲打了。 雾耀没管马氏在想什么,他也不怕马氏不答应,起身抚了一把衣袖,道,“夏姐儿,你急着过来,应当还没有用膳吧,我也好久没与你说话了,留下来陪我和你祖母一起用膳吧!” 第15章 老太爷的偏心 祖孙三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雾家虽然规矩多,倒也没有完全的“吃不言”的规矩,席间,雾耀几次让容嬷嬷把雾知夏多看一眼的菜布给她,对雾知夏这个孙女可谓是看重极了。 马氏看着眼睛疼,外孙女儿柔姐儿在的时候,老太爷几乎从不过问,一桌吃饭更是从未有过。 老太爷的偏心可以说是不加掩饰。 用过晚膳,天已经漆黑,快交二鼓。 雾耀却没有让人立刻就送雾知夏回去,而是留下她说了一会儿话,全是关于医术上面的问题,既有考究的意思,又很好奇,雾知夏小小年纪,竟然能将王家陪嫁的医书全部背完。 本来只想浅问两句,谁知,雾知夏带给他太多惊喜,这个孙女在医学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雾知夏帮老太爷请了个平安脉,便点出了老太爷身体上的几个毛病,夜里睡觉不安稳,每到天气交变的时候,寅时时分会咳嗽小半个时辰,无法入眠,到了冬日,子时过后,手足才会渐渐变暖,府里的大夫琢磨了好几个方子,老太爷服用后,都没有多大效用。 “祖父,若单凭脉象,祖父的身体并无大碍,想必大夫开的方子多是给祖父补气血,平肺火,滋阴补阳,故而效果不大。药若对症,便是良药,若不对症,不但不能治病,反而危害身体。故而前朝大医温载之曾在《温氏医案咳嗽》中曾经说过,‘医不难於用药,而难於认证’。” 雾耀抚着胡须,缓缓点头,“依夏姐儿看,祖父的病,当如何治?” “祖父本无恙,自然不需要治,不过,孙女可以针对祖父的身体,开个药膳方子,不出三日,祖父的这些症状便可缓解,用完今秋,以后都不会再复发了。” 雾耀眉开眼笑,这个孙女儿啊,以前他没有发现,竟还如此懂人心,一句“无恙”便令他欣喜异常。 年纪大了,谁愿意听别人说自己有病呢? 马氏的脸色很不好看,她跟雾耀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对他最是了解,雾耀看似含笑温雅,如圭如璧,实则性情最是淡漠疏离,除了对雾知夏,她还从未见雾耀对谁如此温和以待。 “那我就等夏姐儿帮我调理身体了。”雾耀倒也没有觉得孙女儿托大,反而颇为欣赏她的自信。 马氏已经气得浑身打哆嗦,雾耀也太过偏心了,都是他的孙女,雪碧柔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所出,雾知惠性子虽然轴了一点,雾耀也说这个孙女真性情,但并没有见雾耀对别的孙女这么上心。 眼见夜已经深了,雾知夏方起身告辞,“祖父,您公务虽然繁忙,平日里还是该早些休息。夫寝处有时,饮食有节,逸劳有度,无疾苦也。” 雾耀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他今日才算知道,他这孙女儿真是个妙人。雾耀被推崇为士林领袖,又如何不知,雾知夏改了孔子家语中的原话。 《孔子家语·五仪》:“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逸劳过度者,疾共杀之。” 马氏阴沉着一张脸,她忍耐多时,正要吩咐容嬷嬷送雾知夏回去,便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过来,提醒道,“祖母,我娘亲的嫁妆,您别忘了盘点一番,何时妥当了,吩咐人把账册送到我院子里去。” 哐当! 马氏手里的十八子手串掉到了地上,串线断了,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容嬷嬷忙弯腰捡珠子,雾知夏朝地上看了一眼,她知道马氏很喜爱这手串,没敢帮忙,怕马氏气到极致,把好好的手串给废了,便屈了屈膝,转身离去。 雾耀的目光落在珠子上,声音平静得古井无波,他什么都没有问,马氏却巴不得他能过问一句。 马氏等着容嬷嬷把珠子捡得差不多了,她方透过气来,“夏姐儿这孩子,越大越沉不住气了,我当祖母的帮她打理她娘亲的嫁妆,她有什么不放心的?难不成我还昧了不成?” 雾耀看向马氏,依然不说话,但目光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只是这么看着,马氏就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这些年,雾耀对她虽然尊重多过恩爱,也着实从未为难过她,这般时候,还从未有过。 “老太爷,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命王家入仕,王家很快就会有人进京。当年王氏嫁进雾家的时候,王家嫡长女为雾家宗妇,轰动一时,红妆千里,你若是不怕,你昧一点试试!” 若非王氏短命,雾家何至于到今日这步田地! 长子十七岁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两大喜事,他一年逢尽。 后来王氏生病,没有等来王家神医便殁了。长子虽续娶,却再也无心仕途,后来索性弃文从武。 去了边疆之后,五年不曾回来。 “老太爷,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您不信任我,觉得我也会昧了王氏的嫁妆?”老太太一阵心寒。 “这话是你说的,你若无愧于心,我说什么,你又何必在意?”雾耀说完,便一甩衣袖,背着手,踱步而出,只留下了一道无情的背影。 马氏看着雾耀的背影在门帘后消失,她气得差点呕出血来,眼前一黑,倒在罗汉床上。 容嬷嬷慌了手脚,连忙要叫大夫,马氏缓了缓,摆摆手,止住了她,“没得让人以为我这是在做戏!” 谁敢说老太太在做戏呢?容嬷嬷知道,老太太是怕老太爷会这么以为。 “老太太,难不成老太爷还真的这么认为不成?”容嬷嬷不敢相信, “都是话赶话,老太爷才这么说一嘴。” 马氏却知道,老太爷这人从来不多余说一个字,他是什么样人,还会有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雾家传承逾百年,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仅公中存银就有百万,当真是吓了她一跳,后来,慢慢地,她才知道,这些个世家大族是真正底蕴深厚啊。 娘家永昌侯府,说是勋贵,还要女眷做针线卖了挣胭脂水粉钱。 爵位能值几个钱? 王氏嫁进来的时候,那一担担嫁妆,让她自惭形秽,自己当年嫁进雾家时候,拼拼凑凑起来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比起王氏的嫁妆来,算是九牛一毛。 这些自有人看在眼里。 马氏一夜没睡,辗转反侧。 雾知夏却一宿好眠,次日一早,紫薇进来说,“姑娘可以多睡会儿,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说,今日一早不必过去请安了。” “怎么了?”雾知夏半梦半醒地问,也没听清紫薇说了什么,她翻过身又睡过去,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才起。 第16章 雾知惠 雾知夏醒来后,百花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把昨日春晖堂里的事说了,“听说老太爷一走,老太太就病倒了,也不知为何,没有请大夫。” 雾知夏笑了笑,若是请了大夫,那岂不是被老太爷给气病的? 老太太可不敢! 虽然嫁妆还没有拿回来,不过,也快了! 梳洗过后,雾知夏便去了扶云院,夏氏已经从听事堂回来了,坐在明间喝茶,两盏茶下肚,她还是个懵。 看到雾知夏来,夏氏忙起身,“知夏,你可来了。今日一早,卯时刚过,你二婶就派人来请母亲,说是以后家里的中馈,要母亲与她一道儿,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老太太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家里的中馈,本就应当是母亲的担子,二婶一个人也管不过来,以后母亲还是要在中馈上多上心才好,也免得让人说,母亲当甩手掌柜。” 夏氏愕然,天地良心,不是她不管,是老太太根本不让她插手。外面的那些人啊,又不知道来龙去脉,竟然这样编排她。 见夏氏被说心动了,雾知夏趁热打铁,“祖父昨日也说了,这个家以后终归是要交到长房的,二婶如今是在帮忙,咱们也不能一直劳烦二婶。不过,如此一来,以后就要辛苦母亲了。” “哪里!” 夏氏忙摆手,“我当日嫁进来的时候,也知道是要进来当宗妇的,也学过管家,就没有你二婶熟练,怕出什么错,让人笑话。” 夏氏刚进门那两年,没少惹笑话,她到现在都怀疑,夫君不愿留在一团锦绣的京城,偏要去驻守边疆,就是被她给气的。 “母亲对家里的一应情况都不熟悉,才会怕出错。咱们这样的家,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上下大小的生辰,亦或是外边的年礼往来,都是有例可循,照着以前的规矩行事,纵不能处处周到,也绝不会出错。若母亲有不明白的地方,还有那些管事婆子呢,若她们敢不尽心,母亲可随意打发。” 夏氏一听这话,如得了一盏明灯,她早有身边的婆子点拨她说,昨日夜里,她这个女儿去过春晖堂了,今日一早才有吴氏派人来请她一起处置中馈。 果然是王氏生的女儿,这般聪慧伶俐,长了一颗七窍心的女儿,她是没能耐生出来的,既然得了这个女儿的支持,以后,她就有底气了。 夏氏松了一口气,只以为雾知夏是看在弟弟的份上这般帮衬她,便道,“你弟弟病好了,昨日一夜都没有再起烧呢。” 雾知夏刚从弟弟那边过来,弟弟还睡着,她为弟弟把了脉,脉象很好,她又开了剂方子,把药量减了些。 雾知夏给紫薇使了个眼色,紫薇便把从老太太那里得来的一匣子卖身契递给夏氏。 “母亲,昨日夜里,我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特意要来的。莲娘和秋雨的卖身契我让紫薇挑出来了,一会儿,田嬷嬷就让牙婆来把人带走吧!” 果然,夏氏觉得,婆子们没有猜错,这中馈,就是雾知夏为长房争取来的,要不然,老太太能这么好,还把长房的身契都让了出来? 田嬷嬷抱着匣子,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抹了一把眼泪,“太太,大姑娘长大了,以后咱们也要跟着好起来了。” 天知道,太太进门后,带来的下人们被老太太寻了各种理由,打发的打发,卖的卖,如今就剩下几个贴身伺候的。 五少爷屋里,压根儿就存不住人,三天两头换人,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次这么凶险的事。 “如今卖身契就在咱们手上,母亲挑得用的用,不得用的,一并打发了,哪怕从外头买些人进来调教,也比以前要好。” 雾知夏一说话,屋子里外静悄悄的,除了那些尽心伺候夏氏的人,其他各院子里塞进来的人,人人都低下了头。 扶云院一向就像筛子一样,从前雾西钊在家,他一夜要几次水,不出天亮,二房三房都能知道。 如今,她们这些人的身契都被捏在夏氏手里,昨晚春晖堂一场较量,这会儿阖府都知道了,谁都能看出来,雾家要变天了。 大姑娘原来不是一只狸奴,她分明是头猛虎。 夏氏并不是没用,雾家在老太太手里当家当了二十多年,长房本就尴尬,雾西钊又不在家,她一个续妻,从前常常被老太太拿雾知夏来拿捏她,她不得不小心退让,一步让,步步让。 “母亲知道了,等用过饭,母亲就让人喊牙婆来。”夏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有些人是不能留了,特别是五哥儿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换自己人了,要不然,连知夏都睡不着觉,会不会嫌弃她这个母亲太没用了? 用过早饭后,夏氏便让人去她的库房取来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将雾知夏头上一朵白玉珠花换成了红宝石珠花,顿时,便与她一身红地莲花芙蓉织金妆花缎褙子,和玫瑰香云纱裙子交相辉映,为她原本就明媚的脸,添了十分明艳。 辰时刚过,雾知惠便在仪门前等着了,吴氏不放心,陪着她等,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雾知惠,看她的穿着打扮有没有什么不妥。 雾知惠被她翻来覆去地看得不耐烦了,“母亲,女儿只是陪着大姐姐进一趟宫,只要礼数上不出什么差错,旁的都不重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好不容易得了这趟进宫的机会,一定要让皇后娘娘对你另眼相待,将来才好。” “母亲此言差矣,我是雾家的嫡女,只要我不行差踏错,谁也不敢小看我一眼!”雾知惠义正严词道。 吴氏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得亏是亲生的,她一气之下,道,“你一个人在这儿等吧,母亲还有事,先走了。” 她怕在这儿多留一会儿,会被气死。 吴氏刚转过影壁,看到雾知夏朝这边走过来,她方才压下心头的火气,待雾知夏与她行过礼,她深深看了眼雾知夏身上的装扮,真是明艳如骄阳,不由得一阵嫉妒。 长房是真有钱!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吴氏嘱咐道,“夏姐儿,这番进宫,你二妹妹就要劳烦你了,你比她懂事,凡事多照看她点儿。” 雾知夏笑道,“二婶娘客气了,都是一府姐妹,骨肉至亲,何必见外。” “大姐姐,你来了,我们走吧。” 姐妹俩上了马车,雾知惠虽然心大,但也难免紧张,通往皇城的路上,她握住雾知夏的手,“大姐姐,昨日秋嬷嬷和我说了不少,可是,万一我紧张得忘了怎么办?” “不怕!”雾知夏前世做过皇子妃,后来成为太子妃,再后来当过皇后,宫中的礼仪她最熟悉不过了, “要是忘了,你看到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大姐姐你怎么知道宫里的礼数的?”雾知夏歪着脑袋,她生了一张圆圆的脸,肌肤赛雪,明眸朱唇,如轻云蔽月。 “你忘了秋嬷嬷了?”雾知夏好笑地点了点二妹妹的鼻子,她这个二妹妹啊,就是个没心肝的,她从来不用世俗的眼光看人,重感情,重规矩,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风格。 前世,她在冷宫,那时候,二妹妹与夫家义绝回了雾家,她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到冷宫看她,刚过碧玉年华的二妹妹,披着一件青色无绣彩的披风,形销骨立,精神劲儿却足,说,“大姐姐,我们姐妹都未曾遇良人,这辈子我们多积点德,下辈子一定要嫁个好人家。雾家不怪你,我们是一家人,黄泉路上,我们还是一家人。” 雾知夏伸臂搂着妹妹,看着她,就好似看到了前世那个倔强的人儿,一时间,眼眶有点发酸。 “秋嬷嬷是大伯母的陪嫁,以前是宫里的姑姑,最是知道宫里的礼数。我竟忘了,真傻!” “你哪里傻,你只是书读多了,把别的事都忘了。” 说话间,雾知惠也忘了紧张了。 车过了州桥,行至潘楼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传来各种熟悉的声音,雾知夏挑开帘子,朝外张望,两边的街道上,最南端是一家鹰店,接着珠宝店、布店、香料店和药店,潘楼门前用菊花扎成彩楼,具象花鸟,栩栩如生,浓香四溢,繁华昭尽。 看到一家笔墨店,雾知惠起了兴趣,“大姐姐,我们从宫里出来,不用急着回去吧?” “今日出宫可能会有点晚,明日我陪二妹妹一起逛街吧!”正好,她要给祖父配些养生药。 “好啊,好啊,大姐姐,我们一起。”雾知惠觉得能够和大姐姐在一起,做的任何事都是开心事。 第17章 故地重游 马车到了宫门口,奚嬷嬷已经亲自等着了,看到雾知夏姐妹俩,忙笑着迎过来,“大公主急得不得了,早早就让奴婢等着。” “劳烦奚嬷嬷久等了!” 奚嬷嬷领着两姐妹,从垂拱殿门前经过,穿过南北长巷,一路上,不时和姐妹俩介绍经过的宫殿,是何人居住,态度很是和善。 看着眼前一座座熟悉的宫殿,走在曾经踏过的地砖上,雾知夏眼前浮现出前世的一幕幕惨状,她紧紧地握住双拳,眼中翻滚着仇恨,眸色冰凉,眼前的景致也变得苍白。 “大姐姐!”雾知惠察觉到雾知夏的异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雾知夏才回过神来,扭头朝她笑了笑,脸色一片冷白。 “大姐姐,你是不是紧张?”雾知惠低语道,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奚嬷嬷听到。 奚嬷嬷扭头看了雾知夏一眼,雾知夏连忙展颜一笑,“嬷嬷,我们进去吧,我怕大公主等得急了。” “皇后娘娘也盼着两位姑娘来呢,大姑娘放心,今日,凤趾宫里就两位姑娘是客人,皇后娘娘没有召见别的人。” 奚嬷嬷的意思,雾知夏明白了,意思是不会有别的娘娘们前来。 雾知夏很快便平静了情绪,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凤趾宫,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大夏开国皇帝太祖为他的糟糠妻建造的,面阔九间,雕梁画栋,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规格仅次于麟德宫,是皇后居所,前世,雾知夏在这里只住了不到两年,便不得不让贤。 深吸一口气,雾知夏跟着出门相迎的宫女进了殿,她微低着头,略提裙摆,跨过了凤趾宫高高的门槛。 皇后并不在正殿,而是如寻常歇在东暖阁里,大公主陪在旁边,急切地朝门外望过来。 雾知夏进来,与她对了个眼神,便带着雾知惠,规规矩矩地在皇后跟前行礼。 皇后穿了一身牡丹龙纹织金锦褙子,一条八吉祥凤凰纹双层锦襦裙,头上戴着九凤钗,不施粉黛,但气色不错,显得雍容华贵。 “快平身,赐座!”皇后抬了抬手,自有宫女过来安置凳子。 屋子里,靠北面窗下放着一个掐丝珐琅双鹤香炉,龙涎拂手香从香炉中袅袅散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雅纯正的香味。 一直在注意雾知夏的皇后,见雾知夏的目光朝香炉看去,她也似乎不经意地看了过去。 昨日回宫之后,她连夜让奚嬷嬷带着几个心腹将宫里宫外全部查搜了一遍,连院子里的草,南窗下的玉兰花都没有放过,唯独留下了这熏香。 她深知,熏香是常年不离的东西,也格外小心,从来都用宫外的娘家进上来的,难道说,是熏香出了错? 她不信! 皇后询问了雾知夏几句,这期间,大公主不停地朝雾知夏使眼色,两人你眨两下眼睛,我眨三下眼睛,对着只有她们才听得懂的话。 过了一会儿,青鸟走进来,屈身行礼道,“皇后娘娘,云贵妃娘娘来了,想给娘娘请安!” 皇后涂着丹蔻的手不小心在襦裙上狠狠地一划,好好的一条襦裙,被勾起了一条丝线,她恍若未知,“请进来吧!” 皇后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 雾知夏的目光朝门口看去,一个面若芙蓉,身如杨柳枝的女子,妖妖娆娆地走了进来,她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如九天仙女一般,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来到皇后跟前后,云贵妃放眼打量了皇后一眼,方才福了福身,“参见皇后娘娘!” 云贵妃,大皇子的生母,贵妃的好颜色,应了那句话“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曾令君王不早朝。 云贵妃出身高贵,乃鲁国公嫡次女。 听闻,先皇在世的时候,云贵妃原本是太后给襄王相看的皇子妃,谁知,一次宫宴,众目睽睽之下,云贵妃不小心撞进了当今的怀里,才不得不被抬进当时的皇子府,成了侧妃。 大皇子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这些往事,还是谢 雾知夏前世在冷宫的时候听说的。 “哦,这是哪里来的两个玉团儿样的美人啊?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雾知夏忙和雾知惠过来给云贵妃行礼,“臣女雾知夏(惠)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 云贵妃细细端详了雾知夏和雾知惠二人一番,“是大理寺卿雾家的两位姑娘?” “是!”雾知夏恭敬地答话。 “你父亲可是雾西钊,本宫记得当年他是寿康二年的探花,跨马游街,一日看尽上京花。后来,他怎么弃文从武了呢?” “贵妃娘娘,那时候臣女年幼,是以不知。” 云贵妃愣了一会儿,继而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个嘴利索的。” 说笑了一会儿,云贵妃便问皇后,“皇后娘娘,臣妾听说您病了?” 雾知夏惊得抬了一下头,看了贵妃一眼,她这是第一次见贵妃。前世,等她成了皇太子妃,开始关注宫里的事情时,贵妃已经与皇后斗得两败俱伤,贵妃已去,大皇子被圈禁。 雾知夏很难想象,一个说话如此直接,不带半点拐弯的人,怎么会想得到,给皇后娘娘下药的? 当时,冷宫里有老人说,鲁国公有从龙之功,皇上必定答应,若事成之后,许贵妃皇后之位,结果皇上没有废后,因此贵妃气愤不已,只好亲自对皇后下手。 皇后原本平静的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她手中紧紧捏着帕子,“你是听说谁说本宫病了?” “皇后娘娘若无恙岂不是好?臣妾是听谁说的?约莫听着是宁德妃的声音。” 贵妃皱着眉头想了想,“臣妾本来没打算来看皇后娘娘,就是听说皇后娘娘病了,才来瞧瞧。” 大公主歪着头,故作天真地道,“那云母妃岂不是成了宁母妃打探母后的探子了?” “这可真是真的了。”云贵妃扭头对身边的宫女问道,“你可知道,当时和宁德妃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贵妃就算担心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也不该当着皇后的面问自己的宫女,那宫女想了想,“回娘娘的话,奴婢并没有看到还有其他的娘娘。” 第18章 再见那个狗男人 正说着,青鸟再次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宁德妃和郑荣妃一起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语气古怪地道,“既是我病了,请她们回吧,这个月都不用过来了,本宫要安心养病。”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贵妃道,“皇后娘娘,同是来探病的,臣妾既然能够进来,若偏不许宁德妃和郑荣妃来,传到陛下耳中不好,皇后娘娘既然病了,还是让两位妹妹进来侍疾。” 皇后想了想,“还是请进来吧!” 和贵妃的妖娆不同,郑荣妃柔柔怯怯,如三春杏花雨中,伸出墙角的一枝梨花,眉梢眼角都藏着秀气,声音容貌也尽显温柔,几乎一个照面就极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可雾知夏知道,宫里哪里有活菩萨? 郑荣妃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前世三皇子擅长书法,文化盛事频繁,颇有贤名,曾主编《律历大集》,集律吕、历法和演算法于一书,在文人学子中享有盛誉。 走在郑荣妃右手边的是宁德妃,她生得艳丽而又清冷,如同一枝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一双丹凤眼含威而不露,两道柳叶眉如烟笼寒山,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在后宫中有着独树一帜的美。 雾知夏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道冷意,宁德妃也是她前世的婆母,四皇子萧和之母。 宁德妃饱读诗书,心地仁慈,行事光明磊落,落落大方,朝野之中,有“观音妃”的美称,可唯有雾知夏知道,眼前这人,生了一副惯会装腔作势的嘴脸,如戏子一般会演,有着最冷酷的心肠,翻脸无情。 她犹记得,宁氏曾与她说,“想当初皇上待你可曾不好?怕是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要被比下去,如今皇上这般待你,你可知为何?你笼络不住皇上的心,白占了这皇后的位置,哀家也没有办法啊!” 那一刻,雾知夏便知道,在这对母子面前,她怕是也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她没能保住雾家,唯一能做的就是积蓄力量报仇。 一番行礼过后,皇后看似有些无奈,“本宫昨日才从法门寺回来,想好好休息一日,原没打算找你们说话。媛佳请了雾家的姑娘进来玩,本宫说见见,你们就来了。” 皇后是真没想到这些人会来,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既然来了,来了也有来了的好处,她也正好想看看,动手脚的到底是谁?之前以为是贵妃,眼下瞧着倒是不像了。 “原来是雾家的姑娘,长得可真是可人儿!”宁德妃朝雾知夏姐妹俩招手,两人过去,宁德妃挽起袖子,褪下一对红珊瑚嵌珠镯给两姐妹,“拿着赏人玩儿吧!” 一股异香从宁德妃的袖笼里透出来,雾知夏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道异芒。 见此,贵妃赏了一对福禄寿三彩翡翠手鐲,郑荣妃拔下头上一对朱钗分别给二姐妹。 若是寻常贵女进宫,这些娘娘们也不会看赏,皇后既然发话了,又是大公主的玩伴,她们才会见机行事。 雾知夏心知这个道理。 两姐妹谢恩后,皇后便发话了,“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坐在这儿陪我们说话,实在太难为了,这会儿御花园的桂花开得好,媛佳,你陪两位姑娘去御花园走走,闻闻香味儿!” 媛佳不放心皇后,但皇后已经发话了,她只好起身,“是,母后!” 雾知夏和二妹妹一起起身,谢过皇后和众位娘娘,随着媛佳身后出了宫门。雾知夏几乎数得出御花园里有几棵树,几根花草,但雾知惠还从未来过,跃跃欲试,素日里端庄的脸上也难得地浮起了好奇的神色,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熠熠生辉。 秋日的御花园,色彩斑斓,苍翠的松柏间点缀着层次渐变的金黄色,天高云远,千姿百态中,多了一分壮阔。 “夏妹妹,我们去澄瑞亭那边玩吧,我听说前些日子,南边新进了些锦鲤,体格健美,色彩艳丽,花纹多变,泳姿雄然,我还没有去看过。”媛佳介绍道。 看到雾知惠的眼睛再次一亮,雾知夏忙笑道, “好啊!” 澄瑞亭建在一座单孔石桥上,石桥下是一池碧水,水中有清雅的睡莲和游动的锦鲤。欣赏澄瑞亭最美的时候应是在夏赏睡莲,冬赏雪,不过,赏锦鲤,那里也是最佳去处。 御花园的通道上,也别有一番景象,用各种不同颜色的小石子砌嵌出人物、花鸟、虫鱼、历史故事等,雾知惠一向对这些都很感兴趣,她边走边看,觉得有趣极了,也不觉得大公主只拉着大姐姐说话,不理会她而感到备受冷落。 “那边山茶花开得好,我们走那边。”媛佳和雾知夏从堆秀山边经过,便看到了片泛着秋波秀水的湖面,迎面看到一群少年少女,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媛佳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但既然遇到了,她也不好躲,便拉了雾知夏走过去。 雾知夏朝身后的妹妹看了一眼,雾知惠忙抬起头,看过去,哪怕不看对方的穿着打扮,也能看出,这些少男少女们都是皇亲宗室。 “大皇兄,四皇兄,五皇兄,绫华、惠和,你们也去看锦鲤吗?”媛佳给两位皇兄行礼后,与萧勋点点头,等绫华和惠和与她行礼。 襄王是当今皇帝唯一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还在,襄王的两个儿子便与皇子们一起序齿。 因此,大公主才会喊萧勋一声五皇兄,而之前,四皇子才会喊萧勋五弟。 萧和! 上一次在城门口离得太近了,雾知夏没有看到萧和,而今日,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雾知夏朝他看了一眼,全身都在颤抖,尽管她飞快地低下了头,但这一眼,杀伤力太大,依然引起了萧和的注意,他感觉到有一道刀一般锋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忙抬头看去,只看到了雾家的一对姐妹,笑道, “大妹妹原来有客人啊!” 雾知夏和雾知惠一起上前行礼,大皇子萧和问道,“是大理寺卿雾家的两位姑娘?” “是啊,皇兄,你们请便,我带夏妹妹和雾二姑娘随便走走!”媛佳的心情不太好,她本来想和雾知夏好好说话,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等到机会。 “皇姐,我和你们一起吧?”绫华公主从对面阵营里走过来,她上下打量雾知夏,“你是雾家的姑娘?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哼,谁知道哪里来的猫三狗四,三公主殿下没有听说过的多了去了。” 第19章 以静制动 说话的是慧荷郡主,她是常寿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常寿长公主也是太后所出,慧荷郡主深得太后喜爱,素有嚣张跋扈的名声。 雾知惠气得脸都绿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虽然被骂的是大姐姐,但她们一府所出,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雾知惠正想着如何反击回去,至不济,也要找回一些面子来。 哪怕对方是皇亲宗室又如何,难道都不讲道理吗?她们是皇后和大公主的客人,怎么能被如此羞辱? “慧荷郡主说的是,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郡主还是赶紧离开,不要与我离得太近了。” 萧勋抬起墨玉一般的眸子朝雾知夏看过来,看到了她一双妙目,正是当日回城的时候,在城门口看到过的那双眼,倒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原来是雾家的姑娘,如此反应,倒也不出乎意料。 “噗!”萧和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他此时也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会被春风妒的少年。 “离开?我凭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是你离开?” 慧荷郡主没有听懂,她昂着下巴,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峨眉淡扫,凤眼如画,琼鼻檀口,真正是一团香玉,笑颦风流,也难怪,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 “就这点智商,还骂人!”媛佳没好气地道。 雾知夏是她请来的客人,对她母后和弟弟有救命之恩,慧荷骂雾知夏便是在打她的脸。若非皇太后喜欢慧荷,宫里宫外,慧荷一个郡主,比她们这些公主还要跋扈,媛佳恨不得让嬷嬷掌慧荷的嘴了。 “你居然骂我?”慧荷还是没有听懂,但不介意,她把媛佳的话听懂了。 “县主,我哪个字是在骂你?”雾知夏微微一笑, “倒是县主好大的口气,把我们这里的人都骂进去了!” “我没有!” 慧荷气得脸都绿了,她捋起袖子,“好啊,你居然给我挖坑,我明明只骂了你们俩,你居然还敢诬陷我!” “够了!自己蠢,还赖别人!”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萧勋便不耐地提步离开,大皇子和四皇子一晒,也跟了过去。 慧荷急得一跺脚,她愤恨地朝雾知夏一瞪眼,忙小跑着撵了上去,不忘跟雾知夏说一声, “这事没完!” “夏妹妹,你别理她,她就是个没脑子的。你要是跟她计较,就是跟她一般的人。” 雾知夏笑了一下,“媛佳姐姐,我不会跟她计较的。我怕我骂她她都听不懂,那岂不是对牛弹琴了?” 绫华公主噗嗤笑起来,“夏妹妹,你可真说对了,她呀,就是个死脑子,白长了一张脸,和我们一起读了这么多年书了,连半册《论语》都背不下来,她哪里听得懂你说的那些拐弯抹角的话?” 雾知夏对宫里的关系知道的并不多,她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连脚下好看的石子甬道都没心思看了。 “大公主殿下,我们还去那边看锦鲤吗?” 雾知夏不太想去看锦鲤了,慧荷郡主他们过去了,她就不想跟过去凑热闹了。 “你放心吧,慧荷不会去看锦鲤了。”绫华道。 “为何?” “因为五皇兄不会去了,五皇兄不去,慧荷就不会去。” 雾知惠没有听懂,但雾知夏懂了,前世曾经听说过,慧荷郡主想嫁给表兄萧勋,甚至动用了一定的手段未果,后来反而被萧勋送去和亲,她脾气不好在异国他乡受尽折磨而亡。 雾知惠还是很想看锦鲤,四人边说边笑,朝澄瑞亭走去,果然,没有看到慧荷一行人了。 小太监拿来了鱼食,雾知惠很快就和绫华玩到了一块儿去,两人趴在栏杆上用鱼食逗弄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有那聪明一点的鱼儿,还表演了一个鲤鱼跃龙门,顿时把雾知惠看呆了。 媛佳牵了牵雾知夏的袖子,雾知夏会意,“媛佳姐姐,我想更衣了。” “我让人送你过去。”说完,她喊来一个穿青色宫裙的宫女,“木香,你带雾大姑娘过去。” 雾知夏跟在木香的身后,刚刚转过堆秀山,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个端着漆木盘子的宫女,与雾知夏撞了个满怀,盘子上一盏温热的茶水,倒在了雾知夏的身上。 雾知夏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听到奚嬷嬷的声音训斥道,“没长眼睛的东西,怎么走路的?” “还不快收拾东西滚下去!”奚嬷嬷怒斥道,那宫女捡起盘子,将碎片装在盘子上,一溜烟地离开了。 “雾大姑娘,老奴带您去换身衣服吧!” 雾知夏这才发现,自己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大半,她提着裙子,无奈地点点头,“那就有劳嬷嬷了!” 雾知夏跟着奚嬷嬷走着另外一条路,但她看得出,目的地实际上就是凤趾宫,看来,三位娘娘已经离开了,而皇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向她下毒。 奚嬷嬷先领着雾知夏去偏殿的内室换了一身衣服,便再带着雾知夏去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已经等着了,听到动静,忙回过头来,朝雾知夏招手,“过来,好孩子,说是让你进宫,也没能让你好好玩玩。” “皇后娘娘,臣女进宫原本就不是来玩的。”她知道皇后想知道什么,在皇后跟前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先给皇后把了一遍脉,无大碍,她便提笔再次写了一张药方,先给皇后过目,再递给奚嬷嬷,嘱咐道,“娘娘如今是非常时期,一点错不得,烦请嬷嬷务必找妥当的太医抓药,亲自看着煎药,亲眼看着娘娘服用,半分都不能有失。” “老奴省得!”奚嬷嬷也感觉到责任重大,但皇后娘娘肚子里有了龙种,哪怕是要冒天大的风险,她也觉得值当。 皇后心里一阵熨帖,她拉着雾知夏的手,“你今日可瞧出来了什么?” 雾知夏摇摇头,“臣女暂时没有发现不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臣女想请皇后娘娘先装一段时间的病,卧床谢客,一应饮食以清淡有营养为主,以静制动,直到三个月坐胎期满。” 第20章 谋划 听弦音而知雅意。 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但她也有一些担忧,若不能把那人找出来,她将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连觉都睡不着。 雾知夏自然也明白皇后的心思,她朝窗边的一盆兰花看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皇后娘娘很喜欢兰花吗?” 皇后一愣,她看到雾知夏看那兰花的目光透着几分深意,便道,“本宫的闺名中带一个‘兰’字,与兰结了缘,从小就喜欢养兰花。” 雾知夏也听说过武安侯府京郊有个庄子,庄子里有个被号称“兰王”的花农,培育出了很多兰花品种,其中一种叫做蝴蝶兰的,开起花朵来像是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花开多色。 前世,雾知夏曾有幸见过一次,非常漂亮,文雅。 窗边是一盆秋榜,花型美丽,香味清幽,让人回味悠长。 “娘娘,但凡花香好闻,有的有毒,有的没毒,但有些没毒的花香,一旦和别的味儿配伍,也有可能会成为有毒的。皇后娘娘如今怀孕不满三个月,一切还以小心为上。佩香、饮食都要万分小心,臣女以为,一些能俭省的,暂时先俭省了。” 雾知夏说的话,皇后娘娘自然不会不听。她曾经偷偷地请徐艺来给她把脉,一开始,徐艺的确没有诊出异常来,直到她把雾知夏说的话说给徐艺听,徐艺再次诊脉,才诊出脉象,震惊不已后跟她说,“听说王家的脉息和针法非同一般,今日臣总算是见识到了。” 如此一来,皇后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雾知夏年纪虽小了一点,但古有甘罗九岁拜相,文姬六岁辩弦音,孟尝君五岁以语启父。皇后并不觉得,这孩子年纪小,医术高超有何不可,雾家和王家原本就传承逾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蕴深厚,只有这样惊才绝艳的嫡长女才说得过去。 奚嬷嬷连忙过来,福了福身,“娘娘,这盆兰花喜阳,奴婢搬出去晒晒太阳?” 皇后点点头,雾知夏知道,这盆兰花,或许搬出去后,就不会再搬回来了,她连忙道,“皇后娘娘,不知臣女是否有幸得娘娘赏赐这盆兰花?” 皇后十分喜欢雾知夏的聪颖,处处不失礼数,她笑道,“你既喜欢,回去的时候带上便是了。” 雾知夏屈身行礼,“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皇后有些过意不去,“夏丫头,你救了本宫的命,本宫腹中的龙子也因你而得保,本宫原本该重赏你,但眼下,时机还没到,你不会怪本宫吧?” 雾知夏所谋甚大,自然也知道,此时若得了皇后重赏,被人知道,她医术高明,成为眼中钉,不是一件好事。皇后重赏原本也不是她想要的,她也知道,若赏赐的事拖得越久,将来所得只会越多。 “皇后娘娘,到冬至日的时候,皇后娘娘便满三个月身孕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是啊,那时候就三个月了。冬至日,本宫再召宣你进宫。” 此时,门外有宫女在询问,“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问雾大姑娘的衣裙换好了吗?” “皇后娘娘,估计是臣女的二妹妹在担忧了,臣女先告退了。” 她也的确不适合一直待下去了,这宫里,哪怕是凤趾宫,也不是铁桶似的。 “你去吧,今日之事是万万不可对外说一个字的。”皇后还是皇后,凌厉起来,威严如山。 待奚嬷嬷带着雾知夏来到澄瑞亭的时候,大公主和雾知惠已经不在这里了,雾知夏知道皇后跟前离不得奚嬷嬷便道,“奚嬷嬷,您先去忙,木香姑姑领我去寻大公主是一样的。” 木香也是大公主身边贴身得用的宫人。 “你好好服侍雾大姑娘,一定不能怠慢了,可知晓?”奚嬷嬷敲打了木香一番,方才不放心地离开。 雾知夏却半点都不担心,她在宫里生活了十多年,对宫里再熟悉不过了。 雾知夏却半点都不担心,她在宫里生活了十多年,对宫里再熟悉不过了。 两人循着小湖朝下游走,穿花拂叶,才走过一片山茶花圃,便看到萧和背着手迎面而来,他身穿褚色地蟒巢莲花织金锦圆领长袍,腰间一条白玉要带,左侧挂着一块白玉鱼莲巾环珮,右侧一个白玉镂雕荷包式香囊,粉底皂靴,配上他一张已显俊逸的脸庞,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前世,萧和向皇上请求赐婚,在她懵懂不知的时候,一纸诏书,她便成了萧和的未婚妻。满京城的女子们谁不羡慕她,都说她是四皇子殿下一眼瞧中,亲自求来的。 而他也成了她闺阁中寄托绮念的良人,原以为,即便他们夫妻举案齐眉,他也会尊重她这个嫡妻。直到雪碧柔爬床后,她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未大婚的时候,他就已经向雪碧柔许了母仪天下的承诺。 看着雾知夏渐渐变深的眸子,萧和觉得很有意思,他记忆中,这是自己见雾大姑娘的第二面,她看自己的眼神果然有些特别。 “雾大姑娘!” 雾知夏如梦初醒,她心头一惊,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滚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稳住,不要轻举妄动,缓缓屈膝,如常一般给萧和行礼,“参见四皇子殿下!” 木香跟在雾知夏身后行礼。 “免礼!” 萧和握着身侧的环佩,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着,饶有趣味地打量雾知夏,“雾大姑娘,你我以前曾经见过吗?” “不曾!”雾知夏道。 “哦,今日你我见过两次面,我见你看我的眼神与看别人有些不同,还以为你我是旧知呢!” 雾知夏的心咯噔一下,差点跳出胸腔了,她知道,萧和从来不是一个蠢人,他非常敏锐,城府也深如大海,不容易糊弄。 雾知夏仰起头,朝萧和歪头一笑,彼时,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女童,纵然有些出格的行为,也无不妥,方才天真地道,“臣女进宫前,听府里的弟弟们说,京城里选出了四大公子的名头,说四殿下姿容出众,臣女就难免多看了一眼,失礼之处,还望四殿下海涵!” 第21章 萧勋? 萧和怔愣片刻,继而哈哈大笑,他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缘故,谁不喜欢得到别人的赞美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姑娘听说了自己的好名声,多看一眼,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四大公子?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说法,那你跟我说说,四大公子都有哪些人?”萧和只差说,这满京城都有谁,有资格与自己相提并论? “芝兰玉树宸郡王,笑如朗月沐世子,沈腰潘鬓四皇子,九春悦怿郑四郎!”雾知夏毫无拘谨与羞赧,仿佛在说一件极为美妙的事情。 萧和却皱了皱眉头,心头不悦,这是谁闲得无聊选出来的四大公子?诚然,其余三人,不管是萧勋,平南王世子沐癸宸,还是衮国长公主府的政炎,身份、地位、才华和容貌,的确有与他比肩的实力,可是,评选的这人,是词穷了吗? 别人都是芝兰玉树,笑如朗月,九春悦泽,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了个沈腰潘鬓,他成了什么?小倌馆里的小倌了吗? 雾知夏看到萧和眼见地不喜之色笼上脸庞,她心头微喜,脸上却显露出几分拘谨与害怕,“四皇子殿下,若无事,臣女是否可以离开了?臣女还要去找媛佳姐姐呢。” “去吧,哦对了,你既是媛佳的玩伴,本宫不妨教导你两句,女孩子家家的当懂得矜持,明白什么叫非礼勿听。雾家还是堂堂的簪缨世家呢,府里的公子小姐们怎么半点规矩都不懂?” 雾知夏低垂着眼帘,原来,这个时候,萧和就已经对雾家不满了啊,可是,为什么呢?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滚的情绪,声音略显僵硬,“是,臣女告退!” 谁知,对方再次拦下了她,“雾大姑娘,你可是在怪本宫训诫你?” 雾知夏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动于衷。萧和越发不喜,雾家的嫡长女,原来如此浅薄的吗?还是说,自恃雾家的门楣,没有把他的训诫看在眼里? “你对本宫的话不喜?” “四殿下,臣女今日第一次看到四殿下,没想到,就,就令四殿下如此不喜,臣女,臣女……有愧!”她说着,泫然欲滴,捏着帕子抹眼泪,突然之间,身子似乎有些站不稳,朝前倒去。 萧和倒也不觉得这十岁的女童能有什么心思,他忙伸手扶,雾知夏一见他伸手,吓得快跳起来了,挥手之间,手中的帕子似乎扫过了萧和腰间右侧悬挂的香囊,后退几步,倒在木香怀里,堪堪站稳。 “四殿下恕罪,臣女实在是太悲伤了,方才,方才失礼了!” 雾家的嫡长女也不过如此,萧和眉间轻蹙,眼中浮现出明显的不喜。 素守急匆匆地赶来,“四殿下,皇上即刻就要到南书房了,要检查殿下们的功课,殿下快回去吧!” 萧和一听也急了,顾不上雾知夏,转身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雾知夏看着萧和的背影,唇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笑意。 她本没打算在宫里动手,实在是人多眼杂。但萧和作死,她若不成全,也有负天恩。 真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没想到,她刚刚动手,皇上就宣召了萧和,剩下的,她只需要静候好消息了。 方才,她稍微靠近萧和的功夫,往萧和的香囊里弹了一指甲石韦粉。 前世,萧和就喜欢用月麟香,这种香配方极为复杂。其中,沉水香五两,丁子香、鸡骨香、兜娄婆香、甲香各二两,薰陆香、白檀香、熟捷香、炭末各二两,零陵香、藿香、青桂香、白渐香、青木香、甘松香各一两,雀头香、苏合香、安息香、麝香、燕香各半两,制成粉末后,用酒洒令其软,以白蜜和之,放入瓷器中,蜡纸封好后,冬月开启用。 这里面的雀头香,若是与石韦粉相混,再熏以暖气,便会产生一种奇臭无比,如粪便一样的气味。 香囊悬在萧和的右侧,他又是一个要尽显沉稳的人,即便行色匆匆也必然会脚步不乱,香囊贴着他的身体,等他走到南书房,身上必然会散出热气,届时,便能看到好戏了。 雾知夏正欲离开,一株两百年的山茶花树后,萧勋背着手,走了出来,他一身宝石蓝底八宝莲花暗金锦袍,青白玉镂空云龙纹玉带束着窄腰,腰侧悬着一枚小印,皎如玉树临风,龙章凤姿,气质卓然。 木香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奴婢参见宸郡王!” 雾知夏也是吃惊,瞬间想到,萧勋可不是个多好糊弄的人,顿时脸色非常难看,“臣女参见宸郡王!” 她没想到,萧勋居然也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偷偷躲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萧勋朝雾知夏看了一眼,深潭一般的眼底藏着一抹寻常人看不到的笑意,“承蒙雾大姑娘厚爱,给了一句芝兰玉树的评价,本王受宠若惊。听闻雾大人棋艺不凡,有其祖必有其孙,想必雾大姑娘也应当棋力不俗,不知本王是否有幸与雾大姑娘手谈一局?” 雾知夏只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谬论,她一点也不想和萧勋交谈什么,在没有探知对方的意图之前,雾知夏一向都不会轻易与对方交锋。 正因了这份谨慎,前世,她才能熬到最后。 木香脸色大变,她颇为为难地看向雾知夏,毕竟,奚嬷嬷交代过一定要把雾大姑娘带到大公主跟前。 萧勋不给雾知夏说“不”的机会,他偏头对身后的小太监道,“云胡,你去跟大公主说一声,就说本王把雾大姑娘带去南书房下棋!” 去南书房下棋? 雾知夏深吸一口气,事情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雾知夏抬头看向萧勋,对方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眼中的疑惑视若未见,转身就朝南书房走去,不怕雾知夏不跟上。 木香别无选择,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雾大姑娘,寸步不离了。 云胡答应一声,一溜烟地跑了。 眨眼功夫,萧勋已经在十步外了,雾知夏心里挣扎了片刻,见萧勋停下了脚步,歪着头似乎在欣赏路边的一盆翠菊,瓣瓣紫色的花瓣上翘,如少女般娇俏,嫩黄的花蕊点缀其中,显得素艳相适,却不知,这花儿哪里惹着他了,他竟然踢了一脚。 花盆原地打了个转儿,便歪在旁边一盆鳞托菊上,两盆花相撞在一起,花瓣纷纷如雨落,雾知夏只觉得自己的小腿都在疼,连忙小跑两步跟上。 萧勋头都没回,再次抬脚就走,他一路无语,步伐不紧不慢,目光随意扫过秋日里御花园的景致,似乎在闲庭漫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雾知夏匆忙间,倒也能跟上了。 第22章 出丑? 雾知夏堪堪能跟上,饶是如此,走到南书房的时候,她的小腿也疼得一抽一抽,好在只比萧和晚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皇上刚刚到,正坐在椅子上,端了一盏茶在喝。 “你怎么来了?”看到萧勋,皇帝感到惊讶,特别是看到雾知夏的时候,他都忘了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了,一拂袖,差点把茶泼了。 “侄儿参见皇伯父!”萧勋行礼,朝身后也跟着行礼的雾知夏看了一眼,对皇帝道,“皇伯父,侄儿在御花园遇到了雾大姑娘,约她手谈一局。” 这边,皇子们战战兢兢,一个个躬身立在皇帝跟前,另一边,萧勋与雾知夏坐在南窗下的矮几旁。 矮几上,小太监快手快脚地摆了一个榧木棋盘,白瑶玄玉做的棋子,猜子之后,雾知夏执白。 萧勋漫不经心地在东五南九置一子,挑眉朝皇帝那边看去,此时,大皇子正在背,“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 一段背完,皇帝问道,“作何解?” 大皇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解,“圣人所说的齐其家的缘由是能够修,修,修其身,世人难免对喜爱的人有所偏见,对不喜欢的人有……” 大皇子萧源好武,不爱文,从不掩饰,满朝皆知。 夏帝不到四十岁,头戴二龙戏珠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四团龙袍,腰束玉带,应当是刚刚下朝赶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秦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如雨,浑身如同筛子一般打颤,求饶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寿是夏帝于夏历六年为皇子们选的经书师父,先帝时,建元三年状元,当年二十岁中状元,曾轰动一时,乃博学多才之士,道德高尚、品格端庄、名声显赫。 雾知夏两根纤细的嫩白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手比子白,她看了萧勋一眼,在西三北二处落了一子。 萧勋看都没看,随手捻起一子随便落了一处,再次漫不经心地看向皇帝。 四位年长皇子都跪下来了,皇帝怒声道,“老四,你来背!” 萧和心头一喜,他这个大哥啊占了个长子的位置,又是贵妃所出,以为皇后无出,他就是最尊贵的皇子了吗? 萧和连忙站起身,滔滔不绝地背起来,声调抑扬顿挫,头摇来晃去,颇有几分圣人的风范,之后,不待皇帝考校,便言之有理地将释义答出来。 皇帝边听,边点头,看得出,非常满意。 总算有个儿子能够为他争口气了。 萧和松了一口气,“‘所谓‘辟’……’” 就在这时,他鼻端钻进了一缕很奇怪的味道,似乎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奇臭无比,顿时他心慌不已,难道说今日一早更衣之后,他没有擦拭干净? 皇帝等人离萧和近,也闻到了,甚至,大皇子等人闻得格外明显,只不过,刚才皇帝发火了,他们都不敢吱声,只一味地忍着。 三皇子有些受不了,他离萧和最近,他一抬头,就能看到萧和的屁股,令他有种他在闻萧和屁屁的感觉,忍无可忍,脱口而出,“四弟,你早起拉屎后没擦屁屁吗?怎么这么臭?” 三皇子因性格耿直,最得皇上喜欢,说话毫不加掩饰,甚至都忘了,南书房还有个女子在。 萧和浑身都在冒汗,臭味越来越重了,他惶惶不安,看到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儿臣君前失仪,请父皇责罚!” 此时,他回过味来了,就算屁股没有擦干净,怎么半天都闻不到味道,非得这个时候,这臭味就越来越浓烈了呢? 萧和微微偏头朝大皇子看去,除了大皇子,他不作他想,一定是大皇子刚才没有背出书,而自己背得流利极了,眼看父皇对自己满意不已,大皇子嫉妒生恨,才会不顾君前,对自己动手。 他胆子也太大了。 “父皇,儿臣,儿臣以为,有人要害儿臣!”萧和满脸都是冷汗,太丢人了,他一定要将大皇子碎尸万段! 太监们手脚利索地赶紧把窗户都打开了,风将屋子里的臭味吹散了一些,但气味依然难闻。 萧勋捻起一粒黑子,前前后后落了快二十枚子了,他似乎这时候才得空,看了一眼棋盘,“咦”了一声,吃惊地看向雾知夏,眼中总算有了一抹慎重。 萧勋落下黑子,他困顿的局面稍解后,但随着雾知夏紧跟着落下白子,萧勋再次失去了半壁江山。 而此时,皇帝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一盏茶朝着萧和当头倒下,二话不说,捏着鼻子就冲出了南书房,站在廊檐下,不停地喘着粗气。 陷害?这个逆子,当他是个瞎的吗?谁会在御前陷害他?他分明是想栽赃陷害同胞兄弟,小小年纪,这等居心! 雾知夏和萧勋二人坐在窗边,北面的隔扇全部都被太监们打开了,西北风吹来,将屋子里的臭味稍微吹散了一点。 谁也没想到,剧情会如此急转而下,皇子们和秦寿连忙跟了出去,再次跪在廊檐下。 只有萧和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双手紧握成拳,全身紧绷着在颤抖,可见被气得不轻。 也由不得他不气,丢人不说,今日实在是太臭了,他自己都差点被熏晕了。印象如此深刻,以后父皇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今天这场景,条件反射之下,哪怕他身上是香的,也会让父皇觉得很臭。 一个不得皇帝待见的皇子,以后还会有什么机会? 到底是谁,如此歹毒,要是让他查出来,他一定不不会轻饶。 萧和怀疑是大皇子,但他没有证据,贸然下手,让真正的凶手逃过一劫,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出去吧,没法下了!”萧勋落下最后一子,看向雾知夏,雾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将白子落在东三南五的位置,一条黑龙被斩首。 萧勋看了棋盘半晌,狠狠地瞪了雾知夏一眼,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雾知夏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有点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 她摸了摸鼻子,都活了两世的人了,居然还沉不住气,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堂堂宸郡王让她陪着下棋,她应当受宠若惊才是,怎么能意气用事,争一时输赢呢? 皇帝看到萧勋臭着一张脸,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问道,“怎么,输了?” “臣下棋的时候,心情要好,环境要好,皇伯父一向知道的,今日实在不是下棋的好日子。” 这话的意思,他今日下棋输了,全是萧和的错了? 第23章 有惊无险 还可以这样?? 雾知夏惊讶,这么说来,难道是她想多了,其实萧勋不知道自己对萧和下手的事,他单纯觉得,自己应当和祖父一样,精于棋道,见今天天气好,让自己陪一陪? 若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平白无故得罪了萧勋? 听说,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多少年的仇都会记在心上,有机会绝不会放过。 没有机会,他也会创造机会相报。 皇帝厌弃地朝屋子里跪着的萧和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道, “把宸郡王和雾大姑娘对弈的这局,给朕摆到麟德殿去!” 皇帝说完,大踏步就走了。 萧和听到了动静,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心如死灰。 若是父皇将他狠狠地骂一顿,他心里还会好受些。父皇就这么走了,证明父皇对此时的自己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到底是谁? 萧和凶狠的目光看向大皇子,萧源正装模作样地向秦寿拱手,“老师,学生今日给老师丢脸了,学生这就回去好好学习,再去向父皇请罪!” “大殿下是该好好学习了,骑射固然重要,若殿下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统帅,不能无知人之明,也不能无自知之明。” 萧和忍了又忍,直到门口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地起身,刚刚出门,他身边的小太监便忙迎上来,“殿下!” “滚!”萧和怒不可遏,却不敢在这南书房发脾气,他若是胆敢,不到一盏茶功夫,父皇就会知道。 今日,他已经惹恼父皇了,他不能再火上添油。 雾知夏朝后看了一眼,若是萧和此时敢拿人出气,她或许还会高看一眼,但萧和忍了下来,也难怪前世,他能笑到最后呢。 “在看什么?” 萧勋突然回身,雾知夏猛地撞上去,她的鼻子撞在了他的肩上,就跟撞上一块铁板,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雾知夏捂着鼻子,一双泪眼控诉地看着萧勋。 “那个,我也不可能帮你揉揉,对不对?再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你在看什么?萧和有什么好看的?” “郡王爷,您若是下棋输不起的话,以后还是别和人下棋了。” 雾知夏委屈地捂着鼻子,似乎一刻都不想再看到萧勋了,扭身就从一条小道上快步离开。 她走得飞快,身后好像有人在追她,落在萧勋的眼里,这是怕自己追上去? “云胡,本王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 云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低头不说话。 “你说,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令一个本来香喷喷的人,突然变得比屎还臭呢?” 云胡更加不知道了,他偷偷地朝自家王爷看了一眼,如此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如月下青竹,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不过,王爷本来就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似乎做什么都不该让人感到惊讶。 雾知夏小跑了一段路,扶住一棵苍松,朝后张望,见无人跟来,她方才松了一口气。今天让萧和吃了一个闷亏,小收了一点利息,本来是应当庆贺的一天,可是惹上萧勋,就得不偿失了。 萧勋这个人,虽然是她前世的合作伙伴,可正因如此,她了解这人越多,就越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他太危险,与他同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挤入万丈深渊。 他算计人心,无往不利,手段狠辣,百无禁忌,简直是一尊走在人间的修罗。 真实的萧恂,远不是他给世人的这般“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美好形象,只能说,京城的贵女们都疯了,眼瞎得厉害。 雾知夏慢慢地朝前走,木香也被她弄丢了,不过没关系,她对着皇宫非常熟悉,决定先去澄瑞亭看看,若是还寻不到人,那就只好去凤趾宫。 好在,刚刚靠近澄瑞亭,就听到了大公主和二妹妹的声音,雾知夏忙喊了一声,两人一齐起身迎过来,“夏妹妹,我们正要去南书房找你,听说父皇在那,我怕耽误父皇考校皇兄们,准备等会儿再过去。” 雾知夏心说,幸好没有过去,不过她也考虑到了,大公主应当不会赶着这个时候去,她也怕皇上考校她啊! “媛佳姐姐,时辰不早了,我和二妹妹该出宫了,等过几天,我再来找你玩?” 时辰的确不早了,大公主也想早点回去看皇后,又舍不得雾知夏, “你下次进宫,我们好好玩玩,这次没有让你玩好。” 大公主指的是皇后找雾知夏有事,耽误了她玩。而雾知惠看到雾知夏换了一身衣服,便猜测到,怕是大姐姐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如此的话,她也想早点出宫。 “好,下次我进宫,给你带我自己窨制的花茶,让媛佳姐姐尝个鲜。”雾知夏这次进宫,实在是太匆忙了,空着手进来的。 “好,我等你!” 奚嬷嬷赶过来,亲自将雾知夏两姐妹送出宫,还有皇后娘娘赏赐的一盆兰花,“皇后娘娘说,大公主有雾大姑娘陪伴,性子松快了许多,皇后娘娘希望雾大姑娘以后多进宫走走,陪陪大公主殿下。”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女一定多进宫陪大公主殿下。” 奚嬷嬷将花儿递给了紫薇,很满意地转身离开。 两姐妹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前行,等离开皇宫后,雾知惠这才打量雾知惠身上的衣裙,担忧地问道,“大姐姐,是不是二公主欺负你了?” 雾知夏很惊讶,问道,“怎么会这么说?” 雾知惠抿了抿唇,对她来说,背后道人不是,是一件非常为难的事,但对方是她的大姐姐,她还是说道,“我和大公主三公主一块儿玩的时候,二公主来了,她趁着三公主不注意,把三公主推进湖里。” “三公主没事吧?” “三公主会游水,没受什么罪,太医也瞧过了,喝了一碗姜茶,应当无碍。”雾知惠依然担忧地看着雾知夏, 雾知夏明白她以为自己也是被二公主陷害了,不由得笑道,“我没事,我是被一个宫女用汤污了裙子。” “宫里真复杂。”雾知惠嘟囔了一句。 第24章 再次震惊众人 雾知夏听到后觉得好笑,她抚了抚雾知惠的发,她这个二妹妹心地单纯,雾知惠进宫,纯粹是因为从来没有进过宫,以为宫里好玩,才会想要进去见识一番。 如今,见识了宫里的复杂,以后怕是再也不想进宫了。 “难道以后我再进宫,你都不陪我进去了吗?”雾知夏逗她。 雾知惠皱着眉头想了想,“大姐姐要是一个人进宫害怕,我还是要陪大姐姐一起进宫的。” “那好,下次,我要是进宫,就再喊你陪我,我一个人进宫,会很害怕。”雾知夏怕是不怕的,她只是觉得,二妹妹这样的性子,怕是会和前世一样吃亏。 二妹妹没有防人之心,但并不代表别人没有害她之意,多见识一些,不叫人轻易就能害她,也能摆脱前世的命运。 回到雾家,夏氏和吴氏已经领着人在垂花门前翘首期盼了,看到雾知夏从车上下来,不由得眼前一亮,雾知夏这一身分明不是进宫时穿的那一身了,吴氏问道,“夏姐儿,你这一身是皇后娘娘赏的?” 雾知夏身上的衣裙应当是蜀地进上来的月华锦,听说每年也就百来匹,全部都进了宫,连皇室都不够分。还有她头上的粉色南珠珠花,也是新添的,为了配她这身衣服,一颗颗珠子约有小拇指大小,一共二十多颗,大小一般,颗颗珠圆玉润,闪着粉色的光芒,极为罕见。 自己的女儿和夏姐儿一起进宫,好处都是夏姐儿得了,惠姐儿却什么都没有,吴氏的笑有些僵硬,语气也不够好。 “皇后娘娘很喜欢大姐姐,让大姐姐有空了就去宫里玩。”雾知惠纯粹为雾知夏感到高兴,丝毫没有嫉妒的意思。 吴氏非常惊讶,皇后对雾知夏竟是这般看重,自己这个女儿啊,就跟个棒槌一样。 一起进宫,雾知夏得了好处,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心里就一点儿感触都没有?真是不争气,叫人不省心。 吴氏没好气地道,“你陪着你大姐姐进了一趟宫,也没说讨皇后娘娘的喜欢?” 雾知惠格外震惊,看着吴氏,不明白母亲为何这么想,“母亲这是说什么话?女儿有哪里好,让母亲以为女儿可以和大姐姐相提并论?” 吴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教了女儿那么多,还从未教过女儿妄自菲薄,女儿自攻的这门学问,竟是如此炉火纯青。 真是气人,人算不如天算啊! 夏氏一心都在雾知夏身上,拉了她的手,“知夏,累坏了吧?去给老太太请个安,早些回去休息。” 老太太的屋子里,二房的庶女雾知莹和三房钱氏母女三人一起等着。眼巴巴地看着雾知夏两姐妹进来,身后丫鬟们捧着二人得的赏赐,看她们满眼都是羡慕嫉妒。 “夏姐儿,你这次带你二妹妹进宫,下次进宫,该带你三妹妹了吧?”钱氏不客气地道,横竖,二房和长房也不是多亲,隔层肚皮如隔山。 马氏一向不喜欢三房,不过,有时候为了打压长房,她也乐意给三房面子,也惯得钱氏的心大了。 雾知倩一听母亲这样说,眼睛都亮了,盯着雾知夏,只等她说一声好。 雾知夏轻轻地瞥了钱氏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不失礼数地给马氏行了礼,让人将宫里赏赐的捧上来。 皇后娘娘的赏赐,她已经穿在身上了,所剩的是那盆兰花,和其他娘娘们的赏赐。 首饰倒也罢了,看到那盆养得非常精细的兰花,马氏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震惊无法掩饰,“皇后娘娘竟连自己养的兰花都赐给你了?”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嗜兰花如命,这些年来,除了赏过平安侯府侯夫人之外,还从未赏过任何人。 雾知夏何德何能,得皇后如此厚爱? 这比赏赐金玉珠宝还要有脸面。 吴氏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雾知夏的穿戴上,此时,看到兰花,也是震惊不已。 钱氏本来不高兴,雾知夏居然没有搭理自己,可是,在这盆兰花面前,她除了巴结雾知夏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若雾知夏能偶尔带倩姐儿进一趟宫,还怕倩姐儿的名声起不来?若能像惠姐儿一样,从宫里得一两样赏赐,还怕将来不能议一门好亲事? 马氏难以抑制心头的狂怒,也越发对雾知夏不喜,非要和她的柔姐儿闹矛盾,本来就是姑表姐妹,亲亲热热不好吗? 若非如此,这次进宫,表姐妹三人一起进去,凭她的柔姐儿那份聪明伶俐劲儿,这盆兰花,兴许就是柔姐儿的了。 真是便宜了雾知夏。 “这些赏赐,你和惠姐儿就入自己的私库吧!”马氏看到了钱氏眼中的贪婪,若只是雾知夏一个人得了赏赐,让雾知夏分出来,倒也罢了,可若雾知夏分了,惠姐儿不把自己的赏赐拿出来分给姐妹们就不妥了。 马氏当然不愿损了嫡亲孙女的利益,索性就都不分好了,横竖是宫里的赏赐,不拿出来分,也无可厚非。 钱氏的双手紧紧地绞着帕子,她气愤不已,却也知道,事关惠姐儿,若她说点什么,婆婆一定不喜,只好拿雾知夏发作,“夏姐儿,皇后娘娘连最喜爱的兰花都赏给你了,这可是比什么都贵重啊。” 意思是,你得的那些手镯之类的,是不是应当拿出来分给姐妹们了? “三婶,您说对了,大姐姐得皇后娘娘赏赐,是雾家的荣耀。我、三妹妹,四妹妹,还有五妹妹,都应该向大姐姐学习,只要我们能够做到像大姐姐那样端庄守礼,皇后娘娘一定会喜欢。” 雾知惠真心实意地道,“皇后娘娘喜欢大姐姐,大公主殿下也很喜欢大姐姐,与大姐姐姐妹相称,我自认为做不到大姐姐这般宠辱不惊。” 说完,雾知惠崇拜地看向雾知夏,两眼都在冒星星。 雾知夏被她逗笑了,马氏和吴氏对视一眼,都很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傻了,恕她们眼拙,实在没有看出,雾知夏哪里好? 马氏实在是被气得够呛,她摆摆手,“你们俩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再过来了。” 雾知夏求之不得,屈了屈膝作揖,便转身离开了。 紫薇捧着那盆兰花,跟在她的身后。 夏氏也知道自己不受马氏待见,二话不说地跟了出来,母女二人一同去了扶云院。 她去了一趟宫里,很担心弟弟。夏氏则是担心她,马氏等人觉得能进宫是荣耀,可夏氏知道,宫里如龙潭虎穴,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陷进去,可谓危险重重。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雾明熙被拘在床上,看到雾知夏,高兴得不得了,朝雾知夏扑过来,雾知夏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第25章 下场 雾知夏顺势握住了雾明熙的手,手指头在他的脉上探了一下,不得不感叹,小家伙恢复得是真快,退烧之后,一夜一日的时间,居然好了个七七八八。 “姐姐,母亲说,姐姐同意,我才能下地去玩。姐姐,我今天可乖了,一直在床上等你回来,答应我出去玩,我才出去玩。” 看着活蹦乱跳,神色正常的弟弟,雾知夏心里对上苍充满了感恩,她将弟弟搂在怀里,抚摸着他柔软的身体,“那你告诉姐姐,你想出去玩什么?” 雾明熙一时想不起要玩什么,那么多好玩的游戏,荡秋千,捉蚂蚁,斗蟋蟀……,这些姐姐都不玩的吧?可他想和姐姐一起玩,怎么办? 雾知夏一看,就知道小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她松开弟弟,点了点弟弟挺翘的鼻尖,“你生病了,要卧床静养,不能到外面吹风。姐姐就在屋子里陪你玩,好不好?” 虽然不能出门,雾明熙朝窗外看了一眼阴暗的天空,他的小脸上倒也没有什么失望,反而很开心,“姐姐,外面其实不好玩,姐姐陪我玩的话,我就在床上待着。” 雾知夏吩咐紫薇,“你去把我小书房柜子里,第三层第一格第三部《三字经》给我拿来。” “姐姐打算教我读书吗?”雾明熙也不傻,一听《三字经》,一张小脸就垮了,他不想读书啊! 玩,不香吗? 夏氏气得恨不得上前拧一把雾明熙的耳朵,儿女都是债啊,若说方才,她还在为吴氏幸灾乐祸的话,这会儿报应就到了她的头上了。 雾明熙是雾家的长房嫡孙,若是不好好读书,不会读书,公爹和相公会不会怪她夏家的血脉不好? 会不会后悔与夏家结亲? 夏氏气不打一处,“你大姐姐多忙啊,愿意给你启蒙,你还不乐意,你这孩子,让母亲怎么说你好?” 雾知夏笑着朝夏氏看了一眼,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夏氏就有自惭形秽之感,忙闭嘴不说话了。 罢了,儿子就交给女儿头疼好了,横竖她也懒得管。 “熙哥儿不愿跟着姐姐读书吗?”雾知夏一副很受伤的样子,她抿了抿唇, “姐姐还以为,熙哥儿很想跟着姐姐读书呢,姐姐还想教熙哥儿识字,比别人家的弟弟都要聪明,让别人都来羡慕姐姐呢” 还能这样? 雾明熙原本有些沮丧,此时就跟一只斗鸡一样,意气昂扬,“姐姐,我想识字,想读书,姐姐,你教我吧!” 他也好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羡慕姐姐有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弟弟啊! 雾知夏心头暖暖的,她无限疼爱地揉了揉弟弟的头,“等熙哥儿的病好了,姐姐送你一把小弓,姐姐再教你骑射。” “真的吗?”雾明熙的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就想下床,他要是蹦几下,姐姐会不会觉得他的病好了呢? 夏氏看着姐弟俩亲热的样子,也难免感慨,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忍不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不想打扰二人。 “太太,酉时三刻了,该摆饭了?大姑娘的饭摆在太太这边吗?”田嬷嬷问道。 这话,若是以前,田嬷嬷问都不会问,也是最近瞧着大姑娘和这边亲近起来了,她才会问一嘴。 夏氏很犹豫,她一向觉着,自己对大姑娘好那是应该的,毕竟以前王家做这门亲事的时候,条件就是她嫁过来,要把大姑娘视若己出;大姑娘待她不亲,那也是应该的,她毕竟只是大姑娘的继母。 