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十七年》 第1章 一场宵夜改变人生轨迹 侯本福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看见的是几个光头瞪着眼看着他:“大哥醒了,大哥醒了”。另一个说:“是二哥,大哥还没有出去! “哦哦,对对对,这阵还是二哥是二哥,二哥你醒了,喝口水,你眉毛这里没流血了,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用水给你擦了的,半边脸都是血,那个狗日的活该送命。还是啥子钢城社会大哥,我看大粪还差不多……。” “你说哪个死了?哪个?”侯本福急切地打断这个光头说的话。 “就是和你扯皮那个狗日的,不经整,二哥你一刀就喊他狗日的回炉去了。” 侯本福心里一紧,目光呆滞地坐在通铺的床沿上。几个凑近来的光头使个眼色都退到自己铺位上去一声不吭。 发呆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侯本福回过神来,大脑飞速复盘昨天所发生的一切。 昨天晚上侯本福和父母妻子正在看电视,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事来家里约他出去喝两杯 ,而恰在这时,他的发小王端志骑着自行车载着女朋友也来约他一起出去宵夜喝两杯。侯本福看看手表 ,快九点了,跟父母和妻子说声:“我去喏。”妻子说“少喝点酒早点回来。”侯本福“嗯了一声”就和三人高高兴兴出去了。 来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门口,店老板笑呵呵迎出店门:“侯哥你看一晃又是好几天没来兄弟这里照顾生意了,还以为哥哥把兄弟忘了哩,快请进来坐。这位姐姐和两位哥哥也请,请请!” 店里已有一桌客人,也是四个,都是与自己一般大小的二十出头小伙子,王端志还和其中一个扬了扬手打了个招呼,那人还豪爽地叫王端志叫大家过去一起喝酒。侯本福笑着对那人也是对王端志说:“你们喝高兴,我们就不来打扰了。”然后双方又说了几句热情又客气的话,侯本福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他把店主递过来的菜单随手递给王端志:“你和妹点菜,喜欢吃哪样就点哪样,我也不晓得妹的口味,你们点!” 很快,一盆红油火锅汤就在四人面前叽哩咕噜烧开了,各种菜品也都堆了满满一桌,王端志给每人杯里斟满了店里自泡的养生酒。侯本福还是和以往一样招呼大家吃喝。正喝了小三杯酒,那桌与王端志打招呼的那人左手端着满满一杯酒,右手拿着一瓶酒过来:“今天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我的朋友端志,更高兴能遇到几位哥哥和这位美女,我先敬大家一杯,然后我再一个一个的敬。”王端志连忙站起来给大家作介绍:“哦哦,确实机会难得。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江成强,在我们钢城东南西北四道城门都是鼎鼎大名的江哥,这位是侯哥,双龙镇文宣办副主任,这位是侯哥的同事金大宏金哥,这位是我的女朋友娜娜,侯哥和金哥都见过,江哥今天还是第一回和娜娜见面,一会娜娜给江哥敬酒。好,我们大家就一起干了这杯酒,干!” 干了这杯酒,江成强不是还要一个一个的分别敬每一位吗?!人家还站着哩,大家也都站着哩,于是侯本福请江成强坐下,大家也都跟着坐下。江成强每人敬了一杯酒。 人家都拿着自己的酒主动过来敬酒了,侯本福们总不能不讲礼节吧?! 侯本福叫店老板拿过菜单,问江成强:“江哥没什么忌口吧?意思是比如不吃牛肉、鸭肉或鱼这些。” 江成强说:“侯哥不用客气,这么多菜已经够多了,不加菜了不加菜了。” 侯本福加了两盘雪花牛肉、一盘魔芋烧鸭、一盘卤拼和一条现杀鲤鱼,同时叫江成强那桌的另外三个也过来一起喝两杯。江成强直接就叫他三个兄弟把桌子抬过来并成一桌。 又把他的这三个兄弟介绍大家相互认识。原来一个是江成强亲弟弟江成炳,一个叫闻海,一个叫伍世涛。 一下子气氛就起来了,每个人都挨个敬酒走了一圈,连王端志女朋友娜娜也不例外。然后又一对一的捉对划拳,然后又一人坐庄与每个过招。这气氛,连从门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往店里张望。侯本福感觉内急,给江成强等人告声“少陪,方便一下就来。”起身去了厕所,刚一卸完货正要打开厕所门时,就听店主急促的声音和脚步传来:“侯哥侯哥不好啦,他们几个扯起皮了我们劝不住你快点去招呼他们快点!” 不过解个手才离开酒桌三、五分钟,怎么就扯起皮了? 侯本福回想到这,监室狭窄却厚重的铁门“嚯--咚”一下打开,一位绿警服微笑着:“侯本福你睡醒了,我来接班的时候你睡着了的。” 侯本福茫然看着绿警服,既紧张又不知所措,嘴里下意识吐出“嗯嗯”。 “出来嘛,出来!”绿警服一直都微笑着。 侯本福跨出高高的水泥门坎,听见绿警服朝监室里低沉而坚决的说一声:“背监规!”然后监室门又“嚯——咚”关上,一个穿着便服的人急忙上去锁好铁挂锁。 “刑侦大队的找你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你不要紧张,想好了如实说就是。”绿警服把侯本福带到值班室,凑近看了看侯本福受伤的眉部给他戴上手铐后说:“我们走刑侦大队去。” 大约三分钟就到刑侦大队,绿警服把侯本福送进一间办公室,里面站着两人,坐着两人,都身穿绿警服,有一个侯本福早前就认识,一起喝过酒,其他三位也都面熟,巴掌大个钢城县,但凡是时常露脸的人,多数都面熟。一个县的公安局刑侦大队,那还不是时不时露脸的人吗?! “把手铐给他取了, 倒杯水!”其中一个年纪在四十开外的嘴里一直叼着烟的绿警服说了句,就有一个年轻的绿警服给侯本福解开手铐,另一个给他从一个温水瓶里倒一杯水递来。那个一直叼着烟的绿警服叫侯本福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都是本县本城的人,你的名字是早就晓得,你发表的文章我也看过几篇,可能我的名字你也晓得,干我这个工作的,本地本方好多人都晓得。只是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场合认识。”他慢慢抽了两口烟,“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起来真是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而且更不应该发生在你和江成强身上,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混社会的,你是和我们一样吃国家饭的人。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他的不少证据,抢劫、伤害、绑架几起案件他可能都是主犯,如果不是因为有领导关照,我们早就把他抓进来了。” 这位四十岁开外的绿警服扔掉烟头又点燃一支烟接着说:“本不该跟你讲这些,但这种情况下讲也无所谓了。为哪样偏偏你摊上这样的事呢?这个事情过程简单,但是后果很严重!”这位绿警服盯着侯本福,又朝坐在另一张办公桌上摊开一个本子拿着钢笔做记录的一个年轻的绿警服看了看,那位绿警服挪了挪身子靠近本子准备好笔录的姿势。 “我问哪样你就回答哪样,必须如实回答!明白?”侯本福点点头“嗯”了声。 “姓名?”不停吸烟的绿警服开始对侯本福问话。 “侯本福!” “年龄?” “二十五!” “性别?” “男!” “民族?” “汉族!” “籍贯?” “前江省钢城县!” “婚姻状况?” “已婚!” “学历?” “大专!” “职业?” “干部!” “工作单位?” “钢城县双龙镇人民政府!” “政治面貌?” “群众!” “家庭主要成员?” “父亲、母亲、妻子、儿子!” “你父亲、母亲和妻子职业,还有小孩上学没有?” “父亲医生,母亲工人,妻子小学教师,孩子还不满周岁没上学!” “好,你个人基本情况问完了。你先如实陈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再回答我的问话。” 侯本福一口气喝下一杯水,神情木然内心紧张地开始陈述像梦一般的昨天晚上。 第2章 从天堂到地狱 侯本福的思绪又回到昨天晚上的那一段让自己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经历—— …… …… 侯本福从厕所急匆匆赶回酒桌。这里已经吵得乌烟瘴气,本来好端端坐在邻桌喝酒的另外两桌客人已经吓得不吃不喝走到店门口打算看热闹了。 “日你妈的王端志,捡你妈个烂破鞋像得了个宝一样。她输了拳不喝酒老子摸她一把脸就咋个了?”江成炳指着王端志大骂,而且明显是要冲过去打王端志,但被金大宏和闻海拉着不让他冲过去。 “江成炳我肏你先人,你说哪个是烂破鞋?我看你妈才是烂破鞋。”王端志也指着江成炳大骂。 江成强指着王端志咬牙切齿的说:“端志你给老子听到起,你和我兄弟骂得再难听都是你们的事,不要骂我家里人,不要骂我先人不要骂我妈!” 侯本福站到中间给双方抱拳道:“深更半夜的不要吵好不好,是哪样事可以跟我说不?我才去解个手你们几兄弟就吵得弄个凶。到底哪样事哪样事好好说好好说。” 侯本福的同事金大宏附和道:“好好的给侯主任说一下是哪样情况。” 伍世涛蛮横地说:“有啥鸡巴好说的,事情就弄个简单,炳哥和娜娜划拳,娜娜输了赖账不喝酒,连输三拳都不喝,炳哥就说不喝酒也可以,我摸你一下,炳哥就只摸了她脸一下,她就说炳哥调戏她。王端志就不得了啦,你看他德行,像还有理不是。” “老子德行咋个了嘛,喊你女朋友来老子摸她你干不干嘛?”王端志瞪着伍世涛吼道。 江成强一把推开伍世涛,指着王端志骂道:“日你妈姓王的,为你妈个坐台小姐和兄弟伙撕破脸。”又指着娜娜骂道:“一个在卡拉ok坐台的小姐,你他妈这张脸没得三百个人摸过起码也有两百个人摸过,装你妈纯洁。老子今天偏要摸,看哪个敢给你出头。”说着,江成强就冲上去摸了娜娜的脸一把,与其说是摸,不如说是抽了一巴掌。 娜娜一下扑在王端志胸前,呜哇哇大哭起来。王端志顺手拿起桌上酒瓶一挥朝江成强砸去,江成强闪身躲开,从后背掏出一把西瓜刀朝王端志砍去,侯本福冲上去双手吊住江成强举刀的手:“江兄弟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冲动!” “给老子滚远点,不要管老子的闲事!”江成强一把推开侯本福又拿刀指着侯本福,“不要以为你是镇里面的就敢管老子的事,滚!” 江成强在拿刀指着侯本福时,江成炳和伍世涛、闻海已经将王端志推出了店门来到了大街上,几人在那里抓扯推搡。侯本福意感事态不妙,又几步冲上去站在中间:“各位兄弟给我个面子,都大半夜了不要扯了好不好?!有哪样不愉快我们明天再说。兄弟之间不要伤了和气!” 这时江成强也冲出来,仍是用刀指着侯本福:“叫你给老子滚,不要耽搁老子们修理他狗日的王端志!”说着一把抓住侯本福衣领将侯本福甩了个趔趄。金大宏跑过来拉住侯本福胳膊:“侯主任我们还是走吧,看样子要出事。” 侯本福瞪了金大宏一眼:“出了这种事,你觉得我们该走?” 金大宏再不做声,跑去拉店老板:“你去把侯主任拉走,不然他要吃亏。” 店老板走过来哭丧着脸道:“江哥你们不要扯皮了,兄弟我还要做生意……” 其时,王端志已经被打倒在地,江成炳一只手揪着娜娜头发,另一只手在娜娜脸上又摸又掐。江成强走过去一只脚踩着王端志的头,用刀指着王端志大骂。 侯本福抱住江成强拿刀的手:“再不住手我就报警!金大宏,你马上跑去派出所报警!” “好好好,姓侯的,我们散了各回各家。”江成强听侯本福叫金大宏去报警,立马软下来。狠狠踩了王端志一脚后,江成强们扬长而去,骂骂咧咧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侯本福看看手表,此时已是凌晨一点,附近的楼上先前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大抵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热闹,此时也关了灯。小县城归于沉寂,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泛着桔色的微光。侯本福和金大宏扶起王端志往回家路上走,娜娜一直在不停的抽泣。侯本福一路安慰王端志和娜娜,在离王端志家不过五百米的时侯,前面居然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谩骂声,侯本福定睛一看,好像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人的声音在夜色里特别的尖利刺耳,而且完全能听出就是江成强的声音:“今天要不是那个姓侯的,他王端志不着老子砍死才怪,这阵他们肯定分散了,老子们去找王端志那个杂种,几刀砍死他算了!” 其余几个附和着吼叫道:“对,直接砍死!” 这时,江成强一伙也已看见了侯本福们,不知是哪个喊了声:“大哥看,那几个是不是王端志他们?” “是,是他狗日的些!冲上去给老子砍,全部砍死!”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江成强的。 “端志你带娜娜先走,金大宏你也走。我在这拦住他们。”侯本福小声而坚决地说道。 “不!侯哥我和你一起拦住他们,我不相信他姓江的真的无法无天了。”金大宏说。 “那侯哥这里交给你了,我和娜娜就先走了。”王端志拉着娜娜没跑出几步,那边江成强一帮人已经堵住了王端志和娜娜的去路:“想跑?今天晚上老子要下你狗日姓王的户口,还想跑。”这是江成强的声音。人随声到,江成强五个人已经围住了王端志和娜娜,侯本福冲过去大声说:“你们不要乱来,事都过了咋个又来闹?” 此时侯本福看清这五个人除了江成强江成炳兄弟和伍世涛、闻海外,又多了一个人,五人手里都拿着刀或棍棒。 “姓侯的老子最后说一次:滚远点不关你的事!”江成强朝侯本福大吼道,其时江成炳已经将王端志按翻在地暴打,娜娜被一人双手反剪又哭又闹。侯本福一边说着“赶快住手,你们这样会整出大事的。”一边过去拉骑着王端志暴打的江成炳。手才接触到江成炳,侯本福眼前一晃接着一黑,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左眼,一下子昏倒在地…… 侯本福很快醒来,左眼睁不开,感觉是被血蒙住了,能睁开的右眼看见江成强手拿砍刀得意而凶狠的盯着自己,再一看,王端志、金大宏、娜娜全都被按在地上。侯本福站起身来去拉金大宏:“你赶紧去报警!” 江成强冲上来抓住侯本福头发:“老子是哪个你不晓得?敢管老子的闲事,还敢报警,你他妈的去闫王爷那里报警去吧。”侯本福说着一刀砍向侯本福,侯本福一闪身狠狠抱住江成强拿刀的手,用膝盖猛踹一下江成强的小腹,江成强护痛一躬身,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扑下,拿刀的手还被侯本福紧紧吊着,谁料那刀刃却稳稳划向江成强的脖颈。只听江成强“啊!”地一声重重扑倒在地。江成炳见状一下松开王端志扑向江成强:“哥!哥……!” 伍世涛和闻海还有江成强的另一个小弟也扑过来围住江成强着急地喊“大哥大哥!” 趁此时,金大宏拉着侯本福就开跑,王端志也拉着娜娜开跑。身后传来江成炳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含混不清的骂声。 ……金大宏拉着侯本福跑到一栋新建的楼房背后,再听不见江成炳等人的声音后两人躲在暗处,侯本福一下子摊坐地上:“我头昏得很,你看看我左眼怎么了?” “侯哥,眼睛没伤到,眉毛这儿一个口子,这会也没流血了。你满脸都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都把衣服凌成干壳了。” “我们赶紧去报警,一会江成强他们几个还会找我们的。”侯本福说。 “先回家把这事告诉嫂子吧,然后去医院上了药再去报警。”金大宏说。 侯本福站起来,不容商量地说:“走,去高凤镇派出所近点!” 高凤镇派出所几间办公室都亮着灯,听见一间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打纸牌的声音。侯本福径直朝这间办公室走去,推开虚掩的门,说出:“报案!”两字,这几个打纸牌的人才把眼光投过来,其中一个被吓得“哇!”地一声下意识躲在另一个人身后。其实几个人都被眼前满脸满身是血痂的侯本福吓住了,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形,而且是在凌晨两点多钟。其中一个看到站在侯本福身后的金大宏才说:“你好像是在双龙镇工作?” 金大宏答道:“我是双龙镇文宣办的金大宏,这位是我们镇文宣办的侯副主任,我们在外面宵夜和街上地痞发生冲突,你们看侯主任被他们伤成这样了。” 侯本福接着说道:“你们是联防队的,那么今晚你们所里是哪个干警值班?他在哪里?最好你们去把他叫来。” 一个联防队员说:“今晚是武干事值班,他刚才去隔壁办公室眯会,我去把他叫来。” 不过两分钟,值班的武干事走到门口指着侯本福说:“你先来我办公室。” 两个联防队员领着侯本福进了武干事办公室,金大宏也跟着进去,武干事叫一个联防队员先带金大宏去另一间办公室等着,一会再过来。 “你坐,坐下说。说完了是哪样事我再安排人送你去医院。” 当侯本福说到江成强可能被他手里的刀割伤倒地的时候,武干事把一个联防队员叫到门口嘀咕了几句那联防队员接连点头,然后飞快地出去,听见摩托车声从派出所远去。 ………… “意思是说,是江成强兄弟和王端志、娜娜发生矛盾冲突,从头到尾你都是在劝架?”武干事问侯本福。 侯本福回答:“是的,的确是这样!” 武干事又问: “你确定可能伤着江成强的刀是他用来砍你的?在你抱住他持刀的手时你用膝盖撞击他的腹部,然后他在打趔趄的时候他自己手里的刀可能伤到他自己而倒地不起了?你确定江成强可能被他手里的刀伤着的时候你的手还抱着他持刀的手?你仔细回忆当时是不是这样?” 侯本福答 : “是这样的,我没记错!” 不一会,派出所门口又响起摩托车声,由远及近。那个出去的联防队员来到办公室门口叫武干事出去。武干事和那个联防队员嘀嘀咕咕几句又回到办公室,武干事给侯本福递过一杯水,侯本福喝了两口。武干事说:“这件事情肯定是要多方面、全方面的调查、侦查,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也不会听任何人一面之词。但是你要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武干事顿了顿说:“你的问题就这样了。我们还要问问你们一起的金大宏。” 作记录的联防队员拿过笔录和笔、印泥,叫侯本福签名摁指印。 武干事示意一个联防队员把侯本福带到另一个办公室等着,然后把金大宏带过来问话。 大约半个小时,金大宏的笔录也做完了。 武干事又叫侯本福去到他办公室说:“这阵江成强的几个兄弟提着刀到处在找你要和你拼命,为了你的安全,就不带你去医院检查上药了,我们先送你和金大宏去看守所对你们进行保护性拘留。” 侯本福问:“江成强呢?” 武干事答:“他伤得比较重,在医院抢救。” “应该没大问题吧?”侯本福追问。 武干事答:“应该没大问题,”边说着边从柜子里拿出两副手铐:“不好意思,这是制度,你们去看守所要戴起去。” 武干事叫上三个联防队员一起,把侯本福和金大宏送去看守所,办好交接手续后把手铐取下带走了。 侯本福和金大宏在看守所又接受了值班绿警服一阵问话,粗略的问了发生的事,也问了姓名年龄等一些个人和家庭情况。然后收了两人身上带的所有东西,分别把二人各关进一间监室。关监室门时绿警服朝监室里说了句“哪个都不准动他哈!” 侯本福感觉好累好困,而且还有些头晕,也没注意监室的情况,只听见一个光头对他说:“你先睡这里,明天等大哥给你安排。” 侯本福穿着满是血痂的衣服倒头就睡,一会就睡着了。 ………… 后来醒过来看见几个光头看着自己,光头们叫他二哥。后来又被绿警服带到刑侦大队来做笔录。 第3章 刑侦大队提审 侯本福向刑侦大队的绿警服们叙述完昨晚发生的前前后后,那个一直不停抽烟的绿警服问: “江成强他们五个人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你们四个人,那你们后来又是咋个摆脱他们控制而跑脱的呢?” “因为江成强可能是被他自己拿在手里的刀伤到自己了,他倒在地上,江成炳和另外三个兄弟全部过来关心江成强我们才趁机跑开的。”侯本福答。 “江成强是被你用膝盖打他腹部才倒地的?而且他倒地的时候你的手还吊着他拿刀的手对不?” “是的!” “你是说‘可能’江成强被他手里的刀伤着了?你为啥子要这样猜测?莫非你是知道他已经被伤着了吗?” 侯本福答:“我确实是猜测的,不知道他被伤着了。 因为他突然爬地上就没再像之前一样又骂又打了。” “你们跑开以后金大宏说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医院你为什么要先去派出所?” “因为我担心事态进一步恶化,所以第一时间选择去派出所报警!”侯本福答。 一直抽烟的绿警服又问:“侯本福你说的都是实话?要搞清楚你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我负责!”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想法?” “我相信法律,如果我该承担什么责任我承担!” “那是肯定的,该你承担的责任你不承担也不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在高凤派出所时我听说江成强在医院抢救,但是我在看守所里面听人说江成强好像已经死了。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以给我说吗?” 抽烟的绿警服一直抽烟不回答,作记录的绿警服轻声说:“江成强已经死了,刚送进医院就死了,他扑向地上的那一刀恰好是割断了他的颈动脉。” “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了,情节不严重,但后果严重,你是懂理懂法的人,坦然面对。毕竟整个案情的发生和发展对你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和侯本福一起喝过酒的绿警服说,“如果没别的需要说的了就签字摁手印吧,我们还会做进一步调查取证。回看守所去遵守监规,不要胡思乱想!” 看守所送侯本福来刑侦大队的绿警服还在门口等着,侯本福一出刑侦大队门口就给他戴上手铐,“走吧,回所里我叫医务犯给你消消毒上点药,怕伤口感染。” 回到看守所,因为大家都来上班了,自然就多了几位绿警服,多了四个男的,两个女的,有个女的和有个男的和侯本福面熟,还朝他点了点头。 带侯本福去刑侦大队的绿警服对其他几个男女绿警服说:“这是侯本福,双龙镇文教办的副主任,昨天晚上宵夜,人家欺负他们,后来对方死人了。刚才去刑侦大队作笔录来。侯本福你坐,我叫医务犯来。”说着,将侯本福手铐解开挂在一面挂满手铐、警棍和武装皮带的墙上。 在医务犯还没到的时候,绿警服又对侯本福介绍:“这位是我们所里的何指导员,这位是淳所长,这位是易干事,这位是郑干事,这位是林干事,这位女干事姓钟,这位女干事姓秦,我姓杨,叫我杨干事。” 侯本福向每位深深点头致意。淳所长说:“你这一来,起码我们要打几个月交道,管他什么事 进了这里就要按这里的规矩办,大家互相不要为难。” 何指导员接着说:“事情都摊上了,想开点,要相信法律,今天我值班,一会我进去给他们打招呼,他们不敢为难你。” 杨干事说:“没事,里面的招呼我已经打过了,那个室子的人还算听话,我想过两天那个取保候审出去了让侯本福睡最前头来。” 何指导员说:“哦哦,那就好,这样好。” 正说着话,医务犯来了。 “你先看看他伤口需要缝针不,需要我们就安排人送他去医院缝针,不需要就消毒、上药。把他脸上的血块块全部用酒精擦干净。”杨干事对医务犯交代完,对何指导员说:“那我就交班回去休息喏。”何指导员说:“好的,你辛苦了,该回去休息了。” 医务犯看了看侯本福伤处:“不需要去医院缝针,我这里处理就行。”然后把侯本福带到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的一个长坝子里,这个坝子大约五百平米,一面是监室放风室的外墙,一面是一排花坛,花坛里开着姹紫嫣红的几种花,挨着花坛是一排六张间距均分的四方小水泥桌,每桌四个水泥凳子一方一个。医务犯把侯本福带到一张阴凉的小水泥桌前坐下,这时何指导员也跟了进来,与侯本福隔一张小水泥桌坐下。 医务犯用酒精小心翼翼地给侯本福清洗伤口:“好危险,这一刀要是划在眼睛珠子上就惨了,还好,伤口也不很深,应该是刀口随便划了一下。不过流的血还是多,你这件短袖衫是彻底报废了,裤子上都有血。看一会你家里人给你送衣服和铺盖来不,如果不送来,你给我说找哪个我下午出去进药的时候给你带信出去。” 侯本福说:“等一会看嘛,谢谢你啦!” “不谢不谢,我认识你父亲,我在地区医学院我们县分院读书的时候你父亲给我们上过课。他老人家医术不得了,人也好得不得了!再说看得出来所里面的所长、指导员和干事都对你很关照。本身你自己大小也是个领导。” 侯本福茫然地说:“还什么领导 这回成杀人犯了。”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湿润了双眼。 “肖邦文,弄好没有?你刚才说些哪样,又要私自给人传书带信不是?不想当自由犯想被收监不是?侯本福的衣服也好,铺盖也好,我已经安排秦干事去落实了,你操啥心?”何指导员对医务犯说。 “快了快了,马上贴块凡纱就好了。我没说给他带信出去,只是问一问。”肖邦文战战兢兢又卑微地陪笑着回答。 原来这个医务犯名叫肖邦文,侯本福还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哩。 肖邦文给侯本福贴好凡纱,用撕好的一小方报纸包了几粒药丸,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来先吞两颗消炎药,晚上再吞两颗,你身体好肯定恢复得快,几天伤口就愈合了。” 肖邦文出去从干事办公室端了一杯温开水让侯本福吞了两颗药,然后朝着何指导员说:“何指导,侯本福的伤口处理好了,给他包了几颗消炎药,一会可以让他带进监室去不?他晚上还要吃药的。” 何指导员说:“可以带进去。侯本福你过来!” 侯本福走过去站在何指导员对面,低垂着头神情木然。 何指导员指指水泥凳叫他坐下。 “履行程序,了解一下你个人基本情况。”说着,何指导员从警服胸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摆在水泥桌上,翻到一处用手掌压着推了两下将本子展开。嘴里问着,笔下记着。 问完基本情况,何指导员合上笔记本揣回衣兜里: “还是那句话,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伤心难过都没有用,只有安安心心老老实实的等待处理结果,刑侦大队提审了,还有检察院提审,然后法院开庭审判。虽然对方人死了,但你在案件发生的整个过程当中没有犯罪动机和主观故意,你都是出于好心劝架,而且导致对方死亡的原因很简单,是你在自卫过程中无意间他自己手里的刀割到了自己的颈动脉导致死亡,而且案发后你主动投案。这些对你都十分有利。大不了就是个伤害致人死亡,而且还有防卫和投案自首情节,顶多也就是判几年,最多不会超过十二、三年。”何指导员说完这番话看着侯本福,仿佛要从侯本福表情里看出什么来。但侯本福没有做声,因为他内心一片空白,好端端的人好端端的前途,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杀人犯沦为阶下囚了? 何指导员仿佛能看到侯本福内心活动似的:“是啊,人一辈子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有些事真的讲运气,你看你这个事,刀在他手里拿起,他是要来砍你的,偏偏自己拿着刀把自己割死了,而当时你为了自卫你的手又是抱着他拿刀的这只手臂的。你说有的人故意杀人,几十刀都杀不死,而你不想杀人,人死了,而且你脱不了干系。这就是运气、命运,不信都不行!”何指导员叹了口气接着说: “本来我们不应该给你讲关于案情和量刑这些的,也不应该给你讲唯心的东西,但你与别的嫌犯不一样,你是知书识礼的人,而且我们都是体制内吃公家饭的人。相信无论面临什么情况你都能理性对待,正确对待!是不是?” 侯本福点点头。 何指导员继续说道:“看守所里关的人很复杂,人心复杂,案情复杂,你在里面要配合我们工作,首先你自己要以身作则,熟背监规、不欺负打骂他人、不串通案情、不喧哗吵闹、不私藏违禁品、不包庇纵容和逼迫教唆他人违规违纪,也不要灰心绝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尽管侯本福认真听着,但还是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了,就这样吧,你进监室去吧,记住我给你说的话,进去也不要说案情,更不要说我给你说的有些话。”何指导员看着侯本福道,然后又对一直远远坐在另一张桌前抽叶子烟的肖邦文说:“侯本福的头发过两天等他伤口好些再剃,今天剃了他有伤口不能洗头。” 肖邦文答:“好的,指导员我明白!” 肖邦文用钥匙拧开铁挂锁“哐当”一声打开放风室的铁门,又三步并两步走到监室门口用另一把钥匙打开监室的的铁挂锁,稍一用里“嚯——咚”一声拉开监室铁门,“兄弟,有哪样事给我说一声,能办到的我尽量帮你。” 第4章 与十一个光头犯人共处一室 侯本福进到监室,看见通铺上先前空着的第一个铺位上多了个人,但第二个铺位已经空着了,先前在第二个铺位那个光头移到了第三个铺位上。第一个铺位上这人指着第二个铺位笑咪咪的对侯本福说:“兄弟你睡这个位置,等我过天把取保了你来睡我这个位置,当龙头大哥。” 侯本福哪有心思听这些,也不懂什么“龙头大哥”,只默默地坐在通铺第二个位置的床沿上,一只眼睛被凡纱盖着,另一只眼睛也不知往哪里看,心里茫然还带些恐惧。若不是今天一早醒来光头们恭恭敬敬叫他“二哥”,若不是杨干事给何指导员说已经给这十来个光头打过招呼,这一溜的光头在这光线暗淡森严重重的狭窄水泥房子里 ,而且有两个长相连笑起也是充满杀气的人,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哪个不恐惧? 在第一个铺位上的光头继续找他搭讪:“今天一大早我在县医院就听说你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是死了个人,你可能不晓得,你弄死那个人在我们钢城算是一霸,这回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厉害,为钢城除了一霸。” “大哥昨天去医院今天才回来,昨晚上回家跟大嫂来一火没有?”第三个铺位上的光头嬉皮笑脸的插话。 “开你妈啥子玩笑,在医院一直有检察院和看守所的轮流值班守起的,还想回家来一火。再说老子昨天一到医院就进抢救室,就是喊个明星来脱光了摆起老子都没得办法。”说完一号铺位上的光头“嘿嘿”笑了几声。 这时侯本福认真看了这光头一眼,个子矮小瘦得皮包骨,脸色黑黄气短声微,完全是一副病态。侯本福正要给他说话,听见放风室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光头像猫一样一滑溜凑到监室铁门上的小方孔朝外面张望:“是肖医生和何指导员,可能是给二哥送东西来。”这光头说完立马一滑溜爬上通铺自己的铺位上坐着。 监室门“嚯——咚”一声打开,何指导员站在门口说:“侯本福的东西,你爱人送来的,还给你送了药放在肖医生那里,肖医生晓得按时给你用药的。” 这时医务犯肖医生把一堆东西一样一样递进监室里然后“嚯——咚”关上铁门。 两个光头很麻利地将垫絮折成一长方块铺在铺板上,又将床单铺平在垫絮上再将多余部分卷进垫絮压着,最后将被子对折铺在床单上。另外还有牙刷牙膏香皂毛巾卫生纸等洗漱用品,也是这两个光头挨着大家放洗漱用品的墙根一字摆好。在这两个给侯本福整理床铺和洗漱用品时,另一个光头帮侯本福打开一袋衣服,侯本福挑了一件衣服一条短裤换上,光头说一会放风把满身是血的这件短袖洗了还是扔了,侯本福说不洗也不扔,我自己收好它。侯本福老婆送来的东西里有两个小塑料桶好像特别让大家感兴趣,一个光头说: “何指导员们还没有进监室我就闻到香味,好香,好久没有闻到过这种香味了。” 一整个监室里的光头都猛吸鼻息闻香味。一号铺位上的光头“嘿嘿”笑道:“看你妈的些,啥子鸡巴德行。” 侯本福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连忙说:“桶里肯定是吃的,打开打开。” 还是那两个动作麻利的光头一人提一桶放在第一个铺位和第二个铺位之间的床沿上,揭开盖子,一桶是满满的蒸饺,一桶是满满的卤鸡,剁成一小块小块的。两个光头看着一号铺位上的光头,等龙头大哥发话。一号铺位上的光头说:“看老子做啥?”朝侯本福歪了歪嘴,侯本福立马明白,连忙说:“先给大哥吃够,其余的所有兄弟平分,我不饿不想吃。” 另外那几个在铺位上坐着眼睛珠子都要飞进桶里来的一听侯本福说完,几乎在同时三秒钟内“嚯”地梭下通铺拿起自己的饭钵和勺子又“嚯”一声回到自己的铺位盘腿坐着面朝过道,将饭钵摆在面前的床沿上等待美味的来临。 侯本福侧脸一看,那一溜的光头一溜的饭钵和一溜的盘腿坐姿,就连那勺子柄的方向也是一致的,突然间,他的内心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悸动。 因为侯本福说了他不吃,这两个分食的光头就没给侯本福摆饭钵,而事实上侯本福此时也还没有饭钵。龙头大哥鼓足气呵斥道:“人家侯主任屋头送来的东西,人家说不吃你两个狗杂种就真的不安排孝敬?” 两个分食的光头又尴尬又害怕,躬着准备开始分配美食的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看龙头大哥又看看侯本福。 侯本福笑着对龙头大哥说:“大哥,我真的不想吃,一点都没有胃口,你和兄弟们吃,东西不多,一个尝点。” 龙头大哥才说“那好嘛。还不谢谢侯主任的些?” “谢谢侯主任!”十来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在狭小的监室里着实响亮。 在光头们狼吞虎咽美食的时候,侯本福认真看了这群被关在同一个监室的人,加上他,十二个人,年龄最大的看上去大约六十来岁,最小的那个也就十七、八岁吧,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有七、八个,除了六十来岁那个,年龄稍大点的就是龙头大哥和另一个,他们俩大约都是四十岁左右。 侯本福正认真观察这群人时,听见放风室的门又响了,一个光头说:“可能是来放风了,闷死了,早就想出去透会气。” 何指导员领着肖医生把监室门打开,正看见还有两个在吃饺子和卤鸡。何指导员故意虎着脸说:“你们是不是把侯本福家送来的东西抢了吃啦?胆子大啊,老子们打招呼都不听。” 年长的个光头赶忙说:“报告指导员,是侯主任自己主动分给我们吃的,我们没有抢,不敢抢!” 肖医生“嘿嘿”笑着:“指导员逗你们的。”然后肖医生又压低声音说:“你们不要让隔壁监室那些晓得你们这间可以送吃的进来哦,规定是不允许的,你们运气比别个好点,沾侯主任的光。” 光头们连连说“懂的懂的。” 何指导员说:“放风,都出来洗洗。” 侯本福来到放风室,双眉紧锁神情木然站在一个角落。年纪最小的那个光头拿着侯本福的洗漱用品凑过来,有些腼腆也有些好奇和讨好:“侯主任你是这阵洗还是等一会再洗?” 侯本福说等一会再洗。 这个光头又说:“侯主任你家今天送来的东西好好吃哦,不要说在这里头,就是在外面我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侯本福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吃,只是可能多久没吃过外面的东西了所以觉得特别好吃。”侯本福看看这小光头,皮肤白里透红,眼睫毛长长的,整体像个女孩子,“只是可惜太少了,那么多人吃那么一点,你分了几个饺子几块卤鸡呢?”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都分了九个饺子,卤鸡是大块一点的四块,小块一点的五块,我比他们多吃两个饺子和一块卤鸡肉,是龙头大哥吃不完给我的。”小光头说着,还舔舔嘴唇摆摆头,似乎还陶醉在美味里。 “你叫什么名字?哪样案子进来的?”侯本福问小光头。 “于真华,伤害罪进来的。” “怎么个伤害法,对方被伤成咋样了?” “死了一个,伤了一个。为争田坎起的矛盾,我们两家各有一丘田挨起的,中间一根田坎,他说是他家的我家说是我家的,就这样扯起皮了。” “就这样简单的一个小事?”侯本福觉得好不可思议,为一根田坎一死一伤。 “是啊,就这个事,先是他家男的个和我爸起冲突,他家男的个拿扁担给我爸背上打了一下,把我爸打翻在地上,然后我妈拿钉耙朝他家男的挖过去,我又冲上去几锄头,他男的个就死了,他家女的个拿柴刀砍我,还没有近到我的身就被我妈一钉耙打过去把她手打吊起了。所以一死一伤,起诉书都下了,定性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等法院开庭了。我爸我妈都在这里关起的。”于真华说起他这一死一伤的案子居然是少有的淡定,并且还隐隐透着胜利者的骄傲。 第5章 放风室 侯本福问于真华:“林大哥是哪里的经理?是什么时情进来的?” “龙头大哥是烟草公司经理,贪污。关了两年多了,一审判过了,有期徒刑十五年。然后他上诉,二审发回重审都年把时间了,判不下来,也不晓得是真的冤枉还是家里头关系太硬了。”于真华说话老练程度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 侯本福见洗漱池旁边没人用水了。就对于真华说:“你还不去洗个澡吗,室子里那么闷热,洗个澡一会进去舒服点。” “好,那我去洗了,我还要洗饭钵,这个星期是我值班洗饭钵。” “今天几号?”在于真华刚要转身进监室拿饭钵时侯本福问。 “侯主任,今天是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二号!”于真华回答完,一转身进监室拿大家的饭钵去了。 洗完澡,有的还洗了衣服,这些光头都各自找阴凉处,有的站着,有的曲腿坐在冲洗得一尘不染的水泥地上,每个人都不时偷眼看看侯本福。 侯本福没有看见龙头大哥林经理出来放风、洗漱。便有些好奇,于是进监室一瞅,原来他躲在角落里抽烟。龙头大哥见侯本福进来,把手里正抽着的烟朝侯本福扬一扬:“来,抽两口过过瘾。” 侯本福摆摆头:“谢谢,我不抽烟。” 尽管侯本福反感烟味,还是坐下来和龙头大哥说话:“这里是不准抽烟吧?会不会被干事他们发现呢?如果发现了会怎样?” “不准抽烟,因为点烟要用火嘛,火、利器、药这些都是严禁带进来的,都属于违禁品。他们早就晓得我抽烟了。”林经理抬手往头顶指了指,“他们每天都要在上面巡视几回,烟子飘上去有味道,而且还看得到我抽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监室的不得行哦,发现抽烟的要喊出去暴搓。” 侯本福有些奇怪,傻傻地问:“那你抽烟他们咋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林经理略略带着些神秘也带着些嘲笑说道:“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慢慢的你就晓得了。比如其他监室的除了送洗漱用品和衣物,连吃的都不准送进去!所以什么都要看人来。” 侯本福“哦”了一声,感觉在这个环境自己就是个白痴。 “我可能明天就取保出去了,要不要我给你家里带信?”林经理问侯本福。 “要得要得,那谢谢你了。”侯本福显得兴奋,因为从昨天晚上出来宵夜就出了这么大事,总得给家里父母和妻子说点让他们放心的话吧。 林经理从一个塑料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拿出一本信笺纸,你一会写好,我明天偷偷帮你带出去交给老人家,你爸爸鼎鼎大名的侯主任哪个不认识?!” 侯本福再次向林经理说了谢谢,然后又去放风室。 这时恰好有个武警背着步枪从监室半腰上的巡逻走廊在巡逻。没曾想这武警居然低着头用普通话叫了一声“侯老师!” 侯本福有点惊讶,但还是大胆地抬起头望向巡逻走廊上隔着铁丝网的武警“哦”了一声。 “我笔名叫‘秋叶’,上个月‘七一’建党节县作协开会我们坐在一起的,想起没有?武警压低声音笑着说。 侯本福想起了这位说普通话的外地人,在钢县当武警,是钢县文学创作协会最年轻的会员。侯本福显得有些激动:“秋叶老师原来是你啊。” “是的是的,侯老师您多保重!我在执勤不准说话的。”武警说完挺直腰板背着枪继续巡逻。 同监室的光头们向侯本福投来羡慕和佩服的目光。 在明亮的阳光只在放风室地面剩下不足一尺宽的时候,放风室铁门的挂锁响起来,光头们很警觉而紧张地看着即将打开的铁门。 “哐当”一声铁门开,门口站着何指导员和肖医生,何指导员说 :“侯本福的东西,你妈妈送来的,叫你在里面遵守监规。” 一个光头走过去接过肖医生手里的两个小塑料桶,这两个小塑料桶和中午侯本福妻子送进来的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装的吃的。接桶的光头把桶提到侯本福面前,侯本福打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随热气弥漫开来,光头们像吸毒一样陶醉的鼻吸香味的享受中。一桶是加了肉粒的油辣椒,一桶是糟辣椒炒回锅肉。 侯本福叫于真华拿大家的饭钵来分肉吃,于真华说:“侯主任,等开饭了分给大家下饭吧,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开饭了。” 侯本福答:“那好嘛,等会分给大家下饭。” 所谓放风室,其实就是有围墙和门没房顶的一个小小的室外坝子。左右都是一墙共用的监室。放风室的一个角落安了个自来水管,水管龙头下面砌了个水泥池用于储水。被关押的人员在放风室舒展身体、散步、洗漱。 而监室呢,外观高度相当于三层楼房,其实内部空间就一层。拦腰上是一圈围着铁丝网栏的干事和武警共用的巡逻走廊,这走廊可以无死角看清监室和放风室里面的情况。每间监室正面和背面都有一扇靠近屋顶的窗户,不仅用于通风,更是便于干事和武警巡逻时观察监室内情况。 一座专门用于武警站岗放哨的岗楼耸立在干事值班室和监室之间,在岗楼里的武警大抵可以放眼整个看守所。 侯本福在放风室踱了几个来回的直线,其他光头们要么独自想着心事,要么两三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有风掠过让人顿感一丝凉爽。 在阳光完全爬上放风室东墙的时候,放风室的铁门又一次打开,肖医生挑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有些吃力地放在放风室进门的地面上,然后又返身出门拿进来一个和所有光头一模一样的黄色塑料饭钵和一把蓝色的塑料饭勺递给侯本福:“你就用这套餐具。”接着又朝大家说了句“排队开饭。” 光头们拿上各自的饭钵和饭勺排成纵队挨个用饭钵接住肖医生一大勺饭和一中勺菜。打好饭菜的光头们一个个都进了监室后,肖医生挑着饭菜去别的监室,值班的何指导员先后锁了监室门和放风室的门。 光头们和中午一样一字盘腿坐在自己铺位上,饭钵也是一样的整整齐齐摆在床沿上。 侯本福轻声对林经理说:“家里送了些吃的来,我想分给大家下饭。” 林经理说:“每人给一勺辣椒,肉就不分了。” 侯本福说:“还是都分了吧,这天气,吃不完明天就坏了。” “那好嘛。”林经理接着奚落道:“你这群孤儿,从来就没有人给你们送吃的进来过。” 侯本福叫于真华负责把油辣椒和回锅肉分给大家。于真华说:“肉可以分完,莫非油辣椒也全部分完吗?一个人分一勺油辣椒都够多了。” 林经理说:“对,少给他狗日些吃点。” 第6章 背监规和学习 侯本福从昨晚出事后就没吃东西,在看守所呆了一整天,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下午这餐饭,他也就着妈妈送来的回锅肉吃了几口。吃了饭,于真华把他手里的饭钵接过去:“侯主任,我给你的饭钵也打个记号,我们都有记号。”说着,于真华从床沿底下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小金属片:“侯主任,你说我给你打个什么记号呢?要不刻95吧,九五至尊的意思。你们大家说要得不?” 光头们都笑呵呵地说:“要得要得,九五至尊。” 侯本福认真地说:“绝对要不得!刻个12吧,月月红的意思。” 林经理板着脸说:“你妈的些还九五至尊,老子看你们想翻天。就按侯主任说的刻12。” 侯本福又对于中华说:“就刻12,我今天进来我们这间监室不也正好12个人嘛!” “摸到良心说,我是去年腊月二十五进来的,就连腊月三十那天我都没有吃饱,今天吃饱了,主要是油水多。的确是托侯主任的福沾侯主任的光。感谢侯主任!”一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十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个冷不丁说道。 “是的是的,今天确实是进来以后吃得最舒服的天,感谢侯主任!” 每个人都附和着说类似的话。 当监室顶上那颗电灯泡亮起的时候,每个人都自觉也是下意识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整整齐齐一溜。林经理说:“背监规!看守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预备——起!” “看守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为了保证看守所的安全……” 每个监室都传出整齐而宏亮的背监规的声音,男声女声此起彼伏,煞是雄壮。 大家在背监规的时候,林经理递给侯本福纸笔,让他给家里写信,明天给他带出去。 侯本福拿起纸笔稍一思量,飞快写完两页纸,内容无非是说祸从天降追悔莫及;毁了自己前程也给家庭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和耻辱 ;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幼儿;请父母和妻子放心他会遵守监规如实交代案情;请父母妻子不用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诸如此类而已。写完 交给林经理请他带给家里人。林经理粗略看了一遍,几个对折将这封信折成小方块,然后塞进一件夹克衫的夹层里:“放心兄弟,我最迟后天就把你这封信交给老人家。” 侯本福连声“谢谢!” 林经理却突然对着一群窃窃私语的光头吼道:“狗日的些咋个了,自由了不是?老子一分钟不管你杂毛些就不晓得该做啥子了不是?背完监规该做啥子?该做啥子?” 第三铺位的光头说:“背完监规该学时事政治或文化、法律,大哥你和侯主任在忙,没敢打扰你们。” 林经理说:“老子们在忙,你狗日的些就没点自觉性,就不晓得自己组织学习?真他妈的一群饭桶。”林经理随手拿起一本《法律知识读本》扔给第三铺位的光头说:“周猫儿你拿去念给大家听,哪个不认真学的今晚上罚站一晚上。” 这时突然一个响屁搞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光头举手说:“大哥,是我打的屁,没忍住,好久没打过屁了,今天油水足了肠子通了就打了个屁。” 大家“哄”一声笑起来,齐刷刷把眼光投向这个打屁的光头。林经理奚落道:“我就说你他妈的些高山猪儿吃不来细糠,生来就是只配吃猪草的命。” 大家低着头不笑了也不做声,分明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侯本福也不知说什么好。监室里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过了大约一分钟,第三铺位的光头拿起书:“大家注意了哦,我们开始学习了。” 第三铺位叫周猫儿的光头断断续续念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法律书,侯本福听出好几处念错字了,但他没说,根本没心情理这些,林经理一边抽烟一边也一直絮絮叨叨的给侯本福说自己的案子如何冤枉他又是如何为自己辩护的,侯本福也一句没听进去。 周猫儿看着林经理问:“大哥,起码学半个小时了,可以停了不?” 林经理偏着头眯着眼答:“行了嘛,反正你们一群猪也学不到啥。” 整个监室静了一会,然后大家要么各自心事重重,要么三两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于真华说:“武警吹号了。” 有几个也附和道:“是武警吹号了!” 林经理斜着眼对大家说:“吹号了就睡嘛,你这群狗日的除了吃就是睡,纯粹他妈的饭桶些。” 光头们各自在自己的铺位上倒下,林经理也倒下,卷成一只虾的形状,偏过头来对侯本福说:“兄弟你也睡吧,想得再多都没用的。” 侯本福说:“好的,林大哥你休息,不管我,我再坐会。” 侯本福就那么呆呆的坐着,一只眼睛看着灰色的监室墙壁…… 第7章 不同监室的犯人不能说话 侯本福一直就这么坐着,同监室的光头们的鼾声此起彼伏,看守所静得能听见外面偶尔掠过的风声,他在想昨晚发生的事,他在想父母妻子和还不满周岁的儿子,他也在想自己。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武警的岗楼上有若隐若现的对话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侯本福根据平时看影视作品的经验推测这应该是武警换岗时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侯本福今夜听了三次,也就是说,武警已经三次换岗了侯本福都还没能睡着,他就这么一直坐着,一会把腿伸直,一会又把腿卷起,他本想下床在最多不超过一米五宽的通铺前面的过道上走走,但担心吵醒别人而放弃这个想法。在通铺的最末端也是过道的尽头墙根下是解手的地方,没有任何遮挡,水泥做的一个长方形的蹲位,大约比监室地面高出20厘米,中间一个圆洞可以让大小便通往监室背面,最后不知流到哪里去。光头们都叫这个解手的位置叫“马坑”。侯本福自进看守所后就解过一次小手,因为吃喝得太少,没多少需要排泄。 大家的饭钵吃完饭后监室内也没水洗,就叠成两垛与洗漱用品排成一线摆在墙根下。 当听到武警第四次换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从监室后面传来一些零零碎碎隐隐约约的人声和卡车低沉的轰鸣声,侯本福搜索平时对这一片地的眏象,大体可以确定这后面是一堵从幼年就感到神秘和恐怖的围墙,围墙上有电网,离围墙大约两百米是一条只能通过一辆卡车那么宽的碎石路,再往外大约五百米则是才开始动工挖土石方的一个政府工程工地。 侯本福这样想着外面的时候,又听见了号声,这号声是从武警营房传出来的。号声一响起,第三个铺位上那个叫周猫儿的光头就“咚”地一声爬起来,然后把第四个铺位上的一脚蹬醒,第四铺位上的又把第五铺位上的一掌推醒,大家也都醒来,然后各自把自己的铺盖和垫絮都折叠得方方正正轮角分明,理好铺盖后又迅速盘腿坐在自己铺位上,照样的整整齐齐一溜。 这时从别的监室已经传来背监规的声音,接着第二个监室也传来背监规的声音…… 第三铺位上的光头开始领头背监规。整个看守所里就只有宏亮雄壮的背监规的声音。 背完监规,大家都各执其事,有的发呆有的窃窃私语,侯本福梭下通铺在过道上来回踱步,林经理躺着不停眨巴眼睛好像是配合大脑在不停运转。然后又忽然坐起来在塑料袋子里使劲摸索,最终摸出半截香烟,抬头朝窗口警觉地看看确认没干事也没武警巡逻,才又从塑料袋子里摸索出火柴划然,猛吸香烟还用手不停将烟雾打散。 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听见各个监室由远及近打开放风室门和监室门的声音,都知道这是在开门放风兼放出去洗漱和洗饭钵了。于是大家就都眼望监室铁门急切等待,还有两人直接去铁门上的方洞上向外张望。 于真华拿着侯本福的洗漱用品对侯本福说:“侯主任一会我给你打水洗脸。”侯本福抽动一下嘴角本来是想用微笑来表示谢谢,但嘴角抽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监室门一打开,何指导员说:“侯本福一晚到亮不睡觉,这样会把身体搞垮的哦。昨晚我来巡查四回都看见你坐起不睡觉。” 侯本福很惊讶,何指导员昨晚来巡查四回居然自己一回也不知道。 全监室的光头们都来到放风室,可是没人去水池打水,等于真华给侯本福打一盆水放到侯本福面前后才一窝蜂似的扑近水池。于真华将侯本福的毛巾在水盆里搓了几下然后拧干水递给侯本福。接着于真华又进监室问林经理洗不洗脸,林经理说“老子今天回去洗,把全身上下都洗干净,把这两年的霉气全部洗脱。” 放风室一面墙传来“咚咚咚”的锤击声,这里马上就有一个光头用拳头锤击墙壁“咚咚咚”的回应。 “六号,你们那边昨天是不是进来个新毛驹?”那边一个声音传过来问道,那声音一听就是故意压抑着从胸腔发出来的,因为只有这样的声音的音浪才传不远而又能让近距离的人听见。 这边的光头看了看侯本福,然后扬着头也从胸腔发出声音用旁人听不懂的话回应道: “是来了个龙头大哥,把钢城扛把子开边七寸扁吐啦!” “扁吐啦钢城扛把子的?龙头大哥是哪条道上的?”那边再问。 “是鹰爪孙的你信不信?” “鹰爪孙的咋个跟道上的扛把子火拼上啦?”那边的人接着问,这边正要回答,武警岗楼上传来一声厉喝: ”五号六号监室的,马上闭嘴!” 顿时整个看守所鸦雀无声。不过这样的安静不过十秒钟,大家见武警再没说什么,又从各个监号子的放风室传来混杂的水声和人声。 刚才和这边对话的五号监放风室有人故意提高八度声音说话: “听到没有,六号那边来了个龙头大哥,直接把钢城社会老大搞死了。” “哦哦,这样啊,厉害厉害,确实是龙头大哥。”有几个人在附和。没等他们接着说第二句,就听干事办公室与监室之间那道铁门“轰”的一声响,各放风室里声音明显变小,而且大家都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两个好奇心重的还爬到放风室铁门的缝隙往外张望。 只听五号监放风室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刚才是哪个在和六号监的人喊话?是哪个?主动站出来!” 顿了大约两秒没人回答,这个声音又厉声说道:“最后问一遍,是哪个刚才在和六号监的喊话?” “是我!”这次有人怯生生的回答。 “是你,又是你!我上一轮班你操毛驹我就放你一马,刚才指导员交班跟我说昨天下午你抢新犯的饭吃,指导员是咋个批评你的?你是咋个认的错?死不改悔,滚出来!” 因为整个看守所都在静声专心听五号监的声音,所以除了五号监传来的声音,整个看守所就像空无一人似的。 听见五号监那人被带去坝子的声音和锁五号监放风室铁门的声音,也听见干事训斥被带出去那人的声音:“苟明俊,进来多久啦?” 爬在放风室铁门缝隙往外看的光头说: “是易干事,今天易干事值班,狗日倒霉了,易干事是最猫杀的个干事,参加过打越南的自卫反击战的人。还有肖医生拿起手铐的,又进来个干事,是钟干事,五号监那个狗日的今天倒霉了。” 五号监那个被带出去了,其实六号监这个已经预感到祸事也在朝自己一步步逼近。 第8章 屡教不改的违规犯人被处罚 五号监室被带出去那个叫苟明俊的答:“进来五个多月了。” “你还记得你进来五个多月了,我还以为你是才进来不懂规矩哩。我们苦口婆心的哪样好话歹话没有给你说尽,可是你呢?一犯再犯,牛屎不来马屎来。” 六号监这边一个光头好心地提醒刚才与五号监对话的光头说:“许凡兵你赶快进去换条长裤子穿起,最好膝盖绑点东西垫厚点,不然万一一会带你出去跪砖碗咋个办?” 这个叫许凡兵的光头从惧怕与紧张中回过神来,慌乱而急切地一边说:“对对对!”一边快速冲进监室换长裤子。 不到两分钟许凡兵换好长裤子出来,双膝处明显看得出垫了很厚的东西,把原本就紧身的裤管都撑变形了。 一个光头说:“你这样整起怕是想挨加倍惩罚哦,快去重新整过。”边说着一把拉住许凡兵就返回监室。 侯本福见状跟了进去,从自己塑料袋子里拿出一件棉t恤一撕两开递给许凡兵: “把这个一只膝盖绑一半,弹性好顶用还不大显眼。如果一会来叫你出去一定要主动认错。” 许凡兵感激地朝侯本福点点头,在那个光头的帮忙下做好了膝盖的保护。 放风室外面的坝子里易干事还在训斥五号监室的苟明俊:”……今天新账老账一起算,不让你痛你就不晓得改!肖邦文先把手铐给他铐起,铐紧点!” “拿块最毛糙的砖来让他跪砖碗!”易干事继续给肖医生交待任务。等苟明俊跪在砖碗上后,易干事打开六号监放风室的铁门:“是哪个自己出来。” 许凡兵紧紧张张的看着易干事,小心翼翼地迈出放风室的铁门。 “易干事我错了!下回不敢了,一定遵守监规。”易干事刚一坐在小水泥桌边上,站在面前的许凡兵就可怜巴巴的认错。 易干事点燃一支烟抽两口: “知道错的还去犯,是不把监规放眼里还是不把我们干事放眼里?”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许凡兵怯声道。 “你没有。那他有是不是?”易干事偏偏头指指跪在砖碗里痛得扭头甩脖子呲牙咧嘴的苟明俊问。 “他……他……应该也没有,我不知道。”许凡兵不知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怕错。 “我也没有啊易干事,我也没有!妈呀我忍不住痛啦!”苟明俊几乎是哭着为自己辩解。 “许凡兵你们刚才说的什么,还用江湖上的黑话,是串通案情吗?”易干事盯着许凡兵,“串通案情罪加一等你们不知道吗?” 许凡兵吓得双腿打颤,接连摆手:“不是不是串通案情,就是苟明俊问我们室子昨天是不是进来个新毛驹,我就回答说是来了个把钢城社会老大弄死的人,真的没有串通案情!” “没有串通案情,但这和串通案情有区别吗?你们这样说,会影响到当事人的心理反应懂吗?可能会导致恶果懂吗?”易干事的声音低沉表情严肃。 “懂了易干事,以后再也不敢了。”许凡兵低着头不敢看易干事。 易干事叫肖医生将许凡兵也戴上手铐,然后又叫把苟明俊扶起来:“太阳底下面壁思过,开饭的时候才解除!” 肖医生把苟明俊扶起来,但苟明俊已经跪砖碗近半个小时,膝盖周围一圈已经被砖碗上的毛刺刺得血珠直冒,一时间根本站不直。但肖医生还是慢慢把他扶到墙边太阳下面壁,招呼许凡兵也站过去与苟明俊保持一定距离并排站直。 易干事处理完苟明俊和许凡兵的事后就叫收监,随着一串有节奏的“嚯——咚”和“哐当”声,一排监室和放风室的铁门依次关闭上锁。 不一会,监室里洪亮的背监规声响彻云霄。 监规声停下来,各个监室又相继传出读书报的声音,因为每个监室只有一个人在读,而监室仅有两扇高高的小窗户和铁门上的一个小方孔,这声音在监室外就很难听清楚,而在监室内因为有四壁回音的作用,这声音才很大很响亮。 第三号铺位的周猫儿还在错别字连篇读《法律知识读本》的时候,六号监的铁门在今天上午第二次打开,来到门口的易干事笑意盈盈:“林建仁,把你的东西全部收拾起!” 一直像只病猫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连放风都不愿出去动一下的林经理“腾”地一下站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取保就医手续批下来了?!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他的东西两天前就收拾好了,不过是《起诉书》、一、二审《判决书》、《上诉状》和几件衣物、洗漱用品,临走时把被子和垫絮裹成一卷就完事。没用完的半摞信笺纸和一支半圆珠笔留给了侯本福。 林经理一走,光头们就要侯本福睡在龙头大哥的位置上去,侯本福连连推辞:“我就不了,我刚来,连监规都背不得,再说我的案子大,没这个心思!” 光头们不由侯本福再说什么,就有人上来用擦铺板的毛巾把龙头铺位擦得都能反光,然后五个人爬下来撅着屁股用嘴把水气吹干,把侯本福铺的盖的就搬到了龙头铺位。 不一会,可以从监室铁门的方孔上看见放风室地面上阳光撒满了一大半的时候,铁门一扇扇相继打开又接连关上、上锁,这是看守所的光头们享用一天的第一餐时光,当打开六号监室门的时候,先进来的是被处罚的许凡兵,然后易干事站在门口递进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塑料桶:“侯本福的,你媳妇和你妈妈拿来的,还正好热乎乎的你好下饭。” 一个光头笑嘻嘻的替侯本福接过来,侯本福连声说“谢谢易干事!谢谢!” 排队打完饭,等易干事和肖医生锁了门去七号监室开饭后,许凡兵长长的叹了口气:“被我同案害惨了,脚都站肿了,幸好上午太阳不是很大。” 一个光头说:“是哦,上回我被罚站面壁思过,太阳大把我晒晕倒了。” 侯本福叫于真华把两个桶里的干扁肉丝和豆腐干炒三线肉分给大家。 年纪最大的光头吃到一半就叫一声:“坏火?了忍不住了实在对不住大家了。”话还没说完就一溜蹲在马坑上“噼噼啪啪”一阵机关枪。 周猫儿把饭钵往床沿上“啪”地一声堕下:“苏发贵你老杂毛搞啥子?没看见连龙头大哥都还在吃饭你就去上大号,老子看你找死。” 大家也都停住吃饭七嘴八舌的骂苏发贵,几乎每个人嘴里都包着吃的。 苏发贵使尽吃奶力气屙出最后一坨屎后,可怜巴巴的说:“不是我看不到事,已经憋了好一阵实在是憋不住了。再憋就只有屙在裤裆头了。”然后又看着侯本福傻傻地、难为情地笑着,:“多久没有像这两天吃弄多油水了,肠子上油就打滑了,嘿嘿嘿。” 侯本福“噗”地笑出来:“有这样夸张吗?” 大家看侯本福都没说啥,也跟着笑呵呵的七嘴八舌起来:“苏发贵说的我也有体会,都一个多星期没拉屎了,今天我也想拉。” “我也是!” “我也有感觉!” “我肚子昨天晚上叽里呱啦的叫了好几回,像是吃好了高兴得唱歌。” ………… 侯本福细心的看到苏发贵拉完屎屁股也没擦就穿起短裤起来了,在苏发贵还没上铺坐下的时候急忙把自己的卷纸扔下去:“递给他把屁股揩干净再上来吃饭。” 一个光头拿住卷纸扯了巴掌大一张递过去给苏发贵。 侯本福又说:“还有哪些没纸的,都扯点放在枕头下面,哪个兴屙屎不揩屁股的。” 一个光头说:“我们有几个都没解手纸,上回我解手悄悄在林经理那里扯了点,还被林经理打了我两巴掌。” 第9章 下落不明的妹妹 这是侯本福进看守所的第二夜,同监室的光头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武警岗楼在换第二次岗的时候,他听见巡逻走廊上有非常轻微的脚步声走到本监室前面的窗前来,他往上一看,正好和易干事贴在粗粗的窗条上的眼睛对上,他想跟易干事打个招呼,但还是没说出来,倒是易干事先说话了:“今天晚上还是睡不着啊!这样可不行,身体吃不消哦,睡吧,想多了也没用!”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本想以笑容回应,但嘴角并没扯到位,于是躺下了,算是听从了易干事的劝说。 可是他还是不能入睡,好几次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入睡都没成。一直听到武警岗楼上第四次换岗的声音,也听到了巡逻走廊上干事又来过的脚步声,也等来了天亮的第一缕曙光,就这么被纷乱的思绪煎熬,被难以入睡的漫漫长夜折磨。 在开全天的第一餐的时候,他给当天值班的淳所长说如果下次他妻子给他送东西来,一定告诉妻子再下次来时不用送吃的,多买几卷卫生纸和买几支牙膏还有硫磺香皂、毛巾来,最好买两只大塑料桶来。淳所长笑着说“没问题,你是要发救济物资吗?没问题,我一定转告。” 下午两点放风,许凡兵拿着侯本福给他保护膝盖的两片棉t恤:“龙头大哥,你看你好好的一件衣服都撕烂给我了,等我家里有人来看我的时候我叫家里的人买件来还你。” 侯本福本来是站着的,他见许凡兵来和他说话,就叫许凡兵和他一起坐在监室的阶沿上:“许兄弟你家是哪里的?为啥子事进来的呢?衣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哈,你没被罚跪砖碗就好了。” 侯本福叫过来于真华:“这两片衣服拿去专门用来擦铺板。” 于真华接过两片衣服:“啧啧啧,弄个好的料子拿擦铺板,太奢侈了不?” 许凡兵见侯本福和他聊天,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大哥我是镇上来的,钢城县富安镇,大哥晓得富安不?” 侯本福点点头:“富安镇离县城二十几公里,前年全县各镇宣教工作交流时去过,还住了两晚”。 许凡兵接着说:“这个事说起来又丢脸又好笑。” “哦……?”侯本福好奇地看着许凡兵,听他诉说“丢脸又好笑”的事。 许凡兵清了清喉咙,向侯本福讲起了他的故事—— 许凡兵家住富安镇街上,他是镇烟叶站的临时工,每个月能领四十几块钱工资,老婆在家带一岁大的孩子,父母在街上租了个小门店卖点土产干货糖果烟酒之类,三代同堂,一家人生活紧把细捏的也还过得去。他家还有个妹妹,人长得很漂亮,上前年从县城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回家了,平时也就帮父母守守小店或帮嫂子带带孩子,这样在家呆了一年。前年快过年的时候,他妹妹说要去晋福,说镇上的她同学某某和某某在那边进厂包吃住每个月还有七、八十块钱工资。开始一家人都不同意,主要是担心一个大姑娘家在外面不放心。但还是拗不过他妹妹的决心,再说镇上十里八村出去打工的姑娘小伙也不少,知名知姓知根知底的都有好几个,确实人家一个二个的回来都比在家里大不一样,年轻人出去闯闯长长见识也没啥不好。去年刚过了正月十五。妹妹就出门了,但一去两个月就一直没音讯回来,不是说好的到了目的地就写信回来吗?一家人都着急,父母隔天就去镇邮政所问有没有信件。每次都说没有。全家人焦急得不得了。再过了两个月,镇上在那边打工的一个姑娘回来给她妈妈治病,这姑娘正好是妹妹提到过的,家里人以为妹妹就是她们约了才去的,去了在那边是一起的。结果再三向回来这姑娘追问,人家竟一头雾水,啥也不知道。好在这姑娘说等把妈妈的事情安顿好了,回去帮他们问问其他人知不知道这个事,知不知道他妹妹的下落。 镇上这姑娘回去二十来天后,家里收到一封信,是这姑娘的妈妈转交过来的,转过来的信是这姑娘给家里写信时夹带在信封里的,这样能节省几毛邮费。 信里说她回晋福后不光在自己上班的厂了解了,还去别的厂找了老乡和认识的人问了,还专门坐班车去一个我们前江省打工人最多的地方去问了,都没有许凡兵妹妹的消息。 一家人急得六神无主,许凡兵妈妈想起想起就哭。特别是当许凡兵一岁的儿子时不时小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姑姑!姑——姑。”的时候,一家人更是心如刀割。一天吃早饭的时候许凡兵的儿子看见一个姑娘从门口路过,便“姑姑,姑——姑。”的叫起来,一家人都转过去看,原来就是一路过的姑娘。许凡兵老婆饭也没吃好,突然放下碗筷:“我管不得那么多了,必须去派出所报警!” 说着,他老婆径直朝派出所方向急步走去,他父亲想阻止,手一扬起来,嘴里却说:“算了,让她去报警吧,也没有别的办法找得到女儿。” 其实妹妹失去音讯两个月的时候许凡兵就提出去报警,可是父母却说这样的事传出去街坊四邻会看笑话的。可是这一晃,妹妹与家里失去联系就五个月了,还是没音讯。 在报案后等待消息的日子,许凡兵家也没有放弃打听妹妹下落,他陪着他爸一起去钢城县客车站,去红胜地区火车站向车站工作人员打听,甚至还去写信回来那个姑娘打工的地方去找火车站和派出所,去好几家工厂门口守望,结果都是一无所获。家里钱全部花光,父亲还因忧愁和劳累拖垮了身体,母亲也在一年间消瘦和苍老了好多。 去年下半年的一天,现在关在五号监的苟明俊骑着摩托车专门去他上班的烟叶站找到他,他开始并不想理苟明俊。 一个镇上的人,虽然苟明俊要大许凡兵一岁多,但小学还是同班同学,那时大家也经常一起玩,许凡兵考上初中后苟明俊没考上,才十三、四岁就跟着镇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从那时起他就再不跟苟明俊来往,后来在镇上也几乎看不到苟明俊身影,有人说他在外面混得好,经常都在省城和红胜的那些大宾馆进出。偶尔听到这些,许凡兵都不在意,因为自从苟明俊混社会后,他就认为他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但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好些年没来往而且也是几年都没打过照面的苟明俊今天为什么骑着摩托车跑那么远专门来找他。 来的都是客,虽然许凡兵内心不很待见苟明俊,但两人毕竟是一个镇上长大的而且还是小学同班同学,后来虽然各走各的路没什么交往但也没什么仇怨啊。所以许凡兵还是客气地招呼苟明俊坐,给他泡茶敬烟。 起先无非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扯些童年趣事或者说说哪个同学的昨日今朝。茶饮一壶烟抽两支后,苟明俊试探着问:“好久没看见过小妹了,她从钢城中学回来在做些什么呢?” 许凡兵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回答。不料,苟明俊却说:“都是街坊四邻一起长大的兄弟,你的妹妹还不等于就是我的妹妹吗,有啥不好说的你看你支支吾吾的做啥?”苟明俊稍微顿了一下深吸一口烟:“好像听说小妹出去打工去了是不是?应该走出去,在我们这些乡旮旯是没有啥子出息的,就像我,要是不出去……”苟明俊用下巴指指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可能混得连你都不如,不要误会啊我不是说你混得不好啊。” 许凡兵很是尴尬,巴不得苟明俊立马就走。苟明俊好像看穿了许凡兵的心思:“兄弟是不是不大欢迎我,是不是想我立马走人?” 许凡兵连连摆手说“没这意思没这意思。” 苟明俊得意洋洋咪斜着眼说:“你不光是不能想我立马走人,还应该留我下来请我喝杯酒才行。” 许凡兵推辞道:“今天不吧,老人家这几天身体不好,媳妇在家要带孩子照顾不过来,我要回去……” 还没等许凡兵把话说完,苟明俊抢过话意味深长的说:“今天请我喝了这顿酒,保证让老人家身体都好起来,心情也好起来,信不信?” 许凡兵听得越发懵了,但心想今天苟明俊来得蹊跷,又问起妹妹,他这些年都在外面混,莫非他知道妹妹的下落?于是灵机一转,豪爽地说:“那好,今天我就请老同学喝两杯,说不定我回去说见到你了老人家他们还真的会高兴,老街坊嘛。” 苟明俊一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哟,四点半了,你几点下班呢?” 许凡兵说现在锁了门就可以走,只是要去站长那里说一声就行了。 苟明俊发动摩托车,叫许凡兵抱紧自己的腰,一轰油门,随一股浓尘扬起,两人朝富安镇街上方向飞驰而去。 第10章 有妹妹的下落了 许凡兵叫苟明俊把摩托车停在富安镇街上一家在镇上比较有名的餐馆门口:“老同学,咱两兄弟就在这喝两杯行不?” “行行行,就他家。”苟明俊停好摩托,气宇轩昂的抬头走进去,店老板迎上来:“嘢嘢,苟老板好久没来照顾生意了,最近又哪里发财去了。今天是几位?快请进包间。” 苟明俊伸出两个指头摆一摆:“今天就两位,把菜单给许兄弟点菜,先打一斤人参枸杞桑葚酒来。” 都是本街本坊的,店老板当然也认识许凡兵,也热情的招呼坐下端茶递水。 许凡兵点了一个青菜炒牛肉一个鱼香肉丝和一盘油炸花生米,还点了一个盐菜肉丸汤。镇上的餐馆,菜都是大盘的,三菜一汤两人怎么吃也够了,出于礼貌,他将菜单递给苟明俊,请他点菜。他也只是出于礼貌,可苟明俊接过菜单一看:“老同学你是请我来忆苦思甜的吗,这两个菜怎么够喝酒?” 苟明俊直接把菜单拍在桌上:“老板,来个清蒸乳鸽,一个红烧牛肉、一个糟辣鲤鱼、一个青椒童子鸡、一个黄焖羊蹄、一个板鸭、一个油炸河虾,几个菜了?这些都有的吧?” 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回答:“七个菜了七个菜了,苟老板还记得我家的拿手菜啊,每回都感谢苟老板来照顾我家生意。” “七个菜啦?那再来一个、来一个……许兄弟刚才点了个啥子菜?哦哦鱼香肉丝,就再来个鱼香肉丝吧,最后来一个汤吧,就许兄弟点的盐菜肉丸子汤,八菜一汤,九个菜,表示你我兄弟情义长久。” 苟明俊又跟店老板说:“都双份啊,一份我们马上吃,一份一会打包带走。” 苟明俊那点菜的气势,许凡兵还是在香港电影里看到过,心想这下完了,三个月工资都不够开,关键自己身上只有三十几块钱,完了完了,一会要丢脸了。 苟明俊已经看出许凡兵的着急,从腰包里掏出个皮夹子抽出六张五十的递给老板:“够不够?算算。” 老板没有接钱,一边说着“够了够了要不了这么多。”一边就去从柜台上拿过计算器算账:“一共二百二十六块钱,就收两百吧,酒算我请两位喝了,饭也不算钱,两位吃好喝够。”老板接过四张五十面值的钱,乐呵呵下去帮厨去了。 许凡兵见苟明俊抢着先付了钱,一颗悬着的心落进肚子里嘴里却说着:“我请老同学喝酒咋个还要你来付钱,这咋个好嘛。” “一样的啊,你请客我买单,一样一样,自家兄弟不客气。”苟明俊豪气的说着,老板此时已经端上来一盘红烧牛肉和一盘板鸭,看来这两个菜不用现做。 苟明俊给许凡兵和自己倒好酒,两人举起一两二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不过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待满桌好菜上齐,苟明俊接连给许凡兵夹菜劝酒,一斤酒哪经两人这样喝,一人几杯就倒得干干净净,老板眼明手快,又拿过来一斤笑呵呵给二人斟满:“二位只管喝够喝高兴。” 许凡兵已有些微醺,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苟明俊:“老同学你说,今天是不是有事找我?” 苟明俊从对面座位“嗖”一下挪到许凡兵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是来救你!” 许凡兵一下怔怔地看着苟明俊。苟明俊端起酒杯照样是压低声音说:“如果我两兄弟今天推心置腹就干了这杯酒,如果兄弟你和我唱西阳岗你就摔了杯子咱俩各走各的路。” 许凡兵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哪个杂种今天不和你推心置腹!” 苟明俊也一饮而尽:“爽快!交朋友就要交爽快的,看来我今天没有白跑一趟来帮你。咱俩过去是朋友,今天是朋友,一辈子都是朋友。说,认不认?” 许凡兵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又斟满酒,端起自己这杯举到苟明俊面前:“认!我敬你,干!” 苟明俊给许凡兵夹了一只板鸭腿进碗里:“那好,兄弟你说说咱妹妹的事,哥今天就是来帮你帮咱爸妈解决这个问题的,就是来让咱爸妈不再为这事烦恼不再为这事心焦的,还有我今天为啥点双份菜?就是等会兄弟把好消息带回去,把好菜带回去让两位老人家高高兴兴好好吃餐饭,让咱弟妹也高高兴兴好好吃餐饭。” 许凡兵听苟明俊这番话,已经激动得顿时心头像烧了一团火热乎乎的。 接着许凡兵将妹妹出门打工,然后音讯杳无等等前前后后各个细节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苟明俊听完许凡兵说完妹妹失踪的前前后后,紧皱眉头问:“你们报警了?” “嗯,本来怕丢人不报警,但后来还是报了。”许凡兵答。 “派出所有回音没有呢?”苟明俊追问。 “没有,昨天我媳妇还去问来,没有任何线索。”许凡兵答。 “不报警就好了,不过不要紧,可以去把案子撤了,就说妹妹已经有消息了,在那边打工好好的。”苟明俊沉思状说道。 许凡兵摇摇头:“那咋个可能嘛,问题是没我妹妹消息我们绝对不可能去把案子撤了啊。” “那如果我告诉你一定有妹妹消息而且一定能把她接回来呢?”苟明俊露出稳操胜券的表情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盯着许凡兵。 “那不用说,还留着案子在派出所做啥,不怕丢人不是。”许凡兵面露一丝喜色,迫切想知道妹妹的下落,惊讶而期待地盯着苟明俊。 苟明俊凑近许凡兵耳朵,将妹妹怎么出去打工和目前的境况说了个透彻,听得许凡兵背脊发凉目瞪口呆。 第11章 妹妹的下落 许凡兵从苟明俊口中得知妹妹是被人贩子以打工的幌子骗出去八千块钱卖给晋福省乡下一个快三十岁的光棍。 苟明俊把卖妹妹的人是哪几个,怎么设的圈套,路线怎么走的都说得清清楚楚,这就不能不让许凡兵深信不疑,当然许凡兵也怀疑苟明俊是不是也在其中充当了个什么角色,是不是也是拐卖妹妹的其中一个? 许凡兵试探着问道:“那你咋个知道得这么清楚?为啥不早给我说这个事呢?还口口声声兄弟。” 苟明俊狡猾地笑笑:“我就晓得你会怀疑我也是卖咱妹妹的同伙。实话跟你说,把妹妹弄出去的事我确实不晓得,但我和朱建河、王秀波还有冉永秀他们确实有业务。”苟明俊又举起酒杯和许凡兵碰了一个,这时第二斤酒也快喝干了。苟明俊接着说:“兄弟我跟你发誓,妹妹被拐的事我确实没参与,是最近无意中才晓得的,是冉永秀那个傻逼婆娘给我说的。兄弟其他都不讲了,你就说要不要去把咱妹救回来?要,就说要,如果不,今天说的全是一泡屎,就当我两兄弟今天没见面。” 许凡兵当然想把妹妹救回来,恨不得立即就出发:“当然想把妹妹救回来,你说,咋个救法?” “这就对了,兄弟你听我说,第一,这个事情除了你、我还有咱叔,我们三个人以外,连老妈和弟妹都不要讲,你一会把菜带回去,就只给叔讲这个事,然后安排好家里的事,我们三老幼就直接坐班车去红胜,然后坐火车去晋福,一路上听我的就是,百分之百把咱妹妹完好无损的接回来。” “好,但我明天一早还是去给站里请个假,就直接说去找我妹妹,站里的人都晓得的。”许凡兵说。 “如果你们站里人都晓得这个事你可以说去找妹妹,但你不能说已经有线索了懂不?千万不能说,一说就砸锅,懂不懂?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在镇客运站汇合,坐九点二十那趟班车去红胜。记住。” 许凡兵连连点头说“懂懂懂,听你的听你的!” 许凡兵提着菜从餐馆穿过一条小街再顺着大街屋檐下的街沿走三分钟就到家了。他媳妇看他有些醉意这会才回来,手里还提着菜,以为是站里会餐他把剩菜打包回来了,因为烟叶站个把月就会一次餐,自从妹妹出事后家里也没啥余钱了,他看着剩菜多一点的就会打包回来。可是平时不管什么事只要不按时回家他都会找人带口信回来,可是今天没有,所以哪怕都快晚上八点了一家人还在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可是当他媳妇打开打包回来的菜时觉得今天与往日不一样:“凡兵你们今天会餐你口信也不带个回来,还有这菜不像是动过的哟,你又喝得差不多了,到底咋回事呢?” 许凡兵的爸爸也疑惑地看着他问:“今天啥子情况?” 许凡兵走到媳妇身边说:“你把菜热一下你们吃饭,我今天没找到人带信回来,这些菜是单独做的没动过,我是和一个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吃的饭,他请的客。你忙你的吧。” 然后他叫他爸一起进了另一个房间,给他爸说了去救妹妹的事。 他爸激动得双眼放光,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好事,只要人还活着能接回来就是好事,一会我就跟你妈说,我晓得该咋个说,放心放心。天,终于有下落啦。” 许凡兵媳妇摆上满桌他带回来的菜,虽然他已经喝得够多了,但他爸硬是要他和自己喝两杯。当然,他爸在饭桌上高兴地宣布明天和许凡兵出去接闺女回来,又感觉这“接”字说得让人产生怀疑,立马纠正说是去“找”闺女回来。上次说出去找闺女时他是苦丧着脸表情沉重,这次说得那么高兴那么自信满满,许凡兵的妈妈和媳妇总觉得今天许凡兵在外面有了什么奇遇,一回来就让他爸那么高兴,而且他还带回来那么多好菜。本来这么晚才吃饭就饿了,他爸又一改这些日子以来的愁眉苦脸,还有这么多好菜。这顿饭,让家里的气氛显得舒畅。 许凡兵和媳妇上床休息的时候,很认真的给媳妇交待:在我和爸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派出所问妹妹的事啊,也不要跟人说我和爸出去找妹妹去了,千万千万啊,也记得提醒妈不要去问不要去说,对任何人都不提这事! 媳妇不明就里,也不多问,只一个劲点头答应。 三人坐着火车离开前江省在途经的另一个省下了火车,要明天换乘另一列火车才能到晋福省,到了晋福后还要改乘班车才能到妹妹被拐卖去的那个镇那个村。此时已是半夜,三人坐班车坐火车已经坐了十三、四个小时的车也够累了,于是三人在这里开房住下,一个标间苟明俊和许凡兵住,一个单间许凡兵爸住。 许凡兵一直就疑惑为什么苟明俊要主动来帮他。昨天刚见面说这事时不便问,今天一路上有父亲在也不便问,此时就二人一起,总得问个清楚。 两人先后洗了个澡,洗去这一路的劳累和汗臭,苟明俊坐在床上扔了支烟给许凡兵,然后自己点燃一支。 许凡兵开口道:“这回实在太谢谢你了!这个事要不是你,不晓得我们要啥时候才晓得我妹妹的下落。不瞒你说,我们已经开始怀疑我妹妹已经不在了。” 苟明俊胸有成竹地一笑:“放心放心,没那么严重,这回去了就清楚了。” “如果妹妹真的能接回来,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你……” 还没等许凡兵把话说完,苟明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说感谢不感谢的事,兄弟,这个社会上,兄弟之间都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不存在感谢的话。”苟明俊下床把落地风扇调大一档接着说:“你是不是奇怪我为啥子要帮你们家,是不是?” 许凡兵点点头。 “我要你帮我报仇解恨!”苟明俊用让人害怕的眼神看着许凡兵,许凡兵听到苟明俊说要帮他报仇解恨,也着实是吓了一跳,心想,他苟明俊莫不是要我以帮他杀人放火为条件? 苟明俊“呵呵”一笑:“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说报仇解恨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仇恨,还有你们家自己的啊。呵呵呵。” 许凡兵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双眼就那么傻呼呼地看着苟明俊等他说下文。 苟明俊朝许凡兵扬一扬下巴:“想晓得咱妹是哪个瞄准她,是哪个设的套套又是哪个把她带过去的不?” 许凡兵把身体朝苟明俊那边挪了挪:“哪个?是哪个狗杂种,你说,你说!” “以前在我们读书的镇中心小学煮饭的冉永秀你还记得不?就是长得漂亮副校长想搞她,她拿菜刀把副校长肩膀砍了几刀那个冉永秀。” 许凡兵想了一下,想起了这个人和这件事:“记得记得,就是因为砍副校长的事她被判了几年,那个副校长被开除了。” 苟明俊说:“对对,就是这个冉永秀,她在劳改队结识了一个人贩子,这个人贩子是望京人,比她先出来,等冉永秀满刑的时候,她就去接她出来,然后冉永秀就跟她做起了业务。” 许凡兵说:“有次站长派我去县城送报表,我看到过她,穿着打扮比县城的女人还洋气,还是那么漂亮。” 苟明俊“嗯”了一声。 许凡兵着急地问:“莫非我妹妹是她拐出去的?” “是,就是她,他们一起做这个事的还有她男人,钢城街上的王秀波和晋福的朱建河。” 许凡兵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把这几个人剁成几大块。 苟明俊接着说了许凡兵妹妹是如何被冉永秀等人骗去的前前后后。 做贩卖人口“生意”的冉永秀早就盯上了许凡兵的妹妹,于是把这事跟男人也是同伙王秀波说了,也跟同伙晋福人朱建河说了。于是三人开始谋划如何把许凡兵妹妹骗出来卖给晋福乡下光棍做老婆的事。 先是由在晋福的朱建河以许凡兵妹妹同学的身份给许凡兵妹妹写信,说这边厂里如何如何的好,等了一个月他们还没收到回信,又接着写第二封信,这次很快收到了回信,许凡兵妹妹回信就一页纸,但已经流露出在家呆起无聊没前途想出去看看的想法,于是他们又给许凡兵妹妹写了第三封信说厂里有两个负责给每个车间做业绩台账的过年回家因为要结婚所以就不再回厂里上班了,要许凡兵妹妹抓住这个机会过完年赶快来厂里接替一个记账的岗位,不辛苦工资比一线的高还有提成。 这下许凡兵妹妹彻底动心了,于是回信说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就出发,于是他们又通了两次信,约好开年正月十六来人在钢城客运站接许凡兵妹妹,不见不散。 听完苟明俊讲完关于妹妹被拐卖的事,许凡兵心如刀绞,但是他强忍住内心的波澜,紧盯着苟明俊问:“你是咋个晓得这个事,咋个晓得这么清楚的?莫非你和他们一起把我妹卖了?” 苟明俊轻飘飘地说:“你看我像那么傻的人吗?把你妹妹卖了还来跟你说,还带你两父子去找她?”苟明俊又点燃一支烟接着说:“我说过这事是冉永秀那傻婆娘跟我说的。” “那个姓冉的婆娘为啥跟你说这些还说得这么清楚?”许凡兵显然是因气愤而有些激动地质问苟明俊。 “你不用这么激动,实话跟你说吧,冉永秀是个骚货,她男人又不行,她经常背着她男人跟我搞。高兴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这个事。”苟明俊把烟蒂狠狠往床头柜的烟灰缸里一摁:“老子就是不高兴他们做这单业务不让我晓得,而且以前一起做的几单业务都刮老子的油,不晓得少分了老子多少钱。我们几个一起做事是杀鸡喝血酒发过誓的,狗日几个却背信弃义,哼,他几个狗日的不仁 老子今天就不义!特别是冉永秀那骚婆娘,在床上对老子撒娇卖乖,一下床就不把老子当回事。” 许凡兵一下子明白苟明俊为啥要这么帮他家找回妹妹了,但事情明摆着冉永秀他们几个是他和苟明俊共同的仇人,而且苟明俊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和他联手找冉永秀几个出这口恶气。于是他问苟明俊:“那你说我们咋个做?要我做啥子?” 苟明俊看着许凡兵:“你想明白了就好,至于下步我们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第12章 终于到了妹妹被拐卖去的地方 既然苟明俊说了他心里有数,在还没见到妹妹之前许凡兵也并不太计较苟明俊怎么计划的,因为他目前不可能配合苟明俊做任何事情,除非是救出了他妹妹。 不一会苟明俊就沉沉睡去了,可是许凡兵却迟迟不能入睡,他在想妹妹这大半年来怎么过的,现在妹妹成啥样了?救出妹妹后怎么收拾冉永秀一伙三人,还有这苟明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凌晨三点的时候,思绪万千的许凡兵还是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苟明俊和许凡兵的房间就响起敲门声,还传来许凡兵爸爸的声音:“凡兵你们起床没有呢,我给你们买早餐来了。” 其实许凡兵已经起床洗漱好了,苟明俊也正好洗漱完。他打开门,他爸提着好几个肉饼和三袋八宝粥进来:”我担心你们起迟了赶车没空吃早餐,快吃,咱们一起吃。” 苟明俊说:“既然老人家买来就吃吧,我还说带你们去街上吃点。” 许凡兵和苟明俊当然明白许凡兵爸的心思,这么早给他们买早餐来,其实是怕他们睡懒觉耽误了赶路的时间,救女儿心切嘛。 三人又坐了将近十五个小时火车,晚上十点才到了晋福的省会城市。苟明俊说今晚只能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去客运站坐两个多小时班车才能到一个县,然后还要从县里坐一个把小时班车才能到一个镇,到了那个镇再到妹妹被卖去的那个村还得搭黑中巴车去。 三人住了一晚,第二天几经辗转已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才终于到了那个村。 三人在一条小街上下了黑中巴车。许凡兵爸问:”就是这里?” 苟明俊答:“就是这里!” 许凡兵爸急切地说:“我女儿在哪一家 ?我们快点去把她救出来!” 苟明俊说:“叔你不要急!这事急不得!不能来硬的,要想办法!硬来不光是救不出来妹妹,我们还会吃亏!这个村的女人有一大半都是被拐卖来的,这里的人警惕性高,团结得很。” “那要怎么办?我们听你的!”许凡兵说道。 “我们先去找家餐馆吃饭,听我安排就是。”苟明俊领着许凡兵父子在中街找到一家铺面是餐馆楼上是旅馆的店里,店主给三人送上一壶迎宾茶用质疑的眼光打量着三人:“三位贵宾从哪里来?来这里有何贵干?是住宿还是用餐?” 苟明俊做出漫不经心的神态回答着店主的问话,意思是说他们是外地人在这边不远的一个县城打工的,想在那个县城租鱼塘养鱼,所以过来先看看,了解一下鱼苗行情。然后拿起桌上菜单说要吃饭,也要住宿。 店主一听三人是来看鱼苗的,看上去也没什么可疑,而且要在他家店里吃住,脸上顿时就多了几分笑意:“这样啊,这样好,我们村是方圆几百公里最大的养鱼专业村,要买鱼苗来我们村就对了。” 吃完饭时夜幕已完全将四下笼罩,街上亮起了路灯,这和富安镇的夜晚有些相似。三人照例是开一个单间一个标间。苟明俊和许凡兵一进房间,苟明俊就叫许凡兵走到当街的窗户指着斜对面一栋洋楼说:“妹妹就应该是那家,冉永秀说的位置就是这家,这个村我们之前做过两单业务,我来过两、三回了,她说的应该就是这家了。你看清楚没有,二楼一间房里亮着灯那家。” 许凡兵盯着那间亮灯的屋子说:“是不是妹妹就在那间屋里呢?” “那还不一定。你去把叔叫过来,声音轻点不要让店老板怀疑我们。” 等许凡兵爸来到房间后,苟明俊同样带他到窗户看了那栋小洋楼。然后苟明俊开始对许凡兵父子说了救人计划。 第二天一早,苟明俊和许凡兵在窗口盯着妹妹被卖去那栋房子,看妹妹会不会出来,盯守到十点来钟的时候,一个个子不高但长得健壮墩实的男人出来。这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皮肤黑亮,上身花格子短袖衬衫,下身牛仔短裤,脚上蹬一双塑料拖鞋。 苟明俊说:“应该就是这个男人,看样子妹妹还在屋头被他圈起的,但不晓得屋头还有其他人没有。再等等看。” 许凡兵问:“你说‘圈起的’是啥子意思?” 这时许凡兵爸敲响了他俩的房门,一进来就说:“我看到有个男人出来了,可是没有看到你妹妹出来。” 许凡兵点点头:“我们也没看到妹妹出来。”他又接过刚才的话继续问苟明俊:“问你‘圈起的’是啥子意思?” 苟明俊答:“这里的男人买了老婆后,如果老婆安安心心跟他过日子并且跟他有了孩子后,这男人就会放心,就会让她自由。如果女人不安心跟他,也不跟他生孩子,就会想尽办法把女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直到把女人制服 这就叫‘圈起’。女人一般开始都是不甘心不安心的,到后来就很难说了。” “唉!唉!我和你妈造的是啥子孽嘛,你妹妹现在到底是啥子情况嘛?我这个心里像火烧像猫抓!”许凡兵爸着实焦急得难受。 许凡兵和苟明俊好言安慰他,叫他不要激动破坏了计划,苟明俊说:“叔你放心,我既然带你们来了,这一趟绝对不会白跑,必须把咱妹妹救出来!” 三人又在窗口守望了一阵,苟明俊说不能一直在楼上不出门,我们是来这里了解鱼苗行情的,不要被这家店老板看出破绽来。我们这会下楼去吃东西,当然眼睛要随时盯住那栋房子看妹妹出来不,如果我们吃完饭了都没有看见妹妹,那么叔就回楼上去继续盯住,我和凡兵去跟住那个男的。叔你千万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露脸不要做声,就算看到咱妹妹了也不要激动不要去和她见面不要叫她。所有的事都等我们回来再说。叔你一定要记住,不然,不光妹妹救不出来,连我们也有危险,这里的人啥都干得出来。 许凡兵爸连忙说我听你们的听你们的。 三人下楼在店里点菜吃饭,店老板热情地给他们推荐说左鱼塘坝有一家鱼品种多鱼苗多价格公道,建议他们去这家看看,一听就知道店老板是在帮亲戚朋友拉生意。苟明俊嘴里敷衍着答应,其实内心当然是自有安排。吃了饭苟明俊对店老板说今晚还在你家住一晚,然后故意当着店老板对许凡兵爸说:“叔你不大舒服就不要跟我们去跑了,太阳大气温高怕中暑,你回房间休息,我和兄弟去鱼塘坝看看。”接着苟明俊问店老板去鱼塘坝怎么走,店老板给他们说了路,还特别提醒他们一定去左鱼塘坝那家,鱼塘工棚屋顶牌子上写了些什么字都给他们说得清清楚楚。苟明俊问:“左鱼塘坝,意思鱼塘坝分左右?” “是的是的,公路左边也就是家住我们这边的就是左鱼塘坝,我们对面的就是右鱼塘坝。”店老板回答道。 苟明俊又问:“是不是家住左边的,他家鱼塘就是在左鱼塘坝,家住对面的鱼塘就在右鱼塘坝?” 店老板回答说是这样的,这个不会错。 苟明俊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和店老板说了几句没意义的话,和许凡兵大摇大摆往穿花格子衬衫男人去的方向走去。 从中街出发,小小一个村的街道不过几分钟就走完了,朝视野开阔的公路两边望去,远远近近都是星罗棋布的小洋楼,在正午阳光照耀下泛着灰白的光。除了楼房和偶尔凸起的小山丘,就是一块连着一块一眼望不到边的鱼塘。 苟明俊和许凡兵往右面的一条只可以通过一辆卡车的路走去,那是去右鱼塘坝的必经之路。 第13章 终于见到被拐卖的妹妹 苟明俊和许凡兵往右鱼塘坝走去,目的是想找到那个可能是花钱买许凡兵妹妹的男人,然后接近他。 此时几乎每个鱼塘边上都有人,有投料撒草的,有打桩修栏和捞渣筑堤的,还有的在鱼塘套养了鸭子。 鱼塘边的人见有陌生人进来,都不时用疑惑而警觉的神情看看他们。苟明俊领着许凡兵,装成买鱼人的样子故意到这个鱼塘看看,到那个鱼塘问问,其实两人一个心思就只在寻找那个穿花格子短袖衬衫体形墩实皮肤黝黑的男人。 烈日下的鱼塘坝到处泛着碎银般微波的光,鸭群扑打着翅膀争先恐后地扑进鱼塘又辛勤地潜水觅食。偶尔也会有鱼儿跃出水面偷眼看看这光怪陆离的人世,然后迅速掉头沉入它们的世界。 这里若不是因为严重的男多女少而将买女人当老婆作为男子成家的途径,若不是卖到这里的女性都是被拐骗或强迫,若不是受伤害的不仅是被拐卖女性本人还有她们的亲人……,那么 这里就该是像一眼望见的那样充满生机和希望。 可是在这表面的美好下面,毕竟潜藏着不可告人的肮脏罪恶,毕竟流淌着无辜女性们绝望的辛酸泪…… 苟明俊和许凡兵的t恤油腻腻沾在身上,眼睛被太阳晒得一直没睁开过,既要不停应付近处鱼塘边做事的当地人以免被发现疑点,又要目光不停搜索那个男人。 两人几乎走到了鱼塘尽头的一个小山包前,许凡兵忽地眼前一亮:“你看,好像是那个人,穿花格子短袖衬衫的。” 苟明俊顺着许凡兵的目光看过去:“对的,就是他没错!”苟明俊又说:“不要急不要激动,我们还是一样慢慢的走过去,一会你不要说话,等我来。” 二人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靠近这个男人,许凡兵学着苟明俊的样子假装认真看这个男人的鱼塘。很自然的走到这个男人身边,苟明俊凑近一步搭讪道:“老板,你家鱼塘里头有好多鱼苗啊,可以带我们看看吗?” 这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又朝远处张望了一圈:“你们,是来买鱼苗的?” 苟明俊点点头:“来这边打了好几年工啦,想包个鱼塘学养鱼。” 那男人又用疑问的眼神看着苟明俊:“你们是从哪里过来呢?想在哪边包鱼塘养鱼呢?” 苟明俊照着跟街上餐馆老板说的地址说了一遍,这男人才露出一丝笑意:“哦,那边啦 ,那个地方养鱼的不多,养鱼的条件还是可以的。只是目前我这里的鱼苗品种不是很多,因为春季产的仔都不叫鱼苗了。”请问你们是要养观赏鱼还是食用鱼呢? 这突然一问,苟明俊还真没心理准备,好在他反应快,立马回答:“主要是观赏鱼,因为那边的当地人家里都喜欢养鱼。”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男人鱼塘里到底是什么鱼,如果他要的鱼这男人鱼塘里没有,岂不是无话可说了?于是他又接着说:“食用鱼和观赏鱼都要,那边的餐馆里点鱼的客人多。” “是啦是啦,我们这边的人都喜欢吃鱼也喜欢养观赏鱼。走吧,我先带你们先看看我的观赏鱼。” 男人带着苟明俊二人边走边指着路过的鱼塘说:“你们是不是有人介绍来的呀,为什么知道我的鱼最多?这边这一片全都是我的。我告诉你们,最迟在明年开春,这右鱼塘坝一半鱼塘都是我的。”男人带他们来到一片地面修得特别规范漂亮的鱼塘前说:“你们看看,这是观赏鱼,现在有孔雀鱼、斑马鱼和月光鱼,还有另外两个品种我还在试养,要知道我自己都没有成功的事情我不会去让别人做的。” 然后男人又带他们去看食用鱼鱼苗,有鲫鱼、多宝鱼、黄花鱼等六、七个品种。 看了鱼苗,这男人说这个季节基本上都是今天看的这几种鱼产仔,养这几种鱼不麻烦,这几种鱼适应环境能力强。 一直没有说一句话的许凡兵突然问:“老板你一年要赚不少钱吧?” 男人“嘿嘿”一笑:“也没多少,比打工当然要强很多啦。” 许凡兵又接着问:“我看你们这鱼塘坝咋个尽是男人在干活,没几个女人,女人们不来给老板们帮手啊?” 苟明俊狠狠瞪了许凡兵一眼,意思是你这样问容易让他产生怀疑。还好,男人非但没有怀疑,反而笑呵呵地说:“我们这里老婆是在家里的啊 ,生娃做饭的。我老婆今天要跟我来我说太阳大不让她来啦,你说哪一个女人家怀着个小娃娃来这里做什么呢?嘿嘿。” “你老婆怀……”许凡兵话没说完,又被苟明俊狠狠瞪了一眼大声打断他的话说道:“是的是的,这边都兴男主外女主内。” 许凡兵的心里就像有虫子在乱爬似的难受。他听这男人说老婆怀上孩子了,那不就是妹妹已经在苦海里越陷越深了嘛。 为不让这男人看出任何破绽,苟明俊不停地同他说些养鱼的事。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苟明俊才对这男人说我们今天是先来了解一下情况摸摸行情,等回去把鱼塘打造好了再来具体落实鱼苗的事,到时候还要请老板过去指导指导。 那男人说不客气不客气,需要鱼苗随时来就是,到时候我当然要去你们那边跟你说一些要注意的方面啦。 苟明俊一再说了些客气话,告辞那男人,带着许凡兵走了。 许凡兵垂头丧气地跟在苟明俊后面往鱼塘外面走。 苟明俊当然明白许凡兵的难过,长叹一声:“冉永秀那几个挨千刀的畜牲,妹妹被他们几个害惨了。我两兄弟非把这个仇报了不可!” 许凡兵也咬牙切齿的骂着冉永秀几个人。 苟明俊见许凡兵的怒火越烧越旺,就更是火上浇油,用各种话语刺激许凡兵,目的不过是要许凡兵和他一起收拾冉永秀几个。 两人满身是汗精疲力尽走出鱼塘坝又回到通往鱼塘坝这条只能通过一辆卡车的支路。突然间,许凡兵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百米的地方,在公路转到这条通往鱼塘的支路的转角处,那个身影在亮晃晃的阳光下越来越清晰,多像是妹妹啊,左手提着一个袋子,右手撑着遮阳伞,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步态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 许凡兵伸出手掌遮住刺眼的阳光,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除了看上去身材稍微胖了点,步伐稍微小了点,这不是妹妹是谁呢?没错,就是妹妹! 这时苟明俊也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这个女人,他看着许凡兵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因为他有好几年没看见过许凡兵妹妹了,只能问许凡兵:“莫非来的那个是咱妹妹?” 许凡兵哪里顾得上回答他,急匆匆地迎上去,这时这个迎面走来的女人也认出了许凡兵,也加快了脚步,嘴里情不自禁的喊出来:“哥,哥!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妹妹把手里的伞和布袋丢在地上,两兄妹都搂着对方的双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苟明俊急忙迎上来,警觉地看看四周:“找到妹妹就好了!找到就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去那边。”苟明俊指指离支路不过二十来米的几棵大树,说着,拿起许凡兵妹妹扔在地上的布袋子和遮阳伞领头往树下走去。 第14章 被拐卖的妹妹不愿回家 苟明俊和许凡兵兄妹站在树荫下,许凡兵在和妹妹激动地说着久别重逢的话语,大抵也就是如何思念和担心之类。许凡兵还对妹妹说爸爸也一起来的,在村街上的旅馆等我们。许凡兵在和妹妹说话的时候,不时用惊讶的眼神看看妹妹已经开始隆起的肚子,妹妹早已看出哥哥的疑惑与惊讶,羞涩却有些幸福地说:“我已经怀上宝宝一百多天了。” “是哪个把你卖到这里来的?老子一定要找他算账。”许凡兵咬牙切齿地说。 “是不是以前在镇中心小学煮饭的冉永秀?”苟明俊问道。 许凡兵妹妹点点头:“是她又怎样,苟哥,都过去的事了,不要再说了。好多年没有看见苟哥了,谢谢你和我哥哥一起来找我。” “冉永秀把你害惨了,怎么可能就不说了,这事绝对不可能就这样过去的!”许凡兵情绪还是比较激动。 苟明俊说:“见到妹妹就好了,我们现在是考虑怎么带妹妹回家的事。” 苟明俊说顺着大马路一直走几公里,那边是另外一个村,那个村的人不管这个村的事,到了那个村我们再坐班车去县里,然后坐两天火车就回家了。 苟明俊还说你两兄妹在这里找个荫凉又不被人发现的地方等我,我去把叔叔接过来,然后我们就走。 苟明俊说着,就往村的小街方向走去。 待苟明俊走后,妹妹说:“哥你已看到了,我都怀起他的孩子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说过去的事有意思吗?”妹妹看着哥哥继续说道:“再说他对我也还好,只是开始的时候把我绑在屋里连门都不让我出,自从怀了孩子后,见我慢慢的安心了不闹了,他也没为难过我,只是不让我跟你们联系,担心你们领那边的公安来。但是他说等明年开春生了孩子,就陪我回家看你们。” 许凡兵听妹妹说着话,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那种难受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用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做出痛苦而无可奈何的神情。妹妹接着说道:“他都准备好了和我回家给爸妈的钱,二万八千八,说算是给爸妈的彩礼钱,还有给小侄儿的红包一千二,这三万块钱都放在我这里哩。” 许凡兵问:“意思他有钱你就跟他连家也不想回了?连爸妈的死活也不管了?你知道这半年多爸妈是咋个过的吗?唉……” 妹妹说:“哥你话不能这么说,你妹妹是只认钱不认父母的人吗?我只是觉得都这样了,还有必要把事情搞复杂,搞得大家都难堪吗?” 许凡兵盯着妹妹说:“要不我们在外面把这孩子打掉,然后才回家。” 他妹妹当然没有答应他的想法,两兄妹还在各执一词说着话的时候,苟明俊领着许凡兵爸爸来了。 一见女儿的面,许凡兵爸抬手就给女儿一巴掌:“你把我和你妈急疯了急死了,你还跑这里来孩子都给人怀上了。”随即他又捧起女儿的脸心疼地说:“其实你从那栋房子出门的时候我在那家旅馆楼上看见你的,但是你哥他们过来的时候说好的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说不要动,女儿啦你不晓得那种滋味。女儿啦你受苦了,那个挨千刀的冉永秀,本街本坊的做这样的缺德事啊。也怪我当时不该让你出来打工啊。”接着,他突然急迫地叫快走,说回去了一家人团聚了就好了。 许凡兵看着妹妹说:“你不是说你那里有钱吗,要不要回去把钱拿出来?你要不要回去带两件衣服?回去后还能不能再出来?” 妹妹双手拉着爸爸的手说:“爸,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不可能跟你们回去了,刚才该说的我已经都跟哥哥说了。既然你和哥哥都来了,不如我就带你们去见他吧。” 许凡兵爸看着许凡兵:“说啦,你妹妹跟你说了些啥?” 许凡兵将妹妹刚才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十的给爸爸复述了一遍。 然后几人就为妹妹跟不跟着回老家的事开始争论,当然意见对立最大的是许凡兵爸和妹妹,妹妹坚持不愿跟他们回去,而爸爸坚持要她回去。 许凡兵内心的想法是既然妹妹的这个男人有钱,对妹妹也还好,更重要的是妹妹已经怀上孩子了而且妹妹本人也不愿回去。那不如就让妹妹在这边安家,到时候自己还可能沾上什么光,但他嘴里却跟他爸说的是一样的话:要妹妹跟着他们回去。 苟明俊呢,他就更不希望许凡兵妹妹回去,因为许凡兵妹妹回去后,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久而久之就会淡忘这事,就会淡忘对冉永秀他们几个人的仇恨,他希望许凡兵一家因为长期承受亲人的分离、承受女儿被人拐卖的屈辱和伤心而对冉永秀那几个人怀恨在心,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让许凡兵帮他报复冉永秀他们几个的目的。于是他在许家父女俩因争执无果而都没再说话的时候说:“我们这回的确是费了好大周折来找妹妹,一门心思想把妹妹接回去。现在妹妹找到了,但是妹妹现在的情况和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妹妹过得很好,她在这里的日子并不是我们想像那样难过,而且她自己都愿意留下来在这里生活了。我们也不说妹妹是跟我们回去还是不跟我们回去,我们就依她说的,来都来了,不如去跟她那个男人见一面再说,叔和兄弟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许凡兵父子听了苟明俊一番话,两父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都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 还是许凡兵打破僵局:“其实可能那男人我和苟哥已经见过了。”他看着妹妹问:“他是不是在这里养鱼的,是不是个子不高比较墩实,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穿的花格子短袖衬衫?” 妹妹惊讶地点点头。 其实许凡兵说见过这个男人的话外音是:已经见过一面了,再见一面又何妨? 许凡兵妹妹说道:“我这是给他送饭去,他出门时自己带了点吃的来,那点东西不够他一天吃的,所以我又给他送来了。” 妹妹说着,好像是大家已经意见一致要去与那男人见面似的,拿起地上的布袋子和遮阳伞,竟只顾自往鱼塘那边走,而许凡兵爸、许凡兵和苟明俊竟也跟着她一起往鱼塘走去。只是许凡兵爸似有不甘,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第1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许凡兵妹妹带着几人去见她的男人,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只有许凡兵爸一路不停骂骂咧咧,基本上都是骂冉永秀那几个人。不一会到了那男人跟前,许凡兵爸还没等女儿开口说话,冲上去就朝惊讶万分的男人一巴掌扇在脸上:“你这狗日的杂毛。” 苟明俊一把抱住他:“叔你要冷静,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那男人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一句话,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许凡兵妹妹。许凡兵妹妹走到男人面前把布袋子递过去:“他是我爸,你就让他出出气嘛,你先吃饭嘛。” 那男人接过布袋,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老爸啊,我不知道老人家来,不然的话我去接站。” 许凡兵爸还在气头上:“哪个是你老爸?老子不认得你。” 男人并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看着苟明俊和许凡兵:“你们两位就是之前来看鱼苗的,这是怎么回事?” 许凡兵妹妹说:“你也真的是笨得可以,这是我哥,这是我哥的朋友苟哥,老家一个镇上的。” 男人对许凡兵和苟明俊很别扭地笑笑:“哦哦,我知道了知道了,都是一家人,欢迎欢迎!”男人又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你们不是从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来,是从老家来的?” 许凡兵妹妹说:“这还用问吗?你快吃饭吧,我陪老爸他们先说说话。” 男人说:“我一个人吃饭,老爸他们看着我吃这样多不好,我还是不吃吧,一会带老爸他们去家里好好做几个菜喝喝酒。” 许凡兵妹妹说:“叫你吃你就吃,说那么多干嘛,一会的事一会再说,我知道安排。” 男人点点头,然后看着许凡兵们:“就不好意思啦,我先吃一点,一会去家里再陪你们喝酒。” 许凡兵妹妹招呼爸爸和哥哥三人进到鱼塘旁边的工棚:“这里阴凉,等他吃点东西把鱼塘的事安排好了我们回家去。” 许凡兵爸赌气道:“我不去,还‘回家去’,这就是你家了,你就认他和你是一家了,我和你妈那里就不是你家了?” “爸,你就不生气了嘛,你和妈屎一把尿一把把我养大,还不是希望我日子过得好嘛,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嘛,我和他结婚证都领了这还不是我的家啊?!”许凡兵妹妹陪着笑脸开导她爸。 男人急于要带他们去家里套近乎,当然也是饿了,几大口吃了饭,给远近几个鱼塘的工人都作了交待,然后笑嘻嘻的叫许凡兵妹妹带着大家一起去家里。 到了家里,男人打开空调,从冰箱里拿出饮料给许凡兵们。 坐在宽大亮堂的客厅里,看着一屋的电器,吹着凉爽的空调,喝着透心凉的饮料,许凡兵爸的脸上少了许多不愉快。 不一会男人把许凡兵妹妹叫进一个房间,待男人出来后许凡兵妹妹又把爸爸叫进去,两父女在里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许凡兵爸像是在拒绝什么,一直摆着手出来,坐回沙发上,那男人急忙又敬上一支烟,毕恭毕敬给他点上。许凡兵妹妹跟出来手里拿着几沓五十面值和一百面值的钞票说道:“这是他的一点意思,爸你收下嘛。” 许凡兵爸说道:“管它是彩礼也好见面礼也好,我都不收。说不收就不收,你们有孝心有诚心, 就回家去亲手交给你妈,如果你妈收就收,她不收我还是不收。” 许凡兵爸虽是拒绝了这笔钱,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是软和了下来,而且这这番话明显是接受了女儿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的事实。 在女儿女婿的诚心挽留下,许凡兵爸三人安安心心在女儿家住了下来。 女儿带他们去县城买衣服,带他们去各个好玩好吃的地方吃喝玩乐。 许凡兵心想要是日子都像这样天天有吃有喝有玩多好! 苟明俊明显感觉到许凡兵已经把冉永秀几人卖自己妹妹的仇恨给忘了。 一天吃过下午饭太阳落山时,二人去马路散步,苟明俊直接问许凡兵:“看见妹妹在这边过得这样好,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冉永秀他们几个?” 其实苟明俊这话一点没错,许凡兵确实已经不再认为冉永秀是他家仇人了,她伙同别人把妹妹骗出来卖了这是仇恨不假,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妹妹不仅没有被推进火坑,反而因祸得福找了个既有钱对她也很好的男人。 苟明俊当然明白许凡兵为什么不再愤恨冉永秀他们几个的原因,于是接着说:“如果妹妹是被卖给了一个又穷又凶又老又丑的男人呢?或者说如果妹妹一直不从而被别人折磨、打骂甚至杀害了呢?这样的事你没见过也该听说过。” 见许凡兵沉默不语,苟明俊接着说道:“兄弟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想想没有妹妹下落、没有见到妹妹的时候家里急成什么样了。”这后面句话很明显是提醒许凡兵不要忘了是他让他们知道妹妹下落、是他帮他们找到了妹妹。 许凡兵本想和苟明俊说现在妹妹过得好好的,至于妹妹是什么情况下来到这里的就不重要了。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说这样的话就太不地道太不讲信用了。正是因为答应了苟明俊一起对付冉永秀他们几个苟明俊才带他们两父子来找到妹妹的,言而无信的话他说不出来,过河拆桥的事他更做不出来。于是他语气坚定的说:“哪里可能忘记仇人,老同学你相信我许凡兵,答应和你一起做的事绝不食言!” 苟明俊笑着满意地点点头:“兄弟,我们两个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许凡兵问道:“”我想知道你是想怎样去收拾他们,特别是冉永秀这个臭婆娘。” 苟明俊狡黠地笑笑:“让她来这边过好日子。” 许凡兵疑惑的眼神看着苟明俊。 “我们把她卖到这边来,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哼!”苟明俊冷漠的眼光看向远处。 许凡兵略略想了一下:“嗯,好主意!不过她都三十多的女人,能卖几个钱嘛。” “老子起码卖个七、八千,运气好就是万把块。你说,把她卖给五、六十岁的老男人要得不?”苟明俊的神态不仅是胸有成竹的,也是阴险凶恶的。 “高!实在高!让这个恶毒婆娘难受大半辈子,让她也尝尝被人卖的滋味。”其实许凡兵最关心的是冉永秀能卖多少钱,这样他就大概知道自己能分多少钱。 第16章 在睡她的同时预谋把她卖了 惬意舒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仿佛眨眼间三人就在许凡兵妹妹家呆了一个星期,许凡兵爸其实一直惦记家里着急想回去,但拗不过女儿女婿的一再挽留,女儿甚至说叫他不要回去了,把妈接过来就是,这么大房子就她两夫妻,男人出去做事了她一个人在家没个说话的,再说孩子生下来她没经验带,虽然孩子的奶奶会来帮她带,但如果多个外婆一起带不是更好。 许凡兵爸当然不会留下来,这样他面子上过不去,在他看来,只有一种情况下岳父岳母才跟女婿生活在一起,那就是招上门女婿,除此之外,如果岳父岳母跟女婿生活在一起那是件丢人的事,说明岳父岳母家没有儿子或儿子没出息。但他之所以在这里能呆上一个星期,目的就是观察一下女儿在这里到底过得怎样,这个不认也得认的女婿到底是个什么人,到底对女儿好不好。当然观察的结论都是让他满意的。 天下父母不都一样吗,只要儿女成人后日子过得好,自己不受苦更不拖累父母,那么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满意了。 自从他们逐渐接受女儿安于现在的生活而不愿跟他们回去的现实后;自从他们逐渐接受这个当初花八千块钱买女儿的男人后。这个男人完全放下了一直以来的担忧,他一开始是担忧买来的这个漂亮女孩子会趁他不注意跑掉,于是他狠心将她绑起来锁在家里,一个月后她终于服软成了他的女人后他又担心女人的家里知道她在这里会带公安来把她接走。所以他一直不让女人与家里联系,打算等生了孩子后再跟女人一起去拜见岳父母,到那样的时候,木已成舟,他相信女人的家里一定不会再有任何怨恨和愤怒,即便有,也无济于事。 可是这男人没想到这一天比他想象的来得早 ,而且不需要他的精心安排和筹划就自己来到了。他充满欣喜和自豪,他感觉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也越来越相信这个女人是一个旺夫的女人,一定会让他越来越顺遂越来越赚钱。 在岳父大人和内弟来的第三天就是当许凡兵端起酒杯喊他一声“妹夫”的时候,在岳父大人端起酒杯说一声“来,我们俩老小喝一杯”的时候,他就很贴心地叫女人赶紧给家里的妈妈写信回去,而且信里夹了两张她带爸爸和哥哥出去游玩时的合影,当然,随信寄回家的,还有那早就准备好的二万八千八百块钱。 就这样了,日子就按它自然的轨迹去发生发展吧,人们对于命运的奥秘和变数本来就无力去提前揭晓也无力把控,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在这些天里,苟明俊和许凡兵一直在悄悄谋划如何把冉永秀哄到这里来卖个好价钱的事。 其实苟明俊在这里早就找到了买主,还是在前两次和冉永秀、王秀波、朱建河来“出货”的时候,他就私下结识了这里的一个年近六十的鳏寡汉,这个人托他给找一个。苟明俊一直没有找到这样一个女人,但当他从又骚又傻的冉永秀那里得知冉永秀他们几个居然几次三番在他的分成里刮油甚至背着他“做业务”后,他把目标锁定了冉永秀,他要从冉永秀身上赚回被他们刮的油,更重要的是他要出这口恶气,别人背叛他还稍微好想一点,但是冉永秀这个和他时常同床共枕的老女人也背判他,他就难以咽下这口恶气。但他需要一个帮手,而且需要一个新的合伙人,他要和冉永秀、朱建河、王秀波他们三个人分道扬镳并且要报复他们。而许凡兵是最好的人选,因为如果许凡兵知道妹妹是冉永秀主谋卖的,那他就会恨死冉永秀,同时许凡兵肯定也想赚钱。他在许凡兵面前故意大手大脚的花钱,就是想让许凡兵明白跟他一起“做业务”是可以发财的,而且他们三人这次出来,一路的费用几乎都是苟明俊在出,这不光是让许凡兵知道他有钱,而且还让许凡兵欠他人情,以便于拿捏许凡兵。 在许凡兵妹妹家逗留玩耍的这些天,苟明俊已经带着许凡兵去过这个鳏寡老汉家里,就在前面那个村。 这次去的目的,一是看看这个年近六十的男人还是不是一个人生活,还要不要苟明俊帮他找女人,其二是让许凡兵知道确有其事,好让他立即参与进来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在这个老汉家里,三人笑呵呵地把这事谈妥了,甚至商量好了把冉永秀领进老汉家里后如何操作的细节。苟明俊还从腰包里掏了张冉永秀的全身照片给那老汉。老汉看了照片更是喜欢得不行,说他随时在家等他们带女人来。苟明俊说:“八千块钱,一个月内把这女人给你带来。一言为定!” 老汉说:“一言为定!只要把女人带到我屋头来帮我捆住她就给钱。” 在许凡兵妹妹和妹夫的一再挽留下,又多玩了几天,许凡兵爸态度坚决必须要回去。甚至说他一个人也要回去,他想回到那个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镇上去,回到老伴和孙儿的身边去。苟明俊和许凡兵心里也想着要赶紧回去把冉永秀哄过来卖钱,当然也巴不得早点回去。 在离开许凡兵妹妹家的那天,许凡兵妹妹依依不舍泪流满面,从小背包里掏出一沓钞票递过来:“爸,这是三千块钱,你们拿去做路费。” 许凡兵爸推辞不下,接过来递给苟明俊:“来的路上是你在用钱,我本来说回去再算给你,既然女儿一定要给钱,这钱你就拿着,回去的路上也由你来开销。” 苟明俊很坚决的推辞不收,许凡兵一把接过钱:“你们都怕带钱在身上招贼是不是,我不怕,回去的路上我来开销就是。” 在许凡兵妹妹家这十几天,苟明俊和许凡兵已经商量好了回去后如何把冉永秀哄来卖给邻村那个鳏寡老汉的全部细节,只待回去落实。 去时许凡兵父子心里充满焦虑和迷茫,回来时心里轻松多了。不管怎么说,女儿还活着,而且还活得比想象的好很多。许凡兵就不仅是心里轻松,简直就是欣喜了,不仅找到了日子过得富足的妹妹,也许以后有什么难处还可以找妹妹帮衬,而且接下来苟明俊立马就要带他赚大钱,这个事不仅赚钱,而且想起来都很刺激。 照样是经过两、三天的辗转,许凡兵们终于回到了富安镇。 回到家里,许凡兵当然会将见到妹妹的各种情形绘声绘色的说个一清二楚。当然在他们回来的前几天家里已经收到了妹妹写来的信和汇来的钱,许凡兵妈妈在忙着做饭,只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事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怎样。就当女儿嫁出去了吧,她在那边过得好,男的对她好就万事大吉了。” 许凡兵媳妇也说:“就是,妹妹早迟都得嫁出去,不愁吃不愁穿又不差钱,爸爸妈妈你们也可以放心了,为这事这半把年把你们两个老人也愁够了。” 许凡兵爸说这回多亏明俊,不然我们不晓得要哪年哪月才有女儿的消息。跑这十几天我们都辛苦了,今天叔叔好好陪你喝两杯。 其实苟明俊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死心塌地的帮他家,许凡兵爸并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女儿这一波才平,儿子那一波却在暗流涌动。 苟明俊在富安家里陪父母待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了钢城,他要去先找到冉永秀做好铺垫,然后和许凡兵一起将冉永秀卖出去。 许凡兵这边叫媳妇去派出所把妹妹失踪的案子撤了。然后从自家小店拿了两瓶好酒,再去烟叶站找站长续假,理由还是去找妹妹,说是因为这次去找妹妹途中爸爸身体不好先送爸爸回来调养,自己再出去继续寻找妹妹的下落。烟叶站正处于闲散季节,反正多一个少一个上班都无所谓,于是站长看在两瓶好酒的份上爽爽快快批了他一个月事假。当然,这一出去也不知道要十天还是半月才回来,他就对媳妇说是站里派到地区烟草公司学习半个月,媳妇没怀疑什么,因为许凡兵也的确被派去县里和地区都学习过,只是没有半个月这么长时间过。加之他也没在媳妇面前撒过谎,媳妇也不怀疑什么,只嘱咐他在外面学习多保重身体,还帮他收拾两套衣服放马桶包里。 许凡兵把一切安排妥当,心里想着马上就要做一件既能报仇又能赚大钱的事,真的是激情满怀。苟明俊去钢城的第三天上午,他也到了钢城,按事先约定的地点钢城宾馆找到了苟明俊。 “冉永秀那个傻逼婆娘上钩了。我说你今天下午来钢城,她安排下午一起吃饭。记住,千万不要让她看出来你知道是她卖了咱妹妹。”接着苟明俊把如何编故事说这段时间回富安碰见老同学许凡兵然后听许凡兵说妹妹在那边过得很好,前段时间写信叫家里人过去玩,于是许凡兵和他爸就去玩了十几天回来,许凡兵父子去看见他妹妹在那边确实过得很好,找的男人不光是有钱,而且对他们都很好,父子二人很高兴很满意。 “这傻逼婆娘听了我这番话就不再担心拐卖咱妹妹的案子会发了。让她直接放松警惕不怀疑我们。” 苟明俊见冉永秀相信他后,又接着跟冉永秀说许凡兵妹妹说她男人那边有两、三个亲戚托她在老家给他们介绍老婆,许凡兵妹妹就跟许凡兵说叫他回老家了解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愿意嫁到这边来的可以帮忙撮合撮合。然后他又是如何说服老同学许凡兵借这个机会发一笔小财的。并且跟许凡兵说了这个事情还要拉冉永秀参加才容易做成,等许凡兵答应了,他才来钢城把这个好事告诉冉永秀,三个人一起把这单业务做了。于是冉永秀就说约许凡兵来钢城商量好这单业务,然后三人一起去那边想法亲自会会要找老婆的那几个人。冉永秀一再跟苟明俊说千万不要让许凡兵知道是她卖了他妹妹,去了那边以后她也不要跟许凡兵妹妹会面。苟明俊当然是赌咒发誓说绝对不可能让许凡兵知道她卖他妹妹的事,去了那边也不会让她和许凡兵妹妹碰面。 苟明俊再三叮嘱许凡兵一定不要让冉永秀看出他知道是冉永秀卖了他妹妹。许凡兵说这个绝对能做到。 当天下午,三人在一家餐馆找了个安静的包间吃饱喝足也把去那边做业务的事商量定了。 第二天中午三人就在红胜地区上了火车。 第17章 人贩子把人贩子像捆猪一样扔在接货人床上 一路上无非是许凡兵看着冉永秀苟明俊二人打情骂俏如胶似漆,中途要住两晚两人也毫不避讳地住在一个房间。许凡兵见两人这么黏乎,苟明俊会不会舍不得把冉永秀卖了? 到了汇美的时候趁冉永秀上厕所许凡兵就直接问苟明俊:“你和冉永秀这么好,你不会舍不得把她卖给那个老汉吧?” 苟明俊拍拍许凡兵肩膀:“好?老子是看她人还长得漂亮不花钱不费力随叫随到,总比花钱找发廊妹放心点,外面的病太多了,尽量少去搞。兄弟你放心,我卖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苟明俊接着说:“我这样和她一路上高高兴兴的,她也不会怀疑我们。你说对不?” 许凡兵点点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当看见冉永秀开心的时候,许凡兵心里就骂着“看你这骚婆娘还能开心几个小时,到了那又老又丑的老汉手里不折磨死你这个骚母狗才怪。” 同样是三天两夜的路程,到了镇上,坐了辆因挤满了人而汗臭熏人的黑中巴车,摇摇晃晃到了鳏寡老汉住的那个村,三人在那条小街上下了车。冉永秀说又渴又饿,赶快找个餐馆吃饭,顺便洗把脸再说。苟明俊给许凡兵使个眼神,意思叫他去老汉家说人带来了,做好准备接货。许凡兵心领神会,对两人说:“你们先吃点东西,我去看看我妹夫那个亲戚在不在家。”说完径直朝那老汉家奔去。 冉永秀和苟明俊进到一家卖凉皮的小店,在苟明俊给店老板说要两碗凉皮的时候,冉永秀直接先去厕所解了个小手还洗了把脸。 二人坐在桌上吃凉皮,冉永秀问:“好像许兄弟妹妹家不是在这里吧?” 苟明俊早就想到冉永秀会有这样的疑问,于是答道:“我也不知道,还是听你说过在这边,具体哪里我怎么知道,你们做这单业务又没叫我。”苟明俊故意提起冉永秀们背着他做业务的事。 冉永秀说:“你是话里有话哦,过去的事还提它有意义吗?那我们今天来做这单业务不也没叫朱建河王秀波他们两个啊。” 苟明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是的是的,喝鸡血酒发誓也只是自欺欺人,一遇到利益上的事就各自顾各自,哪还讲什么情义。不说这些了,没意思。我们把这单业务做好就行了。” 冉永秀摸摸苟明俊的脸:“大家都顺其自然吧,不用太当真。”冉永秀夹一筷子凉皮喂进苟明俊嘴里:“许兄弟他去的这家也是他妹夫亲戚?” 苟明俊答道:“是的,他是去他妹夫的其中一个亲戚家,他们认识。另外两个亲戚要他妹妹带我们去。” 二人刚吃完凉皮,许凡兵就用手指刮着脸上的汗珠急匆匆走来:“我妹夫那个亲戚在家的,我们先去他家,和他谈好以后我们再去我妹妹家让妹妹带我们去找妹夫的另外两个亲戚。” 冉永秀听一会要去许凡兵妹妹家,立即说:“你妹妹家我就不去了,我累了一会要开个房间早点休息。你们去就可以了,我又不是不相信两位兄弟。” 苟明俊说:“这样也好,你累了一会你早点休息,我和凡兵去他妹妹家就行了。” 许凡兵见冉永秀一听他说要去妹妹家就紧张,就找借口说她累了要休息。许凡兵更是确信拐卖妹妹这事是她的主谋,恨不得把她剁成几块。 走出凉皮小店,横过马路去到街对面,再沿着公路边的树荫走,不过五分钟就到了这老汉家。冉永秀一见这老汉,心里想这样的男人好做生意,只要是个女人他都会出钱。而这鳏寡老汉一看见冉永秀,感觉比照片还好看,心里就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好好玩玩这女人。 这老汉满脸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冉永秀:“三位请坐请坐。”随手关了大门。 苟明俊和许凡兵相互递个眼神,许凡兵朝老汉用几根手指比了个数钱的动作,老汉从手边的一个柜子拿出一沓钱来递给许凡兵:“不会少一分钱的,八千。”苟明俊见钱已到手,突然大喝一声:“还不动手等什么?!” 冉永秀还没反应过来是啥情况,就被老汉正面抱住将她按倒在地,苟明俊扑上来帮忙按住冉永秀,老汉说绳子在冰箱顶上,许凡兵拿来绳子,三人将冉永秀反剪双手捆住又把双手缠在身上连脚也捆起来,捆得像头要抬去杀坊的猪一样,然后按老汉的意思抬进他卧室扔在床上。 冉永秀痛苦挣扎的声音撕心裂肺,大概几公里以外都能听到,但是就连邻居也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可能是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听到这样的喊叫声,整条小街上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来一个。 许凡兵拿着那一沓卖冉永秀的钱在她眼前晃了晃:“死母狗你看到了,八千块钱,你卖老子妹妹也是这个数吧。” 苟明俊对这个昨晚还在和自己缠绵不休的女人冷冷地说:“不要怪我,是你们先对我不仗义。你这里安顿好了,朱建河王秀波两个必须卖到马来西亚去,还有,你还是老实点,不要动歪脑筋,如果你哪天去报官了,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也藏不住,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抵。” 冉永秀愤怒而凶狠地盯着苟明俊:“你这个小杂毛,没想到你给老娘来这一手。” 苟明俊冷笑一声:“老子也没有想到你会给老子来那一手啊。” 那老汉凑近冉永秀嬉皮笑脸的说:“我年纪是大点,但是我很会疼人的,你跟我过日子也不缺什么,你看我家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冉永秀像是憋足最后一点力气“噗”地一泡口水吐到那老汉脸上:“你这个老杂种想都不要想,老娘不会便宜你的!” 苟明俊和许凡兵二人走出老汉家来到街上等车。 冉永秀杀猪一样的喊叫和挣扎声从屋里炸出来,然后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散。 等了几分钟就来了一辆黑中巴车,二人急忙上车。 上了车许凡兵才感觉整个人像酒醉似的心跳头晕,而且这心脏也实在跳得太猛了,是刺激还是后怕?好像都有。总之做这样的事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也是头一回。 第18章 几天赚的钱相当于八年工资 两人离开卖冉永秀的那个村后,并没有急着回富安,连前江省都没回去。而是直接去了晋福省会城市汇美。这是苟明俊的主意,他说既然出来了,业务也做得顺利,钱也赚了,不如在汇美放松两天再回去。 苟明俊在说这话的时候露出只有男人才心领神会的表情。许凡兵除了最近去找妹妹和带冉永秀出来卖给那鳏寡老汉算是出过远门了,之前最远的地方就只去过红胜。听苟明俊说在汇美放松两天而且还是用那种表情说的。许凡兵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反正给烟叶站站长请的是一个月假,而且家里也跟媳妇说了是学习半个月,这不是才出来几天嘛,放松就放松呗。不光有时间,还不差钱。 “明俊,还是先找个宾馆开个房间把包放好吧,这么多钱背在身上逛来逛去的不踏实。”许凡兵一路上就把肩上的马桶包看得死死的,因为那里面藏着卖冉永秀得来的八千块钱,他担心被掱了被抢了或是不小心弄丢了。 在烟叶站收烟的季节他见过站里从储蓄所取回来的一万块钱,但那是公款,是要付给来交售烤烟的烟农们的。他在那儿过秤,看着会计和出纳在旁边一个计账一个付钱。那一沓沓大小面值的钞票,让他老是假想要是自己哪一天有那么多钱就好了。 可是没想到才几天时间,自己一下就能赚这么多钱,这马桶包里的八千块钱,有一半得是自己的啊,就算这单业务苟明俊出力多些,那起码得“四六开”或是“三七开”吧?他按最低的“三七开”算了一下,他也能分二千四百块钱,二千四,是自己在烟叶站两年多的工资啊,一次赚二千四,那二次、三次呢?八次、十次呢?要不了多久,烟叶站看到的那万把块钱就是小钱了。 苟明俊说:“那好,我们先去开好房。不过我们还要再往前面走十来分钟,那边吃住玩啥都有。走走也顺便看看汇美嘛,这么漂亮个城市。” 许凡兵当然得听苟明俊的,因为在汇美这个大城市,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傻乎乎的到处张望,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不一会来到一栋高大气派的楼房门口,苟明俊领着他往里走,他见进进出出的男人都是气宇轩昂的,而女人们都是高雅漂亮的。他急忙问苟明俊:“我们进这里去?” 苟明俊说:“对啊,进去住宾馆,我来汇美基本上都是住这家宾馆。” 他们俩本来已经进了大门,可是苟明俊居然说他俩今晚就住这里,许凡兵急忙说:“你等我一下。”转身走出大门,走到人行道上回过头扬起脖子看到了楼顶上的几个大字,把它们记住了又才跑进来:“我只是出去看一下这栋楼叫啥子,记住名字了以后好和人吹牛。” 苟明俊被逗得“哈哈”大笑:“兄弟,像这样的地方以后我们会经常来的,不稀奇不稀奇的。” 说着说着进到了大厅深处,许凡兵跟着苟明俊来到一个长长的柜台前,里面的工作人员背后的墙上挂了一排钟,可是每个钟都不是同样的时间,许凡兵又好奇了,还好,突然想起在哪部电影上看到过这样的布置,这是高档宾馆才有的告知客人各国时间的钟。 许凡兵听见苟明俊在给前台服务员说开两个房间,许凡兵说就开一个就开一个,我们两兄弟好聊天,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还浪费钱。 服务员停住手里的笔问:“两位贵宾,请问你们是决定开一间房还是两间房呢?” “两间大床房!”苟明俊坚决地回答。 客房要坐电梯上去,这也是许凡兵没有享受过的,按他的说法“嚯嚯嚯”一分钟不到就上了十几楼,他本想在电梯里问苟明俊为啥子一定要开两间房都没来得及问就到了。下了电梯,他指着马桶包问苟明俊:“我们是不是要先把这个事情解决了?” 苟明俊点点头:“好,我们先去你房间。” 进到许凡兵房间,苟明俊教他把空调打开 ,然后两人先后上了洗手间,苟明俊递给他一支烟:“怎么样,出来这趟还是满意吧?” “满意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满意得很。” “把钱拿出来嘛,你一天就担心它飞了是不是,哈哈!” 许凡兵把钱拿出来放在摆电视机的桌上:“我们把它分了各人放在各人身上就算一个人的飞了还有个人的没有飞嘛。” 苟明俊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和你一起就是开心。”苟明俊指着钱说:“兄弟你把它分了。分多分少都由你定。” 许凡兵伸了伸手想去拿钱,但还是把手缩回来:“苟哥你分,你分,哪里可能由我来分这个钱嘛。” 苟明俊又问:“那你说我们应该如何来分这笔钱?没关系,兄弟你说,大胆说,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许凡兵不知道怎么说,犹犹豫豫一阵才说道:“我不懂,你懂,还是你说!” 苟明俊说道:“你确实不懂,好,那我就说,行有行规,做我们这一行,分挑货、走货和出货三大重要环节,挑货就是找到要卖的人,走货就是把要卖的人送到买货人指定的地点,出货就是把要卖的人交到买货人手里把钱收回来。货,分黄货、白货、黑货、生货、熟货……,黄货就是未婚少女,白货是年轻单身女人,黑货是成年男人,生货是才找到的人,熟货是已经被收拾听话的人……” 许凡兵听得很是兴奋刺激:“苟哥你说慢点,我拿笔记下来。”说着就去马桶包里找笔。 苟明俊严肃地说:“不要拿笔记,要拿心记。任何文字都可能成为证据懂吗?” 许凡兵连连点头说对对对,不能留下证据。 苟明俊继续说道:“挑货、走货和出货的人在每单业务中作用最大责任和风险也最大,所以分的钱也最多,如果是三个人合起做一单业务,三个人各负责一个环节的话,基本上都是‘三三三’分账,还有一成大概就是用在业务的开销上。这回做冉永秀这单业务,挑货和出货都是我,你主要和我一起负责了走货和打配合,像这种情况我们一般是按二八开分成,我占八你占二,但是因为是以你妹妹托你在我们老家那边给你妹夫的亲戚找老婆这个由头才让冉永秀轻易就相信了我们,还有到了那边以后我负责稳住冉永秀你先去接货人那里踩点,所以也可以多分你一成变成三七开。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呢?” 许凡兵点点头,觉得苟明俊太值得佩服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从事一个神秘而又充满挑战和刺激的事业了,最重要的是这个事业能大把赚钱能潇潇洒洒的生活。 他拿起桌上的钱递给苟明俊:“苟哥按你说的分吧,不管二八开还是三七开,我觉得跟苟哥一起做事不光是能赚大钱,还能学到很多东西。以后我都听你的。” 苟明俊接过钱“唰唰唰”飞快地数了四千递给许凡兵:“兄弟,这次我们五五开,还有,这单业务走货一路全是我开的钱,将近四百块,这回也不要你摊账了。但我得把话给你说明白。” 许凡兵说那不行,本来你就多分给我这么多,走货的开支哪里能让你一个人出。我们还是摊账,我这里拿两百出来。 苟明俊说不要再说这个事了。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下楼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许凡兵分了这么多钱,四千块,差不多是在烟叶站上八年班的工资。他高兴得不得了,当然,他也对苟明俊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第19章 什么蒙住了你的双眼 苟明俊离开许凡兵房间时说:“我也回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叫你,一会下楼把钱带下去寄存在前台,身上最多留五百。” 许凡兵“嗯嗯”答应着,关上门,把身上的二百多块钱摸出来和着刚分的四千块钱又数了一遍,高兴得握紧拳头“啊啊”叫了两声。然后愉快地扭动着身体进洗手间洗澡。 许凡兵洗了澡苟明俊还没来叫他,又拿起钱来反复的数反复看,越数越兴奋越看越喜爱。他想等回去以后给全家每人买套新衣服,再给媳妇买颗金戒指,还是结婚的时候花两百多块钱给媳妇买过一颗金戒指,那是父母给的钱,这回要用自己赚的钱给她买颗,花个六、七百块钱给她买颗大的,然后再交五百块钱给她,这样算下来自己还有两千多块钱,开个存折把它存起,等存够了就把还是爸爸的爷爷传下来的这房子拆了盖一栋小洋楼,可能要不了几年,我许凡兵也该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了。他还在美滋滋地遐想自己未来的时候 ,苟明俊敲响了房门,他把数过无数次的钱一边裤袋塞了一沓跟苟明俊坐电梯来到了宾馆前台办理现金寄存手续。他从四千块钱里取了两百出来加上身上原来就有的一共四百多块钱带在身上,寄存了三千八百块,苟明俊寄存了三千。 二人离开前台走过大厅时,许凡兵比进来的时候多了好多自信,步伐也就迈得有力,而且微微昂起头,眼神也不再是漂移好奇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经常出入高档场合的有实力有底气的人。 出了大门,两分钟就走到了大街的人行道上,看着车流如织的大街,看着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许凡兵想到自己以后经常都会置身在这样繁华的大城市,不是像上次和爸爸出门寻找妹妹那样囊中羞涩、忧愁迷茫,而是以一个干大事的有钱人的身份出现在芸芸众生中,那是何等自豪何等荣耀。 苟明俊拍拍许凡兵的肩伸手往左边指了指:“上天桥。”许凡兵跟着苟明俊走上天桥,许凡兵靠近天桥边往下一看,有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面朝脚下的车流不息挺了挺胸膛。 苟明俊打趣道:“是不是有点找到感觉了?” 许凡兵毫不隐讳地答:“嗯!这人啦,身上有了钱精神都要好得多。” “对,这就叫底气。以后你会越来越有底气的。”苟明俊自信地笑笑接着说:“你信不信,最多两、三年我们一样可以像这些大老板一样买个轿车开,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一部轿车也就三、四十万,如果找到路子买得到水货,几万块钱就可以搞定。” “水货是哪样货?”许凡兵问。 “就是走私货。” “哦,水货就是走私货。看来跟苟哥出来做事还要多学点黑话。” “干我们这行是要会说江湖黑话,以后慢慢教你。”苟明俊用手指着一个气派的红门说:“我们去那里吃饭。” 苟明俊一看那门头就知道是高消费餐馆,就说:“就我们两兄弟随便找个地方吃点算了,没必要去那么好的餐馆。” 苟明俊拍拍许凡兵笑着说:“找钱来做什么?不就是让自己过得好点吗?!吃好喝好玩好。走吧兄弟!” 二人说话之间已走进餐厅,服务员问清就他们两位,迎到一卡座坐下,奉上一壶迎宾茶,递上菜单。苟明俊接过菜单指点着:“来个佛跳墙、来个武夷熏鹅、来个客家生鱼片,我看再来个汤吧,就这个半月沉江。好,够了。再来一瓶我们那边的酒吧。”除了苟明俊点的酒许凡兵知道是老家那边的品牌,但那些菜名,他是一个也没听说过。 二人喝着茶,许凡兵一直还没有弄明白两人今天为什么要开两间房,于是趁等上菜的时间又问苟明俊。 “开两间房是方便我们两兄弟各玩各的啊,不明白?”从苟明俊的那种笑容那种眼神,许凡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问道:“是不是玩女人?” “不错,玩女人,兄弟想不想玩?” “哪里去找女人?” “哈哈,你还担心找不到女人?多的是,任你挑。” 说着说着,菜就上齐了。苟明俊指着每个菜一一给许凡兵介绍。说这边的菜清淡,不像我们那边以辣味为主,但是这边的菜又鲜又香。接着二人开始边吃喝边聊天。 一瓶酒喝完,菜也吃得所剩无几,二人吃得直打饱嗝。苟明俊说晚点还要吃东西。 许凡兵疑惑地看着苟明俊。 苟明俊坏坏地笑着:“找女人啦。唱歌,喝酒,然后带回宾馆玩啦,出来放松不就是这些流程嘛,哈哈哈。” 许凡兵对苟明俊说的这些“流程”既充满好奇和期待,又充满愧疚和自责,因为这些“流程”显然都是对不起媳妇的所作所为。但是他知道自己抗拒不了这些“流程”。 走出餐厅,许凡兵对苟明俊说刚才你去付账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共消费三百一十八块钱,我应该出一百五十九块钱,我给你一百六十块钱。说着,许凡兵已从裤袋里摸出钱来。苟明俊“哈哈”一笑:“兄弟记住了我在宾馆给你说的业务中的开销平摊是不是?” 许凡兵答:“是是是,就是这个意思。” 苟明俊说:“我们两兄弟出来玩,我请客。还有我们等天黑了去卡拉ok唱歌也是我买单,包括今天宾馆开房这些你都不要管,都是我请兄弟的。” “那怎么好嘛,怎么能样样都是你苟哥花钱嘛,两兄弟出来玩,不能老是用你的钱啊。”许凡兵说。 苟明俊接着说:“但有一样消费你必须自己买单。” 许凡兵疑惑地看着苟明俊。 “玩小姐的钱你必须自己买单,这也是我们的规矩,如果玩小姐的单别人给你买了,你和给你买单的人都会沾晦气,影响业务,明白吗?” 许凡兵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回答道:“明白了,记住了!” 此时此刻的许凡兵对苟明俊不仅是佩服,而是臣服。这一刻,苟明俊在他心里再也不是几天前都还认为的不务正业的人,而是一个恩人、贵人、师傅、大哥。 苟明俊带着许凡兵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着浏览街景,他们在等待黑夜的来临。 第20章 左拥右抱如皇帝般快活 许凡兵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下扫射街上各种各样的美景或是稀奇事,那些雄伟壮观的楼房、那些高端大气的门头招牌,那些穿梭不停的车辆,那些穿红着绿的人流,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哪怕是一个推着流动摊档的邋遢小贩,他也会好奇地瞅上几眼。对于一个偏僻小镇的年轻人来说,没有见过的就是稀奇的,没有经历过的就会充满好奇。 不一会夜幕降临,初亮的华灯给这座城市笼罩上一层粉色的魅惑。 这城市仿佛一名高明的变脸大师,瞬间从白天的喧嚣中切换到了另一种迷人的模样。不仅没有了白天炽烈的阳光和闷热的空气,反而偶尔会扑面而来一阵凉风。 苟明俊带许凡兵拐进一条比主干道窄一点的支路,有几家一看就是苟明俊说的卡拉ok,每家门前都有穿着暴露的美女站成两排,只要一见男士经过就齐声热情招呼:“老板里边请!”那穿着,那声音,让许凡兵心痒痒的。开始许凡兵都会对这些美女点头招手回应,但他见苟明俊目不斜视只顾往前走,他也就学着苟明俊的神态,直视前方昂首阔步。他想,也可能只有这样的神态和步伐,才更像是个大老板。没走两分钟又拐进一条支路,路过两家一样是有美女在门口排成队招揽客人的卡拉ok,这次许凡兵完全把自己控制住了,不仅没有任何回应的动作,连眼睛的余光都没往美女们那边瞟。 来到一家卡拉ok门前,苟明俊回头看看许凡兵,意思是就这家,跟我进去。 门口迎宾的两排美女鞠躬齐呼:“欢迎老板光临!” 这一刻,许凡兵一下子想起电影里看过的将军阅兵的镜头,美女们一齐喊“欢迎老板光临”不等于就是士兵们对阅兵的将帅说那句“首长好”一样吗?!那首长不是都要回一句“将士们好”吗?!于是许凡兵郑重其事的向美女们挥手致意:“美女们好!” 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位比门口那两排美女还美的美女走到他二人面前热情而柔声问道:“请问老板你们是几位?” 苟明俊用左手大拇指指了指许凡兵:“就我们两位。给我们安排个楼上的包厢。” “好的,两位请!”这美女做了一个标准的引客动作,带他俩来到半截楼上的包厢里。许凡兵哪里知道这卡拉ok里面居然这么豪华这么漂亮,居然还分楼上楼下。他那次去红胜学习的时候,几个人约起去过一家卡拉ok,当时他还以为那就已经很高档很豪华很漂亮了,没有想到一进了这汇美的卡拉ok,那红胜的卡拉ok就像是一架牛车停在一部轿车旁边一样,直接没法比。 坐在二楼的包厢里可以毫无遮挡地看清大屏幕,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一楼一桌一桌的客人。 这时音箱里传来甜甜嗲嗲的报幕声:“接下来由xx先生为他的朋友xx先生送上一首流行歌曲《钞票》,祝xx先生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接着一个粗犷的男声在豪华气派的大厅唱起来: 是谁制造了钞票 你在世上称霸道 有人为你卖儿卖女 有人为你去坐牢 一张张钞票 一双双镣铐 钞票 人人对你离不了 钱哪 你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 此时苟明俊已经点好了酒水和小吃,摸出两百块钱来丢在美女捧着的托盘里:“叫几个美女来。”然后转头看着许凡兵问:“你喜欢丰满的还是苗条的?叫几个来陪我俩兄弟喝两杯。说,喜欢哪种?” 许凡兵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回答。他去红胜的卡拉ok唱歌可没有叫美女陪喝酒的环节。虽然前面苟明俊已经说了要找美女,但真正到这样的时候他还是怯场。 苟明俊笑着对美女说:“我好兄弟,只知道赚钱不知道玩的老板,第一次出来玩,不好意思说,你去多叫几个来,各种各样的都来几个吧。” 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或是内心对美女的渴盼,许凡兵故意说:“苟哥,这首歌好听哩,最近很流行,大街小巷都能听到。” 苟明俊说:“好听。一会你也点几首来唱,释放一下。” “我在红胜唱过卡拉ok,一块钱一首歌,这里是多少钱唱一首呢?”许凡兵傻乎乎的问。 苟明俊说:“不要管多少钱一首,唱高兴就是了。” 许凡兵连连点头:“苟哥说的对说的对。” 许凡兵突然想起苟明俊当着冉永秀说的一句话,于是问道:“苟哥,昨天你当着冉永秀的面说你要把王秀波和朱建河两个卖到马来西亚去?” 苟明俊答:“对,卖过去。” “男人也有人要买?”许凡兵完全想不通,不可能还有女人花钱买男人吧?到底是什么情况?许凡兵傻傻地看着苟明俊。 “就是当猪仔,下苦力。”苟明俊冷冷地说。 “哦——哦,当猪仔下苦力。”许凡兵听懂了苟明俊的意思,接着问道:“是不是我们回去就开始做他们的业务?”许凡兵觉得回去又做一单业务太刺激了,而且他更想到的是又要大赚一笔。 苟明俊端起酒杯伸到许凡兵面前:“是,回去就开始做这两个狗日的路子。来,喝一个。” 两人的高脚杯“当”地碰响,然后一饮而尽。 这时一排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小姐已经站在他们面前。苟明俊伸出一根指头划过这一排小姐:“兄弟看得起哪个直接挑。” 许凡兵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扫射小姐们,最后停在一个身材丰满的小姐身上,苟明俊立马叫那小姐过来挨着许凡兵坐下。可是许凡兵的目光又盯着一个身材苗条脸庞娇嫩的小姐身上,苟明俊也指指那小姐叫她过来挨着坐在许凡兵另一边。接着苟明俊挑了一个挨自己坐下。然后苟明俊说声“好了”,递给那个领着小姐们来的鸡头两百块钱,鸡头给他们二人鞠个躬领着剩下的小姐下去了。 在两个小姐的贴身撒娇卖萌下,许凡兵心跳完全不正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刚张嘴接住这个喂进嘴里的小吃又端起酒杯和另一个喝交杯酒。他想,这不是跟古装电视剧里皇帝一样吗? 喝了两杯酒,一位小姐娇滴滴地说:“老板我们点歌唱吧,光是喝酒好没意思啊。”小姐还没等许凡兵回答,就摁响了呼叫铃,然后拿起歌单递给许凡兵,一位一直守在楼上的美女走过来等他们点歌,三个小姐各点了五首歌,然后请苟明俊和许凡兵点歌,许凡兵见苟明俊点了三首,自己也跟着点了三首。候歌单的美女在接过歌单前问:“请问两位老板在唱歌时有什么需要对三位美女说的吗?” “当然有了,两位老板都一定有话要给我们姊妹说的啦。”三个小姐都撒娇卖萌的说着基本上一样的话。 许凡兵不明白这是什么流程,只是傻笑着一言不发。苟明俊吩咐道:“那就说张先生李先生祝美女天天开心永远开心吧。” “每首歌都这样说吗?” “每首歌都这样说!”苟明俊递过去一百块钱,“不用找了。” 候歌单的美女连连鞠躬:“谢谢老板!谢谢两位老板!” 等上一个点歌的女人唱完后,大厅里传来嗲嗲的报幕声:“接下来有请年轻有为的大老板李先生演唱最新最火的流行歌曲《潇洒走一回》,李先生要将这首歌送给青春靓丽的芳芳小姐,李先生祝芳芳小姐天天开心永远开心。” 许凡兵左手边丰满的个小姐把麦克风递给许凡兵,然后用性感粉红的唇亲了一下他的脸:“谢谢李老板,我好爱你哟。” 刚唱完两首歌,两位推着玫瑰花车的美女就来到他们的桌前:“两位老板年轻帅气气质非凡,三位美女貌美如花,真是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想必两位老板要给三位美女送上表达爱情的玫瑰花吧。” 苟明俊又递过去一百块钱:“表达爱情表达爱情。” 苟明俊唱完一首歌后起身到许凡兵跟前,拉着他的手塞进丰满的小姐胸里:“放开点嘛兄弟,花了钱可以随便摸。哈哈。” 原来是可以摸的,许凡兵真是没有想到,他以为陪酒就是陪酒,小姐们亲他或是他搂抱一下就已经放福利了,居然还可以理直气壮的乱摸。 第21章 手铐锁住了美梦的翅膀 许凡兵想就这么一直开心下去,但是又总感觉在这里无论如何开心都缺少点什么,到底缺少什么他也说不清。 苟明俊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过来挥手把偎着许凡兵的两个小姐支开,然后凑近他耳边说:“是不是两个都想玩?如果都想玩,一会就都带回宾馆去。记住,如果是快餐一个给五十就够了,如果包夜一个最多给两百。不用多给一分钱。也不要说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家住什么地方。” “快餐?”包夜的意思好理解,但快餐的意思许凡兵不懂。 “就是打一炮就完,一炮五十,两炮一百,加一炮就加五十块钱。”苟明俊拍拍许凡兵然后坐回自己的沙发。 许凡兵想,打一炮五十,两炮一百,三炮一百五,不如包夜划算,想来几炮来几炮。 又等三个美女每人再唱了一首歌。 苟明俊问许凡兵是再玩一会还是走?许凡兵说走倒是想走,但是还有红酒没喝完,零食小吃也没吃完,歌也没唱完。要不把剩下的酒和零食小吃拿走吧。 苟明俊说那就走吧,剩的东西不用拿。于是和许凡兵起身要离开卡拉ok,三个美女勾着他们的手臂跟他们一起往外走,像是已经说好了要带她们一起似的,这也让许凡兵感到疑惑。他后来问苟明俊才知道,小姐们陪酒点零食小吃和送花点歌这些只能拿提成,而跟客人出去却是全额归己。所以小姐们都争取客人能带她们出去。 回到宾馆,不用说苟明俊领着一个,许凡兵领着两个,进了各自的房间。一个小姐打开空调,然后去洗澡,另一个用挑逗的眼神看着许凡兵,反倒把许凡兵看得不好意思,除了自己媳妇,他还是第一回和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共处一室,而且还是两个。 两个小姐都洗了澡,然后许凡兵也洗了,苗条的个小姐说老板请你把我们两姊妹的费用付了好吗,我们要开始为你服务了。 许凡兵问:“一共多少钱?”本来苟明俊给他说好的每个人最多两百,但他觉得两个小姐一直都和他很亲昵,是不是两个都很喜欢他,可能会少收点钱,可是苗条那个小姐给她的回答是: “一人三百,双飞六百。” 许凡兵吃惊地瞪大眼睛:“不是说的一人两百嘛,怎么就成三百了?” “谁给你说的一人两百你去跟谁玩,我们今天就是三百,不玩我们就走了哦。” 许凡兵的欲火早就被点燃,在这节骨眼上哪里可能让她们走。但还是心痛钱,于是又说一人少五十。 “你这老板怎么这样啰哩巴嗦的,又想玩又抠抠搜搜的,哪里像个大老板。算了芳芳,看来老板是没钱,我们还是走吧。” 欲火本就被点燃起来了,加之小姐又说他没钱玩,他当然不能让小姐看不起他,更不能为两百块钱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于是豪气地说:“不就六百块钱嘛,我一单业务赚的都要把你们玩死。” 但是他身上确实没有六百块钱,只有四百多。他钱寄存在前台的,他说明天早上和她们一起下去拿,还是苗条的个说不行,叫他马上去拿来,先给钱再服务这是规矩。 他没办法,只好穿好衣服去前台拿了两百块钱,把寄存手续重新办过了才又回到房间。把六百块钱递过去,还是苗条的个小姐接住,然后分了三百给叫芳芳的个小姐。 许凡兵给了钱,心想老子今晚不把你们搞个半死才怪。 到了真枪实弹对阵的时候,……(此处省略800字)几回合下来就差没把自己搞虚脱,不一会竟呼呼睡去。这正是小姐们要的效果,客人不睡着,她们就不得休息。 ……(此处省略300字)这两个小姐到天亮才认认真真洗漱化妆离去。 第二天下楼吃饭时苟明俊问他昨晚玩得开心不,他说玩得开心,只是花了六百块钱,苟明俊说你被宰了,怎么也要不了那么多钱的,四百都已经多了。许凡兵到这时只能自我安慰,毕竟是前所未有的开了回洋荤。钱花了不是马上又要挣回来嘛。 二人在汇美又玩了一天,也无非是花天酒地的鬼混。许凡兵想着趁还有假期赶紧回去想法把王秀波朱建河两个当猪仔卖了好分钱,不然要想长期保持这样的消费水平就肯定撑不下去。 苟明俊说王秀波在钢城,还不知道最近朱建河在晋福还是在哪里,要不干脆回去先把王秀波出货了再找机会出朱建河。 许凡兵当然都听苟明俊的。在汇美住了两晚,二人坐火车回了红胜,当然中途转了一次车。 到了红胜,苟明俊突然说先不忙回钢城,在红胜呆两天,他说朱建河在红胜有个相好的婆娘,朱建河这相好住哪里他都知道,不如在她家附近开个宾馆住下“守盯头”,万一朱建河真的在这里那不更好,免得回了钢城又倒回红胜来找朱建河,那样费时费力又费钱。 许凡兵当然没什么说的,他本来就是不知不觉也是轻而易举的就和苟明俊做起了这个“业务”,只要苟明俊能带他赚钱,都听他安排就对了。可是在红胜守了两天,并没有见到朱建河的影子,而且连朱建河相好的影子也没见着。二人只好坐班车回了钢城,到了钢城苟明俊留许凡兵又潇潇洒洒玩了一天,许凡兵才坐班车回了富安。 为什么没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媳妇是一定会问的,这个,许凡兵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原来想好给全家买衣服,给媳妇五百块钱和买金戒指的计划全部作废,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也无所谓,反正这些钱在自己这里放着,改天去开个存折存起来。 回家后许凡兵并没有去上班,因为他请的假还早。他在等苟明俊的电话,他们约好只要苟明俊那里有了消息,就会打电话到富安邮政所,请邮政所的话务员带句口信叫他去钢城,就说明要做业务了。 许凡兵回家没有等来苟明俊的电话,却等来了几个公安 ,一副锃亮的手铐把他直接铐进了钢城县看守所。这是他回到家中的第五天。 后来在提审中得知,他和苟明俊把冉永秀卖给那个鳏寡老汉的第三天,冉永秀哄那老汉把绑在身上的绳子解开后,冉永秀准备跑时被那老汉死死抱住,二人扭打到了大门口,冉永秀随手操起阶沿上一把铁锹猛砸老汉头部,老汉被砸得血肉模糊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冉永秀随即开跑,没跑出一公里就被当地村民追上一顿暴打后把她送到了镇上派出所。当然,冉永秀口中说出这事的来龙去脉就必然牵连到了苟明俊和许凡兵。于是,当地公安来到红胜地区联手破案,先后将苟明俊、王秀波和许凡兵抓获,朱建河暂时还逍遥法外。 第22章 龙头老大 转眼间侯本福进看守所已经十天了,他左眼的伤已完全愈合,当然他的头发也被剃得干干净净,变成了具有在押犯罪嫌疑人明显标志的光头。 因为他家里送来了牙膏香皂等个人卫生用品分发给别人,个人卫生改善了。特别是家里送来的两只大塑料桶解决了大问题。每天放风的时候,卫生值周的光头会用大塑料桶从放风室提水进监室把铺板、过道地面和手能够着的墙面擦得一尘不染,会提很多水来把马坑冲得干干净净并用专门擦马坑的布把马坑外面也擦得干干净净。把室内所有位置打扫擦洗干净后,再把两只大桶装满水提进监室用于每次解手后都用自己的饭钵从桶里舀水冲马坑。 当然侯本福也记住了每个同室羁押人员的名字和案由: 第二铺位周猫儿,抢劫; 第三铺位王宇飞,杀人; 第四铺位许凡兵,拐卖; 第五铺位于真华,伤害; 第六铺位苏发贵,包庇、伤害; 第七铺位李立强,杀人; 第八铺位代耀世,盗窃、伤害; 第九铺位张 斌,抢劫、盗窃; 第十铺位曾 勇,强奸、伤害; 第十一铺位刘文生,抢劫、盗窃。 侯本福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案由,不为别的,只是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将有很长一段时光在看守所和监狱里度过,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和等待审判的犯罪嫌疑人或已经判决的犯人打交道。他现在是在看守所,判刑后就要被送进劳改队或监狱。 看守所负责关押等待审判,劳改队和监狱负责关押、惩罚和改造。 而且他是六号监室的龙头大哥,这称呼听起来完全是江湖黑社会的身份,这也没错,监室里关押的几乎都来自于江湖,可能大多数都没有加入什么黑社会组织,但进了看守所以后,无形之中每个监室就是一个组织,这当然不是黑社会组织,但它不能群龙无首各行其是,它需要一个人来把大家统领起来,要像一个组织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吃喝拉撒都要有规矩有秩序,不然就会乱成一锅粥,就会带来很多麻烦。这龙头大哥,不管你是凭拳头打来的还是大家认可你推举你得来的,或是干事以大家都明白和认可的方式指定的,只要你睡在第一个铺位上了,你就是龙头大哥,你就得像一个龙头大哥的样子负起责任来。至于你要负什么样的责任,那得看你怎么要求自己怎么要求别人;那得看你具备什么条件和能力;那得看你的见识和胸怀;那得看你骨子里具备什么样的文化和格局;那得看你是善人还是恶人、是君子还是小人。 比如有的监室的龙头大哥就是抢别人送进来的东西;有的就只知道操毛驹打人骂人;有的通过打骂、折磨或哄骗别的人犯告诉他公安机关还没有掌握的案情然后去检举揭发意图立功;甚至还有的组织抗拒审判,更有甚者还有组织越狱的。 看守所里关押的犯罪嫌疑人是这样,那么你仔细想想,哪里又不是这样呢?其实这人世上,无处不江湖。 这些天里,侯本福家里照样是每天送吃的进来,还是照样的用小塑料桶装着,有时一个有时两个,侯本福也都照样的分给大家。 而侯本福并不愿家里人这么辛苦,他能吃得下没有肉也几乎没有油荤的看守所饭菜。他几次请干事带话给母亲或是妻子叫她们不要天天送吃的来,一个星期送一次就够了,但家里并没有间断给他每天的供给。 看守所提供给在押人员一日两餐,每餐一钵白米饭大约四两左右。而菜呢,市场上应季最多最便宜的蔬菜,比如这个季节最多最便宜的就是南瓜,那么几乎餐餐都是南瓜汤,南瓜和着水、盐,有时会有葱花撒在汤里。看守所在押人员最怕吃的是红苕、洋芋之类,红苕和洋芋汤舀进饭钵里都有泥沙,特别是到后面菜桶里菜不多的时候,泥沙沉底,舀进饭钵的泥沙就会更多。 负责打饭的自由犯把饭扣进你饭钵后接着用一个不大不小的汤勺舀大半勺菜扣在饭上。你不能说这饭少了菜少了,你一说,下一餐一定会给你更少点,而且给你的菜可能就没有菜而只有汤。 按上面的要求是每周吃一餐肉,但是可能是经费不到位的缘故,每周往往变成了每旬,而且吃肉的那餐,其实也没多少肉,舀到每个人饭钵里,一般都是薄薄的三、五片,据进来时间长一点的人说,自由犯要先割一块下来藏起慢慢吃,自由犯还要讨好干事把好的肉炒给干事吃。这些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嘛,大家不会对这样的现象有过多的意见,即便有也不敢说。只要在吃肉这餐能看见汤里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油星就知足了。 是应该知足,无论是纵观历史,哪个朝代能给关押的犯人这样的待遇?有白米饭吃有通铺睡有水洗漱。或是横看当代,就算是发达国家,在对囚犯的待遇上能最大限度地给予文明和人道对待的也鲜有所闻。 白晃晃的阳光爬上放风室东面的墙上,再过一会又该开下午饭了。这样的时刻,除了各监室放风室里传来洗漱的水声和在押人员之间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整个看守所是显得比较安宁的。可是突然间,一串痛苦的惨叫声从女犯监室传出来,撕破这安宁的氛围:“打死人啦救命啊救命啊我的妈呀打死人啦!”。接着听见自由犯肖医生拍打通往干事办公室那扇铁门的声音和呼喊干事的声音也传进放风室:“何指导何指导钟干事钟干事,女犯在操毛驹操毛驹。” 岗楼上的武警也对女犯监室大声喝叱。 随着通往干事办公室那扇铁门一声响,听见几个干事的脚步声和喝叱声涌向女犯监室。接着女犯监室的放风室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出来!”这是何指导员的声音。 “蒙玉芬你又在搞啥?快出来。”这是钟干事的声音。 “蒙玉芬你是嫌你的罪不够重是不是?”这是易干事的声音。 刚才喊救命那个女犯放声大哭:“救命啊干事,……” 钟干事的声音更加严厉:“还有哪几个,快点滚出来!” 听见几个女犯出去的声音,然后女犯放风室门上锁的声音。 周猫儿、曾勇、于真华、许凡兵几个争先恐后地爬地上从门坎与地面的缝隙或是躬身站着从门板与门框的缝隙往外看。 苏发贵嘻皮笑脸的跟侯本福说:“女犯操毛驹的花样多哦,啥子花样都有,嘻嘻嘻。我在这里关了两年半,哪种操毛驹的花样都晓得。” 第23章 操毛驹 “吊称坨?扎针灸?哪里来的称坨?还有针灸?”侯本福一连串的惊讶和疑问把苏发贵逗笑了,正要给侯本福解疑释惑,忽听曾勇憋着声音惊呼:“有个女犯长得好漂亮哦,那腿才白哟,我的天看得我流清口水。要是等我今天晚上和她睡一觉,多判两年都值得。” 苏发贵几步窜过去:“让开让开,等我看一眼,只看一眼。” 曾勇又盯了几秒钟才满脸不情愿的让苏发贵把眼睛贴过去。 周猫儿说:“一共被喊出来三个,有个确实长得丁,身材又好皮肤又白。五大三粗那个肯定是蒙玉芬,女犯那边的龙头老大。” 曾勇一把将苏发贵拉开:“老骚棒你看够没有,该我来看了。” 一听说有漂亮女犯,开始没有凑过去的几个也争先恐后的要挤过去看,爬地上的,贴在门缝的,从背后看去就像是一组和尚群雕。 苏发贵实在挤不进去了,才又回来和侯本福说:“侯主任,这里当然没有称坨,是女犯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头绑在拖鞋上,一头绑在新毛驹咪嘴上,如果一只鞋不够就吊两只,被吊的人背要九十度弯起,你说哪个受得了,不小心咪嘴都要吊脱。” “那扎针灸又是咋个整呢?”侯本福又问。 “牙膏皮撕一小块,裹起来使劲搓,是不是越搓越细越搓越硬?搓得比缝被子的针粗一点,就用这个东西往咪嘴里面刺,叫扎针灸。你说哪个受得了。”苏发贵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啧啧”几声惊叹。 这时许凡兵说:“钟干事带了个女犯出去,肯定是被操毛驹那个,走路双脚都一叉一叉的,肯定是伤严重了,她刚才叫的时候都说捅出血了。” “肯定是带出去医院检查。”于真华说,“上回有个咪嘴被吊脱了也带到医院去的。” 许凡兵说完转过头见侯本福坐在监室阶沿上,急忙说:“你们都让开让开,龙头老大都还没有看你们几爷子就在那里堵起。” 那几个也转过头来说:“对哈对哈,龙头大哥都没有看,大哥来,你来看,这阵全部都看得到的,最漂亮那个看得清清楚楚。” 侯本福笑笑说:“你们看你们看,我才进来几天还没你们那么饿。我真的不来看,你们继续欣赏。呵呵呵。” 许凡兵走过来给侯本福说:“侯主任你可能不知道女犯的手段糙辣得不得了……。” 侯本福听得背脊发凉:“是哪个发明的这些嘛,莫非是那个蒙玉芬?” 苏发贵说:“哪里是她,我来的时候就晓得她们是那样操毛驹的,蒙玉芬才来几个月。这些东西可能都是一个传一个的传下来的。” 侯本福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吟出一首打油诗来: 同为阶下囚,何苦自相残? 面壁常自省,回头才有岸! 高墙昼夜长,电网隔亲人。 虽为负罪身,亦当存善根。 鱼临无水地 ,亦知相濡沫。 我等堕深渊,何不同正道? 悔过能自新,冥顽误终身。 狠毒施辣手,监规不留情。 众人连说: “好诗好诗!” “龙头大哥一张嘴就是一首诗。” “赶快去拿笔拿纸来记下来。” 侯本福“呵呵”一笑,我看你们几个别的不行,一是看美女来劲,二是溜须拍马是高手。我哪天冒火了也把你们吊打一顿。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说: “龙头大哥你是不会打人的,你是有文化的人。” “侯主任如果你都打人了,这个人肯定是早就该挨打了。” “不是吹牛,在钢城看守所,很可能在整个红胜地区的看守所,像你这样的龙头大哥绝对是最好的龙头大哥。” 总之是各种好听的话一大堆,也不知道哪句是奉承哪句是赞美。不过侯本福听起很受用很开心。 干事办公室与放风室之间的坝子里何指导员的训斥声很大,大约半个小时一直没停过: “……蒙玉芬,还有你两个,如果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们所里面就上报,罪上加罪!把她们都戴上手铐脚镣跪十分钟砖碗 然后在太阳底下面壁思过。” 这时的看守所像空无一人似的,不难想象每间监室的在押人员都在静静地听外面的动静,也不难想象很多人也和六号监室的曾勇他们一样在能够窥见坝子里一点情形的缝隙偷看。 在看守所这样的环境,操毛驹这样的事经常发生,而且有的时候干事明明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有的犯罪嫌疑人天生就狂妄自大、无法无天,加之在社会上习惯了豪强霸道、欺压他人 ,进了看守所还一样的自以为是、桀骜不驯。关进来之前干事都会教育他们进监室后改掉社会上的恶习,遵守监规,可是有几个是进来就老老实实守规矩的,还不是被牢头狱霸一个个打服得服服帖帖后才慢慢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只要下手不是太重,只要不致伤致残,这种情况下的操毛驹,干事是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哪怕你操毛驹是出于制服对方,是出于纯粹的寻开心寻刺激,但你把他制服了,以后他至少会听你的,那么我只要制服你,也就等于制服了监室所有的人,总比我一个一个去制服容易得多,这叫以暴制暴、以恶惩恶。道理就这么简单。 第24章 美女检察官的提审让他感动流泪 早上八点半左右放风洗漱整理内务约一个小时——收监背监规、文化法律时事政治学习约四十分钟——自由活动——十一点半左右开第一餐饭——开饭后约一小时每人供应一瓢还飘着若隐若现油星甚至菜渣的开水——午休——下午两点左右放风洗漱整理内务约一个小时——收监——下午五点半左右开第二餐——开饭一个小时左右每人供应一瓢还飘着若隐若现油星甚至菜渣的开水——晚上听见武警中队吹第一次号(七点半)背监规、文化法律时事政治学习约四十分钟——听见武警中队吹第二次号(九点半)睡觉,不准说话不准动。等待第二天一模一样的日子。这是看守所一成不变的时间管理模式,这模式不知道从何时起,更不知道将改变于何时。 在押人员收监后,除了学习和吃饭、休息,基本上都是三、五个或七、八个一起光着脚丫在铺板上慢悠悠地转圈,因为监室里只有通铺是最宽的区域。侯本福见通铺前的过道没人占用,就习惯在过道上来回直线快走。大家都以此来增加运动量。 放风的早迟或是时间的长短有时会取决于值班干事的心情,或者他对某个监室的印象好点,他就专门给这个监室早点放风晚点收监(收监也叫收风),或者他对某个监室有意见要故意让这个监室的人在监室里多闷一阵多臭一阵,他就不给你放风或者放风十来分钟就收监,也可能一天只给放一次风。对此你能怎样?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多只能在心里骂两句,因为你嘴里骂出来别人听见了要举报你,然后你挨惩罚别人在一边看热闹。总之,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处境,不论什么都得小心,都得谨慎又谨慎,低调又低调,压抑再压抑。不然,处处都是地雷炸弹,处处都是陷坑暗阱。 有时干事会叫监室里的在押人员出去谈话,了解该犯和他犯的思想动态,了解监室里的情况。并且干事还会用小本子做好记录。 这天上午刚收监背完监规,淳所长打开监室把侯本福带出去,锁好放风室的门,淳所长站住对侯本福说:“县检察院的来提审你,想好了再回答,不要紧张。” 走到离干事办公室铁门约十米的位置地面有条黄色的警戒线,十一天前进来的时候侯本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淳所长说: “你要立正大声说‘报告武装,人犯侯本福出监’,然后才可以超过这根黄线。” 侯本福照淳所长教的报告了武装,然后跟着淳所长来到了干事办公室,这时办公室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穿检察院制服的检察官,见侯本福被带出来了。女的个检察官对淳所长说:“不用戴手铐,我们去外面间办公室作笔录。” 淳所长开玩笑说:“戴不戴手铐你说了算,万一侯本福他跑了你负责任就是。” 女检察官“呵呵”一笑,男检察官认真地说:“如果出了问题我们负责就是。” 侯本福和女检察官是认识的,男检察官很年轻,看样子是才入职不久的大学生,而且从他认认真真回答淳所长那句玩笑话,就显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年轻。 女检察官直接把侯本福带出了看守所,然后朝左一拐进了另一间办公室,女检察官微笑着说:“这间也是属于看守所办公室,所以我并没有把你带离监管区域。你坐 ,放松点。”女检察官指着自己对面的一把椅子让侯本福坐。三人都已坐下,女检察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摞案卷放在桌上的同时,男检察官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记录纸放在桌上。 女检察官和颜悦色地看着侯本福:“你应该认得我吧?!” “认得!陈姐,我们在我舅舅家见过两次面,还在他家吃过饭。你和我舅妈是高中同学。”侯本福拘谨地回答。 陈检察官笑着说:“你记性好啊,是的我们在宣传部张科长家碰过几次面。” “但是今天和以前见面不一样哦,你是在押人犯,我们称在押犯罪嫌疑人为人犯,称已经定性判决的为犯人。所以我们今天交谈的方式不一样,你理解?”陈检察官收了笑容,轻叹一声:“人生难料,命运难测啊。”她指指男检察官向侯本福作了介绍后说:“我们开始吧。” 于是照样的是先从姓名、年龄、职业、政治面貌等等个人基本情况开始询问,然后又是问案情和相关的重要细节。 陈检察官叫男检察官把笔录给侯本福看了,签了名每页都摁了指印。她说:“你的这个案子案情很简单,而且你有防卫情节和投案自首情节,一般情况我们县里就可以起诉就在县级法院下判决,但是因为死了人,可能会上报到地区检察分院去,如果地区检察分院退回我们县检察院起诉,那就是几年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年刑期。只有等报上去看是什么情况了。不过不管面对什么情况,你都要理性看待。” 侯本福接连点头说“是的是的!” 陈检察官把案卷放进公文包里的同时取出一个纸袋,她恢复了笑容:“正事已经办完了,我替张科长给你带来他对你的关心和问候。他和你舅妈也就是我的同学想今天跟我一起来看你,我没有答应,这怎么可能,我肯定是不会答应他们的!” 陈检察官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三样东西:一小瓶茶色液体,一小包卤肉,一本清朝最后一位皇帝溥仪的自传《我的前半生》:“他两口子真的想得出,非要叫我冒着被处分的风险把这二两酒给你喝了,说你最喜欢他家这药酒了,说在里面肯定不让你喝酒,这二两酒无论如何都要给你喝了。这卤肉是我们来的时候顺路给你买的,有酒无肉也不行啊,你就喝吧。喝!” 侯本福又惊又喜,一下子眼泪夺眶而出。看看陈检察官,又看看男检察官。 “喝啊!我都不怕你还怕了?我给淳所长都说了,喝!”陈检察官直接把酒瓶盖子拧开把酒瓶递到他面前。 侯本福怎么也难以理解一位漂亮而文秀的女子,此时此刻竟然为他一个阶下囚做出这样明显是不合规定的举动。侯本福接过酒瓶,泪水一下就模糊了双眼。 陈检察官递过一张纸巾,仍然是面带微笑。 侯本福接过纸巾揩干泪水,感激地看着陈检察官:“谢谢陈姐!”他又看着男检察官:“谢谢你!” 然后扬起脖子将瓶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检察官叫他吃点菜,他说一会带进去吃。 陈检察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他说陈姐太谢谢你们了,方便的时候请你给我舅舅舅妈说,请他们放心,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理性看待。 陈检察官站起来,男检察官也跟着站起来,侯本福也跟着站起来。陈检察官笑着说:“那就这样了。你说的话我会转告张科长他们的。你自己在里面多保重。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一手遮天!” 陈检察官们把侯本福送进干事办公室后,对淳所长说了句:“淳所谢谢了,我们走喏。”然后又看着侯本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淳所长对陈检察官说:“陈科长你们慢走,我就不送了。” 淳所长送侯本福进监的时候侯本福问淳所长:“她是检察院的科长?” 淳所长疑惑地看着侯本福:“起诉科科长, 你还不知道?她这么关心你你还不知道她是科长?” 侯本福说:“确实不知道。” 淳所长没再纠结这事:“你喝了酒进去休息,不要和他们说什么。” 侯本福答:“知道了。” 侯本福进监室后把没吃的卤肉递给周猫儿:“分给他们吃。”然后倒头睡下,他知道如果不睡下,这些人肯定会好奇地问这问那。 第25章 精神的胜利 侯本福睡是睡下了,但他面朝着墙壁睁着眼睛一点也没有睡意。一整天,他还是照例和大家一起放风,一起洗澡,一起吃饭,一起背监规、学习,一起在监室里来回踱步,然后一起睡觉。只是这一整天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说有笑。自从陈检察官们提审过他后,他的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他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 案子要上报到地区检察分院,如果不发回县检察院,情况就可能会很严重。公安局刑侦大队提审时说江成强涉嫌几起暴力案件但因有领导打招呼才没把他抓起来,今天陈检察官又叫他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一手遮天。这些信息不都在暗示一个同样的可能性吗?那就是江成强背后有能量大的人在保他,在帮他。那么,能量大的会是什么人呢?自己将会面临一个怎样的一个判决呢?他当然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就是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从大处说,整个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可能绝对公平,从具体到每一件事来讲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比如升学、就业、提拔、待遇等等,就连去电影院花一样的钱买票看电影,但能买到最佳视角座位的也只是少数。 对方死了人,对方家里当然会使出浑身解数置他于死地才解恨,而法律条文本身就有很大的伸缩性,这定罪量刑就留下了很大的人为因素空间。而对方那边似乎真有可以操控这伸缩性的力量。可是自己背后没有可以与对方抗衡的力量,那就只能认命,说明上天就只给了自己这么短暂的阳寿,而且让自己背负着罪孽和耻辱而死,如果不是命中注定,那么他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呢?一个素昧平生无仇无怨的人,怎么一跟他相见就会让他无法逃避地卷入一场冲突,最后对方死了,而且还貌似被他杀死的,这不是命中注定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虽然伤了一条人命,但那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歹念和恶意,完全是自我保护的情况下无意中导致的恶果。不管面对什么结局,都一定要理性看待,要坚强,哪怕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被枪毙的时候也要面带微笑。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内心得到了暂时的自我安慰和释然。 他要把这纷乱的思绪彻底理清晰,他要找一个自我救赎的理由来让自己无论面对何种结局都要真正做到——理性看待! 经过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苦思冥想,他很庆幸自己终于说服了自己,他从“命运”和“公平”上为“理性看待”找到了最好的注脚,这是一次精神的巨大胜利!于是他在即将迎来新一轮朝阳的拂晓,拿出家里送进来几天了都没动过的信笺纸和元珠笔,给家人写了一封信,不仅表达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更安慰家人不要为他烦恼和担忧,他很好,会一直都很好,就算是面对最坏的结局,他也一定会理性看待。 内心豁然开朗的侯本福又重新恢复了他原本的状态,他把六号监室的卫生、学习、遵规守纪各个方面管理得井井有条,也因为六号监室给每一位干事都留下了好印象,几乎每天都能延长放风一、二个小时,这让同监室的人犯们也颇感舒心、安心。 只要一听见监室通往去干事办公室那扇门有响动,监室里就会有人犯贴近监室铁门上的方孔使劲往外看。监室里的铁门看出去当然不会像放风室的铁门看出去那样。从放风室铁门的缝隙里可以看见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的那个长条形坝子里的一部分区域,可以看见人的活动。但从监室铁门的方孔看出去,目光要穿过放风室铁门的缝隙往坝子那边看,其实那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通过缝隙那面一会被什么遮住了立马又亮开了来判断有人经过门口。