她如今也不知道,大姑娘是怎么一个章法了。 雾知夏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紫薇也过来问摆饭的事,她索性道,“把饭摆在太太这里吧,母亲,我肚子饿了,就在母亲这边吃了再过去。” 夏氏自然是求之不得,忙道,“今日厨房准备了些什么菜?有没有大姑娘爱吃的,没有的话,就让小厨房这边做。” 夏氏的小厨房还是当年王氏留下来的,这些年一直形同虚设,若大姑娘愿意在她这边用饭,以后,就可以用起来了。 扶云院这边其乐融融,春晖堂里却是愁云惨雾,去往雪家的婆子回来后,正在向马氏说雪碧柔的情况,那惨状,真正是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二太太昨晚送姑娘回去,是在雪大太太跟前提了一嘴,说令拘着姑娘些,姑娘要跪三天祠堂,抄一百遍《女论语》,说是老太太为了姑娘好。雪大太太倒也没多往心里去,只让人把姑娘送到祠堂去了。” 送雪碧柔回去的婆子,原是马氏给女儿的陪嫁,姓贾,如今服侍雪碧柔,抹了一把泪,“谁曾想,今日晌午后,宫里突然就派人来过问这件事,还去雪家祠堂看了,说雪家对姑娘太宽容,也难怪姑娘做出那等事来。” 贾嬷嬷眼见马氏气得都快厥过去了,她没敢把宫里嬷嬷的原话说出来,那嬷嬷居然说,姑娘做出那等陷害姐妹,恩将仇报的歹毒事来。 一个姑娘家,被冠上“歹毒”二字,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容嬷嬷眼见马氏被气得不轻,生怕她有个好歹,朝贾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说了,劝解马氏道,“大姑娘进宫也进过了,一时半刻也不会再得召见了,将来时日一长,宫里哪里还记得大姑娘。以后大姑娘还不得在老太太的手里,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 即便大姑娘得了一盆兰花又如何?也只能代表,皇后之前对大姑娘还算满意,今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亏得还是王氏养的,也不过如此!”老太太气不打一处,十八子重新穿好了,马氏一粒一粒地捻着,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她的柔姐儿命苦,六岁就没了亲娘这些年,她捧在手心里长大,只要想到,柔姐儿这会儿在雪家受磋磨,马氏的心都在滴血。 “你过来的时候,柔姐儿可用了晚饭?吃的什么?用的多不多?” 雪碧柔不在了,马氏的精气神都被抽没了。 甲嬷嬷不敢说,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都在打颤。 第26章 老太爷的震惊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她们把我的柔姐儿怎样了?她们不会连饭都不给柔姐儿吃吧?她们怎么敢!” 贾嬷嬷拼命地磕头,“老太太,您救救姑娘吧,雪家苛待姑娘,让姑娘跪祠堂,连垫子也不让用。奴婢回来前,雪大太太发了话,不许给姑娘送饭,可怜的姑娘啊,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 马氏泪如雨下,她不敢想,只怒道,“我还没死呢,她们就这样苛待我的柔姐儿!” 她慌慌张张地从罗汉床上起身,“备车,我要去雪家!” 容嬷嬷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么说来,宫里的皇后娘娘是明摆着在为大姑娘撑腰。但这话,她不敢劝,只好吩咐下去,“还不快去备车!” 马氏也不让人搀扶,她脚不点地地朝门口走去,帘笼被丫鬟打起来,一道身穿石青色五福捧寿雕花漳缎长袍的身影映入眼帘,看到老太爷,老太太吃了一惊,身子往后倒仰,“老太爷!” 她着实没有想到老太爷这个时候会过来,可她眼下要急着出门。 雾耀似乎没有看到她神色不对的样子,径直朝屋内走去,自顾自地在罗汉床上坐下。 丫鬟们急忙上茶。 老太太站着不动,老太爷也似乎才察觉,皱眉朝外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晚了,你是要出门?” 马氏只好折身回来,边走边落泪,“老太爷,我也才听说,柔姐儿被送回雪家后,被她那继母磋磨,连饭都不许给她吃,我听着,心里实在是难过。” 雾耀挑起眼尾朝马氏看了一眼,“我听说,今日皇后娘娘派人去宁远伯府雪家过问过柔姐儿的事,柔姐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氏不觉得雾耀不知道雪碧柔与雾知夏之间的这点恩怨,雾耀看似不关心内院,可是这阖府之中,就没有一件事能够瞒过雾耀的耳目。 当年,雾西钊只有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来后院,她前脚安排了一个懂事又貌美的丫鬟,与雾耀在花园里偶遇,后脚,那丫鬟就被雾耀打发了,为此,雾耀整整一年没有搭理她。 “阿秀,柔姐儿跪祠堂,是你发下的话,此其一;其二,柔姐儿把夏姐儿推进池塘,这事本就不对,你送她回雪家受罚,这件事做得很好,若她能够因此反省自新,世人只会说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后娘娘今日既然过问这件事,若雪家不遵旨,那就是大逆不道,你是想将柔姐儿陷入不忠不孝之地?” 马氏惊骇地看着雾耀,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她就没有看透过雾耀,此时,雾耀愿意条分缕析地跟她说这些,是不是代表,雾耀还愿意听她说两句? 柔姐儿是外孙女,夏姐儿是孙女,对老太爷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太爷,柔姐儿长这么大,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自她来家里,我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不曾受过半点委屈,我是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来!” 雾耀听闻之后,不声不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阿秀,当年,我不同意你给我们的女儿订下宁远伯府雪家的亲事,我说过,雾家的女儿不嫁勋贵,你不听。既然女儿嫁去了宁远伯府雪家,就应当想开一点,没有哪家勋贵子弟不是三妻四妾,后院满满,女儿想不开的时候,你从来不劝解一些,反而兴波起浪,百般撺掇她夫妻不合。” 雾耀抬起眼皮子朝马氏凉凉地看了一眼,马氏只觉得一支利箭射向了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她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后来,我不反对你将柔姐儿接到家里来,好好的宁远伯府的嫡长女不做,到雾家做表姑娘,你依然不听。怎么,你还准备伸手管宁远伯府教女的事?” 马氏哆嗦了一下,果然,她没有猜错,老太爷对后宅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很多事,他只是不过问,并不代表,他心里没数。 马氏忍不住落下老泪,“老太爷,我就桃娘一个女儿,她年纪轻轻就去了,难道我要连她留下的这一点血脉都护不住吗?” 雾耀将茶盏猛地放在桌上,哐当一声,马氏不敢哭了,惊诧地看向雾耀。 “阿秀,这些年,你如何待夏姐儿,我可有曾说过什么?王家可曾做过什么?”雾耀深深地看着马氏,眼神幽暗,似乎有头野兽在窥视她。 马氏紧紧地抓住手串,不敢置信地看着雾耀,心里头一阵冰寒,“老太爷,我怎么待夏姐儿了?我是没给她饭吃,还是让她立规矩了?她一应的吃穿用戴比那些勋贵家的嫡女们差了什么了?老太爷这样说妾身,妾身真是百口莫辩。” 雾耀也觉得寒心,夏氏是怎么进门的? 当年王家老太太来看外孙女,服侍外孙女的下人们,个个都是生面孔不说,夏姐儿发着低烧,身边的奶妈子和服侍的丫鬟们没有一个发觉的。 王家老太太把自己身边的嬷嬷留下来照看,隔日就请了他去,说是瞧中了一个姑娘,要说给西钊做继室。 若非王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了,说不定西钊不得不娶姨妹做继室,偏偏,王家给的理由,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得,只能看着武将家的女儿进门当了雾家的宗妇。 娶妻不贤祸三代,这话真是没有错。好在,王家做的这门亲事,夏氏比王氏来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可是,夏氏的品性好,这一点也抵了她别的不好。 而自己的老妻,先皇做的这门亲事,教雾耀一辈子防不胜防。 雾耀无话可说,他起身,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整个屋子里,一片寂然。 雾耀来到了外书房,看到南窗下的棋盘,上面还摆着一个残局。 今日他去麟德殿禀报公事,皇上正在摆弄一盘残局。他说完之后,皇上朝他招手,让他过去陪皇上下一局。 往日也有这样的事,雾耀也没有在意,皇上让他执白子,他看着棋局,略一思索,顿时觉得白子所布的局妙不可言,每一个落子都生生不息,后力不绝,非国手不能做到。 当时,皇上看到他震惊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倒也没有多想,直到白子赢了,皇上才问了一句,“可瞧出来,这执白子的人是谁吗?” 雾耀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局棋,居然是自己的大孙女和宸郡王萧勋下的一局残棋。 他手上的一个案子正在关键时刻,他本来今日是打算歇在衙门,是大孙女派人去衙门里通知他,说马氏准备前往宁远伯府,他不得已才回家一趟。 雾耀从他的书柜里拿出一部书,翻了翻,不舍地递给白霜, “给大姑娘送过去!” 白霜是侍奉在雾耀书房里的侍女,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白霜来的时候,雾知夏还没有歇下,她小心翼翼地将书奉给雾知夏,雾知夏拿过来一看,顿时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相信地问, “这是祖父让你拿过来的?” 不会是白霜偷来送给她的吧?但她与白霜没什么交情啊。 “是老太爷让奴婢给大姑娘送过来的。”白霜也有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一部棋谱,老太爷平日里累了,心烦了,都会拿出来翻翻,别人用酒解忧,老太爷就靠这部棋谱解忧了。 第27章 收款 雾知夏的困意一扫而光,《棋诀》是前朝棋坛一代宗师刘仲傅所著,上记有一些起手法、古遗局,还有众多活死题。 书中不但记录了前朝围棋活动的盛况,上至皇室宗亲,下至走卒贩夫无不好棋,还甄选前代及本朝名家弈谱五十余图局,其中包含“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晋武帝诏王武子弈棋局”等只闻其名,不见其图的图局,可谓珍贵不已。 而最为难得的是,雾知夏手上这部,竟然还是刘仲傅的亲手所书的孤本,可谓价值连城。 祖父居然送给了她。 柔和的灯光下,少女披着一件夹袄,双手捧着书,手不释卷,美妙无比的侧脸上,神色宁静,唇角微翘,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美好得让人不舍得挪开目光。 当今皇上好棋,萧勋小小年纪,棋力不凡,若她能赢了萧勋,必然能够引起皇上的重视。 果然,祖父也知道了这件事,才会把如此珍贵的孤本赏给她。 想想,当时的一时任性,也不是全错嘛!虽然得罪了尊贵的郡王爷,可是有了这孤本,雾知夏觉得也值了。 “老太爷平日里可喜欢这部书了,每天都要看看呢!”白霜笑着道。 雾知夏从书里抬起头来,嫣然一笑,“白霜姐姐,祖父刚才回府了吗?” “老太爷回来了,又去了衙门。” “劳烦更深露重还跑这一趟,紫薇,你替我送送白霜姐姐。” 紫薇送白霜出门,到了院子门口,嘱咐一个老婆子给白霜打灯笼,塞了一个重重的荷包给白霜,“劳烦姐姐了,天黑,路上小心些!” 白霜是老太爷书房里的人,便是老太爷屋里养的猫儿狗儿,雾知夏也得喊一声姐姐。 这是规矩。 灯下,雾知夏看着书,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祖父任大理寺卿,本来就公务繁忙,不但要指点四叔读书,前世,家里的几个哥儿,几乎都是祖父亲自启蒙,待几个孙女,祖父似乎就不那么上心。 可即便如此,前世,她的婚事也没有被拿捏在祖母手上,若不是皇上指婚,祖父原本给她寻的婚事是卢家的一位表兄。 紫薇过来将灯盏挑亮,帮雾知夏把身上的衣服拢了拢,“姑娘,夜深了,先歇着吧,明日您还要和二姑娘一起去逛街呢。” “我再看看吧!你们先去睡了。” 雾知夏从头到尾将《棋诀》翻了一遍,才念念不舍地放下时,已是二更天气了。 次日一早,春晖堂那边让人来传话,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今日不必过去请安了。 雾知夏不敢赖床,睡到辰时时分就起来了。 扶云院那边,夏氏已经刚刚从听事堂回来,听说雾知夏过来了,慌忙往里走,听到雾明熙和雾知夏在里头说话,“姐姐,我也想上街玩。” “等你好了,姐姐再再带你去。姐姐今日是去街上主要给你买点点心,顺便买点药材。” 原来姐姐是为了给自己买点心啊,雾明熙瞬间被治愈了,他对了对手指头,“那我可不可以吃桂花糕、豆沙卷、水晶凉糕……” 雾明熙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朝雾知夏看了一眼,见姐姐眯着笑,一脸欢喜地看着她,他胆子大了些,继续道,“我还想吃桃酥、芸豆卷、栗子糕、玫瑰饼……” 夏氏听不下去了,挑开猩红毡帘,进来,“你小小孩子,能吃多少?怎不叫你大姐姐帮你把州桥街买回来算了?” 雾明熙惊讶地问道,“娘,州桥街还能买回来吗?” 雾知夏噗嗤笑了,起身,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熙哥儿乖,姐姐保证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回来,等你病好了,姐姐带你上街吃个够。” 紫薇心说,自家姑娘从来不许愿的,遇到五少爷,就破功了,短短两日功夫,许了好几个愿望了。 夏氏陪着雾知夏出了厢房,问道,“大姑娘用过早膳了吗?” “母亲一大早要去听事堂处置中馈,我就没有过来叨扰母亲,在绮照院已经用过了。”雾知夏过来,一来看看弟弟,二来是要跟夏氏说一声出门的事,“弟弟既要启蒙,我要给弟弟备一份笔墨纸砚。” “前日我听说,州桥街新开了一家从南边来的铺子,卖的首饰好看又新颖。你难得上一趟街,别光想着你弟弟,你也该添些新衣首饰了。”夏氏上下打量雾知夏,这下好了,以后自己就有借口给女儿添置新衣首饰了。 夏氏给田嬷嬷使了个眼色,田嬷嬷忙去了内室,很快出来,手里捧着个黑檀木雕花匣子,夏氏将匣子接过来递给雾知夏,“今日一早铺子里送过来的,女儿家手上不能没有银钱用度,你拿着用,别省着。” 雾知夏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厚厚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三四千两。 她这个继母啊,嫁妆丰厚,生财有道,待她一向大方。 “多谢母亲!”雾知夏知道,若是拒了,母亲肯定会难过,不如大大方方地接着。 夏氏顿时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应该多给一点啊,铺子里送来的上个月的收益,也不知道有多少,她担心女儿拒绝,原本只试探一下的。 既然女儿要,这点钱,能做什么用? 雾知夏走后,夏氏进去看了儿子,才知道,今日,雾知夏已经教了他两句话,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小家伙把书翻来覆去,得意不已,炫耀道,“娘,姐姐说这本书,是爹爹亲笔写给姐姐用来启蒙的,姐姐居然送给我了。” 是爹爹亲笔写的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爹爹。 夏氏也吃了一惊,她忙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虽然她读书不多,但当年,为了嫁进雾家,她下过一年苦功读过几本书,也临过几本字帖,还有两分眼力劲儿,看得出,这字的确与相公写来的家书上的字一般无二。 夏姐儿竟然把相公亲笔写给她启蒙的书,拿来给儿子启蒙。 她待儿子,一母同胞也不过如此了。 夏氏眼眶都发热了,她越发觉得,方才才给女儿那么点银票,实在是不该。 “田嬷嬷,你说,我若是把州桥街上的那间铺子送给知夏,她会不会觉得我瞧不起她?” 田嬷嬷沉思片刻,“以前的话,怕是大姑娘会这般思忖,如今,奴婢也不知道了,只那铺子进益不少,若太太拿给大姑娘练手,会不会可惜了?” “不可惜,一来我会在旁边看着点,二来知夏这般聪慧,怎么会亏本呢?” 第28章 对弈 雾知夏怀里揣着四千三百多两银票去逛街,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然是这般壕人。 上了马车之后,雾知惠喜滋滋地对她说,“大姐姐,我昨日夜里向母亲讨要了一百两银票,一会儿大姐姐想要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紫薇坐在马车一角,目光深深地朝雾知惠看了一眼。 她越发把怀里的钱袋捂得紧紧的,方才,她说要把银票送回倚照院收着,大姑娘却说不必了,怕时间来不及,万一又让二姑娘等着了不好,现在好了,四千多两银票啊,万一被人抢了,她哭都来不及了。 马车从东角门出,慢慢地走远了。 从照壁后面转出一道身影,身量娇小,粉面含怒,她目光凶狠地看着空荡荡的仪门门口,唇瓣被牙齿咬出血来, “哼,大姐姐也太偏心了,平平都是姐妹,大姐姐什么时候把我这个三妹妹放在心上过?” 青衣丫鬟低声道,“三姑娘,这怨不得大姑娘,二姑娘也太会巴结人,昨日在老太太跟前,二姑娘都快把大姑娘捧成神了。” “别看她平常一副清高自持的样子,还不是个贱胚,把大姐姐巴结得这么紧,不就是看到大姐姐得宫里喜欢。” “三姑娘小声些,被人听到就不好了。明日,停了一个月的闺学里就要开课了,以后,二姑娘想和大姑娘出门都出不成了,姑娘且忍这一天。” 想到先生这次回乡之前,布置的作业,雾知倩眼睛一亮,让雾知惠这般得意,明日,有她哭。 雾家的马车到了州桥街,就行得非常缓慢了。 今日天气好,出门逛街的人很多。 街上玩杂耍的,卖糖葫芦的,挑货郎担的……看得雾知夏姐妹俩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耳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嘈杂喧嚣,带着十足的烟火气息,与记忆在骨子里的那份冷宫的清冷,相去甚远,令雾知夏恍然若梦。 “大姐姐,那边有一家书店,我们过去瞧瞧!” 雾知惠牵着雾知夏的手,两人进了街边的一家名叫“集贤堂”的书坊,门口摆着一张大桌子,掌柜的不在桌子后面,里面的书架间传来争吵声。 “你说你这部《抱朴子内篇》是前朝的刻印本,要二十两银子,你有什么证据?” 雾知夏一听《抱朴子内篇》五个字,便驻足。 这本书乃是一部道家经典,为道家老祖宗葛洪所作,虽然诸多道家炼丹方面的理论,但医道本就不分家。 雾知夏手上有一部《抱朴子内篇》手抄本,是王家老祖宗默下来的版本。其中有一句,她一直觉得有点问题,如果有不同版本的书,便可以核对一遍正误。 “公子,众所周知,前朝京城南迁之后,荣六郎书铺以专刻经史书籍闻名,其刻印发行的《抱朴子内篇》书后印有‘牌记文字:旧日东京大相国寺东荣六郎家,见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开印输经史书籍铺。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的无一字差讹。请四方收书好事君子,幸赐藻鉴。这部是刻印在绍兴壬申岁六月旦日。” 这一点,对于爱书的人来说,都知道。荣六郎书铺在前朝大名鼎鼎,南迁之后,壬申岁六月旦日一把火把书铺烧了个精光,虽然抢救出来了一些书,但寥寥无几,若这部《抱朴子内篇》果然是是幸存的话,二十两银子的确也值了。 “掌柜的说众所周知,这事儿小爷怎么不知道?” 说话的人慢条斯理,雾知夏甚至能想象到这人,大冷天里兴许还摇着一柄折扇在说这话,能把人气死。 果然,掌柜的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可见被气着了。 “你就说吧,这部医书上,有没有那种可以把一种很香的香料,变得很臭的法子?” 雾知夏的心咯噔了一下,理智让她应该现在就赶紧出门离开,不让里头的人发现自己来过。可是,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想知道,这人是谁啊? 若不是自己闯进来的,她都要怀疑,这是一个专门等着她的局。 “这个,公子说笑了,小的虽然卖书,平日里不爱看书,看看话本子还行,这种医书,小的可看不懂。”掌柜的赔笑道。 “敢情说半天,你是在骗我买下?我又不是大夫,我买这医书做什么?” 掌柜的心里骂人了,分明是这位公子进门就问,他这里有没有医书,有的话拿出来看看,越有年头的越好,他才把这本镇店之宝拿出来,原以为还能挣个大钱。 “小的愿瞧着公子是个读书人,不是有句话说,不成良相便为良医吗?” “那是王家的人说的,小爷可没这志向。” 声音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越是熟悉,雾知夏越是应当早点离开,不能让里头的人出来看到自己。她朝二妹妹打着手势,正转身朝门口走去,里头的人已经一脚迈出门外,喊道,“雾大姑娘!” 雾知夏全身一阵僵硬,她就知道是这人。 “怎么,一日不见雾大姑娘不认识本王了吗?” 雾知夏只好缓缓地转过头来,朝萧勋道,“郡王爷,好巧啊!” “不巧!本王是来买医书的,听闻王家世代出名医,想必雾大姑娘应当也略通医理,不知有没有听说过,有些香经过调制之后,会不会变得很臭?” 萧勋穿着一身蓝底如意云寸蟒织锦缎长袍,因未及弱冠,一头鸦羽黑的头发用一根亮紫色的缎带束起,甩在脑后,少年意气风发,如夏日旭阳,灼灼逼人。 雾知夏对着这张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脸,却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欢喜来,目光朝萧勋的腰际扫了一眼,有点可惜,这人不爱佩戴香囊。 萧勋很应景地,也很夸张地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把,捏了一下悬着的汉玉,眉眼含笑,似乎在说,可惜了! “还有这等奇事?”雾知夏惊讶地问道,她有点牙疼。 “是啊,是啊!”永新伯世子徐良一身月白色锦袍,摇着折扇从里面走出来,雾知夏两姐妹蒙着面纱,他也不好奇二人是谁,自顾自地说道,“两位姑娘不知道,昨日宫里出了一件奇事,四皇子殿下好好的香囊里面被人动了手脚,熏香居然变臭了,污了皇上的龙鼻。” 雾知夏瞳孔瞬间放大震惊地看向萧勋,微微眯眼,眼中神色危险,这不可能,她计算得非常精准,不可能留下痕迹。除非……,难道说,她动手的时候被萧勋发现了,萧勋通风报信了? 看到萧勋似笑非笑的一双凤眼,雾知夏的脊背上突然窜起了一股凉意,她上当了。 这人,一叶落而知秋至,自己的反应落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打自招了。 好厉害的算计,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稍微诱导一下,她和徐良便成为了他盘中的棋子,自发地按照他的意图,对弈了一局。 第29章 吓唬 所有的解释、掩饰,在这个人的面前,只会起到欲盖弥彰的作用。 雾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笑了一下,“郡王爷,虽然王家世代出名医,我对医术也略知一二,但也仅能做到照本宣科,不敢尝试。毕竟,天底下的药材,君臣佐使,四象平衡,错一不可,我虽年幼,也知性命攸关。” “雾大姑娘言之有理。”萧勋微微点头,一副非常赞同的样子,他欲抬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雾大姑娘想必是来买书的吧,方才,我们看到了一部医书,前朝留下来的,雾大姑娘不妨看看。” 雾知夏道了一声谢,横竖她手上有钱,遇到了好书,当然会不吝金钱,忙不迭地进去了。 “哎呦!” 身后,传来一道痛呼声,雾知夏还没来得及跨进门的脚缩了回来,扭头看去,见原本好好的徐良靠在书架上,身子缩成一团,正朝地上委顿下去,似乎痛不可支,而二妹妹一脸煞白地站在一边,吓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萧勋皱着眉头问道。 “痛,痛,我要死了,五哥,我中毒了,她给我下毒,我要死了。”徐良面色红润,却伸出一根指头颤抖着指着雾知惠。 “你,你,你胡说,我哪里来的毒?” 看起来,雾知惠这个施害者,比徐良这个受害者的脸色还要难看。 碰瓷碰得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熟稔,看来徐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掌柜的缩在一边不敢说话,苦着一张脸,心里直呼倒霉,一桩生意都没有做成不说,还摊上这种无赖,他就说,天底下的公子哥儿,有几个是愿意好好读书的? 分明,这位公子,就是赖上这两位小娘子了。 看这些人穿戴气质就知道,不管哪一方,他都惹不起。 “雾大姑娘,你方才说你对医术略通一二,不如,你帮徐良看看,这毒到底重不重?会不会妨碍性命?” 雾知夏深深地看了萧勋一眼,她走过来,蹲下身,徐良已经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腕,撸起袖子,露出了一小截手臂。 徐良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倒是养出了一身好皮肉,这肌肤比一些姑娘家的还要好,肤如凝脂。 雾知夏上前一步,从桌上捏了一块抹布搭在徐良的胳膊上,徐良吓得胳膊一抖,那破布落在地上,幸好没有沾在他的胳膊上。 这姑娘,居然想把抹布往他胳膊上搭,这是要害死他吗? “喂,你做什么?你看不见这布有多脏吗?”徐良骂完,又用手捂着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哎呦,我要死了,我中毒了! “大姐姐,他,他耍无赖,他分明就是无赖。” 雾知惠委屈极了,她算是长了见识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雾知夏轻轻地拍了拍二妹妹的背,让她稍安勿躁,觉得今日带她出来见这个场面,也不是没有用。 “掌柜的,麻烦您借一根丝线给我。”雾知夏道。 掌柜的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比绣花线稍微粗一点的线给雾知夏,问道,“姑娘,可能用?” 原本就是个道具而已,雾知夏点头道,“可以!麻烦掌柜的帮忙把这根线系在这位病患的胳膊上。” 萧勋背手而立,看着掌柜的将丝线的一端系在徐良的手腕上,雾知夏一手牵着丝线的另一端,另一只手,三根指头搭在丝线上,凝神屏息,一副诊脉的样子,倒像那么回事。 悬丝诊脉?徐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真不是在耍他? 雾知夏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约有十息功夫后,她深深看了徐良一眼,这一眼,叹了口气,让徐良的心头咯噔一跳,忍不住问出声来,“我,我不会真的病了吧?” 雾知夏没有搭理他,而是慎重地对掌柜的道,“麻烦您帮忙给他换根胳膊。” 徐良很配合地伸出另一只胳膊,掌柜的再次将丝线系在他的手腕上,这一次,掌柜的都有点紧张了,一不小心,把丝线打了个死结。 王家的传人啊,哪怕只有十岁,也未必没有真本事。 王家的切脉和针灸那可是享誉天下。 雾知夏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眯眼,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徐良浑身都要冒冷汗了,方才看到她叹了一口气,“少阴动甚,尺脉滑利,滑疾不散……此乃滑脉。” 掌柜的正蹲着,一听这话,一跤摔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什么意思?”徐良这下子急了,跳了起来,“能不能说明白点,我真的得了重病?” 雾知夏似乎对徐良质疑她的医术很不高兴,没好气地道,“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如此明显的脉象,我怎么可能会诊错?此乃不治之症,若许世子不信,可另请高明!” 徐良见掌柜的都吓成这样了,想着,掌柜的年纪大了,见识多,知道轻重,这才会受惊如此。他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碰瓷了,好好的,碰出这不治之症来,他年纪轻轻的,还没成亲,这要是死了,岂不是可惜? 徐良倒也没有怀疑雾知夏,对方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听五哥的意思,这雾大姑娘还与王家有关,说自己对医术略知一二,应当只是谦逊的说法。 到底是谁在害他?莫非是家中的那些姨娘们?绝对有这个可能,他死了,世子位置就让出来了。 身为纨绔,天天逗猫遛狗,打听些奇闻八卦,权贵家里的那些腌臜事,他知道得太多了,自家有,也不稀罕。 “五哥,我怎么办啊!果然,坏事做多了,还是要遭报应的!”徐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萧勋黑沉着一张脸,恼怒地看了雾知夏一眼,掉头就出了门。 他丢不起这个人! 许良一见萧勋这架势,以为萧勋是听说他眼看没命了,心情不好,想到还有人怜惜自己,徐良心情稍微好一点。 “五哥,你说,我家姨娘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我这世子之位不要了还不行吗?我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她们怎么还是没完没了呢?你说我爹,多大年纪大的人了,一个一个往家里抬,永新伯府多大一点地方,一个院子里都快住十个姨娘了,我爹每晚要睡哪个姨娘,还要同屋子里的姨娘让位置,何苦呢?现在好了,把亲儿子都要坑死了……” 徐良把满腔悲愤都宣泄到了亲爹头上,萧勋被他絮絮叨叨地叨叨逼逼烦了,正好前面是回春堂,他冷着声音道,“前面就是回春堂,你要惜命,就去看看吧!” “多谢五哥,五哥提醒得是,谁还不怕死呢?”徐良抹了一把鼻涕,往身上一抹,也不嫌脏了。 他都要死了,还穷讲究个什么劲儿? 第30章 震惊 回春堂里,今日是小陈大夫坐诊。 看到萧勋和徐良来,小陈大夫连忙迎了出来,“二位,里边请,请问哪里不舒服?” 徐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才遇到个大夫,她诊出我得了不治之症。” 小陈大夫昔日是认识徐良的,也知道萧勋和徐良关系较近,徐良这人虽然纨绔一点,但因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这一带都归他管,也很照顾回春堂。 一听这话,小陈大夫慎重不已,忙拿了引枕,搁在徐良的手腕下边。 他挽起自己的袖子,细细地凭了一会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水平不行。 毕竟,一般大夫,怎么会随便下“不治之症”的断论呢? 徐良看到小陈大夫这般模样,一下子心如死灰。如果说一个大夫说他得了不治之症,那有可能是误诊,可若是接连两人呢?难道都是误诊? 萧勋也有点重视了,他不信雾知夏,悬丝诊脉什么的,故弄玄虚,一看就是忽悠徐良的。 偏偏徐良这个缺根筋的信了,若不让他找信任的大夫再诊一次,“不治之症”四个字说不定就会成为他的心病。 没病也要吓出病来。 要不然,萧勋哪来时间陪他玩? 可小陈大夫若是也诊出不治之症,那就不好玩了。 “许公子,换只手吧!”小陈大夫不敢怠慢。 换了一只手,小陈大夫又凭了快半盏茶的功夫,徐良浑身都冒汗了,他才收回手,问道,“许公子,能不能把那位大夫的话,说一遍给小的听听?” “她那一堆掉书袋子的话,我哪里记得住?不会是真的吧?难道说,我真的得了绝症?”徐良越想越怕,喊了一声“我的娘啊”,捂着脸就哭起来了。 萧勋的记性好,他沉吟片刻,将雾知夏的话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见小陈大夫的脸上的笑意绷都绷不住了,他才知道,果然是被那丫头给涮了。 “公子说,那位大夫还会悬丝诊脉?”小陈大夫问道。 “嗯。” 徐良此时也觉察出异样来,止住了哭声,看着小陈大夫,眼中充满了期盼。 “若果真是滑脉的话,许公子就真的得了不治之症了。两位公子均未娶妻,也难怪没有听说过滑脉。” 萧勋心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徐良傻乎乎地问道,“滑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滑脉主痰饮、食滞、湿热等证,又主妊娠。妇女无病而见滑脉,可判断为妊娠,也就是俗称喜脉。” 小陈大夫可以肯定,这位大夫一定是戏弄两位公子的。徐公子身体好得很,而那位大夫又说“少阴动甚,尺脉滑利,滑疾不散”分明就是喜脉的脉象。 “喜脉?”徐良跳了起来,他听不懂滑脉,难道还听不懂“喜脉”吗?“她,她,她真的在耍我,好啊,小丫头片子,我跟她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看我下次遇到她了,我怎么收拾她!” 徐良捋着袖子,急不可耐地要冲出去找回场子,好在他还有点理智,萧勋还在呢,他问道,“五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找她妹妹碰瓷?” 小陈大夫让回春堂的伙计给二人上了茶,萧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问道,“我让你找她妹妹碰瓷了吗?” “五哥,天地良心,我也是想帮五哥。她死活不承认自己懂医术,我就故意逼着她露一手。” 谁能想到,那姑娘也太狡猾了,装模作样,差点没把他吓死。 “要去你去,我不去。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被她整狠了,你不许找帮手,也不许你伤害她,否则,我不依。” “不是吧,五哥,我不能伤害她,我还怎么报复回去?她对我下手可不留情,今日你也看到了,我冷汗流了一身又一身,今日不喝两碗鸽子红枣汤我都补不回来。” 萧勋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许良,许良可架不住,拱手道,“五哥,我认栽总行了吧,以后我躲着她还不行吗?” 徐良眼尖,他朝外看了一眼,看到雾知夏两姐妹朝这边过来了,忙拉起萧勋,“五哥,快,快,躲一躲,我实在丢不起这人啊!” 让人知道,他居然信了那喜脉,还跑到回春堂来再诊,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萧勋也丢不起,他二话不说,端起茶杯就朝回春堂的里间去了,嘱咐小陈大夫,“不许说我们在这。” 小陈大夫也不傻,方才就听出来,捉弄两位公子的是位姑娘,看到雾知夏两姐妹进来,他忙迎了上去,“两位姑娘是来抓药的?” 才花了二十两银子,淘到了一本前朝医书。 当年荣六郎书铺将《抱朴子内篇》刊印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售卖,临安便被攻破,一场战火,将荣六郎书铺烧得干干净净,《抱朴子内篇》连原本都被烧了,原以为这刊印本也要绝迹,没想到,居然还被她淘到了。 更重要的是,这部《抱朴子内篇》和王家老祖宗写的那篇,竟然不差一字,想来是自己没有理解透彻。 得到这部书的喜悦,冲淡了方才被萧勋算计的郁闷,雾知夏的心情很好,姐妹俩边说边笑地走进来。 雾知夏将拟定的药方递给小陈大夫,“麻烦照着这个方子抓。” 小陈大夫接过方子,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这分明是一张药膳方子,配伍非常高妙。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可这药膳方子四象平衡,对人体没有半点危害,可以平心悸,壮肺气,对于一些中老年人来说,简直就是延年益寿的好方子。 小陈大夫一面让店里的伙计抓药,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敢问这药膳方子是何人所开?”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雾知夏知道,回春堂是一对父子所开,眼下这人应当是儿子,老子老陈大夫曾受过她外叔祖指点,医术和医德都很不错。 “不,不,没有,没有!”小陈大夫连忙摆手,“这张药膳方子,高明之极,其中这味半边莲更是妙到了极致,不知姑娘能不能让我们借用这张方子?” “药方本来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若能于人有用,又有何不可?”雾知夏笑道。 “多谢姑娘高义!”小陈大夫拱手行礼,“以后,姑娘但凡来回春堂抓药,一律免费。” “大姐姐,还有这等好事啊!” 雾知惠还是年幼了些,只看到了小陈大夫给出的好处,不明白小陈大夫这一招背后的深意,是以,只觉得好。 雾知夏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等在一旁。 第31章 周旋 小陈大夫内心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位姑娘看似年幼,却是个极聪慧的人,竟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愿上钩。 他送上门的好意,对方不愿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药材配好后,小伙计正要包起来,雾知夏道了一声“且慢”,她上前来一一检查。 小伙计们等在一边,第一次看到这等细致的人,虽值得敬佩,但到底是对他们伙计的不信任,彼此面面相觑,均有些不虞。 药膳方子虽然高明,谁也不会以为,这方子是雾知夏开的。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哪怕娘胎里学医术,到了这个年纪,能够开一张腹泻伤风的方子已经不得了。 这药膳方子,也唯有小陈大夫才能看出其高明之处,他们这些小伙计,可看不懂。 雾知夏从其中一包药中,捻出了一枝“半边莲”,举起来仔细看,“这药材,是不是不对?” 半边莲入药是用干燥全草,不需炮制,性辛、平,归心、小肠、肺经。 “这就是半边莲,姑娘放心,我们这回春堂已经开了一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卖过假药。”小陈大夫凑上去看了那半边莲一眼,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 “那可否再添一株半边莲给我?” “这,没问题,不过,一包药里不能随便添减药量。” “那没关系,我把这株拿出来就好了。”雾知夏顺便要了一张纸,小心地将这株半边莲包起来了。 屋内,徐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他看到萧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忍不住,翕动唇瓣,用气音问道,“怎么了?” 萧勋没有说话,外边,雾知夏已经吩咐丫鬟结账了。 待结算完毕,小陈大夫还没有任何察觉,萧勋忍不住了,他虽然与这丫头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知道她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相反,聪明狡猾得紧。 萧勋从里面出来,他朝雾知夏手上的半边莲看了一眼,问道,“雾大姑娘,敢问这株药有什么问题吗?” 雾知夏看了他一眼,就像猫儿偷到了腥,笑得很开心,也很不怀好意,“郡王爷还是不要知道得好,若是知道了,我怕你气得睡不好。” “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刚才给我诊脉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我是滑脉,哼,天底下哪有男子怀孕的道理?” 徐良一看到雾知夏,气的七窍冒烟,哪里还记得住刚才是怎么答应萧勋的。 “天底下也没有男子找姑娘家碰瓷的,哦,原来你是个男子啊,我大姐姐看错了,以为你是个女的呢,看到你一言不合就往地上躺,才给你诊出了喜脉。”雾知惠冲上前去,将雾知夏拦在身后,不许徐良冲撞了大姐姐。 徐良就跟一头斗鸡一样,要跟雾知惠理论个高低,萧勋抬手拦住了他,“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本王滚出去!” “嘎!”徐良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他不敢!他怂了 萧勋继续盯着雾知夏手上的药材,雾知夏只觉得,老天爷真是长眼啊,她举着半边莲,在萧勋的眼前晃了晃,“很不幸,郡王爷,这其实是一株金青冰莲。” 金青冰莲与半边莲在未晒干的时候,虽然相似,但一般大夫都能分辨出来,是因为金青冰莲的叶片一圈呈金色轮廓。可晒干之后,颜色变成深褐色,那圈金边也跟着变色,隐藏在褐色中,想要再次分辨就极难了。 但也不是不能,原本金色的一圈轮廓,颜色相较叶面,要暗沉一些,不细看,看不出来。 此时,经过雾知夏的提示,小陈大夫已经看出这的确是一株金青冰莲,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金青冰莲解百毒,而最重要的是,金青冰莲是治疗七星蛊毒的主药。 若父亲知道自己把金青冰莲当做半边莲卖出去了,买主再三提醒,自己都没有警觉,他会被父亲打死。 雾知夏勾唇一笑,她显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将药材收起来,用帕子擦了一把手,正要离开,萧勋问道,“姑娘可否告知,金青冰莲能解什么毒?” 雾知夏再次警觉,若她说能解七星蛊毒,萧恂会不会杀她灭口? 而雾知夏这么一闪神的功夫,萧勋的眼眸便沉了下来。他身中七星蛊毒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雾知夏居然知道! 其实,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只要不是萧勋的其他人身上,雾知夏可以轻松应付,又或者,如果前世雾知夏没有与萧勋合作,不清楚萧勋的为人,她也不至于会如此紧张。 萧勋是什么人?算无遗策,智近乎妖。 现在还给萧勋还来得及吗? 虽然她并没有想要霸占这株金青冰莲的意思,甚至,发现这株金青冰莲,她也是欣喜若狂。 金青冰莲生长在高山雪峰之巅,乃一年生草本植物,数量稀少,极为罕见。 前世,萧勋正是因为缺少这样一味药,一直到最后,七星蛊毒都解不了,蛊毒在他的体内作祟,他生不如死。 而她,也曾默默地在心里询问过上天,若有来世,她该如何报答萧勋? 是萧勋帮她报了仇,雾家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 或许是她这番默默的祷告感动了上天,雾知夏也没想到,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金青冰莲。 萧勋的毒,有解了。若她能帮萧勋把七星蛊毒解了,她就不欠萧勋什么了。 从此,这个“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的少年,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活着,佩剑温酒历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对上萧勋这双眼睛,雾知夏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勋就不是人。 萧勋微微含笑,极有趣味地看着雾知夏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雾知夏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她除了与萧勋周旋之外,也别无选择了。 现在金青冰莲在自己手上,除非萧勋不想要这条命了,否则,他应当不敢轻易对自己出手。 萧勋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中了七星蛊毒的事,而自己若是因为金青冰莲而丢了性命,一旦被追查,七星蛊毒的事便瞒不住。 暂时先把命保住,其他的,只能以后再慢慢图谋。 “金青冰莲解百毒。”雾知夏笑道,“当然,也并不是非金青冰莲不可,据我所知,黄精芝就有这等功效。” 黄精芝虽然比起金青冰莲来说,用于解七星蛊毒的药效差了一点,但黄精芝对于解其他寻常的毒,完全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黄精芝易得,宫里就有一株。 萧勋笑了一下,这下,他是真的可以确定,雾知夏应是知道他中了七星蛊毒的事,他也很好奇,她是如何知道的? 据他所知,王桑朴近些年并未进京。 即便进京,以王桑朴的人品,也绝不会将他中七星蛊毒的事告诉雾知夏。 她太小了,才十岁。 她倒是个聪明的,还知道用黄精芝转移人的视线,只不过这点小伎俩,在他面前,着实不够看。 雾知夏也知道不够看,眼下,多说多错。回春堂的小伙计们将药材包起来之后,她让紫薇提起药材,赶紧离开。 眼看雾知夏离开,小陈大夫急了,欲追上去,萧勋抬手止住了他,“无妨!” 他敢肯定,雾知夏知道他要金青冰莲,既然如此,雾知夏就必定会为他好好保存这株草药。 萧 第32章 麻烦接踵而来 接连出了两档子和萧勋有关的事,雾知夏再好的兴致也没有了。 雾知惠自责不已,要不是她被徐良碰瓷,也不会让大姐姐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她也没想到,宸郡王生得那么好的人,就完全是个修罗。 她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宸郡王盯上了大姐姐? 那人的眼睛是好看,那眼神那么吓人,谁敢看? 真是白瞎了那张脸了 两人兴致都不高了,逛了不远,雾知夏看到一家名叫“一得阁”的墨店,便信步走了进去。 “大姐姐想买点什么?”雾知惠想说,大姐姐想买什么,她付钱好了。 “五哥儿要启蒙了,我想给五哥儿买点笔墨纸砚。” 掌柜的一看这两个姑娘都不是寻常人家,忙殷勤地上前来,“姑娘,我们这有才从南边进来的好墨,拿给两位姑娘看看?” 小二连忙捧了一托盘各式各样的墨过来,雾知夏一一看,并闻了墨香,这墨既不能差了也不能太好了,她选了两块上好的油烟墨。 墨香清雅而轻,墨色乌黑有光泽,墨质细而轻,上面雕着两个雄狮头,小孩子应当会很喜欢。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炎州的油烟墨,那边一向出好墨。这里还有有一方歙砚,姑娘不妨看看。” 上好的油烟墨可不便宜,这姑娘一买就是两块,掌柜的一看高兴了,连忙拿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松段砚拿出来。 这松段砚约成人巴掌般大小,形若松段,纹理如丝绸般旖旎,给人一种晶莹、素雅之美,石质优良,色泽曼妙,莹润细密。歙石素有有“坚、润、柔、健、细、腻、洁、美”八德,四大名砚中,谢知微恰好也很喜欢歙砚。 雾知夏又选了澄心纸,一套宣州紫毫。 总共要五两多银子。 雾知惠看中了一块龙尾砚,要一两银子,雾知夏索性买了,送给她。 “大姐姐,我屋里有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等我回去后,送去给五弟弟贺启蒙之喜吧!” 雾知夏笑道,“他今日是启蒙之喜,就不知道过些天发现读书是件苦差事,还会不会觉得喜。” 雾知惠想象着五弟弟皱着一张小脸,坐在窗下临摹的苦闷样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了,“自古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以后我若得了空,我也会督促五弟弟好好学习,争取早日金榜题名。” 这想得有点远吧,雾知夏想到二妹妹一向说到做到,方正的性子想必是遗传自祖父,以后五弟弟有得苦头吃,她笑道,“好啊!五弟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买到了心仪的笔墨纸砚,雾知夏和雾知惠的心情才算好一点。雾知夏揣了一大把银票逛街,若不多买点东西,都对不住自己,两人便一起去逛锦绣坊,又去了珠翠阁。 珠翠阁便是夏氏介绍的那家从南边来的新开的银楼,因卖的首饰新颖,精美,生意极为火爆。 “什么时候京城又开了一家银楼,我都不知道呢。” “我也是今天听母亲才说的。” 看到门口的人进进出出,进去的人充满了期待,出来的人一脸满足,雾知夏两姐妹也被感染了,觉得幸好来了,要不然,不知道错过多少精美的首饰呢。 女孩子就没有不爱美的。 姐妹俩被店小二迎了进去,一楼的大堂里一阵衣香鬓影,令雾知夏有种满京城的贵妇贵女们全都聚集在这的错觉。 转了一圈,姐妹俩没有看到动心的,便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 二楼的人稍微少一点,一圈柜台,柜台里摆放的首饰比起楼下来,档次自然更加高一些,大堂的一端,隔了一些雅间,供客人休息,谈买卖。 两人沿着柜台看了一圈,看中了好几样首饰,店小二一面安排人取,一面将姐妹俩往雅间带,“请两位姑娘往里面坐一会儿,喝点茶,两位要的首饰马上送过来。” 两人也不急,相携着走过去,楼梯上响起了噔噔噔的上楼声,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也没看到什么好看的,还没有我头上戴的这根朱钗好看。” 雾知夏扭过头来,一个身穿红衣裙的少女缓步走了上来,她的手扶在鬓边的朱钗上,那朱钗红若火,三朵连瓣花并排而列,花瓣呈晓月状,微微弯曲,露出细密的花蕊,徐徐如生,似乎能够闻得到花的芬芳。 东极扶桑,西极若木,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雾知夏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全身紧绷,死死地盯着那少女头上的若木之华朱钗。 似乎感觉到了雾知夏尖锐的目光,那少女惊讶地抬眼看了过来,微微扬起下巴,菱唇微抿,露出挑衅的一笑,“原来是雾家大姑娘啊,真是抱歉,雾大姑娘,本姑娘头上的这根朱钗可不卖。” 和少女一起上来的姑娘,身穿一件百蝶穿花玫瑰紫二色缂丝对襟褙子,葱黄底凤穿百花两色锦月华裙,头上一支八宝攥珠子飞燕钗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悠,听得这话,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朝雾知夏看过来的目光中明显带着鄙夷。 红衣少女是雪家二姑娘雪碧霜,庞氏所出。和她一起的姑娘,雾知夏也认识,前世的老熟人了,安王府朝阳郡主萧灵忆。 雾知惠顿时怒不可遏,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尽遇到这些扫兴的人? 雾知夏拉了她一把,自己走上前去,“雪姑娘,你头上这根朱钗,我的确想要,因为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也是她的遗物。” 雪碧霜双目圆瞠,气愤得全身都在抖动,她似乎看到整个二楼所有的人都朝她看来,“不可能!” “不可能?”雾知夏讥诮一笑,“敢问雪二姑娘,你头上这根朱钗从何而来?名叫什么?” 雾知夏的声音不大,但也绝对不低,她一说雪碧霜头上的朱钗乃是她母亲的遗物时,已是语惊四座,很多雅间的人都出来了,一面假装看柜台上的首饰,一面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雾知惠想到了什么,脸色特别难看,死死地盯着雪碧霜头上的朱钗,愤怒不已。 可想而知,大伯母的遗物是如何到了雪碧霜的头上。 雪碧柔在雾家住了近四年,仗着祖母的宠爱,这些年,没少和雾家的姑娘起矛盾 第33章 朱钗 萧灵忆震惊地看向雪碧霜头上的朱钗,她第一次看到雪碧霜戴着这根朱钗,第一眼也的确惊艳了,这三朵朱色的花用一块极品红翡雕刻而成,是极为罕见的鸡冠红,颜色浓淡相宜,晶莹剔透,不见一点杂色。 萧灵忆还在想,这等宝物,雪家怎么会有? 雪家虽然还有个宁远伯的爵位,但这爵位是第一代宁远伯,雪碧柔的曾祖父拿命换来的,与雪家后面几代子孙都没有太多关系了,家中没有一个出色的子孙,雪家当今伯爷雪篷是个只知道斗鸡遛狗之辈,嫡妻死的时候,还差点为嫡妻的嫁妆与雾家对簿公堂。 雪家最辉煌的时期都不可能拿得出手这等成色的朱钗,更别说现在穷得都快要当裤子了。 萧灵忆不由得朝雪碧霜的头上看了一眼,难掩艳羡。但无论如何,雪碧霜与她是姨表姐妹,雾知夏当着众人的面让雪碧霜没脸,也同样是让她没脸。 “雾大姑娘,这朱钗不管是从哪里来的,也与你无关,朱钗就是朱钗,哪里还有什么名字,又不是人,还有父母帮忙取名不成?” 雾知夏瞥了萧灵忆一眼,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她在离雪碧霜三步远的地方立定,“雪二姑娘,这根朱钗在我母亲嫁妆单上的名字叫‘若木之花’,取自《楚辞·天问》中‘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天下只此一根,中间那朵花的背面有个‘王’字。偷我母亲的朱钗送与你的人,大约是没有过告诉你,我母亲所有的首饰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都有王家的铭字。” 整个珠翠阁的二楼,一片寂静,所有人此时都盯着雪碧霜头上的那根朱钗,只见它闪着如火一般的光,红艳欲滴,根根纤细的花蕊上,一点点嫩黄,随着雪碧霜发抖的身体,轻轻颤颤,花香似乎溢出来,散逸在天地间。 雪碧霜算不得多漂亮,若木之花的光将她一张原本平平的脸,添了三分颜色。 雾知惠冲了上来,她一把拔下了雪碧霜头上的朱钗,翻过来,果然看到,第二朵花的背后,细若头发丝刻成的一个“王”字,因红翡晶莹剔透,这个“王”字不难看清。 原本在二楼大堂里看热闹的几个贵女也连忙围了上来,眼尖地看到之后,均惊诧地看向雪碧霜,就好似,雾知夏口中的那个“偷”,就是雪碧霜。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虽小,也不妨碍整个二楼的人听得到。那些没有机会凑上来的人也不再怀疑,想必这真的就是王氏当年的嫁妆之一了。 怎么会戴在雪碧霜的头上呢? 居然会被雾知夏给发现了! 这可真是一场好戏啊! 雪家是穷疯了吗?居然光明正大地把人家亡母的嫁妆戴在头上招摇过市,也不嫌丢人。 眼见形势不好,萧灵忆虽然嫌丢人,可也不得不想办法挽救一二,连忙问道,“霜表妹,这朱钗既然是雾大姑娘的,怎么到了你这里了?” 雪碧霜不是傻子,形势陡转之下,她也知道,此时撇清自己是最明智之举了,她落下泪来,柔柔怯怯地道,“是,是我大姐姐送给我的,我哪里知道,这朱钗是怎么来的?想必是雾家的长辈赐给她的。” “你胡说,这朱钗既然是我王大伯母的,我王大伯母既然不在了,她的嫁妆必然是封存好将来要给我大姐姐的,雾家的长辈怎么会动,更不会赐给柔表姐。”雾知惠气怒道。 这意思就是雪碧柔偷了先雾大太太的嫁妆了?若果真如此,她雪家的姑娘们还有什么好名声? 雪碧霜是死都不会认的。 “听闻贵府老太太对我大姐姐疼爱得不得了,比疼亲生孙女都还疼,把我大姐姐接到贵府上亲自抚养,既然如此,把先雾大夫人的嫁妆赐给她又有何不可?”雪碧霜抹干了眼泪,看到雾知惠气得双眸瞠圆,方才觉得总算是扳回了一局。 “雪二姑娘,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你说这朱钗是我祖母赐给柔表妹的,你有何证据?”雾知夏淡定地道。 在看到这根朱钗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谋算。 她那日故意当着祖父的面,提了娘亲的嫁妆后,祖母没有任何表示。若非前世,她还不知道,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如此丰厚,最后竟然成了雪碧柔用来对付她的资本。 当她后来,看到娘亲的嫁妆单子的时候,气得肝疼。但那时候,雾家已经没了,而她身在冷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碧柔每天戴着母亲的嫁妆,接受内外命妇们的朝贺与赞美。 她在雪碧柔的头上看到过这根朱钗,若木之花,若华,她的娘亲闺名就叫若华。 这若木之花据说是外祖父亲自设计画图,亲手雕刻,送给母亲的及笄之礼。 雾知夏从雾知惠的手中接过了若木之花,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眶渐渐变得湿热,冥冥中,娘亲在帮她吗?知道她想拿回娘亲的嫁妆,所以,在天上看着,借这根若木之花在帮她? 那么前世呢?前世,母亲在天上看到她那么蠢,那么傻,是不是伤心了? “我当然有证据,是我大姐姐亲口说的,说这朱钗是令祖母赐给她的。”雪碧霜着急了,口不择言地道。 雾知夏点点头,“若果真如此,那就不是雪二姑娘的错了。不过,这件事,我雾家还有待查证,待日后,若果真如雪二姑娘所言,我将登门向雪二姑娘致歉。” 毕竟,若这若木之花果真是柔大姑娘送给雪二姑娘的,而雾知夏也敢肯定,这若木之花一定是马氏给雪碧柔的,那就是雾家自己的事了,反而牵连了雪二姑娘。 雾知夏今日趁势而为,也的确是想把事情闹大,好给马氏施加压力,拿回娘亲的嫁妆。 届时,她也不介意登一趟雪家的门,除了为今日的事向雪二姑娘赔礼之外,她还有别的目的。 好戏看到这里,这些贵妇贵女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人人看雾知夏的目光都带着怜悯,若是亲祖母的话,还会贪孙女的嫁妆吗? 恐怕,不但不会,反而还会贴补一些吧! 当年,雾家大爷好好的探花郎不当,弃笔从戎,去了边疆,里头到底有什么故事? 雪碧霜冷哼一声,拉着萧灵忆转身就噔噔噔地跑下楼了,身后似有恶犬在追。她气恼不已,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如此丢人过呢,她要回去好好质问雪碧柔,雪家穷成这样了吗?穷到要贪别人母亲的嫁妆了吗? 雾家还是什么世家大族,啊呸! 雾知惠恨不得把脸皮子扯下来往地上扔,她盯着雾知夏手中的朱钗,想到那个可能,无地自容的同时,也万分心疼大姐姐。 贪王大伯母嫁妆这件事,她的母亲有没有份? 第34章 被抽了? “二妹妹,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这件事,都与你没有关系。” 马车上,雾知夏握住雾知惠的手,冷静地道,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但,一个人在世上,若能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已经很了不起了,断然无法决定,身边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大姐姐……”雾知惠紧紧地握住了雾知夏的手,她看着大姐姐的眼睛,很想问,大姐姐是不是都知道,也很想问,她的母亲有没有,但她不敢,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雾知夏也知道雾知惠想问什么,即便雾知惠问出来了,她也什么都不能说。 马车进了仪门,姐妹俩屋里的嬷嬷丫鬟们已经等着了,迎了姐妹俩回院子里去。 雾知夏先去了扶云院,她这一趟出门,想必母亲和弟弟都在等着她。 “知夏,你快来,你爹爹来信了。” 雾知夏一听这话,高兴坏了,忙走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信,看着爹爹熟悉的字迹,雾知夏的手在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信中,爹爹说上次母亲写去的信,他已经收到了,说自己在边疆一切都好,问她和弟弟如何了?信虽然很短,但父亲对她和弟弟的思念之情却跃然纸上。 雾知夏将信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方才还给母亲,她看到母亲小心翼翼地将信叠起来收好,珍之重之,想到日后父亲会对母亲的背叛,心头如同刀刺一般地疼。 “姐姐,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屋子里,盼姐姐进去看他的雾明熙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溜烟地从屋里跑了出来,抱着雾知夏的腰身就开始蹦跶,“姐姐,你给我买的东西呢?” 雾知夏的心情瞬间就雀跃起来了,她环手抱着弟弟柔柔软软的身子,“熙哥儿,姐姐教你写字,等你会写字了,就跟爹爹写信,让爹爹早点回来好不好?” “好,姐姐教我骑射,等我练好了骑射,我也要去边疆,和爹爹一起打坏人!” 雾知夏想着,前世,爹爹要到明年才回来。眼下快到年关了,周芷若也快要来投奔老太太了吧! “好!”雾知夏打了个手势,让紫薇把她买给弟弟的笔墨纸砚还有吃食拿过来,屋子里顿时,便满溢着一股子香香甜甜的点心的味道。 雾知夏的肚子都饿了,雾明熙已经爬到炕上,摆弄礼物去了,夏氏忙吩咐丫鬟们开始摆饭,“知夏饿了吧?怎么没在外头吃了回来,听说食神楼又推了好些菜品呢。” 说起食神楼的菜品,夏氏口水都快要出来了,“有八宝竹荪扣蟹肉,葫芦鲍鱼,还有莲花肉饼……我都没有吃过。食神楼的爆肉做得特别好吃,羊肉切成薄薄的片,投热油中爆炒,闻到肉香之后,放入酒、花椒、葱翻炒爆香即可。这个季节,吃拨霞供最好!群仙炙也百吃不厌。” 雾知夏光听着,也要流口水了,心想着,她这个继母,可真是个妙人。 若非是身在雾家,很多事做不得主,母亲想必是吃遍京城的大吃家吧! 夏氏虽然身在内宅,外头新开了银楼,酒楼里新推出了菜品,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若得空,母亲带我和弟弟一起去吃吧,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呢?” 夏氏眼睛一亮,“知夏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都得空。” 雾知夏一笑。 “好啊,好啊!”雾明熙拍着手道,“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门呢?” “你既然已经开始读书了,自然要等休沐才能够出门啊。” 雾明熙的脸瞬间垮下来,雾知夏看着忍不住笑了,“熙哥儿这么快就不想让姐姐成为满京城最幸福的姐姐了吗?” “当然不会,我一定要好好读书,让所有的姐姐们都羡慕姐姐。”“嗯,姐姐好期待。”雾知夏摩挲着弟弟的发顶,问道,“今日有没有好好喝药?” “好好喝了,不信你问竹娘。” 莲娘和秋雨被卖掉后,夏氏重新给雾明熙挑了奶娘和丫鬟。 竹娘年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缎掐牙褙子,一条藕荷色绫裙,方脸,头发在脑后绾成髻,插一根银鎏金錾花扁方,看着朴实本分,谢知微瞧了她一眼,见其眸色纯正,也放下心来。 “大姑娘,五少爷今日喝药都没有喊苦呢。”竹娘笑道。 雾知夏搂了弟弟一把,“那真是太好了,等用过膳,我们歇个午觉,姐姐再教你写字,好不好?” “好啊!”雾明熙把雾知夏带回来的点心一样尝了一点,又捏了一块狮子糖塞到夏氏的口中,“母亲,好不好吃?姐姐给我买的。” 他嘚瑟得不得了。 “好吃!”夏氏看着姐弟俩,心里满是喜悦。 桌上的菜品全是雾知夏和雾明熙喜欢吃的,席间,夏氏不停地给姐弟俩夹菜,一顿饭下来,她自己倒是没有吃多少。 扶云院其乐融融,春晖堂里,容嬷嬷正把外头听来的话说给老太太听,“二姑娘亲自从雪二姑娘的头上把那朱钗拔下来,当时好多姑娘都凑上去看了,上面确确有个‘王‘字,吏部赵员外郎家的姑娘,徐御史家的姑娘,还有简翰林家的姑娘,都亲眼所见。如今外头都在传,当年先大太太的嫁妆怎么到了雪家去了。” 容嬷嬷虽然没有说,但马氏也能够想象得到,还能怎么到雪家去?雪碧霜都说了,那朱钗是雪大姑娘给的。 “你从我那个首饰盒子里挑几样首饰,赶紧去一趟雪家。”马氏气得浑身发抖,但此时,却不是她找雾知夏算账的时候,“我的柔姐儿还不知道在雪家受什么磋磨,她才肯把这朱钗拿出来送人。想以前,她最喜欢这件首饰了。” 马氏说着这话,心都碎了,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狼心狗肺的东西,雾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母亲一点嫁妆,一天到晚惦记着不说,还闹到外头去,也不嫌丢了雾家的脸。” 容嬷嬷也跟着觉得气愤,“大姑娘真是个拎不清的。” “可不是!”马氏催着,“多挑几样,不能让雪家把这气出到我的柔姐儿身上了。这日子也过得太慢了些,这才过去一日。” 时间一到,她就要吴氏去把柔姐儿接回来,雪家那对母女,豺狼虎豹一样,雪篷是个靠不住的,自古以来,有后娘就有后爹,那一家子,会把她的柔姐儿给吃了。 晌午刚刚过,雪碧柔从地上直起身子,不到一天一夜,雪碧柔脸上的红润已经褪尽,午后萧瑟的秋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她顿时感觉到身上一阵恶寒。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雪碧柔连忙回头,外面的光线穿透进来,她的眼睛被刺得看不分明,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人,她的脸上便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第35章 既生雪,又何生雾? “雪碧柔,你不要脸,你居然偷了王大夫人的嫁妆,还送给我,害得我丢脸!”雪碧霜气得直哭。 雪碧柔站起身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这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已经领教过庞氏的厉害,这一巴掌,雪碧柔早就还回去了。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一个手掌中馈的妇人有多厉害,她的手上分明有一支娘子军。 也难怪,贾宝玉会说,成亲了的女人都是死鱼眼珠子,那些婆子媳妇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一副要把人吃了的样子,雪碧柔也很害怕。 她怕死在庞氏手里,庞氏给她报个暴毙,她冤死都不会有人知道。 封建礼教是吃人的制度,这话也没错。 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是狗屁,所谓的法律就是用来维护统治阶级的工具。 不过,这样也好,总有一天,她要站在这金字塔的顶端,俯瞰众生,让今日欺负过她,打压过她的人,统统跪下来向她求饶。 “二妹妹,发生了什么事?”雪碧柔捂着火辣辣地疼的脸,隐藏住了眼中的仇恨与杀意,冷静地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发生了什么,我问你,你送我的那个红翡做的三朵花是哪里来的?” “是我外祖母送给我的。” “你外祖母?”雪碧霜气笑了,她早就相信雾知夏说的话,相信一定是马氏把王氏的嫁妆昧下了,也胆大包天地把王氏的嫁妆给雪碧柔。 雪碧柔为了讨好自己,把那朱花送给了自己,害得自己在满京城的贵女面前丢人。 她可是打听过了,当日在珠翠阁买首饰的夫人姑娘们可不少。 “你蠢到家了吗?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你外祖母有几斤几两?哼,谁不知道永昌伯府穷得都在当祭器了,当年你外祖母嫁到雾家,那嫁妆,艾玛,寒酸得都没眼睛看,那朱花是你外祖母能拿得出来的?真不要脸,霸占儿媳妇的嫁妆,这种事也只有你外祖母才做的出来。” 雪碧柔不觉得这有什么,《甄嬛传》上也说过马氏占了王氏的嫁妆,还拿了一半出来给雪碧柔当嫁妆。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这朱花竟然也是嫁妆之一。 自古以来,能者居之,雾知夏自己守不住王氏的嫁妆,又能怪谁呢? 雪碧霜越说越气,“你们自己丢人也就算了,居然把我牵扯上。” 想到这件事,在外头还不知道被人怎么传,肯定会有人说她眼皮子浅,帮着雪碧柔销账,雪家自己也穷,才会没钱,拿别人母亲的嫁妆戴,雪碧霜眼泪都出来了,扬起手,狠狠地一耳光扇在了雪碧柔的左脸上,方才觉得解气,提起裙子转身跑了出去。 真是一刻都不想和雪碧柔在一个屋檐下待了。 看着雪碧霜的背影在门口消失,雪碧柔的眼神渐渐地冰冷,她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翠香,你说,同样是没娘的孩子,大表姐怎么就那么幸运呢?” 雾知夏有个好继母,外祖母对她也那么仁慈,雾家上上下下把她当宝贝一样,而她呢?雪碧柔捂着脸,她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她就会拥有一切。 翠香浑身打了个颤,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她的脸被一片阴影笼罩,笑得非常诡异。 “翠香,你去见一下我父亲,就说,我能帮他谋个实缺,让雪家重新进入权力的圈子。” 翠香在想,自家姑娘这是疯了吧? “若大老爷不相信呢?”翠香自己也不信。 大老爷是雪碧柔的父亲雪篷。宁远伯府的爵位三世而终,能不能传到雪篷的身上,就全看皇帝的心情了。 “他若是不信,那雪家的命数就尽了,我就没办法了。”雪碧柔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悲天悯地的笑。 她又不是神,连神都左右不了人的意志,更何况是她。若非这个封建世道,女子在家从父,雪家是死是活又与她何干? 雾家再好,她这次也算是看透了,马氏虽然疼她,但她毕竟不姓雾。她既然要和雾知夏打擂台,就必然不能靠雾家,雾家不是她的主场,她们之间的战场在朝堂。 雾知夏,既然你容不下我,我当然也容不下你,天,既生雪,又何生雾? (谁能想到雪碧柔穿越之前,雾知夏重生了?) 雪篷一共八房小妾。雪碧柔的生母雾氏当年说是病死的,其实是被雪篷气死的,死之前,她一把火,把自己住的院子给烧了,冲天的火光中,她吊死在屋梁上,临死前,睁着一双眼睛,似乎在控诉雪篷,那模样吓人极了。 雾氏死后,雪篷吓得几夜都没有合眼,恨死了雾氏,跟他那些狐朋狗友们说,打一辈子光棍都不要娶雾家的姑娘。 幸好,雾家上一辈就只有雾氏一个姑娘。 雪篷喝得酒醉熏天从外面回来,他的第三房小妾打听好了消息,在垂花门前守着,单等雪篷一进门,就把他拉回房间。 庞氏与雾氏不同,庞氏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后,对雪篷就没那么上心了,也不管他晚上睡在谁的屋子里。 庞氏极有手段,这么多年了,雪篷跟前,连带上雪碧柔,也就三个嫡出,愣是没让这些小妾们下个鹌鹑蛋出来。 “你,你,你是谁?”雪篷喝得醉醺醺的,看着翠香面生,斜眼觑了半天也没认出是谁来。 “爷,管她是谁呢,妾身等您好久了,跟妾身回房里去。妾身那儿啊,得了一样好东西,等着给爷品品,看好不好?” 眼看雪篷就要被小妾拖走了,翠香也急了,“大老爷,奴婢是大姑娘跟前的,大姑娘令奴婢传话,说大姑娘得了个消息,能为大老爷谋个实缺。” “实缺?”雪篷一激灵,醒了,瞅着翠香又看了两眼,貌似家里没这个人,“你才说大姑娘,哪个大姑娘?” “大姑娘,一直养在雾家的大姑娘。”翠香不由得为自家姑娘感到悲哀,亲爹都记不起大姑娘来了。 若这话是雪碧霜说的,雪篷不会信,谁让是雪碧柔说的呢?他这个大女儿一直养在雾家,雾家虽然讨人嫌得很,但雾家是真有本事,曾经的雾、王、海、鲁四家连皇帝都忌惮。 谁让这四家相互联姻,同气连枝,几成一脉。 “走,大姑娘在哪,你带我去!”雪篷到底还知道轻重,一把推开第三房小妾,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在翠香的带领下,朝祠堂走去了。 36章 古娜拉黑暗之神黑化吧,我的宝贝 再过三天,那个人会从外地回来,他会中钩吻之毒,若是父亲能够临时搭救那人一把,那人一定会铭记在心,只要入了那人的眼,雪家还愁不能起复? 若有那人在皇上跟前说一嘴,宁远伯府的爵位,便可再延续一代。 而自己,成为了伯府的女儿,身份地位岂不比现在要高出一筹? 雾知夏能够在雾家混得风生水起,而她雪碧柔曾经站在时间长河的最末端,见识过最璀璨的文明和科技,受过现代高等教育,她还能输给雾知夏? 总有一天,她要看着雾知夏成为阶下囚,看到雾家和雪家在她的手中灭亡! “父亲!”看到雪篷来,雪碧柔忙迎上来给雪篷行礼。 “礼就免了,我知道你在雾家礼学得好,不过咱们宁远伯府很快就不是勋贵了,要这么多礼做什么?”雪篷大咧咧地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偏过头往向正北面的那些牌位,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父亲,只要有我在,宁远伯府的爵位断不掉。只要父亲肯定听我的,很快,父亲就可以是伯府世子了。”雪碧柔也在一旁坐下,她手里端着一杯冷茶,没有喝的意思,就这么转着圈儿。 “哦,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雪碧柔挑眉朝雪篷看了一眼,“若我帮了父亲,父亲又该如何待我?” “你是我女儿,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看着雪碧柔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雪篷将后边要说的话咽下去了,很快拐弯道,“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看来,她这个父亲还不算太蠢,如此甚好。 雪碧柔冷笑道,“父亲,我现在身在何处?” 雪篷明白了,“是谁让你跪祠堂的?” “我与雾家大表姐起了争执,外祖母把我送回雪家,大太太就让我跪祠堂。”雪碧柔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和皇权对抗的力量,她跪三日祠堂是在皇后那里过了明路的,这个亏,只能自己吃,“这三日祠堂我会安安分分地跪完,不过,不能再有下次了。” “那是当然,你是我女儿,除了我,谁也不能罚你。柔儿,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回雾家了吧?” “多谢父亲!”雪碧柔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我若帮父亲当上了世子,父亲须得好好护着我,不许别人欺负我。” 这是第一步,她也暂时只会提这个要求。等到父亲真的当上了世子,以后就该父亲来求着她了,那时候,她才算真正有分量。 雪碧柔明白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只要有父亲在,这个家里,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当年我就反对你去雾家,你看,父亲顾虑的不是没有道理吧?你跟雾家的丫头闹矛盾,雾家就只会护着雾家的丫头,谁会把你当回事呢?咱们这个家里,也是你祖母说了算,你平日,多去巴结巴结你祖母,你这么聪明,你祖母会喜欢你的。” 这一点,雪碧柔不担心,只要她给父亲把爵位继承到了,她还怕祖母不把她供起来? “父亲,您可知道苏鄢这个人?” 雪篷狠狠地咽了咽口水,他格外震惊地瞪着雪碧柔,“你,你,你认识掌印使苏大人?” 阖宫内侍中,也唯有掌印使苏鄢这个内臣,和那些外大臣一样,被人尊称一声“大人”。连他的前任和干爹,苏槐中也没有他这份殊荣。 满朝上下,提起苏鄢,没有人不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我不认识陆大人,不过,我算出苏大人最近有一劫,若父亲能够救苏大人一命的话,父亲还愁区区一个宁远伯的爵位吗?” 这话是真的。 苏鄢十四岁便当上了秉笔太监,他聪颖无双,一手字无人出其右,做事妥当,简在帝心,权势滔天。 今年不过十七岁,便更上一层楼,成为了有史以来,大夏朝最年轻的掌印太监。皇帝为了他,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职位更名为掌印使,命苏鄢一人身兼批红和用印两职,督东厂,可谓信任异常。 若能得苏鄢一句话,别说承爵了,宁远伯府变成宁远侯府都有可能。 雪篷只觉得,人生三十多年,也该他时来运转了。 “好女儿,你肚子饿了吧,想吃什么?父亲让厨房给你做。” “父亲,我想吃百味羹,煎鹌子,鸡鼋鱼、蒸软羊、盘兔、乳炊羊……”雪碧柔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听得雪篷眼睛都瞪直了,他正要反对,看到女儿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忙清醒过来,猛地一拍大腿,“父亲这就让厨房给你做!” 庞氏的正院里,雪碧霜正趴在母亲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女儿不想活了,女儿还有什么脸出门?呜呜呜,娘,您一定要给我出气啊!” 庞氏恨得牙痒痒,她这个继女,说是在雾家养了这么大,跟着马氏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又能养出个什么好样儿来?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去。娘一定会给你主持公道!” 正说着,庞氏身边的闫嬷嬷进来了,她将屋里人都挥退了,方才开口,“大太太,方才听人说,大老爷回来了,去了祠堂看望大姑娘,出来后就去了厨房,吩咐厨房做十多样好菜,说是大姑娘这几日在祠堂受了委屈,要给大姑娘好好补补。” 雪碧霜听得都呆了,她忘了哭了。 庞氏也是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她看看外面,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她也没有睡着,这应不是在梦里。 “你说什么?” 闫嬷嬷沉思片刻,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若非亲耳听见,亲眼看到,她自己也是不信的。 “奴婢刚刚从厨房过来,厨房里确确是在准备着。”说着,闫嬷嬷把那几样菜名一一报了。 庞氏气得笑了,“鸡鼋鱼、蒸软羊、盘兔……好大的口气,老太太还活着呢,她这是要把老太太气死?雪家还有钱吃这些?大老爷是晕头了吧?” “娘,你看大姐姐,她也太不把娘放在眼里了。” 庞氏拍了拍女儿,“稍安勿躁,且看她想做什么?” 今日,是大老爷亲自去厨房吩咐,她不可贸然跑去反对,惹得大老爷不快,老太太也会不高兴。唯有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好应对,并一击而中。 第37章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容嬷嬷得了马氏的命令,还没有走出门,便看到老太爷背着手从外面进来,雾知夏陪在老太爷的身边,笑着道,“祖父,孙女配的药膳方子,可还妥当?” 雾耀越来越喜欢这个孙女了,他摸着胡须,点点头,“嗯,我今日一早把你开的药膳方子拿去给太医瞧过了,太医说好,还问那药膳方子能否让他开给皇上用?” 雾知夏没想到,还有这等效果,这真是好事啊,她摇摇头,“祖父,那药膳方子是孙女儿专门针对祖父的身体开的,虽然对皇上的身体或许有一定的效用,但若想要最大的效用,孙女还需为皇上把脉诊过之后才行。” “想必,那药膳方子对皇上的身体的确有调理之用,不过,事关龙体,祖父还没有老糊涂,并没有答应。” 雾知夏知道祖父一向行事非常谨慎,也并不担心,但好话还是要多说,由衷地赞道,“姜还是老的辣!” 雾知夏很没有底线地捧了一句,雾耀乐得笑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容嬷嬷。 容嬷嬷正要往一边躲的脚不得不收了回来,上前来请安。 雾知夏笑道,“容嬷嬷这是怎么了?看到我和祖父就躲,莫非有什么事不能让祖母知道?” 雾耀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威严的目光压向了容嬷嬷。 容嬷嬷讪讪一笑,“回大姑娘的话,奴婢是瞧着大姑娘和老太爷说笑正欢喜,怕奴婢这副蠢样冲撞了大姑娘。” “我哪一日不见你三两次,也没说吃不下饭过。瞧嬷嬷换了出门的衣服,这是要去哪儿呢?” 容嬷嬷心知不妙,只知道万万不能承认,“这一身褂子是才新做的,今日上了身,正好就遇到了大姑娘。天色已晚,奴婢还要服侍老太太,也没有要出门办的差事。” 容嬷嬷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敢抬。 雾知夏冷笑一声,看向她身后跟着的宋喜福家的。 这媳妇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叶紫檀提盒,已是战战兢兢,两腿发软,偏偏雾知夏笑问,“宋妈妈,这么晚了,是给谁送饭呢?咱家可从没有要送饭的人呢。” 雾知夏朝紫薇使了个眼色,紫薇忙上前,去拿宋喜福家手里的提盒,宋喜福家的如何愿意给,双手抱在怀里,说什么都不松手。 两人你拉我扯一番,紫薇卯足了劲,她眼看要抢过来了,突然一松手,宋喜福家的用力过猛,回劲儿太大,一仰身倒在地上,提盒散了一地。 一阵珠光宝气闪现出来,只见原本用来装碗碟杯盘的提盒中,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其中几块寿山石格外醒目,滚落在地上,摔缺了好几块。 “咦,这红玉不是大太太的嫁妆单子里的物什吗?还有这寿山石,老太爷,姑娘,莫非这两人是要把大太太的嫁妆拿出去换钱?”紫薇连忙捡起了寿山石,递给雾知夏,“姑娘,请看!” 雾知夏朝老太爷看去,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祖父幼而徇齐,长而敦敏,为官多年,朝廷跌宕都没有对雾家有何影响,有些事,不必她说,祖父便能一叶落而知秋至。 老太爷朝雾知夏看了一眼,见这孙女儿低着头,虽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倒也没有畏畏缩缩不像个样子,反而磊落大方,心里头的气倒也没那么多。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雾耀摆摆手,走到了那满地的珠宝跟前,满腔的怒火如炽。 “是。”雾知夏福了福身,领着紫薇离去。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监守自盗的刁奴押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雾知夏的脚步加快了一点,她心里很是忐忑,今日,她就是打听到了马氏要把母亲的一些玉石拿去给雪家送礼,才会故意说要陪祖父走两步,方才带着祖父刚好逢上了容嬷嬷。 她已经接连两次都在算计祖父了。 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母亲的嫁妆,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那是母亲的遗物,若落在了马氏和雪碧柔的手里,她怕母亲在天之灵都不安。 祖父若能理解便好,不能理解,她也只好踩在雾家的门楣上去达成这件事。 雾耀这些年遇到多少事,还从未有什么令他如此愤怒过。 又是王氏的嫁妆,他这个老妻,是越老越糊涂了吗?雾家的门楣都要被她玷污了。 春晖堂里,马氏正焦心地等着,想到雪碧柔在雪家可能会受的各种虐待,马氏一面将雾知夏往死里恨,一面恨不得自己亲自去一趟雪家,陪着雪碧柔跪完祠堂后,再把雪碧柔接回来。 “老太爷来了!”打帘笼的丫鬟在外面说了一声,马氏惊得连忙起身。 雾耀已经大踏步地进来了,他穿一身石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腰带,侧面挂着一个葫芦型荷包,衣衫素雅,器宇轩昂,却又气质温雅,出尘脱俗,行走间,便在诠释“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七个字。 马氏当年,便是看雾耀这样看呆了,时光似乎并没有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将他打磨得越发温润尔雅。 雾耀抬起眼皮子,眸中的精光如箭一般,直击马氏的心脏,马氏只觉得心头一痛,捂住胸口,连呼吸都困难了。 雾耀在罗汉床上坐下,屋子里的丫鬟快手快脚地给他上了一盏茶,雾耀慢条斯理地端起红地白竹盖碗,用碗盖轻轻地拨动着茶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 “阿秀,家里的钱不够花吗?” 马氏深吸一口气,这些年,她主持中馈,雾家的钱,她半点都不敢沾,哪怕她日常担心,雾家将来还是要继子继承,她也不敢碰府中中馈的份。 “够了!”马氏声音沙哑。 马家当年给她陪嫁的嫁妆如何够?她那点身价,如何担得起雾家主母的身份?听说鲁氏当年的陪嫁与王氏有得一拼,她越发自惭形秽。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用王氏的嫁妆填补一些亏空,用王氏的嫁妆省钱,让她让出来,简直是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够用就好!” 马氏浑身都在打颤,她艰难地转过身,朝着雾耀陪了个笑脸,“老太爷……” 雾耀没等她开口,“你进雾家的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吧?你当知道雾家的规矩,雾家里,现在我们头上没有老人了,但王家还有世伯在,历来雾家的不肖子孙,其他三家的长辈都是可以帮着教训的。” “是,老太爷,妾身知道了。”马氏闭了闭眼,无论如何她心里是不甘心的。 她当年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便动了心。 “容嬷嬷和宋妈妈是跟了妾身多年的老人了,老太爷,看在妾身这些年为了雾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求老太爷饶她二人这一次。” 说起来,两人都是在为马氏自己背锅。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想我饶了她们,动用儿媳妇嫁妆这件事,就要落到你的头上,你且看看,我敢不敢休了你?”雾耀将红地白竹盖碗往桌上轻轻一放,挑眉朝马氏看了一眼。 马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雾家历来没有挪用儿媳妇嫁妆的婆母。 第38章 闺学 头一天晚上,吴氏便派人来说了,今日开始,闺学又要开学了。 回家省亲的女夫子柳先生回来了。 雾知夏重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去闺学。昨日夜里,雾知夏检查了夫子放假前布置的作业,无一不妥,才放心地睡下。 雾知夏早起了半个时辰,起床梳洗后,她便去了扶云院,弟弟已经等着了,姐弟二人一起用过早膳,雾知夏便给弟弟布置了今日的功课。 “你好好儿把昨天姐姐教你的那一段背会,把字义都理解清楚,再写十张临帖,回来我要检查的。” “哦,知道了!”雾明熙耷拉着脑袋,姐姐今天要去上闺学了,不能陪他读书了。 “要是背得好,字义也都能说明白,字也写得好,是有奖励的!” 雾知夏揉揉弟弟的头发,小家伙果然一下子就精神了,“有什么奖励?” “当然是我亲手窨制的花茶,你想不想喝?” “想!” “那好,你做完功课后,我允许你去帮我摘一些可以食用的菊花,等我上完课回来,我就教你如何窨制花茶,怎么样?” 这是多么有意义的活动啊,居然能够给姐姐当小帮手了,雾明熙激动不已,再三保证,“我一定好好读书。” 雾知夏走后,夏氏从听事堂回来,便看到雾明熙趴在桌上,正在认真地临帖,坐姿端正,握笔的姿势也很好看,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认真。 临完一张后,夏氏接过来,见每一笔都很工整,她惊讶不已,熙哥儿居然这么上进了? 田嬷嬷见此,也觉得好笑,等夏氏从里面出来,才小声地说,“大姑娘说,这本字帖当年是王家的老太爷亲手写给大姑娘用来启蒙的,若五少爷写的好了,将来大姑娘去求王老太爷,让五少爷能够进王家的家学里读书。” “知夏真这么说?”夏氏震惊不已。 王家的家学声名显赫,盖因但凡有人参加春闱都会杏榜题名,百年无人落空。 “大太太何必担心,无论如何,五少爷都是大姑娘血脉相连的弟弟,比起二房三房,总归是要亲一些。” “这话说得是,大姑娘一向都很聪明,这点子道理,她比谁都看得分明。”夏氏突然想起昨日给雾知夏的银票似乎少了些,她道,“你说,我该送点什么给知夏才好?虽说知夏对熙哥儿好是应该的,可天底下哪里这么多应该?” “大太太,据奴婢看来,大姑娘想必是在谋点什么,若是奴婢没有看错,大姑娘应是想把先大太太的嫁妆拿到手。姑娘家手里没点来头,买点什么都束手束脚,不若依奴婢的,大太太在京城里挑一家铺子,送给姑娘,姑娘买什么就不缺银子了。” 这话说到了夏氏的心坎上了,她也觉得挺好,便让田嬷嬷把她的铺子单子拿过来,左右权衡,既要地段好能来钱,又要铺子不大,免得拿出来太打眼,知夏不要,还要离家不远,知夏能时常去看看,最关键的是女儿家能过问的生意。 这就颇有点难度了。 挑来选去,选了一家清乐茶坊,夏氏问道,“铺子门面不大,一个月一百来两银子的进项,不多也不少,平日里我也能贴补一些,老张头父子俩人又本分,进货的渠道我也能盯着些,知夏那么聪明,对茶叶所知也多,王家又在南边种了好几千亩茶叶,这铺子,你瞧,给知夏如何?” 田嬷嬷思考了一番道,“且看大姑娘怎么说?” “也是,等她晚些时候回来了,我再找机会跟她说说。”夏氏又开始愁了,不知道该如何与雾知夏开这个口,万一她觉得自己有所图,怎么办? 雾知夏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又有进项了,她穿过夹巷,才走到正堂的后面,便遇到了雾知惠,二人一起前往闺学。 闺学设在春晖堂北面的丛绿堂,之所以选这么个处所,之前是为了就近雪碧柔,不让她多走路。如此一来,住在雾家东路的几房姑娘们就不得不走远路。 春寒料峭,夏日暑热,秋风萧瑟,冬雪纷飞,都是免不了的苦。 穿过正堂,从小花园东面的门进去,便看到一带粉垣,一丛芭蕉,一片修竹,数盈房舍掩映其中,入门曲折游廊,阶下石子铺成甬路,三间房舍两明一暗,宽敞明亮,里面摆着桌椅板凳,迎面便是书香墨气。 雾知夏已经有十多年不曾来过这里了,这也是她前世幼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在这里读书、习字、弹琴、学画。 雾家的女儿们年满六岁便需入闺学,请的多是一些女大家教授琴棋书画,每旬都要和男子一样接受老太爷的考校,学得不好,也要受罚。 雾知夏一向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她的左边靠窗坐着雾知倩。 雾知倩穿了一件粉红底玉兰雀鸟锦对襟褙子,一头鸦青色的头发挽了个纂儿,戴着一个金银杏珠花,看起来娇俏明艳。 雾知倩一面与雾知莹说着话,一面眼睛不停地往雾知夏二人这边瞥。 “大姐姐,后边的梨都熟透了,你们不去后边看看?方才我和四妹摘了两个梨,吃起来香甜可口,汁水直流。”雾知倩道。 “大姐姐,我们去吧!”雾知惠一听后院的梨熟了,她最喜欢吃梨了,忙拉了雾知夏要去摘,“大姐姐,这季节,秋梨炖冰糖润肺滋阴,最好不过了。” 雾知夏想到弟弟病了这一场,她也的确要给弟弟换个滋补的方子,倒是忘了丛绿堂后院种了两棵梨树,当年种下梨树的人大约只想着赏花,而没想到,光阴荏苒,如今梨树结的果子也能荫蔽后人。 离上课还有一刻钟,姐妹俩让丫鬟将书箱放下,手牵手一起去后院摘梨,随行的丫鬟们忙拿来了小篮子。 梨树约人高,伸出十来根枝丫,硕大的水灵灵的金黄色的梨儿密密匝匝地把枝干都压弯了。 雾知夏雀跃欢喜,忙冲上前去,抬手就握住了最大的一只梨,轻轻一摘,蒂从树干上分离,沉甸甸的梨便落在了她的手上。 雾知夏摘了五个梨,雾知惠喜欢吃梨,一口气摘了十来个,吩咐丫鬟们将两人摘的梨都送回院子里去。 “大姐姐,先生布置的作业你都写完了吧?”回学堂的路上,雾知惠才想起来问道。 “嗯,你呢?” “写完了,三百张大字呢,我早就写完了。” 第39章 字画 雾家家规,丫鬟和小厮都不允许进学堂,因此,每天早上丫鬟们把书箱提到桌子上后,就赶紧出去,不敢在学堂里多逗留。 柳先生已经在桌前坐下了,她正在翻一本字帖,应是新得的,看得很专注。 柳先生是教雾家姑娘书画的女夫子,师承其姐姐柳岩,柳岩乃是大夏出了名的书画女大家。柳岩十六岁自梳时,她说她把自己嫁给了书画,从此游历四方,走到何处,就拓下碑柳字帖,潜心钻研,自成一体,提起柳岩,连雾耀都要赞赏一二。 柳先生的字,已有其姐的风骨,尤其是她的画自然流畅,用笔简练,色彩明朗,特别是人物画,笔墨线条细腻,笔势圆转,而衣服飘举,好似清风拂衣一般,功底极深。 看到雾知夏和雾知惠两人进来,学堂一下子就没有了声音,几道目光都落在二人的身上。 雾知夏从书箱里拿出笔墨纸砚还有这才柳先生会检查的功课,雾知惠在她身后的位置,只听见她“啊”了一声,连柳先生都惊动了,朝她看过来。 雾知夏扭头,看到雾知惠的书箱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泼了一杯茶,一片狼藉。 雾知夏四下里扫了一眼,见雾知倩的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得色,便知道,雾知惠的书箱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雾知夏眉头皱起,都是雾家的姐妹,据她所知,雾知惠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谢知倩的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略一思忖,雾知夏也知道了雾知倩的心思,今日开学第一天,又逢休沐日,祖父一定会过来查看一二,主要也看看一个月的时间,她们这些姑娘们到底有没有把先生布置的作业放在心上。 果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柳先生看到老太爷来,连忙站起了身,上前行礼。 老太爷客气地道,“柳先生,您是教导雾家姑娘们的先生,请别客气,我来旁听一下,顺便也看看,这一个月,她们这些当学生的有没有好好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尽在闺阁中淘气?” 柳先生当然不敢拒绝,两个婆子进来后在北面的窗户前放了一把椅子,和往常一样,雾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几位姑娘,把你们的作业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柳先生不敢耽误老太爷的时间,她走到窗边第一个位置,雾知倩已经把作业摆放好了,厚厚一沓字帖,几张水墨画,柳先生翻看之后,点头道,“三姑娘的字有所进步,只是笔力略显不足,收笔之时,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刻意。” “四姑娘这次的进步很大,已经很不错了!” “大姑娘的字已经小有所成,很不错,这张《蜻蜓豆荚图》线条清晰,用墨浓淡得宜,意境不错。” 雾耀听说后,打了个手势,让婆子将雾知夏的字画拿过去给他看。 瞥一眼看到雾知惠桌上一团乱麻 柳先生已经很不高兴了,她看到雾知惠的桌上一堆水淋淋的纸,纸上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不由得厉声问道,“二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雾知倩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娇俏的声音道,“二姐姐,你果然没有做功课吗?我前日还提醒你,先生要回来了,闺学马上就要开了,叫你不要和大姐姐一起出去玩,你偏不听。” 柳先生一听这话,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她不由得很失望,“二姑娘,我布置的作业,一天写十张字,六天一幅画作,已经很少了。你若是有心,每天坚持写,这个任务量根本不大,你不但没有认真完成,还想通过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所谓这种方式,便是故意将茶汤泼在纸上,假装是字与画作被毁掉,想骗先生说作业已经做了,只不过不小心被毁掉了? 雾知惠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明明认真写了的,她每一笔都写的非常认真,就想有朝一日能够稍微赶上大姐姐一点。 早起的时候,她还清点了一遍,每一张字和画都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雾知惠低着头,两手绞着帕子,她很想说,她认认真真做过了,但看到眼下这一幕,她的性格不允许她说任何拿不出证据的话来。 “柳先生,二妹妹的字和画都是认认真真完成的,只不过不小心弄污了。”雾知夏忍不住道。 柳先生转过身,看向雾知夏,“大姑娘,你亲眼看到二姑娘写的吗?画作也是你亲眼看到她画过了的?” 雾知夏朝雾知惠看了一眼,她这才明白,为何雾知惠一个字都不愿为自己辩解了。 “大姐姐,你的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我们都赶不上你。二姐姐一直都说你很厉害,要不是二姐姐老想和你一起玩的话,二姐姐一定能好好完成作业。”雾知倩的唇角微微勾起,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喜悦,她的计划成功了,不但让雾知惠有苦难言,还能把雾知夏也拉下水。 祖父最不喜欢品行不良的人,正好这件事可以让祖父看到,大姐姐这个人是多么阴险狡诈。 自己偷偷地学,拉着妹妹们玩,想毁了妹妹们的学业。 雾知将雾知夏的字与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了过来,朝雾知惠的桌上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雾知惠百口莫辩,若她为自己辩解,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就算拿出来了,一个人不能保护自己,在祖父面前同样显得懦弱无能。 雾知夏深知这个道理,她深深地看了雾知倩一眼后,方道,“林先生,学生想请教,您让学生一天写十张字的目的是什么?” 柳先生也没想到雾知夏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好奇,“自然是为了提升你们的字。” “一个月,三百张字,若认真写,必然会有很大的进步,我有办法证明二妹妹这一个月来,的确是认真写过了。” “哦,那你如何证明?” 雾知夏招手让婆子们过来,将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净,再将自己的一套笔墨纸砚放到雾知惠的桌上,道,“二妹妹,柳先生这次布置的是哪些字?既然你认真写过了,你应当记得住,只要你一字不落地写出来了,便可以证明,你的确认真写过了。” 雾知惠眼睛一亮,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雾知夏,轻轻一笑,她就知道,大姐姐比她聪明,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大姐姐处于无还手之力的境地。 雾知惠忙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上沾上墨,一手抚平了澄心纸,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开始默起来。 第40章 归还 这些字的确是雾知惠写过多遍,她非常熟练,运笔也很娴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对这些字胸有成竹,且有着很大的长进。 柳先生让雾家的姑娘们一天写十张字,每张字都只写一个字,也就是说每天只写十个字,三十天便是三百个字,雾知惠写了几个字,人便如入定一般,感觉不到周围人的存在了,她的字遒劲有力,力透字背,与她的性格一般,刚正不阿,如银钩铁画,看得令雾耀不住地点头。 写了一张纸后,雾知惠正要铺纸继续,柳先生却抬手喊停,“二姑娘,你不用写了,我已经相信你了。不过,我刚才冤枉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为自己申辩?” 雾知惠看了一眼祖父,抿了抿唇,“无论什么缘故,我拿不出作业来就是拿不出来,先生相信我是先生的事,我没有拿出作业,就是我的错,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申辩的。” “夏姐儿,你怎么说?”雾耀看到雾知夏一双明眸,问道。 “祖父,孙女觉得二妹妹言之有理,不过,在面对阴谋诡计的时候,我们若是一味地直面以对,不懂得躲闪还击,令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也不可取。君子,当出污泥而不染,亦当明机巧而不用。” 柳先生若有所思地看向雾知夏,小小年纪,世事洞明到这般境地,着实令人惊讶。 雾耀点点头,对雾知惠道,“你大姐姐的话,你都明白了吗?” “孙女明白了!”雾知惠到底年幼,抹了一把眼泪,泪汪汪地回答。 雾耀倒也没有再批评雾知惠,反而道,“你性情耿直,甚像我,这没什么不好,但也要记住你大姐姐的话,无端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亦不可取!” 这也是对雾知惠的褒奖了,雾知惠含泪而笑,朝雾知夏行了个礼, “多谢大姐姐!” “二妹妹不必客气,你我一府姐妹,血脉相连,原本就该守望相助,只是不该在府中相助。” 因为对付的也是一府的姐妹。 雾知夏朝雾知倩深深看了一眼,神色冷淡。 雾知倩双拳紧握,警觉地看向雾耀。 雾耀淡淡地扫过她一眼,与柳先生叮嘱两句,无非是传道授业解惑,一定要严厉,方能有成效,若姑娘们有违逆之处,当早早告知自己云云。 雾耀离开后,课堂又回到了往常的秩序,没有人提雾知惠的字画到底是谁污的,但雾知夏知道,不管是老太爷亦或是柳先生,他们想知道,极容易知道,连自己都知道了,他们能不知道吗? 对这个妹妹,雾知夏一向不放在心上,钱氏那样的蠢货,又能养出什么好儿女来? 半天的课上完后,雾知惠和大姐姐一起离开。 雾知倩一个人和丫鬟一起回三房去,看着走在前面的姐妹俩,她恨不得扑上去把她们都撕成碎片。一直到下课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在所有人的眼里就跟跳梁小丑一般。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盏茶泼在雾知惠的书箱里,把她的字画全部都污了,却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丫鬟红柿一路提心吊胆,今日的事被老太爷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太太和姑娘肯定会把她推出去,她还能有什么好后果? “姑娘,老太爷会如何处罚姑娘?”红柿忍不住问道。 雾知倩不耐烦地道,“祖父怎么会知道?你想多了吧?” 每日晨昏定省,雾知倩一直跟在雾知夏两姐妹的身后,看着她们进了春晖堂,她也无奈地迈着步子跨了进去。 春晖堂里,各房的人都到了,但人人都没有说话,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三姐妹身上,看着她们不紧不慢地行礼,齐齐地起身。 “给祖母请安!” 马氏的目光先落在雾知夏的身上,看着她瑰丽芳华的一张脸,心头一阵烦闷。 她昨晚,又是一夜没睡,但看这个继孙女儿,倒是睡得很香。 长房占了多少好处?当年鲁氏的嫁妆一件都不曾拿出来,如今还捏在老太爷的手里打点,听说所有的收益全部都存起来了,一分都不曾动用。 王氏的嫁妆,她就稍微用了那么一点,老太爷恨不得吃了她,雾知夏这么小年纪,也算计得这般清楚。 马氏思量着,她得找个什么机会让雾知夏知道点厉害,让她知道长幼尊卑四个字该怎么写!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夏姐儿,你十岁了,翻过年去,就十一岁了。你生母王氏留下来的嫁妆,我寻思着也该交一些到你手上,你该学着自己打点一番了。你小姑娘家家的,我也不好把些田庄铺子之类的给你,你年纪小,不懂得经营,就先把一些首饰布料给你先管着。其余的,等你长大了,再慢慢交给你。” 横竖,首饰之类的,马氏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出来用,这些个死物留着还是个祸害。 马氏歪在罗汉床上,笑眯眯地,手上端着一个黄地绿彩园地戏婴茶碗,另一只手捏着碗盖轻轻地拨弄着里面的茶叶,微垂眸,看上去闲适恬淡,似乎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云云。 旁人却不是这么想,均是震惊不已,谁也没有料到,马氏居然会主动提起王氏嫁妆的事。 雾家如今虽然在朝中为官的不多,雾耀身为九卿之一,也只是一个三品官。看上去,抛开雾家的传承,雾家在朝堂之上,在京中并不显名。可是,嫁进雾家的女人们都知道,雾家传承逾百年的底蕴到底有多丰厚。 但,公中的到底是公中的。雾家崇尚“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是以,嫁女儿的嫁妆非常丰厚,而儿子娶亲也好,还是居家过日子也罢,都崇尚一个“俭”字。 这些年,公中是遵循旧例,节俭不已。但老太太的屋里,春晖堂可不一样,一应的吃穿用度,彰显了“贵”与“荣”二字。 由此可见,老太太靠着王氏的嫁妆,日子过得奢侈不说,贴补儿孙辈不说,每年往娘家贴补可不少。 虽然大家都明眼人看在眼里,但都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 雪碧霜头上戴着“若木之花”的朱钗,在珠翠阁被雾知夏逮了个正着,这事闹得不好看,京中已经传遍了。如今,老太太把王氏嫁妆中的这些死物拿出来,想必也是想到,这些死物,不能用不说,还会惹不少腥臊。 众人的心思不已,有舍不得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鄙夷不已,愤愤不平的。 老太太是真会打算,死物拿出来,那些能挣钱的产业捏在手里,暗中挣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哪怕查账,还能说收成不好,做一笔假账,将来要雾知夏反过来贴补都有可能呢。 第41章 硬刚 钱氏兴奋不已,巴不得长房和老太太斗个你死我活。 吴氏则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个侄女儿真是个蠢的,有夏氏这个蠢笨的继母在,手上又不是少了花销,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将来老太太拿捏她的时候多了去了。 就一桩婚事,老太太就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雾知夏抬起头来,朝马氏冷冷地看了一眼。 老太太被她看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关利益,她半步都不能退让,“夏姐儿,你母亲的嫁妆不少,眼下交给你的这份,就已经很多了,如此,我都担心你打理不好。别的,你暂时就不要想了,万一出点差错,如何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雾知夏似笑非笑地看着马氏,马氏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一突的,很生气,拍向桌面,“怎么,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祖母既是觉得如此很好,那就这般吧!”雾知夏抚了抚袖子,起身,慢条斯理地坐到寻常坐的位置上,“我听说前朝首富的孙女儿,身负家财万贯,被外祖家里图谋,那女子性情刚烈,眼见不但家财拿回来无望,连自身也要受钱财所累,一怒之下,将数千万亿家财捐给朝廷,换取朝廷庇护。” 此人便是前朝被载入史册的安阳县主,后来嫁与王家先祖为妻。 雾知夏的意思很明显,她虽然还不至于要把生母的嫁妆给捐出去,换取朝廷的庇护,也绝不会便宜了马氏。 当年安阳县主父母双亡,孓然一生,而雾知夏父亲安在,外祖家这些年从未少了她的节礼,一应的衣食住行都为她准备的足足的,可见庇护得紧。 她自己的小私库连几个婶娘都比不上,令人眼红。 她可不是没什么根基的孤女,以前她不闻不问,一是蠢,二是没有想到这些,以为一个继祖母,没对自己下狠手就已经是慈爱了。 吴氏也闹不明白,为何雾知夏如今就跟着魔了一样,非要把生母的嫁妆拿回来,难道说,她与夏氏闹翻了,夏氏现在不肯贴补她了? 想到这里,吴氏站出来打圆场,“夏姐儿,你祖母还会害你不成?你这孩子真是的,才多大一点,哪有这么小一点儿,就要打理一大笔嫁妆的?传出去,平白叫外头的人笑话咱们家。快别说这些傻话了,你若是每月的月例不够,就叫你祖母每月贴补你一些。” 马氏当即拍板,“就把我的月例银子,每个月拿五十两出来给夏姐儿吧!” “是!”吴氏当即应下,“夏姐儿如今大了,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原该如此。不过,咱们家一向崇尚节俭,姑娘们一个月的月例都不多,夏姐儿快赶上我们这些当婶娘的了,手上钱多了,还是要学着节俭才是。” 言外之意,雾知夏如今每月的月例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不知足了。雾知夏之所以非要拿回王氏的嫁妆,是因为不遵家规,生活太奢侈,这个毛病得改! 雾知夏听懂了,旁的人也都听懂了。 “大嫂,夏姐儿怎么说也是咱们家里的嫡长女,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太委屈了。母亲和我但有想得不周到之处,大嫂要多关照夏姐儿一些。”吴氏笑了一下,带着些嘲讽,“小姑娘家家的,为点子零花钱的事,惦记着要生母的嫁妆,这话儿传出去可不好听,没得坏了家里姑娘们的名声。” 吴氏只差说,雾知夏没钱花,你们长房为何不补贴一点,一天到晚盯着生母的嫁妆,闹得沸沸扬扬,有什么好? 这都是她的错了? 雾知夏的眼神冷了下来,“二婶,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身上这一身天云纱便是我母亲的嫁妆吧?天云纱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我外祖家三外叔祖出了名的不务正业,不走科举,成日在家琢磨一些古书,琢磨出了天云纱的制作方法,总共得了十匹布,都给王家的姑娘做了嫁妆,我娘亲当年陪嫁了五匹,属于孤品,连宫里都没有。” 她抬了抬袖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也难怪,二婶这般帮祖母说话。” 她朝吴氏看了一眼,讥诮之色滚滚而现,似乎说,我原本不想让大家这么没脸面的,既然你们不要脸,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雾知惠坐在一边低着头,脑袋恨不得埋进双腿之间去,她根本就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大姐姐。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家里的长辈都是这样一副嘴脸。 她满心里都觉得对不起大姐姐。 所有人都看向吴氏她穿着一件缕金百蝶穿花浅紫色洋缎窄褃袄,外罩天云纱做成的褂子,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她不安地动了动,那纱衣便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五彩颜色来,暗光闪闪,将她衬得如同神妃仙子一般。 “这,这怎么会是天云纱呢?”吴氏未语脸先红,说完,恼羞成怒,“我不过是好心,想着我做婶娘的,好歹是你长辈,你母亲没了,我管教你几句,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我就不说了。” “天云纱薄如蝉翼,轻若天云,静若云霞,动若幻彩,一匹花销万金。因造价太高,纵然美若天云,当年先帝也下旨永不许织造。若非如此,也不会成孤品。二婶这身纱衣,若不是天云纱的料子,又是什么?”雾知夏冷笑一声,看向马氏,“我生为儿女,若不能守住我母亲的遗物,又如何配为人子?还望老太太成全!” 成全什么?成全的可不是雾知夏这片孝心,而是家里长辈们自己的脸面。 雾知夏连祖母都不想喊了。 马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目光狠狠地剜向吴氏,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这风口浪尖上,穿什么天云纱呢? 又被雾知夏抓了个把柄。 吴氏也懊恼不已,她和婆婆一样,娘家的陪嫁有限,她们谁又能想到,这么个小的,居然还有心思惦记生母的嫁妆。这些年,王氏的嫁妆,她们不就是想拿就拿,想用就用吗? “天云纱寸纱千金,二婶这一身,应花了一匹吧?老太太,我母亲的嫁妆还剩几何?”雾知夏提醒道,“我母亲的嫁妆单子,顺天府留存一份,顺天少尹姓鲁。” 马氏听到“鲁”这个姓氏就头疼,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再次让步,“夏姐儿,你二婶想得不够周全,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太计较。她说话虽难听,你就看在她一片心思为你的份上,多担待一点。过完年,你也十一岁了,若你娘亲还在,应是早早地把你带在身边教你掌家了。这样吧,你娘亲在京郊的一个庄子,城里边两个铺面,暂且就交到你的手上,你先学着打理,若有不懂的,你母亲和二婶都可问得。” 第42章 退让 雾知夏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她若是撕破脸了要,母亲的嫁妆不是不能要到手。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雾”字来,马氏可以不要脸,一心想着外孙女和娘家,但雾知夏不能不想到雾家。 雾家将来是要交到熙哥儿手上,不能真的为了这件事闹开而败坏了雾家的名声。 雾知夏不看别的,也要看老太爷的脸面,看父亲和熙哥儿的份上,顾全家族的名誉。 有些事,适可而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娘亲的嫁妆,她迟早要全部拿回来,马氏吃进去的,得全部吐出来。 雾家不能没有祖父,可老太太嘛,若老太君这个位置,马氏坐不住,干脆就别坐了! 雾知夏想着,站起身,拂了拂裙摆,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我王家表哥要来了,我已经让他带着我娘亲的嫁妆单子一起来,祖母手上也应当有一份,这些年,娘亲的嫁妆若是不全了,就请老太太按市价折算,一一补全,省得王家的老祖宗说,我雾家连娘亲的嫁妆都占,平白让亲戚们笑话。” 雾知夏当然知道,王家的老祖宗若是发了话,连祖父都不得不休妻。 马氏的脸跟着一阵白,她深吸一口气,不善的目光看向吴氏,“老二家的,你大嫂的嫁妆你打理得多一些,这些日子,家里的事让老大媳妇多看着些,你把王氏的嫁妆清点清点吧!” 吴氏忍了又忍,但也明白,眼下老太太可得罪不起,王氏的嫁妆,她也没少沾手。这个家里,也只有老太太才是她的靠山,她平日里从老太太这里得到的贴补也不少,既然拿了好处,总要付出代价,她只好起身,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已经没有余力和这些后辈们说话了,骂了钱氏一顿,为的自然是雾知倩陷害雾知惠的事,说若是管教不好女儿,就扶个妾室当平妻,让她来管教几个孩子,钱氏被骂得满脸通红,气得全身发抖,也只敢垂首听着。 雾知夏事不关己也懒得理会,明白马氏不过是把从她这里受的气尽数撒在钱氏的身上,但也不算冤枉,谁让雾知倩行事不端呢? 小时不罚,将来也只会丢雾家的脸面,一个不慎,甚至连累家族。 最后,老太太罚雾知倩跪一个月祠堂,写三千张字出来,说是老太爷的意思,若不能,便送回庐州老家去。 打发了三房后,老太太也没给长房老脸色,让夏氏出去好生照顾雾知夏,只留了吴氏说话。 雾知夏从春晖堂出来,起了风,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下叶子来,在空中打着转儿,如同一只只翩跹的蝴蝶,在夕阳的余晖里起舞。 雾知倩哭着在前面走,钱氏气哼哼地低声训斥着她,说什么,人既然做了就不要让人知道,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害人云云,依旧不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 雾知夏和夏氏避开三房,从东西的夹巷,走内仪门,过穿堂,从仪门进了夏氏的院子。 “知夏!” 夏氏突然停下了脚步,一阵桂花香飘过来,她的头顶正好是一株丹桂,雾知夏看着夏氏,她正值桃李年华,却独守空闺五年,等父亲回来,很快就会遭受背叛。 “母亲?”雾知夏被触动心事,眼圈儿有点发红。 “知夏,方才你祖母说以后家里的中馈都由我来管。我自己也有很多嫁妆,平日里要花不少心思,我这人又笨,好多帐都算不过来。正好,前些日子,我发现有家茶坊的帐总是不准,知夏,你打小算学就学得好,要不,这家铺子,我转到你的名下,给你打理,可好?” 夏氏讨好地问,看雾知夏的眼神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同意。 雾知夏的心里如吃了蜜一样地甜,她本就冰雪聪明,如何不知,夏氏这是怕她难过,在安慰她,也在告诉她,她自己本就有很多嫁妆,若娘亲的嫁妆要不回来,以后还有她呢。 雾知夏上前两步,挽起了夏氏的胳膊,“母亲,我每个月的月例本就有十两银子,其实已经够用了,再加上老太太每个月还要给我五十两,前些日子母亲给的四千多两银子,我都没怎么花,眼看我手上又要有一个庄子,两个铺子,我的钱都够花了。” 雾知夏感觉到夏氏的全身有点僵硬,她有点想笑,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就有些潮润,笑道,“不过,若母亲想把铺子提前给我做嫁妆,我就先收下来吧!” 夏氏只觉得这女儿体贴得跟小棉袄一样,她轻轻地抚着雾知夏的后背,“知夏,你今日真好!你放心,你娘亲的嫁妆,等你爹爹回来了,也会帮你要回来的。” “母亲,我不担心!”雾知夏深吸一口气,看着天上滚滚而来的乌云,起风了,未必会下雨,“我娘的嫁妆我自己会要回来的,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越是拖得时间长,难受的不会是我!” 夏氏深以为然,她也听说了,王氏嫁妆的事,如今外头都在议论,连永昌伯府都跟着没脸。 雾知夏转过脸朝夏氏嫣然一笑,她自信洒脱,越发明艳动人,夏氏日日看她这张脸,也难免晃神,真不知这样好的女儿,将来会便宜了哪个傻小子。 她一下子就好舍不得了! 容嬷嬷和宋喜福家的,被打了五十大板子之后,在老太太的恳求之下,没有被送官,而是被罚到庄子上去了。 如此一来,马氏是再也不敢动王氏嫁妆里的那些物什儿了。 雾知夏在扶云院用过晚膳后,检查了熙哥儿的功课,又新教了一些功课,被熙哥儿努力的精神感动后,自发地提出,等休沐的时候,教熙哥儿射箭。 熙哥儿学得越发有劲了,而雾知夏不得不想着,她得提前把弓箭准备好,熙哥儿可以用她小时候用过的弓箭,但保险起见,她得拿出去让刀剑铺的工匠检查一番。 天擦黑,雾知夏才回到绮照院,还没来得及卸下钗环,紫薇就进来禀报,“大姑娘,老太太派了金嬷嬷来了。” 金嬷嬷年岁已经很大了,原是老太太乳母,这次,要不是把容嬷嬷给折了进来,老太太也不会让金嬷嬷跑一趟。 第43章 初露峥嵘 金嬷嬷一脸精明,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红润气色,进来之后,一双眼睛四下里扫射谢知微屋里的一切,大姑娘一个人住了个三进正院。 入门小小三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沿着墙因地制宜地打了两溜儿榻,平日里供上夜的婆子们用。 五间上房,中间一间是堂屋,用来会客。西边用一个紫檀木雕的格子架隔开,上面放着各种摆件,青玉活环耳盆红珊瑚盆景,碧玉雕云龙纹瓮,黄玉雕佛手花插,一对孔雀绿象耳弦纹尊尤其显眼,真是样样珍贵,件件不凡。 中间一个琉璃穿衣镜做成的活门,穿过活门,便是西次间,南窗下设了个炕,后檐下是床。次间与梢间用碧纱橱隔断,里头是小小一张红木竹节架子床,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蚊帐挂在银钩上,两只金镶珠石累丝香囊悬在帐面上,散发出清幽的香。 大姑娘这屋子,神仙也住得了! 雾知夏坐在镜前,紫薇正在帮她卸钗环,金嬷嬷一抬头,从镜子中看到雾知夏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金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忙收回目光,垂下了眼行礼,“奴婢见过大姑娘!” 于嬷嬷才被撵走,如今老太太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她暂且忍下这口气,待日后再说。 于嬷嬷才被撵走,如今老太太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她暂且忍下这口气,待日后再说。 “嬷嬷免礼!”雾知夏坐着纹丝不动,坦然地受了这个全礼,并未把金嬷嬷放在眼里。 金嬷嬷也无奈,若是其他府里的晚辈,就冲着她是老太太屋里服侍的,也不会这么大剌剌地受这个礼,反而会对她以礼相待。 但面对雾知夏,金嬷嬷半点怨怼都不敢有,反而恭敬地道,“老太太命奴婢把嫁妆单子上的一些金玉首饰,器皿玩物,字画书籍之类的,先给先姑娘送过来,还有庄子和铺子的契纸和账册也都在这里,请大姑娘过目。” 金嬷嬷亲自从小丫鬟的手里捧过了一个金檀木方匣子,露出里面一份手抄的嫁妆单子、契纸和账册。 雾知夏没有动,秋嬷嬷上前去,接过了匣子,翻看了一番,朝雾知夏点点头。 金嬷嬷又捧上了一个小漆木匣子,“这里面是五万两银票,昔日先大太太的一些嫁妆,这些年因老太太身子骨不好,都是交给二太太在打理,二太太也是忙中馈上的事,没有细心打理,折损不少,老太太的意思,这五万两银票就补给姑娘,请姑娘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一些事能带过且带过。” 这话,雾知夏不敢信,娘亲当年的陪嫁,值钱的都是些庄子和铺子,这些才是挣真金白银的产业,老太太会交给二太太打理? 二太太也不过是老太太这会儿拿出来的一个幌子罢了。可谁让二太太是老太太嫡亲的儿媳妇呢?想必也没少从中得到好处。 “秋嬷嬷,你带人去瞧瞧我母亲的嫁妆,与单子上对一对。”雾知夏拿出一份自己手抄的嫁妆单子,递给秋嬷嬷,“我也不求多,但凡能带过,我也不追究,想必老太太也不会做得太难看。” 金嬷嬷抹了一把冷汗,她没想到雾知夏居然还留了一手,她手上竟然有王氏的嫁妆单子。 当年,嫁妆单子一式三份,王家一份,雾家一份,顺天府存了一份。雾知夏这份是从哪里来的? 秋嬷嬷拿过嫁妆单子,扫了一眼,除了字迹和纸张不同,这嫁妆单子与当年的竟是不差分毫。 大姑娘立起来了,以后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用太担心了。太太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心了。 秋嬷嬷满心欣慰。 王氏的嫁妆安放在库房里,往日里,这里是马氏和吴氏予取予夺之所,今日,钥匙都交了上来,守库房的站在门口,等着秋嬷嬷与金嬷嬷盘点。 老太太到底长了点心,没敢糊弄雾知夏。一些死物全部都还回来了。有些破损的,也折算成银钱补上了,多是一些器皿和布料之类,字画书籍倒是没有动,想必也是马氏和吴氏出身缘故,只一味爱慕虚荣,不知道王氏陪嫁的这些孤本书籍的贵重之处。 盘点完毕,已经是天交二鼓了。 雾知夏没有睡,沐浴过后,歪在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看。 旁边一尊和田籽料饕餮纹香炉尽显尊贵,其中升起袅袅轻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逸的香味,闻之如绝脱尘境。 帘笼被挑起来,服侍在一旁的紫薇轻声地喊了一声“姑娘”,便接过了雾知夏手中的书。 雾知夏坐起身来,居家穿着一身浅粉色牡丹芙蓉梅花绫袄裙,一头鸦羽般的长发散在身后,烟眉黑眸,朝人看来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压。 雾知夏伸手,紫薇忙将一个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送到她的手边,雾知夏端起来,轻抿了一口,什么话没说,只看着。 “大姑娘,奴婢与金嬷嬷一块儿把帐核了一遍,损掉的东西奴婢都记录在册了,姑娘请过目!”秋嬷嬷恭敬地将一本册子递上来。 雾知夏伸手取过,翻了一遍,“损的这些,我算着,是不止五万两银的。少了五六千两是有的,金嬷嬷,你觉得呢?老太太那里应当也有一笔账吧?” 金嬷嬷噗通一声,她算是知道,容嬷嬷是怎么折损的了,大姑娘才多大一点,这短短的不到一盏茶功夫,她就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大姑娘,不瞒您说,老太太那里确确实实有一本账,不过,眼下老太太也只能拿出五万两银子来添补了。眼看年关近了,老太太手边也不阔绰……” “不是还有二婶吗?”雾知夏半步都不肯退,“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呢,既是五万两都拿出来了,这六七八千两,也不是什么大数字,嬷嬷把我的话带到,这些话,我不说第二遍的。” 雾知夏说完,一双摄人心魄乌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金嬷嬷,不到一会儿,金嬷嬷满脑门冷汗,她磕头道,“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嬷嬷也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嬷嬷该劝着些还是要劝着些。容嬷嬷当初便是因为不能起到规劝的作用,才让她回去荣养的,大家主仆一场,想必老太太也愿意大家临到头了,落个好。” 一股凉意从金嬷嬷的尾巴骨慢慢地爬上来,她实在想不到,大姑娘才多大一点,行事已有这般手腕,不由得浑身打颤,“奴婢多谢大姑娘指点。” 第44章 出城 雾知夏对着秋嬷嬷使了个眼色,秋嬷嬷便明了,她从地上把金嬷嬷拉起来,亲自送金嬷嬷出去,临去,塞了个荷包,打点了二十两银子。 金嬷嬷不敢不接。 次日一大早,老太太那边又派了金嬷嬷来,送了一张万两的银票,不过老太太病了,连带二太太也说身子不利索。家里的中馈一下子落在夏氏一个人身上,她忙得脚不点地,只派人把那间茶坊的契纸和账册送过来,连带两千两银票,说是给大姑娘零花用。 雾知夏连着两日,除了上闺学,给熙哥儿启蒙,便是在屋子里算账。 王氏在城郊的庄子原是个温泉庄子,雾知夏估摸着是这庄子太显眼了,都知道是王氏的陪嫁,老太太和吴氏这些年也不敢来住,索性拿出来给了雾知夏。 庄子一共带着五百亩上好的水田,四十多户人家,庄头姓赵名成功。 这庄子一年产出约有两三千两,不多也不算少。 倒是京城的两间铺子,一间豆腐铺,一间绸缎铺,豆腐铺的收益稍微少些,一个月不到五十两,绸缎铺利润高,一个月有近二百两收益。 如此一来,雾知夏一个月的收益,有近五百两。 这还不算她手中如今六万多两的银票。 庄子,三间铺子,厚厚十来本账,雾知夏的算学不错,两天时间账算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算是做事周全,居然也没有太多错漏,虽然银钱略有出入,雾知夏不打算在这种小钱上计较。 紫薇在旁边看着,问道,“姑娘,这豆腐铺子还在马行街呢,好地儿,两间的门面不算小,一个月才五十两收益,是不是少了点?” 纤细的手指拨动着算盘,在烛火的映照下,透亮纤细,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指甲粉红剔透,同珠贝一般闪着光,看得紫陌都舍不得收回目光了。 姑娘真是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完美。 “当年这两间豆腐铺子的前身原本是一间当铺,外祖母盘下来后之所以换成豆腐铺子,一来王家祖训不许后世子孙开当铺,二来娘亲喜欢吃豆腐。”雾知夏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有些幽暗,“挣不挣钱的都不打紧,只不亏本就行了。” 紫薇有些好奇,自家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些往事? “明日,你拿二百两银子,我院子里的上下都打赏一遍吧,你们几个贴身服侍的一百两,其余的,看着赏!” 紫薇一听高兴了,忙谢恩道,“奴婢就替绮照院上下多谢姑娘赏赐了!” “让人备车,明日一早我要去看看庄子。”雾知夏道,五百亩水田,眼看过完年就要春耕了,她得去瞧瞧才行。 第三日,宁远伯府,雪篷不等天亮就出发了。 雾明熙听说姐姐要去庄子上,他差点原地打滚地耍赖要跟着去了。 夏氏最近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也没工夫搭理这熊孩子,雾明熙养了快一个月病,憋得也要抓狂了,雾知夏瞧着他可怜,便带着他一同前往。 庄子在城外西边十里地,蔡河的上游,洪涝的时候,水淹不着,干旱的时候,可以从蔡河引水灌溉,是实实在在的良田。 若非庄子就在京郊,太过醒目,马氏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得拿出来。 老赵头是原先从王家跟来的陪嫁,是王家的家生子,这十多年来,一直是老赵头在管理庄子上的事,他年岁已经大了,好在两个儿子很得力,平日里帮衬不少。 庄子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未出现压榨庄户、欺瞒主家等事。 雾知夏临时起意去庄子里,秋嬷嬷也只提前了一个时辰派人前去通报,等雾知夏的马车出了城门,路上便遇到了老赵头派来接的人,是他的大儿子赵楷。 马车抵达庄子的时候,老赵头已经领着满庄子的人分列两路,等在门口了,不等雾知夏下车,老赵头便领着人跪下,齐声道,“给大姑娘请安!” 雾知夏在紫薇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赵头,方脸膛,晒得紫红,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莲青色长袍,弓着身子,神色间很是恭敬。 雾知夏点点头,“赵管事是跟过外祖父和母亲的老人了,不必多礼!” “大姑娘总算是来了,这些年,小的们都盼着大姑娘过来看看。”赵管事弓着身在前头带路,“大姑娘,前边就是院子,大姑娘和五少爷是先去歇着,还是去田间看看?” 雾明熙乖巧地跟在雾知夏的身边,姐弟俩手牵手,雾明熙四处张望,他第一次出城,第一次来田间,对什么都感到很好奇。 院子背靠香山,面向蔡河,从风水的角度上讲,前有靠后有望,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这便是传承逾百年的世家大族,比起朝中的权贵,底蕴有过之而无不及。 雾知夏让前来迎接她的佃户们都回去后,让老赵头领着她在屋子前后转了一圈,院子一共五进,正房面阔五间。后边的大院子里种满了果蔬,据说,后山上还能打猎。 一听说,后山能打猎,雾明熙便欢喜了,“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学骑射?等我学会了,我帮你猎小兔子。” “赵管事,带我们去后山转转吧!” 虽然没有带弓箭和马匹,不过,先去熟悉一下环境,下次来,做好准备,也能进山。 这时节,山上可不一定只有猎物,能够采摘一些野果,也不枉小家伙这一趟。 雾明熙一听,满足了,牵着姐姐的手,步履轩昂,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能与龙虎斗的模样。 路上,雾知夏过问一些庄子上的事。 “每年,庄户们以收入的三成作为田地的租金,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不得改。”老赵头一面说,一面小心地看着雾知夏的表情,见她无有不虞,接着道,“田地里,春夏季节种稻子,秋冬节种小麦豆类,收成虽不高,但在附近的庄子里,已经算很好了。” 雾知夏走在田埂间,正如老赵头所说,地里多半种了小麦,不到一指高,但绿油油的,长势极好。 冬麦耐寒,几场瑞雪下来,来年又是好收成。 “我听说南边有人种占城稻,耐旱,产量也比咱们这样的稻子高些。”雾知夏道,“田里的地力就这么多,若是能够改变稻种,提高产量,收成是不是会高些?” 第45章 苏鄢中毒?? 老赵头很惊讶,大姑娘一个闺阁中的姑娘,居然还知道占城稻,忙道,“是有占城稻,朝廷还刻意推广过,小的当年在王家的时候跟着老太爷看到过占城稻,颗粒比咱们这种稻子大些,若大姑娘愿意试一试,小的可叫小的儿子往南边走一趟,运一些稻子回来做种,来年选几块靠山的田地种着试试。” 不拘好不好,只要稻种改良了,这也算是他的一桩业绩。 这些年,这上面因没有主事的人,老赵头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因循守旧,不出差错就行。 占城稻这种事,是伪帝在的时候,曾经推广过的一桩农事,后来,当今坐上了这个位置,将伪帝主导的几项国政全部否定了,占城稻只在南边由农人们私下推广,北边没有人种。 但占城稻的产量比现今的本地稻子产量要高近三成。 “可!”雾知夏道,“就要劳烦赵管事安排了。”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林子,赵铨在前带路,朝一处山坳里走,“大姑娘,五少爷,前边有几棵野栗子树,这时节,可以打些栗子,烧鸡或是烤着吃,都很香甜。” 雾明熙哧溜了一下口水。 走进山坳,果然,看到前面十来棵高大的野栗子树,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毛栗子,压低了枝头,成人拇指般大小,挂在枝头,一簇簇,金黄色,如同小猴儿一般,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正是采摘的季节,因来采摘的人很少,地上掉落了不少。 就低下枝头的那些就能摘上好几篮子了。 老赵头说要让人搬梯子来,雾知夏拦住了,只让人拿来了几只篮子,带着弟弟,戴了厚厚的兽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树丛间,择那些色泽金黄的采摘下来。 雾明熙做起这些活计来兴致很高,很快,两人就摘了满满几篮子,累出了一身汗。 “熙哥儿,这些都够了吧?”雾知夏看看日头,已经当空了,也到了午饭时间。 “好啊,姐姐,栗子糕也很好吃呢!”雾明熙一面答应着,一面又摘了好几个栗子,装在篮子里。 嘎吱! 踩断树枝的声音从北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隐约传来一道声音,,“萧老爷,属下记得前面有个庄子,兴许有大夫。” 紧接着便是一道威严的声音,“楚易宁,你到前面看看!” “是!” 声音越来越近,雾明熙吓得呆住了,雾知夏将他提着的篮子拿下来,递给紫薇,将雾明熙拉到了身后。 一个身穿皮甲的男子,手里提着一把刀,朝这边走过来,他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黑带子简单地束在脑后,未戴盔,额头上一根约有一指宽的抹额勒住,一双虎目朝这边看过来,浑身杀气腾腾。 雾知夏倒抽了一口凉气,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将弟弟挡在身后,面上冷静,“这位官爷,敢问遇到什么事了吗?我是这庄子的主家,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说话间,男子身后的一行人已经上来了,为首的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锦袍,腰间玉带,脚底朝靴,面容俊朗,雾知夏第一眼看到这人,便吃了一惊,微微垂下眼帘。 是夏帝,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了皇帝。 他身后,一匹白马,马上伏着一人,摇摇欲坠,随时都会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背上扎着一根箭,箭羽巍巍,黑色的血从那人的背上蜿蜒而下,将雪白的马毛都染黑了。 箭上有毒。 待人走近了,雾知夏才发现,这行人中,不仅有沐小王爷、萧勋,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有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宁远伯府的大老爷雪篷。 一行人都穿着寻常衣服,打扮也很低调,想必是陪着皇帝四处走走。 除此之外,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罗鲨,礼部尚书曾远,御史大夫张怀义,均是跺一脚,朝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只是,没有那个人! 他怎么没有跟着皇上? 雾知夏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朝马背上看去,一身月白色云鹤杂宝暗花绸长袍,一头乌发,插一根玉簪。 会不会是那人?他一向得皇帝器重,随侍左右。 雾知夏想到这个可能,却没法问,一双桃花眼因为着急而微微泛了红。 “你们是什么人?” 楚易宁看着就女人和孩子,还有两个丫鬟下人,没有什么危险。但事关重大,他们才被袭击,陆大人为了救皇上,身中毒箭,容不得他不小心翼翼。 楚易宁正要拔刀相向,萧勋已经一步上前拦住了,“伯父,是大理寺卿雾家的大姑娘,之前侄儿在南书房与雾大姑娘约过一局,结果输了。”” 即使萧勋不提醒,夏帝也记起来了雾知夏是谁,他脸色稍微好一点。 雾知夏也聪慧,连忙邀请道,“萧老爷,前面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庄子,萧老爷和诸位老爷少爷,不妨去庄子上歇一歇。” 夏帝点点头,问道,“我们这一行中,有人受伤中毒了,这附近有没有大夫?” 雾知夏朝老赵头看了一眼,老赵头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些什么人,但横竖是主家认识的,忙殷勤地上前行礼道,“最近的镇上有家和善堂的药铺,坐诊的秦大夫有一手好医术,平日里小的们有个伤风咳嗽都是找秦大夫。” 夏帝一听这话,没戏,治伤风咳嗽的大夫怎么解毒?他忙吩咐楚易宁,“你快马加鞭赶回去,把王世普找来。” 韦世普便是太医院任职,当日侍奉皇后在法门寺,与雾知夏针锋相对的那个太医。 楚易宁领命而去,其余的一干人则在雾知夏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了庄子上。赵管事领了几个人在外面维持秩序,将前来看热闹的庄户们都劝回去。 两个锦衣卫的人上前来,将马背上的人卸下来,看到熟悉的脸,雾知夏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身子微微发抖。 受伤的人是苏鄢,他双眸紧闭,满脸乌青,唇色黑紫,已是出气多吸气少了,即便如此,雾知夏也依然能看出眼前这青年的昳丽之色。 第46章 钩吻之毒 而前世,她看到苏鄢的时候,他形容枯槁,鹤发鸡皮。 雾知夏后来才知道,苏鄢是为夏帝挡了一箭,箭上涂钩吻之毒。他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体内的毒没有清干净,形销骨立,不成人形,身体每况愈下,夏帝依然要他陪侍左右,委以重任。 雾知夏每每忍不住想,若非苏鄢英年早逝,她或许不至于落到那般地步。 她至死也不曾想明白,苏鄢为何对她那么好,死前,将手上的势力全部交给她,她才有了与萧勋谈判合作的资本。 才能在临死前报仇,不留遗憾。 萧勋的目光锁住雾知夏,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也充满了疑惑。 雾知夏的指甲壳深深地扎进掌心里,刺痛传来,她才能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本非慈善之辈,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便是护好家人,护佑友人,而苏鄢,正是她想要保护的人之一。 萧勋缓缓靠近,雾知夏抬起头朝他看去,虽然萧勋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竟然福至心灵,看懂了萧勋眼中未言之意。 只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做这笔交易? 即便萧勋不提条件,她也会想办法保住苏鄢,不让他遭受前世毒蚀之苦。 哪怕,她或许会因此而暴露在萧和的眼前,也在所不惜。 她与萧和本就有不死不休之仇。 苏鄢被安置在次间的榻上,屋子里的气氛非常压抑,皇帝坐在一把官帽椅上,手边握着茶盏,压抑着火气,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这支箭分明是朝他射来的,若不是苏鄢,此时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就是他了。 “楚易宁走到哪里了?还有多久?”夏帝狂暴的声音传出来。 雾知夏将弟弟推了推,让紫薇领着弟弟避到后院去。 萧勋递了个眼神给沐小王爷。 沐小王爷走了出来,站在门槛边上,看似漫不经心,问道,“雾大姑娘乃王家的外孙女,王家世代出名医,听闻雾大姑娘自幼饱读诗书,不知是否也略通岐黄之术?” “略通一二!” 一二,一向都是自谦之说。 皇帝在里面自然听到了,吃了一惊,“让雾大姑娘进来!” 不需要人传,沐小王爷侧身让了一下,雾知夏进来了,行过礼后,皇帝问道,“你可看得出,苏公子中的是什么毒?” 虽然彼此的身份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既然皇帝依然想掩耳盗铃地隐瞒,雾知夏也无所谓,微微一屈膝,“钩吻。” 伤者流了一路血,血气也蔓延了一路,身为医者,雾知夏早就闻出了血气中夹杂的毒味。 “钩吻做何解?金青冰莲能否解这毒?” 皇上居然知道金青冰莲!雾知夏的心头突了一下。 她不知道此时萧勋是什么表情,更不敢偷看,微垂眸,“萧老爷,若钻研《九章算术》,高手们均知,一道筹算题,可有多种解法。医道亦然,金青冰莲自然能解钩吻之毒,不过,钩吻之毒,并非只有金青冰莲一种解法。” 皇帝点点头,雾知夏便明白,这是允许她为苏鄢解毒了。 雪篷在旁边急躁不安,他好不容易才搭上了苏鄢这条线,据他女儿算来,苏鄢这次虽然凶险,但最终还是能保住性命,再活个十来年没有问题。 这十来年,足以让雪家从苏鄢那里谋算些好处了。 一旦苏鄢被雾知夏给治死了,雪篷几乎不敢想象,好处肯定是没有了,搞不好还要受雾知夏的牵连。 想到这里,雪篷也顾不上了,张嘴就反对,“萧老爷,楚公子既然已经去请王大夫了,要不还是等等吧,雾大姑娘毕竟年幼,万一有个失手,苏公子恐会性命不保。” 