尽管只能有这么一点细微的收获,但总有人犯会有强烈的好奇心要去贴着方孔往外张望,而且有时七、八个人一起去争着贴近方孔往外看。 这天,去干事办公室那扇门又有了响动,人犯们毫无例外地争着去方孔张望。 “咦,来我们这间了。”周猫儿说着一个转身急忙爬回自己的铺位上坐好,同时从铁门边跑回自己铺位的还有曾勇、张斌、李立强等五、六个人。他们肯定是看见放风室铁门外的人影停住了,然后还听见开放风室铁门的声音了凭经验判断出是要进六号监室来的。 果然,这几个人刚一坐回自己的铺位,就听见“噼噼啪啪”的脚步声从放风室到了监室门口,接着监室门“嚯——咚”一声打开。 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络腮胡的人随着易干事一声:“进去,老实点遵守监规,不老实我是要整人的。” 这人一脚迈进监室,监室门又“嚯——咚”一声关上、上锁。 这人进来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直愣愣也不说话,眼光也是直愣愣的看着对面的墙壁。 周猫儿虎着脸问:“犯的哪一门?” “抢劫、伤害。” “抢了好多?伤了好多?伤成啥样了?” “抢了两百多块钱,拖包的时候那女的不松手,就被我把她手上划了两刀。” “有同伙没有?” “没有!” “几进宫?” “三进宫。” “前两回呆过哪些看守所和劳改队?” “子河桥看守所、子河桥少管所,文家庄劳改队,红胜地区看守所和新民桥劳改队。” “前前后后一共好多年?” “一共十一年。” “好多岁?” “二十八。” “家住哪里?” “钢城县七星镇。” “叫什么名字?” “何明华。” “晓得这里的规矩不?” “晓得。” “把规矩说来听。” 这人偏了一下头好像是要在大脑里想一下的意思,然后轻轻清了一下嗓,念道: “毛驹进来跪着, 有无钱财自说。 服从龙头大哥, 反水就挨爆搓, 死活不准报官, 否则马坑睡穿。 接见东西上贡, 不准私自享用。 老实交代问题, 内务卫生整起。 懂事听话好处, 免得皮肉受苦。” 周猫儿听这人念完,从通铺上站起来继续说道: “我就说嘛,一看你就不是第一回进来。既然都是老雀了,为啥子进来不给龙头大哥跪起?” 除了侯本福没吭声以外,所有人都厉声喊“跪起!” 这人头一扬,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今天就不跪,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第26章 新毛驹心悦诚服跪拜大哥 周猫儿从通铺上一跃冲到何明华跟前:“确定不跪?” 何明华头一扭:“既然讲这里的规矩,我就和你讲规矩——不跪就不跪,要跪就是拳头会。”说完一双眼睛盯着周猫儿,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周猫儿回道:“’拳头会’就’拳头会‘,莫怪拳头不认人,今天就来拳头对。”说完一把抱住何明华脖子大喊一声:“上!” 王宇飞、刘文生、曾勇等七、八人有的拿被子蒙头,有的抱脚拧手,还没等何明华反应过来就已经将他抬上通铺,用被子蒙个严严实实。侯本福急忙制止:“不要打不要打好好说好好说!” 李立强说:“大哥你不知道这种人,自以为了不起,不制服他就要想来翻岛啦。” 看守所龙头也称“岛主”,李立强说“翻岛”的意思就是争夺岛主位置。 张斌也说:“要操他一顿,不然以后不听招呼。大哥你就装着没有看见就是了。” 说着的时候何明华已经挨了一阵拳脚。只听到铺板“咚咚咚”一阵闷响。 侯本福压低声音急喝住手,走过去拉开众人,伸手去揭蒙住何明华的被子,刚一揭开,何明华“咚”地一下站起来,朝着侯本福脸上就是一拳,侯本福被打得后退了几步,何明华又追上来想再打,但已被众人拖住,胸腹朝下死死按住,又是一顿拳脚,连苏发贵都要拿只鞋边打边骂:“龙头大哥来保你,你连龙头大哥都打。不识好歹,活该挨操,操死你操死你。” 侯本福站稳一看,那何明华又被按住拳打脚踢。他上去又想拉开众人,但这次周猫儿、王宇飞、李立强、曾勇、于真华等几人死活不松手,担心一松手何明华又起来打人。因为侯本福不让打,几人也就不打,就那么死死按住。让何明华一点不能动弹。 苏发贵走到何明华前面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明明看到这么多人你都还要硬来。你说你该不该挨操。我们的龙头大哥侯主任是个好人,人家根本不准我们操毛驹,但你自己非要来‘拳头会’,你不是自讨苦吃嘛。” 于真华接着说:“要说’拳头会‘你算老几,钢城社会老大你该晓得,就是我们龙头大哥拿翻的,我不相信你比钢城老大还厉害。” 一直用一双血红眼睛盯着铺板喘着愤怒的粗气的何明华气喘吁吁地说:“你说他就是拿翻钢城老大的侯主任?他真的是拿翻江成强的侯主任?” 苏发贵说:“就是他啊,连我六十岁的人都发自内心佩服他尊敬他,你算哪根葱。” 侯本福说:“我是侯本福,但说不上我拿翻了谁,那只是一次偶然事件。” 何明华喘着粗气说:“弟兄们放开我,我服了!放我起来我要跪拜龙头大哥。” 按住何明华的李立强、周猫儿等几人看着侯本福,侯本福抬抬手:“快放开何朋友!” 何明华站起来活动一下脖子抖抖脚,周猫儿等几人仍然把他围住,防着他袭击侯本福。 何明福恢复了一下身体后,面向侯本福双手抱拳“咚”地一声双膝跪下:“侯主任侯大哥受我一拜,我认你这个大哥,一辈子都是我何明华的大哥!” 侯本福连忙把何明华扶起来,高兴地说:“你们看,他就是个性情中人,来气的时候要打人,服软的时候就认大哥。” 众人一阵爽朗的笑声,整个监室又恢复十几天以来的和气。 五号监和七号监的一直在捶打与六号监共用的墙壁。他们是听见了六号监操毛驹的声音才故意捶墙壁的,一是表达他们的兴奋,二是擂鼓助威的意思。看守所关押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娱乐,人欺负人,人折磨人就是娱乐,一听见哪个监室操毛驹就来劲。 操毛驹的声音不光隔壁监室能听见,连岗楼上的武警也能听见,在坝子里面来来去去的干事和自由犯都能听见,但他们基本上都是装着听不见。 有的人犯还会情难自禁的在监室大吼一声:“xx监室给我往死里操!” 这一声吼 最轻微的就是被武警大骂几声或被坝子里的干事隔墙训斥,运气不好就会被叫出去处罚。 大家正疑惑为什么何明华一听到侯本福就心悦诚服跪拜认大哥。 何明华道出了其中原由: 去年何明华和他的几个兄 弟在钢城偷了十台还没开箱的新电视机,这电视机市场卖价是二千八一台,跟红胜一家卖家电的老板讲好了一千二一台卖给这老板。不知道江成强从哪里得到了这消息,在何明华和几个兄弟兴高采烈的拉这批货去红胜出手的途中,江成强带十几个兄弟劫了何明华们的镖,还把他肩膀上砍了一刀。何明华脱下t恤给大家看,左肩连着后背的位置确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何明华说他和他那几个兄弟发誓要找江成强寻仇的,没想到前几天和钢城道上的几个朋友喝酒听说江成强被双龙镇政府的一个叫侯主任的一刀下了户口。何明华心里就对这个侯主任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哥!百分之百的大哥!是你给小弟们报了仇!”何明华双手抱拳,又给侯本福鞠了个躬。 侯本福哭笑不得,什么一刀下了户口,自己都不知道江成强挨那一刀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又知道没必要去再说当时的细节,因为再怎么说,别人都是只相信那些惊险刺激的故事,而并不喜欢听那些平淡无奇的事实真相。 他只是笑笑说:“不要叫我大哥,我比你还小几岁,不过大家既然认识了,那就是朋友。” 何明华说:“你不是大哥哪个还敢是大哥?大哥又不是比岁数大,是比魄力比服得了众。弟兄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说对对,是这样的,何明华说的绝对没有错。 何明华又满含歉意与自责对侯本福说:“大哥,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冒犯了大哥,还动手打大哥。表示我对大哥真心诚意认错,从今天开始我负责打扫室子里面的卫生,直到有新毛驹进来为止!” 侯本福看着大家:“何明华说他从今天开始负责打扫监室卫生,直到有新毛驹进来为止。你们觉得呢?” “我看可以可以。”是代耀世说的,他一说完又看看大家,“好像我不该说可以,因为这个星期正好是我值班打扫卫生,还是你们说你们说。” 大家“哄”地一声笑起来。 第27章 妹夫的外甥 这天早上放风的时候,侯本福洗漱完毕后在一个角落做下蹲,苏发贵走过来满脸堆笑着说:“侯主任我想给你聊一下我的案子,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 侯本福答道:“我能给你出什么主意,不过你的案子倒是有点奇怪,一审判决你上诉,然后发回重审,可是一年多了都没动静。” 苏发贵说:“是啊,连提审都不提审,我进来两年多了,上诉驳回重审都是快两年了。不知道是个啥子情况。” 侯本福沉思了几秒:“应该是好事。” 两人说着,很自然就进了监室,因为这会监室没人,好私下聊聊。 苏发贵仿佛遇到了知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案子前前后后给侯本福说了个清清楚楚—— 三年前,苏发贵去省城妹妹家玩。在妹妹家认识了一个年轻人,是妹夫的外甥,名叫小华,在外省一家国企工作。 苏发贵在妹妹家玩了十来天,和妹夫这个外甥也就熟络起来,有时苏发贵还会和这人聊上两句,还处得很融洽。 这年轻人很勤快,扫地洗菜洗碗啥家务活都帮舅妈也就是苏发贵妹妹做,但有一点苏发贵非常奇怪,就是这年轻人从来不出门,什么家务活都做,但从来不出门扔垃圾也不出门买菜,周末妹妹和妹夫带苏发贵去公园爬山他也不去,妹夫和妹妹也不叫他。苏发贵叫他一起去他就摇头说你们去,我不想出去,妹夫和妹妹也说他不去就算了在家里看看电视看看书吧。为什么这人就一直不出门?这一点让苏发贵感到十分的不解。 还有就是这年轻人特别爱看电视,特别爱看新闻频道,那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好像电视机里藏有什么宝物似的。 在苏发贵打算要回家的头一天下午,这天妹妹正好轮休,而妹夫也特意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回家。不是苏发贵第二天就要走嘛,他们说好在家好好做几个菜给苏发贵饯行。 妹夫回到家后,妹妹说我们三姊妹一起去买菜吧,我们都照自己喜欢的菜挑,然后又问那人今天想吃点什么,年轻人很礼貌的说谢谢舅妈,我没有特别想吃的菜,你们买什么我吃什么。 “他一天到晚都在家里不出门的啊,一般的年轻人没有他这样好的定力,都想往外跑。”妹妹带上门后苏发贵这样说了一句。 妹夫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苏发贵疑惑地看着妹夫,妹夫只是摇头。苏发贵又看看妹妹,妹妹也是欲言又止。 苏发贵有些急了,语气也有些不高兴的意味:“我看是有天大的稀奇事了,要说不说的,有啥子就说嘛,不要想说又不说。” 他妹夫又叹了口气,说道:“哥,不是不跟你说,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要不我们去前面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说吧?!” 他妹妹说:“好好,我们去农贸市场旁边那个小花园椅子上坐起聊聊,那里清静、阴凉。” 苏发贵听他妹妹妹夫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预感到这人身上一定有故事。 三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苏发贵急切地看着妹夫和妹妹,那眼神就是催他们快说。 妹夫还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以为会说正题了,可是还是没说。妹妹看了丈夫一眼:“你不说还是我说吧,自家亲哥哥有啥不好说的。” 苏发贵对妹夫说:“就是就是,同胞共母的亲兄妹,看你那样子,把我当外人了不是?” 苏发贵妹妹凑近他,把外甥的事说了个大概: “他是国企工作的人,但是他在别人的鼓惑下参与打群架,把对方打伤了几个人,伤得比较重,他们这边的被抓了几个,然后他和另外两个跑了,他不是就跑到我们家躲起来了嘛。” 苏发贵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这孩子不出门整天守着个电视看新闻。” 妹妹接着又说:“外甥他们这边的家里都在积极的跟被伤的几家协商,希望能求得谅解,这样在刑事和民事方面就能轻一点、少一点。对方的态度目前还是很强硬,不过过段时间气消了就会好点。现在那边还在追捕小海他们这几个跑脱的人。” 苏发贵说:“哦,是这么回事啊,年轻人不懂事,喜欢瞎起哄,寻刺激,其实本质上不坏,你看你这外甥小海,又勤快又有礼貌。” 妹夫讨好地说:“你看我哥,老革命的后代就是不一样,看问题透彻,政治觉悟高。” 苏发贵朝妹夫白了个眼:“去去去,你以为你给哥戴几顶高帽子,哥就什么都帮你们担起?想都不要想。” 妹妹妹夫当然了解哥哥的说话风格,苏发贵这样说了,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主张。 要说妹夫这是给苏发贵戴高帽子,听起也的确像是那么回事,但这也的确是妹夫的内心话。这个舅哥虽然只是初中学历,也没有什么正式工作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他对事物总有他直击本质的独到见解和判断。而且对妹妹和妹夫是特别的贴心。 这次把外甥的事告诉他,其实也是苏发贵这次来家里玩了几天后妹妹才想到的。妹妹跟妹夫商量,这里毕竟是省会城市容易被发现,如果能把小海让哥哥带去老家乡下就好了。躲过这一段看那边协商的怎么样,如果协商得好,可能小海他们几个就没事了。 妹夫当然同意妹妹的想法,但这毕竟是让舅哥苏发贵担风险的事,弄得不好就会受到牵连打击,所以他不好意思跟苏发贵提这事,倒是苏发贵妹妹再三考虑,还是想请哥哥帮帮这个忙。 苏发贵看着妹妹:“是想叫我把你外甥带到老家乡下去?” 妹夫答:“我们没有这个想法,这主要看哥哥你的意思,不过我们倒是觉得他去乡下避避风头可能更好。” 苏发贵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妹夫打趣道:“你看你看,玩笔杆子的人说话太有水平了,明明要套住你,却跟你说他没这个想法。” 苏发贵收回笑容认真地接着说:“明天,小华跟我坐班车回钢城,然后转车回朱家镇。只是我们乡旮旯,城里长大的孩子不晓得过得惯不。” 妹夫说:“不存在过得惯过不惯的事,小华他很懂事的。哥不用担心这个。不过坐班车可能不太可靠。小华有个同案就是想坐班车跑,结果在班车上被抓了。” 妹妹说那就得想办法不坐班车,应该到了钢城就没事了。 于是三人决定去想办法找辆从省城拉货去钢城的货车。妹夫说他有个中学同学在省供销社当货运部主任,供销社经常有送货的车去各个县里,他去找找这个同学看能不能想到办法。 于是苏发贵和妹妹负责买菜,妹夫就立马去找这个中学同学。 两兄妹买好菜回家,妹妹在厨房准备为苏发贵饯行的丰盛晚餐,小华帮舅妈打下手。 不一会妹夫回来了,他把苏发贵叫进厨房,当着苏发贵两兄妹说车已经找到了,不过要后天一早出发。 妹妹说:“早一天晚一天应该不会有事,正好哥在家多玩一天。” 苏发贵打趣道:“你家又要多出一天好酒好菜,我不介意。” 妹夫说不要说哥在这里多玩一天,就是多玩一年也照样好酒好菜招待。 苏发贵问这事跟小华说过没有?妹夫说还没有,一会吃饭的时候说,应该没问题。 吃饭的时候妹夫也给外甥小华摆了个酒杯,小华说舅舅我不喝酒。妹夫说你是可以喝酒的,只是平时你说不喝我就不劝你喝,今天你陪我和你伯伯喝两杯吧,我们有事跟你说。 第28章 懵懵懂懂就卷入一场火拼 听舅舅说有事要说,本来就是跑这么远来避风头的小华心头紧张起来,不知舅舅要说的事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他意感到这事一定是与自己有关的事。 小华看着舅舅,听他接下来说什么,但他舅舅把三人杯中倒满了酒,并没说什么正题,只说小华来家这么些日子了,门也没出过,酒也没喝过,今天我们三老幼就好好的喝顿酒。于是三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每人说两句礼节性的话,然后一饮而尽。 正所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总得说今天的正事了。苏发贵妹夫说道:“小华们打群架这个事大家也都知道,小华们几个目前在逃人员那边仍然在追捕,其实小华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入这场群架的。但现在这个事情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后果,对方被重伤了几个人。而且小华们这一边的被抓了十几个进去,小华和另外十来个跑了,暂时没落网。所以小华跑来我们家躲起来了,但由于我们认为省城不保险,所以经过我们三兄妹的反复考虑和研究,决定把小华转移到相对安全的乡下去。说白了就是避风头、逃难,等待转机的出现……” 苏发贵插话道:“不说那些过程,那些都是明摆着的事,说我们的打算。你看你说个话什么暂时没有落网,你是想你外甥落网去判个十年八年啊?还什么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你以为你是搞游击战啊。你看你还什么单位秘书,说话咬文嚼字的又咬不对路。你就直奔主题说正事吧。 苏发贵妹夫于是说道:“好好好我们不说那些过程。不咬文嚼字。”他看着小华说道:“我和你舅妈,还有伯伯商量了一下,这里毕竟是省城,从你们那事情发生以后,通缉令是发到了全国各地公安机关,到处都有协查通报。你犯事归犯事,但是你爸妈还有我们这些亲人不愿看到你被抓起来判刑啊对不对?所以我们认为你跟伯伯去乡下躲一躲避避风头,如果不这样,万一哪天你被找到了抓去了就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对方有好几个重伤,有两个可能终身残疾。可能判你十年八年三年五年都说不清,对不对?大家说对不对?所以你到伯伯们乡下去住一段时间,风头过了再看情况相机行事,只要不抓进去就有希望……。” 苏发贵本来一直就不喜欢听他妹夫说话,咬文嚼字不说,而且往往抓不住重点,长篇大论的听起心烦又着急。他又打断妹夫的话,说道:“你还是听我妹妹说吧,你就不要作报告了,我听得都要打瞌睡了。我看你就只能和我喝酒,和我说话是不对路的,来,我们喝酒,让我妹妹说。” 苏发贵妹妹接着妹夫的话说:“所以我们今天征求你的意见,看你自己怎么想的。” 苏发贵也说:“到我们那里去肯定要安全得多,只是乡旮旯生活条件比城里要差很多,看你能不能适应。” 小华听三人说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抽泣着说:“我没有想到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我当时确实根本不知道是咋回事就懵懵懂懂的被卷进去了。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苏发贵说:“对呀,有些别有用心的坏分子就是利用你们思想单纯利用你们去冲啊打啊杀啊。所以年轻人一定要理智要分得清是非黑白。” 苏发贵妹夫说:“对对对,哥说得对,小华你跟伯伯去乡下老家后,一定要听伯伯的话,多跟伯伯学习做人的道理……” 苏发贵又打断他妹夫的话:“你看你又来了,什么做人的道理,来喝酒喝酒。” 小华接过舅妈递过来的纸巾擦干净了泪水,端起酒杯哽咽着说道:“舅舅、舅妈、伯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听你们的安排,这杯酒侄儿敬你们!”喝下这杯酒,小华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然后又说了后天坐货车去钢城朱家镇乡的一些细节。比如不要让人知道小华是案发当地的人,不要与任何人谈论有关打架、公安等话题,也不要说苏发贵和小华是才在省城认识的亲戚,要说是村里人都知道苏发贵有这门亲戚但又没有人见过。总之各种可能出现漏洞和破绽的细节都要考虑仔细,千万避免出差错。 又过了一天,苏发贵带着小华坐上了省供销社送货去钢城县供销社的货车。然后从钢城坐班车到朱家镇乡,再步行半个小时到了苏发贵家。 苏发贵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结婚成家,所以家里只有苏发贵和老伴二人,住着一栋在本大队还算不错的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门前的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大门前阶沿上一条大白狗见到苏发贵就起身摇头摆尾地迎上来往苏发贵身上蹭了蹭表示亲热,然后又走到小华身边嗅嗅他的脚又嗅嗅他的身上,把小华吓得不敢动弹,苏发贵说:“不怕,白龙它不咬人的,过一会它就要和你亲热了。” 苏发贵领着小华来到堂屋,正壁写着“天地君亲师位”,两边各有几排小字,全都是竖排,小华知道这称为“神龛”、“香火”、“家神”。神龛一边墙上贴了不少奖状,另一边墙上贴了几张军人的照片,小华对这几张照片有些好奇,就凑过去看,一层塑料纸的保护下,几张有皱褶而且模糊不清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有些泛白的黄色军装的青年军人。 这时苏发贵走过来递给小华一杯冷茶说道:“这是我爹,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革命。” 小华接过茶“叽叽咕咕”两口就喝干了,苏发贵问:“还要喝不?” 小华点点头:“好喝,还要喝,我早就渴了。” 苏发贵说我们这边的茶就是好喝,也不晓得是个啥子原因,哪个都说好喝。然后带小华来厨房指着一个不锈钢烧水壶说:“茶水在那里面,后面山上的井水,一把茶叶,烧开了放那儿冷起,够喝一天。来,带你看一下我们的房子。” 苏发贵带小华参观完房子,问小华:“你想住哪间自己选,选好了一会你伯娘回来给你房间打扫干净,床给你铺好,不过我觉得你最好住二楼,没人上去。” 小华点点头:“那我就住二楼吧。” 第29章 副支书瞅得他心里害怕 小华来到苏发贵家,不可能再像在省城舅舅家一样不出门,省城的人是不兴随便串门的,除非是公安或是居委会的会不请自来上门了解一下情况或作什么登记之类。但到了苏发贵们这乡下就不一样了,随时都有人东家串到西家,你家串到我家的。如果家里藏个大活人哪天被人发现了,就更是难以解释,那就不如让小华自然出现,让别人觉得就是个来家玩耍的亲戚家孩子,乡下人也没几个会知道外面的事的,就算通缉令或协查通报传到这些地方来,也基本上都是在公安机关内部相传,一般不会传到外面的。 其实作为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以前参加革命的“老革命”的后代,苏发贵曾经是有过正式工作的,那是苏发贵二十几岁时的一九六0年代,苏发贵被朱家镇公社推荐参加了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学习,来劳动大学之前苏发贵是社办企业的工人。当时的劳动大学实行的是以“社来社去”分配模式为主,以非“社来社去”分配模式为辅的学员分配制度。就是说学员毕业后原则上从哪个公社来就回到哪个公社去,但对一小部分学习表现优异的可以破格分配到政府机关或事业单位、企业厂矿。由于苏发贵在劳动大学学习期间成绩好,劳动又积极肯干,毕业后组织上将他分到了钢城县农业局当了一名技术员。可是没过两年,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一位新来的领导,苏发贵被不明不白的又重新“社来社去”,贬回了乡下,由于社办企业在他走后又安排别人顶了他的岗位,就连社办企业也回不去了。 虽然苏发贵明白是被人整了,但他从来没有过怨言,他说在乡下当农民不一定是坏事。 苏发贵的儿子是本村村委会主任。村委会里还有支部书记、支部副书记、副主任、妇女主任、会计、文书。支部书记是村里的一把手,是大事小事说了算的人。 苏发贵们村的支部书记已经六十五岁了,两年前就主动提出要退下来,直到今年乡党委才同意,答应今年内由村里召开全体党员会议进行公开选举。参选人员原则上是村委会的党员干部,也可以是普通党员。话是这么说,但按照惯例,接替大队支部书记的人无非就是大队长和大队副支书,如果副支书和大队长是同一个人,那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如果村主任不是党员,那么这个支部书记的位置就非副支书莫属了。 苏发贵们村委会的副支部书记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另一个人,苏发贵的儿子也是党员。说白了,下一个村委会支部书记的实际候选人就是他儿子和现任支部副书记。 村党支部书记已经在今年三月份本村全体党员大会上说了,今年国庆节以前召开全体党员大会选举村委会新的党支部书记,而且老支书表态说他不支持任何人,完全依靠民主选举。 谁都知道,除了现任副支书和村主任,其他的党员都没必要去参与竞争,除非是乡政府或更高级别有领导力挺你。 苏发贵的老婆是这位副支书的姑妈,也就是说,副支书和苏发贵的儿子是血亲的表兄弟。像这种亲连亲戚连戚的关系在一个村里比比皆是,因为村里的人社交范围太小。 两老表基本上是一起长大一起去公社(乡政府以前是公社)读小学又一起去县里读中学,然后又一起回乡务农一起参加村委会工作。 工作上多数时间是配合默契的,但少数时间还是会有分歧,分歧过后总有一个要先叫另一个晚饭来家里喝两杯,双方都不愿为工作上的事伤害亲戚之间的感情。 当然自从老支书宣布要民主选举新的支书后,两老表也都知道互相在暗中较劲,都在私底下采取各种方式笼络人心为自己拉票。 这天两老表又约起下午一起喝两杯,约好喝酒后副支书又问:“我姑爷去省城好像好多天了,回来没有呢?” 苏发贵的儿子答:“说是回来两天了,这几天忙,我都没有过去看老人家。” 副支书说:“那我们不如干脆去看看老人家,也陪老人家喝两杯。” “可以可以,我也想去看看老人家。”苏发贵儿子高兴地说,他确实认为这是个既看望了老人又陪老表喝酒的好主意。 副支书又说:“那老表我们还是按老规矩去朱家镇街上转一趟再去老人家那里吧。” 副支书说的“老规矩”其实是他两老表无论是临时说起去看谁的父母,都去朱家镇街上买点烧腊买点现成的菜再去,因为乡下除了自家菜园里的菜,平时不一定有什么菜。 两老表骑着副支书的摩托车向朱家镇街上奔去,背后一溜烟尘扬起。 副支书和苏发贵儿子在朱家镇街上买了菜不一会就到了苏发贵家院坝,副支书摩托车一停好就热情而大声地嚷起来:“姑爷、姑妈我来混饭吃了。” 苏发贵急忙从堂屋迎出来:“我听到有摩托车声音过来,我就猜是不是你两老表,果然是啊,来来来,先进屋坐起喝茶。” 苏发贵老婆也从厨房迎出来:“先坐到喝茶,饭一会就好了,说啥子混饭吃,想来姑妈家就天天来,姑妈就等于是你亲老子,你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就给你说的。吃姑妈的就是吃你亲爹的一样,应该的。” 苏发贵老婆招呼副支书的时候,副支书一边听姑妈说话一边已经将从朱家镇街上买的菜提进了厨房:“姑妈你看有现成的你拿东西装好就可以上桌了,你老人家自己做起麻烦。” 苏发贵老婆说:“你是担心老子麻烦啦?你是担心姑妈这里没菜给你们下酒,你以为老子不晓得你那点小心思。” 苏发贵老婆说着把锅盖揭开:“你看,不要以为老子没菜给你们下酒,老子炒的辣子鸡,还蒸了老腊肉、香肠。算你有口福。” 两姑侄又亲热地说笑了几句,副支书来到苏发贵家堂屋坐下,毕恭毕敬的给姑爷敬烟,苏发贵打趣道:“咦,一天天的尽抽好烟啦。” 副支书看见坐在一旁好奇地看他们对话的小华,问姑爷这位兄弟是……? 苏发贵说:“我不是有个才半岁就过继出去的堂兄弟嘛,这就是他的小儿子,你们也是表兄弟。”然后苏发贵给小华说:“这个是你表哥。你伯娘哥哥家的儿子。” 小华拘谨地叫了声“表哥”,副支书问表弟现在在哪里读书还是工作呢?。 小华说都没有,在家待业,苏发贵接着补充道:“你这表弟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在家待业了。” 副支书又问:“姑爷不是去省城阿姨家吗?这位老表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苏发贵说:“就在省城见到的啊。” 副支书打趣道:“姑爷这次去省城收获大哦,又给我带个老表回来。” 说笑间,菜已上齐。苏发贵老婆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们四老幼多喝两杯,喝高兴。 吃喝时,副支书老是不停瞅小华。瞅得小华不自在,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有些害怕。 第30章 心念一动便是因果 苏发贵儿子和副支书回家喝酒的第二天,小华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担忧和惶恐,对苏发贵说:“伯伯,我怎么觉得昨天来那个表哥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呢?” 苏发贵说:“有啥不对劲的,那是你伯娘的亲侄儿。你安安心心的,不要多想。” 副支书那天回家后问他媳妇:“你记得姑爷说过他有个半岁就过继出去的堂兄弟吗?姑爷家今天有个小伙子,说是他过继出去的堂兄弟的儿子,我看不大像是哦。” 他媳妇反问:“那你认为这个小伙子是谁呢?莫非你还怀疑是姑爷的私生子?姑爷可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乱猜!” 副支书一把抱住媳妇按在床上,嬉皮笑脸的说:“我这会就和你再搞个私生子出来。你妇道人家,懂个屁!” 又过了两天,副支书在村委会办公室装着漫不经心的神情问苏发贵儿子:“那个老表虽说是大城市来的人,但在我们乡旮旯还待得习惯哩。” 苏发贵儿子答道:“可能是在大城市待烦了来乡下呼吸新鲜空气。不过听说这个堂弟很勤快,还下地帮老妈做庄稼。反正俩老人在家也清静, 多个人陪他们也好。” 副支书又说:“那表弟还能喝酒哩,那天和我们喝了好几杯。哪天我拿两瓶好酒去,我们陪老人家再喝几杯。” “择日不如撞日,要去我们今天就去啊。”苏发贵儿子说。 其实这正中副支书下怀,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而且凭他对老表的了解,他猜到老表会这样回答他。 “那好,我们先去朱家镇街上转一趟,然后我们去我家里拿酒,去陪我姑爷再喝几杯。” 苏发贵儿子说:“去朱家镇街上转一趟可以,但去拿酒就没必要了。我放在老人家那里有酒。” 几老少见面,照样的亲亲热热,照样的高高兴兴,照样的推杯换盏。 可是小华总觉得这位副支书表哥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而且还老爱问这问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其实都是直击要害的陷阱,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去:“表弟在家待业多久了呢?下一步打算找个什么工作呢?” 小华回答:“待业大半年了,找工作的事我爸说了要等有恰当的再说。他叫我最好不忙找工作,还是继续考大学最好。”这些话,其实都是苏发贵教他回答的,苏发贵说不管谁问你工作的事,你都这么回答。 喝了两杯酒,副支书又问:“大城市那么漂亮那么好玩, 表弟来我们这乡旮旯能习惯不呢?” 副支书的话外音其实就是你一个大城市的人怎么会跑到这乡旮旯来, 莫非是另有隐情? 但小华还是照平时苏发贵教他的一一作了回答。让人完全听不出破绽和把柄。 而副支书的问话也总是在随意自然的情形下,也让旁人不会生疑。但是作为小华本人来讲,别人的任何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举动和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会特别敏感。 几个月东躲西藏,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几个月的度日如年,几个月的草木皆兵,以及几个月来从电视和报纸上、广播里看到和听到的有关于社会治安和刑事案件的报道,偶尔会有他们那起案子或多或少的消息,因为他们那起群殴案件的主谋是当地的地痞,与好几起案子都有牵连,更重要的是被伤的人里面,有的可能落下终身残疾。所以这起案子在当地影响特别不好,省公安厅进行督办,发了内部通缉令。案发地公安局压力很大,组织精兵强将四处搜捕在逃人员。 作为重大刑事案件的参与者,在案发后东躲西藏的日子,让他似乎成熟了许多。 他感觉到这个交通闭塞、信息闭塞的乡旮旯,也并不像舅舅舅妈和这位伯伯说的那样安全,其实安全不安全也许根本就不在于在哪里,也根本不取决于交通和信息是否畅通,在于的是人心。就像当时的自己一样,在气氛的激发下,心念一动,就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去摇旗呐喊,去不明就里地横冲直撞,去不知所云地狂呼乱叫。现在想来是多么的可悲可笑。 他已经开始萌生了要逃离这个乡村的想法,他想逃得远远的,不依赖任何人也不连累任何人。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无路可逃亦无处藏身。 那么就听天由命吧!或许听天由命才是最好的解脱和归宿。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念头,如果是听天由命,那不是和他那些被抓的同伙一样被从重从快判刑,那么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就再没任何希望和前途了?所以他还是相信舅舅舅妈和这位伯伯说的话:随时间的推移,事情或许会有新的转机。 而副支书,他坚信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姑爷忽然间带回来的这个表弟,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大城市来的小伙子,直觉就告诉他这是一个“有事”的人,他联想到三个月前乡政府召开的社会治安情况通报会上通报的各地发生的多起重大刑事案件,有好几起案件都有负案潜逃人员,会上要求大家提高警惕擦亮眼睛,严防潜逃人员来本地藏匿,如有可疑外来人员要采取措施进行控制、上报。他作为一名基层党组织干部,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得随时保持高度警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身边却会出现这样一个可疑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可疑的人的藏身之处竟然是他竞选大队支书的唯一竞争对手的父亲家里。不过他也想过,竞争对手的父亲是自己的亲姑爷,如果他去向公安机关举报这事,受影响的不仅是他的老表也就是他的竞争对手,而受更大影响和牵连的是他的姑爷,那么他的姑妈的精神会受到打击,生活会受到影响。这样一来, 是不是就很对不起他们一家,姑妈和姑爷是除父母以外对他最亲最好的长辈。 他犹犹豫豫了好几天,甚至每当思考这个问题,想到当他一出手就必然会造成什么后果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对姑妈一家有一种百身莫赎的愧疚感。 第31章 懵懵懂懂就成了逃犯 但当他一看到身为村委会主任的老表时,而且双方都心知肚明各自在为自己笼络人心拉票时,他又巴不得自己立即胜出,荣登村委会支书宝座。 他还天真地想过,干脆给老表直接挑明:我怀疑姑爷带回来那个表弟是负案在逃人员如果我去举报了不仅你不可能有资格参与竞选村支书,可能姑爷还会被抓进去,所以你主动放弃竞选,我不去举报,叫那个所谓的老表离开这里。 但是这可能吗?老表会相信他说的话吗?老表不仅不会相信他说的话,还会说他企图诬陷他们。 算了算了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他回到家,跟媳妇说:“那天你说你料定我争不过老表当支书?” 他媳妇有些惊讶,怎么男人一回来就问这话?她是跟他说过老表在群众心目当中威望比他高,因为老表一直都是踏踏实实为群众干实事的人,而且她也确实听到一些风声,基本上的党员都会投老表一票。于是他媳妇说道:“不当那支书又怎么了,支书的责任那么大任务那么重,一年的补贴还不跟副支书差不多。” 他说:“你听说过支书几年下来就成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但你可能很少听说过副支书成百万千万富翁的吧?这说明什么?说明一把手权力大,其他的都是摆设。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想当一把手的原因。” 媳妇疑惑地看着他:“你可不要去打什么歪主意,什么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那叫贪污受贿,叫犯罪!捞再多的钱还不是坐牢,最后搞得人财两空家破人亡。我不想你当官发财,我只想我们这个家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副支书闭着眼似乎陶醉在自己的遐想里 ,充满自信地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这支书我是当定了,不要小看这支书,到时候这边如果也搞开发,拿个正式的乡干部我也不当,宁做鸡头不做牛尾,这叫实权懂吗?。” 他媳妇“切”了一声,再不理会他在一边自说自话。 苏发贵这边,有天他儿子回家来把他拉到一间厢房里问他:“爸你给我说句实话,你带回来这个堂兄弟到底是个什么人?在我们家来玩一、二十天了也没要走的意思,莫非一个大城市的小年轻就这么喜欢我们这乡旮旯?” 苏发贵答道:“他是什么人?是你堂兄弟啊!他在家里待一、二十天怎么了,是吃了你的还是用了你的?老子喜欢他在这里待着 ,又勤快又懂事,老子还舍不得他走哩。”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苏发贵儿子说到这里就没往下再说,却无奈地说了另外一句话: “我是担心你老人家犯糊涂。” 苏发贵意感到儿子欲说还休一定有原因,于是追问道:“你给老子说,因为什么?说!不把话说完你今天就不要想离开这屋头。” 他儿子接着说:“这几天老表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这个堂兄弟,看得出老表他是对这个堂兄弟有所怀疑。我们上次去乡里开会,乡党委书记和区公所派出所的民警专门讲过要严防有案底的人负案潜逃到我们这边来躲藏。要求大家提高警惕,发现有可疑形迹的人第一时间先控制再立即汇报。你说在全国上下刑事案件多发负案潜逃人员众多的形势下我们家突然就来个堂兄弟,而且还是最容易犯罪的年龄,你说这事我不回来问问你怎么行?” 苏发贵长长地“哦”了一声,对儿子说道:“你是担心你老表在背后做小动作。可是我带回来的就是你堂兄弟,你老表他问什么你都说是你堂兄弟就是了。我这边的事你不用管。” 他儿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管?你老人家说得轻巧,我是村委会主任,而且马上要和老表竞选村党支部书记,我能不管吗?能不担心吗?藏匿逃犯这不是一般的小事,这罪名我们担不起。” 苏发贵瞪着儿子质问:“你想咋个管?莫非你要把老子和你这个堂兄弟送去交给派出所?老子再给你说一回,他是你堂兄弟,不是什么负案潜逃人员。听到没有?去去去,去忙你自己的事去。”苏发贵说着,假装若无其事的笑着先走出厢房:“你忙你的去,你二妹借你们的钱我叫她尽快还给你们就是啦。”然后对坐在堂屋的小华说:“你堂姐借你堂哥家几百块钱,你嫂子想催你堂姐还钱,呵呵。” 其实小华见苏发贵儿子一进来只跟自己点了一下头就急忙把苏发贵拉进厢房,他就猜到这事跟自己有关。见苏发贵出来又故作轻松地说其他事,他就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苏发贵来同小华坐一块喝茶,两人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都是波澜起伏。 其实从第一次小华给他说那个老表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让他有点害怕,苏发贵就有些警觉,而且才两天副支书又和儿子来家,他就更觉得副支书是确实在注意小华了,因为这么多年来,副支书都是几个月才来家一次,偏偏他那天来看见小华后,才隔两天又来了。苏发贵太了解副支书了,从小就自私、阴险、狡猾。他当这个副支书,完全是靠走乡政府某副乡长的后门,如果这次不是明确由党员大会民主选举,他肯定也会三天两头往那个副乡长家里跑,这次乡党委书记之所以明确指示这个村民主公开选举下任党支部书记,其实也是防止拉关系走后门。 但是苏发贵认为副支书不会把事做绝,自己毕竟是他亲姑妈的丈夫。 小华不这么认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在村委会担任副支书的老表完全有可能去举报他,把他揪出来邀功请赏。 于是他想,自己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不知道如果一旦被抓,会是什么等着他,他害怕,他不敢去面对所有让自己难受的现实,坐牢、判刑、甚至枪毙,想起都害怕。必须要想尽办法让自己逃脱法律的惩罚。 他鼓起勇气给苏发贵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他害怕那个表哥去告发,而且他感觉表哥一定会去告发,他想跑到别的地方去,哪怕去荒无人烟的地方也可以,他不想被抓去。 其实从目前情况来看,苏发贵心里也没底。连儿子都察觉了副支书有要去告发的动机,人心难测啊,加之副支书要和儿子竞选支书,如果副支书去告发了,对他来说这不是一箭双雕既立功又排除竞争对手的好事吗?!但对自己和儿子还有小华来说,麻烦就大了。 苏发贵想了想,对小华说:“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让我再想想。” 一老一少就在那坐着一言不发地喝茶。一会,苏发贵起身慢慢走到大门边,又转过身走几步,似有所获的样子,但接着摇摇头又转身向着大门,小华当然能看出来苏发贵是在苦思冥想个好办法。 直到吃过晚饭,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苏发贵叫上小华,说这会后面山上树林里凉快,我们去走走。小华知道苏发贵是有话对他说,后面山上清静,无人打扰。 苏发贵故作轻松地安慰小华一番后说:“我反复思考,还是决定把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朋友那里,他前年死了老伴,一个人生活,在另外一个乡,这里去要坐差不多两个小时班车,我明天一大早就出发,先去给他说好,然后我下午坐班车回来,后天我就带你一起过去。” 小华听苏发贵说完,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一是苏发贵对他的照顾,他感激又感动,二是想到自己因一时的幼稚、冲动犯下的错害得如今东躲西藏,真的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想起两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他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后来认识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偶尔聚聚,那天这几个朋友叫他出去一起玩,他哪里知道这几个朋友他们一伙几十个人事前已经跟一帮地痞约好火拼,约他去玩的地方正是两帮地痞约好火拼的地方。他们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有二、三十人在那里等着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西瓜刀、棍棒之类。不一会从另一边也出现一群人,大概也有二、三十人,手里也提着刀棒之类。接着两边就开始火拼,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接过一个朋友递给他的一根铁棍懵懵懂懂卷入了火拼。 然后陆陆续续开来几部警车,他急忙扔下铁棍就往旁边的一座山上跑去,然后跑回家拿了点钱和一套衣服,从此就开始过起了东躲西藏的生活。 不管曾经多么憧憬未来,但事到如今,自己成了逃犯,他必须要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他想到又要去一个陌生的环境 和一个陌生的人相处,他试探着问苏发贵:“伯伯,你说的那个伯伯他和你这么好的朋友,你们应该是认识了好多年吧?” 苏发贵仰起头看着树丛顶上被晚霞眏红的天空,微笑着说道:“是的,几十年了,那是‘社来社去’的时候,我们一起进的‘共大’,他文化比我高,懂的东西多,特别有正义感和同情心。其实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可以托付,但我反复考虑,你还是去他那里最可靠。” 苏发贵在回答小华的同时,也勾起对往事的回忆,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 第32章 好像都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苏发贵给小华交待不要随便出门,在家等他的好消息,晚饭前一定回来。然后还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放心”才迈开步子出发,看着苏发贵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逐渐消逝在熹微晨光中,小华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在苏发贵离开家大约三个小时的时候,也就是上午九点半左右,伯娘去菜园里摘一天要吃的蔬菜,小华想到可能明天就要离开伯伯和伯娘了,他想把这栋房子一楼二楼的每一间屋子来个大扫除,也算是对伯伯伯娘的一点报答。正当他打扫完二楼的屋子端着水盆走下楼梯的时候,通往二楼的这间屋子里居然有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站着。平时伯伯家养的这条名叫白龙的狗一般都是趴在堂屋大门口,只要有人来都会叫几声,但今天上午它跟着伯娘去了菜园子里,这些人进屋来就没有动静。躲避显然是来不及了,于是小华故作镇定地打招呼:“请问你们是来找我伯伯的吗?” 坐着的个说:“我们是来做村民现有人口登记的。” 小华心生忐忑,一方面希望他们真的是普通平常的工作流程,另一方面却明显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想找个借口逃离,于是一边端着水盆往堂屋走,一边说道:“等我把水盆放好去叫我伯娘来一起登记吧。”他想借故去叫伯娘然后往后面山上跑。 没等这三人回答他就直接往堂屋走,三人也跟他进了堂屋。没想到堂屋里还有三个人,也是一个坐着两个站着。他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这六个人都没有穿任何制服而是便装。 但由于这几个月来自己东躲西藏的,早就在心里无数次演习过遇到各种情况采取怎样的方式去应对。 于是他虽然心跳加速喉咙发干,但仍然强作镇定,把水盆随手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我去叫我伯娘来。”说着就想往外走。 坐着那个人说:“不忙去叫你伯娘,先从你开始登记。站过来!”这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辩驳和拒绝的气势。而且另外两个人已经堵在了大门边,小华根本出去不了。 小华站过去,那人先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包香烟,每人散了一支,这人点燃烟吸了一口:“为了不惊动你,我们都好一会忍住没敢抽烟了。”这人那表情完全是大功告成的得意和轻松。几大口抽完烟,这人开始询问小华,另一人做着记录。 除了个人基本情况这块小华还勉强可以应对,其他的问题就回答得越来越像是胡编的了。这人说:“看来要把你问题搞清楚,还必须得把你带回去了,我们是区公所派出所的,你跟我们去的路上好好想想你的问题,不要和我们耍小聪明。” 然后两个人跟着小华回房间把他的东西收拾好,把他带走了。 过了一会苏发贵老伴摘好菜回来 ,见小华不在屋里,感觉奇怪,这孩子去哪里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呢? 过了好一阵苏发贵儿子急匆匆地回来,苏发贵老伴说小华不知去哪里了。儿子说被区公所派出所的人带走了。苏发贵老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苏发贵一直就没给她讲实情。 儿子安慰他娘说可能因为小华是外来人员,派出所叫他去问一下情况就回来吧。儿子问他娘爸怎么没在家去哪里了?他娘说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事。 儿子“哦”了一声,然后说村里还有事就走了。 下午大约三点钟苏发贵高高兴兴地回来,他老朋友很理解很支持他,说好了明天就把小华送过去。但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老伴说小华被区公所派出所的人带走了,他心里想这肯定是副支书举报的,于是火冒三丈直奔村委会找到副支书,指着他鼻子质问:“你说,是不是你叫派出所的来把小华抓走的?” 副支书不阴不阳地说:“姑爷你有话坐起说,啥子叫我叫派出所的把小华抓走了。如果小华老表没问题,就是县公安局抓去了也不怕,你老人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发贵仍就指着副支书鼻子:“老子就问是不是你去派出所反映的?这种无情无义的事你都给老子做得出来。你就不是人。” 副支书反问道:“姑爷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是我去反映的,难道我作为村党支部副书记不应该这样做吗?莫非包庇藏匿逃犯才叫有情有义?” 苏发贵听他这么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阵大骂。 在这间办公室还有文书和妇女主任,二人见状急忙进行劝解。但这时的苏发贵谁也劝不住,就一直指着副支书大骂,开始副支书还因为苏发贵是姑爷有所忌惮,但见苏发贵根本不听人劝一直不停的骂让他颜面扫地。他也就再无顾忌,不仅言语含讥带讽还上纲上线扣帽子。 其实就事情的本身来讲,苏发贵包庇藏匿逃犯在明面上确实站不住脚,但这个人是他妹夫的外甥,而且他已经答应帮这个忙了,因为在他看来不就是年轻人被人利用不知不觉卷入一场群架吗,总得分个主犯从犯不是,总得分个故意和无意不是?像小华这种懵懵懂懂就被卷进去的人,到后来政府一定会宽恕的,所以他总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不管副支书出于什么个人目的,但他的做法是见得光上得了桌面的,所以两人在争吵当中苏发贵明显处于劣势,只能以长辈的身份无端责骂副支书,但副支书的忍让是有限度的,而且他说的话都是依理依法冠冕堂皇的,这让苏发贵理屈词穷,于是恼羞成怒,顺手操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朝副支书额头上砸去,副支书额头被砸破流血。 接下来的过程就勿需赘述了,副支书和姑爷彻底撕破脸从亲戚变成仇人,副支书告苏发贵包庇藏匿负案潜逃人员并公然冲进村委会办公室对积极检举揭发的党员干部实施暴力伤害。 然后苏发贵被抓并以包庇罪、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苏发贵上诉,上级法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支持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苏发贵的儿子因为父亲的事而受到牵连,竞选村党支部书记的资格被取消,并因未能及时发现和检举父亲包庇藏匿负案潜逃人员缺乏基本的警惕性和政治觉悟,连村委会主任的职务也被撤销。副支书毫无悬念升任支书。 现在的问题是苏发贵的案子发回重审后就再无任何下文,而事隔两年多外面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很大变化,小华被抓进去关押大半年后免于刑事处罚并回原工作的国企上班了,所以苏发贵从中看到了一线希望,连负案潜逃的小华都免于刑事处罚,莫非他只是包庇小华莫非反而还要被判刑?这说不过去吧。所以他想请侯本福给他出主意。 第33章 猜谜语消磨时间 侯本福听完苏发贵讲完这个案情的时候,已经是开早饭的时间了。这与其说是案情,不如说是一段趣闻。但这趣闻会让人深思,会让人掉眼泪。至少侯本福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打完饭后照例被锁进监室,侯本福对苏发贵说:“在你身上我有三个想不到。” 苏发贵问:“哪三个?” 侯本福说:“吃了饭给你说。” 吃完饭后,苏发贵从六号铺位爬到侯本福边上来,笑咪咪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当然知道苏发贵还惦记着“三个想不到”。但侯本福故意问道:“你不睡一下午觉?” 苏发贵“嘿嘿嘿”笑着:“你说的吃了饭要给我说‘三个想不到’,我想听你说是哪三个。要是你不说,我中午睡不着,晚上都睡不着。” 侯本福“呵呵呵”地笑着故意提高音调说:“我对你的这‘三个想不到’就是……”侯本福往下面扫了一眼,看看是不是大家都在听,他想顺便夸一夸苏发贵。 大家听到龙头大哥的声音有点大,于是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有两个已经倒下要准备睡午觉的也坐起来看着他,等他说话。 侯本福看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于是学着官僚的口吻说道:“一上午啊,我听苏发贵苏老哥说他的案情,嗯,说他的案情,我有三个想不到啊,哪三个想不到呢?第一个想不到……”侯本福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摇晃:“第一个想不到,想不到他居然是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革命的后代。” 大家为了迎合侯本福,都很夸张地“哦”了一声,表示确实想不到。 侯本福接着说:“第二个想不到,是想不到他为了兑现承诺,居然甘冒自己被坐牢判刑的风险把负案潜逃人员带回家中藏起来,这是讲义气守承诺有担当啊。” 所有光头又迎和着夸张地“哦”了一声。 侯本福清清嗓子:“第三的个想不到,啊,第三的个想不到,想不到他苏发贵五、六十岁的人了,还冲动得很,急了要拿起烟灰缸砸人家脑袋。这下好了,把自己给砸进来了,还两年多了没个结果。” 大家这次不是“哦”,而是“轰”地一声笑起来,这也是为了迎合龙头大哥幽默调侃的语气。 苏发贵听侯本福说这番话,当然也是感到骄傲自豪的。不停地用手搓着自己的光头。 毫无疑问,苏发贵在包庇负案潜逃人员和去村委会打副支书的事,从法纪的角度讲他是无论如何也是不对的甚至是违法犯罪的。但从情义的角度看,他却是一个可以深交的人。 所以我们常常感叹人难做、难做人,其实难就难在选择,难就难在怎么选择都不是万全之策,怎么选择都会有遗憾。 侯本福见大家兴致都比较高,都没有午睡的意思了,他端起塑料杯喝一口茶,这茶是用有油星和菜渣的开水泡的,而且这所谓的开水,不可能是真的烧开的。但你总得喝水吧,而且侯本福特别爱喝茶,看守所提供的开水根本不够他泡茶喝,但没办法,只能忍,什么都只能忍。 侯本福说你们都不想睡午觉了是不是?大家都说不想睡了,聊聊天。 苏发贵当然一心想着他的事,他就劝大家睡,他对侯本福说侯主任你还是帮我想个办法。侯本福说等会下午放风的时候你把你的一审判决和你的上诉状还有二审裁定给我看一下再想办法,然后侯本福说大家都不想睡我们就猜谜语吧。 一说猜谜语,有的说要得,有的就说没文化脑筋不够用怕猜不出来。侯本福说猜起好耍混时间,猜不出来也没有关系。于是侯本福叫哪个先出一个大家猜。 苏发贵说我先来出个大家猜,这个是猜一个生活用品的: 一物生得巧, 地位比人高。 白天一肚毛, 夜里空肚熬。 有人猜到了,是帽子,苏发贵说对,那我再出一个,也是生活用品: 白天吃得饱 晚上饿得慌 若要吃得饱 跟着到处跑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猜了好几样东西,还是不对,又作沉思状,最后还是于真华猜对了,是鞋子,脚上穿的鞋子。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鞋子。 接下来曾勇说我出个谜面你们猜,也是猜生活用品: 一头有毛一头光 一早一晚干活忙 清理垃圾它第一 早晚累得吐白泡 于是大家能一言我一语的猜,猜了一会终于还是猜出来了,是牙刷。 王宇飞说我来出个也是生活用品: 远看两个零, 近看两个圈。 有人说正好, 有人说不行。 有人猜是眼镜,大家一想,对就是眼镜。 张斌说我来出一个,是猜一个字的谜语,有点难度: 砍了左边是树, 砍了右边是树, 砍了中间是树, 砍了两边是树。 大家开始思考,有人说是森,有人说是林,有人说是树,总之思路都是围绕带“木”字偏旁的,一开始把侯本福也难了一下,但他心里一默想,原来是个“彬”字,然后他就解给大家听,大家说对对对,只有“彬”字才是这样的。 周猫儿说我来出三个猜地名的,一个谜面是: 两个胖子拥抱在一起;第二个是:东西北都堵;最后个是:吹牛皮不打草稿。 第二个一下子就有几个人猜出来,是南通,第一个和第三个想了好一会,但还是猜出来了,第一个是合肥,第三个是海口。 许凡兵说我也来出个,这个是猜我们身上长的器官: 早上开门, 半夜关门, 凑近一看, 门里有人。 一会有人猜出是眼睛。 李立强说你们都在出谜语,我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我们小学五年级语文老师出过的一个谜语,是猜四个字的: 日上有三人, 水边生两草。 天上无铁轨, 阳光照进来。 这着实把大家都难住了,连侯本福也想了好一阵,后来把前面两个字“春满”猜到了,才连带出后面两字“人间”。下面没一个人能猜出来的。最后侯本福揭晓了谜底,大家对他又是一阵恭维。 正猜得兴致勃勃,却到了放风时间,大家都说有好玩的事就好混时间,一不留神就放风了。 侯本福说还有几个今天没出谜语哦,哪天我们再来,有几个人说我们想猜龙头大哥出的谜语,肯定都猜不出来的,只不过是想学几个难度大的,以后好去考别人。 苏发贵早就把他的那几份材料拿出来了。侯本福不是说放风的时候给他看看嘛,才一放风,苏发贵就递过去:“侯主任你洗了澡麻烦给我看看。” 侯本福说好,我洗了澡就给你看看。 第34章 侯本福帮同监室人犯给法院写了封信 侯本福看完苏发贵的材料后问他上诉状是谁帮你写的? 苏发贵回答是律师写的,儿子帮他请的律师。 侯本福说这个上诉状已经写得很好了。你这个案子发回重审后既不开庭也不提审你,基本上就是立不起案,但可能对方,就是你老伴的侄儿扭着不放手,所以法院采取拖延的方式,让对方感觉到你反正是关起的,跟判刑坐牢也差不多,时间长了,他就会慢慢放下这事,然后再把你进行免于刑事处罚,就结案了放你出去。 苏发贵说侯主任你说得太对了,那个狗日的就是一直扭着这个事不放手。 侯本福说其实严格从法律上讲,原审法院是不能拖这么长时间的,他们已经超出了案件审理的时限,而且超出了很多,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处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发贵说法院这样把我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不如判刑把我送去劳改队,去那里起码人要好受点,还可以争取减刑早点出来。 侯本福笑着说这是你个人的想法,但法院可不会这么考虑问题。你想,上级法院以证据不足发回重审,就是要原审法院有足够给你定罪量刑的证据才重审,可是没有,但也不愿立马把你放了,这样多没面子是不是?而且还不能安抚对方当事人。 侯本福想了想又说道也难说法院已经把你这案子给忘了。你别不信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苏发贵说是有这种情况,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有个案子提审过一回,然后拖了一年多没人管,他家里去问才知道是案子多了居然把他的案子给忘记了。 侯本福说法制会越来越健全,这些问题以后慢慢就不会再出现了。 苏发贵说可是我等不了以后,我现在就要有结果 ,哪怕把我判死刑枪毙了起码也是个结果。 苏发贵问侯本福现在该怎么办? 侯本福说:“从理论上讲可以向原审法院的上级法院或原审法院审判监督机关进行举报,但是千万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不利。” 苏发贵问:“那怎么做才对我有利呢?” 侯本福说:“我觉得直接给法院写封信,请干事给你交过去,这样的方式法院的法官容易接受,而且干事也可以作为在押人犯的思想动态名正言顺的去向法院反映。毕竟你时间太长了,属于特殊情况。” 苏发贵说这个办法好,但是不知道这封信怎么写,文化低了写不出来。要侯本福帮忙帮到底,帮他写这封信。侯本福说我就晓得不只是帮你出主意,还要我帮你写,不光帮你写,而且还要我出纸笔。晚上我帮你写,明天你就交给值班干事。苏发贵傻傻地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对侯本福的感激之情。 当晚侯本福二易其稿将苏发贵给法院的信写好。第二天早上苏发贵把信交给值班的郑干事,郑干事当即答应 一定转交,还说苏发贵你这个案子确实拖的时间长了。苏发贵高兴得往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然后又跟侯本福说:“侯主任我要是得解放了你就是我的第一大恩人。” 侯本福说谈不上恩人,只是大家百世修来同船渡,在不违规违纪的前提下能帮就帮。但愿这封信真的能帮到你。 苏发贵说,我有预感,你给我出这个主意肯定有效果,侯主任你写那封信,说实话,如果我是法官,我看了那封信立即就放人,侯主任你那封信写得太好了,不是一般的好。 侯本福说你倒想立即把你放了,但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最快起码一个星期,正常情况十天到两个月。 苏发贵说,不要说两个月,就是三个月也可以,只要把我放了,如果不放就把我判了也可以,我不想在看守所待了,太难熬了。 明明是开午饭的时候,却是先听见八号监室的门打开了,大家还在疑惑开饭时间为什么先打开八号监室的门呢?却听见何指导员和郑干事的说话声从八号监传过来。最后听见何指导员提高声调说: “进去,这回我看你是钢得起还是钢不起。” 刘文生说八号监好像是送新毛驹进去了,有几个就跟着说确实好像是送新毛驹进去了。 听到何指导员说这句话,苏发贵、周猫儿和张斌三人几乎同时说: “挨起了,这个新毛驹今天不挨一顿肥操才怪。” 李立强和曾勇、许凡兵等几人也说今天八号监室有好戏看了,几人说得摩拳擦掌咬牙切齿,仿佛是他们要操毛驹一样。 侯本福傻傻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新毛驹要挨顿肥操?” 曾勇说何指导员那句话明明就是给监室里的人“递托”啊,还不挨顿肥操吗?! “递托是什么?”侯本福还是不懂,仍然傻傻的问。 苏发贵说:“就是暗示的意思。说明这个新毛驹在干事办公室不老实不配合,所以何指导员故意当着八号监的人大声对新毛驹说那句话,意思是你在办公室不卖账,进监室有人会收拾你。这不是明显暗示八号监的把新毛驹治服嘛!” 侯本福恍然大悟,连说“搞懂了搞懂了。” 于真华打趣侯本福说:“侯主任,你不搞懂不行哦,如果哪天干事送个新毛驹到我们监室来给我们‘递托‘,你却不准我们操的话,你就得罪干事啦。” 周猫儿对于真华说:“我看你这小屁娃是胆子玩大了,敢和龙头大哥这样说话。” 于真华说:“我是和龙头大哥开个玩笑嘛,哪个敢对大哥乱说话。” 周猫儿还想说什么,侯本福没等他开口就笑着打圆场:“确实是这么回事,今天不听你们说我还真不知道。” 何明华说:“哪里都一样的,少管所、劳改队,干部有些时候也要递托。” 侯本福说:“少管所、劳改队也一样的啊?” 刘文生说:“是一样的,完全一样的,我在松河监狱劳改旳时候就晓得。” 侯本福“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第35章 递托和明操 自由犯肖医生来给六号监打饭的时候,苏发贵问:“肖医生,八号监刚才是不是来了个新毛驹?” 肖医生说:“来了个,狗日的在干部办公室装鬼,郑干事问话他不理不睬的,一个猪脑壳扬起,何指导员问他话,他说’你们还要咋个问,在刑侦大队已经啥子都问得清清楚楚,只差问我有几根卵毛了’。何指导员叫他把鞋子脱了检查,他居然把鞋脱了一下子扔到门口去了,还说’有啥子好检查的,我直接不要了就是‘。你们见过这种不识相的人没有?不是想讨打是想做啥子。” 周猫儿说:“如何嘛,我们就晓得是那么回事。” 张斌接着说:“等全部监室都开完饭了,干事都到办公室去了,精彩节目就开始了。” 接着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表现得很是兴奋。于真华拿着侯本福家里送进来的肉丁油辣椒分给每个人,然后又把代耀世家送进来的回锅肉分给每个人,还一边分一边说:“可能过几天我姐姐要来看我了,也该给我送点吃的来了,都一个多月没有来看过我了。” 于真华这样一说,每个人都说一句同样意思的话。 苏发贵说:“久病无孝子,坐牢无亲人。我家还不是一样的,说起儿女三个,有啥子意思嘛。” 侯本福知道大家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大家天天吃他的东西,说这样的话无非是表达家里不送吃的来,没东西回馈他,都感到不好意思。 侯本福笑呵呵地说 :“苏发贵说得对,坐牢无亲人,我才进来个把月,时间长了也不一定天天送来,再说你们的家都隔得远,不像我的家就在城里。” 大家一听侯本福这样说,就更感到暖心。 何明华说:“说实在话,我从十四、五岁就开始坐牢,进进出出十一年,还从来没有哪个龙头大哥对兄弟们这样好过的!江成强那个狗日的能死在你侯主任手里算是他的福分!” 苏发贵说:“是的,那时候林经理家隔三差五的送一小点吃的进来,分一片、两片肉给我们吃了要挨他骂几天,骂的话也难听。所以有时候他分东西给我,我宁愿不要。” 苏发贵刚一说完,就听见“咚咚咚”的声音,王宇飞说:“听,八号监开始操毛驹了。” 大家都竖起耳朵压低声音说是的,是八号监在操毛驹。 周猫儿说:“狗日些在明操。” 李立强说:“是,是明操。” 刘文生说:“何指导员都递托了就没必要黑操,直接明操。” 王宇飞说:“明操过瘾。”说着,还比了一个出拳的动作。 八号监传来“打死人啦!救命啦!”的声音。 接着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你妈的还是叫驹,快点把嘴巴给老子闭起。” 人声传来的同时,“咚咚咚咚”的声音并没有停止过半分钟,这“咚咚咚咚”的声音是脚重重地踩踏铺板的声音。 岗楼上也传来武警的呵斥声:“八号监,搞什么鬼,给老子安静。” 接着传来自由犯肖医生的声音:“报告武装,已经报告干事了,干事知道了。” 武警又骂了句“妈逼的。”就再不出声了。八号监经过一阵激烈的运动后,“咚咚咚咚”的声音逐渐稀稀落落下来,然后停止,只听见一个人凄惨而无力的呻吟声:“唉哟妈呀,打死——人啦!唉——哟打死——人啦——救——命啦。” 周猫儿兴奋地笑着说:“这个新毛驹的声音像他妈的唱歌一样。” 张斌也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是像唱歌,还好听得很。” 侯本福说:“万一整出事了咋办?哪个负责?” 苏发贵说:“只要不操死,要哪个负责嘛,外面的人不晓得里面的事, 里面的情况也传不出去。去年有个肋巴骨被打断两匹,鼻子也被打断了,带去县医院医了两天,又带回来照样关起。” 曾勇说:“像那天那个女犯新毛驹,被打出血了还不是带去县医院一天一晚又回来关起。” 苏发贵说你一天把女犯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曾勇说:“干事带她回来的时候听得到声音噻,所以晓得她啥子时候回来的。” 大家都“嘿嘿嘿”地笑起来。 侯本福问:“刚才你们说‘明操、黑操’是啥子意思?” 周猫儿答道:“明操就是不用被子蒙起就打,黑操就是被子蒙起打,像那天我们打三进宫就是黑操。”周猫儿说的“三进宫”是何明华,意思是他第三次进牢房了。 李立强说:“明操才过瘾,黑操不大过瘾。” 侯本福“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不一会,郑干事带着自由犯把八号监室打开:“中午开饭的时候进来那个叫啥子名字?我们办公室还没有他的名字哩。” 苏发贵说:“你们听郑干事说干事办公室还没新毛驹名字,是啥子意思?是在洗刷新毛驹,意思进来的时候问你话你不回答,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侯本福说好像是有这个意思啊。 又听郑干事说出来嘛,伤到哪里了嘛,出来肖医生给你看看。临要关门的时候郑干事又朝监室里面大吼一句:“我看你几个手痒得很,等我把这里处理了再来收拾你们。” 许凡兵说:“郑干事不去当演员真的可惜了,太会演了,太会演了。” 苏发贵说:“他以为干事没有办法治他,你看,不投降都不行。” 不一会,听自由犯肖医生在坝子里大声说:“牙齿松了两颗,过两天看,如果脱下来了我就拿消炎药给你噙起,至于咳血可能就是牙齿出的血,肚子痛直不起腰杆的问题观察两天再看。反正都不是很大的问题,吃两颗药进监室去休息。郑干事还有其他的事没有?” 听郑干事说了两个字“好了”,十秒后八号监室铁门又“嚯——咚”地响了一声,听郑干事说了句:“不准哪个再乱来了哈,再乱来就出来跪砖碗。”分明是新毛驹又被送进了监室。 八号监传来一群人的声音:“是!”这声音充满了得意和胜利的意味。 “听见没有,刚才肖医生故意大声说牙齿打松两颗、咳血、肚子痛直不起腰杆。这是内伤 ,明显是内伤。咳血,说明内脏被打出问题了,很明显的。”苏发贵分析道。 当天晚上,八号监那个被狠狠“明操”了一顿的新毛驹一直在痛苦地呻吟,一会又听见其他人犯的骂声,显然是嫌他吵了瞌睡。 侯本福一直纠结两个问题:一是八号监室被操的毛驹可能真的像苏发贵分析的那样内脏被打伤了,这个新毛驹得有多难受。另一个问题是如果这个新毛驹被操死了呢?看守所的干事和参与操毛驹的人会不会受处罚?新毛驹的家人会不会去告看守所的干事和操毛驹的人犯?如果告了上级有关部门会不会来调查,调查是认真的还是走走过场? 一整夜,侯本福都被那个被操的新毛驹的呻吟声和自己为这事的纠结所折磨,让他整夜无眠。 第36章 受了重伤的新毛驹 第二天下午,八号监室那个被操的新毛驹被送去了县医院,按肖医生的说法是从监室抬出去然后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拉走的。 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脾破裂,一根肋骨断裂,一颗牙齿脱落。 新毛驹在医院住了三天后,医院给开了一包口服药和一盒针剂,接回了看守所。但是没让他回八号监室,而是送到了六号监室。 是何指导员、扬干事和林干事,还有两个自由犯一起送进监室的。扬干事在前面开门,两个自由犯搀扶着伤势严重的新毛驹,何指导员和林干事拿着新毛驹的东西。 周猫儿说:“咦,排场好大,这么多人送毛驹进来。” 何指导员说:“他在八号间受了点伤,才从县医院回来。” 说完,何指导员看着侯本福。侯本福明白何指导员看着自己的意思,是想他照顾和安抚好新毛驹。侯本福立即说: “放心放心,我们大家晓得照顾他的。” 何指导员们锁上门走后,周猫儿问坐在铺沿上的新毛驹:“确定站不起还是真的站不起?” 新毛驹捂着肚子说:“大哥,我是真的站不起,肋巴骨断了,脾脏破了。” 侯本福仔细端详这新毛驹:身高肯定是六号监最高的了,浑身上下尽是棱角分明的肌肉,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那眼神却不停地到处张望,露出警觉和凶恶的目光。 侯本福见他伤势重,需要休息,于是问大家:“新毛驹身上伤得不轻,你们说把他安排在哪个铺位睡呢?” 周猫儿说:“我觉得还是马坑那里,最后个铺位,按规矩来。” 于真华说:“把他放在我前面嘛,他这个样子可怜巴巴的站都站不起,在我旁边我好扶他解手。” 于真华前面是许凡兵,许凡兵也说:“要得,在我和于真华中间我也可以服侍他,被操成这个逼样子,太可怜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干事把这个新毛驹送进这间监室来不就是希望大家能照顾他吗?!而且龙头大哥侯本福都当着何指导员的面表态了,干事倒是看不见哪个在监室里面的表现,但是龙头大哥侯本福看得见啊,这个龙头大哥天天分吃的,人又那么好,总得给他些面子吧。 于是每个人都表示出愿意让铺位和愿意服侍新毛驹的意思。 侯本福说:“新毛驹还是睡马坑那个位置,他本来就站不起,离马坑远了他就更不方便。何明华就费点心,他要解手的时候扶扶他。我看他那块头也只有何明华才扶得动。” 何明华笑着说:“大哥说得对,新毛驹挨马坑近点才方便,我负责服侍他起床上厕所,这些都没问题。再说他这块头,可能真的只有我才扶得动他哦。” 侯本福又说:“但是大家在方便的时候都要服侍他,不要当真什么都是何明华一个人的事。” 大家都表示会主动去照顾新毛驹,不会装憨看不到事。 侯本福接着说: “周猫儿你的铺位往我这里挪一下,大家的铺位都往上面挪,给新毛驹腾个铺位。” 周猫儿说:“我就不往大哥那里挪了,下面的往上面挪一下就够了。” 苏发贵说:“才多一个人完全没问题,多两个、三个就有点挤。不过我们十六个人一个监室都挤过的。” 新毛驹躺下后,何明华说:“要起来解手喊我扶你。” 新毛驹说:“要得,谢谢!谢谢你们啊。” 王宇飞说:“谢我们有卵用,不是侯主任在这间室子,老子们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个顾得了你。” 新毛驹连忙说:“侯主任,谢谢你!” 侯本福把手一扬:“你休息吧,尽量不要动。” 不一会新毛驹睡着了,于真华说:“新毛驹这个体形,如果拼拳头的话,两、三个人都不一定是他对手。” 周猫儿说:“那是,这新毛驹可能练过,全身都是弹子肉。” 苏发贵说:“啥子练过,啥子弹子肉,三拳难敌四手,再练过也敌不了人多势众,八号监关了七、八个年轻莽汉,哪个抵得住他们七、八个莽汉一起上嘛。” 几人正议论着,林干事领着肖医生来打开门,把侯本福叫了出去。 林干事叫侯本福坐在水泥桌边,然后自己也坐下,面对着侯本福:“今天送进你们监室那个新毛驹,其他我就不说了。现在最主要的是随时观察他的伤情变化,主要是脾脏,如果流血过多可能就会下户口,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出血了。” 林干事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哪个知道八号监那几个傻子下手那么重嘛,还好新毛驹体质好,经得起打。” 侯本福说:“林干事你放心,我一会进去就排班,二十四小时观察他的情况。” 林干事说:“不光是伤情,还有他的思想、情绪也要密切注意,这个新毛驹有点抗拒意识,还有暴力倾向。” 侯本福说:“我知道了林干事。这个新毛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案子呢?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所以还一句话没有问过他。” 林干事说:“他叫杜武厚,抢劫和伤害案,二进宫,一进宫的时候是抢劫案。” 侯本福说:“哦,知道了。” 林干事问:“最近你怎么样呢,适应了吗?县检察院提审过后就没有哪里再来提审过是不是?” 侯本福说:“进都进来了,不适应也得适应。检察院的提审过后就没有哪里来提审过。” 林干事说:“哦,说实话,根据各种情况来看,可能你的案子的结案时间比较长。总之你要有心理准备。” 侯本福说:“我知道了,林干事。” 林干事问侯本福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侯本福说我没有什么要说。 林干事笑着说:“想整一口不呢?听说你也好这一口。” 侯本福一言不发只顾傻乎乎的看着林干事笑。 林干事招手把自由犯肖医生叫过来说:“你去我办公桌底下有半瓶酒,拿个小碗倒个二、三两来。” 肖医生把酒倒来后递给林干事,林干事递给侯本福,侯本福接过酒来凑近鼻子狠狠吸了吸说:“太香了。” 林干事说:“我们所里面的同事个个都好这一口,特别是淳所长,几乎一天一个醉。你喝呀,端起了就喝,不要喝急了,小口点喝。” 侯本福听林干事叫他喝,他才小小的喝了一口,咂咂嘴说:“真的好香!谢谢林干事!” 侯本福明白,这二、三两酒,是要他观察好杜武厚的奖赏。 当然这样的奖赏,在钢城县看守所也是从来没有过的。而让监室里的在押人犯观察同监室在押人犯的事却是经常都有。 第37章 人犯排班看守人犯 侯本福喝了林干事奖赏的二、三两酒,进监后话也不说就睡下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假装睡觉,这些人就会好奇地问这问那,自己毕竟喝了酒,总得注意影响。大家见龙头大哥睡觉,就没人敢来找他说话。 本来他是假装睡觉,没想到却真的睡着了。 是于真华挠他的脚掌心把他给挠醒了。他一睁开眼就看见趴在他脚底下嘻嘻笑着的于真华那张粉嫩粉嫩的脸。 于真华说侯主任你该起来洗澡了,已经放风好一阵了,你再不起来恐怕一会就没有时间洗澡了。 侯本福说,那我起来洗澡吧。侯本福每天都要洗澡,他说哪怕到了冬天,再冷他都会坚持每天洗冷水澡。 洗完澡后,侯本福坐在监室的阶沿上乘凉。于真华把他的毛巾用硫磺香皂搓洗干净后收进监室放好,然后蹲在侯本福面前。 自从侯本福进看守所后,他洗漱方面基本上都是于真华主动服侍他,他开始很不习惯,但是最近开始习惯了。这个农村小青年身材瘦高但是骨骼粗壮。每次放风时当侯本福坐在监室阶沿上乘凉的时候,他就蹲在侯本福面前,一只手摩挲着侯本福的膝盖,说一些他在读小学五年级时往一个他喜欢的女同学书包塞纸条的趣事,有时也会问侯本福一些可笑的问题。他说的趣事或提出的问题往往会让侯本福开心地笑出声来,侯本福认为他有一颗倔犟而充满好奇的心,既天真无邪又少年老成。在侯本福看来,他本质上与别的多数人犯不一样。 侯本福突然想起林干事给他交待的任务,于是把所有人叫过来,大家一看侯本福神情严肃,于是在侯本福面前的地上坐成两个横排等侯本福说话。 侯本福用手往背后的监室指了指压低声音说:“新毛驹叫杜武厚,大家都看到他伤成这个样子了,干事要我们随时注意他的伤情,有情况及时报告。还有就是要防备他思想波动,比如撞墙自杀或是行凶、翻监之类。明白没有?” 大家都点点头说明白后,侯本福又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排班,全天二十四小时值班,具体负责观察杜武厚的各种情况,还有就是负责扶他起床解手、打饭、洗漱这些事。明白没有?” 大家又点点头说明白了。 接着侯本福又说:“两个人一个班,武警换岗我们就换班。我这样安排,你们有什么想法现在当面就说出来,不要安排好以后下去东扯西扯的,哪个有想法和意见现在马上就当着大家面说。” 每个人都表态说没有意见。侯本福又说:“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于真华去我袋子里拿纸和笔来,由周猫儿负责把班排好,包括我也要排班,排好后写在纸上。” 苏发贵和周猫儿说大哥你就不排班了,我们这么多人已经够了。 侯本福说我们一共十二个人正好六个班,把我也排起,都排起。 苏发贵说:“侯主任,你不排班的话我就要轻松点。你排起班了我就得硬抵硬的值班。” 侯本福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排班了你就不得轻松了,你说。” 苏发贵说:“侯主任你想啊,如果你不参加排班,就有一组是三个人,那我年纪最大,是不是肯定在三个人这组,我是不是可以轻松一点?” 侯本福点点头。 苏发贵接着说:“ 如果我和哪两个人一个组,白天大家都醒起的无所谓,如果是轮班轮到深更半夜,万一新毛驹反水、撞墙,我和哪个值班都压不住他。” 周猫儿说:“苏发贵说的有道理,杜武厚发起疯来我们这里面的可能任何两个人都压不住他。” 曾勇说:“是哦是哦,像苏发贵那个身板,新毛驹像提只鸡一样把他摔到墙上去巴起。” 苏发贵斜曾勇一眼说道:“你才像只鸡。你没看见我在跟侯主任说正事吗?!” 曾勇说:“我也在说正事啊,这样打个比方,不是把事情说得更清楚吗。”曾勇朝侯本福挤挤眼,侯本福瞟一眼周猫儿,周猫儿也挤挤眼,侯本福完全明白他们的意思,就是想耍耍苏发贵。 苏发贵说:“那你咋个不拿自己打比方呢?说我像只鸡一样。不是吹牛皮,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比你个子大,比你力气大。” 曾勇说:“你年轻的时候比……比,新毛驹叫啥子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周猫儿说新毛驹叫杜武厚。 曾勇接着说:“对,杜武厚,你苏发贵年轻的时候比杜武厚个子都大。你力气也比他大,是不是。嘿嘿嘿。” 张斌说:“你曾勇不要这样洗刷人家苏发贵,人家不长你的辈也要长你的岁。”表面看张斌是在替苏发贵说话,实则是在故意刺激苏发贵,让他急,让他生气。然后大家才感到开心。 苏发贵说:“那是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曾勇说:“还有下半句:你过的桥比我走的路都多。嘿嘿嘿。” 苏发贵说:“是啊,那也不是吹牛皮的,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算老几?除了比我年轻还能比我怎样?” 曾勇说:“你过了哪些桥?说出来,我也把我走的哪些路说出来,看是你过的桥多还是我走的路多,你就是吹牛皮不打草稿,你说,你过了哪些桥?” 苏发贵竟不知如何回答,接着曾勇又假装生气地说:“我警告你,再给我充’老子‘我就喊你老丈人。” 苏发贵也指着曾勇说:“莫非我当你老子还不行?我敢说我比你亲爹岁数还大。你想当我的女婿,凭你那副德行,不说我看不上你,我女儿更看不上你。” 曾勇嬉皮笑脸地说:“你看不上我不要紧,你女儿看得上我还是看不上我,等你女儿来看你的时候带我出去和你女儿相个亲就晓得了。” 曾勇说完,故意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苏发贵。 侯本福“哈哈哈”笑起来,说道:“苏发贵,曾勇明明是和你开玩笑,你却当真跟他急了。你越急,他就越开心,只有你才傻傻的和他较真。好了,我们接着说正事吧。周猫儿你还是按两个人一组排班。” 周猫儿和苏发贵还想说什么,侯本福说:“就这样定了!” 周猫儿进监室趴在铺板上两个一组两个一组地排班。 侯本福把何明华叫过来说道:“本来说好的有新毛驹来了你就把卫生交给新毛驹,可是这个新毛驹,你看连站都站不起更不说打扫卫生了……” 还没等侯本福说完,何明华说:“大哥我懂,卫生我负责打扫干净,杜武厚我也晓得把他看好,你放心大哥,我懂!” 侯本福点点头说:“你懂就好。” 第38章 新毛驹的伤势逐渐好转 周猫儿把排班表和剩下的几张信笺纸交给侯本福的时候,已经收风进监一会了。自从侯本福进监以来,六号监放风的时间几乎每天都比其它监室要长一些,六号监所有人都知道是沾了侯本福的光。 侯本福看看信笺纸,周猫儿解释说:“写了改改了写,多用了几张信笺纸。” 侯本福抖抖轻飘飘的几张信笺纸:“你这叫多用了几张?我是半本信笺纸,这还剩几张,你看。” 于真华说周猫儿打的草稿在我这里,我看有好多张,于真华从他装衣服的布袋里拿出来一数:“哇,有二十六张。” 侯本福看着周猫儿。周猫儿抠着光光的头顶说:“没得办法,就是没文化,改了好多回才总算整好了。” 侯本福拿起周猫儿说整好了的排班表看: 为了保证钢城县看守所六号监室的安全,确保六号监正常的监管秩序。根据看守所干事的安排,六号监龙头大哥(侯主任)的具体布数和要求,现征对看管和服侍新毛车杜武厚的工作进行以下排班: 1.龙头大哥(侯主任)和周猫儿, 2.王宇飞和许凡兵,3.于真华和苏发贵,4.李立强和代耀世,5.张斌和曾勇,6.刘文生和何明华。 以上排班所有在押人员必须严格遵守,不得违犯,若有违犯,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刑法》、《刑事诉讼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给予相应处罚。 周猫儿看到侯本福审阅他起草的排班表时一直是面带笑容的,他以为他起草的这个排班表得到了侯本福的认可,自己就时不时用得意的眼神扫视所有人一圈。 看到最后,侯本福实在憋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哈哈,你是一天背监规背多了不是?还什么宪法刑法的。” 周猫儿吃惊地望着侯本福,心里想:还以为他是笑我写得好,看样子原来他是笑我没写好? 侯本福又说道:“你看你还什么龙头大哥布数和要求。你觉得不按龙头大哥的部署就要用宪法刑法是不是。” 周猫儿不好意思地说:“书读少了,没办法,我是按照《监规》上的写的。” 侯本福停住笑,他觉得再这样笑就是嘲笑了,何必去嘲笑一个没读几天书的人呢,没读几天书,不一定是他的错,也不一定是他自己的选择。于是侯本福给他说道:“你不用写前面和后面那些,只要把哪两个一组名单写下来就可以了。还有,‘部署’这两个字是这样写的。”说着话的时候,侯本福拿圆珠笔直接把没用的全部划掉,并将“部署”两个字写给周猫儿,又问周猫儿“毛驹”为什么写成“毛车”?周猫儿说象棋里面的“che车”字就是读“ju车”啊。侯本福说那个是多音字在象棋里面是读“ju车”,但毛驹的“驹”是这个,还有是“针对”,不是“征对”。侯本福边说边写,周猫儿说原来整错了啊,以后晓得了。 然后侯本福叫周猫儿把名单另外抄一遍就可以了。其他的内容都不要。同时他叫于真华把收集的那二十六张草稿上凡是有字的地方全部撕下来和周猫儿这张作废的排班表一起撕得粉碎,扔进马坑冲走。 周猫儿把排班表抄好后递给侯本福,侯本福看了遍说可以了。然后侯本福对大家说因为杜武厚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们大家就都帮助他一下,等他过段时间身体恢复了就没事了。我们为了每个人都认真负责起服侍杜武厚的义务,我们就排个班,十二个人,两个人一组,轮流值班,武警换岗我们就换班。刚才周猫儿把排班名单拟好了,现在我把名单宣布一下,大家记住自己和谁一组,上一组是哪两个,下一组是哪两个,上一组的值班结束了就该我们这组了,我们值完了就该交给下一组了。 侯本福把名单宣布完了后,问还有不明白不清楚的没有?大家都说明白了清楚了。侯本福又对杜武厚说,如果你有什么事就喊人,自然会有人来帮你的。 杜武厚说:“侯主任龙头大哥,我也听明白的,我只是动不了。给侯主任和大家兄弟添麻烦了。谢谢谢谢!” 然后侯本福说值班从这个时候就开始。第一个班是我和周猫儿。为了好记时间,我和周猫儿计值班的开始时间从下一次武警换岗开始。 周猫儿说没关系,我和侯主任也就大概多值一个把小时的班。因为前面武警换岗可能过去一个把小时了,还有一个把小时又换岗了。 到于真华和苏发贵值班的时候,侯本福就坐起来陪他们俩值班。 第二天同样如此,第三天还是一样。苏发贵才明白为什么侯本福不支持他提出的他和另外两个人组成一个三人的值班小组,原来侯本福是把自己多安排了一个班。 肖医生按时从监室门上的方洞给杜武厚递口服药进来,每天一早一晚放风的时候分别注射两支针剂。 侯本福家里送进来的食品,侯本福都吩咐于真华多分一份给杜武厚。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杜武厚的身体明显有所好转。能自己去蹲马坑,不需要人扶着下床然后一边一个提着他解手。他也能躬着身子排队打饭了。只是要去放风室的时候,自己还不能迈过监室门坎,要人架着才能出去。 又过了两天,在下午放风的时候,二号监、四号监、五号监、七号监和八号监都有人犯被叫出去,随后听见五个人犯报告武装出监的声音。 听见几个监室开门声音就趴在门缝上和地上往外看的周猫儿和王宇飞、许凡兵说好像是刘兵、刘胜两弟兄那个案子,五个同案一起出去,肯定是开庭。 苏发贵说刘兵刘胜他们五个人的案子也有七、八个月了,五个同案都被叫出去,肯定是开庭。 侯本福问你们是不是认得他们? 回答说都不认得,只是在里面时间长了,总要听说一些事。特别是像刘兵刘胜两兄弟,刚进来的时候跳得凶不遵守监规,被叫出去跪过砖碗面过壁。 侯本福又问两兄弟犯的是什么案子?周猫儿回答是抢劫杀人,案子有点大,至少要判一个死刑。 第39章 今夕何夕 这天一早醒来,大家感到特别闷热 ,苏发贵说可能今天要下雨,一个多月没有下过雨了也该下点雨了。 侯本福说,是有好久没下过雨,从我进来就没下过雨。 然后大家就说入秋了也应该下点雨了,前两天都还有点凉快,今天太闷热了。 侯本福说入秋了?该哪天过中秋呢? 于真华说侯主任你最近可能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也不晓得你老人家一天想些啥子。你居然还在问中秋哪天过。 苏发贵说今天都是九月二十四号,农历八月二十八了,昨天秋分都过了。 周猫儿说中秋节都过了十四天了。那天你家里面还送了两个大月饼和一桶饺子还有一袋水果进来,那天看守所也是吃肉,管他咋个说一个人也有四、五片肉。 许凡兵说,对对对 ,那天我媳妇也来看我的,先给我买了袜子和秋衣,后来我叫她给我去餐馆炒点菜来,她下午又给我炒了个回锅肉送来。 何明华说,是的,还有于真华们家也送来蒸好的老腊肉和油辣椒。我当时还说今天我们这个场合恐怕是全省看守所吃得最好的一间室子。 张斌说,的确,那天我是吃得安逸。 刘文生说,有那么多吃的,哪个吃得不安逸嘛,都安逸。 侯本福说,那天是中秋?我简直没得那个概念。今天是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四号,意思我进来都是一个月零两天了? 于真华说,我就晓得你老人家一天瓢把子头装的东西太多了嘛,连中秋节过了十几天了都还说没得概念。 侯本福说,我才大你几岁你就喊我老人家,你是想我快点老是不是? 于真华走过去揉着侯本福的腿说,这是尊敬、尊敬,哪里是想你快点老的意思嘛。 大家都被于真华那表情和语气逗得笑起来。 杜武厚说,要是干事一开始就把我送到这个监室来就好了,我就不会受那几个狗日的气。 周猫儿说,要是你进干事办公室不装鬼,不做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老老实实买干事的账,你就不会挨一顿肥操。 苏发贵说,这句话才是最关键的,哪个叫你不卖干事的账嘛,要晓得人到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大家说着话,值班的杨干事就领着自由犯肖医生来开门放风了。 杜武厚走到门口说:“你们今天不帮我,看我自己能不能跨得出去。”说着,就试着跨了两次,终于费劲地跨过监室门坎走到放风室院坝。 何明华问他:“是不是今天感觉好多了?” 杜武厚答:“是感觉好多了 。” 侯本福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中秋节的联想中,说道:“中秋节都过了十几天了,我竟然都不知道。”然后坐在阶沿上沉默不语,其实他在想家人,在怀念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幸福时光。 苏发贵站在放风室中央抬头看天:“今天肯定要下雨。可能等不到收风就要下。” 从闷热的监室出来,大家感觉舒服多了,照例是洗澡、散步、做做简单的运动。 杜武厚想活动一下四肢,但手脚刚一比划就露出痛苦的表情 ,于是只好乖乖站着等值班的人犯给他递毛巾,他接过来想要自己擦身子,但也只是在胸前擦了几下 ,其他部位还得别人帮忙擦,自己护痛根本够不着。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果然下起了雨,这时突然听见有几个放风室的墙壁被锤得“咚咚咚”响。先是从一间开始,接着第二间、第三间,一共大概有五间放风室都在捶打墙壁,像是相互呼应,但又没有任何人喊话。 武警听见锤墙壁的声音,喝斥了两声,锤墙壁的声音就停下来,之后没有再响起过。 苏发贵说:“狗日的些锤墙壁做啥子,屁也没放一个。” 周猫儿说:“捶墙壁了又不说话,狗日的些被关疯了不是。” 周猫儿刚说完话,放风室的门被打开,杨干事叫于真华出来,然后又打开了一间男犯监室和一间女犯监室。 周猫儿说:“肯定是于真华们的案子今天开庭。” 苏发贵说:“应该是,他和他爹妈出去开庭。” 曾勇看着苏发贵说:“是哦,他和他爹妈出去开庭,你啥子都晓得。如果人家不是开庭呢?” 苏发贵指着曾勇说:“于真华叫出去了,又开了间男犯监室开了间女犯监室,这明明就是叫的他仨老幼出去嘛,仨老幼一起出去,不是开庭是做啥子?” 曾勇说:“万一干事叫他们仨老幼出去淋雨呢?万一他们家里人来看他们呢?万一直接把他们放了呢?你不要以为你吃的盐多,盐吃多了可能会得病。” 苏发贵说:“你才得病,我看你就是神经病。一天没事干就和我故意扯淡。” 曾勇也指着苏发贵说:“苏发贵,我和你打赌,如果于真华出去是提审,你今天就停钵,如果于真华出去不是提审,你给我洗衣服。” 苏发贵“嘿嘿嘿”笑着说:“你倒是聪明,和我打赌,都是我输,可以,你太聪明了。我是傻子。”苏发贵用一种奇怪的笑容继续说道:“你曾勇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我们都是傻子。你给我滚远点,我吃的盐都比你走的路多。” 周猫儿看曾勇故意逗苏发贵的情景,完全忍不住要笑了,用手捂着眼睛说:“你两个真的是一对活宝,一个故意扯淡,一个傻乎乎的当真。” 侯本福也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解脱出来,站起来伸伸手说:“苏发贵你不要老是什么都当真,年轻人本来就是故意闹着好玩的,你却每次都当真。” 苏发贵说:“好,侯主任,我不和他姓曾的小屁娃计较,他算老几。” 周猫儿说:“你看你苏发贵,跟侯主任说不计较,但你还是要说人家一句不好听的才甘心。” 曾勇说:“他都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跟他计较不是贬低我自己了吗?” 苏发贵还想说什么,侯本福说:“今天确实闷热,我还想洗澡,曾勇你去把我毛巾和香皂拿出来。” 侯本福把曾勇支开后,苏发贵就没再说什么了。 周猫儿说,于真华们那个案子可能判不了几年,不信等于真华开庭回来就晓得了。 第40章 两间监室人犯揭地 于真华回监室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吃过了中午饭。他端起别人帮他打好的饭站在侯本福铺位旁边一边吃一边对侯本福说他和他爸他妈出去开庭了。受害人的家里来了几个人,要求他们家立即兑现民事赔偿,其他没说什么。他姐姐当庭就表态一个星期之内就兑现。受害人家里的人说只要按他们的要求兑现了民事赔偿,法院怎么判于真华们三老小都没有意见。 侯本福问受害人家里人要的民事赔偿是多少金额?于真华说是一万二千块钱现金和我家那头耕牛,还有我家以后不能再用那根田坎。 侯本福说只要受害人家里不死盯住法院要求重判你们三老小就是好事。 于真华说今天开了庭回去我姐姐就先给他家把牛牵过去,再过几天就来法院交那一万二千块钱,所以受害人家里的人不会为定罪量刑的事来找法院。 监室的人听了于真华们的案子开庭的情况,大家就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这个案子的定性就有点偏向于真华们,从他们当时的过程来看,完全是故意杀人的情节。有的说法院定罪量刑要看受害人那边是什么要求,如果要求重判当事人,那定罪量刑就要重点。有的说主要是看双方哪一边的关系硬,哪边关系硬法院就站哪一边。 周猫儿说,于真华们这个案子反正不会判几年,三老少的刑期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二十年。 接着大家又开始猜测于真华和他爸妈分别会被判多少年。 六号监室一整天的主要话题都是围绕于真华们案子的事。 雨,下了一整个上午,又停了一整个下午,晚上又下起来,比上午要下得大很多。监室楼顶上的排水管“哗哗”地把水排到监室的后檐沟。 因为雨下透了,从下午开始监室里就比较凉快,不像上午那样闷热。 晚上背完监规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又听见几个监室锤墙壁的声音,也像上午锤放风室墙壁的声音一样,声音有节奏感,像是在相互呼应。 因为凉爽,除了值班看守杜武厚的人以外,大家都睡得早,连侯本福也比平时睡得早。 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着雨声、排水声像一支滑稽的交响乐在黑夜里奏响,让夜的气氛显得更加隆重。 武警换了凌晨两点那班岗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值班的何明华把侯本福推醒,紧张而神秘的压低声音说:“大哥,我好像听到七号监室有开门的声音。是不是有人揭地?” 侯本福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睛问道:“‘什么叫揭地?’你是说翻监?” 何明华说:“是的,就是翻监,越狱。” 侯本福一下子就完全清醒,绷紧了神经,一下子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雨声和楼顶排水的声音,并没有听见别的任何声音,他问何明华:“你是不是听错了?”然后他又问和何明华一起值班的刘文生:“你听到七号监室有啥子响动没有?” 刘文生答:“我耳朵不是很好,再说外面那么大雨声,我没有听到有响动。” 侯本福又问何明华:“你是不是听错了?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 侯本福的意思是如果真有这种事就要报告,但如果报告了又没有这事呢?你又是何居心?所以侯本福不可能仅凭何明华一句“好像听到”就相信确有其事而大声报告武警。要是何明华是一种错觉呢?那到头来不是反而把自己和何明华、刘文生三人搞得尴尬和被动?甚至还会落个谣言惑众、扰乱监管秩序的罪名。 侯本福说:“我们再仔细听听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事情。” 于是三人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全神贯注倾听外面的动静。 侯本福等三人贴在监室门上屏声静气听外面有什么动静,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也只听见“唰唰”雨声和楼顶上排水的“哗哗”声。 刘文生说:“看来可能还是没有什么情况。” 何明华说:“不对呀,莫非我耳朵出问题了?不会吧,有这种怪事,我真的听到七号监室的门滑开的声音。” 侯本福说:“但愿是你耳朵出问题了,最好不要出现你说的那种事情。” 刘文生说:“要是真的有哪个狗日的翻出去就高兴死了。” 何明华说:“我关在红胜地看的时候,就是有两个人揭地,一个腿上挨了一枪,一个直接被几枪打死了,后来我们接受警示教育,干事把拍的照片拿进监室给我们看,被打死的那个尸体掉在墙脚下,衣服全是血浸透的。说实话,看到那照片直接想呕吐。” 侯本福对刘文生说:“你看何明华说的这个人高兴死了还是怎么死了?翻监那些事想都不要想。” 突然,何明华又紧张起来:“你们听到没有,我又听到五号监好像也有声音。” 侯本福和刘文生再怎么竖耳朵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这时五号监室突然传来大声呼叫:“有人翻监啦!有人要越狱啦!” 岗楼上探照灯一下子直射到五号监,岗楼上随即拉响警报,紧接着三声枪响,武警大声喝斥:“五号监人犯赶快滚进去!” 七号监也传来大声呼喊:“七号监也有人翻监!七号监也有人翻监!” 武警又大声喝斥:“七号监五号监的人犯都滚进监室去,不然开枪了!” 接着又一声枪响在雨声中划破夜空。 这时听见值班干事和自由犯在坝子里的喝斥声和大声说话声:“是五号监和七号监有人翻监。” 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十来个武警已经荷枪实弹来到巡逻走廊上用枪指着五号监和七号监,一个武警干部大声命令:“人犯都滚进监室,不听指挥的当场击毙!” 干事在坝子里大声问话:“五号监七号监清点人数对不对?马上清点人数报告。” 何明华说:“怎么样,我说我听到有情况嘛,我的耳朵灵得很的。要是我们事前报告武警的话,今天就立功了。” 第41章 人犯揭地在雨夜 何明华后悔没有在五号监和七号监人犯“揭地”事发前报告武警,认为自己错过了一次立功的大好机会。 侯本福说当时的情况还不明朗,万一没有这回事呢? 人犯“揭地”的事把六号监所有人都吵醒了。大家一面听外面的动静,一面听何明华说后悔的话。 周猫儿说反正我不翻监,我也不管别人翻不翻监的事。 李立强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我不想去立这样的功。 王宇飞说大家都落难,哪个都想早点出去,跑得脱是本事,跑不脱是运气。 苏发贵说应该是刘兵刘胜两兄弟,因为他两兄弟案子大,弄不好就要被判死刑,所以就赌这一把。 许凡兵说可能是他们两兄弟,因为刘兵和我同案苟明俊一起关在五号监室。 监室里在轻声说话间,外面的气氛更是紧张。武警和干事的声音、哗哗的雨声、探照灯强烈的光束和警报声把看守所营造得仿佛警匪大片拍摄现场。 除了探照灯的光束外,武警手中三节电池的电筒也在往各个位置扫射。 虽然企图越狱的人犯已被完全控制,而且初步确定各监室均无人员减少,各警戒区域也无可疑人员。干事还是带着五个手端冲锋枪的武警往每间监室清点人数和巡查安全漏洞。 人犯们被干事指令全部在监室里面壁而立,每个人犯双手十指交叉抱着自己的后脑勺。 三个武警在放风室警戒,两个站在监室门外用枪对着监室,一个守着外面;两个武警和干事对监室里各个角落进行检查和搜查监室里有无危禁品。 当干事和武警来到六号监室时,何明华说:“报告干事,我在武警发现有人翻监之前就听到七号监有开门的声音,一会又听见五号监也有开门的声音。但是我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所以没有跟武警报告。” 干事大声对何明华吼道:“既然拿不准的事还说它干什么?滚过去巴起!” 何明华想讨好,却没讨到好,只好灰溜溜的抱着自己后脑勺面壁。 干事和武警开始检查监室。 门、通铺和马坑是重点位置。门的插销、合页、门缝,马坑的下水道,通铺的铺板和床沿都来个彻底检查。一是查有无钻墙打洞的痕迹和漏洞,二是查有无可以行凶和钻墙打洞的工具。 侯本福心里特别紧张,他担心从监室里搜出什么危禁品出来,虽然他平时对监室的管理很严,大家也都听他打招呼。但是人心隔肚皮,也难说有人阳奉阴违呢? 一个武警用一根铁签插进通铺床沿木枋与水泥衔接处的缝隙,竟然传出金属的摩擦声。武警立马警觉起来,问干事是不是撬开铺板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干事严厉地问:“里面是什么东西?哪个藏在里面的?自己说出来!” 周猫儿回答道:“报告干事,我没有藏任何东西在铺板下面,我也不知道有人藏东西在铺板下面。” 苏发贵接着说:“报告干事,我也没有藏任何东西,也不知道有人藏过东西。” 接着每一个人都向干事作了相同意思的报告。 干事说:“既然哪个都说自己没有藏危禁品,既然哪个都说不知道。那就撬开铺板检查。” 于是叫自由犯去拿来撬棍撬铺板。 铺板撬开一看,把干事和武警吃了一惊。原来里面竟有一支石匠用的破石楔子,看上去锈迹斑斑。 干事叫自由犯把这支破石楔子拿起来,然后对面壁的人犯们说了句:“都转过头来看看这东西。” 人犯们转过来一看,都吃了一惊:怎么会在监室搜出这个东西? 人犯们面面相觑。干事问:“是哪个藏在里面的,自己主动交待了我们不上报,如果不主动交待,查出来了我们一定会向审判和检察机关上报。” 侯本福说:“报告干事,我保证这个东西不是我藏的,也不知道是谁藏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在监室看见过这个东西!” 接着周猫儿、许凡兵、苏发贵等人也依照侯本福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干事说:“你们不要信口开河的跟着侯本福说,自己考虑清楚再回答。我还是那句话:自己主动交待的我们不上报,如果是我们查出来的就肯定要上报的,这又是一条罪状,本来只判你三年都要判你五年。” 人犯们都还是说确实不知道这个东西。 干事叫自由犯去拿个塑料袋子来把破石楔子装好。然后说了句:“但愿你们真的都不知道。”转过头看看铺板又对自由犯说:“一会等事情处理完了,武警回中队去了我再带你们来把这铺板复原。” 自由犯答:“是!” 锁好监室门,干事和武警又在放风室墙壁、水池、铁门各个位置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离开。 全身被雨淋湿透的武警在看守所来了两个多小时后才列队离开。不一会干事带着自由犯来六号监把铺板复原了大家才重新开始睡觉。 发生了这样的事,谁还能睡得着呢?没有一个人有睡意。 大家开始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还没说两句,何明华又说他后悔没有在事发前就报告武警。 立马被周猫儿抢白了两句:“干事都说了你自己都拿不准的事还说什么?如果你报告了武警,但是却并没有发生翻监的事呢?” 苏发贵接着周猫儿的话说:“那就是蒋干盗书,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何明华说:“问题是真的有这个事发生了。” 周猫儿讥讽道:“问题是你没有给武警报告,因为你担心报错了挨整。说明你没这个运气也没这个魄力。”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何明华真的是尽说些没用的废话。 何明华见大家都说他的不是,才没再继续说下去。 苏发贵说:“不晓得到底是哪几个人翻监,也不晓得有几个人,但是我猜刘兵刘胜两兄弟肯定在其中。” 周猫儿说:“我猜也有他两兄弟。” 几个进监室时间长一点的也都这么认为。 苏发贵又说:“如果真的有他两兄弟,这回不判死刑都难了。” 曾勇说:“你苏发贵怎么不和他们两兄弟一起去翻监呢?如果你和他们一起翻监,说不定这会都跑出去逍遥了。嘿嘿嘿。” 苏发贵白了曾勇一眼:“我这点事情没有必要去自寻死路,我看你倒是应该和他们一起去死。” 侯本福说:“你们两个就不要互相挖苦了,我倒是担心刚才从铺板下面搜出的那支破石楔子,如果是我们中间的哪个人藏的就麻烦了。” 苏发贵说:“我看不可能是我们这批人藏的,那楔子已经那么锈了,一看就起码是好多年以前的东西了。” 大家都认同苏发贵的说法,说生那么多锈,不可能是我们这批人藏的东西。 侯本福说:“但愿这支楔子与我们大家都无关。” 然后大家又把话题转到翻监的人身上,有的说不晓得翻监的人被抓到以后现在关在哪里。 苏发贵和周猫儿说,肯定是和自由犯关在一起的,好让自由犯看管他们。 于真华说:“关在哪里都要被戴上脚镣手铐,而且肯定是看守所最重的脚镣,手铐最少一人戴两副。” 苏发贵说:“那是肯定的。” 周猫儿说:“你们信不信,这会翻监的人肯定在接受审问。” 刘文生说:“这阵干事不一定要审问他们,可能要明天干事们都来上班了再审问。” 侯本福说:“应该是这会就在审问,趁热打铁嘛,不会等到全部干事都来了才审问的。” 苏发贵说:“我认为侯主任说的是对的。这种事情不会拖。” 侯本福说:“你们刚才不是说要给他们戴脚镣吗,这阵我们没有听到脚镣声,说明他们这会根本不在监室里,已经被带去外面了。” 周猫儿说:“侯主任分析得对,这阵他们肯定不在监室,被带出去审问去了。” 于真华说:“再等一会听声音就晓得了,如果是带出去了,等一会送进监室的时候肯定有脚镣的声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雨也停了。 当听见武警换白天的第一班岗的时候,苏发贵说这阵正好六点钟。 再过了一会,果然听见脚镣声音从外面进来,可能真的是脚镣太重了,从脚镣声音可以判断出脚步很慢很沉重。一间监室的铁门被打开,苏发贵说:“果然没有错,从开监室门的声音判断,是自由犯住的一号监室。” 大家竖起耳朵仔细听那边传来的声音,周猫儿说:“好像是三个人拖起脚镣的声音。” 许凡兵说:“是的,好像是三个人戴脚镣的脚步声。三个人,我的同案苟明俊千万没有去参加他们翻监啦,如果他去参加翻监,就是太傻了。” 侯本福问:“你同案苟明俊的案子多不多,大不大呢?” 许凡兵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是他在社会上混了那么多年,哪个晓得他还做了些啥子事呢,不晓得。” 周猫儿说:“这个就很难说了,有时候脑筋触机了,要去做那些傻事也说不清楚。” 许凡兵说:“但愿他脑筋不要触机。”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三个小时,也就是到了干事们朝九晚五的上班时间。听见男干事和女干事的说话声进了坝子。 曾勇说:“好像全部干事都进来了。” 苏发贵说:“两个女干事也进来了。” 曾勇说:“我都说了全部干事都进来了,那不包括两个女干事吗?你苏发贵一天尽说废话。” 侯本福说你们两个不要斗嘴了,大家都听外面的动静。侯本福话音刚落就随即听见接连几间监室的门被打开,然后听见每间监室都有人犯被叫出去。 最先打开的是五号监室和七号监室。 又过了一会,六号监室的门也被打开。干事把何明华叫了出去。 大家又开始猜测何明华为什么会被叫出去。 苏发贵说:“一般情况下可能是问他昨天晚上听到外面声音的情况。不然如果是了解我们六号监室的事肯定是叫侯主任出去。” 周猫儿说:“狗日的何明华傻逼一个,既然自己拿不准又没有报告,当着干事的面就不要提那个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真华说:“是的,要是我就绝对不会当着干事的面说听见外面什么声音了。翻监的人都被抓了才放马后炮,那不是废话嘛。” 苏发贵说:“班房里面的事,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班房里面很多事要么是黑的,要么就是白的,没有又黑又白的颜色的,所以要么不说,要说就一定要看准了想清楚了再说。” 李立强说:“何明华这个人我觉得他虽然外表五大三粗的,但是有点婆婆妈妈的性格。” 大家也都认为何明华性格婆婆妈妈的。 侯本福说:“何明华回监室就知道叫他出去是因为什么事了。反正肯定与他当着干事的面说听见外面有动静的事有关,说实话,我更想知道昨天晚上是哪些人翻监,我就是好奇。” 正说着,干事把何明华送回了监室。 大家都看着他,想听他说被叫出去是因为什么事。 何明华看着大家说,干事叫他出去就是问问他昨天晚上听见了什么声音,是从什么时侯开始听见的?然后又问他为什么不报告武警?他回答干事说因为拿不准,再说刘文生跟侯本福两人都说没有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只是他一个人听见,所以说他就更是拿不准。所以他就没有跟武警报告,他担心要是万一报错了,反而会被处罚。然后干事就说你有这样的担心也没错。不管怎么说,你有那么警觉是好的。希望你以后继续保持这样的警惕性,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报告干事或者武警。就算是报错了也不会被处罚,但是也不要乱报和谎报。 大家又问何明华,干事给他说昨天晚上是哪些人翻监这个事没有?他说干事没有说,他还问了干事,干事也没有说。 又过了一会儿,六号监室的门又被打开,这次是叫侯本福出去。干事问候本夫昨天晚上你们监室的何明华听见外面有响动,而你说没有听见,你真的没有听见有任何响动吗?侯本福说我真没听见,我和刘文生两个人都没有听见,所以说我是不赞成何明华贸然向武警报告这事的。侯本福问干事昨天晚上是哪几个人翻监?干事说是五号监室和七号监室的三个人犯翻监,现在事件正在做进一步的调查,想弄清楚还有哪些人参与预谋翻监。但是干事没有说这三个翻监的人的姓名。 第42章 你遇到了谁 大家听侯本福说昨晚翻监的人是三个,就说周猫儿、许凡兵你两个真的厉害,听脚镣声都听出来是三个人,果然是三个人,厉害厉害。 许凡兵说:“这样说的话,可能我同案苟明俊真的是其中一个。” 李立强问道:“你和他确定只做过一次业务是不是?” 许凡兵答道:“确定只做过这一次,就是这一次都是懵懵懂懂就上了贼船,只不过也怪不得哪个,都怪自己。” 李立强又说道:“你和他就做过一次业务,而且这个案子你都交待清楚的,你管他翻监也好,杀人也好,都不关你屁事。” 许凡兵说:“你说的倒是没有错,但毕竟是同案,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担心嘛。” 周猫儿说:“你是不是担心他没有把你往刑场上带?我跟你说,所有社会上混的人,不是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啥子为兄弟两肋插刀,啥子江湖义气,全是些不懂江湖的人瞎编的。” 李立强也义愤填膺的说:“周猫儿你说得太对了,我他妈就是为朋友打架,结果把人杀了,我那所谓的朋友,在外面屁事没有,活得逍遥自在,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许凡兵说:“想来确实也是你们说的这样,我同案苟明俊带我做的这单业务,就是把他的同案卖了,被他卖这个婆娘头两天晚上都和他睡一张床上。” 曾勇问许凡兵:“上次听你说被你们卖那个婆娘长得有点丁,你搞过没有?嘻嘻嘻嘻。” 苏发贵斜视着曾勇说道:“你看你那屄样子,一听到女人就来劲。” 曾勇也斜视着苏发贵说:“你肯定不来劲喏,因为你根本就来不起劲,我怀疑你那个东西早就被阉了。”曾勇又转过眼来看着许凡兵:“你老实说你搞过那婆娘没有?” 许凡兵说哪里可能搞她嘛,我们读小学的时候她在我们学校煮饭,后来她坐牢去了好多年没有看见过,这次是因为她把我妹妹骗出去卖了,苟明俊约我和他一起报仇,我才跟冉永秀接触,再说她是苟明俊的姘头,我怎么可能去搞她嘛。 苏发贵说你许凡兵就是个傻子,他曾勇就是想听你说点和那婆娘好耍的事,你就随便编点故事给他听嘛,满足一下他的屄想法。 曾勇又斜视着苏发贵说:“你才屄想法。” 侯本福说:“我看你两个,莫非一天不斗嘴巴仗就难过是不是?” 曾勇嬉皮笑脸的说:“我的意思是反正不花钱的女人,哄来先搞了再卖。” 曾勇话音刚落,就听监室放风室门被打开,紧接着监室铁门被打开。 干事说:“苏发贵出来开庭。” 苏发贵笑嘻嘻地一下子跳下铺,跟干事出去了。 侯本福说:“可能是苏发贵的好消息要来了。” 周猫儿打趣曾勇道:“以后没有人和你斗嘴巴仗了。其实苏发贵这个人还是好处,没有坏心眼。” 曾勇说,是的,其实他也明白我和他无非就是无聊说点废话消磨时间,其实他和我心里都没有当真。 侯本福说,大家都是落难之人,不要互相伤害,也不要斤斤计较,无聊的时候开几句玩笑很正常,大家都不要当真,但是开玩笑要把握分寸,不要戳痛处不要伤人自尊。还有就是身处这样特殊的环境,只要不是违规违纪的事,大家都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你们认为我说得对不对? 周猫儿说侯主任你说得太对了,大家弟兄伙在这里认识就是缘份,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接着大家都说侯主任说的对。 侯本福说,既然大家都认同我的说法,那大家以后都要这样去做,哪个做得不好我就有办法惩罚哪个。 大家都说,要得,只要哪个不按侯主任说的去做,就惩罚哪个。 周猫儿说:“是你侯主任在我们这间监室当龙头大哥,换一个人就巴不得天天有人打架,天天有人骂娘。” 于真华说:“的确是这样的,包括以前林经理都是,挑拨离间的,巴不得有人扯皮割裂他好看热闹。” 苏发贵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干事又带着自由犯来打开六号监室的门,干事站在门口一只脚踏在监室高高的门坎上:“周猫儿和李立强两个穿好衣服出来。都是法院来开庭,法庭上好好的说话。” 周猫儿答道:“好的,谢谢干事提醒。” 李立强也照着周猫儿的话说了一遍。二人穿好衣服裤子被干事带了出去。 侯本福问:“周猫儿和李立强进来多久了?” 王宇飞回答道:“周猫儿有八个月了吧。李立强好像有……” 王宇飞一时没回答出李立强进监多久了。 许凡兵接过话说:“李立强应该也是八个多月了,因为我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是进来两个月左右。我都进来半年多了。” 侯本福说这些案子都拖得有点长啊。 许凡兵说:“案子拖的时间长点多数都要判得轻点,如果判得快的,多数都判得重。” 侯本福笑着说:“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八三年“严打”就是从重从快。” 王宇飞说:“那年要是我和李立强这种案子,几个脑壳都不够砍。百分之百判死刑。听说上面给各个地方都下了指标的。” 于真华说:“我也听干事说过那年‘严打’的事,看守所根本关不下。像我这种案子肯定也是死刑。” 王宇飞说,钢城街上有个叫肥猪儿的,我在县中学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他读高中二年级,他高二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就在他自家门口用两条长凳一块大门板摆了个小摊子,卖些儿童玩具之类。经常有县城周边农业社的婆婆、阿姨们挨着他的摊子摆几个菜篮子或两个背篓卖点自家出产的农产品,一篮子蔬菜或是二、三十个鸡蛋,亦或房前屋后树上摘的一背篓水果。肥猪儿当然就不让她们挨着他的摊子做生意,就经常挺着个大肚子骂这些婆婆、阿姨,甚至把人家的东西扔一边。因为这是肥猪儿自家门前,那时候如果有人做生意要占用哪家门前,是每天得交五角到一块钱租金的。所以这些婆婆阿姨们反而觉得自己理亏,加之肥猪儿长得肥头大耳,又经常挺个大肚子和几个街坊四邻的小年轻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满大街东游西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大家可能也有些畏惧他。 来一个他骂一个,甚至扔人家东西。可这些婆婆、阿姨就好像是故意与他对着干似的,这个才被骂走,那个又来了。这个的背篓才被扔一边,那个的菜篮子又摆过来了。所以他也就经常会在他自家门前骂人,扔人东西。 没多久,从重从快的“严打”运动来了,就有人去举报他,说他长期横行霸道欺压群众,说他聚众打、砸、抢,于是他被关进了看守所。刑侦大队提审他,给他罗列些罪名,他当然不服气,就跟刑侦大队的吵闹,这下好了,又多一条罪状。 ……这个肥猪儿进看守所一个多月时间,就和几个死刑犯一起被拉到县城边上的一座山脚下“啪啪”两颗子弹结束了他十八岁的生命。那年,他高中毕业还不到一年。 侯本福也知道这个事,就点点头调侃道:“所以这个坐牢都得看运气,千万不要撞在什么运动上。” 王宇飞等人说,还有就是不要遇到对方关系硬的。遇到了关系硬的也要吃大亏,正说到这里。苏发贵喜笑颜开的进来了。 苏发贵一进来就伸手递给侯本福两张纸,他却两步跨上铺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侯本福接过一看,顿时面露喜色,一股自豪感成就感油然而生。因为这两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钢城县人民法院的《裁定书》,上面写着对苏发贵免于刑事处罚的决定。难怪苏发贵一进来就那么喜形于色哩。一个失去自由两年多而且被关在一个狭窄空间的人,突然间就得以恢复自由,哪个会不喜形于色呢? 苏发贵很快收拾完要带走的东西,留下一床棉絮没捆扎。他抱着棉絮放在侯本福铺位的角落:“侯主任你不要嫌弃,这床棉絮冬天快到了你用得着。”接着激动地握着侯本福的手:“侯主任,好兄弟,我感谢你,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然后松开手给侯本福鞠了一个躬,又给大家招招手说:“祝大家都早日出去,早日自由。” 苏发贵接过侯本福递还给他的《裁定书》,跟在干事后面,头也不回地回归自由生活里去了。 苏发贵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周猫儿也回来了,他的情绪跟苏发贵的完全是天壤之别,一进来,拿起自己的饭钵在侯本福家里送来的塑料水桶里舀起一瓢水“咕噜咕噜”喝下去,用手抹抹沾在嘴边的水:“完了完了,我两个同案全部都供出来了,我还以为他狗日的两个和我一样背得起钢,结果今天一开庭,法官把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事全部说得一清二楚,连起诉书上没有的法官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唉!冤枉老子在刑侦大队受那么多罪。” 许凡兵安慰他道:“我们今天在说什么案子都不要遇到运动,也不要遇到关系硬的对方,你是遇到了背不起钢的同案, 你就想开点了,再说了,你还比我年轻点,就算判你十年也好,十五年也好,去劳改队争取减几年刑,出来了都才三十岁出头。” 周猫儿说:“如果那两个狗日的不吐钢,可能最多判十年。但是这回,无期判得下来都算运气好。” 许凡兵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些啥子哦,无期都判不下来。” 周猫儿坐在铺板上埋着头一言不发。许凡兵找他说话他也不回答。 监室里陷入沉默,还好没过多久,李立强也开完庭回来了。大家看着他,等他自己报道自己的新闻。也好有新的话题消磨时间。 李立强说:“老子万万没想到的是连今天我开庭,我那个所谓的朋友都没有来看我一眼,我是帮他打架啊,我是被定的杀人罪弄不好就要被判死刑的人,他妈的都不来看老子一眼,所以说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朋友。” 许凡兵问道:“是县法院来开的庭吗?” 李立强回答:“是县法院来开的庭。” 于是除了周猫儿没说话外,连躺在铺板上的杜武厚都说了几句。大家都说只要是县法院开的庭,最多也就是十五年有期徒刑。对方毕竟是死了个人。 李立强仍然是愤愤不平的说:“我把人捅死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那个所谓的鸡巴朋友。当时老子不帮他,可能那天死的就是他。” 侯本福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朋友,而是真的的朋友一定不要一起做坏事,做了坏事谁都不想承担责任,都想推得一干二净;二是朋友千万不要有利益上的瓜葛,因为都想争得越多越好。” 许凡兵第一个赞成侯本福的说法,然后大家都说确实是侯主任说的这样。这个年头的人都差不多,认钱不认人,有好处就争,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就躲。那些讲义气有担当的人只有古代才有,现在已经没有了。 周猫儿在一边生了一会闷气,也还是加入了大家聊天。这样的处境,这样的环境,你自己再有多大的委屈,多大的不情愿,你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得忍受,还不是得活着,然后等待命运的审判。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你恨同案也好还是恨别的什么人也好,仔细想想,最应该恨的还是自己,现在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源于自己当初的选择。 周猫儿说:“老子那分钟真的想把那两个狗日的同案杀了,我一听法官说我们那些事,越听心头那股火越冒。就想把他狗日的两个杀了。” 李立强说:“是啊,我还不是一样的,一想起我那个狗日的朋友,我就想出去把他杀了,连我今天开庭都不来看我一眼。算了,这辈子遇人不淑。你周猫儿和我一样,遇人不淑。” 于真华说:“你们都这样说,看来我以后交朋友要注意,要是也和你们一样遇人不淑就完蛋了,再进来判几年那不是只有等死了。” 许凡兵说:“听你的意思是说你坐几年出去还要约几个人去作案是不是,我看你这回要判重点才行。不然坐几年放出去要祸害人。” 于真华说:“我有这个意思吗?侯主任你听出我刚才说的话有许凡兵说的那个意思没有?他说我出去还要约几个人作案,我有这个意思吗?没有,是不是,侯主任你说。” 侯本福说,反正你说了再进来判几年这句话,你没那个意思怎么会和他们一样“遇人不淑”呢,又怎么会“再进来判几年”呢?你说对不对?是你自己说话把自己套进去了。 于真华抠着后脑勺说:“好像是那回事哈,看来人家说的语言是门艺术,说话要有水平,那是真的有道理,看来以后要学点语言艺术。” 看着于真华那样子,大家都笑起来。 第43章 且将囹圄作庙堂 秋雨犹如一张巨大的天网罩在看守所上空,又像侯本福内心深处的愁绪绵绵不绝。 满腹的心事无从诉说,每天面对深灰色的墙壁,听着武警岗楼一次又一次换岗的声音。 一个多月以前的自己都还人模狗样的进出于政府大楼,谈笑于同僚之间。人夸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一夜恶梦,便如天堂堕入地狱,与曾经鄙夷的“犯人”挤住在狭窄阴森的监室,还得时时与他们称兄道弟,还得在了解他们黑道文化的同时,慢慢给他们灌输正统文化。尽量让他们与自己拉近距离,这样才好交流,才好相处。 侯本福有时不禁自嘲:我这个镇政府文教办副主任竟然到班房里来“文教”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又能知晓自己的未来呢? 自我意识力与行为力之外,一定有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在左右你的人生。 五号监室和七号监室人犯越狱未遂的第六天,淳所长把侯本福叫出去谈话。 淳所长叫自由犯给侯本福泡了杯茶,笑着对侯本福说:“今天我不忙,叫你出来聊聊天。这雨不大不小,天气也不冷不热,我们就边喝茶边聊天。” 淳所长先是对侯本福说了些安慰和关心的话,接着问了监室里在押人犯的情况,特别过问了杜武厚的情况,侯本福都一一作了认认真真的回答。然后淳所长又问侯本福对自己的案子有什么想法和估计。侯本福直言不讳的说:“我从各个方面的情况分析,当然更多的是猜测,尽管我有防卫情节和投案自首情节,但是我可能会被重判。甚至死刑。” 侯本福沉默了一下,无奈和虚弱的眼神看着地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淳所长:“淳所长,你放心,不管怎么判我,我都想得通,因为没办法,想不通也没用。” 说完,侯本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笑起来,但是他的笑容,淳所长完全看得出来那是苦涩和无奈的笑,是掩盖自己脆弱和卑微的笑。 侯本福问淳所长:“我可以问一下那天查监的事吗?我们六号监铺板底下查出一支破石楔子。” 淳所长说:“那个东西根本不可能是后来藏进去的。” 侯本福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淳所长答道:“铺板不撬开或者说不从床沿那里打个洞,这东西根本不可能放得进去。其二,那支破石楔子上面的锈迹我们送到红胜司法痕检中心做了技术鉴定,从鉴定结果来看,应该是修看守所的时候施工人员有意或无意丢在那里的,所以后来就没有再找你们监室清问这个事,你们也可以放心,不会追究你们的。” 侯本福试探着问道:“那天晚上监室的人都没有少吧,没一个跑脱的?” 淳所长说:“你想,哪里可能跑得脱,不说有武警站岗,就是没有武警站岗,这么高的墙,又没有任何攀附物,怎么爬得上去?除非哪个会飞。”说完,淳所长得意而自信地笑起来。 侯本福看着淳所长,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但他不好直接问淳长,只能用这种眼神看着淳所长,他想知道那晚上以及后来与这件事情相关的更多的情况。一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二是在监室多一个聊天话题的同时还可以震慑心怀不轨的人,当然,他也能在同监室的人犯面前显得消息灵通。 淳所长当然读得懂侯本福的眼神,笑着说,那个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没有保密的意义,两天就结案了,《钢城周报》都已经公开报道了,只是你们里面不知道。 淳所长接着说,那天晚上翻监的是三个人,五号监的刘兵和苟明俊,还有七号监的刘胜。 侯本福问,刘兵、刘胜他们同案是不是五个?他们的案子是不是比较大?苟明俊是不是关在我们六号间那个许凡兵的同案? 淳所长答道:“刘兵刘胜两兄弟的案子肯定是比较大,查出来的十起案子,两条人命。”淳所长点着头看着侯本福:“你想,两条人命哩,而且都是入室抢劫杀人。” 淳所长吸了口烟继续说道,那个苟明俊我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刘家两兄弟去冒这个险,起码现在查出来的案子最多判十五年顶满天了。 侯本福问:“他们三个都从监室跑出来跑到哪里了呢?” 淳所长回答,七号监刘胜用牙膏皮做的一个签子把监室门上的铁挂锁捅了大半天才捅开,然后翻过放风室的墙从你们六号监翻到五号监,又用那把牙膏皮做的钥匙把五号监的门捅开,五号监的一个人犯瞌睡比较惊醒,被他们推门的声音吵醒了,看到刘兵和苟明俊刚刚一迈出门坎就报告有人翻监。七号监的人犯我估计刘兵开门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了,但是肯定怕刘兵行凶就都装睡着,听到五号监在呼喊有人翻监才跟着喊。 刘兵、刘胜和苟明俊三个人听到武警枪响,根本动都不敢动,就缩在五号监放风室墙角的等武警进来束手就擒。 淳所长居然呵呵呵地笑出声来,继续说道,三个被带到我们干事办公室,几个武警上去像打沙包一样把他三个扁了一顿,然后又通知刑侦大队值班的人来突击审讯。原来刘兵们出去开了庭后,知道可能会被判死刑,两兄弟就商量好以捶墙壁暗号,哪天捶墙壁就哪天“揭地”。刘兵回监室以后就约苟明俊一起,结果那天晚上三个傻宝器就上演了一出闹剧。倒是把我们干事和武警中队当天值巡逻班的二十来个人全身都淋湿透了。 侯本福听完淳所长说完那天晚上人犯翻监的事后,难免是要说几句恭维话的。 淳所长若有所思的说,不过我们监室那个铁挂锁确实是个漏洞,位置应该再离门上那个方孔远一点,让里面的人怎么也够不着才好。 侯本福呷了一口茶:“淳所长我想提个建议。” 淳所长看着侯本福问道:“什么建议,你说。” 侯本福说:“淳所长知道我在外面基层政府从事宣传教育工作的,我今天给你的建议也是关于这方面的。” 侯本福把他的建议给淳所长作了汇报,他认为人犯之所以在监室内胡思乱想甚至胡作非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案情和失去自由后的压抑所导致,但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无聊,俗话说无事生非,也包含无所事事而导致人会去做一些不应该做的错事。比如操毛驹和人犯之间相互打斗、谩骂等,都是有多余的时间而且精神空虚所导致的,有的甚至就会铤而走险去翻监、行凶杀人。其实可能很多是因为负面情绪积压过多又得不到宣泄,所以到某个时间节点和某种情景刺激下就会爆发出来,而这种爆发往往都是不文明不健康甚至是充满野蛮和暴力。 淳所长点点头说:“对,无事生非,野蛮暴力。” 侯本福说:“如果想办法让这些多余的时间变得不那么枯燥,让大家在娱乐中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就学到了一些文化、法律知识和时事新闻,不知不觉中就接受了一些正统的理念和思维。” 淳所长连连点头表示认同,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建议很好,等我和何指导员碰一下,商量一个可以操作的办法出来,你知道的,经费是第一个要解决的事。” 侯本福说:“基本上不需要经费,第一,每间监室都开展唱歌活动,指定几首按时必唱歌,然后在非专门时间内可以随时唱歌。第二,开展读报活动,每天一份报纸,必须全部读完。” 淳所长说:“很好,确实很好,而且确实基本上不花钱。” 淳所长又叫侯本福说了一些具体的实施方案后,才把侯本福送回监室。 侯本福才喝了淳所长的茶,淳所长才认同了他的建议,并听取了他的一些具体实施计划,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相谈甚欢。因此侯本福回监室显得有些兴奋。 监室里迎接侯本福的是一群仰着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光头兄弟。 见龙头大哥进来红光满面,兄弟们就猜到一定会有好消息或者爆炸性新闻给大家分享。 第一个表达急不可耐心情的是于真华:“侯大哥,你出去起码两个多小时了,我们风都放了进来了,淳所长给你说了些啥子嘛?” 周猫儿说:“大哥,我趴在放风室门缝上看见的,你和淳所长一个人泡杯茶在石桌子上聊天。”周猫儿伸出大拇指:“还是我们龙头大哥有面子,你是不是在外面就认识他们,我感觉不管是指导员、所长还是其他干事,哪个都喜欢找你聊天。而且是像朋友之间聊天一样,还给你酒喝给你泡茶。” 于真华歪着头说:“你以为侯主任是喊起好玩的?侯主任是一品官,你给我搞清楚点。” 周猫儿说:“于真华你不要说了,我们听侯大哥说话,大家都不要出声了,听侯主任说话。” 许凡兵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侯主任,听到苟明俊的消息没有?” 侯本福说,那大家都不要说话了,我给弟兄们发布点新闻。你们想听哪方面的新闻? 许凡兵说,我想听那天晚上翻监的新闻。 几乎的人都说就想听那天晚上翻监的新闻。 于真华说,我最想听的是侯主任的事,要是哪天干事跟侯主任说你的案子还是发回钢城县检察院起诉就好了,我比天天吃肉都高兴。 王宇飞说,你于真华那张嘴是不是抹了蜜糖。 大家都跟着说于真华那张嘴甜,会说话,根本不用去学什么语言艺术。 于真华见大家都在针对他说话,看似开玩笑,其实就是心里不平衡、就是嫉妒他,因为侯本福都是将大事交给他去办,比如给大家分配食物,比如服侍侯本福大哥洗澡等大事要事,要知道这些都是监室里面的大事。 于是于真华假装不明白别人是在围攻他,傻傻地笑着说:“我说话的语言艺术差得远,以后请各位哥哥多多指教。”他又担心别人会继续围攻他,于是灵机一动,学着节目主持人的样子,脱下自己脚上的一只布鞋当着麦克风,装模作样的说道:“我是今天的大会主持人,请大家保持安静,下面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六号监室的龙头大哥侯主任给大家作报告,大家鼓掌欢迎。” 大家被于真华逗得哈哈笑起来,连侯本福也忍不住笑。 侯本福说大家都开心就好,那我给大家分享一下刚刚才听淳所长告诉我的关于六天前五号监和七号监人犯“揭地”的事。 大家听侯本福说完五号监和七号监三个人一起“揭地”的情况后,总算是满足了各自的好奇心,解开了心中的疑团。 许凡兵说,我就猜到苟明俊会参与揭地,因为他这个人可能在社会上没有吃过多少亏,总很自信,觉得自己啥子事都摆得平,胆子又大。 侯本福说,你不是说他们还有个同案没有落网吗,他是不是担心那个同案落网后他们做的事全部都会吐出来。所以他想趁这些案子还没有发的时候早点脱身。 周猫儿说,他倒想得美,关在这里头了想脱身,越想脱身越脱不了身,倒不如老老实实的等判决,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侯本福接着说,今天既然说到这个话题,要说案子大,我的案子也大,可能判下来比你们都重,但是我觉得刚才周猫儿说得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千万不要像五号监和七号监刘兵刘胜他们那样去打歪主意,想翻监跑出去。今天淳所长说了,就是不管你不抓你,给你三个小时,任凭你怎么也不可能翻出这高高的围墙。连没人管你三个小时都出不去,有武警有干事看守和管理的情况下,你能在几分钟逃出去,肯定是逃不出去,逃不出去被抓住会是什么后果?还有一点,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们六号监的弟兄千万不要去做那种傻事。我要是知道了谁做那种傻事,我绝对是第一时间给武警和干事报告。 周猫儿也说,我也是第一时间报告,接着大家都表示绝对不会做那种傻事,如果大哥发现哪个去做那种傻事了,就狠狠的操个半死,看他还敢翻监不。 侯本福说既然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那我们大家都互相监督互相提醒。要明白有人监督你提醒你其实就是在保护你。如果有人支持和跟随你,就是在害你。 大家接连点头,都认为侯本福说得对。 第44章 梦里不知身是囚 在看守所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监室里本来就潮湿阴暗 ,加之下了整整十天秋雨,墙壁上渗着来历不明的水珠,睡了一整晚的铺板也会有水珠。 一缕久违的阳光从监室高高的窗户射到高高的墙壁上,与其说侯本福是看见了这束光,不如说是凭进监室这一个多月的经验猜到的。更准确的说首先是猜到,然后才睁开眼看到。 因为刚才听见肖医生和另外一个自由犯在坝子里说了句:“哇,看样子今天的太阳有点大哦。下了整整十天雨,也该出太阳了。” 接着另外一个自由犯也说,是哈,感觉是下了好多天的雨了,该出太阳了。 然后才听见他们高声而坎切地“报告武装,犯人肖邦文因打扫干事办公室出监。” 武装闷声闷气地回复指令:“走!” 自由犯才去摁响隔绝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铁门上的电铃摁钮,然后铃声会传到干事值班室和办公室,干事就会来开门放自由犯去办公室打扫卫生。干事办公室卫生打扫干净了以后,再进来打扫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也就是平时干事教导和教训人犯的这个坝子的卫生。 正是外面的这些响动,把侯本福吵醒了。 就算醒了,他也不想立马睁开眼睛,他不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深灰色的、高高厚厚的墙壁;不想看到深褐色的、厚重的铁门;他更不想看到自己生死难卜的处境。 他想让自己有更多时间都处于梦里不知身是囚的状态,只有身在梦中才不能感知身在何处,尽管他明明知道不论是梦里还是醒时,自己都一样是囚,但梦里的囚自己浑然不知,而醒着的囚却是时时都会让自己提心吊胆。 但是不可能就一直不睁开眼睛,就算不睁开眼睛,只要你大脑没有处于休眠状态,你闭着眼也还是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是因为什么而来到这里。 所以他必须得睁开眼睛来,他睁开眼看见的不仅是那一束阳光,还看见杜武厚和值班看守杜武厚的张斌和曾勇。 曾勇、张斌二人面对面脚挨脚在张斌的铺位上坐着,一床被子盖在两人的腿上,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笑得淫荡而得意。 杜武厚则蜷缩在角落,也是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像是在思考什么,一会又叹息着摇摇头,也不知是追悔犯下的错还是对命运的无奈。 自从明确了两人一个班轮流看守杜武厚的责任后,大家都很负责,没有人偷奸耍滑,更没有发生其他的情况,这一点让侯本福特别欣慰和自豪。这毕竟是干事交办给他落实的任务。 侯本福看着杜武厚问道:“杜武厚你是一大早起来坐起的还是昨晚就没睡觉?” 杜武厚答道:“大哥,我是今天一早起来的。” 张斌和曾勇见侯本福在和杜武厚说话,也和侯本福打招呼:“侯主任你也醒了,杜武厚是我们接班的时候他才起来的。” 侯本福说:“杜武厚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心事?” 侯本福起床去马坑拉了一泡尿接着又说:“进来的人没有哪个好过,没有哪个没有心事,关键是我们自己要想得开,要会自己安慰自己。千万不要钻牛角尖。一钻牛角尖脑筋就容易触机。” 杜武厚叹了口气说:“侯主任,我这个事情要叫我想得开,可能比那天那三个想翻监出去都还难。” 侯本福吃了一惊,没想到杜武厚居然会说出这句话。莫非他的案子有什么重大冤情或是有什么特殊背景? 听杜武厚这么一说,侯本福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导他了。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有时候我们站在自己的角度或是普遍性的大道理上去看待和评价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往往是南辕北辙。侯本福明白是不能用普遍性去生搬硬套特殊性的。 可能是昨晚值班的干事也觉得下了好多天雨,今天既然出太阳了,就放人犯们早点出来放风晒太阳或和洗衣服、铺盖。 走进放风室,扬起头看见几朵白云悠闲地挂在湛蓝色的天空上,虽不能有更宽广的视野,但能有这坐井观天的待遇,也比在影视剧里看见的囚徒的生存环境好很多了。 天空美得让人震撼,这是属于每一个人的美。天空不会去剥夺任何人欣赏她的权利,也不会对任何人吝啬她的阳光雨露。 积水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细碎光芒,墙角那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在雨水的滋润后愈发翠绿,倔强地生长着。仿佛它们的生命只为生长而来。 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侯本福心中涌起一股希望的力量。这放晴的天气,就像一道希望的曙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他明白,自己犯下的错无法逃避,而且他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可能连命也难保。这些,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那结束生命的一天来临,也要笑着去面对,哪怕是勉强一笑。但此时此刻这晴朗的天空让他重新燃起对生命的强烈渴望。他甚至觉得,这美得让人震撼的蓝天白云,这温暖明丽的艳艳秋阳,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是来传达上天的旨意,让他好好活着,因为上天还需要他去做一点事情。于是他的身体和精神似乎结晶出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让他一瞬间茅塞顿开,一瞬间信心百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活着,只要活着就能回归,只要回归,就能重新开始、从头再来。 第45章 福兮祸兮 侯本福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更是感觉信心倍增,神清气爽,虽然无论落雨还是烈日他都坚持天天洗澡,但今天此时洗这个澡感觉特别不一样,不仅洗尽了身体的外表,似乎连整个灵魂也重新洗漱了一遍。 因为好多天没有晒太阳,加之天气也不热,当然更主要的是身上从内到外结晶出了一股新的力量,让侯本福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洗完澡以后,就一直沿着墙壁从放风室往监室走,走到监室马坑那里又倒回来走,速度也比较快。这是侯本福与别人散步不同之处,别人都是排成排走圈圈,他从来就是一个人走直线。他说这样散步才过瘾。 杜武厚洗了把脸又进监去坐在铺板上,侯本福说这么好的太阳都不去放风室,一个人在这里坐起干嘛。 杜武厚说:“不想出去,在这里清静点。” 当侯本福又走进监室的时候,杜武厚说:“侯主任我想跟你说说我的事情。也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 侯本福说,出主意谈不上,不过反正在这里面关起也无聊,就当是闲聊也可以。 杜武厚说,侯主任我是冤枉的,人人都说我是抢劫,我抢劫的证据是什么?我抢的什么东西?抢的谁的钱财还是物品? 人人都说我是抢劫,我关进来了以后 除了红胜地区公安处去红胜地区看守所提审过我一次,就从来没有人再来问过我一句。还有,为什么在红胜地看关了我三个多月又突然把我转到钢城县看守所来?我来了以后为什么何指导员要叫八号监的把我暴操一顿,把我肋巴骨打断,把我脾脏打破。侯主任,这些事不能串联起来,一串联起来,就分析得出这中间有人在做我,甚至可能想把我做死。 侯本福听得一头雾水。 如果按杜武厚的说法连何指导员都是杜武厚说的串联起来“做”他的其中一个分子,那么把杜武厚送来看守所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侯本福不敢往下面去想。 侯本福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肌肉弹子长相凶恶的抢劫犯,不知道是他脑子有病还是自己的认知有太大局限。如果是他有病,那么这就是疯子说的话,如果杜武厚说的是实情,那么,自己的认知就有局限。 当然,杜武厚这一说,是完全把他的好奇心给激发出来了。他就那么看着杜武厚,眼神没有期待也没有疑问,就那么平淡无奇地看着。那意思就是,我侯本福不好奇任何事,你想说我就听听,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要你说。 杜武厚既然叫住了侯本福,他是当然要说的。 杜武厚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杜武厚从前江省体育专科学校毕业后,没有服从分配去一个小县城中学担任体育老师,而是自作主张去了全中国经济排名前五的一个城市,去应聘了一家健身中心的健身教练。在那个城市待了半年后,杜武厚认识了同样是从前江省来这里打工的女孩潘玉琪,两人对上眼了,就谈起了恋爱,恋爱两个月后,杜武厚说我住在健身中心给我们教练租的集体宿舍,你也挤在你们厂里的集体宿舍,两个人住起都不自在,但是如果一个人去租一套公寓也没什么必要,现在我们两个谈恋爱了,有时还要花钱去开钟点房,不如我们两个租一套小公寓吧,潘玉琪说可以,只要离我上班的厂不要太远就行。 于是杜武厚在他上班的健身中心和女朋友上班的厂的中间选了一套小公寓租下,这样离两人上班的地方都不远,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两人选了一个都休息的日子搬进了公寓,刚把搬进房的东西收拾完,潘玉琪说:“我们就这样住在一起了,这跟结婚有啥区别,你总得送我两样像样的礼物作纪念吧?!” 杜武厚说:“应该的应该的,你看我就是粗心,不懂浪漫。” 于是两人去逛街,杜武厚给女朋友潘玉琪买了一颗钻戒和一条金项链,然后两人还去一家有氛围感的餐厅吃了个烛光晚餐。说好吃了饭就回家,可是走出餐厅后潘玉琪小手一指,嘿,你看今天晚上的电影好看哩,我们去看场电影再回去吧。 两人看了电影回去都差不多午夜十二点了,洗了澡上床,第一晚在属于自己的窝里而不是酒店那急急忙忙的两个小时,两人怎么也得好好在床上好好享受一翻云覆雨的二人世界。这夜,肯定是睡得很晚很晚,毫无疑问,第二天上班也无精打采。 以前没租公寓的时候,两人约会,就算杜武厚想要去上点档次的地方吃饭,潘玉琪都说不用,我们出门打工不容易,能省就省点。基本上都是吃碗面或盖饭就得一餐,潘玉琪也从不挑食从不嫌弃。可是自从有了自己租的公寓后,潘玉琪完全变了个人,比如吃饭,既然是自己做,就要做得像样,不能随随便便填饱肚子就了事。当然就经常是做几大盘菜来,两个人吃不完就倒掉。用品也要选高端上档次的,潘玉琪说是生活要有品质。 这套公寓的房租是半年一交,当房东问杜武厚续交下半年房租的时候,杜武厚实在是没钱一次性付清半年房租,他请求房东给他五天时间一定把欠下的一半房租一次性交清。房东说,我相信你一次,就给你五天时间把欠下的房租给我。 潘玉琪回来后杜武厚把这个事告诉她,潘玉琪说,你咋个不早两天说嘛,我存的几千块钱才寄回家去。潘玉琪又说:“你怎么连房租都交不起啊?既然房租都交不起还租什么公寓嘛。” 杜武厚说:“琪琪,本来我是准备了交两年房租的钱,可是这几个月我们的开支超标了,给你买首饰和平时的开支,所以这房租就交不出了。” 潘玉琪说:“那你得想想办法啊,比如跟同事借还是别的办法,反正我这里是没有办法的。” 杜武厚见潘玉琪这样说,知道在花钱的事上是指望不上她的,而健身中心的同事那里能借的他都借了,不然先交这一半的房租也交不出来。 眼看只剩下房东一天期限的时候,杜武厚决定铤而走险,他盯上了一个健身中心的女会员。一天,他掐准时间守候在女会员来健身的半路上,突然从背后冲上去勒住女会员脖子,然后就伸手摸女会员包里,女会员大呼救命,他威胁道:“你不要叫,我只是在你这里借点钱。再叫我就打昏你。” 女会员没再吭一声,让他把包里的现金和首饰全部拿去了。 当天他就被抓了,因为女会员虽然不跟他的课,但是听得出他的声音。 他被判了四年零六个月,就在那座城市的劳改队服刑,潘玉琪很难受也很后悔,万万没想到男朋友居然被逼到如此地步,她每月去劳改队看杜武厚一次,每次去都会说后悔当时不该那么大手大脚花钱,把杜武厚逼上绝路都是自己的错。 潘玉琪每月探望杜武厚一次的惯例只坚持了七个月,然后几个月没有来一次,等再来探监的时候,对杜武厚说:“杜哥,请谅解,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因为我现在有新的男朋友了。我现在习惯过有品质的生活,那是你惯的。祝愿你早日获得自由。”然后往杜武厚劳改队的账户上存了五百块钱,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杜武厚在劳改队服刑三年零六个月后获减刑释放。 出狱后的杜武厚肯定不可能再回到之前工作的健身中心了,他也不想在那个城市待了,他觉得那个城市并不适合他这样的人,他还是回到家乡前江谋生。 杜武厚回到前江后,他父母考虑他回来总得有一份工作。可是这工作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而且这得双向选择,用人单位要他,他不一定愿意去,他想去的,用人单位却不接受。 最后,他父母还是根据他的要求,用老家的一栋自建房给他做抵押,在银行贷了几万块钱,给他开了个健身中心。 可能是杜武厚自身形象的广告效应,或是他健身教练的专业素养以及过去取得的成绩的影响力,亦或是当时那一片方圆几公里只有他一个健身中心,总之不管什么原因,杜武厚的健身中心的生意十分火爆,开业才两个月,会员办卡的收费就基本上收回了所有投资。 会员多生意火就得增加教练增加设施扩大场地。 在招聘教练的时候,一位女教练来应聘了,她叫文丽娜,是杜武厚前江省体育专科学校的师妹,有次杜武厚参加全国健美先生比赛得了冠军回到学校,是她不顾同学们的取笑自己买了一捧鲜花,然后勇敢地上台把花献给正在作获奖汇报的杜武厚。 后来杜武厚和文丽娜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是有时偶尔在学校操场遇见,会互相打个招呼或是互相礼貌地会心一笑。 杜武厚和文丽娜都是学的健身指导与管理专业。但杜武厚擅长器械,所以他浑身上下都是棱角分明的肌肉,而文丽娜擅长的是团体健身操,因此她的身材健美曲线玲珑。 文丽娜的加入,不仅为杜武厚的健身中心又增加了一位科班出身的团体操教练,更是为杜武厚的生活增添了无尽的快乐源泉。 第46章 官家小姐给抢劫犯打工 文丽娜是一早逛街的时候从发传单的一位大姐手里接过一张健身中心的宣传卡片,其中有一栏就是招聘健身教练的广告。她照着上面留的两个电话的其中一个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杜武厚,但是呢,双方根本听不出是对方的声音,因为毕竟几年没见过面,即便是当年在同一所学校的时候,两人也基本上没有交谈过。 文丽娜来到杜武厚的健身中心。还离得远远的,她一眼就认出正在调试器械的杜武厚。 “杜师兄果然是你呀,你还认得我吗?”文丽娜走上去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杜武厚取下手套也把手伸过去跟文丽娜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原来是你,认得,认得,我们都是省体专的。你姓文对不对?” 文丽娜开心地说:“杜师兄还记得我姓文,还不错,我的名字呢,还记得吗?” 杜武厚眼神漂浮了一下又看着文丽娜说:“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我确实想不起来。” 文丽娜俏皮地说:“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根本就不知道对不对?我叫文丽娜,我是来应聘团体操教练的,当然,其他课程内容我也能胜任。欢迎吗?”接着文丽娜看着两人握着就没松开的手,娇嗔地说:“师兄,你把我的手当握力器了是不是?都把我捏痛了。” 杜武厚立马松开文丽娜的手,眼神不知看哪里好,语无伦次的说:“不好意思,一见到师妹就不好意思,不是不好意思,是一见到师妹就高兴……,就,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欢迎师妹加入我们健身中心,欢迎欢迎!真的非常欢迎!” 文丽娜俏皮地说:“是见到师妹高兴还是招了个科班出身的教练高兴?” 杜武厚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紧张,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这家健身中心老板,而且生意会越来越红火的老板,怎么在一个来应聘的小师妹面前就这么不争气呢。于是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说:“说实话见到师妹高兴,招到一个称职的教练也高兴。都高兴!” 文丽娜竖起大拇指:“嗯,像个老板说的话,有水平。”文丽娜环视一圈健身房继续说道:“我来了就先帮你做点什么吧,你不是正在忙着嘛。” 杜武厚说,你看只顾站这里说话,你先去我办公室喝茶等我,我把这一台调试好就来陪你喝茶,几分钟就好了。 文丽娜还是俏皮地说:“我还是帮你做点什么吧,又不要你开工资,就当面试啦。” 文丽娜还不等杜武厚回答,就一把轻轻推开他:“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调试器械,我会。” 杜武厚本想叫文丽娜还是先去办公室坐着喝茶等他,但看到文丽娜已经开始动手做事了,就去办公室拿了双手套出来递给文丽娜。 文丽娜头也没抬接过手套戴上,继续做她的事,让杜武厚想和她说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只好回到他的位置上去调试器械。 自从文丽娜来到健身中心的那一刻起,杜武厚就明显感觉自己有些走神。对此反应,他也感到意外,因为他对文丽娜从来没有过任何想法,而且如果不是她今天来应聘,他都把她给忘记了。男人嘛,不要说没有动过情的女人不容易记得住,就算是上过床的女人,也很容易忘记,除非是没有新欢,但有几个男人不是睡着这个想着那个呢?所以要说男人离开旧欢没有新欢,那就是忽悠脑残了。 杜武厚时不时偷眼看看文丽娜,而文丽娜也在时不时瞟着杜武厚。这一看一瞟之间,偶尔会四目交汇,这四目交汇的一刹那,杜武厚有些紧张有些心跳,而文丽娜呢,有些娇羞有些脸红。 杜武厚扪心自问:为什么今天见到文丽娜会是这样?为什么当时在学校没有对她有过好感,甚至都没留意过她,最多只在她给他献花的那一刻感到骄傲,骄傲之余有点感激,因为他还是在夺冠回来的火车站收到过一束花,那是省体委、青委和体专组成的欢迎小组去欢迎他载誉而归时送给他的,而且欢迎小组还带了记者去,要他把花抱在胸前拍几张照,然后要把花高高举过头顶再拍几张照,还要在火车站门前和欢迎小组的拍几张,最后记者捕捉到站前很多群众围观的场面,这样抓拍了几张照片,杜武厚知道群众不是看他这个什么冠军,群众是看这些人怎么拿束花给这个人然后摆弄过去摆弄过来拍照。这是在拍电影吗?可是又没看见一个大家都认识的有名气的明星。 杜武厚偏偏就喜欢群众像是在看自己被摆弄过去摆弄过来的这几张照片,因为不知道内情的人就以为群众是在围观他这个健美先生大赛冠军。这样多多少少能满足他年轻的虚荣心。 返校后作汇报那天,文丽娜上台给他献花。他开始以为是体专校方安排的学生会代表给他献花,但当文丽娜急急忙忙上去又急急忙忙对他说了句:“杜师兄祝贺你,向你学习!”说完又急急忙忙的跑下台,他才意识到这样的“急急忙忙”不像是校方的安排。所以从那一刻他就真的感到骄傲,毕竟在学校都是男生送女生花,女生不会送男生花,这次不仅有女生送花给他,而且是当着全校师生从人头攒动的台下跑到台上来给他送花。 但为什么自己那时候就没在意文丽娜呢?莫非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身边有好几位女同学围着自己而因此忽略了她,或者是她当时对自己毫无吸引力?而今天看到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莫非是因为在学校时她还没长成熟,而现在的她青春逼人,不仅五官精致,而且身材更是能让男人一见就想入非非。 杜武厚使劲甩甩头,他要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和理性,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那个繁华都市的经历会成为一生的污点和阴影,而且自己之所以从那个繁华的都市回来,完全是无奈的选择,现在事业刚起步,还是不要想得太多,先把事业做起来,等自己有了实力,那时再谈情说爱才可靠,不然可能又会因没钱而出问题。他不得不以当初和潘玉琪的所谓“爱情”为鉴,从那件事情之后,他才深深体会到“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的份量。 而且文丽娜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是以一个刑满释放的抢劫犯的身份灰溜溜的从那个大都市回来的,如果她知道了,肯定会瞧不起自己。再说她是来应聘教练工作的,自己千万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而耽误了事业,只有事业做起来了才能有钱;只有钱,才能维护好感情;只有钱,才能让自己有尊严和底气。 如果杜武厚知道文丽娜的家庭背景,可能会更加自卑,更加不敢对文丽娜有情感方面的奢望。 文丽娜的父亲是一九四八年底从山东来到前江的南下老干部。到了前江后,她父亲在消灭国民党残余和组织发动群众工作方面表现突出。从副营长提升为正营长,新中国成立后担任前江省某县县委副书记,那年她父亲才刚满二十岁。一九八二年从县委第一书记职位上升任前江省财政厅副厅长至今。 文丽娜是文副厅长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而且是五个子女中唯一的女儿。 文丽娜从前江省体育专科学校毕业后,因为父亲的关系,得以分配到前江省体委办公室从事文秘工作,才上三天班,她就对她爸撒娇抱怨道:“尊敬的副厅长同志,人家是学健身指导与管理专业的,你安排人家去和那些废话连篇的文件、报告打交道,我文家五小姐真的是很不习惯,直接是心烦!” 她爸文副厅长瘪着嘴调侃道:“小文同志,我文副厅长当年来前江的时候,连吃饭吃菜都不习惯,现在不是在前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吗?还有你大哥、二哥,开始叫他们去偏远的基层工作也不习惯,现在你再问问他们习惯不习惯?你先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要说废话。” 文丽娜在她爸面前抱怨了几次,她爸基本上都是用一样的话来回答她,叫她先老老实实待着。 文丽娜当然听得懂他爸说的“先老老实实待着”的话外音,意思是先待段时间本副厅长再给你妥善安排,要像你爸当年那样从“不习惯”到现在当副厅长,要像你两个哥一样从“不习惯”到一个当上副县级,一个已是正科级。 作为出生在领导家庭的文丽娜来说,从小耳濡目染父亲们的官场话语,怎么可能不明白父亲的话外之音呢?她是肯定明白的。而且她还很了解父亲,从调到省城这十年,父亲也似乎没有以前当县委书记时那么坦荡磊落了,父亲身上,也慢慢有些让她不再那么敬仰的东西表现出来。而父亲说的话,她也不像过去那样绝对听从——至少在文丽娜读高中以前是绝对听从的。加之随年龄的增长,文丽娜已经逐渐具备了对善恶美丑和是非对错的甄别判断力,同时她具有特立独行的个性。 文丽娜知道父亲是暂时不会给她调换工作岗位的,她也不再去逼她父亲,而是趁她父亲去京城出差的机会,自作主张办了个停薪留职手续。文副厅长半个月回来知道这事后,没有她想象中的大发雷霆,而是心平气和地对她说:“既然你下这么大决心,那你就先按你自己的想法去闯一闯吧,如果确实需要爸爸帮助,就给爸爸说。唉……!” 文丽娜一颗高悬的心放下了,因为她以为老爸回来会气得大发雷霆甚至血压升高,但是没有,还说需要爸爸帮助就说,文丽娜一下子眼泪就夺眶而出,父亲对她一直以来的疼爱,让她觉得对父亲有些愧疚。 她担心父亲大发雷霆的心放下了,怀着一颗跃跃欲试的心踏进了社会。 别人停薪留职都是有后路有准备的,可是文丽娜完全是由着自己性子来,因为她不喜欢办公室文员的工作,所以她就不干了。就这么简单。 一开始她父亲以为她也是找到了退路才办的停薪留职,以为她是要去和人开公司什么的,所以才说有需要就跟他说,可是接连几天都见她一早出门然后又没精打采的回来,才知道她在并没有别的什么打算就办的停薪留职,所以一见她回来就叹气。 好在文丽娜运气不是太差,在停薪留职一个星期后就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而且她来应聘的这家健身中心的老板竟然是她佩服的学长杜武厚。 杜武厚调试好最后一台器械抬起手表一看,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这时他才感觉到了饿,他走近还在紧最后一颗镙丝的文丽娜:“不好意思,没注意这会都下午两点了,你一定很饿了吧?” 文丽娜也笑着说:“做起自己喜欢的事来就忘了时间,也没有觉得饿,不过你一说饿我就真的饿了。师兄打算请师妹吃什么呢?” 杜武厚微微偏着头想了想,用两根指头抠着自己的太阳穴说:“嘿嘿,不知道。出去看看再说吧。” 文丽娜说:“看来还得我来决定,那好吧,就在你健身中心下楼出门左拐大约两百米,云南人在那里新开了一家过桥米线,我们去尝尝。” 杜武厚用调侃的语气道,你帮我调试器械忙了大半天中午饭都没吃,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吃下午饭了,这会就去吃碗米线,你这不是陷本师兄于不仁不义嘛,再说了,你以后在我健身中心当教练,还担心尝不够过桥米线?不行不行,今天必须得去炒几个菜吃饭,就当是午饭晚饭一顿吃了。 文丽娜说:“那好,今天师妹兼员工就宰师兄兼老板一顿。” 杜武厚笑着说:“这哪里是你宰我,今天明明是我在剥削你的剩余价值,以后可能加班加点的时候很多,你不要抱怨我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一家餐馆,找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杜武厚拿起菜单递给文丽娜:“请文教练点菜!” 第47章 花花公子与千金小姐 文丽娜和杜武厚开开心心地吃完饭已经快三点了。一餐饭吃下来,两人自然就拉近了距离,说话也没那么拘谨了。两人又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健身中心,杜武厚叫文丽娜在他的办公室坐着喝茶休息一会,他去把健身大厅的卫生打扫一下,可文丽娜说,哪里有员工坐着老板忙着的道理?不过我倒是认为老板应该先领我参观一下中心,要让我这个新员工熟悉一下上班的环境。 杜武厚说,你说得对,这是应该的,怪我想得不够周到。杜武厚领着文丽娜参观了健身大厅、团体操厅、私教厅、淋浴房、更衣室、教练休息室、洗手间、储物间、办公室。 文丽娜将每间房和每样设施都仔细看了后说:“我想给你提点建议,不知道可不可以?” 杜武厚说:“有什么你只管说,不用客气。” 文丽娜说:“是不是真的要我只管说?我就说了哦。” 杜武厚诚恳地看着文丽娜点点头。 文丽娜就说了自己的想法, 老板一个人用那么大的办公室,教练休息室又太小了,储物间离健身大厅近而更衣室离大厅远,两间房面积差不多大,可不可以对换呢?团体操厅器械明显不够,可不可以先购置一批动感单车,最近这个项目很受欢迎的,大厅的力量器械差不多了,但有氧运动器械好像少了点。 杜武厚接连点头说,你说得好说得对!办公室,本来就是我安排大家用的,可是几个教练根本不进来,闲下来他们都去休息室挤着,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员工都不想让老板看到他们闲下来懒散和无拘无束的样子。”文丽娜接着又打趣道:“还有你虎着脸怪吓人的样子。” 杜武厚自嘲道:“其实我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可能长相难看,吓人。”他又接着说,“既然他们不和我待在一个办公室,那就把大的间作为他们的休息室,我用小的间就是。” 杜武厚几大步走去休息室推开门再看了一眼,说道:“幸亏你给我提这个建议,不然这几个教练总有一天会炒我鱿鱼。四个人待在这五、六平米里,肯定不自在。” 杜武厚又几大步走到团体操厅扫视了两圈,问道:“文教练你看这儿得添置多少部动感单车呢?” 文丽娜说:“所有添置器材明天具体确定,我要量一下团体操厅的面积和看买哪一款单车才能确定。这个团体操厅和健身大厅的格局很好,既是相通的又是独立的,这样既不影响客人各自训练,又能相互带动办卡。”她偏着头看着杜武厚:“你真的都采纳了我的建议?” 杜武厚肯定地点点头:“是的,百分之百采纳,而且抓紧落实。越快越好。” 文丽娜背着双手学着古时候先生的神态说:“杜老板可教也。” 两人“哈哈哈哈哈”的笑声在健身中心回荡。 在办公室坐着喝了会茶,文丽娜看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在五点:“师兄,如果没事了我就要回家了,卫生,明天我来了我们一起打扫。今天我要早点回去说我找到工作了,让我们家文副……”文丽娜本来是想说“文副厅长”,但她不想公开自己的家庭背景,甚至连自己是从省体委停薪留职的事都没说,她就想以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子的身份出现在别人面前。于是她立即改口说道:“让我们家文父亲大人高兴高兴,我找到工作啦,而且是我喜欢的,是我学的专业。” 杜武厚似乎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竟开心地大声说:“欢迎优秀的师妹加入我们健身中心!”说完还像个孩子似地鼓起掌来。 文丽娜被杜武厚的神态逗得“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有那么夸张吗?你看你像个小孩子一样。” 杜武厚收住笑容一本正经的看着文丽娜说:“说实话,我有一种预感,因为你的加入,我们健身中心会在三到五年内成为整个前江省最大、最好的健身机构。文教练,谢谢你的加入!” 文丽娜又“噗”地笑出声来:“你看你那认真的样子,我真的有你说的这样能干吗?” “有的!你有这么大的作用,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我的直觉!”杜武厚仍是肯定的说。 文丽娜伸出右手在胸前比了个拳头:“好,我一定加油!”说完又与杜武厚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一起加油!” 杜武厚双眼噙着泪感动地说:“谢谢你师妹!” 文丽娜说:“我也得谢谢你办了这个健身中心,不然我哪里找工作去。拜拜啦,明天见。” 杜武厚说:“明天星期六,你又没课,你要来吗?” 文丽娜说:“来,明天我还要来和你这个老板一起打扫卫生,还得再交流一下工作吧。” 杜武厚高兴地说:“好的,我在这里等你,明天见。” “不见不散!” 文丽娜挥手告别杜武厚,像个才从学校领了奖状的小学生一样快乐,一边欢快地走着,时不时还会自顾自地笑起来,在她记忆里,自己就没有这样快乐过。 一个人其实快乐很简单,一是遇到喜欢的人,二是遇到喜欢的事,而文丽娜今天两样都遇到了,所以她就自然是快乐加倍了。 她站在家门口,平时都是拿出钥匙自己开门,可今天,她故意要让父亲或是母亲来给她开门,而且她估计多半都是父亲,因为母亲这会一定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 她卷起两根手指,像那些来家里拜访父亲的客人一样谨慎而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听见父亲在屋里问“哪位?”她憋着不说话也不笑,又敲了三下,门打开了,门里果然是父亲。 她仍然憋着不说话也不笑出来,其实她还没进屋就已经快憋不住要笑了。 文副厅长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的这个宝贝女儿,从女儿的表情和故意要他给开门的反常情况来看,这丫头今天是有好消息带回家来了,可是也没必要故意搞得这么神秘,我老文十几岁参加革命,还有我没见过的稀奇事? 他背着双手用审视的眼神围着她宝贝女儿转了一圈:“说吧,今天捡了什么宝回来,连门都要我给你开,还有你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自己交待吧,不要让你爸着急。” 她终于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向文副厅长同志汇报,我文丽娜找到工作啦。” 她母亲从厨房端着一钵排骨汤出来:“闺女又找到工作了啊,找到工作就好了,妈不是嫌你在家吃闲饭,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你,妈是见你一天天愁眉苦脸的回来,你爸又为你唉声叹气的,妈着急。” 她父亲抿着嘴微笑道:“找了个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莫非比省体委还好?我就不信了。” 她一手拉着她父亲,一手拉着她母亲:“爸,妈,我找到了我喜欢的工作,和我学的专业不光是对口,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对口。还有就是,我们的老板是我的同校同专业的师兄,他可是我们省体专的骄傲,还在大三的时候就得了全国健美先生大赛冠军。我很佩服他的,当时我还拿你们给我的零用钱给他买了束花。还有啊,我今天去给他提的建议他全部都采纳。” 作为文副厅长,他当然知道在他升任省财政厅副厅长的一九八二年,我国宪法明确规定“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的内心还是认为行政部门和事业单位以及国有企业才是正统和有保障的。可是他没办法,女儿不按他的规划一步一步走下去,而偏要自作主张去以什么爱好、专业为选择职业和前途的导向,他开始也抱着一种希望,就是女儿出去一段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再回到省体委上班,重新落实他给她的前途规划可能她会更安心,可是女儿现在找到工作了,而且那么满意那么开心,可能给她个县长、处长都没这么满意都没这么高兴吧?!这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命,命中注定这个宝贝女儿就和他不走一条道,命中注定这个宝贝女儿就端不了铁饭碗金饭碗。 文副厅长的大脑飞速运转的两分钟,他老伴已经把饭菜都已经摆齐了。 扒了一口饭,他勉强地做出开心的神态给女儿夹了一口菜说道,你今天找到工作了我和你妈都为你高兴,人各有志,我们不能勉强你一定要按我们为你设计的道路去走,但是你也要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良苦用心。这个事现在就这样了吧。如果在外面不开心不顺心了,就还是先回到体委来再说,你也知道,你爸明年就整整六十周岁了,最多最多六十五岁怎么也得退下来,明白吗傻闺女? 文丽娜点点头,泪水又差点掉下来。 吃过晚饭,文丽娜给她爸重新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她爸身边。如果是平时,吃了晚饭她都是回自己房间看会书,因为她不喜欢看《新闻联播》,而她父亲,《新闻联播》是每晚必看。但是今天,她要陪她父亲看《新闻联播》,她要以这温馨的陪伴,或多或少安慰一下父亲,表达一下自己违背父旨的歉疚。 看完《新闻联播》,她父亲“啪”地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闺女一回来我就忘了一件大事。” 文丽娜的母亲看着她父亲问:“什么大事这么重要,不怕把脑门给拍肿啊。” 文丽娜正在给父亲的茶杯里加开水,听她父亲说:“你们都来坐下、来坐下,说一件事。” 她和她母亲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她父亲。 她父亲说,是这样啊,今天早上冉副厅长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星期六他们全家要来拜访我,拜访老首长,呵呵,专门问我们家丽娜在没在家,说他儿子要来,两个年轻人也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我说都在,欢迎他们全家来玩。 文丽娜一听她爸说这事,就明白是什么回事。她父亲嘴里的冉副厅长,是前江省人事厅副厅长,是和父亲一起南下来到前江的军队干部,父亲担任营长的时侯,冉副厅长担任副营长。冉副厅长有个儿子叫冉陆军,从人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他父亲任职的省人事厅工作。文丽娜父亲在某县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冉陆军的父亲在同一个县任政法委书记。应该说文副厅长和冉副厅长是经历了枪林弹雨的生死之交,而且因为两人长期在一个地方工作,往来密切,两家的关系和感情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亲密。 文丽娜和冉陆军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冉陆军比文丽娜大两岁,冉陆军无论何时何地都把文丽娜当成亲妹妹一样保护有加。两人真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冉陆军十五、六岁的时候,也就是他读初中的时候,看文丽娜的眼光就包含了另一种意味,让文丽娜既感到亲切又感到恐惧。 当文丽娜读初中三年级,冉陆军读高中二年级马上面临考大学的那个学期,冉陆军来到文丽娜家里,见家里只有文丽娜一人……(省约30字),但事后冉陆军跪在文丽娜面前哭着对天发誓,说他一直爱她,他只爱她一个人,今生今世不管自己做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都会一直爱她,都会娶她,一辈子都只对她一个人好。 文丽娜失魂落魄地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止不住一直流。 文丽娜并不爱冉陆军,一直都只当他是个哥哥,没想到他竟然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对她采取暴力,她内心恨死了冉陆军,但她不敢表露出来,她不想因此而败坏了自己的名誉,也不愿因此而两家产生隔阂。 不应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面对这既成事实,她无力挽回也无力弥补,而且她也不想在以后的生活里会遭人嫌弃,于是她虽然没有答应冉陆军对她的表白,但是她还是希望冉陆军能兑现誓言,真正的爱她,只爱她一人。 可是冉陆军并没有兑现誓言,他在读人大期间,每次放暑假或是寒假,他都会带女同学回家,而且每次都不是同一个女同学,但他每次放假回来和父母去文丽娜家的时候,他都会找机会给文丽娜表白,想约文丽娜出去玩,文丽娜对他这种花花公子的德行恶心死了,明明家里藏着个“女同学”,居然还来给她表白,还来约她出去玩。所以她根本不去理他,连多余的话都不愿跟他说一句。 冉陆军毕业参加工作后,明明和省政府某部门一个有夫之妇有不明不白的关系,可他仍然会找机会纠缠文丽娜,说他对她一直没有变心,说今生今世只爱她一人,非她不娶。 冉陆军的父母也知道儿子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说他教他也不听啊,就希望儿子早点找一个媳妇成家了好让他收心。当听他们儿子说想娶文丽娜时,冉副厅长夫妇简直是高兴得不行,冉副厅长夫妇早就给文丽娜的父亲提过这事,而且文丽娜的父亲也希望两家能亲上加亲,好上加好。何况在文丽娜的父亲看来,冉副厅长的儿子人大毕业,省人事厅工作,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啊。 所以听冉副厅长全家明天要过来玩,就满口欢迎。 这不是双方父母都想促合两个年轻人嘛,当然得多给他们创造接触的机会。 可是文丽娜听父亲说明天星期六冉陆军一家要来家里,而且这意思完全是冲她来的。