雾知夏淡淡地瞥了雪篷一眼,不明白,什么时候雪篷这种小角色也有了伴驾的资格? 真是根搅屎棍子。 雾知夏心中嫌弃,不得不上前道,“萧老爷,再晚上一盏茶功夫,毒素攻心,即便苏公子能够救回一条命,也会有损寿数,将来也只会是个废人。” “你有多大把握?”萧勋问道。 “八成!”雾知夏想说十成,但她怕把话说得太满了,会遭受上天嫉妒,她自己无所谓,可苏鄢不能出事。 “伯父,让雾大姑娘试试吧!” 夏帝几乎没有多思考,便答应了。他不是信任雾知夏,而是信萧勋,萧勋从不做无把握之事,恐怕上次在南书房,雾知夏赢了萧勋的棋,才会让萧勋对她如此信任。 夏帝爱好琴棋书画,是个性情中人,也深谙棋品如人品的道理。 他点点头,算是允了萧勋的请求,雪篷还要据理力争,夏帝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他不得不闭上了嘴,顿时冷汗淋漓,生怕今日这大好的形势被雾知夏给坏了。 只觉得,女儿既然在法门寺把这小姑娘推下了池塘,怎么不索性淹死算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紫薇安顿好雾明熙后,很快就回来了,她依着雾知夏的眼色行事,很快拿来了雾知夏随身携带的医箱。 原本一个十岁的孩子给苏鄢治病,随行的这些人都觉得荒唐。但眼下,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眼睁睁地看着苏鄢毒发身亡,要么让雾知夏死马当活马医。 况且,既然皇帝都发话了,没有人敢提反对意见。 萧勋站在南窗下,少年锦袍箭袖,玉带青靴,背手而立。 秋日高阳透过冰裂纹琉璃窗照在他如玉一般的脸上,一头鸦羽般的黑发用一根紫色的丝绦绑着,垂落在脑后,在阳光下,折射出绸缎般的光芒。萧勋的目光锁定雾知夏,他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如同有个旋涡,能吞噬世间所有的光亮与色彩。 她果然懂医,而且看这模样医术精湛。 雾知夏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此时,为了救苏鄢雾知夏什么都顾不上了。 紫薇已经服侍雾知夏穿上了自制的罩衣,她撸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腕,沉声道,“打开针包。” 紫薇有些慌,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凭着本能,将针包展开后,众人看到,针包上一溜儿上百根金针,闪闪发光。 第47章 拔毒 紫薇有些慌,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凭着本能,将针包展开后,众人看到,针包上一溜儿上百根金针,闪闪发光。(嘿嘿,先水了再说) 一共一百零八根! 皇帝的瞳孔微缩,他眼熟这是王氏的一百零八针,可与阎王抢命。 雾知夏双手取针,左右手齐动,瞬间同时朝苏鄢的心脏处刺了下去。 雪篷只觉得这针似乎插向了自己的心脏,雾家是巴不得他们雪家不好吗?这分明是要把苏鄢治死的节奏。 雪篷瞬间怒了,顾不上皇帝在场,“荒谬,真是荒谬,这哪里是在治病,这分明是在谋命!” 雾知夏侧目朝雪篷看了一眼,冷声道,“闭嘴!” 雪篷论起来,是雾知夏的姑父,长辈,被她这么吼一声,顿时气得老脸通红,但若他此时上前去与雾知夏理论,搞不好,苏鄢丢命丢得更快,说不定,到时候雾知夏还会把过错扯到他身上。 权衡再三,雪篷气出的一口老血,又不得不自己咽下去。 而几乎同时,雾知夏又是左右手齐出,两根金针分别刺向了苏鄢的左右太阳穴。 此时,沐小王爷沐归鸿也绷不住了,太阳穴是人体死穴啊,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是说,她是无知者无畏? 雾知夏拂手之间,苏鄢的几处大穴死穴上都被插上了金针,随着她最后一针落在苏鄢头顶的百会穴上,一直死气沉沉的苏鄢,哇地一声,开始呕吐,浓腥味顷刻便弥漫在屋子里。 “萧老爷,不若出去等吧?”雪篷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躺下去的就是他了。 皇帝嫌雪篷聒噪,他冷冷地横了一眼,雪篷不得不再次闭嘴,想捏着鼻子,但不敢。 老赵头亲自带着儿子过来打扫,雾知夏一手板着苏鄢的肩膀,她力弱,好在萧勋极有眼力劲儿,赶紧过来搭一把手,雾知夏的手指轻轻地捻在银针的尾端,银针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一声声就跟催吐一样,直到苏鄢的黄胆水都吐出来了,雾知夏方才停下来。 此时,苏鄢脸上的青乌已经消退了大半,原本青紫的唇瓣,透出一股冷白色,但依稀可以看到一抹生机正滋长出来,众人不由自主地就松了一口气。 只见雾知夏再次取过一根最粗的金针,另一只手捏着苏鄢的左手的无名指指尖,轻轻地捻着,捻着,突然一针下去,一滴黑色的血液渗出来,一股腥臭味便扑鼻而来。 “这是毒血?”沐归鸿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嗯!”雾知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她松开苏鄢的手指,开始弹苏鄢左胸处的两根银针针尾,她每弹一次,苏鄢身上所有的银针似乎都在与之共振,随之一起颤动,而雾知指尖便会渗出一滴黑色的血珠子。 如此,约有一盏茶功夫。 仲秋时节,已是秋寒乍起,雾知夏的额头上却密密地布满了汗珠,她的中衣已经全部湿透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等苏鄢无名指上的血渐渐地转为红色,雾知夏才长舒了一口气,她松开金针,用帕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萧勋沉声道,“我要为他拔后背的箭伤了,他身上的这些金针,一根都不能碰到,你有把握吗?” 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自己,萧勋抬起眼,朝雾知夏看去,黑沉沉的眸子里,似乎蕴藏着无所不能的力量。 雾知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萧勋,才发现,他生了一双如墨如画般的眼睛,凤眼威严,眼尾上翘,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少年意气。 雾知夏知道,这个人不能光看他的表象,他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雾知夏也不想知道,如果可以,这辈子,她希望和萧勋离得越远越好,希望这次救下苏鄢后,萧勋能够遵守诺言,不再惦念她。 金青冰莲虽然能够解百毒,但对钩吻其实没有太多效用,若无前世,没有当过皇后,雾知夏是死都不会知道,金青冰莲对皇室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短短几个念头转过,也就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雾知夏已经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救苏鄢性命之中。 苏鄢的呼吸虽然还很微弱,但总算是有了呼吸,雾知夏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约有两息时间,便有了把握,“开始吧!” 屋子里的气氛虽然依然很压抑,但此时,明眼人一眼,便可以看出,苏鄢的毒大约是解得差不多了。 “紫薇,备刀!”雾知夏就如同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将,她气定神闲,一面指挥萧勋和沐小王爷将苏鄢固定住,一面拿起刀包里的刀。 一共十多柄形式不一的刀,刃约有小手指头般大小,一指长的柄,崭新明亮,刀刃闪着寒光。 张远这些武夫还好,雪篷看到雾知夏的手指间,刀刃寒光闪现,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雾家这还是士族门阀吗?什么时候改当屠夫了? 好在,雪篷惜命怕死,已经学乖了,知道闭嘴,不敢再吱声。 雾知夏左手按住了苏鄢箭伤处的一处穴位,出手如电,也不知道她怎么划拉了一下,泛着黑色的箭簇便露了出来,雾知夏握住箭杆,左右轻轻一晃,箭便离体。 整个过程中,不曾溅出一滴血。 “紫薇!”雾知夏从刀包里居然拿出了一根针,上面引着线,只见她飞快地在苏鄢的伤口上飞针走线,一面报着药名:“地榆六钱、三七六钱、白及四钱、蒲黄三钱、刺猬皮三钱、蒲黄六钱,抓好之后,捣碎,即刻送过来!” 老赵头在外头听到了,紫薇出来,他赶紧跟上,问道,“紫薇姑娘,老朽让老朽儿子去镇子上抓药吧?” “不必了,姑娘的车上,这些寻常的药都备了的。” 幸好姑娘出门前,备了一些常用的药在车上,本来是预备突发事件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雾知夏将苏鄢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原本翻起可见白骨的伤口被捋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齐整,而整个过程中,也不知道苏鄢是不是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紫薇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称好并捣碎的药材。 第48章 苏鄢活了 雾知夏让紫薇凑近,她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嗅了气味,方才道,“放好!” 上药,包扎,拔针,全部处理完之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雾知夏累得快要趴下了,她年纪小,精力有限,也多亏了意志力强,才勉强支撑住。 韦世普被楚易宁从马背上拉下来,一屁股墩摔在地上,顾不上爬起来,又被楚易宁猛的拎起来,往屋里拖。 皇帝也不管,只冷眼看着。 韦世普只匆匆给皇帝行了个礼,这才在楚易宁的示意下,在苏鄢榻边的凳子上侧身坐下,凝神静气了好一会儿,才伸出颤抖的三根指头搭在苏鄢的手腕上。 雾知夏坐在桌边稍许歇息,端了一盏茶再喝,她冷眼看着,见韦世普诊脉略诊了数十息功夫,拿不定主意,皱起眉头,不得已又换了一只手诊脉。 “韦大夫,如何?”雪篷急得不得了,他的前程可都系在苏鄢的身上。 皇帝这一次微服出巡,起因是听说附近的祥瑞县出现了白虎,便趁着休沐,一行人去祥瑞县看白虎。谁知,才出城走了不到二十里地,便遇到了流民围攻。 雪篷本来是领着家丁等在附近,准备找准机会,对苏鄢施救。女儿说得非常清楚,救皇上没有用,哪怕救了皇上的命,若不能入苏鄢的眼,将来不但无福,说不定还会有祸。 而入了苏鄢的眼,就相当于是得到了一道免死金牌不说,还是丹书铁篆类的。 皇上带了不少侍卫,将流民冲开时,有几个流民还与苏鄢围斗在一起,侍卫们都保护皇上去了,苏鄢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时候,雪篷顿觉,连上天都在帮自己。 他连忙带领家丁冲出去,帮苏鄢将流民打跑。 原本事情到这里就应该圆满结束,但女儿也交代了,回去的途中,会遇到埋伏,让他小心。届时,若有冷箭射出来,雪篷若想拼个大的,可以以身犯险,帮苏鄢挡上一挡,否则,到了这时候,雪篷在苏鄢跟前的功劳也差不多了。 就在雪篷纠结不已,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冷箭已经射出来了,原本雪篷担心,他带几个家丁帮苏鄢一把,未必能够挣一个世子的爵位回来,此时已经不用纠结了。 那箭居然是朝皇上射过去的,而苏鄢当时正走在皇上的身后,他猛地朝前扑去,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肉盾牌,挡在皇上的身前,而箭,也射穿了苏鄢的后背。 雪篷不知道女儿怎么就没有算准,她不是说,那箭是对着苏鄢来的吗? 不管怎么说,雪篷自己也算是保住了一命,他也不敢想象,若是这箭射在自己的身上,挨上这么一下,他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皇帝也紧张地等着。 韦世普站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萧老爷,苏公子虽然凶险,但好歹保住了性命。不知这位解毒的圣手是谁?属下能否讨教一二?” 韦世普倒也不是谦虚,他只是不敢欺君。 苏鄢中的是钩吻,钩吻是什么毒? 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楚易宁前往太医院带他来的时候,韦世普把楚易宁祖上十八代都恨上了,好在,他命硬,就晚了一步,苏鄢的毒居然解了。 韦世普因太过匆忙,是以,没有看到雾知夏。 韦世普的话,屋子里的人都听懂了。 苏鄢没事了! 萧勋朝雾知夏看去,正好对上她雪亮的眸子,漂亮的一双桃花眼,充满自信,如同冬日里的晨星一般,璀璨绚烂。 萧勋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灼了一下,很快收回了目光。 皇帝朝雾知夏看了一眼,雾知夏意会,站起身来,走到韦世普的跟前,“韦大夫,苏公子的毒解了一大半,但体内还有些余毒,他的伤口也颇深,今日夜里难免风险,还需开药剂,我说,您来写吧!” 韦世普呆愣地看着雾知夏,怎么又是她? 倒也不是雾知夏托大,而是她方才一番施救,臂力已经用尽了,连端茶都在微微发抖,朝皇帝屈膝道,“萧老爷,小女五指用力过猛,已经不能捏笔,是以不得已而为之。” 苏鄢的呼吸已经平息下来,绵长而匀和。 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下来,众人都抹掉了额头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夏帝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他看着雾知夏的目光变得柔和,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也算是给韦世普面子,“你们商量着开张方子出来。” 说是商量,实则,是雾知夏说,韦世普写。 韦世普却并没有半点不愿意,他老早就领教过雾知夏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还能解钩吻,可见医术不一般。能给这样的高手打下手,是他的荣幸。 也不知道雾知夏愿不愿意收徒?王家肯定是不会收他当徒弟,若能得雾知夏指点一二,他一生也受益无穷了。 韦世普屁颠屁颠地铺纸,磨墨,提笔,听药方。 雪篷看得一阵眼角抽动,他完全难以理解。 “人参六钱、官桂五钱、茯苓三钱、白术六钱、附子(制)两钱、甘草六钱……” 韦世普写到这里,忍不住抬头朝谢知微看了一眼,眼神变得狂热,如同仰望一座高山。 雾知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懒得理会,只当没有看到,继续道,“山楂五钱、木通三钱、荷鼻六钱、紫草三钱、苏木五钱、连翘七钱……金银花七钱。” 她最后加了一味金银花。 韦世普写好方子,双手恭敬地递给雾知夏,忍不住问道,“敢问姑娘,为何要加一味金银花?” 雾知夏扫了一眼,见无误,便递还给王世普,“韦大夫,您是否知道钩吻这味毒药的配伍?” 韦世普愕然,他为什么要知道钩吻的配伍? “欲解毒,须知毒。”雾知夏提点道。 韦世普如醍醐灌顶,只是当着皇帝的面,他实在是不好直言表达自己对雾知夏的敬仰之情。 “萧老爷,苏公子今日晚上还有一道难关要过。一时半刻,苏公子也不宜移动。不若让苏公子先在小女这庄子上过一夜,待明日看情况再说。”雾知夏的意思很明显,苏鄢肯定是动不得,皇帝可以自便。 第49章 老太太发难 天色也不早了,皇帝也的确要回宫去了,要不是苏鄢很凶险,他老早就走了。 “楚易宁留下,领一千禁军保护好庄子,韦世普留下……”皇帝看了雾知夏一眼,“好好协助雾大姑娘。” 韦世普迫不及待地领了皇命,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给雾大姑娘打下手了。 太阳已经西下,众人终于可以踏上归程,雾知夏让赵楷跟着皇帝一行人回府去给大太太禀报一声,她和雾明熙今日要留在庄子里过夜。 雪篷恋恋不舍地离开,如果可以,他也很想留下来服侍苏鄢,但皇帝没有发话,他不敢擅自做主,以免弄巧成拙。 唉,好好的一场谋划,半路里杀出了雾知夏这个程咬金,真是叫人郁闷得无以复加了。 回到雪家,雪篷来不及梳洗一番,便去了雪碧柔住的院子关雎院,这是当年雾氏住的院子,雪碧柔跪完祠堂出来,便住了进来。 这是一处主院,若非庞氏嫌弃是雾氏住过了的,又被大火烧过,原本轮不到雪碧柔住。 地段好,面积也很大,三进院落,面阔五间。 修葺一番后,虽然不够精巧,但也是雪家难得的几处好院子之一了,这也是雪碧柔与雪篷这一次交易提的条件之一。 雪碧柔正伏案写字,她深知,当今皇上爱好琴棋书画,写一手好字,一手好丹青,她若想出人头地,少不得要走皇帝这条线,要想入皇帝的眼,那就一定要博个才女的名声。 按照书中的剧情走向,开年之后,大约三四月间,江南那边会有一个女大家进京,届时,她会筹集一些资金,在皇后的资助下在京城里开一家女学,总共只招收十个学生。 因是第一届,这一届的招生考试主要考琴棋书画,名声大噪,朝野震动,而入选的十个女学生,也将获得才女的称号。 书中,这十人就有雾知夏的一席之地。 原本也有雪碧柔的名字,但,雪碧柔担心自己穿越过来后,剧情会发生变化,毕竟,她前世并没有学过书法,她只会写硬笔书法,一手毛笔字,实在是拿不出手,偏偏这个世道,封建糟粕特别多。 “姑娘,大老爷来了!”翠香挑起帘子,进来说道。 雪碧柔忙将写的字收起来,实在是,穿越这种事,只能接受前身的记忆,没法接受前身的技能,而偏偏前身还是个有才学的,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 而她,幸好穿来前,上过培优班,书画不怎么样,但围棋有所涉猎,学过古筝。 这样一来,捡起来也快。 雪碧柔净完手,便从东次间的小书房里出来了,雪篷已经坐在明间的主位上,丫鬟们给他上了茶,他渴狠了,一阵牛饮,连饮三杯才缓过气来。 “给爹爹请安!” 雪碧柔对这个便宜父亲没有任何感情,但也深知,唯有父慈女孝对自己才有好处,她恭敬地行礼。 “柔儿,快坐!”雪篷迫不及待道,“柔儿,苏大人果然中箭了,不过,那箭是朝着皇上射过去的,为父本来想舍身救驾,只可惜,离得太远了。” 薛婉清也略有些惊讶,书上只说这次出事,陆偃命悬一线,倒也没有写明,对方是冲着皇上去的。不过无论如何,她这个便宜父亲怕死又怕疼,别说不可能贴身伴驾,也幸好没有,她还担心,危急时刻,父亲拉着皇上挡箭,祸及九族呢。 “父亲可将今日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雪碧柔道。 雪篷将自己如何埋伏在附近,如何亲眼看到流民攻击圣驾,侍卫们如何保护皇帝,苏鄢如何被流民围攻,他如何趁机出现,救了苏鄢,皇帝败兴之后,没有去成祥瑞县,打道回府的时候,在半路被伏击云云。 最后,雪篷担忧地问道,“也不知这次,苏大人到底能不能活过来,听说中的是钩吻之毒,若是活过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记得起为父这次拼死相救?” “父亲这次运气不好,的确是与柔儿的预想要差一些,不过也没关系,苏大人向来恩怨分明,无论如何,父亲在关键时候搭救了苏大人一把,有了机会,苏大人必定会知恩图报。” 雪碧柔想起书上,苏鄢在得知雾知夏的身份后,终其一生都对雾知夏守护如神,只是因为,雾知夏三岁的时候,曾经救过苏鄢一命。 赵楷将雾知夏和雾明熙姐弟俩要留在庄子里过夜的事,禀了进去。因事涉皇上,他没有说真实缘由,只说庄子上好玩,要在那里多玩一天。 夏氏的手段到底还是差了一点,这件事,她才知道,还来不及反应,春晖堂那边就知道了。 老太太传人来唤夏氏,夏氏匆匆地赶过去,刚刚进了春晖堂,还没有来得及请安,老太太便厉声呵斥道,“跪下!” 夏氏深吸一口气,她不由得想起雾知夏说过的话,“母亲,无论我们做什么,老太太都不可能善待长房,与其如此,我们又何必多做呢?留点面儿情罢了,别的,不必多做,该争还是要争。” “母亲,不知儿媳做错了什么?”夏氏不解地问道,她肩背挺得很直,神色间透着少见的倔强。 这个儿媳出自武将之家,父兄都是征战沙场的猛将,但进雾家这五六年来,马氏只觉着她性情很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几乎从无忤逆她的时候,现在是跟着雾知夏那不孝的逆孙,有样学样了吗? “做错了事,不知道错,就是错上加错!”马氏气不打一处,对吴氏道,“你来说,你大嫂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嫂,大姑娘今年几岁?”吴氏听从婆婆的话,站起身来,问道。 “大姐儿的生辰是五月初八,今年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知大嫂的心地就如此大,居然敢放她一个姑娘家在外过夜。若一旦出什么差池,雾家的脸面何在?雾家的姑娘们是不是都该一根白绫了结性命?”吴氏义正严词。 夏氏气得脸发白,“二弟妹,知夏出门,丫鬟婆子还有府上的护卫,一共十多人护送,又是在京郊不远的庄子上,庄头原是王家的家生子,庄子上还有不少庄户,天子脚下,皇城跟前,能出什么事?” 第50章 小四爷登场 “若大姑娘出什么事了,大嫂如何说?”吴氏毫不退让,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自己不能把握这个机会,那真是年龄都活到了狗身上了。 “知夏是我的女儿,她若出什么事,我会一直陪着她,死,我也领着她走黄泉路。”夏氏双眸圆瞠,“二弟妹,你还是不要在这里诅咒知夏了。” 吴氏还要说,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姑娘来了!”又说,“四爷来了!” 雾家四爷雾西安是马氏的老来子,是马氏除了雪碧柔捧在手心里的宝,挂在心头的肉,一听说老四来了,她摆摆手,让两个儿媳不要吵了,忙道,“还不快请进来!” 雾西安年方十五岁,生得面白如玉,一身莲青色圆领长袍衬得他长身而立,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先行礼,“给母亲请安!” “快到我这里来!” 马氏向儿子招手,雾西安却并不着急,给夏氏和吴氏两位嫂嫂见礼之后,才在下面的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马氏有些无奈,她这个儿子,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太重规矩了。 要怪,也只能怪老太爷,儿子不到五岁,就被老太爷带到前院养着,非逢年过节,不得到后院来,后来大些了,老太爷又把他送到王家的家学里去读书,若非这次要进太学,她都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儿子一面。 “母亲,听说夏姐儿去了城外的庄子上,今日回不来了,不如我出城一趟,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若真回不来,我就在庄子上陪她一晚上,明日带她和熙哥儿回来。” “这怎么行,你才回来多大一会儿,又要骑马出城,不行!”马氏一口拒绝,狠狠地瞪了雾知惠一眼,她不傻,当然知道,是雾知惠去把老四请来的。 不过,老四来了也有来了的好处。 “柔姐儿回了雪家,老四,你明日去一趟雪家,多带些礼物去,把柔姐儿接回来,这孩子,我让她二舅母去接,她还不肯回来。”马氏心疼得不得了,若非这次实在是伤了那孩子的心,她会跟家里这么见外吗? 还说什么,雪老太太和雪大老爷不答应,这母子二人什么时候把柔姐儿放在心上过? 说起来,也是她这个当外祖母的没有尽心,把好好的孩子给伤着了,但她也是没办法,她若是不让步,谁知道雾知夏会怎么在皇后娘娘跟前嚼舌根,若皇后娘娘发怒了,只会让柔姐儿更加难堪。 这件事,她得好好儿跟柔姐儿说清楚,掰开了说,让柔姐儿明白,她也是迫不得已。 “母亲,外甥女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她终归是雪家的女儿,雪大老爷还活着,雪家的人也没有死绝,现下,外甥女如何,跟咱们也没有多少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她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当年你姐姐是何等疼爱你,有好吃的给你留着,得了点好的,都惦记着要给你,你怕是都忘了吧?” 雾西安嬉皮笑脸地道,“母亲,我最小,几个哥哥姐姐对我都很好,我都没忘。外甥女在咱们家的时候,儿子对她不也很疼爱,可再疼爱,她也是雪家的人,内外有别,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马氏再如何,也舍不得骂儿子,她叹了口气,“同是在家里长大的,你当娘看不出,你待你几个侄女儿就不一样些。” “母亲,谁叫一笔写不出两个雾字来呢,将来这些侄女儿们出阁了,回娘家的时候,少不得给儿子买几斤好酒回来,外甥女就未必指望得上了。” 雾西安嘻嘻一笑,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夏氏,“大嫂,还烦请大嫂安排人备一些衣服用度,我这就启程赶往城外,今日恐是回不来了,少不得要在庄子上住一晚,夏姐儿应是用不惯庄子上的东西。” 夏氏忙不迭地应下,迫不及待地给马氏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吴氏眼巴巴地看着,马氏气得两眼都快翻白了,但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雾西安潇潇洒洒地出了门,他从来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倒是老太爷一个眼神,就能把他唬得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个混账东西,我早晚要被他气死。” 金嬷嬷可不会把这话听进心里,多少年了,马氏前脚骂,后脚看到四老爷,还不是疼得肉一阵儿一阵,她笑着忙将一杯消火茶送到马氏的手边,道,“老太太消消气,俗话说,儿女都是债。” 马氏不能拿老四怎么样,一横眼,看到安坐在椅子上的雾知惠,“你把你四叔喊来的?” 吴氏一听急了,她可不能让老太太对女儿不喜,更加不能因为雾知惠而对女儿不喜,忙问道,“惠姐儿,你怎么和你四叔一起过来的?” 雾知惠虽然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但也不傻,她明知道马氏是打算找她麻烦了,不紧不慢地道,“回祖母的话,孙女来给四叔请安,路上遇到了四叔就一道来了。” 横竖,老太太也不会去直接问四叔,就算问,四叔也不会出卖她,雾知惠也不怕。 把四叔搬来当救兵,是她让丫鬟去给四叔说的,也不是她说的。 马氏虽然不大信,但一直以来,这个孙女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小时候教她撒谎,她也会义正严词地说什么“人无信不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之类的,性子比她祖父还要端方,常常把人气死。 马氏也觉着,自己今日怕是被雾知夏气糊涂了,竟然跟这个孙女儿计较起来了,这不是找气受?想到这里,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我乏了,不必立规矩了。” 吴氏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福了福身,“既是如此,媳妇就带惠姐儿先下去了,母亲好生歇着。” 出了春晖堂的门,吴氏将雾知惠好一顿责怪,“你四叔是不是你搬来的救兵?你当老太太不知道?你这孩子真是的,你大姐姐如何,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也不怕你祖母恼上你。” 吴氏说完,就知道自己错了,果然,雾知惠惊恐地看着她,“母亲这是说什么话?大姐姐是我姐姐,怎么就与我没有关系?” 第51章 四叔到来 入夜时分,苏鄢便起了烧。本来,有雾知夏开的药方,药也是早就备好了的,韦世普看着,但雾知夏依然不放心,还是亲自来看一遍。 保险起见,雾知夏忍着身体的疲累,又给苏鄢施了一遍针,脉象再次好转,瞧着无大碍后,雾知夏才彻底放下心来,叮嘱韦世普,“虽说不会再有什么凶险,还是让人好生看着,若是大意了,有个差错,皇上肯定会降罪。” “是,雾大姑娘说的事,在下今晚亲自盯着。”韦世普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中了钩吻的人,就算能活下来也会九死一生,可雾大姑娘竟是没让苏大人受半点罪。 看苏大人的气色,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唇色已经转好了,瞧着就像是个白弱书生睡着了一样。 才把针收好,雾知夏已是累得不行,百灵匆匆地进来,“姑娘,四老爷来了!还给咱们带来了一些姑娘的用具,秋嬷嬷带人收拾去了,让奴婢过来跟姑娘说一声。” “四叔在哪里?” 雾知夏忙往外走,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见到那个风流不羁的四叔了,正走到门口,跨门槛的时候太急了点,差点一头撞在人身上。 雾西安忙扶了人一把,看到是自己的小侄女儿,不由得嗔怪道,“走路怎么不小心些,这么慌做什么?” “四叔!” 雾知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泪眼朦胧中,看到眼前的四叔,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儒雅如仙,一双原本带笑的眼,渐渐地转为惊愕,呆愣了一下,“夏姐儿,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没什么,四叔,我就是想你了。” 想到她这个四叔,前世姻缘路坎坷,好端端一个未婚妻,被老太太给逼死了,后来总算是肯娶妻了,偏偏又是老太太不满意的人,跟老太太抗争了快三年,才终于把人娶进门,三年无子,老太太念叨了三年,数次给他屋里塞人。 雾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四婶生的弟弟和大弟生的侄儿都还在襁褓之中,她听说萧和和雪碧柔连她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有放过的时候,她坐在冷宫的门槛上,听着午门外传来的哭喊声,一口血喷出来。 雾西安被侄女儿闹得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怪四叔没怎么回家看你吧?你看,我一到家,听说你没有回来,这不,连夜就赶来了,老太太在家还念叨我呢。” 雾知夏忙问紫薇,“去厨房里看看,四叔应是还没有用晚膳,看还有什么,赶紧弄些来给四叔填肚子。” “哎呀,几日不见,夏姐儿都能张罗事儿了,不错不错!”雾西安调侃道 小花厅里,雾西安坐在桌前吃一碗鸡汤香菇面,香喷喷的,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雾知夏坐在他的对面,就那么盯着他吃。 雾西安被侄女儿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挑了一筷子送到雾知夏的面前,“要不,这碗给你吃?” “不用!”雾知夏摆摆头,“四叔,海家姐姐该进京了吧?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雾西安的手顿了一下,一抹红晕悄然就爬上了脸颊,“好端端的,进什么京?” “海家伯父去世之后,海家如今当家的应当是二房,海家原先长房与二房不合,两家政见不一,如今海家当家的肯定是二房。长房的海公子和海家姐姐在海家地位也尴尬,再加上,前日听说海公子中了今年的秋闱,也不知会不会试一下明年的春闱?不论如何,海公子肯定会带海家姐姐进京。” 雾知夏还有一点没有说,就是四叔与海家姐姐有婚约,那是两人还没影儿的时候,海家老太爷与祖父订下的婚事,两家交换过婚书和信物,海家这一辈的嫡女嫁到雾家为媳,本来是一件好事,偏偏海家老太爷过世后,长房这一脉没了什么话语权,而老太太好攀龙附凤,死活不认这门亲事。 前世,海家姐姐死于非命。 四叔未及弱冠,一夜之间,两鬓就添了白发,不愿娶妻便因此而来。 “四叔,若是海家姐姐进京了,你准备怎么安置海家公子和姐姐?”雾知夏提醒道。 “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这还需要我操什么心?你祖父肯定会让他们住到家里来,也好对海大哥指点一二。我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操这些心呢?” 不过,雾西安不是个蠢的,他常年不在后院走动,也不代表他不食人间烟火,想到了什么,凑近雾知夏问道,“你听说什么了?” “没有。”雾知夏摇摇头,好奇地问,“四叔,你见过海家姐姐没?是不是生得很好看?” 原来是为了这个,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雾西安抬手就轻拍在雾知夏的头上,当然,只是轻轻的一下,还不如说是抚摸,“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雾知夏看出了她这个一向从容淡定,潇洒自如的四叔有些不自在,想到四叔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外出,就是前往江宁,那还是海家老太爷过世,四叔前往奔丧,肯定是见过海姐姐,也一往情深。 “我就好奇嘛,想知道未来的四婶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对我好。” 雾西安一向疼爱这个侄女,除了她玲珑剔透之外,也是怜惜她生母早逝,不由得心肠一软,“她必然会对你好的。” 熙哥儿早就困了,雾知夏让人他安置在碧纱橱里,雾知夏回来的时候,正睡得香甜,也不知做了个什么样的美梦,竟还在笑。 雾知夏看着弟弟灯下的笑容,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了。 “姑娘,热汤已经备好了,先去沐浴吧!”紫薇拿了一件外衫,轻轻地披在雾知夏的肩上。 雾知夏拢了拢肩头,收起目光,跟着紫薇去了后面的耳房,她累坏了,跨进浴桶后,靠在桶壁上,头枕在桶沿,闭上眼。 不大一会儿,紫薇就发现,自家姑娘已经睡着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哦!”秋嬷嬷心疼得不得了,帮雾知夏通身擦洗一番后,包裹好,找了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将雾知夏抱到床上。 第52章 苏鄢苏醒 雾知夏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帮她全身抹香脂膏子,一面在帮她按摩,她呢喃着喊了一声“嬷嬷”,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 一夜好眠,次日,雾知夏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听到雾明熙在外面不耐烦地问,“我姐姐怎么还不醒?她会不会病了?” 竹娘哄着雾明熙吃粥,“好少爷,可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大姑娘昨日累了一天了,得好好休息,要是休息不好,才会生病。” “哦,可是,姐姐还没有给我烤栗子吃呢。” 雾明熙言语中很是失落,雾知夏听到后,摇了床边的小铃铛,雾明熙竖起耳朵听了一声,欢呼道,“姐姐醒了。” 竹娘跟在后面,“少爷,您慢点,大姑娘的闺房,您不能这么闯进去。” “为什么?”雾明熙不高兴了,嘟起嘴,“我就是要姐姐。” “少爷是男子,大姑娘是女子,男子不能随便出入女子的闺房,这是规矩呢。” 竹娘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讲道理,雾明熙听不懂也很不高兴,但他也怕姐姐不高兴,站在雾明熙房间门口的帘笼后面,沉着脸,不高兴,不吃粥,也不搭理竹娘。 雾知夏心疼不已,很快穿戴梳洗一番,挑开帘笼,蹲下身,将雾明熙拢在怀里,“姐姐起来迟了,熙哥儿不高兴了吗?” “才没有。”雾明熙扑进雾知夏的怀里,“竹娘不好,她不让我找姐姐。” “竹娘的话是对的,熙哥儿是男孩子,姐姐是女孩子,男孩子一般不能进女孩子的卧房,特别是女孩子还没有起床的时候,这样的行为很失礼,也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 后面三个字雾明熙听懂了,他转过头,朝竹娘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竹娘松了一口气,很感激雾知夏为她说话,若是少爷果真不喜欢她,她这个奶娘的活也干不久。 雾知夏正要用早膳,雾西安来了,他也没有用膳,叔侄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早膳虽然简单,但都是一些山村野味,两碟酱菜还是老赵头的媳妇自己腌制的,味道极好,很催食欲。 雾西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天气又好,便想到处走走,正好也可以带一下雾明熙。 雾知夏还有圣命在身,虽然前院已经有婆子来传了韦世普的话,说苏大人无碍,但雾知夏还是放心不下。 苏鄢已经醒过来了,倚在床头,一个小太监在喂他喝一碗青菜粥,看到雾知夏进来,忙停下,看过来。 十七岁的青年,生了一张绝世好容颜,他眉如墨染,目若晨星,唇若粉桃,昳丽无双,真正是倾城绝色。 看到雾知夏,苏鄢的唇角高高翘起,大病未愈,显得很虚弱,但一双眸子波光潋滟,像是盛着世间最美的景致,一颦一笑,优雅绝胜。 雾知夏福了福身,“见过苏大人!” “雾大姑娘免礼,说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该向你道谢才是,只是我现在起不得身。”苏鄢示意西瓜赐座。 西瓜忙端了个凳子过来放在床边,雾知夏并没有把苏鄢当外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坐了下来,看着小太监继续给苏鄢喂粥,顺便欣赏这病美人的风姿,端端是养眼无比。 苏鄢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他看过来,正好与雾知夏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对上,并没有介意她这般看自己,而是轻轻一笑,“雾大姑娘!” 雾知夏忙回过神来,她掩饰地摸了摸鼻子,这样直直地看一个人,非常失礼,忙道,“我方才瞧着苏大人的精神还算好,苏大人中的是钩吻之毒,毒性很大,这次的身体受损也严重,一定要吃好,休息好,把身体养起来,要不然以后有得罪受。” “雾大姑娘说的是,我会谨遵医嘱。” “那就好!”雾知夏挪到了苏鄢床边,示意他伸手,“容我给苏大人把把脉。” 苏鄢竟毫不怀疑,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够给他解毒。他醒来后,听韦世普说过,他这命是雾知夏救下的,他也毫不诧异。 此时,他伸出手腕,看着雾知夏三根手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约有三四次呼吸,雾知夏收回了手,让他换了一只胳膊,再次凭了一会儿,就见雾知夏脸上露出笑来,“毒素清理得差不多了,伤口只要养着,十日之内不要碰水,按时换药,也没有大碍了。” 韦世普趋近前来,用请示的口吻问道,“雾大姑娘,药方要不要做些调整?” “自然是要的,我一会儿再写张方子,内服的药要换一换,外用的就不用了。”说完,雾知夏歉疚地向苏鄢道,“苏大人,你那伤口,因为太过情况紧急了,箭伤又深,我急着救命,也没有注意太多,用的伤药没有除疤的功能,可能会留下疤痕。” “无碍。能够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也很感激姑娘。留不留疤的,我又不是姑娘家,纵然在脸上,又何须在意?”苏鄢慢条斯理地道,他说话的时候,眉眼温和,声音轻缓而有些阴柔,听得让人很放松,想瞌睡。 雾知夏心说,可不能在脸上,那样就不好看了。当然,若是在脸上,她也会想办法帮他祛疤。 苏鄢说了会儿话,便精神不济,雾知夏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打搅他,正要离开,苏鄢道,“我听说雾四老爷来了?” “是,昨晚我托人给家里带信,家里长辈不放心,四叔便赶过来了。” “是我扰了雾大姑娘了。”苏鄢客气地道,“我的伤势已经无碍,有韦世普在,雾大姑娘不用担心。若有反复,我也必然会派人向雾大姑娘求医。既然贵府四老爷来了,雾大姑娘若是回京,就请便,不必顾忌我。” 雾知夏没有说话,她在沉思。照理说,苏鄢到了此时,已经没有大碍,但她只要想到前世苏鄢那方及弱冠,便形同老朽的模样,便一阵心痛。 苏鄢朝她看了一眼,不及她说话,便喊道,“西瓜,你进来!” 第53章 回府波澜 雾知夏叹了口气,知道他在顾忌自己,也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非要回京不可了。毕竟,父母不在身边,女儿家无缘无故不该在外面逗留。 况且,家里还有老太太在,自己一直不回去,母亲恐怕会扛不住。 雾知夏也就只好作罢,韦世普若没点本事,也当不了太医,单纯的箭伤,应当还难不住他,更何况,药方自己都斟酌好了,若还出差错,韦世普也不用混了。 苏鄢的脑海中,似乎浮现出那个三岁的孩子,穿着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将一件大貂裘盖在自己身上,温温软软地说,“大哥哥,你穿的太少了,会冻死的。” 小丫头走的时候,将腰间悬着的一个荷包,荷包里的碎银子一并塞给自己,“我是雾家的大姑娘,大哥哥,你要是没钱花了,就去找我。” 苏鄢看着雾知夏,一晃眼,小丫头长这么大了,可惜,他并没有那样的机会站在她面前,而那件貂裘,温暖了他所有的冬天。 雾知夏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眉眼含笑的时候,竟然能够美到这般境地,令雾知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不由得脸一烫,连忙瞥向一边,心想着,幸好自己只有十岁,要不然,实在是太失礼了。 苏鄢倒是没有察觉,他吩咐汤圆,“你让曲百户亲自领一队人,护送雾大姑娘回去。” 雾知夏来庄子之后,还没有好好玩,便遇到了苏鄢受伤这档子事,说好了今天回去,但雾西安玩心也很大,带着雾明熙进了山,雾知夏后跟进去,正是仲秋时节,一路遇到了好些药材,她贪着挖,不知不觉,从山里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晌午了。 雾知夏再次给苏鄢把脉,确定他无碍之后,叔侄三人这才启程回去。 曲承裕乃东厂百户,领着一群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东厂番子,骑着高头大马,飞扬跋扈地前后奔跑在雾知夏的马车前后,一路挥鞭扬尘,神鬼莫近。 到了城门口,日落时分,正是人多的时候,排着队进城,急着出城的众人,看到这场面,远远地就四散开来,将偌大的城门让了出来。 雾知夏挑开窗帘,看着外面,她还第一次遇到这种被人避之若蛇蝎的场面,一时间百感交集。 雾西安却看呆了,都说东厂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令人闻风丧胆,他还是第一次领教,只不过,对方如此,也是给他行了方便。 雾西安硬着头皮,被东厂的人围着,低着头,骑着马,从两行行人的夹道中经过,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 曲承裕率领人将雾西安叔侄三人送到雾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东西两边的角门紧闭,雾西安让人上前去拍门,结果,里面的人问了一声得知是雾西安等人,便隔着门说道,“老太太说,要进门,也只能四爷一人进门,大姑娘和五少爷不遵家规,在外留宿不归,有辱门楣,须得在外头跪一个时辰后,方才可入府。” 拍门的是跟雾西安的小厮,名叫和禾,听得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里头没了动静,他才痴傻地回来,做梦一样把原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雾西安顿觉有一道充满了杀气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他一个文弱书生,面对一群阎王一样的杀将,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身体僵硬,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会!”雾西安此时才深深体会到了父亲的为难,他拍马上前,“夏姐儿,你和熙哥儿先在马车里等一会儿,四叔进去找老太太说话。” “好!”雾知夏答应一声,雾明熙今日疯狠了,回来的路上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雾西安一进去,原本准备一脚把守门的婆子给踹开,谁知,换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在门口守着,就等着他呢。 强行开门,应是不可能了。 见形势不对,雾西安便往春晖堂赶,他快步过去,少说也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到门口,金嬷嬷出来说,老太太的身子不爽利,已经歇下了,四老爷往返这一趟应是累了,先回屋歇着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是在给他吃闭门羹? 雾西安恨不得一巴掌拍在金嬷嬷的脸上,他反而冷静下来了,对金嬷嬷道,“你进去跟老太太说,就说,夏姐儿是奉了皇命才会留在庄子上,若是不想明日宫里来人,今日就让夏姐儿在门口等一晚上好了。” 金嬷嬷一听这话,她也作不了这个主,便忙进去跟老太太说。 老太太自然不敢以为是儿子在诳自己,谁敢拿皇命来说事,但心里总是不甘,“皇命,她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有什么能耐领皇命?哼,小小年纪,倒是会狐媚子勾搭人。” 约莫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再愤愤不平,也不得不发话,让门房把门打开,把人迎进来。 毕竟,幺儿子再跳脱也不会拿皇命这种事开玩笑。 东角门缓缓地打开了,两列各排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雾知夏先下车,朝里看了一眼,方才走到曲承裕跟前,福了福身,“多谢曲百户夜里相送,回去路上,还请万分小心。” 曲承裕忙下了马,朝雾知夏拱手道,“雾大姑娘救了我家督主的命,但有吩咐,我等随时待命!” 曲承裕的声音不低,足以让门内的人都听见。 雾知夏听得心头一热,她只是报恩而已,“曲百户言重了,不论是谁,遇到这种事,但凡有能力都不会袖手旁观,曲百户请先行,我先进去了!” 婆子抱着雾明熙进门,夏氏得到消息已经赶过来了,看到二人先跑到雾知夏跟前上下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半口气,“吓死母亲了,还以为你们俩在外头怎么样了!” 第54章 苏鄢回京 春晖堂也来了两个婆子,看到雾知夏,两手往小腹前一搭,高昂着头,眼睛长在额头上俯视雾知夏,“大姑娘,老太太发了话,大姑娘平日里最重规矩,这次犯了家规,就自觉地去祠堂领罚吧!” “我犯了什么家规?”雾知夏嗤笑一声,“我和熙哥儿之所以留宿未归,乃是有皇命在身。且昨晚,四叔不是赶过去了吗?有长辈在侧,我又是在自家庄子,敢问,怎么就给雾家的门楣抹黑了?倒是老太太,今日不让我进门,就不知宫里知道了,会如何说话?” 雾知夏说完,就催着夏氏,“母亲,我们先回去吧,我累了!” “走,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曲承裕留了个心眼,让人好生打听了一番雾家的事,方才出城。东厂办事,自然没有说半夜进出城门的话,一行人很顺利地出了城,跑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雾知夏的庄子上。 苏鄢一大堆公务在身,醒过来后,就一直在处理事情,可把韦世普这个太医给急坏了,劝阻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不得不把雾知夏搬出来,说明日一早就去请雾知夏来给他探脉,他身家性命都挂在苏鄢的身上云云,苏鄢这才收敛了一点。 但听说曲承裕回来了,又忙让人进来。 曲承裕一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心疼人,直言把雾家老太太不让雾知夏进门的事说了,又啧啧两声,“这没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也难怪雾家大姑娘好好的闺秀不做,学治病救人,约莫着是怕被自己祖母一碗毒药药死了,才会学着辩药,一不小心就在这条道上走远了。” 苏鄢靠在大迎枕上,沉吟不语,只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眸色如水,似乎冰冻着千年寒冰,却也叫人察觉不出分毫,良久才温声说道,“安排一下,本座明日一早就要回京!”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如黑曜石般的光芒被切断,如画的一张脸隐在黑暗中,如潜伏在暗处的妖魅,带着无尽的诱惑又危险无比。 苏鄢回京的事,自然是瞒不过皇帝的。 早朝过后,几个天子近臣陪着皇帝在冬暖阁里说话,这次遇刺,锦衣卫虽然当场抓住了两个人,但还没等审讯,就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毒发身亡了。 夏帝震怒不已,听说苏鄢要回来,他松了一口气,吩咐道,“传朕的话,让阿鄢把身体养好一点再来见朕。” 苏鄢进宫面圣,是在次日,虽然身体还很虚,但雾知夏的药的确不错,他除了脸色差了点,其他的还好。 皇帝看到他就很高兴,细细地瞅了他几眼,“阿鄢,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什么事这么急,让你非要进宫?” 苏鄢接过了小太监手里的一碗玉春茶递到了皇帝的手边,他垂着眼帘,一张脸依旧妖冶迷人,“皇上,行刺的事,臣已经查清楚了,是高昌人干的,只不过,恐怕背后还有人,暂时,臣还没有眉目。” 锦衣卫查了两天了,也还没有眉目呢! “阿鄢,还是你厉害!”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清冽的茶香瞬间安抚了皇帝急躁的心,“这么说,是捉到凶手了?” “是,皇上。”苏鄢顺手整理榻几上的奏折,将一份永昌伯府请立的奏折压在了最下面,一面道,“请皇上再宽允臣两三日时间。” “不急,你不要急着办事,先把身体养好。”皇帝看着苏鄢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次,你是立了大功了,只是,朕赏你什么好?” 苏鄢的动作稍缓,微微一笑,“皇上,臣什么都不缺,一身荣辱都系于皇上,为皇上效命原本是该份该当的事。臣这次能够死里逃生,于臣,皇恩浩荡。” 闻言,皇帝龙心大悦,脸上的笑容更盛,“说起来,这次幸好遇到了雾大姑娘,朕倒是没想到雾耀养了个好孙女。阿鄢,你说,朕赏点什么给雾大姑娘才好?” “皇上,臣也不知道盖赏雾大姑娘什么才好,这两天也一直在想,也没想出个好的来。” 是啊,雾大姑娘出身高贵,一个姑娘家,钱财于她没有用处,这还真是为难。 苏鄢想了想,道,“皇上,谢大姑娘乃女子,即便赏赐,也应当是由皇后娘娘出面妥当。” 也是,皇后乃后宫之主,女子知道女子的心思。 皇帝觉得这主意不错,正要起身去后宫,看到苏鄢推到手边的奏折,习惯性地问道,“可有什么要事?” 苏鄢这两天没有在边上伺候,皇帝案桌上堆了好些奏章,他看着就烦了。但军国大事,除了苏鄢,他谁都信不过,原本打算慢慢看,苏鄢一来,三两下,便帮他分门别类地处理好,送到手边来的,自然是一些紧要的。 苏鄢虽然在养病,但天下事没有逃脱他耳边的,单看奏折的条款,便知道里头的人禀的都是些什么事,更何况方才他把挑出来的几个,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苏鄢捡重要的说了说,比如御史弹劾义武侯之子洪言珵擅骑御马,兵部侍郎上奏设火器营…… 说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条分缕析,皇帝很快就对一团糟的朝政做到了心中有数,苏鄢方才略歇,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封奏折,恭敬地双手呈给皇帝,“皇上,这次遇袭讯查一事,请皇上亲自过目。” 皇帝接过了奏折,是锦衣卫指挥使呈上来的,他一目十行地看过了,扔到一边,瞧着不满,“人都死光了,还查什么?罗罡办事,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苏鄢知道,皇帝对罗罡的不满,远不是这次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反而让东厂查出了眉目,而是祥瑞县出现白虎的祥瑞这件事就是锦衣卫报上来的,当日的安防也是锦衣卫所领,结果出现了皇上遇刺的事。 若非锦衣卫那是第一亲卫,罗罡被皇帝信任了这么多年,皇帝肯定早就降罪了。 “皇上,看到兵部侍郎的这份奏折,臣突然想起,东倭人据说从西番那边弄来一种火器,比咱们的高明,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扛着跑,射发之后,装弹丸的时间也只需半盏茶的功夫,这火器虽然暂时上战场能够立下的功劳有限,可也不能让东倭那种弹丸小国超过了大夏。” 第55章 赏赐 这话,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激发了皇帝的好胜心,军备上无小事,东倭的确是个弹丸小国,但关键是,就在大夏的东南面,彼此能够遥遥相望,可谓鸡犬之声相闻,而东倭动辄就骚扰东南沿海,一直以来,就是大夏的癣疥之患,暂时不伤性命,但若置之不理,久而久之,也会酿成大患。 皇帝沉思片刻,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他挑眉看向苏鄢,“阿鄢,你对这火器营有什么看法?” 苏鄢唇角含笑,弓着腰,恭敬地道,“皇上,臣以为,这火器营的统领,既要懂作战,还要是名儒将。” “哦,这话怎么说?” “大夏的火器营沿自前朝,常驻于京城,装备年年都在换新,每年拨的银两不少,可不论鸟铳还是大将军炮,还是老样子,这些年也没个长进,反而让东倭那起子夷人跑到前头去了。” 这一说起来,皇帝也满是气,他思来想去,突然忆起一人来,“阿鄢,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了,文武兼备的,满朝中,还真有一个。” 雾西钊! 苏鄢愣了一下,皇帝忽然哈哈大笑,他指着苏鄢,得意地道,“你也有想不到的时候吧?想当年,还是朕点他的探花郎,他的女儿也才救了你一命。” “皇上是说雾将军?” “就是他!” 苏鄢恍然大悟,“还是皇上圣明,臣恍惚听说,雾将军有过目不忘只能,很喜欢摆弄一些奇技淫巧而曾被雾大人训诫,后来又游历江湖一年,见识很不一般,去了军营之后,也善用兵而打过好几次胜仗。” “嗯,谁能想到,他一个文弱书生,一身的军功都是他自己挣来的。就他了!”皇帝拍板,“擢雾西钊指挥佥事,领火器营,若是能给朕督办出越过东倭人的火器,朕不会吝啬赏赐。” 苏鄢早就知道,皇帝对雾西钊看上了眼。雾家是当年最早归顺皇家的四大家族,比起从前来,雾家已是大不如以前,内宅起不来,一个家族,便眼看就要走下坡路了。 皇帝如今,对雾家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忌惮,雾家的人能用,当然要用。 皇后有孕的事,整个宫里,除了大公主知道,皇后身边近身服侍的人知道,便只有皇帝知道了。 而宫里,瞒得过皇帝的事有,但瞒得过苏鄢的事,绝不会有。 皇帝与皇后鹣鲽情深,即便不在凤趾宫歇息,也会每晚过来瞧瞧,或是皇后去给皇帝请个安,夫妻见一面。皇后有孕之后,皇帝更是要来,每天待的时间还会稍微长一点。 这一日,皇帝更是早早就派了人来说,晚些时候要在凤趾宫用膳。 皇后亲自拟了菜单,吩咐御膳房务必尽心尽力。 大公主下了学,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如今,以身体不好为由,在凤趾宫里深入简出,连嫔妃们晨昏定省的礼都给免了,皇子皇女们越发不用来,也只有大公主还能见到皇后一面。 “你父皇今日要来用膳,你早些回去吧,母后今天就不留你用膳了。” “儿臣一会儿就回去了,不过,儿臣要盯着母后把药膳用了再走。” 皇后知道大公主的心结,大公主是她的心肝尖儿,便无奈地笑了笑,“去把药膳端来。” 奚嬷嬷端了一碗药膳给皇后,“娘娘,雾大姑娘说了,这药膳要一日三餐都按时用,还是大公主贴心。” 雾知夏当日在法门寺给皇后写了好几个保胎的药膳方子,待皇后的脉象稳定后,也一再嘱咐,怀孕期间,一定不要随便用药,避免对胎儿有影响。皇后听在心里,她把那药膳方子给徐艺看过了,徐艺说再妥当不过。 奚嬷嬷便一日三顿地依着这几个药膳方子做药膳,皇后吃了这些日子,脸上渐渐有了红晕,食欲虽不比从前,但比当年怀大公主时吐得昏天暗地好太多了。 大公主看着皇后把药膳用完,又陪着皇后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傍晚时分,皇帝便来了,凤趾宫里上下迎驾,皇后等在门口,正要行礼,皇帝忙一把握住了皇后的手,“朕跟前,讲那虚礼做什么?” “臣妾乃后宫之主,当母仪天下,若是连礼节都不讲,还如何表率万民?” 皇帝也没有多说,只牵了皇后的手,两人进了偏殿,喝了一盏茶,说了些闲话,奚嬷嬷来问是否摆膳,皇帝因还有事要处理,便吩咐摆膳。 皇后吃得不多,只捡着些清淡的入了口。 饭罢,见皇帝担忧,皇后忙道,“臣妾这已经很好了,每日里还能吃进三碗药膳,今日王太医进来给臣妾请脉,脉象很稳,臣妾也很放心。” “朕也放心!”皇帝日日盼着皇后能有个嫡子,如今觉得,这嫡子来得正是时候,他春秋鼎盛,少说还可以活一二十年,这二十年正好可以培养一个出色的一国之君。 若是皇后早早地就生下嫡子,也未必就是社稷之福。 “说起来,皇后这次也是险而又险,要不是雾大姑娘,恐怕又要落一场空了。”皇帝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想想,也心有余悸,“阿鄢也是雾大姑娘救了一命,今日说起赏雾大姑娘,不知皇后有没有什么建议?” 皇后一直在想这件事,她越是要等,越是觉得对不住雾知夏,要不是为了寻出真正的凶手,她又何必让雾大姑娘受这种委屈呢?现在正好,借着苏鄢这件事,赏了雾知夏,她这心里也松快一些。 “皇上,雾家门第清贵,百年望族,瞧着雾大姑娘出身高贵,而实则,其中的辛酸,谁又能真正体谅呢?” 皇后说着,眼圈儿都红了。皇帝倒是愣了,“雾大姑娘是家中嫡长女,怎么,雾家还会苛待她不成?” “内宅中的事,一言难尽。雾大姑娘算是雾家身份最是尴尬的一人了,祖母是继祖母,母亲是继母,夏氏这个继母,臣妾听说是个好的,但在雾家,上有马氏这个继婆婆,自己日子都过得勉强,便是想维护雾大姑娘也维护不上。” 这些个内宅琐事,说多了,皇帝不一定喜欢听,皇后也是点到为止。 “皇上,若是真要赏雾大姑娘点什么,臣妾以为,还不如赏她一把保命伞。钱财之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着实用不上。” 第56章 县主? 皇帝坐在榻上,曲起一条腿,戴了玉扳指的手轻轻地敲打着,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片刻,他道,“那就赏她一个县主的爵位吧!” 小甜水巷的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曲径通幽,假山叠翠,高大的银杏树冠如华盖,掩映着几座精美的小院子,其中的主院里,沿路点着灯笼,还没到冷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燃起了火盆,折腾了半日的苏鄢终于撑不住了,倒在榻上。 韦世普给苏鄢把过脉后,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抱怨,“苏大人,您想要下官的命,何必这么麻烦呢?镇抚司的牢房里没有空位了,下官也可以和别的人挤一挤。” 西瓜小公公一听这话,两腿也开始打摆子,“这可怎么办啊?奴才这就去请雾大姑娘来给督主看病!” “慢着!”苏鄢指了指桌案上的一份圣旨,“拿去给礼部备案,再让李义走一趟。” 若非实在是动不了,也怕那小丫头炸毛,苏鄢是想亲自走一趟的。 西瓜连忙将圣旨抱在怀里,二话不说就朝门外走。韦世普有点呆了,苏大人这是不要命了吗?果然,十七岁能够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不简单啊! …… 雾知夏站在仪门口,冷冷地看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嬷嬷,她瞪了一会儿,转身便去了春晖堂。 她不得不出去一趟,苏鄢居然这么快就从庄子上回来了,他不要命了吗?难怪前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真是活该! 吴氏和钱氏都在,二房和三房的几个小辈儿们也都在,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都笑起来。 雾知夏进了院子就能听到欢快的笑声,隔着门窗飘出来。 门口打帘笼的丫鬟朝屋里说了一声“大姑娘来了”,屋子里的人个个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那笑声戛然而止。 雾知夏也不在意,她还是平常一样地进去,给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也不叫起,雾知夏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约有半盏茶的功夫,老太太忍不住问道,“这不早不晚的,你来做什么?” 雾知夏顺势起身,“孙女有事,要出门一趟!” 事关皇帝遇刺,雾知夏也不敢说是奉了皇命。 “怎么,你还想往外跑?哼,不是说王氏生来的就是不一样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家的姑娘,心这么野,见天儿地往外跑。既是如此,昨日还进门做什么?” 老太太一顿发作,吴氏听了,略垂下头,心里爽快极了。 想当年她进门,总有人拿她与鲁氏比,比容貌、比才华、比嫁妆、比仪态、比行事的风度,样样都要评头论足一番。 老太太这番话,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去了。她的惠姐儿哪一样比雾知夏差,就因为她不王氏,在这京城里世人的眼里,她的女儿就不如雾知夏。 听说老太爷把自己最喜爱的一部棋谱赏给了雾知夏,虽说对吴氏来说,棋谱这玩意儿不值钱,但既是老太爷日日不离手的,即使是一张废纸都香。 这代表的是一种态度。 “夏姐儿,你也不要怨你祖母,老太太也是为了你好。你也别仗着长辈们对你的喜欢,太肆意妄为了。”吴氏劝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常跟惠姐儿说,别行差踏错了,给雾家丢脸。” 雾知夏没有搭理吴氏,只深深地看了马氏一眼,“老太太说的是,孙女儿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她说完,福了福身,掉头就走。 总有叫老太太低头的时候。苏鄢既然回来了,肯定是有事一定离不开他。他这样的人,谁也不敢怠慢,太医院也不敢让他出差池,若苏鄢真有事,肯定会有人想到她。 关心则乱。她也是太心急了一点。 雾知夏想通之后,就不着急了,她快步回到了绮照院,站在院门口就吩咐下去,“闭门,谁来都不许开门,就说老太太罚我闭门思过!” 册封雾知夏为端宪县主的圣旨拿到礼部备案的时候,礼部尚书曾远便即刻让人去通知了大理寺卿雾耀,并说,去雾府宣旨的公公是李义。 李义是司礼监的人,麟德宫行走,既然苏鄢点李义去宣旨,这人的地位与权势自然非同小可。 雾耀一得到信儿,惊得一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雾家乃是清贵士族,一向与那些权贵不搭边,与先皇当年把权贵家的贵女指给雾家媳妇不一样,那是搅浑了雾家清贵门阀的水,而自家的贵女被赐予爵位,这是至高的荣赏。 雾耀坐着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地回家,他一进门,倒也没有失了分寸,让家里准备接驾的事,但接旨的人是雾知夏,这得先保证了,便问道,“大姑娘呢?她在不在?” 白霜忙让人去传唤雾知夏,就说老太爷有请,但已经来不及了,传旨的天使已经到了,请雾家大姑娘接旨。 “赶紧跟老太太说,让带大姑娘出来接旨!”老太爷连忙整理了衣衫出去迎。 白霜派去的人先回来,跟白霜耳语了一句,白霜大吃一惊,但此时,她也没有办法了,老太爷已经去了前厅。 好在,李义很好说话,吩咐传旨的小太监,“跟府上说一声,就说咱家不忙,多等一会儿无碍,让大姑娘慢着些,不要着急,慢慢儿来也无事。” 雾耀听了这话,心里有些突突,他不知道的时候,孙女儿到底做了什么? 李义是什么人,雾耀他们这些天子近臣哪能不知道,别说他自己了,就是那些王爷公主们,宫里的皇子后妃们,哪一个不要巴结一下这些阉人们? 否则,一个不防,这些人什么时候在皇上跟前上点眼药水,就会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李义对雾知夏可以算得上是谄媚了。 老太太听说要接旨,她再糊涂也知道这件事大意不得。走到内仪门的时候,见雾知夏居然没到,她就很不高兴,问道,“大姑娘呢?难不成还要我老太太亲自去请不成?” 第57章 与老太太正面交锋 夏氏和吴氏等人站在一边,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宫里来的是什么旨意? 很快,便有丫鬟过来了,屈了屈膝,“回老太太的话,大姑娘说,她就不去前面接旨了,老太太罚了大姑娘闭门思过,大姑娘不敢出门!” “哼,不去就不去,少了她,这日子不过了?” 老太太不知道这旨意是给雾知夏的,扶了丫鬟的手,就连忙朝前走,白霜快步走过来,差点与老太太撞了个满怀,“老太太,老太爷发话了,旨意是给大姑娘的,请老太太务必快点带大姑娘去前面接旨。” 老太太顿时站在了原地,“你说什么?旨意是给大姑娘的?” “是,大姑娘治好了苏大人,皇上下了旨意嘉奖大姑娘,老太太,这天使可得罪不起,不能叫人久等了!” 这家里,可不是只有长房一家,若是因长房,而把自己的两个儿子给害了,就得不偿失了! 老太太惯会打算盘,她心里一哆嗦,朝夏氏吼道,“还不快去把大姑娘请出来!” “母亲,媳妇去请,大姑娘怕是不会出来,才打发去请的人也说了,大姑娘说是老太太罚她闭门思过,若没有老太太的话,大姑娘怎么敢出门?” “你的意思,该我这个老太太亲自去请?”老太太气得差点厥过去了,要不是事关满门,她现在就能晕过去。 但她还不能晕。 前面,又有丫鬟来催了,不管前来传旨的人是谁,总归是天使。 怠慢了天使,得罪了皇上,那就是满门抄斩的事。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东面走去,来到绮照院的门口,看到站在门边打盹儿的侍女,“你们大姑娘呢?” 侍女吓得哆嗦了一下,顷刻清醒了,“回老太太的话,姑娘在闭门思过。” 闭门思过的雾知夏已经梳洗打扮了一番,她虽然人在屋中坐,雾家的事,也都在她的眼面前,知道前面来了圣旨,也知道是要找她,她原以为是皇上下旨让她去给苏鄢治病。 院门被打开了,老太太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等。 雾知夏自然不能让老太太在门口一直等,她连忙出去,站在院子里头给老太太请安,“孙女给老太太请罪,孙女闭门思过,不能出院门迎接老太太,请老太太屋里坐,孙女给老太太奉茶。” “你奉的茶,我恐怕喝不起。前头来了天使,老太爷指明要你一起出去接旨,你随我走一趟吧!” 真不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老太太心里满是气,接个旨而已,非要雾知夏出去一道接,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家里的嫡长女是雾知夏一般。 “老太太,孙女在闭门思过,不敢出门。”雾知夏又福了福身,朝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也实在是不明白,这个孙女现在怎么这么乖觉了,先是莫名其妙地把柔姐推进池塘里,又一天到晚惦记王氏的那点嫁妆,在外面夜不归宿,她不过多说了两句,她就耍这种手段威胁。 难道说,今日这一场,是她在老太爷跟前告状? 老太太也觉得这有点匪夷所思了,老太爷是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天使面前,拿阖府上下的人开玩笑呢? “之前是祖母冤枉你了,夏姐儿,看在祖母年老糊涂的份上,你就不要和祖母一般见识了。” 雾知夏摇摇头,眼中噙着泪,“老太太,孙女做得对或是错,老太太怎么责罚,孙女都没有怨言。只是,娘亲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她生下孙女,没过多久就死了,孙女无福,不得娘亲一日教养,打小养在老太太跟前,若孙女有逾矩之处,与娘亲又有何干呢?” 意思是,我从小养在你跟前,就算做错了,那也是你教养不好。 老太太别的不行,指鸡骂狗的话,她自己说多了,别人一说,她就能听懂。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但眼下,她除了让步,别无他法。雾知夏光棍一个,娘亲没了,和她父亲从小就不在一处儿,能有多少感情? 所以,她才能够以此要挟。 吴氏也急得浑身直冒冷汗,轻声在老太太耳边道,“老太太,前边天使等得够久了,眼下实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待改日,有的是机会。” 老太太也只有忍气吞声,“是祖母老糊涂了,你母亲原是好的,只是福薄了点,自古红颜薄命是没有说错的。今日,祖母给你道个歉。闭门思过的事也不必再提了。你赶紧随祖母到前头去吧,再等下去,你祖父该担待不住了。” 雾知夏从来就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更何况,她不会真的拿雾家满门做赌注,见好就收,她便抚了抚裙摆,跟着老太太去正堂接旨。 老太爷的确是坐不住了,茶都喝了两盏了,遣了三拨人去催了,雾知夏还没来。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回事,孩子不懂事,难道她的年纪也活到了狗身上? “雾大人,您别再催了,你这催得大姑娘若是走路匆忙了,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可担待不起。” 若是如此,苏大人还不得把他给活剐了? 做李义这一行的,最要紧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苏鄢不在,李义便是贴身服侍皇上的,苏鄢受伤第三日就回京,进宫之后,只做了两件事,把雾大姑娘的父亲从北边调回来,在三大营中谋了一个指挥佥事的四品武职,第二件事是为雾大姑娘谋了这爵位。 这说明了什么? 苏鄢从小是个孤儿,进宫之后,做事伶俐,又因为提前识破了刺客,救了皇上一命,而被皇上指给苏摹君当义子,十七岁的掌印使,深得皇上器重与信任。 苏鄢可是说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弱点,不爱财、不贪色,平日里人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眼下有了雾大姑娘,李义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雾耀浑身冒了一层冷汗,这些阉人们,怎么对大孙女儿这么好?难道又是皇上说了什么? 雾知夏好不容易来了,李义忙站起身来,越过前面吴氏等人簇拥着的老太太的一张老脸,看到了走在最后的雾大姑娘,忙打了个招呼,“雾大姑娘!” 第58章 封号瑞安 “李公公!” 马氏客气地对李义这个皇上跟前得脸的内侍点头致意,却不想对方却是越过她向雾知夏打招呼,之后,才向老太太随意地拱了拱手,“太夫人!” 李义身后的小太监手上,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李义一伸手,那小内侍连忙把圣旨捧上,李义笑着道,“听说昨夜,贵府闭门谢客,督主的人都进不了雾家的大门,咱家还以为今日也会吃个闭门羹,没想到还是挺容易就进来了。贵府果然是诗礼之家,再清高,也还是要遵从圣旨。” 昨夜苏大人的人来过?雾耀的脸霎时白了。 雾家从来不清高,相反,雾家谨小慎微至极,更不会做些眼高于顶,轻易得罪于人的事,要不然也不会历三朝,数百年。 雾耀猛地朝老太太看去,见她脸色苍白,便心中有数了。 他这个老妻,真是老糊涂了! 苏鄢是能随便得罪的人吗?居然还让苏鄢吃个闭门羹,这是嫌雾家活得太久了,要害雾家满门? 和前朝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不同,大夏从太祖皇帝起,就重用宦官。锦衣卫的第一任指挥使便是宦官。太宗皇帝建立了东厂,由宦官执掌,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诸事直接报告皇帝,后来,宦官职能越来越大,形成了内廷十二监衙门,而司礼监乃十二监的第一署。 司礼监不仅总管内廷宦官事务,而且职涉外廷朝政,即所谓“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 苏鄢便是总领司礼监的掌印使兼任东厂厂督,日日侍奉在皇上身边,可以说,皇上对他言听计从,权势熏天,嚣张跋扈,人人避之不及。 得罪苏鄢,岂不是在找死? 难怪方才,不管雾耀如何恭维李义,他都油盐不进。 一只前朝的玉蝉,雾耀递到了李义的手上,都被他退回来了。 雾耀再一次想起了当年先皇赐婚,深深叹息一声,不得不承认,雾家这么多年,跌宕起伏,如今又到了面临危机的时候。 妻贤夫祸少,自从娶了马氏进门,雾家就无一日安宁过。 只是,现在想这些都没有什么用? 雾耀急忙赔礼道,“昨夜我在衙门里值夜,不在家中,竟不知苏大人派人来过,门房多有怠慢,实在是该死。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 马氏心里忐忑不已,垂着眼皮子,什么都不敢说。 倒是吴氏,打量了一眼李义,心里想着,不过是个阉人而已,宫里头伺候人的最低等的东西,公公居然对这人这般客气,实在是失了读书人的节气。 她知道昨日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上前招呼道,“李公公,咱们家的规矩,一更天就上锁,大姑娘过了时辰还没有回来,老太太把人拦在外头,不过是想给大姑娘正正规矩,没想到因此怠慢了贵客,实在是一场误会。” 李义眯着眼睛朝肖氏看了一眼,心说,长阳伯府怎么会养出这种蠢货来?他并没有理会吴氏,而是扬起了下巴,眼睛看到天上,“雾大人,大姑娘到了,这就宣旨吧!” 圣旨竟然是下给雾知夏的,马氏和吴氏忍不住朝身后看了一眼,心头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满堂山呼万岁之后,列序排好,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雾氏嫡长女知夏,秀毓名门,柔嘉淑顺,风姿雅悦,端庄淑睿,克令克柔,安贞叶吉,雍和粹纯。着即册封为正二品县主,封号瑞安,赐食邑三百户,良田千亩,皇庄一座,黄金千两,云锦二十匹,妆花缎二十匹,钦此!” 李义念完圣旨,雾知夏怔怔地看着地面良久,只觉得如梦中一般,怎么会?她到底做了什么于国有功的大事,竟然能够被册封为县主不说,还是有食邑的县主。 这份殊荣,是亲王嫡女都未必会有的。 众所周知,一般只有皇室的女子才有爵位,那也是在出阁的时候,得个爵位封号,抬高身份,仅此而已。 有食邑的爵位和无食邑的爵位,那是天壤之别啊! 雾耀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觉得不可思议。 曾远派人去通知他的时候,只说皇上有旨意要嘉奖雾知夏,并没有说如何嘉奖。他想着,顶多一些赏赐而已,没想到会是爵位,还有食邑。 满屋子的人都呆了。 李义合上了圣旨,笑眯眯地看向雾知夏,提醒道,“瑞安县主,该接旨了!” 雾知夏忙回过神来,她双手举起,李义将圣旨放到她的手中,她山呼万岁,“瑞安接旨,谢主隆恩!” 雾知夏的礼仪自然是无可挑剔,但李义看着她眉眼含笑,并没有欣喜若狂,依旧沉稳端庄,心想着,这小姑娘不愧是雾家的嫡女,小小年纪,逢此大喜,依然能够做到宠辱不惊,礼数不缺,实在是难得,也当得起“瑞安”二字。 李义对她的态度便更加恭敬了,说道,“咱家在此恭喜县主了,圣旨已经传达,咱家就不多留了!” 李义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大姑娘,进宫谢恩就安排在三日后吧,待礼部把诰命服送过来,姑娘穿得体体面面再进宫谢恩!” 雾知夏朝李义甜甜一笑,“多谢公公!” 李义心里也觉得吃了糖一样地甜。这小姑娘救了督主一命,有本事,脾气又好,也难怪督主会多关照一些。 雾耀忙道,“有劳公公了,李管家替我送送公公。” 说着,雾耀朝李管家递了个眼色,这等事,李管事自然是心领神会,他伸手做了个“请”,出仪门的时候,顺手塞了个荷包给李义,李义用手捏了捏,里头是那枚前朝的玉雕小蝉,心中满意不已。 送走了那些天使后,雾耀从雾知夏的手中拿过了圣旨,他神情难掩激动。 谁能想到,雾家也能出一个县主? 大家早上好呀,中午还好吗?晚上应该也还行吧?那我就先睡啦。 第59章 祸从口出 “瑞,以玉为信也;安,平安也,安定也;皇上既赐你封号为瑞安,你当行事端正,天瑞地安,方不辜负皇上对你的期待。” 雾知夏忙道,“孙女记住了!” 夏氏半天没有醒过神来,此时,终于明白,不是在梦中了,她欢喜道,“阿弥陀佛,我们知夏也成为县主了,还是正二品,这品阶可真高。母亲,家里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该阖府奖励?依我看,这个月府里下人们的月钱翻三倍。” 吴氏本就不高兴,雾知夏有什么能耐能够让皇上给她赐下爵位?说来说去,还不是雾知夏占了雾家嫡长女的名分,册封圣旨上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哼,老太爷的心也着实太偏了一些,有机会不为阖府谋福利,反而把好处全给雾知夏占尽。 “大嫂,夏姐儿如今可是家里的大财主,又是县主,食邑三百户,还有皇庄,千两黄金,依我说,应该让夏姐儿拿些好处出来分给大家伙儿,总不能夏姐儿得了这么大的好处,还要家里拿钱出来赏下人们吧?” 听起来好有道理! 雾知夏挑起眼皮子看向吴氏,似笑非笑,“二婶这话是开玩笑呢,还是说真的?” 吴氏正要说话,雾耀生气了,“先别说这些。” 他挥挥手,让其他的人都离开,只留了马氏、夏氏、吴氏、雾西安和雾知夏说话,问道,“昨天是怎么回事?” 马氏自己也只知道雾知夏奉了皇命,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她一概不知,端着一张脸,“前天夜里,夏姐儿一夜未归,昨日又到了夜里才回来,满京城里,哪有姑娘家这样的。我想着,她生母死得早,没人真心管教她,若把我不说两句,日后要是做出什么事来,她个人事小,损了雾家的颜面事大。原想把她撂在外头一个时辰,收收性子,谁知,就让苏大人误会了。” 马氏抬起眼皮子朝雾知夏看过来,严厉地道,“夏姐儿,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苏大人?你好好姑娘家,他再权高位重,也是个阉人!” 雾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里聚集着电闪雷鸣一般的怒气。 雾西安看到了老太爷的脸色变化,他不是那些死读书,读死书,不问时政的书生,王氏家学会经常为他们分析朝廷邸报,每次回来,雾耀也会将朝廷的一些动向讲给他听。 雾西安当然知道,苏鄢是什么人?他也知道东厂的手段。 老太太说这样的话,无疑是在给雾家招祸。 “母亲,前天夏姐儿奉的是皇命,才不得已留在庄子上,儿子得到信息就带了铺盖卷儿过去了,当晚儿子就住在夏姐儿隔壁院子里,离得近,她那边有什么动向,儿子知道得一清二楚。儿子年纪虽轻,好歹也是夏姐儿的长辈,有儿子这个当长辈的看着,夏姐儿即便留在庄子里过夜,也算不得犯了家规。除非在母亲眼里,儿子不算个人。” 雾知夏看着胡搅蛮缠地说着正经话的四叔,眼睛里如同闪着一片夏夜里的繁星,明亮极了。 “老四,你在胡说什么?”老太太没想到,亲生儿子,关键时候居然这样拆她的台。 “母亲,您知道昨日夜里送我们回来的人是谁吗?是东厂的百户,您就那么当着人家曲百户的面,不许夏姐儿姐弟俩进门,要他们在外头跪着,母亲,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处理,非要张扬到外头去?” 雾西安觉得用膝盖想也知道,固然夏姐儿治好了苏鄢,苏鄢欠了夏姐儿一条命,苏鄢又是为了救驾才会受伤,皇上要赏赐夏姐儿是当然,但赏下有封邑的县主爵位,一定是苏鄢的心思。 他一定觉得夏姐儿在雾家处境艰难,才会让皇上赐下如此大的荣耀与恩宠。 “夏姐儿,庄子上,怎么回事?”雾耀沉吟片刻,接着道,“把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不要说。” 雾知夏想着,皇上遇刺这种事肯定是不能说的,她也没有亲眼看到。 但苏鄢受伤,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不管是皇上还是苏鄢,都没打算瞒着。 雾知夏便把自己本来去庄子里看作物,准备下午回府,中午时分在山里的栗子林里打栗子,遇到了皇上一行人,当时苏鄢已经受了伤,雾知夏提供了治伤的药,因苏鄢要留在庄子上养伤,她做主人的不好离开,只好留在庄子上,以及后来,苏鄢的伤势稳定,她提出回来,苏鄢让人送她回来,结果被拦在门口的事说了一遍。 除了隐瞒自己为苏鄢治伤,只说是贡献了王家的药之外,别的事,雾知夏实事求是,没有夸大,一一道来,听得几个人脸上颜色纷呈。 马氏捏着十八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这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一件怎样的傻事。她哪里知道雾知夏还有这么大的面子,苏鄢派了东厂的人送她。 果然,雾知夏就是个扫把星,是上天专门派来克她的。 她宁愿被皇上惦记,也不想被苏鄢惦记,以为她苛待了雾知夏。 雾耀的脸黑得快要滴下水来了,看马氏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雾家诗礼传家,历经三朝数百年,之所以没有覆灭,乃是因为财富深厚,安之以俭;福禄尊盛,守之以卑;德行宽裕,守之以恭。 外人提到雾家,觉得巍巍赫赫数百年,可雾耀每天睡觉之前都会三省己身,教育儿女也是要求他们行事谨慎,遵圣人之言,君子慎独,万不可行险躁之事。 本来,这次雾知夏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苏鄢,可以在皇上和苏鄢跟前博一个好印象。女儿家嘛,虽说有父兄照顾,可若是能得皇上另眼相看,将来不论是议亲还是嫁人,夫家都要高看一眼。 可是,昨晚的事,既然发生了,这满京城就没有秘密,必定会被传出去。 恐怕,皇上和苏鄢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赏下爵位,为的就是给雾知夏做脸。 可想而知,皇上和苏鄢是有多生气! 这个家,是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第60章 雪家爵位世袭 雾耀心头一沉,对夏氏道,“老大媳妇,按你说的,这个月府里下人们的钱翻三倍,以后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你多操点心。” 吴氏一下子就呆住了,忍不住朝马氏看去,什么意思?这是要一句话就夺了她掌中馈的权利?她做错了什么? 昨天晚上那事,她根本就没有掺和。老太太说,时辰到了,门就按规矩上钥,若雾知夏回来了,就让她在外头跪上一个时辰了再开。 她只是遵从老太太的,把话传下去,跟她有什么关系? 吴氏脸色煞白,气得全身发抖。 这个家,从王氏死了开始,就是她在掌中馈,这么多年,她劳心劳力,为家里操碎了心,当然,也没少得好处。每每出门,别人一听说她是雾家二儿媳妇掌中馈,谁不对她另眼相看? 谁不嘲讽夏氏两句? 风水轮流转,以后要轮到她了吗?可怜她辛苦十年,最后要为别人做嫁衣裳。 马氏也不能接受,老二是亲生的,虽然老太爷常说,这个家迟早要交到长房手里,可她只是听听而已,不到最后一刻,她没法妥协。 马氏转过身来,看向老太爷,“老太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家里如今是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一起掌中馈。” “以后就老大媳妇一个人掌吧!”雾耀一言定江山。 吴氏的眼睛瞪得很大,觉得委屈极了,“父亲,不知媳妇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 “这些年辛苦你了,不过,老大媳妇嫁进来,就是当宗妇的,该她吃的苦,她得吃,该她操的心,别人也替不了。”老太爷冷冷地瞥了马氏一眼,“你母亲身体不好,日后,你多多在你母亲跟前尽孝,你母亲想不到的,你也要多提醒,不能让你母亲做糊涂事。” 马氏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雾耀忙道,“老二媳妇,还不快把你母亲送回屋子里歇着去。” 吴氏深吸一口气,面对雾耀的权威,她不敢说反对的话,只得招呼丫鬟婆子们赶紧把老太太抬回去,雾西安坐着没敢动。 “父亲,知夏得到了册封,家里是不是该摆上两桌酒席热闹热闹?”夏氏提议道。 这毕竟是皇家的恩赐。 雾耀也觉得有理,只是,雾知夏这册封,和权贵升官进爵还不同,这宴席的规模该摆多大呢?该请那些人,需要斟酌一下。 雾知夏在一旁道,“祖父,孙女的意思,就请几家亲近的亲戚,女儿的几个至交好友来家里热闹一番,旁的人,若愿意来庆贺,咱们不会不热情款待,若是不来,也不在意,顺其自然,您看这样可好?” 雾耀抚着胡须,觉得孙女儿这番安排,中规中矩,也极为妥当,他点点头,“那就按照你的安排来办。回头男客这边请那些人,有几桌,祖父让李管事把名单送来。” “还有我的,大嫂,到时候给我安排一桌客,学里有几个至交好友,我也正好把他们请到家里来热闹一番。”雾西安在一旁也忍不住出声道 如此说定了,雾耀站起身来,让夏氏和雾知夏先回去,又朝雾西安看了一眼,“这些日子都学了什么,跟我到书房来!” 夏氏便要带着雾知夏回后院去。 老太太这边很快得到了消息,若雾知夏当上了县主,家里要大摆酒席的话,那她的寿宴又算怎么回事呢? 此时,离她的寿宴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样子,难道说,她一个老太太的寿宴,还要为孙女的册封宴让位? 春晖堂里,气氛非常沉闷。或者说,从法门寺回来的这些日子,春晖堂里的气氛就没有真正好过。 下人们都被遣退了,东次间里,马氏坐在北面的大床上,吴氏矮坐在脚踏上,抹着眼泪儿在说话,“母亲,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夺了我的中馈,阖府人都会笑话我,为了一个姐儿,就这么对待我,儿媳实在是不服。” 马氏眉眼不动,心里却是气愤难忍,“你父亲在这家里,一言九鼎,他既然发了话,你且先忍耐些时日。来日方长,还有谋划的时间。” 吴氏在心里把这个婆婆骂了一百遍,即便不知道雾知夏奉了皇命做什么,既然小叔子已经赶过去了,又把人接回来了,要罚关在家里怎么罚不好,非要把人拦在外面,即便得逞了,坏的不也是雾家的名声吗? 如今,是生生把苏鄢给得罪了。 吴氏前两天还听丈夫说起,礼部员外郎死了老娘,要丁忧了,这一去就是三年,若是这个时候,丈夫能够顶上去,那就是从五品。丈夫在主事这个位置上已经呆了三年了,趁此机会挪一挪,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若苏鄢不答应呢?苏鄢任掌印使后,秉笔太监的活现在是李义在做,这和苏鄢自己做又有什么区别呢? 礼部的折子要先送到司礼监批红,之后再送到皇上那儿去。小小一个从五品员外郎的擢升,根本就无需惊动皇上。 想到这里,吴氏的心里充满了恨意。这老太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册封雾知夏为县主的旨意刚刚出门,前往雪家宣旨的小太监也出发了。对皇帝来说,小小一个宁远伯府的爵位多世袭一代,就跟提拔一个七品县令没什么区别。 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机,因不知对方深浅,锦衣卫的人都守在皇上的身边,苏鄢一个人被那些假扮成流民的匪徒们围攻,若没有雪篷的搭救,苏鄢也难逃厄运。 宁远伯府里已经多年不曾接旨了,宁远伯一听说有圣旨,吓得全身跟筛糠一样,不知道自家子弟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儿,强自镇定,吩咐摆香案,又命令各房的人赶紧跪好。 冷硬的地面上,宁远伯跪在前头,雪篷跪在老伯爷的身后,他已经猜到小太监手里捧着的应当是册封其为世子的旨意,欢喜得不知所以,对自己那女儿的本事也是震惊不已,她果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且算无遗策。 第61章 地位与权柄 如此说来,当年雾家执意要将女儿接到雾家去,肯定是自己那亡妻的主意,这些年,女儿不知道为雾家未卜先知了多少次,让雾家得了泼天的富贵。 哼,什么诗礼之家,依他看,分明就是沽名钓誉、偷鸡摸狗之辈。 小太监打开了圣旨,用一副刺耳的公鸭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宁远侯追随太祖皇帝……兹特与赐雪篷为宁远伯世子,待袭伯爵位,钦此!” 尖利的是嗓音落下,四周悄然一片,只听到雪篷激动的难以抑制的喘息声,在这厅堂之中,分外分明。 “世子爷,接旨吧!”小太监鄙夷地看了一眼,将圣旨递出去。 雪篷连忙双手接过了圣旨,再次叩谢皇恩。 宁远伯虽震惊,也不明白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家的头上,倒也并没有被喜讯冲昏了头脑,连忙请小太监落座喝茶,又暗示管家好生打点来传旨的天使。 小太监接过了管家递过来的荷包,捏了捏,约有五两碎银子,不由得冷笑一声,朝管家一扔,拍马道,“咱家走!” 从来没有看到哪家勋贵如此小气,打发他们这些人居然用碎银子,而不是银票,这是瞧不起谁呢? 雪碧柔走上前来,昂起下巴,对着管家道,“谁让你自作主张随便打发的?你打发了多少银子?” “回大姑娘的话,五两银子。”石管家低眉敛目道。 “五两银子?”雪碧柔一个现代人,并不知道五两银子的购买力,但她知道,五两也的确太少了一点,“狗奴才,你问都不问一声,你就递五两银子,这是寒碜谁呢?” 石管家纵然愤然,也不敢说什么,只低下头,心里想到,大姑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家穷到什么份上,自家心里没数,怪他们这当奴才的,什么意思? 庞氏冷哼一声,“大姐儿这是在帮我当家了?我竟不知,雾家原来是这样的规矩,当家人和当家的主母都没有说话,一个大姑娘就在这里训斥下人了。这是什么规矩?” 宁远伯的心还在惴惴不安,宁远伯府已经远离朝堂中心很多年了,要不是天上下红雨,也掉不下这馅饼来,可是,好不容易天使来一趟,家里就把人得罪了,他不由得多想,会不会给家里招来祸事? “都别吵了!”雪篷小心翼翼地朝雪碧柔看了一眼,“家里能有今日的喜事,全是柔姐儿的功劳。太太,以后家里有什么事,要多听柔姐儿的意见。” 庞氏气得浑身发抖,“世子爷说的话,妾身不敢不听,但妾身就不明白了,朝堂上的事,和一个姑娘家的什么相干?” “你不必问。就这么说定了!” 雪篷摆摆手,女儿说得对,她未卜先知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万一把她当妖孽,连雪家都要跟着遭殃。 喜悦终于占据了风,至于得罪了天使的事,宁远伯想着,改日再送一份大礼给那阉人,此时还是先好生庆祝一番,方显皇恩浩荡。 “老大媳妇,蓬儿刚刚被册封了世子,回头再让蓬儿上个请封折子,你便是世子夫人了。这是我雪家的大喜事,这两日,就辛苦你一下,家里少不得要庆祝一番,把亲戚们都请一请,也不必管花费多少银钱。” 公中总共只有三千两银子了。 庞氏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来了,银钱不够,少不得要动用她的嫁妆,这一次她也没什么话说,毕竟袭爵是长房的事,而她很快也要成为世子夫人了,将来这爵位也是她长房的,她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是,父亲,儿媳会好生办理。” 雪家的庆贺宴定在三日后,和雾家同一天。 庞氏当天就开始拟单子,看看请哪些人?因是天恩浩荡的事,自然是越热闹越好。几家姻亲肯定是要先考虑到。 关雎院里,雪篷坐在椅子上,手边端着一盏茶,满脸都是得意的神色,对雪碧柔道,“如今为父被敕封为世子,宁远伯府的爵位至少也能再保住一代了。” 宁远伯如今都不敢死,一旦死了,雪家满门都要从这伯府里搬出去。 而今,宁远伯府的爵位又可以再传一代了,以后,他们又可以昂着头在京城里走路,不怕被人笑话,更加不会被人投以怜悯的眼色了。 “父亲,只要这家里还有我一席之地,还怕没有父亲的好?”雪碧柔不由得想到,按照书上说的,这次,皇上是要去祥瑞县看那头白虎,才遭了埋伏,而实际上,那头白虎,是被人用染色剂染成了白色。 真正的白虎,不是没有,如若能够弄来真正的白虎,迎合皇上的这种祥瑞想法的话,还愁宁远伯府没有好处吗? “我会跟你母亲说,以后家里但凡大事,一定要和你商量再做定夺。” 雪碧柔非常满意,她要掌这个家,但如果让她真的操心中馈之事,每天为家中这些奴婢下人们鸡毛蒜皮的小事算计,为一些迎来送往发愁,她又不耐烦。 最好的就是,她能高高在上,她想管能够管一把,不想管就能撩开。 她真正要的是地位和权柄。 “父亲,无论如何雾家养了我一场,这次父亲能够得到世子的爵位,将来有了继承宁远伯府的机会,是一大喜事,雾家肯定要请,不如让我把请帖亲自送到雾家去吧?” 雪碧柔说完,唇角高高地勾起,雾家终究只是个读书人家,说是清贵,清贵能有什么用?说什么士农工商,不过是统治阶级用来糊弄人的说法,自古以来,读书人再尊贵,能够尊贵得过勋贵?可惜了雪碧柔不知道雾知夏自己有爵位了,还是带封号的那种。 雪碧柔用左手捏了捏右手的手腕,她还记得,当日在法门寺,她是用这只手把雾知夏推进池塘的,没想到,那样,她都没有死成。 说来说去,只能说,原身太没用了点。对雪碧柔来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肯定要见成效。现下好了,弄又没弄死,还结了仇。 她少不得要打点起精神来,雾知夏已经出手两次了,她不可能不反击。 第62章 殊荣 宁远伯府现在可不是日落西山,她父亲成了世子,她是宁远伯府的嫡长女,她倒是要看看,她这个嫡长女有哪一点比不上雾家的嫡长女了。 雾家没打算请雪家。虽然有雪碧柔这个外孙女在,但自从女儿死了之后,雾耀已经发了话了,与雪家老死不相往来。 否则,何至于雾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雪篷除了早年捐了闲职在,没得一个实缺,成日里浪荡不堪,无所事事呢? 雪家虽然还有个宁远伯的爵位在,却早就被权利圈子边缘化了,雾家又不是个喜欢高调的人家,因此雾知夏被册封为县主的事,雪碧柔并不知道。 次日一早,雪碧柔早早地就起了身,丫鬟们上前为她打扮一番,穿了一身红色地缠枝牡丹纹锦褙子,一条桃红色缂丝百花纹棉裙,头上戴着精挑细选的双结如意珊瑚珠花,腕子上戴了一个金镶玉手镯。 前些日子,老太太派人来,把她的首饰收走了大半。自从她知道,那些首饰珠宝都是王氏留下来的遗物,雪碧柔便膈应得不得了,心里把老太太也怨上了,又不是穷疯了,把死人留下来的给她戴,搞不好还是王氏戴过了的,真是晦气。 “马车都备好了吗?”雪碧柔移步到房间用早膳,顺口问了一句。 “回大姑娘的话,太太派人来传话,说都备好了。” “嗯!” 雪碧柔抬起手腕,翠香小心地帮她挽起袖子。不得不说,这种封建的瘤毒也没什么不好。上天既然让她穿成雪碧柔,成为《甄嬛传》的女主,必然是有缘故的,她得好好地斗,方才不负了这份厚爱。 早膳比起雾家来,实在是算不上丰盛,一笼豆腐皮包子,两个雕花小馒头,一碗小米红枣粥,一碟酱菜,雪碧柔皱起眉头,翠香见了,连忙朝后退了两步。 虽说姑娘不像别的主子,对下人们又打又骂,但从小服侍雪碧柔的翠香,总觉得,自从法门寺出了那事儿之后,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令人可怕。 “伯府就穷成这样了吗?”雪碧柔冷笑一声,问道,“我每个月的月例是多少?” 雪碧柔只嗤笑一声,不再说话,闷头吃早膳。 雪家是真够穷的,她在雾家的时候,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是十两,外祖母每个月还补贴她十两,她能拿二十两。 “你有没有算过,我还有多少银子?” 翠香便明白,姑娘果然是在清点自己的家底,忙谨慎地道,“回姑娘的话,姑娘还有一百二十两银子。都是这些年存下来的。” “怎么这么少?”雪碧柔皱眉道。 翠香顿时就无语了,心说姑娘在雾家的时候,事事都要和那边大姑娘比个高低。老太太虽然贴补不少,可老太太到底是雾家的老太太,补贴儿子们那才是大头。 而大姑娘一应吃穿除了雾家供应,还有大太太贴补,大太太是什么人? 大太太当年进门的时候,那一百二十八台嫁妆里头,就有八台抬的全部都是银票、店铺和田地的契纸,那是妥妥的一个土财主。 姑娘虽然一个月有二十两月例银子,瞧着是不少,可有哪个月是用到头了的? 这些,雪碧柔也是有印象的,她倒也没有说什么,只边用膳,边在想,无论在哪个时代,什么身份,钱财才是立身的根本。 她得想个法子挣钱才行。 二门口,雪碧柔看到眼前的马车,破破烂烂,一掀开帘子,里头一股难闻的味道飘散出来,她顿时难以忍受。 跟车的媳妇见此,忙上前笑道,“大姑娘,这是府上最好的马车了,咱们府上可比不得雾家,姑娘且将就一些吧!” 雪碧柔忍了忍,不得不坐上去。 雪家是什么情况,别说她自己亲身体验过了,书上早就用了两个字来形容:“落魄”,若非自己穿越过来,雪家不久之后,就会被无缘无故地夺爵。 表姑娘来了,雾家的下人们自然好生把雪碧柔迎进来。 老太太听说后,高兴坏了,当下便起身,一直迎到了垂花门前,看到雪碧柔,不等她下拜,就一把拉进怀里,儿啊肉啊地叫起来,活像是死里逃生之后的重逢。 雪碧柔的眼睛越过了老太太的肩膀朝雾知夏看来,眼中充满了挑衅,任她雾知夏身份再尊贵,一样还不是要来迎接自己。 她在看到雾知夏头上的朱钗时,眼神一冷。 哼,即便老太太霸占了王氏的嫁妆,可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雪碧柔两侧脸蛋的红肿已经消了,可她依旧感觉到火辣辣的。 雾知夏站在一边看着,眼神微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吴氏笑道,“表姑娘总算是来了,老太太牵肠挂肚地惦记着,再不来啊,二舅母就又要上门去请了。” “二舅母说笑了,柔儿也惦记外祖母。实在是,柔儿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之后,身子骨受不了,不得不在家休养了这些天。” “你来了,可就别回去了,外祖母只有见着你,心里才踏实。”马氏愤恨地朝雾知夏看了一眼,若非这个孙女搅风搅雨,哪里有这些事? 雪碧柔不置可否,进了春晖堂,她双手里捧着帖子,送到老太太跟前,“外祖母,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敕封我父亲为宁远伯世子,将来这伯府的爵位眼看就要我父亲继承。这是天大的喜事,祖父说了,皇恩浩荡,我们应当知道感恩,也让大家同喜,便定于后日在家里摆宴,款待亲戚们。” 一大早,春晖堂里各房的太太姑娘们都来请安,聚得满满的。雪碧柔故意起了个大早,挑这个时候来。 一一落座后,雪碧柔还是和从前一样,陪着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在雾家老太太跟前,这是她独一无二的殊荣。 “外祖母,您后日可一定要去,柔儿在外祖母跟前长大,这么大了,并没有什么机会报答外祖母的养育之恩。好不容易雪家有这样的机会,外祖母就丢了家事,去松快一天,让柔儿好好侍奉您!” 第63 好戏开场 老太太是一心想去。在她看来,雪家离不开雾家,哪怕当初因为桃娘的事,闹得天翻地覆,就凭雪家落魄的德性,若是能够巴结上雾家,就是他们家祖上冒青烟了。 虽然不知道这次,雪家走了什么狗屎运才得以将爵位再承袭一代,可一个没有实权的勋贵,头脸上照样写着“穷酸”二字。 “是你祖母让你来给我下帖子的吗?”老太太问道。 雪碧柔笑道,“老太太对柔儿有抚养之恩,家里有了这样的大喜事,祖父祖母和父亲都希望老太太能带太太和姐妹们一起去家里乐呵一天,只要不嫌弃就好。” 若是不去,便是嫌弃。 老太太挑眉朝夏氏看了一眼,“老大媳妇,到了那日,我就带你妯娌和姐儿们一块儿去宁远伯府喝杯茶,家里的事就仰仗你了,你凡事都要仔细了,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雾知惠简直惊呆了,老太太这是老糊涂了吗?大姐姐被册封县主,这是多大的荣耀,家里摆了宴席要款待亲戚朋友们,老太太偏偏在那日去雪家,这是什么规矩? 雾知惠正要说话,吴氏一把拉住了她,不许她多说。 钱氏也觉得惊讶,但见吴氏微抿着唇,一副喜闻乐见的样子,她便知吴氏这是在看热闹呢,她一个庶出媳妇,有什么话语权?想到女儿还在祠堂里跪着,钱氏抬手扶了一下鬓边,也不说话。 夏氏为难极了,若后日,老太太和吴氏等人都不在家,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雾知夏却不怕,笑道,“真是恭喜大表妹了,实在是没想到,临到头了,雪大老爷还能得这样的皇恩浩荡,想必家里定是高兴坏了。若是姑母还活着,这世子夫人的头衔,也落不到别人的头上去,老太太实在该去贺喜一番,好叫雪大太太好好孝顺老太太一番,姑母在天上看到了,也会欣慰。” 这番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只可惜,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都听出来了里头的嘲讽。 连肖氏都感到很丢人。 姑奶奶当年是怎么死的?对外,虽然说,姑奶奶屋里的丫鬟不小心点燃了纱幔,一场大火,把本就病入膏肓的姑奶奶给烧死了。可实际上谁都知道,雪大老爷就是个拈花惹草的性子,姑奶奶说起来是雾家的嫡长女,可那性子,哪里有名门闺秀的风范,成日里与几个侍妾拈风吃醋,生生把自己给气得没了活路。 这算是结下了大仇了,老太太居然还要上雪家贺喜去。 吴氏因为管家的事,对老太太颇有怨言,对老太太的一言一行也都看不惯,便觉得,当日老太太把雪碧柔养在雾家,真正是做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对雾知夏非常不喜,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但现如今,雾知夏是皇上亲封的县主,正二品,论起这诰命品阶来,比老太太这个三品夫人要高多了。 老太太也不搭理雾知夏,拍拍外孙女儿的后背,“你放心,到了那一日,外祖母带着你舅母和姐妹们一定去叨扰你祖父祖母一番。” 老太太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长房没脸,雾知夏也清楚这一点,她并未介意。 “外祖母,家里还一摊子事,还等着我回去料理,我就不留下来陪老太太用膳了。”雪碧柔说完就要起身。 老太太本来准备留,一听这话,惊讶地道,“怎么是你在料理?难道说如今,宁远伯府的中馈是你在打理?” “是啊!”雪碧柔高傲地昂起了下巴,得意地朝雾知夏看了一眼,“我和大表姐一样,平平都是家里的嫡长女。大太太这些年料理中馈,诸多纰漏,父亲见我长大了,就说家里的事业该担起来了。” “这是好事啊!”老太太当日非要把雪碧柔接过来自己养着,也是考虑到雪碧柔是丧妇长女,没有人教养,将来嫁到婆家,担不起中馈,也不会教养孩子,一些讲究的人家说亲,根本不考虑丧妇长女。 老太太非常高兴,也不留外孙女了,只嘱咐她,府上一切应当都有旧例可循,凡事遇到了不要着急,多问那些管事婆子,若她们不听话,该如何辖制之类,说了好一会儿。 初时,雪碧柔还耐心听着,后来不耐烦了,朝雾知夏看去,“大表姐,我要回去了,你送送我吧!” 不待雾知夏说话,老太太便道,“夏姐儿,你帮我送送你表妹!” 雪碧柔起身,弯起了唇瓣,朝雾知夏挑衅一笑。 雾知惠蹬地起身,“我送送表姐吧!” “不必了!”雪碧柔笑道,“我还是让大表姐送吧,表妹请安坐。” 雾知夏笑了一下,端坐在位置上,也不起身,“表妹,见到我,你不行礼,我看在老太太的面上也不跟你计较这失了礼数的罪过,你居然让我送你,表妹,这传出去,真不知道坏的是雾家的名声还是雪家的名声了。” “大表姐,你就是这点不好,凡事都喜欢上纲上线。你我姐妹之间,从小一起长大,我如今来了是客,走的时候,你作为主人,难道不该送我吗?” “紫薇,你帮我送送雪大姑娘吧!” 自家姑娘是二品县主了,表姑娘可真敢开口让人送,这张脸真是比磨盘还大。 紫薇应了一声,伸手请雪碧柔,“表姑娘,请!” 老太太气得一张脸铁青,手里的十八子都快被她捏破了,“夏姐儿,你是不打算听我的话了?” “若老太太公正无私,我当然要听。”雾知夏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朱钗,“老太太,我头上这根朱钗,您老人家应当不陌生吧?十三年前,我娘亲行及笄礼的时候,半个京城的贵妇人都瞧见过了,可是前不久,这根朱钗出现在雪二姑娘的头上,她说是雪大姑娘给的。” 老太太的脸色大变,她没想到,这小蹄子居然敢撕破脸了质问她,顿时气不打一处,“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雾知夏不理会她这些话,冷笑一声,“今日,雪大姑娘既然来了,且说说,这朱钗究竟是怎么上了雪二姑娘的头?” 这真是一出好戏啊! 第64章 徐徐图之 吴氏本来准备走,这会儿,屁股又挪到了凳子上,准备先看完这出戏,一副吃瓜的样子。 “王氏的嫁妆不是都还给你了吗?你还想怎样?”老太太瞪着雾知夏的眼睛在喷火,雾家怎么出这样的东西?看来,得早些给她议个亲事,最好早早儿把这瘟神送出门。 “老太太,还有田庄铺子呢?那些物件儿是都还给我了,既然我娘亲的朱钗都能到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头上去,我是怕,那些田庄铺子,不知哪日,也被人给占了去。” “你……”老太太眼睛一翻,身体朝后仰去,金嬷嬷适时地扶住了她,没让她磕碰到,着急忙慌地嚎道,“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都是您的儿孙,您有什么想不开的,被气成这样?” 言语之间,老太太是被雾知夏给气得,这名声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可不管什么嫁妆不嫁妆,雾知夏一个不孝的名声是背定了。 雪碧柔冲到雾知夏的跟前,“大表姐,你看看你把外祖母气成什么样子了!” “表妹这话说的,怎么是我把老太太给气坏了,难道不是表妹吗?”雾知夏站起身来,“我这朱钗放在家里好好儿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到了雪二姑娘的头上,难道不是表妹你偷的吗?十多年前的事,表妹自然不知道,这朱钗当年在我娘亲的及笄礼上出尽了风头,满京城,但凡稍微有点年纪的人,谁没看到呢?” 老太太听到这话,不得不悠悠醒转,她伸了伸手,雪碧柔忙过去扶住老太太的手,哭道,“外祖母,您到底怎样了?” “我没事,我这毛病也很久了,不关你们小辈们的事。”老太太朝雾知夏看过来,“夏姐儿,这朱钗放着也是放着,我以为你不喜,就做主借给你表妹戴,雪二姑娘也是眼皮子浅,看到了,非要过去,才会引起这场误会。亲戚之间,一些事说开了也就好了,总计较,没得惹人笑话。” “老太太这话说的,我是那么爱计较的人吗?”雾知夏扭头看着老太太直直地道,“老太太,朱钗的事,不是我要挑,当日珠翠阁里看见的人可不少。保不住会有那些爱打抱不平的人,会说些什么。这事儿,不管如何传,终归是于表妹脸上不好看,我和表妹从小儿长大的情分,我也是于心不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雪碧柔没想到,雾知夏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耍一些阴谋诡计,她以前的那清高都到哪里去了? 如果老太太不在,她还可以嚷嚷一声,她不知道那是雾知夏生母的嫁妆,但眼下,她不能没有老太太的疼爱,只能愤恨地看着雾知夏,也无限惋惜,枉她高看了雾知夏一眼,原以为她可以和雾知夏在朝堂上决一高下,没想到,雾知夏只醉心于内宅之中的这点子事。 为了她生母的那点嫁妆,雾知夏简直快疯魔了! “外祖母,说来说去,大表姐为的也就是王大舅母的嫁妆。外祖母是一片好心,怕那些资产在大表姐手里有损失,才帮忙管起来,既然大表姐不领情,外祖母还不如都还给大表姐。横竖将来,大表姐出阁的时候,要是没了嫁妆,可怨不着外祖母。” 雾知夏过来人了,被人说起出嫁,脸不红心不跳,也没有那些闺阁女儿的娇羞。 倒是雾知惠,一听这话,正欲反唇相讥,被吴氏按住了,不许她掺和。 雾知夏笑道,“正是这个意思,外头不知道的,总是会觉得老太太是在贪我母亲的嫁妆,若因我的年幼无知,而置老太太这般境地,倒是我的不孝了。哪怕将来,我娘亲的嫁妆赔个干净呢,也不能叫人说老太太的不是。” 看来,这个孩子是留不得了! 老太太的眼底闪过一道杀意,她如何舍得把王氏的嫁妆都拿出来,留下来的那些,才是真正值钱,能够给她带来真金白银的底子。只是眼下,若不表示一下,恐坏了外孙女的名声。 “京中还有两处铺子,我一会儿让金嬷嬷把账册和契纸给你送过去。你也别仗着有两分能耐,就要一口气吞下,贪多嚼不烂。你不领我的情,可我也不能不顾长辈的身份,不为你多想几分。” 雾知夏知道老太太不会一口气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她也是徐徐图之,福了福身,“多谢老太太!” 最后,还是金嬷嬷送雪碧柔出门。 因怕表姑娘多想,金嬷嬷倒也没有说家里后日有宴的事,横竖,雪家有了这样的大喜事,表姑娘也不会来。 雪碧柔走后,春晖堂便散了。 家里有了这等大喜事,老太爷亲自发了话,闺学休学,等过了宴会再开。 雾知夏不需要去闺学,便跟在夏氏的身后,送她回扶云院。 母女俩边走边说话。 “知夏,你有没有要请的人,有多少人,把名单列出来给母亲啊,我得早早地准备起来,在哪儿开席好?戏班子安置在哪里?还要拟菜单子,要如何布置厅堂,哎呀,好多事,知夏,我真是担心到时候会出岔子。” 雾知夏挽着袁氏的胳膊,“母亲不必担心,家里那么大一个园子,也就那么几桌宴席,安排起来也容易。要我说,天气既然凉了下来,就在四宜阁里头摆席,哪里离重波轩也近,可以拿重波轩做个退让之所。戏班子就请程家班的来唱,母亲不是喜欢《贵妃醉酒》里头贵妃的扮相吗?正好也可以一饱眼福。” “哎呀,你这孩子,我那天哪有时间看戏,能不出差池都不错了。” “能出什么差池?家里虽然有现成的菜单子,但没有新意也不成,回头我再拟几个菜品,把菜单子换一换。酒呢,就用胭脂醉。至于厅堂的布置,眼下正是金秋时节,母亲就以菊花为主调来布置厅堂,若需要女儿参谋,女儿随时奉命!” 夏氏听雾知夏自称女儿,不由得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何德何能有这么好一个女儿,不由得在心里念了几声菩萨,又心说,“王姐姐,谢谢你,你也不要担心,我一辈子都会把知夏当亲生女儿一样待。” 心里的这一番话说完了,夏氏忙道,“这敢情好,母亲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第65章 家贼难防 夏氏第一次独立做大事,她本有些底气不足。 雾家是什么人家?门楣清贵,不容玷污。她一个武将之女,能够嫁进这样的人家当宗妇,已经拖后腿了。 若宴请上,出现什么事,丢了雾家的脸,她就真是万死莫辞了。 待回到扶云院,夏氏被雾知夏几句话点拨,已经胸有成竹了,也不由得想,女儿小小年纪,出的这些主意,都是从哪儿来的? 她不由得喟叹一声,不得不承认,王家和雾家两家合起来生的这个女儿,实在是不一般啊! 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十岁,别说这么大一次宴请,能够条分缕析地帮她安置妥当,就说一顿早饭都未必能够凑齐呢。 亏得她还想着要把女儿带在身边学中馈,幸好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想到以后有个好参谋了,夏氏顿时,吊起好久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太太,奴婢听着,方才大姑娘那番话是真好,大姑娘是个有主意的,难得的是,主意也很正。”田嬷嬷凑上来道。 “可不是,你说,这人跟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想当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夏氏想想,不由得摇头,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挺打击人的。 雾知夏毕竟也是当过皇后的人,小小一次宴请,对她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举手间就能办妥,她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独自回到倚照院,雾知夏吩咐幺桃研磨,把她前些日子制的香云笺拿出来,她要写几张帖子,给几个闺中好友送出去。 按规矩,雾知夏跟前有四个大丫鬟,紫薇、幺桃都是从小就服侍她的,后来她大了一些,家里才又安排了樱桃和石榴。 幺桃去拿香云笺,却看到,抽屉里空了,不由得愣住了。 雾知夏见她站着不动,便问道,“怎么了?被谁施了定身术了?” 幺桃都要哭出来了,就在这时,樱桃上前来,“大姑娘,那香云笺是奴婢奉老太太的命拿去给表姑娘了,这都有些时日了,也难怪幺桃姐姐记不得了。” 幺桃两眼都瞪圆了,这事儿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从哪里去记起这事儿来? 但,主子跟前,幺桃无法分辨,只得低着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紫薇负责姑娘的衣服首饰,而她负责姑娘的库房,这屋子里的一纸一笔都是她的责任范围,眼下,一大叠香云笺没了,她居然好几天都不知道。 雾知夏看了樱桃一眼,脸便沉下来了。 那香云笺是她闲得无聊,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一种制纸的法子,加了一些香料进去,令纸张做出来后散发出一股香味来,再收集一些花瓣,碾成泥,揉出汁液来,做成染料,加了一些胶,再一层层地涂在纸上,再用吸水麻纸贴在纸上,一层层压平压实,阴干,方才得了这香云笺。 而前世,祖母让她把做出来的香云笺全部给雪碧柔后,又让丫鬟把制作香云笺的法子偷去给了雪碧柔,对外就说是雪碧柔想出来这做香云笺的法子,四处送人,一时间,雪碧柔才名远播。而她,仅仅只在祖母跟前分辨了几句,便被祖母呵斥一番,说她沽名钓誉就算了,竟然想把表妹的功劳也占了去,简直是有辱雾家门楣。 “姑娘,是奴婢的错!”幺桃噗通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响声,令雾知夏跟着牙酸,她就不怕把膝盖磕破吗? “你错在何处?” “奴婢,奴婢……奴婢没有察觉香云笺没了!”幺桃快哭出来了。 樱桃笑起来了,“幺桃姐姐,你这话说的,原是老太太吩咐下来的,难不成我还要跟你说一声,问你答不答应?” 幺桃气了,“樱桃,这里是绮照院,即便是老太太的话,既然是姑娘的东西,你拿走的时候,连说都不说一声吗?” 雾知夏坐在花梨大理石大书案的后面,看着两个丫鬟打官司,不由得气笑了,问道,“樱桃,我竟不知道祖母还吩咐过你这些,除了那些香云笺,你还拿了什么去给表姑娘?” “奴婢就只拿了香云笺,并没有别的。” “是吗?我记得我写了制作香云笺的法子,放在这儿的,怎么也不见了?莫非也是你拿去给了表姑娘?” “奴婢不曾!”樱桃的脸瞬间白了,浑身就像在打摆子一样。 “是吗?没有?” 雾知夏的脸黑沉得厉害,吩咐幺桃,“去把秋嬷嬷喊进来,就说我有话说。” 樱桃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大姑娘,那写着法子的纸,是奴婢奉老太太的命拿的,也一并给了表姑娘了。” “方才我问你,你也没说啊!”雾知夏朝地上看了一眼,眼底一片冰寒,“你虽是老太太给的人,可你也不必什么事都说是奉了老太太的命。老太太年纪虽大了些,也并没有糊涂到要在我这里做贼的地步。” 秋嬷嬷已经进来了,她早就听小丫鬟把这里的情形说了一遍,不由得怒了,“在主子屋里当贼,这还了得,今日能偷几张纸出去,明日就敢把主子的帕子衣服往外偷,主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奴婢都是奉了老太太的命啊!”樱桃哭起来。 石榴站在门外,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她低垂着头,站都站不稳,直往地上溜。 当日,樱桃要把主子的东西拿出去的时候,她就劝过樱桃,既然是在主子的屋里当差,凡事还是听主子的好,谁知,樱桃说主子连娘亲的嫁妆都守不住,几张纸,拿了就拿了。 她与樱桃同是府里的家生子儿,是姨表姐妹,从小儿一起长大,因她们的母亲都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做事,才被挑来给大姑娘当差。 这是顶顶好的差事了,在姑娘的屋子里伺候,等闲不做苦力,姑娘又是个性子好的,从不磋磨人。将来姑娘出阁,她们是姑娘的大丫鬟,或是留下来笼络姑爷当姨娘,或是嫁给管事,成为管家娘子,都是极好的出路。 第66章 多嘴? 而这也要付出代价,但凡姑娘屋里有点什么事儿,老太太那边都要知道。 不说别的,就说这香云笺,自从姑娘弄出来后,表姑娘就关心上了,老太太也动了心,问得极为详细,后来,索性连制作法子都要弄了去。 “也不必送回老太太那边去了。她既服侍了我一场,打发出去,随便哪里,给她条活路吧!” 石榴的心颤了一下,若是姑娘发落,或许还好一些,可是交到秋嬷嬷的手里,樱桃就算能活下来,也是要被废了的。 樱桃素日也知道秋嬷嬷的手腕,姑娘这院子里,若没有秋嬷嬷在,正如秋嬷嬷所说,只怕姑娘的小衣都会有人偷出去,姑娘也只有吊死的份了。 她顿时哭起来,一遍遍地磕头,“姑娘,饶命啊!” 秋嬷嬷怕樱桃吵着姑娘了,上前就扇了两个耳光,立即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一块抹布塞进了樱桃的口中,一左一右擒了樱桃就往外拖。 石榴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了进来,“姑娘,樱桃该死,可是,樱桃都是奉了老太太的命啊!” 雾知夏似乎并不意外石榴会冲出来,她甚至在看到石榴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朝秋嬷嬷看了一眼,拿起一本书来看,一个字都不说。 秋嬷嬷不由得怒道,“真是反了天了,是个人都敢冲到姑娘跟前大呼小叫,也不怕冲撞了姑娘。” 石榴吓得浑身一颤,缩了缩脖子,依然强撑着哭道,“求姑娘给樱桃一个机会吧,她也是被逼的,奴婢敢用性命担保,她以后一定不会了。” 樱桃的身子被拖到了门外,腿还在门里,听到这话,拼命挣扎,看着雾知夏的眼神充满了祈求,也夹杂着愤恨。 她不知道往春晖堂拿了姑娘多少东西,以前姑娘就算察觉了,也不会多说。偏偏今日,不过几张纸而已,姑娘何必如此发作? “嬷嬷,一并拉走吧,规矩都没有学好,就送到我跟前来,这是寒碜谁呢?”雾知夏怒了,起身将书放在桌面上,便去了西次间。 又进来了两个嬷嬷,将石榴也拖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紫薇见主子的心情不好,端了一盏百合菊花茶递给雾知夏,“姑娘,喝一口消消火吧!” 雾知夏端过了茶杯,她倒也没有为这两个奴婢生气,她气的是她自己,怎么就那么糊涂呢?任人欺负到这份上。她还记得前世被老太太责骂后,她回来躲在被子里哭,想着自己不是没有法子抗争,只不过是念及老太爷的面子,不与马氏一般计较。 她也想过,横竖过不了几年,她就要出阁了,雾家毕竟是娘家,她秉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凡事忍气吐声,可最终,只会让恶人肆无忌惮,将雾家满门葬送。 想到这里,雾知夏的心一阵钝痛。 紫薇也不知道姑娘怎么就这么难过,以为是樱桃和石榴服侍了一场,落得这般下场,姑娘于心不忍,正准备劝着,百灵跨进门来,“大姑娘,金嬷嬷来了!” “请进来吧!”雾知夏起身,来到了明间,紫薇忙安排小姑娘给雾知夏重新沏了茶,送到手边。 金嬷嬷是来送账册和契纸的,用一个檀木长条形匣子装着,小心翼翼地捧到雾知夏的跟前,劝道,“大姑娘,容奴婢多一句嘴,不论如何,老太太和姑娘都是在一个屋檐下的祖孙。大姑娘怕是没把老太太当正经祖母看待,老太太心里头却一直都在疼大姑娘。大姑娘只看见老太太多疼了表姑娘一些,却没看到,同样是没了亲娘,大姑娘还有老太太和大太太疼,表姑娘就只有老太太多顾着些,都是一府长大的姐妹,大姑娘以后可别多想了。” 雾知夏正翻看账本呢,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金嬷嬷一眼,笑了,道,“金嬷嬷的意思,我要回我娘亲的嫁妆,是因为吃表妹的醋了?” 金嬷嬷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了,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实在是,她刚才看到主子差点气得吐血了,把这两个铺子拿出来,如割肉一样,她看不过去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大姑娘这般不懂事的?把自己祖母逼成这样,实在是太不孝了。 这要传出去,简直是丢了雾家的脸。 只是,看到雾知夏这双妙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没有温度,完全不是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神,一股凉意从金嬷嬷的尾巴骨爬上来。她光顾着心疼主子,忘了眼前这个,也不是善茬了。 “回大姑娘的话,是奴婢的一点私心,老太太是真心疼姑娘的。” “金嬷嬷,您也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必我提点。容嬷嬷是怎么没了的,金嬷嬷应当还没忘了,别回头这事儿又闹到了老太爷那里去,您这张老脸,可就不值钱了。” 金嬷嬷噗通一声跪下来,“大姑娘教训得是,奴婢一定不再多嘴了。” “这就好!如此,今日在春晖堂,金嬷嬷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也暂且先记着,且看金嬷嬷日后的表现了。” 金嬷嬷战战兢兢地磕头,她当了这么多年差,还从来没有在谁跟前这般怕过,十岁的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威严,不言而怒的压迫,她也只在老太爷身上才看到过。 “多谢大姑娘!” 雾知夏翻完了账本,接过帕子,细细地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拭干净,缓缓地道,“还请金嬷嬷回去后,在老太太跟前提一嘴,两间铺子,一间是胭脂铺子,一间是墨店,账本我会细细地看,这十年来,两间铺子,一个大子儿的收益都没有吗?如此的话,老太太实在是不适合打理我娘亲的嫁妆。” 金嬷嬷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来的时候,也问过老太太这事儿,但老太太没把大姑娘放在眼里,嗤笑着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这账本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懂的? 雾知夏当着金嬷嬷的面,吩咐秋嬷嬷,“嬷嬷去扶云院问母亲一声,有没有好的账房,让母亲拨一个给我。” 第67章 提拔 秋嬷嬷欲言又止,虽说太太对姑娘是很用心,可是,毕竟不是亲母女,她有些担心太太会因姑娘张口,而嫌弃姑娘。只是,姑娘并没有和大太太见外,秋嬷嬷也不好多说,怕反而起了坏作用,挑拨她们母女的关系。 秋嬷嬷多了个心眼,去了扶云院后,先去见了田嬷嬷,左右问了一些闲话,方才道,“姑娘又得了两间铺子,这样一来,姑娘手上就有四间铺子,两处庄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呢。” 田嬷嬷忙道,“石榴和樱桃那两个小蹄子是不能回到姑娘屋里做事了,太太还说,旁的事都能先搁下,姑娘屋里挑人的事,半刻都不能耽误,不能让姑娘受委屈了。嬷嬷来得正好,看太太院子里有没有瞧得上的先挪过去使唤,等回头看好了人,再送去给姑娘挑。” 主子们是什么心思,从下人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秋嬷嬷也因此放下心来,道,“为这事,大姑娘也发下话来了,让从八个二等丫鬟里头挑两个上来。我已经跟姑娘回过了,百灵还不错,另一个雨晴也是个稳妥的。回头,再从三等丫鬟里头补两个上来,若太太这边有人,就往三等丫鬟里头补。” “如此,太太也就放心了。按理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身边的人,不应当从外头买,只是如今,家生子儿里头也难挑出几个好的,我也只好让人去找了孟牙婆,看有没有那身世清白的,能够选出一两个来,今日晌午后就能得话,若人来了,肯定是先紧着倚照院挑。 “不急,打发走的那两个丫头本就是半路塞进来的,我早就预备着今日了,总不能让姑娘用人不趁手。” “是这个话。” 田嬷嬷知道,秋嬷嬷跑一趟,肯定不会单单为了两个丫鬟的事。 两人说了一会儿,秋嬷嬷才开口把来意说了,“大姑娘如今手上实在是没有得力的人,这不,大姑娘一为难,就只好想到太太了。” 田嬷嬷知道夏氏素日来的心思,她老眼精光的人了,怎么看不透秋嬷嬷的心思,一面欢喜,一面笑着道,“不怕秋嫂子笑话,大姑娘能开这个口,太太不知道多欢喜,您也不必去见太太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我会跟太太说好。太太跟前还有几个得力的账房,回头把人叫来,让大姑娘挑个顺眼的。” “这就好,我这里就先谢谢田大妹子了。” 两人论了一番姐妹,秋嬷嬷才起身回去,自然是放心很多。 长房本来就式微,若大太太和大姑娘还不和睦,不但让老太太那边笑话,也不好立起来。如今,大姑娘肯和大太太守望相助,这当然是好事。 秋嬷嬷一身轻松地回去了,回了雾知夏的同时,把一等丫鬟人选的事也说了。 雾知夏正在写请帖,三张都写完后,紫薇递上了热帕子,她细细地将手指头都擦干净,起身坐到床边的梨花木椅子上,端过一只翡翠盖碗,用碗盖轻轻地拨动着茶叶,黄山毛尖根根竖起来,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雾知夏这院子里,上下事都是秋嬷嬷打理,调教丫鬟媳妇,她是一把好手。雾知夏对此,倒是不用担心。 “母亲那边,之前把熙哥儿的奶娘和丫鬟打发走了,竹娘和玉簟是从母亲这边拨过去的,母亲如今掌中馈,她也要用人,不好从母亲的院子里补人。我这里,把百灵和雨晴叫进来吧,孟牙婆把人带进来后,嬷嬷挑两个人进院子里先做事,到底还是要从底下做起。” 雾知夏一说,秋嬷嬷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买进来的丫鬟,比不得家生子儿,不懂规矩,不能贸然就使唤。如此的话,就要买一些年幼的,才好调教。 雾家这样的人家,大姑娘身边应是用家生子儿才妥当,可眼下,不管是夏氏、秋嬷嬷还是雾知夏,都没有想过从家生子儿里选人。 宁愿买外头的人。 听着雾知夏松了口,秋嬷嬷忙让人喊了百灵和雨晴进来给雾知夏磕头。 这两个丫鬟是二等丫鬟,百灵善打听,阖府的事儿就没有一件能够瞒得过她的耳目,正因如此,雾知夏便索性把她原先的名字改了,赐了个百灵的名字。 雾知夏记得,雨晴是与百灵一天进来的,当时她正在看书,读到“岸柳垂金线,雨晴莺百啭”,便赐了这丫鬟“雨晴”的名字,大约也是当时看到雨晴容长脸儿,肤白,眉目晴朗,才会觉得雨晴与她也着实相配。 雾知夏屋里的丫鬟,一等丫鬟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二两,二等丫鬟一两,下剩的不等,一些洒扫的丫鬟,一个月也就五百钱。 雨晴和百灵自然都很高兴,欢天喜地地给雾知夏磕了头,听雾知夏说道,“你们以后贴身服侍我,别的不说,忠心是顶顶重要的,服侍好了,将来我得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 这一点,雨晴和百灵都知道,姑娘才不久就让紫薇姐姐分过银子,不说别的,她们几个二等丫鬟每人就分了不少,院子里连洒扫的丫鬟都能沾上雾水,这是多大的好事。 “大姑娘,奴婢等一定好好办差。”雨晴和百灵均表了忠心。 雾知夏摆摆手,让她们起来,“院子里的规矩,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以身作则,给底下的人做点榜样,再,我屋里,除了嬷嬷和你们四个,别的人没有传唤,不得随意进出。这点规矩,本来不需要我跟你们说,我重申一遍,也是让你们记住。” “奴婢等谨记!” 雨晴和百灵再要下跪,雾知夏止住了她们,“你们跟秋嬷嬷下去吧,该办什么差事,就办什么差事。” 秋嬷嬷给二人分了差事,百灵的差事分的轻一点,秋嬷嬷又抓了一把银钱给她,让她家里的事都打听些,有什么消息,要来给姑娘说。 雾知夏睡过午觉,夏氏那边打听得她起身了,便亲自过来,说道,“知夏,你这里出去了两个人,不是还有个空缺吗?再加上之前洒扫上的本来就少了个人,一共应当进三个人。” 夏氏接手中馈后,一些人手都被马氏和吴氏调走了,眼看家里有庆贺宴,夏氏便打算添些人手,正好雾知夏这边也缺人,索性一起把空缺给补上。 说着,田嬷嬷已经领着孟牙婆过来了,这牙婆做事也着实利索,领了二十多个丫鬟,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七八岁,参差不齐。 第68章 购买侍女 院子里,两棵西府海棠树,树叶已经泛黄了,一阵风来,片片落叶如黄蝴蝶一般飘落。 树下,大小丫头们站了两排,均是低眉敛目,双手交叉叠放在小腹处,弓腰折背,站得齐齐整整。 孟牙婆常年与高门大户做买卖,懂规矩,有一手调教人的好手段,因此拿出来的人个个都还可看。 “都抬起头来!” 孟牙婆见夏氏和雾知夏都出来了,拍了拍手,让丫头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脸露出来给主子们瞧瞧。 这些丫头们容貌都尚可,没有磕碜的,更加没有容貌出挑的。毕竟,雾家这样的门第,而且说好了要的并不是服侍男主子的下人,便带了些容貌周正,做事利索,也颇有些机灵劲儿的过来,供雾家挑选。 容貌这一块儿,雾知夏一向都不放在心上。她自己本身就姿容出色,再说了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容貌本就难以分出高低来,更何况,雾家对她的教养,更多的还是体现在品行能力方面,在容颜上,她爱好美好者,也并不怕丫鬟们越过她。 有了前世的经历,她还是觉得,人,最终还是在脑子上决一高低。 雾知夏站在廊檐下,扫了一眼,并没有先挑,而是低声与紫薇吩咐了一句。 紫薇站出来,微微扬了扬下巴,“咱们家里挑人呢,也不是要挑个长相不吓唬人,手脚周全的就行了,那是小门小户的规矩。雾家有雾家的规矩,你们一个一个地上前来,把你们的名字,擅长什么,家里都有哪些人,都说说,说的时候,把手伸出来!” 至孟牙婆带来的这些人,出身自然个个都不好,这种时候,临场的反应,就很能看出一个人的高低。 “奴婢菜花,针线活儿好。”一个约莫八九岁的丫头,头发稀稀拉拉,黄毛没两根,伸出一双布满茧子的手,“俺家里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俺爹去年去了,家里就把俺卖了。 雾知夏点点头,紫陌便让这个叫菜花的丫鬟站到了廊檐底下,和前面刷下去的人分开。 又过了两个话都说不清楚的丫头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上前,就噗通一身跪在了地上,她容貌在这些丫头们中是最出色的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高鼻梁,薄唇,脸庞黄里偏黑,梳着两根细辫子,一身粗麻单衣,拼命地磕了三个头,“奴婢甘棠,今年八岁,奴婢会打络子,会做针线活,还会识字,奴婢家里有爹爹,继母和弟弟妹妹,求姑娘大恩大德买下奴婢。” 孟牙婆知道雾家的情况,飞快地觑了夏氏一眼,上前去一脚踹在甘棠的身上,“胡说什么?主家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胡说八道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孟牙婆还要再踹一脚,雾知夏轻笑一声,“这丫头,我正要说要了,你要是把她踹坏了,这算谁的?” 孟牙婆忙屈膝行礼赔笑道,“大姑娘发了话,老婆子不敢不从。这丫头在老婆子手上有两个月了,吃的米可不少,比别的丫头要贵一两银子呢。” 雾知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紫薇便摆手让孟牙婆让开,道,“下一个!” 又过了两个,雾知夏挑了两个十二三岁,一个名春草,另一个名叫秋荷的丫头,便说先回院子里去安置这几个丫头,回头等太太把人挑好了,再回来和太太一起去商量庆贺宴的事。 夏氏还要挑人,让雾知夏先回。 雾知夏让紫薇把人带上,一行人回到了倚照院。 西次间南窗下的炕上,雾知夏靠在大迎枕上,才挑的三个丫头排成一排,由高到低地并排着,秋嬷嬷服侍在一旁,两人静静地打量着这四个丫头。 另外三个扛不住这种压力,腰弯得越来越低,唯有甘棠,小小的身子,尽量崩直,虽然低着头,腰身并没有下屈。 “甘棠,你先说说,你为何愿意跟着我?”雾知夏突然问道。 “回姑娘的话,奴婢瞧着姑娘生得好看,而且姑娘一脸福相,跟着有福的人,自己也会有福。”甘棠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大着胆子道。 雾知夏笑了,“哦,这么说来,你还会相面?” “奴婢不会。”甘棠觉得轻松了许多,未及多想,道,“奴婢的爹爹说过,相由心生,一个人若是生得让人看着很舒服,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好人有好命。那些穷苦人都生一脸苦相,少有胸怀宽广之辈,也爱斤斤计较,却不知,越是计较,福气越少。” “你方才说你识字?” “奴婢的爹爹是个童生,考了一辈子秀才都没有考中,一生穷困潦倒。奴婢日日听他读书,常年伺候他吃喝,跟在旁边也些许认得几个字。” 可见这是个聪明的丫头了,伶俐不乏天真,又透着些耿直,没有什么小心眼。 雾知夏很满意,对秋嬷嬷道,“下剩的三个,嬷嬷带下去安置,甘棠么,嬷嬷教好规矩后,就把她留在我书房里伺候笔墨吧!” 本来雾知夏的院子里只缺三个人,如今多买了一个,秋嬷嬷便知道,雾知夏有别的用意,如此安排,也很好,便道,“姑娘给这四个丫头,赐个名儿吧!” “甘棠的名字就很好,也不必改名了。春草就叫桃夭,秋荷就叫秋蔓,菜花就叫采葛吧!” 因甘棠,雾知夏便想到了《诗经》,索性就从里面挑了几个名字。 四个丫鬟一齐谢了恩,“多谢姑娘赐名。” 这时,百灵进来了,道,“姑娘,太太那边的丹枫姐姐过来了,扶云院已经把人挑好了,姑娘若没有别的事,就和太太一起去四宜阁看看。 庆贺宴虽然请的人不多,但雾家从来不会在这种大场合下失礼,更何况,这是夏氏第一次独立办事,又事关雾知夏,夏氏少不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两天都没有休息好。 又到了紧张又刺激的水数字环节了,左边的朋友还好吗?右边的朋友怎么样呢? 第69章 使绊子 雾知夏连忙起身,先去前面约了夏氏,两人便从穿堂进了真趣园,迎门一带翠嶂,在这秋日的景象里,葱郁葳蕤,令人眼前一亮,精神一震。 “这地儿选的好!”夏氏忍不住赞道,“不说别的,就这片绿,加上这一带雪白的粉墙,下面虎皮石,富丽又不落俗套。这种季节,还真没什么好景致,这里就很好。” 再往前走,穿过一栋飞楼,两边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一共是一明两暗的三个大间,一共红木雕花八扇槛窗,大气宽敞。 夏氏早就安排人来把家具,窗棂打扫了一遍,换了雨过天晴的软烟罗糊了窗屉,里头也按照雾知夏说的秋菊风格,换了摆设。 田嬷嬷忙上前把门推开,阳光从外照射进去,夏氏正要跨过门槛走进去,看到里面的情况,脚下一顿。 北墙上的花窗,原本糊得好好的窗纸全部都戳成了洞,墙角高几上摆放好的几色菊花,全部被推倒在地上,高几倒塌,花盆碎裂,花土洒了满地,花根裸露在外,花枝被蹂躏成泥。 雾知夏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用说,她也知道,这里被人动了手脚了。 夏氏眼里,眼泪在打转,她进雾家之后,受过的气,真是数不胜数,可眼前依然让她难以忍受。 “太太,这事怪奴婢,奴婢应该派人守在这里。”田嬷嬷固然气得全身打颤,但此时,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下来,才会让太太好过一点。 雾知夏扶着夏氏,只觉得她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尽了,夏氏也的确站都站不稳了,她一手扶着窗框,连气都透不过来,“这到底是谁做的?”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寻常下人断然没有这个胆量,左不过是府里的那几个人。 这件事,要么自己吃个闷亏。正如田嬷嬷所说,这么大的事,宴席厅布置好了,应该派人看守。纵然不需要防着府里的主子们,也该小心谨慎防备下人们不小心,弄坏了什么布置。 “母亲先别担心。时间还早,重新布置也来得及。”雾知夏拍了拍夏氏的胳膊,“说起来,这里虽然好,但离前院也太近了一点,不如就把宴席厅布置在安福堂后面新盖的大花厅,那里又宽阔,又敞亮。” 夏氏一听,气血又复活了一些,她打起精神来,“我们去瞧瞧!” 雾知夏回头看了四宜阁一眼,对田嬷嬷道,“嬷嬷,这里是现场,安排咱们的人妥善看着,这件事不管是谁做的,都不能善了。若不治服了,以后不得安宁。” 如今长房掌势,肯定损坏了一些人的利益。三房是庶出,哪怕长房二房都没人了,也轮不到三房。钱氏再蠢,还不至于蠢到被人当刀使。至于马氏,最近雾知夏几次出击,又把老太爷给拉上了,自顾不暇,应当是顾不上这中馈。 下剩的就只有吴氏了,她进雾家的门就掌中馈,至今近十年,一朝权势在手,有几个人甘愿急流勇退? 不管是夏氏还是雾知夏,手底下都有几个得用的人。田嬷嬷安排的是夏氏从夏家带来的两个泼辣的婆媳子,守住四宜阁,等庆贺宴办完,再来处理这件事情。 “知夏,咱们就这么守着,时间长了,万一她们把些蛛丝马迹都抹没了,再怎么查到底是谁做的?” “母亲别急,做下这事的人,这会儿肯定知道咱们会来看,不定暗地里如何高兴呢。她也肯定会派人过来查探虚实。到底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事她背后的主子是谁?瞅准了人,咱们只想办法折损她人手,何必在意到底是哪个该死的下人下的手呢?” 雾知夏慢条斯理地说道,跨过门槛的一条腿收了回来,这地方,也没必要再多看了。 夏氏一听便懂了,吩咐田嬷嬷,“除了你媳妇和金条家的,你再暗地里派两个人在附近瞧着,看谁偷偷地来打探消息,你就把人拿住。” “是!”田嬷嬷摩拳擦掌,战意满满,“太太放心,奴婢一定会想尽办法抓住这个人。” 夏氏一行人又折返去了安福堂后面的大花厅。 那人听说了这件事,拨弄手边的茶盏,冷笑道,“这宴会拦是拦不住的,且看着她把雾家的脸丢尽吧!哼,我都已经准许她协理我中馈了,她竟还不知足,还把我一脚踢开,我且看看,她一个人到底拿不拿得下?” 汤嬷嬷送上一盏新茶,把吴氏手边的凉茶替换了去,劝道,“太太放心,这次庆贺宴后,老太爷当会看明白,这家里的中馈,离了夫人,还是转不过来。” 不说别的,这次的人手就会不够,光靠雾家的那些老人出力,能把这次的差事办妥当了? 夏氏暂时将四宜阁的事丢开,和雾知夏一起进了安福堂,大跨院后面的花厅还是保持着原先的格局,只不过翻新了一遍。 窗上的漆干亮还闪着光芒,窗纸是银红的软烟罗,掩映在朱漆中,显得华贵而又低调。 四处擦得一尘不染,窗下,点缀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墨牡丹,庭院里的银杏树高大,在阳光的照耀下,片片金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红色的菊花相映成趣。 雾家在京中的这一处宅院,几经改朝换代,经历过战火,换过数十代主人,也算是历经风霜,每一处都能成景,也处处都是美景。 只是花厅也太敞亮了一些,太过宽敞。原是预备着家里有婚娶大喜事的时候用,若是庆贺宴的话,不准备大请,摆不了几桌席,到时候会显得很空旷。 雾知夏知道夏氏怎么想的,便劝道,“母亲不必担心,家里有个十六扇的紫檀木琉璃屏山水大屏风,往这里一拦,把这花厅分成两块,这边宴息小坐,那边用来开席。” 雾知夏只一环顾,心里大概就有了个数,也气定神闲,站在门口,与夏氏指点江山了一番,几句话,夏氏再次胸有成竹,拊掌道,“还是知夏聪明,这里比四宜阁还要好些,离前院近,客人们进来后,走不了几步路就能到这里,宴息也近,开席的时候,移步就能过去。只是,若摆戏台的话,还是远了一点。” 第70章 慌乱? “母亲不怕,戏台子就搭在那边水榭,咱家的水榭,和别家不同,有两层,坐在楼上隔着水听戏曲,也别有一番趣味,那音儿会更敞亮一些。” 夏氏一向对雾知夏没什么原则,她能帮自己出主意,当然是雾知夏说什么,就是什么,高兴地拍着雾知夏的手,“知夏,母亲都听你的!” 至于花厅里的布置,座椅板凳这些都是现成的,雾家的库房里,各种风格的都有,且都是全套的,原先用了一套菊花风格的,结果被毁坏了,若想再凑齐一套秋菊风格的,不是不行,而是那些上好的菊花,就难寻了。 “母亲,花厅的布置交给我来吧,菜单子我已经拟好了,我让紫薇拿去给厨房。厨房那边,还请田嬷嬷敲打一番,别出现四宜阁这种事。” 厨房除了要防备没有采购好食材,雾知夏倒是不担心会有人动别的手脚。厨房的管事是雾家的老人了,雾家传承数百年,有雾家的规矩,不兴别的府上那种,换了当家主母,一干管事婆子媳妇子都给替换掉。 一向,几处重要的管事和管事媳妇也都是从雾家的老人里头挑,厨房和采买都算在内,历来都从雾家的几房老人里头挑精明强干的。 雾知夏只一思量,便从夏氏手里拿了库房的对牌,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雾家的库房。 雾家库房在西路,从北面后院,蜿蜒一条引水河通外河,从后街进来,从西路经过,在安福堂西面起了一座三层楼,上上下下一共一百多间屋子,便是雾家的库房。 雾知夏故意做的声势如此浩大,春晖堂那边不可能闻不到动静。人人都知道,原先大姑娘选的四宜阁,好好的布置,被人毁于一旦,后日的宴请,大姑娘只好又选了大花厅。 吴氏正在春晖堂陪老太太说话,听到动静,老太太嫌吵,问道,“外边怎么回事?” 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兰鸢,听到后,出去看了一眼,挑起帘子进来,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库房楼那边是大姑娘带人在调桌椅板凳,花瓶摆件。