她立即就说我明天要上班哩,今天才去应聘上,第一天上班就不去,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她爸想了想说道,我今天答应冉副厅长的时候不知道你今天找到了工作而且明天要去上班,但是答应了又不可能推掉,而你那里又才应聘,确实不好第一天就请假更不应该旷工。我看这样吧,你去上班,上班总得下班吧,那我们等你下班回来一起吃晚饭,这总没有什么冲突了吧? 父亲都这样说了,也算是让她一步了,文丽娜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茫然地点点头。 第48章 暗藏祸根 自从父亲说明天冉陆军和他父母要来家里,文丽娜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实在太不想见冉陆军这个虚伪滥情的花花公子,但是在双方父母的眼里,她和冉陆军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算在任何人看来,她和冉陆军都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可以说所有表达赞许的词汇用在两人的关系上都不为过。至少别人是这么看的。 她想把当年那个事告诉父母,但是告诉父母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呢?父亲会将冉陆军甚至连同他父亲大骂一通,还可能给冉陆军几巴掌。还有就是父亲可能会去公安机关报案,然后接受调查的不仅是冉陆军,还有她自己,调查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因为事隔数年,毫无证据。不论父母采取怎样的办法,其结果无非就是两个:一是她被强奸的事先是小范围相传,然后就如同登了报纸上了电视,自己成了人人嗤之以鼻的坏女孩甚至破鞋;二是两家从此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这两个后果并不能改变她被冉陆军强奸的事实,冉陆军反而会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说她水性杨花,说她勾引他。 所以她不敢把这个事告诉任何人。她也想去找杜武厚,不为别的,只想去见见他,和他聊聊工作聊聊省体专曾经的趣事也好。但她也还是没有去,因为她觉得不应该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去找他,这样难免会把负面情绪带给他。 她一个人在她的房间里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凌晨三点,她才调好闹钟命令自己什么也不要再想了,闭上眼睛睡觉,因为明天还要去工作。 她不知道自己又过了多久才睡着,但闹钟在七点四十把她叫醒,在省体委上班的时候,就是闹钟叫醒了她也会再赖十分钟左右的床,但是今天她一分钟也没赖床就起来了,她用大约十分钟洗漱完毕,接着煎一个鸡蛋就着一盒牛奶两块全麦面包大约二十分钟吃完早餐,走出家门的时候是八点十二分。 从家里到健身中心如果坐公交车有三站路就到,她昨天步行回家看了时间,大约十八分钟步行就到健身中心,于是她选择步行,作为一个健身教练,步行上班无疑是一种锻炼和热身。 走到健身中心的时候,正好是八点三十。她原以为杜武厚还没到,她可能会在门口等一会,等杜武厚或是别的同事来开门,但没想到杜武厚已经到了,他在用抹布擦办公桌。看见杜武厚,她似乎一下子忘掉了所有的不愉快。她精神饱满地和杜武厚打招呼:“杜老板早上好啊,这么早就来了啊,我还以为我最早哩。” 杜武厚说:“文教练你也早!不是说早起了鸟儿有虫吃嘛,所以我一般都来得早。” 文丽娜说:“嗯,很好,有创业激情的老板。” 杜武厚说:“你以后不要叫我老板了,听起别扭,叫杜教练吧,他们都这么叫我。我也喜欢这个称呼,一听就是专业人士,嘿嘿嘿。” 文丽娜说:“那好吧,以后我们都以教练相称,这样确实显得专业。不过私下我称你什么都是可以的哦,比如师兄、学长,就是称呼老板也没错。” 杜武厚“嘿嘿”笑着算是认同文丽娜的说法。 两人一起把整个健身中心卫生打扫完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二十了,文丽娜问:“我们这里的上班时间是几点?” “九点。” “那你不是说还有四位教练吗,怎么一个也没来呢?” “定的是九点,但来了也没事啊,所以他们一般都是九点半、十点来上班,我们的会员也基本上都是十点以后才来。” 文丽娜略一思忖,认真地说道:“这可不行,定的九点上班就是九点必须到,什么叫没事干,打扫卫生不是事吗?把头天弄乱的器械摆放整齐不是事吗?检查调试器械不是事吗?来了备一下课热一下身不是事吗?事多哩。” 杜武厚回答道:“这些事一直都是我在做,也没多少事。” 文丽娜说:“什么具体事都是你亲力而为,健身中心谁来管理,谁来把握发展方向,规划未来?你还要在三到五年做成前江省最大最好的健身机构,如果你这样当老板,难!很难!” 杜武厚抠抠后脑勺说道:“所以我昨天说的是因为你的加入,健身中心才会在三到五年内做成整个前江省最大最好的健身机构。靠我肯定不行。嘿嘿嘿。” 文丽娜微微偏着头斜视着杜武厚说道:“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你是老板,我是你聘请的教练,你居然想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我?我告诉你,没门,想都不要想!” 杜武厚显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坦诚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我开健身中心其实是没底的,但是又没有别的事可做,父母又支持我,帮我贷了款,那就做呗,因为没底,信心不足,所以一开始管理上就很松懈,说实话,我不敢对请的教练进行严格管理,我担心开不起工资了难堪,我对他们松一点,开不起工资了至少他们不会拿我对他们的管理说事,这也是我缺乏自信或者说对市场没有进行过考查的原因,全凭性趣。但是后来没想到,才两个月,来办会员卡的半年费和年费我就几乎收回了投资,但这个时候突然要收紧,又觉得不合适,于是我就想等再招几个教练了重新定立管理规定吧,这不,正好你来了,我就想借你之手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手术,因为,我看到健身行业的市场前景一定会很好,而我一开始就能收这么多会员,说明我适合吃这碗饭,我就想把健身中心做大,起码做到全省第一。再说我本来就学的这个专业嘛,不做这个还做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文丽娜转过头盯着杜武厚,故意很夸张地打量着他:“哇哦哇哦,不得了不得了,原来杜老板心机不是一般的深,佩服佩服,你这么有心机的人,今后老是想利用我来做点什么,我可不给你背黑锅,还是算了吧,我趁早离开,以免以后被利用。”说完,朝门口走去,杜武厚急得长长地“唉”了一声,因为失望也因为着急,他猛地大声喊道:“文丽娜你给我回来!” 文丽娜站住,想听他说什么。其实她一直在笑,只是背对着杜武厚,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而已。 杜武厚见文丽娜站住了,放低了声音接着说道:“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推心置腹的说句话吗?难道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不应该坦诚相待吗?从昨天见到你那一刻,我以为这是天意的安排,我以为我的事业我的生活会因为你的到来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我没想到……”杜武厚哽咽难言,只是看着文丽娜的背影,文丽娜原本是跟他闹着玩一下,没想到却如此让杜武厚伤心难过,她心里的某一根弦也似乎被撩拨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走到杜武厚面前温柔地说:“我这不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这样呢?其实我听你一番话后,不光是对你刮目相看,而且我也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希望,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我们把健身中心打造成前江第一好不好?” 杜武厚眼里噙着激动和感动的泪花,从心底深处蹦出来一个“好”字。 文丽娜和杜武厚两人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近期要落实的几项工作商量确定了,然后两人去吃文丽娜说的新开的云南过桥米线。 下午半天,两人和没有课程的一位教练一起把几个房间进行了调整。忙到下午六点过,这会也没有会员了。杜武厚就请大家一起吃下午饭。 老板请吃饭,当然每个都开心,在饭桌上,气氛热烈又融洽。杜武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向大家介绍文丽娜:“各位同事,这位是文丽娜,从明天开始她将担任咱们健身中心的总监,以后大家要服从文丽娜的管理安排。她经验丰富,能力很强,相信在她的带领下,我们健身中心会越来越好。”四个健身教练先是一愣,随后纷纷鼓掌表示欢迎。其中一位教练打趣道:“文总监,以后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呀。” 文丽娜微笑回应:“大家相互关照,共同进步。” 因为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这餐饭吃的时间就比较长,饭后已快到九点了。 文丽娜和大家道过别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才突然想起冉陆军们一家今天要来家里,而且她父亲还说等她回去一起吃晚饭。她的心里顿时感觉堵得慌,她想,这会回去冉陆军们一家人还在她家里呢还是已经走了,如果他们已经走了,她父亲可能会指责她,如果他们还在她家,她又确实不想见到冉陆军。她横下一条心,算了,宁愿回去见不到他们而被父亲指责,也不愿与那个衣冠禽兽面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索性返回健身中心,因为刚才杜武厚说他要去中心写一点东西,不如也去中心坐一会,等再晚点回家。 文丽娜回到健身中心,杜武厚果然在写东西。 杜武厚说你自己倒水喝,我这里很快就好了。 她说,你写吧我不打扰你,我去大厅看看。 她看什么呢?她没有心情看什么,她只是因逃避回家去见龌龊的人而回来消磨时间罢了。 果然不一会,杜武厚就完成了文字工作,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走到文丽娜跟前递给她:“这是大门钥匙,其他所有房间都不锁的,就没必要给你钥匙,另外就是你是唯一的女教练,但是目前没有房间给你做休息室,要不我们把储物间改成你的休息室吧?” 文丽娜说:“就只有我一个女教练就没必要有一间休息室了,我们不是还在招聘教练吗,我倒是建议再招两个女教练。” 杜武厚说:“你看,我和你想的一样,我也想招两个女教练。” 文丽娜说:“招教练要以工作经验和实操能力为主要指标,当然,如果是科班出身又有实战经验的最好。” 杜武厚说:“是的,我也是按这个标准来选人。” 文丽娜说:“对了,以后在那几位教练面前不要老是说我们是科班出身的,这样无形之中是在抬高自己贬低别人。不利于团结也不利于工作。”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可以给教练提高待遇,比如每个月补贴十元交通费,教练生日可以采取放一天、半天假或发放十元、二十元祝福金。具备条件的时候要招一名专职行政后勤人员。” 杜武厚认真听着文丽娜说的话,不停点头赞同。 “先就暂时提这些建议吧,建议提多了会让老板反感吧。” 杜武厚学着古装戏剧里面的角色摇头晃脑地说:“非也,非也!孤之有孔明,如鱼之有水矣。武厚有丽娜,如鱼之有水矣!”接着又作一个长揖学着京剧韵白说道:“小生这厢有礼,谢过师妹了。” 可以想象,一个高大威猛的肌肉男学着这样的动作和腔调该有多么滑稽,给文丽娜笑得肚子痛,只差点笑趴下。 是的,文丽娜见着杜武厚就会特别开心,而且思维也异常活跃;而杜武厚在见到文丽娜的时候会充满信心和活力,性情也会变得天真柔顺。 二人就在健身大厅里站着愉快地聊天,谈工作谈前景聊当年体专的校园趣事。 如果说与欣赏的人在一起会感到愉悦的话,那么愉悦就会让时间飞速流走。 谈笑间,居然深夜十一点了。文丽娜估计冉陆军一家这么夜深肯定已经离开她家了,于是说,我们站着都聊了这么久,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今晚你得给我算加班哦,不然我举报你。 杜武厚也打趣道,你不去举报我我就看不起你。 两人“哈哈哈”一起笑着走出健身中心、从二楼下到一楼、走到写字楼大门口都还在笑。这是发自内心的笑,纯真而自在。 “我送你回去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杜武厚说。 文丽娜既没拒绝也没答应,但是两人却像是约好的一样往文丽娜家方向走去。 文丽娜的家中,因为她父亲说她会回来一起吃晚饭,大家就等到七点她都没回去,她母亲才说不等了,大家都饿了。她父亲说可能她们健身中心临时有事加班吧,再晚点就回来了吧。 几位长辈就这么闲聊着等她回来。冉家几老幼仿佛是铁了心今天非见到文丽娜不可似的。冉陆军当然猜到这是文丽娜在有意躲他,但他肯定不会把这个原因说出来,他就这么与三位长辈一起等文丽娜回来,这耐心的等待,一是在长辈面前体现孝顺,而且文丽娜父母会认为他对女儿是用心的;二是让文丽娜觉出他的诚意。 直到十一点过十五分,冉陆军母亲都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父亲才说看来丽娜今天晚上比较忙,就让她安心加班吧,我们改天再来吧。冉陆军一家才终于从文丽娜家告辞出来。 冉家为文丽娜而来,却没能见到文丽娜,这让文丽娜父母很是过意不去。冉陆军一家告辞出来,文丽娜父母坚持要送他们一程,以表示歉意。 当文丽娜父母和冉陆军一家有说有笑地走出省政府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文丽娜和杜武厚也有说有笑地朝省政府家属院走来。 第一眼看见文丽娜和杜武厚的是冉陆军。他假装惊喜地说:“那不是丽娜加班回来了吗,这么夜深了还好有位男同事送她回来。” 文丽娜父亲往前一看,看见女儿和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一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第49章 谁也不能保鲜两小无猜的曾经 当冉陆军看见文丽娜和杜武厚那一刻,就怀疑文丽娜和杜武厚是在谈恋爱,但他故意把文丽娜和杜武厚的出现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文丽娜加班到深夜,男同事护送回家——这就是冉陆军的心机——孤男寡女夜半三更在一起,我不说穿,你们自己去判定吧。 文丽娜父亲真的是既无言也无颜,此情此景,如何解释?自己不是说女儿要回来一起吃晚饭吗?结果没回来,不是说可能临时有事加班吗?结果是深夜了还和一男青年在一起。 一边在与通家之好做联姻的准备,而联姻的主角却已经在与别的人恋爱上了,这叫文副厅长这张老脸往哪搁? 幸好文丽娜的母亲来打圆场:“丽娜你总算回来了,你看你冉叔一家三老幼在家等你这么晚你都没回来。既然这会回来了,那快请冉叔他们再回家里坐会。” 面对这样的局面,文丽娜只好接过母亲的话请冉副厅长一家再去家里坐会,同时也请杜武厚进家里去坐会。 杜武厚说今天这么晚了我就不去了,改天再来拜访叔叔阿姨。 冉副厅长看着文副厅长,半开玩笑地说道:“首长你看呢,我们往哪头走,你下命令,我一家三口绝对服从命令。” 文丽娜的父亲当然只能自我解围以命令的语气说:“目的地我家,向后转,齐步走。” 文副厅长和冉副厅长的对话一下子缓解了难堪的场面。大家又貌似高高兴兴的回到了文丽娜家。 毕竟文丽娜回家来和冉副厅长们一家见了面,文丽娜父亲在这个事上算是有交待了,但是女儿是一个陌生男青年送回家的,这又让他心里不安 。他知道女儿没有谈恋爱,知道女儿没有意中人。他想当着冉家人的面把这个事说道清楚,以免冉家产生误会而轻看了他们家。 所以他怀着十足的把握试探着问女儿:“刚才送你回来那年轻人是你们健身中心的同事啊,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会再走呢?” 文丽娜回答父亲道:“他说今天太晚了,改天来拜访你们。” 文丽娜父亲以为女儿会毫无悬念的回答是同事,可是她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答了她父亲说的第二个作为陪衬的客气话,在她却当成了主题来回答——“他说改天来拜访你们。” 表达专程来拜访女孩子父母的话可以从一个普通的男同事嘴里说出来,也可以从女孩子的男朋友或者说追求者嘴里说出来,问题是说这话的人是深更半夜送她回家的那个男青年,而且她并没有回答她父亲问这个人是不是她同事的问题,这就不免让人心生猜疑。 她的母亲当然明白她父亲问话的意思,于是她母亲直接说:“那不是同事还能是谁,我们闺女又没男朋友又没谈恋爱。” 冉副厅长的夫人立即接过文丽娜母亲的话:“是啊是啊,我们家陆军也还不是一样没谈女朋友。你们两个年轻人都该谈恋爱了。”冉陆军的母亲故意加重“你们两个”这四个字的语气,那意思谁都能听懂。接着冉陆军母亲又说道:“我看啦,我们家陆军和丽娜从小一起长大,陆军对丽娜比对他自己的亲妹妹还好。我们长辈的关系就更不用说了,文厅长和我们家老冉那可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兄弟,你们说像我们两家这样的关系去哪里找?是不是,所以我就直来直去的说了,我就希望丽娜能和陆军好,两个年轻人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嘛,文厅长你两口子说是不是?” 冉陆军的父亲也接着说:“如果能与老首长老战友再做上亲家,那我们两家的关系就真的是世代相传了。” 文丽娜母亲笑着点点头,但不说话,她父亲说:“确实也是这个理。” 文丽娜本来就不想与冉陆军见面,听他妈说他还没谈女朋友,她的内心就不仅是恶心冉陆军了,连他妈她也觉得恶心。冉陆军不知带了多少个女朋友回家,难道你们做父母的是睁眼瞎吗?文丽娜看穿冉陆军母子的嘴脸后,心里倒是毫无压力和顾虑了。不是吗,你根本不在乎的人、不在乎的事,永远都不会对你的情绪产生任何影响。因此文丽娜反倒以旁观的心态来与冉陆军一家人心平气和地坐着,既不说什么也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礼貌地微笑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就点点头表示我在听你们说话,这也是出于礼貌。她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冉陆军摸不透她的心思。 而冉陆军几次找话题和她聊,她也是礼貌地微笑着找个给他们续水或削水果的理由起身离开一下,让冉陆军的话说不下去。 冉陆军心里当然明白文丽娜为什么是这样的态度,但他的父母却以为文丽娜是因为害羞,所以冉副厅长夫妇和文副厅长夫妇在那儿围绕冉陆军和文丽娜的事自说自话的聊了好一阵,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半,才又一次从文家告别,临出门时冉陆军的母亲还嘱咐冉陆军对文丽娜要主动,两人不要一天只顾忙工作,要像小时候一样多在一起玩,这样感情才更牢固。 送走冉家三老幼,文丽娜父亲问文丽娜:“你给爸老实说,今晚送你回来那个年轻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文丽娜回答:“的确是同事,严格说他是我老板。就是我给你们说的我给他献过花的冠军师兄。” 文丽娜的父亲“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等父母先洗漱好了她才从沙发上起身去洗漱,一只脚迈进洗漱间的时候她说:“爸、妈,你们没必要和冉叔他们说陆军哥和我的事,我和他根本不可能,就是孤独终老,我也不可能嫁给他!” 她父母立马转过身来看着她:“为什么呢?你陆军哥对你不是很好的吗?” 她冷冷一笑:“那都是假象,你们早点休息吧,相信女儿是清醒和理性的,绝对没有错!” 文副厅长老两口看看女儿,又互相对视一眼:“睡吧睡吧,太晚了。” 第50章 物是人非怎么可能再续前缘 冉陆军一家三口从文副厅长家告辞出来,在步行回家的途中,冉陆军的母亲一直没离开冉陆军和文丽娜的事,甚至还说你带回来那些姑娘,不说家庭条件没有一个与我们门当户对,就是那些姑娘自身,也没有哪个比得上丽娜的。她叫儿子一定要主动,像丽娜这样家庭条件和自身条件都好的,目前还没有发现有第二家。如果有第二家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是妈都一家一家的给你筛了好几回了,没有! 冉陆军的父亲也说,你妈说的完全对。我看你也该收心了,古人不是讲成家立业嘛,你和丽娜把家成了,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好好的奔一下前程,也趁我和文厅长都还可以帮你搭把力。 冉陆军听父母你一言我一语一直不停的说这个话题,他实在忍不住说了自己的看法:“爸,妈,你们今晚没看出丽娜的态度吗?不冷不热的,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母亲问:“我们倒没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哩,女孩子嘛,害羞。” 他父亲说:“那你认为丽娜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呢?” 冉陆军说:“难道你们忘了今天晚上她是一个男的送她回来的吗?直觉告诉我,那个男的就是她交往的男朋友,就算现在还没有明确关系,但起码她和那男的都有那意思了。” 他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他母亲道:“意思是这个小子要和你抢丽娜?我看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凭什么跟你抢?他拿什么来跟你比?我们不可能输在他手上吧?!” 冉陆军的父亲说:“如果真有这么回事呢,当然不能轻易放弃。”他又看看冉陆军:“你可以先了解一下那个小子的背景。” 他母亲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和丽娜分开,面都见不了我看他们怎么谈恋爱。” 父母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冉陆军的心坎上,那小子他凭什么跟我争?想法把他们分开,时间一长他们就会淡忘对方,那就是我冉陆军收复文丽娜最好的时机。就算文丽娜不嫁给我,也不能便宜那小子,我不能轻易放弃。我是应该有一个家,然后利用父亲和文丽娜父亲的权力和关系网好好谋个一官半职,有了权力,还怕得不到别的东西? 冉副厅长家住省政府二号家属院,位置就在文丽娜家到杜武厚健身房之间,两家相隔的距离,步行大约十二分钟。 政府分配给前江省政府干部的住所分为省政府家属院、省政府二号家属院、省政府三号家属院、省政府四号家属院、省政府五号家属院、省政府六号家属院和省长楼。省政府家属院也就是没有编号的一号家属院和二号家属院基本上都是住的正处级及以上级别干部,三号到六号家属院基本上都是住的副处级及以下级别干部,省长楼则是住的副省级及以上级别干部。省政府家属院和省政府二号家属院总规划面积不及三、四、五、六号家属院的一半,但单户面积却要多二十平米,省长楼则是连排别墅,每户都是一百八十八平米的楼中楼。功劳越大、贡献越大,人民给予的奖励和待遇就越大嘛——你可以这样理解,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等级之分,其实这都不重要,这世上很多事情,你说这叫不公平不平等,那我问你,为什么只给“三好学生”颁发奖状而其他学生就没有?你说因为“三好学生”人家做到了“三好”而其他学生没有做到,那不就对了嘛,因为人家做到了省长做到了正厅级正处级而你没有做到那个级别。所以我们常常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不要老喜欢去纠结一些没用的与自己无关的事。还是回头来听我接着跟你讲当冉陆军有了那样的想法后,他将会做些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冉陆军,他作为高干子弟,而且自己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政府机关工作的干部,他当然不会有过激的举动,至少开始不会。 他喜欢文丽娜这是毫无疑问的,从小一起长大,文丽娜从小时候起就长得娇美的面容,进入青春期后那丰满挺拔的身姿,以及她率真豪放而又温柔的个性,都深深地吸引着他,而且是他和文丽娜一起结束了童真,尽管是在文丽娜不情愿的情况下他使用暴力才做到的。但那种感觉是与别的女孩不一样的,与别的女孩在一起时,他只是觉得身边有随时可以满足欲望的女人,而与文丽娜在一起时,他才能从心里感到真正的快乐和自豪。他知道自己的风流成性很让文丽娜气愤和蔑视,也因此而疏远他,他要挽回文丽娜对他的看法,他要重新把文丽娜拉回到自己身边,像过去一样,她什么都要告诉他,什么都要依赖他。 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去打动文丽娜。第二天中午饭时间,他没去省政府食堂吃工作餐,而是去附近找健身中心,他听文丽娜父亲说文丽娜就在离省政府家属院步行不过一、二十分钟的北边。那不就是他家附近吗?不也就是省政府附近吗?方向搞清楚了,距离搞清楚了,机构经营项目也搞清楚了,再打个电话去工商部门问一下这附近有几家健身中心,都叫什么名字,都在哪些位置,不是一去就能找到了吗?而事实上这方圆几公里就只有这一家健身中心,那还不容易找到吗? 不过十来分钟,冉陆军就手捧一束红玫瑰来到健身中心站在文丽娜面前:“丽娜,这是我送你的玫瑰,喜欢吗?” 因为不想让周围的会员和同事看出什么异样,更不想破坏健身房的气氛,文丽娜心不在焉的接过花随手放在身边的一个架子上:“你怎么找到这里了?我在上班哩。” 冉陆军满脸堆笑说:“上班也得吃饭啊,我是来接你出去吃午饭的。” 文丽娜冷冷地说:“中午我没空出去吃饭。你自己去吃吧。”说完,文丽娜几步跑到一个举杠铃的会员背后去帮他接下杠铃:“以后可不要这么快速增加重量,要循序渐进。” 文丽娜自顾自忙工作,没时间理会冉陆军,当然,她也不想理他。 冉陆军就那么在那儿站着,傻傻地、茫然地。足足站了有十分钟,见文丽娜都一直在忙着,也就知道她是故意不想搭理他,于是走到文丽娜面前:“丽娜,那我就先走了,下午再来接你吃饭。” 文丽娜也不道别,只说:“我没空,你不用来。” 冉陆军装作没听见文丽娜说的话,悻悻地走出健身房大门,又下二楼来到街上,他抬起手腕一看,十二点三十二分,他想,我就不信你文丽娜不出来吃饭。他动了个念头,就是在楼下等文丽娜下来,只要她下来了,就再也没理由拒绝一起吃午饭了。写字楼正对面不过五十米就是街心花园的北面,他就在一张木椅上坐下,一棵女贞树挡着他,他能把写字楼正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进进出出的人却看不见他,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点过二十分的时候,文丽娜走出了大门,但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昨晚送她回家的那个男同事一起的,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门。这次,冉陆军把杜武厚的长相认清楚了。他看着他们一起走进离写字楼不过两百米的一家小吃店,他想,我请你文丽娜吃好吃的你都不跟我出来,你和这个什么狗屁健身教练吃碗面条吃碗炒饭你就那么开心。冉陆军想像文丽娜和她的男同事在小吃店里开心地吃饭的情景,他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他知道和文丽娜吃午饭是完全不可能了,他离开健身中心的时候不是说过下午再来接她吃饭吗,那就下午再来吧。再说他这会也饿了,还得在街上随便吃点东西去单位。 下午还差半个小时才下班的时候,冉陆军就离开办公室来到健身中心,文丽娜正在和一个会员沟通什么,这时正从办公室出来的杜武厚看见一个陌生人,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于是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先生您好,我是本中心教练杜武厚,请问先生您是想报名参加健身还是……?” 冉陆军笑着伸出手说:“你好,我们见过,你不记得我,我可认出你了。” 杜武厚握着冉陆军的手惊讶地看着冉陆军,心想我在哪里见过你呢?没印象。 冉陆军说:“就在昨晚,你送丽娜回去的时候,我和我爸妈也正从丽娜家出来,我和丽娜从小一起长大,我这会就是来接她去吃下午饭的。” 杜武厚接连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晚我没注意,真的没有注意,请进办公室坐会,先喝杯茶,这会文教练正忙着。” 冉陆军随杜武厚来到办公室坐下,杜武厚给冉陆军泡了一杯茶,也不知道和他聊什么,加之自己马上要去上私课,就说:“您在这里坐会,喝茶,我也要去上课了,就不陪你了。” 冉陆军说:“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这儿喝茶等丽娜。” 第51章 好人坏人都得会装 杜武厚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文丽娜身边时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有人在办公室等你。”文丽娜也轻声回答:“我知道,不管他!” 其实冉陆军一进来,文丽娜眼睛的余光就已经看到他了,她故意没看见他,她希望他看见她在忙就悄悄的走,这样双方都不会有什么尴尬。 可是冉陆军偏偏不走,还在杜武厚的办公室喝着茶等她。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她也不希望因为冉陆军的出现而让杜武厚对她有什么误解。 其实杜武厚从昨天晚上送文丽娜回家就已经对她的个人情况有些好奇了。昨晚他送文丽娜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文丽娜说,就送到这里了吧,我从这堵围墙转过去就到家了。杜武厚正笑着说,那我就送你到围墙边上吧。正在这时,那边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不是丽娜加班回来了吗?这么夜深了还好有位男同事送她回来。说这句话的人以及和他一起的几位气度不凡的老人分明是在省政府家属院大门口,而他们说话的意思那四位老人中就有文丽娜的父母,可是文丽娜为什么要说她并不进省政府家属院围墙而是说要转过围墙才到她家呢?莫非文丽娜家就住在省政府家属院而故意对他隐瞒?要知道那个院子里住的都是正县级以上领导,还有,这位来找文丽娜的男人,看那气质和眼神里透出的难以掩藏的傲慢,就不是普通人。想到这,杜武厚的心里既窃喜又气馁,窃喜的是,如果文丽娜的父母是省政府的领导,那么健身中心以后要办什么事就要容易得多;气馁的是,文丽娜既然有那么好的家庭背景,在健身中心是不会待多久的,而且加上这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的追求,文丽娜能在健身中心待下去的可能性就更小。 当然,杜武厚的猜测、窃喜和气馁都很短暂,在劳改队几年,他悟透了很多关于各种人际关系的道理,他既不会深陷于儿女之情不能自拔,也不会过多寄希望于任何人。他不仅相信同频的人容易走在一起,更相信同利的人更容易走在一起。目前来看,文丽娜可能与他同频,但如果她真有那么好的家庭,还有这么优秀的男人追求她,我杜武厚拿什么来与她文丽娜同利? 所以,凡事都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就好。在自己能力不及的情况下,勉强为之的事情,到最后都会于己不利。 冉陆军在杜武厚的办公室坐着,自己往茶杯里都续了好几次水,当然,他也把杜武厚办公室里的电话号码记下了,还随手拿起杜武厚办公桌上的会员名单流览了一遍,包括挂在墙上的有关手续、证照等凡是能看见的都看了一遍,同时他也从半截玻璃门看出去了好几次,看见在健身大厅指导会员做运动的文丽娜,他想在她空闲的时候出去和她说话,但每次看见文丽娜都在忙着给客人做指导或示范,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搭话,就只能在办公室里等。 除了刚进来的时候杜武厚招呼他在办公室坐并给他泡了一杯茶后就没人来和他打过照面,他也记不得自己看了多少次手表了,这时再一看,已经是六点四十了,他又一次透过半截玻璃门看文丽娜,她还在忙着同样的工作。她穿着紧身的健身服,把身体曲线勾勒得凹凸有致,他不仅就想,这个女人必须要嫁给我,不嫁给我不行,只有我和她从小青梅竹马,包括我们的父辈都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生死战友,她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呢?她一生下来就是我的,而且她早就已经是我的了,今后也一定还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绝对不能让她属于别人!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冲着文丽娜来的,杜武厚怎么也应该出于礼貌去陪他说说话,但是他是因为要等文丽娜才心甘情愿一个人在那坐冷板凳,杜武厚也就不如不去面对他为好。当然杜武厚已经看出文丽娜并不想与这个男人相见。 而文丽娜虽然没有正眼往办公室那里看过一次,但她用余光也瞟见办公室半截玻璃门后的冉陆军时不时在偷看自己,玻璃门背后站着的人影不是冉陆军还能是谁?!他站在玻璃门后面不是偷看自己还能看什么?她希望冉陆军见她一直在忙工作而就像他悄悄的来一样悄悄地离开,但是看样子只要自己还在这里他就不会走,就会一直等下去。但是她实在不想与他相见,于是她就想趁他没注意自己的时候离开健身中心。 文丽娜找了个机会迅速换了衣服,快步流星地离开了健身中心,然后下楼打了一辆奥托的士,几分钟就回到了家。 杜武厚是看见文丽娜急匆匆离开健身中心的,而且文丽娜走时连招呼都没给自己打一声,这分明也是为了不惊动那个来等她的男人。文丽娜的这一举动让他的内心得到了很大的平衡,这说明文丽娜根本就不想见这男人。 当冉陆军在文丽娜已经离开后的大约十分钟内三次从半截玻璃门望出去没有再看见文丽娜,他排除了文丽娜上洗手间等可能,断定她已经离开了健身中心。这是明知自己在等她而故意逃避呢,还是确实不知道他在这里静静等了她三个小时? 总之冉陆军的心里感觉到了深深的失落,伴随着失落的是愤怒,是被轻视和耍弄的那种愤怒。但是他提醒自己必须压抑自己的情绪,不然就再也没有与文丽娜重修旧好的可能了。 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办公室,他还是想去洗手间看看,万一文丽娜在洗手间呢?于是他走到杜武厚跟前问:“杜教练你们洗手间在哪里呢?” 杜武厚假装惊讶的说:“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我一忙起来就没顾得上招呼您。”说着杜武厚给正在指导的会员说,你先就这样练着,接着很谦卑地领冉陆军去洗手间。可他并没立即离开,而是在门口候着,等冉陆军从洗手间出来后,他又热情地请冉陆军再进办公室喝茶。接着又四处看看,故作惊疑的问:“文教练呢?莫非下班走了?您没和文教练见上面?”他见冉陆军摇摇头,接着又说:“我以为您会跟文教练打照面,所以我就没跟她说您来找她,唉,是我疏忽了,我该跟文教练说您在办公室等她的。” 冉陆军心想,我就看你装,就算你没跟文丽娜说我来的事,难道她走了你也不知道?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没关系没关系,我来见她一直忙,怕影响她工作,所以没跟她打照面。本来是想约她去吃饭的,既然她已经下班走了,那就以后吧,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一顿饭吃不吃不要紧,不要紧。”他握握杜武厚的手:“我也不坐了,不打扰了,再见!” 杜武厚说:“真是不好意思,怪我从办公室出来没跟文教练说。好好,再见、再见,欢迎随时来玩。” 冉陆军挥挥手,故意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缓慢地离开健身中心。 冉陆军走出健身中心,抬手看看表,还差十分钟就是八点,他想去文丽娜家,但又一想,此时此刻去她家也一样会热脸贴冷屁股,不如去那个骚货家把她约出来先消个夜喝几杯,然后去开个房发泄发泄,也算是平息一下今天的怨愤。冉陆军这时想要叫出来泄火的小骚货就是文丽娜也知道的那个某部门的有夫之妇,昨天这个女人还在食堂告诉冉陆军她丈夫又出差了,意思是这几天两人又可以大胆偷欢。但昨天因为他和父母要去文丽娜家,就没去找这个女人,而今天受了文丽娜两次冷落的他,一想到这个女人,就加快了脚步朝她家走去。 冉陆军把这个女人约出来后,就把文丽娜以及文丽娜让他受的冷落忘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上午,冉陆军同样没去省政府食堂,他像昨天一样提前半小时离开办公室,买了束玫瑰,来到健身中心。 他在大厅没看见文丽娜,也没有看见杜武厚,只有其他几位教练和在训练的会员。 他再多往里走两步就听见文丽娜的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文丽娜穿着健身服在杜武厚办公桌的一个侧边躬着身体与人通电话,杜武厚则在他的位置上也躬着身体凑近听筒好像是在和文丽娜一起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两人的头几乎是挨在一起的,看到这个情景让冉陆军很不舒服,但他只能压住即将被醋意点燃的怒火,朝已经看见自己准备开口说话的杜武厚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轻轻地把玫瑰放在茶几上,又轻轻地退出办公室。杜武厚跟出来招呼他进办公室坐:“您进来坐,我们在跟器械厂家落实数量和型号这些事,您进来坐,不影响的。” 冉陆军回到杜武厚办公室坐下,杜武厚给他泡了杯茶。 这时文丽娜已经通完电话,她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冉陆军似的,自顾自跟杜武厚说话:“还是按你的想法订三十部,先付百分之五十货款,货到付尾款,厂家派人过来安装调试,最迟五天到货。” 杜武厚露出兴奋的神情:“总算搞定了,你想啊,咱这三十部动感单车一整整齐齐摆在这儿,几十个会员在你的指挥下一齐踩着动感单车,那是何等场面,哈哈,想起都威武。” 冉陆军站起来把玫瑰花送到文丽娜面前:“丽娜,这是今天送你的玫瑰,挺香的。” 文丽娜接过玫瑰随手放在茶几上,面无表情:“你不在单位跑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冉陆军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想约你出去吃个饭。” “吃饭?几点了,该吃饭了吗?”然后看着冉陆军:“好吧,那就谢谢了。” 冉陆军脸上立即露出得意的笑,可是他的笑才开了个头还没把笑容完全展开的时候就戛然而止,脸一下子就绷紧了。因为文丽娜站在大厅喊:“没有忙着的教练和我们的贵宾都请赶快换衣服,我今天请大家吃午饭。” 一听文教练请吃午饭,哪里还有忙着的呢?就算忙着的,吃了午饭再来忙也耽误不了事是不是?!除了从外面吃了午饭刚来的几位会员外,其他的所有教练和会员一共三十来人全都争先恐后换衣服,当然也不是说大家就贪吃这顿饭,而是大家觉得人多好玩,而且文教练一直以来都很受大家欢迎和爱戴,不要说请吃饭,就是叫大家去干活,也会听文教练号召的。 杜武厚在冉陆军背后竖起大拇指冷笑,还在冉陆军背后做鬼脸。 此时的冉陆军完全没想到文丽娜会给他摆这一桌,他了解文丽娜特立独行的个性,但她从来都不会让别人难堪的,可是对他冉陆军,也真够狠的。 但冉陆军只得哑巴吃黄连,不过凭他冉家公子的能耐,区区三十来个人的午餐就会让他下不了台吗?太小看他了。他拿起杜武厚桌上的电话,一下子拨通了省人事厅办公室:“我的主任哥,麻烦你马上帮兄弟在街心花园附近定个餐厅,有三、四十个人。”他又看着杜武厚问:“喝酒吗?” 杜武厚摆摆头,他又对电话里说:“中午都不喝酒,就不用送酒过来了。就是那个餐厅啊,哦哦,我知道了,谢谢哥哥啦!改天兄弟请你喝一杯。” 冉陆军领着三十来个人的吃饭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了省人事厅的一家协议酒楼,进去后,冉陆军对迎上来的大堂经理的:“五分钟前才电话定的,” 大堂经理立马把原本就已经是一百二十度的职业鞠躬再降低了三十度秒变九十度的奴才鞠躬:“哦哦,是的是的,不好意思,没有出大门迎接领导,请领导谅解,请领导谅解。” 冉陆军气宇轩昂地一摆手:“什么领导不领导谅解不谅解的,我们就是来吃个饭,不要那么多礼数。带我们去包房吧。” “哇!第一回进这么豪华气派的包房。”一位平时大家称她为“富婆”的会员惊叹道。 另一位被大家称为“邓少”的官二代也竖起大拇指说:“文教练不是一般的教练,出手不凡!我听说过在街心花园有全省最豪华的酒楼和最豪华的包房,没想到就在这里。” 一个大家称为“大哥大”的大叔级会员悄悄指了指冉陆军问身边的一位教练:“那个男的是文教练的什么人?派头这么大,刚才大堂经理称他领导,什么领导?不会是才调来的副省长吧?听说我们省要来个最年轻的副省长。” 这位教练说,这个人这两天都来中心找文教练,应该是她朋友吧,不然对文教练这么好。“大哥大”说,我懂了懂了,文教练的追求者,粉丝,绝对的铁杆粉丝。这排场,不光是有钱的事,水深,水太深了。 文丽娜招呼大家一一落座,她把冉陆军安排在东位上,把一位漂亮的女老板安排在副宾位上。冉陆军开始有点开心了,毕竟文丽娜安排他坐在东位上而且安排了一位颇有姿色和韵味的美女挨他坐着,而且很显然文丽娜是要坐在主宾位上了,这样的话等于就是向健身中心宣布了他与文丽娜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可是文丽娜自己没有去坐主宾位,也没叫杜武厚去坐,而是安排了另外一位美女去坐在那儿。冉陆军一边一个美女倒是让他喜笑颜开,但心里更多的是失落,他最想的是文丽娜挨着他坐,可是文丽娜离他远远的,和两位小美女聊得可欢了。 文丽娜见菜都上差不多了,就说,大中午的就不喝酒吧,喝鲜榨果汁就可以了吧,于是叫服务员现榨十二扎果汁上来,要五种以上水果混榨。 杜武厚在一旁观看文丽娜的一举一动,他特别佩服她对冉陆军坐位的安排,既表明了是冉陆军做东,但请的主宾既不是她也不是健身中心,这就不存在欠他人情的事。安排两个美女挨他坐着,让他既不寂寞而又不得亲近文丽娜,同时文丽娜也不挨着杜武厚或别的男士坐,避免授他以口实。 菜已上齐,冉陆军旁边两位美女说领导你还是讲两句嘛,讲两句才显得有档次嘛,大家也都附和说请领导讲两句,冉陆军站起来端起果汁说道:“好,我就现丑讲两句,在讲两句之前,我请大家不要叫我领导,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领导,大家都是朋友,比我年长的叫我兄弟,比我年轻的叫我哥哥,好不好?” 大家说“好!”有人还竖起大拇指说“领导低调。” 冉陆军接着说:“俗话说得好,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本来今天我是去接丽娜出来吃中午饭,可她说她在健身中心一直得到各位会员各位贵宾的支持和认同,得到老板和同事们的关心和帮助,不如趁今天在场的人比较多请大家吃个便饭吧,于是我才有幸认识这么多优秀的姐妹和优秀的哥哥弟弟,真的非常荣幸认识大家。因为大家下午都还有事,有的要回健身中心继续健身,有的可能下午还要上班,所以中午就没有安排喝酒,我们今天就以果汁代酒,不是说只要感情有,清水也美酒吗,那我们就果汁代酒,我敬各位姐姐妹妹和哥哥弟弟!” 大家都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然后热烈鼓掌。 文丽娜心想,你个冉陆军真的适合在官场混,什么接我吃饭,让人感觉你接我吃饭是常事,好像我们很亲密似的,还有什么我说大家关心支持我趁今天请大家吃饭。我跟你冉陆军说过健身房的事吗?我跟你商量过要请人吃饭吗?你个冉陆军,天生官场油条。 冉陆军按酒桌规矩敬了大家三杯后,主宾位上的美女站起来端起杯子:“我以果汁为酒先敬年轻有为又帅气逼人的冉哥哥,大家作陪哦。祝冉哥哥一年四季开怀,身边花开不败,官运一路亨通,躺着都会来财。干!” 大家又一饮而尽然后热烈鼓掌。 …………文丽娜本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更不想看到冉陆军既想吃身边美女豆腐而又顾忌她的存在。她看见冉陆军几次装着无意把手搭在美女肩背上和借倒果汁或夹菜的机会装着自然随意的样子去捏住美女的手,但他又不时偷眼看文丽娜是不是看见了他这些举动。 她看看杜武厚和几位教练都吃好了,于是站起来身对大家说:“我们都吃好了,因为中心现在还有贵宾在那儿,再说我下午也有预约的私教,可能我们的其他教练也都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各位继续吃好喝好,如果下午没事忙的,这包房里不是还有卡拉ok还有足疗吗,大家都可以尽情享受的。恕不奉陪了,我们先告退喏。”文丽娜说着,领着杜武厚和几个教练回健身中心去了。留下一帮美女帅哥陪冉陆军继续吃喝。她故意提醒大家说包房里可以唱歌和足疗,就是想有人拖住冉陆军,不让他去健身中心骚扰她。 当然冉陆军完全明白文丽娜提前离席的意思,不就是想躲着自己嘛,好吧,既然你不待见我,那总有人待见我。于是他就放开了和美女们打情骂俏。他一表人才而且出手阔绰,人家还称他领导,这么优秀的年轻才俊,美女们怎么抵挡? 在回健身中心的路上,一个教练问:“文姐,你那朋友冉哥是当什么官的,好有面子哦。” 文丽娜笑着答道:“你会这么宰你朋友吗?” 这个教练似乎明白了什么,长长地“哦——”了一声。 杜武厚凑近文丽娜轻声说:“他可能是用公款消费,我听他好像是给什么主任打电话叫那边安排的。” 文丽娜鼻孔里“哼”了声:“如果他这样下去,不光他自己,连他爹也要受他牵连。” 杜武厚问:“他爹是谁?” 文丽娜故意神秘地问道:“想知道他爹是谁啊?” 杜武厚说:“想,当然想!” 文丽娜白了杜武厚一眼:“他爹就是他爸呀。咯咯咯。” 杜武厚一怔,傻傻地杵在写字楼大门中央,像一尊门神。 第52章 暗箭难防 文丽娜为什么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不理不睬就算了,冷落就算了,居然还跟我摆这一桌,这就分明是把我当仇人了。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绝情,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陌生?这不是有人在支使她还能是什么原因,就算没有人支使她,最起码她这么对他绝情也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个“别人”不是别人,一定是杜武厚! 他又想起他母亲说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和丽娜分开,面都见不了我看他们怎么谈恋爱。 丽娜啊丽娜,我冉陆军这么低三下四的想与你重归于好,我是真的要娶你做我妻子的啊,可是你却这么绝情。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不要怪我了,当你和那个狗屁健美先生冠军见不了面,甚至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你的陆军哥,我的怀抱虽然抱过很多女人,但你是我最想抱的人。 冉陆军一边想着一边又笑着,笑着笑着又从眯着的眼里滑出几滴泪。他承认自己已经深陷于欲与文丽娜重修旧好的渴望中不能自拔,唯一能自救的办法就是把杜武厚和文丽娜分开,这样他才有机会把文丽娜拉回到自己怀抱。 这天上午,他提前半小时离开办公室,但这次不是去健身中心找文丽娜,而是打车去了离省人事厅大约三公里的区公安分局,他找到一个分管杜武厚健身中心那个片区的刑侦副大队长朋友,这朋友说我还正打算哪天去找你玩哩,你倒先来了,不过呢,你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吩咐兄弟我。 冉陆军说:“我两兄弟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是来给你说,你媳妇转正的指标老头子答应下个月就给想法解决。” “真的?!太感谢老头子了,恩人恩人,老头子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那朋友听到这个消息真的是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冉陆军轻描淡写的说:“这个事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子啊,要是以后老头子给你弄个什么局长副局长的,你不高兴得神经失常了?” 这朋友说:“要是真有那一天,老头子叫我死我就死,叫我活我就活。” 冉陆军说:“你这话不是瞎扯嘛,你都当了局长副局长了,还舍得去死?” “哈哈哈哈……”朋友笑起来,冉陆军也“哈哈哈哈……”笑起来, “哥,说,来找兄弟什么事,直接说,兄弟我能帮的绝对不会有半点含糊!” 冉陆军想了想:“走吧,找个吃饭的地方边吃边聊,哥的确有事要你帮忙。” “好,哥今天来兄弟这里,给兄弟一次做东的机会,我们两兄弟去吃个便饭。” 吃饭的时候,冉陆军说了自己请他帮忙的事: 他想“制造”一起案子,把他的情敌杜武厚弄进去,判不判他倒无所谓,只要能让他“消失”个一年半载,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把文丽娜拉回来。 朋友说,只要不判刑就不算什么大事。嫌疑人不都得先关起来再进行案件侦查调查的嘛,如果可以把他放出来的时候,就以证据不足放了就是。 朋友还说,只要能把你说的这个姓杜的什么教练叫出来就好想办法。冉陆军把杜武厚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给了他:“这个号码就能把姓杜的叫出来。” 这个朋友略略思考了半分钟后说:“我看这样来做,我叫个线人,他再去找一个兄弟,两个人就把事做了。” 接着这个朋友给冉陆军讲了具体细节,冉陆军接连点头说“好好,这个主意好,最好能把姓杜的异地关押。” 朋友说这个好办,把他与最近的一起省公安厅督办的大案联系起来就行了。 两人吃完饭又聊了一会,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单位。 夜色如墨,街灯像是无数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人来人往的省城街道。杜武厚的健身中心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最近咨询办卡和应聘教练的电话经常会在夜晚打进来,他拿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男士的声音:“喂,是xx健身中心吗?” 他回答:“这里是xx健身中心,请问你需要咨询什么?” “我也是开健身中心的,我本人也是专业教练,但最近我请的教练都离职了好几位,我的健身中心开不下去了,我想把现在的二十多名会员全部转到你们健身中心来,我也希望能来你们健身中心做教练,不知道我们有合作的可能没有?如果有这个可能,我想先和你们老板谈谈。” 杜武厚当然对这个事感兴趣,于是回答道:“我就是老板,我姓杜,我们可以谈谈。你现在在哪里?你来我办公室吧?” 对方回答:“既然这样那杜老板你过来吧,因为我带着孩子,他这会买零食去了,要是我离开这儿他回来就找不着我了,我在街心花园南面等你,你过来我们在附近找个茶楼坐会。你那里到街心花园南面有多远呢?” 杜武厚答:“不远,我就在街心花园北面,那我过来吧,要不了十分钟我就走过来了,请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出发。我穿蓝色运动衫,留板寸头。” “好好好,杜老板我在南面最高的电线杆下面等你。我们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杜武厚放下电话,关了灯就高兴地出了门 ,他希望能去把这个事谈下来,一下子增加二十多名会员哩。 可能是因为高兴脚步有点飘的缘故吧,下最后一步楼梯的时候脚被崴了一下,很痛,为了谈成这单生意,他忍着痛一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门向街心花园南面走去。 绕过街心花园来到南面 ,他抬眼看见大约一百五十米开外最高的电线杆下果然站着一个背着包的男士。尽管脚痛,但他还是尽最大忍耐加快了脚步向这个人走去。 “你就是杜老板?我姓李,很高兴见到杜老板。你的脚……”这人伸出手和杜武厚握了握。 “李老板你好你好!刚才下楼梯时不小心崴了一下,没事。你孩子呢,买零食还没回来?”杜武厚问。 李老板指着不过百米远的一个小超市说:“这孩子,不是说就去那个小超市买点零食吗,怎么还没回来呢?”然后指指另一个方向大约一百米远的一栋小楼:“杜老板你看,那里有家茶楼,等孩子来了我们就去那里聊。唉,现在的教练啊,唉……一言难尽,还是等会去茶楼跟杜老板汇报吧。” 杜武厚说:“这会我们还是等孩子吧,等会去茶楼再聊事。” 李老板做出焦急的神态环视了一圈:“杜老板你脚痛,我们老是在这站着你也难受,再说孩子都去了十多分钟还没回来我也担心,要不你在这站着等我一会,我去那个超市把孩子找回来。” 杜武厚说:“是应该去看看孩子,我在这儿等你。” 李老板已经跨出一步后又站住,取下肩上的包递给杜武厚:“杜老板劳驾你帮我拿一下包,我背着不太方便。” 杜武厚接过包说:“没事没事,我帮你拿着,李老板你快去把孩子找回来,我在这等你。” 李老板连说了两声“谢谢”,就快步往那个超市走去。 杜武厚看见李老板进了那个小超市后,一时分不清从哪个方向突然传来“有人抢劫啦!有人抢劫啦!我的包被抢啦!我的包被抢啦!”的呼喊声,周围的人都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杜武厚也朝着那方向看,只见一个男人从花园东面跑过来像是在追抢他包的人,边跑边喊:“抓住抢劫犯,他把我的包抢了!” 这个人在追谁呢?他的前面并没有任何人在跑啊?这周围也没有哪个人像是抢了别人包的人啊?杜武厚正疑惑而警觉地审视周围的时候,这个人却跑到他面前指着他:“就是这个人抢了我的包。”接着指着他手里的包说:“我包里有一万块钱和我物资转运站的工作证、还有全钢打火机……” 杜武厚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这人一把拦腰抱住,周围群众见抓到了抢劫犯,都表现出见义勇为的好风范,几个年轻力壮的上去帮“受害人”把他完全控制住动弹不得,另外有几个上去扇他巴掌、吐他唾沫或踢他一脚。 可怜堂堂杜教练,威武男儿身,竟当街受此大辱。 几个“见义勇为”的群众帮着“受害人”把杜武厚扭送到附近派出所,派出所作了简单的口供笔录后送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这晚刑侦大队带队值班的带班长是冉陆军那个任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的朋友。 派出所的警察把杜武厚交给刑侦大队时说:“这个人非常不老实,人家受害人把包里的包括现金和所有东西都说得一样没错,他都死不承认。关键是到了所里面手铐都戴起了还把抢的包死死抓住不放手,没有遇到过这种抢贼。” 送杜武厚来刑侦大队的派出所另一个警察说:“要不是他逃跑的时候脚被崴了,我估计受害人根本追不上他,还有,你们看他这一身强盗肉,要不是脚被崴了,就是追上他也拿他没办法,弄不好他还会伤人。” 杜武厚实在听不下去了,辩驳道:“那个包是约我见面的李老板托我帮他拿着,他去找孩子,没想到李老板刚一走就有人喊包被抢了,然后就说这个包是他的,是我从他手里抢的。” 冉陆军那个朋友手里拿着一条武装皮带,在办公桌上轻一下重一下的敲着,一双眼得意地斜视着杜武厚:“李老板?哪个李老板?他人呢?他家住哪里?在哪里工作?”他看了看另一个刑警:“既然他想说这会就开始做笔录吧。”然后看看派出所送杜武厚过来的几个警察:“你们辛苦了,回所里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作笔录的警察先把杜武厚基本情况作好了笔录后,看着冉陆军那个朋友说:“副队,个人情况已经好了。” 被称作“副队”的冉陆军的朋友严厉地看着杜武厚:“我问你李老板呢?” 杜武厚说:“李老板是打我电话约我出来的,我和他以前不认识,所以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也不知道他工作单位,只听他在电话里说他也是开健身中心的,因为几个教练都辞职走了,他健身中心就开不下去了,但是已经办了卡的会员得安顿好,所以就跟我联系,想把他的二十几个会员合并到我的中心来,而且他本身也是健身教练,他也可以来我这里上班。” “副队”道:“你编故事的水平太差了!你说的李老板自称是健身中心老板,他的教练都辞职了,还有二十多个已经办卡的会员无处安顿。他的健身中心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区哪个路段?他既然都能有几十个办卡会员了,说明这些教练也不是在他那里上一天两天班了,怎么就突然间一个二个都辞职了?” 杜武厚说:“我还没问他这些。” “你连什么都没有问一下,别人就把你约出去见面你就去了?就算你做事马大哈容易轻信别人,那我问你,李老板和你才见第一面就把一个装着一万元现金的包交给你帮他看管?如果我这样给你说你信吗?嗯,你信吗?” 杜武厚在脑海里把李老板打电话给他到他被“受害人”认定是“抢贼”的前前后后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终于判断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陷害。 于是他对“副队”说:“警官,我分析这是一起对我有预谋的陷害。” “副队”斜着眼看着杜武厚,心里想老子就看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杜武厚接着说:“李老板和这个所谓的‘受害人’是一伙的,一个负责约我见面然后假托去找孩子把包交给我代为看管,然后另一个假扮‘受害人’把我当成抢贼,包里有什么东西,有多少钱,他们两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直到进了派出所我都还傻傻的护着那包,我认为那是李老板对我的托付,没想到却是他们陷害我的道具。” “副队”冷冷地笑着说:“人家为什么要陷害你?你们互相连人都不认识,人家陷害你能发财还是能升官?照你的意思是说,当时见义勇为的人民群众也在陷害你,我们公安机关的民警也在陷害你?” 在场的几个警察都笑起来,一个警察说:“劝你还是老实交代,自己少受些苦,反正早迟都要交代,何必等我们动起粗了才交代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杜武厚无奈地说:“我确确实实没有抢任何人的包,这分明就是对我的陷害。我交代什么?” “副队”将手里一直玩弄的武装皮带“啪”地一声重重地抽在办公桌上:“哪个进来都一样的嘴硬,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好的跟你说你不配合,非要逼我们动粗。最后再问你一次,老实交代不?” 杜武厚已知是在劫难逃了,但是就算你们打死我,折磨死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交代”的。他看看“副队”,又看看另外几个警察:“我确实是被人陷害了,至于这两个人为什么会陷害我,我也确实不知道。我请你们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以我的人格甚至生命担保我没有去抢人。” “副队”指着他看着另外几个警察说:“你们看,犯罪嫌疑人有几个进来是老实的?都他妈狡辩,还什么人格担保,你觉得你的人格那么值钱?笑话。还拿什么生命来威胁我们,你以为你死了就把我们饭碗砸了?咹?你以为在这里没有死过人?咹?” “副队”看出杜武厚已经作好了“不老实”的打算了,于是用下巴指了指杜武厚,喉咙里蹦出来一个“嗯”字,几个警察心领神会,立即叫杜武厚蹲马步,手朝前抬起与肩平,手动了就打手、脚动了就打脚、腿动了就打腿、肩动了就打肩、腰动了就打腰,总之是身体任意一个部位都不能动,一动就用武装皮带抽或用手铐或警棍打,或者直接就是拳打脚踢。 杜武厚身体素质好,开始几下还能承受,但是毕竟血肉之躯,哪里经得起几个多多少少练过几天拳击格斗的男人像比赛、像练沙袋一样的“操练”。不过十几分钟就鼻孔来血眼睛肿,全身瘀青四肢软。 连几个警察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了,“副队”才叫把杜武厚送进看守所先关起,明天继续审。 第53章 失踪的健身教练 杜武厚是被省城第五看守所的自由犯抬进监室丢在通铺的角落里的。直到第二天早上同监室的人犯推他起来背监规他才醒过来。一个身体很壮实的人犯说,你起来吧,马上要背监规了。不然一会干事来了要收拾人的。 杜武厚眯缝着双眼问:“干事怎么收拾人?” 这个人犯说:“使劲操啊。” 杜武厚说:“你看我这样子还怕操吗?狗日些早迟要现报应的。” 这人犯伸出大拇指:“请问好汉是玩哪门进来的?” 杜武厚说:“我哪门也没有玩,被人诬陷了。这室子怎么才你们三个人?”杜武厚忍着痛转头看了一眼整个监室。 “转走了,不知道转去哪里了。” 因为全身痛,杜武厚就一直躺着,别的人犯帮他打来的饭他也不想吃,给他们三个人犯分了。 我没跟人结仇,到底是谁陷害我呢?是因为抢了同行的生意被同行陷害了吗?不可能,如果是同行,起码得有点迹象,可是没有任何迹象,再说,这方圆几公里只有我一家健身中心,离得最近的一家也是在三公里左右的南边,两家相互都不会构成客源上的影响。是冉陆军吗?也不可能,因为虽然文丽娜不理睬冉陆军,但自己与文丽娜只是同事关系,冉陆军没理由迁怒于自己,再说冉陆军文质彬彬的那么有修养,就连明明感觉文丽娜故意不理他、戏弄他都没有发过火,他怎么可能会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呢?莫非是前女友潘玉琪?当时是因为我坐牢了她才把我给甩了,又不是我甩了她,再说一晃都过去几年了,和潘玉琪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她怎么可能陷害我呢?不可能! 他翻来覆去的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被谁陷害了。 一直到下午两点半,刑警大队的才又来提审他。 他一歪一瘸的走进刑侦大队审讯室,一个警察就“啪”地一拍桌上的卷宗:“杜武厚,你还不老实吗?你在xx市就因抢劫罪被判过,抢劫是你老本行啊,人证物证都在,你还不交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警官,我确实没有抢任何人的任何东西,我是被陷害的,昨天晚上我已经跟那几个警官说得很清楚了。”杜武厚用无神也无奈的眼睛看着这个警察说。 “那你之前这个案子也是被陷害的?”警察眯斜着眼看着杜武厚问。 杜武厚回答:“那是我当时太需要钱了,一时糊涂犯的错。那个事和现在的事没有关系!” “怎么叫没有关系?这说明你有抢劫犯罪的恶习,懂吗?这是你的犯罪恶习。”警察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有道理的。杜武厚知道自己怎么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也就不再作无力的辩解,无奈地看着审问他的警察。 后来警察又反复问了几次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杜武厚的回答都并没有让他们满意,而他们也知道杜武厚经历昨晚的武力后,今天的身体状况再也经不起动粗了,旁边一个警察大概是为了讨好和配合审讯杜武厚的那个警察,用手铐敲了杜武厚的后背几次。 这次审讯大约一个小时,就又把杜武厚送回了看守所。 杜武厚被重新关进省城第五看守所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戴上脚镣手铐押上一辆警用面包车转去了红胜地区看守所关押。 转运杜武厚的车一走,冉陆军的朋友“副队”就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冉陆军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冉陆军一个科室的一个女同事,冉陆军从女同事手里接过话筒,听见“副队”在电话里说:“今天我休息,本来早上就想打电话约哥哥下午出来喝杯酒,可是昨天晚上值班处理一个抢劫案,刚才才把嫌疑人送走。忙到现在才有时间给哥哥打电话。” 冉陆军一听就明白“副队”是想告诉他事已办妥,人已送去别处关押。 冉陆军当然不会当着别的同事说任何一句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话,只简单的说了两句:“哦哦,意思是等我下班一起喝一杯?那好,等我下班再联系。” 杜武厚被诬陷抢劫的第二天上午,文丽娜八点五十到健身中心上班,她没有看见杜武厚,这让她不是很习惯,因为杜武厚一直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平时这个时间点上,他是早就到了。可是今天为什么还没到呢?他昨天也没说今天有什么事要晚一点到啊,莫非是昨晚加班耽误了瞌睡今天要在家多休息一会才来? 文丽娜也只是随意的猜测一下,并没有太在意这事。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杜武厚还是没有来。文丽娜就有些担心了,担心杜武厚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太操劳而生病了?是不是他家里出什么事了,比如老人生病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下午四点杜武厚都没来,文丽娜就去问另外几个教练,一个一个的问,都说不知道,没听杜教练说他今天有什么事。 直到下午下班时间杜武厚还是没有来,她想,如果他有什么事耽搁了一整天,或许他晚点会来一趟。但是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仍然不见杜武厚踪影。她只得怀着忐忑的心情回了家。 第二天同样没有杜武厚的消息,文丽娜就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她问几位教练知不知道杜武厚家住哪里?可是都说不知道,她想去他家里找他,但是都不知道他家住哪里,这怎么办呢?她想到去杜武厚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去了解杜武厚的家庭住址,这办法倒是没错,可是她按户籍警提供的地址找去,这家住户却并不姓杜,现在住这套房的阿姨说这套房是她丈夫八年前调到冶金公司后分的,搬进来的时候是别人住过刚搬走的空房子,说当时墙壁上有半张没有撕掉的奖状,奖状上的名字好像是姓杜,叫杜什么就想不起来了。 文丽娜满怀希望去找杜武厚家,却无果而返。她更是无计可施了。 在杜武厚“失踪”的第四天中午,冉陆军又来健身中心找文丽娜。他到健身中心的时候,文丽娜刚带会员跳了一曲团体健身操,正香汗淋漓地在办公室翻杜武厚的资料。事实上,杜武厚“失踪”的这几天,她一有空都要去翻杜武厚办公室里的所有资料,凡是有文字的,她都希望能从字里行间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是每一次都一样的毫无收获。 冉陆军进到办公室,手捧玫瑰站在门口叫了声:“丽娜!”文丽娜头也没抬,自顾自翻资料,冉陆军把玫瑰递到她面前,她还是没理他。冉陆军说:“本来那天你那么对我,我就再不想来打扰你了,我也确实强忍住对你的思念这几天都没来找你。但是爱情这东西真的很折磨人,我身没来你这里,可是心却无时无刻不在你这里,所以我今天又来了。” 文丽娜心想,你冉陆军也配说爱?爱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对爱的玷污。她把手里的一摞资料放回柜子后,一阵风似的飘出办公室来到团体操厅:“姐妹们请各就各位了,我们继续上课。” 冉陆军又被晾在办公室里。但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傻傻的待在办公室,文丽娜什么时候溜了都不知道,他今天要故意出现在大家面前,通过那天那一顿午饭,健身中心好多人不是都认识他了吗,当他出现在别人面前时就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不速之客,就不会再那么孤立和尴尬。 果不其然,当他在健身大厅装着很悠闲自得的东瞧瞧西看看的时候,居然有很多人在与他点头打招呼,就连教练也不例外,而且还分明听见有人在轻声说“文教练的男朋友又来接她吃午饭了,文教练好幸福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希望别人把他当成文丽娜的男朋友、未婚夫,别人有这样的错觉,其中也带着别人的意愿,这就是众望所归的意思,那么就有可能促使文丽娜向舆论低头而归顺于他。 文丽娜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误会她与冉陆军的关系,也不会在意冉陆军的到来。从那天晚上冉陆军一家去她家,说是去拜望老领导,可是连“老领导”都明白他们一家就是冲着她去的,冲着她与冉陆军两人明确恋爱关系去的,说白了就是提亲。文丽娜知道,既然冉陆军为这事要全家出动,那么冉陆军是铁了心要把她追到手,可是冉陆军并不知道,她文丽娜也是铁了心不会和他走到一起,甚至做普通朋友的可能都早已没有了。 杜武厚的“失踪”,给文丽娜带来的不仅是忧虑、担心和对各种可能性的猜想,她还去了报社,比如有一种可能,杜武厚出了什么状况而被报社记者作为新闻捕捉到了;她也去了医院。结果当然都是没有结果。除了精神上的折磨与煎熬,还有就是健身中心的所有大小事务全部由她来承担。这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来讲,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 杜武厚犯案的事,按公安机关的工作惯例是应该通知他的家属的,但在内部某些人的作用下,通知家属的事被拖延了整整两个星期,但正当走正常程序通知家属时,却在原住址找不到姓杜的这家人,连辖区派出所和居委会都不知道他家现居何处。 那么,杜武厚犯案的消息就到了派出所和居委会算是终点站了。 杜武厚已经有半月未归家,这让开始猜测是因为加班、出差等正常因素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他的父母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终于想到“有事找警察”,才去派出所得知半月前儿子因抢劫他人财物被抓了,可是,警察不知道他被关押在哪里,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以防与外界串通案情。派出所警察劝他老两口回去,不必担心,相信法律,等待消息。 杜武厚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关押的事他父母知道了,但是他父母不知道还有一个叫文丽娜的女孩子和他们一样操心杜武厚的事。他们与文丽娜相互都不认识啊,他们也不知道杜武厚的健身中心开在哪里的,他们在不知道杜武厚下落的时候,出门找过几次儿子的健身中心,可是连方向都不对,怎么可能找得到呢?找不到健身中心又怎么可能认识文丽娜呢? 所以有时明明就是一层纸的相隔,却硬生生变成了一堵墙的距离。 杜武厚被转押到红胜地区看守所关起来后,开始一个星期,看守所干事叫自由犯每天给他两颗消炎药吃,让他躺铺上也不管他,同监室的人犯见他那一身的弹子肌肉却又满身是伤,也就没有为难他,而且听他说身上的伤是刑侦大队提审时被操的,而且他是被陷害的。就更不为难他,反倒佩服他“背得起钢!” 也恰好是杜武厚父母从派出所警察那里得知他“犯事”那天,红胜地区公安处根据有关内部信息的综合分析,杜武厚本人有可能与省厅督办的红胜“309”特大抢劫案有关,所以来对杜武厚进行了提审,但是审讯收获令公安处警察非常失望,杜武厚答非所问的回答甚至让他们啼笑皆非,他们提审完杜武厚出来,甚至嘲笑说省城某区分局刑侦大队就那点水平。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与业务“水平”毫无关系,而与阴谋有关。 大概是因为文丽娜太忙碌而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间杜武厚就“失踪”近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她把健身中心打理的井井有条,增加了会员增加了教练添置了器械。 文丽娜能想到的办法都找不到杜武厚,那她就选择等,她相信只要杜武厚没死,总有一天会回来,那时他回来看见的健身中心,一定会让他惊喜。 冉陆军并没有因为把杜武厚与文丽娜分开而拉近文丽娜与自己的距离,他对与文丽娜发展恋爱关系越来越没有信心。而他那个“副队”朋友并没有等来冉陆军对他承诺的他媳妇转正的“指标”,对帮冉陆军设圈套陷害杜武厚的事一方面后悔一方面提心吊胆,担心此事哪一天真相大白后不要说提拔升迁,恐怕连饭碗都不保还会被判几年。 杜武厚被从红胜地看转到钢城县看来完全是因为他的案子已经无人问津而且地看又人满为患的缘故。他本人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是被人陷害了,既然被人陷害了,那么这陷害他的人肯定就是一直盯着他,直到完全达到目的。 第54章 帮得了别人却帮不了自己 “杜教练,你这个事照你说的情况来看,确实是有人陷害你。为什么关你几个月都没人管你,说明你的案子还是存在疑点。我觉得你这个事是有希望的。”侯本福听完杜武厚的讲述后,直接就称他为杜教练了,因为首先他是同情杜武厚的遭遇,还有就是佩服杜武厚没有屈打成招,是条硬汉。 杜武厚问道:“所以我得请你帮我出出主意啊。苏发贵你都帮他出主意让他出去了。” 侯本福“噗呲”一笑:“意思我帮苏发贵出主意就必须得帮你出主意?” 杜武厚说:“侯主任我是说你出的主意好,绝对没有你必须帮我出主意的意思。” 侯本福说,我跟你开玩笑哩。你这事让我想想再说。 侯本福的主意是让他给狱外的文丽娜写信,请求她帮忙营救。可杜武厚清楚记得,从被关到红胜地看起,就不允许与外界通信。他把这难处告诉侯本福后,侯本福皱起眉头沉思片刻,说:“那我先找找看守所何指导员,把你被陷害的遭遇给他说,争取他的同情。”杜武厚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可又怕这希望像泡沫一样轻易破碎。 侯本福倒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便要求见何指导员。何指导员听了侯本福的讲述,又去公安局档案室仔细翻看了杜武厚案件的卷宗,心里对这个案子产生了一些疑问。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给杜武厚一个机会,同意他给文丽娜写信。 当杜武厚拿到纸笔的那一刻,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满心的委屈、不甘和对自由的渴望都化作笔下的文字,他把自己的遭遇详细地告诉文丽娜,恳请她帮忙营救自己,还自己清白。信写好后,经过层层检查,终于被寄了出去。 文丽娜终于收到了杜武厚的来信,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她看完杜武厚的信后,不禁放声痛哭,健身中心的教练和会员们都太感意外:文教练今天怎么了?于是大家都去劝解她,安慰她。可是大家都并不知道文教练是为什么会这么难以自控。 端茶递水的,想出各种各样的话来安慰劝解的,抹背抚脸的,都在希望文教练冷静下来,安静下来。 文丽娜哭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突然破涕为笑:“杜武厚教练有下落了!”然后看看面露惊讶神情的大家:“杜武厚教练有下落了!” 大家一听杜教练有下落了,顿时就明白为什么文教练这么激动了,于是大家也都跟着露出激动的表情,因为杜教练是健身中心最全能最专业的教练。 要解救杜武厚,文丽娜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她回到家,向父亲哭诉了杜武厚的遭遇。父亲听后,叹了口气说:“女儿啊,这种事不好插手,弄不好还会惹一身麻烦。”文丽娜却不依不饶:“爸,杜武厚是个好人,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您就帮帮他吧。”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父亲最终还是心软了。 文副厅长凭借着自己的关系,联系到一些政法系统的老友,向他们询问杜武厚案件的情况。 与此同时,在看守所里的杜武厚日子并不好过。同监室的人知道他在想办法翻案,有的冷嘲热讽,说他是白日做梦;有的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但杜武厚坚信文丽娜一定会帮他,而且一定能成功将他解救出去。 一天晚上,文丽娜从健身中心回到家,她的父亲说,杜武厚的案子确实存在疑点,至少是证据不足,一是失主也就是受害人提供的被抢劫过程和向案发地周围群众了解的证言完全不吻合,比如就有群众说看见杜武厚确实与一个人在电线杆下面聊了一会然后那人把包递给杜武厚离去了,不一会就听人从街心花园东面跑过来说包被抢了,可是并没有群众看见“受害人”被抢的情景。也没人看见杜武厚去过街心花园东面。文丽娜的父亲接着说,如果案情真是这样,就可以想办法让杜武厚出来,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暂时不要去追究自己被陷害的事,否则执法机关从安全角度出发会考虑继续关押杜武厚。 文丽娜对父亲说:“只要杜武厚能出来,能获得自由,其他的都可以不去计较。 杜武厚是办了监视居住的手续后获得自由回到省城回到他一手创办的健身中心的,正如文丽娜预想的那样,杜武厚看到比他入狱前更好的健身中心,百感交集,竟紧紧地拥抱着文丽娜哭出声来。 经过这次事件,杜武厚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他明白,只要正直善良、不做亏心事,即使在困境中,只要不放弃希望,总会有人伸出援手。而文丽娜也因为这次经历,变得更加坚强和自信。她和杜武厚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他们一起经历了风雨,也收获了真挚的感情。而他们也从这段经历中汲取了力量,勇敢地面对未来生活中的种种挑战。 苏发贵、杜武厚都是因为他的“好点子”而得以重获自由,这让侯本福很自豪很有成就感。但是他因此也非常惆怅,因为他可以帮助别人,却一点也帮不了自己。 昨天易干事拿进来两包牛奶粉,说是王端志给你送进来的。侯本福问:“是王端志?” 易干事说,是王端志,他和金大宏在这里关了两个星期放出去的,他们都没事啊,王端志说他根本没有和江成强闹矛盾,就算闹矛盾也是喝了酒对骂几句而已,不知道你和江成强怎么就闹出人命了。 侯本福强忍着怒火对易干事说了句“谢谢”。 侯本福终于看清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王端志在利害面前的为人。你王端志不用帮我侯本福说好话更不用代我背负过错,事实上你帮我说好话和代我背负过错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你至少要摸着良心说实话吧?!说了实话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不利,可你王端志为什么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让人觉得所有的矛盾都是我侯本福造成的呢?你王端志就不怕现报应吗? 侯本福想到这里,叫于真华把两包牛奶粉拿过去拆开封,全部倒进马坑冲走。完全不明白侯本福所思所想的于真华说,侯主任,这一包是五百克哩,就是一斤哩,两包就是两斤哩,倒了好可惜的。侯本福略一思量:“那你们抓紧两天吃了吧,不要让我看见。” 第55章 在押人犯可以唱歌啦 杜武厚出去的第二天上午放风的时候,淳所长叫侯本福推荐几首歌出来监室里唱。侯本福问淳所长:“我们可以唱歌了?” 淳所长答道:“我们采纳你的建议,可以唱健康的歌曲。具体我们会发一个通知,这会秦干事去局办公室用电脑打印去了。” 侯本福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监室里的周猫儿等人:“大家都想一下,我们先推荐十来首歌给干事,但是必须是积极健康的……。” 还没等侯本福把话说完,王宇飞就抢着说,这个简单,我推荐一首歌叫做《一千个伤心的理由》,香港歌神张学友的。 周猫儿说,我看你最好唱一千个挨打的理由,侯主任话都没有说完你冒啥子皮皮嘛。 大家就“嘿嘿嘿”的笑,侯本福说,要积极健康的,就是那种革命歌曲一类的,还有就是认罪悔罪和表达对亲人愧疚的那种。至于《一千个伤心的理由》这类表达爱情的歌不是不可以唱,但现在暂时不唱,一开始不光是我们要唱高兴,重要的是要让干事听起高兴,懂不懂? 许凡兵说,对喏,侯主任讲的才是对的,要先让干事听起高兴了、顺耳了,以后再唱点情歌。 曾勇也说,对对,慢慢的来,不要一步登天,一开始就想唱情歌那是肯定唱不了几天就熄火,以后一个字都不准我们唱了。 侯本福说,那大家就想啊,爱党爱国爱人民和认罪悔罪的。不要又给我整些情啊爱啊你不爱我我就要死啊。 大家又“嘿嘿嘿”的笑。每个人都在记忆的歌曲库里搜索侯本福讲的那种歌曲。 侯本福问:“会不会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还有《社会主义好》、《歌唱祖国》、《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还有《义勇军进行曲》。这些歌会不会唱?” 都说有点印象,唱不全,听到别人唱就可以跟着唱。 许凡兵说:“还有《洗衣歌》也可以。” 张斌说:“侯主任是叫我们想革命歌曲,你去说个啥子洗衣服的歌嘛。” 许凡兵说:“你问侯主任《洗衣歌》是洗衣服的歌还是革命歌曲。” 张斌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侯本福。侯本福点点头。张斌抠抠后脑勺:“我还以为是唱哪家媳妇洗衣服的歌,原来还真的是革命歌曲。” 李立强说:“我推荐《东方红》,这首歌我从小就听我爷爷唱,好听。” 刘文生说:“我也推荐一首《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我也是从小到大都听这首歌,一听这些歌心里面就软绵绵热烘烘的感觉。” 周猫儿推荐《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几乎每个人都推荐了一首或两首歌。侯本福看了看有十多首了,他说,我们再筛选一下了拿纸写好,一会交给淳所长。 最后确定了十二首歌曲,侯本福工工整整的写在信笺纸上: 关于看守所在押人犯唱歌歌曲的推荐报告 尊敬的看守所领导及干事: 首先感谢你们同意我们在押人犯唱积极健康的歌曲,这个举措不仅可以让我们抒发情感、欢度时光,还能潜移默化的让我们提高思想觉悟和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从而加速认罪服法的步伐,老实交代罪行,争取政府宽大处理。下面,是我们六号监室在押人犯推荐的拥党、爱国、崇敬伟人、歌颂人民警察和悔罪的歌曲共计十二首,请审定: 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三、《东方红》;四、《义勇军进行曲(国歌)》;五、《太阳最红 毛主席最亲》;六、《洗衣歌》;七、《十送红军》;八、《社会主义好》;九、《红梅赞》;十《我的祖国》;十一、《少年壮志不言愁》;十二、《铁窗泪》。 特此报告,请予审定。如有不妥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钢城县看守所六号监室全体在押人犯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五日 侯本福写好后,叫大家认真听好,像这样写有问题没有,如果有问题马上改,不然一交出去了就拿不回来了。侯本福一字一句地读给大家听。大家说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问题,写得好写得好。周猫儿说: “其实大哥你就没得必要念给我们听,说难听点,就算有啥子天大的问题,我们听得出来?听不出来!” 于真华说:“确实,就算有啥子问题我们也听不出来,如果叫我看的话,好多字认得我,但是我认不得它们。” 代耀世笑得“咯咯咯”的说:“于真华你尽说老实话,我也是,认得男厕所女厕所,认得钱上写的字就不得了啦,大哥写的这个报告,我听起舒服,但是不懂。” 许凡兵说:“大哥写的这个报告是按正规的写的,写得很好,总之我是写不出来。我觉得可以交出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大哥写的肯定是最好的,关键是我们以后可以唱歌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侯本福问何明华:“劳改队、监狱可以唱歌不呢?” 何明华回答,可以唱歌,但每天都是晚上学习的时候先唱歌,开大会前也先唱歌,还有就是组织文娱活动。平时劳动任务都忙死人,哪个有时间和心情唱歌嘛。 其他监室收风大约十来分钟的时候,六号监室也收风了,侯本福把推荐歌曲的《报告》递给淳所长,淳所长说下午放风的时候发通知给你们。 大家吃完午饭都不午休,就巴不得立即放风,因为淳所长说下午放风的时候发唱歌的通知,人人都期待这个通知早点发下来。监规里写着不准大声喧哗,就是不准大声说话,而准许唱歌了就是准许大声了啊,就是压抑的情绪可以释放出来了啊,身体不得自由,至少情绪可以得到一定的自由。 侯本福明明知道大家和自己一样都是等放风领唱歌的通知,却故意问:“你们今天咋个都不睡午觉?是不是以后都不想午休了?都不想午休了就取消午休。” 于真华说:“我是睡不着,但是我不说话,不吵你们睡午觉。” 周猫儿说:“我也是睡不着。不想睡。” 还有人想说话,侯本福说:“都不要说了,说来说去还是说睡不着,还是说不想睡,一个二个学会装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睡午觉?一齐回答!” “想快点拿到唱歌的通知!”声音不是很整齐,但足够洪亮,这回大家都说出了心声。 “六号监的吼什么?保持安静!”大家的声音居然惊动了武警,周猫儿吐吐舌头做出被吓晕倒的样子,大家都捂着嘴笑。 第56章 让死气沉沉的日子活起来 终于等到了下午放风的时间。 淳所长把放风室的门关上都没提通知的事。 侯本福的心悬起来了:是不是我们推荐的歌曲有问题?还是上级部门最终没同意监室开展娱乐活动和唱歌呢? 其实都不是,是看守所史无前例的举措,是经过层层上报层层审批才得以获准的新生事物;是稍不注意就会给监管秩序带来不利影响的风险;是所有管教干警都没有经验的尝试——所以,看守所领导得认真又认真的对待,得尽可能地避免和预防负面影响的出现。 不一会,听见坝子里有很多人的声音,仔细听,能听见整个看守所所有男女干事的声音,还有陌生的声音。 接着,一间间放风室被打开,听见淳所长在每间放风室被打开后都会说一句“你们的龙头出来!”当然六号监也被打开,淳所长说:“侯本福出来!” 许凡兵说:“弟兄伙些听到没有?其他监室是叫龙头出去,我们六号监是直接叫侯主任大哥的名字,请问大家,这是说明啥子?” 李立强说:“那些龙头大哥敢和我们的龙头大哥比吗?那些叫做无名鼠辈,哪个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嘛,说一百遍都没人记得, 只有我们龙头大哥,侯本福,听听,侯本福,这名字就不是一般的名字。” 周猫儿说:“李立强你都会说恭维话了,你为啥子不当着大哥说这些话呢?大哥出去了说这些话给哪个听。” 李立强“嘿嘿嘿”地傻笑着:“不是恭维话,是老实话。不一定非要说给哪个听。” 每间监室的龙头大哥都被叫出去站成两个横排。 到场的不仅有看守所全体干事,还有武警中队的指导员和两名拿着冲锋枪在一旁警戒的武警战士。 何指导员说,今天发个通知给各个监室,是关于在押人犯可以开展娱乐活动和唱歌的,还有每天给每个监室发一张《前江日报》,每天开展读报学习。但是最基本的要求是娱乐活动必须是健康的、有利于认罪服法的、有利于提高在押人犯文化和法律知识的,严禁利用娱乐时间赌博和进行低级趣味的活动;还有唱歌,和娱乐活动一样都是有时间限制的,不能随心所欲,也不能借唱歌时间恶意的大呼小叫和串改歌词唱一些低级庸俗甚至反动、反认罪悔罪的歌词。要知道,能够争取到让你们在监室里开展娱乐活动,可以看到每天的省报、可以唱歌,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就看守所来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希望你们要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机会,如果不好好珍惜,可能以后不要说唱歌、开展娱乐活动,就连放风都很难说取消不取消。所以你们回到监室后要带好头,还要监督好同监室的人犯,出现任何不符合要求的言行及时制止和及时报告。 何指导员讲完后淳所长接着讲,淳所长说刚才何指导员已经讲得非常好非常全面了,我就简单的补充两条:一是不能借唱歌之机跨监室喊话、串通案情或预谋各种违规违纪的事,更不能使用隐语、江湖黑话;二是在放风室唱歌时间内,监室与监室之间可以互相拉歌、对唱,但收风以后绝对不允许。 淳所长讲完后武警中队指导员也接着讲了几句,要求各监室在押人犯必须服从、配合武警监管,有提审、开庭、会见亲属等正常情况超越黄色警戒线必须报告值勤武警。 侯本福感觉站在旁边的一个人犯老是偷看站在前排的一个女龙头,侯本福也瞟了她一眼,虽然穿着朴素,哪怕只能看见半边脸,但实在是长得漂亮,难怪旁边这个人犯要不停的偷看哩。 武警指导员也讲完后,淳所长厉声问:“你们都听明白刚才我们讲的了吗?” 两排龙头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淳所长又问:“进监室后能按我们的要求去执行吗?” 两排龙头又齐声回答:“能!” 接着秦干事给每个龙头发了一张通知后,淳所长和另外几位干事领着自由犯从一号、二号监室开始,依次打开放风室将十几个龙头送进了放风室。 一瞬间每个放风室像炸开了锅,都传出开心的、激动的、兴奋的议论声。 四号监室一个粗嗓门的人犯瓮声瓮气的说:“我一进宫的时候关在这里,有天唱几句歌就被干事喊出去罚站。现在又可以唱歌了,你们看我不唱哭几个都不算好汉。” “你不是把人唱哭,直接要把人唱死 ,你那个声音,唱歌比哭丧还凄惨。” 几个监室的人犯都被他们的对话逗笑起来。五号监室的一个人犯说:“也怪哈,看守所突然就可以唱歌了,可以搞娱乐活动了。” 于真华说:“四号监五号监的你们听好,可以唱歌和搞娱乐活动是我们龙头大哥侯主任给领导提的建议。” 五号监马上有人回答:“我们也听说的,你们五号监的瓢把子水深得很。感谢感谢!” 侯本福看武警在盯着五号监和六号监,于是故意提高声音说:“你们在胡说八道些啥子,都闭嘴!” 于真华也很会配合:“是,大哥,我们不说了。” 接着听见几间监室的人犯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说“感谢感谢!” 侯本福把于真华叫过来说道:“你对别人说这是我提的建议,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要别人记得我的好,但你这是害我知道不?” 于真华紧张而疑问地盯着侯本福。周猫儿和许凡兵、曾勇等几个人也凑过来听侯本福说害他是什么意思。 侯本福说:“我提这个建议看守所的领导采纳了,这本身就说明看守所领导有肚量,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看守所是代表政府来管理我们的,但是他们的一个好的举措居然要我们来提建议,是不是没面子?可是这个提建议的人还要去四处宣扬这是他提的建议,你说看守所领导会对这个人什么看法?你们懂不懂这个道理?” 许凡兵说:“懂、懂,大哥说得对,有些好事做了要当无名英雄,不然会吃亏。” 于真华说:“我也懂了侯主任,但是我已经说了,咋个办?实在不是故意的,不听你刚才说这番话我真的不懂这个道理。” 周猫儿轻轻一巴掌给于真华后脑勺扇去:“你给老子不要一天屄话多,你要是给侯主任带来麻烦了,看老子们不操你个半死。” 侯本福说:“幸好干事他们出去了,不然听到这种话肯定不会高兴,今天运气好他们没听到,以后说话先想好再说,不要不经大脑乱说话。” 周猫儿盯着于真华说:“你听清楚没有,大哥叫你以后不要乱说话。” 于真华那张粉脸因紧张而越发红润,曾勇说:“你们看于真华这张脸,我想咬他几口,比十七、八岁姑娘的脸还好看。” 大家就笑起来,于真华挽着侯本福的手臂说:“对不起侯主任,我不懂。” 曾勇嗲声嗲气的重复了一遍于真华说的话,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侯本福们在说话间,各个监室早就开始唱起歌来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太阳最红 毛主席最亲》等歌曲在各个放风室上空回荡,喜悦、振奋的气氛如同涟漪迅速在看守所扩散开来。 岗楼上的武警,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微笑,侯本福说:“我们也唱一首歌吧,我们唱《少年壮志不言愁》。你们有哪几个会唱?”许凡兵第一个回答:“我会唱!电视剧《便衣警察》主题歌。”周猫儿和曾勇、代耀世、李立强、何明华也都说“我也会唱!” 于是侯本福领头唱起来: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大家跟着唱起来,武警也情不自禁跟着唱起来。在这一刻,看守所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即使身处高墙之内,暗淡无光的日子也能有一抹希望的色彩。 收风进监室后,有人说侯主任我们猜谜语吧,那天不是还有几个弟兄还没有出谜语大家猜吗?侯本福说可以啊,又来猜谜语。 王宇飞说我先出一个你们猜,我不说出来一会就忘记了又要想几天几夜才想得起。 还没等王宇飞说出谜语,大家就笑起来,周猫儿说,叫你读书你去爬树,叫你听班主任讲课你去偷她的短裤,这回尝到没文化的苦头了吧。 王宇飞回敬道,你有文化,你读个报纸都错别字连篇的,大哥不说二哥,你我两个差不多。 周猫问,你出的谜语呢?说啊。 王宇飞说,完了完了,又忘记了,上你周猫儿的当了,你故意打岔,让我把谜语搞忘记,玩不过你周猫儿。 侯本福说你真的多说一句话就忘记了?王宇飞说真的忘记了,我等会如果想起了再说,这会等他们先说。 周猫儿背对着王宇飞捂着嘴笑。 代耀世说,既然王宇飞想不起来了我就出一个嘛,有点难度的,大家听好了啊: 五根竹子在一起, 名字不同是兄弟。 高矮不齐都出力, 人人都说连心里。 ( 猜人身上的部位)。 许凡兵说,你这个太难了,比登天还难,不就是手指嘛,幼儿园的小朋友猜的,还说有难度,你代耀世啊,还是谦虚点好。 代耀世摸着光头说,算被你许凡兵说对了,确实是我女儿们幼儿园猜的谜语。这个人没得文化咋个整喏,我也想出点有水平的谜语啊。 大家又被代耀世说的话和神态逗笑起来。 侯本福说,周猫儿和许凡兵你们两个一人出个谜语来大家猜。许凡兵说,周猫儿你先说一个,等我想一个真的有难度的出来大家猜。 周猫儿说,那我就先出一个嘛,这个是猜四种动物的,真的有难度哦: 大姐用针不用线, 二姐用线不用针。 三姐点灯不干活, 四姐干活不点灯。 大家都绞尽脑汁想这是哪四种动物呢,连侯本福开始也没想出来。 周猫儿得意地说,我说的难度大嘛,你们慢慢想,慢慢猜,许凡兵你说你的高难度的出来,我出的这个他们起码还要想好一阵。 许凡兵说,好,我的谜语来喏,听好啊,两个都是猜动物的,第一个: 先修十字街, 再建月花台。 身子不用动, 口粮自己来。 第二个: 有头没有颈, 身上冷冰冰。 有翅不能飞, 无脚也能行。 这时侯本福招手叫周猫儿过来,他贴近周猫儿耳朵说,你出的那个谜语我猜到了前面三个,是不是蜜蜂、蜘蛛和萤火虫,最后个我没猜出来。周猫儿说,大哥,后面那个是纺织娘。侯本福说,哦哦,纺织娘的学名叫螽斯,但为什么谜底是它呢?周猫儿说因为纺织娘都是晚上搞事啊,嘻嘻嘻嘻。 侯本福恍然大悟。笑着连连点头说出得好出得好。 许凡兵出的谜语大家正在苦思冥想,但是一时还没有人能猜出来,侯本福说,你们不要被谜面迷惑,谜面写得花里胡哨的其实说的事很简单,比如第二个谜语,你就想哪样动物有头没有颈,身上还冷冰冰的,有翅膀不能飞,没有脚却能走路,你先想明白一个特征,其他的就可以顺藤摸瓜,很容易就解了。 于真华说,对头对头,侯主任说得对,比如这个有头无颈,身上冷冰冰有翅膀不能飞没得脚可以走的肯定就是鱼了,许凡兵你说是不是鱼? 许凡兵说,算你娃娃聪明,第一个呢?于真华说第一个难度大,没猜出来。 侯本福说,第一个谜语还有一个谜面,谜底都是一样的,应该比这个好猜一点,我说出来兄弟伙些猜猜看: 小小诸葛亮, 稳坐中军帐。 布下八卦阵, 专捉飞来将。 王宇飞说,这是蜘蛛,是蜘蛛!大家跟着说,是蜘蛛,蜘蛛网像八卦阵,飞来将就是那些蚊子啊飞蛾啊会飞的。 周猫儿问道,我出的那个有人猜出来没有?许凡兵说我好像猜出来了一个两个,有个是萤火虫,有个也是蜘蛛,还有两个认真想一下应该猜得出来。 刘文生说我猜出来了一个是蜜蜂。 周猫儿说还有一个是纺织娘,这最后个确实不好猜。 侯本福说我出一个给大家猜,是猜数字的,不光要猜出来,还要解释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下江南去卜卦, 天黑时不见人回家, 恨玉郎全无一口直心话, 欲罢不能罢, 吾只好忍口不说他, 论交情并不差, 到如今皂白不明, 分别时一刀割下。 “大哥,这个谜面你要多说几遍,我们记不住。”几个人都说要多说几遍,不然就记不住。 侯本福说:“兄弟们等等,我直接写在纸上给你们看。” 第57章 这个法官让侯本福想起汉奸和叛徒 正所谓序属三秋,天气日渐薄寒。 这天上午才放风不过半小时,侯本福被值班的易干事带出监室,刚走出放风室的铁门,就看见一个女犯也被钟干事带出监室,侯本福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很漂亮的女龙头。的确很漂亮,虽未施粉黛,齐腮短发拢着的那张脸上的五官像是按黄金比例描画的一般,不仅整体布局恰到绝佳的位置,就连那眉眼,那鼻唇,那脸廓,无不是精雕细琢一般的精致悦目。那白皙得反光的脸颊上却淡淡地泛着亮亮的胭脂色,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是关押在监牢里食不果腹严重缺乏营养的人犯,那极其随便而且毫无质感可言的宽大衣服和皱褶无数的深色裤子并不能掩藏住她袅娜娉婷的身姿和丰乳桃臀。原来觉得已经很漂亮的钟干事跟她走在一起就明显的相形见绌。侯本福定睛看她时,她也看着侯本福,其实她并没有笑,但侯本福却能感觉到她的笑。侯本福迅速把眼光到地面看着那条黄色的警戒线,很砍切洪亮的喊了一声:“报告武装,人犯侯本福出监。” 侯本福刚一跨过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门,就听见女龙头的声音:“报告武装,人犯舒雅心出监。” 易干事轻声对侯本福说:“地区中级法院提审你。她今天开庭,有点危险。” 侯本福“哦”了一声,顿时就有些紧张起来。易干事给侯本福戴上手铐,带他到钢城县检察院陈检察官们提审他那间办公室,这里坐着两个身着法官服的人,一个戴着法官的大沿帽,一个没戴。侯本福进去站在两个法官面前,没戴帽子那个法官眼睛移开一本卷宗看着侯本福:“你是侯本福?不像是个杀人犯嘛。” 侯本福答道:“我是侯本福。” 这个法官说:“你坐下嘛。” 侯本福坐下,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尽量坐得端正。 “我们是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今天来问你一下。事情我们都是掌握清楚的,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明白吗?”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 侯本福答:“明白!”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给戴帽子的法官说:“把《起诉书》给他!” 戴帽子的法官把事先拿在手里的《起诉书》递给侯本福:“这是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对你的《起诉书》。你可以先看看。” 虽然侯本福平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此时此刻不祥的预感还是让他突然就心跳加速。他接过这几页印着粗黑字的纸,很快浏览了一遍,“故意杀人罪”几个字和最后大大的、鲜红的印章给他留下了绝望而痛心的印象。 在门口一把椅子上坐着的易干事从侯本福手里拿过《起诉书》:“地区检察院的《起诉书》都是你们中院带来发啊。”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检察分院发和我们来发还不都一样。”他看看戴帽子的法官接着说:“我们开始嘛。”接着他看着侯本福,开始询问姓名、年龄等等基本情况,然后要侯本福叙述案发当时前前后后的具体细节。 侯本福将向高凤镇派出所、钢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和钢城县检察院交代过的案情又如实交代了一遍。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你们钢城县公安机关和检察院认定你投案自首和防卫情节我们可以不认定,明白吗?我们可以不认定。” 侯本福吃惊而且愤怒,这分明就是不以事实为依据啊,还说得那么嚣张。但是侯本福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愤怒,他皱着眉头问道:“法官,我是劝阻江成强兄弟和王端志打架,然后江成强把我打伤后又拿刀砍我,这个时候我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他再次伤害,所以采取了必要的保卫和还击,实际上我只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腹部,他是怎么被刀割断了颈动脉,我确实不知道,刀一直在他手里,我手里根本就没有拿刀。就算是这一刀是因为我在保护自己而进行还击的过程中误伤了他,我不说这是正当防卫,难道这不是有防卫情节吗?还有,当我能脱身的时候是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报告这件事,难道不是投案自首吗?钢城县刑侦大队获取的应该是第一手案情吧,你们为什么不采信呢?” 易干事说:“他这个案子哪个都知道是对方先打伤 他,而且他确实是投案自首哦。”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有些事,我们也只是照办。” 侯本福完全不想再说什么了,明摆着说什么也是没有意义的,法官可以当着他和易干事说可以不认定已经存在的事实,而且说他只是照办——不知道他是照法律办还是照什么办? 侯本福的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再也没听那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摇头晃脑一副“老子就这样” 的神态,侯本福看见他这个样子,脑海里一下子就闪现出抗日电影中的汉奸和反谍电影中的叛徒的形象。 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了一会,看侯本福也不听,易干事更是做出轻蔑的神态嘴唇一直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自顾自抽烟。戴帽子那个做笔录的法官好像记录过去记录过来都是没戴帽子这个法官在说话,而且说的话都是重复了三遍以上的,所有的话都是体现他权威的。这样,作笔录的法官也就不停的搓着手,公开的意思是通过摩擦来让手掌暖和,但他其实心里是想表达这笔录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有的是时间搓自己的手玩。 没戴帽的法官说,今天提审就这样吧,侯本福,你是不是有些想不通,如果想不通,回去慢慢的想嘛,总有一天会想通。说完起身对作笔录那法官说:“我们走,看他们开完庭没有,县法院的安排我们吃饭。”又看看易干事说:“麻烦啰。” 易干事面无表情的说:“慢走。” 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两个法官走后,易干事对侯本福说:“走,我们也进去。你不要听他狗日的乱说,我不相信他那么大本事,他说咋个就咋个?不可能!” 走到干事办公室,易干事把侯本福叫住:“你进来!”易干事把侯本福带进办公室。办公室除了钟干事没在,其他干事全都在。易干事说:“他妈的中院的说话像土匪,水平太差了。” 何指导员打趣笑着说:“地区中院哩,水平差?莫非比你我还差?” 易干事说:“敢和我们比?他差远了!真的太差了!” 干事们都笑起来,说易干事都说水平差,可能确实没有我们水平高。易干事拖一把钢管椅在侯本福面前:“你坐下,我去给你倒杯酒来。”然后看看何指导员又看看淳所长:“今天我倒杯酒给他喝,宽一下他的心。你们不晓得中院那个法官说些啥子话,太狗屎了太狗屎了,我都听不下去了,要是依得老子当兵那几年的脾气,把他狗日一枪毙了。” 淳所长哈哈笑起来:“哪个狗日的把我们自卫反击的英雄惹生气了嘛。易干事你赶快去给侯本福倒酒,你再不去倒酒,我担心你要冲去打中院的法官。”干事们都笑起来,侯本福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侯本福一闪念想到:都是政府干部,为什么区别这么大呢?按理说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素质应该高啊,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呢? 秦干事递一张卫生纸给侯本让他擦眼泪。这时易干事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递给侯本福:“来,我陪你喝,我把这杯酒喝了我请半天假回家睡觉,老子今天太气愤了。狗日说话简直就是目中无人也无法!” 何指导员说:“咦,看来那个中院的确实把老易惹生气了。” 侯本福坐在那儿虽然端着酒杯,但他真的是诚惶诚恐,当着几乎是全所干事的面在这儿喝酒,而且易干事这么为他主持公道,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戴着手铐的双手举着酒杯,眼含热泪:“何指导员、淳所长、易干事、秦干事、杨干事、郑干事、林干事,我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对我的关照和认可!感谢你们对我的同情!这杯酒,我敬你们!”侯本福一仰脖子,将至少三两酒一饮而尽。易干事也一饮而尽:“麻烦林干事帮我值这半天班,我真的要回去睡一觉。” 林干事说:“没事,你去。值班的事交给我。” 见易干事把班交给林干事后说要回去,侯本福主动说:“那请林干事带我进监吧。” 易干事把《起诉书》递给侯本福:“你拿进去好好看看。”然后手一挥:“我回家去了。” 此时,钟干事带着漂亮的女龙头回来,女龙头面色没有了先前好看的白里透红,而是无神的惨白。钟干事对易干事说:“要给她戴脚镣。” 易干事问:“硬是当庭宣判的?”钟干事答:“是的。” 易干事摇摇头:“林干事安排,我回家了。” 林干事从办公室里间提了一副脚镣出来给女龙头戴上,然后带侯本福进了监。 侯本福进监后,并没像以往一样喝了酒进监睡觉,而是坐在铺板上看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对他的“故意杀人罪”的《起诉书》。 《起诉书》里对案情的简述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但对侯本福有防卫的情节和投案自首的情节只字不提。却以故意杀人罪对侯本福进行起诉,一看就不是一份尊重客观事实的起诉。侯本福把《起诉书》扔到下面去,然后就那么面无表情的坐着。 于真华凑近侯本福:“大哥,不怕,到时候开庭律师会给你辩护。” 侯本福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不一会,听见脚镣声从坝子里经过。侯本福说,那个漂亮的女龙头今天开庭被判死刑了。 曾勇说,太可惜了,那个女犯好漂亮。 周猫儿说,你就晓得她可惜,你去替她死嘛。 曾勇说,你莫说,只要让她陪我一晚上,我就替她去死。 周猫儿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对曾勇的鄙夷。 侯本福将《起诉书》扔下去,第一个拿起《起诉书》看的是许凡兵,这时他摇晃着《起诉书》说:“这个起诉书一看就是整人的,他妈的些太黑了。” 周猫儿说,难道你们不晓得吗,有个被红胜中院判刑的人,坐了十几年的牢出来就抱起炸药包去炸中院。代耀世和几个人都说晓得这个事,都登报的。这就是那些昏官的报应,炸死几个才好。 侯本福说,算了,不说那些昏官的事,他们迟早会遭报应,今天的报纸送进来没有?送进来了你们哪个读报纸? 周猫儿说,肖医生已经把报纸递进来了,但是还没读,我们要等你回来了才读。侯本福说,为什么要等我回来才读报纸,要是哪天我被拉出去枪毙了你们等我的魂啦? 于真华说,侯主任你不会被枪毙的,肯定不会。侯本福说你们不用安慰我,今天中院来提审我的人那些话和他的表情就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莫非哪个还能比他们权力大? 周猫儿说,那不一定,就是判了还可以上诉,死刑是要最高人民法院核准的,人命关天的大事,中级法院只是一判。 曾勇说,是的,《法律知识读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死刑有最高人民法院复核程序。 大家都迎合于真华、周猫儿和曾勇的说法来安慰侯本福。 侯本福勉强地笑着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安慰我,感谢兄弟们的好意。但愿我能逃过此劫。 此时,听见女犯监室传来悲凄的哭诉声:我的命咋个就这么苦啊,遇到这样的男人,他要是不当着我的面欺负我妹妹啊,我也不会拿凳子敲他啊,呜呜呜……我大学都没有毕业就跟他来前江,我一心一意对他,他却打我亲妹妹的主意,呜呜呜……当着我的面啊,欺负我妹妹,哪个忍得下去啊,呜呜呜……我再不动手,他就在我面前把我妹妹糟蹋了啊,呜呜呜…… 许凡兵说,肯定是今天判死刑那个女犯在哭。 曾勇说,那个声音听起好让我心痛哦,我恨不得去女犯监室好好安慰她。 周猫儿说,曾勇你多少有点良心,人家都被判死刑了你还这样说。 曾勇嬉皮笑脸的说,我就是看她被判死刑了才起好心啊。 王宇飞翻着白眼看了看曾勇,说道,你倒想得好,让你去女犯监室,你去啊,一天就把你拖死。 侯本福说,这个女犯叫舒雅心,如果真的是她说的这回事,就真的很冤很不值。 第58章 欲加之罪 “我真的很心痛她!”曾勇一大早就冒出这句话。当然他是看见侯本福从通铺上梭下来解了小手,然后在过道上不停地来回踱步了他才说的,如果早上侯本福没在过道上开始踱步,大家都是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到他休息,当然侯本福平时也不会去影响别人休息。有几次有人见侯本福在过道上踱步就大声说话,被侯本福“嘘”地一声制止了,侯本福指指还在睡觉的几个人,意思是他们还在睡觉,不要吵。久而久之,大家都养成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尽量保持安静的习惯。 “你又在心痛哪个嘛,你这个打洞犯。”周猫儿也坐起来看着曾勇,嘲讽的笑着。 许凡兵说:“还有哪个嘛,肯定是侯主任说的那个女龙头舒雅心啦。” 于真华说:“我就不信那个事情就有那么舒服,特别是曾勇,一听到女犯那边有点响动就竖起耳朵听,巴不得一下子飞过去。” 大家就开始取笑于真华,说他没有打过洞,根本就不晓得那个滋味。于真华有些愤怒有些自卑,脸上泛着尴尬的红色,后悔不该提这个话题。于是他从胸腔里冲出一句:“不跟你这群流氓说了!” 大家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把个于真华羞恼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侯本福笑着说:“你们要把于小兄弟逗哭不是?于小兄弟人家还年轻,以后出去多的是美女和他好。” 于真华见大哥帮他说话,顿时又来了劲:“是哦,不是吹牛皮,等我出去了多的不是美女喜欢我,你们算老几。” 另外几个还要与于真华斗嘴,侯本福把话题岔开了:“昨天晚上舒雅心哭了一整晚上。又哭又诉的,真的有点让人同情。” 好几个都说听见的,舒雅心哭得好凄惨,有几个女犯一直在劝她。 “嗯,听她说她的那个案情确实很不值得,她为了男朋友付出了很多,可是她男朋友居然当着她的面就要强奸她的亲妹妹,然后她提起凳子把他男朋友给敲死了。唉!”侯本福这样说着,心里就想,如果真是这样的情况下她抄起凳子把男朋友敲死了也不应该就判死刑啦?这是怎么回事呢? 一说起漂亮的女犯,大家都表现出极浓的兴趣。好色本来就是男人的天性,加之都被关了半年左右,又都是正值二十多岁的年纪,当然难免对美女充满幻想。 正热火朝天的议论着舒雅心时,林干事带着肖医生来打开监室门,林干事说:“今天太阳好,早点给你们放风。” 侯本福带头说:“谢谢林干事!” 大家都跟着说“谢谢林干事!” 林干事问:“恐怕你们这里更听得清楚女犯的声音吧,就是昨天当庭宣判死刑那个女犯,我值班室都听得到她一晚哭到天亮。” 曾勇回答道:“是的是的,我们听得清楚得很,哭得好凄惨咯。” 林干事说:“她那个案子是有点不划算。” 林干事带着自由犯肖医生把放风室铁门关上后,曾勇问侯本福:“大哥,我们今天唱首什么歌?” 周猫儿打趣曾勇道:“懂的,你就想唱给那个叫舒雅心的美女听。” 侯本福说:“如果哪个兄弟真的能让那个舒雅心不要那么伤心绝望倒是件积德的事。”侯本福下意识看看武警岗楼:“我们都先洗脸刷牙吧。洗漱完了唱首《红梅赞》。” 这时听见林干事在女犯监室说话:“舒雅心,哭得再凶都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是抓紧时间上诉才是正事。” 林干事说完这句话后,舒雅心哭声更大,哭得更伤心:“……我太冤了啊!……” 不知道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基于一惯的同情心和责任心,或者是出于对美女舒雅心的好感,总之当听到林干事对舒雅心说那句话后,侯本福立马接着无所顾忌的大声说: “舒雅心,坚强点,我们都要坚强点,就是哪天逮出去枪毙也不要哭!” 侯本福说完这句话,整个看守所顿时静得只有关舒雅心们那间放风室铁门的声音,似乎每间监室的人都被这句话所引发的好奇和等待看好戏的期待而凝固了。而侯本福说完这句话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不理性,就等着武警和林干事训斥了。 可是,武警只朝六号监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而林干事呢,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任何不正常的声音,仍然是带着自由犯一间一间的给人犯放风。 静了二十来秒吧,每间监室的人都没有等来好戏,那个大声说那句话的人既没被武警厉声训斥更没被干事叫出去“教训”,这似乎让他们有些失望,于是才又开始议论起这事来,包括被判死刑的女犯,包括这么毫无顾忌大声说话的人和武警和干事为什么都对这个事不管不问。这些议论声多半都能传到六号监来,让侯本福更是自责,他认为自己是因为觉得干事们都同情他、关心他、信任他,还有就是潜意识里自我表现欲太强,才导致自我放纵,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六号监的人犯们并不知道此时侯本福内心在自责,而只是一个劲的对他恭维和奉承。大体都是说只有我们的大哥才敢这么大声的和女犯说话,而且是判了死刑的女犯,武警装着没听见干事也不管我们大哥。 侯本福问:“你们说那个舒雅心听了我的话是不是真的会变得坚强点,真的就不会哭了?” 许凡兵说:“那是肯定的,任何人都一样的,有人同情有人安慰心情就会好点。” 周猫儿嬉皮笑脸的说:“主要是看她对我们大哥有意思没得,如果有,大哥说的话绝对有作用。” 于真华说:“那是哦,你们注意没有,侯主任那句话说了以后舒雅心真的一直没有哭了。” 王宇飞说:“确实的,我一直在注意这个事,侯主任说了话以后的确没有再听到舒雅心的哭声。” 其实侯本福早就注意到这点了,他那么冒冒失失的说了那句话后,舒雅心就一直没再哭过,于是他就自我安慰的想,如果真是那句话让舒雅心能冷静下来,那么,放纵一次又何妨?自毁形象又何妨? 侯本福说,都洗完了脸刷完牙了我们就唱《红梅赞》吧。其他有几个监室已经开始唱歌了。 侯本福领头唱了几句,大家跟着唱了没三句就唱不下去了,因为根本没有学唱过啊。侯本福说,那你们今天得学唱这首歌,是歌颂老一辈革命家坚守信仰坚持真理,为了取得革命胜利而不畏惧任何艰难困苦,不屈服任何严刑拷打和折磨,甚至连生命都毫不吝啬。这首歌非常有正能量,非常能够让人振作,唱起来浑身都是力气。我先唱一遍,你们注意听,注意感受歌曲的意境,然后我开始一句一句的教你们唱。 红岩上红梅开 千里冰封脚下踩 三九严寒何所惧 一片丹心向阳开 向阳开 ………… 侯本福声情并茂的唱完《红梅赞》,没想到岗楼上值勤的武警居然会叫出他的名字:“侯本福,唱得好!” 侯本福一怔,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朝着岗楼的武警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接着就传来了其他监室的议论声:“六号监的龙头大哥唱歌真的好听。” “就是那天干事叫他出去喝茶的那个是不是?” 侯本福唱完这首歌后各个监室都没有再唱了,都在议论侯本福和他的歌声 当然,女犯监室也在说侯本福唱歌好听。 这时传来脚镣抖响的声音,这声音有节奏有抑扬顿挫,一听就是有意的 ,然后就是舒雅心的声音:“各位牢友大家好,我是舒雅心,我昨天才被宣判死刑,我很痛苦很忧伤。但是我刚才听了林干事的话,哭得再凶都解决不了问题,我也听了六号监侯大哥的话,就是哪天逮出去枪毙也不要哭,那我就唱首歌吧,这首歌送给好心的侯大哥,也送给各位牢友,祝大家都早日自由。”她说完这番话唱起了粤语歌《千千阙歌》: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如流傻泪 祈望可体恤兼见谅 明晨离别你 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一瞬间 太多东西要讲 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 舒雅心的歌声可是真的好听。侯本福猜她应该是有一定专业素养的。哪怕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也没有跑调。舒雅心唱完歌武警竟然拍起手掌来,虽然不是拍得那么激烈和大声,有意拍得漫不经心的,不过是告诉大家我是在执勤站岗,没有花心思认真听歌,所以出于礼貌随便鼓鼓掌。 侯本福也鼓起掌来:“感谢舒雅心的歌声,唱得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 各个监室的放风室里都传来掌声,都在夸赞舒雅心的歌声。 下午两点的时候,侯本福又被叫出去提审,还是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昨天提审侯本福的两个法官。 没戴帽子这个还是那样的表情和语气,本来就生就一张包谷嘴和下嘴唇外翻的丑嘴,还尽说些无法无天的话,让侯本福一见到他就十分反感。 这个法官看着侯本福,用一种居高临下和嘲讽的表情和语气说:“我们又见面了,想和我们见面不啊?见一面少一面咯。”他可能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露骨,立马自圆其说的补充一句:“人都是这样的啊,见一面少一面。”他把手伸向做笔录的法官:“忘记了买烟,给我一支。” 那个法官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烟,撕开封膜,递一支给他,又递一支给带侯本福出来的何指导员,然后自己衔一支在嘴里,本打算把这盒烟放进包里,但稍一转念就把它放在了没戴帽子这个法官面前,这个法官假意推辞了一下,揣进了法官服的衣兜里。 何指导员客客气气的笑着说:“两位你们有什么问侯本福的请抓紧一点,我里面还有一大堆的事。” 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好好好,马上开始,本来昨天下午就要回红胜的,为侯本福的事就必须得多待一天啦。”那语气那神态,就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孙子对他年迈体弱的爷爷说“来呀,我们来玩玩摔跤,看谁能摔得过谁?” 他吸了一口烟,重重地把烟雾吹过侯本福的头顶: “侯本福,知道今天为什么我们又来找你不?” 侯本福摇摇头。 “自己做的事自己会不知道?老实交代,在看守所关押这两个月做了哪些违规违纪的事,自己先想一想,主动交代最好。” 侯本福茫然地看着这个法官,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不要装得这么无辜。再给你三分钟时间仔细想想。”说完,他从衣兜里摸出那盒烟来自己点上一支,好像突然想起还有另一个法官和何指导员在场,又递给何指导员一支,何指导员说:“我不想抽了。”他说:“刚才他递给你你都接起的,我递给你就不接了?不给面子哦。”何指导员说:“这不关面子的事,这会不想抽了。” 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自觉没趣,就转向侯本福:“想好没有?”抬起手看看表:“还有一分钟。” 侯本福说:“我在看守所关押期间没有做违规违纪的事!” “还说没有?好,我问你,第一件:你让从看守所出去的人给你私带信件出去没有?” “如果你要说私带信件的事,有过,那是我刚进监的时候,托出去的一个人给家里带了封信出去,是告诉家里不要为我过度担心,既然犯了罪该受什么处罚我都接受。”侯本福如实的说:“而且当时我刚进来,也不知道不能私传信件出去的。现在看来这是违犯监规了,但这也不至于达到犯罪的程度吧?” “独立来看是不构成犯罪,但是可以把它与其它情节串联起来的。”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就这一件事吗?没有了吗?” 侯本福说:“说到违犯监规就这件事。” “我看你还是不老实,我说一件你就认一件,我不说的你就死活不主动交代。那我又给你点出来嘛,和武警套近乎,想腐蚀拉拢武警战士是何意图?自己说!” 侯本福看着这个法官,一阵的懵逼:“法官,我什么时候腐蚀拉拢武警战士了?我真的没有!” “仔细想想,武警战士在巡逻监室的时候,你是不是意图腐蚀拉拢?你和他说了什么,自己主动交代。” 侯本福回忆了一下想起进看守所以后就只跟那个笔名叫“秋叶”的武警说过一句话,还是“秋叶”老师主动和他打的招呼,他又想了想,说道:“和一个笔名叫‘秋叶’的武警说过一句话,他和我打招呼,说他笔名叫‘秋叶’,我就说了一句‘秋叶老师原来是你啊。’就说了这一句,再也没有说其他了。” “那你还想和他说什么?难道你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他能不能找个机会把你带出去或放出去吗?”法官眯斜着眼看侯本福。 侯本福说:“总之我就只给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跟他有任何联系。” “那我再问你侯本福,你还有什么违规违纪的事没有?不要我点明一样你就承认一样,还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解释。我不听你解释,我只负责确认有没有这个事。”法官的眼睛还是眯斜着看侯本福。 侯本福说,我没有其他的什么违规了,要说违规,我私带信件出去是违规的。但我并没有串通案情和写不该写的内容。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信。 “那你腐蚀拉拢武警战士也是普通的事了?”法官还是眯斜着眼看着侯本福。 侯本福看了他一眼,就再不说话了。 这个法官见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侯本福“交代”了,才离去。 何指导员送侯本福回监室的时候,接连摇头说:“难怪昨天易干事那么生气,这个法官确实有损执法者的形象,他再不走,我都忍不住要说他了。” 第59章 不管死活先唱歌 “既然中院的那个法官说我腐蚀拉拢那个笔名叫秋叶的武警,那秋叶他受连累没有呢?”侯本福在何指导员送他进监室时问道。 何指导员回答道:“武警中队哪里可能听他们胡扯,只是为了避嫌,暂时不安排那个武警来看守所执勤,安排他执中队内勤。” 侯本福点点头:“没连累到他就好。” “本来就没有他们说那些事,怎么可能连累到他呢?你不用担心,没事的,这件事情上他们纯粹是胡说八道,没有任何证据。”何指导员的语气里对那个法官以及与他沆瀣一气的人充满鄙夷和愤怒。 权力可以颠倒黑白,可以徇私枉法,但正义永远在良知的最高处。 回到监室的侯本福想到很快就要结束生命了,很不舍也很遗憾、很苦恼!生活多美好,有家庭有事业有爱有前途,还有酒有肉有爱好有欢喜。 但是如果站高一点看,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平凡的一粒尘埃。来到这个世上和离开这个世上都既不能带来什么也不能带走什么。 就算我们每个人自以为了不起的理想报负,那是你一生追求的目标,你可以为它去耗尽一生心血甚至生命,但其实也就是你在乎这个事而已,对于别人,对于这个世界,却一点都不介意,你实现理想报负和不实现理想报负对这个世界而言,不会带来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个世上可有可无的存在,没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但是我们每个人却有一样东西是自己与别人看得一样重要的,那就是亲情,这是与生俱来的,带你来的人、养你大的人你们相互割舍不下,你带来的人、你养大的人,你们也相互割舍不下。倘若这之中任何一个人面临生死离别之际,这其中的人都会痛苦。 侯本福也正是在经受这样的痛苦。他的父母也在经受这样的痛苦。还有他的妻子和年幼无知的儿子,这些都是他面临死亡时内心深处最痛的硬伤。他对父母养育之恩未报答的愧疚和给父母带来天大麻烦的负罪感;对幼儿生而未养的亏欠和对发妻不能相伴到老的遗憾。所有的硬伤挤压着侯本福二十四岁的心。 侯本福拿起笔,给父母写了一封信,接着给妻子写了一封信,又给幼儿写了一封信。 给父母的信里满含愧疚与自责;给妻子的信里满含遗憾,同时希望妻子早点忘记他另寻伴侣,因为就算能活下来,下次见面也遥遥无期;给幼儿的信里则是表达为父对儿子的亏欠和寄予希望。 在侯本福心里,这无疑就是给家人的绝笔信,而想说的千言万语又岂是文字所能表达的?未报之恩、未尽之责、未了之缘——都将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一口气写完这三封信,已是晚上睡觉时间。侯本福躺在床上,虽然疲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就像塞了乱麻似的纷乱。 第二天刚吃过中午饭,杨干事打开监室门后笑呵呵地说:“给你们送个新朋友进来。” 随即,自由犯肖医生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了监室门口,因为那老人一时迈不过门坎,肖医生就说,先站一下喘口气再进去。 肖医生把这老人扶进监室并扶在通铺上坐下后,对侯本福说:“七十八岁了。” 杨干事和肖医生走后,周猫儿问那老年人:“你是犯的啥子事?叫啥子名字?” “梁真贵,伤害。” “你这把年纪了还可以去伤害人?你伤害哪个?伤成啥样了?”周猫儿继续问道。 这个叫梁真贵的老汉说 ,我伤害他妈屄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我三个儿子一个生了两个女,我说再咋个也得要生个男孙,而且我三儿媳妇这回怀起的就是个男孙,怀了三个月了,可是乡政府的硬要拉三儿媳妇去打胎。昨天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来我家做工作,被我一锄头挖去,说是脚背被我挖断了,区公所派出所的把我弄去关了一晚上,今天送到这里来了,这是哪里?这么多人住在这一间房子里头。 “这是钢城县最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提供免费食宿还有公安和武警保卫我们的安全。”曾勇戏谑地看着老汉回答道。 “你以为老子真的不晓得,这是班房。哼!五星级大酒店,还有公安和武警保卫你,我看你是做梦娶姨太太——想得美。”老汉眼睛一眯一眯的说,露出不屑的神情。 周猫儿说:“你进来我们看你年纪大了又病殃殃的没有教你过规矩,你还充起老子起来了,你是哪家老子?不要倚老卖老。” 老汉不说话了,只是用蔑视的眼光看了一眼周猫儿。周猫儿走到老汉面前,握紧拳头假装一个要打这老汉的动作:“老杂毛,请你那个眼神友好一点好不好。” 这老汉却把头偏到周猫儿面前:“你打,你最好是照准太阳穴打,最好是一拳打死我。” 周猫儿气得真想给他几巴掌,但是却又真担心会弄出人命,于是指着这老汉骂道:“你老杂毛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 这老汉见周猫儿真的很生气,才闭嘴不言,眼光呆滞地看着通铺对面灰色的墙壁。 侯本福看这老汉是肖医生扶着才能进来的,加之年已七十八岁,本来想立马把苏发贵留下的棉被给他让他休息,但是看他和周猫儿已经开始闹起不愉快了,如果此时给他棉被让他休息,岂不是变相打压周猫儿?周猫儿并没做错什么,而且已经够克制了。倒是这老汉,七老八十了还这么倔强傲慢,确实有点倚老卖老,不如先凉他一凉,在适当之时让周猫儿做个人情,以后大家也好相处。 大家也都不再理会这个叫梁真贵的老人,各自躺下睡午觉,让他一个人坐在靠近马坑的角落。 下午放风的时候,侯本福先叫于真华把梁真贵扶去放风室晒太阳,然后把周猫儿留在监室里说,我看这个梁真贵只是脾气倔点,有点倚老卖老,可能其他也没什么,我的意思,你把苏发贵留下的被子抱去放在你的铺位上,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就把被子给他用,大家都是落难之人嘛。 周猫儿说,我不干,这老杂毛,自以为是,倚老卖老。不管他,冷死?他。 侯本福说,周猫儿兄弟聪明的人咋就转不过弯来呢?给你说实话,这被子肯定要给他,谁给都得给,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周猫儿稍一思忖,笑咪咪地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一放风,就有监室在开始唱歌了。曾勇说,我喊舒雅心和我们对歌要得不?几个都说要得要得。于是曾勇就叫喊:“舒雅心我们两个监室对歌。” 旁边监室的也跟着喊:“舒雅心我们对歌。” 舒雅心回话了:“我想先和侯大哥们监室对。” 侯本福张张嘴想回答,但还是没有,他给曾勇努努嘴,曾勇立马回复:“好,我们六号监和你们对歌,你先唱。” 舒雅心唱起了: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 我歌唱每一条河 ………… 六号监的侯本福领头唱起了: 风在吼 马在啸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冈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梁熟了 万山丛中 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纱帐里 游击健儿逞英豪 端起了土枪洋枪 挥动着大刀长矛 ………… 一霎时,别的监室也加入了拉歌,整个看守所上空都响彻着高亢激昂的歌声。 何指导员什么时候来的坝子上也没人知道,只听他在坝子里说了句“咦,还唱得热闹啊。” 许凡兵说:“我听到我同案都在唱。” 周猫儿说:“你同案们揭地的事好像还没有判啊?” 侯本福听许凡兵说他的同案苟明俊都在唱歌,侯本福就想,这唱歌真是个好办法。 才进来的梁真贵笑得眼睛都眯成条缝:“还好耍哩,男男女女的一起唱歌,可惜就是看不到女人些在哪里,要是看得到就好了。” 曾勇对他说:“白天看不到,要晚上才看得到,晚上要把我们和女犯带出去开演唱会。到时候不说看,我们还要和女犯抱起跳舞。” “真的还是假的哦,班房里头男的还可以和女的抱起跳舞?这个还真的是稀奇事。”梁真贵似信非信的摇摇头,又肯定的说,“这个事情恐怕是真的,我活了七、八十岁就没有听说过班房还可以唱歌,还是男的女的一起唱。既然唱歌都可以,跳舞又未尝不可以呢?” 曾勇又说:“你会跳舞不呢?不要晚上跳舞的时候人家女犯请你跳舞你说不会跳,那不是不给人家面子吗?” 梁真贵说:“我以前跳的是秧歌舞和忠字舞,这一晃好多年没有跳过了。” 曾勇问:“那你和女的抱起跳过没有?” “没有没有,我们哪阵不兴和女的跳舞。”梁真贵说。 “那你今天晚上就要和女的抱起跳了,但是你要先学会跳这种舞,不然一会出去出丑。”曾勇就这么一本正经的逗梁真贵,梁真贵也认认真真的和曾勇聊,侯本福几次都差点笑出来,但还是没有打扰他们,让他们两个在那里说相声。再说,监室与监室之间在拉歌哩,连值勤的武警都禁不住一直在跟着唱。 梁真贵要曾勇教他跳舞,他学会了好去和女犯跳。曾勇说:“梁真贵,你进来的时候就是已经要死的人了,咋个一说起要和女犯抱起跳舞你精神就来了呢?” 梁真贵回答道:“班房里头叫你做的事情你敢不参加?不参加就逮你出去一枪毙了你。这叫班房,你搞清楚点。不是你想不想做啥子,是叫你做啥子你必须做啥子,叫你出去跳舞你敢不跳?不跳就枪毙,你跳不跳?”说完,梁真贵竟然”嘿嘿嘿“笑起来。 曾勇说:“你看你,一说和女犯抱起跳舞,你牙齿都笑落一颗。” “不是笑落的,是落了有四、五年了。”梁真贵认真地纠正曾勇的说法,还用指尖去摸一摸缺牙的位置:“不是吹牛皮,倒回去三、四十年,女的在我屁股后面牵起串串的。就是说我风流啊,我老婆婆经常和我吵架,打都打过几架哦,嘿嘿嘿……” 曾勇说:“我就说你梁真贵嘛,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一说女犯抱起跳舞就来劲,原来还是个情场老手。” “哪个男人不风流嘛,哪个又不想风流嘛。人不风流只因贫。就连过去的太监,那个东西都割了还不是一样的想,哪怕就是挨一下、摸一下、抱起搓一下都要得。”梁真贵说道。 “不得了不得了,我都要拜你为师了。”曾勇接连“啧啧啧”。 “嘿嘿嘿……”梁真贵笑起来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 梁真贵还想说什么,放风室门被打开了,梁真贵一瞬间就变成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还不停的轻声咳嗽着,就像那种老肺结核病人一样。 杨干事站在门口叫梁真贵出去提审。自由犯肖医生进来很费劲地扶着梁真贵走出放风室,一会听见自由犯教梁真贵“报告武装”,可是梁真贵的声音小得只有扶着他的自由犯才能听见。没办法,肖医生代他“报告武装,人犯梁真贵出监。” 可能是因为一直在跟着唱歌把嗓子打开了的缘故,武警的声音比平时洪亮高亢地发出一声“走!” 梁真贵被带出去十来分钟就收风了,回到监室,周猫儿说:“曾勇,晚上梁真贵要你带他出去和女犯跳舞,我看你咋个给他交差,哈哈哈……” 曾勇说:“这个梁真贵,七十八岁的人了,还油得很。” 侯本福说:“梁真贵是有点油,不过感觉人不是难处的那种,人家毕竟七、八十岁了,说笑不要过火。尽量避免发生不愉快。” 于真华说:“那是肯定的,大哥说得对,现在看守所能这样放开已经不容易得很,不要搞烂菜了干事把我们收紧了就麻烦了。” 周猫儿说:“于真华你个小屁娃娃,你还懂这个道理啊。” 正说道,监室门打开,杨干事站在门口,肖医生扶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梁真贵进监室。 第60章 冤家路窄 “老油条,你真的鬼啊,一看见干事就要死不活的,一回来就像个耗子一样眼睛滴溜溜到处转。”王宇飞戏谑的对梁真贵说。 “特别是一说要和女犯跳舞,你看他那个样子,恨不得钻进屄洞去。”曾勇“嘻嘻嘻”的笑着说。 “你和他大哥不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周猫儿接话道。 梁真贵头一拧:“不和你几个说那些没用的话,你们看这个兄弟,人家就比你们稳重,人家在那里坐起像个大领导,你们像个啥子?”梁真贵不愧“老油条”,早已看出了侯本福的与众不同,此时就开始讨好侯本福和侯本福套起近乎来。 周猫儿、曾勇、许凡兵和王宇飞、于真华、代耀世等人都说这梁真贵确实不是一般的“油”,老江湖,绝对老江湖。 侯本福一直没有和梁真贵说话,此时既然梁真贵和他套近乎,他也就和他点点头,微笑道:“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拿锄头挖乡政府的干部,把人脚都挖断了吗?” “嘿嘿嘿,没有全部挖断,是挖断了一根大脚趾,说是送到县医院来侯医生已经帮他接好了,说是不影响功能,只是没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好看。” 侯本福一听县医院“侯医生”,当然就知道是自己父亲。突然间心里一阵酸楚:自己出这么大的事,父亲工作那么辛苦,还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为自己操心,顿觉心里紧了一下,泪水差点夺眶而出,还是忍住了:“今天不是提审你吗,怎么给你说这些?” 梁真贵见侯本福跟他说话,就想从铺板上走到侯本福那里去,周猫儿和何明华马上制止他:“你就在这里跟大哥说话,不准上来。” 侯本福对周猫儿和何明华摆摆手,又朝梁真贵招招手。梁真贵畏畏缩缩的走到侯本福面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刑侦大队的提审完了回来,在干事办公室见到我大儿子和三儿子的,他们来县医院跟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求情。” 曾勇立马接过话说:“那你家两个儿子来看你都没给你买点吃的进来?连被子都不给你送一床来,我看你今天晚上就成冰棍了。” “两个儿子都只是想来班房试试看能不能见我一面,所以没有给我带东西来。”梁真贵解释道,停了一下他又接着说:“他们给我上了二十块钱在干事那里,说想买什么就请干事帮忙买。” 曾勇说:“你请干事给你打斤酒嘛,或者带个小姐进来吃个快餐嘛。嘻嘻嘻……” 梁真贵一下子笑起来:“这个兄弟百分之百是打洞进来的,一天嘴上都挂起屄的。嘿嘿嘿……” 曾勇说:“你个老杂毛还会骂人啦,我说你才是一天嘴上都挂起屄的。” “我不和你说了,我和他说,……”梁真贵看着侯本福,看神情是想和侯本福好好说说话。 周猫儿说:“梁真贵,你说话注意点,不要‘他’啊‘他’的,要称呼大哥!懂不?” 何明华和于真华接着说:“不称大哥就称呼侯主任也可以。” 梁真贵很勉强的笑着对侯本福说:“哦哦,不好意思,不懂规矩,大哥,侯主任,请原谅,不好意思。” 侯本福笑着说:“没啥子不好意思的,叫什么都无所谓。” 许凡兵说:“那不行,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八十也好,九十也好,叫你大哥都是必须的,‘大哥’不是以年龄大小来分的,‘大哥’实际上就代表的是身份、职位,比如一个国王,不可能说比他辈分高年纪大的人就不称他为王,就不给他跪拜了,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齐声回答:“是!” 把梁真贵吓得一激灵:“我懂了啊,我梁真贵也经历了两个朝代的人了,这个兄弟说的我懂。” 周猫儿说:“懂就好,懂事好处。” 王宇飞和何明华接着说:“免得皮肉受苦。” 梁真贵陪着笑说:“兄弟们说得对,说得对,我懂我懂。”然后看着侯本福问:“大哥你说像我这种情况,一般判几年?” 侯本福回答道:“这个说不清楚的,故意伤害罪第一百三十四条,你这个比较适合有一款:致人重伤三至十年,还有就是给不给你加一条妨碍执行公务罪,甚至再给你加一条干扰破坏国家基本国策。” “对头,我也是和你担心的一样。唉……!”梁真贵叹了口气接着说:“大哥你看嘛,我这一辈两弟兄,我哥和我,我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娶媳妇回来连生两个女儿,连嫁出去的女儿生的也是两个女,我的三个儿子,一家生了两个,全是女,这样下来我梁家这支根脉的不就断后了不是?而这回我三儿媳给我怀了个男孙,却要拉去打胎,你说我不冒火咋个行?” 侯本福笑着说:“你一冒火差点把人挖残废了。” “那是他狗日的运气不好,其实稍微后退一步就屁事没有,他非不退,嘿嘿嘿……。” 大家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梁真贵的案子。 大约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杨干事又带一个人来关进了六号监。 这人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年纪,瘦高个,左额上贴了块凡士林纱布,嘴唇是肿起的乌青的颜色,一看就是被打的。才剃的光头泛着一点青光。此人一进监室还没等关上门就“噗通”一下跪在侯本福面前。杨干事见状,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自由犯“嚯——咚”一下锁了门。 这新毛驹跪在侯本福面前,伸个指头呲牙咧嘴的使劲抠耳朵,操着夹杂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大哥不要打我,我给大哥带了贡品的,放在耳朵里边等我一下下拿出来奉献给大哥。” 侯本福和大家都惊疑地看着这个新毛驹,周猫儿说:“于真华你看他掏得好费力,把你的掏耳给他用。” 于真华爬下铺来蹲在床沿边上,找到一个缝隙,伸出两根纤纤手指取出一只金属牙膏皮自制的掏耳勺递给新毛驹:“你拿这个试试看。” 新毛驹接过掏耳勺,只几下就从耳朵里掏出一个宝贝来,在身上擦拭干净后双手捧给侯本福:“这是真正的金耳坠子,这边还有一颗。”说着又去掏另一 只耳朵,不几下又从这另一只耳朵掏出一只黄金耳坠来,照样双手捧给侯本福:“大哥请收下,这对金耳坠子是小弟我上贡给大哥的。” 侯本福笑着说:“兄弟请起来说话。请问兄弟贵姓大名,因为哪门钢进来?” 那人看看旁边众弟兄没有一个不让他起来的,才慢慢站起来回答道:“兄弟我免贵姓朱,名建河。因拐卖人口和伤害罪进来。” 侯本福一惊:这名字好熟悉! 接着听许凡兵问道:“你名字叫什么?” “朱建河!” 侯本福用眼神示意许凡兵,怕他一下子把苟明俊和他的关系抖落出来,怕朱建河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和冉永秀、王秀波拐出去卖了那个女孩的亲哥哥。如果这些关系一下子都明朗了,这就没意思了。许凡兵明白侯本福的意思,于是就换一个方式确认此朱建河是否苟明俊口中说出来的彼朱建河:“你们几个人一起做的还是就你一个人?” “还有几个同案,他们都比我先进来,就是他们进来了才把我吐出来的。”朱建河说。 许凡兵问:“你这几个同案都关在哪里的呢?他们都是你们本地人吗?” 朱建河答道:“都不是我们本地人,他们几个都是钢城县的人。两个男的,一个叫苟明俊,一个叫王秀波,两个都关在前江省,不知道哪个看守所,还有个女的冉永秀,应该是关在我们晋福省那边的。” 许凡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侯本福一直用眼神示意他一定要冷静!许凡兵终究是没有发作。只坐到一边去不再理会朱建河。 侯本福问朱建河:“你是在哪里被抓到的?你脸上的伤是咋个回事?” “我在红胜被抓的,伤是昨天晚上在红胜提审时被打的。人就是贱,不挨打的时候不交代,一挨打还不是都要吐钢,没有哪个背得起的。”朱建河自嘲道:“再说啦,只要是一起做的事,你不吐别人就会吐。总之都是瞒不住的。”说着,朱建河挠起衣服露出背上和胸前被打的痕迹:“还好没有内伤啦。不然这样子是要死人的。”他沉默片刻后接着说:“不过老实说呢,我可能也是难逃一死,那个苟明俊把什么事情都吐得干干净净。” 侯本福问:“意思是你是被苟明俊给卖了?” “是的啦,苟明俊是最不够朋友的人,说好的,哪个被抓哪个就背,没被抓的个就负责帮他养小孩子,这样子好啦,我不能帮他养小孩子,他也不能帮我养小孩子。不过他这个人呢,如果是我被抓了,我不卖他,他在外面也不会帮我养小孩子的,我太了解他啦。” “意思是你们的案子很大?”侯本福问。 “大哥啊,你不知道苟明俊这个人,心比包公的脸还要黑。我们一起做事的几个都不喜欢跟他合作的。有一次我们带了两个白货两个黄货一共四个,王秀波和冉永秀负责走两个白货,我和苟明俊负责走两个黄货,就是走货的时候出大问题了嘛,明明是他的主意,他自己做的事,现在全部都推给我头上,你说这种人还叫什么人嘛。”朱建河一提到苟明俊似乎就特别的愤恨,特别的鄙视:“这个事情肯定大啦,两条人命,两个黄花大闺女呢。所以我说他苟明俊实在是心黑。” 朱建河的一番话让坐在一旁的许凡兵对苟明俊的为人产生了怀疑,当然,他也庆幸自己毕竟才上贼船就被拖下水,不然,越走越远就会越陷越深。这次大不了判个十年八年,吸取一辈子的教训,以后不要走弯路就是。踏踏实实的挣点辛苦钱,平平安安的和一家老小过简单的日子,多好。而且当他听了朱建河说和苟明俊一起背了两条命案,他一下子对朱建河没有那么愤恨了:你朱建河参与拐卖我妹妹的事法律会给你报应,而且我妹妹在那边日子过得好,说不定我以后还会去投奔她哩。而你朱建河、冉永秀和王秀波呢?只有等着坐牢,等着吃枪子。 侯本福听了朱建河说的这番话后,才明白为什么苟明俊会铤而走险和刘兵刘胜两兄弟一起越狱,原来真的是以一赌而企图求生。 “朱建河带进来的这个东西,我晓得大家都很好奇,想看看,想拿在手里玩玩,那就从周猫儿这里开始,一个拿在手里看一看,玩一玩,大家都看了,玩了,就把这个东西交出去,作为朱建河的私人物品交给干事保管。我是绝对不会要这个东西的。兄弟们认为我的决定对不对?”侯本福把朱建河贡奉给他的一对金耳坠拿出来笑呵呵地说。 朱建河说:“我是好不容易偷偷藏在耳朵里带进来给大哥的,大哥不要嫌弃,它最少也值七、八百块钱哩。” 许凡兵也说:“对对对,大哥还是收起,好不容易带进来的东西。再说了,你就是把这对耳坠还给他,他恐怕也没机会得到了。” 代耀世、刘文生、何明华也劝侯本福收起。 侯本福说:“朱建河的好意和兄弟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我明白你们都是好意,朱建河诚心诚意的送,是怕被操毛驹,希望在监室里不被颠对。你们劝我收,也是出于内心的希望大哥发财。最好是天天都发财,这样你们就天天都有好吃好用的是不是?” 大家一下子就被侯本福的话逗笑了。连梁真贵、朱建河也哈哈笑起来。因为声音出不去,整个监室都是瓮声瓮气的笑的回声。 侯本福说:“大家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我不是不贪财,你们想,要是我媳妇今天给我送吃的来的时候,干事把这对金耳坠给她,说是你老公侯本福送给你的,她会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会一下子感动泪崩?然后就心里暗暗发誓:哪怕你侯本福坐二十年、三十年牢我也守身如玉等你回来,就算你侯本福被枪毙了,我也好好把儿子带大,一辈子不嫁,像公公婆婆的女儿一样给公公婆婆样老送终,替你侯本福尽孝!——你们说我想不想这样的情景出现?肯定想!但是这不现实,第一,朱建河是怕挨操毛驹怕日子不好过才冒险带这对宝贝进来送给龙头大哥,请注意,不是送给我侯本福,是送给龙头大哥,这是被逼无奈之举,那我收了就是趁人之危。第二,如果我在监室收了人家钱财,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是不是我又多了一条罪状?所以我请各位弟兄都要随时保持清醒和理性,不要被眼前利益迷惑。” 一阵掌声响起,带头鼓掌的是梁真贵,接着每个人都鼓掌。朱建河更是流下了两行泪。周猫儿问他:“大哥都说了不要你献的宝贝,你还哭啥子?”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听了大哥这番话就是想哭,说得太好了,太有水平了!” 侯本福接着说:“我们为了表示领朱建河这样懂事的一个新毛驹的情,就让他讲和苟明俊一起做的案子好不好?反正这个案子苟明俊和朱建河都已经交代给刑侦大队了,也不是什么秘密也不算串通案情了。” 大家都说,好,就听朱建河讲案子。 第61章 黄货白货 八个月前的一天,朱建河、王秀波、苟明俊和冉永秀四人在红胜碰头,苟明俊说在钢城某乡找到两匹好货,纯黄货。朱建河说,要是还有两匹就好了,他有个买主要四匹好货,而且是要统货,交货地点在汇美。这买主兰头多得很,关键是还有两匹好货哪里去挑? 冉永秀说只要肯出兰头,挑货的事包在我身上。朱建河说十天半月能有货就好了,因为这个买主也是急着要拿去出货。 冉永秀说不用十天半月,最多一个星期就可以走货。 于是几人商定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苟明俊负责把货带来红胜,冉永秀和王秀波也把货带来红胜,两边的货互不碰面,以免露出破绽,由朱建河验货后,冉永秀和王秀波一组,朱建河和苟明俊一组,分别把走货到晋福省城出货给买主。 苟明俊和冉永秀都拍着胸脯说一言为定,保准没问题。 到了那天,果然四匹货都带到了红胜,朱建河按约定地点分别去验了货,果然都是没得挑剔的上等好货。冉永秀挑的是两匹白货,苟明俊带来的是两匹黄货,当天就分头上了一列火车。 在去汇美的中途要住一晚,然后第二天坐另一列火车才能到汇美。 朱建河和苟明俊带着两匹黄货下了火车,看见冉永秀和王秀波领着另外两匹白货从另一节车厢也下了火车。朱建河在这两匹黄货的背后悄悄跟王秀波远远地挥了挥手,意思是互报平安。 此时正是傍晚吃晚饭的时间,苟明俊对朱建河说:“刘总,你既然很满意我给你招的这两个美女,那你今天得好好招待我们咯。” 朱建河立马附和道:“那是当然的啦,以后她们两位都是我公司的骨干力量,我当然要好好招待啦,我也应该感谢李总给我挖掘到这样的人才啊。” 苟明俊和朱建河接着演戏:“刘总,我们说好的哦,两个妹妹去你公司可不能让她们去一线干粗活哦。” “这个事情李总你就放心啦,你亲自给我选的人才,我怎么可能让她们去一线干粗活,我是要培养她们搞管理工作啦。”朱建河又装得很诚恳的对两匹黄货说:“两位美女,不过我得给你们讲清楚,不可能你们一去公司就安排你们在管理岗位,要先锻炼锻炼,比如让你们先在办公室管理一下资料,或者在车间做做统计工作。” 两个女孩子哪里看得懂朱建河和苟明俊演的戏,听了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还看着另一个得意的笑,意思是:你看,我说的没骗你吧,人家李总就是说的他朋友的公司招我们去做管理工作。 另一个也看着自己的姐妹笑着点头,意思是你说的没错,这个李总和刘总的话我都听到了。 两人领着这两个初入社会就落入陷阱的黄华闺女走进一家豪华气派的酒楼。颇具职业素养的服务员按苟明俊的要求领他们进了一间小包间,苟明俊把菜单递给两个姑娘:“两位妹妹你们点菜,想吃啥子就点啥子,不要心痛刘总的钱,呵呵呵!” 朱建河也说:“随便点,喜欢吃什么就只管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火车上又吃得简单,让两位美女吃苦了。” 两个姑娘哪里见过这么贵的菜,最便宜的都是十几块钱。乡镇上十八、九岁的姑娘,总共在外面餐馆吃饭的次数不过就那么几回,而且都是些只管吃饱肚子的家常菜馆,哪里进过这样高档的酒楼,拿着这菜单,更不知该如何点菜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菜单,看了两分钟都不知道该点哪一个菜。朱建河当然看出了两个姑娘的不知所措,借机又给她们灌迷魂汤:“两位美女啊,在餐厅不会点菜可不行哦,你们想啊,以后你们代表公司出去应酬,请客户啊领导啊吃饭,你们不会点菜这怎么行呢?看来这方面也得对你们进行必要的培训。” 两个姑娘听了“刘总”的话,当然更是欣喜,勇气也就一下子上来了,两人就照着便宜的点两个,中档价位的点两个,然后怯生生羞答答的把菜单递给朱建河:“刘总,你看这样可以不?我们觉得够吃了。” 朱建河接过菜单一看,立马装出很大气很豪爽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两位美女是叫我们在这里吃工作餐啦?说句实话,我公司的工作餐都比你们点的这几个菜要好很多。你们以后代表公司出去应酬可不能这样点菜,这样点菜是要得罪客人的。” 两个姑娘立马就尴尬得红了脸,害羞地傻笑着。 苟明俊趁机伸手轻轻掐了一下挨自己近的一个姑娘的脸,接着挨着这姑娘坐过去,握着人家还拿着点菜笔的手教这姑娘点菜。这姑娘慌乱地挣脱手,一张脸越发羞得通红,朱建河在桌下狠狠踩了苟明俊一脚,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这样会把货吓跑,会把业务搞砸的。苟明俊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马上给那姑娘解释:“妹妹,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一激动就没注意这些,我没别的意思啊,不要见怪不要见怪。”说着又坐回自己的座位,那姑娘才从惊慌中镇定下来:“刘总,还是你点吧,我们确实不会点菜。” 另一个姑娘也说:“我们随便吃点吧,不用太讲究,我们是来刘总公司上班的,又不是来享受的。吃啥子都无所谓。” 苟明俊说:“妹妹你说的也没啥不对,但是今天不一样啊,今天你们不宰你们刘总,以后不一定有机会哦。” 朱建河也附和道:“不是没机会,应该说以后机会更多,毕竟我是亲自去前江把你们招来我公司的,这一路也没好好吃顿饭。今天既然在这里来了,人家酒楼包房是有低消的,不可能就点这两个菜。要不让我来教你们点吧,你们也可以学一下,以后工作上用得着。” 朱建河将菜单摆在他与姑娘们中间,然后指点着菜名叫姑娘们打勾,还不停的说一些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道理出来,把两个姑娘糊弄得接连点头,还以为学到了老板请客吃饭的待客之道。 苟明俊有几分帅气,又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更重要的是随时随地都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有钱人,去哪里墨镜一戴,摩托车一骑,就会引来好多小青年的羡慕和好多少女们的青睐。正因他有如此优势,他们同伙四人中,冉永秀和他两人可谓挑货业绩冠亚军,朱建河因为人脉较广,算是四人中的出货标兵,而王秀波基本上就是协助走货和打杂。 这两个姑娘是苟明俊十天前骑着摩托车去这个乡场上闲逛时偶然看见的,她们不算很漂亮,但在这个偏僻落后的乡场上却无疑是最吸引男人眼球的,穿着打扮朴素而整洁清爽,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丰满而紧致的身体,脸庞泛着健康的粉红,长发披肩,流露出对时尚潮流的追求,浑身上下都透出青春少女特有的韵味。凭苟明俊的经验判断,这两个女孩并不满足生活在这穷乡僻壤,一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憧憬。苟明俊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一边盯着这两个乡村美少女,一边就盘算出一个沿海城市汇美某大公司招聘女性管理人员的计划。于是当他第二次出现在这个乡场上的时候,他成了某人才招聘公司经理,他在街上守了半天,这两个姑娘真的又一起在街上闲逛。他瞅准在一个人少的地方主动上前搭讪,显得文质彬彬的递过名片,加上自己编的一番说词,一下子就让其中一个姑娘对他所说的工作岗位有了兴趣,他为了进一步取得姑娘的好感和信任,诚恳地邀请她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好聊一聊有关招聘的事。这个首先产生兴趣的姑娘想到我们是本地人,而且是两个人一起的,莫非还怕你一个外来的人,于是就动员她一起的好姐妹赴他之约,乡场上除了小饭店可以坐坐,别无去处,这个姑娘大方的说,那我们去场口那家牛肉汤锅店里坐会,我请你们吃牛肉汤锅,当时苟明俊就暗自窃喜,只要能一起“坐会”,业务就成一大半了。 一顿牛肉汤锅吃下来,已经从陌生到熟悉,事态当然也就再按苟明俊设计的方向在发展。试想,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没去读大学,又没有工作,嫁人又还差几年,待在家里用一分钱都得向父母伸手,理想是远大的,前途是迷茫的,这个时候有人给介绍一份轻松体面又挣钱的工作,有几个姑娘不心动的? 就这样,苟明俊教她们如何回去跟父母说,让父母同意她们出远门上班挣钱,她们父母同意后,等他的朋友刘总也就是她们未来的老板来前江办事就接她们走。 其实两个姑娘回家根本不需要做父母的工作,只要说明两点,一点是说你要像别的姑娘媳妇一样出门打工赚钱,再有一点是说和某某一起出去,不是一个人。有了这两点,父母就巴不得你早一天出去上班赚钱。 两个姑娘回家做父母工作的那两天,就是苟明俊来红胜与朱建河们碰头的那两天,所以苟明俊敢在朱建河们面前拍着胸脯保证把好货带来到红胜来。 苟明俊垂涎这两个姑娘原生态的美,在和她们聊天过程中了解她们连男朋友都没谈过,就更是对她们的身体朝思夜想了。所以他不仅是想把这两个姑娘卖了赚钱,还想把她们给睡了,朱建河没有同意,说这样做了虽然快活一时,但是货就会飞了,钱就赚不了,有了钱还怕找不到女孩玩。苟明俊见说不通朱建河,昨天在红胜才放弃了这个念头,但今天到这里吃饭又不安分了,朱建河担心他会坏了这单业务。 吃饭时,苟明俊硬要点一瓶酒来和两个姑娘喝,两个姑娘几番推辞说不会喝酒,到了那个节点,出于礼貌朱建河也得劝上两句,这两个姑娘求职心切,看到介绍工作的人和马上就是老板的人都在劝酒,再推辞就有些薄人面子,加之两个姑娘平时也都是能喝酒的人,也就答应只喝一杯。可是这酒杯一端起,各种理由让你喝第二杯第三杯甚至第五第六杯,直到把你灌醉。 吃喝间,苟明俊那眼睛就一直盯着两个姑娘,那样子,仿佛要一口将人给吞下去似的。朱建河虽然也在喝酒,但是一直控制住少喝,他要盯着苟明俊,怕他给人下迷药。 这两姑娘虽然可以喝酒,但也只是一、二两的的量,一瓶酒喝完,这两个姑娘看见每个人都是晃动的。 苟明俊见时机成熟,于是叫去开房休息。他扶着一个姑娘,朱建河扶着一个姑娘,四人在华灯璀璨的街上摇摇晃晃地深一脚浅一脚找到一家酒店,开了两个标间。二人扶着两姑娘进了一个房间,将两个姑娘放在床上。苟明俊就不想离开这房间,一会说坐一会,一会又借故说多这待一会,担心两个姑娘醒了没人照顾,一会又说要上了洗手间再走,总之就是不想离开这个房间。朱建河见他挪不动脚步,就去搂着他的肩往门口推:“兄弟,走吧,回我们房间休息去。”苟明俊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过了明天连看都看不到了。” 朱建河给他讲了好一堆道理,见他还是挪不动脚步,就将他狠狠一搂,不由苟明俊再说什么,使劲一推,将苟明俊推到了门口:“兄弟,不要因小失大。” 苟明俊感到十分无奈,只得出门,但出门时却从取电槽里将房卡取出揣进了自己裤兜里。心里盘算等朱建河睡着了自己再偷偷过来。 两人回到自己房间,苟明俊就一心想等朱建河快点睡着,只有朱建河睡着了他才可以去那两个姑娘的房间浇灭欲火,而朱建河也巴望苟明俊快点睡着,只有苟明俊睡着了他才能把苟明俊裤兜里的房卡拿出来藏好。二人就这么闭着眼,耳朵听着对方的动静。 第62章 一刹那间原始本能占了上风 有两次苟明俊以为朱建河睡着了,轻脚轻手的起床想往那两个姑娘住的房间去,却不料朱建河都把他给拦住了,朱建河一听见他起身,就会说:“苟老弟呀,你起来解手啊,我也正想起来解手哩。” 两次都被朱建河查觉,两次都假托解手来警告他不要过去,我盯着你哩,这不是铁了心要坏他的好事吗?但他也没办法,朱建河确实是从大局着想。 一整个晚上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僵持着,苟明俊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朱建河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 他俩是被那两个姑娘的敲门声叫醒的。因为两个姑娘昨晚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房间里居然没电,又找不到取电用的房卡,但大半夜的又不好来问他们,怕打扰他们休息,所以今天早上就来问他们了。 朱建河说:“你们的卡我们昨天晚上拿过来了,本打算休息一会过去看你们是不是吐啊,不舒服啊,没想到过来一会就睡着了,所以就没去看你们,还好,看样子你们昨晚还是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这两姑娘哪知她们昨天晚上差一点就被奸污了,这会听了朱建河的话,反而对他们满怀感激。 朱建河带着几人走出宾馆去街上吃早餐,吃了早餐他问两个姑娘是立马回宾馆休息呢还是在街上逛一会再回宾馆拿行李,因为他们买的是下午一点二十的火车。苟明俊说难得来一趟这里,我陪你们逛逛,两个姑娘长这么大确实没出过远门,而且这个城市比她们去过的红胜大多了。所以都说回宾馆无非就是躺在床上,不如逛一会再回宾馆拿行李吧。朱建河想到要和王秀波们取得联系,了解一下他们那几个人的情况,于是对苟明俊和那两个姑娘说你们去逛一会吧,十一点半钟在宾馆大堂会面,一起吃午饭。然后他去到另一个宾馆,这个宾馆是他们走货到晋福在这个城市停留中转最喜欢住的宾馆,而且这次从红胜出发的时候就说好了王秀波和冉永秀带的白货住这个宾馆。 他来到这个宾馆,径直去前台问张总们住几号房,因为在这里住的时间多了,前台的没有一个不熟悉他们的,不过他们全部用的是假身份证,朱建河姓刘,王秀波姓张,苟明俊姓李。 前台一看是经常和张总一起来住宿的刘总,于是将张总开的两个房间的房号都告诉了他,他按这两个房号找去,先找到一间,凑近一听,正是王秀波和冉永秀在里面说话,他敲开房门,问道:“你们走的两匹白货还稳住的吧?” 冉永秀回答:“绝对没有问题,你们那两匹呢?” 朱建河“唉”地长叹一声:“苟明俊一路来就想捶她们的皮碗。昨晚我盯了他一整晚,害我觉也没得睡。” 冉永秀立马情绪激动:“啥子?苟明俊这小杂毛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点让人生疑,就变一副态度说:“这小杂毛那不是想坏我们的大事嘛。咋个都不要让他得吃。” “不然我怎么一整晚都没得睡觉咯。唉!”朱建河说完摇摇头,又叮嘱王秀波冉永秀道:“我这会去把他们几个找到,我不放心苟明俊一个人和她们一起。记住,最迟十二点四十必须到火车站,因为我们是一点二十的火车。到了汇美后冉永秀把货看住,王秀波你去我们平时喝茶那家等我,我先到我就等你。” 冉永秀和王秀波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就这样定。 朱建河临离开的时候又转过头对冉永秀王秀波说:“你们带那两匹货去吃早餐没有?要带她们去吃早餐,多给点小恩小惠。” 冉永秀说已经带她们去吃了,这些事你放心,我们都做得很到位的。 朱建河返回来找苟明俊和那两个姑娘。 他沿着与苟明俊们分手的那条街一直找,走了两、三公里也没见这三人的踪影,他想,苟明俊为了讨好她们,会不会带她们去逛附近那个大商场呢?那里有女孩子们一看见就挪不开脚的很多时髦女装。朱建河在那个商场里来回找了两圈也还是没见苟明俊他们。朱建河顿时预感不妙,他一下子想到那个废弃多年的停车场,那个停车场好多年前是专门停放公交车的,后来公交停车场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这个停车场就再没停过一辆好车,而是停了十几辆报废的公交车,由于那位置正处在这条主街道的一条断头支路边,不说没车辆过去,就是人也难得有几个从那里路过。 朱建河想到这里,立即加快脚步朝这个停车场奔去。 平时要走十几分钟才到的路,此时他七、八分钟就到了,进了停车场并没看见一个人影,十几辆报废公交车和几辆报废卡车冷漠而绝望地躺在宽阔而破旧的停车场里。朱建河走近满身斑驳伤痕的它们,突然听到从这堆废铁的深处传来人声,他循着这声音找去,这声音是从一辆公交车里发出。他几步窜过去来到车门边,一眼看见苟明俊正在玷污一个姑娘,朱建河当即大吼道:“姓苟的你在干些什么?” 苟明俊听见这一声大吼先是猛地一惊,当听出是朱建河的声音后却转过头笑道:“你也快来,你不来我就一起上了!”走到朱建河跟前一把将他推向迷离着双眼半昏半醒的另一个姑娘 。这一刻,朱建河也根本把持不住自己…… (此处省略一千字)…………一个姑娘药效消失,清醒过来,顿时大哭大喊,双手双脚乱抓乱蹬趴在自己身上的朱建河。朱建河一时间不知所措,这姑娘一把推开朱建河跑下车大呼“救命”,又无奈赤身裸体不敢跑远,这时苟明俊跳下车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朝这姑娘头部砸去,这姑娘顿时血流不止昏死在地。一旁的朱建河又急又怕,双腿不停的发抖:“怎么这样了,怎么这样了?……” 苟明俊大吼道:“你快把她弄死,我去弄那个,等她们跑脱了我们就活不成了。” 苟明俊回身上车,使出吃奶的力气扳脱快要锈断的一根座椅脚,一下、两下、三下……不停地猛击车上这个眼能看、心能想,身体却不能动的姑娘的头部,一边击打一边还叫朱建河快用石头砸死那个,不砸死我们就活不成了。 ………… 可怜两个初入社会的黄花大闺女,霎时就香消玉殒。 如果真有魂魄,不知道她们的魂魄是在仇恨地盯着苟明俊朱建河两个恶魔呢还是急着赶路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父母的身旁,哪怕是在父母身旁多待一会,多待一天,多待一年,也至少比今天幸福。如果真有魂魄,她们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恶梦,她们希望这梦中的一切都并不是真实的存在,而仅仅就是一场梦而已。那么,她们就永远不离开故乡,永远不离开父母,哪怕平平淡淡,碌碌无为的终其一生,也比今天此时此刻的遭遇要强上十万倍。 苟明俊、朱建河二人见两个姑娘都断气了才踉踉跄跄跑出停车场,在停车场外半截墙根下坐下来喘着粗气。喘息未定,朱建河“哇哇哇”地大哭起来。苟明俊一下捂住他的嘴:“哭你妹啊你哭,不想活了吗?” 两人在这半截墙根下坐了好一会,苟明俊说:“我们四个人先散了吧。过段时间再看情况。如果我被抓了我不会吐你的,你帮我把我的娃养大就是。如果你被抓了也不要吐我,我保证好好把你的娃养大成人。”苟明俊偏过头看着朱建河:“你听清楚我说的话没有?我们两个,随便哪个被抓了都不要吐钢,帮着把娃养大。” 朱建河抱怨道:“要是你不想搞这两匹货,我们这单业务要赚一大笔,你从头到尾都是想搞她们,这回好了,人死了,钱没了。不知道哪天你我要倒大霉的。” “朱建河,你个杂毛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屁话有啥子用?我问你如果被抓了不吐钢你听到没有?” “吐钢不吐钢都是死,如果我被抓,吐钢了就他妈全家死绝。”朱建河看着苟明俊说道。 “那就这样说死了,哪个吐钢全家死绝。我们从这分钟开始 各跑各的路。先躲一段时间再说。”苟明俊说。 “这分钟各跑各路?冉永秀和王秀波他们那里怎么办?我上午才去和他们碰了面。”朱建河此时此刻已经开始有些镇定了。 “反正我不管,我这阵就去买套衣服换了就走。 ”苟明俊站起身,打算和朱建河分道扬镳了。 朱建河说:“你去吧,王秀波们那里我去交代。” 苟明俊一起身,四处瞄了瞄没有异常,一下子跑了。朱建河随即急匆匆跑去见王秀波和冉永秀。 “完了完了出大事了,我是要立马跑路了,你们走的货我这里也没有办法出了,要么你们把货带回去先养熟,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出手。”朱建河一见到冉永秀和王秀波,喘着粗气说。 冉永秀答道:“我们刚带她两个吃了午饭才回来收拾行李,打算立马去火车站,你们那边到底什么状况?苟明俊呢?” “苟明俊已经跑啦。哎呀哎呀不要问啦,我都急死啦,你们看不见我的裤子上面的吗?”朱建河伸出一只腿,冉永秀们看见了上面有几处血迹,那是用石头砸倒在地上的姑娘的头时溅的。 冉永秀更是一脸的惊讶和懵逼:“这到底是……?” 不等冉永秀说完,朱建河焦急而愤怒地大声说道:“不要再问啦,事情就那样办啦!”转身出门离去。 朱建河一走,冉永秀和王秀波立即想到的就是那两个姑娘非死即伤,不然朱建河裤子上怎么会有血迹呢?王秀波急得不知道怎么办,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你看这个事……情……我们咋个办?货都……货都走了这么远来了。” “你他妈的王秀波,遇到一点事就他妈的这副屌样。有啥子不好办的,去火车站坐火车,到了汇美再说。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暂时不能回前江也不能在这里。先去汇美。你就是个怂包。”冉永秀把自己的脸上抹了些粉,又在唇上涂了口红:“走,去火车站!” 当然,冉永秀这样的安排是考虑非常周全的。按原计划直接去汇美,这样不让自己手里的两个白货察觉有什么异常,而且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果运气好,她在汇美也可以找到接货人,因为从事这行多年,多数业务基本上都是和晋福人在做,而汇美更是最多。 冉永秀到了汇美后,先去一家从没去过的宾馆开了两间房,然后立马带着两个白货去商场买衣服,她说两位年轻妹妹见老板一定要穿体面一点,我的两个妹妹可不是来打一般的工,是要做管理的。她这一举动,一是让两个年轻女子相信她带她们来汇美确实是帮她们找工作,而且似乎是今天就要见着老板,二是用小恩小惠拢络她们。买了衣服,也吃了饭,冉永秀很体贴地叫她们去房间休息,她说先去找老板谈谈然后再来叫她们。 两个年轻女子一路来的路上吃住和车费都是这位“王姐”出钱,到了汇美还给她们买衣服,自然是千恩万谢,什么都听“王姐”安排。 冉永秀也真是运气好,出去不到三个小时,就找到一个有过业务交集的人贩子,这个人贩子被冉永秀以某公司老板的身份带去宾馆与两个被拐卖的年轻女子见了面,算是验完货了。这个人贩子看出冉永秀急于出货的心态,就压价,两个年轻女子总价只出一万。到这个地步,冉永秀也别无它法,再说,也不知道朱建河他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如自己拿着现钱在外面边玩边观察,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再说苟明俊,当天就买了回前江方向的火车,经过两天的颠簸,总算惊惊惶惶的回到了老家富安镇乡下。 而朱建河,也是两天后去了红胜,在他姘头那里躲了起来。 第63章 监规必须要背下来 “你比苟明俊运气好一点,至少你比他在外面多潇洒这几个月。”听完朱建河的案情故事,许凡兵第一个发表看法。 周猫儿问:“那你晓得苟明俊关在哪里不呢?” 朱建河答道:“我只知道他关在前江,具体哪里不知道。” 于真华说道:“你听嘛,那边的脚镣声,有一个就是他的。” “啊!他也关在这里?他戴起脚镣了,是不是已经判了?”朱建河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两个人东转西转的,居然又转到一个看守所里关起。 “他还没有判,他要等你来了一起走。”许凡兵这话是有诅咒朱建河的意思。侯本福知道个中原由。 侯本福用眼神示意许凡兵要隐忍。许凡兵立马就不再说什么了。 倒是朱建河知道自己的罪行,于是无可奈何地自嘲道:“做了那种事,不和他一起走都不行。几分钟的快活,把命都搭上了。”朱建河又问:“他没有判刑为什么要戴脚镣呢,是不是和人打架?” 周猫儿回答道:“想揭地,结果还没出放风室就被逮住了。” “活该!做什么事都自以为是,不考虑后果。”毫无疑问,朱建河对苟明俊是充满怨恨的。 下午开饭的时候,侯本福叫朱建河将上贡给自己这对金耳坠交给干事,还教朱建河这样跟干事说:这对耳坠卡在衣兜的夹层,在干部办公室交随身物品时没摸着,进监室后想起还有这个东西,才摸出来的。请干事帮忙保管。 杨干事接过耳坠,看了看打趣道:“没有上贡给龙头大哥啊?” 周猫儿抢着回答:“上贡的,我们龙头大哥不稀罕。” “我就知道嘛,不过我们就认为你是进监室才想起来的嘛。” 杨干事说完,带着自由犯去下一个监室开饭去了。 到背诵监规的时候,大家声音洪亮地背了监规,按平常是要接着唱歌的,但侯本福说今天晚上就不唱歌了:“朱建河,明天晚上背监规的时候,你可得给我把这些监规都背得滚瓜烂熟才行!还有梁真贵,你也别偷懒,后天晚上一定要把这几条监规全都背下来。总共才区区八条监规而已,你们可别跟我找什么借口说背不下来哟!” 朱建河连忙点头应道:“放心吧,龙头大哥,您交代的事我绝对不敢怠慢。按照您说的,明天晚上我保证一字不差地把监规全给背出来!”他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仿佛已经将那些监规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之中。 梁真贵却说:“我这眼睛也不好啊,墙上倒是像有字,但是看不清楚。不晓得后天晚上背得下来不。” 于真华说道:“龙头大哥就是晓得有人要找借口,所以才打招呼不要找借口,你胆子倒大,偏要找借口。” 何明华接着说:“不要不识好歹,你进来大哥并没有为难你,连起码的规矩都没有过,你这老杂毛有点得寸进尺啊。” 于真华又接着说:“你眼睛看不到耳朵听得到不?听得到噻?” “听得到,我耳朵听得到!”梁真贵看这阵势,如果自己再不下台阶,再不低头,就不晓得这些年轻人说的“规矩”是些啥子折磨人的法子了。 “听得到就好,从这分钟开始,我教你一句你就跟着我背一句,今天晚上教你十遍,明天教你二十遍,后天白天再教你二十遍,如果都背不下来,对不起,必须从头到尾的过规矩。胆子大,龙头大哥打招呼了都还要找借口。”于真华义正辞严的看着梁真贵说。 紧接着,于真华一脸严肃地开始一字一句认真地教起梁真贵来。而一旁的朱建河呢,则时而看看墙上的监规,时而闭上眼睛,将刚刚看到的内容在心里默默地念诵一遍。过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继续盯着监规看上几眼,随后再次闭上双眼,反复默念着那些条文。 就这样,在于真华不厌其烦、耐心细致地教导了整整十遍之后,梁真贵终于取得了不小的进步——他竟然已经能够熟练背诵出其中的三条监规了!看到这个成果,于真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但同时他还是不忘叮嘱道:“今晚我们就先学到这儿吧,不过你可得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啊!没事的时候就在心里多念几遍这些监规,千万不能偷懒哦!”接着于真华又对朱建河说:“你也一样的啊。不跟你们开玩笑的” 见正事都说完了,曾勇故意说:“噫,今天晚上咋个还不开门叫我们出去搞娱乐活动呢?我硬是想和女犯跳几曲舞。” 除了才进来的朱建河不知道曾勇的意图外,大家都明白曾勇是想拿梁真贵开涮。 周猫儿立马就配合道:“可能也快了。我也想出去看女犯,看到女犯我精神都要好点。” 又有许凡兵、王宇飞、李立强等人配合曾勇。 梁真贵终于是忍不住好奇心:“平常一般是几点开始呢?” 曾勇说:“这个说不准,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要晚一点。有两天半夜十一、二点才开始。” 