奴婢听说,原先四宜阁那边,毁了好几个前朝的花瓶摆件,一个黄釉兽耳尊,本是老太爷最喜欢的,竟然被人毁了。” 一听说是黄釉兽耳尊,老太太的心顿时咯噔一下,她现在一听到老太爷的名号就有些发憷,不由得看向吴氏。 吴氏被老太太盯得不自然,讪讪笑道,“母亲,怎么这样看着儿媳?难不成母亲以为破坏四宜阁的人是媳妇不成?” 没有证据,老太太当然不会说是。 她抬了抬袖子,手指头一颗一颗地捻着那串十八子,“黄釉兽耳尊是老太爷最喜欢的一件宝物,雾家已经传承了近两百年了,这么打碎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吴氏不以为然,任它前朝不前朝的,不过一件瓷器而已。再说了,她当时只是发话让汤嬷嬷去做这件事,哪里知道,吴氏也是胆大,居然把黄釉兽耳尊摆出来,果然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吴氏也跟着有点胆儿颤,老太爷身任大理寺卿,大理寺是做什么的?掌刑狱案件审理,若是老太爷插手这件事,事情还真的有点悬。 吴氏朝汤嬷嬷使了个眼色,正好趁着现在长房那边事情紧急,一时腾不出手来,把首尾都收拾干净了。 汤嬷嬷在旁边伺候着,这件事是她经手的,才兰鸢一说,她也着急了。接受到了吴氏传递过来的信号,她寻了个由头就出去了。 果然是吴氏! 老太太心里一紧,此时也不是谴责吴氏的好时候,她挥挥手,把底下的人全部都打发下去,“我乏了,要歇会儿,你们下去,让你们二太太服侍我。”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吴氏上前来,将大迎枕放在她的身后,又帮她把鞋子脱了,放在踏板上。明知道老太太要说什么,但吴氏并不想听,也不说话。 老太太指了指额头,“你帮我按按这里。” 吴氏跪坐在踏板上,轻轻地为老太太按着两边额角,听老太太说道,“我知道你在怨我,掌中馈的权利被长房要了去,你在怪我没有在老太爷跟前为你说话。你也不想想,老二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向着你,我还向着夏氏不成?实在是,老太爷的话说得也太狠了些。” 老太太说到这里,满心都是委屈,有些话,不好和儿媳妇说,也只能点到为止。自那日后,她这心里,就没有一刻宁静过。 吴氏的手微微一顿,她还真的没想到,老太爷那个人,一向严厉,也非常重视规矩。她嫁进雾家这么多年,也就逢年过节才会见老太爷一面,只知道老太爷威严,在家里说一不二,但与老太太之间,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平日里也敬重婆婆,难道还会把婆婆给休了不成? 但此时,看婆婆的神情,也未必不会。 “老太爷许是说说罢了。母亲也别太往心里去。若是儿媳哪里做得不够好,母亲说出来,儿媳还会不改不成?” “说来说去,还是为王氏的那些嫁妆。”马氏闭着眼睛,也没有看到吴氏眼中闪过的一道惊慌,“那些物件儿,虽说都拿出来给了她,一处田庄,三个铺子,我也都拿出来了,谁知,那小贱货还是不知足。” 吴氏吓得恨不得一把捂住马氏的嘴巴,雾知夏是她能这样骂的?若是被老太爷知道了,连她这个听了一耳朵的都要跟着吃挂落。 “母亲,既然夏姐儿要,如今她大了,也是到了要还给她的时候了。再留着,儿媳怕不妥。”吴氏小心翼翼地说道,便看到,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睁开,朝她凶巴巴地看了一眼。 马氏坐起身来,“当日,你也看到过王氏的嫁妆单子,横竖那些物件儿,值钱的也太值钱了一些,我们也处置不了,随随便便一件拿出去,王家都会察觉。那些田庄铺子,你以为这些年,我每年补给你一两万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第71章 杀心四起 吴氏心里咯噔一下,跪在踏板上,“母亲,二爷每每都是要用钱的。二爷一个月从公中领一千两银子,其实远远不够。” “二爷够不够的,你当我不知道?”马氏冷笑一声,“要不要现在就把老二喊来问问?他可曾从你手里拿银子用过?自从你进了雾家的大门,长阳伯府的日子眼见就好起来了,说是二房在外头做生意挣了钱,到底如何,你当我是瞎子?” 雾家公中的钱可不好拿,吴氏掌了这么多年中馈,老太太看得紧不说,雾家的账房先生一向只听家主的吩咐,吴氏想从中挪用一两银子,都不容易。她也不敢动。 吴氏一开始并不知道,马氏时不时地贴补二房一些,这些银钱是从哪里来的?长阳伯府和永昌伯府都是京中老牌勋贵,先祖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江山后承袭的爵位,谁还不了解谁? 马氏的嫁妆,就算吴氏没有亲眼看到,也听娘家的母亲说过,那可真是要多磕碜有多磕碜。 时日长了,肖氏才知道,马氏那些银钱是从哪里来的?她花起来也心安理得,娘家的兄弟手头紧了,她也会放出去一些,慢慢胆子大了,入股了娘家兄弟的一些生意,赔了不心疼,挣了也有惊喜。 此时说破,吴氏脸上有些不好看,低垂眉眼,没有说话。她不是傻子,明白了马氏的意思,她们现在在一条船上。 “老二是我辛辛苦苦含辛茹苦怀胎十月生下的,你又是我亲自挑中的儿媳妇,你也知道,当日老二看中的可不是你。为了把你娶进门,我是求了老太爷又和老二讲道理。终究也是看在你我都是勋贵出身的份上,比起那些清贵门第出来的姑娘们,要更合我的心意。” “母亲的意思是?”吴氏听明白了,紧紧地拽紧帕子,心里忐忑不安,紧张得跪都跪不稳。 “她一个小孩子,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就把我们这些人当仇人一样,一天到晚为了这点嫁妆,在家里搅东搅西,不得安宁。若是把长房治服了,还怕她们上蹿下跳?” 吴氏从春晖堂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在打摆子,站都站不稳。 汤嬷嬷才绕过大插屏,看到吴氏脸色不好,快走两步上前扶住了吴氏,低声喊道,“太太?” 吴氏悄悄儿给她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一进门,吴氏的腿便是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了。汤嬷嬷一个没把紧,猛然用力,几乎把膀子给拉折了,惊呼一声,“太太,您怎么了?” 门口两个小丫鬟连忙上前把住了吴氏,三人一起齐心合力才把人抬进去。 汤嬷嬷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摆摆手,让人都退下去,再派了个心腹媳妇把门守好,倒了一杯热茶来,喂吴氏喝两口压压惊,方才再次问道,“太太,是老太太说了什么吗?” 吴氏歪在榻上,还没说话,眼泪都下来了,“嬷嬷,你是不知道,我这会儿心里头,是后悔死了。” 汤嬷嬷立在一边,弓着腰身,等吴氏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今日老太太跟我说什么了,她说,要想个法子,把大姑娘……” 吴氏没有说出来,用手挥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汤嬷嬷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等能够说话的时候,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把大大大姑娘怎样?” 吴氏吓得,连忙起身,一把捂住了汤嬷嬷的嘴,四处看看惊恐地道,“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大声?想死吗?” 汤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怎么就这么嘴欠呢?非要问太太怎么回事,不由得哭道,“太太,您可别犯傻啊,这事儿,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啊!这世上,哪有纸包得住火的?您不说老爷如何,只说大少爷和二姑娘知道了,就饶不过您!” 吴氏的手紧紧地拽着身下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脸色惨白,这个道理,她如何不知道?只是现在骑虎难下。 “说起来,还是我天真了。”吴氏自嘲道,“老太太是什么人?说是出身伯府,也是穷了半生。先大嫂子那嫁妆,如今看来,一年的收益进项,应是不少于十万两,老太太三不时地接济我一些,我也是眼皮子浅,被这点子银钱迷昏了眼,竟入了这圈套。” 汤嬷嬷此时已经顾不上王氏的嫁妆了,她满心里想的都是如何让二太太脱困。雾大姑娘是什么人?不说如今已经是朝廷的二品县主,只说以前,大姑娘就算什么也不是,也是这府里的大姑娘,身边留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厉害?把大姑娘保护得水泼不进。 汤嬷嬷生怕吴氏脑子一热,把二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劝道,“太太,王家不是那么好惹的。您瞧着,这些年,大姑娘身边,除了老太太硬塞了两个姑娘过去,前不久就被大姑娘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发了,还有谁?一个秋嬷嬷就顶咱们好几个人,就别说,王家的老太太还活着,那几个舅太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依奴婢瞧着,王家未尝不知道先大太太的嫁妆在老太太手里落不得好,之所以这些年从来不说,应是有思量的。” 吴氏腾地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你说明白一点!” “奴婢也是猛然才想到这一点。太太想想,王老太太和王家舅太太都是傻子吗?听说当年,还是王老太太说让老太太帮着打点先大太太的嫁妆的,这些年他们都不闻不问,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稳住老太太,等大姑娘长大?” “可不是吗?” “果然是簪缨世家,这份算计,还真是厉害!”吴氏深吸一口气,“王家把老太太给算计了,老太太把我给算计了,我在这里头算个什么?为了那么点银子,如今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 “太太,这事儿,要不要跟二老爷说一声?” “跟他说什么?他们无论如何都是母子。再说了,他要是知道,我从老太太手里拿钱花,不定怎么生气呢,我何必平白找气受。” “那眼下,太太打算怎么办呢?” 第72章 进宫谢恩 “且走一步看一步,你说的没有错,大姑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的。一旦没了,先不说老太爷那边,王家就不会善罢甘休。太太且看这些年,老太爷对大姑娘面儿上是不闻不问,可每月都会去闺学,说是考校姑娘们的学业,姑娘们又不要上考场,老太爷如此上心,为的未尝不是大姑娘呢。” 吴氏也知道汤嬷嬷这般卖力地游说,为的是什么?即便汤嬷嬷不说,吴氏也知道,老太太简直是胆大包天。 只是,眼下,吴氏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上十万两银子出来填补这份空缺。如若不然,她也会跟着吃不了兜着走。她自己是不怕,但三个孩子呢? “那你说怎么办?” “奴婢想着,只要大姑娘不成日里惦记着先大太太这份嫁妆,老太太那边或许不会逼得这么紧。”也就不会想到要下杀手。 吴氏沉吟片刻,汤嬷嬷脑子也转得很快,“后日倒是个好日子,不过,来不及了。奴婢想着,老太太的寿辰倒是个好机会。大姑娘翻年就十一岁了,也该议亲了,长阳伯府世子爷不是正在议亲吗?若是能够让大姑娘与世子凑成一对儿,大姑娘还好意思盯着嫁妆不放吗?” 吴氏眼睛一亮,拊掌道,“这果然是个好主意。那时候,即便大姑娘还计较那些嫁妆,那也是他们马家的事了,与我是没有半点关系了。” 商议妥当后,吴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顿时觉得头有点疼,缓缓地躺下来,汤嬷嬷拿了一床薄被盖在她的身上,待她睡着了,才悄悄儿地出去。 二太太从春晖堂失魂落魄地回来,关在屋子里与心腹汤嬷嬷谋划半天的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百灵便说与了雾知夏听,她有些愧疚,“奴婢没有打探出更多的消息来,汤嬷嬷派了曾家的在一旁守着,小雁也不敢靠近。” 雾知夏将一碟子南边运过来的福橘赏给了百灵,“你和你小姐们们去分吧,能打听多少就打听多少,鬼魅魍魉迟早要显形的,兵来将挡,咱们不必担心什么。” 百灵欢喜地接过了碟子,福了福身,“多谢姑娘!” 紫薇从屋里出来,拦住了百灵,“你把福橘拿去可以,这碟子你得留下,磕一点碰一点可不得了。” 百灵对大姑娘屋里这些物件器皿不上心,大大咧咧道,“紫薇姐姐真是的,前日甘棠还打碎了一个茶盅呢,姐姐也没说什么,我这会儿到哪里去弄这么大个碟子,装这些福橘?” “你别光顾着怨我,我先不和你说这碟子的事儿。”紫薇手脚麻利地拿了个白瓷碟子把百灵手里的福橘换了,方才道,“这五彩人物纹海棠式碟,是前朝宫里赐下的,你若拿出去,多少人为了这碟子能要你的命,你信不信?” “哎呦!我的好姐姐,多谢你救了奴一命!”百灵吓得手哆嗦,滚下一个橘子,滚到了雾知夏的脚边,雾知夏弯腰捡起来,笑道,“你就可劲儿地吓唬她吧!” “奴婢可没有吓唬这小蹄子,她如今在屋里进进出出的,也该懂点儿事了,不先提点这些,还以为是以前就跑个腿儿?回头把姑娘屋里值钱的打坏了,姑娘不心疼,奴婢也会心疼。” “行,你这张利嘴,真正是磨过的。”雾知夏笑道。 她看着屋里这活泼的气氛,只觉得浑身都舒畅起来。前世,秋嬷嬷一大把年纪,冻死在冷宫,几个大丫鬟,除了被她撵出去的樱桃和石榴,无一不是被雪碧柔棒杀的棒杀,杖毙的杖毙,没有一个落下好下场。 八月二十六日,宜祈福、祭祀、纳财。 一大早,礼部的官员便送来了雾知夏的诰命服和全套仪仗,穿戴都是合着她的身材做的,妥妥帖帖。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西瓜公公,待雾知夏穿戴整齐,随同雾知夏的朱轮车一起进宫谢恩。 皇帝在麟德宫,今日休沐,皇帝穿着一身柿蒂夔龙织金锦常服,腰间系一条同色的丝绦,歪在南窗下,手里把握着一只青花狮球心压手杯,听宸郡王坐在一个小杌子上汇报他这次调查刺杀案件的情况。 “侄儿已经查明了,那打着前朝李二太子名号的,是莱州蔚县人,成立了一个叫复帝教的邪教,收拢了近万余信徒,一面给那些人灌输邪恶思想,一面收敛财物。这次,祥符县的那白虎祥瑞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准备故意把朝廷的人吸引过去,他们好出手,听说一个人头一千两黄金,至于这背后出黄金的人,臣暂时没有查明,不过眼下的证据指向北匈。” “哼,又是北匈!”皇帝阴沉着脸,“只怕不止,朝中肯定有人和他们联手,否则朕的行踪为何会走漏?” 苏鄢挑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托着个盘子,苏鄢回身将盘子里的青花缠枝莲茶碗端起来,放到皇上的手边。 袅袅的茶香从茶碗里冉冉升起,秋日的阳光从南窗下斜斜地照进来,屋子里一片静谧,皇帝的心情也跟着好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了火气,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松快许多,“阿勋,以你的身份,不需要顾忌什么,你用心去查,不管查到谁的头上都不要怕,有朕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萧勋站起身来,给皇帝行了个礼,“皇伯父,侄儿不怕什么,侄儿是觉着,这事儿也轮不到侄儿去做。侄儿现在每天忙得脚不点地,那帮子没良心的都快把侄儿忘了,侄儿多久没出去和他们喝酒了?” 皇帝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把手里的茶碗砸到了萧勋的身上,眯着眼睛,盯着萧勋,一股龙威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你说什么?你不想想你这个宸郡王是怎么来的,你不想着好好办差,报答朕,成日里只想着走马斗鸡,和那帮子不成器的在一起鬼混!你父王呢?他是怎么管教你的?” 第73章 异类 萧勋一点儿也不犯怵,反而不满地道,“皇伯父,侄儿这宸郡王难道不是军功换来的吗?皇伯父这会儿要是说和北匈开战,侄儿必定第一个请缨上战场,侄儿是萧家的儿郎,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皇帝一点儿都不想听他胡扯,摆摆手,恨不得把他当灰尘一样挥走,“你那郡王府,你自己催着工部去,朕不想管了。不要一天到晚地想着打打杀杀,先把朕交代给你的事办好。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出去平叛,你皇祖母有多担心?你还不快去慈安宫给你皇祖母请安!” 萧勋只得起身,不情不愿地出去,嘴里一直咕咕嘟嘟地抱怨,皇帝听了气不打一处,指着萧勋对苏鄢抱怨,“你看看他,像个什么样子?” 苏鄢笑着不接话,将几本奏折拿过来放在炕桌上,正要说什么,听到外面萧勋的声音传来,“你来做什么?” 对方没有声音,皇帝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苏鄢,苏鄢忙走过去挑开帘子,见雾知夏站在廊檐下,和萧勋大眼瞪小眼,便问道,“县主是来给皇上磕头谢恩的吗?” “是!还请苏大人代为通报!”雾知夏福身行礼。 苏鄢点点头,回身进了东暖阁,含笑道,“皇上,瑞安县主进宫谢恩,正在殿外求见。” 皇帝封雾知夏,纯粹是她救了苏鄢一命,这点事在皇上这里都算不得什么,摆手正要说让雾知夏磕几个头,去后宫给皇后请安,看到苏鄢眉头紧锁,忙问道,“阿鄢,你的伤势到底如何了?朕瞧着你的脸色不好,韦世普到底有没有认真给你诊脉,别落下什么病根。” “皇上,臣自己觉着还好。若皇上对韦太医不放心,待臣出宫后,请瑞安县主为臣诊脉。” 既然瑞安县主有这个能耐,为他解毒,应当能诊出,他体内还有没有余毒? 皇帝这才想起,之前是瑞安县主为苏鄢解了毒,便改了主意,道,“你把她宣进来,她谢完恩,就让她在这里给你把个脉瞧瞧,韦世普对用毒解毒上并不在行。” “是!”苏鄢恭声应诺,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听到后,忙跑腿出来,躬身将雾知夏迎了进来。 萧勋正要去后宫,稍一沉思,也跟在雾知夏的身后进来了。皇帝见到后,感到诧异,倒也没有直接问。 雾知夏恭恭敬敬地磕头,礼数半点不差,山呼万岁之后,俯首触地道,“瑞安谢主隆恩!” 雾知夏年纪虽小,但一连串的动作丝丝都合乎礼数,做起来也赏心悦目,端端的世家嫡女的大气风范,连皇帝都忍不住暗叹,纵然皇权容不得世家坐大,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世家的礼数规矩和教养,的确有其令人叹服之处。 “平身!” 雾知夏忙站起身来,朝旁边让了两步,皇帝不让走,她也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上次匆忙,朕没来得及问,瑞安,你年纪不大吧,怎么就能学一身好医术?” “回皇上的话,臣女几次去清河,跟在叔祖父身边当药童,每日里叔外祖父就拿一些医典考校臣女,也是长辈们的一片慈爱之心,叔外祖父将几种常用的毒药的解毒法子都叫臣女背会,这才因缘巧合之下,正好能帮苏大人解钩吻之毒。” “钩吻也是常见的几种毒药?那你说说,什么毒才不常见?”萧勋问道。 雾知夏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垂眸道,“宸郡王,当日叔外祖父就是这么教臣女的,至于什么毒常见什么毒不常见,臣女一个深闺女子,着实不知。”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宸郡王放心,臣女只会解毒,并不会下毒害人。” 这一点,皇帝是信的,这些世家女子的教养极为严厉,品行当排第一,数百年来,这四大家族的女子,也就出了个雾灵桃。 而雾灵桃,也正是皇帝喜闻乐见的。 萧勋“呵呵”了两声,雾知夏没有吭声,心里却是狂跳不止。前世,她只和镇燕王打过交道,那时候,萧勋收回了燕云十六州,皇帝封他为镇燕王,并将燕云十六州都作为他的藩地。 大夏的王爷们,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萧勋算是个异类了。 能够成为王爷中的异类而活得好好的,又能领兵攻进京城,将萧和从皇位上赶下去,萧勋会是善类? 雾知夏担心坏了,若是他在皇上面前把上次南书房臭味的事儿揭发出来,不管有没有证据,对雾知夏都大大地不善。 而此时,雾知夏心里只有不停地祈祷上天,若是诸天神佛能够保佑她,让萧勋闭嘴,她一定尽快想方设法回报萧勋前世的报仇之恩。 人情债真是欠不得啊! 雾知夏等了好久,没有等到萧勋的下一句话,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萧勋道,“皇伯父,没事的话,侄儿先告退了,侄儿要去南书房找大哥他们玩。” 皇帝心说,我也没让你留下,竖起两道龙眉,“你去给你皇祖母请个安后就出宫吧,你不要去南书房读书,你还去打扰你兄弟们?” “皇伯父,侄儿立志做个纨绔,读什么书啊?”说完,他草草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地就跑了。 皇帝这次是真被气到了,抓起炕桌上的青花缠枝莲茶碗,朝门口摔出去,只可惜茶碗飞得不够快,只把个杏黄帘笼泼污了。 皇帝真是气不打一处,抱怨道,“朕迟早要被他气死。” 苏鄢走过去,打了个手势,小太监弓着腰身出去,很快就带了两个太监过来将泼脏了的帘笼换下。 雾知夏站在一边,真是紧张死了。 萧勋说他只想当个纨绔,他就是个骗子,难道将来那个文韬武略的燕北王是假的?他文章锦绣,用兵如神,有他屏藩燕云,北匈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大夏的领土边界也朝北平移了近五百里。 皇帝被萧勋气得脑瓜仁都在疼,他手指头按着眉心,歪在榻上不说话,屋子里寂静得很,气氛凝固,很是压抑。 苏鄢眸光微闪,上前劝道,“皇上还当保重龙体,正好瑞安县主在,就让县主为皇上请个脉吧!” 第74章 苏鄢的善意 皇帝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苏鄢扭身朝雾知夏看了一眼,雾知夏忙上前,跪在脚踏上,伸出手,搭在皇帝摊在炕桌的手腕上。 她屏息了约有三个呼吸的时间,便收回了手,低眉垂眼道,“皇上,您昨晚只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今日气血略亏,接连这些天又大动肝火,这于龙体无益,还请皇上每夜务必睡足至少三个时辰,臣女有一剂养生方子,祖父用着大有裨益,若皇上不嫌弃,臣女愿献给皇上。” 这养生方子的事情,皇帝听韦世普说过,皇帝也偷偷地观察过雾耀,的确见他今日气色红润,精神抖擞,只不过,养生方子要用到药材,又关乎龙体,雾知夏不亲自诊脉,也不敢松口让韦世普用。 这一点也正说明,雾家不慕虚荣,知进退,行事稳妥。 幸好苏鄢提醒,方才皇帝还很好奇,苏鄢为何对这小姑娘格外关照,原来是落在这儿。 果然,还是阿鄢对他最为关心。 皇帝心情一好,东暖阁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虽然伴君如伴虎,但最起码,不那么压抑了。 “你这小姑娘倒是有心了!” 雾知夏便知道,她这养生方子是献成功了,皇帝也少不了一堆赏赐,雾知夏再次谢恩后,皇帝便让苏鄢领着雾知夏下去,这是让雾知夏给苏鄢诊脉的意思。 苏鄢将她领到了一个僻静的偏殿,离麟德宫不远,是素日苏鄢留宿宫中时歇息的居所。 西瓜公公见苏鄢和雾知夏一来,忙吩咐小太监们上茶的上茶,上点心的上点心,殷勤地用袖子将椅子擦了一遍后,请雾知夏落座。 雾知夏在麟德宫积攒了一脑门子汗,也累了,她坐下后,不由自主地就松了神,抬头一看,见苏鄢一双乌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在秋日暖阳的背景衬托下璀璨生辉,正看着自己。 苏鄢一身大红麒麟彩绣常服,腰束玉带,一张精致如玉的脸上,眉飞入鬓,眼神柔和,眼尾上翘,挑着一抹妖冶的,颠倒众生的美。 “这次又要麻烦县主了。” “不麻烦!”雾知夏微微一笑,她捧着霁红茶碗,茶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舒展开来,荡漾在茶水里,绿褐鲜润,汤色橙黄明亮,叶片红绿相间, 具有明显的“绿叶红镶边”之美感。 雾知夏闻了茶香,香气馥郁,抿了一口,香高而持久,滋味醇厚,毫无疑问,这是极品大红袍了。 待雾知夏喝了半碗茶,她才把茶碗放下,朝苏鄢抿唇一笑,略挽袖口,伸出一只羊脂玉雕般的手,作请状,道,“可否容瑞安为苏大人请脉?” 苏鄢伸出如玉般的肌肤,如青竹般修长的手,搭在西瓜公公放好的迎枕上,露出脉搏。 雾知夏心内感叹了一声上天对这个男人容颜风仪上的厚待后,将三根微凉的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收敛心神,约有三息功夫,便收回了手,“苏大人体内的余毒已经清理干净了,只这次中毒后,身体略有损伤,请容瑞安为大人调整一下药方。” “有劳县主了!” 雾知夏便一口气写了两张方子,一张是给皇帝的养生方子,另一张便是给苏鄢的药方。 她将墨吹干后,正要递给西瓜公公,苏鄢斜里伸手接过来,见雾知夏一手簪花小楷笔锋挺秀,结体端庄,清劲雅秀,没有一笔松懈,给人以炉火纯青的感觉,不由得眸色微深,吩咐西瓜道,“誊抄一份后,送到太医院去。” 不留雾知夏的笔墨,将来也就少了那可能会有万分之一的那份麻烦。 即便是这样的一点风险,苏鄢都为她想到了。 雾知夏的眼底闪过一道惊诧,她的感觉没有错,苏鄢对她的确处处维护,应是自己救了他一命的缘故。既是如此,她收下这份好便是,将来总有再回报的时候。 一切都妥当后,木香便来了,说是奉了大公主的命令,前来请雾知夏去凤趾宫说话。 苏鄢也不再留雾知夏,使了个眼色,西瓜公公派了一个名叫玉米的小太监陪同雾知夏一同前往。 看到玉米,木香很惊讶,但在宫里走动,且在主子跟前得脸的人无一不精明,也沉得住气。木香对雾知夏越发恭敬了,“奴婢给县主请安!” “快别,你是媛佳姐姐跟前的姐姐,不必这般客气!” “县主册封大喜,奴婢给县主道喜也是应当的。” 这一路的路程不短,木香便一路给雾知夏说大公主如何盼着她来,每日里都要念叨几句,说话间,凤趾宫便到了。 皇后在偏殿,雾知夏一跨进门槛,大公主便跟蝴蝶一般飞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雾知夏,“夏妹妹,你怎么才来呢?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进宫看我的,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才来!哼,我都不想理你了!” 雾知夏站着不敢动,她有些发懵,有种一夜之间,自己竟然成了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的错觉,喃喃道,“媛佳姐姐,我这不是进宫看你来了吗?” “哼,你这是来看我的吗?”媛佳松开她,牵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分明是进宫谢恩的,要不是父皇封你为县主,你会这么快进宫?说好的花茶呢?别告诉我你没有带进来。” 雾知夏忘了什么也不敢忘了花茶啊,紫薇赶紧上前,将捧在怀里的一罐花茶递上来。雾知夏连忙拿过,献宝一样地双手奉给媛佳,带着赔罪的讨好的神情,“媛佳姐姐,你闻闻,香不香?” 香自然是香的,媛佳的心情顿时好多了,轻轻地哼一声,一脸傲娇地打算饶过雾知夏。 皇后看着女儿,哪里瞧不出她对雾知夏的喜爱?雾家的大姑娘本就身份贵重,才貌品性都是上佳,若能与女儿交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好了,你就别欺负你夏妹妹了。” “先饶过你!”媛佳捏了捏雾知夏的脸蛋儿,也没有用力,神色和霁,“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很好看。同样是县主的穿戴,怎么慧荷穿着就那么别扭?” 这话,雾知夏可不敢接,她还没有给皇后娘娘磕头呢。 皇后受了她三个头,忙让青鸟将她扶起来,并道,“赐座!” 雾知夏又福身谢过,斗胆抬头看了皇后一眼,笑眯眯地道,“皇后娘娘的气色很不错,臣女斗胆,请允许臣女给皇后娘娘请个平安脉。” 第75章 为皇后诊治 这偏殿里,除了一座红木座错金银螭纹夔身铜熏香炉里散出袅袅的香味,清淡柔雅之外,一应的花草均无。 雾知夏环视一圈后,心里稍安,神色也并无紧张。 皇后一直在观察雾知夏的神色,见此,也跟着大松了一口气。这后宫之中,想要个子嗣着实是步步艰难,她等了这几日,等的就是雾知夏进宫来,好让她安一安心。 奚嬷嬷忙送上了迎枕,雾知夏跪在脚踏上,微牵动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纤细的软软的三根指头搭在皇后的脉搏上,她凝神也不过三息功夫,又让皇后换了另一只手,一样儿没花多少功夫,在皇后紧张的关注下,笑道,“皇后娘娘的脉象很好,肚子里的皇子也很康健,娘娘不必担心,如今一应心思都不用费,只日日吃好,睡好,适宜活动活动就好。” 皇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如花儿一般绽放,一把握住雾知夏的手,“好孩子,你这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奚嬷嬷也高兴不已,凑上前来,笑道,“县主,一事不劳二主,您瞧着,娘娘脸上最近添了不少斑点,奴婢以为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或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奴婢把娘娘素日用的脂粉拿来给县主瞧瞧,县主帮忙掌掌眼。” 其实,皇后一看到自己脸上长了斑点,就吓得魂飞魄散,让徐艺来帮她看过了,平日里用的胭脂水粉也查看了一遍,脉象也稳,但她脸上的斑点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长,一日不闹清楚,她一日不得安神。 雾知夏早已心中有数,但还是忙起身,“不用劳烦嬷嬷搬来搬去,我且随嬷嬷进去四处查看一番。” 原本这提议是很僭越,但眼下是非常时期,雾知夏为了安皇后的心,还不如去皇后的寝殿全部都查看一遍。 皇后当然也愿意,让大公主陪雾知夏进去。 胭脂水粉,朱钗首饰全部都拿出来摆在桌上,雾知夏看过后,并没有不妥,又将熏香,床下枕头还有衣柜都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异常。 回到偏殿,雾知夏斟酌着道,“娘娘,臣女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好来,至于娘娘脸上的斑点,臣女曾经在王家先祖留下的一本手记上看到过,说是若母亲肚子里怀的是儿子,因性别不同,母亲的脸上就会肤色暗沉,甚至生出斑点,一旦胎儿诞下,就会恢复原样。相反,若怀的是女儿,母亲就会越发容光焕发,肤色明亮,比往日还要光彩照人。” 雾知夏越说,皇后越喜,说到最后,皇后抚摸着还未凸显的小腹,笑道,“原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 “是啊,原来是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在淘气呢。”奚嬷嬷大约也是这些日子以来,担惊受怕够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可吓坏了奴婢了,这真是太好了,娘娘且先忍耐些时日,等小皇子诞下,娘娘又会变得好看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大公主的身上,若有所思,“本宫约莫还记得,当年本宫怀媛佳的时候,脸上不施粉,竟比施粉的时候还要白嫩几分呢。” 大公主走过来轻轻地往皇后的怀里倚过去,撒娇道,“母后,女儿比弟弟要乖巧多了,以后弟弟生下来,母后也要多疼女儿几分。” “好,好,你弟弟还没出世呢,你就开始和他争宠了?仔细你弟弟听了去,将来不给你撑腰。” “他敢!他还在母后肚子里就开始使坏,哼哼,等弟弟出来了,看我怎么教训他!” 雾知夏看到媛佳的脸上是甜甜的笑容,眼中充满了期待,倒是很能体会她的心情,对这个弟弟,她先是愧疚担忧,如今胎象这么稳,媛佳心中的负罪感总算是没了,自然期待弟弟能够平安降临,将来也好姐弟守望相助。 “媛佳姐姐,夏儿也很想知道,将来媛佳姐姐怎么教训小皇子呢。” “哈,你想看我笑话对不对?”媛佳走过来,牵起雾知夏的手,另一只手在她的额头轻轻地点了一下,“且看我先怎么教训你吧!” 说完,媛佳两只手往雾知夏的咯吱窝里掏,雾知夏先就笑了,一面躲闪,一面往后仰,凳子一歪,人就朝后倒去,幸好紫薇一把扶住了她,笑道,“大公主殿下,县主最怕这个了,您行行好,就饶了县主吧!” 媛佳看到雾知夏倒下去也吓了一跳,紫薇没说时,她已是收了手,笑道,“你这丫鬟倒是忠诚!该赏!” 奚嬷嬷笑着上前,将一个荷包打赏给紫薇,紫薇先看了雾知夏一眼,雾知夏朝她点头,她方才跪在地上,双手捧过,“谢大公主殿下!” 皇后瞧着女儿和雾知夏姐妹情深,很是欣慰。有了雾知夏这个玩伴,女儿也多了一条命,皇后看雾知夏的眼神也越发慈爱,道,“媛佳,你也别闹你夏妹妹了,雾家今日有庆贺宴呢,夏丫头,你也该早些出宫去了。太后娘娘今日有些闹肚子,你也不必过去打扰了,让奚嬷嬷送你出宫吧!” 雾知夏忙谢恩,她笑道,“皇后娘娘,臣女还有些话没有问完呢,待问完了就出宫。” 皇后笑道,“你还要问什么?” “皇后娘娘现在应当还在孕吐期,不知饮食上如何?若不好,臣女再给皇后娘娘调整一下药膳方子。” “暂时不用,本宫这次和怀你媛佳姐姐的时候可大不一样,那会儿本宫吐得晕头转向,如今虽说胃口不如寻常,倒也不差,你瞧瞧本宫,身上可没有少一两肉。” “那就好,皇后娘娘的身子好了,将来小皇子就会健康。” 如此,雾知夏也才全放下心来,向皇后娘娘行礼请旨出宫。 媛佳却不高兴了,“好啊,你得封县主,家里有宴请,居然都不给我下帖子,你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雾知夏愕然,傻愣愣地看着媛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媛佳姐姐,我给你下帖子,你能出宫吗?” 她低声说完,偷偷地看了皇后一眼。 第76章 老太爷的警告 皇后只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可爱极了,被女儿欺负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圆圆的一张脸,还略有些婴儿肥,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翘,蝶翼般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唇如朱染,五官精致如笔描,小小年纪便已经显出了祸水倾城的姿色,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将来还不知道怎样出色的姿容呢。 真是叫人越看越喜欢。 “母后,儿臣想去夏妹妹家里恭贺夏妹妹。” 皇后觉着好笑,“你夏妹妹家里今日不定多少客人,她本来就要忙于应酬,你去了,她得多花许多心思来招待你,你不是去添乱吗?” “那可不一定,儿臣把三妹妹喊上,我们一起去,我和三妹妹自己玩自己的,再说了,今日肯定还有别家的姑娘们去,儿臣哪里会缺玩伴,要夏妹妹陪着?” 雾知夏在旁边福身道,“若媛佳姐姐去,是给臣女脸上添光,臣女感激不尽!” 这是实在话。 皇后也不是非不让媛佳去,摆摆手,“你和绫华一道儿去,凡事小心些,别给你夏妹妹添乱。顺道把本宫的赏赐一起带过去,夏丫头也不必单单为这事进宫谢恩了。” 雾知夏少不得跪下来再次叩谢,待她行礼完,媛佳一把拉起她,“夏妹妹,你先出宫回家,我和绫华梳洗一番就过去。” “好,媛佳姐姐,我在家里等你!” 这次,媛佳便没有依依惜别,挥别了雾知夏后,她就先安排人去通知绫华,问她去不去,自己先回殿里去梳洗去了。 一大早,雾知夏早早起来进宫去谢恩。 夏氏去春晖堂给老太太行礼,听说老太太病了,起不来床,她被晾在了院子里,有些不解,问道,“老太太不是说今日要去宁远伯府的吗?这病了,也不请大夫,是不打算去宁远伯府了吗?” 夏氏的声音并没有压低,里头,老太太正在喝一碗牛乳,听得真真切切,气得一把掀翻了碗,怒道,“这是在奚落我老太太呢?天底下,谁家的儿媳妇这般没有眼力劲儿?说夏家如何如何,这样的儿媳妇,她自己怎么不娶进门?” 里头的话,夏氏站在院子里也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气也不恼,在院子里朝里头福了福身,扬声道,“媳妇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既是身体不好,就请安心养病,媳妇忙完今日,再来给老太太侍疾。” 老太太也不是真的病了,她是被老太爷给气得。 自那日,老太爷放下狠话后,就再没有来后院。已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老太太对老太爷不来她院子里也并不在意。但今日,她是真打算去宁远伯府,给雾知夏没脸,纵然知道这事不妥当,老太太心里堵着一口气,既想让雾知夏下不了台也着实想给雪碧柔长脸。 老太太让金嬷嬷去前院请老太爷来,来了之后,令老太太震惊不已的是,老太爷只冷冷地盯着她看了半宿,他眼中的神色多变,老太太还是看出来了,老太爷对她是失望透顶了,只差没指着她的脸说,怎么会娶了她这样的进门。 末了,老太爷道,“你若要去,我不拦你,你不要以我雾家的名义去,要去,以永昌伯府的名义去吧!” 马氏一听急了,问道,“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老太爷是要休了妾身吗?” “我雾家纵然如今时运不济,门楣不如从前,也还没有潦倒到要给杀女仇人脸上贴金的地步。你凡事不顾全我雾家的颜面,我也从来不喜勉强人,也只能如此了。” “老太爷,柔姐儿还在雪家,她是我们女儿留下来的一点血脉。” 雾耀用看白痴一眼的眼神看了马氏一眼,便转过脸,再不看她,“桃娘埋在雪家的祖坟里,她的牌位也供奉在雪家的祠堂里,你疼她,我不反对,但你别忘了,她姓雪,不姓雾。将来她出阁,三日回门回的是宁远伯府,不是我雾家。” 雾耀把话说到这份上,马氏还如何敢去雪家?她又不愿意出席今天的宴会给雾知夏长脸,自然就只有装病一条路了。 马氏让金嬷嬷带话回了永昌伯府,说小孩子家家的一点子喜事,就家里自己热闹热闹,永昌伯府不必专门安排人来庆贺,免得损了小孩子的福气。 她自己便索性往床上一躺,病了,发了话,大夫说了要静养,家里的晚辈们都不用来侍疾。 一起病了的还有吴氏,夏氏知道后,只冷哼一声,吩咐了几个得力的媳妇婆子,让好生接待客人,忙该忙的去了,只当这两人死了。 宴请的事,凡事都安排妥当了,有了四宜阁那一出戏,她把大花厅防得水泼不进,又想到女儿能干,并不担心应付不来。 雾知惠早早地起床打扮,穿了一身桃红地缎绣菊花纹对襟褙子,配着一条刺绣妆花裙,一头鸦羽般的黑发梳成双挂髻,饰以红珊瑚珠花,桃腮樱唇,整张脸神清骨秀,明艳动人。 “快点,今日是大姐姐的好日子,我得快些到前头去,帮大姐姐待客呢。”雾知惠扶了一把头上的珠花,问道,“太太呢?是不是已经去帮大伯母的忙了?” 大丫鬟明月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道,“才太太那边的嬷嬷过来说,太太今日身子不好,让姑娘不必过去请安了。” 雾知惠并不知道吴氏是怕她去了,瞧出端倪来,又长篇大论地和吴氏讲一大堆道理,义正严词,就跟夫子训学生一样,听得吴氏脑仁瓜疼,恨不得把这个讨债鬼塞回肚子里去。 雾知惠一听母亲病了,忙道,“我先去看望母亲,实在不行,你去跟大姐姐说一声,我要在母亲屋里侍疾,等母亲睡下了,我再过去帮忙。对了,你问一声,有没有请大夫?大夫怎么说?” 雾知惠说完,也不等回答,提起裙子就朝外走,迎面遇到了赶过来的汤嬷嬷,行礼拦住了雾知惠,“二姑娘,前边来了不少客人了,大姑娘还没有回来,二姑娘怎么还没去前边待客?” “母亲病了?我要先去看看母亲,让三妹妹先去忙活。” 第77章 喜迎 这会儿,还没到时辰呢,也并没有客人来,汤嬷嬷不过是说个托词,避免雾知惠要去看二太太。哪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二姑娘,太太的意思,今日的庆贺宴事关雾家颜面,若是出点差池就不好了,让姑娘还是紧着宴请那边为主,太太的病无大碍,静养几日就好了。” 雾知惠原先的性格的确是耿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以恶意揣摩人,但自从上次被碰瓷之后,她就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 她母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风亮节了? 雾知惠不由得看向汤嬷嬷,见汤嬷嬷目光躲闪,她直接问道,“太太并没有生病是不是?她只不过是不肯帮大伯母一把,对不对?” “哪有这回事?太太今日早起就觉得头晕,因家里今日有宴请,都忍着没有请大夫呢。姑娘这么说太太,太太听到了恐怕会伤心。” “若母亲真的病了,悄悄儿请了大夫从后门进来,只要不影响到客人们就行了,谁还会说什么?”雾知惠叹了口气,“既然母亲病了,我这做儿女的如何能够罔顾母亲的身体?” 雾知惠说完,不管不顾地朝正房冲进去,她一掀开帘子,看到吴氏面色红润地坐在桌前喝一碗百合莲子粥,桌上放了四五样小菜,七八样点心碟子,都吃得差不多了。 雾知惠看着空空的碟子问道,“母亲今日早上是和父亲一起用的早膳吗?” 昨晚,二老爷并没有来后院,雾西定因下衙晚,而直接留在了前院书房过夜,一大早,只遣人来拿了衣服,说衙里还有些事物要去处理,就急急地去了,尽快处理完了,好赶回来待客。 吴氏谴责地朝汤嬷嬷看了一眼,不自在地用帕子沾了一下嘴角,方才起身,“惠姐儿怎么来了?你不去忙你大姐姐的事,跑到母亲这里做什么?” “大姐姐得封县主,是整个雾家的喜事,今日家里宴请,母亲若是身体还撑得住,就为家里多想想,前去帮大伯母一把。” 吴氏正为这事不自在,四宜阁的事发生之后,吴氏听说那边被封住了,长房要报官,只等着今日的宴请过了,就请顺天府亲自去现场勘察找出凶手,说是损失都有两三万两了,她担心坏了,让做那事的陪房媳妇,趁着夜黑去把首尾料理清楚,谁知,被潜藏在暗处的人,抓了个正着。 今日一早,她听说这件事后,可不是气得发抖?心里正堵着一口气呢,这会儿哪里有耐心听女儿给她上课? “天底下有你这么跟母亲说话的吗?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吴氏脸上再也挂不住,恼羞成怒,拍在桌上,怒道。 雾知惠失望地看着吴氏,看了好久,看得吴氏心里凉飕飕的,她猛地转身,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吴氏到底担心女儿,催着汤嬷嬷,“你快跟过去看看,看她怎么样了?” 老太太和二房接连装病,三房钱氏也听说了,早起梳妆的时候,她就问相公,“母亲和二嫂明显就没打算给长房脸面,你说我们是跟着长房走,还是看老太太的脸色?” 雾西平坐在椅子上,一边穿靴子,一边看了钱氏一眼,像看傻子一样,“我前些天听说,皇上有叫大哥回来的意思。你看大哥出去这些年,父亲脸上何时有过一点笑意思?你要是聪明点儿,就不要掺和进这些事里去,我是个没本事的,就管家里这些庶务,将来也没有多大出息,只能跟着大哥谋一碗饭吃。” 钱氏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你好歹也是个举子出身,就不能再加把劲去考个进士?将来谋个一官半职?” “你以为考上举子就一定能金榜题名?我就不是读书的料,要不是祖训,雾家不得有白丁,我连这举人都不乐意考。家里的庶务不要人打理?” 雾西平起身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进来,福了福身,“三老爷,前边的管事有事求见,请三老爷快些过去。” 雾西平走了之后,钱氏无奈地起身,扯了扯裙子,“我们也过去吧,帮大嫂一把,也顺便瞧瞧,今日来的都是些什么客人?对了,三姑娘呢?让她好生打扮了,今日什么脾气都不许闹,好好儿帮她大姐姐张罗一天。” 雾知倩的罚,没那么快领完。不过,雾家也有规矩,受罚的人,若家里有事,不是家主特别交待,那一日可以不受罚。 雾家一般也不会对未出阁的姑娘罚得很厉害,姑娘在娘家都是娇客,做错了事会受罚,但绝不会伤及她们的颜面。 钱氏多精明的人啊,雾知夏既然讨了宫里的喜欢,今日来的客人必定都是些贵妇贵女,这种日子多露面,对雾知倩只有好处。 任嬷嬷跟在后边道,“三姑娘早就过去了,这会儿当是在忙着。” 钱氏松了一口气,才到了安福堂的大花厅前,就听到前边的婆子匆匆来报,“大太太,承平大长公主府大少奶奶来了,礼部尚书府曾大太太和大姑娘也到了。” 钱氏心说,怎么来得这么早,再一想,大长公主府的二少奶奶王氏是王家的,而礼部尚书府的曾大太太海氏是海家的,都是四家里头的人,来这么早也正常。 夏氏一听说来的是这两人,心里有点发憷,她拉了钱氏一把,“弟妹,你跟我一块儿去迎一迎。” 钱氏见女儿还在傻乎乎地看廊檐下的兰花,喊了一声,“倩姐儿,曾大姑娘来了,你也一块儿去迎。” 三人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大家满面笑容,热情洋溢地往仪门处走,只见两边的路上,装点着寒兰、墨兰和莲瓣兰,长势喜人,颜色淡雅,在丽日高阳之下,散发出淡淡的,幽雅的香味。 才过穿堂,迎面便看到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是一身诰命服的雾知夏,她的左手边是承平大长公主府的路大少奶奶,右手边是曾大太太,后面跟着公主府的二姑娘张清涵和三姑娘张清蓉,以及礼部尚书府的大姑娘曾瑶期。 第78章 攀谈 原本,雾知夏身为晚辈,是没有资格和陆大少奶奶和曾大太太并肩,但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便是二品的县主,如此以来,倒也未逾矩。 这些人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婆子丫鬟,人人脸上都充满了喜庆。 钱氏一看来人,连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迎上去,彼此见过礼后,袁氏忙把客人往里边请,“我来迟了,没能迎接贵客,多多担待!” 陆大少奶奶笑道,“我们一听说这样的喜事,前两日就要过来,是一刻都等不来。你说,我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福气,有这么个好女儿给我争气呢?” 雾知夏笑看着张清涵。 张清涵是她的好闺蜜,这次她亲笔写的三份请帖中,就有张清涵的一份。 张清涵无奈地朝她母亲看了一眼,朝雾知夏的脸上捏了一把,“瞧瞧,都是你!” “一会儿姐姐多喝一杯,我给姐姐赔罪。”雾知夏笑道。 曾瑶期走过来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也不怕把我得罪了。” “清菡姐姐在吃我的醋呢,说我夺了陆大太太对她的宠爱。”雾知夏笑着,眨巴眼睛,透着一股子令人欢喜的灵巧可爱。 夏氏与曾大太太彼此见过礼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雾知倩已经与张清蓉说上了话,她虽然是嫡出,但父亲是庶出的身份,她比不得正儿八经的嫡女,陪着庶出的张清蓉正好。 大花厅里,铺满了红毡,五扇大门,只开了左右个两扇,中间这扇关着,中间用一架十六屏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隔开。 西边,正面安放了一张红木兰雕五屏罗汉床,设着半新的大红彩绣素竹幽兰的靠背引枕,绣玉堂芝兰袱子搭在上面,设了一色花儿彩绣的坐褥,旁边一个高几,上面摆放着一盆令人惊艳的秋榜,花型美丽,香味清幽,看一眼便令人挪不开目光。 两头排插各四张官帽椅,上面也铺设了垫子。 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竹兰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椅中间都设一张小几,几上设着瓶炉三事,焚着雾家自制的尔雅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兰花小盆景,几色春剑点缀开来,白的纯洁静谧、绿色的生机勃勃,黄色华贵明丽,红色热情洋溢,迎客甚炽。 小朱漆茶盘里,放着油红御制诗茶碗及小茶吊,里面泡着以梅英、佛手、松实用雪水烹制的三清茶,茶香缭绕,茶具雅致,别有意境。 屋角窗下摆着七八个高几,上面放着珐琅彩山水纹瓶,或是斗彩折枝花纹梅瓶,依形设景装点着“采菊东篱”,“幽竹清兰”等鲜花草,高雅而又清贵。 陆大太太和曾大太太均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这一应的摆设布置,也还是不由得眼前一亮,对传说中这位来自武将家族,不懂高雅斯文为何物的夏大太太刮目相看,均是觉得,夏氏这么个粗人,嫁到雾家这些年居然也被熏染得如此宣和雅致。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番布置,因地制宜,处处显得高雅清贵,京中这么多权贵世家,还真没有哪家的主母有这番能耐。 夏氏可真叫人惊讶。 钱氏也看得目瞪口呆,她听说四宜阁原本的布置是以秋菊为点缀,便想到,这时节,赏菊的确是一件很合适宜的事,但被毁了,真不知以夏氏这脑子,该怎么补救? 钱氏担了心。毕竟,她不比老太太,就一个老封君,万事只顾着自己,也不似二房,乃嫡出,子女身份都不用担心,将来的婚事都不用愁。三房庶出,若是雾家声名有所损,将来几个孩子的婚事就越发艰难。 此时,看到厅里令人耳目一新,舒适静雅的布置,她不由得心头一喜,也没有想到,自家大嫂还有这般本事。 “大太太今日这布置,真是让我们受教了。”曾大太太不吝赞誉之词。 陆大太太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多少年都没有看到这样高情逸态的摆设了,今日,我也算是大开了眼界。” 夏氏忙笑道,“这我可不敢当,说出来不怕两位太太和姑娘们笑话,今日这一应的布置,安排可都是我们家知夏的功劳。我是个什么人,这么多年,大家都共居京中,两位太太还不知道?我是没有这才情的,若不是知夏,我今日可要出糗了。” 竟是雾知夏? 张清涵扭头看过来,“夏妹妹,若说是你,我肯定是信的,这京中,再也没有如你这般蕙质兰心的了。” 曾瑶期笑指着那盆名贵的秋榜,“那可是皇后娘娘赐下的那盆秋榜?也难怪你今日会用兰来点缀了,选的这些兰花清幽又不夺秋榜之高雅,搭配得是真好。” 雾知夏谦逊地道,“两位姐姐都谬赞了,你们的才情,我是知道的,若是换了你们,今日必会做得更好。” “我倒是想,可我没有妹妹这般福气啊!”曾瑶期笑着打趣道,“哎呀说起来,我今日还没有向县主请安呢!” “哪有姐姐这样欺负人的?”雾知夏看了一眼身上穿的衣服,她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承平大长公主府和礼部尚书府的车架停在仪门,便忙去迎了客人,没来得及换衣服。 张清涵便道,“夏妹妹,你去换身衣服,我们等你!” “好,那妹妹就慢待了。”雾知夏执平礼表示歉意,又和两位长辈福了福身,带着丫鬟婆子回院子里去换衣服梳洗。 路上,她吩咐百灵,“你去请一下二姑娘,就说我这会儿有事,让她过来帮忙待客。” 百灵恭敬应声,匆匆而去,才过东西穿堂,便看到雾知惠带着丫鬟过来了,便忙上前福身,“二姑娘,大姑娘正要奴婢去请您,承平大长公主府和礼部尚书府的姑娘都来了,大姑娘这会儿要回院子里换衣服,那边没有人应酬。” 雾知惠一听急了,她颇后悔和母亲纠缠,以至于差点误了大事,忙道,“我这就过去,你先去服侍大姐姐。” 第79章 搞事情 宫里,奚嬷嬷打点了礼物,应皇后娘娘的懿旨,护送大公主和三公主前往雾家吃酒。 萧勋从麟德殿出来后,就一摇三晃地去了南书房,才走到门口,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从江南请来的博学鸿儒杨过看到萧勋一路拈花惹草地过来,顿感头疼,又不得不上前作揖行礼,“草民见过郡王爷,郡王爷这是来读书的?” 萧勋挑起眼皮子,上下打量杨过一番,“我听说,皇伯父要赐予你进士出身,你不要,是打算后年下场?” 春闱三年一次,下一科要到后年去。明年这个时候,多少举子就会往京城跑。 “郡王爷说笑了,老朽都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和那些年轻的举子们夺名声,实在不妥。” “你们这些酸儒们真是的,又想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又觉得货与帝王家有折风骨,恨不得皇上八抬大轿吹锣打鼓求你们入朝为官,你们还要矫情一番,好显得你们多不情愿,又何苦呢?” 眼见得杨过气得脸色大变,萧勋依然喋喋不休,“你看,这一来二去的吧,蹉跎了岁月,这好比什么?好比眼见到了该娶妻生子的时候,你挑这个姑娘不妙丽,哪个姑娘不端庄,别人孩子都有了,你还在挑三拣四,还把自己年龄给耽误了……” “你,你,郡王爷,老朽纵然不才……” “知道自己不才就该多听劝。听人劝,吃饱饭,老祖宗说的话是没错的,老大人吃的米比我吃的盐都要多,这点子道理应当懂。” 萧勋环顾一圈南书房,只当没有看到杨过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厥过去了,而是再加了一把刀,“都进了这皇家的门了,这就好比都上了人家的床了,还在说哎呀,奴家不要不要的!” 杨过,被捅了这么好几刀,刀刀致命,他一文人,到了萧勋的眼里,竟然成了人尽可夫的娼妓,顿时眼前一黑,若非萧勋眼疾手快,几乎一头栽下来。 萧勋连忙大喊,“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杨大人许是饿晕了,还不快扶到里面休息!” 杨过本来也没晕彻底,眼看要醒过来,又受到这会心一击,他两眼闭严实了。 两个小太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过来将人抬到了偏殿休息。 萧勋抚了抚衣袖,一脸坦然地走上了台阶。 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见苏鄢果然过来了,且来迟了一步,这会儿正在吩咐人叫太医,便莞尔一笑,走进了书房正殿。 这廊檐下的一番虐杀,殿里的几个皇子们都听到了。因不是第一次了,皇子们都明白萧勋这番动作的用意,看到他进来,大皇子不由得笑道,“老五,你又想干嘛?” “皇兄,臣弟还能做什么?还不是想为皇兄们分忧。今日,杨大人肯定是不能给皇兄们上课了,皇伯父再挑选个好师傅进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不如,皇兄们陪我去雾大人家里讨杯酒吃?” “哪个雾大人?是不是大理寺卿雾耀?”萧和问道。 萧勋挑眉朝萧和看去,一双好看的凤眼似笑非笑,有点像算计人的狐狸,他点头道,“是啊,三皇兄,别耽误时辰了,要是去晚了,人家都坐席了,就不太妥当,走吧!” 雾家是什么份量,几位皇子们都能掂量。 横竖,这南书房里发生的事,有人会去向父皇禀报。 从小他们就知道,凡事有萧勋顶锅,父皇就算再生气,也只能生口气罢了,也不会把萧勋怎样。 几个皇子显然对应对今日这一套很有经验,各自整理了一番,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与萧勋一道,去雾家喝酒,临出宫门的时候,萧勋还记得提醒道,“先说好,我是备了礼的,几位皇兄,难道准备就这么空着手去?” 大皇子等人面面相觑,心说,不是你拉着我们来的吗?早怎么不说还要备贺礼? 跟他们的公公倒也机灵,一见主子们为难,忙道,“奴才这就回去备贺礼。”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吉时。” 那太监一面忙不迭地往回跑,一面心里嘀咕,喝顿庆贺酒的事,又不是郡王爷您的大喜之日,还吉时,等着拜堂不成? 腹诽归腹诽,宫里谁也不敢惹萧勋是真。 苏鄢立在廊檐下,等着太医们把杨过救活了,听完韦世普的禀报,他问道,“韦大人知道该如何向皇上禀报吧?” 韦世普还真不知道。 苏鄢道,“杨大人也是望七十岁的人了,经不得折腾,皇上今日已经生过一场气了,才瑞安县主进宫给皇上诊脉,开了一剂药膳方子,要好生调养。韦大人一会儿给皇上禀报的时候,多多顾忌皇上的龙体。” 韦世普感恩不尽,“多谢苏大人提醒!” 苏鄢抬脚就走,道,“王大人这就随我去见皇上吧!” 韦世普跟在后面,弓着腰,跟个小太监一样小跑。 从南书房出来,有个小太监连忙跑来禀报,“督主,皇后娘娘凤体欠安,皇上去凤趾宫看望皇后娘娘了。” 苏鄢便带着韦世普前往凤趾宫。 皇帝正在问皇后这些日身体如何,吃得怎样。皇后怀孕的事,肯定是不能瞒过皇上的,皇后以这一胎得来不易,请皇上三个月后再昭告天下。 皇上想到前几胎也没有保住,也觉得暂时不宜宣扬,也吩咐下去,不许外传,因此瞒得严实。 “皇上,皇后娘娘,苏大人和韦太医求见!” 皇帝一听,脸就沉了下来,皇后瞧见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难免担忧。皇帝怕惊到了皇后,不得不缓和了脸色,拍拍她的手,“皇后不用担心,还不是为了阿勋那个臭小子。” 这便没什么大事了。 皇帝道,“请进来吧!” 苏鄢一身大红彩绣麒麟袍在殿门口出现,身后跟着急匆匆赶来,不停地抹汗的韦世普,进门,二人行了礼,皇帝道一声“免礼”,便问道,“如何了?” 苏鄢恭敬地道,“回皇上的话,杨大人身体暂时无碍,不过,给皇子们施教怕是难了。” 第80章 各方来贺 皇帝闭了闭眼,身体朝后仰去,半晌,叹了一口气,“那臭小子,不把朕气死,他是不肯罢休。这天下虽人才济济,可朕纵然贵为天子,又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博学鸿儒来?” 皇后心里数了数,从萧勋五岁开始进南书房,一年几乎要撵走六七个师傅,到如今,几乎名儒们都被他得罪光了。 不过,横竖自己现在也没皇儿要读书,况且,五年后,萧勋都十八九岁了,不可能还如现在这般顽劣,她也犯不着得罪襄王府。 苏鄢朝韦世普使了个眼色,韦世普忙磕头道,“皇上,杨大人年事已高,身体本就有疾,实在也怨不得宸郡王。” 听了这话,皇帝也没有多好受一点,无论如何,杨过是在宫里给皇子们授课的时候晕倒,每每就是这样,萧勋惹的祸,最后都要他的皇儿们来背,还得他这个当伯父的来帮他擦屁股。 皇帝也想不通,他父子上辈子到底亏欠了皇弟父子什么? 皇帝忍了忍,问道,“那小混蛋都说了些什么?” 苏鄢微低下头,想了想,“皇上,宸郡王年纪还小,玩心大,倒也不是故意气杨大人,他字字句句也都是体谅皇上的一些话。” 说完,苏鄢便示意一个口角伶俐,正好又在事发地点当差的小太监上前,有声有色地把萧勋和杨过的那段对话给说了一遍。 皇帝气得,脸都紫了,对皇后道,“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人话吗?他这张嘴这么厉害,以后有外敌来袭,就让他用这张嘴去击退外敌好了。” 这话谁也不敢接,苏鄢也只当没有听到。 皇帝深吸一口气,说气话也没用,不由得头疼,“这叫天下的学子们听了去,该如何想?” 皇后忍不住笑了,道,“皇上,您担心什么呢?苏大人说得没有错,勋哥儿也就是玩心大,他不是邀了皇子们上雾家喝酒去了,这天下的学子们要是知道,他就是为了去雾家讨一杯酒喝,也不会多想。待来年啊,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恐怕连贡院的位置都坐不下了呢。” 皇帝的脸色稍微好一点,苏鄢趁此机会,笑着道,“皇上,臣想向皇上告个假,县主对臣有救命之恩,臣今日说不得要去雾家讨杯酒喝。” 韦世普也忙道,“臣也得去一趟,县主与臣有半师之宜。” 法门寺的事,瞒不过皇帝,皇帝也知道,雾知夏对皇后腹中的皇子也有救命之恩。他自是不会反对,道,“朕是不是该给瑞安县主也送一份贺礼去?” “臣妾虽然让媛佳带了些贺礼去,若皇上赏赐,肯定更加有脸面,也能让瑞安那孩子沾一点皇上的福气了。” 皇帝便吩咐苏鄢,“你去内藏库,挑几样体面的贺礼,一并给瑞安送过去。韦世普,你先给皇后请个平安脉再出宫。” 皇后的脉象自然很好,韦世普把完脉后,恭敬地道,“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的脉象不能再好了,臣这么多年还没有看到这么结实的胎儿呢,小皇子很健壮。” 皇后早就知道,倒是皇帝,很高兴,吩咐道,“韦世普,你好生当差,待皇后顺利产下皇儿,朕有赏。” “多谢皇上!”韦世普磕头谢恩。 从凤趾宫一出来,苏鄢和韦世普便分道扬镳,一个去内藏库,一个出宫。 萧勋和大皇子等人在宫门口等太监们搬来贺礼,等了有一段时间,反而不及韦世普去雾家去得早。 雾家的大门口,两个大石狮子上,各挂了一段彩绸,大门敞开迎客,廊檐下左右两个大红灯笼,红色的地毡从门口,过仪门,一直铺到了大厅。 甬道两边,摆放着一盆盆怒放的菊花,娇艳贵气的绿牡丹,粉白垂丝的十丈珠帘,遗世独立,傲视群芳的墨荷,淑女凝香锦绣妆的绿衣红裳……,与彩幡交相辉映,真正繁花似锦,一片喜庆。 巳时刚过,便有客人前来,男宾被迎往仪门,女客被引至大花厅。 女眷们,自然有夏氏来招待,男宾们,则由雾耀和两个儿子,在正院的大厅招待。 “禀老太爷,御史大夫张大人已经进门了!” “禀老太爷,太常寺少卿尺大人已落轿。” “……” “禀老太爷,太医院御医韦大人过仪门了!” 几个小厮不停地来回跑动传话,将大门口客人们到来的情况一一禀报。 雾耀觉得惊讶,自家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勋贵,平日里没有资格传召太医,家里有府医,与太医院也素无往来,这韦世普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来了? 韦世普和一群新来的客人,彼此打着招呼一起进来,在与雾耀见面的时候,他低声道,“下官才从宫里出来,听说几位皇子还有苏大人都准备来呢!” 任雾耀再能干多智,他也没有想到,皇子们居然会来,而更加令人震撼的是,苏鄢居然也要来? 雾耀一向如同戴了一副假面具,任何时刻都显得温文尔雅,冷静泰然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愕然片刻,脸上显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眼中已是掠过了一道精芒。 此时,大厅里已经到了约有二三十人,韦世普的声音也不算小,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为之一惊,均面露震惊之色。 雾耀转身团团抱拳,“各位大人,本官失陪片刻,几位殿下和苏大人要来了,本官要去迎一迎。” 雾耀虽不是文官领袖,但当今内阁的首辅和次辅均出自王家家学,与雾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已是早早地就到了,并不敢在雾耀面前称大,是以来的无一不是身居高位者。 各位大人也不敢再坐,纷纷起身,跟在雾耀的身后前往正门处相迎。 宸郡王和皇子们先到,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太监们驾了四辆车,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上坐着大公主和三公主,后面车上装着满满三车贺礼。 来得还不止是皇子们,连公主们也都来了。 雾耀赶紧吩咐人通知后院,夏氏、钱氏领着雾知夏姐妹几个接到了正门口。 “几位皇子殿下,宸郡王,大公主,三公主,臣等恭迎各位殿下!”雾耀等人跪在红毡上,给皇子们行礼。 第81章 吃瓜群众在线吃瓜? 雾知夏跪在最后面,抬头朝前看了一眼,正好与萧勋的一双凤眼对上,他眼中的戏谑压都压不住,雾知夏心中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宸郡王来,到底为何? 若是为了那株金青冰莲,只要他开个口,她必定会双手奉上。 这一次家里的庆贺宴,压根儿就没打算大办,都是请的一些至亲好友,也并没有广发请柬,现在皇子们一来,一些势利人必然会闻风而至,这不是平白给家里添乱吗? 雾知夏之所以不觉得,大皇子等人是主动来的,是因为雾家与几个皇子着实没有来往。前世,之所以皇上会突然指婚,将她指给萧和,也是因为她雾家嫡长女的名声。 雾知夏觉得,她有绝对的理由怀疑萧勋,不冲别的,就说他眼里的那份戏谑与得意。 苏鄢从车上下来,今日的他穿了一身蓝地喜上眉梢双色锦袍,腰间青玉带,一头鸦羽般的黑发用一根青玉雕竹簪挽住,面如冠玉,色若春晓,举手投足间逸出一种世家公子才有的贵气与从容,眉目流转间荡漾着一种魅惑与清冷的矛盾气质。 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 端的是翩翩公子的气度。 雾耀忙快步迎上去,朝苏鄢揖手行礼,“苏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苏鄢袖手而立,微微含笑点头,“瑞安县主乃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今日府中大宴宾客,皇上也特命本座前来,为瑞安县主贺!” 说着,就有小太监连忙上前来,将一份长长的礼单双手奉给苏鄢,苏鄢展开,阴柔的声音念道,“皇上有旨,赏瑞安县主玉如意一对,红珍珠一斛,宝石头面两套,竹黄嵌百宝盆景一座,铜鎏金嵌百宝盆景一座……” 苏鄢足足念了快有一盏茶的功夫,雾知夏都怀疑,他是不是把皇上的内藏库搬空了,忍不住抬头朝苏鄢看去,见他恰好也望了过来,嘴角微微上翘,朱染的唇瓣在秋日艳阳的高照下如流焰一般,满堂生艳。 见过礼之后,满堂的客人们不必坐在一起闲聊,这会儿都有事做了,朝宸郡王,几位皇子和苏鄢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或夸宸郡王少年有为英勇善战,或夸大皇子骑射功夫又有了长进,又夸二皇子“臣听说殿下的文章立意新颖”,三皇子的字得到了沈植的精髓。 雾耀几位小九卿与内阁阁老们陪着苏鄢往里走,随口说些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事,但口口声声还是在赞苏鄢,“为皇上分忧,劳苦功高”,“苏大人最近几个折子批得好,治大国如烹小鲜,是该如此”,“苏大人有识人之明,前些日子举荐的香河知县,亲自处理赈恤之事,深受当地百姓拥戴”云云。 雾知夏朝苏鄢的背影看了一眼,才回头,便对上了萧勋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少年站在庭院的一棵四季海棠树下,阳光洒在树叶间,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他一身玄色云纹缂丝圆领箭袖,腰系玉带,脚上踩着一双青缎粉底朝靴,双手背在身后。 一头墨发用一根丝绦绑在脑后,在他的顾盼间,随着风飞扬。 雾西平中等身材,形容温和,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气质。他领着府里的哥儿们快速过来,朝几个皇子们团团行礼后,道,“几位殿下,现在开席还早,不如让犬子带各位殿下去家里的园子里转一转?” 本来应该是大皇子萧和来做决定,因他最年长,但萧勋带他们过来的,便一切由萧勋做决定。 “那就走吧!”萧勋一挥手,率先走在前头。 就在这时,远处一匹马飞奔过来,喊道,“阿勋,等等!” 马儿近了,那人一脚踩在下马蹬上,翻身落下,将缰绳扔给了小厮,快步冲进来,还没见面就嚷嚷道,“阿勋,你也太不仗义了,你过来玩,也不喊我一声。” 来的人是沐小王爷沐癸宸,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满月,朝雾西平行了个礼,又朝雾知夏拱手道,“县主,恭喜恭喜!” “走吧,我们去看看园子。”大公主媛佳不耐烦了,跺跺脚,催促着,“我听说雾家的园子精巧玲珑,又含蓄曲折,尽显自然山水之美,早就想去看看了,就你们,一直站在这里说话,浪费时间。” “逛吧,你今日好好逛逛!” 雾家的园子经过十数代人的精心设计维护修葺,真正是一步一景,步步如画。 一行人前往真趣园赏景,沿路看到穿着一式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的丫鬟们端着茶水糕点、时新水果及各种菜肴穿花拂柳地经过,丫鬟们的言行举止的确与别处不同。 “夏妹妹,你有没有事要去忙?你要是忙的话,你就先忙去,叫个丫鬟带我们逛逛就行了。”大公主体贴地道。 “我今日就是要陪殿下们逛个够。这会儿园子里景致好的,就是那边一片四季海棠,海棠边上,是一片水域,四周种了丹桂,桂子飘香,隔着水散过来,甜而不腻。一共两个水榭,公子们一个,姑娘们一个,大家一起过去吧!” 真趣园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大皇子等人已是赞了一句“好山”,人人都顿起了兴致,又看到一带太湖石嶒峻,或如猛兽,或如飞鸟,上面苔藓成斑,藤萝遍布。 一条羊肠小道逶迤向前。 沐癸宸今日是闲得无事,跑去襄王府找萧勋玩,一打听,他进宫了,沐癸宸打听到宫里去,原来他跑到雾家来喝酒,不但自己来了,还把几个皇子们都笼络过来。 什么时候,萧勋和雾家的关系走得这么近了? 此时,他远远地坠在后面,见萧勋并没有欣赏美景的意思,一双眼睛看似百无聊赖实际上一直不离瑞安县主,顿时,沐癸宸起了兴致,或许今日,还有别样的收获。 一行人转过山坡,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盘旋曲折,只见前面一片锦般地大片的红色四季海棠迎着风摇摆,眼界瞬间就开阔许多,湖面上,一道九曲游廊,将两座三层高的阁楼连接在一起。 一曰四照,一曰五漪。 第82章 我敢喊,你敢应吗? 阁楼上人影窜动,正如雾知夏所说,已经有人在此玩耍。 雾明澄忙站出来,朝皇子们道,“各位殿下,四照楼有几位公子正在投壶,不若一起过去凑个热闹。” “也行!”大皇子无可无不可,反正他们今天就是出来松快松快,这地方有吃有喝有玩,没什么不好。 横竖,送了不少贺礼。 萧勋也抬脚跟着一起过去了。 雾知夏松了一口气,带着大公主和三公主去了五漪楼。 雾家的五漪楼,出名就出名在,历代雾家家主都会在这里留下一幅墨宝,不但如此,还收集了其他三家的才子们及门人学生的字画。 二楼收藏着三部残缺的琴谱,数百年来,不知道多少人慕名而来,企图能够补全其中之一,也因此,根据这三部残谱,衍生出了无数琴谱,随便一章拿出来,都令人趋之若鹜。 雾知夏陪着大公主和三公主上来的时候,曾瑶期正在弹其中的一个曲子,五弦琴由桐木斫制而成,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 大公主眼中露出惊艳之色,低声问雾知夏道,“这就是五漪琴?” 雾知夏点点头,伸手做请状,大公主已经激动不已地上了楼,在座的姑娘们正要起身行礼,大公主忙按了按手,示意不必动,她站在琴边,眼睛盯着五漪琴,听曾瑶期将一首《落雁平沙》弹完。 “果然是好琴啊!”大公主拊掌道,“今日能够抚一曲这琴,毕生无憾了!” 曾瑶期连忙起身,向大公主和三公主行礼,其他的姑娘们也一起跟着。大公主已经想不起别的了,她朝雾知夏看了一眼,指着琴,“夏妹妹,我也来抚一曲?” 雾知夏本来就只发了三张请帖出去,特特邀请了三个好友,分别是张清涵、曾瑶期和兵部左侍郎顾家嫡女顾夕颜,再加上亲戚家的姑娘,来的姑娘也就十多位,均是有教养守规矩的,是以,雾家才敢把这具千古名琴拿出来。 “媛佳姐姐,请!”雾知夏笑道,“若大姐姐不嫌弃,我愿意与大姐姐合奏!” “合奏?好啊!”大公主兴致勃然,开心地道,“那我就和夏妹妹一起奏一曲《高山流水》!紫薇,还不快把你家姑娘的琴拿来!” 紫薇应一声,正要离开,雾知夏摆摆手,她走到窗前,抬手就从伸过来的树枝上摘下了一枚深绿色的叶子,举起笑道,“我就用这个!” 这真是大大地激起了大公主的兴致,不光是大公主,其他的贵女们也都围了过来,各自找到位置坐好,等着两人的合奏。 三公主道,“大皇姐,你今日用五漪琴,夏妹妹用一片绿叶,你们合奏出《高山流水》,啊,只要想想,就觉得这真是一段佳话。” 净手焚香后,大公主便坐在了五漪琴前,她柔和的目光如同情人的手一般,拂过琴身,这才抬起双手,轻轻地按在上面,试了一会儿音,便眼望雾知夏,示意开始。 雾知夏倚着窗户站着,她双手捏着叶片的两端,放到唇边,轻轻地吹了几个音,嫩白而纤细的手指,如画的眉目,深绿的叶片贴着朱染的红唇,只一眼,便是一副美丽的画卷。 张清菡与曾瑶期坐在一起,两人激动得不能自已,手牵着手,紧张地看着雾知夏,好似站在场中吹叶笛的人是她们自己。 顾夕颜站在高几边,高几上是一盆开得清香四溢的寒兰,脉脉地望过来,充满了期待。 张清蓉低声问谢知倩,“你大姐姐居然还会吹叶笛?” 方才,大公主们到了,雾知夏只让雾知惠与她一起去迎接各位殿下,根本没有喊她,雾知倩本就不高兴,但今日这样的日子,她就算有再多的气也不能发作。 雾知倩瘪了瘪嘴,看向雾知夏,见她垂着双眸,卷而翘的长睫如同蝶翼一般,贴在她的眼窝处,如同一轮弯弯的小月,邀请人坐上去。 “大姐姐做什么都很厉害。”雾知倩敷衍地说了一句,张清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倒也没有注意到雾知倩的异样 清越的琴声响起来,如同水波一般,朝着四周荡漾开来。 四照楼里,热闹得不行,公子们在投壶。 萧勋本来就是个会玩的,沐小王爷也喜欢起哄,两人把人分成了两组,各自领了一组,场地中间放着一个秋千壶。 秋千壶形似烛台,壶身用竹制成,下端三足鼎立,上端分叉成两端,上置一横条,横条上穿一大、二小三个铁圈,作为壶口和壶耳,并安装机关。当矢触及壶口或壶耳时,机关被触动,壶身就会像秋千一样前后晃动或旋转,极大地增加了投入的难度。 可见这些人会玩。 身为主人,雾明澄担任司射,他捧着“中”,来到场地中间,行罢投壶礼后,他将壶、中、算放好后,宣布投壶规则:必须将矢地端首投入壶内,才算有效;若矢尾先入壶,则无效。 投壶开始。 萧勋一组先投,他这一组,自己领头外,还有大皇子萧源、四皇子萧和,永新伯世子徐良,武安侯府世子曹云,锦衣卫百户楚易宁。 沐小王爷这边,也是六人,二皇子萧耀,衮国长公主府四公子郑靖彦,南安伯府世子楚天佑,夏氏的侄儿夏漠以及潞国公世子云轩。 “赌什么?”大皇子手里拿了一根拓木箭矢一面端详,一面问道。 “赌喊爹爹!”沐小王爷挑眉朝萧勋看去,“阿勋,我们若是赢了,你们就依次喊我们是爹爹,我们若是输了,也一样,如何?” 满堂哄然,还有这种玩法?雾明澄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不是住在京城里,怎么有这种游戏,他从来不知道? 不赌银钱,不赌金玉,而是赌喊“爹爹”。 萧勋大笑道,“好!” 说完,转身看向自己这一组的人,一双好看的凤眼把人都溜了一圈,“你们怎么说?” 几乎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了,大皇子笑道,“好啊,癸宸,我等着你喊我爹爹!” “哈哈哈,我也等着。”郑靖彦还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过,今日一早,母亲带他和妹妹来雾家喝酒,他还觉得,在雾家这种清贵人家喝酒,不定多无趣,现在一点儿都不后悔来了。 第83章 耍赖? 因为人数众多,原本一局八矢,便临时更改规矩,一局十二矢,两组轮流投。 “我先!”沐小王爷大臂一挥,让所有人靠边,他站定好,手中的箭矢朝秋千壶投去。 雾明澄喊了一声,“有初!” 便有小厮在沐归鸿这一组计入两分。 大皇子也跟着投入一箭,与沐归鸿这边分数持平。 紧接着是二皇子,他本来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也没有玩什么花样,萧勋这边便投了个连中,依然计两分。 轮到萧和时,正在这时,五漪楼那边一道琴音巍巍洋洋地荡漾过来,萧和忍不住朝五漪楼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站在窗前,她手里捏着看不太清楚的什么,一道清越的叶笛声悄然没入进琴音之中,将琴音的浑厚中和得光风霁月,令人沉醉不已。 也令人魂牵梦绕。 萧和的手一抖,那箭矢便磕在秋千壶的边缘,转了半圈,毫无悬念地掉下来了。 萧勋的脸黑得快要滴下水来了,他本来准备自己压轴的,没想到这么快,他这一组的分数就掉下去了。没有投中,不但无分,还要扣分,紧紧咬着的分数现在里里外外去了四分。 “老五,不好意思,手滑了!”萧和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道,说着,心有旁骛地朝五漪楼那边看去,很想知道,那道清越的声音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勋懒得理会他,等沐癸宸那一组的夏漠投了个有终,他就自己上前去,拿了一根箭矢,正要来个“王炸”,那叶笛声便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萧勋的心头跟着一荡,烦躁坏了,将箭矢朝秋千壶里一扔,拍拍手,“不玩了!” “不玩了?怎么了?你认输了?”沐癸宸大笑,朝萧勋勾勾手指头,“来,喊一声爹听一下!” 沐癸宸吓得朝后一跳,“别啊,阿恂,你要是玩不起,就别玩啊,是你说不玩了的。” “我说不玩,是想去那边看看是怎么回事,这魔音灌耳的,你们都心神不宁,还怎么玩?你要是不去,我就喊你爹。”萧勋道。 “得,你这儿子我也不稀罕,去就去!” 沐癸宸说完,走在前头。 大夏朝讲究男女有别,倒也没有如前朝那边严苛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地步,到了楼下,雾明澄先让人上去通报一番,这才带着十多个公子哥儿上了楼。 雾知夏的目光朝楼道里看过来,正好与萧勋的对上,见他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如冬夜星子一般,好看归好看,就是带着一股子不善。 雾知夏垂下眼帘,若是她自己单奏那就算了,现在她是和媛佳姐姐合奏,媛佳姐姐还想她们之间的这段合奏能够成为一段佳话呢。 雾知夏尽量屏蔽掉外面的干扰,她宛如站在一座高山之上,高山巍巍,流水洋洋,髙低处,落雁惊鸿,客子春浓,流风回雪,任闲愁千缕,她欲乘风而去一般。 大公主一身桃红地云风暗花缎绣花褙子,一条缕金挑线纱裙,鞋上的珍珠与她头上的蝴蝶金钗随着她的一拨一挑,颤巍巍地摇晃着,大公主的神情非常专注,她的眼睛不离雾知夏,沉浸在一种知己相酬的喜悦中。 萧勋走上楼来,也不落座,就直接往窗边一靠,抱着双臂,一双眼睛盯着雾知夏,宛如一头饿极了的猛兽,盯着一只柔软弱小的小兽,目光极具侵略性。 一曲终了,三公主率先拍手鼓掌,“真是太好听了,本宫学琴的时候,一曲《高山流水》学了约有三个月,听先生弹就听了不下百遍,从来没有觉得,这首曲子如此震撼,本宫都要听得落泪了!” 为这情谊,为这调高和寡的寂寥,也为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的决绝。 大公主站起身来,走到雾知夏身边,伸出双臂将她搂进怀里,“夏妹妹,本宫今天很高兴!” “至于吗?”萧勋看着有些不舒服,走上前来,手指头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发出一连串的长音,铿锵如金石相击,抬头看向雾知夏,“这是五漪琴?” 大公主松开了雾知夏,雾知夏走过来,福身道,“是的,宸郡王!” “你害得我今天输了!” 雾知夏并不知道萧恂等人在四照楼投壶的事情,他说得没头没脑的,雾知夏也听不懂,不过,见萧勋心情不好,雾知夏也没想到,年少时的萧勋居然是这等喜怒不定,愕然道,“若是因为瑞安的缘故,瑞安向宸郡王赔礼!” 大公主不高兴了,将雾知夏往身后一拉,冲着宸郡王道,“五哥,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好不好,刚才夏妹妹一直和我在这里合奏这首《高山流水》,都没有挪步,你和人赌什么赌输了,跟夏妹妹有什么关系?” 沐癸宸摇着一柄折扇走过来,笑着道,“方才我和阿勋在四照楼投壶,说好输了的要喊赢了的人爹,阿勋输给我们了。” 雾知夏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看着萧勋,她一双桃花眼潋滟,水汪汪的,特别单纯,如同山间小鹿一般,看的萧勋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一脚踹向沐癸宸,“要你多嘴?” 沐癸宸见惹得萧勋炸毛,高兴坏了,跳起来躲开,还不忘朝萧勋扮个鬼脸。 雾知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不太敢想象萧勋喊沐癸宸“爹”的情景。 萧勋难得地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他朝雾知夏含笑的双眸看了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我怎么可能喊他是爹呢?” 大公主恨其不争,“五哥,要是让父皇知道了,父皇又该罚你了,你也真是的,赌什么不好,和人赌认爹。” 沐癸宸唯恐天下不乱,“要不是他耍赖,今天大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都得喊我是爹。” 大公主气得瞪起双眼,盯着沐癸宸看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拿他没有办法。 雾知夏笑道,“沐小王爷,他们敢喊,你敢应吗?” 沐癸宸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脑子,“哎呀,夏妹妹,还是你提醒了我,幸好这家伙耍赖,要不然,我明天要被御史们参成筛子了。” 第84章 吃醋了? 萧勋听到“夏妹妹”,似笑非笑地目光看向沐癸宸。 沐癸宸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起来,他挠了挠头,以为还是为“喊爹”的事,倒也没有多想,兀自和雾知夏说着方才五漪楼那边投壶的事,惹得雾知夏忍不住笑。 萧勋从他旁边经过,一脚踩在沐癸宸的脚上,沐癸宸正在笑,嘎地一声惊叫起来,全场听到这一声,诡谲地静了下来。 只见沐癸宸抱着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地看着萧勋。 “哎呦!”萧勋忙扶起沐癸宸,凑到他耳边,“癸宸弟弟,哥哥不是故意的。” 沐癸宸也是福至心灵,如醍醐灌顶般,知道自己这无妄之灾来源何处了,哭丧着脸,“阿勋,我只是……只是口误。” “口误啊,那就好,好点了吗?”萧勋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扶着沐癸宸蹦跶了两步,找了个凳子坐下。 来的这些公子们,身份高贵如皇子,身份差一点,也都是公侯世子,一上来,姑娘们纷纷上前来见礼,原本空旷的二楼也因为十几个年轻公子们的到来而显得有些拥挤了。 因都是京中的高门子弟,平日里在别的府邸也都有过交集,只有极少两个彼此不认识的,此时听到相互寒暄见礼后,也都记住了对方的身份。 大公主拍拍手,“大家安静一下,今日难得这盛况,本宫有个提议。” “大公主殿下请说!”有人附和道。 “古人有集体作画的美谈,不如今日我们效仿一番,用一块绢把今日的这般盛况画下来,大家觉得怎么样?” 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有了大公主和大皇子等人在,今日的这一绢画必然会在京城里有着不小的反响,若自己的名字能够被写在上面,必然也会跟着挣一个好名声。 雾明澄忙让人摆好了桌子,三张黄花梨无束腰攒牙子方桌拼凑在一起,一张白色的绢布铺在了桌上,笔墨颜料都是现成,顿时就把人都吸引过去了。 令雾知夏感到惊讶的是,萧勋居然也乐意做这样的事,他提了一只獬爪,侧身站在案边,笔尖沾了一点杏黄色的颜料,朝雾知夏吹叶笛时的窗边扫了一眼,便开始唰唰唰地画起来了。 雾知夏身为主人,自然是不好参与这种活动,只在旁边负责待客就好。她虽然很好奇萧,勋到底画了什么,但不敢近看。 雾家这边的公子姑娘们玩得很开心,戏楼上此时也咿咿呀呀地唱得非常热闹。 吴氏歪在榻上,听着隔了一堵墙传过来的唱词,“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那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吴氏听得火起,将一只霁红盖碗扔到了桌上,茶碗倒下来,茶叶洒了一桌,茶水蔓延流下来,滴滴答答在半旧的青缎坐褥上。 汤嬷嬷示意小丫鬟们把门关上,凑过来收拾一番。 吴氏忍不住问道,“还请了董家班,唱什么《贵妃醉酒》,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汤嬷嬷低着头没敢说话,感觉到吴氏锐利的目光注视,她不得不道,“太太,要不,咱们还是出去陪一陪客人吧?听说承平大长公主府的大少奶奶来了,武安侯府世子夫人,大公子和大姑娘都来了,连大皇子大公主他们也都来了,若不出去,奴婢担心外头的人会说什么。” 雾氏一个鲤鱼打挺地从榻上起身,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来的都是些这样的人?她一个小孩子家家,哪怕祖坟冒青烟,封了个县主,可这县主,在这些人的眼里又算什么?” “可不是!”汤嬷嬷小心地应道,“听说苏大人和几个皇子公主们都来了,如今好些之前没打算来的人家都来了,也不知道厨房上能不能应付过来?” “也不知道大太太那个蠢货会怎么样?”吴氏自然动心了,武安侯府是皇后的娘家,爵位世袭罔替;承平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姑母,这两家都来了,别的人家还坐的住吗? 可想而知,今日原本说是小小地热闹一下的庆贺宴,是多么热闹了。平白无故的,给雾知夏这小蹄子做了个多大的脸! “这两家怎么会来呢?”吴氏喃喃道。 汤嬷嬷知道她动了心,便顺着劝道,“太太,老爷一大早就过去忙活了,大少爷这会儿正在五漪楼那边陪着几位皇子殿下和世子爷们,二姑娘也忙得不可开交,大公主和三公主来了,二姑娘少不得要在一旁应酬着。大太太哪里应对过这种局面?依奴婢看,少不得您在一边帮衬一些。” “三太太呢?”吴氏只要想到,这种场合,钱氏那个庶出的媳妇在一干贵妇们跟前转悠,她就满肚子气。 “三太太看着厨房,大太太管着戏楼那边,人还是少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的丫鬟打起帘笼,朝里道,“太太,老爷派了来旺来传话。” “让他进来!” 来旺进来后,打躬作揖,“回太太的话,老爷说,太太这会子病应当好得差不多了,让太太往前边帮忙去,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若是太太不能帮衬一把,老爷少不得再去寻别的帮手了!” “胡说,他去哪里找别的帮手去?”吴氏抓起那只原本幸存的霁红盖碗,往来旺的头上砸去,她的手略微偏了点,没有砸到,碎了一地残片。 生气归生气,但吴氏也知道,既然雾西平发话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养病了。 吴氏起身梳洗换衣服,老太太这边听到外边的嘈杂声,烦躁得不得了,让人将门和窗全部都关了,问金嬷嬷,“也不知道柔姐儿那边如何了?唉,我这还没老呢,在这家里,就成了一个废物了。” 金嬷嬷让人端了一碗牛乳过来给老太太喝,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想了想,道,“老太太,您身子欠安,才会帮不上什么忙,等您大安了,这样的日子以后多的是。”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闹哄哄的!” 金嬷嬷随便列举了几家勋贵权臣,老太太顿时惊呆了,“你说什么?连苏大人,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来了?她雾知夏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面子?哼,老太爷也是糊涂了,就这么宠着她,横竖一个闺女,将来还不得出嫁成别人家的人。” 第85章 有瓜? 雪家今日除了几个姻亲,便没有多余的客人了。 庞氏听说娘家来人了,忙迎了出去,见来的只有二嫂一人,不由得呆住了,朝后面看看,见没有别的车马,不由得问道,“怎么只有二嫂一个人?” 王氏因被老太太派来雪家这种破落户,而不能去雾家,本来就很生气,听庞氏这么问,不由得冷笑道,“姑奶奶若是嫌我一个人不够体面,我现在就可以回去。” “嫂子快别说这样的话。我哪一日不盼着娘家的人来瞧瞧我,成日里在这家里挨日子,盼着家里多来几个人,才白问了这句话。” 庞氏一面迎着王氏进去,王氏瞧着雪家,倒也披红挂绿,不过,并没有看到几个宾客,显得格外冷清。 席面开在西花厅,王氏进去一看,见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官员太太们坐着一起说话,瞧那一身穿戴打扮,就知道都是品阶格外低的,虽然心里早就有了数,可依然还是忍不住失望,心里自然也就蓄了一团火。 雪篷为着今天这日子,专门做了一身新衣服,早早地就穿上了,可是在门口望眼欲穿,下了帖子的几户人家,都只让下人们抬了贺礼来,没下帖子的自然就指望不上了,等到巳时三刻该开席的时候,男宾女宾连一桌席都没有坐满。 宾客们倒是无所谓,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今日雾家那边可热闹了,我过来的时候,从那儿经过,哎呦,宫里的几个皇子殿下和公主殿下,奉了皇上的圣旨,带了满满几车礼物去了。” “我倒是听说去宣旨的是苏大人,难道说今日苏大人也去那边喝酒了?” “承平大长公主府和武安侯府都去了人了,宸郡王也跟着去凑热闹。” “瑞安县主真是好福气,家里有个这样的好姑娘,全家人都跟着沾光呢。” “可不是!听说皇后娘娘很喜欢瑞安县主,要不然武安侯府一向都不怎么和世家来往,这次大太太亲自去的。” …… 又是雾家! 雪篷气晕了,他自然比别人都知道,雾知夏为何会被封为瑞安县主了,当日在城外的庄子里,他亲眼看到雾知夏把苏鄢给救活了,要不然,苏鄢今日亲自去雾家喝喜酒给她做脸? 若是没有雾知夏,今日,雾家的那份荣光就是他宁远伯府的。 老太太贾氏出来坐席,听到宾客们的议论,笑道,“雾家老太太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孙女,为家里增多少彩,可怜我养了这好几个,没有一个有着灵光劲儿。” 宾客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一顿饭后,便纷纷起身告辞,这个说家里有孩子放心不下,那个说家里的老太太昨晚闹肚子了要回去侍疾,一时间,人都走光了。 雪碧柔还打算今日好好表现一番,若有闺秀来,自己少不得要表演一些现代学的知识,只可惜,全部都没有派上用场。既然如此,雪碧柔自然不满足,她吩咐丫鬟们给她打扮一番,便坐上了车,前往雾家。 五漪楼的画,在众人的努力下很快就画完了只等上色,去大花厅那边坐完席,大公主又喊了众人一起去把画了一半的画画完。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众人一起画的是大公主和雾知夏合奏的那一幕,李大姑娘坐在窗边托着腮遐想,眼中是被乐曲声牵引走了的心思。张清涵端着一盏茶,神魂已经被勾引跑了,只看到她唇角勾起一抹笑,似乎看到了人间最美好的一面。 大皇子一身蓝地凤凰八宝连云库锦,背着手站在窗边,目光扫过正在合奏的二人,丰神俊秀,卓然如玉。 二皇子和三皇子均在出神,但二人竖起耳朵听的神情惟妙惟肖。 萧勋背着手靠在窗边,神情慵懒,眼神锐利,如同一只云豹,也不知画他的人是谁,将其上扬的眼尾勾勒得极为传神。 没有人不喜欢,偌大一块绢布,将屋子里之前的那一幕定格,大公主高兴坏了,对谢知微道,“夏妹妹,这张绢画,我想带回宫去,与父皇一起品鉴。” “好啊!”雾知夏没有什么不愿意答应的,这画,原本就是大公主倡议的,也是大公主领着众人一起画的,而且,有了夏帝的认可,对今日在座的公子姑娘们不无好处。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很欢喜,再次纷纷围拢来品评。 萧勋百无聊赖,他走到雾知夏旁边,不知何时,手里拿了一朵枯萎的蒲公英,在雾知夏的手背上轻轻地捎过,然后就从二楼走了下去,看似漫不经心。 雾知夏却是浑身一僵,朝他背在身后,拿在手里旋转着玩儿的蒲公英盯了一会儿,又环视了一圈,见无人关注自己,便也跟着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今日的雾家,无疑格外热闹,真趣园里到处都可以看到锦衣华服的贵妇权臣勋贵和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或赏花,或游湖,或聊天品茶。 雾知夏如同一只小尾巴跟在萧恂的身后,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子,浑身上下都写着拘谨。 前世今生,她还从来没有和外男在一起过,又是今天这样的日子,若是被人看到了传出点闲话来,她就不用做人了。 一直在关注萧勋的沐癸宸注意到了两人的动静,心头一喜,他早就察觉出萧勋的不对劲了,但这种事,问肯定是问不出任何结果的,只有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抬脚就往楼下冲,正走到楼梯口,和迎面上来的徐良撞了个满怀,徐良捂着自己的鼻子,两只眼睛泪汪汪的,“沐小王爷,您这么慌,到底去做什么嘛?这会儿离开席还早啊!” 就算急着开席,也犯不着这样啊! 沐癸宸抬眼再看去,已经没有看到萧勋和雾知夏的身影了,不由得恨恨地瞪了徐良一眼,越过他下楼去,“我去赏花。” 湖边有一处水榭,掩映在一片紫竹林里,有些偏僻,但风景极好,旁边几丛丹桂在微风的摇曳下,将点点红色的花瓣洒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将花瓣送过来,绕着水榭散发出阵阵甜香。 水榭里没有人,萧勋便信步走了进去。 第86章 惊艳 雾知夏的脚步微顿了,她正迟疑,萧勋已经转过身来,原本背在身后的那株干蒲公英草就被他举在两人的面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就是前世欠下人情债的结果? 雾知夏再次四下里看看,见无人关注自己,方才走进了水榭,紫薇跟在姑娘的身边,在水榭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 一阵微风拂来,紫竹林在风中发出龙吟凤啸之音,少年站在水榭亭子上面,身后绕堤大片的丹桂,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金黄在绿叶间发出万点光芒,形成了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连秋阳都似乎温柔下来了。 雾知夏站在曲折游廊上,望着眼前的少年,被这一幕惊艳到,嘴巴微张,都忘了合拢。 萧勋看着站在阳光里的女孩子,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裙摆,身侧的佩环也发出叮当脆响的声音,一缕头发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柔嫩白皙的肌肤如初生的婴儿,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盛着懵懂,显得有些无措。 他不由得想起雾知夏朝萧和身上扑过去的一幕,眉头紧锁,虽然最终她还是稳住了身形,那一扑,只不过是她的一种手腕,但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还有她的医术,面对淋漓的鲜血,黑色的毒血,垂危的生命而稳若泰山,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自信得只要她愿意,连阎王也都不能与她抢夺性命。 那么,金青冰莲,她知道多少? 萧勋看着雾知夏的眼眸中,暗潮汹涌,此刻的他好似一头凶猛的猎豹,虎视眈眈地看着与他夺口中食物的仇敌。 雾知夏惊骇地朝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紧紧地贴上了游廊的栏杆,看着萧勋一步一步地逼近。微风从他的身后拂过来,他飞扬的长发从脑后扬起,抽打在雾知夏的脸上,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形投射出一道影子,将雾知夏娇小的身躯密密地笼罩着。 他这个人,压迫感是如此强,雾知夏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如此急促,如此忐忑。 “郡王爷,苏大人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瑞安今日看苏大人的气色尚可,他的伤势恢复得应当不错。”雾知夏说完,咽口口水,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雾知夏明亮如黑琉璃般的眼睛,勇敢地与萧勋对视,她那懵懂的眼睛似乎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误会。 她如山间小鹿般纯真无害的表情,向他展示自己无私的胸怀,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但萧勋也听懂了,他们在城郊庄子上的那一眼对视达成的契约,她做到了,而他眼下是在违约。 萧勋不由得气笑了,他勾唇一笑,少年的笑明艳如三春桃李,如杏花在枝头闹,也有着执花仗剑的意气风流。若非他此时极具侵略性,雾知夏倒是愿意好好欣赏一番。 在雾知夏的印象里,萧勋是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一双深邃如古潭般的眸子里埋藏着他所有的心事,绝不叫人窥探半分。 他筹谋如鬼神,智近乎妖,步步算计,叫人防不胜防。 而绝不是眼前这般,剑眉星目,一袭英气扬首,青丝不染哀尘过,此去佩刀提酒,敢笑天公朽。 何等的意气风发! “苏大人身上的毒是解了,我瞧着你信手拈来,似乎信心满满,你能解多少毒?”萧勋似乎什么都不怕,问得如此肆意。 雾知夏却害怕地四处瞧瞧,见附近无人,也的确无人偷听,才乖巧地点点头,依然仰头望着她,后脖颈有点僵硬。 “那株金青冰莲,能解百毒?所有的毒都能解吗?”萧勋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抹神色。 雾知夏不敢瞎猜,她毫不怀疑,只要她说错了话,萧勋敢一把将她推进身后的池塘里。池塘很深,此地人烟稀少,她或许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雾知夏一脸懵地点点头,“金青冰莲解百毒,也需要配伍,不过,一些罕见的毒,也只有金青冰莲能够压制。”雾知夏见萧勋的脸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笑意,忙讨好地道,“我那株金青冰莲,随时都可以送给郡王爷。” 萧勋听了这话,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深深看着她,“你先帮我保留着,等哪天,我快没命了,拿着它来救我。” 说完,他一转身,衣袂拍打在雾知夏垂下的手背上,而他,已经背着手,如流风一样地离开。 雾知夏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看着他从丹桂树下经过,一阵风过,丹桂如雨一般洒落,贴着他的脸颊扬下,轻抚着他如繁花一般的脸,有匪君子,皎如玉树。 直到萧勋的身影在丹桂林的尽头消失,雾知夏才醒过神来,她眨眨眼睛,依旧不敢相信,萧勋就这样放过她了?也没有把金青冰莲要回去,难道说他根本没有中七星蛊毒? 她来不及细想,紫薇匆匆走过来,她快哭了,“大姑娘,您怎么样了?郡王爷有没有把您怎么样?” “能怎样?他不过是找我说两句话而已,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 紫薇泪如雨下,她很想过来救姑娘啊,可是郡王爷比老虎还可怕啊,她才挪动了一下脚步,郡王爷一个眼神扫过来,那一瞬间,紫薇以为自己的腿断了。 正在雾知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紫薇的时候,百灵如鸟儿一般飞了过来,“大姑娘,表姑娘来了,老太太让姑娘去春晖堂。” 雾知夏只当老太太放了个屁,带着两个丫鬟回到五漪楼。 五漪楼里,绢画已经被收起来了,大皇子正在用五漪琴弹雾家一位老祖补的残谱,因为有些生疏,是以不太熟练,但丝毫不影响弹的人和听的人的情绪。 “大表姐!” 雾知夏站在楼梯上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雪碧柔,她鄙夷地笑了一下,“表妹,别来无恙?” “大表姐,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雪碧柔上下打量雾知夏,见她穿着一身红地莲花芙蓉织金妆花缎对襟褙子,一条暗彩玫瑰花卉金宝地百褶裙,脚上一双满绣绣花鞋上各缀着两颗硕大的珍珠,她梳着垂挂髻,戴着一对红宝石珠花,端的是华贵。 第87章 愚蠢 也唯有这一身装扮才配得上雾知夏的身份。 只可惜,雾知夏也是个蠢的,生于内院之中,一生的眼界也就只有这个后院,永远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也永远都只会围着相公转,最后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雾知夏看到雪碧柔眼中的神情,敢肯定,雪碧柔变了,只是不知道她的改变来源于哪里? “多谢!”雾知夏懒得与她多纠缠,甚至都懒得问,她今日怎么有空来雾家,转身朝楼上走去。 “大表姐,外祖母病了,你知道吗?”雪碧柔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楼里的人都听到。 连大皇子的琴音都跟着受到了影响,明显就顿挫了一下。雾知夏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也能想到,此时的楼阁中,人人都竖起一双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 若没有前世的经历,或许今日的这个场面,会让雾知夏感到很难堪,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此时,雾知夏笑了一下,道,“表妹,老太太生病这件事,不知你是从何而知的?” “我刚刚从春晖堂过来,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既然老太太病了,你怎么没有在一旁侍疾?”雾知夏惊诧地问完,吩咐百灵,“你跑一趟,去问问二太太,老太太的身体到底如何了?今日一早,我和二妹妹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儿的,是不是被谁给气着了?” 雾知惠在阁楼中,雪碧柔问完那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彼时的她真是尴尬极了。 此时,她连忙站出来,走到楼道口,对着下面道,“大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晌午时分还去看过老太太了,挺好的,午膳还用了一碗碧梗米饭和三个菜。” 雪碧柔并不觉得尴尬,她笑着问道,“既然如此,今日家里这么热闹,老太太为何没有出来,反而把自己关在春晖堂里?” 雾知惠顿时大恼,她纵然柳眉倒竖,也依然知道控制情绪,“听说皇恩浩荡,皇上封雪大老爷为宁远伯世子,雪家的爵位又能多传一辈了,我还没有恭喜表姐呢!” 雾知夏盯着雪碧柔的脸,“表妹,天底下哪里有家里的长辈出面为晚辈贺喜的道理?今日虽然是我的好日子,但我还没有福气让老太太出面为我张罗,就连母亲和几个婶婶们出面我都已经倍感不安了,岂能劳动老太太呢?” “就是啊!刚才我去看祖母的时候,祖母还说今日家里热闹,让我们好好热闹,不要惦记祖母。” 雾知惠的话,倒也不是人人都信,大公主和三公主对视一眼,三公主凑到大公主的耳边低声道,“大皇姐,我听说,原来这雪大姑娘住在雾家,雾家的这位老太太,一味只宠爱外孙女,对夏妹妹可不好了,夏妹妹的父亲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阁楼里的人都隐约听到了一些,恍然大悟,心里明白,这是寻刺儿来了。 正好大皇子一曲终了,大公主很生气,吩咐木香,“你出去瞧瞧,是谁这么不长眼在下面吵闹,都影响皇兄弹琴了。” 木香知道自家公主是在为雾大姑娘撑腰,也跟着狐假虎威,走到楼前,朝雪碧柔藐视一眼,“这是哪家姑娘,如此不懂规矩,听不到有人在此弹琴吗?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不成体统,就打出去呗,准备留着过年吗?” 萧勋背着手,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少年精致的脸庞在秋日暖阳下熠熠生辉,雪碧柔只看了一眼,就呆了,她茫然地看着萧勋从她的面前经过,少年精致的侧脸在这一瞬间,刻进了她的心里面。 萧勋! 书中那个将来会将已经当了皇上的萧和踩在脚下,让萧和和原身在雾家牌位前跪了整整十年,一日不少的新帝。他真正的身份并不是襄王府的庶长子,而是另有身份。 “宸郡王殿下!”雪碧柔忙欢喜地福身行礼。 萧勋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一个头顶,也不想知道这人是谁,转身对雾知夏道,“怎么不打出去?要不要我帮你?” 雾知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些愕然,今日是什么日子,她能把上门的客人打出去? 要是把老太太惹毛了,在家里耍泼,雾家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萧和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楼道口,对萧勋道,“五弟,不得胡说,这位姑娘想必是雾家的亲戚,方才应是有点误会才会起了争执。” 雾知夏扭头淡淡地扫过了萧和一眼,抬步朝楼上走去。 众人都朝她看过来,目光中充满了关切,雾知夏嫣然一笑,用笑意安抚众人。她走到大公主跟前,大公主和三公主忙一人拉了她一只手,上下打量她,活像她方才是出去和人打了一架。 “我没事!” “没事就好!” 三人正说话间,雪碧柔也上来了,萧和与她并肩,两人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雪碧柔低头莞尔一笑,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有着一抹别样的风情。 “雪大姑娘要抚琴吗?”萧和在琴前立住了脚步,“这是五漪琴,我们都试弹过了,雪姑娘不妨试试,这里有很多残谱,雪姑娘可以挑一个喜欢的。” 大公主皱起眉头,纵然他们是皇家子女,也不该如此失礼。这琴是雾家的琴,谁能弹谁不能弹,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三皇兄如此这般是怎么回事? 只可惜,雪碧柔看不懂琴谱,不过,她对施展自己的才华,还是很有激情的,跃跃欲试,在琴边坐下来,正要开始弹琴,萧和吩咐丫鬟服侍她净手。 焚香净手是弹琴前必要的经过,否则,就显得太不恭敬了,太没有诚意,也太失礼了 “你别紧张!”萧和温柔地一笑,安抚雪碧柔道,“我们也都是弹着玩而已,这里的谱子很多都是不流传的残谱,高深玄妙,非我等能及。” 三公主绫华忍不住了,道,“四皇兄,那是因为夏妹妹没有弹,这些残谱都是她家里的,难道她也不熟练不成?” 萧和是不信的,看向雾知夏,“瑞安县主,这些残谱,你都弹过吗?” 第88章 相逼 雾知夏微微眯了眼,从今日,萧和进雾家的大门开始,到现在,她极力想忽略掉他的存在,平息自己的情绪,却没想到,眼前这两人要一再地刺激她的情绪。 雾知夏不愿意表现得很失礼,落下话柄,但只要想到前世种种,雾知夏就无法平复心情。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便听到萧勋不耐烦地道,“要弹就弹,这么多废话!” 雪碧柔瞧不起萧和,书中,这个男人也有杀伐果断、重情重义的优点,颇会笼络人心,但有了萧勋,萧和就显得不中看了。 一听到萧勋发话,雪碧柔也不再多话,净手之后,便坐在琴前,温婉一笑,谦逊地道,“我本就弹得不好,残谱更加不敢尝试,就为大家献上一曲《秋窗风雨夕》吧!” 谁也不会知道《秋窗风雨夕》是四大名著《红楼梦》中的曲子,是林黛玉在秋雨黄昏写下的词。 新词旧曲倒是无所谓的,令众位姑娘觉得讶然的是,大家聚在这里试弹五漪琴,品鉴残谱,是一种乐趣,并非是谁为谁献曲,结果,雪家大姑娘一上来,就献曲。 伯府的姑娘,又不是乐伶,怎么说这样的话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雾知惠顿时一张脸羞得通红,纵然别人不记得雪碧柔在雾家住了五年,她不能自欺欺人,觉得雪碧柔与雾家无干。雾知惠不由得求助地朝雾知夏看去,见大姐姐微微勾起双唇,似笑非笑,眼尾都是嘲讽,不由得释然,一种米养百样人,雪碧柔到底姓雪,与雾家何干? 还是大姐姐想得通透。 只听见一阵缠绵的琴声从雪碧柔的指尖飘出,催人泪下的音调顿时调动起所有人的心,紧接着便是如诉如泣的唱词从她的唇间溢出: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蓺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 众人的眼前似乎看到了寄人篱下,不胜罗衾寒的姑娘,歪坐在床榻上,她娇弱无力,身世凄苦,日未落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秋霖脉脉,雨打秋窗,那天渐渐的黄昏,阴冷黑沉,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 有些姑娘,竟然感动得落下泪来了,看着琴前娇弱的姑娘,眼中也渐渐地浮上些同情来,又想到雪碧柔曾经在雾家寄居了五年,若非亲身经历,又感触极深,又如何能写得出这样愁绪满怀,无边伤感,感人泪下的词来呢? 秋风秋雨愁煞人,到底是怎样的境遇,才能让她写得出如此孤寂凄苦的情怀呢?再想想方才,雪碧柔只问了一句外祖母的病情,雾家的两姐妹便对雪碧柔一番打压,可想而知,她当年在雾家过的是怎样愁苦、压抑的生活。 雾知惠当然也听懂了这首《秋窗风雨夕》,也看懂了好多闺秀的目光,她气得满脸通红,怒发冲冠,正欲拍案而起,雾知夏及时地拉住了她的手,朝她轻轻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雾知夏的一言一行有着魔力,很快就安抚了雾知惠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安坐下来,只冷冷地看着雪碧柔,看着她手指按住琴弦,一缕尾音渐渐地消失在阁楼的窗外。 “这是谁在弹琴?听着可非有福之音啊!”一道阴柔的声音传了上来,似乎带着不悦。 几个皇子是知道这声音的,以大皇子为首,忙起身下楼去,不知何时,雾耀和几位大人陪着苏鄢过来了,看样子他们是在游园,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听到琴声,便驻足听了一会儿。 方才说话的人就是苏鄢。 雾明澄忙上前去行礼,看了一眼雾耀道,“方才弹琴的是宁远伯府雪家大姑娘。” 照理,雾明澄应当说是“雾家表姑娘”,但雾明澄并没有这样说,而是把雪碧柔和雾家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可见,雾明澄对雪碧柔弹的这一首曲子相当不满。 雾家有什么对不起雪碧柔的?凡府中姑娘们有的,没有少了雪碧柔一丝一毫,凡府中姑娘们没有的,老太太都贴补给了雪碧柔。原本雪碧柔是伯府的姑娘,家里的人也没有死绝,雪碧柔过得好不好,与雾家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就因为雪碧柔在雾家过了五年,作出一番唱词来,倒在宣扬,雾家亏待了雪碧柔。 雾明澄如何不恼? 他也是故意这样说的。 雾知夏却心中暗道不好,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家以为,雾家是恼羞成怒了,她不由得上前道,“苏大人,宁远伯府雪大姑娘正是瑞安的表妹,瑞安姑母仙逝之后,家中老太太怜惜外孙女无人教养,便接回家里,自不久前表妹回家,雪大姑娘在雾家一共住了五年,与我姐妹朝夕相处,一同在老太太膝下承欢。” 雾知夏的意思便很明白了,纵然家中的舅母亏待了表姑娘,可表姑娘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儿,难道也会亏待吗?而雾知夏自己本来就不是老太太嫡出的孙女,哪怕亏待了雾知夏也不会亏待雪碧柔。 此时,那些被感动的姑娘们也都纷纷冷静下来,更何况,方才一起听曲子的大人们,虽感叹这首词写得用韵隽永、多变,情感真挚,两者相互辉映,珠联璧合,乃大家风范,但也并没有为其迷惑,直觉其乃隐射雾家对其苛待。 萧和深深地看了低着头的雪碧柔一眼,今天这样的日子里,雾家的兄弟姐妹尚且对雪碧柔威威相逼,她一个孤女,就算在雾家有老太太维护,可老太太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那时候,雪碧柔又该如何自处呢? 雾家的兄弟姐妹还会放过她吗? 第89章 兄长 萧和上前一步,拱手道,“督主,自古心有所感,方不禁发于章句,方才雪大姑娘这首《秋窗风雨夕》,写尽了秋天时节,百花杀尽,一片肃杀之景,字字珠玑,才华横溢,实在是难得的篇章。” 萧和是想将雪碧柔的这首词,从意境转移到才华上去。 他一开口,其他的人也有一说一,对这首词不乏溢美之词,“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以对草木葱茏的盛夏来衬托秋风秋雨的凄苦,确确是手法独到,非浸淫词章数十年,难以做到”“,“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以景衬情,词章绝妙!”,“情感层层递进,落叶萧萧,寒烟漠漠,最后空留下冷风凄雨,令人叹息!”“雪大姑娘年纪小才高八斗”云云。 能入内阁,位列九卿,无一不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两榜进士,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钻研经文,有着独到之处,将来能够在史书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名士高人? 能够得这样的人一番高论评点,无论这个过程是怎么来的,雪碧柔都满足了,她微微垂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也并没有看到雾耀一张俊朗儒雅的脸上僵硬阴沉的神色。 “让苏大人见笑了!”雾耀拱手道,他没法装傻,雪碧柔纵然姓雪,可以与雾知夏姐妹兄弟无关,却不能不和他这个抚养了她五年的外祖父撇清关系。 他就是苏鄢? 苏鄢大名鼎鼎,在书中是仅次于萧勋的人物之一,他容貌绝美无双,每一次出场都被人惊为天人,只可惜了,他是个阉人。 雪碧柔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她原本就想找个机会结交苏鄢,若有这么一个人在皇上身边,将来她做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而且,今日陪在苏鄢身边的均是朝中权臣,若让这些人知道,宁远伯府走的是苏鄢的门道,将来还愁宁远伯府拿不到实权? 这就是借力打力! 雾耀说了什么,雪碧柔并没有在意,她款款上前,向苏鄢行礼道,“宁远伯府雪氏碧柔见过苏大人!” 苏鄢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雪碧柔,阴柔的声音平淡无波,“免礼!” 雪碧柔抬起头来,“家父在家念叨苏大人的恩德,能得封世子之位,全在于苏大人的提拔!” 苏鄢似笑非笑地看了雾耀一眼,抚了抚袖子,漫不经心地道,“爵位乃国之重器,封赏废黜全在于皇上,雪大姑娘莫非以为本座能左右皇上的意志?这这可真是对皇权的蔑视。” 雪碧柔绝没有想到,这天下居然还能有把自己做下的功劳否认的人,她一下子惊呆了,看着苏鄢一双妖魅的眼中闪过一道轻蔑,顿时怒不可遏,区区一个阉人居然也敢对她如此无礼,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条走狗而已,若非如此,谁还会上赶着巴结他? 真是给脸不要脸! 萧和自然知道苏鄢得宁远伯世子相救,父皇才会为了帮苏鄢还恩情,允许宁远伯爵位再承袭一代,他也没想到,苏鄢否认这份恩情的同时,居然还会踩雪碧柔一脚。 而雪大姑娘原本是真心诚意地感谢苏鄢的。 萧和见雪碧柔实在下不了台,或许还会背上一个藐视皇权的罪名,忙上前道,“雪大姑娘本非朝堂中人,对朝中大事了解不多,才会无意中冒犯了苏大人,还请苏大人看在今日是县主好日子的份上,不与计较!” 苏鄢柔和的目光落在雾知夏的身上,他轻晒一声,眼尾轻轻一挑,“雾大人,前面锣鼓敲响了,我们过去听两折戏吧!” 苏鄢平时可是个大忙人啊,今日居然还有心情听戏,可见他是真心诚意来庆贺的。雾耀自然是求之不得,暂且先把这些糟心事都放下,忙伸手作请状。 而此时,所有人都明白了,苏鄢之所以没有惩治雪碧柔的胡言乱语藐视皇权之罪,并不是四皇子求情,而是真正看在今日是瑞安县主的好日子的份上。 一时间,雪碧柔的脸色特别难看,她双手紧握成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费了多少劲才维持住现在冷静不失态的样子,这算什么?为了雾知夏,苏鄢竟然这样踩她的脸? 雾知夏救过苏鄢的命,可她爹也救过苏鄢的命,何必重此轻彼呢? 待苏鄢走远了,雪碧柔才缓缓地回过头来,她好似没有看到周围姑娘们的异样的目光,而是充满鄙夷地看向雾知夏,“大表姐,实在是没想到,苏大人对大表姐如此……特别!” 苏鄢是什么人?是个阉人! 若换了其他的姑娘,与一个阉人牵扯上,或许会羞得无地自容,但雾知夏因为前世得苏鄢的照拂,感念他的情谊,淡淡一笑,“或许是缘分吧?苏大人于我而言,就好比大哥哥一般,如果可以,我愿敬苏大人是大哥哥!” 雾知夏如此坦然,倒是出乎人意料! 苏鄢是什么人?炙手可热,权倾朝野! 谁不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一时间,姑娘们都很羡慕。 这完全不是雪碧柔要的效果,她嘲讽一声,“大哥哥?” “有什么不可以吗?”雾知夏反问一声,唇角微微勾起,也同样是一抹嘲讽回敬给了雪碧柔,“就是大哥哥!是兄长!” 不待雪碧柔再回击,大公主笑道,“夏妹妹,你可真行,天底下大约也只有你敢说苏大人是你的大哥哥,换我,我是不敢的!” “我也不敢!”三公主深感恐惧地吐了吐舌头,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啊,那个人,谁敢和他套近乎啊? 开席尚早,不知道是谁提议,大家也都说去看戏,到底是什么戏,居然让苏大人都动心了,一行人便边说边笑,朝戏台走过去。 方才,五漪楼下的这场闹剧,好似不曾发生过,越是走近,那戏台上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腔被水风吹得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别有的清脆悦耳的韵味,一下子勾起了人的兴趣。 第90章 惊天大瓜 “隔着水波听戏,原来会更好听一点啊!”大公主停下来听了一耳朵,感叹道。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戏台子还能搭在水面上。” 公子姑娘们已经能够清晰地地看到不远处的水波楼,楼上,武生正打得热热闹闹,一把花枪使得密不透风,引得一阵喝彩声,热闹喧阗。 不少人已经听说了方才五漪楼前发生的事,看到姑娘公子们过来,都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雪碧柔的身上,眼中无一例外地露出鄙夷的神色,有的甚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而走在最后的雪碧柔,似乎并没有关注这些,或者说,她也并不在意别人议论什么,边走边和萧和讨论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古琴曲,将现代社会中所了解的那些琴曲大谈特谈。 萧和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果然雾家的教养就是不一样,雪大姑娘一个女子,竟然有这般见识。 雪碧柔的见识不凡,她的才华横溢,她的谦逊感恩,一样样,全落在萧和的眼中,一样的米养百样人,同样都是吃雾家的米面长大的,雾大姑娘就远没有雾大姑娘的磊落大方。 走到戏楼前,雪碧柔就提出只能陪四皇子殿下走到这里,不能陪四皇子看戏了,外祖母的身体的确不如从前,她要去看看外祖母,若是可以的话,她想请外祖母出来看戏,外祖母最喜欢看这种热闹的戏了。 萧和难免朝安坐在大公主和三公主身边的雾知夏看去,见她正巧笑倩兮地陪三公主说话,不由得皱起眉头,点点头,“雪大姑娘一片孝心感人,何来失礼之说?” 雪碧柔便起身,款款离开,临走前,她别有深意地回头朝雾知夏看了一眼。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一双深邃的凤眼之中。 沐癸宸坐在北楼上,他一直在关注萧勋,见萧勋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不由得庆幸,今天幸好跟着过来了,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阿勋居然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阿勋,你说,雪大姑娘和雾大姑娘之间到底有什么生死大恨?这雪大姑娘可是不遗余力地给雾大姑娘戳刀子啊!” 萧勋的目光落在雾知夏的身上,她正侧头在听大公主说话,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里流光溢彩,倒是令萧勋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染上了一点别样的温情,不知不觉间,他的眉眼也跟着温和起来。 “阿勋,你到底知不知道啊?照理说,一个府里长大的,多少应当有点感情啊!” “一个月前,在法门寺的时候,雪大姑娘趁着无人看见,将雾大姑娘推进了池塘,差点把雾大姑娘淹死了。”萧勋冷笑道,“你说是不是生死大仇?” “不是吧,这也太可怕了!”沐癸宸也不怕冷,一把折扇摇啊摇的,审视地看着雪碧柔的背影,也的确看出,这女子浑身上下好像都长满了心眼。 沐癸宸想了想,又道,“那雾大姑娘还真是良善可欺啊!” 良善吗? 明明此地弥漫着桂花的香味,萧勋的鼻端却又闻到那一股臭味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日,他亲眼看到雾知夏将一种什么粉末拍进了萧和的香囊中。 可问题是,无论他怎么调查,都调查不出,萧和和雾知夏结下过仇恨。 若非深仇大恨,谁会这么算计人呢? 君不见,如今皇上一听到有人提萧和就皱眉头,若非亲自闻到,也绝难想象,那臭味会是如此刻骨铭心。 而今日,那小狐狸虽然一直在被雪碧柔挑衅,可是小狐狸也一直不动声色,她应当也是算计到,雪碧柔这样的性格,在这样的场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吧? 雾知夏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几乎令她浑身都要着火了,对上目光,先是看到了沐癸宸,这种怜悯的感觉是几个意思?沐小王爷为何会同情自己?再看到萧勋的,雾知夏就有点不淡定了,这种猛虎捕食一样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都说了要把金青冰莲拱手相让了,萧勋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 雾知夏不由得想到,如果前世,有人告诉自己,欠下一笔大债,或许会把命都搭上,自己还会不会接受萧勋合作的提议?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明知道,萧勋未必一定要找自己合作,那简直就是一份送上来的大礼,可自己还不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下来了,别无选择的滋味难尝,欠下大债恩情不还的滋味也难尝! 沐癸宸将两人之间的这点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他从穿开裆裤就认识萧勋了,他五六岁的时候就能为了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抢一颗糖,和人打一架还从不手软。 萧勋可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向来视女子为蔽履,难道说,现在也到了少年慕艾的时候,所以开窍了? 幸好今日来了,居然还发现了这样的新鲜事。 “这小姑娘还是挺有意思的,对不对?”沐癸宸试探地问道。 “呵呵!”萧勋白了沐癸宸一眼,扭过头去,“我这小命捏在她的手里,你说呢?” “不,不是吧!”沐癸宸收住了扇子,凑过去,认真地道,“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连魂儿都被人勾没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彼此之间相互猜测,也难猜出个一二三来。 雾耀看到雪碧柔离开,朝春晖堂的方向走去,他心中难免又怨上了他那老妻,今天这样的日子,马氏不露面不说了,居然还让雪碧柔出来丢人现眼。 雪家的姑娘,跑到雾家来丢脸,雾耀简直是比吃了一只苍蝇还叫他恶心。 也幸好,今天雾家的姑娘们都还得体,行事为人也非常大度,若当场与雪碧柔起了争执,那今日这场宴会,就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而得不偿失了。 夏氏是懒得多看雪碧柔一眼的,吴氏想得难免多一些,只觉得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几位皇子公主们都在,自己的女儿儿子们都陪在几位殿下身边,正是长脸的好时候,结果,老太太把雪碧柔这条疯狗放出来咬人,要是误伤了惠姐儿和澄哥儿,自己儿女的好前程就都毁了。 她越想,越是觉得以后不能再让雪碧柔随意进出雾家了,要不然,雾家的脸面迟早要被雪碧柔给撕下来往地上踩。 一时间,她看着雪碧柔的眼神也就渐渐地不善了。 第91章 督主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苏鄢坐着听了两段戏,一个圆脸小太监便匆匆而来,凑到他跟前说了什么,苏鄢便提出告辞,说是宫里有事。 雾耀自然不敢留,亲自将他送到了仪门,目送着他上了马车,转过街角不见了,才返身折回。 马车行驶在京城里宽阔的大街上,正是申时时分,比起平时来,这时候街上的人并不多,车速不紧不慢,苏鄢靠坐在车厢内壁上,看着车窗帘子轻轻飘荡,不时将路边的街景送一些入他的眼。 “西瓜。” 一个随侍的圆滚滚的太监,连忙灵活地从车辕上爬了进来跪在车里,应声道,“督主!” “封雾西钊为指挥佥事的邸报可以出了。” “是!”西瓜应了一声,马车稍作停留,西瓜便跃身而下,一匹马牵了过来,他翻身上马,很快便策马离开,而马车依旧速度如常地朝着宫城驶去。 回到宫里,苏鄢先去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衣服,大红彩绣麒麟袍穿在他的身上,他顷刻从一个翩翩世家公子变成了威名赫赫的东厂厂督兼掌印使,西瓜的事情也办妥了,低声回禀后,忙上前来服侍督主。 苏鄢的眼眸幽深漆黑,宛若冬夜最遥远的星空,冰冷而深邃,遥不可及。 麒麟袍打理好之后,苏鄢站在镜前,正了正衣冠,他侧目朝镜中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出来,门口,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一叠奏折,等他出门离开,也一小跑着,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身边。 麟德殿正在当值的太监们看到陆偃来,头越发低了,李义从里面迎了出来,请了个安,低声道,“陛下正等着督主呢!” 身穿夔龙万字宋锦常服的皇帝,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四方平定巾正坐在九思堂的炕上看一幅字。 苏鄢一进门,哪怕没有看到字也能猜出,皇帝看的是什么?他的眼眸猛地一沉,但也几乎是瞬间便又恢复如常,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去。 皇帝抬起头来,看到苏鄢,眼睛一亮,忙招手,“阿鄢,你快过来,和朕一起再次品鉴这副字,张旭这副《自叙贴》素有天下第一狂草之称,朕真是百看不厌。” 夏帝眉清目秀,面色清润,气质儒雅,看似君子如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爱书法,曾经亲自当总裁编过一部《大夏书谱》,收集了历代帝君中,书法精湛者。夏帝也曾提议,要在科举考试中增加“画作”,但遭到了以雾耀为首的大臣们的反对,而不得不作罢。 尽管如此,夏帝也不愿放弃这个想法,于一年前,在京中举行画试,前三甲可以入翰林院担任画师,可谓是千古奇举。 张旭作为书画大家,一手狂草独步天下,曾被建帝请进宫来,为皇子们开笔。这副字,曾被建元帝誉为“天下第一狂草”,后来由建元帝赐给时任太子的伪帝,伪帝被夏帝兵围自刎之后,这副字便一直被夏帝收藏,时不时地拿出来观摩,品鉴。 苏鄢走到了案边,目光落在了左侧右下角的一枚小印上,眸光微深,很快便收拾了异状,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张书圣的字,笔势飞动,神态自如,每个字往往一笔呵成;绝众超美,无人可拟,一泻千里的壮美气势。” 皇帝边听边点头,“阿鄢的眼光独到,与朕曲意相通。” 皇帝将字推到一边,苏鄢顺手接了过来,将字卷起来,仔细用丝绦缠好后,用明黄色的绫布袋子装起来,收进黄檀木雕龙纹地柜里去。 皇帝只扫了一眼炕桌角上的奏折,漫不经心地问道,“折子里都说了些什么?” 苏鄢拣几件主要的事情一一说了,又把处置意见对奏了一遍后,将最上面的一个奏折拿起,放到了皇帝的面前,“陛下,祥符县的县丞奏上来的折子,据说又有村民在山上看到了白虎。” 自从上次遇袭之后,皇帝没想到,祥符县的县令还敢拿“白虎”说事,他眉头紧锁,不悦地道,“这是要再把朕诳过去的意思?” 萧勋才来奏报,说那白虎是前朝李葵太子勾结朝中不知道是谁,布下的一个阴谋。 只是若真有白虎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仁君。 “事关祥瑞,臣不敢不奏。”苏鄢从容不迫,道,“臣已经派人核实了折子里头说的事,当地的白石村不止一个村民亲眼看到过白虎,且是在青天大白日。臣以为,好事多磨,白虎之事,应当不是祥符县县令杜撰而来。” 白石村位于铁围山的南山脚下,村子不大,村民均是猎户。 祥符县县令第一次上奏,有人看见铁围山上有白虎,便是白石村的村民看见的。 白虎乃天之四灵之一,《淮南子》中记天之四灵与黄龙,又称为天官五兽。说白一点,白虎乃是天上的神兽,自古以来,神兽临世,均是因为人家有圣王。 王者德至鸟兽,则白虎动。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白虎者,仁兽也。虎而白色,缟身如雪,无杂毛,啸则风兴。 夏帝也比较谨慎,祥符县的县令上奏有白虎后,皇帝也并没有兴师动众,而是带了几位近臣,微服私访去祥符县看个究竟,谁知,刚刚出城便遇到了劫匪,若不是苏鄢挺身而出,夏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驾崩了。 夏帝怀疑有人故意用白虎作为幌子,引他出宫,行刺杀之事。 此事因苏鄢受伤,一开始的调查,是由锦衣卫来负责,但消息还没有传出去,祥符县县令便畏罪自杀,吊死在衙门,行刺的那些人要么畏罪潜逃,难寻踪迹,被捕的也都服毒。 若非苏鄢,夏帝可以肯定现在自己对这件事还是两眼一抹黑。 照理说,县令已经畏罪自杀,一应亲眷全部下狱待审,县丞应当是避之不及,如何还会再次上折子坚持村民们看到白虎之事? 皇帝将折子一目十行地看完,未置可否,将折子扔到一边,问道,“阿偃,你是怎么看这件事?” 第92章 推荐 “皇上,祥瑞的事,乃是大事。若有人利用这件事图谋不轨,一来陷害忠臣,二来好好的祥瑞将被化为乌有,恐惹上天震怒。依臣之见,皇上不妨委派人前往白石山,若真有白虎,则恭迎白虎还朝,若无白虎,也可彻底调查此事到底是何人为奸。” 皇帝深感惊诧,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迷惑之意,目光落在折子上,似在思考什么? 苏鄢无奈一笑,“陛下,因为事关祥瑞,白虎乃王者仁寿,无论是锦衣卫和东厂,都不宜着手处理此事。” 苏鄢说完,便躬身而立,似乎没有察觉皇帝猛然抬起来的眼,只静静地等待着。 “阿鄢,你对朕这片赤诚之心,实在叫朕感动,也唯有你处处为朕想得周到。若朝中人人都如你一般,又如何会有这么多事?” “皇上,臣一身荣辱均系于皇上,臣对皇上的忠心不敢稍有怠慢。” 锦衣卫原本的职能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但自从伪帝自刎于宫门前,夏帝登基,特令其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下设镇抚司,多行阴诡之事。而东厂更是不必说,但凡进昭狱的,少有能活着出来。 这些均非仁君所为。 虽说锦衣卫和东厂所为,均是出自皇帝的旨意,但,事关仁君名声,夏帝在这种时候才不会把厂卫作下的孽算到自己的头上。 皇帝认真地想了想,问道,“阿鄢,派谁负责这件事比较合适?你可考虑过合适的人选?” 苏鄢躬身而立,“皇上,臣举荐宁远伯世子雪篷。” 这又是皇帝不曾想到的人,他愣了一下,手指头轻轻地敲在曲起的膝盖上,稍瞬,忽而笑道,“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朕瞧着,那雪篷也是个机灵人儿,既然懂得投机取巧,办这件差事,应当不在话下。这旨意你寻个人去传达就是了。” 说着,皇帝起身下了榻,忙有小太监上前来帮皇帝穿鞋,整理了他身上的常服,皇帝背着手,朝外走,“阿鄢,你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苏鄢将折子交给了趋身向前的李义,朝他递了个眼色,自有李义安排人去办这件微不足道的事。 雾家的庆贺宴至晚方歇,酉时初刻,席散了之后,客人们才纷纷离开。 雾知夏送走了大公主三公主和要好的手帕交后,也是累得浑身酸痛了。 她回到倚照院,左边的厢房里摆了满满三间房的贺礼,不由得愣了愣,“贺礼怎么没有归公中?” 今日紫薇和幺桃一直跟在她的身边,院子便交给了雨晴,也有考研校她的意思,此时,她忙上前来,“姑娘,老太爷发了话,宫里下来的赏赐都不归公中,姑娘自己留着。本没有这么多,今日襄王府送来的礼一共两车,三套头面首饰,一架金漆点翠琉璃屏风,一架紫檀嵌玉插屏,二十匹各色贡缎……” 雨晴还在念着礼单,见雾知夏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百灵笑着在一旁道,“姑娘,这哪里是在送贺礼?奴婢瞧着,这分明是在送聘礼。” 雾知夏倒也没有多想,毕竟,的确也没有人这么送礼的,可想而知,这礼一定不是襄王府送的,多半是萧勋自作主张送过来的。 萧勋那样的人也多半就吩咐一嘴,他手底下做事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不打听打听,就胡乱把礼送过来了。 萧勋那样的人也多半就吩咐一嘴,他手底下做事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不打听打听,就胡乱把礼送过来了。 幸好,礼单是送到了她的院子里,要不然叫人看到了,真的是会笑话。 “浑说什么呢?”紫薇用手指头点了点百灵的额头,“什么聘礼不聘礼的?仔细叫秋嬷嬷听到,撕烂了你这小嘴。” 百灵也知道自己造次了,害怕了,吐了吐舌头,缩着肩膀在一旁不吭声了。 “还有苏大人的礼单,请姑娘过目。襄王府和苏大人送来的礼,大太太也都让拉过来了,说太太会用同等的去补上,让姑娘自己留着。” 雾知夏接过了礼单,看到上面写着“珍珠一斛,宝石一匣,字画一副,,雾知夏顿感兴趣,“是什么字画?” 见雨晴答不上来,雾知夏道,“我去瞧瞧!” 画卷被展开,灯光下,只见画的留白处是好几位大家留下的墨宝印鉴,崇山峻岭,飞瀑流泉间,几间茅屋掩映在深山之间,屋前的庭院里有在洒扫的仆人,蜿蜒的山路上,一个道士骑着一头牛,手中拿着一卷书在看,另外一头黑牛上,一个妇人胳膊抱着一个襁褓,怀里趴着一个稚儿,背后坐着一个大童。 前后均有挑提行李的仆人,还有一仆人赶着一头羊正在上山。 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稚川移居图》,描绘了东晋人葛洪携带家眷移居罗浮山修道炼丹的故事。 整幅画,从布局上看,多采用重山复岭,萦回曲折的体势,山高林密、涧曲谷深,一派宏深俊伟的气象,画面运用焦墨,间浅赭色,画面显得生动细腻,笔墨沉酣。 不愧是前朝山水画巅峰大师王蒙的扛鼎之作。 如此珍贵的画,苏鄢居然送给了她,雾知夏看着这卷画,心里头除了欢喜之外,还有深深的感动。 珍珠一斛是一等的南珠,颗颗都有拇指般大小,珠珠圆润,颜色粉嫩,珠层厚,晶莹剔透。 而那一匣子宝石,匣子是一个黄花梨嵌玉多宝匣,里头装了各色玉石、玛瑙和罕见的金刚石,匣子一打开,哪怕是在昏暗的烛火下也闪着璀璨耀眼的光芒,令雾知夏震惊不已。 或许是前世受苏鄢的恩惠已经受习惯了,苏鄢送来的这些礼物,贵重固然贵重,雾知夏倒也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只是,萧勋为什么也要送这么厚的礼来? 三套头面,均是用极品玉石、精湛的工艺打造而成,且每一套都是内造,精美不已,也同样价值不菲。 “先收起来造册入库吧!” 暂时,雾知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可能把这些给退回去。总归以后会少不了和这人打交道,但雾知夏倒也不怕,她一贯秉承的是自己不惹事,事情来了也不必怕,该如何就如何。 第93章 暴露 雾知夏正要回屋里去,甘棠进来了,福身后道,“姑娘,二太太来了,正在屋里等着,非要见姑娘。” 终于来了! 烛火下,雾知夏精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她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扶了扶头上的珠花,原本有些疲色的眼睛一下子囧囧发亮,“走吧,去会会二婶。” 吴氏正坐在屋里不安地喝着茶,手边的斗彩团花果纹茶杯洁白细致,青花淡雅,色釉鲜丽,吴氏喝完一盏后,倒扣过来看到器底青花书“大周武德年御制”,乃是前朝皇室所藏的珍品,这小小的一只,要是拿出去卖的话,少说也要一千两银子吧。 吴氏素来都知道,家里这个大姑娘的所吃所用均是供养精致,却也没想到,她这里随随便便的一个茶盏都是前朝遗物。 她连忙将茶杯放到桌上,生怕一个不慎失手摔了。 “二婶来了?” 雾知夏上廊檐的时候,就看到了吴氏,打了声招呼后,忙上前来行礼,“不知二婶来我这里,有什么吩咐?” 雾知夏心知吴氏来这里所为何事,倒也不客气,她刚一落座,甘棠就给她端上了一碗茶,粉彩紫藤花鸟纹蓝地盖碗,碗盖刚刚一撇开,里面浮着绿叶红镶边的茶叶,清香浮动,和方才吴氏喝的不是一种茶。 “怎么这会子把这个泡来了?”雾知夏微皱起眉头,但还是享受地喝了一口。 紫薇忙上前来,“才雨晴那小蹄子忘了和姑娘说了,晌午后,苏大人又让人送了些这个来了,说是才到的。原先的不多了,就没有多给姑娘,以后姑娘想喝可以随便喝。” 极品大红袍也是她能随便喝的吗? 雾知夏这才没有说什么。 今日她在宫里给苏鄢诊脉的时候,西瓜公公上的就是这个茶,出宫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给了一个纸包给她,约有二两,她自然知道这大红袍有多珍贵,哪里舍得喝? “是什么好茶,给二婶也尝尝。”吴氏笑着巴结道。 雾知夏盖上了茶碗,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道,“今日为了我的事,让二婶受累了。这大半夜的,二婶还没有说来是为了什么?” “大姑娘,二婶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不知二婶那陪房媳妇金瑞家的,犯了什么事?我今日有事要吩咐她,让人寻了她好久都没有寻到,还以为这蠢物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寻思着要是找到了,定饶不了她,后来才知道,说是从前两日就被大姑娘押在了柴房,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 不等雾知夏回答,吴氏就忙自己把话接上了,“想必她是怎么冒犯了大姑娘,大姑娘放心,她行事素来有些癫狂,我是知道的,大姑娘把她交给我,二婶一定为你做主,定饶不了她。” “二婶说这话已经迟了。”雾知夏朝紫薇瞥了一眼,紫薇忙进了东次间的书房,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雾知夏。 雾知夏扫过一眼,才递给了吴氏,“二婶,这是四宜阁里头被损坏的物件,后头我已经让人估了价,里里外外加上门窗要修葺,总共合起来要二万多两银子。这等刁奴,不知二婶准备如何处置?” 吴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看到里头有一对青花八仙过海葫芦瓶便估价五千多,一对粉彩菊花纹直颈瓶也要七千多两银子,不由得惊叫道,“这两对瓶就要一万多两,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雾知夏朝吴氏方才用过的斗彩团花果纹茶杯扬了扬下巴,“二婶方才不是在看个斗彩茶杯吗?觉着是不是也值几钱银子?那天那四宜阁里摆的摆件均是从库房里调出来的珍品,哪一件都代表着雾家祖上的荣耀,不说别的,只说那一对青花八仙过海葫芦瓶,是雾家第三代老祖当年考中状元的时候,大邺朝的太宗皇帝所赐,传到如今,也有好几百年了,二婶觉得五千两银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吴氏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着实没有想到,就两对瓶子,也不过是瓷器,碎了也就碎了,哪里想到,真是寸片寸金啊。 汤嬷嬷上前来福了福身,笑道,“大姑娘说笑了,这不过两对瓶子而已,摆在家里也就好看,哪里就值这么多银子?” 雾知夏笑了一下,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碗盖揭起来,让汤嬷嬷扫了一眼,“嬷嬷且看,我这碗里是茶叶,外头老百姓的粗茶碗里也是茶叶,都是茶叶,可嬷嬷若是去买我这茶叶,是买不到的。” 吴氏的脸色不好,方才她说让雾知夏给她也冲泡一碗,雾知夏没有说话,这会儿反而拿茶叶来说事。 “以后嬷嬷可别说这种让人贻笑大方的话了,咱们家是什么人家,和那些破落户还是不一样,日常自己用,讲究个实用,可若是待客,一应的器具用度还是要讲究个精致,方显大气。” 她只差没说,这才是世家风范。 吴氏朝汤嬷嬷看了一眼,汤嬷嬷会意,忙道,“大姑娘,方才是奴婢见识短,着实不该说这样的话。奴婢是瞧着这银子也太多了些。” 吴氏在旁边道,“也不知道大姑娘怎么就如此笃定,四宜阁是金瑞家的破坏的?” “我不能笃定,不过,这也无妨,朝廷有专门的衙门来审问这些为非作歹者,若不是金瑞家的,衙门不会冤枉了她,若是她,朝廷自然会有法度来惩治。” 吴氏心头一颤急忙道,“大姑娘的意思,还准备把她交给衙门?” “二婶觉得不妥?”雾知夏也惊讶道,“难不成二婶觉得,家里应当对她私设刑罚?这可是违法的。” 汤嬷嬷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褪尽了,她可是听说那衙门里审讯犯人十个里头就有九个半是熬不住的,金瑞家的万一招了,那她岂不是也跟着倒霉了? 汤嬷嬷两股战战,浑身跟筛糠一般,求助地看向吴氏。 吴氏的手也在抖,她坐都坐不住了,“大姑娘,这件事非同小可,家里的事若是闹到衙门里去,岂不是让外头的人看笑话?要不,你还是把金瑞家的交给我,二婶会想办法让她说实话的。” 