梁真贵说:“十一、二点才开始的时候都有?那就不忙,多等一阵没得关系。” 曾勇说:“对的对的,只要可以和女犯一起唱歌跳舞,等到半夜也没关系。” 监室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犯,他们长时间处于封闭的环境之中,由于极度缺乏娱乐活动来打发时间,再加上每个人的兴趣爱好以及性格特点各不相同,所以偶尔会出现相互之间开涮、搞恶作剧的情况。而侯本福呢,则表现得十分淡定,他既不会主动去参与这些闹剧,也不会出手加以制止。毕竟,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之前向看守所提出要增加唱歌、读报以及组织各种健康娱乐活动等建议,其根本目的不就是想要营造出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帮助大家释放内心积压已久的压力吗?假如说连人与人之间简单地开个玩笑这种事情都不被允许,那么这个监室恐怕将会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与过度紧绷的紧张情绪,这样一来,对于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极为不利的。气氛。 周猫儿小心翼翼地将那床侯本福送给他用来做人情的被子递到了梁真贵面前,轻声说道:“今晚你就盖这床被子吧。” 梁真贵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瞪得浑圆,满脸尽是惊讶之色,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之情涌上心头,让他的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给……给我用?”梁真贵结结巴巴地问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双手,目光紧紧盯着那床被子,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是啊,这大冷天的,尤其是现在正值秋冬之交,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夜晚更是寒气逼人,要是没有一床厚点的被子,恐怕真会冻出病来呢。”周猫儿微笑着说道。 听了这番话,梁真贵脸上的惊讶与激动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感动。只见他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兄弟啊,你这份情谊我一定会铭记在心的。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说着,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床被子。 就在这时,周猫儿刚想开口告诉梁真贵这其实是龙头大哥的一番好意时,突然一阵寒风吹过,吹得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周猫儿连忙止住话语,示意梁真贵赶紧用被子盖着暖和暖和。侯本福赶紧岔开话题:“梁真贵的被子解决了,朱建河也没被子,那把我的垫絮给你用吧。” 朱建河说:“不用不用,我不怕冷,可以将就一晚上,明天我请干事帮我买两床被子进来,我在干事那里有钱。” 朱建河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侯本福已经叫于真华把被子抱去放在了朱建河的铺位上。 侯本福说:“干事帮你买也要等干事有空的时候,不是你一说干事今天就给你买来。” 朱建河一脸感激地看着龙头大哥,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龙头大哥啊,您竟然将这宝贵的垫絮都给了我,那您岂不是只能睡那冰冷坚硬的光铺板啦!”说完这话,朱建河的眼眶微微湿润,心中满是感动之情。但与此同时,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或许过不了多少时日便会离开这个世界,一股深深的悲哀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难以自抑。 而另一边,梁真贵来到了马坑旁,匆匆忙忙地解开裤腰带,解决了一下内急问题。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沿着狭窄的过道缓缓前行,目光不时地投向坐在不远处的侯本福。只见侯本福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察觉到了梁真贵的举动。当两人的视线交汇时,侯本福瞬间明白了梁真贵的来意,于是他用眼神向对方示意,让其靠近些。 得到许可后,梁真贵加快脚步,很快便走到了侯本福的面前。他弯下腰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龙头大哥,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讲。”侯本福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聆听,同时轻声问道:“嗯,你说吧,是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给你汇报一下我两个儿子来看我的时候给我说的话。” 侯本福“哦”了一声:“你说!” 梁真贵清了清嗓子说道,因为我儿子他两兄弟一起去县医院看了被我挖伤的那个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那个主任听县医院的侯医生说给他接脚的手术很成功,不会影响功能。他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恨我,加之儿子们去可能给他买了些东西去,还给了点钱。所以这个乡政府主任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要求严惩我,还给儿子们开玩笑说我这把年纪了脾气和力气都还这么大。呵呵呵。 侯本福说,那你的意思是……? 梁真贵说,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给你汇报一下,这个事对我应该是好事吧? 侯本福说,这肯定是好事。只要对方不扭到这个事不依不饶,起码不会重判。这是最基本的。 梁真贵显得有些兴奋,不停的搓着手说,这样的话我就有办法,我有办法。 侯本福看着面前这个老头,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办法”来。 “侯主任你不要这样看我,我真的有办法。等我考虑清楚了再跟你汇报,到时候可能还要请你帮我的忙,帮我个大忙。”梁真贵笑眯眯的,完全是胸有成竹胜利在望的神情。 梁真贵回到自己铺位上去看着墙上监规嘴唇微微动着,这分明就是他看得清墙上的字,可他却说看不见。侯本福想,梁真贵这人有些板眼。他觉得“有些板眼”的梁真贵很可爱,至少他活在真实里,既不完全屈从于厄运,也不过分的压抑自己的个性去做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实人。在这个遵循丛林法则的人世,作为挣扎在最底层的人群来说,你总得用一点点小小的聪明来保护自己,不然,处处都是强者们制定的规则,时时都要你如履薄冰地去拥戴和遵守,稍不留神便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侯本福也在猜想这个梁真贵说他有办法,而且还要自己帮他的大忙。侯本福有些好奇,但想了几种梁真贵可能想到的“办法”,都被自己推翻。想不到梁真贵所说的“办法”,也就更不知道自己可能要给他什么帮助。苏发贵是靠一封写给法院的信得以重获自由,杜武厚是靠一封写给学妹的信得以重获自由。但他们两个的案子都有其特殊性,所以靠一封信可以解决大问题,但梁真贵的案子可不会那么简单,换句话说,就算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愿意原谅他,乡政府也不会原谅他,县计划生育委员会也不会原谅他。如果乡政府和县计划生育委员会原谅他了,不等于就是为刁民暴力违抗执行政策撕开了一个口子,不就等于是变相的鼓励刁民的抗拒行为? 所以侯本福真的想不出梁真贵会想出什么样的办法。 梁真贵背了一会监规后,又梭下通铺去马坑解了一个小手。又来到侯本福面前轻声说:“侯主任,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侯本福点点头。 第64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梁真贵支支吾吾的半天,终于说道:“我想帮大哥看看。” “看看大哥的八字。” “你还精通这一门?” “说不上精通,但是自从师父教我学这个四十年以来,只要是我真心想看的,还没有看错过。”梁真贵得意地微微点着头。 侯本福试探道:“能不能先看过去再说未来?” “我看生辰八字就是先说过去,说准了过去就证明我能说准未来对不对?”梁真贵很自信地说。 侯本福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信笺纸上递给梁真贵。 梁真贵接过去先看了一眼:“确定没错?” 侯本福答:“肯定没错!” 梁真贵盯着侯本福的这八个暗含着侯本福命运玄机的字叹道:“可惜可惜!” 侯本福一惊:“你说什么可惜?” “我说你可惜进了班房,不然明年、后年有贵人提携。”梁真贵微闭双眼掐着指节继续运算。 周猫儿等人见梁真贵那架势就是在给侯本福算命,加之都在竖起耳朵听梁真贵和侯本福的说话,总会听得到片言只语。怀着好奇,就慢慢地试探着靠近过来。 梁真贵轻声对侯本福说:“明天我给你说。” 侯本福点点头。 梁真贵把侯本福给他那张写着侯本福生辰八字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上衣兜,慢慢走回自己铺位。 代耀世看梁真贵没和侯本福说话了,就故意说道:“今天晚上看来又要等到十一、二点才得出去和女犯唱歌跳舞。”又转头看着曾勇,想曾勇配合他:“你说是不是?” 曾勇说:“管他几点,只要放出去和女犯见个面,我都等。梁真贵你等不等?” 梁真贵回答道:“肯定要等,和女犯一起唱歌跳舞这种好事,要等。” 曾勇说:“梁真贵你就负责等,我们先睡了,不管啥时候开门叫我们出去,你都叫醒我们,可不可以?” 梁真贵说:“可以可以,我瞌睡少,一会有动静我负责喊醒你们。” “一言为定喏,我们先睡了,你不要睡哦,要一直守着啊。”曾勇说。 “好,你们睡,我保证负责守着。有动静就喊醒你们。”梁真贵认认真真的答应道。 于真华把侯本福的刷牙水舀好,把牙膏挤好后轻轻叫了声“侯主任!” 此时侯本福正在埋头写日记。他抬起头看看于真华,点点头,把当天日记最后几个字写好后一跃下床,洗漱。趁这时于真华把侯本福的被子竖着打个对折,下面那一半用作垫絮,上面那一半用来盖。在看守所只有一床被子的人都是这么个用法。 直到所有人都倒下睡觉后,梁真贵还坐着,谁都知道他是在守着等干事叫出去和女犯一起唱歌跳舞。 侯本福本想叫他睡觉,但转念一想,既然从头到尾自己都没参与他们的恶作剧,也没阻止和揭穿,此时也没必要去破坏他们这种自寻乐趣的氛围。 梁真贵见大家都睡了,从衣兜里摸出侯本福的生辰八字又仔细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掐着指节,就像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算命先生或是得道高人的模样。 侯本福倒下身子,梁真贵的话毕竟是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不禁要前思后想一番。加之一床被子又垫又盖,总是包裹不了整个身体,久久未能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梁真贵可能感觉有些冷也睡下用被子紧紧裹住瘦长的身体,全监室的人除了他和梁真贵以外,其余的人都发出了鼾声,突然间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铁门居然发出了响声,接着听见干事进来打开了三号或是四号监室的门。 这么晚了还有人关进来?侯本福听着声音这样判断。这时梁真贵梭下通铺走到曾勇铺位前使劲把他推醒,又把代耀世和王宇飞、李立强也推醒。 几个人几乎都是一样的翘起上半身来眯缝着惺忪睡眼看着梁真贵。 梁真贵压低声音说:“我听到门响了,是不是干事来叫我们出去和女犯唱歌跳舞了?” “你发啥子神经,哪里来开门了。”曾勇说。 “你们听啦,那边真的在开门,一会就来开我们的门了。”梁真贵认认真真的说。 这几个人倒下又睡,不再理会他。 梁真贵叹息一声:“你们叫我守着,可是干事都在开门了你们又不起床。”说完,他也倒下,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侯本福看着这一幕暗自好笑。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梁真贵起床解了个小手,然后又把曾勇、李立强、许凡兵、王宇飞、代耀世推醒:“快起来出去和女犯唱歌跳舞。快点起来。你们看我都起来了。” 这几个人正在睡梦中,又被突然推醒,不要说心里有多火,但又不好发着,只能含含糊糊的骂一句把头缩进被窝继续睡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侯本福被一阵争吵声吵醒,虽然发出声音的人在刻意压低声音,但毕竟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随便一点声音都很容易冲进人的耳膜,何况还是在回音较重的监室里。 “你们自己说的要我叫醒你们,但是叫醒你们了你们还要冒火,还说我的不是。”梁真贵显然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曾勇说:“你听到啥子声音的嘛?明明就是故意不让我们睡觉。” 梁真贵更加感到委屈:“为了叫醒你们,害我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侯本福这下终于看明白了梁真贵的高明:一直装得啥也不懂,别人洗涮他、捉弄他、嘲笑他,他只是一味的装傻配合,但是今天晚上他却用他的方式轻轻松松就治得这几个有苦难言。而且他联想到梁真贵当着干事装得一副病容,但一背了干事却又精神十足。这是虚伪还是聪明?好像二者兼而有之,都是渴望自由所激发出来的潜能。 第二天早上放风的时候,曾勇几个都在抱怨梁真贵,说他昨晚发神经把他们叫醒几次,梁真贵说,这个事可不能怪我,是你们安排我叫醒你们的。 曾勇他们几个说,可是根本没有干事来开门叫我们出去啊。梁真贵说,那是我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听错了啊,今天晚上我还继续叫你们。 曾勇们几个说,求求你了老祖宗,千万不要再叫醒我们了。 梁真贵说,不叫醒你们咋个行,错过了和女犯唱歌跳舞你们不得责怪我没有叫你们吗。 不管咋个说,都求求你老祖宗不要再叫我们了!再叫,我要翻脸了!曾勇认真的说。 梁真贵摇摇头,唉!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打交道我真难做人,叫你们吧,嫌我吵你们瞌睡,不叫你们吧,又说我不讲信用不负责任。难做人。 侯本福洗漱完了在顺着墙根散步,暗自笑话曾勇几个遇上狠人了。姜还是老的辣,一点没错,梁真贵一个装傻就让他们几个投降了。侯本福想,要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肯定不会使这一招,而是一开始就戳穿他们的谎言,然后双方可能会争论一番,然后曾勇那几个可能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戏弄,然后又去揭穿它,接着双方就开始闹不愉快,就开始针锋相对。而梁真贵这样的办法,既让曾勇他们几个不敢再戏弄他,同时又保持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缺心眼的傻样,这大约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吧。高,实在高! 他又一次走进监室的时候,他开始在过道上站着往铺板上跳,这个运动是他上个周给自己增加的,他感觉只是散步的运动量太小了,这样每天跳跃一到三轮,每轮十五个到二十个,对体能是个很好的锻炼。 当他跳跃完二十个的时候,梁真贵走进来笑咪咪的坐在床沿上,侯本福明白他是要趁此时监室里没别的人要给他讲生辰八字。 侯本福说:“我满身都是汗水,你等我擦擦汗水再来。” 梁真贵立马拦住侯本福:“侯主任,刚刚运动出汗千万不要立马就去擦,这时毛孔打开……” 没等梁真贵说完,立即就止步,也坐在床沿上:“对的,这个我也知道,只是一出汗发热就忍不住想马上擦干净。” 梁真贵笑眯眯的望着侯本福:“侯主任,我昨晚给你的生辰八字反复看了反复推算了,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侯本福说:“请随便讲,对和不对好像现在都不是很重要的。” 梁真贵道:“侯主任,可不能说对或不对都不重要,这是重要的。” 第65章 命里有命理 侯本福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梁真贵,那犀利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对方赶紧切入正题。 梁真贵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斟酌着用词,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侯主任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呢,都是从您的生辰八字上来分析的哈,绝对没有半点针对您个人的意思,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侯本福大手一挥,豪爽地回应道:“嘿!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有啥话直接讲出来就是,我这人可没那么小气,还不至于连真话都听不得。” 梁真贵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可就要直言不讳啦!首先呢,让我来谈谈您的过往经历。根据侯主任您的八字命理分析呀,在您六岁的时候曾遭遇过一场颇为严重的疾病。想当年那场病可是来势汹汹,令人心惊胆战呐,但以如今的医学眼光再去审视,或许它并不能算作是什么绝症。 侯本福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地回应道,没错,正如您所说。听我的母亲讲起过,就在我六岁那一年,不知怎的突然患上了一种怪病,浑身上下长满了红斑,还伴随着持续数日高烧不退的症状。这可把我的父亲和母亲给吓坏了,他们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不过好在如今回想起来,那其实也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只是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实在有限,缺医少药的情况很常见。即便我父亲知晓一些治疗方法,却苦于没有对症的药物可用。无奈之下,他只好凭借着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调配了一副中药方子,经过悉心照料,慢慢地我的体温才逐渐降下来,又过了十来天左右,身体总算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梁真贵目光深邃地看着侯本福,缓缓说道,侯主任啊,依我看,您在八岁至九岁期间,身体的腹部或者胸部应该曾经遭受过外伤呢。 听到这话,侯本福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缓声道:“没错,梁先生真是神算!八岁那年,我跟着表哥一起去放牛。那时候年幼无知,玩闹间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正巧旁边有一根尖锐的树枝,就这么直直地划过我的腹部,瞬间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当时鲜血直流,把我吓得够呛,表哥也慌了神,赶紧背着我跑回家找大人帮忙处理伤口。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呢。” 稍稍停顿了一下,侯本福继续说道,还有九岁的时候,那次更是惊险。表姐在厨房里刚刚熬好了一盆香喷喷的猪油,正准备端出来放凉。而我呢,像个顽皮的猴子一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个没注意,就和表姐撞了个满怀。结果那一盆滚烫的猪油全部泼洒在了我的胸口上,顿时就感觉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一大块皮肤都被烫掉了。后来养伤可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段日子可真是难熬啊。 梁真贵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你啊,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少说也得有四个,若是再多一些呢,恐怕能有七个之数!然而可悲的是,这众多的兄弟姐妹之中,竟没有一个能够成为你的依靠。有些人呐,或许这辈子与你连一面之缘都难以拥有。当你遭遇艰难险阻、身处困境之时,这些所谓的手足至亲,竟然没有一人愿意向你伸出援手。更有甚者,他们心中惦记着的并非如何帮助你渡过难关,而是盘算着如何侵吞你的财产。无论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家业,还是父母含辛茹苦积攒下留给你的财富,都会成为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觊觎和算计的目标。 梁真贵继续说道,想当年,你意气风发,年少成名。在那青葱岁月里,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便已崭露头角,至二十岁时可谓小有名气。那时的你,犹如一颗璀璨的新星,光芒四射,前途无量,展现出一幅大展宏图的壮丽画卷。众人皆对你寄予厚望,认为你必将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然而,人生的道路总是充满曲折和变数。就在你春风得意之际,命运却在你二十四岁那年给了你沉重一击——迎来了你一生中最大的劫难。这一劫难究竟为何?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让你原本强健的体魄瞬间变得虚弱不堪;亦或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令你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到你的身上。 倘若能够顺利度过这场劫难,那么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幸运之神将会再次眷顾于你。届时,将会有贵人出现,对你加以提携,助你在仕途之上平步青云,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如此,你的财运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只可惜啊,偏偏这一大劫难竟是触犯了刑法!一旦陷入这样的困境,你的未来之路恐怕就要与原先设想的截然不同了…… 侯本福说,你先说我活得下来不? 梁真贵微微一笑,说道,活是肯定活得下来,但是下一个本命年,你在劳改队还有一次磨难。下一个本命年你三十六岁,一定还有一次不大不小的磨难,而且是暗里有小人中伤你,不会有太大的事,但也还是会对你有些不好的影响。侯主任,记得我梁真贵今天跟你说的话,到三十六岁那年,你要特别注意,特别小心,提防小人暗算。 侯本福点点头,心想,这次真的能活下来,以后自己各方面都会很小心的。 侯本福又问,我的案子要什么时候才会判得下来? 梁真贵肯定的说,要过了明年,后年才最终结案。 梁真贵接着说道,侯主任你要做好十六至十八年不得自由的准备。不过就算十八年后,侯主任还不就是正值壮年嘛,四十出头,正好做点事。 侯本福又问,出狱后的情况,梁真贵答道,出狱后的几十年两头甜中间苦,不过苦的日子也就五、六年,这五、六年一过,侯主任可谓是万事大吉,各项事都大体能如愿。 侯本福只要一听见能活下来就高兴。而且他很相信梁真贵给他看的生辰八字,因为过去的都说对了,过去的能说对,未来的还会说错吗? 第66章 命运的安排 穷不离文 富不离静 偏财难求 正财难流 梁真贵向侯本福要过纸笔,“唰唰唰”写下这十六个字递过去:“侯主任,命运本是两只脚,命是胎中来,运却不由人。多亲水木,少玩金石,勿近刀剑。吉人自有天相,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侯本福接过这十六字,看了又看,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向梁真贵抱拳谢道:“多谢老先生指点,但愿侯某真的有后头,有好日子。” 梁真贵颔首微微一笑:“注定是有的!” 当下的侯本福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活下来的事,其他的什么穷啊富啊,正财偏财,所有的都是建立在活下来的基础上。 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前来提审他,并向他发放起诉书的那位法官,其话语冷酷如冰,态度更是坚决无比,仿佛已经提前给他判处了立即执行的死刑。那冷漠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的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拿出自己的案件材料,仔细地与一条条法律条款以及详细的司法解释相互比对。经过无数次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坚信,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的罪行都绝对达不到死刑这一严重程度。 即便你江成强家族在红胜地区乃至整个前江省有着强大的势力,拥有坚实的臂膀和可靠的靠山,但死刑复核可不是由地方能够决定的啊!最终的决定权掌握在最高人民法院手中。难道你江家还能在最高人民法院甚至中央也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只手遮天不成?想到这里,他心中多少升起一丝希望之光。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也常常回荡起钢城县检察院那位陈检察官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任何人都不可能一手遮天。”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明灯,给予他继续抗争下去的勇气和信念。 案情本身和陈检察官的话是他对不被判死刑所抱有希望的理由,而今天梁真贵给他算命后的结论又增加了一份信心。 侯本福对于自己的生死,更准确的说是案子的最终判决结果是处于复杂多变的心理状态:悲观、乐观、绝望、希望、泰然、淡然、忧虑、恐惧、苦恼、信心、灰心、自励等等各种情绪交织,让他的内心总是处于高低起伏和动静宽窄之间。这样的煎熬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无疑是一种精神摧残,当然也是一种锤炼和磨砺。侯本福就常常默念: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觉得《孟子》里的这段话在过去读来只是一篇文言文的口号,而现在念于心中,却是一股来自于先贤圣哲的巨大力量。 这段话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能打开他内心深处那扇充满力量的门。在那些艰难的时刻,它给予他坚持下去的勇气,让他相信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磨难,都是命运对他的考验。 在这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的精神被反复地折磨着。他时而情绪高涨,充满信心;时而又心灰意冷,陷入无尽的消沉。他的内心在这高低起伏、动静宽窄之间徘徊,仿佛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二十四岁的他,本应在生活的舞台上肆意挥洒青春,可如今却深陷这暗无天日的牢狱,等待着案子的最终判决,生死未卜。 回想起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次意外的街头冲突。 可是自那以后,他的生活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从被当成犯罪嫌疑人逮捕,到如今等待判决。命运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泰然和淡然的心境只是短暂的片刻。在某些瞬间,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接受命运的安排,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坦然面对。可这种平静总是很快被打破,忧虑和恐惧又会重新占据他的内心。他忧虑年迈的父母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忧虑幼儿缺乏父爱和失去一些必要的教育的机会,遗憾不能与妻子白头到老。总之他恐惧自己真的会被判处极刑。 苦恼也时刻伴随着他。他苦恼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坎坷,仅仅因为一次善意的举动,就要面临如此残酷的结局。他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想事情的经过,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自己不被卷入其中的可能。但那是徒劳,每一个环节都是紧紧的连结在一起的,都是将自己带进去,然后打进深渊。 无论如何,能够存活下来且不被置于死地的几率正在逐步攀升。案件的情况清晰地摆在那里,那无疑是判定罪行以及量定刑罚的坚实事实依据。在当今社会,没有人可以只手遮天,即便无法做到完全以证据为重、遵循事实并依照法律进行审判,但至少也应该对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的感受稍加顾及吧!毕竟,除开权力与蛮横之外,多多少少还是要讲究一些法治和公平正义的啊!再者说了,事实明明白白,再说了,从梁真贵能知过去来看,他也应该能知未来的高人!他都断言侯本福不仅能够活命,而且下半生还会有顺遂如意的好时光,难不成这些话全都是虚妄不实的吗?难道所有这一切都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吗?难道侯本福的生死存亡仅仅取决于江家背后的势力和靠山吗?难道那至高无上的法律法规就这样被负责红胜中级人民法院提审侯本福一案的那位法官肆意践踏于脚下吗?莫非这世间已经全然没有任何规矩和道义可言了吗? 侯本福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位令他心生厌恶的法官。每次想到那个人,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出“叛徒”和“汉奸”这样令人不齿的词汇。 这位法官任职于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其身份地位本该令人敬重,但他却与江家那股恶势力勾结在一起,充当他们的后台靠山以及罪恶行径的帮凶和爪牙。只要一看到那张脸,侯本福便能感觉到一股邪恶之气扑面而来。 从面相上来看,这个法官长得贼眉鼠眼,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绝非善类。而且他的眉宇之间总是透露出一种阴险狡诈的神情,仿佛时刻都在算计着别人。再加上那双细小而又狭长的眼睛,时不时闪烁出狡黠的光芒,更是给人一种心怀叵测的感觉。 不仅如此,这法官的身材也显得十分瘦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似的。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毫无生气,活脱脱就是一个短命鬼的形象。侯本福心想,像这种作恶多端的人,老天爷肯定不会眷顾他太久,迟早都会遭到报应的。 有些时候,侯本福会在内心深处暗暗地诅咒或者有意地丑化这位法官。然而,事实上,他的这种情绪并非仅仅针对这一个人而已。确切地说,他所愤恨和仇视的对象乃是江成强整个家族中那些一心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所有人!只是因为其他那些人侯本福根本未曾谋面,所以自然而然地,眼前的这位法官便成为了他们的典型代表。仿佛这位法官就是那个既不讲道理又不遵循法律规则的丑恶团体的化身一般。每当想起自己“犯罪的”的前前后后,侯本福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而这股怒火最终都集中在了那位法官身上。 当然,侯本福这个人向来沉稳内敛,极少会轻易动怒。即便心中有再大的不满和愤懑,他也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地将这些负面情绪表露在外。毕竟,这跟同处一室、被关押在一起的其他人毫无关系。他深知不能让这种糟糕的情绪影响到任何人,更不能无端地把责任归咎于那些与此事毫不相干的狱友们。 就像梁真贵说的那样:“命运本是两只脚,命是胎中来,运却不由人。”的确如此,命运本来就是由两只脚支撑着前行的。其中‘命’乃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无法更改;而‘运’呢,则往往不受人的控制。想想看,原本只是几个好友相约一同上街去享受一顿美味的宵夜罢了。谁能料到,竟会偶遇江成强那伙人。按常理来说,既然相遇了,大家坐下来开开心心地喝喝酒,聊聊天,本该相安无事才对。可结果呢,不知怎的,先是发生了言语上的冲突,接着事态逐渐升级,最终酿成了一场命案。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从头到尾,侯本福仅仅只是个前去劝架的旁观者而已,却莫名其妙地背上了“杀人凶手”这个沉重的罪名。你说说看,这难道不正是所谓的“运”吗?平日里我们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运气不好”,恐怕也就是这般情形了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吕蒙正的《寒窑赋》这些句子形象地描述了命运的无常和时运的重要性。 冯友兰在《命与天命》中提到,命运的定义是一个人无意中的遭遇,遭遇只有幸和不幸,没有理由可说。包括孔子也说“知天命”,孟子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这不仅展示了古人对命运的深刻理解,还通过具体的历史人物和事件,阐述了命运与个人努力、时运之间的关系。古人认为,尽管个人有凌云之志,但若不得时运相助,也难以达成目标。所以古人强调在面对命运时应有平和的心态,顺应天命,安贫守份,等待有利于自己时机来临。 三国时的文学家李康写过一篇《命运论》文风汪洋恣肆,气势磅礴: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岂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 可以明显看出,“命运”这种说法,自古代以来就一直被人们所认同和接受,并非仅仅到了今日才开始崭露头角、初露端倪。既然存在这样一种广为流传且深入人心的理论体系,那么必然意味着曾经在现实生活当中真实地发生过与之相关的种种事件和情况。既然过去已经有过实际案例来佐证这一理论,那么为何在当下这个时代,它就不能够再度降临到侯本福的身上呢? 换个视角来看待这件事情,就在那特定的某一天、某一刻以及那个确切的位置上,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注定要上演这么一场充满争议和纠葛的公案。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参与到这场公案中的人物未必一定得是侯本福本人,说不定有可能是张本福或者李本福等其他人选。毕竟只要有一个人注定要卷入其中,承担起相应的角色与责任,而刚好在当时当地那样特殊的情境之下,侯本福恰好出现在那里,成为了那个无法回避、不得不面对一切的当事人。 第67章 六号监来了个黑鬼 这个人,确切地说是这个孩子的肤色极深,竟与非洲人颇为接近。身高一米七三的侯本福站在这个孩子面前,也仅仅只比他高出一个冒头而已。这孩子有着厚厚的下嘴唇,微微下翻着,好在他的上嘴唇并未跟着上翻,不然那模样定是更为奇特。他的鼻梁高耸,只是鼻梁的中段尤为突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再看他伸出的手掌,整个儿都是黝黑的,唯有那长长的指甲处,还能看出一小截白里透着一点淡淡红色的颜色,在这黝黑的手掌衬托下,竟显得有些突兀。也正因他皮肤如此之黑,他眼睛里的眼白部分就显得格外洁白。此时的他,头微微低着,眼神中带着谨慎与畏惧,正细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些人。 “才从煤洞里头钻出来?”侯本福迈着不算大的步子,缓缓地踱着问道。 这个孩子双腿止不住地微微发着抖。听到侯本福的问话,他赶忙回答道:“不是从煤洞出来的,是在街上被抓的,这阵才从刑侦大队过来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却又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下午放风的时候,六号监送进来一个看上去就比于真华还小的孩子。这时他正双腿发着抖回答着侯本福的问话。 “好大了?叫什么名字?什么案子进来的?非洲哪个国家的人?”侯本福又问道。 “我上个月才满十四岁,姓伍,叫伍红亮,抢劫,我是广西柳州的。我没去过非洲。”这个十四岁的抢劫犯怯生生的看着眼前这个面相清秀、语气温和又不失威严的人认真的回答道。同时他也在想,为什么就他一个人问我,其他人都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呢,好像还有两个在一边捂着嘴偷偷笑。 “你一直都没去过非洲你外婆家?”侯本福又问道。 十四岁的伍红亮回答:“我外婆家不在非洲,就在柳州。” 侯本福说道:“非洲和柳州不就前面那个字不一样嘛,差不多差不多。” 侯本福目光紧紧盯着伍红亮,像是要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问道:“我猜,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一路跑来前江省,来了之后也没个明确打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到了钢城。然后从家里偷拿出来的钱花光了,没办法就起了抢人的念头,是不是这么回事?” 伍红亮微微低下头,眼神有些闪躲,赶忙回应道:“不是离家出走,我是和两个朋友一块儿来的前江。我爸妈确实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也确实从家里拿了些钱。” 侯本福一听,眉头微微一皱,紧接着追问:“哼,是哪两个狐朋狗友啊?是不是都是你们柳州本地人?他们年纪多大了?” 伍红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有一个是我们柳州的,我俩都是一个厂里的。他比我大一岁,平常关系还挺好的。还有一个是前江的,他亲戚在我们那个厂,他去厂里玩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这次就是他喊我们一起来前江的。” 侯本福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片刻后又开口道:“这么说来,你们三个现在又多了一层关系——同案犯咯?我就搞不懂了,前江那个小子又不是钢城的,他为啥叫你们来钢城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伍红亮,试图探寻出更多隐藏的细节。 “他是前江省前南地区的人,他十七岁,他说他听说红胜这边好玩,就带着我们来了这边,到了钢城身上都没有钱了,就去抢人。” 侯本福又问:“你说你们是在柳州哪个厂?” 伍红亮答道:“柳州重型机械厂!” 侯本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伍红亮,追问道:“你们抢的是什么人?抢了多少钱财?” 伍红亮神色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咙,仿佛在平复自己的情绪,随后缓缓开口说道:“我们抢的是一个女人,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她当时抱着个小孩子,我们就一直偷偷跟踪她,跟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我们看了看周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觉得机会来了,于是我们三个就一下子围了上去,还掏出刀对着她。那个女人当时吓坏了,连忙说只要我们不伤害她和孩子,就把身上所有的钱和首饰都给我们。”伍红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似是兴奋又带着些许懊悔,接着说道:“你是不知道,当时可把我们乐坏了。光从她身上搜出来的现金就有两千多块呢,而且还有耳环、项链、戒指,全都是金的,看着就特别值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玉手镯。我们当时开心得不行,拿着这些东西就往客车站方向跑,打算坐客车先到红胜,然后再坐火车去前南地区我们一起这个朋友家那边。结果,哎……”伍红亮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没跑到钢城县客车站呢,就被几个警察带着一群联防队的给拦住了,直接就把我们抓到刑侦大队去了。” “钱呢?首饰呢?拿出来一会我们买酒买肉来下午我们监室会个餐。”侯本福说。 伍红亮回答道:“全部被刑侦大队的收了,我们抢来还一分钱都没有用。” “那怎么行,你们抢那么多都不拿点给弟兄们吃肉喝酒,难道你不懂这里的规矩?”侯本福故意眼露凶光咬牙切齿的说道。 伍红亮听侯本福索要财物的话,心中顿时惊恐万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就跪在了侯本福面前。那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语带哭腔,近乎哀求地说道:“我们一迈进刑侦大队的门,就被他们搜身了,哪怕是我身上带着的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都被他们收走了啊,身上真的是一点儿东西都不剩了啊!” 此时的伍红亮,满脸的惊慌失措,身体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侯本福见此情景,突然做出一个极为滑稽的鬼脸,模样十分搞笑。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众人,那搞怪的模样瞬间让大家放松起来。最先忍不住笑的的便是梁真贵和许凡兵,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肚子都要笑疼了。紧接着,于真华、周猫儿和曾勇几人也被侯本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个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许凡兵一边笑,一边喘着粗气说道:“侯主任这演技,那简直绝了啊!绝对比那些在电影上看到的明星都要厉害得多。我跟你们说,我早就憋不住要笑了,差点没把我憋出内伤来。” 周猫儿也跟着附和,一边擦着笑出的眼泪,一边说道:“我啊,是听到侯主任说问他一直没去过非洲他外婆家的时候,就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喷了。你们是没看到那表情,太逗了。” 何明华也在一旁笑着点评道:“大哥那种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眼神,说出来的话句句都能把人逗笑,可他自己呢,脸上还一本正经的,一点儿都不笑,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恭维着侯本福刚才那精彩的表演,整个场面又说又笑。 而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可把刚才不知不觉就跟着侯本福入戏的伍红亮彻底搞懵了。他一脸茫然,先是左看看这个,眼神中满是疑惑,又赶忙右看看那个,试图从众人的表情和话语中找出头绪,可终究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侯本福叫于真华把他的毛巾和香皂拿出来让伍红亮洗个澡。 于真华把毛巾香皂递给伍红亮的时候说:“你不要怕,刚才我们龙头大哥是跟你开玩笑,逗你的。他对我们监室的人都好得很,也不操毛驹的,你不要反水就屁事没有。” 伍红亮接连“哦哦哦”地点头。 伍红亮洗完澡,走到侯本福面前跪下:“谢谢大哥,请大哥以后多多关照!” 侯本福连忙扶起伍红亮,问于真华:“你教他这样的?” 于真华连忙回答:“侯主任我没有教他哦!” 伍红亮也说:“没有哪个教我,我自己觉得要给大哥磕头请大哥关照的。” 侯本福心中暗自思忖,人呐,一旦置身于某些特殊的环境之中,仿佛就像被时光加速了一般,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成熟起来。就好比眼前这些孩子,不过是几个年仅十几岁的小年轻,心性单纯,最初仅仅是贪图好玩,便瞒着家中的父母,彼此邀约着出门闯荡。不仅如此,他们居然还偷偷拿走了父母辛苦积攒的钱。然而,出门在外,花钱如流水,没过多久,钱就被挥霍得一干二净。此时,他们竟陡生恶念,走上了实施抢劫的歧途。侯本福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些孩子家中的场景,或许此时此刻,他们家中那忧心忡忡的父母,还完全不知道自家孩子这几天究竟去了哪里,孩子到底是平平安安的,还是正面临着什么危险,父母们肯定心急如焚。 侯本福将目光投向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眼中带着一丝关切,又轻声问道:“你已经洗过澡了?” 伍红亮赶忙点头,脆生生地答道:“洗过了!” 伍红亮点头答道:“洗过了!” 侯本福说:“你们觉得伍红亮洗过澡了吗?我怎么觉得他没洗过呢。” 大家先是一怔,立马反应过来,都笑起来,伍红亮当然也明白侯本福的意思,也跟着开心的笑起来:“我一直皮肤都黑黑的,我们那边的人皮肤都是偏黑的那种。” 侯本福略一思忖:“好吧,以后你就江湖人称黑鬼了,就叫你黑鬼,俗中带雅。” 大家都说“好,就叫黑鬼,这名字好听。” 大家正说笑间,听见四号监那边传来和伍红亮一样的口音:“各位大哥求你们不要打我……啊……啊……哎呦……妈呀……”。又听见铺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听到这声音,原本在唱歌的几个监室也停下歌声,大家都竖起耳朵听这种让大家兴奋的声音。四号监的声音一开始,离六号监更远的一间监室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周猫儿说:“狗日的些在开始操毛驹了。” 许凡兵和于真华也说“是在操毛驹。” 侯本福问伍红亮:“刚才求饶的那个声音是你同案的?” 伍红亮答道:“是的,我好朋友的。” 侯本福立马叫于真华和何明华趴在放风室铁门的门缝看坝子里有自由犯没有。两人都回答说“连一根人毛都没有。” 本来侯本福是打算如果自由犯在坝子里,他就请自由犯去给关押伍红亮同案的两个监室打招呼不要操才关进去的新毛驹。但自由犯没在坝子里,就只有自己冒着被武警处罚的危险自己喊话了,侯本福站在放风室坝子中间,清了清嗓子,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接下来的喊话中。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也鼓足了胆子,大声地朝着四号监和三号监的方向喊道:“四号监和三号监的弟兄伙些,我是六号监的侯本福,请各位给我侯本福一个面子!别再操今天进来的小兄弟毛驹啦!” 见似乎没有得到回应,侯本福眉头微皱,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再次喊了一遍同样的话:“弟兄伙些,我是六号监的侯本福,请给个面子,不要操今天进来的小兄弟的毛驹。给个面子啊!”这一遍喊出去,整个看守所清风雅静。 本来面向另一面的武警听见有人犯喊话,转过身来正要发作,见是侯本福,只在岗楼上对着天空喊了句:“你们不要吵不要吵。” 梁真贵说:“你看,站岗的武警一看是侯主任,想发脾气都没有发。” 于真华说:“你以为我们龙头大哥是一般的人哦,你看,刚才大哥一打招呼,操毛驹的都不操了。” 在收风的时候,侯本福请干事带口信给下午送吃的来的母亲或媳妇,下次来的时候带两床被子和几张毛巾来。 干事说:“最近给你们送三个人进来都没有被子,朱建河要买的被子等我明天交了班就去给你买,梁真贵你也有几十块钱,要不要帮你也买一床被子?” 朱建河说“谢谢干事!” 梁真贵装作没听见,未予回答。 第68章 狱友的判决 柳州的“黑鬼”来六号监的第二天,于真华和他父母的案子就下了判决。 早上九点半的时候,于真华被带出去,当然,同时被带出去的还有他的父亲母亲。 钢城县法院的法官在看守所干事办公室向戴着手铐的于真华和他的父亲母亲宣读判决书:“……被告人于真华,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官读完判决书后问::“判决书上的内容你们都听清楚没有?服不服本判决?如果不服,可以在十五天内向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于真华和他父亲都说“不上诉!”甚至于真华还说了句”谢谢法官!”可是他的母亲却说“我要上诉!那根田坎本来就是我家的,他家为啥子要来弄呢?” 于真华说:“妈,人家人都死了你还在计较你那根田坎,这样判得下来就该感谢人民法院,感谢法官了。你还要上诉。” 于真华的父亲瞪着他母亲训斥道:“我看你是在里头关傻了,你们监室不学法律吗?你学的法律哪一条对照下来法院是给我们判重了?你这个傻婆娘,你凭什么上诉?上诉不给你加刑才怪,傻婆娘!” 于真华对法官说:“报告法官,我们完全服从钢城县人民法院的判决,绝对不会上诉的,我妈妈她不懂法,随便发句牢骚,不会上诉的。” 法官说:“判决书已经读给你们听了,也发给你们了。上诉是你们的权利和自由。” 于真华的母亲说:“既然他们俩爷子都说不上诉麦就不上诉嘛,我也不懂哦。” 在场的两个法官、何指导员、淳所长、钟干事、杨干事、易干事都被于真华母亲的神态和语言逗笑了。 钟干事看着于真华的母亲说:“这个判决结果对于你们来说确实没必要上诉。” 于真华拿着判决书回到六号监室,红朴朴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他来说,这将是人生中一段难以磨灭的经历。不过,他更加清楚的是,从案情和给对方造成的伤害来讲,这样的判决已经值得庆幸了。 “几年?”于真华一进监室侯本福就关切的问。 于真华把判决书递给侯本福:“三年!” 侯本福接过判决书接过判决书,仔细看了看,然后拍了拍于真华的肩膀说:“三年时间不短,但也不长。在这儿好好改造,出去了重新做人。” 大家都为于真华能得到这样“从轻发落”的判决结果而高兴,也很羡慕。侯本福心里一阵酸楚,同样是一条人命,而且自己的情节应该说比于真华们的案情还要轻微,一个是为争田坎发生打斗致人死亡,一个是为劝架而无意中致人死亡(到现在侯本福都还不知道江成强那一刀是怎么就割了自己的颈动脉)。可是为什么于真华们的案子县法院一个伤害罪几年就判了,而我侯本福却偏偏要被人往死里整?还是那句话:命运! 于真华揉着侯本福的脚说:“侯主任,下了判决书就不知道还能在看守所待多久了,要是哪天我被送去劳改队了,就不能侍候你洗漱了哦。”开始于真华是轻轻松松的说,可是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侯本福也不禁伤感,自从进看守所,这个小兄弟就一直侍侯他洗漱,而且特别乖巧,特别会看事。侯本福难免有种依依不舍之感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看守所,昏黄的灯光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努力地挣扎着,照亮着六号监室的每一个角落。于真华走到侯本福铺位边,把侯本福母亲和妻子今天下午送来的被子重新给侯本福铺好。 今天侯本福家里又送了三床被子来,侯本福给了一床给“黑鬼”,给了一床给梁真贵,他说梁真贵年纪大了要用两床才行,周猫儿给的那床用作垫絮,这一床拿去盖。 朱建河请干事买的两床被子也买来了。在这日渐寒冷的日子,每个人都有了御寒的棉被。 于真华帮侯本福铺好床铺后说:“侯主任,你趴起我帮你按按背。” 这时“黑鬼”说:“于真华哥哥,我来跟你学按背可不可以?” 于真华说“你来吧,来!学会了哪天我被送去劳改队了你就给侯主任按背。” “黑鬼”高高兴兴的来到侯本福铺位边,于真华说“我给侯主任按背,你就给侯主任捏脚吧。” “黑鬼”依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侯本福的脚,开始轻轻捏起来。一开始,他的手法有些生疏,用力也不太均匀,但在侯本福和于真华的指导下,他渐渐找到了感觉。侯本福趴在床上,感受着两人的照顾,心里满是感动。在这看似冰冷的看守所里,大家的情谊却在不经意间升温,互相帮助,互相照顾,让森严冰冷的环境充满温情与和谐。 侯本福问“黑鬼”:“伍红亮,你出来几天了,而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家里的父母还不知道,你说他们该有多着急。要不明天早上放风的时候你请示一下干事,可不可以给家里写封信?” 黑鬼说,可能不用写信,刑侦大队的提审的时候问了我爸爸的联系方式,刑侦大队的可能要想办法通知我爸爸。 侯本福“哦”了一声,又想了想:“不过我认为你还是给你父母写封信回去,给他们认错,懂不懂?” 黑鬼说,好吧,我明天给干事说,看允许我写信回家不? 侯本福说,一般情况下都是允许的。 其实侯本福并不习惯别人给他按背或捏脚这些,他说他生来就享不了这些福,但是他也不便拂了于真华他们的好意,有时候过多拒绝别人的好意反而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于真华和黑鬼给他按了几分钟他就叫停了。然后他问大家想不想听故事,他给大家讲个故事,讲个历史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 侯本福喝了一口用有油星和菜渣泡的茶,讲道: 刘邦大家都知道吧? 大家都说知道知道,汉朝开国皇帝。 侯本福又问:刘邦手下有个大将军韩信大家也都知道吧? 第69章 侯本福讲兵仙韩信的故事 第69章 “兵仙”韩信的故事 大家一听侯本福说韩信,都说“知道知道,受过胯下之辱。 韩信用兵,多多益善。” 侯本福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要讲的就是韩信,关于韩信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韩信是汉朝的开国功臣,他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后人称他为“兵仙”,就是说他用兵如神的意思。后来刘邦也说自己领兵打仗,决胜千里之外这个本事他比不上韩信。 也正是这个军事才能十分了得的韩信帮助刘邦统一了天下,夺取了江山,建立了大汉王朝。众人纷纷点头,这些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韩信早年的生活其实非常艰难,比我们这群人在看守所还难,我们最起码每天两顿饭是没问题的,可是韩信连饭都吃不上,成天在垃圾堆里看人家点外卖吃的扔出来的盒子里面多多少少剩一点烧烤或是盖饭没有(众人笑)。侯本福继续说道,因为他是孤儿,爹妈早就死了,没人管他呀。当然除了捡垃圾,有时也去小河沟钓几个小鱼充饥。有个洗衣服的老妇人,就是后来史书上说的漂母,她看到韩信可怜,就经常把自己的饭菜分给他吃,反正吃了人家好多饭。当然韩信就非常感激,然后就给漂母画饼,说我姓韩的哪天要是有钱了,你给我吃的这些饭菜我都给你按市价的一百倍付钱给你。可是这个洗衣服的老阿姨却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说话还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你就不要吹牛皮了,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又不是希图你报答我。 可是韩信却肯定的说,这笔账必须记着,我总有一天会兑现承诺付你大价钱的。 因为韩信他虽然落魄穷困,但是他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未来的大人物,他直接就是自信爆棚,所以他经常性的把从垃圾堆捡来的有钱人穿了扔的衣服穿起,有时手里拿一本垃圾堆里捡来的残缺不全的书,有时甚至腰上还挎一把别人劈柴都嫌太钝了的宝剑,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成功人士一样,就像现在有些人,明明从朋友那里借辆摩托车骑半天,就威风八面的把自己当有钱人了。有一回,韩信在街上遇到了地痞,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黑社会老大,这个黑老大洗刷韩信说:姓韩的叫花子,你穷得饭都吃不起还在那儿装啥子屄啊,你一会看书一会佩剑的,你以为你是香港的大老板啊(众人笑)。有本事你把剑拿出来和我比试一下,看是你把我打趴下还是我把你打趴下,来呀,叫花子。韩信当然不敢和这个五大三粗的地痞硬来,就害怕地埋着头。这地痞就说,既然不敢和我打架我就不跟你打,那这样吧,我不还手,任凭你用剑砍我,这样该可以吧?韩信还是不敢。这地痞就说,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以后就不要装屄了,听见没有?韩信还是埋着头一言不发。这地痞就说,今天你遇到我了总得有个交代,这样吧,就在这儿,你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今天就饶了你,咱们各走各路。否则,你今天休想离开这里。 韩信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是他不敢跟地痞硬碰硬啊,于是他就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老子猛虎不跟你蚂蚁计较,老子快点脱身了还要去找漂母分口饭吃。于是他趴下身,从这个地痞裤裆下钻了过去,这就是我们说的胯下之辱。 韩信一钻过裤裆就问:我可以走了不?地痞说你走嘛,见过没骨气的男人,没见过连老子裤裆都钻的怂包。 后来韩信参军,一开始在项羽帐下,却得不到重用,只让他当一个小卫兵,韩信为了出人头地,三番五次想办法接近项羽,给项羽献计献策,都是热脸贴冷屁股,项羽根本不理睬他,而且他眼睁看着项羽不听范增的话鸿门宴上放走刘邦,眼睁睁看着项羽攻占咸阳后就只想衣锦还乡去显摆,眼睁睁看着项羽分封所谓十八路诸侯还自封为楚王。于是,韩信心里想,你项羽就这点抱负,我在你这里还得不到重用,跟着你这种人干,早迟要完蛋。后来他就千方百计的想法当逃兵,离开了不识栋梁之材的项羽,投奔到刘邦队伍里来。 他投奔到刘邦这里来,刘邦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这韩信就不甘心啦,他就想到先去结交刘邦身边的高层领导,这些和刘邦说得到话的人,于是有次他就大起胆子去到萧何的帐前,对守门的卫兵说他是萧何的亲戚,必须要见萧何一面。这萧何听卫兵进来报告说一个叫韩信说是你亲戚必须要见你一面才肯走。萧何一听自家哪里有什么姓韩的亲戚,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莫非此人有什么重要事情找我?于是就吩咐把韩信带进来。 这韩信一进帐,站在萧何面前大言不惭的说,我是韩信,有指挥千军万马之才,可是在项羽那里不得施展,于是跑来你们这边,但看样子你们也没有想重用我,这不是我的损失,是你们刘氏集团的重大损失。 萧何一听这人这么大口气,到底有才无才我先试试看,于是问道,小韩啊,你项羽那边待得好好的,而且项羽明明就比刘邦势力要大,你为什么跑到刘邦这边来呢?韩信答道,因为项羽他本来就是天下地一大英雄,他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干,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他,而刘邦是个既不能带兵打仗又不懂人事行政财务的人,他需要人才辅佐啊,特别是我这样的军事人才,现在不正是以行军打仗为重中之重的时候吗?少得了我这样的人吗?萧何又问,那么你过来这些日子看出我们军队有什么问题吗?韩信说第一个就是纪律太松懈,比如上次我看到您老人家抓到几个逃兵,你非但不惩治,还发路费,您不杀他们放他们走就已经不得了啦,还发路费,您说这行军打仗这么苦的事有几个能挺得下来的?如果都要走而且都问你要路费,咋个收场?还有就是我觉得我们这支军队缺乏正规化训练,一站出来就像一群乌合之众、散兵游勇,没有一支军队应有的精气神。 韩信还想淘淘不绝的讲下去,萧何说,小韩同志你先打住,我一天事情多得很,没空听你吹下去,要不这样吧,你先干干最基层的干部,然后以后再说好吧?! 这分明就是下逐客令了,韩信悻悻而退。后来没几天,萧何给了他一个叫做“连敖”的职位,连敖是什么?就是后勤工作部门一个专门搞接待宾客的工作,其实这也算一个肥差,吃吃喝喝的机会不少。 可是你们说韩信还是当初在家靠捡垃圾靠漂母分饭的那个人吗?人家出来就是要大展宏图的。 韩信在这个岗位上很不甘心,都找到刘邦最信任的萧何了,而且明显感觉萧何也是欣赏自己的,为什么不让我带兵却给我个后勤工作呢?他越想越烦恼,于是有天就和几个战友去酒馆喝酒,结果在酒馆与当地百姓发生了冲突,这次韩信没有像忍胯下之辱那样忍气吞声,而是大打出手,结果把人打成重伤,店也给人砸得稀烂。 刘邦的军队因为当时被项羽排挤来到陕西汉中,来这里立足首先搞好群众关系啊。 韩信和战友在外“欺负百姓”这事立即被上级领导知道了,就把韩信及其同案关进监狱,择日斩首。在对韩信进行抄家的过程中,负责抄家的军官发现韩信满床底下全是兵书,于是便把这事报告给了萧何,萧何亲自去现场查看了,才叫人把这些书办去办公室研究。萧何一看,这兵书名为《兵法三篇》,从建军、治军、领军、战略、战术各个层面进行了阐述。而且这部书并非前人留下,而是韩信所着。这萧何立即就爱不释手,反复认真研读起来。 韩信一伙同案在被押往刑场执行死刑的时候,韩信突然大喊一声:“汉王你莫非不想成就大事吗?既然想成大事为什么要杀栋梁之材?”当时的监斩官叫夏侯婴,夏侯婴的职位是“滕公”,就是刘邦的贴身侍卫兼专职司机。滕公夏侯婴听到韩信喊出这么一嗓子,着实有些惊讶,于是立即叫停斩首,先把这事报告给汉王刘邦再说。刘邦听了夏侯婴的汇报。想想此人也算是胆子大,敢在临刑时喊出这样的话。加之想到被项羽排挤到这里,以后干大事确实需要人,不管他能发挥什么作用,先留下吧。 于是韩信们免于一死,刘邦还封了韩信一个官职,叫做“治粟校尉”,就是负责生产、筹集和保管粮食等军需物资的小后勤干部,在“治粟都尉”领导下工作。 有次萧何安排一个去外地押运粮食回来的任务给韩信,而且给他运粮食的路途和人力是很难圆满完成任务的,韩信领命去了后,到该回来的那天还没回来,而军中因为缺粮而引起了小范围骚乱,这事可把萧何急得不行。正在骂韩信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时候,韩信却回来了。但是只运回了一少部分粮。萧何问:小韩,你运的粮食该不是路上被土匪抢了吧,咹?怎么才这点呢?这只够吃一天,最多两天。 韩信却自信而神秘的说,粮食没被抢,都放得好好的。这些够吃一、两天就够了。 萧何问:你开什么玩笑,够吃一、两天就够了,我问你还有其它那么多粮食在哪里? 韩信说你莫急,反正不会误事,这时跟韩信一起去运粮的一个人跟萧何说,我们把粮食分放在敖谷等地,我们还根据韩校尉的安排修建了临时粮仓。 萧何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敖谷离此三、四十里,难道每顿做饭炊事班的还要跑那么远去取粮食回来做饭? 正在这时,曹参来向萧何报告,说刘老板叫吃了饭马上拔营去敖谷。萧何瞪大眼睛问韩信:你是咋个知不知道老板要去敖谷的? 韩信微微一笑答道:猜的! 萧何通过这件事,更是认为韩信是不可多得的旷世军事奇才。萧何当面没说什么,背着韩信却去刘邦那里为韩信上位铺路,他给刘邦说了一大堆韩信的好话,劝刘邦重用韩信,说我们要成就夺取天下的大事,没有此人就很难,有了此人就不难。刘邦手一摆:老子怕他韩信没得那么大本事哦。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萧何说:你要观察就先观察韩信写的《兵法三篇》嘛。说着,叫人把韩信写的《兵法三篇》摆在了刘邦办公桌前。 这韩信,并不知道萧何是怎样为他在刘邦面前举荐的事。只是觉得自己本来是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却叫他来搞后勤工作,于是,趁乱当了逃兵。萧何一次举荐韩信不成,正郁闷着,却忽听报告说韩信把粮仓钥匙一扔,炒老板鱿鱼了。 萧何那一个急,比远远看见他爹要上吊自己却不能出手施救还急:老子才在老板面前把你说成旷世奇才,你却要跑,老子就算不从工作的角度出发,单单从我面子的角度也要把你追回来,不然万一刘老板哪天问到你,我说你跑了,那不是让我丢死人了。萧何在三秒钟之内想了很深的问题,也顾不上安排什么,骑上马鞭子一挥,追赶韩信去了。萧何边追边想,如果是我没见你韩信之前,如果是没认真研读你的《兵法三篇》之前,如果是没有看见你料事如神的本领之前,如果是我还没有在汉王面前举荐你之前,你韩信跑就跑了呗,刘家军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可是而今不一样了,老子必须把你追回来。从白天追到晚上月明星稀,终于把韩信追到了。这就是我们后来说的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 追到韩信后,萧何说,你这个小瘪三,害得老子好苦,老子才跟刘老板举荐你,你就当逃兵。你要知道,你担任的治粟校尉可是好多人梦寐以求的肥差,你却不当回事。你到底想干嘛?韩信说,除非当统领三军的大将军,其他的什么肥差我都不稀罕。 萧何说,不要说那些废话,快点跟我回去。 韩信说,我既然跑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萧何拔出宝剑威胁韩信道,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把你解决了,因为如果你不为刘老板所用而为他人所用,你就是我们集团最大的威胁。 韩信说,要我回去的条件就是我必须做大将军,不然你就把我解决了吧。萧大哥我给你说句老实话,哪怕我去当个社会上的小混混,我都不愿意在军队里面做个庸庸碌碌的闲人,既然进了军队,我必须做大将军。 萧何见韩信连死都不怕,回去非要做大将军不可。于是马上格局打开,拍着胸脯给韩信表态:走,兄弟,跟我回去,不让你当上大将军我都辞职不干了,我和你一起去抄社会。 韩信这才开开心心的说,那好,我相信你萧大哥,我跟你回去。 于是,萧何满怀不虚此行的满足感,韩信抱着施展雄才的自信心,两人并排着一路欢快地畅聊着往刘氏集团总部奔去。 第70章 梦的预兆 早上放风的时候,侯本福趁监室内只有他和梁真贵在,他便告诉梁真贵:“昨晚我梦见我一个人披头散发的孤零零的走在山路上,天上阴雨绵绵,一会我又梦见自己照镜子,但是镜子里却又模糊不清。总之我的感觉很不好。不知道是什么预兆?” 梁真贵微闭双眼片刻,口中慢慢吐出来两句话:“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所有曦稀奇古怪和记得清晰的梦确实都是有预兆的。” 侯本福问:“所以我就是想请教一下你我昨晚这个梦是什么预兆?” “你可能会开庭了,开庭对你不利。但你不必要过度担忧,会有转机的。”梁真贵若有所思道:“关键是外面一定要有人帮你拖住时间,拖得住时间就拖住了性命。” 侯本福说:“我家没有什么有权有势的关系,不过肯定还是有人在帮我跑这个事。我知道,遇到这种事,说白了就是权力和金钱斗法。我家没权也没钱,肯定斗不过对方,不过他们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吧,双方都受相应的重创才符合客观规律。” 梁真贵点点头:“是的,侯主任有这样的认识已经很不简单了,你们那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很简单,你就是出于好心劝架,结果把祸事劝到自己头上了。不划算,太不划算。” 侯本福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命运,江成强那天的命运是该死,我那天的命运是该有祸。” 梁真贵说:“你信不信,假如你家有很大权力的人,你现在就不是杀人犯,而是见义勇为的好青年。” 侯本福哈哈一笑:“那恐怕得省部级以上的关系。我确实没那样的奢望,既然遇到对方是有权有势的人了,能保命就知足了。” 梁真贵自信的说:“保准活命,保准有后福!” 侯本福问:“老先生刚才说外面有人拖住时间是什么意思?” 梁真贵答道:“今年侯主任你是三申相残,命犯太岁,捉影遇虎,刑克上下。而明年、后年则吉星高照,贵人相助。如果不遇此一劫,明年、后年你本应得上司欣赏而重用提拔。所以我说的是,如果今年下判,只能保命,如果明年、后年下判,可能也就是十几年刑期。” 侯本福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抱拳谢道:“多谢梁老先生指点。侯某能保住命就好。我们去放风室散散步吧。” “侯主任,昨天的兵仙韩信的故事好像还没有讲完喏,萧何月下追韩信,把韩信追回刘氏集团以后呢?”许凡兵见侯本福出放风室来,就知道他和梁真贵说完正事了,于是立即要他讲昨天没讲完的故事。 其余众人也说“对对对,大哥接到讲昨天的兵仙韩信。” 侯本福说:“你们不都在唱歌嘛,和女犯那边你一句我一句的唱得那么好听。” 曾勇和周猫儿等人也说“唱歌虽然舒服,但是听大哥讲的韩信更有意思。大哥还是给我们讲韩信。” 梁真贵也说:“说老实话,侯主任讲的韩信,我都爱听。” 侯本福见众人都要继续听他讲故事,他就欣然答应。 “昨天讲到哪里了?”侯本福问,他确实记不得讲到哪里了,因为他就没想过今天他们就要接着听。 “讲到萧何月下追韩信,追到韩信后两人一起回刘氏集团。” “哦哦,你们看我这记性,刚才许凡兵还在说要我接着讲萧何和韩信回到刘邦那里以后的事。好,我接着讲。” 侯本福学着说评书的架式拿只拖鞋当醒目,“啪”地拍在放风室水泥地面上: 话说那萧何萧大人白天出发一路狂追,直到月明星稀的晚上才把个兵仙韩信追上。一番威逼利诱之下,韩信总算答应和他回转汉王刘邦那里。 把韩信追回来后,韩信肯定是不愿意再去他原来那个什么“治粟校尉”的岗位去上班,他就赖在萧何给他另外安排的住处只管吃好喝好,等萧何去给他把大将军的位置谋下来。萧何既然把韩信追回来了,而且两人有言在先,回来后韩信必须要做大将军,否则要么杀了他,要么他又要跑路。 萧何安顿好了韩信,立即就去找刘邦再一次举荐韩信,刚一见到刘邦,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刘邦一顿臭骂。这不是我侯某人在这里瞎编啊,是司马迁老先贤在史记里记载的啊,司马迁老先贤是这样写的: ……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 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于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 这段文言文翻译成现在的意思就是: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把这件事报告给汉王,就亲自去追赶韩信。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就好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 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呢?”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说:“你所追赶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好几十人,你都没有去追;现在说去追韩信,你这不是说谎来哄我吗。”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是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的杰出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地在汉中称王,自然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再没有可以和您谋划大事的人了。只是看大王您的计策怎么决定罢了。”汉王说:“我也打算向东发展夺取天下,怎么能够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 史记接下来是这样记载的: 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史记里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文是这个意思: 萧何说:“大王如果决计向东发展夺取天下,能够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他,韩信终究还是要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个将军吧。”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来的。”汉王说:“那就让他做大将军。”萧何说:“要是这样就太好了。”于是汉王就说那我们把他想把韩信召来任命他为大将军就是了。萧何说:“大王您向来对人轻慢无礼,现在如果你任命韩信做大将军也像呼喊小孩儿一样,这样恐怕韩信最终还是会离去。大王您如果一定要任命他为大将军,就要把这个事搞得慎重其事,像模像样的,要有仪式感,我建议大王您不如设立一个拜将的坛场,选择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您自己事先沐浴斋戒,准备好所有拜任大将军的礼仪,那才像样。” 跟着刘邦从沛县出来的樊哙、曹参、夏侯婴、王陵等将领们听到刘邦要设坛拜将的消息都很高兴,人人都满怀希望和信心的等待刘邦任命自己为大将军。但是当刘邦点名要韩信登坛接受大将军印和尚方宝剑时,一个二个都吃惊不小,当然也都不服气,心想我们跟着你刘邦从老家沛县一路杀出来,可以说个个都是出生入死的,都立下了赫赫战功,他韩信算个毛啊,从项羽那里跑过来,和十几个人一起闹事,要不是会吹牛皮才免于一死,大王还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后勤干部当,已经算是混得不错了,到如今寸功未立、寸土未争,却突然之间当了三军统帅。这是什么道理啊?大王脑子进水了还是被整蛊下药了? 当然,樊哙等众将服也好,不服也好,韩信是如愿当上了大将军。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的地点是在当时叫南郑的地方(今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现在那里都还有个拜将坛,以后咱们都自由了约起一起去看看。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的时间是汉高祖元年(前206年)。那时候的韩信才27岁。韩信如愿以偿当上大将军了,就等着机会施展自己军事才能了。 又说这汉王刘邦,虽然没有文化也没有专业知识和技能,但他有格局有抱负有一双慧眼。他没本事,但跟他打天下的人有本事啊,那么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知人善任。刘邦取得天下后,有次在洛阳南宫摆设酒宴,与群臣讨论自己得天下而项羽失天下的原因,高起、王陵说道:“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这段话是说陛下您安排人去打仗,取得胜利后您会把俘获的人和钱财分给手下,您不会独吞好处,都是与人有福同享,而项羽这个人就不一样,他对有本事的人嫉妒,对有功劳的人怀疑并加以迫害,属下有了成绩又不奖励,夺得了地盘又不给人好处。所以他项羽要败在陛下您的手里。刘邦笑着说,你们说的只是一方面,我能取得胜利最重要的是“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刘邦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出谋划策,然后用计策去指挥战争而取得胜利这方面,我比不上张良;治理国家,统治百姓,管理财政,保障军需,我比不上萧何;统领三军指挥作战,而战必胜攻必克,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龙凤,却都能为我所用,而项羽这个人,连一个人才范增他都用不好,所以他是注定要吃败仗,注定打不过我的。 确实,刘邦他的长处就是知人善任,比如他在任用韩信的事上,其实他对韩信并没有多少了解,但他相信萧何的眼光不会错,像萧何这样凡事谨慎样样周全的人都一再向他举荐韩信,而韩信既不是萧何亲戚也不是他门生,更不可能收受了韩信巨额贿赂,萧何为什么要竭力举荐韩信?无非就是因为萧何对韩信的了解以及萧何的直觉,而自己高高在上,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了解一个小人物?所以,他相信萧何,而萧何相信韩信。逻辑就这么简单。 韩信当上大将军后 ,当然不能闲着,白天在众将士的质疑的目光和不服的情绪下集结操练、开会。晚上就研究目前全国军事形势,或去找自己的贵人萧何饮酒喝茶交流一下对国际国内形势的分析和看法。 那么韩信被拜为大将军后他做了哪几件大事呢?一个是给刘邦分析当今局势,出谋划策如何制定军事战略,他提出的“汉中策”,为刘邦制定出平定天下的基本方略,为刘邦指明了发展方向。 第二个是征战四方,屡立战功: 平定三秦,采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出其不意地拿下关中地区,为刘邦建立了打天下的稳固的根据地。 破魏、代、赵、燕、齐诸国:在平定魏国、攻破代国后,又通过井陉之战,背水一战以少胜多击败赵军,并巧用“拔旗易帜”之计,使赵军军心大乱。之后收燕降齐,在潍水之战中,以水攻大破龙且二十万楚军,威名远扬,为刘邦赢得了宝贵的战略纵深。 汉高祖五年(前202年),韩信率三十万大军与刘邦会师,将项羽的楚军包围在垓下。他命将士夜里唱楚国民歌,瓦解楚军军心,这就是着名的“四面楚歌”。项羽带兵突围后,汉军乘胜追击,楚军大败,项羽最终在乌江自刎,楚汉战争结束,刘邦夺得天下。 项羽死后,刘邦改封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 侯本福端起油星夹杂着菜屑泡的茶狠狠的喝了一口说道:“这韩信指挥的几场战役我就不一一讲给大家听了啊,这样都去讲,那得讲他一个半月都不一定讲得完,总之韩信确实是个军事天才。打了不少大仗硬仗,可是这么一个人才,后来却被杀了,而且是萧何设计把他带去杀的。这就是我们听说过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个典故。那我们就简单的说一下韩信后来被杀的事。” 韩信被封楚王抵达楚国后,召见过去给他饭食的漂母,赠她一千金作为报答,这就是我们听说过的典故“韩信千金酬漂母”,所以他真的兑现了当年承诺的饭钱。 这样韩信也算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了。 他不仅酬谢了漂母,还去拜访当年曾收留过自己,只是好事没有做到头的亭长,送了一百金给他以表感谢。同时还把当年让他受胯下之辱的地痞流氓召来,非但没有报复他,反而任命他为中尉,并说这地痞流氓是位壮士,要是当年没有他对我的胯下之辱,我也不会发奋图强,能有今天的辉煌,所以得感谢这位壮士。 韩信与项羽的楚军将领钟离眜关系很好,项羽死后,钟离眜就来投奔韩信。而钟离昧是楚军将领,刘邦取得天下后自然要消灭项羽残余,钟离昧就是刘邦下令追捕的残余之一,但是韩信因为和钟离昧是好朋友,就不顾他是刘邦的通缉犯,偷偷将他收留藏匿在楚国。 此外,韩信到楚国后,还以楚王到处巡视、指导各地开展修复战争创伤的工作,军队和政界也进行治理整顿。楚国在他的治理下,各方面都有所起色,特别是军事力量有所增强。 你们想想看,刘邦要追捕的人韩信把他藏起来,韩信到了楚国后不懂得收敛锋芒,还在发展军事。历代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诸侯比自己的实力强或是具备与自己抗衡的实力。于是韩信在楚国的表现就引起了刘邦的不满和猜忌。 后来有人诬告韩信谋反,刘邦本就对韩信有所猜忌,接到告发后,就想借机处理韩信。于是刘邦采用陈平之计,假装巡游云梦泽,在陈县会见诸侯,趁机将前来迎接的韩信逮捕。后来审不出什么确凿证据,但刘邦仍将韩信贬为淮阴侯。 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以后,内心非常不满,他就想联络好朋友阳夏侯陈豨谋反。陈豨被任命为相国监管赵、代二地边境部队后,韩信暗示陈豨可先反叛,自己在内地响应。汉高帝十年,陈豨发动叛乱,刘邦亲自率军东征讨伐。韩信称病不参与讨伐,却计划在夜间假传诏书,赦免役工和奴仆,让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于是吕后与萧何商议后,假装向韩信传达陈豨已被杀的消息,邀请他入朝庆贺。韩信相信了萧何,入朝后被捆绑,最终在长乐宫的钟室内被处决,其家族也被吕后下令诛杀。 在韩信屡建奇功的当年,刘邦曾答应过他,今后无论犯了什么罪,在几种情况下都不能杀韩信,即是“五不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光不杀,见铜不杀,见铁不杀。吕后抓到韩信后,为了避开这些承诺,将韩信骗入宫中,命人用布将韩信的头蒙住,把他扛进黑漆漆的钟室,地上铺着地毯,使其不见天、不见地也不见光,然后让宫女用竹竿将其一阵乱打乱捅。可怜一代“兵仙”,死于妇人之手。 侯本福讲到这里,惋惜地摇摇头说道:“一个叫花子,凭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而已经得以封王了。该是何等幸运与荣耀,可是后来却被发现自己、举荐自己的人设计害死。你们说这是因为什么?” 大家都摇摇头表示不明白。侯本福说:“韩信军事才能很强,但他的政治智慧很弱啊。”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无论侯本福说什么都是用最简单的回答:“哦!” 侯本福说道: 韩信在政治上较为幼稚。如楚汉相争时,他擅自要求封齐王,让刘邦心生不满。后来被封楚王后,他未察觉刘邦猜忌,也未采取有效措施化解危机,面对刘邦的打压毫无还手之力。 韩信立下诸多战功后,逐渐变得骄傲自负,未能正确估计自己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也未妥善处理与刘邦及其他将领的关系,在朝廷中日益孤立,说白了他有事几乎没人给他说好话。就连给他那么大帮助的萧何都不容他,可见韩信为人有多差,情商和政治智慧有多低。 那么萧何为什么要把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人才置于死地呢? 萧何作为大汉丞相,维护汉朝政权稳定是其重要职责,他不能容忍韩信这种谋反行为,所以选择与吕后合作,以消除潜在的巨大威胁。 当然这中间也不排除是迫于吕后的压力,吕后将韩信谋反的消息告知萧何后,实际上就是逼萧何表态,意思你看韩信是你一手提拔的人吧,你那么器重他推崇他,你看他现在谋反了,你怎么看这个事。如果萧何为韩信辩解,就可能有同党之嫌,以吕后的狠毒,萧何可能会身陷囹圄。而且萧何曾是韩信的担保人,无论如何都逃不了干系。为了自保,萧何只能站在吕后一边。 当然我们更应该认为萧何是出于政治立场考量,萧何一生忠诚于刘邦的汉室政权。汉初刘邦剪除异姓王以巩固统治,韩信作为异姓王中军事能力最强、威望极高且握有兵权的人,成为刘邦重点消除的目标。萧何从维护汉室江山的角度出发,认为杀掉韩信有利于政权的稳定,避免天下再次陷入战乱。 还有就是为了自身安全:当时刘邦对功臣充满猜疑,萧何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随时面临危险。如果他在韩信问题上处理不当,比如阻止吕后杀韩信,刘邦可能会将他视为异己,从而把他列入清理对象。所以萧何选择与吕后合谋,也是为了向刘邦和吕后表明自己的立场,以换取自身的安全。 侯本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天的故事讲完了,兵仙韩信的故事也到此告一段落。 大家好像还沉浸在故事情节里。傻傻地顿了几秒钟,梁真贵才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第71章 杀人的真相 这几日的天气仿佛被阴霾彻底笼罩,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今天更是糟糕透顶,从清晨开始,细密的雨丝就纷纷扬扬,没完没了地飘洒着,空气中弥漫着彻骨寒意,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冻透。 监室内,梁真贵一边不停地搓着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太冷了、太冷了,这鬼天气,我还是钻进被窝去,一会儿放风我都不出去了,在这被子里还能暖和点。”说罢,便迅速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 向来身强体壮的侯本福也不禁感到丝丝冷意。他在狭窄的过道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重重的,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驱散寒意。不经意间,他伸手摸了摸监室铁门,往常那凉幽幽、让人感觉舒适的触感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将手黏住的冰冷,指尖刚一触碰,便条件反射般缩了回来。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里描述的冰冷铁窗,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气温下吧,透着无尽的孤寂与凄凉,所以才显得冰冷。 为了让身子暖和起来,侯本福站在过道上,朝着通铺床沿用力跳了十几下。每跳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他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的寒意也稍稍退去了些。跳完后,他微微喘着粗气,望着窗外那如丝的细雨和阴沉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这样阴冷潮湿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在何方 ,唯有这监室内的冰冷与寂静,如影随形。 直到九点半才放风,今天接班的是易干事,他打开六号监室放风的同时,把侯本福叫了出去:“红胜中院的来给你开庭。” 侯本福怔了一下,心想,前天晚上才做了个感觉不好的梦,才过一天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就来开庭了。 临时的审判庭设在钢城县公安局二楼最边上的一个会议室。原本几分钟的路程,侯本福却像跋涉了几个小时那么艰难。 易干事倒是一直安慰他,易干事的话如果是放在平时,一定会让侯本福觉得很好笑,可是今天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易干事说,你不要怕,他几个算老几,法律又不是他们定的,法院又不是他们开的,顶到天了他们在红胜中院起得了作用,去了省高院,去了最高人民法院他几个傻宝还管用吗?肯定屁都不是。再说了,就是把你整死了,还不是比他江成强多活几个月,还是要赚几个月是不是嘛?!多活一天就是要多享受一天。侯本福心里想,我被关在这里还享受个啥呀,每天不说吃穿住行的事,主要是心里难受,精神压力都要把人折磨疯,还享受。不过他是从心里感谢易干事和看守所的所有干事,无论男干事女干事,都是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而且他对对他的关心和信任,更是让在这样一个特殊环境里的侯本福感动、感激。 临时布置的审判庭虽然简陋,但是显得庄严,上面是一排用办公桌拼接起的长桌,这当然是审判长、审判员和陪审员的坐席,下面有若干排长木椅,这是旁听席;审判席和旁听席之间,靠两边各竖排、斜放着两张办公桌拼接的公诉人席和辩护人席,形成对峙的态势,侯本福一进大门就看见旁听席上坐着父母和妻子,没有看见幼儿,不难想像是有意不带幼儿来体验这样残酷的场面的。旁听席上还有几个同学、同事和亲朋好友。当然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有两个还怒视着他,有几个只是好奇地看着他,这些人显然是江成强的亲友。侯本福向认识的人群点了点头。看见母亲和妻子在流泪,他也止不住一下子热泪盈眶。 法官叫他站在正中间,没有凳子也没有什么牌子,让受审的侯本福一下子感觉自己有一种岿然挺立的感觉。他此时才把目光投向审判席,那个来看守所提审过他两次的、让他一见到就联想到叛徒、汉奸形象的法官居中而坐,面前的名牌上白底黑字写着“审判长”,他在左右两个审判员和陪审员的眏衬下着实显得“秀珍”。担任书记员的是那个跟着来看守所提审过他两次的法官,面无表情地拿着笔看着侯本福。 秀珍的审判长看看原告席和辩护人席,又左右看看自己的两边,向审判员说:“我们开始吧!” 审判长问侯本福的个人基本情况,问完后自我介绍说我们是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今天担任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陪审员的都分别是谁谁谁,今天出庭支持公诉的是红胜地区检查分院某某某检察员。然后问侯本福审判席上有没有需要回避的人,侯本福本想说“你就该回避!”但他还是没有说出来,只说没有需要回避的人。因为他明明知道,你叫这个回避了,接着出场的可能比这个更狰狞。 代表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出庭的检察官读完起诉书后,审判长问侯本福对起诉书有什么意见? 侯本福回答道:“起诉书对于案情的基本情节叙述比较尊重客观事实,但是既然定性为故意杀人罪,那么,杀人的过程好像并没有叙述,而且我在整个过程中处于被动防卫以及事后立即投案自首的情节没有进行性质上的认定。说直白一点就是,这份起诉书凡是对当事人我有利的事实采取忽略和淡化,而渲染对我不利的情节。.这就是我对起诉书的意见!” 审判长“啪”地一拍桌子:“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红胜地区检察分院的专职的检察官文理不通,连个起诉书都不会写吗?” 侯本福回答道:“不是文理不通,文理不通的人写不出这样以轻为重,以重为轻的起诉书。” 审判长瞪着侯本福,像是要发火的样子,但是看看旁听席上的群众,还是把那股想发着出来的火压下去了。接着他又代表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发表了对起诉书的看法,然后又叫侯本福发表意见,侯本福说我暂时没有什么说的了,请我的辩护人为我进行辩护。 辩护人说,感谢当事人及其亲属对我的信任和委托……。辩护人慷慨激昂地阐述了对起诉书的看法和对案件的发生、发展进行了剖析。 辩护人总体认为起诉书定性不准,对侯本福的防卫情节和投案自首情节未予进行客观叙述和认定说明 。 辩护人说,侯本福并无杀人的故意,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出于好意出面劝架,出发点是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而当时发生矛盾的一方江成强怨恨侯本福影响和耽误了他打骂王端志随即把矛头指向侯本福,将侯本福打伤后又拿刀砍侯本福,在侯本福自卫过程中,江成强手里的刀无意中把自己的颈动脉割断了。这怎么定性为侯本福故意杀人呢?还有一点,钢城县公安局提供出来的案情资料是一手资料,请问检察机关为什么不采纳呢?尊重客观事实,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是我们社会主义法治原则,请求法院尊重事实,依法裁判。 辩护人发表一段落辩护词后,审判长拿出一把刀进行举证确认:“大家看看这把刀,受害人江成强就是被这把刀夺去性命的。被告侯本福,这把刀是不是你伤害江成强的那把刀?你仔细辨认一下。你可以凑过来看仔细。” 侯本福一动未动就回答说:“我不认识这把刀,我更没有用这把刀去伤害任何人。”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江成强的亲属吼叫道:“莫非我儿子他自己把自己杀死了不成?” 侯本福一听说这话的人肯定是江成强的父亲了,他转过头来对这个人说:“叔叔,我没猜错你可能是江成强的父亲。首先,我对江成强哥哥的不幸突然去世表示深切哀悼!同时对你和阿姨以及江成强所有亲人表示真诚的歉意!不管怎么说,江成强的不幸去世,与我和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关,只是当时我离他最近,而且他当时拿刀砍我,我为了自卫,确实朝他肚子上顶了一膝盖,至始至终,如果要说我对他进行了什么伤害的话,我仅仅就是顶了他一膝盖!……” 还没等侯本福说完,江成强的父亲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侯本福骂道:“你他妈的不要说这些废话,你必须一命抵一命。我江家是你敢欺负的?” 在场维持秩序的一个法警叫侯本福转过身面向审判席,另外三个法警则去劝江成强的父亲和情绪有些激动的江成强的亲友保持安静。 这时侯本福的辩护人又说:“刚才审判长举证的这把刀,这把刀是导致江成强死亡的凶器不假,但是审判长认定这把刀是侯本福用来伤害江成强并导致江成强死亡的,这就不符合事实了,因为这把刀经权威痕鉴机构作痕鉴的结果表明,这把刀上只有江成强本人的血迹和指纹、掌纹,并没有侯本福的指纹、掌纹以及任何部位留下的痕迹。因此,江成强的死亡是侯本福的伤害导致的这个结论是不成立的!” 审判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侯本福的辩护人说的话,但是还是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说:“关于被告侯本福本人以及侯本福辩护人所说的辩护意见,本庭已经记录在案,但具体采信或是不采信,这得看庭审后合议庭的最终结论。” 当各种程序都走完以后,审判长假意地问了审判员和陪审员以及公诉人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都摆摆头表示无话可说。审判长宣布休庭,等待合议庭对侯本福一案作出最终结论后择日宣判。 易干事一把将侯本福拉到一把长木椅上坐下。审判长见状,立即大声说:“快点把侯本福带进去关起!” 易干事白了审判长一眼:“这是我们的事,你管不着!” 审判长自讨没趣,和江成强的父亲几个人说着话出去了。这时侯本福的妻子跑过来一把抱住侯本福大声痛哭,侯本福的父亲母亲和别的亲友同事同学也凑过来。 侯本福看见好几双泪眼,包括那位在县委宣传部当科长的舅舅也流着泪看着侯本福,大家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 侯本福的辩护人走过来握着侯本福的手说:“你很坚强,精神状态还这么好!我们今天的辩护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就不相信地区中院就真的枉法裁判。如果他们真的乱来,我免费帮你申诉到省高院!” 侯本福连说:“谢谢谢谢!”然后他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朝围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同学、同事连说了几遍“谢谢!谢谢!谢谢你们大家!”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易干事说:“大家见个面就可以了,在外面时间待久了不好。” 侯本福的父亲母亲连声对易干事说“谢谢!谢谢!” 易干事带着侯本福往监室走去,侯本福的脚步竟莫名轻快。回想起法庭上,面对代表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前来公诉的检察官、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主持审判的法官,还有为自己竭力辩护的辩护人,他将事实真相和盘托出。台下,家人那满是担忧的面庞,亲友们或震惊或疑惑的神情,同学眼中的复杂情绪,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以及江成强家人那仇恨与痛苦交织的目光,都成了他坦诚相告的见证。此刻,他心里轻松了许多,哪怕最终被判死刑,被枪毙,他也觉得坦然,他深信人们心中自有甄别是非善恶的良知与慧眼。 一回到监室,同监室的人就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好奇。侯本福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你们不问,我也会主动告诉你们的。”这时,“黑鬼”递过来一杯茶,侯本福接过,“咕噜咕噜”两大口下肚,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随着茶水咽下去。 他缓缓开口说道,我今天开庭,见到我父母和媳妇了。才三个月啊,感觉像过了三年。父母突然之间老了一头,头发都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我媳妇眼睛哭得红肿,看到我的时候,强忍着泪水,想给我个安慰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侯本福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 ,接着说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他们不好过,我对不起他们。可我没有杀人,今天把真相说出来,就算结果不好,我也不想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人指指点点。监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默默地听着,仿佛能透过侯本福的话语,看到法庭上那沉重又悲伤的一幕。 第72章 看守所里的难友情谊 侯本福说完开庭的情况后,坐在铺板上发呆,今天在法庭上他把自己“杀人”的真相说了,而且辩护人也当庭说得很清楚,连“杀人”的刀子上都没有他身体特征的任何痕迹,怎么就认定他是“杀人凶手”呢? 到庭支持公诉的公诉人和对案件进行审理的法官在他和辩护人陈述的事实面前明显是理屈词穷。而且他们也并不是不知道这起案件的事实真相,那么,他们到底是来自哪方面的力量在左右他们要徇私枉法呢?法院内部?检察院内部?还是别的? 侯本福想到这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是一时的释怀,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是知道是来自于什么力量,自己又能怎样呢?家里又能怎样呢?辩护人又能怎样呢?在权力面前,所有的道义、道理、事实、原则都不堪一击。 他把塑料杯子里的茶喝干了,于真华借此机会凑过来,接过杯子给他加冷在另一个塑料杯子里的“开水”,因为不可能随时供应开水,只能在送“开水”的时候多要一杯放在那儿冷着。梁真贵和“黑鬼”也趁于真华靠近侯本福的时候凑了过去。“黑鬼”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只用他那双黑黢黢的手摩挲着侯本福的脚掌,梁真贵坐在侯本福面前:“侯主任,不管是哪个不得了的大官想置你于死地都不得行的!还是那句话,我梁真贵四十几年来,只要是我真心想看的八字,没有一个不准的!” 侯本福摸摸“黑鬼”的头:“给你家里写的信交给干事没有?” 黑鬼点点头说:“交了,干事说马上就寄出去。” 侯本福又看着梁真贵说:“梁老先生,我相信你说的,绝对相信!” 不一会,朱建河又一次被带出去提审。同监舍的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各有所思,谁也不知道这一次提审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下午放风的时候朱建河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仿佛丢了魂一般。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朱建河一回来便失魂落魄地嘟囔着“完了”,那声音里满是绝望,让人听了心里发怵。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担忧,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他嘴唇抖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哇”的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在狭小的看守所上空回荡。 曾勇皱了皱眉头,满脸不屑地说道:“哭个锤子,身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舒服完了又把人家砸死的时候,咋就没想到会有今天?”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同情,在这哭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耳。 侯本福也说道:“曾勇说的没错,你朱建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做那种缺德事的时候,但凡脑子清醒点,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现在哭有什么用,这都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就得自己吞下去。” 朱建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与悲伤中,泪水不停地从脸颊滑落。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要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都从脑袋里揪出去。回想起自己犯下的罪行,他满心懊悔,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曾经的肆意妄为,如今换来的是法律的严惩。在提审室里,面对确凿的证据和法官严肃的质问,他彻底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崩塌。一起起拐卖人口的罪行,甚至诈骗被拐卖人的钱财,特别是和苟明俊一起对那两个姑娘的暴行,把他的人生彻底推向了末日。而此时,曾勇和侯本福的话,更是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 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厚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放风室的上空。侯本福缓缓仰头,目光在那阴霾的天空中游走,片刻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句实在话,像你朱建河干的这种事,我从心底里痛恨,也从心底里瞧不起。贩卖人口,还先奸后杀,手段残忍,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与不屑,紧紧盯着朱建河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那里面看出哪怕一丝悔意 。 侯本福深深叹了口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是,谁能想到咱们会在这里碰上呢?既然遇上了,那就应了那句‘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老话。再说了,在旁人眼里,我侯本福又何尝不是个杀人犯?想洗都洗不清,想做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只有下辈子了。”说着,他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满是对命运的喟叹,随后伸出手,重重地扶上了朱建河的肩膀: “走,进监室去,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侯本福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与同情,拉着朱建河便往监室走去。 监室原本就是阴暗而潮湿的,冷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并肩坐在那硬邦邦且冰冷的床沿上,床板陡地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狭小空间里无尽的压抑。侯本福打破沉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开始和朱建河拉家常,然后逐步找准时机开导安慰他。 侯本福和朱建河在监室里约莫谈了二十分钟后,两人走出监室,此时阴霾的天空竟然透出一丝阳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朱建河的神情与进去之前截然不同,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微笑。他胸脯微微起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提高了音量说道:“兄弟们,我给大家唱首闽南语歌《浪子的心情》,各位弟兄想不想听?” 侯本福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第一个高声应和道:“想听想听!”他的声音爽朗有力,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侯本福,见他都说想听,其他人自然是纷纷附和,“想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狭小的空间里汇聚成一片小小的声浪。 朱建河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脚步轻快地两步跑进监室。手里拿着一支牙膏当作了话筒,他清了清嗓子,定了定神,开始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 浪子的心情 亲像天顶闪烁的流星 …… 他的歌声虽然称不上专业,却饱含着真挚的情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他微微闭着眼睛,脑袋随着旋律轻轻晃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歌曲营造的世界里: 浪子的运命 亲像鼎底蚂蚁的心理 …… 唱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触碰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周围的人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歌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嘛是了解 生命的意义 我嘛是了解 佚陶无了时 我嘛是想欲 好好来过日子 我嘛是想欲 我嘛是想欲 重新来做起 …… 朱建河越唱越投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一曲唱罢,朱建河缓缓睁开眼睛,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他先是走到侯本福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许久都没有直起身来。随后,他又转向其他难友,再次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身子,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动情地说道:“感谢各位弟兄这段时间给我的照顾,特别要感谢侯主任。”他的声音略带哽咽,“这个六号监室就是因为有侯主任在这里,我们难友之间才互相不欺负、不打人。跟你们各位弟兄说句老实话,我还在没有认识苟明俊之前进过一回我们那边的看守所,在那里,有钱上贡给‘岛主’的,还能少挨点打,随便打几下就过去了;可要是没钱上贡的,那可就惨了,不被打个半死才怪。”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感慨的神情。这时,周猫儿笑嘻嘻地凑上前去,打趣道:“难怪你那天一进来就要给龙头大哥上贡金耳坠,原来你是懂规矩的哟。”这话一出,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大家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在这压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为这冰冷的环境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温暖。 接着大家就开始唱歌, 侯本福就沿着一面墙根从放风室走进监室,又从监室走到放风室,这样来回走了几十趟,感觉身上有些毛毛汗了才停下来。然后坐到阶沿上惬意地看着弟兄们唱歌说笑,黑鬼和于真华凑过来,左右一边一个半蹲半跪在侯本福面前给侯本福捏着腿。黑鬼没进来的时候,于真华一个人是这个动作,黑鬼进来后,他两个人都是这个动作,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了,习惯就成了自然。 这时梁真贵和周猫儿在嘀咕些什么,接着许凡兵何明华也凑过去一起嘀咕,李立强、王宇飞、代耀世也都凑一堆嘀嘀咕咕,还对侯本福这边指指点点的,接着又把于真华和黑鬼也叫了去,一堆人又嘀嘀咕咕了一会。连侯本福都有些奇怪,搞懵圈了:这些人在嘀咕啥子呢?侯本福看看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奇怪反常的啊,这些人到底想搞些啥明堂,不过看来好像也不是坏事也不是恶作剧啊。 不到两分钟谜底终于揭开,梁真贵和周猫儿、许凡兵三人站在前排,向侯本福抱拳道:“大哥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既然黑鬼这么黏你,崇拜你,不如你收他做义子,他认你做义父。” 还没等侯本福反应过来,说出半个字,黑鬼伍红亮就一步跨到侯本福面前。他双膝重重跪地,仰头,双手抱拳,神色庄重而虔诚地看着侯本福,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爸爸!”叫完之后,他额头触地,长跪不起,像是在等待侯本福的应允,又像是在用这一跪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敬意与渴望。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侯本福完全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刚才嘀嘀咕咕半天,竟然是在谋划这么一件事。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猫儿和许凡兵、于真华等人劝道:“大哥你就收下黑鬼做你义子嘛,他虽然做了错事,但他还小,本质不坏,教得好的。” 梁真贵也说:“大家都觉得你收黑鬼做义子可以你就收他做个义子嘛,你调教他一阵,可能以后他父母都会感激你。” 侯本福见众人都在劝说,而伍红亮就这样跪在冰冷的地上不起来。确实是收之显得仓促草率,而不收又显得不够义气和不领人情。 于是侯本福扶起黑鬼伍红亮:“快点起来,地上冰得很,为父心痛啊。” 黑鬼立起身来很黏人地拥抱着侯本福,又脆生生地叫了声“爸爸!” 大家又都开心地笑起来,梁真贵抱拳向侯本福祝贺道: “恭喜侯主任喜收义子!” 大家也都学着梁真贵的样子: “恭喜大哥喜收义子!” “恭喜侯主任喜收义子!” 侯本福无奈而又开心地笑着:“你们居然算计起我来了啊。” 不一会收风进监。梁真贵凑到侯本福跟前,笑眯眯的看着侯本福,像是有话要说,可是刚一要开口又咽回去,这样反复了两次,侯本福问:“梁老先生有话直说,不要有任何顾虑。” 梁真贵才吞吞吐吐的说道:“侯主任我进来也有好多天了,凭我的观察侯主任你的确是个有文化有知识而且很善良又通情达理的人。” 侯本福打趣道:“高帽子就不要给我戴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嘛,扯那些有啥子意思。” “不是给你戴高帽子,你确实就是这么个人!” “我没你老先生说的那么好,客气话真的没必要说,你说,有啥子事?” 梁真贵左右转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凑上来,贴近侯本福耳朵说道:“我要用苦肉计,想请侯主任你帮帮我,配合我。” “什么苦肉计?你想学三国里的黄盖?”侯本福意感到梁真贵想说的事肯定非同小可,但故作轻松的打趣道。 梁真贵接着说:“侯主任如果愿意帮就帮我,不愿意帮我就求你千万不要把我的想法告诉干事,如果你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干事,我这把老骨头就只有烂在班房里了。” 侯本福着实有些吃惊:“啥子想法有这么严重,你说说看,不管啥子事,我绝对不会出卖你。这一点请你放心!” 梁真贵露出欣慰的笑,再一次转头看了看左右,把他的“苦肉计”说给了侯本福。 第73章 苦肉计 第73章 梁真贵的“苦肉计” 梁真贵凑近侯本福,嘴巴几乎贴到侯本福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侯主任呐,我思来想去,打算演一出‘绝食’的好戏,不过您放心,这可是假绝食。”说着,他还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道:“我在这监室里可观察好些日子了,您家对您可真是上心,几乎天天都给您送吃的来,这可是个好机会呐。” 他搓了搓手接着说:“等每天打饭的时候,我就不打饭,您就多打些。打完饭之后,找个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给我留点饭。还有您家里送来的那些菜,一看就都是好东西,营养丰富,您也匀我一点。吃了那些,我能经得住饿,这场戏才好演下去。” 梁真贵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狡黠:“我这绝食,可不能大张旗鼓地搞,要是让人看出来我是故意抗拒,那可就糟了。我得让干事和监室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病得太重,连饭都吃不下去,虚弱得连床都起不来,这样才有效果。”他双手合十,看着侯本福:“侯主任,您就帮我这一次,一个月就行,最多四十天,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们肯定得放我出去。” 他再次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晓得。要是走漏了风声,那可就全完了。您要是肯帮我,那可真是救了我一命;要是您实在觉得为难,不肯帮我,我求您也千万别跟干事说。要是我这想法被干事知道了,那我肯定得罪加一等,在这监室里可就更没好日子过了。”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侯本福,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一丝不安,等待着侯本福的回答。 那眼神里满是祈盼,仿佛在沙漠中渴望甘霖的旅人。他满心期待着侯本福点一下头,哪怕只是轻轻地“嗯”一声,只要得到这个回应,他就觉得自己的“苦肉计”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侯本福在听梁真贵讲述“苦肉计”的过程中,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的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斗。一方面,多年来秉持的法治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他深知维护法律尊严和保护受害人合法权益的重要性。梁真贵伤害的可是正在执行公务的政府公职人员,他自己也曾是政府队伍中的一员,将心比心,若是自己遭遇这样的伤害,肯定也希望凶手能得到应有的惩处。 但另一方面,看着眼前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梁真贵,侯本福又不禁有些犹豫。梁真贵这把年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就算判他几年,送到监狱或者劳改队,他也干不了重活,反而政府还得每日供他三餐。这样的惩罚,似乎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反倒成了政府的负担。 梁真贵紧张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也直直地回望着他。在这短暂却又仿佛无比漫长的对视中,梁真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侯本福这样盯着,他渐渐有些心虚,不知道侯本福究竟会如何抉择。仅仅对视了十秒钟,梁真贵就败下阵来,不敢再与侯本福的目光交锋。他的眼神开始游移,先是看向侯本福背后那斑驳的墙壁,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答案;接着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破旧的铺板,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小兔子。此刻的他,满心焦虑,只能默默等待着侯本福的答复,每一秒的等待都煎熬无比 。 侯本福双眼直直地盯了梁真贵足足有半分钟之久,那目光仿若要穿透梁真贵的心思。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问道:“你有把握能成?” 梁真贵脸上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神情,那神情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他激动地对侯本福说道,侯主任,百分之百能成!你仔细想想,我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要是把我判个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又能怎样呢?无非就是把我关在班房里头,我这把老骨头,啥事儿也做不了,一分钱都创造不出来,每天还得让政府保障我吃三顿饭。这哪里是惩罚我呀,简直就是在给我养老嘛!但是我犯了法,不判我的刑,这在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梁真贵稍微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说道,还有啊,那天我两个儿子来看我,不是说了嘛,被我挖伤的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已经不追究我了。只要他不过分追究这个事,再加上我想的这个办法,我敢保证,最多不出一个半月,我肯定能出去。不瞒您说,我还特意看了我的流年运程,一切都预示着这事能成。所以啊,侯主任,关键就在于您肯不肯帮我了,其实也简单,就是给我留些吃的,背着别人偷偷给我吃就行了。 侯本福皱了皱眉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梁真贵,说道:“我肯定不会给任何人说你的鬼点子,但是你不要认为这个事简单,如果被想整死我的人知道了,那真的就是死路一条了。你认为我会不会帮你呢?” “一定会帮我,如果我认为你不帮我,我就绝对不会跟你说。”梁真贵的眼神中充满了笃定。一开始,他确实还不能肯定侯本福的态度,可经过这番交谈,侯本福的语气、表情,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让他确信,侯本福会伸出援手。 侯本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梁老先生,你这‘苦肉计’想得还真是周全,解决了家庭、政府和你自己几方面的难题,行,我帮你!” 梁真贵一听这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欣喜地看着侯本福说:“那我今天可得吃饱点,从明天开始‘不吃饭’了。” 侯本福连忙摆了摆手,纠正道:“不是不吃饭,是吃不下饭。可别露了破绽,让人看出端倪。” 梁真贵连忙点头说道:“对,对,不是不吃饭,是吃不下饭。我明白,我一定演得像真的一样,演这个角色我得行,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说完,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这笑容里,藏着他们共同的秘密,也藏着对未来的某种期待。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神秘,仿佛他们已经看到了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即将达成所愿 。 第二天早上,梁真贵没起床,直喊胸口痛、肚子痛、脑壳痛。开午饭时梁真贵还是没起床,但是托人给他打了饭,他趴在铺板上吃了一口,可是立即就呕吐出来了,表情十分难受。他请于真华给自由犯肖医生说他病了,请给他药吃。 肖医生说,病都没看,该吃啥子药都不晓得,等会干事吃了午饭我进来看了他是啥子病再说。 中午一点十分,淳所长带自由犯肖医生进到六号监室来给梁真贵看病。 肖医生神色专注,轻轻握住梁真贵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处,闭眼细细感受着脉象的起伏,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监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紧接着,他微微倾身,凑近梁真贵,用棉签轻轻拨开他的嘴唇,仔细查看舌苔的颜色与状态,口中还不时发出若有所思的“嗯”声 。随后,肖医生又拿起小手电筒,轻轻翻开梁真贵的眼皮,强光下,他认真观察着眼球的色泽和反应。最后,肖医生将听诊器的探头轻轻放置在梁真贵的胸口与腹部,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仿佛在与身体内部的声音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经过好几分钟的细致检查,肖医生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地说道:“从检查来看,除了肚子有点‘咕咕咕咕’的,其他好像都没有啥子问题哦。” 原本站在监室门口的淳所长,听到这话,双手背在身后,稳步走进了监室。他来到梁真贵跟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语气却透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梁真贵,你是哪里有病呢?是不是心病哦?” 梁真贵吃力地抬起头,面色苍白,额头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报告领导,我是脑壳痛、胸口痛、肚子痛。反正就是不行了的感觉,中午吃一口饭都吐出来了。唉呀!唉呀!”说着,他紧紧捂住肚子,脸上的五官几乎都皱在了一起,那痛苦的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正遭受着巨大的病痛折磨。 淳所长笑着给自由犯肖医生下达指令:“一会给他拿两颗止痛药来吃,先吃两天止痛药再看情况。”肖医生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监室去拿药。淳所长又叮嘱了几句,让梁真贵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接着又说道:“这会就给你们放风了,但是在其他监室还没有放风的时候你们不准吵不准唱歌哦。”随后也走出了六号监室。 梁真贵见淳所长和肖医生离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可表面上依旧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继续在床上辗转呻吟。同监室的其他人都在一旁小声议论着,有的犯人满脸担忧,不时凑上前询问梁真贵的状况;有的犯人则微微眯起眼睛,隐隐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不过大家都深知监狱里的规矩,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肖医生脚步匆匆地拿着两颗止痛药回来了。他将药轻轻递到梁真贵面前,又倒了一杯温水,微微俯身,关切地看着梁真贵服下。梁真贵接过药,故意做出吞咽困难的样子,喉咙上下滚动,好不容易才将药咽了下去,然后把杯子还给肖医生,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啊,肖医生。” 肖医生离开后,梁真贵便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铺板上,装得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等众人都去放风室后,侯本福拿出给梁真贵留的饭菜,快速递到他面前。梁真贵瞬间来了精神,他连忙转过身趴在铺板上,也顾不上形象,一阵狼吞虎咽,没几分钟,就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又迅速躺好,恢复成那副虚弱的模样,继续表演他的“苦肉计”。 梁真贵的“苦肉计”就这么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演着,时间像是个悄无声息的小偷,不知不觉竟过去了漫长的二十天。每一天,当监室里只剩下他和侯本福两人时,梁真贵就会喃喃念叨:“今天是第二十天了。”那语气,仿佛这日子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场戏已经演了多久。 在这阴暗潮湿、密不透风的监室里,连续躺了二十天的梁真贵,生活规律被彻底打乱。吃饭时间毫无定数,饭量也是时多时少,再加上严重缺乏运动,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每况愈下。原本还算健康的脸色,如今变得一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那副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肯定会以为他身患重病,确实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病态效果了。 放风的时候,侯本福像往常一样,在监室与放风室之间机械地来回踱步,步伐都比较快,仿佛是在赶路,要尽快走出这牢房。当他再一次踏入监室的时候,正躺在角落里的梁真贵微微欠起身子,轻声却又急切地叫住侯本福:“侯主任你过来一下。”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神秘和诡谲的意味。 侯本福听到呼唤,走到梁真贵跟前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只见梁真贵眼神闪烁,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想送你一样东西。”那模样,仿佛他即将拿出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侯本福一听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故意说道:“是不是金耳坠啊?”在这沉闷压抑的监牢生活里,偶尔的调侃也算是给彼此找点乐子。 梁真贵听了侯本福的玩笑话,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接着说:“比金耳坠还值钱的东西!”这一下,侯本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惊讶。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梁真贵,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这梁真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在这一无所有的监室里,还能有什么比金耳坠更值钱的东西?侯本福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眼神中满是期待,紧紧盯着梁真贵,等待着他揭晓这个神秘礼物的庐山真面目 。 第74章 密传法术 梁真贵的神情给阴暗的监室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甚至是恐怖。 “侯主任,”梁真贵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语调仿佛裹挟着一丝寒意,“你应该晓得,有些人本来好端端的,可是,突然之间,就感觉哪里痛,那种痛啊,毫无征兆,毫无缘由。”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铺板上比划着,试图让侯本福更深刻地感受到那种突如其来的痛苦,“而且有的是痛得彻骨钻心,动都动不得,连喘气都费劲,有这种情况没有?” 侯本福原本平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凝重,他缓缓地点点头,回答道:“有,确实有这种情况。我读小学的时候还见过邻居一位叔叔就是这样的,突然就喊背上痛,是啥子痛也说不清楚,连我父亲给他检查了也没查出来是啥子病根。” 梁真贵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似乎对侯本福的回答十分满意。他接着又说道:“还有的不是哪里痛,而是精神失常,疯疯癫癫的。前一刻还是正常人,下一刻就胡言乱语,行为举止怪异得很。”说到这儿,他还模仿起疯癫之人的样子,就算是躺在铺板上演“苦肉计”也禁不住手舞足蹈,嘴里嘟囔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有这种情况没有?” 侯本福眉头皱得更紧了,脑海中浮现出镇政府一位副镇长的妻子疯疯癫癫的模样。再次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有这种情况。就说我们镇的副镇长的家属,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天下班回家突然就疯了,成天在镇政府坝子上跑圈圈,见人就傻笑。” 梁真贵神秘的眼神紧紧盯着侯本福,仿佛要把他看穿:“为啥子会有这种平白无故的痛?为啥子好端端的人会精神失常疯疯癫癫?”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出一种紧张的氛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被阴箭射了啊。你晓得不,阴箭?” 侯本福认真地回答道:“听老年人说过,好多平白无故的痛和疯疯癫癫就是被阴箭射了。老一辈的人讲,阴箭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邪物,被它射中,人就会得病就会疯疯癫癫,就会倒霉遭殃是不是?” 梁真贵听侯本福说完后,像是找到了知音,高兴地说道:“对喽!就是这么回事。当年我师父就跟我讲过阴箭的事。这阴箭啊,一般是由那些心怀怨恨的孤魂野鬼射出来的,它们在世间有未了的心愿,又怨气太重,就会把这股怨气化作阴箭,射向无辜的人。” 侯本福点点头:“哦,原来阴箭是这么回事哦。” 梁真贵继续问道: “那你听人说过被阴箭射了如何才能化解没有?” 侯本福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听说是得找那种懂行的人,比如神婆或者道士。他们会举行一些法事,念咒作法才能化解,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梁真贵眼睛瞪得浑圆,仿佛眼球都要冒出来了:“当然是真的啊,这都开得玩笑不成?!”梁真贵露出骄傲自信的神情说道:“我就是会化解的先生。今天我要把这个法术传给你,这个法术叫‘去百箭法’就是不管哪种阴箭也不管是从哪里来的阴箭都能去除掉。” 侯本福满是惊讶地看着梁真贵。在他的认知里,能化解被阴箭射的法术,必定是高深莫测、玄之又玄的。他本以为要学会这些法术,至少得像那些苦行僧般修炼个三年五载,历经无数的艰难险阻与潜心钻研才能有所成。可此时此刻,梁真贵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将法术传给他,这实在让他难以相信。 梁真贵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侯本福眼中的疑惑,他嘴角微微上扬,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穿人心的得意。“不相信是不是?”他轻声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悦,反倒像是在期待着侯本福提出质疑。 侯本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确实有点不相信。既然是能够解决这么大问题的法术,关乎着人的健康、病痛与精神、意识,这么轻易就能学会?这……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 “真传三句话,假传万卷书!”梁真贵目光紧紧锁住侯本福的眼睛,神色认真而严肃,“侯主任,你是有善良之心和正义感的人,这我都看在眼里。我把法术教给你,我不担心你会去祸害人。”他微微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可要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满脑子都是唯利是图的念头,就算他们天天跪在我面前求我教,我也绝对不会教的!这法术,是用来救人济世的,不是给那些坏人拿去作恶的。” 侯本福听着梁真贵的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动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说道:“感谢梁老先生夸奖。我侯本福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一直都知道善恶之分,若真能学会这救人的法术,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一定会用它去帮助更多的人。” 梁真贵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侯本福坐下,然后缓缓说道:“这法术,说起来也并非有多复杂,关键在于心诚和专注。待会儿我便将口诀和做法传授给你,你可得用心记好。在施法时,心中要摒弃一切杂念,全心全意地想着为伤者驱散邪气、解除痛苦……” 在这阴暗的监室里,梁真贵慢声细语给侯本福讲了作法的法器、时间、场景、手势、心念等要领。随着梁真贵细心的讲解,侯本福原本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知识的好奇,仿佛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向他打开 。 天上金甲神 ,地上金甲神。 四面八方神,快快来护体。 东来箭退东方,南来箭退南方, 北来箭退北方, 西来箭退西方。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侯本福听梁真贵一字一句念出这段咒语,连忙去拿纸笔准备记下,梁真贵急忙制止道:“侯主任你要用心记,不要拿笔记。记在心里,记在纸上没有用的!一遍记不住我多念几遍直到你记下为止。” 侯本福连忙转身回来又靠近梁真贵坐在床沿上。 当侯本福完全记下这段咒语而且把梁真贵教他的做法术的流程复述一遍后,梁真贵露出欣慰的笑:“侯主任真是悟性很高的人。我还教侯主任一个法术,这个法术叫‘万病一碗水’,学了这个法术,可自保自救也可救人济世。” 此刻的侯本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充斥,又惊又喜。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梁真贵,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想着刚刚才学到的奇异法术。 先不说这些法术究竟能不能真的发挥作用,能产生多大的效力,单说自己竟有机会接触到这样一门学问,这在他原本按部就班的学校生活以及平淡无奇的日常工作中,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旁人可能会将其视作“旁门左道”,可侯本福心里清楚,一门流传了上百年,甚至几百年、几千年的学问,必然有着它独特的存在意义,很多东西不都是这样吗,当人们还没有去了解和实践的时候,也许认为它是“旁门左道”,是垃圾和糟粕,可是当人们一旦用客观的心态、以科学的眼光去看待它的时候,它可能就会是另一番景象。就像被历史长河尘封的许多宝藏,是要靠人们去逐步发现和挖掘的。 梁真贵神色平静而又透着几分笃定。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像之前讲述“去百箭术”那般,条理清晰地对侯本福讲解“万病一碗水”法术的各项要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吐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本福听得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真贵,手下意识地比划着,仿佛已经在模拟做法术的动作。 梁真贵说完相关要领后,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念出一段咒语: “神水洋洋,万里金光。”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侯本福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他似乎能看到,在脑海中,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在涌动,光芒万丈。 “五雷布气,赐我吉祥。” 随着这一句,侯本福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起来,仿佛真有五雷之气在汇聚,赐予人们祥瑞。 “归脾入胃,透胆穿肠。” 梁真贵的语速稍稍加快,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侯本福的心上,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想象着这神奇的力量能深入人体的每一个角落。 “钢筋铁骨,神气无双。” 这一句让侯本福只觉得浑身一震,似乎真的获得了无尽的力量,精神也为之一振。 “龙精虎猛,满面红光。” 念到此处,梁真贵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红晕,仿佛自身已经被这咒语的力量所感染,而侯本福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也已经变得活力满满。 “百病速去,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念完一遍后,梁真贵睁开眼睛,看着侯本福,又缓缓念了几遍。侯本福全神贯注,耳朵竖得高高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珍贵的宝物,被他铭记于心。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些咒语,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神秘力量,尽管他知道这一切或许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但此刻,他已经深深被这古老而神秘的文化所吸引,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索其中更多的奥秘,去验证这些法术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神奇。 神水洋洋,万里金光。 五雷布气,赐我吉祥。 归脾入胃,透胆穿肠。 钢筋铁骨,神气无双。 龙精虎猛,满面红光。 百病速去,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侯本福跟着梁真贵念了几遍后,已经将这套咒语熟记于心了。 侯本福在梁真贵那里学了两个法术,他觉得自己身上增添了某种力量,在监室和放风室来回疾走时,确实有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在梁真贵传授侯本福“去百箭法”和“万病一碗水”两个法术的第二天晚上,侯本福做了一个怪梦,他梦见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在乌黢黢的云层里,有一朵很大很黑的云在狂风的劲吹下向他飘过来,一直飘到他的头顶上盘旋,让他感觉到莫名的恐惧和紧张,第二天一早他将这个梦给梁真贵说了:“梁老先生,这个梦肯定不会是好预兆。” 梁真贵微闭双眼掐动着手指肚说道:“肯定是凶兆,今、明两天就见分晓!” 侯本福“哦”了一声,怏怏地回到自己铺位蒙头胡思乱想,昨晚梦中的乌云和飓风一直困扰着他的思绪。 下午两点,何指导员带着自由犯来打开六号监室的门,把侯本福带了出去,跨过那条黄色警戒线后,易干事和杨干事也跟着一起将侯本福带出看守所,侯本福感觉气氛确实有点异常,从来没有三个干事一起带他出来的先例,而且何指导员、易干事和杨干事都没有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特别是易干事,一直阴沉着脸,表情里略略带着愤懑不平。 走出看守所大门不过一分钟,就能看见钢城县公安局大坝子上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这时何指导员才对侯本福说:“今天开公开宣判大会,你自己的事自己晓得啊,先一定要稳住!” 易干事也终于开口说了句话:“管他们怎么判,还有省高院,还有最高院,他们判了不作数的。” 杨干事也说:“哎呀大家都知道是咋个回事,你不怕,任凭他哪个也不能一手遮天。先等他们判了再说。” 侯本福明白了,这原来是某些人要借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这个大招牌把他当做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进行公开宣判。 侯本福被带到黑压压一片人群的前面。在他被带去之前,已经有两个人犯被武警押着站在那里了,侯本福被带过去和这两个人站在一排,立马就有两个武警走到侯本福背后一边一个站着,只是没有像另外两个人犯那样被武警一手拧手腕一手压肩膀那么押着。两个武警站在侯本福背后,也就表示是押着了。 第75章 死刑判决 站在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面前被作为公判的罪犯,这是侯本福万万没有想到的人生经历。他记忆中作为看客来观看这样的公判大会第一次还是在他只有几岁的时候,那天正好是父亲休息的日子,父亲在县城的公告专栏看见一张召开公判大会的布告,就回家带上小侯本福:“走,爸爸带你看热闹去。” 父亲牵着侯本福的小手就来到召开公判大会的县体育场。 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小侯本福根本看不见前面的情景,父亲就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这样小侯本福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被公审的罪犯,几个罪犯被五花大绑,胸前还挂了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罪名和罪犯的姓名,姓名上都用红色打了大叉,公判大会的主席台上方悬空扯挂着一个横幅,也是白底黑字,整个黑白主色调的布置让幼年的侯本福联想到不久前跟着母亲去吊唁过逝者的灵堂。侯本福听见主席台正中的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从悬挂在体育场旁边的树上的喇叭里传出来,觉得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叫,时而看见被五花大绑的罪犯可能是脖子被勒得很不自在,刚一抬一下头小动动脖子,就被身穿蓝色警服的公安人员重重地摁下去。侯本福觉得很好玩 就在父亲的肩膀上开心地扭动,有几次还被父亲压低声音严厉地警告:“不要动,谨防摔下来。”其实父亲一直把侯本福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当然不会摔下来。 后来侯本福十来岁的时候,听街坊上的伙伴们讲“今天要在体育场召开公判大会,我们几个等会一起去看热闹。”于是侯本福和小伙伴们也去看了一次。再后来就是一九八三年的“严打”运动,侯本福不仅看了公捕大会、公审大会和公判大会的“热闹”,而且还和几个初中同学像跑“马拉松”赛的最后冲刺一样跑了几公里到县城郊外的刑场亲眼目睹了枪决罪犯的“热闹”。 从曾经看热闹的看客,变成此时此刻被人当着“热闹”来看的主角,侯本福从被关进看守所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耻辱”。在此时此刻之前没有认为到自己是“耻辱”的,那是因为自己在整个“杀人案件”中并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的想法,至于后来怎么就死了人,他也并不知道。而此时此刻,被作为一个杀人凶手示众并和其他两名罪犯一起公判于人民群众面前,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耻辱” 莫非你侯本福还以此为荣? 感到“耻辱”的侯本福低下了头,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离他大约只有五、六米远的位置有人“啪”地一声吐来一口浓痰,肯定是想吐在侯本福身上,却在离侯本福大约两米的位置掉在了地上,侯本福一阵恶心,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一张得意且冷笑的脸孔,怎么这么面熟?哦想起来了,在那天开庭的庭审现场见过,这不是死者江成强的父亲吗?怎么一副不依不饶小人得志的面孔?这副面孔喉咙和脸部还在蠕动,好像还想向侯本福吐痰,侯本福一瞬间脑筋急转弯:你家有权有势想出我的丑,我今天就偏要做个好汉给你们看!侯本福怒目圆睁,狠狠的盯着这个因丧子而心理扭曲的壮年男人,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那副阴险狡诈而又得意的脸孔,这个壮年男人看上去是比较文秀的,整个形象就基本上是文盲遍地的地方识文断字的那类人。 侯本福怒目圆睁地看着他,他准备好的那口污秽终归是没敢吐出来,蠕动了一下喉结,自己吞下去了。但是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啥,大概是在骂侯本福。因为主席台上主持大会的领导已经在开始义正辞严、冠冕堂皇地讲话了,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比当年小侯本福听见的不知要震耳多少倍。 江成强的父亲的骂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而侯本福一直怒视着他,他旁边的两个个男人说着什么,终于把他拉走,离开了侯本福的视线。此刻的侯本福既然已经抬起了头,就再也不会因“耻辱”而重新低头了,他扬起头面露坦然而淡然的微笑 ,把目光投向看“热闹”的人群。他第一眼看见了离自己很近的幼儿,正被一个街坊伙伴抱着,幼儿大约是多久没有见着父亲的缘故,亲热而好奇地想扑向父亲,侯本福向幼儿露出微笑,这微笑很勉强很不自然,充满了为父的歉疚与无奈。接着侯本福看见了母亲和妻子站在一起,距离虽有十多米,但两婆媳的泪眼侯本福看得十分清楚。又看见了托县检察院陈检察官带酒来侯本福喝的舅舅,他也为侯本福流下了心疼和惋惜的泪。还有亲戚、同学、同事和朋友,当侯本福与他们目光交集时,侯本福看到的是人世间的情感,是同情、惋惜和无奈的情感。侯本福向他们不停地点头,他的泪水也无法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跟侯本福站在一排的两个人可能是已经被判决死刑的缘故,看守所干事和武警一起给他们戴上了脚镣。接下来该宣判侯本福了,当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宣读对侯本福的判决书的时候,喇叭突然没了声音,在人声鼎沸的围观群众发出的声音的淹没下,主席台上法官的声音就像“嘤嗡”而叫的蚊子的声音那么小,根本没人听见他究竟宣读了些什么。 当然,作为被判处死刑的侯本福也被戴上了脚镣。侯本福被戴上脚镣后,围观的群众明显有些骚动,有人还喊出了“不公正!凭关系在判!” 主席台上的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立即宣布“公判大会到此结束!将罪犯某某某、某某某和罪犯侯本福押回看守所关押!”法官的话群众当然听不见,但群众看见主席台上的法官都离开了,就有很多人围过来喊着侯本福的名字。侯本福看见母亲走过来,他“噗通”一下跪下去,额头触地,泪流满面大声喊着“妈妈,我二世再做你和爸爸的儿子!” 侯本福的母亲含着泪将侯本福扶起来,侯本福的妻子也凑过来,紧紧地拥抱着侯本福:“本福,你放心,不管最后什么结果,我都会好好把儿子扶养成人!” 侯本福眼里流着泪,但是脸上却挂着笑说道:儿子要带好,但是你的日子也要过好。找个喜欢你的,改嫁吧,我死了你不嫁人不现实。就算我死不了,起码也是十多二十年才出得来。你嫁了我才安心!真的!” 听侯本福这么一说,他妻子更是哭得厉害,把周围两百米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从公判大会的现场到回看守所这段路,比来时不知道要长多少倍。 不断有人呼唤着侯本福的名字,不断有人围过来拍拍侯本福的肩或拉拉他的手臂。他们都是来和侯本福打招呼,来表达对侯本福的同情、惋惜、安慰。侯本福一直不停地点头,跟在侯本福身边押送他回看守所的易干事不断地给群众打招呼“请大家离远点好不好?”两名武警见侯本福才戴上脚镣不习惯行走,就搀扶着侯本福慢慢挪步,其中一名武警还将侯本福的脚镣的链环提起来,这样侯本福挪步就不会感到太吃力。 本来也就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他们却整整走了十六分钟才回到看守所。 跨过那道黄色的警戒线后, 侯本福拖着沉重的脚镣,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那脚镣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易干事叫自由犯肖医生帮他把脚镣提起来,他谢绝了,说不能依赖别人帮忙,自己总得习惯才是。 易干事说:“在那里只能给你戴这种重的脚镣,你先进去,一会我找副轻的给你换上。” 当侯本福终于吃力地迈上放风室门槛的时候,原本在放风室里或站或坐的黑鬼、于真华、周猫儿、许凡兵、何明华等所有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瞬间都围了过来。 众人脸上带着关切与担忧,小心翼翼地把侯本福扶到阶沿坎上坐下。黑鬼和于真华迅速转身,四处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们找来了两块破旧的布,半跪在侯本福面前,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急切,帮他擦拭脚镣上的锈迹。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试图擦去侯本福身上的苦难与不幸。 其他的人都默默地围着侯本福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用那满含忧伤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更有深深的关切。侯本福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愤懑和恐惧,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说道:“今天判了三个死刑,和我一起判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哪间监室的。”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可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周猫儿赶忙接话道:“好像是四号监和八号监的。” 王宇飞点了点头,应和着:“哦哦哦,应该是那起一案二命的案子。” 许凡兵也接着说道:“入室抢劫杀人,两条人命,不判死刑才怪。” 这时,于真华突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满有把握地抛出一个打赌的筹码:“我敢和你们打赌,今天判的三个,到最后枪毙那两个,侯主任改判!哪个敢接招?输的直接停钵三天。”所谓“停钵”,就是把饭钵停了不准吃饭的意思,“停钵”三天,那可是极为难熬的赌注。 李立强一听,毫不犹豫地接过于真华的话:“那我来像你这样赌:那两个被枪毙,侯主任改判,你于真华敢接招不?我直接赌停钵五天!” 周猫儿、许凡兵、曾勇、张斌、代耀世、刘文生、何明华等所有人纷纷附和,“就是,你于真华倒聪明,打这种赌,明摆起哪个接招哪个就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于真华耍小聪明。 其实侯本福心里清楚得很,同监室的弟兄们是在用这样特别的方式安慰他,是在衷心祝愿他能逃过此劫,得到改判。 侯本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说道:“谢谢弟兄们的善意,我明白你们是在安慰我。谢谢你们!” 黑鬼走上前,拉着侯本福戴着手铐的手,一脸认真地说:“爸,这也不只是安慰,本来你的案子和他们那两个的就大不一样,所以我们说你的一定会得改判是有法律依据的,我看了法律知识读本,那上面说对罪大恶极的罪犯才适用死刑。爸,你的案子肯定不是罪大恶极的,你没有故意杀人,所以你说我们说的是不是有法律依据的?!”黑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侯本福改判的期待。 侯本福伸出戴着手铐的手,轻轻摸了摸黑鬼那瘦小的光头,感慨道:“咦,没有想到黑鬼进步还这么快啊,连这些法律解释都搞清楚了哦。好好,认真学,以后出去当律师。” 于真华在一旁补充道:“因为他听说你可能会被判死刑,他就专门学判死刑的内容。他那天就跟我说了,他说我爸不会被判死刑。” 侯本福自嘲地打趣道:“这不是判了死刑了吗?!怎么解释?” “判是判了,这是一判,还有二判,还有最高人民法院最后复核。”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绕这个意思各自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有的说侯本福的案子证据有疑点,有的说他有从轻情节,每个人都像是在给侯本福编织一张希望的网,那一句句安慰的话语,虽简单,却饱含着深深的情谊与善意的祝愿 ,在这冰冷压抑的环境里,如同一束束温暖的光,给侯本福带来一丝慰藉与力量,支撑着他在这黑暗的日子里,心怀希望,等待那或许会来临的改判曙光。 大家都在以自己能想到的话安慰侯本福的时候,易干事打开门,自由犯肖医生提着一副很轻,而且没有任何铁锈的脚镣进来把给侯本福已经戴上的那副很重的脚镣换了下来。这一下就让侯本福感觉轻松了许多。侯本福朝着站在放风室门口的易干事说了声“谢谢易干事!” 黑鬼跟着说了句“谢谢易干事!” 接着大家都说“谢谢易干事!” 第76章 判了死刑也是龙头大哥 侯本福被公开宣判死刑这天,六号监就一直没有收风。就是开完了下午饭也没收风,直到晚上该睡觉时,何指导员才来把人收进监室。 侯本福的死刑判决书是下午开饭时何指导员送进来的,何指导员将这份判决书递给侯本福的时候阴沉着脸,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是表示对这份判决书的不满和轻蔑。 侯本福一脸凝重地接过那份决定他命运的判决书。他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判决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脸上涌起一丝愤怒与不屑,随后猛地一甩手,将判决书扔在了一旁。他转头看向周猫儿,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一会吃了饭你当众读给大家听,不然个个都好奇,都想看,不如就念给大家听。” 睡在一旁的梁真贵,正暗自实施着他的苦肉计。他眯着眼,用那伪装得极为出色的声音说道:“要得,我也想知道是写些啥子在上面才给侯主任判了死刑的。”梁真贵的声音,仿佛裹挟着来自幽冥世界的寒意,又尖又细,还带着几分诡异的颤音。若是在荒郊野岭听到这样的声音,任谁都会毛骨悚然,不被吓死也得吓个魂飞魄散,三魂吓跑二魂,七魄吓跑六魄。 或许是都急切地想早点知道侯本福死刑判决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这顿饭大家吃得格外快。往日里还会有人细嚼慢咽,可今天,每个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催促着。饭钵与饭勺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迅速地将饭吃完,随后把饭钵一个个摞在墙脚,便纷纷爬上铺位,一溜儿排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周猫儿,满心期待着他念出那份判决书的内容。 周猫儿从侯本福那里拿过判决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认真念起来。他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当念到“侯本福在看守所关押期间通过取保就医犯罪嫌疑人私传信件,企图与外界串通案情”和“侯本福在关押期间违犯监规,与执勤武装警察搭讪,明显是企图腐蚀拉拢武装警察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虽然钢城县公安机关认定侯本福有投案自首情节,但侯本福本人在关押期间的行为并不符合投案自首情节所应具备的要件,因此,侯本福投案自首本院不予采信。”这两段话时,侯本福突然抬手,大声叫周猫儿暂停一下。 侯本福的脸上写满了激愤,他的双眼瞪得滚圆,大声说道:“这两个内容只在红胜地区中院的那个法官,也就是我的审判长来提审我的时候提过,连开庭的时候都没有提过,没有想到在判决书上居然会被正儿八经地写进去,真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关键是就算写进去也根本不成其为证据,都是说‘企图’,什么叫‘企图’?就是说法院、法官可以去主观臆断,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公正”。 众人听了,纷纷附和起来。“对头对头,他们完全是乱整!”“这太不公平了,完全是乱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满是对侯本福的同情和对这份判决书的不满。 侯本福看着大家,摆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们也不要为了安慰我就顺着我说,你们要从中学到一些东西才对。这世道,有时候看似公正的背后,说不定隐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以后行事,得处处小心,不去给人把柄和机会为最高。周猫儿你接着念。” 周猫儿点了点头,又继续念了下去。待他念完侯本福的判决书后,牢房里顿时炸开了锅。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看法,话语中无非都是在指责这份判决书不尊重事实,纯粹是胡编乱造,一心只想置侯主任于死地,侯主任实在是冤枉的。有人义愤填膺地捶打着床铺,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小声地咒骂着,整个牢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又愤怒的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 侯本福伸手接过周猫儿递来的判决书。他的目光在那纸张上稍作停留,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怒。紧接着,他猛地一甩手,将判决书重重地扔在了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说实在的,我听了这份判决书,我对改判的信心越来越足!”侯本福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声音洪亮地说道,“只要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不像红胜地区中级法院这样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我就一定能改判!” 这话一出口,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侯本福,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满是好奇与疑惑,都想听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大家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更有对真相的渴望。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说道:“大家都知道,法律判决最基本的原则是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法治社会的基石,是保障公平正义的关键。”他微微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似乎在寻找着共鸣。 “但是,你们看看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这份判决。”侯本福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空中挥舞着被手铐铐着的手臂,“他们牵强地找借口,就是想否定我投案自首的事实。投案自首,这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事情,我主动到公安机关交代情况,配合调查,可他们却视而不见,想尽办法抹黑我。”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侯本福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一起案件构成的基本要素是证据链。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可他们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说我故意杀人,那就要有我故意的证据和杀人的证据啊。”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委屈,“我那天不过是和朋友同事出去宵夜,谁能想到会遇到这个倒霉的事。江成强手里拿着刀,那刀还是用来对我行凶的,结果他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给割死了。这是意外,是意外啊!”侯本福的声音有些颤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而且,导致他死亡的那把刀上没有我的指纹和任何身体特征留下的痕迹。”侯本福强调道,“在证据如此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就认定我是杀人凶手。这简直是荒谬至极!”他重重地用手铐击了一下铺板,发出一声闷响,“你们说,这样漏洞百出的判决,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官难道还看不出破绽吗?除非他们也和红胜地区中级法院一样,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否则,必须改判!”侯本福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改判的希望。 “否则,这将是前江省执法界的一大笑话和丑闻!”侯本福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当然,这世上从古到今,各行各业的笑话和丑闻多如牛毛,也许他们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个。但我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一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众人静静地听着,心中对侯本福的遭遇感到愤慨,也对法律的公正有了更深的思考 。 侯本福接着说道:“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还我绝对的公道,只要有那么一点,只要不被他们整死,我就知足了,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在世上活着是多么的艰难!” 侯本福叫周猫儿移到他的龙头位置上来,他说,今天被判了死刑,在监室里面就应该像前段时间我们看管杜武厚一样,所以,我不适合再在龙头大哥的位置上了。根据现在的顺序,周猫儿自然就是我们六号监的龙头大哥了。我的铺位就安在中间去,这样便于你们好看管,也方便干事和武装在巡逻走廊上一眼就能看到我。说完,他叫黑鬼和于真华过来帮他搬铺位。 周猫儿连忙说:“不行不行!侯主任我不能上来,你还是做我们的大哥。” 侯本福说:“被判死刑的人都是监室的重点监控对象,所以我还是搬到中间去睡比较恰当,周猫儿你搬上来。”说着,侯本福就叫黑鬼和于真华帮他搬铺。 于真华和黑鬼犹犹豫豫的,周猫儿对他两个说:“龙头大哥平时叫你们做啥子都是应该的,不要说你们两个,就连我也必须服从,必须听大哥的!但是今天你们不要帮他搬这个铺,你们帮龙头大哥搬了这个铺,我就立即和你们翻脸!”周猫儿盯着黑鬼和于真华:“难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六号监室正是因为有侯主任当龙头大哥,我们大家的日子才好过?” 于真华说:“对的,要说日子好过,我们六号监就是因为侯主任在,比哪个监室都好过。” 接着周猫儿问大家:“弟兄伙些你们说,我们六号监是不是该侯主任继续当我们龙头大哥?” 如果说开始大家还有些顾及周猫儿的感受的话,现在大家都已经看出周猫儿是真心的要侯本福继续做龙头大哥,而不是假意推辞。于是大家都说,我们六号监室都认侯主任做我们龙头大哥!只要侯主任还没有被送去监狱,就一直做我们龙头大哥! 侯本福说,你们今天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我都跟你们说了,我今天判了死刑,是重点监控对象 不适合再当龙头大哥,你们咋个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许凡兵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说看守所一直都是被判死刑的要重点监控,但也不是针对哪个人都一样。比如说我们就没有看见哪个人犯出去干事还给酒喝的,你侯主任就不一样,因为干事们信任你,所以你和别的人不一样!” “就是就是,侯主任你和别的人不一样,如果是别的监室,干事早就喊其他人出去打招呼要把死刑犯看好了。但是我们监室,你看根本就没有干事来打这个招呼。一句话,干事信任你!干事们都信任你,我们天天相处,比干事还了解你,难道我们还不信任你?”大家说着这样的话,都坚决拥护侯本福继续当龙头大哥。 这时梁真贵很吃力地转过身来气若游丝地对大家说:“这个事不必要争论,如果干事喊人出去打招呼要看管好侯主任,那么侯主任就不当龙头,铺位搬到中间来,如果干事不打这个招呼,我也拥护侯主任一直当我们的龙头大哥!” 周猫儿接过梁真贵的话看着侯本福说:“侯主任,这样该可以了吧?就按梁真贵说的,干事打招呼了再说。” 侯本福略略想了想,答道:“好,就按你们说的,看干事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来接班的淳所长早早就来给监室放了风。放风的同时把侯本福叫到了坝子里去谈话。 “上诉书在写没有?”刚一坐下 ,淳所长第一句话就问侯本福。 侯本福答道:“还没写,今天写。” “虽然律师要给你写,但是自己也写一个,毕竟自己是整个案件的亲历者和被告当事人。”淳所长说道。 侯本福说:“是的,我自己也要写一个。”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淳所,我现在判了死刑,不适合再睡在龙头位置上了吧,我应该睡到中间去,这样的话,你们在巡逻走廊上也可以一眼就看到我。” 淳所长笑呵呵地说:“看得到你看不到你有啥子关系吗?莫非我们还怕你跑了?