第94章 证词 “说不说实话都不是最重要的,四宜阁里的那些物什是我母亲调出来用的,若说下人们办事不小心磕了碰了,那是情有可原,可明明是有人专门捣鬼,若这件事轻轻揭过,以后家里岂不是乱套了?还有,家里的损失,谁来填补?难道是我母亲不成?” “按理说,若真是金瑞家的做下的,大姑娘就算把她杀了,她也填补不了,她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汤嬷嬷说的这是什么话?”秋嬷嬷在一旁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真是金瑞家的做下的,衙门自然会有判决,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怕穷得一日三餐不继了,也该当遵守法度伦常,该如何还是如何。” “按照《大夏律》,蓄意破坏主家财物,超过一两银子以上十两银子以下,俱问发边卫永远充军;一百两银子以下,杖一百,徒三年;而今,一共是两万多两银子,当处以绞刑。” 噗通,汤嬷嬷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吴氏的脸也跟着惨白惨白,她有心想说,她来赔好了,可是事关两万多两银子啊,这是她手上全部的积蓄了,难道都要拿出来吗? “大姑娘,你果真准备把金瑞家的送到衙门去?事关内宅,岂不是会惹人笑话?” “二婶,雾家固然重脸面,可也不能姑息养奸。多少世家大族就是顾全颜面,这也不敢揭露,那也要藏着掖着,让那些宵小之徒有机可乘,而让端方君子忍气吞声。” 好久,汤嬷嬷才悠悠醒转,好在地上铺了地衣,这一跤并没有摔得太实,倒也饶了她这把老骨头。 从倚照院出来,汤嬷嬷扶着吴氏走在树影憧憧的甬道上,走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人声了,汤嬷嬷才忍不住道,“太太,这件事可要跟老太太说一声?” 吴氏已经特别混乱了,一会儿想着这件事跟老太太脱不开干系,一会儿后悔得要死,不该和老太太勾搭在一起,自己反而成了老太太冲锋陷阵的好手,一会儿又不得不想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吴氏回去就病了,是真起不来床那种。 吴氏前脚走,雾知夏后脚手里拿着一张供词,她一目十行地扫完,看到最后血红色的手印,一点儿都不意外地问道,“她都招了?” 秋嬷嬷恭敬地点头,“都招了,说是二太太吩咐下去的,里头拣几样能打碎的打碎,她便把大太太让人搬进去的几样物件儿都打碎了,还有那些菊花想着也不值钱,也就一并打碎了,横竖那些高几板凳之类的,若是坏了也能修,也就没有手软。” 雾知夏坐在桌前,手指头轻轻地敲打在桌面上,她在寻思这件事该如何了结? “人都捆好了?动手的两个婆子也都控制好了?” “都安排得好好的了,咱们的人看着,在柴房里头呢。只这事,是惊动老太爷还是怎么处置?” “打上灯笼,跟着我去老太爷的书房去,就说我有要事要禀报老太爷。”雾知夏起身,这件事还是快点处置好。 今日虽然忙活了一整天,客人送走之后,人人都很兴奋,一时也睡不着,老太爷便留了三个儿子和大孙子在七谏斋说话,听到白霜进来说,“大姑娘来了”,老太爷颇感惊讶,忙道,“请进来!” 雾知夏忙走了进去,团团福身行礼之后,澄哥儿忙给雾知夏行礼,问“大姐姐好”,后,姐弟俩方才落座。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有什么事明日说不得?”老太爷关切地问道,对这个孙女儿,老太爷是满意极了,今日那些宾客们临走的时候说了多少溢美之词? 老太爷此时看着大孙女儿,心里不由得有点遗憾,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儿,如今自己只怕死也死得了,不会放心不下雾家了。 “祖父,孙女儿今日怕是要扰了祖父的安逸了,二叔三叔四叔请安坐,澄哥儿,我与祖父有要紧的事要说,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上学。” 雾明澄连忙起身,朝祖父看了一眼,见祖父微微点头,他才告辞离开。 白霜也出去了,回身将门关好的时候,听到雾知夏的声音说,“事关家丑”,她一哆嗦差点把自己的手给夹了。 七谏斋的庭院里,雾明澄脸色凄哀地看着紧闭的书房的门,他并不傻,若事关大伯母,大姐姐肯定会私下与祖父说,可见不是长房的事,那就一定是二房和三房,自己的母亲或是三婶了。 夜深露重,自己也决定不了什么,雾明澄站了一会儿,只得转身离去,他近日也有些累了。 况且,后院中的事,祖父一向不允许他们关心,哪怕事关母亲,上头也还有祖父祖母,中间有父亲,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将来能够对家族有所贡献,有能力为民立命。 书房中,雾知夏从袖口里拿出了那张供词,她先双手奉给了祖父,并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孙女想着,做下这件事的人必定会时时关注四宜阁的动向,便安排人暗地里监视,一面也放出话来,里头摆着两对祖上传下来的前朝的梅瓶,每一对都价值万千,如今被人毁了,待庆贺宴的事过了,必定要请顺天府的人来帮着找出凶手,昨日夜里,想必是犯下那事的人想着今日是大日子,家里恐怕没有多少人关注那四宜阁,那人便偷偷地潜进去把碎片扫走,被孙女的人抓了个正着。” 这会儿功夫,雾耀已经一面听一面把那张供词看完了,他深深地看了老二一眼,将供词递过去。 此时,书房里的几个人大致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老三和老四纯粹旁听而已,坐着喝茶,倒是老二,先扫了一眼最下面的供人,顿时一张脸就气成了猪肝色,之后将供词拍在桌子上,腾地站起身来。 “你去做什么?” “我,儿子,儿子要休了这个恶妇。”老二一向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吴氏这些年也还本分,一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大哥不在家,家里有了这桩喜事,吴氏不但不帮衬些,反而做出这种的猪狗不如的蠢事来。 第95章 打压 “糊涂!”雾尘倒是冷静,他先没有说别的,而是对雾知夏道,“夏姐儿,这件事总归是你二婶做的不对,你没有声张出来,而是用了这样的方式来处理,做得非常好!” 雾耀说完,喊了白霜进来,“你把前几日我得的那副棋枰和棋子拿过来,给夏姐儿。” 雾知夏忙起身称谢,笑道,“祖父,那孙女儿就不客气了。” “嗯,不必客气!”雾耀笑着,抚摸着颌下的胡须,“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这件事祖父会妥善处理。” 雾知夏倒也不会怀疑,雾家因有祖父在,而非常稳妥,前世若不是皇上赐婚,若非因为她,雾家也不会蒙受灭门之灾。 雾知夏从七谏斋里出来,里头的声音她听不见了,但也知道,祖父恐怕会严惩吴氏。 不出雾知夏的意料,雾耀对雾西定道,“雾家不是小门小户,休妻的话,不能随便说,眼看澄哥儿就要下场了,生母的名声有污,他这一生也就毁了。投鼠忌器的道理,我不说,你也能懂。” “当年,当年……” 雾耀抬起手挥了挥,“当年的话,就不必说了,人这一生,不可能事事顺遂,已经发生的事,多说无益。两条腿走路固然稳妥一些,可这世上多的是人拄一根拐杖走完一生的。” “是,父亲的教诲儿子记住了。” 雾耀道,“前些日子,林祭酒有个女儿还没有过门就守了望门寡,三年孝守下来,原先说不准备改嫁,这两年,家里人劝,婆家那边也来劝,劝动了心思,前两日林祭酒还找我问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嫁过去做个二房。” 林祭酒偏偏来找雾耀说事的目的其实很明显,雾耀儿子多,门风清正,女儿抬过来当二房不会受多少气。 林家老两口就这一个女儿,没有兄弟,若老两口将来走了,女儿靠谁?也是命苦,若能嫁出去,将来得个一儿半女的也是个依靠。 雾耀虽然没有明说,但雾西定听明白了这个意思,雾耀想让林祭酒家的姑娘给他做二房。对二房,雾西定原本无可无不可,吴氏是他的原配,尽管不是他喜欢的姑娘,但他愿意给她体面,若她自己不要体面了,他也愿意给她点颜色看看。 家和万事兴,一个家,得和睦,所有的力气都能够使到一块儿去,才能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雾家这几年,若非谨慎小心,处处谨小慎微,怕是就步了鲁氏的后尘,也不得不和王氏一样,韬光养晦,如此一来,两代人过后,谁还会记得鲁氏和王氏是谁呢? 就海氏,长房式微,二房夺权,如今在士林中的名声也不好。即便后年,海氏长房能够杏榜高中,金殿题名,海家也还是摔了个大跟头,没有两代人努力,都很难恢复到当年了。 而今皇上又在扶持新的世家,用以取代昔日的四大家,雾氏这几年被打压,原本就岌岌可危,又怎么经得起后院起火? “一切但凭父亲做主!”雾西定起身向雾耀拱手作揖,他摊上这样一个老母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大哥的生母鲁氏临去世之前给大哥聘的是王氏嫡长女,王氏虽然短命,但无论如何,他有了王家这样一个好岳家,大嫂又给大哥留下了一点血脉,王家不能撒手不管,从中做媒,将夏氏给大哥续弦,虽说武将家族出身,人品却不坏。 这就是差距。 老四在旁边听得一阵毛骨悚然,娶妻不贤祸三代啊! 就在老四以为话说完了,可以回去休息了的时候,老太爷便看向了他,“我已经跟你母亲说好了,海家兄妹不日将到了,年后,选个日子,你和海家姑娘就成亲吧,人家姑娘的年纪不小了,不能一直等着。” 若海家长房还在,雾耀倒也不着急为老四娶妻,人家姑娘在家里多留两年,当父母的兴许还感激,而今,双亲已经故去了,雾耀才想着着急把姑娘迎娶进门,也好安老亲家的在天之灵。 雾老四松了一口气,起身道,“是,儿子听父亲的。” 雾西定从七谏斋出来,原本天已交三鼓,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起身去衙门,不打算去后院,但发生了这件事,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一进院子,就正房的明间还留着一盏灯,西次间的卧房里看不见一定火光,雾西定看了一眼,背着手走到了明间,汤嬷嬷忙迎了上来,“老爷,太太已经歇下了,今日太太累了一天了,都这早晚了,以为老爷不回来了,奴婢让琥珀来服侍老爷更衣。” “不必了!”雾西定问道,“去问太太一声,家里还有多少钱,四宜阁的事爷已经知道了,让太太想法子把公中的损失补上。” 雾西定这些话是故意说给吴氏听的,虽然隔了两道门,他也不怕吴氏听不见,也不等汤嬷嬷说话,他又吩咐道,“过两日,东边的小院子,会有人进来修葺,吩咐下去,家里的东西不要混搭混晒。” 雾西定也不需要吩咐这些话,也不等汤嬷嬷问怎么回事,他便出了门,原本想回前院去,但看到徐姨娘屋里的灯亮起来了,他顺了一脚,去了徐姨娘的屋里。 夜里温存的时候,雾西定道,“再忍耐些日子,等东边的小院起来了,你就从这院子里搬出去。” 徐姨娘一听这话,高兴不已,“怎么家里会想到要修葺那几处院子了?” “嗯。”雾西定也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这也是今日父子几个商议的结果,海家兄妹来了,总要地方安置,便想着一齐把东边的几排院子一齐修葺一番,把靠近二房这边的院子拨给二房,姑娘们大了,不好总住在父母的院子里,正好那里有两个一进的小院落,雾西定准备就给徐姨娘一个,好打压一下吴氏。 吴氏第二天也果然知道了,病得越发厉害了。 雾家这边,一连两三日,夏氏忙得脚不点地,宴席都散了,她还要看着人收拾用具,库房这边要清点数量,半点都错不得,别人都可以躲个懒,唯独她不得歇息。 累狠了,顶多坐下来让丫鬟们给她捶个腿,捏一下肩膀。 太久没有水数字了,都有点遗忘这个环节了,写着也快20万字了,读者也没有多少,不过这个不碍事,主要是一个兴趣爱好罢了,后面的更新频率应该会慢下来,因为没存稿了,哈哈哈哈哈哈,后面的构思的方向还没有考虑好,要不要挖点坑不填,我感觉可以,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还差多少个字才满20万字,总之多水一下吧! 第96章 老太爷发难 倒是雪家,虽然准备了不下五十桌席面,结果真正开动的只有两三桌,厨房里剩下了一大堆没有吃完的剩菜剩饭,够阖府上下吃上三五天都有余了。 庞氏坐在正院明间的桌前听闫嬷嬷说大厨房里的事,“幸而秦瑞家的留了个心眼,那些鱼肉菜蔬也没有全部都烧出来,也剩了不少,只是鱼是头一天都杀了,肉该剁细的也都剁细了,也没法退,倒是那些菜蔬还能退回去,只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说这样的话,人家倒不会说我们会过日子,会说太太不会做人。” 庞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捏着一个青花盖碗,因太过用力,指尖都发白了,“世子爷把这活都给了咱们大姑娘去做决断,我又能怎么办?” “太太,公中如今也剩不了二两银子了,不如今日起,您就想个法子,索性躲一躲懒,既是大姑娘要管事,不如都交给大姑娘管去。” “你当我不想?”庞氏叹了口气,“咱们这位爷是个万事不管的,素来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味只知道伸手要银子花。这次,也不知道吃了这小贱人什么迷魂汤,竟然说把这中馈的权给她,说得好听,姑娘大了,总要跟着母亲学着管事,哼,打量我不知道,都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花银子的事都会做,挣银子的事就交给我了,我竟是这么好欺负的人!” 庞氏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来,“我不过是想到,将来这府上总是要交到我的策哥儿手上的,我岂能真的不管不问?这些事,你当我没有想到?” 闫嬷嬷也是无话可说了,大姑娘如何,横竖将来是要出门子的,可大爷是儿子,要继承家业,难道真的就把个空壳子给大爷继承? 闫嬷嬷想了好一阵才道,“竟是没有办法了吗?” “怎么没有办法?把话给厨房说,今日几日,阖府都吃今日吃剩下的,谁若不想吃,自己拿钱叫厨房做好吃的去。你拿五两银子给厨房,大爷要读书,身子是亏不得的,这钱是从我自己出的,让厨房好生给大爷照往常的样子做,也算是给府里其他人做个榜样。” 雪碧柔回了春晖堂后,连下午的席都没有坐。春晖堂也没有少了吃的,夏氏还是不敢怠慢,叫厨房给春晖堂送了一桌席面来,老太太留了几个菜和雪碧柔一块儿吃,下剩的赐给底下的人。 晚膳过后,雪碧柔拉着老太太在院子里转了转,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养生的法子都给老太太讲了一遍,哄得老太太直夸她孝顺。 “还是外祖母这里好,柔儿都不想回去了,只想这辈子都陪着老太太。” “说什么傻话?哪有女孩儿家不出门子留在家里当老姑娘的?我倒是听说今日府里来了好些年少公子,有没有瞧中哪家的?” 雪碧柔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绝色的脸庞来,少年清冷俊逸,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着猛兽般带着侵略性的光芒,不愧是将来更替江山的君王。但她深知这个时代的规矩,害羞地将脸埋在老太太的怀里,“老太太这是在打趣柔儿呢。” “这有什么的?女孩儿家虽说有诸多规矩约束,可也要学会为自己筹谋。你娘去世的早,我若不帮你谋划,还有谁能帮你谋划?你若是在我跟前,我少不得为你操心,可你的婚事最终还是要你祖母和父亲点头,我终究也不能十分做主。” 不能做主十分,也能做主八分了!雪碧柔心里想着,她倒是不急自己的事,她知道剧情的大致走向,这算是自己的金手指,将来的命运还是能够把控在自己的手里的,只是雾知夏,按照书中的安排,她并没有被封为县主。 看来,自己的穿书,还是对剧情有了很大的影响。她得想办法把这个影响降至最低,尽量将剧情拉回到书中设定的模样。 “外祖母,大表姐的婚事呢?过完年,大表姐也十一岁了,也该议亲了,不知外祖母给大表姐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马氏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她当然想尽快把雾知夏给嫁出去,可若不及笄,首先老太爷就会不高兴,若等及笄,她等不了,所以,她才会给吴氏面授机宜。 “你大表姐的事,暂时不急。”马氏捏着十八子的珠子,没有心思想雾知夏的事,问起了雪碧柔,“你跟外祖母说说,今日都来了哪些人家的公子姑娘?” 公子才是重点。 雪碧柔正要开口,就听到门口的丫鬟打起了帘子,“老太爷来了!” 雪碧柔忙一骨碌从马氏的怀里钻出来,看到门口,老太爷红光满面,器宇轩昂地走进来,忙整了整鬓发,起身给老太爷行礼,“外祖父!” 雪碧柔虽然在雾家多年,但见到老太爷的次数也并不多。不管是书中的介绍,还是原身的记忆,老太爷给雪碧柔的印象只有四个字:不苟言笑。 这样的人其实不好打交道。 他这样的谦谦君子,早已修炼到了喜怒哀乐不行于色的地步,一言一行只重规矩,丝毫不会感情用事,便显得无懈可击。 雾耀朝雪碧柔点点头,“我有事要和你外祖母说。” 这意思就是,雪碧柔该干嘛干嘛,不要留在这里碍眼。雪碧柔有些受不了这种冷遇,抱着赌气的心态,福了福身,“外祖母,柔儿也该回去了。” 她本意是让老太太留她,而她也正好趁此机会为难一番人,老太太也的确很上道,“这么晚了,你来都来了,还回去做什么?你就留下来,家里还会少了这一张嘴吃的?” 雾耀转过身,看着雪碧柔道,“你让你四舅或是你表弟送送你!” 雪碧柔脸皮再厚也不好留了,她弄巧成拙,反而越发怨恨雾耀,心里忍不住想到,也活该书中雾家落下那样的结局,任哪个皇帝都容不下这种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性格的臣子。 马氏愕然地看着雾耀,但雾耀已经发话了,她还没敢反驳雾耀的话,只能给金嬷嬷递了个眼色,让金嬷嬷送雪碧柔出门。 第97章 老太太胆寒 “不知老太爷有什么事要和妾身说?” “柔姐儿晌午后没有去坐席?”雾耀问道。 “是,她也是一片孝心,怕我一个人用膳没有人在跟前服侍,就留了下来。” “你的意思,家里今日怠慢你了?”雾耀在罗汉床上坐下,也不说让马氏坐,端起丫鬟送上来的一碗茶,抿了一口,“阿秀,雾家是不是怠慢你了?” 马氏转过身来,惊骇地看着雾耀,她敢肯定,若她敢说“是”,雾耀绝对会说“既然雾家怠慢你了,我送你回永昌伯府可好?” “老太爷,您的意思,难道说今日一个晚辈的庆贺宴,我还要出面帮忙应酬不成?我在这家里熬了这二三十年,竟然连个晚辈都不是了?” “熬?原来你在我雾家每日里的日子是熬出来的?可是有什么办法?你我这桩婚事是先皇所赐,我若想帮你说句话,如今也无处可说去。不过,皇上跟前,我还是能够去求一求的,哪怕拼上我雾家满门,我倒是也愿意帮你去试试!” 马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她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已是两行老泪纵横,“老太爷,我也是为你生儿育女过的人。” 雾耀别过了脸,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马氏依然看懂了他的神情,他从未稀罕过,也不曾记过她这份功劳。 马氏越发感到悲凉,只是,此时,她不得不低声下气地给雾耀赔礼道歉,“老太爷,还请看在老四没有成家立业的份上,原谅则个,妾身也是望五的人了,难免有个伤风咳嗽的时候,这次着实是身子不好,也要个把月才能养好,家里的事,妾身已经交给了老大媳妇,她会打理好。” 马氏这是再次做了退让,自我禁足一个月了。 雾耀便不再多言,他将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后起身,以知会的口气对马氏道,“海家兄妹不日将会进京,海家姑娘与老四的婚事是早就定好了的,男儿虽当先立业后成家,但海家姑娘年纪已经不小了,老四可以等,海家姑娘不能等,这一个月里,你也正好把别的事都放手,一心一意把老四的婚事好好准备,择个年后开春的吉日,让他二人完婚。” 马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倒,此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了雾耀的袍子,“老太爷,老四也是您亲生的儿啊,京中这么多贵女,今日来的那些贵女中难道就没有一个配不上老四,老四他就非要娶这么个破落户吗?” 雾耀低下头,冷冷地看着马氏,他连与她讲道理的劲儿都没有,只后退两步,抓住了袍子,将袍子从马氏的手中解救出来,声音平淡无波地道,“那你想让老四娶谁?” 娶谁? 老四才十五岁啊,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订下婚事?以至于她这些年,一直觉得与海家这样的人家定亲,亏待了老四,倒是没有想过为老四相中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老太爷,海家兄妹进京之后,会住在哪里?海家这些年京中的那点产业都卖光了,来京之后,只怕还得住在我雾家,这样人家的姑娘,老太爷还要许给老四?难道老四是妾身抱养的不成?” 雾耀额头的青筋直跳,他忍住了一脚踹向马氏的冲动,心中无数的念头翻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海家如今虽然落魄,但一个家族的兴衰不看钱财而看人才。 海狄龙乃是去年南直隶府试解元,应试文章传到京城,满朝君臣无不交口称赞,皇上甚至都动了要把公主许配给海狄龙的心思,他的那些同僚们纷纷打听海狄龙还有没有兄弟姐妹,也想与之结亲,得知自己早就与海家相约儿女亲家,谁不羡慕? 马氏居然还嫌弃海家落魄。 “你只好生准备婚事即可,你若身体不好,不能操办老四的婚事,我就吩咐老大媳妇,你若是连媳妇茶都喝不成,我也不勉强你!” 说完,雾耀猛地一拉袍摆,俯身拍了拍,就好似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冰冷的眼神扫过马氏,转身便离开了。 雪碧柔才回到雪家,雪家重新陷入了喜庆之中,得知皇上下旨让雪篷去铁围山寻找白虎,她简直惊呆了。 原书中也没有这样的剧情,虽然她也曾想过,想办法要把这差事弄过来,但也没有想到,心想事成居然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 是苏鄢? 呵呵,一定是这个阉人,给脸不要脸,非要把个热脸贴到别人家的冷屁股上来。 雪碧柔才回到关雎院,雪篷便兴冲冲地过来了,一进门,都没有问雪碧柔今日去了哪里便吩咐丫鬟们给他上最好的茶,欢天喜地地道,“柔儿姐,你真是为父,哦,不我们伯府的福星啊,你实在应当早些回来,你看看你,好好的自己的家不待,非要听你娘亲的,跑到雾家去寄人篱下,你把雾家旺了这些年,雾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前不久,你那好外祖母还把给你的首饰钱财都要回去了,你说那些不是钱?” 说起钱,雪碧柔想到那些是雾知夏的母亲的嫁妆,那她的母亲的嫁妆呢? 书中提都没有提着一茬事,雪碧柔问道,“父亲,我母亲生前的那些嫁妆呢?” “你母亲嫁妆?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雪篷顾左右而言他,“柔儿姐,你先别问这些,你赶紧帮为父想想办法,那白虎,为父到底要去哪里帮皇上恭迎去?” 雪碧柔也坐着端起了一杯茶来喝,不紧不慢地,就好似没有听到雪篷的话。 雪篷冷笑一声,“柔儿姐,你这是不把为父当父亲了?你也不要总是和为父讨价还价,这么多年,你为雾家弄来了多少好处?雾家又给了你什么?到头来,你还不是灰溜溜地回到了雪家,为父说什么了吗?你说要你母亲听你的,你母亲敢不听你的?呵呵,为父这个世袭的世子反倒还不如雾家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县主值钱了,为父有没有过怨言?” 第98章 喜事? “父亲,我可不是灰溜溜地回到雪家来的,我如今大了,懂事了,不是以前那个被人牵着鼻子走,什么都不懂,任何事听之任之的小可怜了。”雪碧柔嘲讽地道,“我姓雪,我当然要回到雪家来,莫非父亲还想把我撵出家门不成?”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没有把你撵出家门的道理,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柔儿,你若是来为雾家来父亲跟前讨回你母亲的嫁妆,你就打错主意了。” “为什么?难道父亲还要把母亲的嫁妆据为己有不成?” 雪碧柔虽不曾觊觎雾知夏生母的嫁妆,可若是让她把自己的一份也往外推的话,她还做不到。 雾知处心积虑地要从马氏的手中把生母的嫁妆讨回来,马氏那样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纵然百般不情愿,也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这让雪碧柔也明白一个道理,这个时代有很多规则,若是仗着规则行事,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母亲的嫁妆,当儿女们的继承,在大夏朝乃天经地义。 雾家是得了个“清贵”的名号,可这个“清”字,并不是清贫的意思,雪碧柔可以推断,原身母亲雾氏的嫁妆,可不止三两个子儿,比起王氏,应当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母亲的嫁妆,不在我的手里。你现在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讨要你母亲的嫁妆,我可告诉你,皇上命为父明天就去祥符县寻找白虎,若十天找不出来,雪家将会有什么后果,你可想而知。你身为雪家的子女,你觉得你可以逃过一劫?” 雪碧柔对古代的概念不多,也就停留在“株连九族”,“男的发配边疆,女的罚没教坊司”的印象中。 雪碧柔要查雾氏的嫁妆,也不急于一时,况且,若嫁妆在雪篷手里,他还犯不着骗自己。 “家里在京中有铺子吗?卖笔墨纸砚的那种?”雪碧柔懒得和雪篷讨论雪家大难的事,对她来说,雪篷急死要上天的这件白虎事件,对她来说就不值一提。 所谓的“白虎”,可不是四大神兽中的白虎,而是孟加拉虎基因白化突变后产生,先天存在免疫力、适应性差的特性。若想要一头真正的白虎不容易,可是若要一头用来交差的白虎,可不难。 “你要做什么?”雪篷想了想,雾氏当年的嫁妆中,在京城是有一间用来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名叫什么“惊云阁”的,便道,“有是有一家,不过生意不怎么好,在御街上。” 雪碧柔想到自己手上有一张做香云笺的方子,这方子还是原身从老太太那里拿来的,她现在急需钱,也少不得拿那张方子去换钱了。 不过,雪碧柔纵然不会经商,也明白,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父亲,我并没有不肯帮家里的意思,我会制造一种有香味,带水印的纸,如果这种纸一经面世,肯定会畅销。这样的好东西,我才会想到在咱家自己的铺子去卖。” 雪碧柔也想到一点,若她手上有了好东西,还怕没有销路吗?便也不着急了,道,“至于白虎的事,若父亲愿意带我一起出去找,肯定能够找到的。” 这件事,事关九族,雪碧柔还不想死,自然也不敢怠慢。 书中的确说了“白虎”一事,不过,那白虎也只是一个阴谋诡计而已。,雪家肯定不能和那样的事搭上关系。这一刻,雪碧柔思前想后,也不得不慎重。 这都是朝中无人的不好之处。 不过,这点小事也还难不倒她,雪碧柔很快就打点起精神来,再次一副信心满满胜券在握的样子,唬得雪篷一愣一愣,“好,我带你去,也辛苦你了!” “那铺子的事呢?”雪碧柔道,“我也不为难父亲,那香云笺,我想放在铺子里卖,若有收益,我愿与家里三七开,我七,家里三。” 雪碧柔自然可以把香云笺放到别的铺子里去卖,不过,她除了挣钱之外,还要让雪家人认识到她的价值,如此,在这个家里,她才会越来越有话语权。 什么七不七三不三的,雪篷一辈子就没有为钱为难过,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行,等这件事完事儿后,我就让管事来见你。” 时间刚好,那时候,她估计已经把香云笺试制出来了。 次日一大早,雾耀如往常一样去上朝,才走到御街南街,迎面便看到兵部尚书张巨鹿策马过来,拉动马头,“吁”了一声,在马上拱手抱拳,“恭喜雾大人!” 雾耀早就挑开了马车帘子,看到张巨鹿,,心说,昨日家里喜事,张巨鹿不是已经去贺喜过了吗?今日又说恭喜,是为何? “实乃皇恩浩荡!”雾耀与张巨鹿还礼之后,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便彼此道别,一起向宫城方向走去。 谁知,走不多远,礼部尚书曾远,太常寺卿尺泽也一样向雾耀拱手道喜。如果说一个人老年痴呆了,一个喜事,道贺两次,那是有点不正常。 可是,接二连三地有人道喜,雾耀自己不知道喜从何来,那不正常的就是自己了。 等到了待漏院,满怀疑惑的雾耀,正好看到了顺天府少尹卢俊。对方也看到了他,忙过来行礼道贺,“恭喜雾大人双喜临门!” 雾耀积攒了一早上的疑惑,此时再也忍不住了。因卢俊也不是别人,是元配卢氏娘家人,雾耀见时间尚早,便拉着卢俊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俊哥,你昨日也去家里喝过酒了,贺过了县主册封之喜,今日你也不是第一个贺我双喜临门的人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至今还不知道这第二喜,从何而来?” 卢俊顿感惊讶,他愣了一下,但不到二十的两榜进士,未出五年便升至了顺天府少尹的人物,自然很快就神色如常。 如今顺天府尹许巍前不久死了老娘,回家奔丧去了,之后就是丁忧,皇上夺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出意外,顺天府尹的位置便是卢俊的了。 这也是今日,卢俊也在待漏院等着上朝的缘故。 第99章 晋升 “难道姑父今日上朝前没有看邸报?”待看到雾耀松垮的眼袋,精神似乎也不好,卢俊也就没再废话了,昨日雾家是怎么一副境况,他是亲眼见过了的,大半个京城的权臣勋贵都去了,雾耀应是应酬到了大半夜方休,都没有休息好,哪里来的时间看邸报? “侄儿看到邸报上说皇上准备设火器营,擢大表哥为指挥佥事,侄儿以为这件事,姑父是知道的。” 他真不知道! 雾耀本来是没什么精神,他也是过五十的人了,虽说平日里也注意保养,还有雾知夏给弄的养生膳食一直在吃着,效果也不错,但昨日累到了半夜,一合眼就到了要上朝的时候,半刻都耽误不得地起来。 此时,雾耀却瞬间如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俊儿哥,你没有看错的吧?” “姑父,这种事,又不是侄儿一个人看到,怎么会出错呢?再说了,自大夏朝到现在,若皇上没有明旨的擢升废黜,谁敢往邸报上写?” 是这个话! 儿子自从去了边疆,雾耀没有一日睡好过觉。 那是他的嫡长子,元配所出,自小就天资卓绝,聪颖异常。不到一岁,话都说不清楚,他就抱在怀里,一字一字地教他认字,三岁启蒙,儿子还不会握筷子,他握着儿子的手给他开笔。 他一直都寄予着厚望的儿子。 “待你大表哥回来了,你来家里喝酒!”雾耀眼眶都湿润了,拍拍卢俊的肩,随着上朝的人流往麟德殿里走。 幸好这一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 整个一早上,朝堂上的同僚们说了什么,对骂了什么,雾耀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一直在走神,一会儿想到元妻,一会儿想到儿子刚刚出生的那会儿,一会儿想到这五年不见儿子,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再见面,父子会不会生疏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待要下朝了,皇帝突然点了雾耀的名字。 雾耀猛然醒悟,连忙上前去,只听见皇帝道,“朕今日听北疆八百里加急,雾守备已经将军务全部交割清楚了,不日将返京。朕已经擢升他为指挥佥事,组建火器营。” 雾耀真心诚意地跪下来叩谢隆恩。 “雾西钊当年还是朕钦点的探花吧,朕至今还记得他跨马游街的样子,何等风光,当日朕还说过,若朕不为这天子倒是愿意与雾探花比一比诗词文章歌赋。谁知道,朕等着他建一番功业的时候,他游历天下去了,朕惋惜不已的时候,他又去边疆为朕杀敌去了。雾爱卿啊,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雾耀听皇帝说这些眼泪都出来了,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跪下来磕头,“臣有罪!” 君前失仪,居然是雾耀这样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朝中皇亲勋贵文武权臣,谁也没有笑话雾耀,反而感念他一番父母心。 皇帝摆摆手,“平身吧!”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从朝堂出来,雾耀没有去衙门,而是回了家。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雾耀并没有下车,而是挑开帘子,就这么看着家里的黑漆大门和门口的大狮子,看了良久,小厮怀沙都要生疑惑了,雾耀才起身下车。 “去把大姑娘请来!” 雾知夏被册封县主的那天,就去跟雾耀说了,在家里,她还是雾家的大姑娘,和以前一样,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在外面,不得不遵国礼的时候才从国礼。 雾耀顿感欣慰,雾知夏的行事低调,让他越发欢喜。 雾知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倚照院过来走得匆忙,待到了雾耀的书房七谏斋门口的时候,她后背都起了汗,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稍微歇了一口气,才进去。 雾耀正坐在书桌前,怔怔然,不知道在想什么,雾知夏跨过门槛的时候看到了,心里头咯噔一下,疑惑地上前去,行礼道,“见过祖父,祖父,发生什么事了?” 前世,过完年后,父亲的消息才从边疆传回来。父亲因追击北契的逃兵不小心中了对方的埋伏,虽然最终还是突围,可是父亲受了重伤,养好伤后依然身体孱弱。 父亲的上峰上了折子给皇上,皇上便下旨将父亲调回了三军营,担任了一个闲散武职的宣武将军,父亲一生的仕途便止步于此了。 当年的探花郎啊,祖父一夜之间白头。 雾耀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了过来,激动得跟个孩子一样对雾知夏道,“夏姐儿,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 雾知夏的脸色瞬间惨白,“祖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要不要仗着苏鄢不是重生的,不记得前世的事,来一次挟恩图报,让他帮忙想办法将父亲挪个位置或是想个别的什么办法,躲过即将到来的祸事? 难道说,她还没来得及实施,这点心思被老天爷知道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给了她一个最大的惩罚,落在了父亲身上? 雾知夏摇摇欲坠,若是这样,她对得起父亲吗? 父亲前世纵然有千般不好,背叛了母亲,顾不上弟弟,可是从未对她有过半点亏欠。父亲只是太过耿直,若说背叛母亲,这京中权贵世家的男子们又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不是,夏姐儿,你听祖父说,你父亲他没事,他很好。皇上擢升了你父亲为四品指挥佥事,下旨调任回京,掌火器营。” 火器营?这就意味着以后不用上战场杀敌了?父亲喜好读书,涉猎甚广,又喜欢钻营一些奇技怪巧,这样一个职位,对父亲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真的是皇上的意思吗? 雾知夏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一张绝色的脸来,他点漆般的眸子里,浮云流彩,妖魅又深邃。 只是,雾知夏来不及多想这些,欢喜已经铺天盖地地涌来,她眼中已是噙满了热泪,“祖父,这真是太好了,有没有说父亲大约什么时候会到京?” 第100章 雾西安婚事 “是啊!我倒是忘了,邸报呢?昨日的邸报呢?给我取来!” 怀沙很快取来了邸报,双手奉给雾耀。 祖孙二人一齐看着邸报,上面说圣旨已经早就下过去了,军中正在交割,雾西钊一旦交割清楚,就即刻回京,算算时间的话,最多半个月,雾西钊就能到家了。 “今日早朝皇上说你父亲已经交割了军务,想必这两天已经动身了,快马加鞭的话,半个月不到就能回来了。” “祖父,我去跟母亲和弟弟说。” “嗯,你去吧,祖父也该回衙门里去了。”雾耀看着孙女儿的背影,他摸了摸下颌的胡须,他也是太高兴了才回来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孙女儿的,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吩咐李管事,“你安排人带些护卫出城往北去迎一迎。家里,你也把这个消息给老二老三和老四说一说。” “是!”李管事领命离去。 扶云院里,夏氏刚刚忙完了家里的事,才回来喝口水。 她接手中馈,虽说很多事都有旧例可循,以前该如何现在还如何。只是,一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远不是那般。 几处管事婆子都被换成了老太太和吴氏的人,阳奉阴违是少不了,夏氏一番敲打,也颇费力气。” “太太,大姑娘来了,奴婢瞧着,应是有喜事。” 夏氏忙打起精神正要起身,雾知夏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双手拉住了她,来不及行礼就欢天喜地地道,“母亲,您猜,我刚刚听到了一桩喜事,是什么喜事?” “皇上封你做郡主了?”夏氏傻乎乎地道。 田嬷嬷只差捂脸了,就算皇上皇后再看重大姑娘,也没有三日两封的道理,生怕大姑娘嫌弃大太太,少不得在一旁打圆场,“哎呦,大姑娘,您就不要卖关子了,老婆子可都急坏了。” “母亲,是天大的好消息,爹爹要回来了!” 爹爹? 夏氏的脑海里几乎没有这个概念,她想了好久,雾知夏的爹爹就是她的夫君,那个没有太多概念,相处时间甚少,甚至都快忘了他长相的男人。 “你是说大老爷?”夏氏惊呼道。 “是啊!”任雾知夏再聪明,她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夏氏对与她父亲夫妻之间的感情的体会,“皇上擢升父亲为四品指挥佥事,命父亲领火器营,父亲以后可以长留京城了。” 方才邸报上说,皇上将神机营、五军营与火器营整编成为三军营。 三军营在大夏乃是帝君亲卫,曾经是大夏开国太祖组建的军队,英勇善战,为大夏朝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又在与北契、西孟、娄国等国的战役中,建立过不世之功。 既然成为军人,就不能不上战场。 但随着大夏的日益强大,大夏的最后一次大战发生在十四年前的京城,那一次战役,京城里的血漫过了护城河,随着伪帝的自刎而结束。 生活在京中的人已经十多年不曾见过战火了,对雾知夏等人来说,只要在京城,就能远离战争。 雾西钊是她们的亲人,能够调回来,就意味着不用再上战场,也意味着不用面对危险了。 夏氏的心中那是又激动,又害怕,她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吩咐大丫鬟,“快,快把镜子拿过来我照照,不,不行,你父亲要回来了,我得先去梳洗一番。” “母亲快别着急,父亲到家还有半个月,母亲想怎么准备都行。这几日,我给母亲制作一点养肤的膏子,母亲每日睡前抹在脸上身上,保证等父亲回来的时候,母亲肌肤赛雪容光焕发。” 夏氏羞得满脸通红,没好意思地道,“你这孩子,还打趣起母亲来了!” 雾知夏并没有这个意思,夏氏也是个美人坯子,只是美人在骨不在皮,夏氏的五官身段算上乘,可是她毕竟是武将家庭出身,纵然好身材也没有那种婀娜多姿的气质,与周芷若两相比较,夏氏至多只能算是一个女人,而周芷若,像极了书里说的那种妖妃。 既然差距这么大,雾知夏也只能想办法尽量缩短她们之间的差距。 虽然说在男人的眼里,妖娆的女子都更具诱惑力,或许雾知夏本身就不是那种人,雾家给她的教养是女子更应当注重德行,且没有哪家主母成日里想尽心思地勾引男主人,那都是妾室干的事儿。 雾知夏也只能想着让夏氏看起来气色和肌肤都更好一点,并没有想过让夏氏想办法笼络父亲的心。 她只是做女儿的,管不到父亲房里的事,也只能对夏氏在能尽心的地方多尽心。 春晖堂里,马氏歪在罗汉床上生气,地上,跪着的是雾西安,金嬷嬷在旁边急得不停地转悠,最后没有忍住,对马氏道,“老太太,四老爷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呢,您就让他这么跪着,叫人看了去,多不好。” “他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跪天跪地跪父母,他跪我,还委屈了他了?别说他只是个举子,就是两榜进士,在我跟前,他也只有跪着的理。” “是,母亲说得是!”雾西安没皮没脸地道,跪着,还左右抹了抹袖子,打理得整齐了,又双手撑着地面,跪得不情不愿。 马氏气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这满京城的贵女们都死光了?你非要娶那么个破落户的女儿?你怎么跟你爹一个死脑子?” “母亲说的是,父亲和儿子都是死脑子,天底下就母亲的脑子最好使。母亲,以后还是不要拿满京城的女子们说事了,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皇后娘娘听到了都要不高兴了。” 毕竟,满京城的贵女们也是包括公主们的。 “昨日,家里有事的时候,大公主不是也来过吗?还有大长公主府里的二姑娘,曾家的大姑娘,你瞧着如何?”马氏问道。 “母亲的意思,儿子应当学那兔子吃窝边草,把侄女儿的几个闺中好友都扒拉一遍,给她挑一个好四婶?”雾西安忍不住嗤笑一声,“母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的婚事,儿子也做不了主,母亲想儿子另娶他人,还是先跟父亲商量,何必为难儿子呢?” 第101章 白芷若 “只要你我母子铁了心了,你父亲就算再重承诺,他也不得不重新掂量一番。” 雾西安低着头,他重重地闭了闭眼睛,“母亲,男子汉大丈夫,处身立世当以重诺为本,儿子做不到背信弃义。儿子也想告诉母亲,若海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当一辈子为其守节。” “荒唐!” 马氏愤怒的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茶水污了雾西安一身,“自古以来,只有当妻子的为丈夫守节,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母亲,儿子说到做到!” 说到这里,雾西安站起身来,就在这时,门口的丫鬟在门口隔着帘子道,“老太太,二门上的送信说,白家下人求见老太太。” 白家能有什么事来?想到自己的妹妹,老太太已经顾不上老四了,摆手让他离开,忙道,“还不快把白家来人请进来。” 金嬷嬷也素来知道老太太对她那个苦命的妹妹很疼爱,便提出亲自去请白家的人进来。 不一时,金嬷嬷便陪着一个身穿青布褂子,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嬷嬷进来了,那老嬷嬷一来便噗通一声跪在了老太太的跟前,“奴婢金桂给大姑奶奶磕头了!” 马氏惊得从床上下来了,走到了金桂的跟前,“你怎么来了?可是你家主子出了什么事?” “大姑奶奶,姨娘去年这个时候就走了,今日一年孝满,奴婢奉我家姑娘的命来给大姑奶奶请安!求大姑奶奶怜悯我家小姐。姨娘去之前,曾留下遗命,命一年孝满后,让姑娘投奔大姑奶奶。” 这一番称呼令春晖堂的下人们都稀里糊涂的,只有金嬷嬷知道,这金桂一家的身契如今还在永昌伯府,当年二姑娘出事后,是老太太出面将金桂指给了马力保,一家两口子派去服侍二姑娘,是以金桂如今还喊老太太为大姑奶奶,从的是永昌伯府那边的称呼。 没想到,这么多年永昌伯府还没有把身契给二姑娘。 大约也是觉得,二姑娘不过是给人做妾,又是马家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便满没有把二姑娘当回事。 没想到,二姑娘这么早就没了。 二姑娘便是马氏的妹妹。因金嬷嬷是马氏从永昌伯府带出来的乳母,马氏的妹妹是给人做妾,实在是不好称呼。 “怎么马家没有给我送信来?”马氏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了罗汉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那苦命的妹妹,她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她究竟是如何去了的?” “大姑奶奶,姨娘的命苦啊,去年入秋的时候,痰症就犯了,太太不肯给姨娘派药,后来拖得久了,还是姑娘去正院求太太跪到了半夜,才请了个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三副药下去,命就没了。” 马氏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马家竟是如此欺人太甚!” “大姑奶奶,奴婢们原本要来京报信的,马家不许奴婢们出门,草草料理完姨娘的丧事,姑娘要守孝,也没法子出门。如今一年的孝期满了,姑娘已经十五了,眼看婚事还没有着落。前些日子,听说太太要把姑娘许给她娘家一个痴傻的侄儿,奴婢们不敢再耽误了,只好进京来求大姑奶奶。” 当年,她的二妹去寺中烧香,回来的途中遭遇了劫匪,失踪了一日一夜,后来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失了贞洁。 那时候,永昌伯府还有个在宫里当嫔妾的姑娘,而她眼看就要嫁入雾家为宗妇,永昌伯府丢不起这个脸,准备让她妹妹一根白绫殉节,是她苦苦求了父亲,才把二妹妹送到庄子上养老。 后来,二妹妹从庄子里消失了,再后来,二妹妹送来了信。 原来,有一天下大雨,白家的少爷正好经过庄子的时候进来避雨,妹妹便与白家少爷私奔了。 当时她想,这样也好,二妹妹在庄子上毕竟是个定时炸弹,若哪天被京城里的人翻出旧篇章来,一来连累了宫里已经升了嫔位的姑母,二来她在雾家本就过得不顺,雾家若知道她妹妹先失贞后失德的话,会如何看待她? 她的可怜的妹妹! 梅姐儿是妹妹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了,她不能连梅姐儿都保不住,马氏心痛不已,吩咐金嬷嬷,“安排人去白家把梅姐儿接来吧!” “老太太,这件事要不要先跟老太爷说一声?”金嬷嬷提醒道。 马氏已经下定了决心了,当年她没有保住妹妹,这次一定不能让妹妹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不高兴地道,“这件事,我会在晚些时候跟老太爷说一声,你先去安排吧!” 金桂跪在地上,松了一口气,姑娘说得没有错,若是把姨娘搬出来说,大姑奶奶一定会答应的,姨娘没了,大姑奶奶的心里一定会越发愧疚。 如今,她们能够利用的也就只有这点愧疚了,一切都等进了雾家再说。 雾耀最近双喜临门,脾气也好了很多。等晚些时候,马氏将他请过来,说了接白芷若的话,雾耀并没有一开口就反对,而是沉吟良久,道,“白家姑娘来了,就安置在玉兰院吧,虽小了一些,但离你这里也近,她已经及笄了,你在京中好好为她张罗一门亲事,她的嫁妆,雾家来出吧!” 马氏震惊不已,不敢置信地看着雾耀。雾家不可能按照嫡女的规格来给白芷若出嫁妆,但哪怕是庶女的嫁妆比一些落魄的勋贵家的嫡女也要好出不少。 为什么? 马氏对上雾耀那颇有深意的眸光,顿时,遍体身寒,难道他知道了?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呢? 不,这件事,他不会知道的! 那天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刚好到母亲的院子里去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话,父亲说,姑姑告诉她,先皇要在马家的女儿中选一个指给雾耀做续弦,母亲当时跟父亲说,她想把自己嫁到娘家去,那就只有二妹最合适了。 那时候,雾耀刚刚丧妻,正在悲痛之中,谁也不知道她看中了雾耀,更没有人知道她想嫁给雾耀,雾耀又怎么会知道呢? “多谢老太爷!”马氏福了福身。 第102章 新研发 马氏站起身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金嬷嬷两个人。 金嬷嬷见她脸色不好看,忙将她扶着坐在罗汉床上,“玉兰院虽然只是一进的院子,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奴婢明日就派人打扫一番。” 白家虽然在两百多里外,但快马加鞭的话,来去也快,想必,白家姑娘不日就会进京了。 不仅仅是玉兰院,整个雾家除了春晖堂似乎被隔离在喜庆之外,其他的所有地方全部都被打扫了一遍 一贯低调的雾家也张扬起来,大肆采买,从里至外地装饰修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雾家有娘娘在宫里,蒙了皇恩要回家省亲了。 雾知夏的心情很复杂,一面焦急地等待父亲回来,一面又有些担心父亲回来后,前世的一幕又要重演。 那一世,她对夏氏心怀芥蒂,夏氏对她再好,也只是继母,而她是雾家的嫡长女,她总以为有王家在一旁盯着,有雾家对她的重视,夏氏只是通过讨好她这种方式赖以在雾家立足。 直到她的人生开始天翻地覆,直到雾家满门被斩,她在冷宫中回想自己的一生,才明白了许多道理,也懂得一颗对自己好的心是何等可贵。 若父亲再次做出前世那种事来,她必然要帮母亲一把。 雾知夏让人把东梢间改造了一番,沿着北面墙上摆放了一面墙的药柜,中间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靠东面的地柜上摆放着一应药铺里才有的工具,铜臼杵、药碾子、小秤等。 一个紫檀木的五斗柜上放着琉璃碗和玉盒,里面放着一些黄黄绿绿的制好了的药膏,上面写着“生肌膏”、“芙蓉霜”等字样。 具体用法功效,也只有雾知夏才知道。 此时,雾知夏正伏在大理石案上,将一种制出来的药剂滴在在一张印着折枝桃花的纸上,只见桃花的颜色深深浅浅地变化着,不一会儿,一朵朵原本显得清浅的桃花,如同受到了三春暖阳的照射一样,绽放出了最艳丽的色彩,一股淡淡的花香从纸上透出来,三丈内都能闻到。 终于成功了,雾知夏松了半口气,她待颜色固定下来后,又将几滴清水洒在上面,静静地看着桃花色彩的变化。 被樱桃偷去的那张香云笺制作法子实际上并不成熟,甚至用来制作的几味材料综合在一起用,还有一定的毒性。 特别是有些人喜欢边看书籍或是信笺边用手指头沾口水来翻页,那毒性一旦沾上唇瓣,被吞入体内,时间长了容易卒口僻,嘴脸歪斜。 这种毒,若是时间久了不治,便再难治愈。 紫微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姑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便知道应是这些日子一直费尽心思的事有了进展,她挑起珠帘进来了,“姑娘,才春晖堂那边传来消息,说老太太派去白家那边的人已经从白家动身了,白家姑娘也跟着来了,算日子的话,会跟大老爷同一天进京。” 真是缘分啊! 雾知夏唇角微微勾了勾,眸光闪动,一抹嘲讽的笑便浮现出来了。 她接过紫薇递上来的热帕子,将手擦干净,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热茶,问道,“赵喜什么时候来?” “赵二管事已经来了,奴婢让他在滴翠亭里等着。” “我们过去吧!” 赵喜是老赵头的二儿子,生了一张方正脸,脸庞偏黑,身高七尺,一身酱色短衣穿在身上显得干净利落。 他听到脚步声后,略微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只看到穿着一身富贵靓丽颜色的姑娘走过来,便连忙起身,躬身低头,待雾知夏走近后,忙行礼,“小的见过姑娘!” 百灵捧了锦垫过来,忙放在石凳子上,雾知夏安坐后,命赵喜起身,“你来前,你父亲都吩咐过你了?” “回姑娘的话,小的父亲吩咐小的,为姑娘效力当尽心尽力,姑娘但有吩咐,小的不敢不鞠躬尽瘁!” 雾知夏被他的话逗笑了,赵喜一看便是个实在人,雾知夏也愿意把活派给他,“我也不要你鞠躬尽瘁,你只用心办差就好了,将来的好,少不了你的。” 说完,雾知夏问道,“你可识字?” “小的念过几年书。” “哦,后来怎么没读了?”雾知夏问道。 “小的一心想从武,后来遇到了一位游方道士,跟着练过几年功夫,因不肯用功也学得不伦不类。那游方道士没两年就去世了,小的也没了个去处。走过两年镖,因小的母亲身体告急,小的回来侍奉母亲,跟着父亲打起了下手,后来母亲过世,小的也就没有再出门了。” 这是雾知夏早就知道的事了。她点点头,将一张写了香云笺制作法子的纸递给了赵喜,“你说,我若是让你去帮我开个造纸的作坊,你看你有几分把握?” 赵喜果然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他拿着纸看了好几遍,便看出这里头的关键来,恭恭敬敬地道,“回姑娘的话,小的约有六七分把握,不过小的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来听听。” “小的看这上头的制作法子,关键在第三道序以后,前面的两道序只是要一些素纸,不若将这制作素纸的工序包出去,让那些作坊帮咱们制作,签订契约,后面的几道工序咱们自己做。” 这也是雾知夏之前就想到了的,犯不着都自己做,一来眼下没这么多人手,二来这素纸要做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是染色,上香、固色、固香和上釉这几个关键的工序由自己来做,节省人手不说,投入也少,收益还大。 “就照你的法子去做,我知道王家有个造纸作坊,你可以跟那边的管事去谈谈,若是他们有意向,价格也公道的话,就优先和王家签契约。” “小的明白了。” 赵喜走后,雾知夏低着头看了看她还留在自己手里的另一张纸,是她最近才想出来的法子,那香云笺真正要达到古法上说的效果,主要还是后面三道序,固色、固香和上釉,最后的香云笺才会容易着墨,吸墨均匀,亮彩富贵,犹如瓷色。 浮现在纸面上的各种花色,如同开在玉瓷里一般,香气馥郁,令人爱不释手。 第103章 再遇 雾知夏正要起身回院子里去,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穿着一身万字宋锦交领短衫,玫红地云风暗花缎裤子,蹬着一双短靴的雾明熙脚底如同踩着风火轮一般地冲了过来,喊道,“姐姐,姐姐,等等我!” “慢点!”雾知夏生怕弟弟给摔了,连忙伸开双手去接,雾明熙刹住了脚步,最后减缓了速度冲到了她的怀里,一把抱住她的腰身,“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练箭啊?”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们先去修弓箭,等修好了弓箭,姐姐就开始教你练箭好不好?” “好,爹爹马上就要回来了,爹爹回来前,我一定要把骑射练好。”雾明熙并不知道,骑射练好是什么概念,胸有凌云之志地道。 “好!”雾知夏也不舍得打击弟弟,牵着他的手朝外走府,吩咐百灵,“让备车马,再安排人回去跟太太说一声,我们要出门。” 小家伙前不久搬到了前院住,老太爷不许这些儿孙们随便去后院,刚才小家伙听小厮说,姐姐来滴翠亭了,这对他来说真是个好消息,飞快地把一张字写完后,就跟有人追杀他一样冲了出来,总算是把姐姐逮住了。 现在,他牵着姐姐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好似打完胜仗的将军一样,不可一世地走在姐姐的身边,简直是欢喜极了。 坐上雾知夏的翠幄朱轮马车,小家伙便很满足地趴到了窗边,很有优越感地看着别人家的黑漆马车,觉得还是姐姐的马车好看,坐着也很舒服。 雾知夏的车夫是礼部的人送马车过来的时候,顺带送的一个车夫,人长得很低调,做事也非常稳妥,姓楚,年约四十,雾知夏虽然有这人的身契,但不知其身份,便一直喊楚叔。 “县主,不知您和小少爷要去哪里?”马车驶出了甜水井街,楚叔低声问车里的雾知夏。 “去御街吧,我记得那里有一家兵器铺子,生意还挺不错的,我想去修一下弓,买点箭矢。” 楚叔道,“若县主想修兵器的话,小的倒是知道西华门街上有一家兵器铺子,手艺师傅是从关外来的,手艺着实不错,县主不妨去那家看看?” 雾知夏观察楚叔应当是个身手不错的,虽然她从未问过楚叔的身份,实则心里对他还是有几分把握,也愿意听从,便道,“那就去西华门街吧!” 铺子在东头的第二间,老远就看到空气中有腾腾的火光,临街一面墙上开着几扇支摘窗,透过支起来的窗户,可以看到里头的火炉烧得一片通红,一个半大的孩子正在拉风箱,一个穿着背心的虬髯男子,正一手抡起铁锤一手捏着火钳,火钳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正在捶打,火星四溅。 见有生意来,那男子便将铁块放进了火炉里,示意孩子停下抽拉风箱,过来应酬道,“请问是要打造兵器还是要买些什么兵器?” 墙上,挂了十八般武器,雾知夏扫了一圈,这些武器看着虽然不起眼,但刃口处处理得非常好,不花哨,但却非常实在,她取了一柄剑试了试,略重,但对真正懂剑的人来说,应是非常趁手。 雾知夏正要把自己要修的弓拿出来,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勋,是这里吗?” 她扭头一看,门口,萧勋和沐癸宸正从马上跃下,萧勋一双点漆般的墨眸正朝她望过来,眼中闪过一道惊讶。 “县主也在?”沐癸宸一进来,看到雾知夏便忍不住朝萧勋望了一眼,难怪阿勋非要来这家,难道不是追着人家小姑娘来的? 雾知夏带着弟弟与二人见过礼,萧勋便问道,“你来做什么?打造什么兵器?” 雾知夏便让紫陌将弓拿了过来,“这把弓好久没用了,我拿过来修理一番,怕用的时候,出什么差池。” 萧勋接过了弓,这是一柄小弓,长不过半米,木质部分为拓木所制,内侧贴牛角,用的是双股牛筋绞成贴背部,鹿胶粘合而成,多年未见起皮,可见当时工艺之精湛,制作这柄小弓的人是何等用心。 萧勋将弓弦取下,检查了一遍弓身,又将弓弦上好,取了一根箭,试了一遍,递给雾知夏,“还行,让师傅帮你保养一遍,该紧固的地方用丝线重新缠绕一圈。” 他又问道,“谁用?你用?还是他?” 萧勋下巴朝雾明熙点了一下,见小家伙一双大眼睛瞪着自己,充满了警惕,不由得好笑,“怎么,想学骑射?我可以教你啊,这弓,是女孩子用的吧?喊我一声哥,我送你一把好的。” “不要!”雾明熙一看这人就觉得不是好人,一把抓住了这把小弓,拉了拉,结果,萧勋没有松手,他力道小了,又正好抓在弓弦上,自己朝后退了两步,弓身还在萧勋的手里,顿时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雾知夏忙捉住雾明熙的手,道,“熙哥儿,松手,别让弓弦把手勒伤了。” 雾明熙听姐姐的话,松开了,只是眼睛还盯着这弓,生怕萧勋把弓给拿走了。 虽然雾知夏没有说这弓是谁来用,但萧勋一眼也看出,这弓,应当是给雾明熙的,他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问雾知夏,“怎么,你打算自己教你弟弟练习骑射?要不,我帮你教吧?” 这弓一看就是给五六岁身量的孩子打造的,又是一把旧弓,多年不曾用,萧勋一联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这么好?雾知夏的话都到了嘴边了,她没有说出来,但疑惑地看着萧勋,心里难免会琢磨他的动机,难道说,萧勋是君子不受嗟来之食,非不肯接受她的好意,准备用自己的好意来交换? 真的是大可不必,雾知夏心想着,前世,好歹,没有萧勋,单靠她自己,报不了仇,她欠下了他的大恩呢,她是真心诚意想把金青冰莲送给萧勋的,只不过,雾知夏倒也没有那么幼稚。 谁若是送上门来一个天大的好意,她自己也不敢伸手接啊! 第104 章 收徒?还是另有所图? 沐癸宸看戏不怕台高,大冷的天,他手里依然摇着一柄折扇,哄着雾明熙道,“认识他是谁吗?这次统兵五千,抓获叛军贼首的大英雄,年纪轻轻皇上封他为宸郡王。男儿建功立业在战场,你看看,多少人想拜大将军为师,大将军想教你,你还不乐意,换我啊,赶紧的,跪下来磕头行拜师礼!” 雾明熙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一开始的愤怒,此时转而被激动所取代,若不是还有姐姐在,他真的要跪下来了,此时他生怕姐姐不答应,轻轻地晃动姐姐的手,问道,“姐姐,真的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统领五千将士的大将军,还会骗一个小孩子不成?”萧勋大言不惭地道,他将弓还给了雾知夏,“你这弓,用来玩玩可以,给他练,力道小了点,男孩子的臂力与女孩子还是又差别,我那里有柄现成的,回头我让人拿一柄给你送去。” 不是,送人都这么随意的吗?还有,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要接受萧勋的好意? 沐癸宸在旁边敲边鼓道,“这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吧?你一个男孩子用这样的弓,别人会笑话你的。” 雾明熙眼中的光芒渐渐地暗淡下来,原先对这柄弓的喜爱也渐渐地消退了,他偷偷地拿着弓比划的激情也显得有些可笑,怔愣地望着雾知夏,又看看萧勋,眼中的渴望不加掩饰。 雾知夏顿感头疼,她真不能再欠萧勋的人情了,萧勋是什么人?能让人随便欠人情的吗? 只是,看着弟弟渴望的双眼,清澈的眼神,雾知夏又不忍辜负。 “县主,依愚下之见,若县主想自己给小弟弟启蒙骑射的话,还是最好别了,这就好比一个人学写字,据我所知,贵府上的少爷公子们都是老太爷亲自开笔,这道理是一个样。”沐癸宸诚恳地劝道。 雾知夏是真不知道,想到自己几乎误了弟弟一生的骑射功夫,她愧疚不已,反而忘了,射御乃六艺之一,那些县学里头的学子们难道也要找个大将军学开弓不成? 这也是关心则乱。 不过,雾知夏毕竟是雾知夏,很快就想明白过来了,她抬头朝萧勋看去,没有漏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想到自己方才的窘迫都落在了他的眼里,自己就跟个小老鼠一样,在他这头大猫的爪子底下腾挪闪躲,顿时不由得恼羞成怒,一张脸涨得通红。 “沐小王爷,郡王爷,雾家寒门,除了家父从未出过武将,比不得沐王府和襄王府,阖府都是征战沙场的猛将,哪里去找个弓马娴熟的将军教授弟弟骑射?” “我啊,本王都毛遂自荐了,难不成你觉得我连你弟弟这个毛头小孩都教不起了?”萧勋眼神不善,似乎要是雾知夏要不答应,他就能把雾知夏扔进这火炉里头去。 雾明熙却一点儿都不怕,两眼火热地望着萧勋,原来这就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啊,身为主帅一定要威猛,要不然,别人怎么会怕自己呢? 雾明熙不自觉地就开始模仿萧勋,将眼神调整得凶巴巴的,还学着他皱眉头,一张小脸就跟川剧变脸一样,精彩极了。 这人年轻时候怎么就落了个喜怒不定的毛病了呢? 雾知夏头疼死了,“瑞安只是觉得,郡王爷应当军务缠身,不应该有时间浪费在舍弟身上,才好意拒绝。” “我正好闲得无聊,想着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收个资质上乘的徒儿,啊不,收个资质上乘的弟弟,将一身本事都教给他,将来也好当我的急先锋。” 这不是说,把弟弟教好了,将来好替他去送死吗?雾知夏的一张脸唰地就白了,不自觉地将弟弟往身后拉扯了一把,没有拉扯动。 “郡王哥哥,我也可以给你当先锋吗?”雾明熙高兴坏了,小胸脯一挺,很得意地道,“我也觉得我资质上乘,我姐姐就一直夸我很聪明。” 萧勋挑眉看了一眼雾知夏,意有所指地道,“当然了,等你长大了,再给我当急先锋好了!” 雾知夏顿时又羞得满脸通红,是她想多了,弟弟离长大还有好些年呢,况且,弟弟将来到底是从文还是从武真的不好说,她未雨绸缪没错,可是杞人忧天就徒增笑话了。 雾知夏倒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很能知错就改,自己因想到将来萧勋干的那些事,便否定他的一片好心的确不太好,便福了福身,“瑞安替弟弟谢谢郡王爷!” “行,拜师礼就不用了,我也不是多有时间教你弟弟,这样吧,你明日送你弟弟到果子街的宸郡王府……” 沐癸宸惊讶不已,“阿勋,你王府不是还没有建成吗?再说了,你还没有成年,你父王会答应你搬出去?” “就只剩下后边花园的一道围墙了,横竖我又不去逛那院子,前边的正殿和练武场我早就盯着建好了,还行。回头你到我那里去跑马。” “跑马吗?师傅,我能不能也跑马?”雾明熙自来熟地上前拉着萧勋的袖子,萧勋不习惯人接近,猛地一拉袖子,瞪着眼睛道,“说了,不许喊我是师傅,把我都喊老了,喊哥哥就行了。” “郡王哥哥,我也想跑马。” “要跑马可以,什么时候能蹲一个时辰的马步了,什么时候教你骑马,人都没马高呢,还骑马。”萧勋嫌弃地说完,拍拍雾明熙的头,“放心吧,有我给你启蒙,等过两年,你参加秋狩冬猎,肯定会拿好名次,别人羡慕不死你!” “这倒是,知不知道,你这个郡王师傅哥哥,那是十岁就能力压群雄,在秋狩中夺得头名的人物,你想想,你离十岁还有多远?”沐小王爷不遗余力地忽悠。 不过,也算不上是忽悠,萧勋一身功夫,雾知夏前世听说过,这个人,文韬武略,智多近妖,实在是个危险的人物。 雾知夏想了想,只觉得萧勋这种无利不起早之徒,这么多的动作,无外乎是为了金青冰莲。 第105章 默契 雾知夏心里叹了口气,她貌似也只能受着,反而也还能理解萧勋,她还记得前世,萧勋为这毒吃了多少非人之苦,也很佩服,那样的煎熬,他也能安之若素。 至晚不到,萧勋便让人把弓送过来了,雾明熙拿到了弓,乐得字也不好好写了,饭也不吃了,一个人站在庭院里,冷都不怕,一遍遍地用配好小箭射射梧桐树。 雾知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里吃饭,而是陪着夏氏。最近,雾西钊要回来了,夏氏有点魂不守舍,大约就是传说中的那种近乡情怯,反正不知道雾西钊有没有怯,夏氏是先怯了,有时候走路都同手同脚。 “女儿答应了弟弟要教他骑马射箭,今日去武器铺准备把弓拿去修一下,遇到了宸郡王和沐小王爷,说着说着,宸郡王就说要教弟弟。” 雾知夏把弟弟为何这般疯魔的原因说了,“郡王爷教弟弟肯定比女儿教得要好,女儿原本也只想带弟弟玩儿,等父亲回来了,父亲教是最好不过的了。” 一听说“父亲”,夏氏就是浑身一哆嗦,顾不上儿子的事,拉着雾知夏,“知夏,你父亲也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路上好不好走?回来的话,会不会推迟?” 雾知夏心里好笑,夏氏面儿上是在担忧父亲回来推迟,而实际上,夏氏是巴不得父亲能够晚些时候回来,只是当着她这个做女儿的面,不敢说出来。 “母亲,您是不是很紧张,父亲这么多年没有回来,您还记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子?”雾知夏笑道。 长什么样子? 夏氏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儒雅的青年的模样,他一身大红的喜袍,虽然喝了不少酒,喷着酒气,但他的眼睛非常清亮,用一杆秤挑开了她的盖头,看她的眼神也非常平静,又似乎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夏氏知道,雾西钊与王氏是从小就订下的婚事,两人情投意合很多年,婚后更是鹣鲽情深,如今生死两茫茫,连她都是一想起来就为之落泪,死了的人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的人却是最难受。 她至今都记得雾西钊的那双眼睛,冷静得让人心疼,她当时头脑一发热就说,“雾大人请放心,我会做好知夏的母亲。” 雾西钊当时愣了一下,忽而一笑,点头道,“好!” 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只是在成为雾西钊的妻子的那一瞬间,夏氏知道,他就是自己这辈子的天了。 “母亲!”看着夏氏脸上的神色变化,雾知夏顿时心疼,夏氏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子,如若不然,外祖母也不会亲自为父亲挑选这样一个续弦,她原本可以与这天底下的另外一个好男人成为结发夫妻,他们的中间不需要夹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她除了自己亲生的儿女也不需要还背负着别的使命。 然而,夏氏终究没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就因为外祖母放心不下自己,而牺牲了夏氏的婚姻。 夏氏的婚姻似乎就是为了护住雾知夏。 “父亲回来了,我会跟父亲好好说。我娘亲已经不在了,我延续着我娘亲的生命,我会永远都好好的,我也希望父亲能够好好的,他如今有了母亲和弟弟,曾经过去的,留在心里就好了,人终归要往前看,为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夏氏的泪水滴落下来,她透过朦胧的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雾知夏,“知夏,王姐姐她……” 夏氏想说,王姐姐在天之灵,会很伤心难过的。 “母亲,我娘亲她应该已经转世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忘了她就好了,我想,娘亲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我们一家人亲亲热热,也一定非常感激母亲照顾好了父亲和我。” 雾知夏是真心很感激夏氏,她也忍不住紧紧地握住夏氏的手,眼中涌出泪花来,她似乎又看到了前世那个躺在床上,病入膏肓,还惦记着她,嘱咐智障的弟弟一定要好好护着她的母亲。 她也一定要阻止父亲纳白芷若为妾,不允许父亲背叛母亲。 饭菜都快凉了,雾知夏站起身来,去门口喊弟弟进来吃饭,雾明熙头都没有回,道,“姐姐,我再练一会儿。” “熙哥儿,做任何事情都有规则要遵守,就好像你写字一样,起笔如何,转折如何,回钩如何,都有一定的规则,射箭也一样,你要是自己胡乱射,不但射不好不说,还会伤了胳膊和手指,明天我可就不会送你去郡王府了。” 雾明熙一听这话,吓住了,连忙收了手,将弓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递给陪侍在一旁的竹娘,“你帮我把弓放好,不能弄坏了哟!” “是,五少爷,奴婢一定放得好好的” 吃饭的时候,熙哥儿只吃肉,不吃青菜。 这时节,青菜还挺珍贵的,都是城外的庄子上的暖棚里种出来的,一天供应不了多少量,雾知夏给雾明熙夹了一筷子,“不喜欢吃也要好好吃,不吃的话,不长力气,将来拉不开十石弓。” 雾明熙一听这话,筷子一顿,然后飞快地从盘子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到碗里,拌上米饭,几口就扒到了肚里。 看到这一幕,夏氏默默地将准备夹青菜的筷子收了回来,只觉得真是风水轮流转,她帮王姐姐养女儿,女儿帮她带儿子,一饮一啄,自有天定,这话说得真是不错啊! 只是,无论如何,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亏欠了女儿,想了想,她小心翼翼地斟酌道,“知夏,娘亲在京城有个铺子……” 雾知夏听了个开头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有铺子就有钱,这固然是好事,关键是,如果她现在不缺钱花,再者,她要是缺钱花了,难道夏氏还会不给?所以,她为什么要夏氏的铺子呢? “母亲,我手上现在也有好几个铺子了,我自己还管不过来呢。” 夏氏一听这话,就后悔自己太不体贴了,女儿才多大一点,肩上压这么多的担子,压力应当挺大的,忙道,“知夏,你要是管不过来,就跟母亲说,母亲手上有几个得力的掌柜,让他们帮帮你。” “多谢母亲,女儿先上手一段时间,等管不过来了,一定会跟母亲要人。”雾知夏才要了一个账房,实在不好再多要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