怕你自杀?呵呵呵,你就睡那个位置,不要搬,我们相信你。” 正说到这儿,易干事进来叫淳所长,说外面某某书记找你。淳所长说那你来和侯本福聊聊,我出去一下。 易干事坐下来,话未出口就长长叹了口气,同情的说:“想开点,就当是撞鬼了。”易干事接着又说:“不过上诉到前江高级法院就不由他家摆布了。” 侯本福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他亲叔叔是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副院长。他亲表叔就是我们钢城县的县委书记。不然哪个有这么大的能耐。” 第77章 公道自在人心 侯本福顿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夹住似的紧了一阵,惊讶地望着易干事,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静。 易干事接着说:“特别是他那个在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当副院长的叔叔,水平太差了,当时居然拍着江成强的棺材说‘小强你放心去,老子晓得给你出这口气。’你说这样的水平还当副院长,早迟要出事的。” 侯本福眼睛都没眨地看着易干事,他知道这位参加过一九七九年自卫反击战的干事不仅具有正义感和同情心,而且敢于与徇私枉法者针锋相对,比如他对那个审判长,不管他是来提审侯本福或是来开庭,易干事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还有这个县委书记,早迟也是要犯错误的。为了制造假的所谓‘民愤’,居然暗中指使一个中学组织学生扛着大横幅标语游行喊口号。学生娃娃些懂啥子?老师教他们喊‘不杀侯本福不平民愤!’他们就照着老师教的喊。” 侯本福惊得眼睛像死不瞑目般睁着,而嘴则麻木地大张着。 易干事接着说:“不过他们是自己出自己的丑。组织学生娃娃假装‘民愤’,结果群众反而指责他们家仗势欺人,利用不明真相的学生娃制造假舆论。你猜他们这场游行如何收的场?” 侯本福木然地摇摇头。 易干事笑着说:“先是学生的家长接二连三的在街上把自己的孩子叫出游行队伍接回家去,这些家长说:‘我们送孩子是去学校读书的,不是被哪个利用来整人的!’” 易干事满是讥讽地笑着说,还有更可笑的是,那天正好遇到“新华社”一个记者来钢城采访,作为记者,在大街上看到这一幕,肯定要去采访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啰,当记者在领头的副校长面前亮出记者证的时候,开始还装腔作势的副校长吓得连忙说”领导安排的,领导安排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们马上解散学生,马上解散!”哈哈哈,你说这是不是自己出自己的丑嘛?! 侯本福也被易干事说的这个闹剧逗笑了,心理逐渐平和下来,心情也比较轻松了,于是说道:“那也真是巧啊,居然遇到了’新华社‘记者,要是记者追问哪个领导安排的,你说我们县的大当家是不是就太难堪了?!” “难堪?只是难堪那么简单?把他乌纱帽都要取下来。” 易干事义愤填膺的说,他又吸了一口烟用一种怪笑继续说道:“你晓得公判你们那天为啥子开始念你的判决书的时候喇叭就没有声音了吗? 侯本福摇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易干事回答:“不知道,可能是突然停电了是不是?” “停电?哪里是停电了,是几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一听见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开始宣读你的判决书就去把电线扯断了,我刑侦大队的古副队长看见的,但是我们都假装没有看见。县法院的曾副院长问是咋个回事喇叭没声音了,古副队长说可能是停电了。曾副院长就对中级法院宣读判决书的那个人说停电了我就没办法了哦,你就这样念完算了,再不赶紧念完群众都有些情绪了。哈哈哈,中级法院的那几个听曾副院长都这样说了,就赶紧把你的判决书念完了,那个声音,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其实我们县有一年多没有开过公判大会了,这次突然开公判大会,我们司法系统的哪个心里不明白呢,就是针对你侯本福来的。” 侯本福思索状看着易干事说道:“是哪几个这么大胆呢,居然敢在中级法院的公判大会上,在主席台旁边,在那么多法官、检察官、你们警察和武警眼皮底下去把电线扯断了。” “一共四、五个人,应该是你的朋友同学,有个把人我还比较面熟。”易干事说。 这时听见淳所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应该是淳所长回来了。易干事轻声对侯本福说:“因为我知道你会理性看待这些事,才给你讲,你知道就是了,千万不要声张。那些拿起党和人民给的权力去乱整的人,早迟要出问题的。” 侯本福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易干事:“谢谢你,易干事!请放心,我不会说给别人听的,而且我也相信那些拿着公权谋私的人早晚会现报应!” 此时淳所长走过来,笑眯眯地坐下说道:“刚才是县政法委陈书记路过顺便进来聊聊天。” 易干事接话道:“说实话,陈书记是我最敬佩的,老牌政法大学毕业,有知识有水平,官品人品都是一流的!”易干事说着,伸出大拇指。 淳所长接着说:“陈书记还夸我们所里面自从开展了在押人犯文化娱乐活动后违规率明显下降,叫我们只要把握好导向,控制好尺度就可以继续探索性的开展下去。” 易干事附和道:“是啊,只要是有利于稳定监管秩序的好主意就要坚持。” 淳所长看看侯本福接着说道:“陈书记好像对红胜中级法院不采纳我们县公安机关和检察院对侯本福这个案子的一些侦查结论有些意见。”淳所长突然停住这个话题,对侯本福说:“你进去吧,总的一句话,不论面对啥子结果,都要正确对待。把上诉书抓紧时间写好了交给我们。” 侯本福点点头:“谢谢淳所长!谢谢易干事!” 与淳所长和易干事的这次谈话,对侯本福来说收获太大了,一是侯本福终于知道了江成强家的靠山和后台,二是县政法委书记对红胜地区中级法院藐视钢城县公安局和检察院,对两个机关提供的一手侦查材料置之不理,不尊重事实的做法有意见。这让侯本福的内心得到了很大安慰,他想,就是得不到改判,哪天真的被拉出去枪毙,起码自己内心不会有太多耻辱和自责。 侯本福几乎用了整整一个夜晚将上诉书写好,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才疲倦地睡下。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看见监室门是大大开着的,监室里只有实施苦肉计的梁真贵在通铺的另一头躺着,在光线暗弱而阴森的监室里,那用被子紧紧包裹着的身体乍一看就像是一具尸体,放风室里只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隔壁的放风室传来一阵一阵的歌声,让人又觉得人生无处不充满希望和活力。 有一束阳光艰难地透过监室那扇高高的、狭小的铁窗,然后投射在另一面墙上,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精灵跑进监室来一探究竟。侯本福从铺板上梭下来的时候,脚踝上那沉重的脚镣铁环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传到了放风室。 黑鬼和于真华两人听到动静,几个健步就跑了进来,一个帮他整理铺盖,一个去拿他的洗漱用品。 黑鬼说:“爸,我们担心吵你睡觉,说话都不敢大声。” “是喽,我稍微说大声一点都被周猫儿骂啦。”曾勇在一旁假装委屈地说道,脸上还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曾勇性格活泼,在这压抑的监室里,总想着用一些玩笑话来缓解气氛。 许凡兵看着侯本福,神情有些欲言又止,片刻后才开口道:“还有就是,我们今天早上起来没有背监规哦。”侯本福听后,略一疑惑,心想平日里大家对背监规这件事可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怎么今天……许凡兵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是我和周猫儿叫大家不背监规的。” 侯本福明白了他们不背监规也是不想吵他的瞌睡。他假装担心地说:“你们不背监规,万一被干事叫出去处罚咋个办?”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干事不会因为六号监室一个早上不背监规就轻易叫人出去处罚。按照往常的情况,干事要是追究起来,肯定会先问原因。要是大家如实说是因为他侯本福写了一整晚的上诉书,大家不想吵他补瞌睡,干事是会原谅的。 这时,周猫儿一脸坚定地站出来说:“如果要叫我们出去处罚,我第一个站出来承担,我肯定跟干事说是我叫大家不背监规的。” 许凡兵紧接着说道:“我也绝对站出来承担。”他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执拗,仿佛在向大家表明他绝不退缩的决心。 “我也承担!” “我说没有人叫我不背监规,是我自己不背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争着为让侯本福补一个好觉而甘心情愿承担被干事处罚的风险。看着这一幕,侯本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到很自豪,在这个特殊的环境能有这一帮曾经为非作歹的人尊崇自己,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能耐,当然他也知道这首先得仰仗家里给予他的物质为基础,也仰仗看守所干事们对他莫大的信任和关怀。同时他心里也明白,这所有的情义和服从、恭维,都是当下这特殊环境、特殊际遇下的产物。一旦时过境迁,当大家都脱离了这个环境,处境得以改善,每个人可能都会是另一副模样。但此刻,他还是被这份情谊所打动,笑着抱拳道:“谢谢各位弟兄!”那笑容里,有感动,也有对这份情谊的珍惜,即便他知道这份情谊或许短暂,却也足够在这冰冷的监室里,温暖他这颗疲惫的心。 第78章 死刑犯的脚镣手铐 “三十一天了。” 梁真贵在被窝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别人,这个时候侯本福正看着于真华用牙膏皮自制的“针” 和从废弃的衣裤上抽出的“线”给他缝补被脚镣磨破的床单,每缝一针都很麻烦,两寸那么大个洞缝了好几分钟还没有一半。于是他就说:“不缝了不缝了,等会放风我跟肖医生借颗针借点线来缝。” 周猫儿说:“侯主任你拿针进来用应该没问题,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李立强接话道:“是哦,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女犯那边就有人拿针划动脉自杀。” 侯本福没想到监室还出现过这种事。他就想,那就等多磨两个洞了再借针线吧,如果磨一个洞借一次就太麻烦别人了。于是他对于真华说:“不缝了,反正还要磨破的,等再磨两个洞了再缝。” 余真华头也没抬,回答道:“先把这个缝好,以后磨破了再说,可以不?” 侯本福笑着说:“你这个语气我敢不可以吗?” 周猫儿打趣道:“是哦,于真华说话就像下命令。” 于真华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嘿嘿嘿”地笑着。 这时何明华凑近侯本福,压低声音问道:“大哥,是这阵帮你把裤子脱了还是等一会再脱?可能等不了几分钟就要放风了,你要洗澡啊。” 侯本福抬眼望了望何明华,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不急,我一会自己都可以脱。两、三分钟就脱出来了,不急不急。” 刚戴上脚镣的时候,侯本福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助,根本就想不到裤子还能脱下来。戴脚镣的第二天,他本来想洗澡都不好意思说,他原以为戴上脚镣的犯人就不洗澡了,影视剧里看见的囚犯不都是邋里邋遢脏兮兮的吗?第三天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想洗澡,才请当天值班的林干事帮他把脚镣手铐都打开,让他的手脚又恢复了一个多小时的自由。可是他还是心怀不安,因为按规定死囚是必须戴脚镣手铐的,而且戴上了几不能说解开就解开,就算干事们都给他行方便,他也不可能天天去麻烦干事。 所幸的是同监室的“二进宫”何明华知道这种戴着脚镣脱裤子的方法。就在侯本福请林干事解开手铐脚镣那天, 何明华说:“大哥你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天天洗澡的话,就没必要请干事给你解开脚镣手铐,我会帮你把裤子脱下来的。” 何明华帮侯本福脱裤子的动作熟练又利落,只见他先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脱下一边裤管,慢慢地从脚踝上冰冷的镣环穿过,随后又将先脱下的裤管和另一边裤管一起穿过另一个镣环,几个简单的动作,裤子就顺利脱了下来。那一刻,侯本福眼中满是惊讶与感激。 自那之后,侯本福自己便学会了这特殊的脱裤方法。可何明华为了表示愿意为侯本福效劳的心意,每天到了侯本福要冲冷水澡的时候,他总是要主动过来帮侯本福脱裤子。有一回,黑鬼和于真华也想帮侯本福脱裤子,何明华瞬间就皱起了眉头,一脸不高兴地说道:“啥子都是你们做了,我就不能帮大哥做点事吗?”黑鬼和于真华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此后在帮侯本福脱裤子这件事上,便不再与他争抢。 每次戴着脚镣洗完澡后,黑鬼和于真华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半蹲半跪地给侯本福擦干脚镣上的水,因为如果不立即擦干净水的话,铸铁的脚镣很快就会生锈。两人一人拿一块废弃衣服上撕下来的布,一环一环仔细的擦拭干净脚镣,然后两人会陪侯本福说说话,或要他讲历史故事听。 其实很多时候,侯本福的双手并没被手铐锁住,因为他自己随时可以打开手铐。当然不是谁给了他开手铐的钥匙,而是何明华和周猫儿的窍门,说来也简单,就是把手铐带齿的那半边腕轮立放在通铺的床沿上用力敲击几下,使手铐棘轮装置咬合力减弱,轻轻用力一扯,手铐就开了。张斌和代耀世说可以用牙膏皮把脚镣都打开,侯本福没有同意,他说脚镣无非就是镣环把脚踝磨破点皮,时间长了磨起老茧就好了。手铐需要解开是因为晚上要看书,不方便翻书页,写日记的时候也不应手,而且手铐容易把纸张磨破,还有就是睡觉翻身太费劲。 其实他晚上睡觉时双手分开的情景干事和武警在巡逻走廊上早就看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任何干事和武警提谈过这事。 脚镣戴了十来天就把脚踝磨起了老茧,脚踝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感,侯本福又恢复了坚持天天从过道跳上床沿的习惯。他还跟监室里的难友们说,如果逐渐加重,坚持几个月轻功就练成了。大家都开心的笑起来。 这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侯本福刚洗完澡,黑鬼和于真还没擦干净脚镣,就听见吵架的声音。而且还夹杂着连续不断的脚镣摩擦声。随即听见杨干事的吼声和开铁门的声音。有两个人被带去了坝子里,其中一个还拖着脚镣。李立强和许凡兵说好像是从三号监室那边带出去的。 杨干事问道:“你们两个是为啥子扯皮?你难道没有看到人家戴起脚镣手铐的吗?” “他当龙头的时候打过我,还停过我的钵,经常欺负我。”一个声音含着怨恨,但似乎又是略带畏惧地回答道。 “他当龙头的时候欺负过你,现在他戴镣铐了你就要报复他,反过来欺负他是不是?”杨干事厉声质问道。 “我没有欺负他,只是奚落他两句就不得了啦,张牙舞爪的像要吃人。” “老子都活不了几天了,你还奚落我,信不信老子几手铐敲死你,反正是死,多找个垫背的。”这句话显得是戴脚镣那个说的。 杨干事又厉声训斥道:“你这是啥子态度,什么反正活不了几天多找个垫背的?你敲,我就看着你几手铐敲死他,你只要敢乱来,今天就叫你活不过。” 一霎时整个看守所鸦雀无声,岗楼上的武警一双眼紧紧盯着坝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了半分钟,杨干事大声说道:“我警告你们,如果回监室去再扯皮,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你站好不要动 ,你回监室去。” 听见铁门声响,没有听见脚镣声,大概是没戴脚镣手铐那个被送回监室了,戴脚镣手铐那个还留在坝子里。 杨干事的声音低了下来,应该是在对戴脚镣手铐那个进行谈话教育。 过了大约十分钟,教镣声音居然朝六号监室这边过来,趴在放风室铁门上的周猫儿、李立强和代耀世几个说“看到人了看到人了,朝我们这边过来了。”话刚说完,几人哄的一下散开,退到放风室中间来了。接着放风室门被打开,那个戴脚镣手铐的死刑犯被转到了六号监来关押。 第79章 从三号监转到六号监的死刑犯 当这个死刑犯走到六号监放风室中间的时候,杨干事站在门口警告道:“到这边来了不要再扯皮了啊!肖邦文跟我去把他东西拿过来。”说完杨干事把门关上,上了锁。半分钟后听见三号监放风室的门被打开,两分钟后又关上。杨干事领着肖医生又来打开六号监放风室的门,肖医生把这个死刑犯的被子和一塑料袋东西放在这个死刑犯面前:“你看是不是这些,还有没有拿过来的没有?” “就是这些,但我还有张毛巾。”这个死刑犯眉头紧锁着,似乎怒气还未全消。 肖医生问道:“除了毛巾没有拿还有其它东西没有?不要我去把毛巾给你拿来了你说还有别的东西。” “就只有毛巾没有拿,没有其它东西了。”这个死刑犯肯定地回答。 肖医生说:“那又要麻烦杨干事再去开一下门,我马上去给你拿过来。” 这时侯本福接过话来说道:“如果就只是一张毛巾就没必要去拿了,我这里还有张新毛巾,可以给他用。” 杨干事在门口说:“侯本福这里有就不去拿了。” 然后肖医生将这个死刑犯的东西拿进监室放在了铺板上。 放风室的门刚一锁上,周猫儿就问站在中间面有怒色眼神茫然的这个死刑犯:“你叫啥子名字?” “潘齐先,入室抢劫杀人。” 于真华问道:“杀死几个人嘛?” 潘齐先轻蔑地看了于真华一眼:“杀一个都要抵命,还敢杀几个?” 大家都“呵呵呵”地笑起来。 于真华又说道:“你还杀一个,我们侯主任没有杀人都被判死刑了啊。”于真华说完这句话,立马觉得不该提侯本福的痛处,于是伸了一下舌头,表示说错话了的自责和尴尬。 潘齐先问:“你们哪个是侯主任呢?” 黑鬼看着侯本福说:“我爸就是侯主任。” 潘齐先惊讶地看着侯本福:“你就是侯主任?” 侯本福答道:“我就是侯本福,大家都是落难之人,都是兄弟,这里没有啥子狗屁主任。” “你们六号监原来有个苏发贵是不是?”潘齐先问道。 几个人都回答说“是的,有个苏发贵。” “苏发贵家舅子关在我们三号监室的,他说他姐夫苏发贵原来关在六号监两年多了,后来是一个叫侯主任的龙头大哥帮他写了封信给法院,没有判刑就放出去了。”潘齐先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侯本福继续说道:“还有我们可以唱歌搞娱乐活动也是侯主任给所里面的领导提的建议,这个事是肖医生讲的。” 侯本福听潘齐先说这番话,内心是自豪的。苏发贵逃离苦海回到家给家里人说是靠我侯本福一封信帮他苏发贵重获自由,在押人犯可以唱歌开展文娱活动是我侯本福提出的建议,而且得到县政法委陈书记的称赞。现在看来监室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也算是为社会做了一小点贡献吧。 侯本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还有一点就是,他见潘齐先对自己有敬佩之心,那么相互的磨合期就会大大缩短。何况从刚才杨干事和他以及和他发生冲突的另一个人犯的对话不难了解,潘齐先在三号监室当龙头时欺负人,说明他并非善类,而且又判了死刑,思想很容易走极端,就像他刚才在坝子里当着杨干事就威胁那个和他发生冲突的人犯“老子几手铐敲死你”,这明显就是极端思想的体现。 杨干事把这样一个人放到六号监来,其用意无非就是希望他侯本福能够降住此人,包括侯本福说给潘齐先一张新毛巾,杨干事都立马赞成,这是杨干事让潘齐先一来就欠侯本福一个人情,借此拉近侯本福与潘齐先之间的距离,好让侯本福收服潘齐先。 听了潘齐先这番话,侯本福几乎打消了怎么与这个恶人打交道的顾虑。他看着潘齐先那一身脏兮兮,而且露出的一小截脚踝明显有一层因长期不洗而结下的黑斑。身上更是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霉臭夹杂着汗臭的味道。侯本福说:“怕冷吗?不怕冷先洗个澡如何?看你好像是有些时间没洗澡了。” 潘齐先说:“我不怕冷,我自从戴起脚镣手铐就没有洗过澡。脱不下来裤子,三号监有个会脱的,他就是故意不教我脱。” 周猫儿奚落道:“说明你在三号监好事做多了噻。” 何明华接过话说:“裤子我可以帮你脱,但是到这边来了就要按这边的规矩,不能你想干啥就干啥。” 潘齐先回答道:“我懂规矩,不就是转号子过来的第一天停钵,把饭让给龙头大哥吃,是不是,还有啥子规矩,不可能把我当新毛驹重新操一顿吧?” 黑鬼一下子笑起来说道:“我爸的饭每顿都要分给我们吃,还要你的饭给他?笑话。” 许凡兵也接过话说:“不是跟你讲这些规矩,我们六号监一不操毛驹,二不抢人东西,三不打人骂人。这些规矩,明白不?” 潘齐先点点头说:“懂了,听你们的就是。” 周猫儿纠正道:“不是听我们的,是听侯主任的。我们都听侯主任的。” 何明华说:“如果侯大哥的话都不听,日子肯定不好过。” 黑鬼接过何明华的话说:“如果谁敢跟我爸作对,我绝对会跟他拼命。” 于真华也说:“哪个不听侯主任的话可以试一下,我的锭子不是吃素的。” 何明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潘齐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却隐隐带着几分威慑:“裤子我可以帮你脱,但是到这边来了就要按这边的规矩,不能你想干啥就干啥。”何明华挺了挺他那像铁塔一样的身子。 潘齐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看似满不在乎的笑容,不过眼神里却透着谨慎。他迅速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回答道:“我懂规矩,不就是转号子过来的第一天停钵,把饭让给龙头大哥吃,是不是?”他顿了顿,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试图捕捉更多信息,接着又说,“还有啥子规矩,不可能把我当新毛驹重新操一顿吧?”他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对未知的不安。 黑鬼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才喘着气说道:“我爸的饭每顿都要分给我们吃,还要你的饭给他?笑话。”黑鬼提及“我爸”时,脸上满是骄傲,仿佛侯本福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时,许凡兵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跟你讲这些规矩,我们六号监一不操毛驹,二不抢人东西,三不打人骂人。这些规矩,明白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宣读一份神圣的准则。 潘齐先连忙点头:“懂了,听你们的就是。”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庆幸,似乎庆幸自己没有撞上那些残酷的规矩。 周猫儿一直站在一旁,这时他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纠正道:“不是听我们的,是听侯主任的。我们都听侯主任的。”他的表情认真,语气里满是对侯主任的敬重,仿佛侯主任就是这里的天。 何明华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监舍的角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缓缓说道:“如果侯大哥的话都不听,日子肯定不好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黑鬼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他攥紧了拳头,脸上带着一股狠劲:“如果谁敢跟我爸作对,我绝对会跟他拼命。”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面前已经出现了那个敢于挑战侯本福权威的人。看架势他对侯本福的维护,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地步。 于真华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他拍了拍自己骨节粗壮的拳头瓮声瓮气地说:“不听侯主任的话的可以试一下,我的锭子不是吃素的。”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让人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而当潘齐先踏入六号监的那一刻,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众人,看似平静的目光下,内心却如紧绷的弦,暗自掂量着当前的局势。他深知,在这个封闭又秩序特殊的小世界里,侯主任已然是绝对的权威。从那些人看向侯本福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敬畏和探询猜度的眼神,就丝毫不怀疑这个和自己一样戴着脚镣手铐的侯主任的气场。而他作为一个新来乍到的人,必须小心翼翼地遵守这里不成文的规矩,稍有差池,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无尽的刁难,往后的日子绝对不好过。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压力,紧紧地包裹着他,令他这个新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根神经都警惕地绷着。他知道,只要这个侯主任哪怕是一个眼神,其他的人就会领会他的意图而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十来年的人,他当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何况自己是在三号监跟人扯皮发生冲突才被转到六号监来的,杨干事也发出了警告。初来乍到,只要人家不夹磨自己,就还是忍着点好。 侯本福看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的火药味渐浓,再这样下去,场面恐怕就会失控。他皱了皱眉头,提高声音连忙说道:“都别再说这些废话了!”他的目光严肃地扫视了一遍众人,意思是全场静音,我有话说:“于真华,你去把潘齐先的铺盖和东西整理好,铺位就铺在中间。何明华你教潘齐先脱裤子,黑鬼,你去把我袋子里的那张新毛巾拿出来,还有潘齐先的牙膏牙刷和香皂。” 三人听到命令,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各自行动起来。于真华快步走向潘齐先放置行李的地方,动作熟练地收拾起铺盖,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新来的,算你运气好,把你转到我们六号监来遇到侯主任这个好人,要是转你去其它监室,凭你那副挨打的长相就没好日子过。” 躺在监室里实施苦肉计的梁真贵一直在偷听放风室的动静,这时听于真华嘟嘟嘟囔囔的,就问外面是什情况, 于真华回答道:“从三号监转过来一个死刑犯。” 何明华则叫潘齐先坐在地上粗声粗气的教潘齐先脱裤子:“在三号监脱裤子都没人教你,你还是那边的龙头大哥,是咋个混法哟。看好了,先脱一边,再这样从这边穿过这个铁圈圈。” 黑鬼一边应着,一边小跑着去翻找侯本福的袋子,不一会儿就拿着新毛巾和潘齐先的牙膏牙刷和香皂回来到放室放在蓄水池边,用他那青春期的变声瓮声瓮气的问潘齐先:“自己可以洗澡吧?我爸他都是自己洗澡。” 潘齐先回答道:“我自己会洗。” 趁着众人忙碌的间隙,侯本福这才仔细打量起潘齐先。眼前的这个人,二十六、七的年纪,中等偏下的个头,站在众人中间并不起眼。但那结实的皮肉下,包裹着粗壮的骨结,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力气的人。可他的脑袋却与整个身体不成正比的大,光头顶上陡然地凸起三道竖杠,鼻梁下陷,两腮突冒,一双小眼睛被浓浓的眉毛压着,透着几分阴森森的恶气。双唇似乎是两条天生就不能闭拢的平行轨道,微微张着,给人一种憨傻又倔强的感觉。侯本福心里暗自想着,如果此人耳朵不象这般细小干瘦,而长得肥大,出演夜叉或阎罗殿上的恶鬼,几乎都不用化妆。 当潘齐先在洗澡的时候,侯本福把众人叫过去蹲在他的周围,严肃地说道:“今天来了个新朋友潘齐先,既然来到我们六号监室,来了大家就是朋友,是好兄弟,大家都要一视同仁,不要互相过不去!从这个时候开始,两个人一组,轮流值班看护潘齐先,都懂没有?” 众人齐声回答:“都懂了!” 侯本福接着吩咐周猫儿:“像之前看护杜武厚一样,两个人一组,二十四小时轮班,你去把名单拟好,把我也排上。” 周猫儿答:“好的,侯主任,我马上去拟好名单给你过目。” 在周猫儿起身准备进监室去拿侯本福的纸笔的时候, 侯本福打趣道:“不要又整一大套没用的废话啊。” 周猫儿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好的,我明白。” 大家呵呵呵地笑起来。 第80章 六号监关了三个死刑犯 从三号监室转到六号监室的潘齐先反复洗了三次澡,才总算把自己全身上下洗干净了,由于戴着手铐脚镣手脚都不灵活,用的时间也就比较长。侯本福见他洗完了澡,就叫黑鬼撕块布给他自己把脚镣上的水擦干净。 潘齐先把脱下的衣服裤子扔在放风室角落,自己进监室去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裤子在一边穿,得到了脱裤子的启示,他穿衣服也照着同样的方法,还真的穿上了。不过穿衣服和裤子足足用了三十五分钟,还有何明华在一边指导他。他穿好衣服裤子后,傻傻的,却是轻松的笑着,犹犹豫豫的走近坐在阶沿上的侯本福,然后坐在侯本福面前的地上。定定的看着侯本福,等待侯本福给他交代规矩。 一旁的周猫儿说:“还是懂规矩的啊,认真听侯主任给你有啥子交代的。” 侯本福说:“在一起就是兄弟,看样子你可能比我还要稍微大一点。” “我二十七岁了。” 侯本福缓缓说道:“哦哦,你比我大点。你我都是判了死刑的人,要是不得改判,今天能活着,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也不晓得。反正啊,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就有一天的盼头,你说对不对?” “侯主任你说得太对了。”潘齐先忙不迭地点头,此时的他,完全被侯本福的气场震慑住了。来六号监室差不多半天时间,可这半天所见所闻,却与之前大相径庭。一踏入六号监,他就注意到这里的秩序井然,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更让他感触颇深的,是大家对侯本福发自内心的尊敬和顺从,难友们相互之间相处得极为和睦,处处都洋溢着友善的氛围,这让他感到轻松惬意,仿佛身处的不是牢房,而是一个集体闭关修炼的场所。 而在三号监室的那大半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在那里,每个人每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即便是他自己在当龙头的时候,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那十来个人,本就身处这狭小压抑的空间,却还拉帮结派,互相提防、蔑视甚至欺凌。日常里,大家总是剑拔弩张,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场冲突。后来开展了文娱活动,监室里的气氛才稍有缓和。大家把注意力分了好大一部分在那些文娱活动上,不再像从前那样,除了琢磨自己的案子和思念亲人,其余心思全放在彼此看不顺眼上,一个不服一个,处处充满着敌意。 侯本福看着潘齐先,目光温和,问道:“洗干净了是不是感觉人要舒服好多?” “是的,舒服好多,关键是在这边来了感觉心里面要轻松好多。”潘齐先连忙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 侯本福顺着潘齐先的目光,指了指他扔在角落的衣服裤子,说道:“其他没有啥事,大家在一间监室就是好弟兄,没人会为难你,你去洗衣服吧。有没有肥皂洗衣粉,如果没有我有,叫他们给你拿出来。” “大哥,我洗衣粉肥皂都有的,但是这套衣服我不要了,估计把身上这套穿脏也就被拉出去毙了。”潘齐先说着,神色渐渐黯淡下来,眼中涌起一抹伤感,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情绪,随后立马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这悲伤都揉碎在手里 ,“下辈子重新做人。”说完,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对未来的绝望。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审判,期盼着下辈子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不再背负着这沉重的罪孽。 潘齐先转来六号监室的第三天,朱建河和许凡兵都被带出去接了判决书。朱建河被判了死刑,戴着脚镣手铐回到监室的时候,不停的哭,还一边哭一边念叨:“这样子是真的完了啊,苟明俊你把我害惨了啊……这样子是真的完了啊,老婆也是别人的啦,小孩子也没人管啦……”一同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的 许凡兵怒吼道:“你哭个鸡巴,你妈的活该,你以为你是好人?不要啥子都怪人家苟明俊。你做的恶事少了?枪毙都便宜你了,应该千刀万剐。” 冉永秀、朱建河、王秀波几人合谋贩卖许凡兵妹妹的事今天在朱建河与许凡兵之间再也藏不住了。苟明俊和朱建河、冉永秀、王秀波是同案犯,苟明俊和许凡兵也是同案犯,那么朱建河、王秀波与许凡兵就是间接同案犯。苟明俊、朱建河、王秀波、许凡兵四人被一起宣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是在四人在钢城县公安局一间办公室里等待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苟明俊突然小声的叫了一声朱建河,接着用嘴指了指许凡兵:“你们在富安镇拐卖的那个姑娘就是他的亲妹妹。” 苟明俊此话一出,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一下子把朱建河和王秀波震得脑袋嗡嗡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特别是朱建河的眼睛瞪得滚圆,那模样就像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恐怖又惊悚。王秀波也是一脸的震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朱建河此时此刻才明白许凡兵为什么一直对他爱搭不理,态度冷淡得像冰窖。有时许凡兵和其他难友聊得热火朝天,可只要他朱建河一靠近,许凡兵就会立刻起身离开,就好像他身上带着某种令人厌恶的病菌。他主动搭话的时候,许凡兵也总是装作没听见,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友好。朱建河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许凡兵,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的根源竟是如此。 苟明俊看着朱建河和王秀波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故意在这个时候当面挑明这件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无非就是想挑拨朱建河与许凡兵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一边看好戏。 许凡兵怒气未消,指着朱建河,脸涨得通红,大声骂道:“朱建河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杂种!那天你进来的时候,要不是龙头大哥侯主任劝我,不把你打个半死老子就不是人!” 侯本福坐在一旁,微闭着双眼,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其实将这一切都听在了耳中,但却装作没听见许凡兵骂朱建河。朱建河刚进来的时候,他之所以拦住许凡兵,不让他发作,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两人之间必定会陷入无休止的针锋相对,矛盾会不断升级,甚至可能引发难以收拾的局面。可如今,这层纸既然已经被苟明俊捅破了,而且他们这群同案都已经接受了判决,事情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让许凡兵出出这口压抑了许久的恶气,又何尝不是人之常情呢?而且他也知道,凭许凡兵的性格,无非也就是出口骂骂解解气而已,只有朱建河不还口激怒许凡兵,许凡兵是不会出手打朱建河的。而分析朱建河的心态,明知自己理亏,而且戴着脚镣手铐,加之也并不是那种性格暴烈的人,大抵也只是隐忍吧。事态也正如侯本福所料,许凡兵骂了一通见朱建河并未还口也就没再继续骂下去,只是时不时怒目圆睁地瞪朱建河几眼。而朱建河则只顾想着他被枪毙后老婆是别人的啦,小孩子没人管啦而不停的流泪伤悲。 大家都坐在各自的铺位上,眼神闪烁不定,谁也不敢轻易出声。侯本福就坐在一旁,他眉头微皱,双唇紧闭,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一言不发。见侯本福都没有吭声,其他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整个监室里除了许凡兵的叫骂声,便是一片死寂。 终于,许凡兵骂累了,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传来朱建河时断时续的“呜呜呜”哭声,那哭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凄凉,让人听着心里直发酸。 侯本福实在受不了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为了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他站起身来,故意慢悠悠地朝着马坑走去,准备解个小手。路过梁真贵的铺位前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掀起梁真贵的被角,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打趣道:“梁老先生,一天吃不下饭,只喝得下水,都已经三十几天了,这是要变神仙了吗?” 这话一出口,原本沉闷的监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呵呵呵”的笑声。大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用这笑声来驱散心中的压抑。那笑声或高或低,或长或短,虽然带着些刻意,但也让监室的气氛一瞬间就从死寂里活跃起来了。 梁真贵躺在铺位上,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地说道:“刚才听许凡兵老弟骂朱建河啊,骂的该骂,忍的也该忍。结私仇,犯国法,你不骂他国法也要收拾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侯本福听了,又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回应道:“嘢,梁老先生饿了个多月了,脑筋还这么清醒哩。”这话再次引得大家一阵附和的笑声。 其实,梁真贵假绝食的事,监室里的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家都看到侯本福经常偷偷给他饭食,并在其他人面前替他遮掩。所以,即便大家都看穿了这个秘密,也都默契地选择不去戳穿他。毕竟,在这冰冷的监室里,这份心照不宣的善意,也算是给彼此带来了一丝温暖。 吃过下午饭后,何指导员和淳所长把侯本福叫出去谈话,了解监室的情况。 “现在你们六号监不算你已经两个戴脚镣手铐的了,其它监室还有几个,所里面压力比较大。”问了几句侯本福个人情况后,何指导员说道。 “是的,我们六号监三个戴脚镣手铐的死刑犯!”侯本福说这句话是有意把自己也加进去,表示自己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当然他也明白何指导员的意思,是要他负责把监室内的安全秩序维护好,于是他又接着说:“请指导员、所长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把六号监的秩序继续维护好!” 淳所长笑着打趣道:“你收服这帮人有一套啊,我看他们都服你。你当初为啥子不学司法专业嘛。” 侯本福摇摇头苦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淳所长接着说:“我们所里面本来就警力不足,再说监室里发生的事我们又看不见,所以很多时候得依靠里面的人自我管理。” 侯本福点点头:“是的,你们以前说过,我明白。我也给你们表过态,无论我到任何地步,都会积极配合你们!” 何指导员和淳所长笑着相视点点头。 “梁真贵这几天情况如何?三十几天吃不下饭,反正我们是不相信的。” 侯本福稍一思忖,回答道:“除了解手,一直没起床,也一直没打饭。七、八十岁的人了,放在看守所也好,监狱也好,政府都是个负担。”侯本福的回答很是巧妙,他不说梁真贵没吃饭,只说他没打饭和没起床,同时话外音说如果留他在看守所或是判了刑送去监狱都不如把他放了。 何指导员和淳所长又相视一笑,那意味有些深长,仿佛是看穿了侯本福的心思,或是与侯本福的想法有着共鸣。 “我们正在给他办取保就医的手续,报上去一个多星期了,估计今、明两天就该批下来了。”淳所长说。 这时,和肖医生一起在看守所服刑的另一个自由犯,正提着热水瓶脚步匆匆地走来,准备给众人加开水。 何指导员看着这个自由犯新蓄起来的短发,脸上带着一抹亲切的笑意道:“还有几天就回家了,瞧这气色都要好了好多哩。越是临近回家的日子,心里越是惦记着老婆了吧?”那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在这略显压抑的空间里,增添了一丝别样的轻松氛围。 这个自由犯听到这话,微微低下头,显得有些害羞。他挠了挠头,轻声回答道:“老婆是肯定想的,但主要还是想娃娃啊。我进来的时候,娃娃才一岁多,下个月就满四岁了。”他的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思念,话语中饱含着对孩子深深的牵挂。 淳所长也亲切的笑着说:“那正好回去给娃娃过四岁的生日。这回吸取教训了啊,再不要去打架了哦。打赢赔钱坐牢,打输痛苦进医院。” 自由犯嘿嘿地笑着说:“是喽是喽,宁愿挨别人打我几耳光我也不打别人。这回要不是你们照顾我,把我留下来在所里服刑,送去劳改队不晓得要多受多少罪。” 自由犯倒完开水,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侯本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他满刑走了,自由犯就只剩下肖医生一个了?” 淳所长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无奈,轻叹一声说道:“是啊,现在也没发现有合适的人能留下来。要是能找到合适的,留一个两个都可以。” 侯本福听后,微微坐直了身子,神情认真地说道:“其实我早就帮你们物色了一个人。这人刑期不长不短,属于偶然突发犯罪,本身并没有犯罪恶习。平日里特别勤快,爱干净,做事也乖巧,很会看事,心思单纯,性格也还好。” “谁啊?”何指导员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于真华,一家三老幼都判了还关在这里。”侯本福吐出这个名字。 淳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哦哦,伤害罪,两口子和一个儿子为争田坎的事把人打死了。是不是这个?” 侯本福点点头。 何指导员和淳所长听了侯本福的推荐,两人迅速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似乎瞬间达成默契,几乎同时说道:“嗯,可以考虑!”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与认可。 侯本福每次与干事们交流,总会收获一份好心情。这份愉悦来自于干事们对他的关怀和信任,在这冰冷森严、处处透着压抑氛围的环境里,让他感受到别样的温情。 而这天,侯本福的心情更是格外舒畅,原因在于他能够实实在在地为梁真贵和于真华这一老一少提供帮助。梁真贵的事情本身就需要侯本福颠覆固有理念,他年老体弱,却又面临着法律的制裁。侯本福暗中相助梁真贵实施 “苦肉计”,乍一听,这似乎是公然对抗法律法规的行为,可实际上,在这看似不合规矩的举动背后,是对现实困境的无奈妥协,也是符合客观具体情况的最佳解决方案。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看守所最终给梁真贵申请了取保就医。这一结果让侯本福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帮助没有白费,梁真贵终于有机会在更适宜的环境中去颐养天年,而不是给政府增添麻烦。 在帮助于真华这件事上,侯本福同样考虑得十分周全。于真华年纪尚轻,误入歧途后被关进看守所。侯本福想到看守所勤杂工作人手不足的现状,便主动提出让于真华负责这部分工作。这样一来,可谓是一举多得。一方面,成功为看守所解决了实际的工作难题,让看守所的日常运转更加顺畅;另一方面,也让于真华的父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哪个父母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在牢狱之中受苦呢?侯本福的这个办法,让于真华少受了许多牢狱之苦。毕竟谁都清楚,看守所的服刑改造环境相较于劳改队或监狱,要轻松很多。在这里,于真华能在相对温和的环境中反思自己的过错,慢慢走上正轨。 侯本福回到监室以后,整个人都喜形于色,这种愉悦的情绪持续了好一阵。他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脚步也格外轻快。监室里的其他人见状,都投来了好奇而惊讶的眼神。他们的生活被局限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信息极度闭塞,思想也因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而变得空虚,无聊感如影随形。对于监室以外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充满了好奇,就像在黑暗中渴望光明的人,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光亮,也能让他们兴奋不已。此刻,他们满心期待着侯本福能透露今天看守所两位领导找他谈话的内容。 侯本福完全明白这群难友此时内心的期盼。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尽管他有书可读,也有日记可写,能在一定程度上充实自己的生活,但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日子里,很多时候他也会陷入极度空虚无聊的状态。那种感觉就像置身于一片荒芜的沙漠,周围没有一丝生机,内心的孤独和无助不断蔓延。有时,这种情绪会愈发强烈,甚至让他产生悲观绝望的想法。他深知在这样的环境中,精神上的空虚比身体上的劳累更让人难以承受。 回想起刚被关押进来的时候,侯本福也和其他人一样,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试图在这有限的条件下找到生活的意义。他通过阅读书籍,与书中的智者对话,汲取知识和力量;通过写日记,记录下自己内心的点点滴滴,梳理思绪,让自己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而今天,能够帮助到梁真贵和于真华,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看着难友们那充满渴望的眼神,侯本福笑了笑,但他不可能把何指导员和淳所长给他说的关于梁真贵和于真华的事公开告诉大家,最多只能隐讳地给他们一点信息。因为在专政机关,凡是没有公布的,都是机密,他不可能出卖别人对自己的信任,何况还是在看守所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可是既然何指导员和淳所长找他出去谈话了,那总得分享一下自己为什么喜形于色的缘由。 这当然难不到他,他说两位领导对我们六号监给予了高度的表扬,还说哪个和哪个还有哪个最近的表现都很好,进步很大,没有任何违反监规的言行举止,领导希望我们继续保持下去。然后他们又开导我,安慰我,叫我要在我们六号监室带好头,和大家一起遵守监规。诸如此类的半真半假的话侯本福说了一大通,大家照样听得目瞪口呆喜笑颜开,得到所里面两个领导的表扬,当然值得大家高兴。 第81章 六号监一下子减少两个人 一大早,天还未完全透亮,监室里便有了动静。众人从睡梦中陆续醒来,眼神里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满含期待,因为放风的时间快要到了。这关押在狭窄、封闭又阴暗森冷监室里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被禁锢在牢笼中的困兽,而放风,成了大家每天早上和下午唯一的热切盼头,那是能短暂感受外界自由空气的时刻。 周猫儿和许凡兵、于真华、李立强几个人已经形成了习惯,放风前会轮流趴在监室铁门上。他们把脸紧紧贴近门上的方孔,眼睛努力向外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丝外面的景象;有时又把耳朵贴上去,仔细聆听,试图从细微的声响中获取外面的动静,判断干事带着自由犯是不是从二号监室那边一路开门过来了。其他人也在监室里或坐或站,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一边时不时地看向铁门,等待它被“嚯——咚”一声打开。 放风后,监室里暂时安静了许多。侯本福待众人都出去后,他趁去解小手的时候走向正在铺位上躺着实施苦肉计的梁真贵。压低声音说:“今天我给你算一卦。”梁真贵原本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天真的笑。在这压抑的监室里,难得有人和他说笑,成天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铺板上 ,何况跟他说笑的人还是侯本福,这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就那么一直天真地笑着,满心期待侯本福接着就给他“算卦”,可是侯本福却并没有立即接着说什么,而是也“呵呵”地笑着,眼睛里透着神秘。梁真贵突然之间意识到侯本福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自己说,因为昨天何指导员和淳所长才叫侯本福出去谈话了。他立马收起天真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你给我算一卦嘛,你说,我听!”说完,就把头小心翼翼地向侯本福挪了挪,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让耳朵更好地靠近侯本福的嘴。 “可能今天或者明天你要自由啦!”侯本福的声音里充满喜悦和祝福,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静谧的监室里却如同一声惊雷。梁真贵下意识地抬了抬上半身想坐起来,侯本福连忙用手轻轻按了按他:“不要动,继续躺着。”梁真贵乖乖地躺下,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急切地问:“是不是昨天所里面的领导跟你说的?我昨天听他们说何指导员和淳所长两个领导找你谈话。”侯本福点点头:“是的,领导们说的,已经把你取保就医的材料都报上去一个多星期了,应该今天会批下来了。” 梁真贵一瞬间老泪纵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回好了,这回好了!终于熬出头了熬出头了!”在这监室里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如今听到即将自由的消息,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侯本福拍拍梁真贵:“淡定点,继续躺着,自由就在今天或者明天。这是我给你算的一卦。”梁真贵又露出天真而开心的笑,一连说道:“谢谢你啦侯主任,谢谢你啦,你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侯本福又拍拍梁真贵,点点头。 侯本福走回自己的铺位坐在床沿上,对着门外喊于真华进来。 于真华听到喊声,匆匆走进监室。他一脸疑惑地看着侯本福,不知道侯本福找他有什么事。侯本福示意他坐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于真华,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侯本福顿了顿,观察着于真华的表情,“领导们考虑让你留在看守所当自由犯。”于真华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后激动得满脸通红。“真的吗?侯主任,这是真的吗?”他急切地问道。 侯本福认真地点点头:“是真的。我跟领导们推荐了你,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在看守所当自由犯可比被送去劳改队轻松很多,能少受很多苦。劳改队的日子,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又苦又累,还时常挨饿受冻,还要受人欺负,我们虽然都没有去过,但听他们二进宫三进宫的也说得多了。留在这儿,你能有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也不用干那些重体力活。”于真华眼眶泛红,连忙说道:“侯主任,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哪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你的推荐和领导们的信任。”侯本福呵呵笑着打趣道:“嘢,说话还像作报告一样哩。” 于真华回答道:“跟侯主任都几个月了,还不多多少少学点喏,嘿嘿。” 侯本福也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个样,会说话,会看事。” 于真华兴奋之色难以掩饰,把两个拳头握了一遍又一遍。 侯本福警告道:“在所里还没找你谈话,明确你留下来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给任何人说,记住,如果你说给别人听了别人下你的烂药咋办?” 于真华认真地点点头:“我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说的。” “想留下来当自由犯就不要说,不想留下来当自由犯随你怎么跟别人说。”侯本福再次警告于真华。 于真华坚定地点点头:“侯主任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 接着侯本福语重心长地说:“机会难得,如果哪天你出去当自由犯了,千万记得这几点:一是无论任何情况下不能违背干事的旨意,不能顶撞干事。能记住吗?” 侯本福点点头回答:“能记住!” ”第二点就是千万不要和监室里的人说你在外面看到和听到的有关于干事和监室里在押人犯的事,不要多嘴,看到了装着没看见,听见了装着没听见。记住没有?” 于真华点点头:“记住了!” “第三是千万不要偷懒、不要耍滑头,任何事情都要认认真真做,不要怕吃苦,再苦也就是挑水挑饭打扫卫生这些轻松的杂事,总比劳改队去下苦力好,而且劳改队是规定得有很高劳动任务,完不成就要挨罚,看守所起码没有规定任务。记住没有?” “记住了!” “还有一点就是,不要和肖医生扯皮,遇到啥子事吃点亏都要得,工作多做点都可以,和他处好关系他会帮你,和他处不好关系他可能会整你。听得懂不?” “听得懂!” 侯本福点点头:“不光要记得住,听得懂,关键要做得到。” 于真华用力地点点头:“侯主任你放心,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于真华满心欢喜又带着一丝紧张,对未来的看守所自由犯生活充满了憧憬,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把握住这个难得的留所服刑机会 。 侯本福给于真华嘱咐完没多大一会儿,放风室铁门就打开了,站在门口的郑干事朝放风室打量了一遍,又把目光望向黑黢黢的监室,笑咪咪地大声说:“梁真贵还是睡起的啊?这几天吃饭没有呢?” 周猫儿回答道:“他还是睡起的,他这几天都没有吃饭。”郑干事又打趣地把声音更提高了几度:“今天恐怕还是起得来哦,吃饭嘛,在这里不吃就出去吃嘛。” 大家都被郑干事风趣的话语逗笑了,侯本福听得懂郑干事话里的意思,但他装着不明白,待郑干事明确说了“你们去叫梁真贵起来收拾东西出来”后,他才吩咐道:“你们去帮梁真贵收拾东西。” 于是于真华、黑鬼和许凡兵等几人就进监室去叫梁真贵起来并帮他收拾东西。 梁真贵迈出监室的时候,长叹一口气,感慨地从胸腔里吐出来一句“三十六天啦!”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看侯本福,脸上露出一丝只有他和侯本福才能明白的表情。 侯本福心想,梁真贵说过只要实施苦肉计,四十天内就能出去,还真是应验了。 梁真贵离开后,监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梁真贵这老杂毛还真的有板眼,装病然后假装绝食,居然成功了。”李立强“嘻嘻”笑着说道。 “要不是侯主任暗中帮他,他想出去?不说出不去,一天假装绝食,挨不了几天就饿死了。”张斌也跟着说道。 “人家梁真贵七、八十岁了,只要能想办法出去就是好事。” “换成你我,就是真的有点病,真的吃不下饭也得不到取保就医,人家毕竟是年纪大了。” “如果侯主任不帮他,就算他一百岁也没办法。” 周猫儿见侯本福一言不发,就说道:“大家最好都不要再说这个事了,心里面晓得是咋个回事就行了。” 于是众人才闭口不再言及梁真贵装病的事。 侯本福静静地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议论声与他毫无关系,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这让众人对他的城府和稳重又多了几分敬畏。 梁真贵离开看守所后的第二天,天空灰蒙蒙的,仿佛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人们心头。于真华正坐在监室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脑海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干事带着自由犯来到监室门口,“嚯——咚”一声打开了门。林干事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于真华,出来一下。”于真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略显破旧的衣服,快步走出监室。 于真华跟着林干事走着,心里激动又紧张,他不难猜到是因为留他在看守所当自由犯的事,林干事才叫自己出来的,但他担心如果自己一言不慎就失去了这次机会。 不到十分钟,于真华回来了,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一进监室,就快速走向自己的铺位,开始兴高采烈地收拾起被子、衣物。他的动作迅速而利落,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失去这个机会一样。 收拾完行李,于真华迈出监室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满含敬意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捧着书,眼睛却看着于真华。 于真华“噗通”一下给侯本福跪下:“我出去了每天给你送开水进来泡茶。”于真华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终于是没有说出来。 侯本福连忙抬抬手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听干事安排好好改造。”他眼神中充满了鼓励。 “嘿,没想到于真华出去当自由犯了,也不知道他走了什么运。”代耀世小声地嘀咕着。 张斌接话道:“管他呢,反正他出去了,以后咱们有事可以方便点。” 何明华问:“假如他每顿多打点饭给我,你们说行不行?” 黑鬼也说道:“我都想他每顿多打点饭给我。”黑鬼又看着侯本福问,“爸,你说我可不可以叫于真华多打点饭给我。” 侯本福笑呵呵地说:“于真华的为人你们又不是不晓得,你们平时的饭量他又不是不晓得,你们放心吧,他会照顾大家的。” 于真华出去当自由犯后,每天至少给侯本福送两次“真正的开水”进来,他说这才是侯主任应该用来泡茶的开水。 同时,他也按照侯本福之前的嘱咐,认真而谨慎地在看守所服刑改造。干活时,他从不偷懒,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与肖医生相处,他也秉持着侯本福教他的相处之道。 这天清晨,六号监室被一层压抑的氛围笼罩着,这天的气温仿佛比往日冷了许多,寒凌的北风像发了狂的野兽,透过铁门的方孔和两扇高高的小铁窗,“呼呼”地直灌而入,在监室内横冲直撞,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猫儿蜷缩在被窝里嘟囔道:“今天一早咋个感觉气氛不对头呢?”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安。 许凡兵也正抱着肩膀,不停跺脚取暖,听到周猫儿的话,他立马附和:“是感觉不对头,反正不对头。”眼神中满是警惕,不断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周猫儿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许凡兵,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这个事了。周猫儿和许凡兵在这看守所里待了不短的时间,早已有了一套自己的生存经验和敏锐直觉。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些看似平常的迹象背后,可能隐藏着不寻常的事情。比如在不该吃肉的日子里,空气中却隐隐约约飘来了烧肉皮的香味。这香味在平时或许会让人垂涎,可此刻却无端增添了几分诡异。而且,看守所外面时不时传来警车尖锐的警笛声,那声音划破寂静的空气,仿佛催命符一般。再加上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铁门频繁地开关,不时发出“哐当”的声响,在这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更清楚,看守所里有着好几个过了上诉期的死刑犯。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下,谈论这种可能预示着有人要被枪毙的话题,显然是非常不合适宜。六号监室里就关着三个死刑犯,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就会成为压垮他们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刺激到这些本就濒临崩溃边缘的人。一旦情绪失控,说不定就会闹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事情出来,到时候整个监室的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周猫儿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三个死刑犯。他们正各自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除了侯本福在看书,朱建河和潘齐先则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墙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随时都是充满惶恐和紧张。 侯本福当然已经从周猫儿和许凡兵的话语里听出点什么意思,还有周猫儿的眼神也告诉他:今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这天是于真华当自由犯的第五天。 第82章 二十年后你真的是一条好汉吗 昏暗的牢房里,灯光如豆,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周猫儿像只警觉的猫,在自己的铺位上横爬着,动作敏捷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动静。他努力伸长脖子,尽量让头靠近侯本福,嘴巴凑近侯本福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侯主任,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哦。” 侯本福坐在铺位上,听到这话,目光朝下看了看周猫儿。他其实心里大致明白周猫儿说的意思,今天或许又要有犯人被拉出去枪毙了。但他还是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用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神看着周猫儿,没有吭声。 周猫儿见侯本福没说话,兴致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来劲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着说道:“你想想啊,今天早上收风早,开饭也早。一大早,我就闻到一股烧肉皮的香味,那味道可勾人了。可结果呢,我们刚才吃的啥?就只有老南瓜,连点肉沫都看不见。这不是奇怪嘛!还有啊,今天早上那扇通往外面的门,一直“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再加上看守所外面时不时传来警笛声……”周猫儿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这些反常的现象,脸上满是神秘兮兮的神情,似乎在进行一场重大的推理。 说完这些,周猫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补充道:“侯主任我不是说你啊,你是肯定要改判的。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被冤枉到底呢,上头肯定会还你清白的。” 侯本福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就是说我又怎样,判了死刑就是等拉出去枪毙的。从古到今,比我本事大、功劳大,还被冤枉杀死的人数都数不清,我又算老几呢。枪毙了就等于死只蚂蚁,这世上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故作泰然地说着,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 其实,此刻侯本福的内心紧张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吞没。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打寒颤,那是从心底深处泛起的恐惧和不安。他想到自己即将和所爱着的一切诀别,还有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都将如泡沫般破碎。那些他曾经享受过的生活中的小确幸,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顿简单却美味的饭菜,还有他努力奋斗所取得的哪怕一点点成就,都将成为过去。 那种来自心底的不舍和剧痛,如同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刺在他的心口。他不愿就这样结束自己还不到二十五岁的人生,他还有太多的梦想没有实现,太多的地方没有去过,太多的人没有好好告别。他望着监室高高的小铁窗,看着只能看见一小片的外面灰暗的天空,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我,千万不要……”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命运不公的不甘 ,在这压抑的牢房里,他的祈祷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坚定 。然而,命运的车轮会如何转动,他一无所知,只能在这无尽的等待和恐惧中,煎熬着每一分每一秒。 大约中午十二点半,监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突然,那扇沉重的监室门“嚯——咚”一声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牢房内回荡。何指导员和易干事站在门口,他们的身影被门外的光线勾勒出轮廓,显得格外肃穆。在他们的身后,是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冷峻的面容和锃亮的枪支,让整个气氛威严而压抑。 侯本福看到这阵仗,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主动站到了门口,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紧闭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可那急促起伏的胸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他在心里默念:“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然而,何指导员却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关你的事,你在铺上去!” 侯本福愣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仿佛大脑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几秒钟后,那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缓缓退回铺位。 何指导员看着潘齐先和朱建河喊道:“潘齐先、朱建河,你们两个出来!” 这时,被叫到名字的朱建河和潘齐先,身体猛地一颤。朱建河的眼睛瞬间瞪大,满是惊恐与绝望,紧接着,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他放声大哭,声音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眷恋:“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那哭声尖锐而凄厉,如同一把把利刃,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潘齐先则是脸色瞬间变得如死灰一般,毫无血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潘齐先一下子跳下通铺,走到朱建河面前强装豪迈地说:“怕个啥子?怕就不枪毙你了?” 此时朱建河被吓得不敢下铺,听潘齐先这样说了才慢慢从通铺上梭下来,走在潘齐先后面,潘齐先经过侯本福面前时给侯本福行了个抱拳礼,朱建河也哭丧着脸给侯本福行了个抱拳礼。侯本福双手抱拳,眼含着泪回了他们一个抱拳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两人被带出去的同时,其他监室的门也接二连三地被打开,包括女犯监室。这让侯本福意识到,今天被拉出去枪毙的人不在少数,而且还有女犯。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在这冰冷的看守所里,生命竟如此脆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一会儿,坝子里传来一声高喊:“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牢友们永别了!”这声音带着几分豪迈,却又掩盖不住深深的无奈。紧接着,也有别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可那声音里没有一点力度,像是被抽去了灵魂,还有一个甚至带着哭声,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凄惨。每一声呼喊,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侯本福的心上,让他惶恐不安。 这时候,看守所外面的警笛声更多更密,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在为这些即将消逝的生命奏响最后的挽歌。侯本福坐在铺位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头,不敢去想象外面那残酷的场景。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朱建河和潘齐先绝望的面容,以及那些呼喊声和警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这些被带到坝子里的死刑犯在坝子里大约耽搁了二十分钟,那是他们人生最后的时光,看守所赏给他们最后的杀头饭,有酒有一盘回锅肉还有一碗白米饭。侯本福知道,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慰藉,可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这饭菜恐怕也味同嚼蜡。二十分钟后,随着一连串警笛声响过,看守所这片天空回归死寂。那死寂,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几条生命的消逝,也让侯本福更加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珍贵。 侯本福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那种感觉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许久后,突然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似乎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自己真的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声音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铺位上。他想起刚才那生死一线的场景,若不是何指导员的那一句话,此刻躺在外面冰冷地上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恐惧过后的余悸。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自己以为要被拉出去枪毙的那一刻,那种绝望和无助,让他至今心有余悸。而现在,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让他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突然觉得,牢房里这潮湿、昏暗的环境,此刻竟也显得如此亲切,这狭小的铺位,是他此刻最温暖的港湾。 他望向监室那高高的小铁窗,透过那狭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虽然依旧灰暗,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生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把外面的清新空气吸进肺里,仿佛体会到那空气里潮湿的芬芳。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芬芳。他想起那些曾经被自己忽视的生活中的小美好,清晨透过窗户洒在脸上的第一缕阳光,母亲亲手做的一顿简单的饭菜,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这些平凡的瞬间,此刻在他心中却无比珍贵。 他暗暗发誓,如果能熬过这一劫,出去后一定要好好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刻,不再为那些虚无的名利而奔波,要好好陪伴家人和朋友,用心去感受生活中的每一份温暖和美好。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恩,尽管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但此刻,他对生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下午三点,易干事叫侯本福出去谈话。侯本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此刻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他跟着易干事来到坝子里,易干事示意他坐下,然后从石桌底下拿出一瓶酒和一只碗:“这是今天中午赏他们酒饭喝的酒,你敢不敢喝?” 侯本福回答道:“这有啥子不敢喝的呢,同样的酒,在各种场合都各有各的意思。比如这个时候,对我来讲就是你对我的关照,你给我压惊。” 易干事说:“对头对头,毕竟是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有道理。”说着,给侯本福倒上一碗酒并说道:“你放心,这碗不是他们喝过的,他们喝的碗都当场摔碎了,这瓶就也是没有开过的,只管放心喝。” 侯本福说:“易干事你不这样说,在这个环境,我又是这个身份,你能给我酒喝,我已经非常感谢了!” 在侯本福喝酒的时候,易干事叹息着说道: “今天一共枪毙六个人,还有三个被带去陪杀场的死刑犯。他们跪成一排,被枪毙的人也跪一排。结果枪一响,陪杀场的有一个当场被吓昏死过去。还好法医在场,把他抢救过来了。” 侯本福听着,心中又是一阵波澜。他想象着那血腥而残酷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易干事接着说:“潘齐先说酒和肉都应该多给他准备点,一碗酒和一盘肉太少了。还有两个……”易干事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侯本福看着易干事,眼中满是好奇和疑惑,追问道:“还有两个什么?”易干事叹了口气,说道:“还有两个临刑前吓得大小便失禁,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被武警架着才拖出去的。” 侯本福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他为这些消逝的生命感到悲哀,同时也更加庆幸自己还活着。他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碗,自己拿起酒瓶倒了一点进碗里。他端起酒碗朝天上举了举,然后撒在地上,表示对亡魂的祭奠。此刻,他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更加明白自由的可贵。 这时,之前一直在打扫坝子卫生的于真华一只手拿着一个已经削皮的苹果走过来,递一个给易干事,又递一个给侯本福,笑着说道:“易干事这是我姐姐昨天来看我给我买进来的,请你尝尝。侯主任你也尝尝。” 易干事接过苹果,朝侯本福扬一扬:“尝尝就尝尝!” 侯本福附和道:“尝尝,尝尝。” 喝了酒吃了苹果。易干事打趣说道:“我们去监室带他们出来的时候,可能你也被吓到了吧?” 侯本福说:“吓到了,以为今天就活不成了。” 易干事接着说道:“你看今天这几个,有两个还比你后判都被拉出去枪毙了,说明你的案子确实很有希望改判。” “但愿吧!” “很有希望的,不过可能还会拖一下时间。” 侯本福回监室,一眼望向长长的通铺,一下子就又减少了两个人,显得有些空旷。不过作为蹲看守所的人来讲,只要有三、两个做伴的人就好,没有人希望很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黑鬼盘腿坐在侯本福背后给他捏肩,如释重负般地说:“今天中午吓死我了,我那分钟就祈祷,千万不要带我爸出去啊,千万不要!” 周猫儿“哈哈哈哈”地笑着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看到黑鬼那个嘴巴大大张起一眼看到你,生怕你被带出去的神态。” 许凡兵也说:“我虽然晓得侯主任要改判,但是干事带起武警站在门口那阵势还是让我心里头没底。” 大家见话题打开,都向侯本福围过来。这段时间监室里几个死刑犯,大家的情绪都很紧张,也就没有坐下来轻轻松松聊过天了,而今天突然放松下来,也就都想坐下来好好聊聊。 第83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总算要宽松一点了,这段时间可真把大家挤得够惨了啊!”侯本福瞧见众人围拢过来,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他脸上带着几分在疲惫与欣慰交织的神色,目光带着审视与关切,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过去那些拥挤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让他不禁感慨。 “是啊是啊!”周猫儿一听这话,赶忙回应道。想起之前拥挤的场景,他忍不住连连摇头,脸上的表情满是无奈与感慨,“十二个人的铺位,硬生生塞下了十五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个身都困难,大家挤在一起连个舒展身体的空间都没有。这几天走了四个人,现在还有十一个人,总算是要轻松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拥挤的情景。 “还有十一个?”侯本福环顾着监室,眼神里满是疑惑。看着一下子宽敞了许多的空间,他怎么也无法将现在的空旷与之前的拥挤联系起来,心中不禁产生了人数很少的错觉。监室里不再像之前那般人满为患,过道也显得宽敞起来,甚至能让人在里面随意走动,这种反差让他有些恍惚。 “侯主任,你看嘛。”周猫儿似乎看出了侯本福的疑惑,连忙边说边用手指着,一个一个地数给侯本福看。他的动作认真而细致,每念一个名字,还微微点一下头,生怕数错或者遗漏,“你、我、王宇飞、许凡兵、李立强、代耀世、张斌、曾勇、刘文生、何明华、伍红亮,一共十一个人,错不了的。”他数完之后,还特意再次确认了一遍,眼神坚定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听着,目光随着周猫儿的手指移动,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看向对应的人。他的眼神里带着回忆,似乎在回想与这些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听完后,他缓缓地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那些拥挤的日子里,虽然空间狭小,条件艰苦,但大家也在这样的环境中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和谐相处,在这特殊的环境,也不能不说是一种难得的氛围。 这时,许凡兵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哀伤与无奈:“我的同案苟明俊今天算是彻底完蛋了,间接同案朱建河今天也一样完蛋了。唉,恐怕用不了两天,我和间接同案王秀波也要被送去劳改队干苦力了。”他眼神黯淡,脸上写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你还好些呢,起码事情有个结果了。”张斌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焦虑,“我和李立强、代耀世他们几个,关了都快一年了,到现在还没判,这日子过得,心里天天七上八下的,太煎熬了。”李立强和代耀世在一旁默默点头,神情落寞。 许凡兵顿了顿,接着说道:“只要还没判的,无非就那几种情况。要么是同案还在逍遥法外没被抓到,要么是案子的细节还没完全调查清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外面有人在想办法运作。”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这些门道十分了解。 侯本福听了,再次点了点头,对许凡兵的分析表示赞同。 监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侯本福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人生的起起落落,或许是环境和际遇的逼迫和影响,或许是个性特征所导致,抑或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所中伤。不管什么原因,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在左右着你,驱动着你往那个未知的方向去,一步一步,步步连环,直至到了那里,你才恍然大悟,但往往为时已晚。 命运充满变数,谁也知道自己未来会经历什么,会走到哪里。 许凡兵自从那天哀叹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都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监室的墙壁,似乎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果然,两天后,许凡兵的预感成真了。一大早,监室的门被打开,杨干事站在门口叫他收拾东西,他缓缓站起身,他的双腿有些发软,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他看了看周围的牢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的问杨干事是送他去劳改队吗?杨干事回答说是的,今天送你们几个去劳改队,许凡又问送去哪个劳改队?杨干事说去了你就晓得了。他收拾好铺盖和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向大家说了句“各位弟兄我先去劳改队等你们。”然后走到侯本福面前说:“侯主任,感谢你这几个月的关照,祝你早日改判,我们在劳改队见面。”侯本福说:“好好去改造,但愿我们后会有期。”然后看着许凡兵走出监室。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监室。 “不知道他们到了劳改队会怎么样。”周猫儿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谁知道呢,劳改队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李立强答道 。 何明华说:“劳改队苦是苦点,但是比在看守所关闷罐要好些。” 侯本福叹了口气,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怜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日子依旧在监室里缓慢地流逝着,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裁决。又过了几天,林干事把周猫儿带出去,就在坝子里,周猫儿双手颤抖地接过判决书,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当他看到判决书上“因犯抢劫罪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这几个字时,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十年,十年啊……”周猫儿喃喃自语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年少轻狂,为了一时的利益犯下了大错,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周猫儿,别太难过了,十年时间也不算太长,以后去劳改队争取减刑,要不了几年就出去了,从头开始都还年轻。”侯本福走上前,拍了拍周猫儿的肩膀安慰道。其他狱牢友也纷纷围过来,说着一些安慰的话,但周猫儿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一时难以自拔。 又过了几天,李立强的判决书也下来了。当他接到“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判决时,李立强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冲动会换来这样的结果。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受害者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悔恨。“我他妈的当时太冲动了……”李立强回到监室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地哭了起来。监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每个人都明白,无期徒刑意味着李立强的后半生都要在监狱中度过了。 随着周猫儿和李立强的判决结果尘埃落定,监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重。王宇飞整天坐立不安,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判决结果也快下来了,而且他知道自己犯下的故意杀人罪性质恶劣,很可能面临重刑。 终于,让王宇飞最恐惧的那一天来了,王宇飞被带出去接判,回到监室时也被戴上了脚镣手铐。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疯狂地喊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在狭窄的监室里回荡,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侯本福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刚进监室时大家的样子,那时的他们虽然身处困境,但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如今,命运却将他们推向了不同的深渊。 在王宇飞被判处死刑后的日子里,监室里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生怕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会触动到别人内心的伤痛。 而代耀世则整日沉默不语,他看着身边的牢友一个个被命运宣判,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判决结果会是什么,这种未知让他感到无比的煎熬。他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一个从轻的判决。 张斌、曾勇、刘文生、何明华、伍红亮这几个人虽然还没有等到判决结果,但他们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他们每天都在猜测自己的命运,心中充满了焦虑。他们在监室里互相安慰着,希望能够从彼此身上找到一丝力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监室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最终结局。有的在悔恨中度过每一天,有的在恐惧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而有的则在反思中试图寻找内心的救赎。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时间里,代耀世、张斌、曾勇、刘文生都分别以盗窃、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抢劫、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强奸、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抢劫、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剩下的,便是何明华与伍红亮的判决还未下达。何明华的庭审已然结束,此刻正处于等待判决的焦灼时期。他在法庭上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陈述,都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那紧张的氛围似乎还未消散,他怀着复杂的心理等待法律最终的判决。 而伍红亮,也已接到了起诉书,接下来,便是等待开庭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煎熬,。 在伍红亮接到起诉书的第三天,他的父亲,从遥远的广西柳州,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钢城县。伍红亮与两个小伙伴当初私自离家出走,这一行为,让他的父母忧心如焚。那些日子里,父母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焦虑如同乌云一般笼罩着整个家庭。直到收到他写回去的家信,父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可得知儿子在外的状况后,更多的是担忧与自责。只是,他的父母工作实在繁忙,父亲更是厂里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日常事务缠身,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前来探望他。 这次,他父亲来到钢城县,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看守所。这位满心愧疚与担忧的父亲,坐在旅馆的房间里,摊开信纸,以家长的角度,饱含深情地给钢城县人民法院写了一封信。他一笔一划,将内心的懊悔与自责都倾注在字里行间。信中大致意思是,自己和妻子在儿子伍红亮的成长过程中,对他的管教有所缺失。由于工作忙碌,忽略了对儿子的关心和教导,才致使儿子私自离家出走,一步步走向错误的深渊,最终酿成大错。他诚恳地认为,儿子犯罪,自己和妻子负有主要责任。儿子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只是一时糊涂,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言辞恳切地请求法院,能够给他儿子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希望能把儿子带回家去,今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写完信后,他父亲亲自前往钢城县人民法院,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交给负责审理伍红亮案子的法官。他与法官交谈时,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期盼,反复强调着自己对儿子的愧疚以及对儿子未来的担忧。直到将所有的心里话都倾诉完毕,他才转身,前往看守所,请求干事让他见儿子一面。 在来看守所前,伍红亮的父亲在钢城县的街上,特意找了一家饭馆,给儿子炒了两个肉菜,用那略显陈旧的搪瓷茶杯仔细装好,小心翼翼地带到看守所。父子俩一见面,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的泪水,泪目相对。父亲看着眼前略显憔悴的儿子,心中满是心疼,一边忍不住训斥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一边又向旁边的干事不停自责:“怪我和他妈妈工作太忙,没有管教好他……要是我们能多陪陪他,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伍红亮听着父亲的话,泪水止不住地流,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从未缺席。 伍红亮回到监室后,心情格外好。他兴奋地对侯本福说:“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父母不管我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很心疼我的。” 侯本福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会想到父母会不管你了呢?你是他们的儿子,还未成年,不管你犯了什么错误,父母都不会不管你的。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了。” 侯本福稍作停顿,又接着说:“不过,要是因为你爸爸去找了钢城县法院的法官,法院考虑到你们所犯罪行不算特别严重,再加上你们是未成年人犯罪,说不定真有可能免于刑事处罚。要是那样,可就谢天谢地了。但说实话,这种可能性真的很小。毕竟你们犯的是暴力型抢劫罪啊。” 黑鬼在一旁默默地点点头,监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第84章 美女死囚 那六个人被枪毙已经好些日子了。这天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监狱的放风场上,给这初冬的寒冷增添了暖意和光明。大家如同往常一样,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动着,试图从这片刻的自由中寻得一丝慰藉。曾勇百无聊赖地踱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几步走到侯本福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开口问道:“侯主任,你说那天枪毙了一个女犯,是不是那个叫啥子‘心’的?” 话刚落音,张斌就像抢着表现似的,急忙接上话:“啥子‘心’嘛,舒雅心!”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让大家更清楚他说的是谁。 周猫儿也在一旁点头附和:“舒雅心,对的,就是这个名字。”他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回忆着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画面 ,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侯本福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说道:“枪毙的不是她,是另外一个。那天易干事叫我出去谈话的时候提了一下,说那个女犯一点都没腿软,还给钟干事和秦干事她们说‘谢谢照顾’了的,但是想不起这个女犯的名字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似乎对那个女犯的勇气颇为赞赏。 “那为什么有好几天没有听见那个舒雅心唱歌了?”周猫儿又抛出一个问题,他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对于舒雅心的情况,似乎有着格外的关注。 “这个舒雅心确实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那次在放风室门缝看见过一回。”李立强也忍不住加入了讨论,一提到舒雅心的漂亮,他的脸上就泛起了异样的光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倾慕。 “管她确实漂亮也好,确实不漂亮也好,我是没有盼头了,说不定你们还有机会,我是没机会了。”一说到漂亮的舒雅心,连整天被死亡阴影笼罩、闷闷不乐的王宇飞也接上了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落寞与绝望,仿佛在这一刻就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侯本福“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在这压抑的监狱放风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拍了拍王宇飞的肩膀,带着几分调侃又似有深意地说道:“王宇飞你说错了哈,其实最有机会的是你和我两个,他们才真的没机会。”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愣。起初的两秒钟,大家脸上的表情凝固着,眼神中满是疑惑,彼此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琢磨侯本福话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张斌微微皱着眉头,嘴巴半张,刚想开口询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曾勇挠了挠头,目光在侯本福和王宇飞之间来回打转,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答案;周猫儿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解,那模样仿佛在说,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仅仅两秒钟之后,像是有一道灵光在众人脑海中闪过,大家瞬间明白了侯本福话中的含义。原来,他所说的“机会”,指的竟是被执行死刑的“机会”。这本是个沉重而又忌讳的话题,可侯本福却用这种看似轻松诙谐的方式说了出来。好在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笨,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顺着侯本福的话去附和,就等同于认定他和王宇飞必然会被执行死刑。这不仅是对他们二人的残酷定论,更是在这已经压抑到极点的氛围里,再添一把沉重的枷锁。 于是,众人只是傻傻地笑。那笑容里,有着对侯本福良苦用心的理解,也有着面对这无奈现实的苦涩与尴尬。李立强笑得有些牵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忍;张斌干笑两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自然,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曾勇则是咧着嘴,那笑容更像是一种自我解嘲,仿佛在笑命运的无常。 而王宇飞,听到侯本福这句话,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缓缓绽开了笑容。这是他被判死刑以来,第一次露出笑脸。那笑容里,有对侯本福巧妙化解压抑氛围的感激,也有在这绝望处境中,因这片刻轻松而获得的一丝慰藉。他笑得有些憨傻,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在这短暂的快乐里,找到了继续面对命运的勇气。 就在这时,黑鬼偷偷地凑到侯本福身边,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问道:“爸,你们说的哪个舒雅心?”他刚来一个月不到,还对舒雅心这个名字没印象,所以他见大家都对这个名字那么感兴趣,他也充满了好奇。 侯本福微微侧过身,同样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答道:“女犯监室那边关着的,判的死刑。”他的语气平淡,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乎这个简单的回答背后,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黑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望向女犯监室的方向,脑海里开始想象着那个名叫舒雅心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模样,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放风室里,阳光依旧洒下,可关于舒雅心的话题,以及侯本福那句特别的调侃,却让这看似平常的一天,有了意想不到的乐趣。 “要不你们哪个叫一声舒雅心,咱们两个监室来对歌。”还没等其他人有任何反应,他马上说道:“还是我来喊吧,你们喊了万一武警骂你们呢。我不怕武警骂。”其实侯本福知道武警不会骂他,而如果是别人向女犯监室喊话,则有可能会被骂。 侯本福先是唱了一句歌,然后喊道:“舒雅心,这段时间怎么没听见你唱歌了?” 大约等了十秒,那边才传来舒雅心的回声,声音沙哑,而且似乎是从胸腔里发出:“你是六号监的侯大哥吗?我听见你唱歌了,我最近感冒了嗓子疼。” “那你好好休息。”侯本福本想说两句关心的话,但想到在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快出口的话随唾沫咽下。 “原来是感冒了。” “难怪有好几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了。” ………… 大家围绕舒雅心的话题又是一番自由发挥。总要在语言上表示出对舒雅心的倾慕和渴望,当然也有一些庸俗下流的亵渎。在这样的环境,这样一群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说出怎样的话那不都很正常吗? 第85章 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黑鬼来看守所四个月,在侯本福的照顾下,原本精瘦的体形已逐渐壮实。他的判决书也已经下来了,被判处三年少年管制。他开初有些难以接受,但侯本福开导了他两次,他也就高高兴兴接受了这自找的三年惩罚。连上诉的想法也彻底打消了。 在时光的悄然流转中,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监室的每一日都仿佛被浓稠的压抑所包裹,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无形的沉重。 那天早上,监室的门被“嚯——咚”一声打开,打破了室内原本沉闷的寂静。郑干事阴沉着脸,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阴影,突兀地出现在门口,他的声音冰冷且没有一丝温度:“王宇飞,出来!”这简短的几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监室里掀起波澜。 王宇飞原本正坐在通铺上发呆,听到这喊声,整个人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面如土色,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他下意识地想要和同监室的大家打个招呼,手缓缓地扬了起来,嘴也微微张开,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最终,手无力地垂落,话也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他神色木然,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机械地梭下通铺,拖着沉重的步伐往监室门口走去。 走到侯本福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侯本福看着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惋惜地点点头,那轻轻的点头里,藏着对王宇飞的惋惜。 这时,郑干事看到王宇飞这副绝望的模样,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道:“你做起那副样子做啥子?高兴点,笑起来!”这原本想要安抚的话,此刻却像一把尖锐的刀,刺中了王宇飞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郑干事的话音刚落,王宇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恐惧与绝望:“我真的不想死啊!”他一边哭着,一边一下子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趴在门框上,身体拼命往后缩,做出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愿走出监室的架势,仿佛门外就是无尽的深渊。 郑干事的脸色愈发阴沉,厉声吼道:“王宇飞你在干啥子,快点出来,哭个屁呀,我怕你一会笑都来不及,是出来接裁定书,改判无期!”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际回响。 这时,王宇飞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脑海里“改判无期”这四个字不断回响,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直勾勾地盯着郑干事,似乎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在郑干事又一次的催促下,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机械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跟着郑干事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监室的门再次被打开,王宇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高高举着那份裁定书,像是举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蹦蹦跳跳地冲进监室,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此刻也因为激动变得红扑扑的。 李立强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改判了有这么高兴吗?走路都一跳一跳的,像跳舞。” 李立强的话引得监室里其他几人纷纷侧目,大家的脸上也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压抑的监室里难得有了这般轻松的氛围。 王宇飞喘着粗气,一边笑着一边解释:“不是改判了有这么高兴,而是脚镣手铐取了,手和脚一时适应不过来,所以你们感觉我是一蹦一跳的像跳舞。”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手腕和脚踝,向大家展示那被磨出老茧的皮肤,眼中满是重获自由的欣喜。 随后,王宇飞径直朝着侯本福走去。侯本福正坐在一号龙头铺位上,神色落寞,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王宇飞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裁定书在侯本福眼前晃了晃,激动地说道:“侯主任,下回就该你出去拿裁定书了。”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侯本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重获新生的难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一方面为王宇飞能从死亡临界线上活下来感到由衷的高兴,可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的生死未卜感到忧心和茫然。他从王宇飞手里接过裁定书,匆忙地浏览了一遍:“该判了就好,只要活下来就好!” 侯本福镇定了一下,继续说道:“走的走,死的死,活的活,判的判,到今天就是我和何明华没有最后结论。但是我希望我们大家到最后都能有一个公正的判决。” 黑鬼说:“爸,你一定会得到改判的。” 大家都照着这个意思说侯本福一定会得到改判。侯本福相信,这是大家真诚的祝愿。 其实侯本福的直觉告诉他,他的案子目前处于的是胶着状态,江成强家那个在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当副院长的亲叔叔和他家那个在钢城县当县委书记的亲表叔在动用权力和关系网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为他们的侄儿复仇,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而自己这边一方面是案情本生对他自己有利,加之律师在庭审过后表态说一旦被判死刑他愿意免费为侯本福进行上诉,说明如果侯本福的案子得以改判,这对律师声誉的提高也是大有好处的,所以,律师一定会尽力为他改判的事而奔走。但是仅凭律师从正常渠道进行上诉,这显然是不足以对抗两个握有实权的官员的。那么,案子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悬而未决,自己这一方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力量在帮助自己呢? 侯本福在心里过滤了无数遍,能够站出来帮得了自己的人肯定没有。这无需抱任何的希望。自己的亲戚朋友以及所有的社会关系中就没有那种权势滔天的人。 那么,除了律师走正常渠道在帮侯本福活命外,还有什么人在暗中挽救侯本福呢? 第86章 判死刑十五个月仍然生死未卜 一九九四年仲春三月,这是侯本福被关进看守所的第十九个月,也是他被判死刑十五个月的一天晚上,这晚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看守所四周。对于侯本福而言,这样的夜晚还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夜晚。因为他每天晚上看书要到十二点以后,所以在他的意识概念里,起码半夜十一点才算是夜晚。 监室里昏暗的灯光在用它一览无余的视角观察一切。唯一能打破这份死寂的,是监室背后那条路上偶尔传来的货车声。这声音,大半年来,总是在晚上九点左右准时响起,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精准无误。 平时,这货车声最容易勾起人对外界生活的回忆、遐想和向往。要是连续两天没听到,心里还会涌起一丝莫名的遗憾。可此刻,这声音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侯本福的心尖上,只让他感到沉闷和烦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正在熟睡的牢友,听着他们此起彼伏、高低错落的鼾声,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复盘着刚才所经历的那一幕。 刚才那一幕,绝对不是梦,可也绝不是清醒时的正常状态。总之,那是一个极其蹊跷的过程。 像往常一样,大约九点钟的时候,其他牢友都陆续进入了梦乡,整个监室里满是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侯本福拿起书,试图在文字的世界里寻得一丝安宁。暗淡的光线洒在书页上,他的目光刚在文字间游走了几分钟,突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又似被施了诡异的魔法,瞬间陷入了不能自控的状态。 恍惚间,一个人影悄然飘到他跟前。侯本福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个人缓缓从他头顶弯下身,与他的脸倒着相对。一时间,他的眼部对着那个人的下巴,而他的下巴则对着那个人的脸。这种诡异的姿势让侯本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要呼喊,想要向熟睡的牢友求救,可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拼命想要起身,双脚却如同陷入了浓稠的泥浆,根本动弹不得。 明明那个人的眼部对着他的下巴,可奇怪的是,他却能清晰地看见那个人的表情:冷漠,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和奸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让侯本福寒毛直竖。冷汗不停地从他的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好在这个可怕的状态只持续了短短二十来秒钟,就如同一阵狂风般骤然消失。 侯本福从那种惊悚的感知里猛地醒来,这才发现手中拿着的书已经掉落在一边。在这寒冷的冬夜,他的全身却被汗水湿透,棉毛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寒意和恐惧交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整个过程虽然短暂,却像一把锐利的刀,在他的心上划下了深深的痕迹,让他久久心有余悸。他再也无法静下心来看书,眼神中满是迷茫和惊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梦魇,可他清楚地知道,这绝对不是梦。因为梦没有意识,而刚才的过程中,他的意识无比清醒,只是身体完全不受意识的支配和控制 ,就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操控着,这种感觉,比噩梦更加可怕,也更加令人费解。 但他的直觉认为这不是吉兆,但会不会是凶兆呢?他为此十分的纠结,当然更多的是担忧,他担忧这会不会是帮他这方的力量处于劣势。 事实也正如侯本福所经历的那个似梦魇般的可怕场景一样,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侯本福死刑案上诉到前江省高级法院,由于江成强的叔叔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江副院长的作用,前江省高级法院负责复审侯本福案的法官虽然并不认可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给侯本福的定罪量刑,但碍于某些阻力和情面,因此未及时作出任何裁定。而在此期间,江成强的叔叔江副院长和江成强的表叔钢城县县委书记,这两名握有实权的人见置侯本福于死地的目的没有在预期的时间里生效,案子压在前江省高级法院两个月了迟迟不作维持原判的终审裁定。这完全在二人的意料之外,因为一审判决的案子,如果被告人上诉到二审法院,不维持原判的少之又少,从最近两年的情况来看,不维持原判的案子还达不到百分之三,何况江副院长在前江省高级法院还有直接的关系在帮他们出力。那么很可能最后的结果并不是他们二人所希望看到的。其实他们两个官员对江成强的死并没有很深的悲痛,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儿子,他们对于侯本福的仇恨也就并没有多么深重。可是他们看重的是自己的“份量”、“影响力”和“面子”。特别是江副院长,他是拍着装殓着江成强尸体的棺材给死尸江成强承诺的要为江成强报仇。可是目前局势看来,他的承诺很难兑现了。于是在两个官员的策划下,江成强家里在侯本福一案上诉到前江省高级法院不到三个月时就组织了所有能够组织的知情和不知情的人写联名信给中央,还组织一支三人上访组把这封签了三百多个人名的“不杀侯本福不平民愤”的“群众联名信”专程送到首都,递交给江副院长政法大学的一个在中央政法委工作的同学,通过这个仅听一面之词的同学把这封信呈送到了一个手握重权的领导案上,并且争取到这个领导在这封“群众来信”上作了批示,当然领导的批示是原则性的,不偏不倚。 前江省高级法院在侯本福被判死刑的第五个月组织召开第二次审判委员会,对侯本福案进行第二次合议,虽然江成强的叔叔早就在这里埋了“钉子”,但是多数具有正义感和职业道德的法官还是认为定性量刑不准,主张对侯本福一案进行改判。 就在前江省高级法院已经决定对侯本福案进行改判的时候,却接到这封有京城领导批示的“群众来信”,这让前江省高级法院再一次陷入两难。这封信上毕竟有了这么重量级的领导的批示,前江省高级法院就不能不引起高度的重视。至少得弄清京城领导批示的目的。于是,侯本福改判的事又一次被搁置下来。 第87章 执法者的良知 要与中级法院的一个副院长再加上一个县委书记形成对抗力得有多难!而且还有京城重要领导的批示,这无异于两个掌握着一定实权的人又拿了尚方宝剑,同时还要加上他们所能串联的那些躲在暗处的各种官官相护的关系。如果不是既有维护法律尊严又有实权的人为侯本福伸出援手,就算侯本福有再大的冤情也无力回天,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运。 当然,在侯本福被关进看守所后,虽然他的父母以及他所认识了解的亲朋好友中没有掌握实权的人,但是众多的亲人、亲戚、朋友都在为侯本福奔走、求情、呼吁。侯本福的父母在事发后即主动给江成强家送去三万块钱表达诚意,甚至愿意扶养江成强的遗腹子到参加工作能够自立为止。同时侯本福的父亲还愿意将自己的医术传授给江成强的弟弟。尽管侯本福的父母以如此优厚的条件来恳求江成强家里手下留情,不求宽恕,只求能让侯本福活命,可是江成强家里依仗人势,一心只想杀掉侯本福方解心中怨恨,方能展现他家族势力的强大。 不说侯本福没有想到,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到,竟然会有这么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为侯本福的案子奔走。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钢城县政法委陈书记。他与侯本福家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对侯本福伸出援手?这个问题在常人看来太不可思议,他帮侯本福既无情义在先,也无利益于后,而且这显然就是与自己的直接领导县委书记和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江副院长唱对台戏,明显的以下犯上。 陈书记将他的想法给他的夫人透露的时候,他的夫人,也是他政法大学同学,时任钢城县公安局副政委。他的夫人说:“你这样做不是公开挑衅县委书记吗?你想清楚没有?” 陈书记义愤填膺地说:“他县委书记又怎么了,难道还大得过王法?他都敢挑衅法律的尊严,我还怕挑衅他?”陈书记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一会,又义正辞严地说道:“我们都是党和人民培养的政法干部,维护法律的尊严是我们毕生的首要任务。江成强横行钢城,犯下那么多罪行,为什么捕不了他?不就是因为县委书记是他亲表叔嘛。” 陈书记夫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你看你说的这个案子,红胜地区中级法院也太不尊重我们基层了,我们县公安局取证的一手材料和县检察院的材料,凡是对姓侯的那个当事人有利的事实,他们居然一个不采纳。” 陈书记接着说:“你看,还捏造事实,说姓侯的这个当事人串通案情,拉拢武警,你看他们污七八糟的说些啥子嘛,这叫执法,不是儿戏!这叫人命关天,不是掐死一只跳蚤。” 陈书记的夫人接着说:“姓侯的这个被告是个好青年,案子一出,我听好多人都替他惋惜。其实说白了,从客观证据来讲,他不是杀人凶手。”然后用深情而坚定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老陈,我支持你,我们不说把这个案子翻个底朝天,起码能够改判,就说明我们基层执法部门的一手材料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采纳。” 陈书记长吁一口气说道:“其实人家姓侯的明知斗不过江家,愿意付出啥子都可以,只要留年轻人一条命,侯医生他们家是非常通情达理的。” 陈书记的想法得到了同为政法干部的夫人的支持,他第二天一早在办公室就拨通了老同学办公室的电话:“是‘理太偏’吗?” “哦,是‘成绩单’啊,有一个月没跟我联系了,在忙些啥子呢?”电话那头传来的也是调侃的声音。 陈书记“呵呵呵”笑着说:“一个月了吗?我觉得没那么长时间吧,‘理太偏’。” “有了有了,百分之百有一个月没联系我了。今天咋个又想起我了,有事?”电话那头也是“呵呵呵”笑着说。 “明天星期五,我想来省城,你有空吗?”陈书记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 “你是来出差?顺便见我一面?”电话那头问道。 陈书记回答:“不是出差,是坐班车来,纯粹是我自己私下找你,有事。” 电话那头也收起笑容说:“明天还真的不巧,我下午三点十分的飞机,飞北京。要不你就直接电话里说吧,还亲自跑一趟干嘛?” 陈书记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要去北京,万一力量不够,还可以在北京找人做做工作。于是说道:“那好,我先在电话里跟你说说大概,等你从北京回来后再来省城找你细谈。” 这个被陈书记戏称为“理太偏”的人听了陈书记说的侯本福一案后,皱了皱眉头说:“你说的是这个事啊,这个事我知道,死者那方通过各种关系做了不少工作,目前还有些阻力,既然你都关心这事,我一定放在心上,我回前江后联系你。”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院里的情况你也要随时掌握啊,不要被人先下手为强了。拜托了!”陈书记叮嘱道。 “放心,我会随时关注这个案子!我一个星期回前江就联系你!” 陈书记戏称的“理太偏”真名是黎为民,是陈书记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因为理科特别冒尖而文科不如当时的陈书记,所以陈书记就给他起了个外号“理太偏”,而当年的陈书记文科特别冒尖,理科又不如黎为民,所以黎为民就也给陈书记起了个外号叫“成绩单”。后来俩同学同时考取了一所老牌政法大学,与陈书记的夫人一起成为大学同学。毕业后分配工作,二十几年走过来,黎为民现任前江省高级法院党组第一副书记、第一副院长。黎为民副院长与陈书记夫妇的关系一直非常好。 陈书记把这个事情给黎为民副院长说了并且两人达成共识后,陈书记仿佛将一根哽在喉咙不吐不快的鱼刺吐掉了,心里有一种自豪和轻松感。 第1章 一场宵夜改变人生轨迹 侯本福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看见的是几个光头瞪着眼看着他:“大哥醒了,大哥醒了”。另一个说:“是二哥,大哥还没有出去! “哦哦,对对对,这阵还是二哥是二哥,二哥你醒了,喝口水,你眉毛这里没流血了,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用水给你擦了的,半边脸都是血,那个狗日的活该送命。还是啥子钢城社会大哥,我看大粪还差不多……。” “你说哪个死了?哪个?”侯本福急切地打断这个光头说的话。 “就是和你扯皮那个狗日的,不经整,二哥你一刀就喊他狗日的回炉去了。” 侯本福心里一紧,目光呆滞地坐在通铺的床沿上。几个凑近来的光头使个眼色都退到自己铺位上去一声不吭。 发呆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侯本福回过神来,大脑飞速复盘昨天所发生的一切。 昨天晚上侯本福和父母妻子正在看电视,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事来家里约他出去喝两杯 ,而恰在这时,他的发小王端志骑着自行车载着女朋友也来约他一起出去宵夜喝两杯。侯本福看看手表 ,快九点了,跟父母和妻子说声:“我去喏。”妻子说“少喝点酒早点回来。”侯本福“嗯了一声”就和三人高高兴兴出去了。 来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门口,店老板笑呵呵迎出店门:“侯哥你看一晃又是好几天没来兄弟这里照顾生意了,还以为哥哥把兄弟忘了哩,快请进来坐。这位姐姐和两位哥哥也请,请请!” 店里已有一桌客人,也是四个,都是与自己一般大小的二十出头小伙子,王端志还和其中一个扬了扬手打了个招呼,那人还豪爽地叫王端志叫大家过去一起喝酒。侯本福笑着对那人也是对王端志说:“你们喝高兴,我们就不来打扰了。”然后双方又说了几句热情又客气的话,侯本福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他把店主递过来的菜单随手递给王端志:“你和妹点菜,喜欢吃哪样就点哪样,我也不晓得妹的口味,你们点!” 很快,一盆红油火锅汤就在四人面前叽哩咕噜烧开了,各种菜品也都堆了满满一桌,王端志给每人杯里斟满了店里自泡的养生酒。侯本福还是和以往一样招呼大家吃喝。正喝了小三杯酒,那桌与王端志打招呼的那人左手端着满满一杯酒,右手拿着一瓶酒过来:“今天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我的朋友端志,更高兴能遇到几位哥哥和这位美女,我先敬大家一杯,然后我再一个一个的敬。”王端志连忙站起来给大家作介绍:“哦哦,确实机会难得。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江成强,在我们钢城东南西北四道城门都是鼎鼎大名的江哥,这位是侯哥,双龙镇文宣办副主任,这位是侯哥的同事金大宏金哥,这位是我的女朋友娜娜,侯哥和金哥都见过,江哥今天还是第一回和娜娜见面,一会娜娜给江哥敬酒。好,我们大家就一起干了这杯酒,干!” 干了这杯酒,江成强不是还要一个一个的分别敬每一位吗?!人家还站着哩,大家也都站着哩,于是侯本福请江成强坐下,大家也都跟着坐下。江成强每人敬了一杯酒。 人家都拿着自己的酒主动过来敬酒了,侯本福们总不能不讲礼节吧?! 侯本福叫店老板拿过菜单,问江成强:“江哥没什么忌口吧?意思是比如不吃牛肉、鸭肉或鱼这些。” 江成强说:“侯哥不用客气,这么多菜已经够多了,不加菜了不加菜了。” 侯本福加了两盘雪花牛肉、一盘魔芋烧鸭、一盘卤拼和一条现杀鲤鱼,同时叫江成强那桌的另外三个也过来一起喝两杯。江成强直接就叫他三个兄弟把桌子抬过来并成一桌。 又把他的这三个兄弟介绍大家相互认识。原来一个是江成强亲弟弟江成炳,一个叫闻海,一个叫伍世涛。 一下子气氛就起来了,每个人都挨个敬酒走了一圈,连王端志女朋友娜娜也不例外。然后又一对一的捉对划拳,然后又一人坐庄与每个过招。这气氛,连从门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往店里张望。侯本福感觉内急,给江成强等人告声“少陪,方便一下就来。”起身去了厕所,刚一卸完货正要打开厕所门时,就听店主急促的声音和脚步传来:“侯哥侯哥不好啦,他们几个扯起皮了我们劝不住你快点去招呼他们快点!” 不过解个手才离开酒桌三、五分钟,怎么就扯起皮了? 侯本福回想到这,监室狭窄却厚重的铁门“嚯--咚”一下打开,一位绿警服微笑着:“侯本福你睡醒了,我来接班的时候你睡着了的。” 侯本福茫然看着绿警服,既紧张又不知所措,嘴里下意识吐出“嗯嗯”。 “出来嘛,出来!”绿警服一直都微笑着。 侯本福跨出高高的水泥门坎,听见绿警服朝监室里低沉而坚决的说一声:“背监规!”然后监室门又“嚯——咚”关上,一个穿着便服的人急忙上去锁好铁挂锁。 “刑侦大队的找你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你不要紧张,想好了如实说就是。”绿警服把侯本福带到值班室,凑近看了看侯本福受伤的眉部给他戴上手铐后说:“我们走刑侦大队去。” 大约三分钟就到刑侦大队,绿警服把侯本福送进一间办公室,里面站着两人,坐着两人,都身穿绿警服,有一个侯本福早前就认识,一起喝过酒,其他三位也都面熟,巴掌大个钢城县,但凡是时常露脸的人,多数都面熟。一个县的公安局刑侦大队,那还不是时不时露脸的人吗?! “把手铐给他取了, 倒杯水!”其中一个年纪在四十开外的嘴里一直叼着烟的绿警服说了句,就有一个年轻的绿警服给侯本福解开手铐,另一个给他从一个温水瓶里倒一杯水递来。那个一直叼着烟的绿警服叫侯本福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都是本县本城的人,你的名字是早就晓得,你发表的文章我也看过几篇,可能我的名字你也晓得,干我这个工作的,本地本方好多人都晓得。只是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场合认识。”他慢慢抽了两口烟,“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起来真是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而且更不应该发生在你和江成强身上,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混社会的,你是和我们一样吃国家饭的人。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他的不少证据,抢劫、伤害、绑架几起案件他可能都是主犯,如果不是因为有领导关照,我们早就把他抓进来了。” 这位四十岁开外的绿警服扔掉烟头又点燃一支烟接着说:“本不该跟你讲这些,但这种情况下讲也无所谓了。为哪样偏偏你摊上这样的事呢?这个事情过程简单,但是后果很严重!”这位绿警服盯着侯本福,又朝坐在另一张办公桌上摊开一个本子拿着钢笔做记录的一个年轻的绿警服看了看,那位绿警服挪了挪身子靠近本子准备好笔录的姿势。 “我问哪样你就回答哪样,必须如实回答!明白?”侯本福点点头“嗯”了声。 “姓名?”不停吸烟的绿警服开始对侯本福问话。 “侯本福!” “年龄?” “二十五!” “性别?” “男!” “民族?” “汉族!” “籍贯?” “前江省钢城县!” “婚姻状况?” “已婚!” “学历?” “大专!” “职业?” “干部!” “工作单位?” “钢城县双龙镇人民政府!” “政治面貌?” “群众!” “家庭主要成员?” “父亲、母亲、妻子、儿子!” “你父亲、母亲和妻子职业,还有小孩上学没有?” “父亲医生,母亲工人,妻子小学教师,孩子还不满周岁没上学!” “好,你个人基本情况问完了。你先如实陈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再回答我的问话。” 侯本福一口气喝下一杯水,神情木然内心紧张地开始陈述像梦一般的昨天晚上。 第2章 从天堂到地狱 侯本福的思绪又回到昨天晚上的那一段让自己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经历—— …… …… 侯本福从厕所急匆匆赶回酒桌。这里已经吵得乌烟瘴气,本来好端端坐在邻桌喝酒的另外两桌客人已经吓得不吃不喝走到店门口打算看热闹了。 “日你妈的王端志,捡你妈个烂破鞋像得了个宝一样。她输了拳不喝酒老子摸她一把脸就咋个了?”江成炳指着王端志大骂,而且明显是要冲过去打王端志,但被金大宏和闻海拉着不让他冲过去。 “江成炳我肏你先人,你说哪个是烂破鞋?我看你妈才是烂破鞋。”王端志也指着江成炳大骂。 江成强指着王端志咬牙切齿的说:“端志你给老子听到起,你和我兄弟骂得再难听都是你们的事,不要骂我家里人,不要骂我先人不要骂我妈!” 侯本福站到中间给双方抱拳道:“深更半夜的不要吵好不好,是哪样事可以跟我说不?我才去解个手你们几兄弟就吵得弄个凶。到底哪样事哪样事好好说好好说。” 侯本福的同事金大宏附和道:“好好的给侯主任说一下是哪样情况。” 伍世涛蛮横地说:“有啥鸡巴好说的,事情就弄个简单,炳哥和娜娜划拳,娜娜输了赖账不喝酒,连输三拳都不喝,炳哥就说不喝酒也可以,我摸你一下,炳哥就只摸了她脸一下,她就说炳哥调戏她。王端志就不得了啦,你看他德行,像还有理不是。” “老子德行咋个了嘛,喊你女朋友来老子摸她你干不干嘛?”王端志瞪着伍世涛吼道。 江成强一把推开伍世涛,指着王端志骂道:“日你妈姓王的,为你妈个坐台小姐和兄弟伙撕破脸。”又指着娜娜骂道:“一个在卡拉ok坐台的小姐,你他妈这张脸没得三百个人摸过起码也有两百个人摸过,装你妈纯洁。老子今天偏要摸,看哪个敢给你出头。”说着,江成强就冲上去摸了娜娜的脸一把,与其说是摸,不如说是抽了一巴掌。 娜娜一下扑在王端志胸前,呜哇哇大哭起来。王端志顺手拿起桌上酒瓶一挥朝江成强砸去,江成强闪身躲开,从后背掏出一把西瓜刀朝王端志砍去,侯本福冲上去双手吊住江成强举刀的手:“江兄弟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冲动!” “给老子滚远点,不要管老子的闲事!”江成强一把推开侯本福又拿刀指着侯本福,“不要以为你是镇里面的就敢管老子的事,滚!” 江成强在拿刀指着侯本福时,江成炳和伍世涛、闻海已经将王端志推出了店门来到了大街上,几人在那里抓扯推搡。侯本福意感事态不妙,又几步冲上去站在中间:“各位兄弟给我个面子,都大半夜了不要扯了好不好?!有哪样不愉快我们明天再说。兄弟之间不要伤了和气!” 这时江成强也冲出来,仍是用刀指着侯本福:“叫你给老子滚,不要耽搁老子们修理他狗日的王端志!”说着一把抓住侯本福衣领将侯本福甩了个趔趄。金大宏跑过来拉住侯本福胳膊:“侯主任我们还是走吧,看样子要出事。” 侯本福瞪了金大宏一眼:“出了这种事,你觉得我们该走?” 金大宏再不做声,跑去拉店老板:“你去把侯主任拉走,不然他要吃亏。” 店老板走过来哭丧着脸道:“江哥你们不要扯皮了,兄弟我还要做生意……” 其时,王端志已经被打倒在地,江成炳一只手揪着娜娜头发,另一只手在娜娜脸上又摸又掐。江成强走过去一只脚踩着王端志的头,用刀指着王端志大骂。 侯本福抱住江成强拿刀的手:“再不住手我就报警!金大宏,你马上跑去派出所报警!” “好好好,姓侯的,我们散了各回各家。”江成强听侯本福叫金大宏去报警,立马软下来。狠狠踩了王端志一脚后,江成强们扬长而去,骂骂咧咧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侯本福看看手表,此时已是凌晨一点,附近的楼上先前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大抵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热闹,此时也关了灯。小县城归于沉寂,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泛着桔色的微光。侯本福和金大宏扶起王端志往回家路上走,娜娜一直在不停的抽泣。侯本福一路安慰王端志和娜娜,在离王端志家不过五百米的时侯,前面居然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谩骂声,侯本福定睛一看,好像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人的声音在夜色里特别的尖利刺耳,而且完全能听出就是江成强的声音:“今天要不是那个姓侯的,他王端志不着老子砍死才怪,这阵他们肯定分散了,老子们去找王端志那个杂种,几刀砍死他算了!” 其余几个附和着吼叫道:“对,直接砍死!” 这时,江成强一伙也已看见了侯本福们,不知是哪个喊了声:“大哥看,那几个是不是王端志他们?” “是,是他狗日的些!冲上去给老子砍,全部砍死!”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江成强的。 “端志你带娜娜先走,金大宏你也走。我在这拦住他们。”侯本福小声而坚决地说道。 “不!侯哥我和你一起拦住他们,我不相信他姓江的真的无法无天了。”金大宏说。 “那侯哥这里交给你了,我和娜娜就先走了。”王端志拉着娜娜没跑出几步,那边江成强一帮人已经堵住了王端志和娜娜的去路:“想跑?今天晚上老子要下你狗日姓王的户口,还想跑。”这是江成强的声音。人随声到,江成强五个人已经围住了王端志和娜娜,侯本福冲过去大声说:“你们不要乱来,事都过了咋个又来闹?” 此时侯本福看清这五个人除了江成强江成炳兄弟和伍世涛、闻海外,又多了一个人,五人手里都拿着刀或棍棒。 “姓侯的老子最后说一次:滚远点不关你的事!”江成强朝侯本福大吼道,其时江成炳已经将王端志按翻在地暴打,娜娜被一人双手反剪又哭又闹。侯本福一边说着“赶快住手,你们这样会整出大事的。”一边过去拉骑着王端志暴打的江成炳。手才接触到江成炳,侯本福眼前一晃接着一黑,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左眼,一下子昏倒在地…… 侯本福很快醒来,左眼睁不开,感觉是被血蒙住了,能睁开的右眼看见江成强手拿砍刀得意而凶狠的盯着自己,再一看,王端志、金大宏、娜娜全都被按在地上。侯本福站起身来去拉金大宏:“你赶紧去报警!” 江成强冲上来抓住侯本福头发:“老子是哪个你不晓得?敢管老子的闲事,还敢报警,你他妈的去闫王爷那里报警去吧。”侯本福说着一刀砍向侯本福,侯本福一闪身狠狠抱住江成强拿刀的手,用膝盖猛踹一下江成强的小腹,江成强护痛一躬身,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扑下,拿刀的手还被侯本福紧紧吊着,谁料那刀刃却稳稳划向江成强的脖颈。只听江成强“啊!”地一声重重扑倒在地。江成炳见状一下松开王端志扑向江成强:“哥!哥……!” 伍世涛和闻海还有江成强的另一个小弟也扑过来围住江成强着急地喊“大哥大哥!” 趁此时,金大宏拉着侯本福就开跑,王端志也拉着娜娜开跑。身后传来江成炳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含混不清的骂声。 ……金大宏拉着侯本福跑到一栋新建的楼房背后,再听不见江成炳等人的声音后两人躲在暗处,侯本福一下子摊坐地上:“我头昏得很,你看看我左眼怎么了?” “侯哥,眼睛没伤到,眉毛这儿一个口子,这会也没流血了。你满脸都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都把衣服凌成干壳了。” “我们赶紧去报警,一会江成强他们几个还会找我们的。”侯本福说。 “先回家把这事告诉嫂子吧,然后去医院上了药再去报警。”金大宏说。 侯本福站起来,不容商量地说:“走,去高凤镇派出所近点!” 高凤镇派出所几间办公室都亮着灯,听见一间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打纸牌的声音。侯本福径直朝这间办公室走去,推开虚掩的门,说出:“报案!”两字,这几个打纸牌的人才把眼光投过来,其中一个被吓得“哇!”地一声下意识躲在另一个人身后。其实几个人都被眼前满脸满身是血痂的侯本福吓住了,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形,而且是在凌晨两点多钟。其中一个看到站在侯本福身后的金大宏才说:“你好像是在双龙镇工作?” 金大宏答道:“我是双龙镇文宣办的金大宏,这位是我们镇文宣办的侯副主任,我们在外面宵夜和街上地痞发生冲突,你们看侯主任被他们伤成这样了。” 侯本福接着说道:“你们是联防队的,那么今晚你们所里是哪个干警值班?他在哪里?最好你们去把他叫来。” 一个联防队员说:“今晚是武干事值班,他刚才去隔壁办公室眯会,我去把他叫来。” 不过两分钟,值班的武干事走到门口指着侯本福说:“你先来我办公室。” 两个联防队员领着侯本福进了武干事办公室,金大宏也跟着进去,武干事叫一个联防队员先带金大宏去另一间办公室等着,一会再过来。 “你坐,坐下说。说完了是哪样事我再安排人送你去医院。” 当侯本福说到江成强可能被他手里的刀割伤倒地的时候,武干事把一个联防队员叫到门口嘀咕了几句那联防队员接连点头,然后飞快地出去,听见摩托车声从派出所远去。 ………… “意思是说,是江成强兄弟和王端志、娜娜发生矛盾冲突,从头到尾你都是在劝架?”武干事问侯本福。 侯本福回答:“是的,的确是这样!” 武干事又问: “你确定可能伤着江成强的刀是他用来砍你的?在你抱住他持刀的手时你用膝盖撞击他的腹部,然后他在打趔趄的时候他自己手里的刀可能伤到他自己而倒地不起了?你确定江成强可能被他手里的刀伤着的时候你的手还抱着他持刀的手?你仔细回忆当时是不是这样?” 侯本福答 : “是这样的,我没记错!” 不一会,派出所门口又响起摩托车声,由远及近。那个出去的联防队员来到办公室门口叫武干事出去。武干事和那个联防队员嘀嘀咕咕几句又回到办公室,武干事给侯本福递过一杯水,侯本福喝了两口。武干事说:“这件事情肯定是要多方面、全方面的调查、侦查,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也不会听任何人一面之词。但是你要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武干事顿了顿说:“你的问题就这样了。我们还要问问你们一起的金大宏。” 作记录的联防队员拿过笔录和笔、印泥,叫侯本福签名摁指印。 武干事示意一个联防队员把侯本福带到另一个办公室等着,然后把金大宏带过来问话。 大约半个小时,金大宏的笔录也做完了。 武干事又叫侯本福去到他办公室说:“这阵江成强的几个兄弟提着刀到处在找你要和你拼命,为了你的安全,就不带你去医院检查上药了,我们先送你和金大宏去看守所对你们进行保护性拘留。” 侯本福问:“江成强呢?” 武干事答:“他伤得比较重,在医院抢救。” “应该没大问题吧?”侯本福追问。 武干事答:“应该没大问题,”边说着边从柜子里拿出两副手铐:“不好意思,这是制度,你们去看守所要戴起去。” 武干事叫上三个联防队员一起,把侯本福和金大宏送去看守所,办好交接手续后把手铐取下带走了。 侯本福和金大宏在看守所又接受了值班绿警服一阵问话,粗略的问了发生的事,也问了姓名年龄等一些个人和家庭情况。然后收了两人身上带的所有东西,分别把二人各关进一间监室。关监室门时绿警服朝监室里说了句“哪个都不准动他哈!” 侯本福感觉好累好困,而且还有些头晕,也没注意监室的情况,只听见一个光头对他说:“你先睡这里,明天等大哥给你安排。” 侯本福穿着满是血痂的衣服倒头就睡,一会就睡着了。 ………… 后来醒过来看见几个光头看着自己,光头们叫他二哥。后来又被绿警服带到刑侦大队来做笔录。 第3章 刑侦大队提审 侯本福向刑侦大队的绿警服们叙述完昨晚发生的前前后后,那个一直不停抽烟的绿警服问: “江成强他们五个人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你们四个人,那你们后来又是咋个摆脱他们控制而跑脱的呢?” “因为江成强可能是被他自己拿在手里的刀伤到自己了,他倒在地上,江成炳和另外三个兄弟全部过来关心江成强我们才趁机跑开的。”侯本福答。 “江成强是被你用膝盖打他腹部才倒地的?而且他倒地的时候你的手还吊着他拿刀的手对不?” “是的!” “你是说‘可能’江成强被他手里的刀伤着了?你为啥子要这样猜测?莫非你是知道他已经被伤着了吗?” 侯本福答:“我确实是猜测的,不知道他被伤着了。 因为他突然爬地上就没再像之前一样又骂又打了。” “你们跑开以后金大宏说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医院你为什么要先去派出所?” “因为我担心事态进一步恶化,所以第一时间选择去派出所报警!”侯本福答。 一直抽烟的绿警服又问:“侯本福你说的都是实话?要搞清楚你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我负责!”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想法?” “我相信法律,如果我该承担什么责任我承担!” “那是肯定的,该你承担的责任你不承担也不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在高凤派出所时我听说江成强在医院抢救,但是我在看守所里面听人说江成强好像已经死了。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以给我说吗?” 抽烟的绿警服一直抽烟不回答,作记录的绿警服轻声说:“江成强已经死了,刚送进医院就死了,他扑向地上的那一刀恰好是割断了他的颈动脉。” “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了,情节不严重,但后果严重,你是懂理懂法的人,坦然面对。毕竟整个案情的发生和发展对你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和侯本福一起喝过酒的绿警服说,“如果没别的需要说的了就签字摁手印吧,我们还会做进一步调查取证。回看守所去遵守监规,不要胡思乱想!” 看守所送侯本福来刑侦大队的绿警服还在门口等着,侯本福一出刑侦大队门口就给他戴上手铐,“走吧,回所里我叫医务犯给你消消毒上点药,怕伤口感染。” 回到看守所,因为大家都来上班了,自然就多了几位绿警服,多了四个男的,两个女的,有个女的和有个男的和侯本福面熟,还朝他点了点头。 带侯本福去刑侦大队的绿警服对其他几个男女绿警服说:“这是侯本福,双龙镇文教办的副主任,昨天晚上宵夜,人家欺负他们,后来对方死人了。刚才去刑侦大队作笔录来。侯本福你坐,我叫医务犯来。”说着,将侯本福手铐解开挂在一面挂满手铐、警棍和武装皮带的墙上。 在医务犯还没到的时候,绿警服又对侯本福介绍:“这位是我们所里的何指导员,这位是淳所长,这位是易干事,这位是郑干事,这位是林干事,这位女干事姓钟,这位女干事姓秦,我姓杨,叫我杨干事。” 侯本福向每位深深点头致意。淳所长说:“你这一来,起码我们要打几个月交道,管他什么事 进了这里就要按这里的规矩办,大家互相不要为难。” 何指导员接着说:“事情都摊上了,想开点,要相信法律,今天我值班,一会我进去给他们打招呼,他们不敢为难你。” 杨干事说:“没事,里面的招呼我已经打过了,那个室子的人还算听话,我想过两天那个取保候审出去了让侯本福睡最前头来。” 何指导员说:“哦哦,那就好,这样好。” 正说着话,医务犯来了。 “你先看看他伤口需要缝针不,需要我们就安排人送他去医院缝针,不需要就消毒、上药。把他脸上的血块块全部用酒精擦干净。”杨干事对医务犯交代完,对何指导员说:“那我就交班回去休息喏。”何指导员说:“好的,你辛苦了,该回去休息了。” 医务犯看了看侯本福伤处:“不需要去医院缝针,我这里处理就行。”然后把侯本福带到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的一个长坝子里,这个坝子大约五百平米,一面是监室放风室的外墙,一面是一排花坛,花坛里开着姹紫嫣红的几种花,挨着花坛是一排六张间距均分的四方小水泥桌,每桌四个水泥凳子一方一个。医务犯把侯本福带到一张阴凉的小水泥桌前坐下,这时何指导员也跟了进来,与侯本福隔一张小水泥桌坐下。 医务犯用酒精小心翼翼地给侯本福清洗伤口:“好危险,这一刀要是划在眼睛珠子上就惨了,还好,伤口也不很深,应该是刀口随便划了一下。不过流的血还是多,你这件短袖衫是彻底报废了,裤子上都有血。看一会你家里人给你送衣服和铺盖来不,如果不送来,你给我说找哪个我下午出去进药的时候给你带信出去。” 侯本福说:“等一会看嘛,谢谢你啦!” “不谢不谢,我认识你父亲,我在地区医学院我们县分院读书的时候你父亲给我们上过课。他老人家医术不得了,人也好得不得了!再说看得出来所里面的所长、指导员和干事都对你很关照。本身你自己大小也是个领导。” 侯本福茫然地说:“还什么领导 这回成杀人犯了。”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湿润了双眼。 “肖邦文,弄好没有?你刚才说些哪样,又要私自给人传书带信不是?不想当自由犯想被收监不是?侯本福的衣服也好,铺盖也好,我已经安排秦干事去落实了,你操啥心?”何指导员对医务犯说。 “快了快了,马上贴块凡纱就好了。我没说给他带信出去,只是问一问。”肖邦文战战兢兢又卑微地陪笑着回答。 原来这个医务犯名叫肖邦文,侯本福还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哩。 肖邦文给侯本福贴好凡纱,用撕好的一小方报纸包了几粒药丸,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来先吞两颗消炎药,晚上再吞两颗,你身体好肯定恢复得快,几天伤口就愈合了。” 肖邦文出去从干事办公室端了一杯温开水让侯本福吞了两颗药,然后朝着何指导员说:“何指导,侯本福的伤口处理好了,给他包了几颗消炎药,一会可以让他带进监室去不?他晚上还要吃药的。” 何指导员说:“可以带进去。侯本福你过来!” 侯本福走过去站在何指导员对面,低垂着头神情木然。 何指导员指指水泥凳叫他坐下。 “履行程序,了解一下你个人基本情况。”说着,何指导员从警服胸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摆在水泥桌上,翻到一处用手掌压着推了两下将本子展开。嘴里问着,笔下记着。 问完基本情况,何指导员合上笔记本揣回衣兜里: “还是那句话,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伤心难过都没有用,只有安安心心老老实实的等待处理结果,刑侦大队提审了,还有检察院提审,然后法院开庭审判。虽然对方人死了,但你在案件发生的整个过程当中没有犯罪动机和主观故意,你都是出于好心劝架,而且导致对方死亡的原因很简单,是你在自卫过程中无意间他自己手里的刀割到了自己的颈动脉导致死亡,而且案发后你主动投案。这些对你都十分有利。大不了就是个伤害致人死亡,而且还有防卫和投案自首情节,顶多也就是判几年,最多不会超过十二、三年。”何指导员说完这番话看着侯本福,仿佛要从侯本福表情里看出什么来。但侯本福没有做声,因为他内心一片空白,好端端的人好端端的前途,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杀人犯沦为阶下囚了? 何指导员仿佛能看到侯本福内心活动似的:“是啊,人一辈子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有些事真的讲运气,你看你这个事,刀在他手里拿起,他是要来砍你的,偏偏自己拿着刀把自己割死了,而当时你为了自卫你的手又是抱着他拿刀的这只手臂的。你说有的人故意杀人,几十刀都杀不死,而你不想杀人,人死了,而且你脱不了干系。这就是运气、命运,不信都不行!”何指导员叹了口气接着说: “本来我们不应该给你讲关于案情和量刑这些的,也不应该给你讲唯心的东西,但你与别的嫌犯不一样,你是知书识礼的人,而且我们都是体制内吃公家饭的人。相信无论面临什么情况你都能理性对待,正确对待!是不是?” 侯本福点点头。 何指导员继续说道:“看守所里关的人很复杂,人心复杂,案情复杂,你在里面要配合我们工作,首先你自己要以身作则,熟背监规、不欺负打骂他人、不串通案情、不喧哗吵闹、不私藏违禁品、不包庇纵容和逼迫教唆他人违规违纪,也不要灰心绝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尽管侯本福认真听着,但还是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了,就这样吧,你进监室去吧,记住我给你说的话,进去也不要说案情,更不要说我给你说的有些话。”何指导员看着侯本福道,然后又对一直远远坐在另一张桌前抽叶子烟的肖邦文说:“侯本福的头发过两天等他伤口好些再剃,今天剃了他有伤口不能洗头。” 肖邦文答:“好的,指导员我明白!” 肖邦文用钥匙拧开铁挂锁“哐当”一声打开放风室的铁门,又三步并两步走到监室门口用另一把钥匙打开监室的的铁挂锁,稍一用里“嚯——咚”一声拉开监室铁门,“兄弟,有哪样事给我说一声,能办到的我尽量帮你。” 第4章 与十一个光头犯人共处一室 侯本福进到监室,看见通铺上先前空着的第一个铺位上多了个人,但第二个铺位已经空着了,先前在第二个铺位那个光头移到了第三个铺位上。第一个铺位上这人指着第二个铺位笑咪咪的对侯本福说:“兄弟你睡这个位置,等我过天把取保了你来睡我这个位置,当龙头大哥。” 侯本福哪有心思听这些,也不懂什么“龙头大哥”,只默默地坐在通铺第二个位置的床沿上,一只眼睛被凡纱盖着,另一只眼睛也不知往哪里看,心里茫然还带些恐惧。若不是今天一早醒来光头们恭恭敬敬叫他“二哥”,若不是杨干事给何指导员说已经给这十来个光头打过招呼,这一溜的光头在这光线暗淡森严重重的狭窄水泥房子里 ,而且有两个长相连笑起也是充满杀气的人,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哪个不恐惧? 在第一个铺位上的光头继续找他搭讪:“今天一大早我在县医院就听说你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是死了个人,你可能不晓得,你弄死那个人在我们钢城算是一霸,这回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厉害,为钢城除了一霸。” “大哥昨天去医院今天才回来,昨晚上回家跟大嫂来一火没有?”第三个铺位上的光头嬉皮笑脸的插话。 “开你妈啥子玩笑,在医院一直有检察院和看守所的轮流值班守起的,还想回家来一火。再说老子昨天一到医院就进抢救室,就是喊个明星来脱光了摆起老子都没得办法。”说完一号铺位上的光头“嘿嘿”笑了几声。 这时侯本福认真看了这光头一眼,个子矮小瘦得皮包骨,脸色黑黄气短声微,完全是一副病态。侯本福正要给他说话,听见放风室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光头像猫一样一滑溜凑到监室铁门上的小方孔朝外面张望:“是肖医生和何指导员,可能是给二哥送东西来。”这光头说完立马一滑溜爬上通铺自己的铺位上坐着。 监室门“嚯——咚”一声打开,何指导员站在门口说:“侯本福的东西,你爱人送来的,还给你送了药放在肖医生那里,肖医生晓得按时给你用药的。” 这时医务犯肖医生把一堆东西一样一样递进监室里然后“嚯——咚”关上铁门。 两个光头很麻利地将垫絮折成一长方块铺在铺板上,又将床单铺平在垫絮上再将多余部分卷进垫絮压着,最后将被子对折铺在床单上。另外还有牙刷牙膏香皂毛巾卫生纸等洗漱用品,也是这两个光头挨着大家放洗漱用品的墙根一字摆好。在这两个给侯本福整理床铺和洗漱用品时,另一个光头帮侯本福打开一袋衣服,侯本福挑了一件衣服一条短裤换上,光头说一会放风把满身是血的这件短袖洗了还是扔了,侯本福说不洗也不扔,我自己收好它。侯本福老婆送来的东西里有两个小塑料桶好像特别让大家感兴趣,一个光头说: “何指导员们还没有进监室我就闻到香味,好香,好久没有闻到过这种香味了。” 一整个监室里的光头都猛吸鼻息闻香味。一号铺位上的光头“嘿嘿”笑道:“看你妈的些,啥子鸡巴德行。” 侯本福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连忙说:“桶里肯定是吃的,打开打开。” 还是那两个动作麻利的光头一人提一桶放在第一个铺位和第二个铺位之间的床沿上,揭开盖子,一桶是满满的蒸饺,一桶是满满的卤鸡,剁成一小块小块的。两个光头看着一号铺位上的光头,等龙头大哥发话。一号铺位上的光头说:“看老子做啥?”朝侯本福歪了歪嘴,侯本福立马明白,连忙说:“先给大哥吃够,其余的所有兄弟平分,我不饿不想吃。” 另外那几个在铺位上坐着眼睛珠子都要飞进桶里来的一听侯本福说完,几乎在同时三秒钟内“嚯”地梭下通铺拿起自己的饭钵和勺子又“嚯”一声回到自己的铺位盘腿坐着面朝过道,将饭钵摆在面前的床沿上等待美味的来临。 侯本福侧脸一看,那一溜的光头一溜的饭钵和一溜的盘腿坐姿,就连那勺子柄的方向也是一致的,突然间,他的内心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悸动。 因为侯本福说了他不吃,这两个分食的光头就没给侯本福摆饭钵,而事实上侯本福此时也还没有饭钵。龙头大哥鼓足气呵斥道:“人家侯主任屋头送来的东西,人家说不吃你两个狗杂种就真的不安排孝敬?” 两个分食的光头又尴尬又害怕,躬着准备开始分配美食的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看龙头大哥又看看侯本福。 侯本福笑着对龙头大哥说:“大哥,我真的不想吃,一点都没有胃口,你和兄弟们吃,东西不多,一个尝点。” 龙头大哥才说“那好嘛。还不谢谢侯主任的些?” “谢谢侯主任!”十来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在狭小的监室里着实响亮。 在光头们狼吞虎咽美食的时候,侯本福认真看了这群被关在同一个监室的人,加上他,十二个人,年龄最大的看上去大约六十来岁,最小的那个也就十七、八岁吧,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有七、八个,除了六十来岁那个,年龄稍大点的就是龙头大哥和另一个,他们俩大约都是四十岁左右。 侯本福正认真观察这群人时,听见放风室的门又响了,一个光头说:“可能是来放风了,闷死了,早就想出去透会气。” 何指导员领着肖医生把监室门打开,正看见还有两个在吃饺子和卤鸡。何指导员故意虎着脸说:“你们是不是把侯本福家送来的东西抢了吃啦?胆子大啊,老子们打招呼都不听。” 年长的个光头赶忙说:“报告指导员,是侯主任自己主动分给我们吃的,我们没有抢,不敢抢!” 肖医生“嘿嘿”笑着:“指导员逗你们的。”然后肖医生又压低声音说:“你们不要让隔壁监室那些晓得你们这间可以送吃的进来哦,规定是不允许的,你们运气比别个好点,沾侯主任的光。” 光头们连连说“懂的懂的。” 何指导员说:“放风,都出来洗洗。” 侯本福来到放风室,双眉紧锁神情木然站在一个角落。年纪最小的那个光头拿着侯本福的洗漱用品凑过来,有些腼腆也有些好奇和讨好:“侯主任你是这阵洗还是等一会再洗?” 侯本福说等一会再洗。 这个光头又说:“侯主任你家今天送来的东西好好吃哦,不要说在这里头,就是在外面我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侯本福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吃,只是可能多久没吃过外面的东西了所以觉得特别好吃。”侯本福看看这小光头,皮肤白里透红,眼睫毛长长的,整体像个女孩子,“只是可惜太少了,那么多人吃那么一点,你分了几个饺子几块卤鸡呢?”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都分了九个饺子,卤鸡是大块一点的四块,小块一点的五块,我比他们多吃两个饺子和一块卤鸡肉,是龙头大哥吃不完给我的。”小光头说着,还舔舔嘴唇摆摆头,似乎还陶醉在美味里。 “你叫什么名字?哪样案子进来的?”侯本福问小光头。 “于真华,伤害罪进来的。” “怎么个伤害法,对方被伤成咋样了?” “死了一个,伤了一个。为争田坎起的矛盾,我们两家各有一丘田挨起的,中间一根田坎,他说是他家的我家说是我家的,就这样扯起皮了。” “就这样简单的一个小事?”侯本福觉得好不可思议,为一根田坎一死一伤。 “是啊,就这个事,先是他家男的个和我爸起冲突,他家男的个拿扁担给我爸背上打了一下,把我爸打翻在地上,然后我妈拿钉耙朝他家男的挖过去,我又冲上去几锄头,他男的个就死了,他家女的个拿柴刀砍我,还没有近到我的身就被我妈一钉耙打过去把她手打吊起了。所以一死一伤,起诉书都下了,定性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等法院开庭了。我爸我妈都在这里关起的。”于真华说起他这一死一伤的案子居然是少有的淡定,并且还隐隐透着胜利者的骄傲。 第5章 放风室 侯本福问于真华:“林大哥是哪里的经理?是什么时情进来的?” “龙头大哥是烟草公司经理,贪污。关了两年多了,一审判过了,有期徒刑十五年。然后他上诉,二审发回重审都年把时间了,判不下来,也不晓得是真的冤枉还是家里头关系太硬了。”于真华说话老练程度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 侯本福见洗漱池旁边没人用水了。就对于真华说:“你还不去洗个澡吗,室子里那么闷热,洗个澡一会进去舒服点。” “好,那我去洗了,我还要洗饭钵,这个星期是我值班洗饭钵。” “今天几号?”在于真华刚要转身进监室拿饭钵时侯本福问。 “侯主任,今天是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二号!”于真华回答完,一转身进监室拿大家的饭钵去了。 洗完澡,有的还洗了衣服,这些光头都各自找阴凉处,有的站着,有的曲腿坐在冲洗得一尘不染的水泥地上,每个人都不时偷眼看看侯本福。 侯本福没有看见龙头大哥林经理出来放风、洗漱。便有些好奇,于是进监室一瞅,原来他躲在角落里抽烟。龙头大哥见侯本福进来,把手里正抽着的烟朝侯本福扬一扬:“来,抽两口过过瘾。” 侯本福摆摆头:“谢谢,我不抽烟。” 尽管侯本福反感烟味,还是坐下来和龙头大哥说话:“这里是不准抽烟吧?会不会被干事他们发现呢?如果发现了会怎样?” “不准抽烟,因为点烟要用火嘛,火、利器、药这些都是严禁带进来的,都属于违禁品。他们早就晓得我抽烟了。”林经理抬手往头顶指了指,“他们每天都要在上面巡视几回,烟子飘上去有味道,而且还看得到我抽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监室的不得行哦,发现抽烟的要喊出去暴搓。” 侯本福有些奇怪,傻傻地问:“那你抽烟他们咋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林经理略略带着些神秘也带着些嘲笑说道:“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慢慢的你就晓得了。比如其他监室的除了送洗漱用品和衣物,连吃的都不准送进去!所以什么都要看人来。” 侯本福“哦”了一声,感觉在这个环境自己就是个白痴。 “我可能明天就取保出去了,要不要我给你家里带信?”林经理问侯本福。 “要得要得,那谢谢你了。”侯本福显得兴奋,因为从昨天晚上出来宵夜就出了这么大事,总得给家里父母和妻子说点让他们放心的话吧。 林经理从一个塑料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拿出一本信笺纸,你一会写好,我明天偷偷帮你带出去交给老人家,你爸爸鼎鼎大名的侯主任哪个不认识?!” 侯本福再次向林经理说了谢谢,然后又去放风室。 这时恰好有个武警背着步枪从监室半腰上的巡逻走廊在巡逻。没曾想这武警居然低着头用普通话叫了一声“侯老师!” 侯本福有点惊讶,但还是大胆地抬起头望向巡逻走廊上隔着铁丝网的武警“哦”了一声。 “我笔名叫‘秋叶’,上个月‘七一’建党节县作协开会我们坐在一起的,想起没有?武警压低声音笑着说。 侯本福想起了这位说普通话的外地人,在钢县当武警,是钢县文学创作协会最年轻的会员。侯本福显得有些激动:“秋叶老师原来是你啊。” “是的是的,侯老师您多保重!我在执勤不准说话的。”武警说完挺直腰板背着枪继续巡逻。 同监室的光头们向侯本福投来羡慕和佩服的目光。 在明亮的阳光只在放风室地面剩下不足一尺宽的时候,放风室铁门的挂锁响起来,光头们很警觉而紧张地看着即将打开的铁门。 “哐当”一声铁门开,门口站着何指导员和肖医生,何指导员说 :“侯本福的东西,你妈妈送来的,叫你在里面遵守监规。” 一个光头走过去接过肖医生手里的两个小塑料桶,这两个小塑料桶和中午侯本福妻子送进来的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装的吃的。接桶的光头把桶提到侯本福面前,侯本福打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随热气弥漫开来,光头们像吸毒一样陶醉的鼻吸香味的享受中。一桶是加了肉粒的油辣椒,一桶是糟辣椒炒回锅肉。 侯本福叫于真华拿大家的饭钵来分肉吃,于真华说:“侯主任,等开饭了分给大家下饭吧,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开饭了。” 侯本福答:“那好嘛,等会分给大家下饭。” 所谓放风室,其实就是有围墙和门没房顶的一个小小的室外坝子。左右都是一墙共用的监室。放风室的一个角落安了个自来水管,水管龙头下面砌了个水泥池用于储水。被关押的人员在放风室舒展身体、散步、洗漱。 而监室呢,外观高度相当于三层楼房,其实内部空间就一层。拦腰上是一圈围着铁丝网栏的干事和武警共用的巡逻走廊,这走廊可以无死角看清监室和放风室里面的情况。每间监室正面和背面都有一扇靠近屋顶的窗户,不仅用于通风,更是便于干事和武警巡逻时观察监室内情况。 一座专门用于武警站岗放哨的岗楼耸立在干事值班室和监室之间,在岗楼里的武警大抵可以放眼整个看守所。 侯本福在放风室踱了几个来回的直线,其他光头们要么独自想着心事,要么两三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有风掠过让人顿感一丝凉爽。 在阳光完全爬上放风室东墙的时候,放风室的铁门又一次打开,肖医生挑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有些吃力地放在放风室进门的地面上,然后又返身出门拿进来一个和所有光头一模一样的黄色塑料饭钵和一把蓝色的塑料饭勺递给侯本福:“你就用这套餐具。”接着又朝大家说了句“排队开饭。” 光头们拿上各自的饭钵和饭勺排成纵队挨个用饭钵接住肖医生一大勺饭和一中勺菜。打好饭菜的光头们一个个都进了监室后,肖医生挑着饭菜去别的监室,值班的何指导员先后锁了监室门和放风室的门。 光头们和中午一样一字盘腿坐在自己铺位上,饭钵也是一样的整整齐齐摆在床沿上。 侯本福轻声对林经理说:“家里送了些吃的来,我想分给大家下饭。” 林经理说:“每人给一勺辣椒,肉就不分了。” 侯本福说:“还是都分了吧,这天气,吃不完明天就坏了。” “那好嘛。”林经理接着奚落道:“你这群孤儿,从来就没有人给你们送吃的进来过。” 侯本福叫于真华负责把油辣椒和回锅肉分给大家。于真华说:“肉可以分完,莫非油辣椒也全部分完吗?一个人分一勺油辣椒都够多了。” 林经理说:“对,少给他狗日些吃点。” 第6章 背监规和学习 侯本福从昨晚出事后就没吃东西,在看守所呆了一整天,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下午这餐饭,他也就着妈妈送来的回锅肉吃了几口。吃了饭,于真华把他手里的饭钵接过去:“侯主任,我给你的饭钵也打个记号,我们都有记号。”说着,于真华从床沿底下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小金属片:“侯主任,你说我给你打个什么记号呢?要不刻95吧,九五至尊的意思。你们大家说要得不?” 光头们都笑呵呵地说:“要得要得,九五至尊。” 侯本福认真地说:“绝对要不得!刻个12吧,月月红的意思。” 林经理板着脸说:“你妈的些还九五至尊,老子看你们想翻天。就按侯主任说的刻12。” 侯本福又对于中华说:“就刻12,我今天进来我们这间监室不也正好12个人嘛!” “摸到良心说,我是去年腊月二十五进来的,就连腊月三十那天我都没有吃饱,今天吃饱了,主要是油水多。的确是托侯主任的福沾侯主任的光。感谢侯主任!”一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十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个冷不丁说道。 “是的是的,今天确实是进来以后吃得最舒服的天,感谢侯主任!” 每个人都附和着说类似的话。 当监室顶上那颗电灯泡亮起的时候,每个人都自觉也是下意识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整整齐齐一溜。林经理说:“背监规!看守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预备——起!” “看守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为了保证看守所的安全……” 每个监室都传出整齐而宏亮的背监规的声音,男声女声此起彼伏,煞是雄壮。 大家在背监规的时候,林经理递给侯本福纸笔,让他给家里写信,明天给他带出去。 侯本福拿起纸笔稍一思量,飞快写完两页纸,内容无非是说祸从天降追悔莫及;毁了自己前程也给家庭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和耻辱 ;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幼儿;请父母和妻子放心他会遵守监规如实交代案情;请父母妻子不用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诸如此类而已。写完 交给林经理请他带给家里人。林经理粗略看了一遍,几个对折将这封信折成小方块,然后塞进一件夹克衫的夹层里:“放心兄弟,我最迟后天就把你这封信交给老人家。” 侯本福连声“谢谢!” 林经理却突然对着一群窃窃私语的光头吼道:“狗日的些咋个了,自由了不是?老子一分钟不管你杂毛些就不晓得该做啥子了不是?背完监规该做啥子?该做啥子?” 第三铺位的光头说:“背完监规该学时事政治或文化、法律,大哥你和侯主任在忙,没敢打扰你们。” 林经理说:“老子们在忙,你狗日的些就没点自觉性,就不晓得自己组织学习?真他妈的一群饭桶。”林经理随手拿起一本《法律知识读本》扔给第三铺位的光头说:“周猫儿你拿去念给大家听,哪个不认真学的今晚上罚站一晚上。” 这时突然一个响屁搞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光头举手说:“大哥,是我打的屁,没忍住,好久没打过屁了,今天油水足了肠子通了就打了个屁。” 大家“哄”一声笑起来,齐刷刷把眼光投向这个打屁的光头。林经理奚落道:“我就说你他妈的些高山猪儿吃不来细糠,生来就是只配吃猪草的命。” 大家低着头不笑了也不做声,分明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侯本福也不知说什么好。监室里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过了大约一分钟,第三铺位的光头拿起书:“大家注意了哦,我们开始学习了。” 第三铺位叫周猫儿的光头断断续续念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法律书,侯本福听出好几处念错字了,但他没说,根本没心情理这些,林经理一边抽烟一边也一直絮絮叨叨的给侯本福说自己的案子如何冤枉他又是如何为自己辩护的,侯本福也一句没听进去。 周猫儿看着林经理问:“大哥,起码学半个小时了,可以停了不?” 林经理偏着头眯着眼答:“行了嘛,反正你们一群猪也学不到啥。” 整个监室静了一会,然后大家要么各自心事重重,要么三两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于真华说:“武警吹号了。” 有几个也附和道:“是武警吹号了!” 林经理斜着眼对大家说:“吹号了就睡嘛,你这群狗日的除了吃就是睡,纯粹他妈的饭桶些。” 光头们各自在自己的铺位上倒下,林经理也倒下,卷成一只虾的形状,偏过头来对侯本福说:“兄弟你也睡吧,想得再多都没用的。” 侯本福说:“好的,林大哥你休息,不管我,我再坐会。” 侯本福就那么呆呆的坐着,一只眼睛看着灰色的监室墙壁…… 第7章 不同监室的犯人不能说话 侯本福一直就这么坐着,同监室的光头们的鼾声此起彼伏,看守所静得能听见外面偶尔掠过的风声,他在想昨晚发生的事,他在想父母妻子和还不满周岁的儿子,他也在想自己。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武警的岗楼上有若隐若现的对话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侯本福根据平时看影视作品的经验推测这应该是武警换岗时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侯本福今夜听了三次,也就是说,武警已经三次换岗了侯本福都还没能睡着,他就这么一直坐着,一会把腿伸直,一会又把腿卷起,他本想下床在最多不超过一米五宽的通铺前面的过道上走走,但担心吵醒别人而放弃这个想法。在通铺的最末端也是过道的尽头墙根下是解手的地方,没有任何遮挡,水泥做的一个长方形的蹲位,大约比监室地面高出20厘米,中间一个圆洞可以让大小便通往监室背面,最后不知流到哪里去。光头们都叫这个解手的位置叫“马坑”。侯本福自进看守所后就解过一次小手,因为吃喝得太少,没多少需要排泄。 大家的饭钵吃完饭后监室内也没水洗,就叠成两垛与洗漱用品排成一线摆在墙根下。 当听到武警第四次换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从监室后面传来一些零零碎碎隐隐约约的人声和卡车低沉的轰鸣声,侯本福搜索平时对这一片地的眏象,大体可以确定这后面是一堵从幼年就感到神秘和恐怖的围墙,围墙上有电网,离围墙大约两百米是一条只能通过一辆卡车那么宽的碎石路,再往外大约五百米则是才开始动工挖土石方的一个政府工程工地。 侯本福这样想着外面的时候,又听见了号声,这号声是从武警营房传出来的。号声一响起,第三个铺位上那个叫周猫儿的光头就“咚”地一声爬起来,然后把第四个铺位上的一脚蹬醒,第四铺位上的又把第五铺位上的一掌推醒,大家也都醒来,然后各自把自己的铺盖和垫絮都折叠得方方正正轮角分明,理好铺盖后又迅速盘腿坐在自己铺位上,照样的整整齐齐一溜。 这时从别的监室已经传来背监规的声音,接着第二个监室也传来背监规的声音…… 第三铺位上的光头开始领头背监规。整个看守所里就只有宏亮雄壮的背监规的声音。 背完监规,大家都各执其事,有的发呆有的窃窃私语,侯本福梭下通铺在过道上来回踱步,林经理躺着不停眨巴眼睛好像是配合大脑在不停运转。然后又忽然坐起来在塑料袋子里使劲摸索,最终摸出半截香烟,抬头朝窗口警觉地看看确认没干事也没武警巡逻,才又从塑料袋子里摸索出火柴划然,猛吸香烟还用手不停将烟雾打散。 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听见各个监室由远及近打开放风室门和监室门的声音,都知道这是在开门放风兼放出去洗漱和洗饭钵了。于是大家就都眼望监室铁门急切等待,还有两人直接去铁门上的方洞上向外张望。 于真华拿着侯本福的洗漱用品对侯本福说:“侯主任一会我给你打水洗脸。”侯本福抽动一下嘴角本来是想用微笑来表示谢谢,但嘴角抽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监室门一打开,何指导员说:“侯本福一晚到亮不睡觉,这样会把身体搞垮的哦。昨晚我来巡查四回都看见你坐起不睡觉。” 侯本福很惊讶,何指导员昨晚来巡查四回居然自己一回也不知道。 全监室的光头们都来到放风室,可是没人去水池打水,等于真华给侯本福打一盆水放到侯本福面前后才一窝蜂似的扑近水池。于真华将侯本福的毛巾在水盆里搓了几下然后拧干水递给侯本福。接着于真华又进监室问林经理洗不洗脸,林经理说“老子今天回去洗,把全身上下都洗干净,把这两年的霉气全部洗脱。” 放风室一面墙传来“咚咚咚”的锤击声,这里马上就有一个光头用拳头锤击墙壁“咚咚咚”的回应。 “六号,你们那边昨天是不是进来个新毛驹?”那边一个声音传过来问道,那声音一听就是故意压抑着从胸腔发出来的,因为只有这样的声音的音浪才传不远而又能让近距离的人听见。 这边的光头看了看侯本福,然后扬着头也从胸腔发出声音用旁人听不懂的话回应道: “是来了个龙头大哥,把钢城扛把子开边七寸扁吐啦!” “扁吐啦钢城扛把子的?龙头大哥是哪条道上的?”那边再问。 “是鹰爪孙的你信不信?” “鹰爪孙的咋个跟道上的扛把子火拼上啦?”那边的人接着问,这边正要回答,武警岗楼上传来一声厉喝: ”五号六号监室的,马上闭嘴!” 顿时整个看守所鸦雀无声。不过这样的安静不过十秒钟,大家见武警再没说什么,又从各个监号子的放风室传来混杂的水声和人声。 刚才和这边对话的五号监放风室有人故意提高八度声音说话: “听到没有,六号那边来了个龙头大哥,直接把钢城社会老大搞死了。” “哦哦,这样啊,厉害厉害,确实是龙头大哥。”有几个人在附和。没等他们接着说第二句,就听干事办公室与监室之间那道铁门“轰”的一声响,各放风室里声音明显变小,而且大家都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两个好奇心重的还爬到放风室铁门的缝隙往外张望。 只听五号监放风室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刚才是哪个在和六号监的人喊话?是哪个?主动站出来!” 顿了大约两秒没人回答,这个声音又厉声说道:“最后问一遍,是哪个刚才在和六号监的喊话?” “是我!”这次有人怯生生的回答。 “是你,又是你!我上一轮班你操毛驹我就放你一马,刚才指导员交班跟我说昨天下午你抢新犯的饭吃,指导员是咋个批评你的?你是咋个认的错?死不改悔,滚出来!” 因为整个看守所都在静声专心听五号监的声音,所以除了五号监传来的声音,整个看守所就像空无一人似的。 听见五号监那人被带去坝子的声音和锁五号监放风室铁门的声音,也听见干事训斥被带出去那人的声音:“苟明俊,进来多久啦?” 爬在放风室铁门缝隙往外看的光头说: “是易干事,今天易干事值班,狗日倒霉了,易干事是最猫杀的个干事,参加过打越南的自卫反击战的人。还有肖医生拿起手铐的,又进来个干事,是钟干事,五号监那个狗日的今天倒霉了。” 五号监那个被带出去了,其实六号监这个已经预感到祸事也在朝自己一步步逼近。 第8章 屡教不改的违规犯人被处罚 五号监室被带出去那个叫苟明俊的答:“进来五个多月了。” “你还记得你进来五个多月了,我还以为你是才进来不懂规矩哩。我们苦口婆心的哪样好话歹话没有给你说尽,可是你呢?一犯再犯,牛屎不来马屎来。” 六号监这边一个光头好心地提醒刚才与五号监对话的光头说:“许凡兵你赶快进去换条长裤子穿起,最好膝盖绑点东西垫厚点,不然万一一会带你出去跪砖碗咋个办?” 这个叫许凡兵的光头从惧怕与紧张中回过神来,慌乱而急切地一边说:“对对对!”一边快速冲进监室换长裤子。 不到两分钟许凡兵换好长裤子出来,双膝处明显看得出垫了很厚的东西,把原本就紧身的裤管都撑变形了。 一个光头说:“你这样整起怕是想挨加倍惩罚哦,快去重新整过。”边说着一把拉住许凡兵就返回监室。 侯本福见状跟了进去,从自己塑料袋子里拿出一件棉t恤一撕两开递给许凡兵: “把这个一只膝盖绑一半,弹性好顶用还不大显眼。如果一会来叫你出去一定要主动认错。” 许凡兵感激地朝侯本福点点头,在那个光头的帮忙下做好了膝盖的保护。 放风室外面的坝子里易干事还在训斥五号监室的苟明俊:”……今天新账老账一起算,不让你痛你就不晓得改!肖邦文先把手铐给他铐起,铐紧点!” “拿块最毛糙的砖来让他跪砖碗!”易干事继续给肖医生交待任务。等苟明俊跪在砖碗上后,易干事打开六号监放风室的铁门:“是哪个自己出来。” 许凡兵紧紧张张的看着易干事,小心翼翼地迈出放风室的铁门。 “易干事我错了!下回不敢了,一定遵守监规。”易干事刚一坐在小水泥桌边上,站在面前的许凡兵就可怜巴巴的认错。 易干事点燃一支烟抽两口: “知道错的还去犯,是不把监规放眼里还是不把我们干事放眼里?”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许凡兵怯声道。 “你没有。那他有是不是?”易干事偏偏头指指跪在砖碗里痛得扭头甩脖子呲牙咧嘴的苟明俊问。 “他……他……应该也没有,我不知道。”许凡兵不知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怕错。 “我也没有啊易干事,我也没有!妈呀我忍不住痛啦!”苟明俊几乎是哭着为自己辩解。 “许凡兵你们刚才说的什么,还用江湖上的黑话,是串通案情吗?”易干事盯着许凡兵,“串通案情罪加一等你们不知道吗?” 许凡兵吓得双腿打颤,接连摆手:“不是不是串通案情,就是苟明俊问我们室子昨天是不是进来个新毛驹,我就回答说是来了个把钢城社会老大弄死的人,真的没有串通案情!” “没有串通案情,但这和串通案情有区别吗?你们这样说,会影响到当事人的心理反应懂吗?可能会导致恶果懂吗?”易干事的声音低沉表情严肃。 “懂了易干事,以后再也不敢了。”许凡兵低着头不敢看易干事。 易干事叫肖医生将许凡兵也戴上手铐,然后又叫把苟明俊扶起来:“太阳底下面壁思过,开饭的时候才解除!” 肖医生把苟明俊扶起来,但苟明俊已经跪砖碗近半个小时,膝盖周围一圈已经被砖碗上的毛刺刺得血珠直冒,一时间根本站不直。但肖医生还是慢慢把他扶到墙边太阳下面壁,招呼许凡兵也站过去与苟明俊保持一定距离并排站直。 易干事处理完苟明俊和许凡兵的事后就叫收监,随着一串有节奏的“嚯——咚”和“哐当”声,一排监室和放风室的铁门依次关闭上锁。 不一会,监室里洪亮的背监规声响彻云霄。 监规声停下来,各个监室又相继传出读书报的声音,因为每个监室只有一个人在读,而监室仅有两扇高高的小窗户和铁门上的一个小方孔,这声音在监室外就很难听清楚,而在监室内因为有四壁回音的作用,这声音才很大很响亮。 第三号铺位的周猫儿还在错别字连篇读《法律知识读本》的时候,六号监的铁门在今天上午第二次打开,来到门口的易干事笑意盈盈:“林建仁,把你的东西全部收拾起!” 一直像只病猫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连放风都不愿出去动一下的林经理“腾”地一下站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取保就医手续批下来了?!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他的东西两天前就收拾好了,不过是《起诉书》、一、二审《判决书》、《上诉状》和几件衣物、洗漱用品,临走时把被子和垫絮裹成一卷就完事。没用完的半摞信笺纸和一支半圆珠笔留给了侯本福。 林经理一走,光头们就要侯本福睡在龙头大哥的位置上去,侯本福连连推辞:“我就不了,我刚来,连监规都背不得,再说我的案子大,没这个心思!” 光头们不由侯本福再说什么,就有人上来用擦铺板的毛巾把龙头铺位擦得都能反光,然后五个人爬下来撅着屁股用嘴把水气吹干,把侯本福铺的盖的就搬到了龙头铺位。 不一会,可以从监室铁门的方孔上看见放风室地面上阳光撒满了一大半的时候,铁门一扇扇相继打开又接连关上、上锁,这是看守所的光头们享用一天的第一餐时光,当打开六号监室门的时候,先进来的是被处罚的许凡兵,然后易干事站在门口递进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塑料桶:“侯本福的,你媳妇和你妈妈拿来的,还正好热乎乎的你好下饭。” 一个光头笑嘻嘻的替侯本福接过来,侯本福连声说“谢谢易干事!谢谢!” 排队打完饭,等易干事和肖医生锁了门去七号监室开饭后,许凡兵长长的叹了口气:“被我同案害惨了,脚都站肿了,幸好上午太阳不是很大。” 一个光头说:“是哦,上回我被罚站面壁思过,太阳大把我晒晕倒了。” 侯本福叫于真华把两个桶里的干扁肉丝和豆腐干炒三线肉分给大家。 年纪最大的光头吃到一半就叫一声:“坏火?了忍不住了实在对不住大家了。”话还没说完就一溜蹲在马坑上“噼噼啪啪”一阵机关枪。 周猫儿把饭钵往床沿上“啪”地一声堕下:“苏发贵你老杂毛搞啥子?没看见连龙头大哥都还在吃饭你就去上大号,老子看你找死。” 大家也都停住吃饭七嘴八舌的骂苏发贵,几乎每个人嘴里都包着吃的。 苏发贵使尽吃奶力气屙出最后一坨屎后,可怜巴巴的说:“不是我看不到事,已经憋了好一阵实在是憋不住了。再憋就只有屙在裤裆头了。”然后又看着侯本福傻傻地、难为情地笑着,:“多久没有像这两天吃弄多油水了,肠子上油就打滑了,嘿嘿嘿。” 侯本福“噗”地笑出来:“有这样夸张吗?” 大家看侯本福都没说啥,也跟着笑呵呵的七嘴八舌起来:“苏发贵说的我也有体会,都一个多星期没拉屎了,今天我也想拉。” “我也是!” “我也有感觉!” “我肚子昨天晚上叽里呱啦的叫了好几回,像是吃好了高兴得唱歌。” ………… 侯本福细心的看到苏发贵拉完屎屁股也没擦就穿起短裤起来了,在苏发贵还没上铺坐下的时候急忙把自己的卷纸扔下去:“递给他把屁股揩干净再上来吃饭。” 一个光头拿住卷纸扯了巴掌大一张递过去给苏发贵。 侯本福又说:“还有哪些没纸的,都扯点放在枕头下面,哪个兴屙屎不揩屁股的。” 一个光头说:“我们有几个都没解手纸,上回我解手悄悄在林经理那里扯了点,还被林经理打了我两巴掌。” 第9章 下落不明的妹妹 这是侯本福进看守所的第二夜,同监室的光头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武警岗楼在换第二次岗的时候,他听见巡逻走廊上有非常轻微的脚步声走到本监室前面的窗前来,他往上一看,正好和易干事贴在粗粗的窗条上的眼睛对上,他想跟易干事打个招呼,但还是没说出来,倒是易干事先说话了:“今天晚上还是睡不着啊!这样可不行,身体吃不消哦,睡吧,想多了也没用!”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本想以笑容回应,但嘴角并没扯到位,于是躺下了,算是听从了易干事的劝说。 可是他还是不能入睡,好几次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入睡都没成。一直听到武警岗楼上第四次换岗的声音,也听到了巡逻走廊上干事又来过的脚步声,也等来了天亮的第一缕曙光,就这么被纷乱的思绪煎熬,被难以入睡的漫漫长夜折磨。 在开全天的第一餐的时候,他给当天值班的淳所长说如果下次他妻子给他送东西来,一定告诉妻子再下次来时不用送吃的,多买几卷卫生纸和买几支牙膏还有硫磺香皂、毛巾来,最好买两只大塑料桶来。淳所长笑着说“没问题,你是要发救济物资吗?没问题,我一定转告。” 下午两点放风,许凡兵拿着侯本福给他保护膝盖的两片棉t恤:“龙头大哥,你看你好好的一件衣服都撕烂给我了,等我家里有人来看我的时候我叫家里的人买件来还你。” 侯本福本来是站着的,他见许凡兵来和他说话,就叫许凡兵和他一起坐在监室的阶沿上:“许兄弟你家是哪里的?为啥子事进来的呢?衣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哈,你没被罚跪砖碗就好了。” 侯本福叫过来于真华:“这两片衣服拿去专门用来擦铺板。” 于真华接过两片衣服:“啧啧啧,弄个好的料子拿擦铺板,太奢侈了不?” 许凡兵见侯本福和他聊天,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大哥我是镇上来的,钢城县富安镇,大哥晓得富安不?” 侯本福点点头:“富安镇离县城二十几公里,前年全县各镇宣教工作交流时去过,还住了两晚”。 许凡兵接着说:“这个事说起来又丢脸又好笑。” “哦……?”侯本福好奇地看着许凡兵,听他诉说“丢脸又好笑”的事。 许凡兵清了清喉咙,向侯本福讲起了他的故事—— 许凡兵家住富安镇街上,他是镇烟叶站的临时工,每个月能领四十几块钱工资,老婆在家带一岁大的孩子,父母在街上租了个小门店卖点土产干货糖果烟酒之类,三代同堂,一家人生活紧把细捏的也还过得去。他家还有个妹妹,人长得很漂亮,上前年从县城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回家了,平时也就帮父母守守小店或帮嫂子带带孩子,这样在家呆了一年。前年快过年的时候,他妹妹说要去晋福,说镇上的她同学某某和某某在那边进厂包吃住每个月还有七、八十块钱工资。开始一家人都不同意,主要是担心一个大姑娘家在外面不放心。但还是拗不过他妹妹的决心,再说镇上十里八村出去打工的姑娘小伙也不少,知名知姓知根知底的都有好几个,确实人家一个二个的回来都比在家里大不一样,年轻人出去闯闯长长见识也没啥不好。去年刚过了正月十五。妹妹就出门了,但一去两个月就一直没音讯回来,不是说好的到了目的地就写信回来吗?一家人都着急,父母隔天就去镇邮政所问有没有信件。每次都说没有。全家人焦急得不得了。再过了两个月,镇上在那边打工的一个姑娘回来给她妈妈治病,这姑娘正好是妹妹提到过的,家里人以为妹妹就是她们约了才去的,去了在那边是一起的。结果再三向回来这姑娘追问,人家竟一头雾水,啥也不知道。好在这姑娘说等把妈妈的事情安顿好了,回去帮他们问问其他人知不知道这个事,知不知道他妹妹的下落。 镇上这姑娘回去二十来天后,家里收到一封信,是这姑娘的妈妈转交过来的,转过来的信是这姑娘给家里写信时夹带在信封里的,这样能节省几毛邮费。 信里说她回晋福后不光在自己上班的厂了解了,还去别的厂找了老乡和认识的人问了,还专门坐班车去一个我们前江省打工人最多的地方去问了,都没有许凡兵妹妹的消息。 一家人急得六神无主,许凡兵妈妈想起想起就哭。特别是当许凡兵一岁的儿子时不时小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姑姑!姑——姑。”的时候,一家人更是心如刀割。一天吃早饭的时候许凡兵的儿子看见一个姑娘从门口路过,便“姑姑,姑——姑。”的叫起来,一家人都转过去看,原来就是一路过的姑娘。许凡兵老婆饭也没吃好,突然放下碗筷:“我管不得那么多了,必须去派出所报警!” 说着,他老婆径直朝派出所方向急步走去,他父亲想阻止,手一扬起来,嘴里却说:“算了,让她去报警吧,也没有别的办法找得到女儿。” 其实妹妹失去音讯两个月的时候许凡兵就提出去报警,可是父母却说这样的事传出去街坊四邻会看笑话的。可是这一晃,妹妹与家里失去联系就五个月了,还是没音讯。 在报案后等待消息的日子,许凡兵家也没有放弃打听妹妹下落,他陪着他爸一起去钢城县客车站,去红胜地区火车站向车站工作人员打听,甚至还去写信回来那个姑娘打工的地方去找火车站和派出所,去好几家工厂门口守望,结果都是一无所获。家里钱全部花光,父亲还因忧愁和劳累拖垮了身体,母亲也在一年间消瘦和苍老了好多。 去年下半年的一天,现在关在五号监的苟明俊骑着摩托车专门去他上班的烟叶站找到他,他开始并不想理苟明俊。 一个镇上的人,虽然苟明俊要大许凡兵一岁多,但小学还是同班同学,那时大家也经常一起玩,许凡兵考上初中后苟明俊没考上,才十三、四岁就跟着镇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从那时起他就再不跟苟明俊来往,后来在镇上也几乎看不到苟明俊身影,有人说他在外面混得好,经常都在省城和红胜的那些大宾馆进出。偶尔听到这些,许凡兵都不在意,因为自从苟明俊混社会后,他就认为他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但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好些年没来往而且也是几年都没打过照面的苟明俊今天为什么骑着摩托车跑那么远专门来找他。 来的都是客,虽然许凡兵内心不很待见苟明俊,但两人毕竟是一个镇上长大的而且还是小学同班同学,后来虽然各走各的路没什么交往但也没什么仇怨啊。所以许凡兵还是客气地招呼苟明俊坐,给他泡茶敬烟。 起先无非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扯些童年趣事或者说说哪个同学的昨日今朝。茶饮一壶烟抽两支后,苟明俊试探着问:“好久没看见过小妹了,她从钢城中学回来在做些什么呢?” 许凡兵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回答。不料,苟明俊却说:“都是街坊四邻一起长大的兄弟,你的妹妹还不等于就是我的妹妹吗,有啥不好说的你看你支支吾吾的做啥?”苟明俊稍微顿了一下深吸一口烟:“好像听说小妹出去打工去了是不是?应该走出去,在我们这些乡旮旯是没有啥子出息的,就像我,要是不出去……”苟明俊用下巴指指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可能混得连你都不如,不要误会啊我不是说你混得不好啊。” 许凡兵很是尴尬,巴不得苟明俊立马就走。苟明俊好像看穿了许凡兵的心思:“兄弟是不是不大欢迎我,是不是想我立马走人?” 许凡兵连连摆手说“没这意思没这意思。” 苟明俊得意洋洋咪斜着眼说:“你不光是不能想我立马走人,还应该留我下来请我喝杯酒才行。” 许凡兵推辞道:“今天不吧,老人家这几天身体不好,媳妇在家要带孩子照顾不过来,我要回去……” 还没等许凡兵把话说完,苟明俊抢过话意味深长的说:“今天请我喝了这顿酒,保证让老人家身体都好起来,心情也好起来,信不信?” 许凡兵听得越发懵了,但心想今天苟明俊来得蹊跷,又问起妹妹,他这些年都在外面混,莫非他知道妹妹的下落?于是灵机一转,豪爽地说:“那好,今天我就请老同学喝两杯,说不定我回去说见到你了老人家他们还真的会高兴,老街坊嘛。” 苟明俊一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哟,四点半了,你几点下班呢?” 许凡兵说现在锁了门就可以走,只是要去站长那里说一声就行了。 苟明俊发动摩托车,叫许凡兵抱紧自己的腰,一轰油门,随一股浓尘扬起,两人朝富安镇街上方向飞驰而去。 第10章 有妹妹的下落了 许凡兵叫苟明俊把摩托车停在富安镇街上一家在镇上比较有名的餐馆门口:“老同学,咱两兄弟就在这喝两杯行不?” “行行行,就他家。”苟明俊停好摩托,气宇轩昂的抬头走进去,店老板迎上来:“嘢嘢,苟老板好久没来照顾生意了,最近又哪里发财去了。今天是几位?快请进包间。” 苟明俊伸出两个指头摆一摆:“今天就两位,把菜单给许兄弟点菜,先打一斤人参枸杞桑葚酒来。” 都是本街本坊的,店老板当然也认识许凡兵,也热情的招呼坐下端茶递水。 许凡兵点了一个青菜炒牛肉一个鱼香肉丝和一盘油炸花生米,还点了一个盐菜肉丸汤。镇上的餐馆,菜都是大盘的,三菜一汤两人怎么吃也够了,出于礼貌,他将菜单递给苟明俊,请他点菜。他也只是出于礼貌,可苟明俊接过菜单一看:“老同学你是请我来忆苦思甜的吗,这两个菜怎么够喝酒?” 苟明俊直接把菜单拍在桌上:“老板,来个清蒸乳鸽,一个红烧牛肉、一个糟辣鲤鱼、一个青椒童子鸡、一个黄焖羊蹄、一个板鸭、一个油炸河虾,几个菜了?这些都有的吧?” 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回答:“七个菜了七个菜了,苟老板还记得我家的拿手菜啊,每回都感谢苟老板来照顾我家生意。” “七个菜啦?那再来一个、来一个……许兄弟刚才点了个啥子菜?哦哦鱼香肉丝,就再来个鱼香肉丝吧,最后来一个汤吧,就许兄弟点的盐菜肉丸子汤,八菜一汤,九个菜,表示你我兄弟情义长久。” 苟明俊又跟店老板说:“都双份啊,一份我们马上吃,一份一会打包带走。” 苟明俊那点菜的气势,许凡兵还是在香港电影里看到过,心想这下完了,三个月工资都不够开,关键自己身上只有三十几块钱,完了完了,一会要丢脸了。 苟明俊已经看出许凡兵的着急,从腰包里掏出个皮夹子抽出六张五十的递给老板:“够不够?算算。” 老板没有接钱,一边说着“够了够了要不了这么多。”一边就去从柜台上拿过计算器算账:“一共二百二十六块钱,就收两百吧,酒算我请两位喝了,饭也不算钱,两位吃好喝够。”老板接过四张五十面值的钱,乐呵呵下去帮厨去了。 许凡兵见苟明俊抢着先付了钱,一颗悬着的心落进肚子里嘴里却说着:“我请老同学喝酒咋个还要你来付钱,这咋个好嘛。” “一样的啊,你请客我买单,一样一样,自家兄弟不客气。”苟明俊豪气的说着,老板此时已经端上来一盘红烧牛肉和一盘板鸭,看来这两个菜不用现做。 苟明俊给许凡兵和自己倒好酒,两人举起一两二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不过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待满桌好菜上齐,苟明俊接连给许凡兵夹菜劝酒,一斤酒哪经两人这样喝,一人几杯就倒得干干净净,老板眼明手快,又拿过来一斤笑呵呵给二人斟满:“二位只管喝够喝高兴。” 许凡兵已有些微醺,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苟明俊:“老同学你说,今天是不是有事找我?” 苟明俊从对面座位“嗖”一下挪到许凡兵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是来救你!” 许凡兵一下怔怔地看着苟明俊。苟明俊端起酒杯照样是压低声音说:“如果我两兄弟今天推心置腹就干了这杯酒,如果兄弟你和我唱西阳岗你就摔了杯子咱俩各走各的路。” 许凡兵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哪个杂种今天不和你推心置腹!” 苟明俊也一饮而尽:“爽快!交朋友就要交爽快的,看来我今天没有白跑一趟来帮你。咱俩过去是朋友,今天是朋友,一辈子都是朋友。说,认不认?” 许凡兵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又斟满酒,端起自己这杯举到苟明俊面前:“认!我敬你,干!” 苟明俊给许凡兵夹了一只板鸭腿进碗里:“那好,兄弟你说说咱妹妹的事,哥今天就是来帮你帮咱爸妈解决这个问题的,就是来让咱爸妈不再为这事烦恼不再为这事心焦的,还有我今天为啥点双份菜?就是等会兄弟把好消息带回去,把好菜带回去让两位老人家高高兴兴好好吃餐饭,让咱弟妹也高高兴兴好好吃餐饭。” 许凡兵听苟明俊这番话,已经激动得顿时心头像烧了一团火热乎乎的。 接着许凡兵将妹妹出门打工,然后音讯杳无等等前前后后各个细节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苟明俊听完许凡兵说完妹妹失踪的前前后后,紧皱眉头问:“你们报警了?” “嗯,本来怕丢人不报警,但后来还是报了。”许凡兵答。 “派出所有回音没有呢?”苟明俊追问。 “没有,昨天我媳妇还去问来,没有任何线索。”许凡兵答。 “不报警就好了,不过不要紧,可以去把案子撤了,就说妹妹已经有消息了,在那边打工好好的。”苟明俊沉思状说道。 许凡兵摇摇头:“那咋个可能嘛,问题是没我妹妹消息我们绝对不可能去把案子撤了啊。” “那如果我告诉你一定有妹妹消息而且一定能把她接回来呢?”苟明俊露出稳操胜券的表情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盯着许凡兵。 “那不用说,还留着案子在派出所做啥,不怕丢人不是。”许凡兵面露一丝喜色,迫切想知道妹妹的下落,惊讶而期待地盯着苟明俊。 苟明俊凑近许凡兵耳朵,将妹妹怎么出去打工和目前的境况说了个透彻,听得许凡兵背脊发凉目瞪口呆。 第11章 妹妹的下落 许凡兵从苟明俊口中得知妹妹是被人贩子以打工的幌子骗出去八千块钱卖给晋福省乡下一个快三十岁的光棍。 苟明俊把卖妹妹的人是哪几个,怎么设的圈套,路线怎么走的都说得清清楚楚,这就不能不让许凡兵深信不疑,当然许凡兵也怀疑苟明俊是不是也在其中充当了个什么角色,是不是也是拐卖妹妹的其中一个? 许凡兵试探着问道:“那你咋个知道得这么清楚?为啥不早给我说这个事呢?还口口声声兄弟。” 苟明俊狡猾地笑笑:“我就晓得你会怀疑我也是卖咱妹妹的同伙。实话跟你说,把妹妹弄出去的事我确实不晓得,但我和朱建河、王秀波还有冉永秀他们确实有业务。”苟明俊又举起酒杯和许凡兵碰了一个,这时第二斤酒也快喝干了。苟明俊接着说:“兄弟我跟你发誓,妹妹被拐的事我确实没参与,是最近无意中才晓得的,是冉永秀那个傻逼婆娘给我说的。兄弟其他都不讲了,你就说要不要去把咱妹救回来?要,就说要,如果不,今天说的全是一泡屎,就当我两兄弟今天没见面。” 许凡兵当然想把妹妹救回来,恨不得立即就出发:“当然想把妹妹救回来,你说,咋个救法?” “这就对了,兄弟你听我说,第一,这个事情除了你、我还有咱叔,我们三个人以外,连老妈和弟妹都不要讲,你一会把菜带回去,就只给叔讲这个事,然后安排好家里的事,我们三老幼就直接坐班车去红胜,然后坐火车去晋福,一路上听我的就是,百分之百把咱妹妹完好无损的接回来。” “好,但我明天一早还是去给站里请个假,就直接说去找我妹妹,站里的人都晓得的。”许凡兵说。 “如果你们站里人都晓得这个事你可以说去找妹妹,但你不能说已经有线索了懂不?千万不能说,一说就砸锅,懂不懂?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在镇客运站汇合,坐九点二十那趟班车去红胜。记住。” 许凡兵连连点头说“懂懂懂,听你的听你的!” 许凡兵提着菜从餐馆穿过一条小街再顺着大街屋檐下的街沿走三分钟就到家了。他媳妇看他有些醉意这会才回来,手里还提着菜,以为是站里会餐他把剩菜打包回来了,因为烟叶站个把月就会一次餐,自从妹妹出事后家里也没啥余钱了,他看着剩菜多一点的就会打包回来。可是平时不管什么事只要不按时回家他都会找人带口信回来,可是今天没有,所以哪怕都快晚上八点了一家人还在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可是当他媳妇打开打包回来的菜时觉得今天与往日不一样:“凡兵你们今天会餐你口信也不带个回来,还有这菜不像是动过的哟,你又喝得差不多了,到底咋回事呢?” 许凡兵的爸爸也疑惑地看着他问:“今天啥子情况?” 许凡兵走到媳妇身边说:“你把菜热一下你们吃饭,我今天没找到人带信回来,这些菜是单独做的没动过,我是和一个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吃的饭,他请的客。你忙你的吧。” 然后他叫他爸一起进了另一个房间,给他爸说了去救妹妹的事。 他爸激动得双眼放光,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好事,只要人还活着能接回来就是好事,一会我就跟你妈说,我晓得该咋个说,放心放心。天,终于有下落啦。” 许凡兵媳妇摆上满桌他带回来的菜,虽然他已经喝得够多了,但他爸硬是要他和自己喝两杯。当然,他爸在饭桌上高兴地宣布明天和许凡兵出去接闺女回来,又感觉这“接”字说得让人产生怀疑,立马纠正说是去“找”闺女回来。上次说出去找闺女时他是苦丧着脸表情沉重,这次说得那么高兴那么自信满满,许凡兵的妈妈和媳妇总觉得今天许凡兵在外面有了什么奇遇,一回来就让他爸那么高兴,而且他还带回来那么多好菜。本来这么晚才吃饭就饿了,他爸又一改这些日子以来的愁眉苦脸,还有这么多好菜。这顿饭,让家里的气氛显得舒畅。 许凡兵和媳妇上床休息的时候,很认真的给媳妇交待:在我和爸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派出所问妹妹的事啊,也不要跟人说我和爸出去找妹妹去了,千万千万啊,也记得提醒妈不要去问不要去说,对任何人都不提这事! 媳妇不明就里,也不多问,只一个劲点头答应。 三人坐着火车离开前江省在途经的另一个省下了火车,要明天换乘另一列火车才能到晋福省,到了晋福后还要改乘班车才能到妹妹被拐卖去的那个镇那个村。此时已是半夜,三人坐班车坐火车已经坐了十三、四个小时的车也够累了,于是三人在这里开房住下,一个标间苟明俊和许凡兵住,一个单间许凡兵爸住。 许凡兵一直就疑惑为什么苟明俊要主动来帮他。昨天刚见面说这事时不便问,今天一路上有父亲在也不便问,此时就二人一起,总得问个清楚。 两人先后洗了个澡,洗去这一路的劳累和汗臭,苟明俊坐在床上扔了支烟给许凡兵,然后自己点燃一支。 许凡兵开口道:“这回实在太谢谢你了!这个事要不是你,不晓得我们要啥时候才晓得我妹妹的下落。不瞒你说,我们已经开始怀疑我妹妹已经不在了。” 苟明俊胸有成竹地一笑:“放心放心,没那么严重,这回去了就清楚了。” “如果妹妹真的能接回来,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你……” 还没等许凡兵把话说完,苟明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说感谢不感谢的事,兄弟,这个社会上,兄弟之间都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不存在感谢的话。”苟明俊下床把落地风扇调大一档接着说:“你是不是奇怪我为啥子要帮你们家,是不是?” 许凡兵点点头。 “我要你帮我报仇解恨!”苟明俊用让人害怕的眼神看着许凡兵,许凡兵听到苟明俊说要帮他报仇解恨,也着实是吓了一跳,心想,他苟明俊莫不是要我以帮他杀人放火为条件? 苟明俊“呵呵”一笑:“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说报仇解恨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仇恨,还有你们家自己的啊。呵呵呵。” 许凡兵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双眼就那么傻呼呼地看着苟明俊等他说下文。 苟明俊朝许凡兵扬一扬下巴:“想晓得咱妹是哪个瞄准她,是哪个设的套套又是哪个把她带过去的不?” 许凡兵把身体朝苟明俊那边挪了挪:“哪个?是哪个狗杂种,你说,你说!” “以前在我们读书的镇中心小学煮饭的冉永秀你还记得不?就是长得漂亮副校长想搞她,她拿菜刀把副校长肩膀砍了几刀那个冉永秀。” 许凡兵想了一下,想起了这个人和这件事:“记得记得,就是因为砍副校长的事她被判了几年,那个副校长被开除了。” 苟明俊说:“对对,就是这个冉永秀,她在劳改队结识了一个人贩子,这个人贩子是望京人,比她先出来,等冉永秀满刑的时候,她就去接她出来,然后冉永秀就跟她做起了业务。” 许凡兵说:“有次站长派我去县城送报表,我看到过她,穿着打扮比县城的女人还洋气,还是那么漂亮。” 苟明俊“嗯”了一声。 许凡兵着急地问:“莫非我妹妹是她拐出去的?” “是,就是她,他们一起做这个事的还有她男人,钢城街上的王秀波和晋福的朱建河。” 许凡兵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把这几个人剁成几大块。 苟明俊接着说了许凡兵妹妹是如何被冉永秀等人骗去的前前后后。 做贩卖人口“生意”的冉永秀早就盯上了许凡兵的妹妹,于是把这事跟男人也是同伙王秀波说了,也跟同伙晋福人朱建河说了。于是三人开始谋划如何把许凡兵妹妹骗出来卖给晋福乡下光棍做老婆的事。 先是由在晋福的朱建河以许凡兵妹妹同学的身份给许凡兵妹妹写信,说这边厂里如何如何的好,等了一个月他们还没收到回信,又接着写第二封信,这次很快收到了回信,许凡兵妹妹回信就一页纸,但已经流露出在家呆起无聊没前途想出去看看的想法,于是他们又给许凡兵妹妹写了第三封信说厂里有两个负责给每个车间做业绩台账的过年回家因为要结婚所以就不再回厂里上班了,要许凡兵妹妹抓住这个机会过完年赶快来厂里接替一个记账的岗位,不辛苦工资比一线的高还有提成。 这下许凡兵妹妹彻底动心了,于是回信说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就出发,于是他们又通了两次信,约好开年正月十六来人在钢城客运站接许凡兵妹妹,不见不散。 听完苟明俊讲完关于妹妹被拐卖的事,许凡兵心如刀绞,但是他强忍住内心的波澜,紧盯着苟明俊问:“你是咋个晓得这个事,咋个晓得这么清楚的?莫非你和他们一起把我妹卖了?” 苟明俊轻飘飘地说:“你看我像那么傻的人吗?把你妹妹卖了还来跟你说,还带你两父子去找她?”苟明俊又点燃一支烟接着说:“我说过这事是冉永秀那傻婆娘跟我说的。” “那个姓冉的婆娘为啥跟你说这些还说得这么清楚?”许凡兵显然是因气愤而有些激动地质问苟明俊。 “你不用这么激动,实话跟你说吧,冉永秀是个骚货,她男人又不行,她经常背着她男人跟我搞。高兴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这个事。”苟明俊把烟蒂狠狠往床头柜的烟灰缸里一摁:“老子就是不高兴他们做这单业务不让我晓得,而且以前一起做的几单业务都刮老子的油,不晓得少分了老子多少钱。我们几个一起做事是杀鸡喝血酒发过誓的,狗日几个却背信弃义,哼,他几个狗日的不仁 老子今天就不义!特别是冉永秀那骚婆娘,在床上对老子撒娇卖乖,一下床就不把老子当回事。” 许凡兵一下子明白苟明俊为啥要这么帮他家找回妹妹了,但事情明摆着冉永秀他们几个是他和苟明俊共同的仇人,而且苟明俊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和他联手找冉永秀几个出这口恶气。于是他问苟明俊:“那你说我们咋个做?要我做啥子?” 苟明俊看着许凡兵:“你想明白了就好,至于下步我们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第12章 终于到了妹妹被拐卖去的地方 既然苟明俊说了他心里有数,在还没见到妹妹之前许凡兵也并不太计较苟明俊怎么计划的,因为他目前不可能配合苟明俊做任何事情,除非是救出了他妹妹。 不一会苟明俊就沉沉睡去了,可是许凡兵却迟迟不能入睡,他在想妹妹这大半年来怎么过的,现在妹妹成啥样了?救出妹妹后怎么收拾冉永秀一伙三人,还有这苟明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凌晨三点的时候,思绪万千的许凡兵还是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苟明俊和许凡兵的房间就响起敲门声,还传来许凡兵爸爸的声音:“凡兵你们起床没有呢,我给你们买早餐来了。” 其实许凡兵已经起床洗漱好了,苟明俊也正好洗漱完。他打开门,他爸提着好几个肉饼和三袋八宝粥进来:”我担心你们起迟了赶车没空吃早餐,快吃,咱们一起吃。” 苟明俊说:“既然老人家买来就吃吧,我还说带你们去街上吃点。” 许凡兵和苟明俊当然明白许凡兵爸的心思,这么早给他们买早餐来,其实是怕他们睡懒觉耽误了赶路的时间,救女儿心切嘛。 三人又坐了将近十五个小时火车,晚上十点才到了晋福的省会城市。苟明俊说今晚只能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去客运站坐两个多小时班车才能到一个县,然后还要从县里坐一个把小时班车才能到一个镇,到了那个镇再到妹妹被卖去的那个村还得搭黑中巴车去。 三人住了一晚,第二天几经辗转已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才终于到了那个村。 三人在一条小街上下了黑中巴车。许凡兵爸问:”就是这里?” 苟明俊答:“就是这里!” 许凡兵爸急切地说:“我女儿在哪一家 ?我们快点去把她救出来!” 苟明俊说:“叔你不要急!这事急不得!不能来硬的,要想办法!硬来不光是救不出来妹妹,我们还会吃亏!这个村的女人有一大半都是被拐卖来的,这里的人警惕性高,团结得很。” “那要怎么办?我们听你的!”许凡兵说道。 “我们先去找家餐馆吃饭,听我安排就是。”苟明俊领着许凡兵父子在中街找到一家铺面是餐馆楼上是旅馆的店里,店主给三人送上一壶迎宾茶用质疑的眼光打量着三人:“三位贵宾从哪里来?来这里有何贵干?是住宿还是用餐?” 苟明俊做出漫不经心的神态回答着店主的问话,意思是说他们是外地人在这边不远的一个县城打工的,想在那个县城租鱼塘养鱼,所以过来先看看,了解一下鱼苗行情。然后拿起桌上菜单说要吃饭,也要住宿。 店主一听三人是来看鱼苗的,看上去也没什么可疑,而且要在他家店里吃住,脸上顿时就多了几分笑意:“这样啊,这样好,我们村是方圆几百公里最大的养鱼专业村,要买鱼苗来我们村就对了。” 吃完饭时夜幕已完全将四下笼罩,街上亮起了路灯,这和富安镇的夜晚有些相似。三人照例是开一个单间一个标间。苟明俊和许凡兵一进房间,苟明俊就叫许凡兵走到当街的窗户指着斜对面一栋洋楼说:“妹妹就应该是那家,冉永秀说的位置就是这家,这个村我们之前做过两单业务,我来过两、三回了,她说的应该就是这家了。你看清楚没有,二楼一间房里亮着灯那家。” 许凡兵盯着那间亮灯的屋子说:“是不是妹妹就在那间屋里呢?” “那还不一定。你去把叔叫过来,声音轻点不要让店老板怀疑我们。” 等许凡兵爸来到房间后,苟明俊同样带他到窗户看了那栋小洋楼。然后苟明俊开始对许凡兵父子说了救人计划。 第二天一早,苟明俊和许凡兵在窗口盯着妹妹被卖去那栋房子,看妹妹会不会出来,盯守到十点来钟的时候,一个个子不高但长得健壮墩实的男人出来。这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皮肤黑亮,上身花格子短袖衬衫,下身牛仔短裤,脚上蹬一双塑料拖鞋。 苟明俊说:“应该就是这个男人,看样子妹妹还在屋头被他圈起的,但不晓得屋头还有其他人没有。再等等看。” 许凡兵问:“你说‘圈起的’是啥子意思?” 这时许凡兵爸敲响了他俩的房门,一进来就说:“我看到有个男人出来了,可是没有看到你妹妹出来。” 许凡兵点点头:“我们也没看到妹妹出来。”他又接过刚才的话继续问苟明俊:“问你‘圈起的’是啥子意思?” 苟明俊答:“这里的男人买了老婆后,如果老婆安安心心跟他过日子并且跟他有了孩子后,这男人就会放心,就会让她自由。如果女人不安心跟他,也不跟他生孩子,就会想尽办法把女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直到把女人制服 这就叫‘圈起’。女人一般开始都是不甘心不安心的,到后来就很难说了。” “唉!唉!我和你妈造的是啥子孽嘛,你妹妹现在到底是啥子情况嘛?我这个心里像火烧像猫抓!”许凡兵爸着实焦急得难受。 许凡兵和苟明俊好言安慰他,叫他不要激动破坏了计划,苟明俊说:“叔你放心,我既然带你们来了,这一趟绝对不会白跑,必须把咱妹妹救出来!” 三人又在窗口守望了一阵,苟明俊说不能一直在楼上不出门,我们是来这里了解鱼苗行情的,不要被这家店老板看出破绽来。我们这会下楼去吃东西,当然眼睛要随时盯住那栋房子看妹妹出来不,如果我们吃完饭了都没有看见妹妹,那么叔就回楼上去继续盯住,我和凡兵去跟住那个男的。叔你千万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露脸不要做声,就算看到咱妹妹了也不要激动不要去和她见面不要叫她。所有的事都等我们回来再说。叔你一定要记住,不然,不光妹妹救不出来,连我们也有危险,这里的人啥都干得出来。 许凡兵爸连忙说我听你们的听你们的。 三人下楼在店里点菜吃饭,店老板热情地给他们推荐说左鱼塘坝有一家鱼品种多鱼苗多价格公道,建议他们去这家看看,一听就知道店老板是在帮亲戚朋友拉生意。苟明俊嘴里敷衍着答应,其实内心当然是自有安排。吃了饭苟明俊对店老板说今晚还在你家住一晚,然后故意当着店老板对许凡兵爸说:“叔你不大舒服就不要跟我们去跑了,太阳大气温高怕中暑,你回房间休息,我和兄弟去鱼塘坝看看。”接着苟明俊问店老板去鱼塘坝怎么走,店老板给他们说了路,还特别提醒他们一定去左鱼塘坝那家,鱼塘工棚屋顶牌子上写了些什么字都给他们说得清清楚楚。苟明俊问:“左鱼塘坝,意思鱼塘坝分左右?” “是的是的,公路左边也就是家住我们这边的就是左鱼塘坝,我们对面的就是右鱼塘坝。”店老板回答道。 苟明俊又问:“是不是家住左边的,他家鱼塘就是在左鱼塘坝,家住对面的鱼塘就在右鱼塘坝?” 店老板回答说是这样的,这个不会错。 苟明俊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和店老板说了几句没意义的话,和许凡兵大摇大摆往穿花格子衬衫男人去的方向走去。 从中街出发,小小一个村的街道不过几分钟就走完了,朝视野开阔的公路两边望去,远远近近都是星罗棋布的小洋楼,在正午阳光照耀下泛着灰白的光。除了楼房和偶尔凸起的小山丘,就是一块连着一块一眼望不到边的鱼塘。 苟明俊和许凡兵往右面的一条只可以通过一辆卡车的路走去,那是去右鱼塘坝的必经之路。 第13章 终于见到被拐卖的妹妹 苟明俊和许凡兵往右鱼塘坝走去,目的是想找到那个可能是花钱买许凡兵妹妹的男人,然后接近他。 此时几乎每个鱼塘边上都有人,有投料撒草的,有打桩修栏和捞渣筑堤的,还有的在鱼塘套养了鸭子。 鱼塘边的人见有陌生人进来,都不时用疑惑而警觉的神情看看他们。苟明俊领着许凡兵,装成买鱼人的样子故意到这个鱼塘看看,到那个鱼塘问问,其实两人一个心思就只在寻找那个穿花格子短袖衬衫体形墩实皮肤黝黑的男人。 烈日下的鱼塘坝到处泛着碎银般微波的光,鸭群扑打着翅膀争先恐后地扑进鱼塘又辛勤地潜水觅食。偶尔也会有鱼儿跃出水面偷眼看看这光怪陆离的人世,然后迅速掉头沉入它们的世界。 这里若不是因为严重的男多女少而将买女人当老婆作为男子成家的途径,若不是卖到这里的女性都是被拐骗或强迫,若不是受伤害的不仅是被拐卖女性本人还有她们的亲人……,那么 这里就该是像一眼望见的那样充满生机和希望。 可是在这表面的美好下面,毕竟潜藏着不可告人的肮脏罪恶,毕竟流淌着无辜女性们绝望的辛酸泪…… 苟明俊和许凡兵的t恤油腻腻沾在身上,眼睛被太阳晒得一直没睁开过,既要不停应付近处鱼塘边做事的当地人以免被发现疑点,又要目光不停搜索那个男人。 两人几乎走到了鱼塘尽头的一个小山包前,许凡兵忽地眼前一亮:“你看,好像是那个人,穿花格子短袖衬衫的。” 苟明俊顺着许凡兵的目光看过去:“对的,就是他没错!”苟明俊又说:“不要急不要激动,我们还是一样慢慢的走过去,一会你不要说话,等我来。” 二人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靠近这个男人,许凡兵学着苟明俊的样子假装认真看这个男人的鱼塘。很自然的走到这个男人身边,苟明俊凑近一步搭讪道:“老板,你家鱼塘里头有好多鱼苗啊,可以带我们看看吗?” 这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又朝远处张望了一圈:“你们,是来买鱼苗的?” 苟明俊点点头:“来这边打了好几年工啦,想包个鱼塘学养鱼。” 那男人又用疑问的眼神看着苟明俊:“你们是从哪里过来呢?想在哪边包鱼塘养鱼呢?” 苟明俊照着跟街上餐馆老板说的地址说了一遍,这男人才露出一丝笑意:“哦,那边啦 ,那个地方养鱼的不多,养鱼的条件还是可以的。只是目前我这里的鱼苗品种不是很多,因为春季产的仔都不叫鱼苗了。”请问你们是要养观赏鱼还是食用鱼呢? 这突然一问,苟明俊还真没心理准备,好在他反应快,立马回答:“主要是观赏鱼,因为那边的当地人家里都喜欢养鱼。”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男人鱼塘里到底是什么鱼,如果他要的鱼这男人鱼塘里没有,岂不是无话可说了?于是他又接着说:“食用鱼和观赏鱼都要,那边的餐馆里点鱼的客人多。” “是啦是啦,我们这边的人都喜欢吃鱼也喜欢养观赏鱼。走吧,我先带你们先看看我的观赏鱼。” 男人带着苟明俊二人边走边指着路过的鱼塘说:“你们是不是有人介绍来的呀,为什么知道我的鱼最多?这边这一片全都是我的。我告诉你们,最迟在明年开春,这右鱼塘坝一半鱼塘都是我的。”男人带他们来到一片地面修得特别规范漂亮的鱼塘前说:“你们看看,这是观赏鱼,现在有孔雀鱼、斑马鱼和月光鱼,还有另外两个品种我还在试养,要知道我自己都没有成功的事情我不会去让别人做的。” 然后男人又带他们去看食用鱼鱼苗,有鲫鱼、多宝鱼、黄花鱼等六、七个品种。 看了鱼苗,这男人说这个季节基本上都是今天看的这几种鱼产仔,养这几种鱼不麻烦,这几种鱼适应环境能力强。 一直没有说一句话的许凡兵突然问:“老板你一年要赚不少钱吧?” 男人“嘿嘿”一笑:“也没多少,比打工当然要强很多啦。” 许凡兵又接着问:“我看你们这鱼塘坝咋个尽是男人在干活,没几个女人,女人们不来给老板们帮手啊?” 苟明俊狠狠瞪了许凡兵一眼,意思是你这样问容易让他产生怀疑。还好,男人非但没有怀疑,反而笑呵呵地说:“我们这里老婆是在家里的啊 ,生娃做饭的。我老婆今天要跟我来我说太阳大不让她来啦,你说哪一个女人家怀着个小娃娃来这里做什么呢?嘿嘿。” “你老婆怀……”许凡兵话没说完,又被苟明俊狠狠瞪了一眼大声打断他的话说道:“是的是的,这边都兴男主外女主内。” 许凡兵的心里就像有虫子在乱爬似的难受。他听这男人说老婆怀上孩子了,那不就是妹妹已经在苦海里越陷越深了嘛。 为不让这男人看出任何破绽,苟明俊不停地同他说些养鱼的事。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苟明俊才对这男人说我们今天是先来了解一下情况摸摸行情,等回去把鱼塘打造好了再来具体落实鱼苗的事,到时候还要请老板过去指导指导。 那男人说不客气不客气,需要鱼苗随时来就是,到时候我当然要去你们那边跟你说一些要注意的方面啦。 苟明俊一再说了些客气话,告辞那男人,带着许凡兵走了。 许凡兵垂头丧气地跟在苟明俊后面往鱼塘外面走。 苟明俊当然明白许凡兵的难过,长叹一声:“冉永秀那几个挨千刀的畜牲,妹妹被他们几个害惨了。我两兄弟非把这个仇报了不可!” 许凡兵也咬牙切齿的骂着冉永秀几个人。 苟明俊见许凡兵的怒火越烧越旺,就更是火上浇油,用各种话语刺激许凡兵,目的不过是要许凡兵和他一起收拾冉永秀几个。 两人满身是汗精疲力尽走出鱼塘坝又回到通往鱼塘坝这条只能通过一辆卡车的支路。突然间,许凡兵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百米的地方,在公路转到这条通往鱼塘的支路的转角处,那个身影在亮晃晃的阳光下越来越清晰,多像是妹妹啊,左手提着一个袋子,右手撑着遮阳伞,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步态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 许凡兵伸出手掌遮住刺眼的阳光,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除了看上去身材稍微胖了点,步伐稍微小了点,这不是妹妹是谁呢?没错,就是妹妹! 这时苟明俊也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这个女人,他看着许凡兵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因为他有好几年没看见过许凡兵妹妹了,只能问许凡兵:“莫非来的那个是咱妹妹?” 许凡兵哪里顾得上回答他,急匆匆地迎上去,这时这个迎面走来的女人也认出了许凡兵,也加快了脚步,嘴里情不自禁的喊出来:“哥,哥!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妹妹把手里的伞和布袋丢在地上,两兄妹都搂着对方的双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苟明俊急忙迎上来,警觉地看看四周:“找到妹妹就好了!找到就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去那边。”苟明俊指指离支路不过二十来米的几棵大树,说着,拿起许凡兵妹妹扔在地上的布袋子和遮阳伞领头往树下走去。 第14章 被拐卖的妹妹不愿回家 苟明俊和许凡兵兄妹站在树荫下,许凡兵在和妹妹激动地说着久别重逢的话语,大抵也就是如何思念和担心之类。许凡兵还对妹妹说爸爸也一起来的,在村街上的旅馆等我们。许凡兵在和妹妹说话的时候,不时用惊讶的眼神看看妹妹已经开始隆起的肚子,妹妹早已看出哥哥的疑惑与惊讶,羞涩却有些幸福地说:“我已经怀上宝宝一百多天了。” “是哪个把你卖到这里来的?老子一定要找他算账。”许凡兵咬牙切齿地说。 “是不是以前在镇中心小学煮饭的冉永秀?”苟明俊问道。 许凡兵妹妹点点头:“是她又怎样,苟哥,都过去的事了,不要再说了。好多年没有看见苟哥了,谢谢你和我哥哥一起来找我。” “冉永秀把你害惨了,怎么可能就不说了,这事绝对不可能就这样过去的!”许凡兵情绪还是比较激动。 苟明俊说:“见到妹妹就好了,我们现在是考虑怎么带妹妹回家的事。” 苟明俊说顺着大马路一直走几公里,那边是另外一个村,那个村的人不管这个村的事,到了那个村我们再坐班车去县里,然后坐两天火车就回家了。 苟明俊还说你两兄妹在这里找个荫凉又不被人发现的地方等我,我去把叔叔接过来,然后我们就走。 苟明俊说着,就往村的小街方向走去。 待苟明俊走后,妹妹说:“哥你已看到了,我都怀起他的孩子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说过去的事有意思吗?”妹妹看着哥哥继续说道:“再说他对我也还好,只是开始的时候把我绑在屋里连门都不让我出,自从怀了孩子后,见我慢慢的安心了不闹了,他也没为难过我,只是不让我跟你们联系,担心你们领那边的公安来。但是他说等明年开春生了孩子,就陪我回家看你们。” 许凡兵听妹妹说着话,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那种难受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用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做出痛苦而无可奈何的神情。妹妹接着说道:“他都准备好了和我回家给爸妈的钱,二万八千八,说算是给爸妈的彩礼钱,还有给小侄儿的红包一千二,这三万块钱都放在我这里哩。” 许凡兵问:“意思他有钱你就跟他连家也不想回了?连爸妈的死活也不管了?你知道这半年多爸妈是咋个过的吗?唉……” 妹妹说:“哥你话不能这么说,你妹妹是只认钱不认父母的人吗?我只是觉得都这样了,还有必要把事情搞复杂,搞得大家都难堪吗?” 许凡兵盯着妹妹说:“要不我们在外面把这孩子打掉,然后才回家。” 他妹妹当然没有答应他的想法,两兄妹还在各执一词说着话的时候,苟明俊领着许凡兵爸爸来了。 一见女儿的面,许凡兵爸抬手就给女儿一巴掌:“你把我和你妈急疯了急死了,你还跑这里来孩子都给人怀上了。”随即他又捧起女儿的脸心疼地说:“其实你从那栋房子出门的时候我在那家旅馆楼上看见你的,但是你哥他们过来的时候说好的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说不要动,女儿啦你不晓得那种滋味。女儿啦你受苦了,那个挨千刀的冉永秀,本街本坊的做这样的缺德事啊。也怪我当时不该让你出来打工啊。”接着,他突然急迫地叫快走,说回去了一家人团聚了就好了。 许凡兵看着妹妹说:“你不是说你那里有钱吗,要不要回去把钱拿出来?你要不要回去带两件衣服?回去后还能不能再出来?” 妹妹双手拉着爸爸的手说:“爸,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不可能跟你们回去了,刚才该说的我已经都跟哥哥说了。既然你和哥哥都来了,不如我就带你们去见他吧。” 许凡兵爸看着许凡兵:“说啦,你妹妹跟你说了些啥?” 许凡兵将妹妹刚才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十的给爸爸复述了一遍。 然后几人就为妹妹跟不跟着回老家的事开始争论,当然意见对立最大的是许凡兵爸和妹妹,妹妹坚持不愿跟他们回去,而爸爸坚持要她回去。 许凡兵内心的想法是既然妹妹的这个男人有钱,对妹妹也还好,更重要的是妹妹已经怀上孩子了而且妹妹本人也不愿回去。那不如就让妹妹在这边安家,到时候自己还可能沾上什么光,但他嘴里却跟他爸说的是一样的话:要妹妹跟着他们回去。 苟明俊呢,他就更不希望许凡兵妹妹回去,因为许凡兵妹妹回去后,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久而久之就会淡忘这事,就会淡忘对冉永秀他们几个人的仇恨,他希望许凡兵一家因为长期承受亲人的分离、承受女儿被人拐卖的屈辱和伤心而对冉永秀那几个人怀恨在心,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让许凡兵帮他报复冉永秀他们几个的目的。于是他在许家父女俩因争执无果而都没再说话的时候说:“我们这回的确是费了好大周折来找妹妹,一门心思想把妹妹接回去。现在妹妹找到了,但是妹妹现在的情况和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妹妹过得很好,她在这里的日子并不是我们想像那样难过,而且她自己都愿意留下来在这里生活了。我们也不说妹妹是跟我们回去还是不跟我们回去,我们就依她说的,来都来了,不如去跟她那个男人见一面再说,叔和兄弟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许凡兵父子听了苟明俊一番话,两父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都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 还是许凡兵打破僵局:“其实可能那男人我和苟哥已经见过了。”他看着妹妹问:“他是不是在这里养鱼的,是不是个子不高比较墩实,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穿的花格子短袖衬衫?” 妹妹惊讶地点点头。 其实许凡兵说见过这个男人的话外音是:已经见过一面了,再见一面又何妨? 许凡兵妹妹说道:“我这是给他送饭去,他出门时自己带了点吃的来,那点东西不够他一天吃的,所以我又给他送来了。” 妹妹说着,好像是大家已经意见一致要去与那男人见面似的,拿起地上的布袋子和遮阳伞,竟只顾自往鱼塘那边走,而许凡兵爸、许凡兵和苟明俊竟也跟着她一起往鱼塘走去。只是许凡兵爸似有不甘,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第1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许凡兵妹妹带着几人去见她的男人,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只有许凡兵爸一路不停骂骂咧咧,基本上都是骂冉永秀那几个人。不一会到了那男人跟前,许凡兵爸还没等女儿开口说话,冲上去就朝惊讶万分的男人一巴掌扇在脸上:“你这狗日的杂毛。” 苟明俊一把抱住他:“叔你要冷静,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那男人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一句话,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许凡兵妹妹。许凡兵妹妹走到男人面前把布袋子递过去:“他是我爸,你就让他出出气嘛,你先吃饭嘛。” 那男人接过布袋,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老爸啊,我不知道老人家来,不然的话我去接站。” 许凡兵爸还在气头上:“哪个是你老爸?老子不认得你。” 男人并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看着苟明俊和许凡兵:“你们两位就是之前来看鱼苗的,这是怎么回事?” 许凡兵妹妹说:“你也真的是笨得可以,这是我哥,这是我哥的朋友苟哥,老家一个镇上的。” 男人对许凡兵和苟明俊很别扭地笑笑:“哦哦,我知道了知道了,都是一家人,欢迎欢迎!”男人又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你们不是从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来,是从老家来的?” 许凡兵妹妹说:“这还用问吗?你快吃饭吧,我陪老爸他们先说说话。” 男人说:“我一个人吃饭,老爸他们看着我吃这样多不好,我还是不吃吧,一会带老爸他们去家里好好做几个菜喝喝酒。” 许凡兵妹妹说:“叫你吃你就吃,说那么多干嘛,一会的事一会再说,我知道安排。” 男人点点头,然后看着许凡兵们:“就不好意思啦,我先吃一点,一会去家里再陪你们喝酒。” 许凡兵妹妹招呼爸爸和哥哥三人进到鱼塘旁边的工棚:“这里阴凉,等他吃点东西把鱼塘的事安排好了我们回家去。” 许凡兵爸赌气道:“我不去,还‘回家去’,这就是你家了,你就认他和你是一家了,我和你妈那里就不是你家了?” “爸,你就不生气了嘛,你和妈屎一把尿一把把我养大,还不是希望我日子过得好嘛,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嘛,我和他结婚证都领了这还不是我的家啊?!”许凡兵妹妹陪着笑脸开导她爸。 男人急于要带他们去家里套近乎,当然也是饿了,几大口吃了饭,给远近几个鱼塘的工人都作了交待,然后笑嘻嘻的叫许凡兵妹妹带着大家一起去家里。 到了家里,男人打开空调,从冰箱里拿出饮料给许凡兵们。 坐在宽大亮堂的客厅里,看着一屋的电器,吹着凉爽的空调,喝着透心凉的饮料,许凡兵爸的脸上少了许多不愉快。 不一会男人把许凡兵妹妹叫进一个房间,待男人出来后许凡兵妹妹又把爸爸叫进去,两父女在里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许凡兵爸像是在拒绝什么,一直摆着手出来,坐回沙发上,那男人急忙又敬上一支烟,毕恭毕敬给他点上。许凡兵妹妹跟出来手里拿着几沓五十面值和一百面值的钞票说道:“这是他的一点意思,爸你收下嘛。” 许凡兵爸说道:“管它是彩礼也好见面礼也好,我都不收。说不收就不收,你们有孝心有诚心, 就回家去亲手交给你妈,如果你妈收就收,她不收我还是不收。” 许凡兵爸虽是拒绝了这笔钱,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是软和了下来,而且这这番话明显是接受了女儿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的事实。 在女儿女婿的诚心挽留下,许凡兵爸三人安安心心在女儿家住了下来。 女儿带他们去县城买衣服,带他们去各个好玩好吃的地方吃喝玩乐。 许凡兵心想要是日子都像这样天天有吃有喝有玩多好! 苟明俊明显感觉到许凡兵已经把冉永秀几人卖自己妹妹的仇恨给忘了。 一天吃过下午饭太阳落山时,二人去马路散步,苟明俊直接问许凡兵:“看见妹妹在这边过得这样好,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冉永秀他们几个?” 其实苟明俊这话一点没错,许凡兵确实已经不再认为冉永秀是他家仇人了,她伙同别人把妹妹骗出来卖了这是仇恨不假,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妹妹不仅没有被推进火坑,反而因祸得福找了个既有钱对她也很好的男人。 苟明俊当然明白许凡兵为什么不再愤恨冉永秀他们几个的原因,于是接着说:“如果妹妹是被卖给了一个又穷又凶又老又丑的男人呢?或者说如果妹妹一直不从而被别人折磨、打骂甚至杀害了呢?这样的事你没见过也该听说过。” 见许凡兵沉默不语,苟明俊接着说道:“兄弟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想想没有妹妹下落、没有见到妹妹的时候家里急成什么样了。”这后面句话很明显是提醒许凡兵不要忘了是他让他们知道妹妹下落、是他帮他们找到了妹妹。 许凡兵本想和苟明俊说现在妹妹过得好好的,至于妹妹是什么情况下来到这里的就不重要了。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说这样的话就太不地道太不讲信用了。正是因为答应了苟明俊一起对付冉永秀他们几个苟明俊才带他们两父子来找到妹妹的,言而无信的话他说不出来,过河拆桥的事他更做不出来。于是他语气坚定的说:“哪里可能忘记仇人,老同学你相信我许凡兵,答应和你一起做的事绝不食言!” 苟明俊笑着满意地点点头:“兄弟,我们两个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许凡兵问道:“”我想知道你是想怎样去收拾他们,特别是冉永秀这个臭婆娘。” 苟明俊狡黠地笑笑:“让她来这边过好日子。” 许凡兵疑惑的眼神看着苟明俊。 “我们把她卖到这边来,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哼!”苟明俊冷漠的眼光看向远处。 许凡兵略略想了一下:“嗯,好主意!不过她都三十多的女人,能卖几个钱嘛。” “老子起码卖个七、八千,运气好就是万把块。你说,把她卖给五、六十岁的老男人要得不?”苟明俊的神态不仅是胸有成竹的,也是阴险凶恶的。 “高!实在高!让这个恶毒婆娘难受大半辈子,让她也尝尝被人卖的滋味。”其实许凡兵最关心的是冉永秀能卖多少钱,这样他就大概知道自己能分多少钱。 第16章 在睡她的同时预谋把她卖了 惬意舒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仿佛眨眼间三人就在许凡兵妹妹家呆了一个星期,许凡兵爸其实一直惦记家里着急想回去,但拗不过女儿女婿的一再挽留,女儿甚至说叫他不要回去了,把妈接过来就是,这么大房子就她两夫妻,男人出去做事了她一个人在家没个说话的,再说孩子生下来她没经验带,虽然孩子的奶奶会来帮她带,但如果多个外婆一起带不是更好。 许凡兵爸当然不会留下来,这样他面子上过不去,在他看来,只有一种情况下岳父岳母才跟女婿生活在一起,那就是招上门女婿,除此之外,如果岳父岳母跟女婿生活在一起那是件丢人的事,说明岳父岳母家没有儿子或儿子没出息。但他之所以在这里能呆上一个星期,目的就是观察一下女儿在这里到底过得怎样,这个不认也得认的女婿到底是个什么人,到底对女儿好不好。当然观察的结论都是让他满意的。 天下父母不都一样吗,只要儿女成人后日子过得好,自己不受苦更不拖累父母,那么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满意了。 自从他们逐渐接受女儿安于现在的生活而不愿跟他们回去的现实后;自从他们逐渐接受这个当初花八千块钱买女儿的男人后。这个男人完全放下了一直以来的担忧,他一开始是担忧买来的这个漂亮女孩子会趁他不注意跑掉,于是他狠心将她绑起来锁在家里,一个月后她终于服软成了他的女人后他又担心女人的家里知道她在这里会带公安来把她接走。所以他一直不让女人与家里联系,打算等生了孩子后再跟女人一起去拜见岳父母,到那样的时候,木已成舟,他相信女人的家里一定不会再有任何怨恨和愤怒,即便有,也无济于事。 可是这男人没想到这一天比他想象的来得早 ,而且不需要他的精心安排和筹划就自己来到了。他充满欣喜和自豪,他感觉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也越来越相信这个女人是一个旺夫的女人,一定会让他越来越顺遂越来越赚钱。 在岳父大人和内弟来的第三天就是当许凡兵端起酒杯喊他一声“妹夫”的时候,在岳父大人端起酒杯说一声“来,我们俩老小喝一杯”的时候,他就很贴心地叫女人赶紧给家里的妈妈写信回去,而且信里夹了两张她带爸爸和哥哥出去游玩时的合影,当然,随信寄回家的,还有那早就准备好的二万八千八百块钱。 就这样了,日子就按它自然的轨迹去发生发展吧,人们对于命运的奥秘和变数本来就无力去提前揭晓也无力把控,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在这些天里,苟明俊和许凡兵一直在悄悄谋划如何把冉永秀哄到这里来卖个好价钱的事。 其实苟明俊在这里早就找到了买主,还是在前两次和冉永秀、王秀波、朱建河来“出货”的时候,他就私下结识了这里的一个年近六十的鳏寡汉,这个人托他给找一个。苟明俊一直没有找到这样一个女人,但当他从又骚又傻的冉永秀那里得知冉永秀他们几个居然几次三番在他的分成里刮油甚至背着他“做业务”后,他把目标锁定了冉永秀,他要从冉永秀身上赚回被他们刮的油,更重要的是他要出这口恶气,别人背叛他还稍微好想一点,但是冉永秀这个和他时常同床共枕的老女人也背判他,他就难以咽下这口恶气。但他需要一个帮手,而且需要一个新的合伙人,他要和冉永秀、朱建河、王秀波他们三个人分道扬镳并且要报复他们。而许凡兵是最好的人选,因为如果许凡兵知道妹妹是冉永秀主谋卖的,那他就会恨死冉永秀,同时许凡兵肯定也想赚钱。他在许凡兵面前故意大手大脚的花钱,就是想让许凡兵明白跟他一起“做业务”是可以发财的,而且他们三人这次出来,一路的费用几乎都是苟明俊在出,这不光是让许凡兵知道他有钱,而且还让许凡兵欠他人情,以便于拿捏许凡兵。 在许凡兵妹妹家逗留玩耍的这些天,苟明俊已经带着许凡兵去过这个鳏寡老汉家里,就在前面那个村。 这次去的目的,一是看看这个年近六十的男人还是不是一个人生活,还要不要苟明俊帮他找女人,其二是让许凡兵知道确有其事,好让他立即参与进来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在这个老汉家里,三人笑呵呵地把这事谈妥了,甚至商量好了把冉永秀领进老汉家里后如何操作的细节。苟明俊还从腰包里掏了张冉永秀的全身照片给那老汉。老汉看了照片更是喜欢得不行,说他随时在家等他们带女人来。苟明俊说:“八千块钱,一个月内把这女人给你带来。一言为定!” 老汉说:“一言为定!只要把女人带到我屋头来帮我捆住她就给钱。” 在许凡兵妹妹和妹夫的一再挽留下,又多玩了几天,许凡兵爸态度坚决必须要回去。甚至说他一个人也要回去,他想回到那个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镇上去,回到老伴和孙儿的身边去。苟明俊和许凡兵心里也想着要赶紧回去把冉永秀哄过来卖钱,当然也巴不得早点回去。 在离开许凡兵妹妹家的那天,许凡兵妹妹依依不舍泪流满面,从小背包里掏出一沓钞票递过来:“爸,这是三千块钱,你们拿去做路费。” 许凡兵爸推辞不下,接过来递给苟明俊:“来的路上是你在用钱,我本来说回去再算给你,既然女儿一定要给钱,这钱你就拿着,回去的路上也由你来开销。” 苟明俊很坚决的推辞不收,许凡兵一把接过钱:“你们都怕带钱在身上招贼是不是,我不怕,回去的路上我来开销就是。” 在许凡兵妹妹家这十几天,苟明俊和许凡兵已经商量好了回去后如何把冉永秀哄来卖给邻村那个鳏寡老汉的全部细节,只待回去落实。 去时许凡兵父子心里充满焦虑和迷茫,回来时心里轻松多了。不管怎么说,女儿还活着,而且还活得比想象的好很多。许凡兵就不仅是心里轻松,简直就是欣喜了,不仅找到了日子过得富足的妹妹,也许以后有什么难处还可以找妹妹帮衬,而且接下来苟明俊立马就要带他赚大钱,这个事不仅赚钱,而且想起来都很刺激。 照样是经过两、三天的辗转,许凡兵们终于回到了富安镇。 回到家里,许凡兵当然会将见到妹妹的各种情形绘声绘色的说个一清二楚。当然在他们回来的前几天家里已经收到了妹妹写来的信和汇来的钱,许凡兵妈妈在忙着做饭,只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事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怎样。就当女儿嫁出去了吧,她在那边过得好,男的对她好就万事大吉了。” 许凡兵媳妇也说:“就是,妹妹早迟都得嫁出去,不愁吃不愁穿又不差钱,爸爸妈妈你们也可以放心了,为这事这半把年把你们两个老人也愁够了。” 许凡兵爸说这回多亏明俊,不然我们不晓得要哪年哪月才有女儿的消息。跑这十几天我们都辛苦了,今天叔叔好好陪你喝两杯。 其实苟明俊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死心塌地的帮他家,许凡兵爸并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女儿这一波才平,儿子那一波却在暗流涌动。 苟明俊在富安家里陪父母待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了钢城,他要去先找到冉永秀做好铺垫,然后和许凡兵一起将冉永秀卖出去。 许凡兵这边叫媳妇去派出所把妹妹失踪的案子撤了。然后从自家小店拿了两瓶好酒,再去烟叶站找站长续假,理由还是去找妹妹,说是因为这次去找妹妹途中爸爸身体不好先送爸爸回来调养,自己再出去继续寻找妹妹的下落。烟叶站正处于闲散季节,反正多一个少一个上班都无所谓,于是站长看在两瓶好酒的份上爽爽快快批了他一个月事假。当然,这一出去也不知道要十天还是半月才回来,他就对媳妇说是站里派到地区烟草公司学习半个月,媳妇没怀疑什么,因为许凡兵也的确被派去县里和地区都学习过,只是没有半个月这么长时间过。加之他也没在媳妇面前撒过谎,媳妇也不怀疑什么,只嘱咐他在外面学习多保重身体,还帮他收拾两套衣服放马桶包里。 许凡兵把一切安排妥当,心里想着马上就要做一件既能报仇又能赚大钱的事,真的是激情满怀。苟明俊去钢城的第三天上午,他也到了钢城,按事先约定的地点钢城宾馆找到了苟明俊。 “冉永秀那个傻逼婆娘上钩了。我说你今天下午来钢城,她安排下午一起吃饭。记住,千万不要让她看出来你知道是她卖了咱妹妹。”接着苟明俊把如何编故事说这段时间回富安碰见老同学许凡兵然后听许凡兵说妹妹在那边过得很好,前段时间写信叫家里人过去玩,于是许凡兵和他爸就去玩了十几天回来,许凡兵父子去看见他妹妹在那边确实过得很好,找的男人不光是有钱,而且对他们都很好,父子二人很高兴很满意。 “这傻逼婆娘听了我这番话就不再担心拐卖咱妹妹的案子会发了。让她直接放松警惕不怀疑我们。” 苟明俊见冉永秀相信他后,又接着跟冉永秀说许凡兵妹妹说她男人那边有两、三个亲戚托她在老家给他们介绍老婆,许凡兵妹妹就跟许凡兵说叫他回老家了解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愿意嫁到这边来的可以帮忙撮合撮合。然后他又是如何说服老同学许凡兵借这个机会发一笔小财的。并且跟许凡兵说了这个事情还要拉冉永秀参加才容易做成,等许凡兵答应了,他才来钢城把这个好事告诉冉永秀,三个人一起把这单业务做了。于是冉永秀就说约许凡兵来钢城商量好这单业务,然后三人一起去那边想法亲自会会要找老婆的那几个人。冉永秀一再跟苟明俊说千万不要让许凡兵知道是她卖了他妹妹,去了那边以后她也不要跟许凡兵妹妹会面。苟明俊当然是赌咒发誓说绝对不可能让许凡兵知道她卖他妹妹的事,去了那边也不会让她和许凡兵妹妹碰面。 苟明俊再三叮嘱许凡兵一定不要让冉永秀看出他知道是冉永秀卖了他妹妹。许凡兵说这个绝对能做到。 当天下午,三人在一家餐馆找了个安静的包间吃饱喝足也把去那边做业务的事商量定了。 第二天中午三人就在红胜地区上了火车。 第17章 人贩子把人贩子像捆猪一样扔在接货人床上 一路上无非是许凡兵看着冉永秀苟明俊二人打情骂俏如胶似漆,中途要住两晚两人也毫不避讳地住在一个房间。许凡兵见两人这么黏乎,苟明俊会不会舍不得把冉永秀卖了? 到了汇美的时候趁冉永秀上厕所许凡兵就直接问苟明俊:“你和冉永秀这么好,你不会舍不得把她卖给那个老汉吧?” 苟明俊拍拍许凡兵肩膀:“好?老子是看她人还长得漂亮不花钱不费力随叫随到,总比花钱找发廊妹放心点,外面的病太多了,尽量少去搞。兄弟你放心,我卖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苟明俊接着说:“我这样和她一路上高高兴兴的,她也不会怀疑我们。你说对不?” 许凡兵点点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当看见冉永秀开心的时候,许凡兵心里就骂着“看你这骚婆娘还能开心几个小时,到了那又老又丑的老汉手里不折磨死你这个骚母狗才怪。” 同样是三天两夜的路程,到了镇上,坐了辆因挤满了人而汗臭熏人的黑中巴车,摇摇晃晃到了鳏寡老汉住的那个村,三人在那条小街上下了车。冉永秀说又渴又饿,赶快找个餐馆吃饭,顺便洗把脸再说。苟明俊给许凡兵使个眼神,意思叫他去老汉家说人带来了,做好准备接货。许凡兵心领神会,对两人说:“你们先吃点东西,我去看看我妹夫那个亲戚在不在家。”说完径直朝那老汉家奔去。 冉永秀和苟明俊进到一家卖凉皮的小店,在苟明俊给店老板说要两碗凉皮的时候,冉永秀直接先去厕所解了个小手还洗了把脸。 二人坐在桌上吃凉皮,冉永秀问:“好像许兄弟妹妹家不是在这里吧?” 苟明俊早就想到冉永秀会有这样的疑问,于是答道:“我也不知道,还是听你说过在这边,具体哪里我怎么知道,你们做这单业务又没叫我。”苟明俊故意提起冉永秀们背着他做业务的事。 冉永秀说:“你是话里有话哦,过去的事还提它有意义吗?那我们今天来做这单业务不也没叫朱建河王秀波他们两个啊。” 苟明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是的是的,喝鸡血酒发誓也只是自欺欺人,一遇到利益上的事就各自顾各自,哪还讲什么情义。不说这些了,没意思。我们把这单业务做好就行了。” 冉永秀摸摸苟明俊的脸:“大家都顺其自然吧,不用太当真。”冉永秀夹一筷子凉皮喂进苟明俊嘴里:“许兄弟他去的这家也是他妹夫亲戚?” 苟明俊答道:“是的,他是去他妹夫的其中一个亲戚家,他们认识。另外两个亲戚要他妹妹带我们去。” 二人刚吃完凉皮,许凡兵就用手指刮着脸上的汗珠急匆匆走来:“我妹夫那个亲戚在家的,我们先去他家,和他谈好以后我们再去我妹妹家让妹妹带我们去找妹夫的另外两个亲戚。” 冉永秀听一会要去许凡兵妹妹家,立即说:“你妹妹家我就不去了,我累了一会要开个房间早点休息。你们去就可以了,我又不是不相信两位兄弟。” 苟明俊说:“这样也好,你累了一会你早点休息,我和凡兵去他妹妹家就行了。” 许凡兵见冉永秀一听他说要去妹妹家就紧张,就找借口说她累了要休息。许凡兵更是确信拐卖妹妹这事是她的主谋,恨不得把她剁成几块。 走出凉皮小店,横过马路去到街对面,再沿着公路边的树荫走,不过五分钟就到了这老汉家。冉永秀一见这老汉,心里想这样的男人好做生意,只要是个女人他都会出钱。而这鳏寡老汉一看见冉永秀,感觉比照片还好看,心里就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好好玩玩这女人。 这老汉满脸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冉永秀:“三位请坐请坐。”随手关了大门。 苟明俊和许凡兵相互递个眼神,许凡兵朝老汉用几根手指比了个数钱的动作,老汉从手边的一个柜子拿出一沓钱来递给许凡兵:“不会少一分钱的,八千。”苟明俊见钱已到手,突然大喝一声:“还不动手等什么?!” 冉永秀还没反应过来是啥情况,就被老汉正面抱住将她按倒在地,苟明俊扑上来帮忙按住冉永秀,老汉说绳子在冰箱顶上,许凡兵拿来绳子,三人将冉永秀反剪双手捆住又把双手缠在身上连脚也捆起来,捆得像头要抬去杀坊的猪一样,然后按老汉的意思抬进他卧室扔在床上。 冉永秀痛苦挣扎的声音撕心裂肺,大概几公里以外都能听到,但是就连邻居也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可能是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听到这样的喊叫声,整条小街上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来一个。 许凡兵拿着那一沓卖冉永秀的钱在她眼前晃了晃:“死母狗你看到了,八千块钱,你卖老子妹妹也是这个数吧。” 苟明俊对这个昨晚还在和自己缠绵不休的女人冷冷地说:“不要怪我,是你们先对我不仗义。你这里安顿好了,朱建河王秀波两个必须卖到马来西亚去,还有,你还是老实点,不要动歪脑筋,如果你哪天去报官了,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也藏不住,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抵。” 冉永秀愤怒而凶狠地盯着苟明俊:“你这个小杂毛,没想到你给老娘来这一手。” 苟明俊冷笑一声:“老子也没有想到你会给老子来那一手啊。” 那老汉凑近冉永秀嬉皮笑脸的说:“我年纪是大点,但是我很会疼人的,你跟我过日子也不缺什么,你看我家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冉永秀像是憋足最后一点力气“噗”地一泡口水吐到那老汉脸上:“你这个老杂种想都不要想,老娘不会便宜你的!” 苟明俊和许凡兵二人走出老汉家来到街上等车。 冉永秀杀猪一样的喊叫和挣扎声从屋里炸出来,然后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散。 等了几分钟就来了一辆黑中巴车,二人急忙上车。 上了车许凡兵才感觉整个人像酒醉似的心跳头晕,而且这心脏也实在跳得太猛了,是刺激还是后怕?好像都有。总之做这样的事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也是头一回。 第18章 几天赚的钱相当于八年工资 两人离开卖冉永秀的那个村后,并没有急着回富安,连前江省都没回去。而是直接去了晋福省会城市汇美。这是苟明俊的主意,他说既然出来了,业务也做得顺利,钱也赚了,不如在汇美放松两天再回去。 苟明俊在说这话的时候露出只有男人才心领神会的表情。许凡兵除了最近去找妹妹和带冉永秀出来卖给那鳏寡老汉算是出过远门了,之前最远的地方就只去过红胜。听苟明俊说在汇美放松两天而且还是用那种表情说的。许凡兵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反正给烟叶站站长请的是一个月假,而且家里也跟媳妇说了是学习半个月,这不是才出来几天嘛,放松就放松呗。不光有时间,还不差钱。 “明俊,还是先找个宾馆开个房间把包放好吧,这么多钱背在身上逛来逛去的不踏实。”许凡兵一路上就把肩上的马桶包看得死死的,因为那里面藏着卖冉永秀得来的八千块钱,他担心被掱了被抢了或是不小心弄丢了。 在烟叶站收烟的季节他见过站里从储蓄所取回来的一万块钱,但那是公款,是要付给来交售烤烟的烟农们的。他在那儿过秤,看着会计和出纳在旁边一个计账一个付钱。那一沓沓大小面值的钞票,让他老是假想要是自己哪一天有那么多钱就好了。 可是没想到才几天时间,自己一下就能赚这么多钱,这马桶包里的八千块钱,有一半得是自己的啊,就算这单业务苟明俊出力多些,那起码得“四六开”或是“三七开”吧?他按最低的“三七开”算了一下,他也能分二千四百块钱,二千四,是自己在烟叶站两年多的工资啊,一次赚二千四,那二次、三次呢?八次、十次呢?要不了多久,烟叶站看到的那万把块钱就是小钱了。 苟明俊说:“那好,我们先去开好房。不过我们还要再往前面走十来分钟,那边吃住玩啥都有。走走也顺便看看汇美嘛,这么漂亮个城市。” 许凡兵当然得听苟明俊的,因为在汇美这个大城市,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傻乎乎的到处张望,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不一会来到一栋高大气派的楼房门口,苟明俊领着他往里走,他见进进出出的男人都是气宇轩昂的,而女人们都是高雅漂亮的。他急忙问苟明俊:“我们进这里去?” 苟明俊说:“对啊,进去住宾馆,我来汇美基本上都是住这家宾馆。” 他们俩本来已经进了大门,可是苟明俊居然说他俩今晚就住这里,许凡兵急忙说:“你等我一下。”转身走出大门,走到人行道上回过头扬起脖子看到了楼顶上的几个大字,把它们记住了又才跑进来:“我只是出去看一下这栋楼叫啥子,记住名字了以后好和人吹牛。” 苟明俊被逗得“哈哈”大笑:“兄弟,像这样的地方以后我们会经常来的,不稀奇不稀奇的。” 说着说着进到了大厅深处,许凡兵跟着苟明俊来到一个长长的柜台前,里面的工作人员背后的墙上挂了一排钟,可是每个钟都不是同样的时间,许凡兵又好奇了,还好,突然想起在哪部电影上看到过这样的布置,这是高档宾馆才有的告知客人各国时间的钟。 许凡兵听见苟明俊在给前台服务员说开两个房间,许凡兵说就开一个就开一个,我们两兄弟好聊天,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还浪费钱。 服务员停住手里的笔问:“两位贵宾,请问你们是决定开一间房还是两间房呢?” “两间大床房!”苟明俊坚决地回答。 客房要坐电梯上去,这也是许凡兵没有享受过的,按他的说法“嚯嚯嚯”一分钟不到就上了十几楼,他本想在电梯里问苟明俊为啥子一定要开两间房都没来得及问就到了。下了电梯,他指着马桶包问苟明俊:“我们是不是要先把这个事情解决了?” 苟明俊点点头:“好,我们先去你房间。” 进到许凡兵房间,苟明俊教他把空调打开 ,然后两人先后上了洗手间,苟明俊递给他一支烟:“怎么样,出来这趟还是满意吧?” “满意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满意得很。” “把钱拿出来嘛,你一天就担心它飞了是不是,哈哈!” 许凡兵把钱拿出来放在摆电视机的桌上:“我们把它分了各人放在各人身上就算一个人的飞了还有个人的没有飞嘛。” 苟明俊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和你一起就是开心。”苟明俊指着钱说:“兄弟你把它分了。分多分少都由你定。” 许凡兵伸了伸手想去拿钱,但还是把手缩回来:“苟哥你分,你分,哪里可能由我来分这个钱嘛。” 苟明俊又问:“那你说我们应该如何来分这笔钱?没关系,兄弟你说,大胆说,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许凡兵不知道怎么说,犹犹豫豫一阵才说道:“我不懂,你懂,还是你说!” 苟明俊说道:“你确实不懂,好,那我就说,行有行规,做我们这一行,分挑货、走货和出货三大重要环节,挑货就是找到要卖的人,走货就是把要卖的人送到买货人指定的地点,出货就是把要卖的人交到买货人手里把钱收回来。货,分黄货、白货、黑货、生货、熟货……,黄货就是未婚少女,白货是年轻单身女人,黑货是成年男人,生货是才找到的人,熟货是已经被收拾听话的人……” 许凡兵听得很是兴奋刺激:“苟哥你说慢点,我拿笔记下来。”说着就去马桶包里找笔。 苟明俊严肃地说:“不要拿笔记,要拿心记。任何文字都可能成为证据懂吗?” 许凡兵连连点头说对对对,不能留下证据。 苟明俊继续说道:“挑货、走货和出货的人在每单业务中作用最大责任和风险也最大,所以分的钱也最多,如果是三个人合起做一单业务,三个人各负责一个环节的话,基本上都是‘三三三’分账,还有一成大概就是用在业务的开销上。这回做冉永秀这单业务,挑货和出货都是我,你主要和我一起负责了走货和打配合,像这种情况我们一般是按二八开分成,我占八你占二,但是因为是以你妹妹托你在我们老家那边给你妹夫的亲戚找老婆这个由头才让冉永秀轻易就相信了我们,还有到了那边以后我负责稳住冉永秀你先去接货人那里踩点,所以也可以多分你一成变成三七开。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呢?” 许凡兵点点头,觉得苟明俊太值得佩服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从事一个神秘而又充满挑战和刺激的事业了,最重要的是这个事业能大把赚钱能潇潇洒洒的生活。 他拿起桌上的钱递给苟明俊:“苟哥按你说的分吧,不管二八开还是三七开,我觉得跟苟哥一起做事不光是能赚大钱,还能学到很多东西。以后我都听你的。” 苟明俊接过钱“唰唰唰”飞快地数了四千递给许凡兵:“兄弟,这次我们五五开,还有,这单业务走货一路全是我开的钱,将近四百块,这回也不要你摊账了。但我得把话给你说明白。” 许凡兵说那不行,本来你就多分给我这么多,走货的开支哪里能让你一个人出。我们还是摊账,我这里拿两百出来。 苟明俊说不要再说这个事了。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下楼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许凡兵分了这么多钱,四千块,差不多是在烟叶站上八年班的工资。他高兴得不得了,当然,他也对苟明俊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第19章 什么蒙住了你的双眼 苟明俊离开许凡兵房间时说:“我也回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叫你,一会下楼把钱带下去寄存在前台,身上最多留五百。” 许凡兵“嗯嗯”答应着,关上门,把身上的二百多块钱摸出来和着刚分的四千块钱又数了一遍,高兴得握紧拳头“啊啊”叫了两声。然后愉快地扭动着身体进洗手间洗澡。 许凡兵洗了澡苟明俊还没来叫他,又拿起钱来反复的数反复看,越数越兴奋越看越喜爱。他想等回去以后给全家每人买套新衣服,再给媳妇买颗金戒指,还是结婚的时候花两百多块钱给媳妇买过一颗金戒指,那是父母给的钱,这回要用自己赚的钱给她买颗,花个六、七百块钱给她买颗大的,然后再交五百块钱给她,这样算下来自己还有两千多块钱,开个存折把它存起,等存够了就把还是爸爸的爷爷传下来的这房子拆了盖一栋小洋楼,可能要不了几年,我许凡兵也该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了。他还在美滋滋地遐想自己未来的时候 ,苟明俊敲响了房门,他把数过无数次的钱一边裤袋塞了一沓跟苟明俊坐电梯来到了宾馆前台办理现金寄存手续。他从四千块钱里取了两百出来加上身上原来就有的一共四百多块钱带在身上,寄存了三千八百块,苟明俊寄存了三千。 二人离开前台走过大厅时,许凡兵比进来的时候多了好多自信,步伐也就迈得有力,而且微微昂起头,眼神也不再是漂移好奇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经常出入高档场合的有实力有底气的人。 出了大门,两分钟就走到了大街的人行道上,看着车流如织的大街,看着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许凡兵想到自己以后经常都会置身在这样繁华的大城市,不是像上次和爸爸出门寻找妹妹那样囊中羞涩、忧愁迷茫,而是以一个干大事的有钱人的身份出现在芸芸众生中,那是何等自豪何等荣耀。 苟明俊拍拍许凡兵的肩伸手往左边指了指:“上天桥。”许凡兵跟着苟明俊走上天桥,许凡兵靠近天桥边往下一看,有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面朝脚下的车流不息挺了挺胸膛。 苟明俊打趣道:“是不是有点找到感觉了?” 许凡兵毫不隐讳地答:“嗯!这人啦,身上有了钱精神都要好得多。” “对,这就叫底气。以后你会越来越有底气的。”苟明俊自信地笑笑接着说:“你信不信,最多两、三年我们一样可以像这些大老板一样买个轿车开,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一部轿车也就三、四十万,如果找到路子买得到水货,几万块钱就可以搞定。” “水货是哪样货?”许凡兵问。 “就是走私货。” “哦,水货就是走私货。看来跟苟哥出来做事还要多学点黑话。” “干我们这行是要会说江湖黑话,以后慢慢教你。”苟明俊用手指着一个气派的红门说:“我们去那里吃饭。” 苟明俊一看那门头就知道是高消费餐馆,就说:“就我们两兄弟随便找个地方吃点算了,没必要去那么好的餐馆。” 苟明俊拍拍许凡兵笑着说:“找钱来做什么?不就是让自己过得好点吗?!吃好喝好玩好。走吧兄弟!” 二人说话之间已走进餐厅,服务员问清就他们两位,迎到一卡座坐下,奉上一壶迎宾茶,递上菜单。苟明俊接过菜单指点着:“来个佛跳墙、来个武夷熏鹅、来个客家生鱼片,我看再来个汤吧,就这个半月沉江。好,够了。再来一瓶我们那边的酒吧。”除了苟明俊点的酒许凡兵知道是老家那边的品牌,但那些菜名,他是一个也没听说过。 二人喝着茶,许凡兵一直还没有弄明白两人今天为什么要开两间房,于是趁等上菜的时间又问苟明俊。 “开两间房是方便我们两兄弟各玩各的啊,不明白?”从苟明俊的那种笑容那种眼神,许凡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问道:“是不是玩女人?” “不错,玩女人,兄弟想不想玩?” “哪里去找女人?” “哈哈,你还担心找不到女人?多的是,任你挑。” 说着说着,菜就上齐了。苟明俊指着每个菜一一给许凡兵介绍。说这边的菜清淡,不像我们那边以辣味为主,但是这边的菜又鲜又香。接着二人开始边吃喝边聊天。 一瓶酒喝完,菜也吃得所剩无几,二人吃得直打饱嗝。苟明俊说晚点还要吃东西。 许凡兵疑惑地看着苟明俊。 苟明俊坏坏地笑着:“找女人啦。唱歌,喝酒,然后带回宾馆玩啦,出来放松不就是这些流程嘛,哈哈哈。” 许凡兵对苟明俊说的这些“流程”既充满好奇和期待,又充满愧疚和自责,因为这些“流程”显然都是对不起媳妇的所作所为。但是他知道自己抗拒不了这些“流程”。 走出餐厅,许凡兵对苟明俊说刚才你去付账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共消费三百一十八块钱,我应该出一百五十九块钱,我给你一百六十块钱。说着,许凡兵已从裤袋里摸出钱来。苟明俊“哈哈”一笑:“兄弟记住了我在宾馆给你说的业务中的开销平摊是不是?” 许凡兵答:“是是是,就是这个意思。” 苟明俊说:“我们两兄弟出来玩,我请客。还有我们等天黑了去卡拉ok唱歌也是我买单,包括今天宾馆开房这些你都不要管,都是我请兄弟的。” “那怎么好嘛,怎么能样样都是你苟哥花钱嘛,两兄弟出来玩,不能老是用你的钱啊。”许凡兵说。 苟明俊接着说:“但有一样消费你必须自己买单。” 许凡兵疑惑地看着苟明俊。 “玩小姐的钱你必须自己买单,这也是我们的规矩,如果玩小姐的单别人给你买了,你和给你买单的人都会沾晦气,影响业务,明白吗?” 许凡兵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回答道:“明白了,记住了!” 此时此刻的许凡兵对苟明俊不仅是佩服,而是臣服。这一刻,苟明俊在他心里再也不是几天前都还认为的不务正业的人,而是一个恩人、贵人、师傅、大哥。 苟明俊带着许凡兵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着浏览街景,他们在等待黑夜的来临。 第20章 左拥右抱如皇帝般快活 许凡兵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下扫射街上各种各样的美景或是稀奇事,那些雄伟壮观的楼房、那些高端大气的门头招牌,那些穿梭不停的车辆,那些穿红着绿的人流,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哪怕是一个推着流动摊档的邋遢小贩,他也会好奇地瞅上几眼。对于一个偏僻小镇的年轻人来说,没有见过的就是稀奇的,没有经历过的就会充满好奇。 不一会夜幕降临,初亮的华灯给这座城市笼罩上一层粉色的魅惑。 这城市仿佛一名高明的变脸大师,瞬间从白天的喧嚣中切换到了另一种迷人的模样。不仅没有了白天炽烈的阳光和闷热的空气,反而偶尔会扑面而来一阵凉风。 苟明俊带许凡兵拐进一条比主干道窄一点的支路,有几家一看就是苟明俊说的卡拉ok,每家门前都有穿着暴露的美女站成两排,只要一见男士经过就齐声热情招呼:“老板里边请!”那穿着,那声音,让许凡兵心痒痒的。开始许凡兵都会对这些美女点头招手回应,但他见苟明俊目不斜视只顾往前走,他也就学着苟明俊的神态,直视前方昂首阔步。他想,也可能只有这样的神态和步伐,才更像是个大老板。没走两分钟又拐进一条支路,路过两家一样是有美女在门口排成队招揽客人的卡拉ok,这次许凡兵完全把自己控制住了,不仅没有任何回应的动作,连眼睛的余光都没往美女们那边瞟。 来到一家卡拉ok门前,苟明俊回头看看许凡兵,意思是就这家,跟我进去。 门口迎宾的两排美女鞠躬齐呼:“欢迎老板光临!” 这一刻,许凡兵一下子想起电影里看过的将军阅兵的镜头,美女们一齐喊“欢迎老板光临”不等于就是士兵们对阅兵的将帅说那句“首长好”一样吗?!那首长不是都要回一句“将士们好”吗?!于是许凡兵郑重其事的向美女们挥手致意:“美女们好!” 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位比门口那两排美女还美的美女走到他二人面前热情而柔声问道:“请问老板你们是几位?” 苟明俊用左手大拇指指了指许凡兵:“就我们两位。给我们安排个楼上的包厢。” “好的,两位请!”这美女做了一个标准的引客动作,带他俩来到半截楼上的包厢里。许凡兵哪里知道这卡拉ok里面居然这么豪华这么漂亮,居然还分楼上楼下。他那次去红胜学习的时候,几个人约起去过一家卡拉ok,当时他还以为那就已经很高档很豪华很漂亮了,没有想到一进了这汇美的卡拉ok,那红胜的卡拉ok就像是一架牛车停在一部轿车旁边一样,直接没法比。 坐在二楼的包厢里可以毫无遮挡地看清大屏幕,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一楼一桌一桌的客人。 这时音箱里传来甜甜嗲嗲的报幕声:“接下来由xx先生为他的朋友xx先生送上一首流行歌曲《钞票》,祝xx先生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接着一个粗犷的男声在豪华气派的大厅唱起来: 是谁制造了钞票 你在世上称霸道 有人为你卖儿卖女 有人为你去坐牢 一张张钞票 一双双镣铐 钞票 人人对你离不了 钱哪 你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 此时苟明俊已经点好了酒水和小吃,摸出两百块钱来丢在美女捧着的托盘里:“叫几个美女来。”然后转头看着许凡兵问:“你喜欢丰满的还是苗条的?叫几个来陪我俩兄弟喝两杯。说,喜欢哪种?” 许凡兵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回答。他去红胜的卡拉ok唱歌可没有叫美女陪喝酒的环节。虽然前面苟明俊已经说了要找美女,但真正到这样的时候他还是怯场。 苟明俊笑着对美女说:“我好兄弟,只知道赚钱不知道玩的老板,第一次出来玩,不好意思说,你去多叫几个来,各种各样的都来几个吧。” 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或是内心对美女的渴盼,许凡兵故意说:“苟哥,这首歌好听哩,最近很流行,大街小巷都能听到。” 苟明俊说:“好听。一会你也点几首来唱,释放一下。” “我在红胜唱过卡拉ok,一块钱一首歌,这里是多少钱唱一首呢?”许凡兵傻乎乎的问。 苟明俊说:“不要管多少钱一首,唱高兴就是了。” 许凡兵连连点头:“苟哥说的对说的对。” 许凡兵突然想起苟明俊当着冉永秀说的一句话,于是问道:“苟哥,昨天你当着冉永秀的面说你要把王秀波和朱建河两个卖到马来西亚去?” 苟明俊答:“对,卖过去。” “男人也有人要买?”许凡兵完全想不通,不可能还有女人花钱买男人吧?到底是什么情况?许凡兵傻傻地看着苟明俊。 “就是当猪仔,下苦力。”苟明俊冷冷地说。 “哦——哦,当猪仔下苦力。”许凡兵听懂了苟明俊的意思,接着问道:“是不是我们回去就开始做他们的业务?”许凡兵觉得回去又做一单业务太刺激了,而且他更想到的是又要大赚一笔。 苟明俊端起酒杯伸到许凡兵面前:“是,回去就开始做这两个狗日的路子。来,喝一个。” 两人的高脚杯“当”地碰响,然后一饮而尽。 这时一排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小姐已经站在他们面前。苟明俊伸出一根指头划过这一排小姐:“兄弟看得起哪个直接挑。” 许凡兵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扫射小姐们,最后停在一个身材丰满的小姐身上,苟明俊立马叫那小姐过来挨着许凡兵坐下。可是许凡兵的目光又盯着一个身材苗条脸庞娇嫩的小姐身上,苟明俊也指指那小姐叫她过来挨着坐在许凡兵另一边。接着苟明俊挑了一个挨自己坐下。然后苟明俊说声“好了”,递给那个领着小姐们来的鸡头两百块钱,鸡头给他们二人鞠个躬领着剩下的小姐下去了。 在两个小姐的贴身撒娇卖萌下,许凡兵心跳完全不正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刚张嘴接住这个喂进嘴里的小吃又端起酒杯和另一个喝交杯酒。他想,这不是跟古装电视剧里皇帝一样吗? 喝了两杯酒,一位小姐娇滴滴地说:“老板我们点歌唱吧,光是喝酒好没意思啊。”小姐还没等许凡兵回答,就摁响了呼叫铃,然后拿起歌单递给许凡兵,一位一直守在楼上的美女走过来等他们点歌,三个小姐各点了五首歌,然后请苟明俊和许凡兵点歌,许凡兵见苟明俊点了三首,自己也跟着点了三首。候歌单的美女在接过歌单前问:“请问两位老板在唱歌时有什么需要对三位美女说的吗?” “当然有了,两位老板都一定有话要给我们姊妹说的啦。”三个小姐都撒娇卖萌的说着基本上一样的话。 许凡兵不明白这是什么流程,只是傻笑着一言不发。苟明俊吩咐道:“那就说张先生李先生祝美女天天开心永远开心吧。” “每首歌都这样说吗?” “每首歌都这样说!”苟明俊递过去一百块钱,“不用找了。” 候歌单的美女连连鞠躬:“谢谢老板!谢谢两位老板!” 等上一个点歌的女人唱完后,大厅里传来嗲嗲的报幕声:“接下来有请年轻有为的大老板李先生演唱最新最火的流行歌曲《潇洒走一回》,李先生要将这首歌送给青春靓丽的芳芳小姐,李先生祝芳芳小姐天天开心永远开心。” 许凡兵左手边丰满的个小姐把麦克风递给许凡兵,然后用性感粉红的唇亲了一下他的脸:“谢谢李老板,我好爱你哟。” 刚唱完两首歌,两位推着玫瑰花车的美女就来到他们的桌前:“两位老板年轻帅气气质非凡,三位美女貌美如花,真是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想必两位老板要给三位美女送上表达爱情的玫瑰花吧。” 苟明俊又递过去一百块钱:“表达爱情表达爱情。” 苟明俊唱完一首歌后起身到许凡兵跟前,拉着他的手塞进丰满的小姐胸里:“放开点嘛兄弟,花了钱可以随便摸。哈哈。” 原来是可以摸的,许凡兵真是没有想到,他以为陪酒就是陪酒,小姐们亲他或是他搂抱一下就已经放福利了,居然还可以理直气壮的乱摸。 第21章 手铐锁住了美梦的翅膀 许凡兵想就这么一直开心下去,但是又总感觉在这里无论如何开心都缺少点什么,到底缺少什么他也说不清。 苟明俊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过来挥手把偎着许凡兵的两个小姐支开,然后凑近他耳边说:“是不是两个都想玩?如果都想玩,一会就都带回宾馆去。记住,如果是快餐一个给五十就够了,如果包夜一个最多给两百。不用多给一分钱。也不要说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家住什么地方。” “快餐?”包夜的意思好理解,但快餐的意思许凡兵不懂。 “就是打一炮就完,一炮五十,两炮一百,加一炮就加五十块钱。”苟明俊拍拍许凡兵然后坐回自己的沙发。 许凡兵想,打一炮五十,两炮一百,三炮一百五,不如包夜划算,想来几炮来几炮。 又等三个美女每人再唱了一首歌。 苟明俊问许凡兵是再玩一会还是走?许凡兵说走倒是想走,但是还有红酒没喝完,零食小吃也没吃完,歌也没唱完。要不把剩下的酒和零食小吃拿走吧。 苟明俊说那就走吧,剩的东西不用拿。于是和许凡兵起身要离开卡拉ok,三个美女勾着他们的手臂跟他们一起往外走,像是已经说好了要带她们一起似的,这也让许凡兵感到疑惑。他后来问苟明俊才知道,小姐们陪酒点零食小吃和送花点歌这些只能拿提成,而跟客人出去却是全额归己。所以小姐们都争取客人能带她们出去。 回到宾馆,不用说苟明俊领着一个,许凡兵领着两个,进了各自的房间。一个小姐打开空调,然后去洗澡,另一个用挑逗的眼神看着许凡兵,反倒把许凡兵看得不好意思,除了自己媳妇,他还是第一回和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共处一室,而且还是两个。 两个小姐都洗了澡,然后许凡兵也洗了,苗条的个小姐说老板请你把我们两姊妹的费用付了好吗,我们要开始为你服务了。 许凡兵问:“一共多少钱?”本来苟明俊给他说好的每个人最多两百,但他觉得两个小姐一直都和他很亲昵,是不是两个都很喜欢他,可能会少收点钱,可是苗条那个小姐给她的回答是: “一人三百,双飞六百。” 许凡兵吃惊地瞪大眼睛:“不是说的一人两百嘛,怎么就成三百了?” “谁给你说的一人两百你去跟谁玩,我们今天就是三百,不玩我们就走了哦。” 许凡兵的欲火早就被点燃,在这节骨眼上哪里可能让她们走。但还是心痛钱,于是又说一人少五十。 “你这老板怎么这样啰哩巴嗦的,又想玩又抠抠搜搜的,哪里像个大老板。算了芳芳,看来老板是没钱,我们还是走吧。” 欲火本就被点燃起来了,加之小姐又说他没钱玩,他当然不能让小姐看不起他,更不能为两百块钱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于是豪气地说:“不就六百块钱嘛,我一单业务赚的都要把你们玩死。” 但是他身上确实没有六百块钱,只有四百多。他钱寄存在前台的,他说明天早上和她们一起下去拿,还是苗条的个说不行,叫他马上去拿来,先给钱再服务这是规矩。 他没办法,只好穿好衣服去前台拿了两百块钱,把寄存手续重新办过了才又回到房间。把六百块钱递过去,还是苗条的个小姐接住,然后分了三百给叫芳芳的个小姐。 许凡兵给了钱,心想老子今晚不把你们搞个半死才怪。 到了真枪实弹对阵的时候,……(此处省略800字)几回合下来就差没把自己搞虚脱,不一会竟呼呼睡去。这正是小姐们要的效果,客人不睡着,她们就不得休息。 ……(此处省略300字)这两个小姐到天亮才认认真真洗漱化妆离去。 第二天下楼吃饭时苟明俊问他昨晚玩得开心不,他说玩得开心,只是花了六百块钱,苟明俊说你被宰了,怎么也要不了那么多钱的,四百都已经多了。许凡兵到这时只能自我安慰,毕竟是前所未有的开了回洋荤。钱花了不是马上又要挣回来嘛。 二人在汇美又玩了一天,也无非是花天酒地的鬼混。许凡兵想着趁还有假期赶紧回去想法把王秀波朱建河两个当猪仔卖了好分钱,不然要想长期保持这样的消费水平就肯定撑不下去。 苟明俊说王秀波在钢城,还不知道最近朱建河在晋福还是在哪里,要不干脆回去先把王秀波出货了再找机会出朱建河。 许凡兵当然都听苟明俊的。在汇美住了两晚,二人坐火车回了红胜,当然中途转了一次车。 到了红胜,苟明俊突然说先不忙回钢城,在红胜呆两天,他说朱建河在红胜有个相好的婆娘,朱建河这相好住哪里他都知道,不如在她家附近开个宾馆住下“守盯头”,万一朱建河真的在这里那不更好,免得回了钢城又倒回红胜来找朱建河,那样费时费力又费钱。 许凡兵当然没什么说的,他本来就是不知不觉也是轻而易举的就和苟明俊做起了这个“业务”,只要苟明俊能带他赚钱,都听他安排就对了。可是在红胜守了两天,并没有见到朱建河的影子,而且连朱建河相好的影子也没见着。二人只好坐班车回了钢城,到了钢城苟明俊留许凡兵又潇潇洒洒玩了一天,许凡兵才坐班车回了富安。 为什么没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媳妇是一定会问的,这个,许凡兵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原来想好给全家买衣服,给媳妇五百块钱和买金戒指的计划全部作废,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也无所谓,反正这些钱在自己这里放着,改天去开个存折存起来。 回家后许凡兵并没有去上班,因为他请的假还早。他在等苟明俊的电话,他们约好只要苟明俊那里有了消息,就会打电话到富安邮政所,请邮政所的话务员带句口信叫他去钢城,就说明要做业务了。 许凡兵回家没有等来苟明俊的电话,却等来了几个公安 ,一副锃亮的手铐把他直接铐进了钢城县看守所。这是他回到家中的第五天。 后来在提审中得知,他和苟明俊把冉永秀卖给那个鳏寡老汉的第三天,冉永秀哄那老汉把绑在身上的绳子解开后,冉永秀准备跑时被那老汉死死抱住,二人扭打到了大门口,冉永秀随手操起阶沿上一把铁锹猛砸老汉头部,老汉被砸得血肉模糊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冉永秀随即开跑,没跑出一公里就被当地村民追上一顿暴打后把她送到了镇上派出所。当然,冉永秀口中说出这事的来龙去脉就必然牵连到了苟明俊和许凡兵。于是,当地公安来到红胜地区联手破案,先后将苟明俊、王秀波和许凡兵抓获,朱建河暂时还逍遥法外。 第22章 龙头老大 转眼间侯本福进看守所已经十天了,他左眼的伤已完全愈合,当然他的头发也被剃得干干净净,变成了具有在押犯罪嫌疑人明显标志的光头。 因为他家里送来了牙膏香皂等个人卫生用品分发给别人,个人卫生改善了。特别是家里送来的两只大塑料桶解决了大问题。每天放风的时候,卫生值周的光头会用大塑料桶从放风室提水进监室把铺板、过道地面和手能够着的墙面擦得一尘不染,会提很多水来把马坑冲得干干净净并用专门擦马坑的布把马坑外面也擦得干干净净。把室内所有位置打扫擦洗干净后,再把两只大桶装满水提进监室用于每次解手后都用自己的饭钵从桶里舀水冲马坑。 当然侯本福也记住了每个同室羁押人员的名字和案由: 第二铺位周猫儿,抢劫; 第三铺位王宇飞,杀人; 第四铺位许凡兵,拐卖; 第五铺位于真华,伤害; 第六铺位苏发贵,包庇、伤害; 第七铺位李立强,杀人; 第八铺位代耀世,盗窃、伤害; 第九铺位张 斌,抢劫、盗窃; 第十铺位曾 勇,强奸、伤害; 第十一铺位刘文生,抢劫、盗窃。 侯本福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案由,不为别的,只是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将有很长一段时光在看守所和监狱里度过,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和等待审判的犯罪嫌疑人或已经判决的犯人打交道。他现在是在看守所,判刑后就要被送进劳改队或监狱。 看守所负责关押等待审判,劳改队和监狱负责关押、惩罚和改造。 而且他是六号监室的龙头大哥,这称呼听起来完全是江湖黑社会的身份,这也没错,监室里关押的几乎都来自于江湖,可能大多数都没有加入什么黑社会组织,但进了看守所以后,无形之中每个监室就是一个组织,这当然不是黑社会组织,但它不能群龙无首各行其是,它需要一个人来把大家统领起来,要像一个组织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吃喝拉撒都要有规矩有秩序,不然就会乱成一锅粥,就会带来很多麻烦。这龙头大哥,不管你是凭拳头打来的还是大家认可你推举你得来的,或是干事以大家都明白和认可的方式指定的,只要你睡在第一个铺位上了,你就是龙头大哥,你就得像一个龙头大哥的样子负起责任来。至于你要负什么样的责任,那得看你怎么要求自己怎么要求别人;那得看你具备什么条件和能力;那得看你的见识和胸怀;那得看你骨子里具备什么样的文化和格局;那得看你是善人还是恶人、是君子还是小人。 比如有的监室的龙头大哥就是抢别人送进来的东西;有的就只知道操毛驹打人骂人;有的通过打骂、折磨或哄骗别的人犯告诉他公安机关还没有掌握的案情然后去检举揭发意图立功;甚至还有的组织抗拒审判,更有甚者还有组织越狱的。 看守所里关押的犯罪嫌疑人是这样,那么你仔细想想,哪里又不是这样呢?其实这人世上,无处不江湖。 这些天里,侯本福家里照样是每天送吃的进来,还是照样的用小塑料桶装着,有时一个有时两个,侯本福也都照样的分给大家。 而侯本福并不愿家里人这么辛苦,他能吃得下没有肉也几乎没有油荤的看守所饭菜。他几次请干事带话给母亲或是妻子叫她们不要天天送吃的来,一个星期送一次就够了,但家里并没有间断给他每天的供给。 看守所提供给在押人员一日两餐,每餐一钵白米饭大约四两左右。而菜呢,市场上应季最多最便宜的蔬菜,比如这个季节最多最便宜的就是南瓜,那么几乎餐餐都是南瓜汤,南瓜和着水、盐,有时会有葱花撒在汤里。看守所在押人员最怕吃的是红苕、洋芋之类,红苕和洋芋汤舀进饭钵里都有泥沙,特别是到后面菜桶里菜不多的时候,泥沙沉底,舀进饭钵的泥沙就会更多。 负责打饭的自由犯把饭扣进你饭钵后接着用一个不大不小的汤勺舀大半勺菜扣在饭上。你不能说这饭少了菜少了,你一说,下一餐一定会给你更少点,而且给你的菜可能就没有菜而只有汤。 按上面的要求是每周吃一餐肉,但是可能是经费不到位的缘故,每周往往变成了每旬,而且吃肉的那餐,其实也没多少肉,舀到每个人饭钵里,一般都是薄薄的三、五片,据进来时间长一点的人说,自由犯要先割一块下来藏起慢慢吃,自由犯还要讨好干事把好的肉炒给干事吃。这些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嘛,大家不会对这样的现象有过多的意见,即便有也不敢说。只要在吃肉这餐能看见汤里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油星就知足了。 是应该知足,无论是纵观历史,哪个朝代能给关押的犯人这样的待遇?有白米饭吃有通铺睡有水洗漱。或是横看当代,就算是发达国家,在对囚犯的待遇上能最大限度地给予文明和人道对待的也鲜有所闻。 白晃晃的阳光爬上放风室东面的墙上,再过一会又该开下午饭了。这样的时刻,除了各监室放风室里传来洗漱的水声和在押人员之间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整个看守所是显得比较安宁的。可是突然间,一串痛苦的惨叫声从女犯监室传出来,撕破这安宁的氛围:“打死人啦救命啊救命啊我的妈呀打死人啦!”。接着听见自由犯肖医生拍打通往干事办公室那扇铁门的声音和呼喊干事的声音也传进放风室:“何指导何指导钟干事钟干事,女犯在操毛驹操毛驹。” 岗楼上的武警也对女犯监室大声喝叱。 随着通往干事办公室那扇铁门一声响,听见几个干事的脚步声和喝叱声涌向女犯监室。接着女犯监室的放风室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出来!”这是何指导员的声音。 “蒙玉芬你又在搞啥?快出来。”这是钟干事的声音。 “蒙玉芬你是嫌你的罪不够重是不是?”这是易干事的声音。 刚才喊救命那个女犯放声大哭:“救命啊干事,……” 钟干事的声音更加严厉:“还有哪几个,快点滚出来!” 听见几个女犯出去的声音,然后女犯放风室门上锁的声音。 周猫儿、曾勇、于真华、许凡兵几个争先恐后地爬地上从门坎与地面的缝隙或是躬身站着从门板与门框的缝隙往外看。 苏发贵嘻皮笑脸的跟侯本福说:“女犯操毛驹的花样多哦,啥子花样都有,嘻嘻嘻。我在这里关了两年半,哪种操毛驹的花样都晓得。” 第23章 操毛驹 “吊称坨?扎针灸?哪里来的称坨?还有针灸?”侯本福一连串的惊讶和疑问把苏发贵逗笑了,正要给侯本福解疑释惑,忽听曾勇憋着声音惊呼:“有个女犯长得好漂亮哦,那腿才白哟,我的天看得我流清口水。要是等我今天晚上和她睡一觉,多判两年都值得。” 苏发贵几步窜过去:“让开让开,等我看一眼,只看一眼。” 曾勇又盯了几秒钟才满脸不情愿的让苏发贵把眼睛贴过去。 周猫儿说:“一共被喊出来三个,有个确实长得丁,身材又好皮肤又白。五大三粗那个肯定是蒙玉芬,女犯那边的龙头老大。” 曾勇一把将苏发贵拉开:“老骚棒你看够没有,该我来看了。” 一听说有漂亮女犯,开始没有凑过去的几个也争先恐后的要挤过去看,爬地上的,贴在门缝的,从背后看去就像是一组和尚群雕。 苏发贵实在挤不进去了,才又回来和侯本福说:“侯主任,这里当然没有称坨,是女犯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头绑在拖鞋上,一头绑在新毛驹咪嘴上,如果一只鞋不够就吊两只,被吊的人背要九十度弯起,你说哪个受得了,不小心咪嘴都要吊脱。” “那扎针灸又是咋个整呢?”侯本福又问。 “牙膏皮撕一小块,裹起来使劲搓,是不是越搓越细越搓越硬?搓得比缝被子的针粗一点,就用这个东西往咪嘴里面刺,叫扎针灸。你说哪个受得了。”苏发贵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啧啧”几声惊叹。 这时许凡兵说:“钟干事带了个女犯出去,肯定是被操毛驹那个,走路双脚都一叉一叉的,肯定是伤严重了,她刚才叫的时候都说捅出血了。” “肯定是带出去医院检查。”于真华说,“上回有个咪嘴被吊脱了也带到医院去的。” 许凡兵说完转过头见侯本福坐在监室阶沿上,急忙说:“你们都让开让开,龙头老大都还没有看你们几爷子就在那里堵起。” 那几个也转过头来说:“对哈对哈,龙头大哥都没有看,大哥来,你来看,这阵全部都看得到的,最漂亮那个看得清清楚楚。” 侯本福笑笑说:“你们看你们看,我才进来几天还没你们那么饿。我真的不来看,你们继续欣赏。呵呵呵。” 许凡兵走过来给侯本福说:“侯主任你可能不知道女犯的手段糙辣得不得了……。” 侯本福听得背脊发凉:“是哪个发明的这些嘛,莫非是那个蒙玉芬?” 苏发贵说:“哪里是她,我来的时候就晓得她们是那样操毛驹的,蒙玉芬才来几个月。这些东西可能都是一个传一个的传下来的。” 侯本福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吟出一首打油诗来: 同为阶下囚,何苦自相残? 面壁常自省,回头才有岸! 高墙昼夜长,电网隔亲人。 虽为负罪身,亦当存善根。 鱼临无水地 ,亦知相濡沫。 我等堕深渊,何不同正道? 悔过能自新,冥顽误终身。 狠毒施辣手,监规不留情。 众人连说: “好诗好诗!” “龙头大哥一张嘴就是一首诗。” “赶快去拿笔拿纸来记下来。” 侯本福“呵呵”一笑,我看你们几个别的不行,一是看美女来劲,二是溜须拍马是高手。我哪天冒火了也把你们吊打一顿。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说: “龙头大哥你是不会打人的,你是有文化的人。” “侯主任如果你都打人了,这个人肯定是早就该挨打了。” “不是吹牛,在钢城看守所,很可能在整个红胜地区的看守所,像你这样的龙头大哥绝对是最好的龙头大哥。” 总之是各种好听的话一大堆,也不知道哪句是奉承哪句是赞美。不过侯本福听起很受用很开心。 干事办公室与放风室之间的坝子里何指导员的训斥声很大,大约半个小时一直没停过: “……蒙玉芬,还有你两个,如果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们所里面就上报,罪上加罪!把她们都戴上手铐脚镣跪十分钟砖碗 然后在太阳底下面壁思过。” 这时的看守所像空无一人似的,不难想象每间监室的在押人员都在静静地听外面的动静,也不难想象很多人也和六号监室的曾勇他们一样在能够窥见坝子里一点情形的缝隙偷看。 在看守所这样的环境,操毛驹这样的事经常发生,而且有的时候干事明明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有的犯罪嫌疑人天生就狂妄自大、无法无天,加之在社会上习惯了豪强霸道、欺压他人 ,进了看守所还一样的自以为是、桀骜不驯。关进来之前干事都会教育他们进监室后改掉社会上的恶习,遵守监规,可是有几个是进来就老老实实守规矩的,还不是被牢头狱霸一个个打服得服服帖帖后才慢慢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只要下手不是太重,只要不致伤致残,这种情况下的操毛驹,干事是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哪怕你操毛驹是出于制服对方,是出于纯粹的寻开心寻刺激,但你把他制服了,以后他至少会听你的,那么我只要制服你,也就等于制服了监室所有的人,总比我一个一个去制服容易得多,这叫以暴制暴、以恶惩恶。道理就这么简单。 第24章 美女检察官的提审让他感动流泪 早上八点半左右放风洗漱整理内务约一个小时——收监背监规、文化法律时事政治学习约四十分钟——自由活动——十一点半左右开第一餐饭——开饭后约一小时每人供应一瓢还飘着若隐若现油星甚至菜渣的开水——午休——下午两点左右放风洗漱整理内务约一个小时——收监——下午五点半左右开第二餐——开饭一个小时左右每人供应一瓢还飘着若隐若现油星甚至菜渣的开水——晚上听见武警中队吹第一次号(七点半)背监规、文化法律时事政治学习约四十分钟——听见武警中队吹第二次号(九点半)睡觉,不准说话不准动。等待第二天一模一样的日子。这是看守所一成不变的时间管理模式,这模式不知道从何时起,更不知道将改变于何时。 在押人员收监后,除了学习和吃饭、休息,基本上都是三、五个或七、八个一起光着脚丫在铺板上慢悠悠地转圈,因为监室里只有通铺是最宽的区域。侯本福见通铺前的过道没人占用,就习惯在过道上来回直线快走。大家都以此来增加运动量。 放风的早迟或是时间的长短有时会取决于值班干事的心情,或者他对某个监室的印象好点,他就专门给这个监室早点放风晚点收监(收监也叫收风),或者他对某个监室有意见要故意让这个监室的人在监室里多闷一阵多臭一阵,他就不给你放风或者放风十来分钟就收监,也可能一天只给放一次风。对此你能怎样?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多只能在心里骂两句,因为你嘴里骂出来别人听见了要举报你,然后你挨惩罚别人在一边看热闹。总之,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处境,不论什么都得小心,都得谨慎又谨慎,低调又低调,压抑再压抑。不然,处处都是地雷炸弹,处处都是陷坑暗阱。 有时干事会叫监室里的在押人员出去谈话,了解该犯和他犯的思想动态,了解监室里的情况。并且干事还会用小本子做好记录。 这天上午刚收监背完监规,淳所长打开监室把侯本福带出去,锁好放风室的门,淳所长站住对侯本福说:“县检察院的来提审你,想好了再回答,不要紧张。” 走到离干事办公室铁门约十米的位置地面有条黄色的警戒线,十一天前进来的时候侯本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淳所长说: “你要立正大声说‘报告武装,人犯侯本福出监’,然后才可以超过这根黄线。” 侯本福照淳所长教的报告了武装,然后跟着淳所长来到了干事办公室,这时办公室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穿检察院制服的检察官,见侯本福被带出来了。女的个检察官对淳所长说:“不用戴手铐,我们去外面间办公室作笔录。” 淳所长开玩笑说:“戴不戴手铐你说了算,万一侯本福他跑了你负责任就是。” 女检察官“呵呵”一笑,男检察官认真地说:“如果出了问题我们负责就是。” 侯本福和女检察官是认识的,男检察官很年轻,看样子是才入职不久的大学生,而且从他认认真真回答淳所长那句玩笑话,就显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年轻。 女检察官直接把侯本福带出了看守所,然后朝左一拐进了另一间办公室,女检察官微笑着说:“这间也是属于看守所办公室,所以我并没有把你带离监管区域。你坐 ,放松点。”女检察官指着自己对面的一把椅子让侯本福坐。三人都已坐下,女检察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摞案卷放在桌上的同时,男检察官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记录纸放在桌上。 女检察官和颜悦色地看着侯本福:“你应该认得我吧?!” “认得!陈姐,我们在我舅舅家见过两次面,还在他家吃过饭。你和我舅妈是高中同学。”侯本福拘谨地回答。 陈检察官笑着说:“你记性好啊,是的我们在宣传部张科长家碰过几次面。” “但是今天和以前见面不一样哦,你是在押人犯,我们称在押犯罪嫌疑人为人犯,称已经定性判决的为犯人。所以我们今天交谈的方式不一样,你理解?”陈检察官收了笑容,轻叹一声:“人生难料,命运难测啊。”她指指男检察官向侯本福作了介绍后说:“我们开始吧。” 于是照样的是先从姓名、年龄、职业、政治面貌等等个人基本情况开始询问,然后又是问案情和相关的重要细节。 陈检察官叫男检察官把笔录给侯本福看了,签了名每页都摁了指印。她说:“你的这个案子案情很简单,而且你有防卫情节和投案自首情节,一般情况我们县里就可以起诉就在县级法院下判决,但是因为死了人,可能会上报到地区检察分院去,如果地区检察分院退回我们县检察院起诉,那就是几年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年刑期。只有等报上去看是什么情况了。不过不管面对什么情况,你都要理性看待。” 侯本福接连点头说“是的是的!” 陈检察官把案卷放进公文包里的同时取出一个纸袋,她恢复了笑容:“正事已经办完了,我替张科长给你带来他对你的关心和问候。他和你舅妈也就是我的同学想今天跟我一起来看你,我没有答应,这怎么可能,我肯定是不会答应他们的!” 陈检察官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三样东西:一小瓶茶色液体,一小包卤肉,一本清朝最后一位皇帝溥仪的自传《我的前半生》:“他两口子真的想得出,非要叫我冒着被处分的风险把这二两酒给你喝了,说你最喜欢他家这药酒了,说在里面肯定不让你喝酒,这二两酒无论如何都要给你喝了。这卤肉是我们来的时候顺路给你买的,有酒无肉也不行啊,你就喝吧。喝!” 侯本福又惊又喜,一下子眼泪夺眶而出。看看陈检察官,又看看男检察官。 “喝啊!我都不怕你还怕了?我给淳所长都说了,喝!”陈检察官直接把酒瓶盖子拧开把酒瓶递到他面前。 侯本福怎么也难以理解一位漂亮而文秀的女子,此时此刻竟然为他一个阶下囚做出这样明显是不合规定的举动。侯本福接过酒瓶,泪水一下就模糊了双眼。 陈检察官递过一张纸巾,仍然是面带微笑。 侯本福接过纸巾揩干泪水,感激地看着陈检察官:“谢谢陈姐!”他又看着男检察官:“谢谢你!” 然后扬起脖子将瓶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检察官叫他吃点菜,他说一会带进去吃。 陈检察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他说陈姐太谢谢你们了,方便的时候请你给我舅舅舅妈说,请他们放心,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理性看待。 陈检察官站起来,男检察官也跟着站起来,侯本福也跟着站起来。陈检察官笑着说:“那就这样了。你说的话我会转告张科长他们的。你自己在里面多保重。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一手遮天!” 陈检察官们把侯本福送进干事办公室后,对淳所长说了句:“淳所谢谢了,我们走喏。”然后又看着侯本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淳所长对陈检察官说:“陈科长你们慢走,我就不送了。” 淳所长送侯本福进监的时候侯本福问淳所长:“她是检察院的科长?” 淳所长疑惑地看着侯本福:“起诉科科长, 你还不知道?她这么关心你你还不知道她是科长?” 侯本福说:“确实不知道。” 淳所长没再纠结这事:“你喝了酒进去休息,不要和他们说什么。” 侯本福答:“知道了。” 侯本福进监室后把没吃的卤肉递给周猫儿:“分给他们吃。”然后倒头睡下,他知道如果不睡下,这些人肯定会好奇地问这问那。 第25章 精神的胜利 侯本福睡是睡下了,但他面朝着墙壁睁着眼睛一点也没有睡意。一整天,他还是照例和大家一起放风,一起洗澡,一起吃饭,一起背监规、学习,一起在监室里来回踱步,然后一起睡觉。只是这一整天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说有笑。自从陈检察官们提审过他后,他的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他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 案子要上报到地区检察分院,如果不发回县检察院,情况就可能会很严重。公安局刑侦大队提审时说江成强涉嫌几起暴力案件但因有领导打招呼才没把他抓起来,今天陈检察官又叫他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一手遮天。这些信息不都在暗示一个同样的可能性吗?那就是江成强背后有能量大的人在保他,在帮他。那么,能量大的会是什么人呢?自己将会面临一个怎样的一个判决呢?他当然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就是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从大处说,整个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可能绝对公平,从具体到每一件事来讲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比如升学、就业、提拔、待遇等等,就连去电影院花一样的钱买票看电影,但能买到最佳视角座位的也只是少数。 对方死了人,对方家里当然会使出浑身解数置他于死地才解恨,而法律条文本身就有很大的伸缩性,这定罪量刑就留下了很大的人为因素空间。而对方那边似乎真有可以操控这伸缩性的力量。可是自己背后没有可以与对方抗衡的力量,那就只能认命,说明上天就只给了自己这么短暂的阳寿,而且让自己背负着罪孽和耻辱而死,如果不是命中注定,那么他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呢?一个素昧平生无仇无怨的人,怎么一跟他相见就会让他无法逃避地卷入一场冲突,最后对方死了,而且还貌似被他杀死的,这不是命中注定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虽然伤了一条人命,但那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歹念和恶意,完全是自我保护的情况下无意中导致的恶果。不管面对什么结局,都一定要理性看待,要坚强,哪怕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被枪毙的时候也要面带微笑。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内心得到了暂时的自我安慰和释然。 他要把这纷乱的思绪彻底理清晰,他要找一个自我救赎的理由来让自己无论面对何种结局都要真正做到——理性看待! 经过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苦思冥想,他很庆幸自己终于说服了自己,他从“命运”和“公平”上为“理性看待”找到了最好的注脚,这是一次精神的巨大胜利!于是他在即将迎来新一轮朝阳的拂晓,拿出家里送进来几天了都没动过的信笺纸和元珠笔,给家人写了一封信,不仅表达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更安慰家人不要为他烦恼和担忧,他很好,会一直都很好,就算是面对最坏的结局,他也一定会理性看待。 内心豁然开朗的侯本福又重新恢复了他原本的状态,他把六号监室的卫生、学习、遵规守纪各个方面管理得井井有条,也因为六号监室给每一位干事都留下了好印象,几乎每天都能延长放风一、二个小时,这让同监室的人犯们也颇感舒心、安心。 只要一听见监室通往去干事办公室那扇门有响动,监室里就会有人犯贴近监室铁门上的方孔使劲往外看。监室里的铁门看出去当然不会像放风室的铁门看出去那样。从放风室铁门的缝隙里可以看见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的那个长条形坝子里的一部分区域,可以看见人的活动。但从监室铁门的方孔看出去,目光要穿过放风室铁门的缝隙往坝子那边看,其实那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通过缝隙那面一会被什么遮住了立马又亮开了来判断有人经过门口。尽管只能有这么一点细微的收获,但总有人犯会有强烈的好奇心要去贴着方孔往外张望,而且有时七、八个人一起去争着贴近方孔往外看。 这天,去干事办公室那扇门又有了响动,人犯们毫无例外地争着去方孔张望。 “咦,来我们这间了。”周猫儿说着一个转身急忙爬回自己的铺位上坐好,同时从铁门边跑回自己铺位的还有曾勇、张斌、李立强等五、六个人。他们肯定是看见放风室铁门外的人影停住了,然后还听见开放风室铁门的声音了凭经验判断出是要进六号监室来的。 果然,这几个人刚一坐回自己的铺位,就听见“噼噼啪啪”的脚步声从放风室到了监室门口,接着监室门“嚯——咚”一声打开。 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络腮胡的人随着易干事一声:“进去,老实点遵守监规,不老实我是要整人的。” 这人一脚迈进监室,监室门又“嚯——咚”一声关上、上锁。 这人进来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直愣愣也不说话,眼光也是直愣愣的看着对面的墙壁。 周猫儿虎着脸问:“犯的哪一门?” “抢劫、伤害。” “抢了好多?伤了好多?伤成啥样了?” “抢了两百多块钱,拖包的时候那女的不松手,就被我把她手上划了两刀。” “有同伙没有?” “没有!” “几进宫?” “三进宫。” “前两回呆过哪些看守所和劳改队?” “子河桥看守所、子河桥少管所,文家庄劳改队,红胜地区看守所和新民桥劳改队。” “前前后后一共好多年?” “一共十一年。” “好多岁?” “二十八。” “家住哪里?” “钢城县七星镇。” “叫什么名字?” “何明华。” “晓得这里的规矩不?” “晓得。” “把规矩说来听。” 这人偏了一下头好像是要在大脑里想一下的意思,然后轻轻清了一下嗓,念道: “毛驹进来跪着, 有无钱财自说。 服从龙头大哥, 反水就挨爆搓, 死活不准报官, 否则马坑睡穿。 接见东西上贡, 不准私自享用。 老实交代问题, 内务卫生整起。 懂事听话好处, 免得皮肉受苦。” 周猫儿听这人念完,从通铺上站起来继续说道: “我就说嘛,一看你就不是第一回进来。既然都是老雀了,为啥子进来不给龙头大哥跪起?” 除了侯本福没吭声以外,所有人都厉声喊“跪起!” 这人头一扬,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今天就不跪,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第26章 新毛驹心悦诚服跪拜大哥 周猫儿从通铺上一跃冲到何明华跟前:“确定不跪?” 何明华头一扭:“既然讲这里的规矩,我就和你讲规矩——不跪就不跪,要跪就是拳头会。”说完一双眼睛盯着周猫儿,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周猫儿回道:“’拳头会’就’拳头会‘,莫怪拳头不认人,今天就来拳头对。”说完一把抱住何明华脖子大喊一声:“上!” 王宇飞、刘文生、曾勇等七、八人有的拿被子蒙头,有的抱脚拧手,还没等何明华反应过来就已经将他抬上通铺,用被子蒙个严严实实。侯本福急忙制止:“不要打不要打好好说好好说!” 李立强说:“大哥你不知道这种人,自以为了不起,不制服他就要想来翻岛啦。” 看守所龙头也称“岛主”,李立强说“翻岛”的意思就是争夺岛主位置。 张斌也说:“要操他一顿,不然以后不听招呼。大哥你就装着没有看见就是了。” 说着的时候何明华已经挨了一阵拳脚。只听到铺板“咚咚咚”一阵闷响。 侯本福压低声音急喝住手,走过去拉开众人,伸手去揭蒙住何明华的被子,刚一揭开,何明华“咚”地一下站起来,朝着侯本福脸上就是一拳,侯本福被打得后退了几步,何明华又追上来想再打,但已被众人拖住,胸腹朝下死死按住,又是一顿拳脚,连苏发贵都要拿只鞋边打边骂:“龙头大哥来保你,你连龙头大哥都打。不识好歹,活该挨操,操死你操死你。” 侯本福站稳一看,那何明华又被按住拳打脚踢。他上去又想拉开众人,但这次周猫儿、王宇飞、李立强、曾勇、于真华等几人死活不松手,担心一松手何明华又起来打人。因为侯本福不让打,几人也就不打,就那么死死按住。让何明华一点不能动弹。 苏发贵走到何明华前面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明明看到这么多人你都还要硬来。你说你该不该挨操。我们的龙头大哥侯主任是个好人,人家根本不准我们操毛驹,但你自己非要来‘拳头会’,你不是自讨苦吃嘛。” 于真华接着说:“要说’拳头会‘你算老几,钢城社会老大你该晓得,就是我们龙头大哥拿翻的,我不相信你比钢城老大还厉害。” 一直用一双血红眼睛盯着铺板喘着愤怒的粗气的何明华气喘吁吁地说:“你说他就是拿翻钢城老大的侯主任?他真的是拿翻江成强的侯主任?” 苏发贵说:“就是他啊,连我六十岁的人都发自内心佩服他尊敬他,你算哪根葱。” 侯本福说:“我是侯本福,但说不上我拿翻了谁,那只是一次偶然事件。” 何明华喘着粗气说:“弟兄们放开我,我服了!放我起来我要跪拜龙头大哥。” 按住何明华的李立强、周猫儿等几人看着侯本福,侯本福抬抬手:“快放开何朋友!” 何明华站起来活动一下脖子抖抖脚,周猫儿等几人仍然把他围住,防着他袭击侯本福。 何明福恢复了一下身体后,面向侯本福双手抱拳“咚”地一声双膝跪下:“侯主任侯大哥受我一拜,我认你这个大哥,一辈子都是我何明华的大哥!” 侯本福连忙把何明华扶起来,高兴地说:“你们看,他就是个性情中人,来气的时候要打人,服软的时候就认大哥。” 众人一阵爽朗的笑声,整个监室又恢复十几天以来的和气。 五号监和七号监的一直在捶打与六号监共用的墙壁。他们是听见了六号监操毛驹的声音才故意捶墙壁的,一是表达他们的兴奋,二是擂鼓助威的意思。看守所关押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娱乐,人欺负人,人折磨人就是娱乐,一听见哪个监室操毛驹就来劲。 操毛驹的声音不光隔壁监室能听见,连岗楼上的武警也能听见,在坝子里面来来去去的干事和自由犯都能听见,但他们基本上都是装着听不见。 有的人犯还会情难自禁的在监室大吼一声:“xx监室给我往死里操!” 这一声吼 最轻微的就是被武警大骂几声或被坝子里的干事隔墙训斥,运气不好就会被叫出去处罚。 大家正疑惑为什么何明华一听到侯本福就心悦诚服跪拜认大哥。 何明华道出了其中原由: 去年何明华和他的几个兄 弟在钢城偷了十台还没开箱的新电视机,这电视机市场卖价是二千八一台,跟红胜一家卖家电的老板讲好了一千二一台卖给这老板。不知道江成强从哪里得到了这消息,在何明华和几个兄弟兴高采烈的拉这批货去红胜出手的途中,江成强带十几个兄弟劫了何明华们的镖,还把他肩膀上砍了一刀。何明华脱下t恤给大家看,左肩连着后背的位置确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何明华说他和他那几个兄弟发誓要找江成强寻仇的,没想到前几天和钢城道上的几个朋友喝酒听说江成强被双龙镇政府的一个叫侯主任的一刀下了户口。何明华心里就对这个侯主任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哥!百分之百的大哥!是你给小弟们报了仇!”何明华双手抱拳,又给侯本福鞠了个躬。 侯本福哭笑不得,什么一刀下了户口,自己都不知道江成强挨那一刀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又知道没必要去再说当时的细节,因为再怎么说,别人都是只相信那些惊险刺激的故事,而并不喜欢听那些平淡无奇的事实真相。 他只是笑笑说:“不要叫我大哥,我比你还小几岁,不过大家既然认识了,那就是朋友。” 何明华说:“你不是大哥哪个还敢是大哥?大哥又不是比岁数大,是比魄力比服得了众。弟兄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说对对,是这样的,何明华说的绝对没有错。 何明华又满含歉意与自责对侯本福说:“大哥,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冒犯了大哥,还动手打大哥。表示我对大哥真心诚意认错,从今天开始我负责打扫室子里面的卫生,直到有新毛驹进来为止!” 侯本福看着大家:“何明华说他从今天开始负责打扫监室卫生,直到有新毛驹进来为止。你们觉得呢?” “我看可以可以。”是代耀世说的,他一说完又看看大家,“好像我不该说可以,因为这个星期正好是我值班打扫卫生,还是你们说你们说。” 大家“哄”地一声笑起来。 第27章 妹夫的外甥 这天早上放风的时候,侯本福洗漱完毕后在一个角落做下蹲,苏发贵走过来满脸堆笑着说:“侯主任我想给你聊一下我的案子,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 侯本福答道:“我能给你出什么主意,不过你的案子倒是有点奇怪,一审判决你上诉,然后发回重审,可是一年多了都没动静。” 苏发贵说:“是啊,连提审都不提审,我进来两年多了,上诉驳回重审都是快两年了。不知道是个啥子情况。” 侯本福沉思了几秒:“应该是好事。” 两人说着,很自然就进了监室,因为这会监室没人,好私下聊聊。 苏发贵仿佛遇到了知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案子前前后后给侯本福说了个清清楚楚—— 三年前,苏发贵去省城妹妹家玩。在妹妹家认识了一个年轻人,是妹夫的外甥,名叫小华,在外省一家国企工作。 苏发贵在妹妹家玩了十来天,和妹夫这个外甥也就熟络起来,有时苏发贵还会和这人聊上两句,还处得很融洽。 这年轻人很勤快,扫地洗菜洗碗啥家务活都帮舅妈也就是苏发贵妹妹做,但有一点苏发贵非常奇怪,就是这年轻人从来不出门,什么家务活都做,但从来不出门扔垃圾也不出门买菜,周末妹妹和妹夫带苏发贵去公园爬山他也不去,妹夫和妹妹也不叫他。苏发贵叫他一起去他就摇头说你们去,我不想出去,妹夫和妹妹也说他不去就算了在家里看看电视看看书吧。为什么这人就一直不出门?这一点让苏发贵感到十分的不解。 还有就是这年轻人特别爱看电视,特别爱看新闻频道,那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好像电视机里藏有什么宝物似的。 在苏发贵打算要回家的头一天下午,这天妹妹正好轮休,而妹夫也特意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回家。不是苏发贵第二天就要走嘛,他们说好在家好好做几个菜给苏发贵饯行。 妹夫回到家后,妹妹说我们三姊妹一起去买菜吧,我们都照自己喜欢的菜挑,然后又问那人今天想吃点什么,年轻人很礼貌的说谢谢舅妈,我没有特别想吃的菜,你们买什么我吃什么。 “他一天到晚都在家里不出门的啊,一般的年轻人没有他这样好的定力,都想往外跑。”妹妹带上门后苏发贵这样说了一句。 妹夫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苏发贵疑惑地看着妹夫,妹夫只是摇头。苏发贵又看看妹妹,妹妹也是欲言又止。 苏发贵有些急了,语气也有些不高兴的意味:“我看是有天大的稀奇事了,要说不说的,有啥子就说嘛,不要想说又不说。” 他妹夫又叹了口气,说道:“哥,不是不跟你说,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要不我们去前面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说吧?!” 他妹妹说:“好好,我们去农贸市场旁边那个小花园椅子上坐起聊聊,那里清静、阴凉。” 苏发贵听他妹妹妹夫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预感到这人身上一定有故事。 三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苏发贵急切地看着妹夫和妹妹,那眼神就是催他们快说。 妹夫还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以为会说正题了,可是还是没说。妹妹看了丈夫一眼:“你不说还是我说吧,自家亲哥哥有啥不好说的。” 苏发贵对妹夫说:“就是就是,同胞共母的亲兄妹,看你那样子,把我当外人了不是?” 苏发贵妹妹凑近他,把外甥的事说了个大概: “他是国企工作的人,但是他在别人的鼓惑下参与打群架,把对方打伤了几个人,伤得比较重,他们这边的被抓了几个,然后他和另外两个跑了,他不是就跑到我们家躲起来了嘛。” 苏发贵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这孩子不出门整天守着个电视看新闻。” 妹妹接着又说:“外甥他们这边的家里都在积极的跟被伤的几家协商,希望能求得谅解,这样在刑事和民事方面就能轻一点、少一点。对方的态度目前还是很强硬,不过过段时间气消了就会好点。现在那边还在追捕小海他们这几个跑脱的人。” 苏发贵说:“哦,是这么回事啊,年轻人不懂事,喜欢瞎起哄,寻刺激,其实本质上不坏,你看你这外甥小海,又勤快又有礼貌。” 妹夫讨好地说:“你看我哥,老革命的后代就是不一样,看问题透彻,政治觉悟高。” 苏发贵朝妹夫白了个眼:“去去去,你以为你给哥戴几顶高帽子,哥就什么都帮你们担起?想都不要想。” 妹妹妹夫当然了解哥哥的说话风格,苏发贵这样说了,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主张。 要说妹夫这是给苏发贵戴高帽子,听起也的确像是那么回事,但这也的确是妹夫的内心话。这个舅哥虽然只是初中学历,也没有什么正式工作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他对事物总有他直击本质的独到见解和判断。而且对妹妹和妹夫是特别的贴心。 这次把外甥的事告诉他,其实也是苏发贵这次来家里玩了几天后妹妹才想到的。妹妹跟妹夫商量,这里毕竟是省会城市容易被发现,如果能把小海让哥哥带去老家乡下就好了。躲过这一段看那边协商的怎么样,如果协商得好,可能小海他们几个就没事了。 妹夫当然同意妹妹的想法,但这毕竟是让舅哥苏发贵担风险的事,弄得不好就会受到牵连打击,所以他不好意思跟苏发贵提这事,倒是苏发贵妹妹再三考虑,还是想请哥哥帮帮这个忙。 苏发贵看着妹妹:“是想叫我把你外甥带到老家乡下去?” 妹夫答:“我们没有这个想法,这主要看哥哥你的意思,不过我们倒是觉得他去乡下避避风头可能更好。” 苏发贵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妹夫打趣道:“你看你看,玩笔杆子的人说话太有水平了,明明要套住你,却跟你说他没这个想法。” 苏发贵收回笑容认真地接着说:“明天,小华跟我坐班车回钢城,然后转车回朱家镇。只是我们乡旮旯,城里长大的孩子不晓得过得惯不。” 妹夫说:“不存在过得惯过不惯的事,小华他很懂事的。哥不用担心这个。不过坐班车可能不太可靠。小华有个同案就是想坐班车跑,结果在班车上被抓了。” 妹妹说那就得想办法不坐班车,应该到了钢城就没事了。 于是三人决定去想办法找辆从省城拉货去钢城的货车。妹夫说他有个中学同学在省供销社当货运部主任,供销社经常有送货的车去各个县里,他去找找这个同学看能不能想到办法。 于是苏发贵和妹妹负责买菜,妹夫就立马去找这个中学同学。 两兄妹买好菜回家,妹妹在厨房准备为苏发贵饯行的丰盛晚餐,小华帮舅妈打下手。 不一会妹夫回来了,他把苏发贵叫进厨房,当着苏发贵两兄妹说车已经找到了,不过要后天一早出发。 妹妹说:“早一天晚一天应该不会有事,正好哥在家多玩一天。” 苏发贵打趣道:“你家又要多出一天好酒好菜,我不介意。” 妹夫说不要说哥在这里多玩一天,就是多玩一年也照样好酒好菜招待。 苏发贵问这事跟小华说过没有?妹夫说还没有,一会吃饭的时候说,应该没问题。 吃饭的时候妹夫也给外甥小华摆了个酒杯,小华说舅舅我不喝酒。妹夫说你是可以喝酒的,只是平时你说不喝我就不劝你喝,今天你陪我和你伯伯喝两杯吧,我们有事跟你说。 第28章 懵懵懂懂就卷入一场火拼 听舅舅说有事要说,本来就是跑这么远来避风头的小华心头紧张起来,不知舅舅要说的事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他意感到这事一定是与自己有关的事。 小华看着舅舅,听他接下来说什么,但他舅舅把三人杯中倒满了酒,并没说什么正题,只说小华来家这么些日子了,门也没出过,酒也没喝过,今天我们三老幼就好好的喝顿酒。于是三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每人说两句礼节性的话,然后一饮而尽。 正所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总得说今天的正事了。苏发贵妹夫说道:“小华们打群架这个事大家也都知道,小华们几个目前在逃人员那边仍然在追捕,其实小华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入这场群架的。但现在这个事情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后果,对方被重伤了几个人。而且小华们这一边的被抓了十几个进去,小华和另外十来个跑了,暂时没落网。所以小华跑来我们家躲起来了,但由于我们认为省城不保险,所以经过我们三兄妹的反复考虑和研究,决定把小华转移到相对安全的乡下去。说白了就是避风头、逃难,等待转机的出现……” 苏发贵插话道:“不说那些过程,那些都是明摆着的事,说我们的打算。你看你说个话什么暂时没有落网,你是想你外甥落网去判个十年八年啊?还什么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你以为你是搞游击战啊。你看你还什么单位秘书,说话咬文嚼字的又咬不对路。你就直奔主题说正事吧。 苏发贵妹夫于是说道:“好好好我们不说那些过程。不咬文嚼字。”他看着小华说道:“我和你舅妈,还有伯伯商量了一下,这里毕竟是省城,从你们那事情发生以后,通缉令是发到了全国各地公安机关,到处都有协查通报。你犯事归犯事,但是你爸妈还有我们这些亲人不愿看到你被抓起来判刑啊对不对?所以我们认为你跟伯伯去乡下躲一躲避避风头,如果不这样,万一哪天你被找到了抓去了就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对方有好几个重伤,有两个可能终身残疾。可能判你十年八年三年五年都说不清,对不对?大家说对不对?所以你到伯伯们乡下去住一段时间,风头过了再看情况相机行事,只要不抓进去就有希望……。” 苏发贵本来一直就不喜欢听他妹夫说话,咬文嚼字不说,而且往往抓不住重点,长篇大论的听起心烦又着急。他又打断妹夫的话,说道:“你还是听我妹妹说吧,你就不要作报告了,我听得都要打瞌睡了。我看你就只能和我喝酒,和我说话是不对路的,来,我们喝酒,让我妹妹说。” 苏发贵妹妹接着妹夫的话说:“所以我们今天征求你的意见,看你自己怎么想的。” 苏发贵也说:“到我们那里去肯定要安全得多,只是乡旮旯生活条件比城里要差很多,看你能不能适应。” 小华听三人说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抽泣着说:“我没有想到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我当时确实根本不知道是咋回事就懵懵懂懂的被卷进去了。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苏发贵说:“对呀,有些别有用心的坏分子就是利用你们思想单纯利用你们去冲啊打啊杀啊。所以年轻人一定要理智要分得清是非黑白。” 苏发贵妹夫说:“对对对,哥说得对,小华你跟伯伯去乡下老家后,一定要听伯伯的话,多跟伯伯学习做人的道理……” 苏发贵又打断他妹夫的话:“你看你又来了,什么做人的道理,来喝酒喝酒。” 小华接过舅妈递过来的纸巾擦干净了泪水,端起酒杯哽咽着说道:“舅舅、舅妈、伯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听你们的安排,这杯酒侄儿敬你们!”喝下这杯酒,小华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然后又说了后天坐货车去钢城朱家镇乡的一些细节。比如不要让人知道小华是案发当地的人,不要与任何人谈论有关打架、公安等话题,也不要说苏发贵和小华是才在省城认识的亲戚,要说是村里人都知道苏发贵有这门亲戚但又没有人见过。总之各种可能出现漏洞和破绽的细节都要考虑仔细,千万避免出差错。 又过了一天,苏发贵带着小华坐上了省供销社送货去钢城县供销社的货车。然后从钢城坐班车到朱家镇乡,再步行半个小时到了苏发贵家。 苏发贵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结婚成家,所以家里只有苏发贵和老伴二人,住着一栋在本大队还算不错的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门前的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大门前阶沿上一条大白狗见到苏发贵就起身摇头摆尾地迎上来往苏发贵身上蹭了蹭表示亲热,然后又走到小华身边嗅嗅他的脚又嗅嗅他的身上,把小华吓得不敢动弹,苏发贵说:“不怕,白龙它不咬人的,过一会它就要和你亲热了。” 苏发贵领着小华来到堂屋,正壁写着“天地君亲师位”,两边各有几排小字,全都是竖排,小华知道这称为“神龛”、“香火”、“家神”。神龛一边墙上贴了不少奖状,另一边墙上贴了几张军人的照片,小华对这几张照片有些好奇,就凑过去看,一层塑料纸的保护下,几张有皱褶而且模糊不清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有些泛白的黄色军装的青年军人。 这时苏发贵走过来递给小华一杯冷茶说道:“这是我爹,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革命。” 小华接过茶“叽叽咕咕”两口就喝干了,苏发贵问:“还要喝不?” 小华点点头:“好喝,还要喝,我早就渴了。” 苏发贵说我们这边的茶就是好喝,也不晓得是个啥子原因,哪个都说好喝。然后带小华来厨房指着一个不锈钢烧水壶说:“茶水在那里面,后面山上的井水,一把茶叶,烧开了放那儿冷起,够喝一天。来,带你看一下我们的房子。” 苏发贵带小华参观完房子,问小华:“你想住哪间自己选,选好了一会你伯娘回来给你房间打扫干净,床给你铺好,不过我觉得你最好住二楼,没人上去。” 小华点点头:“那我就住二楼吧。” 第29章 副支书瞅得他心里害怕 小华来到苏发贵家,不可能再像在省城舅舅家一样不出门,省城的人是不兴随便串门的,除非是公安或是居委会的会不请自来上门了解一下情况或作什么登记之类。但到了苏发贵们这乡下就不一样了,随时都有人东家串到西家,你家串到我家的。如果家里藏个大活人哪天被人发现了,就更是难以解释,那就不如让小华自然出现,让别人觉得就是个来家玩耍的亲戚家孩子,乡下人也没几个会知道外面的事的,就算通缉令或协查通报传到这些地方来,也基本上都是在公安机关内部相传,一般不会传到外面的。 其实作为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以前参加革命的“老革命”的后代,苏发贵曾经是有过正式工作的,那是苏发贵二十几岁时的一九六0年代,苏发贵被朱家镇公社推荐参加了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学习,来劳动大学之前苏发贵是社办企业的工人。当时的劳动大学实行的是以“社来社去”分配模式为主,以非“社来社去”分配模式为辅的学员分配制度。就是说学员毕业后原则上从哪个公社来就回到哪个公社去,但对一小部分学习表现优异的可以破格分配到政府机关或事业单位、企业厂矿。由于苏发贵在劳动大学学习期间成绩好,劳动又积极肯干,毕业后组织上将他分到了钢城县农业局当了一名技术员。可是没过两年,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一位新来的领导,苏发贵被不明不白的又重新“社来社去”,贬回了乡下,由于社办企业在他走后又安排别人顶了他的岗位,就连社办企业也回不去了。 虽然苏发贵明白是被人整了,但他从来没有过怨言,他说在乡下当农民不一定是坏事。 苏发贵的儿子是本村村委会主任。村委会里还有支部书记、支部副书记、副主任、妇女主任、会计、文书。支部书记是村里的一把手,是大事小事说了算的人。 苏发贵们村的支部书记已经六十五岁了,两年前就主动提出要退下来,直到今年乡党委才同意,答应今年内由村里召开全体党员会议进行公开选举。参选人员原则上是村委会的党员干部,也可以是普通党员。话是这么说,但按照惯例,接替大队支部书记的人无非就是大队长和大队副支书,如果副支书和大队长是同一个人,那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如果村主任不是党员,那么这个支部书记的位置就非副支书莫属了。 苏发贵们村委会的副支部书记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另一个人,苏发贵的儿子也是党员。说白了,下一个村委会支部书记的实际候选人就是他儿子和现任支部副书记。 村党支部书记已经在今年三月份本村全体党员大会上说了,今年国庆节以前召开全体党员大会选举村委会新的党支部书记,而且老支书表态说他不支持任何人,完全依靠民主选举。 谁都知道,除了现任副支书和村主任,其他的党员都没必要去参与竞争,除非是乡政府或更高级别有领导力挺你。 苏发贵的老婆是这位副支书的姑妈,也就是说,副支书和苏发贵的儿子是血亲的表兄弟。像这种亲连亲戚连戚的关系在一个村里比比皆是,因为村里的人社交范围太小。 两老表基本上是一起长大一起去公社(乡政府以前是公社)读小学又一起去县里读中学,然后又一起回乡务农一起参加村委会工作。 工作上多数时间是配合默契的,但少数时间还是会有分歧,分歧过后总有一个要先叫另一个晚饭来家里喝两杯,双方都不愿为工作上的事伤害亲戚之间的感情。 当然自从老支书宣布要民主选举新的支书后,两老表也都知道互相在暗中较劲,都在私底下采取各种方式笼络人心为自己拉票。 这天两老表又约起下午一起喝两杯,约好喝酒后副支书又问:“我姑爷去省城好像好多天了,回来没有呢?” 苏发贵的儿子答:“说是回来两天了,这几天忙,我都没有过去看老人家。” 副支书说:“那我们不如干脆去看看老人家,也陪老人家喝两杯。” “可以可以,我也想去看看老人家。”苏发贵儿子高兴地说,他确实认为这是个既看望了老人又陪老表喝酒的好主意。 副支书又说:“那老表我们还是按老规矩去朱家镇街上转一趟再去老人家那里吧。” 副支书说的“老规矩”其实是他两老表无论是临时说起去看谁的父母,都去朱家镇街上买点烧腊买点现成的菜再去,因为乡下除了自家菜园里的菜,平时不一定有什么菜。 两老表骑着副支书的摩托车向朱家镇街上奔去,背后一溜烟尘扬起。 副支书和苏发贵儿子在朱家镇街上买了菜不一会就到了苏发贵家院坝,副支书摩托车一停好就热情而大声地嚷起来:“姑爷、姑妈我来混饭吃了。” 苏发贵急忙从堂屋迎出来:“我听到有摩托车声音过来,我就猜是不是你两老表,果然是啊,来来来,先进屋坐起喝茶。” 苏发贵老婆也从厨房迎出来:“先坐到喝茶,饭一会就好了,说啥子混饭吃,想来姑妈家就天天来,姑妈就等于是你亲老子,你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就给你说的。吃姑妈的就是吃你亲爹的一样,应该的。” 苏发贵老婆招呼副支书的时候,副支书一边听姑妈说话一边已经将从朱家镇街上买的菜提进了厨房:“姑妈你看有现成的你拿东西装好就可以上桌了,你老人家自己做起麻烦。” 苏发贵老婆说:“你是担心老子麻烦啦?你是担心姑妈这里没菜给你们下酒,你以为老子不晓得你那点小心思。” 苏发贵老婆说着把锅盖揭开:“你看,不要以为老子没菜给你们下酒,老子炒的辣子鸡,还蒸了老腊肉、香肠。算你有口福。” 两姑侄又亲热地说笑了几句,副支书来到苏发贵家堂屋坐下,毕恭毕敬的给姑爷敬烟,苏发贵打趣道:“咦,一天天的尽抽好烟啦。” 副支书看见坐在一旁好奇地看他们对话的小华,问姑爷这位兄弟是……? 苏发贵说:“我不是有个才半岁就过继出去的堂兄弟嘛,这就是他的小儿子,你们也是表兄弟。”然后苏发贵给小华说:“这个是你表哥。你伯娘哥哥家的儿子。” 小华拘谨地叫了声“表哥”,副支书问表弟现在在哪里读书还是工作呢?。 小华说都没有,在家待业,苏发贵接着补充道:“你这表弟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在家待业了。” 副支书又问:“姑爷不是去省城阿姨家吗?这位老表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苏发贵说:“就在省城见到的啊。” 副支书打趣道:“姑爷这次去省城收获大哦,又给我带个老表回来。” 说笑间,菜已上齐。苏发贵老婆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们四老幼多喝两杯,喝高兴。 吃喝时,副支书老是不停瞅小华。瞅得小华不自在,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有些害怕。 第30章 心念一动便是因果 苏发贵儿子和副支书回家喝酒的第二天,小华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担忧和惶恐,对苏发贵说:“伯伯,我怎么觉得昨天来那个表哥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呢?” 苏发贵说:“有啥不对劲的,那是你伯娘的亲侄儿。你安安心心的,不要多想。” 副支书那天回家后问他媳妇:“你记得姑爷说过他有个半岁就过继出去的堂兄弟吗?姑爷家今天有个小伙子,说是他过继出去的堂兄弟的儿子,我看不大像是哦。” 他媳妇反问:“那你认为这个小伙子是谁呢?莫非你还怀疑是姑爷的私生子?姑爷可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乱猜!” 副支书一把抱住媳妇按在床上,嬉皮笑脸的说:“我这会就和你再搞个私生子出来。你妇道人家,懂个屁!” 又过了两天,副支书在村委会办公室装着漫不经心的神情问苏发贵儿子:“那个老表虽说是大城市来的人,但在我们乡旮旯还待得习惯哩。” 苏发贵儿子答道:“可能是在大城市待烦了来乡下呼吸新鲜空气。不过听说这个堂弟很勤快,还下地帮老妈做庄稼。反正俩老人在家也清静, 多个人陪他们也好。” 副支书又说:“那表弟还能喝酒哩,那天和我们喝了好几杯。哪天我拿两瓶好酒去,我们陪老人家再喝几杯。” “择日不如撞日,要去我们今天就去啊。”苏发贵儿子说。 其实这正中副支书下怀,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而且凭他对老表的了解,他猜到老表会这样回答他。 “那好,我们先去朱家镇街上转一趟,然后我们去我家里拿酒,去陪我姑爷再喝几杯。” 苏发贵儿子说:“去朱家镇街上转一趟可以,但去拿酒就没必要了。我放在老人家那里有酒。” 几老少见面,照样的亲亲热热,照样的高高兴兴,照样的推杯换盏。 可是小华总觉得这位副支书表哥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而且还老爱问这问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其实都是直击要害的陷阱,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去:“表弟在家待业多久了呢?下一步打算找个什么工作呢?” 小华回答:“待业大半年了,找工作的事我爸说了要等有恰当的再说。他叫我最好不忙找工作,还是继续考大学最好。”这些话,其实都是苏发贵教他回答的,苏发贵说不管谁问你工作的事,你都这么回答。 喝了两杯酒,副支书又问:“大城市那么漂亮那么好玩, 表弟来我们这乡旮旯能习惯不呢?” 副支书的话外音其实就是你一个大城市的人怎么会跑到这乡旮旯来, 莫非是另有隐情? 但小华还是照平时苏发贵教他的一一作了回答。让人完全听不出破绽和把柄。 而副支书的问话也总是在随意自然的情形下,也让旁人不会生疑。但是作为小华本人来讲,别人的任何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举动和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会特别敏感。 几个月东躲西藏,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几个月的度日如年,几个月的草木皆兵,以及几个月来从电视和报纸上、广播里看到和听到的有关于社会治安和刑事案件的报道,偶尔会有他们那起案子或多或少的消息,因为他们那起群殴案件的主谋是当地的地痞,与好几起案子都有牵连,更重要的是被伤的人里面,有的可能落下终身残疾。所以这起案子在当地影响特别不好,省公安厅进行督办,发了内部通缉令。案发地公安局压力很大,组织精兵强将四处搜捕在逃人员。 作为重大刑事案件的参与者,在案发后东躲西藏的日子,让他似乎成熟了许多。 他感觉到这个交通闭塞、信息闭塞的乡旮旯,也并不像舅舅舅妈和这位伯伯说的那样安全,其实安全不安全也许根本就不在于在哪里,也根本不取决于交通和信息是否畅通,在于的是人心。就像当时的自己一样,在气氛的激发下,心念一动,就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去摇旗呐喊,去不明就里地横冲直撞,去不知所云地狂呼乱叫。现在想来是多么的可悲可笑。 他已经开始萌生了要逃离这个乡村的想法,他想逃得远远的,不依赖任何人也不连累任何人。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无路可逃亦无处藏身。 那么就听天由命吧!或许听天由命才是最好的解脱和归宿。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念头,如果是听天由命,那不是和他那些被抓的同伙一样被从重从快判刑,那么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就再没任何希望和前途了?所以他还是相信舅舅舅妈和这位伯伯说的话:随时间的推移,事情或许会有新的转机。 而副支书,他坚信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姑爷忽然间带回来的这个表弟,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大城市来的小伙子,直觉就告诉他这是一个“有事”的人,他联想到三个月前乡政府召开的社会治安情况通报会上通报的各地发生的多起重大刑事案件,有好几起案件都有负案潜逃人员,会上要求大家提高警惕擦亮眼睛,严防潜逃人员来本地藏匿,如有可疑外来人员要采取措施进行控制、上报。他作为一名基层党组织干部,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得随时保持高度警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身边却会出现这样一个可疑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可疑的人的藏身之处竟然是他竞选大队支书的唯一竞争对手的父亲家里。不过他也想过,竞争对手的父亲是自己的亲姑爷,如果他去向公安机关举报这事,受影响的不仅是他的老表也就是他的竞争对手,而受更大影响和牵连的是他的姑爷,那么他的姑妈的精神会受到打击,生活会受到影响。这样一来, 是不是就很对不起他们一家,姑妈和姑爷是除父母以外对他最亲最好的长辈。 他犹犹豫豫了好几天,甚至每当思考这个问题,想到当他一出手就必然会造成什么后果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对姑妈一家有一种百身莫赎的愧疚感。 第31章 懵懵懂懂就成了逃犯 但当他一看到身为村委会主任的老表时,而且双方都心知肚明各自在为自己笼络人心拉票时,他又巴不得自己立即胜出,荣登村委会支书宝座。 他还天真地想过,干脆给老表直接挑明:我怀疑姑爷带回来那个表弟是负案在逃人员如果我去举报了不仅你不可能有资格参与竞选村支书,可能姑爷还会被抓进去,所以你主动放弃竞选,我不去举报,叫那个所谓的老表离开这里。 但是这可能吗?老表会相信他说的话吗?老表不仅不会相信他说的话,还会说他企图诬陷他们。 算了算了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他回到家,跟媳妇说:“那天你说你料定我争不过老表当支书?” 他媳妇有些惊讶,怎么男人一回来就问这话?她是跟他说过老表在群众心目当中威望比他高,因为老表一直都是踏踏实实为群众干实事的人,而且她也确实听到一些风声,基本上的党员都会投老表一票。于是他媳妇说道:“不当那支书又怎么了,支书的责任那么大任务那么重,一年的补贴还不跟副支书差不多。” 他说:“你听说过支书几年下来就成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但你可能很少听说过副支书成百万千万富翁的吧?这说明什么?说明一把手权力大,其他的都是摆设。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想当一把手的原因。” 媳妇疑惑地看着他:“你可不要去打什么歪主意,什么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那叫贪污受贿,叫犯罪!捞再多的钱还不是坐牢,最后搞得人财两空家破人亡。我不想你当官发财,我只想我们这个家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副支书闭着眼似乎陶醉在自己的遐想里 ,充满自信地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这支书我是当定了,不要小看这支书,到时候这边如果也搞开发,拿个正式的乡干部我也不当,宁做鸡头不做牛尾,这叫实权懂吗?。” 他媳妇“切”了一声,再不理会他在一边自说自话。 苏发贵这边,有天他儿子回家来把他拉到一间厢房里问他:“爸你给我说句实话,你带回来这个堂兄弟到底是个什么人?在我们家来玩一、二十天了也没要走的意思,莫非一个大城市的小年轻就这么喜欢我们这乡旮旯?” 苏发贵答道:“他是什么人?是你堂兄弟啊!他在家里待一、二十天怎么了,是吃了你的还是用了你的?老子喜欢他在这里待着 ,又勤快又懂事,老子还舍不得他走哩。”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苏发贵儿子说到这里就没往下再说,却无奈地说了另外一句话: “我是担心你老人家犯糊涂。” 苏发贵意感到儿子欲说还休一定有原因,于是追问道:“你给老子说,因为什么?说!不把话说完你今天就不要想离开这屋头。” 他儿子接着说:“这几天老表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这个堂兄弟,看得出老表他是对这个堂兄弟有所怀疑。我们上次去乡里开会,乡党委书记和区公所派出所的民警专门讲过要严防有案底的人负案潜逃到我们这边来躲藏。要求大家提高警惕,发现有可疑形迹的人第一时间先控制再立即汇报。你说在全国上下刑事案件多发负案潜逃人员众多的形势下我们家突然就来个堂兄弟,而且还是最容易犯罪的年龄,你说这事我不回来问问你怎么行?” 苏发贵长长地“哦”了一声,对儿子说道:“你是担心你老表在背后做小动作。可是我带回来的就是你堂兄弟,你老表他问什么你都说是你堂兄弟就是了。我这边的事你不用管。” 他儿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管?你老人家说得轻巧,我是村委会主任,而且马上要和老表竞选村党支部书记,我能不管吗?能不担心吗?藏匿逃犯这不是一般的小事,这罪名我们担不起。” 苏发贵瞪着儿子质问:“你想咋个管?莫非你要把老子和你这个堂兄弟送去交给派出所?老子再给你说一回,他是你堂兄弟,不是什么负案潜逃人员。听到没有?去去去,去忙你自己的事去。”苏发贵说着,假装若无其事的笑着先走出厢房:“你忙你的去,你二妹借你们的钱我叫她尽快还给你们就是啦。”然后对坐在堂屋的小华说:“你堂姐借你堂哥家几百块钱,你嫂子想催你堂姐还钱,呵呵。” 其实小华见苏发贵儿子一进来只跟自己点了一下头就急忙把苏发贵拉进厢房,他就猜到这事跟自己有关。见苏发贵出来又故作轻松地说其他事,他就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苏发贵来同小华坐一块喝茶,两人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都是波澜起伏。 其实从第一次小华给他说那个老表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让他有点害怕,苏发贵就有些警觉,而且才两天副支书又和儿子来家,他就更觉得副支书是确实在注意小华了,因为这么多年来,副支书都是几个月才来家一次,偏偏他那天来看见小华后,才隔两天又来了。苏发贵太了解副支书了,从小就自私、阴险、狡猾。他当这个副支书,完全是靠走乡政府某副乡长的后门,如果这次不是明确由党员大会民主选举,他肯定也会三天两头往那个副乡长家里跑,这次乡党委书记之所以明确指示这个村民主公开选举下任党支部书记,其实也是防止拉关系走后门。 但是苏发贵认为副支书不会把事做绝,自己毕竟是他亲姑妈的丈夫。 小华不这么认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在村委会担任副支书的老表完全有可能去举报他,把他揪出来邀功请赏。 于是他想,自己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不知道如果一旦被抓,会是什么等着他,他害怕,他不敢去面对所有让自己难受的现实,坐牢、判刑、甚至枪毙,想起都害怕。必须要想尽办法让自己逃脱法律的惩罚。 他鼓起勇气给苏发贵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他害怕那个表哥去告发,而且他感觉表哥一定会去告发,他想跑到别的地方去,哪怕去荒无人烟的地方也可以,他不想被抓去。 其实从目前情况来看,苏发贵心里也没底。连儿子都察觉了副支书有要去告发的动机,人心难测啊,加之副支书要和儿子竞选支书,如果副支书去告发了,对他来说这不是一箭双雕既立功又排除竞争对手的好事吗?!但对自己和儿子还有小华来说,麻烦就大了。 苏发贵想了想,对小华说:“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让我再想想。” 一老一少就在那坐着一言不发地喝茶。一会,苏发贵起身慢慢走到大门边,又转过身走几步,似有所获的样子,但接着摇摇头又转身向着大门,小华当然能看出来苏发贵是在苦思冥想个好办法。 直到吃过晚饭,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苏发贵叫上小华,说这会后面山上树林里凉快,我们去走走。小华知道苏发贵是有话对他说,后面山上清静,无人打扰。 苏发贵故作轻松地安慰小华一番后说:“我反复思考,还是决定把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朋友那里,他前年死了老伴,一个人生活,在另外一个乡,这里去要坐差不多两个小时班车,我明天一大早就出发,先去给他说好,然后我下午坐班车回来,后天我就带你一起过去。” 小华听苏发贵说完,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一是苏发贵对他的照顾,他感激又感动,二是想到自己因一时的幼稚、冲动犯下的错害得如今东躲西藏,真的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想起两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他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后来认识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偶尔聚聚,那天这几个朋友叫他出去一起玩,他哪里知道这几个朋友他们一伙几十个人事前已经跟一帮地痞约好火拼,约他去玩的地方正是两帮地痞约好火拼的地方。他们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有二、三十人在那里等着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西瓜刀、棍棒之类。不一会从另一边也出现一群人,大概也有二、三十人,手里也提着刀棒之类。接着两边就开始火拼,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接过一个朋友递给他的一根铁棍懵懵懂懂卷入了火拼。 然后陆陆续续开来几部警车,他急忙扔下铁棍就往旁边的一座山上跑去,然后跑回家拿了点钱和一套衣服,从此就开始过起了东躲西藏的生活。 不管曾经多么憧憬未来,但事到如今,自己成了逃犯,他必须要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他想到又要去一个陌生的环境 和一个陌生的人相处,他试探着问苏发贵:“伯伯,你说的那个伯伯他和你这么好的朋友,你们应该是认识了好多年吧?” 苏发贵仰起头看着树丛顶上被晚霞眏红的天空,微笑着说道:“是的,几十年了,那是‘社来社去’的时候,我们一起进的‘共大’,他文化比我高,懂的东西多,特别有正义感和同情心。其实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可以托付,但我反复考虑,你还是去他那里最可靠。” 苏发贵在回答小华的同时,也勾起对往事的回忆,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 第32章 好像都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苏发贵给小华交待不要随便出门,在家等他的好消息,晚饭前一定回来。然后还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放心”才迈开步子出发,看着苏发贵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逐渐消逝在熹微晨光中,小华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在苏发贵离开家大约三个小时的时候,也就是上午九点半左右,伯娘去菜园里摘一天要吃的蔬菜,小华想到可能明天就要离开伯伯和伯娘了,他想把这栋房子一楼二楼的每一间屋子来个大扫除,也算是对伯伯伯娘的一点报答。正当他打扫完二楼的屋子端着水盆走下楼梯的时候,通往二楼的这间屋子里居然有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站着。平时伯伯家养的这条名叫白龙的狗一般都是趴在堂屋大门口,只要有人来都会叫几声,但今天上午它跟着伯娘去了菜园子里,这些人进屋来就没有动静。躲避显然是来不及了,于是小华故作镇定地打招呼:“请问你们是来找我伯伯的吗?” 坐着的个说:“我们是来做村民现有人口登记的。” 小华心生忐忑,一方面希望他们真的是普通平常的工作流程,另一方面却明显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想找个借口逃离,于是一边端着水盆往堂屋走,一边说道:“等我把水盆放好去叫我伯娘来一起登记吧。”他想借故去叫伯娘然后往后面山上跑。 没等这三人回答他就直接往堂屋走,三人也跟他进了堂屋。没想到堂屋里还有三个人,也是一个坐着两个站着。他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这六个人都没有穿任何制服而是便装。 但由于这几个月来自己东躲西藏的,早就在心里无数次演习过遇到各种情况采取怎样的方式去应对。 于是他虽然心跳加速喉咙发干,但仍然强作镇定,把水盆随手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我去叫我伯娘来。”说着就想往外走。 坐着那个人说:“不忙去叫你伯娘,先从你开始登记。站过来!”这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辩驳和拒绝的气势。而且另外两个人已经堵在了大门边,小华根本出去不了。 小华站过去,那人先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包香烟,每人散了一支,这人点燃烟吸了一口:“为了不惊动你,我们都好一会忍住没敢抽烟了。”这人那表情完全是大功告成的得意和轻松。几大口抽完烟,这人开始询问小华,另一人做着记录。 除了个人基本情况这块小华还勉强可以应对,其他的问题就回答得越来越像是胡编的了。这人说:“看来要把你问题搞清楚,还必须得把你带回去了,我们是区公所派出所的,你跟我们去的路上好好想想你的问题,不要和我们耍小聪明。” 然后两个人跟着小华回房间把他的东西收拾好,把他带走了。 过了一会苏发贵老伴摘好菜回来 ,见小华不在屋里,感觉奇怪,这孩子去哪里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呢? 过了好一阵苏发贵儿子急匆匆地回来,苏发贵老伴说小华不知去哪里了。儿子说被区公所派出所的人带走了。苏发贵老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苏发贵一直就没给她讲实情。 儿子安慰他娘说可能因为小华是外来人员,派出所叫他去问一下情况就回来吧。儿子问他娘爸怎么没在家去哪里了?他娘说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事。 儿子“哦”了一声,然后说村里还有事就走了。 下午大约三点钟苏发贵高高兴兴地回来,他老朋友很理解很支持他,说好了明天就把小华送过去。但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老伴说小华被区公所派出所的人带走了,他心里想这肯定是副支书举报的,于是火冒三丈直奔村委会找到副支书,指着他鼻子质问:“你说,是不是你叫派出所的来把小华抓走的?” 副支书不阴不阳地说:“姑爷你有话坐起说,啥子叫我叫派出所的把小华抓走了。如果小华老表没问题,就是县公安局抓去了也不怕,你老人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发贵仍就指着副支书鼻子:“老子就问是不是你去派出所反映的?这种无情无义的事你都给老子做得出来。你就不是人。” 副支书反问道:“姑爷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是我去反映的,难道我作为村党支部副书记不应该这样做吗?莫非包庇藏匿逃犯才叫有情有义?” 苏发贵听他这么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阵大骂。 在这间办公室还有文书和妇女主任,二人见状急忙进行劝解。但这时的苏发贵谁也劝不住,就一直指着副支书大骂,开始副支书还因为苏发贵是姑爷有所忌惮,但见苏发贵根本不听人劝一直不停的骂让他颜面扫地。他也就再无顾忌,不仅言语含讥带讽还上纲上线扣帽子。 其实就事情的本身来讲,苏发贵包庇藏匿逃犯在明面上确实站不住脚,但这个人是他妹夫的外甥,而且他已经答应帮这个忙了,因为在他看来不就是年轻人被人利用不知不觉卷入一场群架吗,总得分个主犯从犯不是,总得分个故意和无意不是?像小华这种懵懵懂懂就被卷进去的人,到后来政府一定会宽恕的,所以他总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不管副支书出于什么个人目的,但他的做法是见得光上得了桌面的,所以两人在争吵当中苏发贵明显处于劣势,只能以长辈的身份无端责骂副支书,但副支书的忍让是有限度的,而且他说的话都是依理依法冠冕堂皇的,这让苏发贵理屈词穷,于是恼羞成怒,顺手操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朝副支书额头上砸去,副支书额头被砸破流血。 接下来的过程就勿需赘述了,副支书和姑爷彻底撕破脸从亲戚变成仇人,副支书告苏发贵包庇藏匿负案潜逃人员并公然冲进村委会办公室对积极检举揭发的党员干部实施暴力伤害。 然后苏发贵被抓并以包庇罪、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苏发贵上诉,上级法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支持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苏发贵的儿子因为父亲的事而受到牵连,竞选村党支部书记的资格被取消,并因未能及时发现和检举父亲包庇藏匿负案潜逃人员缺乏基本的警惕性和政治觉悟,连村委会主任的职务也被撤销。副支书毫无悬念升任支书。 现在的问题是苏发贵的案子发回重审后就再无任何下文,而事隔两年多外面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很大变化,小华被抓进去关押大半年后免于刑事处罚并回原工作的国企上班了,所以苏发贵从中看到了一线希望,连负案潜逃的小华都免于刑事处罚,莫非他只是包庇小华莫非反而还要被判刑?这说不过去吧。所以他想请侯本福给他出主意。 第33章 猜谜语消磨时间 侯本福听完苏发贵讲完这个案情的时候,已经是开早饭的时间了。这与其说是案情,不如说是一段趣闻。但这趣闻会让人深思,会让人掉眼泪。至少侯本福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打完饭后照例被锁进监室,侯本福对苏发贵说:“在你身上我有三个想不到。” 苏发贵问:“哪三个?” 侯本福说:“吃了饭给你说。” 吃完饭后,苏发贵从六号铺位爬到侯本福边上来,笑咪咪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当然知道苏发贵还惦记着“三个想不到”。但侯本福故意问道:“你不睡一下午觉?” 苏发贵“嘿嘿嘿”笑着:“你说的吃了饭要给我说‘三个想不到’,我想听你说是哪三个。要是你不说,我中午睡不着,晚上都睡不着。” 侯本福“呵呵呵”地笑着故意提高音调说:“我对你的这‘三个想不到’就是……”侯本福往下面扫了一眼,看看是不是大家都在听,他想顺便夸一夸苏发贵。 大家听到龙头大哥的声音有点大,于是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有两个已经倒下要准备睡午觉的也坐起来看着他,等他说话。 侯本福看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于是学着官僚的口吻说道:“一上午啊,我听苏发贵苏老哥说他的案情,嗯,说他的案情,我有三个想不到啊,哪三个想不到呢?第一个想不到……”侯本福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摇晃:“第一个想不到,想不到他居然是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革命的后代。” 大家为了迎合侯本福,都很夸张地“哦”了一声,表示确实想不到。 侯本福接着说:“第二个想不到,是想不到他为了兑现承诺,居然甘冒自己被坐牢判刑的风险把负案潜逃人员带回家中藏起来,这是讲义气守承诺有担当啊。” 所有光头又迎和着夸张地“哦”了一声。 侯本福清清嗓子:“第三的个想不到,啊,第三的个想不到,想不到他苏发贵五、六十岁的人了,还冲动得很,急了要拿起烟灰缸砸人家脑袋。这下好了,把自己给砸进来了,还两年多了没个结果。” 大家这次不是“哦”,而是“轰”地一声笑起来,这也是为了迎合龙头大哥幽默调侃的语气。 苏发贵听侯本福说这番话,当然也是感到骄傲自豪的。不停地用手搓着自己的光头。 毫无疑问,苏发贵在包庇负案潜逃人员和去村委会打副支书的事,从法纪的角度讲他是无论如何也是不对的甚至是违法犯罪的。但从情义的角度看,他却是一个可以深交的人。 所以我们常常感叹人难做、难做人,其实难就难在选择,难就难在怎么选择都不是万全之策,怎么选择都会有遗憾。 侯本福见大家兴致都比较高,都没有午睡的意思了,他端起塑料杯喝一口茶,这茶是用有油星和菜渣的开水泡的,而且这所谓的开水,不可能是真的烧开的。但你总得喝水吧,而且侯本福特别爱喝茶,看守所提供的开水根本不够他泡茶喝,但没办法,只能忍,什么都只能忍。 侯本福说你们都不想睡午觉了是不是?大家都说不想睡了,聊聊天。 苏发贵当然一心想着他的事,他就劝大家睡,他对侯本福说侯主任你还是帮我想个办法。侯本福说等会下午放风的时候你把你的一审判决和你的上诉状还有二审裁定给我看一下再想办法,然后侯本福说大家都不想睡我们就猜谜语吧。 一说猜谜语,有的说要得,有的就说没文化脑筋不够用怕猜不出来。侯本福说猜起好耍混时间,猜不出来也没有关系。于是侯本福叫哪个先出一个大家猜。 苏发贵说我先来出个大家猜,这个是猜一个生活用品的: 一物生得巧, 地位比人高。 白天一肚毛, 夜里空肚熬。 有人猜到了,是帽子,苏发贵说对,那我再出一个,也是生活用品: 白天吃得饱 晚上饿得慌 若要吃得饱 跟着到处跑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猜了好几样东西,还是不对,又作沉思状,最后还是于真华猜对了,是鞋子,脚上穿的鞋子。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鞋子。 接下来曾勇说我出个谜面你们猜,也是猜生活用品: 一头有毛一头光 一早一晚干活忙 清理垃圾它第一 早晚累得吐白泡 于是大家能一言我一语的猜,猜了一会终于还是猜出来了,是牙刷。 王宇飞说我来出个也是生活用品: 远看两个零, 近看两个圈。 有人说正好, 有人说不行。 有人猜是眼镜,大家一想,对就是眼镜。 张斌说我来出一个,是猜一个字的谜语,有点难度: 砍了左边是树, 砍了右边是树, 砍了中间是树, 砍了两边是树。 大家开始思考,有人说是森,有人说是林,有人说是树,总之思路都是围绕带“木”字偏旁的,一开始把侯本福也难了一下,但他心里一默想,原来是个“彬”字,然后他就解给大家听,大家说对对对,只有“彬”字才是这样的。 周猫儿说我来出三个猜地名的,一个谜面是: 两个胖子拥抱在一起;第二个是:东西北都堵;最后个是:吹牛皮不打草稿。 第二个一下子就有几个人猜出来,是南通,第一个和第三个想了好一会,但还是猜出来了,第一个是合肥,第三个是海口。 许凡兵说我也来出个,这个是猜我们身上长的器官: 早上开门, 半夜关门, 凑近一看, 门里有人。 一会有人猜出是眼睛。 李立强说你们都在出谜语,我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我们小学五年级语文老师出过的一个谜语,是猜四个字的: 日上有三人, 水边生两草。 天上无铁轨, 阳光照进来。 这着实把大家都难住了,连侯本福也想了好一阵,后来把前面两个字“春满”猜到了,才连带出后面两字“人间”。下面没一个人能猜出来的。最后侯本福揭晓了谜底,大家对他又是一阵恭维。 正猜得兴致勃勃,却到了放风时间,大家都说有好玩的事就好混时间,一不留神就放风了。 侯本福说还有几个今天没出谜语哦,哪天我们再来,有几个人说我们想猜龙头大哥出的谜语,肯定都猜不出来的,只不过是想学几个难度大的,以后好去考别人。 苏发贵早就把他的那几份材料拿出来了。侯本福不是说放风的时候给他看看嘛,才一放风,苏发贵就递过去:“侯主任你洗了澡麻烦给我看看。” 侯本福说好,我洗了澡就给你看看。 第34章 侯本福帮同监室人犯给法院写了封信 侯本福看完苏发贵的材料后问他上诉状是谁帮你写的? 苏发贵回答是律师写的,儿子帮他请的律师。 侯本福说这个上诉状已经写得很好了。你这个案子发回重审后既不开庭也不提审你,基本上就是立不起案,但可能对方,就是你老伴的侄儿扭着不放手,所以法院采取拖延的方式,让对方感觉到你反正是关起的,跟判刑坐牢也差不多,时间长了,他就会慢慢放下这事,然后再把你进行免于刑事处罚,就结案了放你出去。 苏发贵说侯主任你说得太对了,那个狗日的就是一直扭着这个事不放手。 侯本福说其实严格从法律上讲,原审法院是不能拖这么长时间的,他们已经超出了案件审理的时限,而且超出了很多,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处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发贵说法院这样把我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不如判刑把我送去劳改队,去那里起码人要好受点,还可以争取减刑早点出来。 侯本福笑着说这是你个人的想法,但法院可不会这么考虑问题。你想,上级法院以证据不足发回重审,就是要原审法院有足够给你定罪量刑的证据才重审,可是没有,但也不愿立马把你放了,这样多没面子是不是?而且还不能安抚对方当事人。 侯本福想了想又说道也难说法院已经把你这案子给忘了。你别不信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苏发贵说是有这种情况,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有个案子提审过一回,然后拖了一年多没人管,他家里去问才知道是案子多了居然把他的案子给忘记了。 侯本福说法制会越来越健全,这些问题以后慢慢就不会再出现了。 苏发贵说可是我等不了以后,我现在就要有结果 ,哪怕把我判死刑枪毙了起码也是个结果。 苏发贵问侯本福现在该怎么办? 侯本福说:“从理论上讲可以向原审法院的上级法院或原审法院审判监督机关进行举报,但是千万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不利。” 苏发贵问:“那怎么做才对我有利呢?” 侯本福说:“我觉得直接给法院写封信,请干事给你交过去,这样的方式法院的法官容易接受,而且干事也可以作为在押人犯的思想动态名正言顺的去向法院反映。毕竟你时间太长了,属于特殊情况。” 苏发贵说这个办法好,但是不知道这封信怎么写,文化低了写不出来。要侯本福帮忙帮到底,帮他写这封信。侯本福说我就晓得不只是帮你出主意,还要我帮你写,不光帮你写,而且还要我出纸笔。晚上我帮你写,明天你就交给值班干事。苏发贵傻傻地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对侯本福的感激之情。 当晚侯本福二易其稿将苏发贵给法院的信写好。第二天早上苏发贵把信交给值班的郑干事,郑干事当即答应 一定转交,还说苏发贵你这个案子确实拖的时间长了。苏发贵高兴得往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然后又跟侯本福说:“侯主任我要是得解放了你就是我的第一大恩人。” 侯本福说谈不上恩人,只是大家百世修来同船渡,在不违规违纪的前提下能帮就帮。但愿这封信真的能帮到你。 苏发贵说,我有预感,你给我出这个主意肯定有效果,侯主任你写那封信,说实话,如果我是法官,我看了那封信立即就放人,侯主任你那封信写得太好了,不是一般的好。 侯本福说你倒想立即把你放了,但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最快起码一个星期,正常情况十天到两个月。 苏发贵说,不要说两个月,就是三个月也可以,只要把我放了,如果不放就把我判了也可以,我不想在看守所待了,太难熬了。 明明是开午饭的时候,却是先听见八号监室的门打开了,大家还在疑惑开饭时间为什么先打开八号监室的门呢?却听见何指导员和郑干事的说话声从八号监传过来。最后听见何指导员提高声调说: “进去,这回我看你是钢得起还是钢不起。” 刘文生说八号监好像是送新毛驹进去了,有几个就跟着说确实好像是送新毛驹进去了。 听到何指导员说这句话,苏发贵、周猫儿和张斌三人几乎同时说: “挨起了,这个新毛驹今天不挨一顿肥操才怪。” 李立强和曾勇、许凡兵等几人也说今天八号监室有好戏看了,几人说得摩拳擦掌咬牙切齿,仿佛是他们要操毛驹一样。 侯本福傻傻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新毛驹要挨顿肥操?” 曾勇说何指导员那句话明明就是给监室里的人“递托”啊,还不挨顿肥操吗?! “递托是什么?”侯本福还是不懂,仍然傻傻的问。 苏发贵说:“就是暗示的意思。说明这个新毛驹在干事办公室不老实不配合,所以何指导员故意当着八号监的人大声对新毛驹说那句话,意思是你在办公室不卖账,进监室有人会收拾你。这不是明显暗示八号监的把新毛驹治服嘛!” 侯本福恍然大悟,连说“搞懂了搞懂了。” 于真华打趣侯本福说:“侯主任,你不搞懂不行哦,如果哪天干事送个新毛驹到我们监室来给我们‘递托‘,你却不准我们操的话,你就得罪干事啦。” 周猫儿对于真华说:“我看你这小屁娃是胆子玩大了,敢和龙头大哥这样说话。” 于真华说:“我是和龙头大哥开个玩笑嘛,哪个敢对大哥乱说话。” 周猫儿还想说什么,侯本福没等他开口就笑着打圆场:“确实是这么回事,今天不听你们说我还真不知道。” 何明华说:“哪里都一样的,少管所、劳改队,干部有些时候也要递托。” 侯本福说:“少管所、劳改队也一样的啊?” 刘文生说:“是一样的,完全一样的,我在松河监狱劳改旳时候就晓得。” 侯本福“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第35章 递托和明操 自由犯肖医生来给六号监打饭的时候,苏发贵问:“肖医生,八号监刚才是不是来了个新毛驹?” 肖医生说:“来了个,狗日的在干部办公室装鬼,郑干事问话他不理不睬的,一个猪脑壳扬起,何指导员问他话,他说’你们还要咋个问,在刑侦大队已经啥子都问得清清楚楚,只差问我有几根卵毛了’。何指导员叫他把鞋子脱了检查,他居然把鞋脱了一下子扔到门口去了,还说’有啥子好检查的,我直接不要了就是‘。你们见过这种不识相的人没有?不是想讨打是想做啥子。” 周猫儿说:“如何嘛,我们就晓得是那么回事。” 张斌接着说:“等全部监室都开完饭了,干事都到办公室去了,精彩节目就开始了。” 接着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表现得很是兴奋。于真华拿着侯本福家里送进来的肉丁油辣椒分给每个人,然后又把代耀世家送进来的回锅肉分给每个人,还一边分一边说:“可能过几天我姐姐要来看我了,也该给我送点吃的来了,都一个多月没有来看过我了。” 于真华这样一说,每个人都说一句同样意思的话。 苏发贵说:“久病无孝子,坐牢无亲人。我家还不是一样的,说起儿女三个,有啥子意思嘛。” 侯本福知道大家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大家天天吃他的东西,说这样的话无非是表达家里不送吃的来,没东西回馈他,都感到不好意思。 侯本福笑呵呵地说 :“苏发贵说得对,坐牢无亲人,我才进来个把月,时间长了也不一定天天送来,再说你们的家都隔得远,不像我的家就在城里。” 大家一听侯本福这样说,就更感到暖心。 何明华说:“说实在话,我从十四、五岁就开始坐牢,进进出出十一年,还从来没有哪个龙头大哥对兄弟们这样好过的!江成强那个狗日的能死在你侯主任手里算是他的福分!” 苏发贵说:“是的,那时候林经理家隔三差五的送一小点吃的进来,分一片、两片肉给我们吃了要挨他骂几天,骂的话也难听。所以有时候他分东西给我,我宁愿不要。” 苏发贵刚一说完,就听见“咚咚咚”的声音,王宇飞说:“听,八号监开始操毛驹了。” 大家都竖起耳朵压低声音说是的,是八号监在操毛驹。 周猫儿说:“狗日些在明操。” 李立强说:“是,是明操。” 刘文生说:“何指导员都递托了就没必要黑操,直接明操。” 王宇飞说:“明操过瘾。”说着,还比了一个出拳的动作。 八号监传来“打死人啦!救命啦!”的声音。 接着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你妈的还是叫驹,快点把嘴巴给老子闭起。” 人声传来的同时,“咚咚咚咚”的声音并没有停止过半分钟,这“咚咚咚咚”的声音是脚重重地踩踏铺板的声音。 岗楼上也传来武警的呵斥声:“八号监,搞什么鬼,给老子安静。” 接着传来自由犯肖医生的声音:“报告武装,已经报告干事了,干事知道了。” 武警又骂了句“妈逼的。”就再不出声了。八号监经过一阵激烈的运动后,“咚咚咚咚”的声音逐渐稀稀落落下来,然后停止,只听见一个人凄惨而无力的呻吟声:“唉哟妈呀,打死——人啦!唉——哟打死——人啦——救——命啦。” 周猫儿兴奋地笑着说:“这个新毛驹的声音像他妈的唱歌一样。” 张斌也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是像唱歌,还好听得很。” 侯本福说:“万一整出事了咋办?哪个负责?” 苏发贵说:“只要不操死,要哪个负责嘛,外面的人不晓得里面的事, 里面的情况也传不出去。去年有个肋巴骨被打断两匹,鼻子也被打断了,带去县医院医了两天,又带回来照样关起。” 曾勇说:“像那天那个女犯新毛驹,被打出血了还不是带去县医院一天一晚又回来关起。” 苏发贵说你一天把女犯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曾勇说:“干事带她回来的时候听得到声音噻,所以晓得她啥子时候回来的。” 大家都“嘿嘿嘿”地笑起来。 侯本福问:“刚才你们说‘明操、黑操’是啥子意思?” 周猫儿答道:“明操就是不用被子蒙起就打,黑操就是被子蒙起打,像那天我们打三进宫就是黑操。”周猫儿说的“三进宫”是何明华,意思是他第三次进牢房了。 李立强说:“明操才过瘾,黑操不大过瘾。” 侯本福“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不一会,郑干事带着自由犯把八号监室打开:“中午开饭的时候进来那个叫啥子名字?我们办公室还没有他的名字哩。” 苏发贵说:“你们听郑干事说干事办公室还没新毛驹名字,是啥子意思?是在洗刷新毛驹,意思进来的时候问你话你不回答,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侯本福说好像是有这个意思啊。 又听郑干事说出来嘛,伤到哪里了嘛,出来肖医生给你看看。临要关门的时候郑干事又朝监室里面大吼一句:“我看你几个手痒得很,等我把这里处理了再来收拾你们。” 许凡兵说:“郑干事不去当演员真的可惜了,太会演了,太会演了。” 苏发贵说:“他以为干事没有办法治他,你看,不投降都不行。” 不一会,听自由犯肖医生在坝子里大声说:“牙齿松了两颗,过两天看,如果脱下来了我就拿消炎药给你噙起,至于咳血可能就是牙齿出的血,肚子痛直不起腰杆的问题观察两天再看。反正都不是很大的问题,吃两颗药进监室去休息。郑干事还有其他的事没有?” 听郑干事说了两个字“好了”,十秒后八号监室铁门又“嚯——咚”地响了一声,听郑干事说了句:“不准哪个再乱来了哈,再乱来就出来跪砖碗。”分明是新毛驹又被送进了监室。 八号监传来一群人的声音:“是!”这声音充满了得意和胜利的意味。 “听见没有,刚才肖医生故意大声说牙齿打松两颗、咳血、肚子痛直不起腰杆。这是内伤 ,明显是内伤。咳血,说明内脏被打出问题了,很明显的。”苏发贵分析道。 当天晚上,八号监那个被狠狠“明操”了一顿的新毛驹一直在痛苦地呻吟,一会又听见其他人犯的骂声,显然是嫌他吵了瞌睡。 侯本福一直纠结两个问题:一是八号监室被操的毛驹可能真的像苏发贵分析的那样内脏被打伤了,这个新毛驹得有多难受。另一个问题是如果这个新毛驹被操死了呢?看守所的干事和参与操毛驹的人会不会受处罚?新毛驹的家人会不会去告看守所的干事和操毛驹的人犯?如果告了上级有关部门会不会来调查,调查是认真的还是走走过场? 一整夜,侯本福都被那个被操的新毛驹的呻吟声和自己为这事的纠结所折磨,让他整夜无眠。 第36章 受了重伤的新毛驹 第二天下午,八号监室那个被操的新毛驹被送去了县医院,按肖医生的说法是从监室抬出去然后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拉走的。 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脾破裂,一根肋骨断裂,一颗牙齿脱落。 新毛驹在医院住了三天后,医院给开了一包口服药和一盒针剂,接回了看守所。但是没让他回八号监室,而是送到了六号监室。 是何指导员、扬干事和林干事,还有两个自由犯一起送进监室的。扬干事在前面开门,两个自由犯搀扶着伤势严重的新毛驹,何指导员和林干事拿着新毛驹的东西。 周猫儿说:“咦,排场好大,这么多人送毛驹进来。” 何指导员说:“他在八号间受了点伤,才从县医院回来。” 说完,何指导员看着侯本福。侯本福明白何指导员看着自己的意思,是想他照顾和安抚好新毛驹。侯本福立即说: “放心放心,我们大家晓得照顾他的。” 何指导员们锁上门走后,周猫儿问坐在铺沿上的新毛驹:“确定站不起还是真的站不起?” 新毛驹捂着肚子说:“大哥,我是真的站不起,肋巴骨断了,脾脏破了。” 侯本福仔细端详这新毛驹:身高肯定是六号监最高的了,浑身上下尽是棱角分明的肌肉,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那眼神却不停地到处张望,露出警觉和凶恶的目光。 侯本福见他伤势重,需要休息,于是问大家:“新毛驹身上伤得不轻,你们说把他安排在哪个铺位睡呢?” 周猫儿说:“我觉得还是马坑那里,最后个铺位,按规矩来。” 于真华说:“把他放在我前面嘛,他这个样子可怜巴巴的站都站不起,在我旁边我好扶他解手。” 于真华前面是许凡兵,许凡兵也说:“要得,在我和于真华中间我也可以服侍他,被操成这个逼样子,太可怜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干事把这个新毛驹送进这间监室来不就是希望大家能照顾他吗?!而且龙头大哥侯本福都当着何指导员的面表态了,干事倒是看不见哪个在监室里面的表现,但是龙头大哥侯本福看得见啊,这个龙头大哥天天分吃的,人又那么好,总得给他些面子吧。 于是每个人都表示出愿意让铺位和愿意服侍新毛驹的意思。 侯本福说:“新毛驹还是睡马坑那个位置,他本来就站不起,离马坑远了他就更不方便。何明华就费点心,他要解手的时候扶扶他。我看他那块头也只有何明华才扶得动。” 何明华笑着说:“大哥说得对,新毛驹挨马坑近点才方便,我负责服侍他起床上厕所,这些都没问题。再说他这块头,可能真的只有我才扶得动他哦。” 侯本福又说:“但是大家在方便的时候都要服侍他,不要当真什么都是何明华一个人的事。” 大家都表示会主动去照顾新毛驹,不会装憨看不到事。 侯本福接着说: “周猫儿你的铺位往我这里挪一下,大家的铺位都往上面挪,给新毛驹腾个铺位。” 周猫儿说:“我就不往大哥那里挪了,下面的往上面挪一下就够了。” 苏发贵说:“才多一个人完全没问题,多两个、三个就有点挤。不过我们十六个人一个监室都挤过的。” 新毛驹躺下后,何明华说:“要起来解手喊我扶你。” 新毛驹说:“要得,谢谢!谢谢你们啊。” 王宇飞说:“谢我们有卵用,不是侯主任在这间室子,老子们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个顾得了你。” 新毛驹连忙说:“侯主任,谢谢你!” 侯本福把手一扬:“你休息吧,尽量不要动。” 不一会新毛驹睡着了,于真华说:“新毛驹这个体形,如果拼拳头的话,两、三个人都不一定是他对手。” 周猫儿说:“那是,这新毛驹可能练过,全身都是弹子肉。” 苏发贵说:“啥子练过,啥子弹子肉,三拳难敌四手,再练过也敌不了人多势众,八号监关了七、八个年轻莽汉,哪个抵得住他们七、八个莽汉一起上嘛。” 几人正议论着,林干事领着肖医生来打开门,把侯本福叫了出去。 林干事叫侯本福坐在水泥桌边,然后自己也坐下,面对着侯本福:“今天送进你们监室那个新毛驹,其他我就不说了。现在最主要的是随时观察他的伤情变化,主要是脾脏,如果流血过多可能就会下户口,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出血了。” 林干事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哪个知道八号监那几个傻子下手那么重嘛,还好新毛驹体质好,经得起打。” 侯本福说:“林干事你放心,我一会进去就排班,二十四小时观察他的情况。” 林干事说:“不光是伤情,还有他的思想、情绪也要密切注意,这个新毛驹有点抗拒意识,还有暴力倾向。” 侯本福说:“我知道了林干事。这个新毛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案子呢?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所以还一句话没有问过他。” 林干事说:“他叫杜武厚,抢劫和伤害案,二进宫,一进宫的时候是抢劫案。” 侯本福说:“哦,知道了。” 林干事问:“最近你怎么样呢,适应了吗?县检察院提审过后就没有哪里再来提审过是不是?” 侯本福说:“进都进来了,不适应也得适应。检察院的提审过后就没有哪里来提审过。” 林干事说:“哦,说实话,根据各种情况来看,可能你的案子的结案时间比较长。总之你要有心理准备。” 侯本福说:“我知道了,林干事。” 林干事问侯本福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侯本福说我没有什么要说。 林干事笑着说:“想整一口不呢?听说你也好这一口。” 侯本福一言不发只顾傻乎乎的看着林干事笑。 林干事招手把自由犯肖医生叫过来说:“你去我办公桌底下有半瓶酒,拿个小碗倒个二、三两来。” 肖医生把酒倒来后递给林干事,林干事递给侯本福,侯本福接过酒来凑近鼻子狠狠吸了吸说:“太香了。” 林干事说:“我们所里面的同事个个都好这一口,特别是淳所长,几乎一天一个醉。你喝呀,端起了就喝,不要喝急了,小口点喝。” 侯本福听林干事叫他喝,他才小小的喝了一口,咂咂嘴说:“真的好香!谢谢林干事!” 侯本福明白,这二、三两酒,是要他观察好杜武厚的奖赏。 当然这样的奖赏,在钢城县看守所也是从来没有过的。而让监室里的在押人犯观察同监室在押人犯的事却是经常都有。 第37章 人犯排班看守人犯 侯本福喝了林干事奖赏的二、三两酒,进监后话也不说就睡下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假装睡觉,这些人就会好奇地问这问那,自己毕竟喝了酒,总得注意影响。大家见龙头大哥睡觉,就没人敢来找他说话。 本来他是假装睡觉,没想到却真的睡着了。 是于真华挠他的脚掌心把他给挠醒了。他一睁开眼就看见趴在他脚底下嘻嘻笑着的于真华那张粉嫩粉嫩的脸。 于真华说侯主任你该起来洗澡了,已经放风好一阵了,你再不起来恐怕一会就没有时间洗澡了。 侯本福说,那我起来洗澡吧。侯本福每天都要洗澡,他说哪怕到了冬天,再冷他都会坚持每天洗冷水澡。 洗完澡后,侯本福坐在监室的阶沿上乘凉。于真华把他的毛巾用硫磺香皂搓洗干净后收进监室放好,然后蹲在侯本福面前。 自从侯本福进看守所后,他洗漱方面基本上都是于真华主动服侍他,他开始很不习惯,但是最近开始习惯了。这个农村小青年身材瘦高但是骨骼粗壮。每次放风时当侯本福坐在监室阶沿上乘凉的时候,他就蹲在侯本福面前,一只手摩挲着侯本福的膝盖,说一些他在读小学五年级时往一个他喜欢的女同学书包塞纸条的趣事,有时也会问侯本福一些可笑的问题。他说的趣事或提出的问题往往会让侯本福开心地笑出声来,侯本福认为他有一颗倔犟而充满好奇的心,既天真无邪又少年老成。在侯本福看来,他本质上与别的多数人犯不一样。 侯本福突然想起林干事给他交待的任务,于是把所有人叫过来,大家一看侯本福神情严肃,于是在侯本福面前的地上坐成两个横排等侯本福说话。 侯本福用手往背后的监室指了指压低声音说:“新毛驹叫杜武厚,大家都看到他伤成这个样子了,干事要我们随时注意他的伤情,有情况及时报告。还有就是要防备他思想波动,比如撞墙自杀或是行凶、翻监之类。明白没有?” 大家都点点头说明白后,侯本福又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排班,全天二十四小时值班,具体负责观察杜武厚的各种情况,还有就是负责扶他起床解手、打饭、洗漱这些事。明白没有?” 大家又点点头说明白了。 接着侯本福又说:“两个人一个班,武警换岗我们就换班。我这样安排,你们有什么想法现在当面就说出来,不要安排好以后下去东扯西扯的,哪个有想法和意见现在马上就当着大家面说。” 每个人都表态说没有意见。侯本福又说:“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于真华去我袋子里拿纸和笔来,由周猫儿负责把班排好,包括我也要排班,排好后写在纸上。” 苏发贵和周猫儿说大哥你就不排班了,我们这么多人已经够了。 侯本福说我们一共十二个人正好六个班,把我也排起,都排起。 苏发贵说:“侯主任,你不排班的话我就要轻松点。你排起班了我就得硬抵硬的值班。” 侯本福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排班了你就不得轻松了,你说。” 苏发贵说:“侯主任你想啊,如果你不参加排班,就有一组是三个人,那我年纪最大,是不是肯定在三个人这组,我是不是可以轻松一点?” 侯本福点点头。 苏发贵接着说:“ 如果我和哪两个人一个组,白天大家都醒起的无所谓,如果是轮班轮到深更半夜,万一新毛驹反水、撞墙,我和哪个值班都压不住他。” 周猫儿说:“苏发贵说的有道理,杜武厚发起疯来我们这里面的可能任何两个人都压不住他。” 曾勇说:“是哦是哦,像苏发贵那个身板,新毛驹像提只鸡一样把他摔到墙上去巴起。” 苏发贵斜曾勇一眼说道:“你才像只鸡。你没看见我在跟侯主任说正事吗?!” 曾勇说:“我也在说正事啊,这样打个比方,不是把事情说得更清楚吗。”曾勇朝侯本福挤挤眼,侯本福瞟一眼周猫儿,周猫儿也挤挤眼,侯本福完全明白他们的意思,就是想耍耍苏发贵。 苏发贵说:“那你咋个不拿自己打比方呢?说我像只鸡一样。不是吹牛皮,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比你个子大,比你力气大。” 曾勇说:“你年轻的时候比……比,新毛驹叫啥子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周猫儿说新毛驹叫杜武厚。 曾勇接着说:“对,杜武厚,你苏发贵年轻的时候比杜武厚个子都大。你力气也比他大,是不是。嘿嘿嘿。” 张斌说:“你曾勇不要这样洗刷人家苏发贵,人家不长你的辈也要长你的岁。”表面看张斌是在替苏发贵说话,实则是在故意刺激苏发贵,让他急,让他生气。然后大家才感到开心。 苏发贵说:“那是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曾勇说:“还有下半句:你过的桥比我走的路都多。嘿嘿嘿。” 苏发贵说:“是啊,那也不是吹牛皮的,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算老几?除了比我年轻还能比我怎样?” 曾勇说:“你过了哪些桥?说出来,我也把我走的哪些路说出来,看是你过的桥多还是我走的路多,你就是吹牛皮不打草稿,你说,你过了哪些桥?” 苏发贵竟不知如何回答,接着曾勇又假装生气地说:“我警告你,再给我充’老子‘我就喊你老丈人。” 苏发贵也指着曾勇说:“莫非我当你老子还不行?我敢说我比你亲爹岁数还大。你想当我的女婿,凭你那副德行,不说我看不上你,我女儿更看不上你。” 曾勇嬉皮笑脸地说:“你看不上我不要紧,你女儿看得上我还是看不上我,等你女儿来看你的时候带我出去和你女儿相个亲就晓得了。” 曾勇说完,故意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苏发贵。 侯本福“哈哈哈”笑起来,说道:“苏发贵,曾勇明明是和你开玩笑,你却当真跟他急了。你越急,他就越开心,只有你才傻傻的和他较真。好了,我们接着说正事吧。周猫儿你还是按两个人一组排班。” 周猫儿和苏发贵还想说什么,侯本福说:“就这样定了!” 周猫儿进监室趴在铺板上两个一组两个一组地排班。 侯本福把何明华叫过来说道:“本来说好的有新毛驹来了你就把卫生交给新毛驹,可是这个新毛驹,你看连站都站不起更不说打扫卫生了……” 还没等侯本福说完,何明华说:“大哥我懂,卫生我负责打扫干净,杜武厚我也晓得把他看好,你放心大哥,我懂!” 侯本福点点头说:“你懂就好。” 第38章 新毛驹的伤势逐渐好转 周猫儿把排班表和剩下的几张信笺纸交给侯本福的时候,已经收风进监一会了。自从侯本福进监以来,六号监放风的时间几乎每天都比其它监室要长一些,六号监所有人都知道是沾了侯本福的光。 侯本福看看信笺纸,周猫儿解释说:“写了改改了写,多用了几张信笺纸。” 侯本福抖抖轻飘飘的几张信笺纸:“你这叫多用了几张?我是半本信笺纸,这还剩几张,你看。” 于真华说周猫儿打的草稿在我这里,我看有好多张,于真华从他装衣服的布袋里拿出来一数:“哇,有二十六张。” 侯本福看着周猫儿。周猫儿抠着光光的头顶说:“没得办法,就是没文化,改了好多回才总算整好了。” 侯本福拿起周猫儿说整好了的排班表看: 为了保证钢城县看守所六号监室的安全,确保六号监正常的监管秩序。根据看守所干事的安排,六号监龙头大哥(侯主任)的具体布数和要求,现征对看管和服侍新毛车杜武厚的工作进行以下排班: 1.龙头大哥(侯主任)和周猫儿, 2.王宇飞和许凡兵,3.于真华和苏发贵,4.李立强和代耀世,5.张斌和曾勇,6.刘文生和何明华。 以上排班所有在押人员必须严格遵守,不得违犯,若有违犯,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刑法》、《刑事诉讼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给予相应处罚。 周猫儿看到侯本福审阅他起草的排班表时一直是面带笑容的,他以为他起草的这个排班表得到了侯本福的认可,自己就时不时用得意的眼神扫视所有人一圈。 看到最后,侯本福实在憋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哈哈,你是一天背监规背多了不是?还什么宪法刑法的。” 周猫儿吃惊地望着侯本福,心里想:还以为他是笑我写得好,看样子原来他是笑我没写好? 侯本福又说道:“你看你还什么龙头大哥布数和要求。你觉得不按龙头大哥的部署就要用宪法刑法是不是。” 周猫儿不好意思地说:“书读少了,没办法,我是按照《监规》上的写的。” 侯本福停住笑,他觉得再这样笑就是嘲笑了,何必去嘲笑一个没读几天书的人呢,没读几天书,不一定是他的错,也不一定是他自己的选择。于是侯本福给他说道:“你不用写前面和后面那些,只要把哪两个一组名单写下来就可以了。还有,‘部署’这两个字是这样写的。”说着话的时候,侯本福拿圆珠笔直接把没用的全部划掉,并将“部署”两个字写给周猫儿,又问周猫儿“毛驹”为什么写成“毛车”?周猫儿说象棋里面的“che车”字就是读“ju车”啊。侯本福说那个是多音字在象棋里面是读“ju车”,但毛驹的“驹”是这个,还有是“针对”,不是“征对”。侯本福边说边写,周猫儿说原来整错了啊,以后晓得了。 然后侯本福叫周猫儿把名单另外抄一遍就可以了。其他的内容都不要。同时他叫于真华把收集的那二十六张草稿上凡是有字的地方全部撕下来和周猫儿这张作废的排班表一起撕得粉碎,扔进马坑冲走。 周猫儿把排班表抄好后递给侯本福,侯本福看了遍说可以了。然后侯本福对大家说因为杜武厚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们大家就都帮助他一下,等他过段时间身体恢复了就没事了。我们为了每个人都认真负责起服侍杜武厚的义务,我们就排个班,十二个人,两个人一组,轮流值班,武警换岗我们就换班。刚才周猫儿把排班名单拟好了,现在我把名单宣布一下,大家记住自己和谁一组,上一组是哪两个,下一组是哪两个,上一组的值班结束了就该我们这组了,我们值完了就该交给下一组了。 侯本福把名单宣布完了后,问还有不明白不清楚的没有?大家都说明白了清楚了。侯本福又对杜武厚说,如果你有什么事就喊人,自然会有人来帮你的。 杜武厚说:“侯主任龙头大哥,我也听明白的,我只是动不了。给侯主任和大家兄弟添麻烦了。谢谢谢谢!” 然后侯本福说值班从这个时候就开始。第一个班是我和周猫儿。为了好记时间,我和周猫儿计值班的开始时间从下一次武警换岗开始。 周猫儿说没关系,我和侯主任也就大概多值一个把小时的班。因为前面武警换岗可能过去一个把小时了,还有一个把小时又换岗了。 到于真华和苏发贵值班的时候,侯本福就坐起来陪他们俩值班。 第二天同样如此,第三天还是一样。苏发贵才明白为什么侯本福不支持他提出的他和另外两个人组成一个三人的值班小组,原来侯本福是把自己多安排了一个班。 肖医生按时从监室门上的方洞给杜武厚递口服药进来,每天一早一晚放风的时候分别注射两支针剂。 侯本福家里送进来的食品,侯本福都吩咐于真华多分一份给杜武厚。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杜武厚的身体明显有所好转。能自己去蹲马坑,不需要人扶着下床然后一边一个提着他解手。他也能躬着身子排队打饭了。只是要去放风室的时候,自己还不能迈过监室门坎,要人架着才能出去。 又过了两天,在下午放风的时候,二号监、四号监、五号监、七号监和八号监都有人犯被叫出去,随后听见五个人犯报告武装出监的声音。 听见几个监室开门声音就趴在门缝上和地上往外看的周猫儿和王宇飞、许凡兵说好像是刘兵、刘胜两弟兄那个案子,五个同案一起出去,肯定是开庭。 苏发贵说刘兵刘胜他们五个人的案子也有七、八个月了,五个同案都被叫出去,肯定是开庭。 侯本福问你们是不是认得他们? 回答说都不认得,只是在里面时间长了,总要听说一些事。特别是像刘兵刘胜两兄弟,刚进来的时候跳得凶不遵守监规,被叫出去跪过砖碗面过壁。 侯本福又问两兄弟犯的是什么案子?周猫儿回答是抢劫杀人,案子有点大,至少要判一个死刑。 第39章 今夕何夕 这天一早醒来,大家感到特别闷热 ,苏发贵说可能今天要下雨,一个多月没有下过雨了也该下点雨了。 侯本福说,是有好久没下过雨,从我进来就没下过雨。 然后大家就说入秋了也应该下点雨了,前两天都还有点凉快,今天太闷热了。 侯本福说入秋了?该哪天过中秋呢? 于真华说侯主任你最近可能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也不晓得你老人家一天想些啥子。你居然还在问中秋哪天过。 苏发贵说今天都是九月二十四号,农历八月二十八了,昨天秋分都过了。 周猫儿说中秋节都过了十四天了。那天你家里面还送了两个大月饼和一桶饺子还有一袋水果进来,那天看守所也是吃肉,管他咋个说一个人也有四、五片肉。 许凡兵说,对对对 ,那天我媳妇也来看我的,先给我买了袜子和秋衣,后来我叫她给我去餐馆炒点菜来,她下午又给我炒了个回锅肉送来。 何明华说,是的,还有于真华们家也送来蒸好的老腊肉和油辣椒。我当时还说今天我们这个场合恐怕是全省看守所吃得最好的一间室子。 张斌说,的确,那天我是吃得安逸。 刘文生说,有那么多吃的,哪个吃得不安逸嘛,都安逸。 侯本福说,那天是中秋?我简直没得那个概念。今天是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四号,意思我进来都是一个月零两天了? 于真华说,我就晓得你老人家一天瓢把子头装的东西太多了嘛,连中秋节过了十几天了都还说没得概念。 侯本福说,我才大你几岁你就喊我老人家,你是想我快点老是不是? 于真华走过去揉着侯本福的腿说,这是尊敬、尊敬,哪里是想你快点老的意思嘛。 大家都被于真华那表情和语气逗得笑起来。 杜武厚说,要是干事一开始就把我送到这个监室来就好了,我就不会受那几个狗日的气。 周猫儿说,要是你进干事办公室不装鬼,不做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老老实实买干事的账,你就不会挨一顿肥操。 苏发贵说,这句话才是最关键的,哪个叫你不卖干事的账嘛,要晓得人到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大家说着话,值班的杨干事就领着自由犯肖医生来开门放风了。 杜武厚走到门口说:“你们今天不帮我,看我自己能不能跨得出去。”说着,就试着跨了两次,终于费劲地跨过监室门坎走到放风室院坝。 何明华问他:“是不是今天感觉好多了?” 杜武厚答:“是感觉好多了 。” 侯本福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中秋节的联想中,说道:“中秋节都过了十几天了,我竟然都不知道。”然后坐在阶沿上沉默不语,其实他在想家人,在怀念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幸福时光。 苏发贵站在放风室中央抬头看天:“今天肯定要下雨。可能等不到收风就要下。” 从闷热的监室出来,大家感觉舒服多了,照例是洗澡、散步、做做简单的运动。 杜武厚想活动一下四肢,但手脚刚一比划就露出痛苦的表情 ,于是只好乖乖站着等值班的人犯给他递毛巾,他接过来想要自己擦身子,但也只是在胸前擦了几下 ,其他部位还得别人帮忙擦,自己护痛根本够不着。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果然下起了雨,这时突然听见有几个放风室的墙壁被锤得“咚咚咚”响。先是从一间开始,接着第二间、第三间,一共大概有五间放风室都在捶打墙壁,像是相互呼应,但又没有任何人喊话。 武警听见锤墙壁的声音,喝斥了两声,锤墙壁的声音就停下来,之后没有再响起过。 苏发贵说:“狗日的些锤墙壁做啥子,屁也没放一个。” 周猫儿说:“捶墙壁了又不说话,狗日的些被关疯了不是。” 周猫儿刚说完话,放风室的门被打开,杨干事叫于真华出来,然后又打开了一间男犯监室和一间女犯监室。 周猫儿说:“肯定是于真华们的案子今天开庭。” 苏发贵说:“应该是,他和他爹妈出去开庭。” 曾勇看着苏发贵说:“是哦,他和他爹妈出去开庭,你啥子都晓得。如果人家不是开庭呢?” 苏发贵指着曾勇说:“于真华叫出去了,又开了间男犯监室开了间女犯监室,这明明就是叫的他仨老幼出去嘛,仨老幼一起出去,不是开庭是做啥子?” 曾勇说:“万一干事叫他们仨老幼出去淋雨呢?万一他们家里人来看他们呢?万一直接把他们放了呢?你不要以为你吃的盐多,盐吃多了可能会得病。” 苏发贵说:“你才得病,我看你就是神经病。一天没事干就和我故意扯淡。” 曾勇也指着苏发贵说:“苏发贵,我和你打赌,如果于真华出去是提审,你今天就停钵,如果于真华出去不是提审,你给我洗衣服。” 苏发贵“嘿嘿嘿”笑着说:“你倒是聪明,和我打赌,都是我输,可以,你太聪明了。我是傻子。”苏发贵用一种奇怪的笑容继续说道:“你曾勇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我们都是傻子。你给我滚远点,我吃的盐都比你走的路多。” 周猫儿看曾勇故意逗苏发贵的情景,完全忍不住要笑了,用手捂着眼睛说:“你两个真的是一对活宝,一个故意扯淡,一个傻乎乎的当真。” 侯本福也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解脱出来,站起来伸伸手说:“苏发贵你不要老是什么都当真,年轻人本来就是故意闹着好玩的,你却每次都当真。” 苏发贵说:“好,侯主任,我不和他姓曾的小屁娃计较,他算老几。” 周猫儿说:“你看你苏发贵,跟侯主任说不计较,但你还是要说人家一句不好听的才甘心。” 曾勇说:“他都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跟他计较不是贬低我自己了吗?” 苏发贵还想说什么,侯本福说:“今天确实闷热,我还想洗澡,曾勇你去把我毛巾和香皂拿出来。” 侯本福把曾勇支开后,苏发贵就没再说什么了。 周猫儿说,于真华们那个案子可能判不了几年,不信等于真华开庭回来就晓得了。 第40章 两间监室人犯揭地 于真华回监室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吃过了中午饭。他端起别人帮他打好的饭站在侯本福铺位旁边一边吃一边对侯本福说他和他爸他妈出去开庭了。受害人的家里来了几个人,要求他们家立即兑现民事赔偿,其他没说什么。他姐姐当庭就表态一个星期之内就兑现。受害人家里的人说只要按他们的要求兑现了民事赔偿,法院怎么判于真华们三老小都没有意见。 侯本福问受害人家里人要的民事赔偿是多少金额?于真华说是一万二千块钱现金和我家那头耕牛,还有我家以后不能再用那根田坎。 侯本福说只要受害人家里不死盯住法院要求重判你们三老小就是好事。 于真华说今天开了庭回去我姐姐就先给他家把牛牵过去,再过几天就来法院交那一万二千块钱,所以受害人家里的人不会为定罪量刑的事来找法院。 监室的人听了于真华们的案子开庭的情况,大家就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这个案子的定性就有点偏向于真华们,从他们当时的过程来看,完全是故意杀人的情节。有的说法院定罪量刑要看受害人那边是什么要求,如果要求重判当事人,那定罪量刑就要重点。有的说主要是看双方哪一边的关系硬,哪边关系硬法院就站哪一边。 周猫儿说,于真华们这个案子反正不会判几年,三老少的刑期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二十年。 接着大家又开始猜测于真华和他爸妈分别会被判多少年。 六号监室一整天的主要话题都是围绕于真华们案子的事。 雨,下了一整个上午,又停了一整个下午,晚上又下起来,比上午要下得大很多。监室楼顶上的排水管“哗哗”地把水排到监室的后檐沟。 因为雨下透了,从下午开始监室里就比较凉快,不像上午那样闷热。 晚上背完监规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又听见几个监室锤墙壁的声音,也像上午锤放风室墙壁的声音一样,声音有节奏感,像是在相互呼应。 因为凉爽,除了值班看守杜武厚的人以外,大家都睡得早,连侯本福也比平时睡得早。 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着雨声、排水声像一支滑稽的交响乐在黑夜里奏响,让夜的气氛显得更加隆重。 武警换了凌晨两点那班岗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值班的何明华把侯本福推醒,紧张而神秘的压低声音说:“大哥,我好像听到七号监室有开门的声音。是不是有人揭地?” 侯本福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睛问道:“‘什么叫揭地?’你是说翻监?” 何明华说:“是的,就是翻监,越狱。” 侯本福一下子就完全清醒,绷紧了神经,一下子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雨声和楼顶排水的声音,并没有听见别的任何声音,他问何明华:“你是不是听错了?”然后他又问和何明华一起值班的刘文生:“你听到七号监室有啥子响动没有?” 刘文生答:“我耳朵不是很好,再说外面那么大雨声,我没有听到有响动。” 侯本福又问何明华:“你是不是听错了?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 侯本福的意思是如果真有这种事就要报告,但如果报告了又没有这事呢?你又是何居心?所以侯本福不可能仅凭何明华一句“好像听到”就相信确有其事而大声报告武警。要是何明华是一种错觉呢?那到头来不是反而把自己和何明华、刘文生三人搞得尴尬和被动?甚至还会落个谣言惑众、扰乱监管秩序的罪名。 侯本福说:“我们再仔细听听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事情。” 于是三人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全神贯注倾听外面的动静。 侯本福等三人贴在监室门上屏声静气听外面有什么动静,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也只听见“唰唰”雨声和楼顶上排水的“哗哗”声。 刘文生说:“看来可能还是没有什么情况。” 何明华说:“不对呀,莫非我耳朵出问题了?不会吧,有这种怪事,我真的听到七号监室的门滑开的声音。” 侯本福说:“但愿是你耳朵出问题了,最好不要出现你说的那种事情。” 刘文生说:“要是真的有哪个狗日的翻出去就高兴死了。” 何明华说:“我关在红胜地看的时候,就是有两个人揭地,一个腿上挨了一枪,一个直接被几枪打死了,后来我们接受警示教育,干事把拍的照片拿进监室给我们看,被打死的那个尸体掉在墙脚下,衣服全是血浸透的。说实话,看到那照片直接想呕吐。” 侯本福对刘文生说:“你看何明华说的这个人高兴死了还是怎么死了?翻监那些事想都不要想。” 突然,何明华又紧张起来:“你们听到没有,我又听到五号监好像也有声音。” 侯本福和刘文生再怎么竖耳朵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这时五号监室突然传来大声呼叫:“有人翻监啦!有人要越狱啦!” 岗楼上探照灯一下子直射到五号监,岗楼上随即拉响警报,紧接着三声枪响,武警大声喝斥:“五号监人犯赶快滚进去!” 七号监也传来大声呼喊:“七号监也有人翻监!七号监也有人翻监!” 武警又大声喝斥:“七号监五号监的人犯都滚进监室去,不然开枪了!” 接着又一声枪响在雨声中划破夜空。 这时听见值班干事和自由犯在坝子里的喝斥声和大声说话声:“是五号监和七号监有人翻监。” 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十来个武警已经荷枪实弹来到巡逻走廊上用枪指着五号监和七号监,一个武警干部大声命令:“人犯都滚进监室,不听指挥的当场击毙!” 干事在坝子里大声问话:“五号监七号监清点人数对不对?马上清点人数报告。” 何明华说:“怎么样,我说我听到有情况嘛,我的耳朵灵得很的。要是我们事前报告武警的话,今天就立功了。” 第41章 人犯揭地在雨夜 何明华后悔没有在五号监和七号监人犯“揭地”事发前报告武警,认为自己错过了一次立功的大好机会。 侯本福说当时的情况还不明朗,万一没有这回事呢? 人犯“揭地”的事把六号监所有人都吵醒了。大家一面听外面的动静,一面听何明华说后悔的话。 周猫儿说反正我不翻监,我也不管别人翻不翻监的事。 李立强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我不想去立这样的功。 王宇飞说大家都落难,哪个都想早点出去,跑得脱是本事,跑不脱是运气。 苏发贵说应该是刘兵刘胜两兄弟,因为他两兄弟案子大,弄不好就要被判死刑,所以就赌这一把。 许凡兵说可能是他们两兄弟,因为刘兵和我同案苟明俊一起关在五号监室。 监室里在轻声说话间,外面的气氛更是紧张。武警和干事的声音、哗哗的雨声、探照灯强烈的光束和警报声把看守所营造得仿佛警匪大片拍摄现场。 除了探照灯的光束外,武警手中三节电池的电筒也在往各个位置扫射。 虽然企图越狱的人犯已被完全控制,而且初步确定各监室均无人员减少,各警戒区域也无可疑人员。干事还是带着五个手端冲锋枪的武警往每间监室清点人数和巡查安全漏洞。 人犯们被干事指令全部在监室里面壁而立,每个人犯双手十指交叉抱着自己的后脑勺。 三个武警在放风室警戒,两个站在监室门外用枪对着监室,一个守着外面;两个武警和干事对监室里各个角落进行检查和搜查监室里有无危禁品。 当干事和武警来到六号监室时,何明华说:“报告干事,我在武警发现有人翻监之前就听到七号监有开门的声音,一会又听见五号监也有开门的声音。但是我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所以没有跟武警报告。” 干事大声对何明华吼道:“既然拿不准的事还说它干什么?滚过去巴起!” 何明华想讨好,却没讨到好,只好灰溜溜的抱着自己后脑勺面壁。 干事和武警开始检查监室。 门、通铺和马坑是重点位置。门的插销、合页、门缝,马坑的下水道,通铺的铺板和床沿都来个彻底检查。一是查有无钻墙打洞的痕迹和漏洞,二是查有无可以行凶和钻墙打洞的工具。 侯本福心里特别紧张,他担心从监室里搜出什么危禁品出来,虽然他平时对监室的管理很严,大家也都听他打招呼。但是人心隔肚皮,也难说有人阳奉阴违呢? 一个武警用一根铁签插进通铺床沿木枋与水泥衔接处的缝隙,竟然传出金属的摩擦声。武警立马警觉起来,问干事是不是撬开铺板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干事严厉地问:“里面是什么东西?哪个藏在里面的?自己说出来!” 周猫儿回答道:“报告干事,我没有藏任何东西在铺板下面,我也不知道有人藏东西在铺板下面。” 苏发贵接着说:“报告干事,我也没有藏任何东西,也不知道有人藏过东西。” 接着每一个人都向干事作了相同意思的报告。 干事说:“既然哪个都说自己没有藏危禁品,既然哪个都说不知道。那就撬开铺板检查。” 于是叫自由犯去拿来撬棍撬铺板。 铺板撬开一看,把干事和武警吃了一惊。原来里面竟有一支石匠用的破石楔子,看上去锈迹斑斑。 干事叫自由犯把这支破石楔子拿起来,然后对面壁的人犯们说了句:“都转过头来看看这东西。” 人犯们转过来一看,都吃了一惊:怎么会在监室搜出这个东西? 人犯们面面相觑。干事问:“是哪个藏在里面的,自己主动交待了我们不上报,如果不主动交待,查出来了我们一定会向审判和检察机关上报。” 侯本福说:“报告干事,我保证这个东西不是我藏的,也不知道是谁藏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在监室看见过这个东西!” 接着周猫儿、许凡兵、苏发贵等人也依照侯本福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干事说:“你们不要信口开河的跟着侯本福说,自己考虑清楚再回答。我还是那句话:自己主动交待的我们不上报,如果是我们查出来的就肯定要上报的,这又是一条罪状,本来只判你三年都要判你五年。” 人犯们都还是说确实不知道这个东西。 干事叫自由犯去拿个塑料袋子来把破石楔子装好。然后说了句:“但愿你们真的都不知道。”转过头看看铺板又对自由犯说:“一会等事情处理完了,武警回中队去了我再带你们来把这铺板复原。” 自由犯答:“是!” 锁好监室门,干事和武警又在放风室墙壁、水池、铁门各个位置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离开。 全身被雨淋湿透的武警在看守所来了两个多小时后才列队离开。不一会干事带着自由犯来六号监把铺板复原了大家才重新开始睡觉。 发生了这样的事,谁还能睡得着呢?没有一个人有睡意。 大家开始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还没说两句,何明华又说他后悔没有在事发前就报告武警。 立马被周猫儿抢白了两句:“干事都说了你自己都拿不准的事还说什么?如果你报告了武警,但是却并没有发生翻监的事呢?” 苏发贵接着周猫儿的话说:“那就是蒋干盗书,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何明华说:“问题是真的有这个事发生了。” 周猫儿讥讽道:“问题是你没有给武警报告,因为你担心报错了挨整。说明你没这个运气也没这个魄力。”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何明华真的是尽说些没用的废话。 何明华见大家都说他的不是,才没再继续说下去。 苏发贵说:“不晓得到底是哪几个人翻监,也不晓得有几个人,但是我猜刘兵刘胜两兄弟肯定在其中。” 周猫儿说:“我猜也有他两兄弟。” 几个进监室时间长一点的也都这么认为。 苏发贵又说:“如果真的有他两兄弟,这回不判死刑都难了。” 曾勇说:“你苏发贵怎么不和他们两兄弟一起去翻监呢?如果你和他们一起翻监,说不定这会都跑出去逍遥了。嘿嘿嘿。” 苏发贵白了曾勇一眼:“我这点事情没有必要去自寻死路,我看你倒是应该和他们一起去死。” 侯本福说:“你们两个就不要互相挖苦了,我倒是担心刚才从铺板下面搜出的那支破石楔子,如果是我们中间的哪个人藏的就麻烦了。” 苏发贵说:“我看不可能是我们这批人藏的,那楔子已经那么锈了,一看就起码是好多年以前的东西了。” 大家都认同苏发贵的说法,说生那么多锈,不可能是我们这批人藏的东西。 侯本福说:“但愿这支楔子与我们大家都无关。” 然后大家又把话题转到翻监的人身上,有的说不晓得翻监的人被抓到以后现在关在哪里。 苏发贵和周猫儿说,肯定是和自由犯关在一起的,好让自由犯看管他们。 于真华说:“关在哪里都要被戴上脚镣手铐,而且肯定是看守所最重的脚镣,手铐最少一人戴两副。” 苏发贵说:“那是肯定的。” 周猫儿说:“你们信不信,这会翻监的人肯定在接受审问。” 刘文生说:“这阵干事不一定要审问他们,可能要明天干事们都来上班了再审问。” 侯本福说:“应该是这会就在审问,趁热打铁嘛,不会等到全部干事都来了才审问的。” 苏发贵说:“我认为侯主任说的是对的。这种事情不会拖。” 侯本福说:“你们刚才不是说要给他们戴脚镣吗,这阵我们没有听到脚镣声,说明他们这会根本不在监室里,已经被带去外面了。” 周猫儿说:“侯主任分析得对,这阵他们肯定不在监室,被带出去审问去了。” 于真华说:“再等一会听声音就晓得了,如果是带出去了,等一会送进监室的时候肯定有脚镣的声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雨也停了。 当听见武警换白天的第一班岗的时候,苏发贵说这阵正好六点钟。 再过了一会,果然听见脚镣声音从外面进来,可能真的是脚镣太重了,从脚镣声音可以判断出脚步很慢很沉重。一间监室的铁门被打开,苏发贵说:“果然没有错,从开监室门的声音判断,是自由犯住的一号监室。” 大家竖起耳朵仔细听那边传来的声音,周猫儿说:“好像是三个人拖起脚镣的声音。” 许凡兵说:“是的,好像是三个人戴脚镣的脚步声。三个人,我的同案苟明俊千万没有去参加他们翻监啦,如果他去参加翻监,就是太傻了。” 侯本福问:“你同案苟明俊的案子多不多,大不大呢?” 许凡兵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是他在社会上混了那么多年,哪个晓得他还做了些啥子事呢,不晓得。” 周猫儿说:“这个就很难说了,有时候脑筋触机了,要去做那些傻事也说不清楚。” 许凡兵说:“但愿他脑筋不要触机。”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三个小时,也就是到了干事们朝九晚五的上班时间。听见男干事和女干事的说话声进了坝子。 曾勇说:“好像全部干事都进来了。” 苏发贵说:“两个女干事也进来了。” 曾勇说:“我都说了全部干事都进来了,那不包括两个女干事吗?你苏发贵一天尽说废话。” 侯本福说你们两个不要斗嘴了,大家都听外面的动静。侯本福话音刚落就随即听见接连几间监室的门被打开,然后听见每间监室都有人犯被叫出去。 最先打开的是五号监室和七号监室。 又过了一会,六号监室的门也被打开。干事把何明华叫了出去。 大家又开始猜测何明华为什么会被叫出去。 苏发贵说:“一般情况下可能是问他昨天晚上听到外面声音的情况。不然如果是了解我们六号监室的事肯定是叫侯主任出去。” 周猫儿说:“狗日的何明华傻逼一个,既然自己拿不准又没有报告,当着干事的面就不要提那个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真华说:“是的,要是我就绝对不会当着干事的面说听见外面什么声音了。翻监的人都被抓了才放马后炮,那不是废话嘛。” 苏发贵说:“班房里面的事,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班房里面很多事要么是黑的,要么就是白的,没有又黑又白的颜色的,所以要么不说,要说就一定要看准了想清楚了再说。” 李立强说:“何明华这个人我觉得他虽然外表五大三粗的,但是有点婆婆妈妈的性格。” 大家也都认为何明华性格婆婆妈妈的。 侯本福说:“何明华回监室就知道叫他出去是因为什么事了。反正肯定与他当着干事的面说听见外面有动静的事有关,说实话,我更想知道昨天晚上是哪些人翻监,我就是好奇。” 正说着,干事把何明华送回了监室。 大家都看着他,想听他说被叫出去是因为什么事。 何明华看着大家说,干事叫他出去就是问问他昨天晚上听见了什么声音,是从什么时侯开始听见的?然后又问他为什么不报告武警?他回答干事说因为拿不准,再说刘文生跟侯本福两人都说没有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只是他一个人听见,所以说他就更是拿不准。所以他就没有跟武警报告,他担心要是万一报错了,反而会被处罚。然后干事就说你有这样的担心也没错。不管怎么说,你有那么警觉是好的。希望你以后继续保持这样的警惕性,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报告干事或者武警。就算是报错了也不会被处罚,但是也不要乱报和谎报。 大家又问何明华,干事给他说昨天晚上是哪些人翻监这个事没有?他说干事没有说,他还问了干事,干事也没有说。 又过了一会儿,六号监室的门又被打开,这次是叫侯本福出去。干事问候本夫昨天晚上你们监室的何明华听见外面有响动,而你说没有听见,你真的没有听见有任何响动吗?侯本福说我真没听见,我和刘文生两个人都没有听见,所以说我是不赞成何明华贸然向武警报告这事的。侯本福问干事昨天晚上是哪几个人翻监?干事说是五号监室和七号监室的三个人犯翻监,现在事件正在做进一步的调查,想弄清楚还有哪些人参与预谋翻监。但是干事没有说这三个翻监的人的姓名。 第42章 你遇到了谁 大家听侯本福说昨晚翻监的人是三个,就说周猫儿、许凡兵你两个真的厉害,听脚镣声都听出来是三个人,果然是三个人,厉害厉害。 许凡兵说:“这样说的话,可能我同案苟明俊真的是其中一个。” 李立强问道:“你和他确定只做过一次业务是不是?” 许凡兵答道:“确定只做过这一次,就是这一次都是懵懵懂懂就上了贼船,只不过也怪不得哪个,都怪自己。” 李立强又说道:“你和他就做过一次业务,而且这个案子你都交待清楚的,你管他翻监也好,杀人也好,都不关你屁事。” 许凡兵说:“你说的倒是没有错,但毕竟是同案,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担心嘛。” 周猫儿说:“你是不是担心他没有把你往刑场上带?我跟你说,所有社会上混的人,不是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啥子为兄弟两肋插刀,啥子江湖义气,全是些不懂江湖的人瞎编的。” 李立强也义愤填膺的说:“周猫儿你说得太对了,我他妈就是为朋友打架,结果把人杀了,我那所谓的朋友,在外面屁事没有,活得逍遥自在,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许凡兵说:“想来确实也是你们说的这样,我同案苟明俊带我做的这单业务,就是把他的同案卖了,被他卖这个婆娘头两天晚上都和他睡一张床上。” 曾勇问许凡兵:“上次听你说被你们卖那个婆娘长得有点丁,你搞过没有?嘻嘻嘻嘻。” 苏发贵斜视着曾勇说道:“你看你那屄样子,一听到女人就来劲。” 曾勇也斜视着苏发贵说:“你肯定不来劲喏,因为你根本就来不起劲,我怀疑你那个东西早就被阉了。”曾勇又转过眼来看着许凡兵:“你老实说你搞过那婆娘没有?” 许凡兵说哪里可能搞她嘛,我们读小学的时候她在我们学校煮饭,后来她坐牢去了好多年没有看见过,这次是因为她把我妹妹骗出去卖了,苟明俊约我和他一起报仇,我才跟冉永秀接触,再说她是苟明俊的姘头,我怎么可能去搞她嘛。 苏发贵说你许凡兵就是个傻子,他曾勇就是想听你说点和那婆娘好耍的事,你就随便编点故事给他听嘛,满足一下他的屄想法。 曾勇又斜视着苏发贵说:“你才屄想法。” 侯本福说:“我看你两个,莫非一天不斗嘴巴仗就难过是不是?” 曾勇嬉皮笑脸的说:“我的意思是反正不花钱的女人,哄来先搞了再卖。” 曾勇话音刚落,就听监室放风室门被打开,紧接着监室铁门被打开。 干事说:“苏发贵出来开庭。” 苏发贵笑嘻嘻地一下子跳下铺,跟干事出去了。 侯本福说:“可能是苏发贵的好消息要来了。” 周猫儿打趣曾勇道:“以后没有人和你斗嘴巴仗了。其实苏发贵这个人还是好处,没有坏心眼。” 曾勇说,是的,其实他也明白我和他无非就是无聊说点废话消磨时间,其实他和我心里都没有当真。 侯本福说,大家都是落难之人,不要互相伤害,也不要斤斤计较,无聊的时候开几句玩笑很正常,大家都不要当真,但是开玩笑要把握分寸,不要戳痛处不要伤人自尊。还有就是身处这样特殊的环境,只要不是违规违纪的事,大家都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你们认为我说得对不对? 周猫儿说侯主任你说得太对了,大家弟兄伙在这里认识就是缘份,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接着大家都说侯主任说的对。 侯本福说,既然大家都认同我的说法,那大家以后都要这样去做,哪个做得不好我就有办法惩罚哪个。 大家都说,要得,只要哪个不按侯主任说的去做,就惩罚哪个。 周猫儿说:“是你侯主任在我们这间监室当龙头大哥,换一个人就巴不得天天有人打架,天天有人骂娘。” 于真华说:“的确是这样的,包括以前林经理都是,挑拨离间的,巴不得有人扯皮割裂他好看热闹。” 苏发贵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干事又带着自由犯来打开六号监室的门,干事站在门口一只脚踏在监室高高的门坎上:“周猫儿和李立强两个穿好衣服出来。都是法院来开庭,法庭上好好的说话。” 周猫儿答道:“好的,谢谢干事提醒。” 李立强也照着周猫儿的话说了一遍。二人穿好衣服裤子被干事带了出去。 侯本福问:“周猫儿和李立强进来多久了?” 王宇飞回答道:“周猫儿有八个月了吧。李立强好像有……” 王宇飞一时没回答出李立强进监多久了。 许凡兵接过话说:“李立强应该也是八个多月了,因为我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是进来两个月左右。我都进来半年多了。” 侯本福说这些案子都拖得有点长啊。 许凡兵说:“案子拖的时间长点多数都要判得轻点,如果判得快的,多数都判得重。” 侯本福笑着说:“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八三年“严打”就是从重从快。” 王宇飞说:“那年要是我和李立强这种案子,几个脑壳都不够砍。百分之百判死刑。听说上面给各个地方都下了指标的。” 于真华说:“我也听干事说过那年‘严打’的事,看守所根本关不下。像我这种案子肯定也是死刑。” 王宇飞说,钢城街上有个叫肥猪儿的,我在县中学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他读高中二年级,他高二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就在他自家门口用两条长凳一块大门板摆了个小摊子,卖些儿童玩具之类。经常有县城周边农业社的婆婆、阿姨们挨着他的摊子摆几个菜篮子或两个背篓卖点自家出产的农产品,一篮子蔬菜或是二、三十个鸡蛋,亦或房前屋后树上摘的一背篓水果。肥猪儿当然就不让她们挨着他的摊子做生意,就经常挺着个大肚子骂这些婆婆、阿姨,甚至把人家的东西扔一边。因为这是肥猪儿自家门前,那时候如果有人做生意要占用哪家门前,是每天得交五角到一块钱租金的。所以这些婆婆阿姨们反而觉得自己理亏,加之肥猪儿长得肥头大耳,又经常挺个大肚子和几个街坊四邻的小年轻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满大街东游西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大家可能也有些畏惧他。 来一个他骂一个,甚至扔人家东西。可这些婆婆、阿姨就好像是故意与他对着干似的,这个才被骂走,那个又来了。这个的背篓才被扔一边,那个的菜篮子又摆过来了。所以他也就经常会在他自家门前骂人,扔人东西。 没多久,从重从快的“严打”运动来了,就有人去举报他,说他长期横行霸道欺压群众,说他聚众打、砸、抢,于是他被关进了看守所。刑侦大队提审他,给他罗列些罪名,他当然不服气,就跟刑侦大队的吵闹,这下好了,又多一条罪状。 ……这个肥猪儿进看守所一个多月时间,就和几个死刑犯一起被拉到县城边上的一座山脚下“啪啪”两颗子弹结束了他十八岁的生命。那年,他高中毕业还不到一年。 侯本福也知道这个事,就点点头调侃道:“所以这个坐牢都得看运气,千万不要撞在什么运动上。” 王宇飞等人说,还有就是不要遇到对方关系硬的。遇到了关系硬的也要吃大亏,正说到这里。苏发贵喜笑颜开的进来了。 苏发贵一进来就伸手递给侯本福两张纸,他却两步跨上铺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侯本福接过一看,顿时面露喜色,一股自豪感成就感油然而生。因为这两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钢城县人民法院的《裁定书》,上面写着对苏发贵免于刑事处罚的决定。难怪苏发贵一进来就那么喜形于色哩。一个失去自由两年多而且被关在一个狭窄空间的人,突然间就得以恢复自由,哪个会不喜形于色呢? 苏发贵很快收拾完要带走的东西,留下一床棉絮没捆扎。他抱着棉絮放在侯本福铺位的角落:“侯主任你不要嫌弃,这床棉絮冬天快到了你用得着。”接着激动地握着侯本福的手:“侯主任,好兄弟,我感谢你,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然后松开手给侯本福鞠了一个躬,又给大家招招手说:“祝大家都早日出去,早日自由。” 苏发贵接过侯本福递还给他的《裁定书》,跟在干事后面,头也不回地回归自由生活里去了。 苏发贵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周猫儿也回来了,他的情绪跟苏发贵的完全是天壤之别,一进来,拿起自己的饭钵在侯本福家里送来的塑料水桶里舀起一瓢水“咕噜咕噜”喝下去,用手抹抹沾在嘴边的水:“完了完了,我两个同案全部都供出来了,我还以为他狗日的两个和我一样背得起钢,结果今天一开庭,法官把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事全部说得一清二楚,连起诉书上没有的法官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唉!冤枉老子在刑侦大队受那么多罪。” 许凡兵安慰他道:“我们今天在说什么案子都不要遇到运动,也不要遇到关系硬的对方,你是遇到了背不起钢的同案, 你就想开点了,再说了,你还比我年轻点,就算判你十年也好,十五年也好,去劳改队争取减几年刑,出来了都才三十岁出头。” 周猫儿说:“如果那两个狗日的不吐钢,可能最多判十年。但是这回,无期判得下来都算运气好。” 许凡兵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些啥子哦,无期都判不下来。” 周猫儿坐在铺板上埋着头一言不发。许凡兵找他说话他也不回答。 监室里陷入沉默,还好没过多久,李立强也开完庭回来了。大家看着他,等他自己报道自己的新闻。也好有新的话题消磨时间。 李立强说:“老子万万没想到的是连今天我开庭,我那个所谓的朋友都没有来看我一眼,我是帮他打架啊,我是被定的杀人罪弄不好就要被判死刑的人,他妈的都不来看老子一眼,所以说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朋友。” 许凡兵问道:“是县法院来开的庭吗?” 李立强回答:“是县法院来开的庭。” 于是除了周猫儿没说话外,连躺在铺板上的杜武厚都说了几句。大家都说只要是县法院开的庭,最多也就是十五年有期徒刑。对方毕竟是死了个人。 李立强仍然是愤愤不平的说:“我把人捅死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那个所谓的鸡巴朋友。当时老子不帮他,可能那天死的就是他。” 侯本福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朋友,而是真的的朋友一定不要一起做坏事,做了坏事谁都不想承担责任,都想推得一干二净;二是朋友千万不要有利益上的瓜葛,因为都想争得越多越好。” 许凡兵第一个赞成侯本福的说法,然后大家都说确实是侯主任说的这样。这个年头的人都差不多,认钱不认人,有好处就争,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就躲。那些讲义气有担当的人只有古代才有,现在已经没有了。 周猫儿在一边生了一会闷气,也还是加入了大家聊天。这样的处境,这样的环境,你自己再有多大的委屈,多大的不情愿,你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得忍受,还不是得活着,然后等待命运的审判。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你恨同案也好还是恨别的什么人也好,仔细想想,最应该恨的还是自己,现在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源于自己当初的选择。 周猫儿说:“老子那分钟真的想把那两个狗日的同案杀了,我一听法官说我们那些事,越听心头那股火越冒。就想把他狗日的两个杀了。” 李立强说:“是啊,我还不是一样的,一想起我那个狗日的朋友,我就想出去把他杀了,连我今天开庭都不来看我一眼。算了,这辈子遇人不淑。你周猫儿和我一样,遇人不淑。” 于真华说:“你们都这样说,看来我以后交朋友要注意,要是也和你们一样遇人不淑就完蛋了,再进来判几年那不是只有等死了。” 许凡兵说:“听你的意思是说你坐几年出去还要约几个人去作案是不是,我看你这回要判重点才行。不然坐几年放出去要祸害人。” 于真华说:“我有这个意思吗?侯主任你听出我刚才说的话有许凡兵说的那个意思没有?他说我出去还要约几个人作案,我有这个意思吗?没有,是不是,侯主任你说。” 侯本福说,反正你说了再进来判几年这句话,你没那个意思怎么会和他们一样“遇人不淑”呢,又怎么会“再进来判几年”呢?你说对不对?是你自己说话把自己套进去了。 于真华抠着后脑勺说:“好像是那回事哈,看来人家说的语言是门艺术,说话要有水平,那是真的有道理,看来以后要学点语言艺术。” 看着于真华那样子,大家都笑起来。 第43章 且将囹圄作庙堂 秋雨犹如一张巨大的天网罩在看守所上空,又像侯本福内心深处的愁绪绵绵不绝。 满腹的心事无从诉说,每天面对深灰色的墙壁,听着武警岗楼一次又一次换岗的声音。 一个多月以前的自己都还人模狗样的进出于政府大楼,谈笑于同僚之间。人夸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一夜恶梦,便如天堂堕入地狱,与曾经鄙夷的“犯人”挤住在狭窄阴森的监室,还得时时与他们称兄道弟,还得在了解他们黑道文化的同时,慢慢给他们灌输正统文化。尽量让他们与自己拉近距离,这样才好交流,才好相处。 侯本福有时不禁自嘲:我这个镇政府文教办副主任竟然到班房里来“文教”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又能知晓自己的未来呢? 自我意识力与行为力之外,一定有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在左右你的人生。 五号监室和七号监室人犯越狱未遂的第六天,淳所长把侯本福叫出去谈话。 淳所长叫自由犯给侯本福泡了杯茶,笑着对侯本福说:“今天我不忙,叫你出来聊聊天。这雨不大不小,天气也不冷不热,我们就边喝茶边聊天。” 淳所长先是对侯本福说了些安慰和关心的话,接着问了监室里在押人犯的情况,特别过问了杜武厚的情况,侯本福都一一作了认认真真的回答。然后淳所长又问侯本福对自己的案子有什么想法和估计。侯本福直言不讳的说:“我从各个方面的情况分析,当然更多的是猜测,尽管我有防卫情节和投案自首情节,但是我可能会被重判。甚至死刑。” 侯本福沉默了一下,无奈和虚弱的眼神看着地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淳所长:“淳所长,你放心,不管怎么判我,我都想得通,因为没办法,想不通也没用。” 说完,侯本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笑起来,但是他的笑容,淳所长完全看得出来那是苦涩和无奈的笑,是掩盖自己脆弱和卑微的笑。 侯本福问淳所长:“我可以问一下那天查监的事吗?我们六号监铺板底下查出一支破石楔子。” 淳所长说:“那个东西根本不可能是后来藏进去的。” 侯本福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淳所长答道:“铺板不撬开或者说不从床沿那里打个洞,这东西根本不可能放得进去。其二,那支破石楔子上面的锈迹我们送到红胜司法痕检中心做了技术鉴定,从鉴定结果来看,应该是修看守所的时候施工人员有意或无意丢在那里的,所以后来就没有再找你们监室清问这个事,你们也可以放心,不会追究你们的。” 侯本福试探着问道:“那天晚上监室的人都没有少吧,没一个跑脱的?” 淳所长说:“你想,哪里可能跑得脱,不说有武警站岗,就是没有武警站岗,这么高的墙,又没有任何攀附物,怎么爬得上去?除非哪个会飞。”说完,淳所长得意而自信地笑起来。 侯本福看着淳所长,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但他不好直接问淳长,只能用这种眼神看着淳所长,他想知道那晚上以及后来与这件事情相关的更多的情况。一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二是在监室多一个聊天话题的同时还可以震慑心怀不轨的人,当然,他也能在同监室的人犯面前显得消息灵通。 淳所长当然读得懂侯本福的眼神,笑着说,那个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没有保密的意义,两天就结案了,《钢城周报》都已经公开报道了,只是你们里面不知道。 淳所长接着说,那天晚上翻监的是三个人,五号监的刘兵和苟明俊,还有七号监的刘胜。 侯本福问,刘兵、刘胜他们同案是不是五个?他们的案子是不是比较大?苟明俊是不是关在我们六号间那个许凡兵的同案? 淳所长答道:“刘兵刘胜两兄弟的案子肯定是比较大,查出来的十起案子,两条人命。”淳所长点着头看着侯本福:“你想,两条人命哩,而且都是入室抢劫杀人。” 淳所长吸了口烟继续说道,那个苟明俊我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刘家两兄弟去冒这个险,起码现在查出来的案子最多判十五年顶满天了。 侯本福问:“他们三个都从监室跑出来跑到哪里了呢?” 淳所长回答,七号监刘胜用牙膏皮做的一个签子把监室门上的铁挂锁捅了大半天才捅开,然后翻过放风室的墙从你们六号监翻到五号监,又用那把牙膏皮做的钥匙把五号监的门捅开,五号监的一个人犯瞌睡比较惊醒,被他们推门的声音吵醒了,看到刘兵和苟明俊刚刚一迈出门坎就报告有人翻监。七号监的人犯我估计刘兵开门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了,但是肯定怕刘兵行凶就都装睡着,听到五号监在呼喊有人翻监才跟着喊。 刘兵、刘胜和苟明俊三个人听到武警枪响,根本动都不敢动,就缩在五号监放风室墙角的等武警进来束手就擒。 淳所长居然呵呵呵地笑出声来,继续说道,三个被带到我们干事办公室,几个武警上去像打沙包一样把他三个扁了一顿,然后又通知刑侦大队值班的人来突击审讯。原来刘兵们出去开了庭后,知道可能会被判死刑,两兄弟就商量好以捶墙壁暗号,哪天捶墙壁就哪天“揭地”。刘兵回监室以后就约苟明俊一起,结果那天晚上三个傻宝器就上演了一出闹剧。倒是把我们干事和武警中队当天值巡逻班的二十来个人全身都淋湿透了。 侯本福听完淳所长说完那天晚上人犯翻监的事后,难免是要说几句恭维话的。 淳所长若有所思的说,不过我们监室那个铁挂锁确实是个漏洞,位置应该再离门上那个方孔远一点,让里面的人怎么也够不着才好。 侯本福呷了一口茶:“淳所长我想提个建议。” 淳所长看着侯本福问道:“什么建议,你说。” 侯本福说:“淳所长知道我在外面基层政府从事宣传教育工作的,我今天给你的建议也是关于这方面的。” 侯本福把他的建议给淳所长作了汇报,他认为人犯之所以在监室内胡思乱想甚至胡作非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案情和失去自由后的压抑所导致,但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无聊,俗话说无事生非,也包含无所事事而导致人会去做一些不应该做的错事。比如操毛驹和人犯之间相互打斗、谩骂等,都是有多余的时间而且精神空虚所导致的,有的甚至就会铤而走险去翻监、行凶杀人。其实可能很多是因为负面情绪积压过多又得不到宣泄,所以到某个时间节点和某种情景刺激下就会爆发出来,而这种爆发往往都是不文明不健康甚至是充满野蛮和暴力。 淳所长点点头说:“对,无事生非,野蛮暴力。” 侯本福说:“如果想办法让这些多余的时间变得不那么枯燥,让大家在娱乐中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就学到了一些文化、法律知识和时事新闻,不知不觉中就接受了一些正统的理念和思维。” 淳所长连连点头表示认同,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建议很好,等我和何指导员碰一下,商量一个可以操作的办法出来,你知道的,经费是第一个要解决的事。” 侯本福说:“基本上不需要经费,第一,每间监室都开展唱歌活动,指定几首按时必唱歌,然后在非专门时间内可以随时唱歌。第二,开展读报活动,每天一份报纸,必须全部读完。” 淳所长说:“很好,确实很好,而且确实基本上不花钱。” 淳所长又叫侯本福说了一些具体的实施方案后,才把侯本福送回监室。 侯本福才喝了淳所长的茶,淳所长才认同了他的建议,并听取了他的一些具体实施计划,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相谈甚欢。因此侯本福回监室显得有些兴奋。 监室里迎接侯本福的是一群仰着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光头兄弟。 见龙头大哥进来红光满面,兄弟们就猜到一定会有好消息或者爆炸性新闻给大家分享。 第一个表达急不可耐心情的是于真华:“侯大哥,你出去起码两个多小时了,我们风都放了进来了,淳所长给你说了些啥子嘛?” 周猫儿说:“大哥,我趴在放风室门缝上看见的,你和淳所长一个人泡杯茶在石桌子上聊天。”周猫儿伸出大拇指:“还是我们龙头大哥有面子,你是不是在外面就认识他们,我感觉不管是指导员、所长还是其他干事,哪个都喜欢找你聊天。而且是像朋友之间聊天一样,还给你酒喝给你泡茶。” 于真华歪着头说:“你以为侯主任是喊起好玩的?侯主任是一品官,你给我搞清楚点。” 周猫儿说:“于真华你不要说了,我们听侯大哥说话,大家都不要出声了,听侯主任说话。” 许凡兵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侯主任,听到苟明俊的消息没有?” 侯本福说,那大家都不要说话了,我给弟兄们发布点新闻。你们想听哪方面的新闻? 许凡兵说,我想听那天晚上翻监的新闻。 几乎的人都说就想听那天晚上翻监的新闻。 于真华说,我最想听的是侯主任的事,要是哪天干事跟侯主任说你的案子还是发回钢城县检察院起诉就好了,我比天天吃肉都高兴。 王宇飞说,你于真华那张嘴是不是抹了蜜糖。 大家都跟着说于真华那张嘴甜,会说话,根本不用去学什么语言艺术。 于真华见大家都在针对他说话,看似开玩笑,其实就是心里不平衡、就是嫉妒他,因为侯本福都是将大事交给他去办,比如给大家分配食物,比如服侍侯本福大哥洗澡等大事要事,要知道这些都是监室里面的大事。 于是于真华假装不明白别人是在围攻他,傻傻地笑着说:“我说话的语言艺术差得远,以后请各位哥哥多多指教。”他又担心别人会继续围攻他,于是灵机一动,学着节目主持人的样子,脱下自己脚上的一只布鞋当着麦克风,装模作样的说道:“我是今天的大会主持人,请大家保持安静,下面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六号监室的龙头大哥侯主任给大家作报告,大家鼓掌欢迎。” 大家被于真华逗得哈哈笑起来,连侯本福也忍不住笑。 侯本福说大家都开心就好,那我给大家分享一下刚刚才听淳所长告诉我的关于六天前五号监和七号监人犯“揭地”的事。 大家听侯本福说完五号监和七号监三个人一起“揭地”的情况后,总算是满足了各自的好奇心,解开了心中的疑团。 许凡兵说,我就猜到苟明俊会参与揭地,因为他这个人可能在社会上没有吃过多少亏,总很自信,觉得自己啥子事都摆得平,胆子又大。 侯本福说,你不是说他们还有个同案没有落网吗,他是不是担心那个同案落网后他们做的事全部都会吐出来。所以他想趁这些案子还没有发的时候早点脱身。 周猫儿说,他倒想得美,关在这里头了想脱身,越想脱身越脱不了身,倒不如老老实实的等判决,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侯本福接着说,今天既然说到这个话题,要说案子大,我的案子也大,可能判下来比你们都重,但是我觉得刚才周猫儿说得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千万不要像五号监和七号监刘兵刘胜他们那样去打歪主意,想翻监跑出去。今天淳所长说了,就是不管你不抓你,给你三个小时,任凭你怎么也不可能翻出这高高的围墙。连没人管你三个小时都出不去,有武警有干事看守和管理的情况下,你能在几分钟逃出去,肯定是逃不出去,逃不出去被抓住会是什么后果?还有一点,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们六号监的弟兄千万不要去做那种傻事。我要是知道了谁做那种傻事,我绝对是第一时间给武警和干事报告。 周猫儿也说,我也是第一时间报告,接着大家都表示绝对不会做那种傻事,如果大哥发现哪个去做那种傻事了,就狠狠的操个半死,看他还敢翻监不。 侯本福说既然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那我们大家都互相监督互相提醒。要明白有人监督你提醒你其实就是在保护你。如果有人支持和跟随你,就是在害你。 大家接连点头,都认为侯本福说得对。 第44章 梦里不知身是囚 在看守所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监室里本来就潮湿阴暗 ,加之下了整整十天秋雨,墙壁上渗着来历不明的水珠,睡了一整晚的铺板也会有水珠。 一缕久违的阳光从监室高高的窗户射到高高的墙壁上,与其说侯本福是看见了这束光,不如说是凭进监室这一个多月的经验猜到的。更准确的说首先是猜到,然后才睁开眼看到。 因为刚才听见肖医生和另外一个自由犯在坝子里说了句:“哇,看样子今天的太阳有点大哦。下了整整十天雨,也该出太阳了。” 接着另外一个自由犯也说,是哈,感觉是下了好多天的雨了,该出太阳了。 然后才听见他们高声而坎切地“报告武装,犯人肖邦文因打扫干事办公室出监。” 武装闷声闷气地回复指令:“走!” 自由犯才去摁响隔绝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铁门上的电铃摁钮,然后铃声会传到干事值班室和办公室,干事就会来开门放自由犯去办公室打扫卫生。干事办公室卫生打扫干净了以后,再进来打扫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也就是平时干事教导和教训人犯的这个坝子的卫生。 正是外面的这些响动,把侯本福吵醒了。 就算醒了,他也不想立马睁开眼睛,他不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深灰色的、高高厚厚的墙壁;不想看到深褐色的、厚重的铁门;他更不想看到自己生死难卜的处境。 他想让自己有更多时间都处于梦里不知身是囚的状态,只有身在梦中才不能感知身在何处,尽管他明明知道不论是梦里还是醒时,自己都一样是囚,但梦里的囚自己浑然不知,而醒着的囚却是时时都会让自己提心吊胆。 但是不可能就一直不睁开眼睛,就算不睁开眼睛,只要你大脑没有处于休眠状态,你闭着眼也还是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是因为什么而来到这里。 所以他必须得睁开眼睛来,他睁开眼看见的不仅是那一束阳光,还看见杜武厚和值班看守杜武厚的张斌和曾勇。 曾勇、张斌二人面对面脚挨脚在张斌的铺位上坐着,一床被子盖在两人的腿上,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笑得淫荡而得意。 杜武厚则蜷缩在角落,也是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像是在思考什么,一会又叹息着摇摇头,也不知是追悔犯下的错还是对命运的无奈。 自从明确了两人一个班轮流看守杜武厚的责任后,大家都很负责,没有人偷奸耍滑,更没有发生其他的情况,这一点让侯本福特别欣慰和自豪。这毕竟是干事交办给他落实的任务。 侯本福看着杜武厚问道:“杜武厚你是一大早起来坐起的还是昨晚就没睡觉?” 杜武厚答道:“大哥,我是今天一早起来的。” 张斌和曾勇见侯本福在和杜武厚说话,也和侯本福打招呼:“侯主任你也醒了,杜武厚是我们接班的时候他才起来的。” 侯本福说:“杜武厚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心事?” 侯本福起床去马坑拉了一泡尿接着又说:“进来的人没有哪个好过,没有哪个没有心事,关键是我们自己要想得开,要会自己安慰自己。千万不要钻牛角尖。一钻牛角尖脑筋就容易触机。” 杜武厚叹了口气说:“侯主任,我这个事情要叫我想得开,可能比那天那三个想翻监出去都还难。” 侯本福吃了一惊,没想到杜武厚居然会说出这句话。莫非他的案子有什么重大冤情或是有什么特殊背景? 听杜武厚这么一说,侯本福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导他了。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有时候我们站在自己的角度或是普遍性的大道理上去看待和评价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往往是南辕北辙。侯本福明白是不能用普遍性去生搬硬套特殊性的。 可能是昨晚值班的干事也觉得下了好多天雨,今天既然出太阳了,就放人犯们早点出来放风晒太阳或和洗衣服、铺盖。 走进放风室,扬起头看见几朵白云悠闲地挂在湛蓝色的天空上,虽不能有更宽广的视野,但能有这坐井观天的待遇,也比在影视剧里看见的囚徒的生存环境好很多了。 天空美得让人震撼,这是属于每一个人的美。天空不会去剥夺任何人欣赏她的权利,也不会对任何人吝啬她的阳光雨露。 积水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细碎光芒,墙角那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在雨水的滋润后愈发翠绿,倔强地生长着。仿佛它们的生命只为生长而来。 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侯本福心中涌起一股希望的力量。这放晴的天气,就像一道希望的曙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他明白,自己犯下的错无法逃避,而且他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可能连命也难保。这些,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那结束生命的一天来临,也要笑着去面对,哪怕是勉强一笑。但此时此刻这晴朗的天空让他重新燃起对生命的强烈渴望。他甚至觉得,这美得让人震撼的蓝天白云,这温暖明丽的艳艳秋阳,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是来传达上天的旨意,让他好好活着,因为上天还需要他去做一点事情。于是他的身体和精神似乎结晶出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让他一瞬间茅塞顿开,一瞬间信心百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活着,只要活着就能回归,只要回归,就能重新开始、从头再来。 第45章 福兮祸兮 侯本福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更是感觉信心倍增,神清气爽,虽然无论落雨还是烈日他都坚持天天洗澡,但今天此时洗这个澡感觉特别不一样,不仅洗尽了身体的外表,似乎连整个灵魂也重新洗漱了一遍。 因为好多天没有晒太阳,加之天气也不热,当然更主要的是身上从内到外结晶出了一股新的力量,让侯本福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洗完澡以后,就一直沿着墙壁从放风室往监室走,走到监室马坑那里又倒回来走,速度也比较快。这是侯本福与别人散步不同之处,别人都是排成排走圈圈,他从来就是一个人走直线。他说这样散步才过瘾。 杜武厚洗了把脸又进监去坐在铺板上,侯本福说这么好的太阳都不去放风室,一个人在这里坐起干嘛。 杜武厚说:“不想出去,在这里清静点。” 当侯本福又走进监室的时候,杜武厚说:“侯主任我想跟你说说我的事情。也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 侯本福说,出主意谈不上,不过反正在这里面关起也无聊,就当是闲聊也可以。 杜武厚说,侯主任我是冤枉的,人人都说我是抢劫,我抢劫的证据是什么?我抢的什么东西?抢的谁的钱财还是物品? 人人都说我是抢劫,我关进来了以后 除了红胜地区公安处去红胜地区看守所提审过我一次,就从来没有人再来问过我一句。还有,为什么在红胜地看关了我三个多月又突然把我转到钢城县看守所来?我来了以后为什么何指导员要叫八号监的把我暴操一顿,把我肋巴骨打断,把我脾脏打破。侯主任,这些事不能串联起来,一串联起来,就分析得出这中间有人在做我,甚至可能想把我做死。 侯本福听得一头雾水。 如果按杜武厚的说法连何指导员都是杜武厚说的串联起来“做”他的其中一个分子,那么把杜武厚送来看守所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侯本福不敢往下面去想。 侯本福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肌肉弹子长相凶恶的抢劫犯,不知道是他脑子有病还是自己的认知有太大局限。如果是他有病,那么这就是疯子说的话,如果杜武厚说的是实情,那么,自己的认知就有局限。 当然,杜武厚这一说,是完全把他的好奇心给激发出来了。他就那么看着杜武厚,眼神没有期待也没有疑问,就那么平淡无奇地看着。那意思就是,我侯本福不好奇任何事,你想说我就听听,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要你说。 杜武厚既然叫住了侯本福,他是当然要说的。 杜武厚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杜武厚从前江省体育专科学校毕业后,没有服从分配去一个小县城中学担任体育老师,而是自作主张去了全中国经济排名前五的一个城市,去应聘了一家健身中心的健身教练。在那个城市待了半年后,杜武厚认识了同样是从前江省来这里打工的女孩潘玉琪,两人对上眼了,就谈起了恋爱,恋爱两个月后,杜武厚说我住在健身中心给我们教练租的集体宿舍,你也挤在你们厂里的集体宿舍,两个人住起都不自在,但是如果一个人去租一套公寓也没什么必要,现在我们两个谈恋爱了,有时还要花钱去开钟点房,不如我们两个租一套小公寓吧,潘玉琪说可以,只要离我上班的厂不要太远就行。 于是杜武厚在他上班的健身中心和女朋友上班的厂的中间选了一套小公寓租下,这样离两人上班的地方都不远,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两人选了一个都休息的日子搬进了公寓,刚把搬进房的东西收拾完,潘玉琪说:“我们就这样住在一起了,这跟结婚有啥区别,你总得送我两样像样的礼物作纪念吧?!” 杜武厚说:“应该的应该的,你看我就是粗心,不懂浪漫。” 于是两人去逛街,杜武厚给女朋友潘玉琪买了一颗钻戒和一条金项链,然后两人还去一家有氛围感的餐厅吃了个烛光晚餐。说好吃了饭就回家,可是走出餐厅后潘玉琪小手一指,嘿,你看今天晚上的电影好看哩,我们去看场电影再回去吧。 两人看了电影回去都差不多午夜十二点了,洗了澡上床,第一晚在属于自己的窝里而不是酒店那急急忙忙的两个小时,两人怎么也得好好在床上好好享受一翻云覆雨的二人世界。这夜,肯定是睡得很晚很晚,毫无疑问,第二天上班也无精打采。 以前没租公寓的时候,两人约会,就算杜武厚想要去上点档次的地方吃饭,潘玉琪都说不用,我们出门打工不容易,能省就省点。基本上都是吃碗面或盖饭就得一餐,潘玉琪也从不挑食从不嫌弃。可是自从有了自己租的公寓后,潘玉琪完全变了个人,比如吃饭,既然是自己做,就要做得像样,不能随随便便填饱肚子就了事。当然就经常是做几大盘菜来,两个人吃不完就倒掉。用品也要选高端上档次的,潘玉琪说是生活要有品质。 这套公寓的房租是半年一交,当房东问杜武厚续交下半年房租的时候,杜武厚实在是没钱一次性付清半年房租,他请求房东给他五天时间一定把欠下的一半房租一次性交清。房东说,我相信你一次,就给你五天时间把欠下的房租给我。 潘玉琪回来后杜武厚把这个事告诉她,潘玉琪说,你咋个不早两天说嘛,我存的几千块钱才寄回家去。潘玉琪又说:“你怎么连房租都交不起啊?既然房租都交不起还租什么公寓嘛。” 杜武厚说:“琪琪,本来我是准备了交两年房租的钱,可是这几个月我们的开支超标了,给你买首饰和平时的开支,所以这房租就交不出了。” 潘玉琪说:“那你得想想办法啊,比如跟同事借还是别的办法,反正我这里是没有办法的。” 杜武厚见潘玉琪这样说,知道在花钱的事上是指望不上她的,而健身中心的同事那里能借的他都借了,不然先交这一半的房租也交不出来。 眼看只剩下房东一天期限的时候,杜武厚决定铤而走险,他盯上了一个健身中心的女会员。一天,他掐准时间守候在女会员来健身的半路上,突然从背后冲上去勒住女会员脖子,然后就伸手摸女会员包里,女会员大呼救命,他威胁道:“你不要叫,我只是在你这里借点钱。再叫我就打昏你。” 女会员没再吭一声,让他把包里的现金和首饰全部拿去了。 当天他就被抓了,因为女会员虽然不跟他的课,但是听得出他的声音。 他被判了四年零六个月,就在那座城市的劳改队服刑,潘玉琪很难受也很后悔,万万没想到男朋友居然被逼到如此地步,她每月去劳改队看杜武厚一次,每次去都会说后悔当时不该那么大手大脚花钱,把杜武厚逼上绝路都是自己的错。 潘玉琪每月探望杜武厚一次的惯例只坚持了七个月,然后几个月没有来一次,等再来探监的时候,对杜武厚说:“杜哥,请谅解,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因为我现在有新的男朋友了。我现在习惯过有品质的生活,那是你惯的。祝愿你早日获得自由。”然后往杜武厚劳改队的账户上存了五百块钱,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杜武厚在劳改队服刑三年零六个月后获减刑释放。 出狱后的杜武厚肯定不可能再回到之前工作的健身中心了,他也不想在那个城市待了,他觉得那个城市并不适合他这样的人,他还是回到家乡前江谋生。 杜武厚回到前江后,他父母考虑他回来总得有一份工作。可是这工作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而且这得双向选择,用人单位要他,他不一定愿意去,他想去的,用人单位却不接受。 最后,他父母还是根据他的要求,用老家的一栋自建房给他做抵押,在银行贷了几万块钱,给他开了个健身中心。 可能是杜武厚自身形象的广告效应,或是他健身教练的专业素养以及过去取得的成绩的影响力,亦或是当时那一片方圆几公里只有他一个健身中心,总之不管什么原因,杜武厚的健身中心的生意十分火爆,开业才两个月,会员办卡的收费就基本上收回了所有投资。 会员多生意火就得增加教练增加设施扩大场地。 在招聘教练的时候,一位女教练来应聘了,她叫文丽娜,是杜武厚前江省体育专科学校的师妹,有次杜武厚参加全国健美先生比赛得了冠军回到学校,是她不顾同学们的取笑自己买了一捧鲜花,然后勇敢地上台把花献给正在作获奖汇报的杜武厚。 后来杜武厚和文丽娜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是有时偶尔在学校操场遇见,会互相打个招呼或是互相礼貌地会心一笑。 杜武厚和文丽娜都是学的健身指导与管理专业。但杜武厚擅长器械,所以他浑身上下都是棱角分明的肌肉,而文丽娜擅长的是团体健身操,因此她的身材健美曲线玲珑。 文丽娜的加入,不仅为杜武厚的健身中心又增加了一位科班出身的团体操教练,更是为杜武厚的生活增添了无尽的快乐源泉。 第46章 官家小姐给抢劫犯打工 文丽娜是一早逛街的时候从发传单的一位大姐手里接过一张健身中心的宣传卡片,其中有一栏就是招聘健身教练的广告。她照着上面留的两个电话的其中一个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杜武厚,但是呢,双方根本听不出是对方的声音,因为毕竟几年没见过面,即便是当年在同一所学校的时候,两人也基本上没有交谈过。 文丽娜来到杜武厚的健身中心。还离得远远的,她一眼就认出正在调试器械的杜武厚。 “杜师兄果然是你呀,你还认得我吗?”文丽娜走上去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杜武厚取下手套也把手伸过去跟文丽娜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原来是你,认得,认得,我们都是省体专的。你姓文对不对?” 文丽娜开心地说:“杜师兄还记得我姓文,还不错,我的名字呢,还记得吗?” 杜武厚眼神漂浮了一下又看着文丽娜说:“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我确实想不起来。” 文丽娜俏皮地说:“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根本就不知道对不对?我叫文丽娜,我是来应聘团体操教练的,当然,其他课程内容我也能胜任。欢迎吗?”接着文丽娜看着两人握着就没松开的手,娇嗔地说:“师兄,你把我的手当握力器了是不是?都把我捏痛了。” 杜武厚立马松开文丽娜的手,眼神不知看哪里好,语无伦次的说:“不好意思,一见到师妹就不好意思,不是不好意思,是一见到师妹就高兴……,就,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欢迎师妹加入我们健身中心,欢迎欢迎!真的非常欢迎!” 文丽娜俏皮地说:“是见到师妹高兴还是招了个科班出身的教练高兴?” 杜武厚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紧张,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这家健身中心老板,而且生意会越来越红火的老板,怎么在一个来应聘的小师妹面前就这么不争气呢。于是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说:“说实话见到师妹高兴,招到一个称职的教练也高兴。都高兴!” 文丽娜竖起大拇指:“嗯,像个老板说的话,有水平。”文丽娜环视一圈健身房继续说道:“我来了就先帮你做点什么吧,你不是正在忙着嘛。” 杜武厚说,你看只顾站这里说话,你先去我办公室喝茶等我,我把这一台调试好就来陪你喝茶,几分钟就好了。 文丽娜还是俏皮地说:“我还是帮你做点什么吧,又不要你开工资,就当面试啦。” 文丽娜还不等杜武厚回答,就一把轻轻推开他:“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调试器械,我会。” 杜武厚本想叫文丽娜还是先去办公室坐着喝茶等他,但看到文丽娜已经开始动手做事了,就去办公室拿了双手套出来递给文丽娜。 文丽娜头也没抬接过手套戴上,继续做她的事,让杜武厚想和她说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只好回到他的位置上去调试器械。 自从文丽娜来到健身中心的那一刻起,杜武厚就明显感觉自己有些走神。对此反应,他也感到意外,因为他对文丽娜从来没有过任何想法,而且如果不是她今天来应聘,他都把她给忘记了。男人嘛,不要说没有动过情的女人不容易记得住,就算是上过床的女人,也很容易忘记,除非是没有新欢,但有几个男人不是睡着这个想着那个呢?所以要说男人离开旧欢没有新欢,那就是忽悠脑残了。 杜武厚时不时偷眼看看文丽娜,而文丽娜也在时不时瞟着杜武厚。这一看一瞟之间,偶尔会四目交汇,这四目交汇的一刹那,杜武厚有些紧张有些心跳,而文丽娜呢,有些娇羞有些脸红。 杜武厚扪心自问:为什么今天见到文丽娜会是这样?为什么当时在学校没有对她有过好感,甚至都没留意过她,最多只在她给他献花的那一刻感到骄傲,骄傲之余有点感激,因为他还是在夺冠回来的火车站收到过一束花,那是省体委、青委和体专组成的欢迎小组去欢迎他载誉而归时送给他的,而且欢迎小组还带了记者去,要他把花抱在胸前拍几张照,然后要把花高高举过头顶再拍几张照,还要在火车站门前和欢迎小组的拍几张,最后记者捕捉到站前很多群众围观的场面,这样抓拍了几张照片,杜武厚知道群众不是看他这个什么冠军,群众是看这些人怎么拿束花给这个人然后摆弄过去摆弄过来拍照。这是在拍电影吗?可是又没看见一个大家都认识的有名气的明星。 杜武厚偏偏就喜欢群众像是在看自己被摆弄过去摆弄过来的这几张照片,因为不知道内情的人就以为群众是在围观他这个健美先生大赛冠军。这样多多少少能满足他年轻的虚荣心。 返校后作汇报那天,文丽娜上台给他献花。他开始以为是体专校方安排的学生会代表给他献花,但当文丽娜急急忙忙上去又急急忙忙对他说了句:“杜师兄祝贺你,向你学习!”说完又急急忙忙的跑下台,他才意识到这样的“急急忙忙”不像是校方的安排。所以从那一刻他就真的感到骄傲,毕竟在学校都是男生送女生花,女生不会送男生花,这次不仅有女生送花给他,而且是当着全校师生从人头攒动的台下跑到台上来给他送花。 但为什么自己那时候就没在意文丽娜呢?莫非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身边有好几位女同学围着自己而因此忽略了她,或者是她当时对自己毫无吸引力?而今天看到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莫非是因为在学校时她还没长成熟,而现在的她青春逼人,不仅五官精致,而且身材更是能让男人一见就想入非非。 杜武厚使劲甩甩头,他要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和理性,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那个繁华都市的经历会成为一生的污点和阴影,而且自己之所以从那个繁华的都市回来,完全是无奈的选择,现在事业刚起步,还是不要想得太多,先把事业做起来,等自己有了实力,那时再谈情说爱才可靠,不然可能又会因没钱而出问题。他不得不以当初和潘玉琪的所谓“爱情”为鉴,从那件事情之后,他才深深体会到“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的份量。 而且文丽娜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是以一个刑满释放的抢劫犯的身份灰溜溜的从那个大都市回来的,如果她知道了,肯定会瞧不起自己。再说她是来应聘教练工作的,自己千万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而耽误了事业,只有事业做起来了才能有钱;只有钱,才能维护好感情;只有钱,才能让自己有尊严和底气。 如果杜武厚知道文丽娜的家庭背景,可能会更加自卑,更加不敢对文丽娜有情感方面的奢望。 文丽娜的父亲是一九四八年底从山东来到前江的南下老干部。到了前江后,她父亲在消灭国民党残余和组织发动群众工作方面表现突出。从副营长提升为正营长,新中国成立后担任前江省某县县委副书记,那年她父亲才刚满二十岁。一九八二年从县委第一书记职位上升任前江省财政厅副厅长至今。 文丽娜是文副厅长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而且是五个子女中唯一的女儿。 文丽娜从前江省体育专科学校毕业后,因为父亲的关系,得以分配到前江省体委办公室从事文秘工作,才上三天班,她就对她爸撒娇抱怨道:“尊敬的副厅长同志,人家是学健身指导与管理专业的,你安排人家去和那些废话连篇的文件、报告打交道,我文家五小姐真的是很不习惯,直接是心烦!” 她爸文副厅长瘪着嘴调侃道:“小文同志,我文副厅长当年来前江的时候,连吃饭吃菜都不习惯,现在不是在前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吗?还有你大哥、二哥,开始叫他们去偏远的基层工作也不习惯,现在你再问问他们习惯不习惯?你先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要说废话。” 文丽娜在她爸面前抱怨了几次,她爸基本上都是用一样的话来回答她,叫她先老老实实待着。 文丽娜当然听得懂他爸说的“先老老实实待着”的话外音,意思是先待段时间本副厅长再给你妥善安排,要像你爸当年那样从“不习惯”到现在当副厅长,要像你两个哥一样从“不习惯”到一个当上副县级,一个已是正科级。 作为出生在领导家庭的文丽娜来说,从小耳濡目染父亲们的官场话语,怎么可能不明白父亲的话外之音呢?她是肯定明白的。而且她还很了解父亲,从调到省城这十年,父亲也似乎没有以前当县委书记时那么坦荡磊落了,父亲身上,也慢慢有些让她不再那么敬仰的东西表现出来。而父亲说的话,她也不像过去那样绝对听从——至少在文丽娜读高中以前是绝对听从的。加之随年龄的增长,文丽娜已经逐渐具备了对善恶美丑和是非对错的甄别判断力,同时她具有特立独行的个性。 文丽娜知道父亲是暂时不会给她调换工作岗位的,她也不再去逼她父亲,而是趁她父亲去京城出差的机会,自作主张办了个停薪留职手续。文副厅长半个月回来知道这事后,没有她想象中的大发雷霆,而是心平气和地对她说:“既然你下这么大决心,那你就先按你自己的想法去闯一闯吧,如果确实需要爸爸帮助,就给爸爸说。唉……!” 文丽娜一颗高悬的心放下了,因为她以为老爸回来会气得大发雷霆甚至血压升高,但是没有,还说需要爸爸帮助就说,文丽娜一下子眼泪就夺眶而出,父亲对她一直以来的疼爱,让她觉得对父亲有些愧疚。 她担心父亲大发雷霆的心放下了,怀着一颗跃跃欲试的心踏进了社会。 别人停薪留职都是有后路有准备的,可是文丽娜完全是由着自己性子来,因为她不喜欢办公室文员的工作,所以她就不干了。就这么简单。 一开始她父亲以为她也是找到了退路才办的停薪留职,以为她是要去和人开公司什么的,所以才说有需要就跟他说,可是接连几天都见她一早出门然后又没精打采的回来,才知道她在并没有别的什么打算就办的停薪留职,所以一见她回来就叹气。 好在文丽娜运气不是太差,在停薪留职一个星期后就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而且她来应聘的这家健身中心的老板竟然是她佩服的学长杜武厚。 杜武厚调试好最后一台器械抬起手表一看,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这时他才感觉到了饿,他走近还在紧最后一颗镙丝的文丽娜:“不好意思,没注意这会都下午两点了,你一定很饿了吧?” 文丽娜也笑着说:“做起自己喜欢的事来就忘了时间,也没有觉得饿,不过你一说饿我就真的饿了。师兄打算请师妹吃什么呢?” 杜武厚微微偏着头想了想,用两根指头抠着自己的太阳穴说:“嘿嘿,不知道。出去看看再说吧。” 文丽娜说:“看来还得我来决定,那好吧,就在你健身中心下楼出门左拐大约两百米,云南人在那里新开了一家过桥米线,我们去尝尝。” 杜武厚用调侃的语气道,你帮我调试器械忙了大半天中午饭都没吃,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吃下午饭了,这会就去吃碗米线,你这不是陷本师兄于不仁不义嘛,再说了,你以后在我健身中心当教练,还担心尝不够过桥米线?不行不行,今天必须得去炒几个菜吃饭,就当是午饭晚饭一顿吃了。 文丽娜说:“那好,今天师妹兼员工就宰师兄兼老板一顿。” 杜武厚笑着说:“这哪里是你宰我,今天明明是我在剥削你的剩余价值,以后可能加班加点的时候很多,你不要抱怨我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一家餐馆,找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杜武厚拿起菜单递给文丽娜:“请文教练点菜!” 第47章 花花公子与千金小姐 文丽娜和杜武厚开开心心地吃完饭已经快三点了。一餐饭吃下来,两人自然就拉近了距离,说话也没那么拘谨了。两人又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健身中心,杜武厚叫文丽娜在他的办公室坐着喝茶休息一会,他去把健身大厅的卫生打扫一下,可文丽娜说,哪里有员工坐着老板忙着的道理?不过我倒是认为老板应该先领我参观一下中心,要让我这个新员工熟悉一下上班的环境。 杜武厚说,你说得对,这是应该的,怪我想得不够周到。杜武厚领着文丽娜参观了健身大厅、团体操厅、私教厅、淋浴房、更衣室、教练休息室、洗手间、储物间、办公室。 文丽娜将每间房和每样设施都仔细看了后说:“我想给你提点建议,不知道可不可以?” 杜武厚说:“有什么你只管说,不用客气。” 文丽娜说:“是不是真的要我只管说?我就说了哦。” 杜武厚诚恳地看着文丽娜点点头。 文丽娜就说了自己的想法, 老板一个人用那么大的办公室,教练休息室又太小了,储物间离健身大厅近而更衣室离大厅远,两间房面积差不多大,可不可以对换呢?团体操厅器械明显不够,可不可以先购置一批动感单车,最近这个项目很受欢迎的,大厅的力量器械差不多了,但有氧运动器械好像少了点。 杜武厚接连点头说,你说得好说得对!办公室,本来就是我安排大家用的,可是几个教练根本不进来,闲下来他们都去休息室挤着,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员工都不想让老板看到他们闲下来懒散和无拘无束的样子。”文丽娜接着又打趣道:“还有你虎着脸怪吓人的样子。” 杜武厚自嘲道:“其实我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可能长相难看,吓人。”他又接着说,“既然他们不和我待在一个办公室,那就把大的间作为他们的休息室,我用小的间就是。” 杜武厚几大步走去休息室推开门再看了一眼,说道:“幸亏你给我提这个建议,不然这几个教练总有一天会炒我鱿鱼。四个人待在这五、六平米里,肯定不自在。” 杜武厚又几大步走到团体操厅扫视了两圈,问道:“文教练你看这儿得添置多少部动感单车呢?” 文丽娜说:“所有添置器材明天具体确定,我要量一下团体操厅的面积和看买哪一款单车才能确定。这个团体操厅和健身大厅的格局很好,既是相通的又是独立的,这样既不影响客人各自训练,又能相互带动办卡。”她偏着头看着杜武厚:“你真的都采纳了我的建议?” 杜武厚肯定地点点头:“是的,百分之百采纳,而且抓紧落实。越快越好。” 文丽娜背着双手学着古时候先生的神态说:“杜老板可教也。” 两人“哈哈哈哈哈”的笑声在健身中心回荡。 在办公室坐着喝了会茶,文丽娜看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在五点:“师兄,如果没事了我就要回家了,卫生,明天我来了我们一起打扫。今天我要早点回去说我找到工作了,让我们家文副……”文丽娜本来是想说“文副厅长”,但她不想公开自己的家庭背景,甚至连自己是从省体委停薪留职的事都没说,她就想以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子的身份出现在别人面前。于是她立即改口说道:“让我们家文父亲大人高兴高兴,我找到工作啦,而且是我喜欢的,是我学的专业。” 杜武厚似乎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竟开心地大声说:“欢迎优秀的师妹加入我们健身中心!”说完还像个孩子似地鼓起掌来。 文丽娜被杜武厚的神态逗得“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有那么夸张吗?你看你像个小孩子一样。” 杜武厚收住笑容一本正经的看着文丽娜说:“说实话,我有一种预感,因为你的加入,我们健身中心会在三到五年内成为整个前江省最大、最好的健身机构。文教练,谢谢你的加入!” 文丽娜又“噗”地笑出声来:“你看你那认真的样子,我真的有你说的这样能干吗?” “有的!你有这么大的作用,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我的直觉!”杜武厚仍是肯定的说。 文丽娜伸出右手在胸前比了个拳头:“好,我一定加油!”说完又与杜武厚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一起加油!” 杜武厚双眼噙着泪感动地说:“谢谢你师妹!” 文丽娜说:“我也得谢谢你办了这个健身中心,不然我哪里找工作去。拜拜啦,明天见。” 杜武厚说:“明天星期六,你又没课,你要来吗?” 文丽娜说:“来,明天我还要来和你这个老板一起打扫卫生,还得再交流一下工作吧。” 杜武厚高兴地说:“好的,我在这里等你,明天见。” “不见不散!” 文丽娜挥手告别杜武厚,像个才从学校领了奖状的小学生一样快乐,一边欢快地走着,时不时还会自顾自地笑起来,在她记忆里,自己就没有这样快乐过。 一个人其实快乐很简单,一是遇到喜欢的人,二是遇到喜欢的事,而文丽娜今天两样都遇到了,所以她就自然是快乐加倍了。 她站在家门口,平时都是拿出钥匙自己开门,可今天,她故意要让父亲或是母亲来给她开门,而且她估计多半都是父亲,因为母亲这会一定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 她卷起两根手指,像那些来家里拜访父亲的客人一样谨慎而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听见父亲在屋里问“哪位?”她憋着不说话也不笑,又敲了三下,门打开了,门里果然是父亲。 她仍然憋着不说话也不笑出来,其实她还没进屋就已经快憋不住要笑了。 文副厅长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的这个宝贝女儿,从女儿的表情和故意要他给开门的反常情况来看,这丫头今天是有好消息带回家来了,可是也没必要故意搞得这么神秘,我老文十几岁参加革命,还有我没见过的稀奇事? 他背着双手用审视的眼神围着她宝贝女儿转了一圈:“说吧,今天捡了什么宝回来,连门都要我给你开,还有你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自己交待吧,不要让你爸着急。” 她终于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向文副厅长同志汇报,我文丽娜找到工作啦。” 她母亲从厨房端着一钵排骨汤出来:“闺女又找到工作了啊,找到工作就好了,妈不是嫌你在家吃闲饭,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你,妈是见你一天天愁眉苦脸的回来,你爸又为你唉声叹气的,妈着急。” 她父亲抿着嘴微笑道:“找了个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莫非比省体委还好?我就不信了。” 她一手拉着她父亲,一手拉着她母亲:“爸,妈,我找到了我喜欢的工作,和我学的专业不光是对口,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对口。还有就是,我们的老板是我的同校同专业的师兄,他可是我们省体专的骄傲,还在大三的时候就得了全国健美先生大赛冠军。我很佩服他的,当时我还拿你们给我的零用钱给他买了束花。还有啊,我今天去给他提的建议他全部都采纳。” 作为文副厅长,他当然知道在他升任省财政厅副厅长的一九八二年,我国宪法明确规定“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的内心还是认为行政部门和事业单位以及国有企业才是正统和有保障的。可是他没办法,女儿不按他的规划一步一步走下去,而偏要自作主张去以什么爱好、专业为选择职业和前途的导向,他开始也抱着一种希望,就是女儿出去一段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再回到省体委上班,重新落实他给她的前途规划可能她会更安心,可是女儿现在找到工作了,而且那么满意那么开心,可能给她个县长、处长都没这么满意都没这么高兴吧?!这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命,命中注定这个宝贝女儿就和他不走一条道,命中注定这个宝贝女儿就端不了铁饭碗金饭碗。 文副厅长的大脑飞速运转的两分钟,他老伴已经把饭菜都已经摆齐了。 扒了一口饭,他勉强地做出开心的神态给女儿夹了一口菜说道,你今天找到工作了我和你妈都为你高兴,人各有志,我们不能勉强你一定要按我们为你设计的道路去走,但是你也要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良苦用心。这个事现在就这样了吧。如果在外面不开心不顺心了,就还是先回到体委来再说,你也知道,你爸明年就整整六十周岁了,最多最多六十五岁怎么也得退下来,明白吗傻闺女? 文丽娜点点头,泪水又差点掉下来。 吃过晚饭,文丽娜给她爸重新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她爸身边。如果是平时,吃了晚饭她都是回自己房间看会书,因为她不喜欢看《新闻联播》,而她父亲,《新闻联播》是每晚必看。但是今天,她要陪她父亲看《新闻联播》,她要以这温馨的陪伴,或多或少安慰一下父亲,表达一下自己违背父旨的歉疚。 看完《新闻联播》,她父亲“啪”地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闺女一回来我就忘了一件大事。” 文丽娜的母亲看着她父亲问:“什么大事这么重要,不怕把脑门给拍肿啊。” 文丽娜正在给父亲的茶杯里加开水,听她父亲说:“你们都来坐下、来坐下,说一件事。” 她和她母亲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她父亲。 她父亲说,是这样啊,今天早上冉副厅长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星期六他们全家要来拜访我,拜访老首长,呵呵,专门问我们家丽娜在没在家,说他儿子要来,两个年轻人也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我说都在,欢迎他们全家来玩。 文丽娜一听她爸说这事,就明白是什么回事。她父亲嘴里的冉副厅长,是前江省人事厅副厅长,是和父亲一起南下来到前江的军队干部,父亲担任营长的时侯,冉副厅长担任副营长。冉副厅长有个儿子叫冉陆军,从人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他父亲任职的省人事厅工作。文丽娜父亲在某县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冉陆军的父亲在同一个县任政法委书记。应该说文副厅长和冉副厅长是经历了枪林弹雨的生死之交,而且因为两人长期在一个地方工作,往来密切,两家的关系和感情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亲密。 文丽娜和冉陆军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冉陆军比文丽娜大两岁,冉陆军无论何时何地都把文丽娜当成亲妹妹一样保护有加。两人真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冉陆军十五、六岁的时候,也就是他读初中的时候,看文丽娜的眼光就包含了另一种意味,让文丽娜既感到亲切又感到恐惧。 当文丽娜读初中三年级,冉陆军读高中二年级马上面临考大学的那个学期,冉陆军来到文丽娜家里,见家里只有文丽娜一人……(省约30字),但事后冉陆军跪在文丽娜面前哭着对天发誓,说他一直爱她,他只爱她一个人,今生今世不管自己做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都会一直爱她,都会娶她,一辈子都只对她一个人好。 文丽娜失魂落魄地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止不住一直流。 文丽娜并不爱冉陆军,一直都只当他是个哥哥,没想到他竟然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对她采取暴力,她内心恨死了冉陆军,但她不敢表露出来,她不想因此而败坏了自己的名誉,也不愿因此而两家产生隔阂。 不应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面对这既成事实,她无力挽回也无力弥补,而且她也不想在以后的生活里会遭人嫌弃,于是她虽然没有答应冉陆军对她的表白,但是她还是希望冉陆军能兑现誓言,真正的爱她,只爱她一人。 可是冉陆军并没有兑现誓言,他在读人大期间,每次放暑假或是寒假,他都会带女同学回家,而且每次都不是同一个女同学,但他每次放假回来和父母去文丽娜家的时候,他都会找机会给文丽娜表白,想约文丽娜出去玩,文丽娜对他这种花花公子的德行恶心死了,明明家里藏着个“女同学”,居然还来给她表白,还来约她出去玩。所以她根本不去理他,连多余的话都不愿跟他说一句。 冉陆军毕业参加工作后,明明和省政府某部门一个有夫之妇有不明不白的关系,可他仍然会找机会纠缠文丽娜,说他对她一直没有变心,说今生今世只爱她一人,非她不娶。 冉陆军的父母也知道儿子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说他教他也不听啊,就希望儿子早点找一个媳妇成家了好让他收心。当听他们儿子说想娶文丽娜时,冉副厅长夫妇简直是高兴得不行,冉副厅长夫妇早就给文丽娜的父亲提过这事,而且文丽娜的父亲也希望两家能亲上加亲,好上加好。何况在文丽娜的父亲看来,冉副厅长的儿子人大毕业,省人事厅工作,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啊。 所以听冉副厅长全家明天要过来玩,就满口欢迎。 这不是双方父母都想促合两个年轻人嘛,当然得多给他们创造接触的机会。 可是文丽娜听父亲说明天星期六冉陆军一家要来家里,而且这意思完全是冲她来的。她立即就说我明天要上班哩,今天才去应聘上,第一天上班就不去,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她爸想了想说道,我今天答应冉副厅长的时候不知道你今天找到了工作而且明天要去上班,但是答应了又不可能推掉,而你那里又才应聘,确实不好第一天就请假更不应该旷工。我看这样吧,你去上班,上班总得下班吧,那我们等你下班回来一起吃晚饭,这总没有什么冲突了吧? 父亲都这样说了,也算是让她一步了,文丽娜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茫然地点点头。 第48章 暗藏祸根 自从父亲说明天冉陆军和他父母要来家里,文丽娜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实在太不想见冉陆军这个虚伪滥情的花花公子,但是在双方父母的眼里,她和冉陆军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算在任何人看来,她和冉陆军都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可以说所有表达赞许的词汇用在两人的关系上都不为过。至少别人是这么看的。 她想把当年那个事告诉父母,但是告诉父母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呢?父亲会将冉陆军甚至连同他父亲大骂一通,还可能给冉陆军几巴掌。还有就是父亲可能会去公安机关报案,然后接受调查的不仅是冉陆军,还有她自己,调查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因为事隔数年,毫无证据。不论父母采取怎样的办法,其结果无非就是两个:一是她被强奸的事先是小范围相传,然后就如同登了报纸上了电视,自己成了人人嗤之以鼻的坏女孩甚至破鞋;二是两家从此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这两个后果并不能改变她被冉陆军强奸的事实,冉陆军反而会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说她水性杨花,说她勾引他。 所以她不敢把这个事告诉任何人。她也想去找杜武厚,不为别的,只想去见见他,和他聊聊工作聊聊省体专曾经的趣事也好。但她也还是没有去,因为她觉得不应该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去找他,这样难免会把负面情绪带给他。 她一个人在她的房间里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凌晨三点,她才调好闹钟命令自己什么也不要再想了,闭上眼睛睡觉,因为明天还要去工作。 她不知道自己又过了多久才睡着,但闹钟在七点四十把她叫醒,在省体委上班的时候,就是闹钟叫醒了她也会再赖十分钟左右的床,但是今天她一分钟也没赖床就起来了,她用大约十分钟洗漱完毕,接着煎一个鸡蛋就着一盒牛奶两块全麦面包大约二十分钟吃完早餐,走出家门的时候是八点十二分。 从家里到健身中心如果坐公交车有三站路就到,她昨天步行回家看了时间,大约十八分钟步行就到健身中心,于是她选择步行,作为一个健身教练,步行上班无疑是一种锻炼和热身。 走到健身中心的时候,正好是八点三十。她原以为杜武厚还没到,她可能会在门口等一会,等杜武厚或是别的同事来开门,但没想到杜武厚已经到了,他在用抹布擦办公桌。看见杜武厚,她似乎一下子忘掉了所有的不愉快。她精神饱满地和杜武厚打招呼:“杜老板早上好啊,这么早就来了啊,我还以为我最早哩。” 杜武厚说:“文教练你也早!不是说早起了鸟儿有虫吃嘛,所以我一般都来得早。” 文丽娜说:“嗯,很好,有创业激情的老板。” 杜武厚说:“你以后不要叫我老板了,听起别扭,叫杜教练吧,他们都这么叫我。我也喜欢这个称呼,一听就是专业人士,嘿嘿嘿。” 文丽娜说:“那好吧,以后我们都以教练相称,这样确实显得专业。不过私下我称你什么都是可以的哦,比如师兄、学长,就是称呼老板也没错。” 杜武厚“嘿嘿”笑着算是认同文丽娜的说法。 两人一起把整个健身中心卫生打扫完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二十了,文丽娜问:“我们这里的上班时间是几点?” “九点。” “那你不是说还有四位教练吗,怎么一个也没来呢?” “定的是九点,但来了也没事啊,所以他们一般都是九点半、十点来上班,我们的会员也基本上都是十点以后才来。” 文丽娜略一思忖,认真地说道:“这可不行,定的九点上班就是九点必须到,什么叫没事干,打扫卫生不是事吗?把头天弄乱的器械摆放整齐不是事吗?检查调试器械不是事吗?来了备一下课热一下身不是事吗?事多哩。” 杜武厚回答道:“这些事一直都是我在做,也没多少事。” 文丽娜说:“什么具体事都是你亲力而为,健身中心谁来管理,谁来把握发展方向,规划未来?你还要在三到五年做成前江省最大最好的健身机构,如果你这样当老板,难!很难!” 杜武厚抠抠后脑勺说道:“所以我昨天说的是因为你的加入,健身中心才会在三到五年内做成整个前江省最大最好的健身机构。靠我肯定不行。嘿嘿嘿。” 文丽娜微微偏着头斜视着杜武厚说道:“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你是老板,我是你聘请的教练,你居然想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我?我告诉你,没门,想都不要想!” 杜武厚显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坦诚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我开健身中心其实是没底的,但是又没有别的事可做,父母又支持我,帮我贷了款,那就做呗,因为没底,信心不足,所以一开始管理上就很松懈,说实话,我不敢对请的教练进行严格管理,我担心开不起工资了难堪,我对他们松一点,开不起工资了至少他们不会拿我对他们的管理说事,这也是我缺乏自信或者说对市场没有进行过考查的原因,全凭性趣。但是后来没想到,才两个月,来办会员卡的半年费和年费我就几乎收回了投资,但这个时候突然要收紧,又觉得不合适,于是我就想等再招几个教练了重新定立管理规定吧,这不,正好你来了,我就想借你之手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手术,因为,我看到健身行业的市场前景一定会很好,而我一开始就能收这么多会员,说明我适合吃这碗饭,我就想把健身中心做大,起码做到全省第一。再说我本来就学的这个专业嘛,不做这个还做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文丽娜转过头盯着杜武厚,故意很夸张地打量着他:“哇哦哇哦,不得了不得了,原来杜老板心机不是一般的深,佩服佩服,你这么有心机的人,今后老是想利用我来做点什么,我可不给你背黑锅,还是算了吧,我趁早离开,以免以后被利用。”说完,朝门口走去,杜武厚急得长长地“唉”了一声,因为失望也因为着急,他猛地大声喊道:“文丽娜你给我回来!” 文丽娜站住,想听他说什么。其实她一直在笑,只是背对着杜武厚,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而已。 杜武厚见文丽娜站住了,放低了声音接着说道:“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推心置腹的说句话吗?难道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不应该坦诚相待吗?从昨天见到你那一刻,我以为这是天意的安排,我以为我的事业我的生活会因为你的到来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我没想到……”杜武厚哽咽难言,只是看着文丽娜的背影,文丽娜原本是跟他闹着玩一下,没想到却如此让杜武厚伤心难过,她心里的某一根弦也似乎被撩拨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走到杜武厚面前温柔地说:“我这不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这样呢?其实我听你一番话后,不光是对你刮目相看,而且我也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希望,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我们把健身中心打造成前江第一好不好?” 杜武厚眼里噙着激动和感动的泪花,从心底深处蹦出来一个“好”字。 文丽娜和杜武厚两人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近期要落实的几项工作商量确定了,然后两人去吃文丽娜说的新开的云南过桥米线。 下午半天,两人和没有课程的一位教练一起把几个房间进行了调整。忙到下午六点过,这会也没有会员了。杜武厚就请大家一起吃下午饭。 老板请吃饭,当然每个都开心,在饭桌上,气氛热烈又融洽。杜武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向大家介绍文丽娜:“各位同事,这位是文丽娜,从明天开始她将担任咱们健身中心的总监,以后大家要服从文丽娜的管理安排。她经验丰富,能力很强,相信在她的带领下,我们健身中心会越来越好。”四个健身教练先是一愣,随后纷纷鼓掌表示欢迎。其中一位教练打趣道:“文总监,以后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呀。” 文丽娜微笑回应:“大家相互关照,共同进步。” 因为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这餐饭吃的时间就比较长,饭后已快到九点了。 文丽娜和大家道过别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才突然想起冉陆军们一家今天要来家里,而且她父亲还说等她回去一起吃晚饭。她的心里顿时感觉堵得慌,她想,这会回去冉陆军们一家人还在她家里呢还是已经走了,如果他们已经走了,她父亲可能会指责她,如果他们还在她家,她又确实不想见到冉陆军。她横下一条心,算了,宁愿回去见不到他们而被父亲指责,也不愿与那个衣冠禽兽面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索性返回健身中心,因为刚才杜武厚说他要去中心写一点东西,不如也去中心坐一会,等再晚点回家。 文丽娜回到健身中心,杜武厚果然在写东西。 杜武厚说你自己倒水喝,我这里很快就好了。 她说,你写吧我不打扰你,我去大厅看看。 她看什么呢?她没有心情看什么,她只是因逃避回家去见龌龊的人而回来消磨时间罢了。 果然不一会,杜武厚就完成了文字工作,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走到文丽娜跟前递给她:“这是大门钥匙,其他所有房间都不锁的,就没必要给你钥匙,另外就是你是唯一的女教练,但是目前没有房间给你做休息室,要不我们把储物间改成你的休息室吧?” 文丽娜说:“就只有我一个女教练就没必要有一间休息室了,我们不是还在招聘教练吗,我倒是建议再招两个女教练。” 杜武厚说:“你看,我和你想的一样,我也想招两个女教练。” 文丽娜说:“招教练要以工作经验和实操能力为主要指标,当然,如果是科班出身又有实战经验的最好。” 杜武厚说:“是的,我也是按这个标准来选人。” 文丽娜说:“对了,以后在那几位教练面前不要老是说我们是科班出身的,这样无形之中是在抬高自己贬低别人。不利于团结也不利于工作。”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可以给教练提高待遇,比如每个月补贴十元交通费,教练生日可以采取放一天、半天假或发放十元、二十元祝福金。具备条件的时候要招一名专职行政后勤人员。” 杜武厚认真听着文丽娜说的话,不停点头赞同。 “先就暂时提这些建议吧,建议提多了会让老板反感吧。” 杜武厚学着古装戏剧里面的角色摇头晃脑地说:“非也,非也!孤之有孔明,如鱼之有水矣。武厚有丽娜,如鱼之有水矣!”接着又作一个长揖学着京剧韵白说道:“小生这厢有礼,谢过师妹了。” 可以想象,一个高大威猛的肌肉男学着这样的动作和腔调该有多么滑稽,给文丽娜笑得肚子痛,只差点笑趴下。 是的,文丽娜见着杜武厚就会特别开心,而且思维也异常活跃;而杜武厚在见到文丽娜的时候会充满信心和活力,性情也会变得天真柔顺。 二人就在健身大厅里站着愉快地聊天,谈工作谈前景聊当年体专的校园趣事。 如果说与欣赏的人在一起会感到愉悦的话,那么愉悦就会让时间飞速流走。 谈笑间,居然深夜十一点了。文丽娜估计冉陆军一家这么夜深肯定已经离开她家了,于是说,我们站着都聊了这么久,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今晚你得给我算加班哦,不然我举报你。 杜武厚也打趣道,你不去举报我我就看不起你。 两人“哈哈哈”一起笑着走出健身中心、从二楼下到一楼、走到写字楼大门口都还在笑。这是发自内心的笑,纯真而自在。 “我送你回去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杜武厚说。 文丽娜既没拒绝也没答应,但是两人却像是约好的一样往文丽娜家方向走去。 文丽娜的家中,因为她父亲说她会回来一起吃晚饭,大家就等到七点她都没回去,她母亲才说不等了,大家都饿了。她父亲说可能她们健身中心临时有事加班吧,再晚点就回来了吧。 几位长辈就这么闲聊着等她回来。冉家几老幼仿佛是铁了心今天非见到文丽娜不可似的。冉陆军当然猜到这是文丽娜在有意躲他,但他肯定不会把这个原因说出来,他就这么与三位长辈一起等文丽娜回来,这耐心的等待,一是在长辈面前体现孝顺,而且文丽娜父母会认为他对女儿是用心的;二是让文丽娜觉出他的诚意。 直到十一点过十五分,冉陆军母亲都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父亲才说看来丽娜今天晚上比较忙,就让她安心加班吧,我们改天再来吧。冉陆军一家才终于从文丽娜家告辞出来。 冉家为文丽娜而来,却没能见到文丽娜,这让文丽娜父母很是过意不去。冉陆军一家告辞出来,文丽娜父母坚持要送他们一程,以表示歉意。 当文丽娜父母和冉陆军一家有说有笑地走出省政府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文丽娜和杜武厚也有说有笑地朝省政府家属院走来。 第一眼看见文丽娜和杜武厚的是冉陆军。他假装惊喜地说:“那不是丽娜加班回来了吗,这么夜深了还好有位男同事送她回来。” 文丽娜父亲往前一看,看见女儿和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一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第49章 谁也不能保鲜两小无猜的曾经 当冉陆军看见文丽娜和杜武厚那一刻,就怀疑文丽娜和杜武厚是在谈恋爱,但他故意把文丽娜和杜武厚的出现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文丽娜加班到深夜,男同事护送回家——这就是冉陆军的心机——孤男寡女夜半三更在一起,我不说穿,你们自己去判定吧。 文丽娜父亲真的是既无言也无颜,此情此景,如何解释?自己不是说女儿要回来一起吃晚饭吗?结果没回来,不是说可能临时有事加班吗?结果是深夜了还和一男青年在一起。 一边在与通家之好做联姻的准备,而联姻的主角却已经在与别的人恋爱上了,这叫文副厅长这张老脸往哪搁? 幸好文丽娜的母亲来打圆场:“丽娜你总算回来了,你看你冉叔一家三老幼在家等你这么晚你都没回来。既然这会回来了,那快请冉叔他们再回家里坐会。” 面对这样的局面,文丽娜只好接过母亲的话请冉副厅长一家再去家里坐会,同时也请杜武厚进家里去坐会。 杜武厚说今天这么晚了我就不去了,改天再来拜访叔叔阿姨。 冉副厅长看着文副厅长,半开玩笑地说道:“首长你看呢,我们往哪头走,你下命令,我一家三口绝对服从命令。” 文丽娜的父亲当然只能自我解围以命令的语气说:“目的地我家,向后转,齐步走。” 文副厅长和冉副厅长的对话一下子缓解了难堪的场面。大家又貌似高高兴兴的回到了文丽娜家。 毕竟文丽娜回家来和冉副厅长们一家见了面,文丽娜父亲在这个事上算是有交待了,但是女儿是一个陌生男青年送回家的,这又让他心里不安 。他知道女儿没有谈恋爱,知道女儿没有意中人。他想当着冉家人的面把这个事说道清楚,以免冉家产生误会而轻看了他们家。 所以他怀着十足的把握试探着问女儿:“刚才送你回来那年轻人是你们健身中心的同事啊,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会再走呢?” 文丽娜回答父亲道:“他说今天太晚了,改天来拜访你们。” 文丽娜父亲以为女儿会毫无悬念的回答是同事,可是她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答了她父亲说的第二个作为陪衬的客气话,在她却当成了主题来回答——“他说改天来拜访你们。” 表达专程来拜访女孩子父母的话可以从一个普通的男同事嘴里说出来,也可以从女孩子的男朋友或者说追求者嘴里说出来,问题是说这话的人是深更半夜送她回家的那个男青年,而且她并没有回答她父亲问这个人是不是她同事的问题,这就不免让人心生猜疑。 她的母亲当然明白她父亲问话的意思,于是她母亲直接说:“那不是同事还能是谁,我们闺女又没男朋友又没谈恋爱。” 冉副厅长的夫人立即接过文丽娜母亲的话:“是啊是啊,我们家陆军也还不是一样没谈女朋友。你们两个年轻人都该谈恋爱了。”冉陆军的母亲故意加重“你们两个”这四个字的语气,那意思谁都能听懂。接着冉陆军母亲又说道:“我看啦,我们家陆军和丽娜从小一起长大,陆军对丽娜比对他自己的亲妹妹还好。我们长辈的关系就更不用说了,文厅长和我们家老冉那可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兄弟,你们说像我们两家这样的关系去哪里找?是不是,所以我就直来直去的说了,我就希望丽娜能和陆军好,两个年轻人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嘛,文厅长你两口子说是不是?” 冉陆军的父亲也接着说:“如果能与老首长老战友再做上亲家,那我们两家的关系就真的是世代相传了。” 文丽娜母亲笑着点点头,但不说话,她父亲说:“确实也是这个理。” 文丽娜本来就不想与冉陆军见面,听他妈说他还没谈女朋友,她的内心就不仅是恶心冉陆军了,连他妈她也觉得恶心。冉陆军不知带了多少个女朋友回家,难道你们做父母的是睁眼瞎吗?文丽娜看穿冉陆军母子的嘴脸后,心里倒是毫无压力和顾虑了。不是吗,你根本不在乎的人、不在乎的事,永远都不会对你的情绪产生任何影响。因此文丽娜反倒以旁观的心态来与冉陆军一家人心平气和地坐着,既不说什么也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礼貌地微笑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就点点头表示我在听你们说话,这也是出于礼貌。她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冉陆军摸不透她的心思。 而冉陆军几次找话题和她聊,她也是礼貌地微笑着找个给他们续水或削水果的理由起身离开一下,让冉陆军的话说不下去。 冉陆军心里当然明白文丽娜为什么是这样的态度,但他的父母却以为文丽娜是因为害羞,所以冉副厅长夫妇和文副厅长夫妇在那儿围绕冉陆军和文丽娜的事自说自话的聊了好一阵,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半,才又一次从文家告别,临出门时冉陆军的母亲还嘱咐冉陆军对文丽娜要主动,两人不要一天只顾忙工作,要像小时候一样多在一起玩,这样感情才更牢固。 送走冉家三老幼,文丽娜父亲问文丽娜:“你给爸老实说,今晚送你回来那个年轻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文丽娜回答:“的确是同事,严格说他是我老板。就是我给你们说的我给他献过花的冠军师兄。” 文丽娜的父亲“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等父母先洗漱好了她才从沙发上起身去洗漱,一只脚迈进洗漱间的时候她说:“爸、妈,你们没必要和冉叔他们说陆军哥和我的事,我和他根本不可能,就是孤独终老,我也不可能嫁给他!” 她父母立马转过身来看着她:“为什么呢?你陆军哥对你不是很好的吗?” 她冷冷一笑:“那都是假象,你们早点休息吧,相信女儿是清醒和理性的,绝对没有错!” 文副厅长老两口看看女儿,又互相对视一眼:“睡吧睡吧,太晚了。” 第50章 物是人非怎么可能再续前缘 冉陆军一家三口从文副厅长家告辞出来,在步行回家的途中,冉陆军的母亲一直没离开冉陆军和文丽娜的事,甚至还说你带回来那些姑娘,不说家庭条件没有一个与我们门当户对,就是那些姑娘自身,也没有哪个比得上丽娜的。她叫儿子一定要主动,像丽娜这样家庭条件和自身条件都好的,目前还没有发现有第二家。如果有第二家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是妈都一家一家的给你筛了好几回了,没有! 冉陆军的父亲也说,你妈说的完全对。我看你也该收心了,古人不是讲成家立业嘛,你和丽娜把家成了,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好好的奔一下前程,也趁我和文厅长都还可以帮你搭把力。 冉陆军听父母你一言我一语一直不停的说这个话题,他实在忍不住说了自己的看法:“爸,妈,你们今晚没看出丽娜的态度吗?不冷不热的,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母亲问:“我们倒没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哩,女孩子嘛,害羞。” 他父亲说:“那你认为丽娜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呢?” 冉陆军说:“难道你们忘了今天晚上她是一个男的送她回来的吗?直觉告诉我,那个男的就是她交往的男朋友,就算现在还没有明确关系,但起码她和那男的都有那意思了。” 他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他母亲道:“意思是这个小子要和你抢丽娜?我看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凭什么跟你抢?他拿什么来跟你比?我们不可能输在他手上吧?!” 冉陆军的父亲说:“如果真有这么回事呢,当然不能轻易放弃。”他又看看冉陆军:“你可以先了解一下那个小子的背景。” 他母亲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和丽娜分开,面都见不了我看他们怎么谈恋爱。” 父母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冉陆军的心坎上,那小子他凭什么跟我争?想法把他们分开,时间一长他们就会淡忘对方,那就是我冉陆军收复文丽娜最好的时机。就算文丽娜不嫁给我,也不能便宜那小子,我不能轻易放弃。我是应该有一个家,然后利用父亲和文丽娜父亲的权力和关系网好好谋个一官半职,有了权力,还怕得不到别的东西? 冉副厅长家住省政府二号家属院,位置就在文丽娜家到杜武厚健身房之间,两家相隔的距离,步行大约十二分钟。 政府分配给前江省政府干部的住所分为省政府家属院、省政府二号家属院、省政府三号家属院、省政府四号家属院、省政府五号家属院、省政府六号家属院和省长楼。省政府家属院也就是没有编号的一号家属院和二号家属院基本上都是住的正处级及以上级别干部,三号到六号家属院基本上都是住的副处级及以下级别干部,省长楼则是住的副省级及以上级别干部。省政府家属院和省政府二号家属院总规划面积不及三、四、五、六号家属院的一半,但单户面积却要多二十平米,省长楼则是连排别墅,每户都是一百八十八平米的楼中楼。功劳越大、贡献越大,人民给予的奖励和待遇就越大嘛——你可以这样理解,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等级之分,其实这都不重要,这世上很多事情,你说这叫不公平不平等,那我问你,为什么只给“三好学生”颁发奖状而其他学生就没有?你说因为“三好学生”人家做到了“三好”而其他学生没有做到,那不就对了嘛,因为人家做到了省长做到了正厅级正处级而你没有做到那个级别。所以我们常常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不要老喜欢去纠结一些没用的与自己无关的事。还是回头来听我接着跟你讲当冉陆军有了那样的想法后,他将会做些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冉陆军,他作为高干子弟,而且自己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政府机关工作的干部,他当然不会有过激的举动,至少开始不会。 他喜欢文丽娜这是毫无疑问的,从小一起长大,文丽娜从小时候起就长得娇美的面容,进入青春期后那丰满挺拔的身姿,以及她率真豪放而又温柔的个性,都深深地吸引着他,而且是他和文丽娜一起结束了童真,尽管是在文丽娜不情愿的情况下他使用暴力才做到的。但那种感觉是与别的女孩不一样的,与别的女孩在一起时,他只是觉得身边有随时可以满足欲望的女人,而与文丽娜在一起时,他才能从心里感到真正的快乐和自豪。他知道自己的风流成性很让文丽娜气愤和蔑视,也因此而疏远他,他要挽回文丽娜对他的看法,他要重新把文丽娜拉回到自己身边,像过去一样,她什么都要告诉他,什么都要依赖他。 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去打动文丽娜。第二天中午饭时间,他没去省政府食堂吃工作餐,而是去附近找健身中心,他听文丽娜父亲说文丽娜就在离省政府家属院步行不过一、二十分钟的北边。那不就是他家附近吗?不也就是省政府附近吗?方向搞清楚了,距离搞清楚了,机构经营项目也搞清楚了,再打个电话去工商部门问一下这附近有几家健身中心,都叫什么名字,都在哪些位置,不是一去就能找到了吗?而事实上这方圆几公里就只有这一家健身中心,那还不容易找到吗? 不过十来分钟,冉陆军就手捧一束红玫瑰来到健身中心站在文丽娜面前:“丽娜,这是我送你的玫瑰,喜欢吗?” 因为不想让周围的会员和同事看出什么异样,更不想破坏健身房的气氛,文丽娜心不在焉的接过花随手放在身边的一个架子上:“你怎么找到这里了?我在上班哩。” 冉陆军满脸堆笑说:“上班也得吃饭啊,我是来接你出去吃午饭的。” 文丽娜冷冷地说:“中午我没空出去吃饭。你自己去吃吧。”说完,文丽娜几步跑到一个举杠铃的会员背后去帮他接下杠铃:“以后可不要这么快速增加重量,要循序渐进。” 文丽娜自顾自忙工作,没时间理会冉陆军,当然,她也不想理他。 冉陆军就那么在那儿站着,傻傻地、茫然地。足足站了有十分钟,见文丽娜都一直在忙着,也就知道她是故意不想搭理他,于是走到文丽娜面前:“丽娜,那我就先走了,下午再来接你吃饭。” 文丽娜也不道别,只说:“我没空,你不用来。” 冉陆军装作没听见文丽娜说的话,悻悻地走出健身房大门,又下二楼来到街上,他抬起手腕一看,十二点三十二分,他想,我就不信你文丽娜不出来吃饭。他动了个念头,就是在楼下等文丽娜下来,只要她下来了,就再也没理由拒绝一起吃午饭了。写字楼正对面不过五十米就是街心花园的北面,他就在一张木椅上坐下,一棵女贞树挡着他,他能把写字楼正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进进出出的人却看不见他,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点过二十分的时候,文丽娜走出了大门,但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昨晚送她回家的那个男同事一起的,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门。这次,冉陆军把杜武厚的长相认清楚了。他看着他们一起走进离写字楼不过两百米的一家小吃店,他想,我请你文丽娜吃好吃的你都不跟我出来,你和这个什么狗屁健身教练吃碗面条吃碗炒饭你就那么开心。冉陆军想像文丽娜和她的男同事在小吃店里开心地吃饭的情景,他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他知道和文丽娜吃午饭是完全不可能了,他离开健身中心的时候不是说过下午再来接她吃饭吗,那就下午再来吧。再说他这会也饿了,还得在街上随便吃点东西去单位。 下午还差半个小时才下班的时候,冉陆军就离开办公室来到健身中心,文丽娜正在和一个会员沟通什么,这时正从办公室出来的杜武厚看见一个陌生人,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于是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先生您好,我是本中心教练杜武厚,请问先生您是想报名参加健身还是……?” 冉陆军笑着伸出手说:“你好,我们见过,你不记得我,我可认出你了。” 杜武厚握着冉陆军的手惊讶地看着冉陆军,心想我在哪里见过你呢?没印象。 冉陆军说:“就在昨晚,你送丽娜回去的时候,我和我爸妈也正从丽娜家出来,我和丽娜从小一起长大,我这会就是来接她去吃下午饭的。” 杜武厚接连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晚我没注意,真的没有注意,请进办公室坐会,先喝杯茶,这会文教练正忙着。” 冉陆军随杜武厚来到办公室坐下,杜武厚给冉陆军泡了一杯茶,也不知道和他聊什么,加之自己马上要去上私课,就说:“您在这里坐会,喝茶,我也要去上课了,就不陪你了。” 冉陆军说:“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这儿喝茶等丽娜。” 第51章 好人坏人都得会装 杜武厚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文丽娜身边时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有人在办公室等你。”文丽娜也轻声回答:“我知道,不管他!” 其实冉陆军一进来,文丽娜眼睛的余光就已经看到他了,她故意没看见他,她希望他看见她在忙就悄悄的走,这样双方都不会有什么尴尬。 可是冉陆军偏偏不走,还在杜武厚的办公室喝着茶等她。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她也不希望因为冉陆军的出现而让杜武厚对她有什么误解。 其实杜武厚从昨天晚上送文丽娜回家就已经对她的个人情况有些好奇了。昨晚他送文丽娜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文丽娜说,就送到这里了吧,我从这堵围墙转过去就到家了。杜武厚正笑着说,那我就送你到围墙边上吧。正在这时,那边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不是丽娜加班回来了吗?这么夜深了还好有位男同事送她回来。说这句话的人以及和他一起的几位气度不凡的老人分明是在省政府家属院大门口,而他们说话的意思那四位老人中就有文丽娜的父母,可是文丽娜为什么要说她并不进省政府家属院围墙而是说要转过围墙才到她家呢?莫非文丽娜家就住在省政府家属院而故意对他隐瞒?要知道那个院子里住的都是正县级以上领导,还有,这位来找文丽娜的男人,看那气质和眼神里透出的难以掩藏的傲慢,就不是普通人。想到这,杜武厚的心里既窃喜又气馁,窃喜的是,如果文丽娜的父母是省政府的领导,那么健身中心以后要办什么事就要容易得多;气馁的是,文丽娜既然有那么好的家庭背景,在健身中心是不会待多久的,而且加上这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的追求,文丽娜能在健身中心待下去的可能性就更小。 当然,杜武厚的猜测、窃喜和气馁都很短暂,在劳改队几年,他悟透了很多关于各种人际关系的道理,他既不会深陷于儿女之情不能自拔,也不会过多寄希望于任何人。他不仅相信同频的人容易走在一起,更相信同利的人更容易走在一起。目前来看,文丽娜可能与他同频,但如果她真有那么好的家庭,还有这么优秀的男人追求她,我杜武厚拿什么来与她文丽娜同利? 所以,凡事都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就好。在自己能力不及的情况下,勉强为之的事情,到最后都会于己不利。 冉陆军在杜武厚的办公室坐着,自己往茶杯里都续了好几次水,当然,他也把杜武厚办公室里的电话号码记下了,还随手拿起杜武厚办公桌上的会员名单流览了一遍,包括挂在墙上的有关手续、证照等凡是能看见的都看了一遍,同时他也从半截玻璃门看出去了好几次,看见在健身大厅指导会员做运动的文丽娜,他想在她空闲的时候出去和她说话,但每次看见文丽娜都在忙着给客人做指导或示范,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搭话,就只能在办公室里等。 除了刚进来的时候杜武厚招呼他在办公室坐并给他泡了一杯茶后就没人来和他打过照面,他也记不得自己看了多少次手表了,这时再一看,已经是六点四十了,他又一次透过半截玻璃门看文丽娜,她还在忙着同样的工作。她穿着紧身的健身服,把身体曲线勾勒得凹凸有致,他不仅就想,这个女人必须要嫁给我,不嫁给我不行,只有我和她从小青梅竹马,包括我们的父辈都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生死战友,她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呢?她一生下来就是我的,而且她早就已经是我的了,今后也一定还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绝对不能让她属于别人!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冲着文丽娜来的,杜武厚怎么也应该出于礼貌去陪他说说话,但是他是因为要等文丽娜才心甘情愿一个人在那坐冷板凳,杜武厚也就不如不去面对他为好。当然杜武厚已经看出文丽娜并不想与这个男人相见。 而文丽娜虽然没有正眼往办公室那里看过一次,但她用余光也瞟见办公室半截玻璃门后的冉陆军时不时在偷看自己,玻璃门背后站着的人影不是冉陆军还能是谁?!他站在玻璃门后面不是偷看自己还能看什么?她希望冉陆军见她一直在忙工作而就像他悄悄的来一样悄悄地离开,但是看样子只要自己还在这里他就不会走,就会一直等下去。但是她实在不想与他相见,于是她就想趁他没注意自己的时候离开健身中心。 文丽娜找了个机会迅速换了衣服,快步流星地离开了健身中心,然后下楼打了一辆奥托的士,几分钟就回到了家。 杜武厚是看见文丽娜急匆匆离开健身中心的,而且文丽娜走时连招呼都没给自己打一声,这分明也是为了不惊动那个来等她的男人。文丽娜的这一举动让他的内心得到了很大的平衡,这说明文丽娜根本就不想见这男人。 当冉陆军在文丽娜已经离开后的大约十分钟内三次从半截玻璃门望出去没有再看见文丽娜,他排除了文丽娜上洗手间等可能,断定她已经离开了健身中心。这是明知自己在等她而故意逃避呢,还是确实不知道他在这里静静等了她三个小时? 总之冉陆军的心里感觉到了深深的失落,伴随着失落的是愤怒,是被轻视和耍弄的那种愤怒。但是他提醒自己必须压抑自己的情绪,不然就再也没有与文丽娜重修旧好的可能了。 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办公室,他还是想去洗手间看看,万一文丽娜在洗手间呢?于是他走到杜武厚跟前问:“杜教练你们洗手间在哪里呢?” 杜武厚假装惊讶的说:“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我一忙起来就没顾得上招呼您。”说着杜武厚给正在指导的会员说,你先就这样练着,接着很谦卑地领冉陆军去洗手间。可他并没立即离开,而是在门口候着,等冉陆军从洗手间出来后,他又热情地请冉陆军再进办公室喝茶。接着又四处看看,故作惊疑的问:“文教练呢?莫非下班走了?您没和文教练见上面?”他见冉陆军摇摇头,接着又说:“我以为您会跟文教练打照面,所以我就没跟她说您来找她,唉,是我疏忽了,我该跟文教练说您在办公室等她的。” 冉陆军心想,我就看你装,就算你没跟文丽娜说我来的事,难道她走了你也不知道?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没关系没关系,我来见她一直忙,怕影响她工作,所以没跟她打照面。本来是想约她去吃饭的,既然她已经下班走了,那就以后吧,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一顿饭吃不吃不要紧,不要紧。”他握握杜武厚的手:“我也不坐了,不打扰了,再见!” 杜武厚说:“真是不好意思,怪我从办公室出来没跟文教练说。好好,再见、再见,欢迎随时来玩。” 冉陆军挥挥手,故意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缓慢地离开健身中心。 冉陆军走出健身中心,抬手看看表,还差十分钟就是八点,他想去文丽娜家,但又一想,此时此刻去她家也一样会热脸贴冷屁股,不如去那个骚货家把她约出来先消个夜喝几杯,然后去开个房发泄发泄,也算是平息一下今天的怨愤。冉陆军这时想要叫出来泄火的小骚货就是文丽娜也知道的那个某部门的有夫之妇,昨天这个女人还在食堂告诉冉陆军她丈夫又出差了,意思是这几天两人又可以大胆偷欢。但昨天因为他和父母要去文丽娜家,就没去找这个女人,而今天受了文丽娜两次冷落的他,一想到这个女人,就加快了脚步朝她家走去。 冉陆军把这个女人约出来后,就把文丽娜以及文丽娜让他受的冷落忘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上午,冉陆军同样没去省政府食堂,他像昨天一样提前半小时离开办公室,买了束玫瑰,来到健身中心。 他在大厅没看见文丽娜,也没有看见杜武厚,只有其他几位教练和在训练的会员。 他再多往里走两步就听见文丽娜的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文丽娜穿着健身服在杜武厚办公桌的一个侧边躬着身体与人通电话,杜武厚则在他的位置上也躬着身体凑近听筒好像是在和文丽娜一起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两人的头几乎是挨在一起的,看到这个情景让冉陆军很不舒服,但他只能压住即将被醋意点燃的怒火,朝已经看见自己准备开口说话的杜武厚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轻轻地把玫瑰放在茶几上,又轻轻地退出办公室。杜武厚跟出来招呼他进办公室坐:“您进来坐,我们在跟器械厂家落实数量和型号这些事,您进来坐,不影响的。” 冉陆军回到杜武厚办公室坐下,杜武厚给他泡了杯茶。 这时文丽娜已经通完电话,她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冉陆军似的,自顾自跟杜武厚说话:“还是按你的想法订三十部,先付百分之五十货款,货到付尾款,厂家派人过来安装调试,最迟五天到货。” 杜武厚露出兴奋的神情:“总算搞定了,你想啊,咱这三十部动感单车一整整齐齐摆在这儿,几十个会员在你的指挥下一齐踩着动感单车,那是何等场面,哈哈,想起都威武。” 冉陆军站起来把玫瑰花送到文丽娜面前:“丽娜,这是今天送你的玫瑰,挺香的。” 文丽娜接过玫瑰随手放在茶几上,面无表情:“你不在单位跑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冉陆军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想约你出去吃个饭。” “吃饭?几点了,该吃饭了吗?”然后看着冉陆军:“好吧,那就谢谢了。” 冉陆军脸上立即露出得意的笑,可是他的笑才开了个头还没把笑容完全展开的时候就戛然而止,脸一下子就绷紧了。因为文丽娜站在大厅喊:“没有忙着的教练和我们的贵宾都请赶快换衣服,我今天请大家吃午饭。” 一听文教练请吃午饭,哪里还有忙着的呢?就算忙着的,吃了午饭再来忙也耽误不了事是不是?!除了从外面吃了午饭刚来的几位会员外,其他的所有教练和会员一共三十来人全都争先恐后换衣服,当然也不是说大家就贪吃这顿饭,而是大家觉得人多好玩,而且文教练一直以来都很受大家欢迎和爱戴,不要说请吃饭,就是叫大家去干活,也会听文教练号召的。 杜武厚在冉陆军背后竖起大拇指冷笑,还在冉陆军背后做鬼脸。 此时的冉陆军完全没想到文丽娜会给他摆这一桌,他了解文丽娜特立独行的个性,但她从来都不会让别人难堪的,可是对他冉陆军,也真够狠的。 但冉陆军只得哑巴吃黄连,不过凭他冉家公子的能耐,区区三十来个人的午餐就会让他下不了台吗?太小看他了。他拿起杜武厚桌上的电话,一下子拨通了省人事厅办公室:“我的主任哥,麻烦你马上帮兄弟在街心花园附近定个餐厅,有三、四十个人。”他又看着杜武厚问:“喝酒吗?” 杜武厚摆摆头,他又对电话里说:“中午都不喝酒,就不用送酒过来了。就是那个餐厅啊,哦哦,我知道了,谢谢哥哥啦!改天兄弟请你喝一杯。” 冉陆军领着三十来个人的吃饭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了省人事厅的一家协议酒楼,进去后,冉陆军对迎上来的大堂经理的:“五分钟前才电话定的,” 大堂经理立马把原本就已经是一百二十度的职业鞠躬再降低了三十度秒变九十度的奴才鞠躬:“哦哦,是的是的,不好意思,没有出大门迎接领导,请领导谅解,请领导谅解。” 冉陆军气宇轩昂地一摆手:“什么领导不领导谅解不谅解的,我们就是来吃个饭,不要那么多礼数。带我们去包房吧。” “哇!第一回进这么豪华气派的包房。”一位平时大家称她为“富婆”的会员惊叹道。 另一位被大家称为“邓少”的官二代也竖起大拇指说:“文教练不是一般的教练,出手不凡!我听说过在街心花园有全省最豪华的酒楼和最豪华的包房,没想到就在这里。” 一个大家称为“大哥大”的大叔级会员悄悄指了指冉陆军问身边的一位教练:“那个男的是文教练的什么人?派头这么大,刚才大堂经理称他领导,什么领导?不会是才调来的副省长吧?听说我们省要来个最年轻的副省长。” 这位教练说,这个人这两天都来中心找文教练,应该是她朋友吧,不然对文教练这么好。“大哥大”说,我懂了懂了,文教练的追求者,粉丝,绝对的铁杆粉丝。这排场,不光是有钱的事,水深,水太深了。 文丽娜招呼大家一一落座,她把冉陆军安排在东位上,把一位漂亮的女老板安排在副宾位上。冉陆军开始有点开心了,毕竟文丽娜安排他坐在东位上而且安排了一位颇有姿色和韵味的美女挨他坐着,而且很显然文丽娜是要坐在主宾位上了,这样的话等于就是向健身中心宣布了他与文丽娜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可是文丽娜自己没有去坐主宾位,也没叫杜武厚去坐,而是安排了另外一位美女去坐在那儿。冉陆军一边一个美女倒是让他喜笑颜开,但心里更多的是失落,他最想的是文丽娜挨着他坐,可是文丽娜离他远远的,和两位小美女聊得可欢了。 文丽娜见菜都上差不多了,就说,大中午的就不喝酒吧,喝鲜榨果汁就可以了吧,于是叫服务员现榨十二扎果汁上来,要五种以上水果混榨。 杜武厚在一旁观看文丽娜的一举一动,他特别佩服她对冉陆军坐位的安排,既表明了是冉陆军做东,但请的主宾既不是她也不是健身中心,这就不存在欠他人情的事。安排两个美女挨他坐着,让他既不寂寞而又不得亲近文丽娜,同时文丽娜也不挨着杜武厚或别的男士坐,避免授他以口实。 菜已上齐,冉陆军旁边两位美女说领导你还是讲两句嘛,讲两句才显得有档次嘛,大家也都附和说请领导讲两句,冉陆军站起来端起果汁说道:“好,我就现丑讲两句,在讲两句之前,我请大家不要叫我领导,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领导,大家都是朋友,比我年长的叫我兄弟,比我年轻的叫我哥哥,好不好?” 大家说“好!”有人还竖起大拇指说“领导低调。” 冉陆军接着说:“俗话说得好,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本来今天我是去接丽娜出来吃中午饭,可她说她在健身中心一直得到各位会员各位贵宾的支持和认同,得到老板和同事们的关心和帮助,不如趁今天在场的人比较多请大家吃个便饭吧,于是我才有幸认识这么多优秀的姐妹和优秀的哥哥弟弟,真的非常荣幸认识大家。因为大家下午都还有事,有的要回健身中心继续健身,有的可能下午还要上班,所以中午就没有安排喝酒,我们今天就以果汁代酒,不是说只要感情有,清水也美酒吗,那我们就果汁代酒,我敬各位姐姐妹妹和哥哥弟弟!” 大家都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然后热烈鼓掌。 文丽娜心想,你个冉陆军真的适合在官场混,什么接我吃饭,让人感觉你接我吃饭是常事,好像我们很亲密似的,还有什么我说大家关心支持我趁今天请大家吃饭。我跟你冉陆军说过健身房的事吗?我跟你商量过要请人吃饭吗?你个冉陆军,天生官场油条。 冉陆军按酒桌规矩敬了大家三杯后,主宾位上的美女站起来端起杯子:“我以果汁为酒先敬年轻有为又帅气逼人的冉哥哥,大家作陪哦。祝冉哥哥一年四季开怀,身边花开不败,官运一路亨通,躺着都会来财。干!” 大家又一饮而尽然后热烈鼓掌。 …………文丽娜本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更不想看到冉陆军既想吃身边美女豆腐而又顾忌她的存在。她看见冉陆军几次装着无意把手搭在美女肩背上和借倒果汁或夹菜的机会装着自然随意的样子去捏住美女的手,但他又不时偷眼看文丽娜是不是看见了他这些举动。 她看看杜武厚和几位教练都吃好了,于是站起来身对大家说:“我们都吃好了,因为中心现在还有贵宾在那儿,再说我下午也有预约的私教,可能我们的其他教练也都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各位继续吃好喝好,如果下午没事忙的,这包房里不是还有卡拉ok还有足疗吗,大家都可以尽情享受的。恕不奉陪了,我们先告退喏。”文丽娜说着,领着杜武厚和几个教练回健身中心去了。留下一帮美女帅哥陪冉陆军继续吃喝。她故意提醒大家说包房里可以唱歌和足疗,就是想有人拖住冉陆军,不让他去健身中心骚扰她。 当然冉陆军完全明白文丽娜提前离席的意思,不就是想躲着自己嘛,好吧,既然你不待见我,那总有人待见我。于是他就放开了和美女们打情骂俏。他一表人才而且出手阔绰,人家还称他领导,这么优秀的年轻才俊,美女们怎么抵挡? 在回健身中心的路上,一个教练问:“文姐,你那朋友冉哥是当什么官的,好有面子哦。” 文丽娜笑着答道:“你会这么宰你朋友吗?” 这个教练似乎明白了什么,长长地“哦——”了一声。 杜武厚凑近文丽娜轻声说:“他可能是用公款消费,我听他好像是给什么主任打电话叫那边安排的。” 文丽娜鼻孔里“哼”了声:“如果他这样下去,不光他自己,连他爹也要受他牵连。” 杜武厚问:“他爹是谁?” 文丽娜故意神秘地问道:“想知道他爹是谁啊?” 杜武厚说:“想,当然想!” 文丽娜白了杜武厚一眼:“他爹就是他爸呀。咯咯咯。” 杜武厚一怔,傻傻地杵在写字楼大门中央,像一尊门神。 第52章 暗箭难防 文丽娜为什么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不理不睬就算了,冷落就算了,居然还跟我摆这一桌,这就分明是把我当仇人了。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绝情,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陌生?这不是有人在支使她还能是什么原因,就算没有人支使她,最起码她这么对他绝情也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个“别人”不是别人,一定是杜武厚! 他又想起他母亲说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和丽娜分开,面都见不了我看他们怎么谈恋爱。 丽娜啊丽娜,我冉陆军这么低三下四的想与你重归于好,我是真的要娶你做我妻子的啊,可是你却这么绝情。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不要怪我了,当你和那个狗屁健美先生冠军见不了面,甚至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你的陆军哥,我的怀抱虽然抱过很多女人,但你是我最想抱的人。 冉陆军一边想着一边又笑着,笑着笑着又从眯着的眼里滑出几滴泪。他承认自己已经深陷于欲与文丽娜重修旧好的渴望中不能自拔,唯一能自救的办法就是把杜武厚和文丽娜分开,这样他才有机会把文丽娜拉回到自己怀抱。 这天上午,他提前半小时离开办公室,但这次不是去健身中心找文丽娜,而是打车去了离省人事厅大约三公里的区公安分局,他找到一个分管杜武厚健身中心那个片区的刑侦副大队长朋友,这朋友说我还正打算哪天去找你玩哩,你倒先来了,不过呢,你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吩咐兄弟我。 冉陆军说:“我两兄弟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是来给你说,你媳妇转正的指标老头子答应下个月就给想法解决。” “真的?!太感谢老头子了,恩人恩人,老头子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那朋友听到这个消息真的是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冉陆军轻描淡写的说:“这个事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子啊,要是以后老头子给你弄个什么局长副局长的,你不高兴得神经失常了?” 这朋友说:“要是真有那一天,老头子叫我死我就死,叫我活我就活。” 冉陆军说:“你这话不是瞎扯嘛,你都当了局长副局长了,还舍得去死?” “哈哈哈哈……”朋友笑起来,冉陆军也“哈哈哈哈……”笑起来, “哥,说,来找兄弟什么事,直接说,兄弟我能帮的绝对不会有半点含糊!” 冉陆军想了想:“走吧,找个吃饭的地方边吃边聊,哥的确有事要你帮忙。” “好,哥今天来兄弟这里,给兄弟一次做东的机会,我们两兄弟去吃个便饭。” 吃饭的时候,冉陆军说了自己请他帮忙的事: 他想“制造”一起案子,把他的情敌杜武厚弄进去,判不判他倒无所谓,只要能让他“消失”个一年半载,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把文丽娜拉回来。 朋友说,只要不判刑就不算什么大事。嫌疑人不都得先关起来再进行案件侦查调查的嘛,如果可以把他放出来的时候,就以证据不足放了就是。 朋友还说,只要能把你说的这个姓杜的什么教练叫出来就好想办法。冉陆军把杜武厚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给了他:“这个号码就能把姓杜的叫出来。” 这个朋友略略思考了半分钟后说:“我看这样来做,我叫个线人,他再去找一个兄弟,两个人就把事做了。” 接着这个朋友给冉陆军讲了具体细节,冉陆军接连点头说“好好,这个主意好,最好能把姓杜的异地关押。” 朋友说这个好办,把他与最近的一起省公安厅督办的大案联系起来就行了。 两人吃完饭又聊了一会,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单位。 夜色如墨,街灯像是无数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人来人往的省城街道。杜武厚的健身中心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最近咨询办卡和应聘教练的电话经常会在夜晚打进来,他拿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男士的声音:“喂,是xx健身中心吗?” 他回答:“这里是xx健身中心,请问你需要咨询什么?” “我也是开健身中心的,我本人也是专业教练,但最近我请的教练都离职了好几位,我的健身中心开不下去了,我想把现在的二十多名会员全部转到你们健身中心来,我也希望能来你们健身中心做教练,不知道我们有合作的可能没有?如果有这个可能,我想先和你们老板谈谈。” 杜武厚当然对这个事感兴趣,于是回答道:“我就是老板,我姓杜,我们可以谈谈。你现在在哪里?你来我办公室吧?” 对方回答:“既然这样那杜老板你过来吧,因为我带着孩子,他这会买零食去了,要是我离开这儿他回来就找不着我了,我在街心花园南面等你,你过来我们在附近找个茶楼坐会。你那里到街心花园南面有多远呢?” 杜武厚答:“不远,我就在街心花园北面,那我过来吧,要不了十分钟我就走过来了,请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出发。我穿蓝色运动衫,留板寸头。” “好好好,杜老板我在南面最高的电线杆下面等你。我们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杜武厚放下电话,关了灯就高兴地出了门 ,他希望能去把这个事谈下来,一下子增加二十多名会员哩。 可能是因为高兴脚步有点飘的缘故吧,下最后一步楼梯的时候脚被崴了一下,很痛,为了谈成这单生意,他忍着痛一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门向街心花园南面走去。 绕过街心花园来到南面 ,他抬眼看见大约一百五十米开外最高的电线杆下果然站着一个背着包的男士。尽管脚痛,但他还是尽最大忍耐加快了脚步向这个人走去。 “你就是杜老板?我姓李,很高兴见到杜老板。你的脚……”这人伸出手和杜武厚握了握。 “李老板你好你好!刚才下楼梯时不小心崴了一下,没事。你孩子呢,买零食还没回来?”杜武厚问。 李老板指着不过百米远的一个小超市说:“这孩子,不是说就去那个小超市买点零食吗,怎么还没回来呢?”然后指指另一个方向大约一百米远的一栋小楼:“杜老板你看,那里有家茶楼,等孩子来了我们就去那里聊。唉,现在的教练啊,唉……一言难尽,还是等会去茶楼跟杜老板汇报吧。” 杜武厚说:“这会我们还是等孩子吧,等会去茶楼再聊事。” 李老板做出焦急的神态环视了一圈:“杜老板你脚痛,我们老是在这站着你也难受,再说孩子都去了十多分钟还没回来我也担心,要不你在这站着等我一会,我去那个超市把孩子找回来。” 杜武厚说:“是应该去看看孩子,我在这儿等你。” 李老板已经跨出一步后又站住,取下肩上的包递给杜武厚:“杜老板劳驾你帮我拿一下包,我背着不太方便。” 杜武厚接过包说:“没事没事,我帮你拿着,李老板你快去把孩子找回来,我在这等你。” 李老板连说了两声“谢谢”,就快步往那个超市走去。 杜武厚看见李老板进了那个小超市后,一时分不清从哪个方向突然传来“有人抢劫啦!有人抢劫啦!我的包被抢啦!我的包被抢啦!”的呼喊声,周围的人都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杜武厚也朝着那方向看,只见一个男人从花园东面跑过来像是在追抢他包的人,边跑边喊:“抓住抢劫犯,他把我的包抢了!” 这个人在追谁呢?他的前面并没有任何人在跑啊?这周围也没有哪个人像是抢了别人包的人啊?杜武厚正疑惑而警觉地审视周围的时候,这个人却跑到他面前指着他:“就是这个人抢了我的包。”接着指着他手里的包说:“我包里有一万块钱和我物资转运站的工作证、还有全钢打火机……” 杜武厚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这人一把拦腰抱住,周围群众见抓到了抢劫犯,都表现出见义勇为的好风范,几个年轻力壮的上去帮“受害人”把他完全控制住动弹不得,另外有几个上去扇他巴掌、吐他唾沫或踢他一脚。 可怜堂堂杜教练,威武男儿身,竟当街受此大辱。 几个“见义勇为”的群众帮着“受害人”把杜武厚扭送到附近派出所,派出所作了简单的口供笔录后送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这晚刑侦大队带队值班的带班长是冉陆军那个任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的朋友。 派出所的警察把杜武厚交给刑侦大队时说:“这个人非常不老实,人家受害人把包里的包括现金和所有东西都说得一样没错,他都死不承认。关键是到了所里面手铐都戴起了还把抢的包死死抓住不放手,没有遇到过这种抢贼。” 送杜武厚来刑侦大队的派出所另一个警察说:“要不是他逃跑的时候脚被崴了,我估计受害人根本追不上他,还有,你们看他这一身强盗肉,要不是脚被崴了,就是追上他也拿他没办法,弄不好他还会伤人。” 杜武厚实在听不下去了,辩驳道:“那个包是约我见面的李老板托我帮他拿着,他去找孩子,没想到李老板刚一走就有人喊包被抢了,然后就说这个包是他的,是我从他手里抢的。” 冉陆军那个朋友手里拿着一条武装皮带,在办公桌上轻一下重一下的敲着,一双眼得意地斜视着杜武厚:“李老板?哪个李老板?他人呢?他家住哪里?在哪里工作?”他看了看另一个刑警:“既然他想说这会就开始做笔录吧。”然后看看派出所送杜武厚过来的几个警察:“你们辛苦了,回所里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作笔录的警察先把杜武厚基本情况作好了笔录后,看着冉陆军那个朋友说:“副队,个人情况已经好了。” 被称作“副队”的冉陆军的朋友严厉地看着杜武厚:“我问你李老板呢?” 杜武厚说:“李老板是打我电话约我出来的,我和他以前不认识,所以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也不知道他工作单位,只听他在电话里说他也是开健身中心的,因为几个教练都辞职走了,他健身中心就开不下去了,但是已经办了卡的会员得安顿好,所以就跟我联系,想把他的二十几个会员合并到我的中心来,而且他本身也是健身教练,他也可以来我这里上班。” “副队”道:“你编故事的水平太差了!你说的李老板自称是健身中心老板,他的教练都辞职了,还有二十多个已经办卡的会员无处安顿。他的健身中心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区哪个路段?他既然都能有几十个办卡会员了,说明这些教练也不是在他那里上一天两天班了,怎么就突然间一个二个都辞职了?” 杜武厚说:“我还没问他这些。” “你连什么都没有问一下,别人就把你约出去见面你就去了?就算你做事马大哈容易轻信别人,那我问你,李老板和你才见第一面就把一个装着一万元现金的包交给你帮他看管?如果我这样给你说你信吗?嗯,你信吗?” 杜武厚在脑海里把李老板打电话给他到他被“受害人”认定是“抢贼”的前前后后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终于判断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陷害。 于是他对“副队”说:“警官,我分析这是一起对我有预谋的陷害。” “副队”斜着眼看着杜武厚,心里想老子就看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杜武厚接着说:“李老板和这个所谓的‘受害人’是一伙的,一个负责约我见面然后假托去找孩子把包交给我代为看管,然后另一个假扮‘受害人’把我当成抢贼,包里有什么东西,有多少钱,他们两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直到进了派出所我都还傻傻的护着那包,我认为那是李老板对我的托付,没想到却是他们陷害我的道具。” “副队”冷冷地笑着说:“人家为什么要陷害你?你们互相连人都不认识,人家陷害你能发财还是能升官?照你的意思是说,当时见义勇为的人民群众也在陷害你,我们公安机关的民警也在陷害你?” 在场的几个警察都笑起来,一个警察说:“劝你还是老实交代,自己少受些苦,反正早迟都要交代,何必等我们动起粗了才交代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杜武厚无奈地说:“我确确实实没有抢任何人的包,这分明就是对我的陷害。我交代什么?” “副队”将手里一直玩弄的武装皮带“啪”地一声重重地抽在办公桌上:“哪个进来都一样的嘴硬,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好的跟你说你不配合,非要逼我们动粗。最后再问你一次,老实交代不?” 杜武厚已知是在劫难逃了,但是就算你们打死我,折磨死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交代”的。他看看“副队”,又看看另外几个警察:“我确实是被人陷害了,至于这两个人为什么会陷害我,我也确实不知道。我请你们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以我的人格甚至生命担保我没有去抢人。” “副队”指着他看着另外几个警察说:“你们看,犯罪嫌疑人有几个进来是老实的?都他妈狡辩,还什么人格担保,你觉得你的人格那么值钱?笑话。还拿什么生命来威胁我们,你以为你死了就把我们饭碗砸了?咹?你以为在这里没有死过人?咹?” “副队”看出杜武厚已经作好了“不老实”的打算了,于是用下巴指了指杜武厚,喉咙里蹦出来一个“嗯”字,几个警察心领神会,立即叫杜武厚蹲马步,手朝前抬起与肩平,手动了就打手、脚动了就打脚、腿动了就打腿、肩动了就打肩、腰动了就打腰,总之是身体任意一个部位都不能动,一动就用武装皮带抽或用手铐或警棍打,或者直接就是拳打脚踢。 杜武厚身体素质好,开始几下还能承受,但是毕竟血肉之躯,哪里经得起几个多多少少练过几天拳击格斗的男人像比赛、像练沙袋一样的“操练”。不过十几分钟就鼻孔来血眼睛肿,全身瘀青四肢软。 连几个警察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了,“副队”才叫把杜武厚送进看守所先关起,明天继续审。 第53章 失踪的健身教练 杜武厚是被省城第五看守所的自由犯抬进监室丢在通铺的角落里的。直到第二天早上同监室的人犯推他起来背监规他才醒过来。一个身体很壮实的人犯说,你起来吧,马上要背监规了。不然一会干事来了要收拾人的。 杜武厚眯缝着双眼问:“干事怎么收拾人?” 这个人犯说:“使劲操啊。” 杜武厚说:“你看我这样子还怕操吗?狗日些早迟要现报应的。” 这人犯伸出大拇指:“请问好汉是玩哪门进来的?” 杜武厚说:“我哪门也没有玩,被人诬陷了。这室子怎么才你们三个人?”杜武厚忍着痛转头看了一眼整个监室。 “转走了,不知道转去哪里了。” 因为全身痛,杜武厚就一直躺着,别的人犯帮他打来的饭他也不想吃,给他们三个人犯分了。 我没跟人结仇,到底是谁陷害我呢?是因为抢了同行的生意被同行陷害了吗?不可能,如果是同行,起码得有点迹象,可是没有任何迹象,再说,这方圆几公里只有我一家健身中心,离得最近的一家也是在三公里左右的南边,两家相互都不会构成客源上的影响。是冉陆军吗?也不可能,因为虽然文丽娜不理睬冉陆军,但自己与文丽娜只是同事关系,冉陆军没理由迁怒于自己,再说冉陆军文质彬彬的那么有修养,就连明明感觉文丽娜故意不理他、戏弄他都没有发过火,他怎么可能会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呢?莫非是前女友潘玉琪?当时是因为我坐牢了她才把我给甩了,又不是我甩了她,再说一晃都过去几年了,和潘玉琪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她怎么可能陷害我呢?不可能! 他翻来覆去的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被谁陷害了。 一直到下午两点半,刑警大队的才又来提审他。 他一歪一瘸的走进刑侦大队审讯室,一个警察就“啪”地一拍桌上的卷宗:“杜武厚,你还不老实吗?你在xx市就因抢劫罪被判过,抢劫是你老本行啊,人证物证都在,你还不交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警官,我确实没有抢任何人的任何东西,我是被陷害的,昨天晚上我已经跟那几个警官说得很清楚了。”杜武厚用无神也无奈的眼睛看着这个警察说。 “那你之前这个案子也是被陷害的?”警察眯斜着眼看着杜武厚问。 杜武厚回答:“那是我当时太需要钱了,一时糊涂犯的错。那个事和现在的事没有关系!” “怎么叫没有关系?这说明你有抢劫犯罪的恶习,懂吗?这是你的犯罪恶习。”警察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有道理的。杜武厚知道自己怎么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也就不再作无力的辩解,无奈地看着审问他的警察。 后来警察又反复问了几次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杜武厚的回答都并没有让他们满意,而他们也知道杜武厚经历昨晚的武力后,今天的身体状况再也经不起动粗了,旁边一个警察大概是为了讨好和配合审讯杜武厚的那个警察,用手铐敲了杜武厚的后背几次。 这次审讯大约一个小时,就又把杜武厚送回了看守所。 杜武厚被重新关进省城第五看守所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戴上脚镣手铐押上一辆警用面包车转去了红胜地区看守所关押。 转运杜武厚的车一走,冉陆军的朋友“副队”就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冉陆军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冉陆军一个科室的一个女同事,冉陆军从女同事手里接过话筒,听见“副队”在电话里说:“今天我休息,本来早上就想打电话约哥哥下午出来喝杯酒,可是昨天晚上值班处理一个抢劫案,刚才才把嫌疑人送走。忙到现在才有时间给哥哥打电话。” 冉陆军一听就明白“副队”是想告诉他事已办妥,人已送去别处关押。 冉陆军当然不会当着别的同事说任何一句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话,只简单的说了两句:“哦哦,意思是等我下班一起喝一杯?那好,等我下班再联系。” 杜武厚被诬陷抢劫的第二天上午,文丽娜八点五十到健身中心上班,她没有看见杜武厚,这让她不是很习惯,因为杜武厚一直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平时这个时间点上,他是早就到了。可是今天为什么还没到呢?他昨天也没说今天有什么事要晚一点到啊,莫非是昨晚加班耽误了瞌睡今天要在家多休息一会才来? 文丽娜也只是随意的猜测一下,并没有太在意这事。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杜武厚还是没有来。文丽娜就有些担心了,担心杜武厚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太操劳而生病了?是不是他家里出什么事了,比如老人生病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下午四点杜武厚都没来,文丽娜就去问另外几个教练,一个一个的问,都说不知道,没听杜教练说他今天有什么事。 直到下午下班时间杜武厚还是没有来,她想,如果他有什么事耽搁了一整天,或许他晚点会来一趟。但是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仍然不见杜武厚踪影。她只得怀着忐忑的心情回了家。 第二天同样没有杜武厚的消息,文丽娜就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她问几位教练知不知道杜武厚家住哪里?可是都说不知道,她想去他家里找他,但是都不知道他家住哪里,这怎么办呢?她想到去杜武厚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去了解杜武厚的家庭住址,这办法倒是没错,可是她按户籍警提供的地址找去,这家住户却并不姓杜,现在住这套房的阿姨说这套房是她丈夫八年前调到冶金公司后分的,搬进来的时候是别人住过刚搬走的空房子,说当时墙壁上有半张没有撕掉的奖状,奖状上的名字好像是姓杜,叫杜什么就想不起来了。 文丽娜满怀希望去找杜武厚家,却无果而返。她更是无计可施了。 在杜武厚“失踪”的第四天中午,冉陆军又来健身中心找文丽娜。他到健身中心的时候,文丽娜刚带会员跳了一曲团体健身操,正香汗淋漓地在办公室翻杜武厚的资料。事实上,杜武厚“失踪”的这几天,她一有空都要去翻杜武厚办公室里的所有资料,凡是有文字的,她都希望能从字里行间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是每一次都一样的毫无收获。 冉陆军进到办公室,手捧玫瑰站在门口叫了声:“丽娜!”文丽娜头也没抬,自顾自翻资料,冉陆军把玫瑰递到她面前,她还是没理他。冉陆军说:“本来那天你那么对我,我就再不想来打扰你了,我也确实强忍住对你的思念这几天都没来找你。但是爱情这东西真的很折磨人,我身没来你这里,可是心却无时无刻不在你这里,所以我今天又来了。” 文丽娜心想,你冉陆军也配说爱?爱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对爱的玷污。她把手里的一摞资料放回柜子后,一阵风似的飘出办公室来到团体操厅:“姐妹们请各就各位了,我们继续上课。” 冉陆军又被晾在办公室里。但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傻傻的待在办公室,文丽娜什么时候溜了都不知道,他今天要故意出现在大家面前,通过那天那一顿午饭,健身中心好多人不是都认识他了吗,当他出现在别人面前时就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不速之客,就不会再那么孤立和尴尬。 果不其然,当他在健身大厅装着很悠闲自得的东瞧瞧西看看的时候,居然有很多人在与他点头打招呼,就连教练也不例外,而且还分明听见有人在轻声说“文教练的男朋友又来接她吃午饭了,文教练好幸福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希望别人把他当成文丽娜的男朋友、未婚夫,别人有这样的错觉,其中也带着别人的意愿,这就是众望所归的意思,那么就有可能促使文丽娜向舆论低头而归顺于他。 文丽娜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误会她与冉陆军的关系,也不会在意冉陆军的到来。从那天晚上冉陆军一家去她家,说是去拜望老领导,可是连“老领导”都明白他们一家就是冲着她去的,冲着她与冉陆军两人明确恋爱关系去的,说白了就是提亲。文丽娜知道,既然冉陆军为这事要全家出动,那么冉陆军是铁了心要把她追到手,可是冉陆军并不知道,她文丽娜也是铁了心不会和他走到一起,甚至做普通朋友的可能都早已没有了。 杜武厚的“失踪”,给文丽娜带来的不仅是忧虑、担心和对各种可能性的猜想,她还去了报社,比如有一种可能,杜武厚出了什么状况而被报社记者作为新闻捕捉到了;她也去了医院。结果当然都是没有结果。除了精神上的折磨与煎熬,还有就是健身中心的所有大小事务全部由她来承担。这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来讲,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 杜武厚犯案的事,按公安机关的工作惯例是应该通知他的家属的,但在内部某些人的作用下,通知家属的事被拖延了整整两个星期,但正当走正常程序通知家属时,却在原住址找不到姓杜的这家人,连辖区派出所和居委会都不知道他家现居何处。 那么,杜武厚犯案的消息就到了派出所和居委会算是终点站了。 杜武厚已经有半月未归家,这让开始猜测是因为加班、出差等正常因素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他的父母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终于想到“有事找警察”,才去派出所得知半月前儿子因抢劫他人财物被抓了,可是,警察不知道他被关押在哪里,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以防与外界串通案情。派出所警察劝他老两口回去,不必担心,相信法律,等待消息。 杜武厚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关押的事他父母知道了,但是他父母不知道还有一个叫文丽娜的女孩子和他们一样操心杜武厚的事。他们与文丽娜相互都不认识啊,他们也不知道杜武厚的健身中心开在哪里的,他们在不知道杜武厚下落的时候,出门找过几次儿子的健身中心,可是连方向都不对,怎么可能找得到呢?找不到健身中心又怎么可能认识文丽娜呢? 所以有时明明就是一层纸的相隔,却硬生生变成了一堵墙的距离。 杜武厚被转押到红胜地区看守所关起来后,开始一个星期,看守所干事叫自由犯每天给他两颗消炎药吃,让他躺铺上也不管他,同监室的人犯见他那一身的弹子肌肉却又满身是伤,也就没有为难他,而且听他说身上的伤是刑侦大队提审时被操的,而且他是被陷害的。就更不为难他,反倒佩服他“背得起钢!” 也恰好是杜武厚父母从派出所警察那里得知他“犯事”那天,红胜地区公安处根据有关内部信息的综合分析,杜武厚本人有可能与省厅督办的红胜“309”特大抢劫案有关,所以来对杜武厚进行了提审,但是审讯收获令公安处警察非常失望,杜武厚答非所问的回答甚至让他们啼笑皆非,他们提审完杜武厚出来,甚至嘲笑说省城某区分局刑侦大队就那点水平。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与业务“水平”毫无关系,而与阴谋有关。 大概是因为文丽娜太忙碌而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间杜武厚就“失踪”近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她把健身中心打理的井井有条,增加了会员增加了教练添置了器械。 文丽娜能想到的办法都找不到杜武厚,那她就选择等,她相信只要杜武厚没死,总有一天会回来,那时他回来看见的健身中心,一定会让他惊喜。 冉陆军并没有因为把杜武厚与文丽娜分开而拉近文丽娜与自己的距离,他对与文丽娜发展恋爱关系越来越没有信心。而他那个“副队”朋友并没有等来冉陆军对他承诺的他媳妇转正的“指标”,对帮冉陆军设圈套陷害杜武厚的事一方面后悔一方面提心吊胆,担心此事哪一天真相大白后不要说提拔升迁,恐怕连饭碗都不保还会被判几年。 杜武厚被从红胜地看转到钢城县看来完全是因为他的案子已经无人问津而且地看又人满为患的缘故。他本人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是被人陷害了,既然被人陷害了,那么这陷害他的人肯定就是一直盯着他,直到完全达到目的。 第54章 帮得了别人却帮不了自己 “杜教练,你这个事照你说的情况来看,确实是有人陷害你。为什么关你几个月都没人管你,说明你的案子还是存在疑点。我觉得你这个事是有希望的。”侯本福听完杜武厚的讲述后,直接就称他为杜教练了,因为首先他是同情杜武厚的遭遇,还有就是佩服杜武厚没有屈打成招,是条硬汉。 杜武厚问道:“所以我得请你帮我出出主意啊。苏发贵你都帮他出主意让他出去了。” 侯本福“噗呲”一笑:“意思我帮苏发贵出主意就必须得帮你出主意?” 杜武厚说:“侯主任我是说你出的主意好,绝对没有你必须帮我出主意的意思。” 侯本福说,我跟你开玩笑哩。你这事让我想想再说。 侯本福的主意是让他给狱外的文丽娜写信,请求她帮忙营救。可杜武厚清楚记得,从被关到红胜地看起,就不允许与外界通信。他把这难处告诉侯本福后,侯本福皱起眉头沉思片刻,说:“那我先找找看守所何指导员,把你被陷害的遭遇给他说,争取他的同情。”杜武厚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可又怕这希望像泡沫一样轻易破碎。 侯本福倒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便要求见何指导员。何指导员听了侯本福的讲述,又去公安局档案室仔细翻看了杜武厚案件的卷宗,心里对这个案子产生了一些疑问。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给杜武厚一个机会,同意他给文丽娜写信。 当杜武厚拿到纸笔的那一刻,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满心的委屈、不甘和对自由的渴望都化作笔下的文字,他把自己的遭遇详细地告诉文丽娜,恳请她帮忙营救自己,还自己清白。信写好后,经过层层检查,终于被寄了出去。 文丽娜终于收到了杜武厚的来信,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她看完杜武厚的信后,不禁放声痛哭,健身中心的教练和会员们都太感意外:文教练今天怎么了?于是大家都去劝解她,安慰她。可是大家都并不知道文教练是为什么会这么难以自控。 端茶递水的,想出各种各样的话来安慰劝解的,抹背抚脸的,都在希望文教练冷静下来,安静下来。 文丽娜哭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突然破涕为笑:“杜武厚教练有下落了!”然后看看面露惊讶神情的大家:“杜武厚教练有下落了!” 大家一听杜教练有下落了,顿时就明白为什么文教练这么激动了,于是大家也都跟着露出激动的表情,因为杜教练是健身中心最全能最专业的教练。 要解救杜武厚,文丽娜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她回到家,向父亲哭诉了杜武厚的遭遇。父亲听后,叹了口气说:“女儿啊,这种事不好插手,弄不好还会惹一身麻烦。”文丽娜却不依不饶:“爸,杜武厚是个好人,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您就帮帮他吧。”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父亲最终还是心软了。 文副厅长凭借着自己的关系,联系到一些政法系统的老友,向他们询问杜武厚案件的情况。 与此同时,在看守所里的杜武厚日子并不好过。同监室的人知道他在想办法翻案,有的冷嘲热讽,说他是白日做梦;有的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但杜武厚坚信文丽娜一定会帮他,而且一定能成功将他解救出去。 一天晚上,文丽娜从健身中心回到家,她的父亲说,杜武厚的案子确实存在疑点,至少是证据不足,一是失主也就是受害人提供的被抢劫过程和向案发地周围群众了解的证言完全不吻合,比如就有群众说看见杜武厚确实与一个人在电线杆下面聊了一会然后那人把包递给杜武厚离去了,不一会就听人从街心花园东面跑过来说包被抢了,可是并没有群众看见“受害人”被抢的情景。也没人看见杜武厚去过街心花园东面。文丽娜的父亲接着说,如果案情真是这样,就可以想办法让杜武厚出来,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暂时不要去追究自己被陷害的事,否则执法机关从安全角度出发会考虑继续关押杜武厚。 文丽娜对父亲说:“只要杜武厚能出来,能获得自由,其他的都可以不去计较。 杜武厚是办了监视居住的手续后获得自由回到省城回到他一手创办的健身中心的,正如文丽娜预想的那样,杜武厚看到比他入狱前更好的健身中心,百感交集,竟紧紧地拥抱着文丽娜哭出声来。 经过这次事件,杜武厚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他明白,只要正直善良、不做亏心事,即使在困境中,只要不放弃希望,总会有人伸出援手。而文丽娜也因为这次经历,变得更加坚强和自信。她和杜武厚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他们一起经历了风雨,也收获了真挚的感情。而他们也从这段经历中汲取了力量,勇敢地面对未来生活中的种种挑战。 苏发贵、杜武厚都是因为他的“好点子”而得以重获自由,这让侯本福很自豪很有成就感。但是他因此也非常惆怅,因为他可以帮助别人,却一点也帮不了自己。 昨天易干事拿进来两包牛奶粉,说是王端志给你送进来的。侯本福问:“是王端志?” 易干事说,是王端志,他和金大宏在这里关了两个星期放出去的,他们都没事啊,王端志说他根本没有和江成强闹矛盾,就算闹矛盾也是喝了酒对骂几句而已,不知道你和江成强怎么就闹出人命了。 侯本福强忍着怒火对易干事说了句“谢谢”。 侯本福终于看清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王端志在利害面前的为人。你王端志不用帮我侯本福说好话更不用代我背负过错,事实上你帮我说好话和代我背负过错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你至少要摸着良心说实话吧?!说了实话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不利,可你王端志为什么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让人觉得所有的矛盾都是我侯本福造成的呢?你王端志就不怕现报应吗? 侯本福想到这里,叫于真华把两包牛奶粉拿过去拆开封,全部倒进马坑冲走。完全不明白侯本福所思所想的于真华说,侯主任,这一包是五百克哩,就是一斤哩,两包就是两斤哩,倒了好可惜的。侯本福略一思量:“那你们抓紧两天吃了吧,不要让我看见。” 第55章 在押人犯可以唱歌啦 杜武厚出去的第二天上午放风的时候,淳所长叫侯本福推荐几首歌出来监室里唱。侯本福问淳所长:“我们可以唱歌了?” 淳所长答道:“我们采纳你的建议,可以唱健康的歌曲。具体我们会发一个通知,这会秦干事去局办公室用电脑打印去了。” 侯本福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监室里的周猫儿等人:“大家都想一下,我们先推荐十来首歌给干事,但是必须是积极健康的……。” 还没等侯本福把话说完,王宇飞就抢着说,这个简单,我推荐一首歌叫做《一千个伤心的理由》,香港歌神张学友的。 周猫儿说,我看你最好唱一千个挨打的理由,侯主任话都没有说完你冒啥子皮皮嘛。 大家就“嘿嘿嘿”的笑,侯本福说,要积极健康的,就是那种革命歌曲一类的,还有就是认罪悔罪和表达对亲人愧疚的那种。至于《一千个伤心的理由》这类表达爱情的歌不是不可以唱,但现在暂时不唱,一开始不光是我们要唱高兴,重要的是要让干事听起高兴,懂不懂? 许凡兵说,对喏,侯主任讲的才是对的,要先让干事听起高兴了、顺耳了,以后再唱点情歌。 曾勇也说,对对,慢慢的来,不要一步登天,一开始就想唱情歌那是肯定唱不了几天就熄火,以后一个字都不准我们唱了。 侯本福说,那大家就想啊,爱党爱国爱人民和认罪悔罪的。不要又给我整些情啊爱啊你不爱我我就要死啊。 大家又“嘿嘿嘿”的笑。每个人都在记忆的歌曲库里搜索侯本福讲的那种歌曲。 侯本福问:“会不会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还有《社会主义好》、《歌唱祖国》、《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还有《义勇军进行曲》。这些歌会不会唱?” 都说有点印象,唱不全,听到别人唱就可以跟着唱。 许凡兵说:“还有《洗衣歌》也可以。” 张斌说:“侯主任是叫我们想革命歌曲,你去说个啥子洗衣服的歌嘛。” 许凡兵说:“你问侯主任《洗衣歌》是洗衣服的歌还是革命歌曲。” 张斌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侯本福。侯本福点点头。张斌抠抠后脑勺:“我还以为是唱哪家媳妇洗衣服的歌,原来还真的是革命歌曲。” 李立强说:“我推荐《东方红》,这首歌我从小就听我爷爷唱,好听。” 刘文生说:“我也推荐一首《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我也是从小到大都听这首歌,一听这些歌心里面就软绵绵热烘烘的感觉。” 周猫儿推荐《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几乎每个人都推荐了一首或两首歌。侯本福看了看有十多首了,他说,我们再筛选一下了拿纸写好,一会交给淳所长。 最后确定了十二首歌曲,侯本福工工整整的写在信笺纸上: 关于看守所在押人犯唱歌歌曲的推荐报告 尊敬的看守所领导及干事: 首先感谢你们同意我们在押人犯唱积极健康的歌曲,这个举措不仅可以让我们抒发情感、欢度时光,还能潜移默化的让我们提高思想觉悟和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从而加速认罪服法的步伐,老实交代罪行,争取政府宽大处理。下面,是我们六号监室在押人犯推荐的拥党、爱国、崇敬伟人、歌颂人民警察和悔罪的歌曲共计十二首,请审定: 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三、《东方红》;四、《义勇军进行曲(国歌)》;五、《太阳最红 毛主席最亲》;六、《洗衣歌》;七、《十送红军》;八、《社会主义好》;九、《红梅赞》;十《我的祖国》;十一、《少年壮志不言愁》;十二、《铁窗泪》。 特此报告,请予审定。如有不妥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钢城县看守所六号监室全体在押人犯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五日 侯本福写好后,叫大家认真听好,像这样写有问题没有,如果有问题马上改,不然一交出去了就拿不回来了。侯本福一字一句地读给大家听。大家说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问题,写得好写得好。周猫儿说: “其实大哥你就没得必要念给我们听,说难听点,就算有啥子天大的问题,我们听得出来?听不出来!” 于真华说:“确实,就算有啥子问题我们也听不出来,如果叫我看的话,好多字认得我,但是我认不得它们。” 代耀世笑得“咯咯咯”的说:“于真华你尽说老实话,我也是,认得男厕所女厕所,认得钱上写的字就不得了啦,大哥写的这个报告,我听起舒服,但是不懂。” 许凡兵说:“大哥写的这个报告是按正规的写的,写得很好,总之我是写不出来。我觉得可以交出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大哥写的肯定是最好的,关键是我们以后可以唱歌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侯本福问何明华:“劳改队、监狱可以唱歌不呢?” 何明华回答,可以唱歌,但每天都是晚上学习的时候先唱歌,开大会前也先唱歌,还有就是组织文娱活动。平时劳动任务都忙死人,哪个有时间和心情唱歌嘛。 其他监室收风大约十来分钟的时候,六号监室也收风了,侯本福把推荐歌曲的《报告》递给淳所长,淳所长说下午放风的时候发通知给你们。 大家吃完午饭都不午休,就巴不得立即放风,因为淳所长说下午放风的时候发唱歌的通知,人人都期待这个通知早点发下来。监规里写着不准大声喧哗,就是不准大声说话,而准许唱歌了就是准许大声了啊,就是压抑的情绪可以释放出来了啊,身体不得自由,至少情绪可以得到一定的自由。 侯本福明明知道大家和自己一样都是等放风领唱歌的通知,却故意问:“你们今天咋个都不睡午觉?是不是以后都不想午休了?都不想午休了就取消午休。” 于真华说:“我是睡不着,但是我不说话,不吵你们睡午觉。” 周猫儿说:“我也是睡不着。不想睡。” 还有人想说话,侯本福说:“都不要说了,说来说去还是说睡不着,还是说不想睡,一个二个学会装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睡午觉?一齐回答!” “想快点拿到唱歌的通知!”声音不是很整齐,但足够洪亮,这回大家都说出了心声。 “六号监的吼什么?保持安静!”大家的声音居然惊动了武警,周猫儿吐吐舌头做出被吓晕倒的样子,大家都捂着嘴笑。 第56章 让死气沉沉的日子活起来 终于等到了下午放风的时间。 淳所长把放风室的门关上都没提通知的事。 侯本福的心悬起来了:是不是我们推荐的歌曲有问题?还是上级部门最终没同意监室开展娱乐活动和唱歌呢? 其实都不是,是看守所史无前例的举措,是经过层层上报层层审批才得以获准的新生事物;是稍不注意就会给监管秩序带来不利影响的风险;是所有管教干警都没有经验的尝试——所以,看守所领导得认真又认真的对待,得尽可能地避免和预防负面影响的出现。 不一会,听见坝子里有很多人的声音,仔细听,能听见整个看守所所有男女干事的声音,还有陌生的声音。 接着,一间间放风室被打开,听见淳所长在每间放风室被打开后都会说一句“你们的龙头出来!”当然六号监也被打开,淳所长说:“侯本福出来!” 许凡兵说:“弟兄伙些听到没有?其他监室是叫龙头出去,我们六号监是直接叫侯主任大哥的名字,请问大家,这是说明啥子?” 李立强说:“那些龙头大哥敢和我们的龙头大哥比吗?那些叫做无名鼠辈,哪个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嘛,说一百遍都没人记得, 只有我们龙头大哥,侯本福,听听,侯本福,这名字就不是一般的名字。” 周猫儿说:“李立强你都会说恭维话了,你为啥子不当着大哥说这些话呢?大哥出去了说这些话给哪个听。” 李立强“嘿嘿嘿”地傻笑着:“不是恭维话,是老实话。不一定非要说给哪个听。” 每间监室的龙头大哥都被叫出去站成两个横排。 到场的不仅有看守所全体干事,还有武警中队的指导员和两名拿着冲锋枪在一旁警戒的武警战士。 何指导员说,今天发个通知给各个监室,是关于在押人犯可以开展娱乐活动和唱歌的,还有每天给每个监室发一张《前江日报》,每天开展读报学习。但是最基本的要求是娱乐活动必须是健康的、有利于认罪服法的、有利于提高在押人犯文化和法律知识的,严禁利用娱乐时间赌博和进行低级趣味的活动;还有唱歌,和娱乐活动一样都是有时间限制的,不能随心所欲,也不能借唱歌时间恶意的大呼小叫和串改歌词唱一些低级庸俗甚至反动、反认罪悔罪的歌词。要知道,能够争取到让你们在监室里开展娱乐活动,可以看到每天的省报、可以唱歌,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就看守所来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希望你们要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机会,如果不好好珍惜,可能以后不要说唱歌、开展娱乐活动,就连放风都很难说取消不取消。所以你们回到监室后要带好头,还要监督好同监室的人犯,出现任何不符合要求的言行及时制止和及时报告。 何指导员讲完后淳所长接着讲,淳所长说刚才何指导员已经讲得非常好非常全面了,我就简单的补充两条:一是不能借唱歌之机跨监室喊话、串通案情或预谋各种违规违纪的事,更不能使用隐语、江湖黑话;二是在放风室唱歌时间内,监室与监室之间可以互相拉歌、对唱,但收风以后绝对不允许。 淳所长讲完后武警中队指导员也接着讲了几句,要求各监室在押人犯必须服从、配合武警监管,有提审、开庭、会见亲属等正常情况超越黄色警戒线必须报告值勤武警。 侯本福感觉站在旁边的一个人犯老是偷看站在前排的一个女龙头,侯本福也瞟了她一眼,虽然穿着朴素,哪怕只能看见半边脸,但实在是长得漂亮,难怪旁边这个人犯要不停的偷看哩。 武警指导员也讲完后,淳所长厉声问:“你们都听明白刚才我们讲的了吗?” 两排龙头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淳所长又问:“进监室后能按我们的要求去执行吗?” 两排龙头又齐声回答:“能!” 接着秦干事给每个龙头发了一张通知后,淳所长和另外几位干事领着自由犯从一号、二号监室开始,依次打开放风室将十几个龙头送进了放风室。 一瞬间每个放风室像炸开了锅,都传出开心的、激动的、兴奋的议论声。 四号监室一个粗嗓门的人犯瓮声瓮气的说:“我一进宫的时候关在这里,有天唱几句歌就被干事喊出去罚站。现在又可以唱歌了,你们看我不唱哭几个都不算好汉。” “你不是把人唱哭,直接要把人唱死 ,你那个声音,唱歌比哭丧还凄惨。” 几个监室的人犯都被他们的对话逗笑起来。五号监室的一个人犯说:“也怪哈,看守所突然就可以唱歌了,可以搞娱乐活动了。” 于真华说:“四号监五号监的你们听好,可以唱歌和搞娱乐活动是我们龙头大哥侯主任给领导提的建议。” 五号监马上有人回答:“我们也听说的,你们五号监的瓢把子水深得很。感谢感谢!” 侯本福看武警在盯着五号监和六号监,于是故意提高声音说:“你们在胡说八道些啥子,都闭嘴!” 于真华也很会配合:“是,大哥,我们不说了。” 接着听见几间监室的人犯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说“感谢感谢!” 侯本福把于真华叫过来说道:“你对别人说这是我提的建议,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要别人记得我的好,但你这是害我知道不?” 于真华紧张而疑问地盯着侯本福。周猫儿和许凡兵、曾勇等几个人也凑过来听侯本福说害他是什么意思。 侯本福说:“我提这个建议看守所的领导采纳了,这本身就说明看守所领导有肚量,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看守所是代表政府来管理我们的,但是他们的一个好的举措居然要我们来提建议,是不是没面子?可是这个提建议的人还要去四处宣扬这是他提的建议,你说看守所领导会对这个人什么看法?你们懂不懂这个道理?” 许凡兵说:“懂、懂,大哥说得对,有些好事做了要当无名英雄,不然会吃亏。” 于真华说:“我也懂了侯主任,但是我已经说了,咋个办?实在不是故意的,不听你刚才说这番话我真的不懂这个道理。” 周猫儿轻轻一巴掌给于真华后脑勺扇去:“你给老子不要一天屄话多,你要是给侯主任带来麻烦了,看老子们不操你个半死。” 侯本福说:“幸好干事他们出去了,不然听到这种话肯定不会高兴,今天运气好他们没听到,以后说话先想好再说,不要不经大脑乱说话。” 周猫儿盯着于真华说:“你听清楚没有,大哥叫你以后不要乱说话。” 于真华那张粉脸因紧张而越发红润,曾勇说:“你们看于真华这张脸,我想咬他几口,比十七、八岁姑娘的脸还好看。” 大家就笑起来,于真华挽着侯本福的手臂说:“对不起侯主任,我不懂。” 曾勇嗲声嗲气的重复了一遍于真华说的话,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侯本福们在说话间,各个监室早就开始唱起歌来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太阳最红 毛主席最亲》等歌曲在各个放风室上空回荡,喜悦、振奋的气氛如同涟漪迅速在看守所扩散开来。 岗楼上的武警,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微笑,侯本福说:“我们也唱一首歌吧,我们唱《少年壮志不言愁》。你们有哪几个会唱?”许凡兵第一个回答:“我会唱!电视剧《便衣警察》主题歌。”周猫儿和曾勇、代耀世、李立强、何明华也都说“我也会唱!” 于是侯本福领头唱起来: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大家跟着唱起来,武警也情不自禁跟着唱起来。在这一刻,看守所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即使身处高墙之内,暗淡无光的日子也能有一抹希望的色彩。 收风进监室后,有人说侯主任我们猜谜语吧,那天不是还有几个弟兄还没有出谜语大家猜吗?侯本福说可以啊,又来猜谜语。 王宇飞说我先出一个你们猜,我不说出来一会就忘记了又要想几天几夜才想得起。 还没等王宇飞说出谜语,大家就笑起来,周猫儿说,叫你读书你去爬树,叫你听班主任讲课你去偷她的短裤,这回尝到没文化的苦头了吧。 王宇飞回敬道,你有文化,你读个报纸都错别字连篇的,大哥不说二哥,你我两个差不多。 周猫问,你出的谜语呢?说啊。 王宇飞说,完了完了,又忘记了,上你周猫儿的当了,你故意打岔,让我把谜语搞忘记,玩不过你周猫儿。 侯本福说你真的多说一句话就忘记了?王宇飞说真的忘记了,我等会如果想起了再说,这会等他们先说。 周猫儿背对着王宇飞捂着嘴笑。 代耀世说,既然王宇飞想不起来了我就出一个嘛,有点难度的,大家听好了啊: 五根竹子在一起, 名字不同是兄弟。 高矮不齐都出力, 人人都说连心里。 ( 猜人身上的部位)。 许凡兵说,你这个太难了,比登天还难,不就是手指嘛,幼儿园的小朋友猜的,还说有难度,你代耀世啊,还是谦虚点好。 代耀世摸着光头说,算被你许凡兵说对了,确实是我女儿们幼儿园猜的谜语。这个人没得文化咋个整喏,我也想出点有水平的谜语啊。 大家又被代耀世说的话和神态逗笑起来。 侯本福说,周猫儿和许凡兵你们两个一人出个谜语来大家猜。许凡兵说,周猫儿你先说一个,等我想一个真的有难度的出来大家猜。 周猫儿说,那我就先出一个嘛,这个是猜四种动物的,真的有难度哦: 大姐用针不用线, 二姐用线不用针。 三姐点灯不干活, 四姐干活不点灯。 大家都绞尽脑汁想这是哪四种动物呢,连侯本福开始也没想出来。 周猫儿得意地说,我说的难度大嘛,你们慢慢想,慢慢猜,许凡兵你说你的高难度的出来,我出的这个他们起码还要想好一阵。 许凡兵说,好,我的谜语来喏,听好啊,两个都是猜动物的,第一个: 先修十字街, 再建月花台。 身子不用动, 口粮自己来。 第二个: 有头没有颈, 身上冷冰冰。 有翅不能飞, 无脚也能行。 这时侯本福招手叫周猫儿过来,他贴近周猫儿耳朵说,你出的那个谜语我猜到了前面三个,是不是蜜蜂、蜘蛛和萤火虫,最后个我没猜出来。周猫儿说,大哥,后面那个是纺织娘。侯本福说,哦哦,纺织娘的学名叫螽斯,但为什么谜底是它呢?周猫儿说因为纺织娘都是晚上搞事啊,嘻嘻嘻嘻。 侯本福恍然大悟。笑着连连点头说出得好出得好。 许凡兵出的谜语大家正在苦思冥想,但是一时还没有人能猜出来,侯本福说,你们不要被谜面迷惑,谜面写得花里胡哨的其实说的事很简单,比如第二个谜语,你就想哪样动物有头没有颈,身上还冷冰冰的,有翅膀不能飞,没有脚却能走路,你先想明白一个特征,其他的就可以顺藤摸瓜,很容易就解了。 于真华说,对头对头,侯主任说得对,比如这个有头无颈,身上冷冰冰有翅膀不能飞没得脚可以走的肯定就是鱼了,许凡兵你说是不是鱼? 许凡兵说,算你娃娃聪明,第一个呢?于真华说第一个难度大,没猜出来。 侯本福说,第一个谜语还有一个谜面,谜底都是一样的,应该比这个好猜一点,我说出来兄弟伙些猜猜看: 小小诸葛亮, 稳坐中军帐。 布下八卦阵, 专捉飞来将。 王宇飞说,这是蜘蛛,是蜘蛛!大家跟着说,是蜘蛛,蜘蛛网像八卦阵,飞来将就是那些蚊子啊飞蛾啊会飞的。 周猫儿问道,我出的那个有人猜出来没有?许凡兵说我好像猜出来了一个两个,有个是萤火虫,有个也是蜘蛛,还有两个认真想一下应该猜得出来。 刘文生说我猜出来了一个是蜜蜂。 周猫儿说还有一个是纺织娘,这最后个确实不好猜。 侯本福说我出一个给大家猜,是猜数字的,不光要猜出来,还要解释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下江南去卜卦, 天黑时不见人回家, 恨玉郎全无一口直心话, 欲罢不能罢, 吾只好忍口不说他, 论交情并不差, 到如今皂白不明, 分别时一刀割下。 “大哥,这个谜面你要多说几遍,我们记不住。”几个人都说要多说几遍,不然就记不住。 侯本福说:“兄弟们等等,我直接写在纸上给你们看。” 第57章 这个法官让侯本福想起汉奸和叛徒 正所谓序属三秋,天气日渐薄寒。 这天上午才放风不过半小时,侯本福被值班的易干事带出监室,刚走出放风室的铁门,就看见一个女犯也被钟干事带出监室,侯本福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很漂亮的女龙头。的确很漂亮,虽未施粉黛,齐腮短发拢着的那张脸上的五官像是按黄金比例描画的一般,不仅整体布局恰到绝佳的位置,就连那眉眼,那鼻唇,那脸廓,无不是精雕细琢一般的精致悦目。那白皙得反光的脸颊上却淡淡地泛着亮亮的胭脂色,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是关押在监牢里食不果腹严重缺乏营养的人犯,那极其随便而且毫无质感可言的宽大衣服和皱褶无数的深色裤子并不能掩藏住她袅娜娉婷的身姿和丰乳桃臀。原来觉得已经很漂亮的钟干事跟她走在一起就明显的相形见绌。侯本福定睛看她时,她也看着侯本福,其实她并没有笑,但侯本福却能感觉到她的笑。侯本福迅速把眼光到地面看着那条黄色的警戒线,很砍切洪亮的喊了一声:“报告武装,人犯侯本福出监。” 侯本福刚一跨过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门,就听见女龙头的声音:“报告武装,人犯舒雅心出监。” 易干事轻声对侯本福说:“地区中级法院提审你。她今天开庭,有点危险。” 侯本福“哦”了一声,顿时就有些紧张起来。易干事给侯本福戴上手铐,带他到钢城县检察院陈检察官们提审他那间办公室,这里坐着两个身着法官服的人,一个戴着法官的大沿帽,一个没戴。侯本福进去站在两个法官面前,没戴帽子那个法官眼睛移开一本卷宗看着侯本福:“你是侯本福?不像是个杀人犯嘛。” 侯本福答道:“我是侯本福。” 这个法官说:“你坐下嘛。” 侯本福坐下,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尽量坐得端正。 “我们是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今天来问你一下。事情我们都是掌握清楚的,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明白吗?”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 侯本福答:“明白!”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给戴帽子的法官说:“把《起诉书》给他!” 戴帽子的法官把事先拿在手里的《起诉书》递给侯本福:“这是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对你的《起诉书》。你可以先看看。” 虽然侯本福平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此时此刻不祥的预感还是让他突然就心跳加速。他接过这几页印着粗黑字的纸,很快浏览了一遍,“故意杀人罪”几个字和最后大大的、鲜红的印章给他留下了绝望而痛心的印象。 在门口一把椅子上坐着的易干事从侯本福手里拿过《起诉书》:“地区检察院的《起诉书》都是你们中院带来发啊。”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检察分院发和我们来发还不都一样。”他看看戴帽子的法官接着说:“我们开始嘛。”接着他看着侯本福,开始询问姓名、年龄等等基本情况,然后要侯本福叙述案发当时前前后后的具体细节。 侯本福将向高凤镇派出所、钢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和钢城县检察院交代过的案情又如实交代了一遍。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你们钢城县公安机关和检察院认定你投案自首和防卫情节我们可以不认定,明白吗?我们可以不认定。” 侯本福吃惊而且愤怒,这分明就是不以事实为依据啊,还说得那么嚣张。但是侯本福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愤怒,他皱着眉头问道:“法官,我是劝阻江成强兄弟和王端志打架,然后江成强把我打伤后又拿刀砍我,这个时候我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他再次伤害,所以采取了必要的保卫和还击,实际上我只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腹部,他是怎么被刀割断了颈动脉,我确实不知道,刀一直在他手里,我手里根本就没有拿刀。就算是这一刀是因为我在保护自己而进行还击的过程中误伤了他,我不说这是正当防卫,难道这不是有防卫情节吗?还有,当我能脱身的时候是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报告这件事,难道不是投案自首吗?钢城县刑侦大队获取的应该是第一手案情吧,你们为什么不采信呢?” 易干事说:“他这个案子哪个都知道是对方先打伤 他,而且他确实是投案自首哦。” 没戴帽子这个法官说:“有些事,我们也只是照办。” 侯本福完全不想再说什么了,明摆着说什么也是没有意义的,法官可以当着他和易干事说可以不认定已经存在的事实,而且说他只是照办——不知道他是照法律办还是照什么办? 侯本福的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再也没听那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摇头晃脑一副“老子就这样” 的神态,侯本福看见他这个样子,脑海里一下子就闪现出抗日电影中的汉奸和反谍电影中的叛徒的形象。 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了一会,看侯本福也不听,易干事更是做出轻蔑的神态嘴唇一直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自顾自抽烟。戴帽子那个做笔录的法官好像记录过去记录过来都是没戴帽子这个法官在说话,而且说的话都是重复了三遍以上的,所有的话都是体现他权威的。这样,作笔录的法官也就不停的搓着手,公开的意思是通过摩擦来让手掌暖和,但他其实心里是想表达这笔录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有的是时间搓自己的手玩。 没戴帽的法官说,今天提审就这样吧,侯本福,你是不是有些想不通,如果想不通,回去慢慢的想嘛,总有一天会想通。说完起身对作笔录那法官说:“我们走,看他们开完庭没有,县法院的安排我们吃饭。”又看看易干事说:“麻烦啰。” 易干事面无表情的说:“慢走。” 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两个法官走后,易干事对侯本福说:“走,我们也进去。你不要听他狗日的乱说,我不相信他那么大本事,他说咋个就咋个?不可能!” 走到干事办公室,易干事把侯本福叫住:“你进来!”易干事把侯本福带进办公室。办公室除了钟干事没在,其他干事全都在。易干事说:“他妈的中院的说话像土匪,水平太差了。” 何指导员打趣笑着说:“地区中院哩,水平差?莫非比你我还差?” 易干事说:“敢和我们比?他差远了!真的太差了!” 干事们都笑起来,说易干事都说水平差,可能确实没有我们水平高。易干事拖一把钢管椅在侯本福面前:“你坐下,我去给你倒杯酒来。”然后看看何指导员又看看淳所长:“今天我倒杯酒给他喝,宽一下他的心。你们不晓得中院那个法官说些啥子话,太狗屎了太狗屎了,我都听不下去了,要是依得老子当兵那几年的脾气,把他狗日一枪毙了。” 淳所长哈哈笑起来:“哪个狗日的把我们自卫反击的英雄惹生气了嘛。易干事你赶快去给侯本福倒酒,你再不去倒酒,我担心你要冲去打中院的法官。”干事们都笑起来,侯本福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侯本福一闪念想到:都是政府干部,为什么区别这么大呢?按理说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素质应该高啊,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呢? 秦干事递一张卫生纸给侯本让他擦眼泪。这时易干事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递给侯本福:“来,我陪你喝,我把这杯酒喝了我请半天假回家睡觉,老子今天太气愤了。狗日说话简直就是目中无人也无法!” 何指导员说:“咦,看来那个中院的确实把老易惹生气了。” 侯本福坐在那儿虽然端着酒杯,但他真的是诚惶诚恐,当着几乎是全所干事的面在这儿喝酒,而且易干事这么为他主持公道,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戴着手铐的双手举着酒杯,眼含热泪:“何指导员、淳所长、易干事、秦干事、杨干事、郑干事、林干事,我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对我的关照和认可!感谢你们对我的同情!这杯酒,我敬你们!”侯本福一仰脖子,将至少三两酒一饮而尽。易干事也一饮而尽:“麻烦林干事帮我值这半天班,我真的要回去睡一觉。” 林干事说:“没事,你去。值班的事交给我。” 见易干事把班交给林干事后说要回去,侯本福主动说:“那请林干事带我进监吧。” 易干事把《起诉书》递给侯本福:“你拿进去好好看看。”然后手一挥:“我回家去了。” 此时,钟干事带着漂亮的女龙头回来,女龙头面色没有了先前好看的白里透红,而是无神的惨白。钟干事对易干事说:“要给她戴脚镣。” 易干事问:“硬是当庭宣判的?”钟干事答:“是的。” 易干事摇摇头:“林干事安排,我回家了。” 林干事从办公室里间提了一副脚镣出来给女龙头戴上,然后带侯本福进了监。 侯本福进监后,并没像以往一样喝了酒进监睡觉,而是坐在铺板上看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对他的“故意杀人罪”的《起诉书》。 《起诉书》里对案情的简述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但对侯本福有防卫的情节和投案自首的情节只字不提。却以故意杀人罪对侯本福进行起诉,一看就不是一份尊重客观事实的起诉。侯本福把《起诉书》扔到下面去,然后就那么面无表情的坐着。 于真华凑近侯本福:“大哥,不怕,到时候开庭律师会给你辩护。” 侯本福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不一会,听见脚镣声从坝子里经过。侯本福说,那个漂亮的女龙头今天开庭被判死刑了。 曾勇说,太可惜了,那个女犯好漂亮。 周猫儿说,你就晓得她可惜,你去替她死嘛。 曾勇说,你莫说,只要让她陪我一晚上,我就替她去死。 周猫儿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对曾勇的鄙夷。 侯本福将《起诉书》扔下去,第一个拿起《起诉书》看的是许凡兵,这时他摇晃着《起诉书》说:“这个起诉书一看就是整人的,他妈的些太黑了。” 周猫儿说,难道你们不晓得吗,有个被红胜中院判刑的人,坐了十几年的牢出来就抱起炸药包去炸中院。代耀世和几个人都说晓得这个事,都登报的。这就是那些昏官的报应,炸死几个才好。 侯本福说,算了,不说那些昏官的事,他们迟早会遭报应,今天的报纸送进来没有?送进来了你们哪个读报纸? 周猫儿说,肖医生已经把报纸递进来了,但是还没读,我们要等你回来了才读。侯本福说,为什么要等我回来才读报纸,要是哪天我被拉出去枪毙了你们等我的魂啦? 于真华说,侯主任你不会被枪毙的,肯定不会。侯本福说你们不用安慰我,今天中院来提审我的人那些话和他的表情就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莫非哪个还能比他们权力大? 周猫儿说,那不一定,就是判了还可以上诉,死刑是要最高人民法院核准的,人命关天的大事,中级法院只是一判。 曾勇说,是的,《法律知识读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死刑有最高人民法院复核程序。 大家都迎合于真华、周猫儿和曾勇的说法来安慰侯本福。 侯本福勉强地笑着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安慰我,感谢兄弟们的好意。但愿我能逃过此劫。 此时,听见女犯监室传来悲凄的哭诉声:我的命咋个就这么苦啊,遇到这样的男人,他要是不当着我的面欺负我妹妹啊,我也不会拿凳子敲他啊,呜呜呜……我大学都没有毕业就跟他来前江,我一心一意对他,他却打我亲妹妹的主意,呜呜呜……当着我的面啊,欺负我妹妹,哪个忍得下去啊,呜呜呜……我再不动手,他就在我面前把我妹妹糟蹋了啊,呜呜呜…… 许凡兵说,肯定是今天判死刑那个女犯在哭。 曾勇说,那个声音听起好让我心痛哦,我恨不得去女犯监室好好安慰她。 周猫儿说,曾勇你多少有点良心,人家都被判死刑了你还这样说。 曾勇嬉皮笑脸的说,我就是看她被判死刑了才起好心啊。 王宇飞翻着白眼看了看曾勇,说道,你倒想得好,让你去女犯监室,你去啊,一天就把你拖死。 侯本福说,这个女犯叫舒雅心,如果真的是她说的这回事,就真的很冤很不值。 第58章 欲加之罪 “我真的很心痛她!”曾勇一大早就冒出这句话。当然他是看见侯本福从通铺上梭下来解了小手,然后在过道上不停地来回踱步了他才说的,如果早上侯本福没在过道上开始踱步,大家都是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到他休息,当然侯本福平时也不会去影响别人休息。有几次有人见侯本福在过道上踱步就大声说话,被侯本福“嘘”地一声制止了,侯本福指指还在睡觉的几个人,意思是他们还在睡觉,不要吵。久而久之,大家都养成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尽量保持安静的习惯。 “你又在心痛哪个嘛,你这个打洞犯。”周猫儿也坐起来看着曾勇,嘲讽的笑着。 许凡兵说:“还有哪个嘛,肯定是侯主任说的那个女龙头舒雅心啦。” 于真华说:“我就不信那个事情就有那么舒服,特别是曾勇,一听到女犯那边有点响动就竖起耳朵听,巴不得一下子飞过去。” 大家就开始取笑于真华,说他没有打过洞,根本就不晓得那个滋味。于真华有些愤怒有些自卑,脸上泛着尴尬的红色,后悔不该提这个话题。于是他从胸腔里冲出一句:“不跟你这群流氓说了!” 大家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把个于真华羞恼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侯本福笑着说:“你们要把于小兄弟逗哭不是?于小兄弟人家还年轻,以后出去多的是美女和他好。” 于真华见大哥帮他说话,顿时又来了劲:“是哦,不是吹牛皮,等我出去了多的不是美女喜欢我,你们算老几。” 另外几个还要与于真华斗嘴,侯本福把话题岔开了:“昨天晚上舒雅心哭了一整晚上。又哭又诉的,真的有点让人同情。” 好几个都说听见的,舒雅心哭得好凄惨,有几个女犯一直在劝她。 “嗯,听她说她的那个案情确实很不值得,她为了男朋友付出了很多,可是她男朋友居然当着她的面就要强奸她的亲妹妹,然后她提起凳子把他男朋友给敲死了。唉!”侯本福这样说着,心里就想,如果真是这样的情况下她抄起凳子把男朋友敲死了也不应该就判死刑啦?这是怎么回事呢? 一说起漂亮的女犯,大家都表现出极浓的兴趣。好色本来就是男人的天性,加之都被关了半年左右,又都是正值二十多岁的年纪,当然难免对美女充满幻想。 正热火朝天的议论着舒雅心时,林干事带着肖医生来打开监室门,林干事说:“今天太阳好,早点给你们放风。” 侯本福带头说:“谢谢林干事!” 大家都跟着说“谢谢林干事!” 林干事问:“恐怕你们这里更听得清楚女犯的声音吧,就是昨天当庭宣判死刑那个女犯,我值班室都听得到她一晚哭到天亮。” 曾勇回答道:“是的是的,我们听得清楚得很,哭得好凄惨咯。” 林干事说:“她那个案子是有点不划算。” 林干事带着自由犯肖医生把放风室铁门关上后,曾勇问侯本福:“大哥,我们今天唱首什么歌?” 周猫儿打趣曾勇道:“懂的,你就想唱给那个叫舒雅心的美女听。” 侯本福说:“如果哪个兄弟真的能让那个舒雅心不要那么伤心绝望倒是件积德的事。”侯本福下意识看看武警岗楼:“我们都先洗脸刷牙吧。洗漱完了唱首《红梅赞》。” 这时听见林干事在女犯监室说话:“舒雅心,哭得再凶都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是抓紧时间上诉才是正事。” 林干事说完这句话后,舒雅心哭声更大,哭得更伤心:“……我太冤了啊!……” 不知道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基于一惯的同情心和责任心,或者是出于对美女舒雅心的好感,总之当听到林干事对舒雅心说那句话后,侯本福立马接着无所顾忌的大声说: “舒雅心,坚强点,我们都要坚强点,就是哪天逮出去枪毙也不要哭!” 侯本福说完这句话,整个看守所顿时静得只有关舒雅心们那间放风室铁门的声音,似乎每间监室的人都被这句话所引发的好奇和等待看好戏的期待而凝固了。而侯本福说完这句话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不理性,就等着武警和林干事训斥了。 可是,武警只朝六号监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而林干事呢,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任何不正常的声音,仍然是带着自由犯一间一间的给人犯放风。 静了二十来秒吧,每间监室的人都没有等来好戏,那个大声说那句话的人既没被武警厉声训斥更没被干事叫出去“教训”,这似乎让他们有些失望,于是才又开始议论起这事来,包括被判死刑的女犯,包括这么毫无顾忌大声说话的人和武警和干事为什么都对这个事不管不问。这些议论声多半都能传到六号监来,让侯本福更是自责,他认为自己是因为觉得干事们都同情他、关心他、信任他,还有就是潜意识里自我表现欲太强,才导致自我放纵,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六号监的人犯们并不知道此时侯本福内心在自责,而只是一个劲的对他恭维和奉承。大体都是说只有我们的大哥才敢这么大声的和女犯说话,而且是判了死刑的女犯,武警装着没听见干事也不管我们大哥。 侯本福问:“你们说那个舒雅心听了我的话是不是真的会变得坚强点,真的就不会哭了?” 许凡兵说:“那是肯定的,任何人都一样的,有人同情有人安慰心情就会好点。” 周猫儿嬉皮笑脸的说:“主要是看她对我们大哥有意思没得,如果有,大哥说的话绝对有作用。” 于真华说:“那是哦,你们注意没有,侯主任那句话说了以后舒雅心真的一直没有哭了。” 王宇飞说:“确实的,我一直在注意这个事,侯主任说了话以后的确没有再听到舒雅心的哭声。” 其实侯本福早就注意到这点了,他那么冒冒失失的说了那句话后,舒雅心就一直没再哭过,于是他就自我安慰的想,如果真是那句话让舒雅心能冷静下来,那么,放纵一次又何妨?自毁形象又何妨? 侯本福说,都洗完了脸刷完牙了我们就唱《红梅赞》吧。其他有几个监室已经开始唱歌了。 侯本福领头唱了几句,大家跟着唱了没三句就唱不下去了,因为根本没有学唱过啊。侯本福说,那你们今天得学唱这首歌,是歌颂老一辈革命家坚守信仰坚持真理,为了取得革命胜利而不畏惧任何艰难困苦,不屈服任何严刑拷打和折磨,甚至连生命都毫不吝啬。这首歌非常有正能量,非常能够让人振作,唱起来浑身都是力气。我先唱一遍,你们注意听,注意感受歌曲的意境,然后我开始一句一句的教你们唱。 红岩上红梅开 千里冰封脚下踩 三九严寒何所惧 一片丹心向阳开 向阳开 ………… 侯本福声情并茂的唱完《红梅赞》,没想到岗楼上值勤的武警居然会叫出他的名字:“侯本福,唱得好!” 侯本福一怔,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朝着岗楼的武警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接着就传来了其他监室的议论声:“六号监的龙头大哥唱歌真的好听。” “就是那天干事叫他出去喝茶的那个是不是?” 侯本福唱完这首歌后各个监室都没有再唱了,都在议论侯本福和他的歌声 当然,女犯监室也在说侯本福唱歌好听。 这时传来脚镣抖响的声音,这声音有节奏有抑扬顿挫,一听就是有意的 ,然后就是舒雅心的声音:“各位牢友大家好,我是舒雅心,我昨天才被宣判死刑,我很痛苦很忧伤。但是我刚才听了林干事的话,哭得再凶都解决不了问题,我也听了六号监侯大哥的话,就是哪天逮出去枪毙也不要哭,那我就唱首歌吧,这首歌送给好心的侯大哥,也送给各位牢友,祝大家都早日自由。”她说完这番话唱起了粤语歌《千千阙歌》: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如流傻泪 祈望可体恤兼见谅 明晨离别你 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一瞬间 太多东西要讲 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 舒雅心的歌声可是真的好听。侯本福猜她应该是有一定专业素养的。哪怕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也没有跑调。舒雅心唱完歌武警竟然拍起手掌来,虽然不是拍得那么激烈和大声,有意拍得漫不经心的,不过是告诉大家我是在执勤站岗,没有花心思认真听歌,所以出于礼貌随便鼓鼓掌。 侯本福也鼓起掌来:“感谢舒雅心的歌声,唱得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 各个监室的放风室里都传来掌声,都在夸赞舒雅心的歌声。 下午两点的时候,侯本福又被叫出去提审,还是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昨天提审侯本福的两个法官。 没戴帽子这个还是那样的表情和语气,本来就生就一张包谷嘴和下嘴唇外翻的丑嘴,还尽说些无法无天的话,让侯本福一见到他就十分反感。 这个法官看着侯本福,用一种居高临下和嘲讽的表情和语气说:“我们又见面了,想和我们见面不啊?见一面少一面咯。”他可能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露骨,立马自圆其说的补充一句:“人都是这样的啊,见一面少一面。”他把手伸向做笔录的法官:“忘记了买烟,给我一支。” 那个法官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烟,撕开封膜,递一支给他,又递一支给带侯本福出来的何指导员,然后自己衔一支在嘴里,本打算把这盒烟放进包里,但稍一转念就把它放在了没戴帽子这个法官面前,这个法官假意推辞了一下,揣进了法官服的衣兜里。 何指导员客客气气的笑着说:“两位你们有什么问侯本福的请抓紧一点,我里面还有一大堆的事。” 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好好好,马上开始,本来昨天下午就要回红胜的,为侯本福的事就必须得多待一天啦。”那语气那神态,就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孙子对他年迈体弱的爷爷说“来呀,我们来玩玩摔跤,看谁能摔得过谁?” 他吸了一口烟,重重地把烟雾吹过侯本福的头顶: “侯本福,知道今天为什么我们又来找你不?” 侯本福摇摇头。 “自己做的事自己会不知道?老实交代,在看守所关押这两个月做了哪些违规违纪的事,自己先想一想,主动交代最好。” 侯本福茫然地看着这个法官,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不要装得这么无辜。再给你三分钟时间仔细想想。”说完,他从衣兜里摸出那盒烟来自己点上一支,好像突然想起还有另一个法官和何指导员在场,又递给何指导员一支,何指导员说:“我不想抽了。”他说:“刚才他递给你你都接起的,我递给你就不接了?不给面子哦。”何指导员说:“这不关面子的事,这会不想抽了。” 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自觉没趣,就转向侯本福:“想好没有?”抬起手看看表:“还有一分钟。” 侯本福说:“我在看守所关押期间没有做违规违纪的事!” “还说没有?好,我问你,第一件:你让从看守所出去的人给你私带信件出去没有?” “如果你要说私带信件的事,有过,那是我刚进监的时候,托出去的一个人给家里带了封信出去,是告诉家里不要为我过度担心,既然犯了罪该受什么处罚我都接受。”侯本福如实的说:“而且当时我刚进来,也不知道不能私传信件出去的。现在看来这是违犯监规了,但这也不至于达到犯罪的程度吧?” “独立来看是不构成犯罪,但是可以把它与其它情节串联起来的。”这个没戴帽子的法官说,“就这一件事吗?没有了吗?” 侯本福说:“说到违犯监规就这件事。” “我看你还是不老实,我说一件你就认一件,我不说的你就死活不主动交代。那我又给你点出来嘛,和武警套近乎,想腐蚀拉拢武警战士是何意图?自己说!” 侯本福看着这个法官,一阵的懵逼:“法官,我什么时候腐蚀拉拢武警战士了?我真的没有!” “仔细想想,武警战士在巡逻监室的时候,你是不是意图腐蚀拉拢?你和他说了什么,自己主动交代。” 侯本福回忆了一下想起进看守所以后就只跟那个笔名叫“秋叶”的武警说过一句话,还是“秋叶”老师主动和他打的招呼,他又想了想,说道:“和一个笔名叫‘秋叶’的武警说过一句话,他和我打招呼,说他笔名叫‘秋叶’,我就说了一句‘秋叶老师原来是你啊。’就说了这一句,再也没有说其他了。” “那你还想和他说什么?难道你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他能不能找个机会把你带出去或放出去吗?”法官眯斜着眼看侯本福。 侯本福说:“总之我就只给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跟他有任何联系。” “那我再问你侯本福,你还有什么违规违纪的事没有?不要我点明一样你就承认一样,还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解释。我不听你解释,我只负责确认有没有这个事。”法官的眼睛还是眯斜着看侯本福。 侯本福说,我没有其他的什么违规了,要说违规,我私带信件出去是违规的。但我并没有串通案情和写不该写的内容。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信。 “那你腐蚀拉拢武警战士也是普通的事了?”法官还是眯斜着眼看着侯本福。 侯本福看了他一眼,就再不说话了。 这个法官见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侯本福“交代”了,才离去。 何指导员送侯本福回监室的时候,接连摇头说:“难怪昨天易干事那么生气,这个法官确实有损执法者的形象,他再不走,我都忍不住要说他了。” 第59章 不管死活先唱歌 “既然中院的那个法官说我腐蚀拉拢那个笔名叫秋叶的武警,那秋叶他受连累没有呢?”侯本福在何指导员送他进监室时问道。 何指导员回答道:“武警中队哪里可能听他们胡扯,只是为了避嫌,暂时不安排那个武警来看守所执勤,安排他执中队内勤。” 侯本福点点头:“没连累到他就好。” “本来就没有他们说那些事,怎么可能连累到他呢?你不用担心,没事的,这件事情上他们纯粹是胡说八道,没有任何证据。”何指导员的语气里对那个法官以及与他沆瀣一气的人充满鄙夷和愤怒。 权力可以颠倒黑白,可以徇私枉法,但正义永远在良知的最高处。 回到监室的侯本福想到很快就要结束生命了,很不舍也很遗憾、很苦恼!生活多美好,有家庭有事业有爱有前途,还有酒有肉有爱好有欢喜。 但是如果站高一点看,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平凡的一粒尘埃。来到这个世上和离开这个世上都既不能带来什么也不能带走什么。 就算我们每个人自以为了不起的理想报负,那是你一生追求的目标,你可以为它去耗尽一生心血甚至生命,但其实也就是你在乎这个事而已,对于别人,对于这个世界,却一点都不介意,你实现理想报负和不实现理想报负对这个世界而言,不会带来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个世上可有可无的存在,没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但是我们每个人却有一样东西是自己与别人看得一样重要的,那就是亲情,这是与生俱来的,带你来的人、养你大的人你们相互割舍不下,你带来的人、你养大的人,你们也相互割舍不下。倘若这之中任何一个人面临生死离别之际,这其中的人都会痛苦。 侯本福也正是在经受这样的痛苦。他的父母也在经受这样的痛苦。还有他的妻子和年幼无知的儿子,这些都是他面临死亡时内心深处最痛的硬伤。他对父母养育之恩未报答的愧疚和给父母带来天大麻烦的负罪感;对幼儿生而未养的亏欠和对发妻不能相伴到老的遗憾。所有的硬伤挤压着侯本福二十四岁的心。 侯本福拿起笔,给父母写了一封信,接着给妻子写了一封信,又给幼儿写了一封信。 给父母的信里满含愧疚与自责;给妻子的信里满含遗憾,同时希望妻子早点忘记他另寻伴侣,因为就算能活下来,下次见面也遥遥无期;给幼儿的信里则是表达为父对儿子的亏欠和寄予希望。 在侯本福心里,这无疑就是给家人的绝笔信,而想说的千言万语又岂是文字所能表达的?未报之恩、未尽之责、未了之缘——都将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一口气写完这三封信,已是晚上睡觉时间。侯本福躺在床上,虽然疲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就像塞了乱麻似的纷乱。 第二天刚吃过中午饭,杨干事打开监室门后笑呵呵地说:“给你们送个新朋友进来。” 随即,自由犯肖医生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了监室门口,因为那老人一时迈不过门坎,肖医生就说,先站一下喘口气再进去。 肖医生把这老人扶进监室并扶在通铺上坐下后,对侯本福说:“七十八岁了。” 杨干事和肖医生走后,周猫儿问那老年人:“你是犯的啥子事?叫啥子名字?” “梁真贵,伤害。” “你这把年纪了还可以去伤害人?你伤害哪个?伤成啥样了?”周猫儿继续问道。 这个叫梁真贵的老汉说 ,我伤害他妈屄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我三个儿子一个生了两个女,我说再咋个也得要生个男孙,而且我三儿媳妇这回怀起的就是个男孙,怀了三个月了,可是乡政府的硬要拉三儿媳妇去打胎。昨天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来我家做工作,被我一锄头挖去,说是脚背被我挖断了,区公所派出所的把我弄去关了一晚上,今天送到这里来了,这是哪里?这么多人住在这一间房子里头。 “这是钢城县最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提供免费食宿还有公安和武警保卫我们的安全。”曾勇戏谑地看着老汉回答道。 “你以为老子真的不晓得,这是班房。哼!五星级大酒店,还有公安和武警保卫你,我看你是做梦娶姨太太——想得美。”老汉眼睛一眯一眯的说,露出不屑的神情。 周猫儿说:“你进来我们看你年纪大了又病殃殃的没有教你过规矩,你还充起老子起来了,你是哪家老子?不要倚老卖老。” 老汉不说话了,只是用蔑视的眼光看了一眼周猫儿。周猫儿走到老汉面前,握紧拳头假装一个要打这老汉的动作:“老杂毛,请你那个眼神友好一点好不好。” 这老汉却把头偏到周猫儿面前:“你打,你最好是照准太阳穴打,最好是一拳打死我。” 周猫儿气得真想给他几巴掌,但是却又真担心会弄出人命,于是指着这老汉骂道:“你老杂毛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 这老汉见周猫儿真的很生气,才闭嘴不言,眼光呆滞地看着通铺对面灰色的墙壁。 侯本福看这老汉是肖医生扶着才能进来的,加之年已七十八岁,本来想立马把苏发贵留下的棉被给他让他休息,但是看他和周猫儿已经开始闹起不愉快了,如果此时给他棉被让他休息,岂不是变相打压周猫儿?周猫儿并没做错什么,而且已经够克制了。倒是这老汉,七老八十了还这么倔强傲慢,确实有点倚老卖老,不如先凉他一凉,在适当之时让周猫儿做个人情,以后大家也好相处。 大家也都不再理会这个叫梁真贵的老人,各自躺下睡午觉,让他一个人坐在靠近马坑的角落。 下午放风的时候,侯本福先叫于真华把梁真贵扶去放风室晒太阳,然后把周猫儿留在监室里说,我看这个梁真贵只是脾气倔点,有点倚老卖老,可能其他也没什么,我的意思,你把苏发贵留下的被子抱去放在你的铺位上,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就把被子给他用,大家都是落难之人嘛。 周猫儿说,我不干,这老杂毛,自以为是,倚老卖老。不管他,冷死?他。 侯本福说,周猫儿兄弟聪明的人咋就转不过弯来呢?给你说实话,这被子肯定要给他,谁给都得给,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周猫儿稍一思忖,笑咪咪地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一放风,就有监室在开始唱歌了。曾勇说,我喊舒雅心和我们对歌要得不?几个都说要得要得。于是曾勇就叫喊:“舒雅心我们两个监室对歌。” 旁边监室的也跟着喊:“舒雅心我们对歌。” 舒雅心回话了:“我想先和侯大哥们监室对。” 侯本福张张嘴想回答,但还是没有,他给曾勇努努嘴,曾勇立马回复:“好,我们六号监和你们对歌,你先唱。” 舒雅心唱起了: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 我歌唱每一条河 ………… 六号监的侯本福领头唱起了: 风在吼 马在啸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冈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梁熟了 万山丛中 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纱帐里 游击健儿逞英豪 端起了土枪洋枪 挥动着大刀长矛 ………… 一霎时,别的监室也加入了拉歌,整个看守所上空都响彻着高亢激昂的歌声。 何指导员什么时候来的坝子上也没人知道,只听他在坝子里说了句“咦,还唱得热闹啊。” 许凡兵说:“我听到我同案都在唱。” 周猫儿说:“你同案们揭地的事好像还没有判啊?” 侯本福听许凡兵说他的同案苟明俊都在唱歌,侯本福就想,这唱歌真是个好办法。 才进来的梁真贵笑得眼睛都眯成条缝:“还好耍哩,男男女女的一起唱歌,可惜就是看不到女人些在哪里,要是看得到就好了。” 曾勇对他说:“白天看不到,要晚上才看得到,晚上要把我们和女犯带出去开演唱会。到时候不说看,我们还要和女犯抱起跳舞。” “真的还是假的哦,班房里头男的还可以和女的抱起跳舞?这个还真的是稀奇事。”梁真贵似信非信的摇摇头,又肯定的说,“这个事情恐怕是真的,我活了七、八十岁就没有听说过班房还可以唱歌,还是男的女的一起唱。既然唱歌都可以,跳舞又未尝不可以呢?” 曾勇又说:“你会跳舞不呢?不要晚上跳舞的时候人家女犯请你跳舞你说不会跳,那不是不给人家面子吗?” 梁真贵说:“我以前跳的是秧歌舞和忠字舞,这一晃好多年没有跳过了。” 曾勇问:“那你和女的抱起跳过没有?” “没有没有,我们哪阵不兴和女的跳舞。”梁真贵说。 “那你今天晚上就要和女的抱起跳了,但是你要先学会跳这种舞,不然一会出去出丑。”曾勇就这么一本正经的逗梁真贵,梁真贵也认认真真的和曾勇聊,侯本福几次都差点笑出来,但还是没有打扰他们,让他们两个在那里说相声。再说,监室与监室之间在拉歌哩,连值勤的武警都禁不住一直在跟着唱。 梁真贵要曾勇教他跳舞,他学会了好去和女犯跳。曾勇说:“梁真贵,你进来的时候就是已经要死的人了,咋个一说起要和女犯抱起跳舞你精神就来了呢?” 梁真贵回答道:“班房里头叫你做的事情你敢不参加?不参加就逮你出去一枪毙了你。这叫班房,你搞清楚点。不是你想不想做啥子,是叫你做啥子你必须做啥子,叫你出去跳舞你敢不跳?不跳就枪毙,你跳不跳?”说完,梁真贵竟然”嘿嘿嘿“笑起来。 曾勇说:“你看你,一说和女犯抱起跳舞,你牙齿都笑落一颗。” “不是笑落的,是落了有四、五年了。”梁真贵认真地纠正曾勇的说法,还用指尖去摸一摸缺牙的位置:“不是吹牛皮,倒回去三、四十年,女的在我屁股后面牵起串串的。就是说我风流啊,我老婆婆经常和我吵架,打都打过几架哦,嘿嘿嘿……” 曾勇说:“我就说你梁真贵嘛,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一说女犯抱起跳舞就来劲,原来还是个情场老手。” “哪个男人不风流嘛,哪个又不想风流嘛。人不风流只因贫。就连过去的太监,那个东西都割了还不是一样的想,哪怕就是挨一下、摸一下、抱起搓一下都要得。”梁真贵说道。 “不得了不得了,我都要拜你为师了。”曾勇接连“啧啧啧”。 “嘿嘿嘿……”梁真贵笑起来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 梁真贵还想说什么,放风室门被打开了,梁真贵一瞬间就变成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还不停的轻声咳嗽着,就像那种老肺结核病人一样。 杨干事站在门口叫梁真贵出去提审。自由犯肖医生进来很费劲地扶着梁真贵走出放风室,一会听见自由犯教梁真贵“报告武装”,可是梁真贵的声音小得只有扶着他的自由犯才能听见。没办法,肖医生代他“报告武装,人犯梁真贵出监。” 可能是因为一直在跟着唱歌把嗓子打开了的缘故,武警的声音比平时洪亮高亢地发出一声“走!” 梁真贵被带出去十来分钟就收风了,回到监室,周猫儿说:“曾勇,晚上梁真贵要你带他出去和女犯跳舞,我看你咋个给他交差,哈哈哈……” 曾勇说:“这个梁真贵,七十八岁的人了,还油得很。” 侯本福说:“梁真贵是有点油,不过感觉人不是难处的那种,人家毕竟七、八十岁了,说笑不要过火。尽量避免发生不愉快。” 于真华说:“那是肯定的,大哥说得对,现在看守所能这样放开已经不容易得很,不要搞烂菜了干事把我们收紧了就麻烦了。” 周猫儿说:“于真华你个小屁娃娃,你还懂这个道理啊。” 正说道,监室门打开,杨干事站在门口,肖医生扶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梁真贵进监室。 第60章 冤家路窄 “老油条,你真的鬼啊,一看见干事就要死不活的,一回来就像个耗子一样眼睛滴溜溜到处转。”王宇飞戏谑的对梁真贵说。 “特别是一说要和女犯跳舞,你看他那个样子,恨不得钻进屄洞去。”曾勇“嘻嘻嘻”的笑着说。 “你和他大哥不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周猫儿接话道。 梁真贵头一拧:“不和你几个说那些没用的话,你们看这个兄弟,人家就比你们稳重,人家在那里坐起像个大领导,你们像个啥子?”梁真贵不愧“老油条”,早已看出了侯本福的与众不同,此时就开始讨好侯本福和侯本福套起近乎来。 周猫儿、曾勇、许凡兵和王宇飞、于真华、代耀世等人都说这梁真贵确实不是一般的“油”,老江湖,绝对老江湖。 侯本福一直没有和梁真贵说话,此时既然梁真贵和他套近乎,他也就和他点点头,微笑道:“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拿锄头挖乡政府的干部,把人脚都挖断了吗?” “嘿嘿嘿,没有全部挖断,是挖断了一根大脚趾,说是送到县医院来侯医生已经帮他接好了,说是不影响功能,只是没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好看。” 侯本福一听县医院“侯医生”,当然就知道是自己父亲。突然间心里一阵酸楚:自己出这么大的事,父亲工作那么辛苦,还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为自己操心,顿觉心里紧了一下,泪水差点夺眶而出,还是忍住了:“今天不是提审你吗,怎么给你说这些?” 梁真贵见侯本福跟他说话,就想从铺板上走到侯本福那里去,周猫儿和何明华马上制止他:“你就在这里跟大哥说话,不准上来。” 侯本福对周猫儿和何明华摆摆手,又朝梁真贵招招手。梁真贵畏畏缩缩的走到侯本福面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刑侦大队的提审完了回来,在干事办公室见到我大儿子和三儿子的,他们来县医院跟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求情。” 曾勇立马接过话说:“那你家两个儿子来看你都没给你买点吃的进来?连被子都不给你送一床来,我看你今天晚上就成冰棍了。” “两个儿子都只是想来班房试试看能不能见我一面,所以没有给我带东西来。”梁真贵解释道,停了一下他又接着说:“他们给我上了二十块钱在干事那里,说想买什么就请干事帮忙买。” 曾勇说:“你请干事给你打斤酒嘛,或者带个小姐进来吃个快餐嘛。嘻嘻嘻……” 梁真贵一下子笑起来:“这个兄弟百分之百是打洞进来的,一天嘴上都挂起屄的。嘿嘿嘿……” 曾勇说:“你个老杂毛还会骂人啦,我说你才是一天嘴上都挂起屄的。” “我不和你说了,我和他说,……”梁真贵看着侯本福,看神情是想和侯本福好好说说话。 周猫儿说:“梁真贵,你说话注意点,不要‘他’啊‘他’的,要称呼大哥!懂不?” 何明华和于真华接着说:“不称大哥就称呼侯主任也可以。” 梁真贵很勉强的笑着对侯本福说:“哦哦,不好意思,不懂规矩,大哥,侯主任,请原谅,不好意思。” 侯本福笑着说:“没啥子不好意思的,叫什么都无所谓。” 许凡兵说:“那不行,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八十也好,九十也好,叫你大哥都是必须的,‘大哥’不是以年龄大小来分的,‘大哥’实际上就代表的是身份、职位,比如一个国王,不可能说比他辈分高年纪大的人就不称他为王,就不给他跪拜了,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齐声回答:“是!” 把梁真贵吓得一激灵:“我懂了啊,我梁真贵也经历了两个朝代的人了,这个兄弟说的我懂。” 周猫儿说:“懂就好,懂事好处。” 王宇飞和何明华接着说:“免得皮肉受苦。” 梁真贵陪着笑说:“兄弟们说得对,说得对,我懂我懂。”然后看着侯本福问:“大哥你说像我这种情况,一般判几年?” 侯本福回答道:“这个说不清楚的,故意伤害罪第一百三十四条,你这个比较适合有一款:致人重伤三至十年,还有就是给不给你加一条妨碍执行公务罪,甚至再给你加一条干扰破坏国家基本国策。” “对头,我也是和你担心的一样。唉……!”梁真贵叹了口气接着说:“大哥你看嘛,我这一辈两弟兄,我哥和我,我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娶媳妇回来连生两个女儿,连嫁出去的女儿生的也是两个女,我的三个儿子,一家生了两个,全是女,这样下来我梁家这支根脉的不就断后了不是?而这回我三儿媳给我怀了个男孙,却要拉去打胎,你说我不冒火咋个行?” 侯本福笑着说:“你一冒火差点把人挖残废了。” “那是他狗日的运气不好,其实稍微后退一步就屁事没有,他非不退,嘿嘿嘿……。” 大家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梁真贵的案子。 大约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杨干事又带一个人来关进了六号监。 这人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年纪,瘦高个,左额上贴了块凡士林纱布,嘴唇是肿起的乌青的颜色,一看就是被打的。才剃的光头泛着一点青光。此人一进监室还没等关上门就“噗通”一下跪在侯本福面前。杨干事见状,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自由犯“嚯——咚”一下锁了门。 这新毛驹跪在侯本福面前,伸个指头呲牙咧嘴的使劲抠耳朵,操着夹杂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大哥不要打我,我给大哥带了贡品的,放在耳朵里边等我一下下拿出来奉献给大哥。” 侯本福和大家都惊疑地看着这个新毛驹,周猫儿说:“于真华你看他掏得好费力,把你的掏耳给他用。” 于真华爬下铺来蹲在床沿边上,找到一个缝隙,伸出两根纤纤手指取出一只金属牙膏皮自制的掏耳勺递给新毛驹:“你拿这个试试看。” 新毛驹接过掏耳勺,只几下就从耳朵里掏出一个宝贝来,在身上擦拭干净后双手捧给侯本福:“这是真正的金耳坠子,这边还有一颗。”说着又去掏另一 只耳朵,不几下又从这另一只耳朵掏出一只黄金耳坠来,照样双手捧给侯本福:“大哥请收下,这对金耳坠子是小弟我上贡给大哥的。” 侯本福笑着说:“兄弟请起来说话。请问兄弟贵姓大名,因为哪门钢进来?” 那人看看旁边众弟兄没有一个不让他起来的,才慢慢站起来回答道:“兄弟我免贵姓朱,名建河。因拐卖人口和伤害罪进来。” 侯本福一惊:这名字好熟悉! 接着听许凡兵问道:“你名字叫什么?” “朱建河!” 侯本福用眼神示意许凡兵,怕他一下子把苟明俊和他的关系抖落出来,怕朱建河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和冉永秀、王秀波拐出去卖了那个女孩的亲哥哥。如果这些关系一下子都明朗了,这就没意思了。许凡兵明白侯本福的意思,于是就换一个方式确认此朱建河是否苟明俊口中说出来的彼朱建河:“你们几个人一起做的还是就你一个人?” “还有几个同案,他们都比我先进来,就是他们进来了才把我吐出来的。”朱建河说。 许凡兵问:“你这几个同案都关在哪里的呢?他们都是你们本地人吗?” 朱建河答道:“都不是我们本地人,他们几个都是钢城县的人。两个男的,一个叫苟明俊,一个叫王秀波,两个都关在前江省,不知道哪个看守所,还有个女的冉永秀,应该是关在我们晋福省那边的。” 许凡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侯本福一直用眼神示意他一定要冷静!许凡兵终究是没有发作。只坐到一边去不再理会朱建河。 侯本福问朱建河:“你是在哪里被抓到的?你脸上的伤是咋个回事?” “我在红胜被抓的,伤是昨天晚上在红胜提审时被打的。人就是贱,不挨打的时候不交代,一挨打还不是都要吐钢,没有哪个背得起的。”朱建河自嘲道:“再说啦,只要是一起做的事,你不吐别人就会吐。总之都是瞒不住的。”说着,朱建河挠起衣服露出背上和胸前被打的痕迹:“还好没有内伤啦。不然这样子是要死人的。”他沉默片刻后接着说:“不过老实说呢,我可能也是难逃一死,那个苟明俊把什么事情都吐得干干净净。” 侯本福问:“意思是你是被苟明俊给卖了?” “是的啦,苟明俊是最不够朋友的人,说好的,哪个被抓哪个就背,没被抓的个就负责帮他养小孩子,这样子好啦,我不能帮他养小孩子,他也不能帮我养小孩子。不过他这个人呢,如果是我被抓了,我不卖他,他在外面也不会帮我养小孩子的,我太了解他啦。” “意思是你们的案子很大?”侯本福问。 “大哥啊,你不知道苟明俊这个人,心比包公的脸还要黑。我们一起做事的几个都不喜欢跟他合作的。有一次我们带了两个白货两个黄货一共四个,王秀波和冉永秀负责走两个白货,我和苟明俊负责走两个黄货,就是走货的时候出大问题了嘛,明明是他的主意,他自己做的事,现在全部都推给我头上,你说这种人还叫什么人嘛。”朱建河一提到苟明俊似乎就特别的愤恨,特别的鄙视:“这个事情肯定大啦,两条人命,两个黄花大闺女呢。所以我说他苟明俊实在是心黑。” 朱建河的一番话让坐在一旁的许凡兵对苟明俊的为人产生了怀疑,当然,他也庆幸自己毕竟才上贼船就被拖下水,不然,越走越远就会越陷越深。这次大不了判个十年八年,吸取一辈子的教训,以后不要走弯路就是。踏踏实实的挣点辛苦钱,平平安安的和一家老小过简单的日子,多好。而且当他听了朱建河说和苟明俊一起背了两条命案,他一下子对朱建河没有那么愤恨了:你朱建河参与拐卖我妹妹的事法律会给你报应,而且我妹妹在那边日子过得好,说不定我以后还会去投奔她哩。而你朱建河、冉永秀和王秀波呢?只有等着坐牢,等着吃枪子。 侯本福听了朱建河说的这番话后,才明白为什么苟明俊会铤而走险和刘兵刘胜两兄弟一起越狱,原来真的是以一赌而企图求生。 “朱建河带进来的这个东西,我晓得大家都很好奇,想看看,想拿在手里玩玩,那就从周猫儿这里开始,一个拿在手里看一看,玩一玩,大家都看了,玩了,就把这个东西交出去,作为朱建河的私人物品交给干事保管。我是绝对不会要这个东西的。兄弟们认为我的决定对不对?”侯本福把朱建河贡奉给他的一对金耳坠拿出来笑呵呵地说。 朱建河说:“我是好不容易偷偷藏在耳朵里带进来给大哥的,大哥不要嫌弃,它最少也值七、八百块钱哩。” 许凡兵也说:“对对对,大哥还是收起,好不容易带进来的东西。再说了,你就是把这对耳坠还给他,他恐怕也没机会得到了。” 代耀世、刘文生、何明华也劝侯本福收起。 侯本福说:“朱建河的好意和兄弟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我明白你们都是好意,朱建河诚心诚意的送,是怕被操毛驹,希望在监室里不被颠对。你们劝我收,也是出于内心的希望大哥发财。最好是天天都发财,这样你们就天天都有好吃好用的是不是?” 大家一下子就被侯本福的话逗笑了。连梁真贵、朱建河也哈哈笑起来。因为声音出不去,整个监室都是瓮声瓮气的笑的回声。 侯本福说:“大家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我不是不贪财,你们想,要是我媳妇今天给我送吃的来的时候,干事把这对金耳坠给她,说是你老公侯本福送给你的,她会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会一下子感动泪崩?然后就心里暗暗发誓:哪怕你侯本福坐二十年、三十年牢我也守身如玉等你回来,就算你侯本福被枪毙了,我也好好把儿子带大,一辈子不嫁,像公公婆婆的女儿一样给公公婆婆样老送终,替你侯本福尽孝!——你们说我想不想这样的情景出现?肯定想!但是这不现实,第一,朱建河是怕挨操毛驹怕日子不好过才冒险带这对宝贝进来送给龙头大哥,请注意,不是送给我侯本福,是送给龙头大哥,这是被逼无奈之举,那我收了就是趁人之危。第二,如果我在监室收了人家钱财,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是不是我又多了一条罪状?所以我请各位弟兄都要随时保持清醒和理性,不要被眼前利益迷惑。” 一阵掌声响起,带头鼓掌的是梁真贵,接着每个人都鼓掌。朱建河更是流下了两行泪。周猫儿问他:“大哥都说了不要你献的宝贝,你还哭啥子?”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听了大哥这番话就是想哭,说得太好了,太有水平了!” 侯本福接着说:“我们为了表示领朱建河这样懂事的一个新毛驹的情,就让他讲和苟明俊一起做的案子好不好?反正这个案子苟明俊和朱建河都已经交代给刑侦大队了,也不是什么秘密也不算串通案情了。” 大家都说,好,就听朱建河讲案子。 第61章 黄货白货 八个月前的一天,朱建河、王秀波、苟明俊和冉永秀四人在红胜碰头,苟明俊说在钢城某乡找到两匹好货,纯黄货。朱建河说,要是还有两匹就好了,他有个买主要四匹好货,而且是要统货,交货地点在汇美。这买主兰头多得很,关键是还有两匹好货哪里去挑? 冉永秀说只要肯出兰头,挑货的事包在我身上。朱建河说十天半月能有货就好了,因为这个买主也是急着要拿去出货。 冉永秀说不用十天半月,最多一个星期就可以走货。 于是几人商定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苟明俊负责把货带来红胜,冉永秀和王秀波也把货带来红胜,两边的货互不碰面,以免露出破绽,由朱建河验货后,冉永秀和王秀波一组,朱建河和苟明俊一组,分别把走货到晋福省城出货给买主。 苟明俊和冉永秀都拍着胸脯说一言为定,保准没问题。 到了那天,果然四匹货都带到了红胜,朱建河按约定地点分别去验了货,果然都是没得挑剔的上等好货。冉永秀挑的是两匹白货,苟明俊带来的是两匹黄货,当天就分头上了一列火车。 在去汇美的中途要住一晚,然后第二天坐另一列火车才能到汇美。 朱建河和苟明俊带着两匹黄货下了火车,看见冉永秀和王秀波领着另外两匹白货从另一节车厢也下了火车。朱建河在这两匹黄货的背后悄悄跟王秀波远远地挥了挥手,意思是互报平安。 此时正是傍晚吃晚饭的时间,苟明俊对朱建河说:“刘总,你既然很满意我给你招的这两个美女,那你今天得好好招待我们咯。” 朱建河立马附和道:“那是当然的啦,以后她们两位都是我公司的骨干力量,我当然要好好招待啦,我也应该感谢李总给我挖掘到这样的人才啊。” 苟明俊和朱建河接着演戏:“刘总,我们说好的哦,两个妹妹去你公司可不能让她们去一线干粗活哦。” “这个事情李总你就放心啦,你亲自给我选的人才,我怎么可能让她们去一线干粗活,我是要培养她们搞管理工作啦。”朱建河又装得很诚恳的对两匹黄货说:“两位美女,不过我得给你们讲清楚,不可能你们一去公司就安排你们在管理岗位,要先锻炼锻炼,比如让你们先在办公室管理一下资料,或者在车间做做统计工作。” 两个女孩子哪里看得懂朱建河和苟明俊演的戏,听了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还看着另一个得意的笑,意思是:你看,我说的没骗你吧,人家李总就是说的他朋友的公司招我们去做管理工作。 另一个也看着自己的姐妹笑着点头,意思是你说的没错,这个李总和刘总的话我都听到了。 两人领着这两个初入社会就落入陷阱的黄华闺女走进一家豪华气派的酒楼。颇具职业素养的服务员按苟明俊的要求领他们进了一间小包间,苟明俊把菜单递给两个姑娘:“两位妹妹你们点菜,想吃啥子就点啥子,不要心痛刘总的钱,呵呵呵!” 朱建河也说:“随便点,喜欢吃什么就只管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火车上又吃得简单,让两位美女吃苦了。” 两个姑娘哪里见过这么贵的菜,最便宜的都是十几块钱。乡镇上十八、九岁的姑娘,总共在外面餐馆吃饭的次数不过就那么几回,而且都是些只管吃饱肚子的家常菜馆,哪里进过这样高档的酒楼,拿着这菜单,更不知该如何点菜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菜单,看了两分钟都不知道该点哪一个菜。朱建河当然看出了两个姑娘的不知所措,借机又给她们灌迷魂汤:“两位美女啊,在餐厅不会点菜可不行哦,你们想啊,以后你们代表公司出去应酬,请客户啊领导啊吃饭,你们不会点菜这怎么行呢?看来这方面也得对你们进行必要的培训。” 两个姑娘听了“刘总”的话,当然更是欣喜,勇气也就一下子上来了,两人就照着便宜的点两个,中档价位的点两个,然后怯生生羞答答的把菜单递给朱建河:“刘总,你看这样可以不?我们觉得够吃了。” 朱建河接过菜单一看,立马装出很大气很豪爽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两位美女是叫我们在这里吃工作餐啦?说句实话,我公司的工作餐都比你们点的这几个菜要好很多。你们以后代表公司出去应酬可不能这样点菜,这样点菜是要得罪客人的。” 两个姑娘立马就尴尬得红了脸,害羞地傻笑着。 苟明俊趁机伸手轻轻掐了一下挨自己近的一个姑娘的脸,接着挨着这姑娘坐过去,握着人家还拿着点菜笔的手教这姑娘点菜。这姑娘慌乱地挣脱手,一张脸越发羞得通红,朱建河在桌下狠狠踩了苟明俊一脚,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这样会把货吓跑,会把业务搞砸的。苟明俊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马上给那姑娘解释:“妹妹,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一激动就没注意这些,我没别的意思啊,不要见怪不要见怪。”说着又坐回自己的座位,那姑娘才从惊慌中镇定下来:“刘总,还是你点吧,我们确实不会点菜。” 另一个姑娘也说:“我们随便吃点吧,不用太讲究,我们是来刘总公司上班的,又不是来享受的。吃啥子都无所谓。” 苟明俊说:“妹妹你说的也没啥不对,但是今天不一样啊,今天你们不宰你们刘总,以后不一定有机会哦。” 朱建河也附和道:“不是没机会,应该说以后机会更多,毕竟我是亲自去前江把你们招来我公司的,这一路也没好好吃顿饭。今天既然在这里来了,人家酒楼包房是有低消的,不可能就点这两个菜。要不让我来教你们点吧,你们也可以学一下,以后工作上用得着。” 朱建河将菜单摆在他与姑娘们中间,然后指点着菜名叫姑娘们打勾,还不停的说一些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道理出来,把两个姑娘糊弄得接连点头,还以为学到了老板请客吃饭的待客之道。 苟明俊有几分帅气,又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更重要的是随时随地都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有钱人,去哪里墨镜一戴,摩托车一骑,就会引来好多小青年的羡慕和好多少女们的青睐。正因他有如此优势,他们同伙四人中,冉永秀和他两人可谓挑货业绩冠亚军,朱建河因为人脉较广,算是四人中的出货标兵,而王秀波基本上就是协助走货和打杂。 这两个姑娘是苟明俊十天前骑着摩托车去这个乡场上闲逛时偶然看见的,她们不算很漂亮,但在这个偏僻落后的乡场上却无疑是最吸引男人眼球的,穿着打扮朴素而整洁清爽,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丰满而紧致的身体,脸庞泛着健康的粉红,长发披肩,流露出对时尚潮流的追求,浑身上下都透出青春少女特有的韵味。凭苟明俊的经验判断,这两个女孩并不满足生活在这穷乡僻壤,一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憧憬。苟明俊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一边盯着这两个乡村美少女,一边就盘算出一个沿海城市汇美某大公司招聘女性管理人员的计划。于是当他第二次出现在这个乡场上的时候,他成了某人才招聘公司经理,他在街上守了半天,这两个姑娘真的又一起在街上闲逛。他瞅准在一个人少的地方主动上前搭讪,显得文质彬彬的递过名片,加上自己编的一番说词,一下子就让其中一个姑娘对他所说的工作岗位有了兴趣,他为了进一步取得姑娘的好感和信任,诚恳地邀请她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好聊一聊有关招聘的事。这个首先产生兴趣的姑娘想到我们是本地人,而且是两个人一起的,莫非还怕你一个外来的人,于是就动员她一起的好姐妹赴他之约,乡场上除了小饭店可以坐坐,别无去处,这个姑娘大方的说,那我们去场口那家牛肉汤锅店里坐会,我请你们吃牛肉汤锅,当时苟明俊就暗自窃喜,只要能一起“坐会”,业务就成一大半了。 一顿牛肉汤锅吃下来,已经从陌生到熟悉,事态当然也就再按苟明俊设计的方向在发展。试想,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没去读大学,又没有工作,嫁人又还差几年,待在家里用一分钱都得向父母伸手,理想是远大的,前途是迷茫的,这个时候有人给介绍一份轻松体面又挣钱的工作,有几个姑娘不心动的? 就这样,苟明俊教她们如何回去跟父母说,让父母同意她们出远门上班挣钱,她们父母同意后,等他的朋友刘总也就是她们未来的老板来前江办事就接她们走。 其实两个姑娘回家根本不需要做父母的工作,只要说明两点,一点是说你要像别的姑娘媳妇一样出门打工赚钱,再有一点是说和某某一起出去,不是一个人。有了这两点,父母就巴不得你早一天出去上班赚钱。 两个姑娘回家做父母工作的那两天,就是苟明俊来红胜与朱建河们碰头的那两天,所以苟明俊敢在朱建河们面前拍着胸脯保证把好货带来到红胜来。 苟明俊垂涎这两个姑娘原生态的美,在和她们聊天过程中了解她们连男朋友都没谈过,就更是对她们的身体朝思夜想了。所以他不仅是想把这两个姑娘卖了赚钱,还想把她们给睡了,朱建河没有同意,说这样做了虽然快活一时,但是货就会飞了,钱就赚不了,有了钱还怕找不到女孩玩。苟明俊见说不通朱建河,昨天在红胜才放弃了这个念头,但今天到这里吃饭又不安分了,朱建河担心他会坏了这单业务。 吃饭时,苟明俊硬要点一瓶酒来和两个姑娘喝,两个姑娘几番推辞说不会喝酒,到了那个节点,出于礼貌朱建河也得劝上两句,这两个姑娘求职心切,看到介绍工作的人和马上就是老板的人都在劝酒,再推辞就有些薄人面子,加之两个姑娘平时也都是能喝酒的人,也就答应只喝一杯。可是这酒杯一端起,各种理由让你喝第二杯第三杯甚至第五第六杯,直到把你灌醉。 吃喝间,苟明俊那眼睛就一直盯着两个姑娘,那样子,仿佛要一口将人给吞下去似的。朱建河虽然也在喝酒,但是一直控制住少喝,他要盯着苟明俊,怕他给人下迷药。 这两姑娘虽然可以喝酒,但也只是一、二两的的量,一瓶酒喝完,这两个姑娘看见每个人都是晃动的。 苟明俊见时机成熟,于是叫去开房休息。他扶着一个姑娘,朱建河扶着一个姑娘,四人在华灯璀璨的街上摇摇晃晃地深一脚浅一脚找到一家酒店,开了两个标间。二人扶着两姑娘进了一个房间,将两个姑娘放在床上。苟明俊就不想离开这房间,一会说坐一会,一会又借故说多这待一会,担心两个姑娘醒了没人照顾,一会又说要上了洗手间再走,总之就是不想离开这个房间。朱建河见他挪不动脚步,就去搂着他的肩往门口推:“兄弟,走吧,回我们房间休息去。”苟明俊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过了明天连看都看不到了。” 朱建河给他讲了好一堆道理,见他还是挪不动脚步,就将他狠狠一搂,不由苟明俊再说什么,使劲一推,将苟明俊推到了门口:“兄弟,不要因小失大。” 苟明俊感到十分无奈,只得出门,但出门时却从取电槽里将房卡取出揣进了自己裤兜里。心里盘算等朱建河睡着了自己再偷偷过来。 两人回到自己房间,苟明俊就一心想等朱建河快点睡着,只有朱建河睡着了他才可以去那两个姑娘的房间浇灭欲火,而朱建河也巴望苟明俊快点睡着,只有苟明俊睡着了他才能把苟明俊裤兜里的房卡拿出来藏好。二人就这么闭着眼,耳朵听着对方的动静。 第62章 一刹那间原始本能占了上风 有两次苟明俊以为朱建河睡着了,轻脚轻手的起床想往那两个姑娘住的房间去,却不料朱建河都把他给拦住了,朱建河一听见他起身,就会说:“苟老弟呀,你起来解手啊,我也正想起来解手哩。” 两次都被朱建河查觉,两次都假托解手来警告他不要过去,我盯着你哩,这不是铁了心要坏他的好事吗?但他也没办法,朱建河确实是从大局着想。 一整个晚上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僵持着,苟明俊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朱建河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 他俩是被那两个姑娘的敲门声叫醒的。因为两个姑娘昨晚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房间里居然没电,又找不到取电用的房卡,但大半夜的又不好来问他们,怕打扰他们休息,所以今天早上就来问他们了。 朱建河说:“你们的卡我们昨天晚上拿过来了,本打算休息一会过去看你们是不是吐啊,不舒服啊,没想到过来一会就睡着了,所以就没去看你们,还好,看样子你们昨晚还是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这两姑娘哪知她们昨天晚上差一点就被奸污了,这会听了朱建河的话,反而对他们满怀感激。 朱建河带着几人走出宾馆去街上吃早餐,吃了早餐他问两个姑娘是立马回宾馆休息呢还是在街上逛一会再回宾馆拿行李,因为他们买的是下午一点二十的火车。苟明俊说难得来一趟这里,我陪你们逛逛,两个姑娘长这么大确实没出过远门,而且这个城市比她们去过的红胜大多了。所以都说回宾馆无非就是躺在床上,不如逛一会再回宾馆拿行李吧。朱建河想到要和王秀波们取得联系,了解一下他们那几个人的情况,于是对苟明俊和那两个姑娘说你们去逛一会吧,十一点半钟在宾馆大堂会面,一起吃午饭。然后他去到另一个宾馆,这个宾馆是他们走货到晋福在这个城市停留中转最喜欢住的宾馆,而且这次从红胜出发的时候就说好了王秀波和冉永秀带的白货住这个宾馆。 他来到这个宾馆,径直去前台问张总们住几号房,因为在这里住的时间多了,前台的没有一个不熟悉他们的,不过他们全部用的是假身份证,朱建河姓刘,王秀波姓张,苟明俊姓李。 前台一看是经常和张总一起来住宿的刘总,于是将张总开的两个房间的房号都告诉了他,他按这两个房号找去,先找到一间,凑近一听,正是王秀波和冉永秀在里面说话,他敲开房门,问道:“你们走的两匹白货还稳住的吧?” 冉永秀回答:“绝对没有问题,你们那两匹呢?” 朱建河“唉”地长叹一声:“苟明俊一路来就想捶她们的皮碗。昨晚我盯了他一整晚,害我觉也没得睡。” 冉永秀立马情绪激动:“啥子?苟明俊这小杂毛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点让人生疑,就变一副态度说:“这小杂毛那不是想坏我们的大事嘛。咋个都不要让他得吃。” “不然我怎么一整晚都没得睡觉咯。唉!”朱建河说完摇摇头,又叮嘱王秀波冉永秀道:“我这会去把他们几个找到,我不放心苟明俊一个人和她们一起。记住,最迟十二点四十必须到火车站,因为我们是一点二十的火车。到了汇美后冉永秀把货看住,王秀波你去我们平时喝茶那家等我,我先到我就等你。” 冉永秀和王秀波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就这样定。 朱建河临离开的时候又转过头对冉永秀王秀波说:“你们带那两匹货去吃早餐没有?要带她们去吃早餐,多给点小恩小惠。” 冉永秀说已经带她们去吃了,这些事你放心,我们都做得很到位的。 朱建河返回来找苟明俊和那两个姑娘。 他沿着与苟明俊们分手的那条街一直找,走了两、三公里也没见这三人的踪影,他想,苟明俊为了讨好她们,会不会带她们去逛附近那个大商场呢?那里有女孩子们一看见就挪不开脚的很多时髦女装。朱建河在那个商场里来回找了两圈也还是没见苟明俊他们。朱建河顿时预感不妙,他一下子想到那个废弃多年的停车场,那个停车场好多年前是专门停放公交车的,后来公交停车场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这个停车场就再没停过一辆好车,而是停了十几辆报废的公交车,由于那位置正处在这条主街道的一条断头支路边,不说没车辆过去,就是人也难得有几个从那里路过。 朱建河想到这里,立即加快脚步朝这个停车场奔去。 平时要走十几分钟才到的路,此时他七、八分钟就到了,进了停车场并没看见一个人影,十几辆报废公交车和几辆报废卡车冷漠而绝望地躺在宽阔而破旧的停车场里。朱建河走近满身斑驳伤痕的它们,突然听到从这堆废铁的深处传来人声,他循着这声音找去,这声音是从一辆公交车里发出。他几步窜过去来到车门边,一眼看见苟明俊正在玷污一个姑娘,朱建河当即大吼道:“姓苟的你在干些什么?” 苟明俊听见这一声大吼先是猛地一惊,当听出是朱建河的声音后却转过头笑道:“你也快来,你不来我就一起上了!”走到朱建河跟前一把将他推向迷离着双眼半昏半醒的另一个姑娘 。这一刻,朱建河也根本把持不住自己…… (此处省略一千字)…………一个姑娘药效消失,清醒过来,顿时大哭大喊,双手双脚乱抓乱蹬趴在自己身上的朱建河。朱建河一时间不知所措,这姑娘一把推开朱建河跑下车大呼“救命”,又无奈赤身裸体不敢跑远,这时苟明俊跳下车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朝这姑娘头部砸去,这姑娘顿时血流不止昏死在地。一旁的朱建河又急又怕,双腿不停的发抖:“怎么这样了,怎么这样了?……” 苟明俊大吼道:“你快把她弄死,我去弄那个,等她们跑脱了我们就活不成了。” 苟明俊回身上车,使出吃奶的力气扳脱快要锈断的一根座椅脚,一下、两下、三下……不停地猛击车上这个眼能看、心能想,身体却不能动的姑娘的头部,一边击打一边还叫朱建河快用石头砸死那个,不砸死我们就活不成了。 ………… 可怜两个初入社会的黄花大闺女,霎时就香消玉殒。 如果真有魂魄,不知道她们的魂魄是在仇恨地盯着苟明俊朱建河两个恶魔呢还是急着赶路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父母的身旁,哪怕是在父母身旁多待一会,多待一天,多待一年,也至少比今天幸福。如果真有魂魄,她们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恶梦,她们希望这梦中的一切都并不是真实的存在,而仅仅就是一场梦而已。那么,她们就永远不离开故乡,永远不离开父母,哪怕平平淡淡,碌碌无为的终其一生,也比今天此时此刻的遭遇要强上十万倍。 苟明俊、朱建河二人见两个姑娘都断气了才踉踉跄跄跑出停车场,在停车场外半截墙根下坐下来喘着粗气。喘息未定,朱建河“哇哇哇”地大哭起来。苟明俊一下捂住他的嘴:“哭你妹啊你哭,不想活了吗?” 两人在这半截墙根下坐了好一会,苟明俊说:“我们四个人先散了吧。过段时间再看情况。如果我被抓了我不会吐你的,你帮我把我的娃养大就是。如果你被抓了也不要吐我,我保证好好把你的娃养大成人。”苟明俊偏过头看着朱建河:“你听清楚我说的话没有?我们两个,随便哪个被抓了都不要吐钢,帮着把娃养大。” 朱建河抱怨道:“要是你不想搞这两匹货,我们这单业务要赚一大笔,你从头到尾都是想搞她们,这回好了,人死了,钱没了。不知道哪天你我要倒大霉的。” “朱建河,你个杂毛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屁话有啥子用?我问你如果被抓了不吐钢你听到没有?” “吐钢不吐钢都是死,如果我被抓,吐钢了就他妈全家死绝。”朱建河看着苟明俊说道。 “那就这样说死了,哪个吐钢全家死绝。我们从这分钟开始 各跑各的路。先躲一段时间再说。”苟明俊说。 “这分钟各跑各路?冉永秀和王秀波他们那里怎么办?我上午才去和他们碰了面。”朱建河此时此刻已经开始有些镇定了。 “反正我不管,我这阵就去买套衣服换了就走。 ”苟明俊站起身,打算和朱建河分道扬镳了。 朱建河说:“你去吧,王秀波们那里我去交代。” 苟明俊一起身,四处瞄了瞄没有异常,一下子跑了。朱建河随即急匆匆跑去见王秀波和冉永秀。 “完了完了出大事了,我是要立马跑路了,你们走的货我这里也没有办法出了,要么你们把货带回去先养熟,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出手。”朱建河一见到冉永秀和王秀波,喘着粗气说。 冉永秀答道:“我们刚带她两个吃了午饭才回来收拾行李,打算立马去火车站,你们那边到底什么状况?苟明俊呢?” “苟明俊已经跑啦。哎呀哎呀不要问啦,我都急死啦,你们看不见我的裤子上面的吗?”朱建河伸出一只腿,冉永秀们看见了上面有几处血迹,那是用石头砸倒在地上的姑娘的头时溅的。 冉永秀更是一脸的惊讶和懵逼:“这到底是……?” 不等冉永秀说完,朱建河焦急而愤怒地大声说道:“不要再问啦,事情就那样办啦!”转身出门离去。 朱建河一走,冉永秀和王秀波立即想到的就是那两个姑娘非死即伤,不然朱建河裤子上怎么会有血迹呢?王秀波急得不知道怎么办,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你看这个事……情……我们咋个办?货都……货都走了这么远来了。” “你他妈的王秀波,遇到一点事就他妈的这副屌样。有啥子不好办的,去火车站坐火车,到了汇美再说。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暂时不能回前江也不能在这里。先去汇美。你就是个怂包。”冉永秀把自己的脸上抹了些粉,又在唇上涂了口红:“走,去火车站!” 当然,冉永秀这样的安排是考虑非常周全的。按原计划直接去汇美,这样不让自己手里的两个白货察觉有什么异常,而且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果运气好,她在汇美也可以找到接货人,因为从事这行多年,多数业务基本上都是和晋福人在做,而汇美更是最多。 冉永秀到了汇美后,先去一家从没去过的宾馆开了两间房,然后立马带着两个白货去商场买衣服,她说两位年轻妹妹见老板一定要穿体面一点,我的两个妹妹可不是来打一般的工,是要做管理的。她这一举动,一是让两个年轻女子相信她带她们来汇美确实是帮她们找工作,而且似乎是今天就要见着老板,二是用小恩小惠拢络她们。买了衣服,也吃了饭,冉永秀很体贴地叫她们去房间休息,她说先去找老板谈谈然后再来叫她们。 两个年轻女子一路来的路上吃住和车费都是这位“王姐”出钱,到了汇美还给她们买衣服,自然是千恩万谢,什么都听“王姐”安排。 冉永秀也真是运气好,出去不到三个小时,就找到一个有过业务交集的人贩子,这个人贩子被冉永秀以某公司老板的身份带去宾馆与两个被拐卖的年轻女子见了面,算是验完货了。这个人贩子看出冉永秀急于出货的心态,就压价,两个年轻女子总价只出一万。到这个地步,冉永秀也别无它法,再说,也不知道朱建河他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如自己拿着现钱在外面边玩边观察,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再说苟明俊,当天就买了回前江方向的火车,经过两天的颠簸,总算惊惊惶惶的回到了老家富安镇乡下。 而朱建河,也是两天后去了红胜,在他姘头那里躲了起来。 第63章 监规必须要背下来 “你比苟明俊运气好一点,至少你比他在外面多潇洒这几个月。”听完朱建河的案情故事,许凡兵第一个发表看法。 周猫儿问:“那你晓得苟明俊关在哪里不呢?” 朱建河答道:“我只知道他关在前江,具体哪里不知道。” 于真华说道:“你听嘛,那边的脚镣声,有一个就是他的。” “啊!他也关在这里?他戴起脚镣了,是不是已经判了?”朱建河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两个人东转西转的,居然又转到一个看守所里关起。 “他还没有判,他要等你来了一起走。”许凡兵这话是有诅咒朱建河的意思。侯本福知道个中原由。 侯本福用眼神示意许凡兵要隐忍。许凡兵立马就不再说什么了。 倒是朱建河知道自己的罪行,于是无可奈何地自嘲道:“做了那种事,不和他一起走都不行。几分钟的快活,把命都搭上了。”朱建河又问:“他没有判刑为什么要戴脚镣呢,是不是和人打架?” 周猫儿回答道:“想揭地,结果还没出放风室就被逮住了。” “活该!做什么事都自以为是,不考虑后果。”毫无疑问,朱建河对苟明俊是充满怨恨的。 下午开饭的时候,侯本福叫朱建河将上贡给自己这对金耳坠交给干事,还教朱建河这样跟干事说:这对耳坠卡在衣兜的夹层,在干部办公室交随身物品时没摸着,进监室后想起还有这个东西,才摸出来的。请干事帮忙保管。 杨干事接过耳坠,看了看打趣道:“没有上贡给龙头大哥啊?” 周猫儿抢着回答:“上贡的,我们龙头大哥不稀罕。” “我就知道嘛,不过我们就认为你是进监室才想起来的嘛。” 杨干事说完,带着自由犯去下一个监室开饭去了。 到背诵监规的时候,大家声音洪亮地背了监规,按平常是要接着唱歌的,但侯本福说今天晚上就不唱歌了:“朱建河,明天晚上背监规的时候,你可得给我把这些监规都背得滚瓜烂熟才行!还有梁真贵,你也别偷懒,后天晚上一定要把这几条监规全都背下来。总共才区区八条监规而已,你们可别跟我找什么借口说背不下来哟!” 朱建河连忙点头应道:“放心吧,龙头大哥,您交代的事我绝对不敢怠慢。按照您说的,明天晚上我保证一字不差地把监规全给背出来!”他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仿佛已经将那些监规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之中。 梁真贵却说:“我这眼睛也不好啊,墙上倒是像有字,但是看不清楚。不晓得后天晚上背得下来不。” 于真华说道:“龙头大哥就是晓得有人要找借口,所以才打招呼不要找借口,你胆子倒大,偏要找借口。” 何明华接着说:“不要不识好歹,你进来大哥并没有为难你,连起码的规矩都没有过,你这老杂毛有点得寸进尺啊。” 于真华又接着说:“你眼睛看不到耳朵听得到不?听得到噻?” “听得到,我耳朵听得到!”梁真贵看这阵势,如果自己再不下台阶,再不低头,就不晓得这些年轻人说的“规矩”是些啥子折磨人的法子了。 “听得到就好,从这分钟开始,我教你一句你就跟着我背一句,今天晚上教你十遍,明天教你二十遍,后天白天再教你二十遍,如果都背不下来,对不起,必须从头到尾的过规矩。胆子大,龙头大哥打招呼了都还要找借口。”于真华义正辞严的看着梁真贵说。 紧接着,于真华一脸严肃地开始一字一句认真地教起梁真贵来。而一旁的朱建河呢,则时而看看墙上的监规,时而闭上眼睛,将刚刚看到的内容在心里默默地念诵一遍。过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继续盯着监规看上几眼,随后再次闭上双眼,反复默念着那些条文。 就这样,在于真华不厌其烦、耐心细致地教导了整整十遍之后,梁真贵终于取得了不小的进步——他竟然已经能够熟练背诵出其中的三条监规了!看到这个成果,于真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但同时他还是不忘叮嘱道:“今晚我们就先学到这儿吧,不过你可得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啊!没事的时候就在心里多念几遍这些监规,千万不能偷懒哦!”接着于真华又对朱建河说:“你也一样的啊。不跟你们开玩笑的” 见正事都说完了,曾勇故意说:“噫,今天晚上咋个还不开门叫我们出去搞娱乐活动呢?我硬是想和女犯跳几曲舞。” 除了才进来的朱建河不知道曾勇的意图外,大家都明白曾勇是想拿梁真贵开涮。 周猫儿立马就配合道:“可能也快了。我也想出去看女犯,看到女犯我精神都要好点。” 又有许凡兵、王宇飞、李立强等人配合曾勇。 梁真贵终于是忍不住好奇心:“平常一般是几点开始呢?” 曾勇说:“这个说不准,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要晚一点。有两天半夜十一、二点才开始。” 梁真贵说:“十一、二点才开始的时候都有?那就不忙,多等一阵没得关系。” 曾勇说:“对的对的,只要可以和女犯一起唱歌跳舞,等到半夜也没关系。” 监室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犯,他们长时间处于封闭的环境之中,由于极度缺乏娱乐活动来打发时间,再加上每个人的兴趣爱好以及性格特点各不相同,所以偶尔会出现相互之间开涮、搞恶作剧的情况。而侯本福呢,则表现得十分淡定,他既不会主动去参与这些闹剧,也不会出手加以制止。毕竟,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之前向看守所提出要增加唱歌、读报以及组织各种健康娱乐活动等建议,其根本目的不就是想要营造出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帮助大家释放内心积压已久的压力吗?假如说连人与人之间简单地开个玩笑这种事情都不被允许,那么这个监室恐怕将会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与过度紧绷的紧张情绪,这样一来,对于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极为不利的。气氛。 周猫儿小心翼翼地将那床侯本福送给他用来做人情的被子递到了梁真贵面前,轻声说道:“今晚你就盖这床被子吧。” 梁真贵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瞪得浑圆,满脸尽是惊讶之色,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之情涌上心头,让他的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给……给我用?”梁真贵结结巴巴地问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双手,目光紧紧盯着那床被子,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是啊,这大冷天的,尤其是现在正值秋冬之交,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夜晚更是寒气逼人,要是没有一床厚点的被子,恐怕真会冻出病来呢。”周猫儿微笑着说道。 听了这番话,梁真贵脸上的惊讶与激动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感动。只见他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兄弟啊,你这份情谊我一定会铭记在心的。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说着,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床被子。 就在这时,周猫儿刚想开口告诉梁真贵这其实是龙头大哥的一番好意时,突然一阵寒风吹过,吹得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周猫儿连忙止住话语,示意梁真贵赶紧用被子盖着暖和暖和。侯本福赶紧岔开话题:“梁真贵的被子解决了,朱建河也没被子,那把我的垫絮给你用吧。” 朱建河说:“不用不用,我不怕冷,可以将就一晚上,明天我请干事帮我买两床被子进来,我在干事那里有钱。” 朱建河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侯本福已经叫于真华把被子抱去放在了朱建河的铺位上。 侯本福说:“干事帮你买也要等干事有空的时候,不是你一说干事今天就给你买来。” 朱建河一脸感激地看着龙头大哥,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龙头大哥啊,您竟然将这宝贵的垫絮都给了我,那您岂不是只能睡那冰冷坚硬的光铺板啦!”说完这话,朱建河的眼眶微微湿润,心中满是感动之情。但与此同时,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或许过不了多少时日便会离开这个世界,一股深深的悲哀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难以自抑。 而另一边,梁真贵来到了马坑旁,匆匆忙忙地解开裤腰带,解决了一下内急问题。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沿着狭窄的过道缓缓前行,目光不时地投向坐在不远处的侯本福。只见侯本福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察觉到了梁真贵的举动。当两人的视线交汇时,侯本福瞬间明白了梁真贵的来意,于是他用眼神向对方示意,让其靠近些。 得到许可后,梁真贵加快脚步,很快便走到了侯本福的面前。他弯下腰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龙头大哥,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讲。”侯本福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聆听,同时轻声问道:“嗯,你说吧,是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给你汇报一下我两个儿子来看我的时候给我说的话。” 侯本福“哦”了一声:“你说!” 梁真贵清了清嗓子说道,因为我儿子他两兄弟一起去县医院看了被我挖伤的那个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那个主任听县医院的侯医生说给他接脚的手术很成功,不会影响功能。他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恨我,加之儿子们去可能给他买了些东西去,还给了点钱。所以这个乡政府主任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要求严惩我,还给儿子们开玩笑说我这把年纪了脾气和力气都还这么大。呵呵呵。 侯本福说,那你的意思是……? 梁真贵说,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给你汇报一下,这个事对我应该是好事吧? 侯本福说,这肯定是好事。只要对方不扭到这个事不依不饶,起码不会重判。这是最基本的。 梁真贵显得有些兴奋,不停的搓着手说,这样的话我就有办法,我有办法。 侯本福看着面前这个老头,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办法”来。 “侯主任你不要这样看我,我真的有办法。等我考虑清楚了再跟你汇报,到时候可能还要请你帮我的忙,帮我个大忙。”梁真贵笑眯眯的,完全是胸有成竹胜利在望的神情。 梁真贵回到自己铺位上去看着墙上监规嘴唇微微动着,这分明就是他看得清墙上的字,可他却说看不见。侯本福想,梁真贵这人有些板眼。他觉得“有些板眼”的梁真贵很可爱,至少他活在真实里,既不完全屈从于厄运,也不过分的压抑自己的个性去做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实人。在这个遵循丛林法则的人世,作为挣扎在最底层的人群来说,你总得用一点点小小的聪明来保护自己,不然,处处都是强者们制定的规则,时时都要你如履薄冰地去拥戴和遵守,稍不留神便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侯本福也在猜想这个梁真贵说他有办法,而且还要自己帮他的大忙。侯本福有些好奇,但想了几种梁真贵可能想到的“办法”,都被自己推翻。想不到梁真贵所说的“办法”,也就更不知道自己可能要给他什么帮助。苏发贵是靠一封写给法院的信得以重获自由,杜武厚是靠一封写给学妹的信得以重获自由。但他们两个的案子都有其特殊性,所以靠一封信可以解决大问题,但梁真贵的案子可不会那么简单,换句话说,就算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愿意原谅他,乡政府也不会原谅他,县计划生育委员会也不会原谅他。如果乡政府和县计划生育委员会原谅他了,不等于就是为刁民暴力违抗执行政策撕开了一个口子,不就等于是变相的鼓励刁民的抗拒行为? 所以侯本福真的想不出梁真贵会想出什么样的办法。 梁真贵背了一会监规后,又梭下通铺去马坑解了一个小手。又来到侯本福面前轻声说:“侯主任,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侯本福点点头。 第64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梁真贵支支吾吾的半天,终于说道:“我想帮大哥看看。” “看看大哥的八字。” “你还精通这一门?” “说不上精通,但是自从师父教我学这个四十年以来,只要是我真心想看的,还没有看错过。”梁真贵得意地微微点着头。 侯本福试探道:“能不能先看过去再说未来?” “我看生辰八字就是先说过去,说准了过去就证明我能说准未来对不对?”梁真贵很自信地说。 侯本福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信笺纸上递给梁真贵。 梁真贵接过去先看了一眼:“确定没错?” 侯本福答:“肯定没错!” 梁真贵盯着侯本福的这八个暗含着侯本福命运玄机的字叹道:“可惜可惜!” 侯本福一惊:“你说什么可惜?” “我说你可惜进了班房,不然明年、后年有贵人提携。”梁真贵微闭双眼掐着指节继续运算。 周猫儿等人见梁真贵那架势就是在给侯本福算命,加之都在竖起耳朵听梁真贵和侯本福的说话,总会听得到片言只语。怀着好奇,就慢慢地试探着靠近过来。 梁真贵轻声对侯本福说:“明天我给你说。” 侯本福点点头。 梁真贵把侯本福给他那张写着侯本福生辰八字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上衣兜,慢慢走回自己铺位。 代耀世看梁真贵没和侯本福说话了,就故意说道:“今天晚上看来又要等到十一、二点才得出去和女犯唱歌跳舞。”又转头看着曾勇,想曾勇配合他:“你说是不是?” 曾勇说:“管他几点,只要放出去和女犯见个面,我都等。梁真贵你等不等?” 梁真贵回答道:“肯定要等,和女犯一起唱歌跳舞这种好事,要等。” 曾勇说:“梁真贵你就负责等,我们先睡了,不管啥时候开门叫我们出去,你都叫醒我们,可不可以?” 梁真贵说:“可以可以,我瞌睡少,一会有动静我负责喊醒你们。” “一言为定喏,我们先睡了,你不要睡哦,要一直守着啊。”曾勇说。 “好,你们睡,我保证负责守着。有动静就喊醒你们。”梁真贵认认真真的答应道。 于真华把侯本福的刷牙水舀好,把牙膏挤好后轻轻叫了声“侯主任!” 此时侯本福正在埋头写日记。他抬起头看看于真华,点点头,把当天日记最后几个字写好后一跃下床,洗漱。趁这时于真华把侯本福的被子竖着打个对折,下面那一半用作垫絮,上面那一半用来盖。在看守所只有一床被子的人都是这么个用法。 直到所有人都倒下睡觉后,梁真贵还坐着,谁都知道他是在守着等干事叫出去和女犯一起唱歌跳舞。 侯本福本想叫他睡觉,但转念一想,既然从头到尾自己都没参与他们的恶作剧,也没阻止和揭穿,此时也没必要去破坏他们这种自寻乐趣的氛围。 梁真贵见大家都睡了,从衣兜里摸出侯本福的生辰八字又仔细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掐着指节,就像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算命先生或是得道高人的模样。 侯本福倒下身子,梁真贵的话毕竟是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不禁要前思后想一番。加之一床被子又垫又盖,总是包裹不了整个身体,久久未能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梁真贵可能感觉有些冷也睡下用被子紧紧裹住瘦长的身体,全监室的人除了他和梁真贵以外,其余的人都发出了鼾声,突然间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铁门居然发出了响声,接着听见干事进来打开了三号或是四号监室的门。 这么晚了还有人关进来?侯本福听着声音这样判断。这时梁真贵梭下通铺走到曾勇铺位前使劲把他推醒,又把代耀世和王宇飞、李立强也推醒。 几个人几乎都是一样的翘起上半身来眯缝着惺忪睡眼看着梁真贵。 梁真贵压低声音说:“我听到门响了,是不是干事来叫我们出去和女犯唱歌跳舞了?” “你发啥子神经,哪里来开门了。”曾勇说。 “你们听啦,那边真的在开门,一会就来开我们的门了。”梁真贵认认真真的说。 这几个人倒下又睡,不再理会他。 梁真贵叹息一声:“你们叫我守着,可是干事都在开门了你们又不起床。”说完,他也倒下,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侯本福看着这一幕暗自好笑。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梁真贵起床解了个小手,然后又把曾勇、李立强、许凡兵、王宇飞、代耀世推醒:“快起来出去和女犯唱歌跳舞。快点起来。你们看我都起来了。” 这几个人正在睡梦中,又被突然推醒,不要说心里有多火,但又不好发着,只能含含糊糊的骂一句把头缩进被窝继续睡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侯本福被一阵争吵声吵醒,虽然发出声音的人在刻意压低声音,但毕竟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随便一点声音都很容易冲进人的耳膜,何况还是在回音较重的监室里。 “你们自己说的要我叫醒你们,但是叫醒你们了你们还要冒火,还说我的不是。”梁真贵显然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曾勇说:“你听到啥子声音的嘛?明明就是故意不让我们睡觉。” 梁真贵更加感到委屈:“为了叫醒你们,害我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侯本福这下终于看明白了梁真贵的高明:一直装得啥也不懂,别人洗涮他、捉弄他、嘲笑他,他只是一味的装傻配合,但是今天晚上他却用他的方式轻轻松松就治得这几个有苦难言。而且他联想到梁真贵当着干事装得一副病容,但一背了干事却又精神十足。这是虚伪还是聪明?好像二者兼而有之,都是渴望自由所激发出来的潜能。 第二天早上放风的时候,曾勇几个都在抱怨梁真贵,说他昨晚发神经把他们叫醒几次,梁真贵说,这个事可不能怪我,是你们安排我叫醒你们的。 曾勇他们几个说,可是根本没有干事来开门叫我们出去啊。梁真贵说,那是我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听错了啊,今天晚上我还继续叫你们。 曾勇们几个说,求求你了老祖宗,千万不要再叫醒我们了。 梁真贵说,不叫醒你们咋个行,错过了和女犯唱歌跳舞你们不得责怪我没有叫你们吗。 不管咋个说,都求求你老祖宗不要再叫我们了!再叫,我要翻脸了!曾勇认真的说。 梁真贵摇摇头,唉!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打交道我真难做人,叫你们吧,嫌我吵你们瞌睡,不叫你们吧,又说我不讲信用不负责任。难做人。 侯本福洗漱完了在顺着墙根散步,暗自笑话曾勇几个遇上狠人了。姜还是老的辣,一点没错,梁真贵一个装傻就让他们几个投降了。侯本福想,要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肯定不会使这一招,而是一开始就戳穿他们的谎言,然后双方可能会争论一番,然后曾勇那几个可能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戏弄,然后又去揭穿它,接着双方就开始闹不愉快,就开始针锋相对。而梁真贵这样的办法,既让曾勇他们几个不敢再戏弄他,同时又保持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缺心眼的傻样,这大约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吧。高,实在高! 他又一次走进监室的时候,他开始在过道上站着往铺板上跳,这个运动是他上个周给自己增加的,他感觉只是散步的运动量太小了,这样每天跳跃一到三轮,每轮十五个到二十个,对体能是个很好的锻炼。 当他跳跃完二十个的时候,梁真贵走进来笑咪咪的坐在床沿上,侯本福明白他是要趁此时监室里没别的人要给他讲生辰八字。 侯本福说:“我满身都是汗水,你等我擦擦汗水再来。” 梁真贵立马拦住侯本福:“侯主任,刚刚运动出汗千万不要立马就去擦,这时毛孔打开……” 没等梁真贵说完,立即就止步,也坐在床沿上:“对的,这个我也知道,只是一出汗发热就忍不住想马上擦干净。” 梁真贵笑眯眯的望着侯本福:“侯主任,我昨晚给你的生辰八字反复看了反复推算了,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侯本福说:“请随便讲,对和不对好像现在都不是很重要的。” 梁真贵道:“侯主任,可不能说对或不对都不重要,这是重要的。” 第65章 命里有命理 侯本福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梁真贵,那犀利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对方赶紧切入正题。 梁真贵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斟酌着用词,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侯主任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呢,都是从您的生辰八字上来分析的哈,绝对没有半点针对您个人的意思,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侯本福大手一挥,豪爽地回应道:“嘿!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有啥话直接讲出来就是,我这人可没那么小气,还不至于连真话都听不得。” 梁真贵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可就要直言不讳啦!首先呢,让我来谈谈您的过往经历。根据侯主任您的八字命理分析呀,在您六岁的时候曾遭遇过一场颇为严重的疾病。想当年那场病可是来势汹汹,令人心惊胆战呐,但以如今的医学眼光再去审视,或许它并不能算作是什么绝症。 侯本福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地回应道,没错,正如您所说。听我的母亲讲起过,就在我六岁那一年,不知怎的突然患上了一种怪病,浑身上下长满了红斑,还伴随着持续数日高烧不退的症状。这可把我的父亲和母亲给吓坏了,他们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不过好在如今回想起来,那其实也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只是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实在有限,缺医少药的情况很常见。即便我父亲知晓一些治疗方法,却苦于没有对症的药物可用。无奈之下,他只好凭借着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调配了一副中药方子,经过悉心照料,慢慢地我的体温才逐渐降下来,又过了十来天左右,身体总算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梁真贵目光深邃地看着侯本福,缓缓说道,侯主任啊,依我看,您在八岁至九岁期间,身体的腹部或者胸部应该曾经遭受过外伤呢。 听到这话,侯本福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缓声道:“没错,梁先生真是神算!八岁那年,我跟着表哥一起去放牛。那时候年幼无知,玩闹间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正巧旁边有一根尖锐的树枝,就这么直直地划过我的腹部,瞬间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当时鲜血直流,把我吓得够呛,表哥也慌了神,赶紧背着我跑回家找大人帮忙处理伤口。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呢。” 稍稍停顿了一下,侯本福继续说道,还有九岁的时候,那次更是惊险。表姐在厨房里刚刚熬好了一盆香喷喷的猪油,正准备端出来放凉。而我呢,像个顽皮的猴子一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个没注意,就和表姐撞了个满怀。结果那一盆滚烫的猪油全部泼洒在了我的胸口上,顿时就感觉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一大块皮肤都被烫掉了。后来养伤可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段日子可真是难熬啊。 梁真贵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你啊,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少说也得有四个,若是再多一些呢,恐怕能有七个之数!然而可悲的是,这众多的兄弟姐妹之中,竟没有一个能够成为你的依靠。有些人呐,或许这辈子与你连一面之缘都难以拥有。当你遭遇艰难险阻、身处困境之时,这些所谓的手足至亲,竟然没有一人愿意向你伸出援手。更有甚者,他们心中惦记着的并非如何帮助你渡过难关,而是盘算着如何侵吞你的财产。无论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家业,还是父母含辛茹苦积攒下留给你的财富,都会成为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觊觎和算计的目标。 梁真贵继续说道,想当年,你意气风发,年少成名。在那青葱岁月里,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便已崭露头角,至二十岁时可谓小有名气。那时的你,犹如一颗璀璨的新星,光芒四射,前途无量,展现出一幅大展宏图的壮丽画卷。众人皆对你寄予厚望,认为你必将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然而,人生的道路总是充满曲折和变数。就在你春风得意之际,命运却在你二十四岁那年给了你沉重一击——迎来了你一生中最大的劫难。这一劫难究竟为何?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让你原本强健的体魄瞬间变得虚弱不堪;亦或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令你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到你的身上。 倘若能够顺利度过这场劫难,那么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幸运之神将会再次眷顾于你。届时,将会有贵人出现,对你加以提携,助你在仕途之上平步青云,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如此,你的财运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只可惜啊,偏偏这一大劫难竟是触犯了刑法!一旦陷入这样的困境,你的未来之路恐怕就要与原先设想的截然不同了…… 侯本福说,你先说我活得下来不? 梁真贵微微一笑,说道,活是肯定活得下来,但是下一个本命年,你在劳改队还有一次磨难。下一个本命年你三十六岁,一定还有一次不大不小的磨难,而且是暗里有小人中伤你,不会有太大的事,但也还是会对你有些不好的影响。侯主任,记得我梁真贵今天跟你说的话,到三十六岁那年,你要特别注意,特别小心,提防小人暗算。 侯本福点点头,心想,这次真的能活下来,以后自己各方面都会很小心的。 侯本福又问,我的案子要什么时候才会判得下来? 梁真贵肯定的说,要过了明年,后年才最终结案。 梁真贵接着说道,侯主任你要做好十六至十八年不得自由的准备。不过就算十八年后,侯主任还不就是正值壮年嘛,四十出头,正好做点事。 侯本福又问,出狱后的情况,梁真贵答道,出狱后的几十年两头甜中间苦,不过苦的日子也就五、六年,这五、六年一过,侯主任可谓是万事大吉,各项事都大体能如愿。 侯本福只要一听见能活下来就高兴。而且他很相信梁真贵给他看的生辰八字,因为过去的都说对了,过去的能说对,未来的还会说错吗? 第66章 命运的安排 穷不离文 富不离静 偏财难求 正财难流 梁真贵向侯本福要过纸笔,“唰唰唰”写下这十六个字递过去:“侯主任,命运本是两只脚,命是胎中来,运却不由人。多亲水木,少玩金石,勿近刀剑。吉人自有天相,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侯本福接过这十六字,看了又看,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向梁真贵抱拳谢道:“多谢老先生指点,但愿侯某真的有后头,有好日子。” 梁真贵颔首微微一笑:“注定是有的!” 当下的侯本福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活下来的事,其他的什么穷啊富啊,正财偏财,所有的都是建立在活下来的基础上。 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前来提审他,并向他发放起诉书的那位法官,其话语冷酷如冰,态度更是坚决无比,仿佛已经提前给他判处了立即执行的死刑。那冷漠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的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拿出自己的案件材料,仔细地与一条条法律条款以及详细的司法解释相互比对。经过无数次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坚信,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的罪行都绝对达不到死刑这一严重程度。 即便你江成强家族在红胜地区乃至整个前江省有着强大的势力,拥有坚实的臂膀和可靠的靠山,但死刑复核可不是由地方能够决定的啊!最终的决定权掌握在最高人民法院手中。难道你江家还能在最高人民法院甚至中央也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只手遮天不成?想到这里,他心中多少升起一丝希望之光。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也常常回荡起钢城县检察院那位陈检察官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任何人都不可能一手遮天。”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明灯,给予他继续抗争下去的勇气和信念。 案情本身和陈检察官的话是他对不被判死刑所抱有希望的理由,而今天梁真贵给他算命后的结论又增加了一份信心。 侯本福对于自己的生死,更准确的说是案子的最终判决结果是处于复杂多变的心理状态:悲观、乐观、绝望、希望、泰然、淡然、忧虑、恐惧、苦恼、信心、灰心、自励等等各种情绪交织,让他的内心总是处于高低起伏和动静宽窄之间。这样的煎熬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无疑是一种精神摧残,当然也是一种锤炼和磨砺。侯本福就常常默念: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觉得《孟子》里的这段话在过去读来只是一篇文言文的口号,而现在念于心中,却是一股来自于先贤圣哲的巨大力量。 这段话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能打开他内心深处那扇充满力量的门。在那些艰难的时刻,它给予他坚持下去的勇气,让他相信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磨难,都是命运对他的考验。 在这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的精神被反复地折磨着。他时而情绪高涨,充满信心;时而又心灰意冷,陷入无尽的消沉。他的内心在这高低起伏、动静宽窄之间徘徊,仿佛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二十四岁的他,本应在生活的舞台上肆意挥洒青春,可如今却深陷这暗无天日的牢狱,等待着案子的最终判决,生死未卜。 回想起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次意外的街头冲突。 可是自那以后,他的生活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从被当成犯罪嫌疑人逮捕,到如今等待判决。命运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泰然和淡然的心境只是短暂的片刻。在某些瞬间,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接受命运的安排,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坦然面对。可这种平静总是很快被打破,忧虑和恐惧又会重新占据他的内心。他忧虑年迈的父母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忧虑幼儿缺乏父爱和失去一些必要的教育的机会,遗憾不能与妻子白头到老。总之他恐惧自己真的会被判处极刑。 苦恼也时刻伴随着他。他苦恼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坎坷,仅仅因为一次善意的举动,就要面临如此残酷的结局。他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想事情的经过,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自己不被卷入其中的可能。但那是徒劳,每一个环节都是紧紧的连结在一起的,都是将自己带进去,然后打进深渊。 无论如何,能够存活下来且不被置于死地的几率正在逐步攀升。案件的情况清晰地摆在那里,那无疑是判定罪行以及量定刑罚的坚实事实依据。在当今社会,没有人可以只手遮天,即便无法做到完全以证据为重、遵循事实并依照法律进行审判,但至少也应该对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的感受稍加顾及吧!毕竟,除开权力与蛮横之外,多多少少还是要讲究一些法治和公平正义的啊!再者说了,事实明明白白,再说了,从梁真贵能知过去来看,他也应该能知未来的高人!他都断言侯本福不仅能够活命,而且下半生还会有顺遂如意的好时光,难不成这些话全都是虚妄不实的吗?难道所有这一切都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吗?难道侯本福的生死存亡仅仅取决于江家背后的势力和靠山吗?难道那至高无上的法律法规就这样被负责红胜中级人民法院提审侯本福一案的那位法官肆意践踏于脚下吗?莫非这世间已经全然没有任何规矩和道义可言了吗? 侯本福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位令他心生厌恶的法官。每次想到那个人,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出“叛徒”和“汉奸”这样令人不齿的词汇。 这位法官任职于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其身份地位本该令人敬重,但他却与江家那股恶势力勾结在一起,充当他们的后台靠山以及罪恶行径的帮凶和爪牙。只要一看到那张脸,侯本福便能感觉到一股邪恶之气扑面而来。 从面相上来看,这个法官长得贼眉鼠眼,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绝非善类。而且他的眉宇之间总是透露出一种阴险狡诈的神情,仿佛时刻都在算计着别人。再加上那双细小而又狭长的眼睛,时不时闪烁出狡黠的光芒,更是给人一种心怀叵测的感觉。 不仅如此,这法官的身材也显得十分瘦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似的。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毫无生气,活脱脱就是一个短命鬼的形象。侯本福心想,像这种作恶多端的人,老天爷肯定不会眷顾他太久,迟早都会遭到报应的。 有些时候,侯本福会在内心深处暗暗地诅咒或者有意地丑化这位法官。然而,事实上,他的这种情绪并非仅仅针对这一个人而已。确切地说,他所愤恨和仇视的对象乃是江成强整个家族中那些一心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所有人!只是因为其他那些人侯本福根本未曾谋面,所以自然而然地,眼前的这位法官便成为了他们的典型代表。仿佛这位法官就是那个既不讲道理又不遵循法律规则的丑恶团体的化身一般。每当想起自己“犯罪的”的前前后后,侯本福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而这股怒火最终都集中在了那位法官身上。 当然,侯本福这个人向来沉稳内敛,极少会轻易动怒。即便心中有再大的不满和愤懑,他也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地将这些负面情绪表露在外。毕竟,这跟同处一室、被关押在一起的其他人毫无关系。他深知不能让这种糟糕的情绪影响到任何人,更不能无端地把责任归咎于那些与此事毫不相干的狱友们。 就像梁真贵说的那样:“命运本是两只脚,命是胎中来,运却不由人。”的确如此,命运本来就是由两只脚支撑着前行的。其中‘命’乃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无法更改;而‘运’呢,则往往不受人的控制。想想看,原本只是几个好友相约一同上街去享受一顿美味的宵夜罢了。谁能料到,竟会偶遇江成强那伙人。按常理来说,既然相遇了,大家坐下来开开心心地喝喝酒,聊聊天,本该相安无事才对。可结果呢,不知怎的,先是发生了言语上的冲突,接着事态逐渐升级,最终酿成了一场命案。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从头到尾,侯本福仅仅只是个前去劝架的旁观者而已,却莫名其妙地背上了“杀人凶手”这个沉重的罪名。你说说看,这难道不正是所谓的“运”吗?平日里我们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运气不好”,恐怕也就是这般情形了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吕蒙正的《寒窑赋》这些句子形象地描述了命运的无常和时运的重要性。 冯友兰在《命与天命》中提到,命运的定义是一个人无意中的遭遇,遭遇只有幸和不幸,没有理由可说。包括孔子也说“知天命”,孟子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这不仅展示了古人对命运的深刻理解,还通过具体的历史人物和事件,阐述了命运与个人努力、时运之间的关系。古人认为,尽管个人有凌云之志,但若不得时运相助,也难以达成目标。所以古人强调在面对命运时应有平和的心态,顺应天命,安贫守份,等待有利于自己时机来临。 三国时的文学家李康写过一篇《命运论》文风汪洋恣肆,气势磅礴: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岂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 可以明显看出,“命运”这种说法,自古代以来就一直被人们所认同和接受,并非仅仅到了今日才开始崭露头角、初露端倪。既然存在这样一种广为流传且深入人心的理论体系,那么必然意味着曾经在现实生活当中真实地发生过与之相关的种种事件和情况。既然过去已经有过实际案例来佐证这一理论,那么为何在当下这个时代,它就不能够再度降临到侯本福的身上呢? 换个视角来看待这件事情,就在那特定的某一天、某一刻以及那个确切的位置上,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注定要上演这么一场充满争议和纠葛的公案。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参与到这场公案中的人物未必一定得是侯本福本人,说不定有可能是张本福或者李本福等其他人选。毕竟只要有一个人注定要卷入其中,承担起相应的角色与责任,而刚好在当时当地那样特殊的情境之下,侯本福恰好出现在那里,成为了那个无法回避、不得不面对一切的当事人。 第67章 六号监来了个黑鬼 这个人,确切地说是这个孩子的肤色极深,竟与非洲人颇为接近。身高一米七三的侯本福站在这个孩子面前,也仅仅只比他高出一个冒头而已。这孩子有着厚厚的下嘴唇,微微下翻着,好在他的上嘴唇并未跟着上翻,不然那模样定是更为奇特。他的鼻梁高耸,只是鼻梁的中段尤为突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再看他伸出的手掌,整个儿都是黝黑的,唯有那长长的指甲处,还能看出一小截白里透着一点淡淡红色的颜色,在这黝黑的手掌衬托下,竟显得有些突兀。也正因他皮肤如此之黑,他眼睛里的眼白部分就显得格外洁白。此时的他,头微微低着,眼神中带着谨慎与畏惧,正细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些人。 “才从煤洞里头钻出来?”侯本福迈着不算大的步子,缓缓地踱着问道。 这个孩子双腿止不住地微微发着抖。听到侯本福的问话,他赶忙回答道:“不是从煤洞出来的,是在街上被抓的,这阵才从刑侦大队过来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却又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下午放风的时候,六号监送进来一个看上去就比于真华还小的孩子。这时他正双腿发着抖回答着侯本福的问话。 “好大了?叫什么名字?什么案子进来的?非洲哪个国家的人?”侯本福又问道。 “我上个月才满十四岁,姓伍,叫伍红亮,抢劫,我是广西柳州的。我没去过非洲。”这个十四岁的抢劫犯怯生生的看着眼前这个面相清秀、语气温和又不失威严的人认真的回答道。同时他也在想,为什么就他一个人问我,其他人都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呢,好像还有两个在一边捂着嘴偷偷笑。 “你一直都没去过非洲你外婆家?”侯本福又问道。 十四岁的伍红亮回答:“我外婆家不在非洲,就在柳州。” 侯本福说道:“非洲和柳州不就前面那个字不一样嘛,差不多差不多。” 侯本福目光紧紧盯着伍红亮,像是要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问道:“我猜,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一路跑来前江省,来了之后也没个明确打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到了钢城。然后从家里偷拿出来的钱花光了,没办法就起了抢人的念头,是不是这么回事?” 伍红亮微微低下头,眼神有些闪躲,赶忙回应道:“不是离家出走,我是和两个朋友一块儿来的前江。我爸妈确实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也确实从家里拿了些钱。” 侯本福一听,眉头微微一皱,紧接着追问:“哼,是哪两个狐朋狗友啊?是不是都是你们柳州本地人?他们年纪多大了?” 伍红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有一个是我们柳州的,我俩都是一个厂里的。他比我大一岁,平常关系还挺好的。还有一个是前江的,他亲戚在我们那个厂,他去厂里玩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这次就是他喊我们一起来前江的。” 侯本福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片刻后又开口道:“这么说来,你们三个现在又多了一层关系——同案犯咯?我就搞不懂了,前江那个小子又不是钢城的,他为啥叫你们来钢城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伍红亮,试图探寻出更多隐藏的细节。 “他是前江省前南地区的人,他十七岁,他说他听说红胜这边好玩,就带着我们来了这边,到了钢城身上都没有钱了,就去抢人。” 侯本福又问:“你说你们是在柳州哪个厂?” 伍红亮答道:“柳州重型机械厂!” 侯本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伍红亮,追问道:“你们抢的是什么人?抢了多少钱财?” 伍红亮神色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咙,仿佛在平复自己的情绪,随后缓缓开口说道:“我们抢的是一个女人,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她当时抱着个小孩子,我们就一直偷偷跟踪她,跟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我们看了看周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觉得机会来了,于是我们三个就一下子围了上去,还掏出刀对着她。那个女人当时吓坏了,连忙说只要我们不伤害她和孩子,就把身上所有的钱和首饰都给我们。”伍红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似是兴奋又带着些许懊悔,接着说道:“你是不知道,当时可把我们乐坏了。光从她身上搜出来的现金就有两千多块呢,而且还有耳环、项链、戒指,全都是金的,看着就特别值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玉手镯。我们当时开心得不行,拿着这些东西就往客车站方向跑,打算坐客车先到红胜,然后再坐火车去前南地区我们一起这个朋友家那边。结果,哎……”伍红亮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没跑到钢城县客车站呢,就被几个警察带着一群联防队的给拦住了,直接就把我们抓到刑侦大队去了。” “钱呢?首饰呢?拿出来一会我们买酒买肉来下午我们监室会个餐。”侯本福说。 伍红亮回答道:“全部被刑侦大队的收了,我们抢来还一分钱都没有用。” “那怎么行,你们抢那么多都不拿点给弟兄们吃肉喝酒,难道你不懂这里的规矩?”侯本福故意眼露凶光咬牙切齿的说道。 伍红亮听侯本福索要财物的话,心中顿时惊恐万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就跪在了侯本福面前。那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语带哭腔,近乎哀求地说道:“我们一迈进刑侦大队的门,就被他们搜身了,哪怕是我身上带着的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都被他们收走了啊,身上真的是一点儿东西都不剩了啊!” 此时的伍红亮,满脸的惊慌失措,身体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侯本福见此情景,突然做出一个极为滑稽的鬼脸,模样十分搞笑。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众人,那搞怪的模样瞬间让大家放松起来。最先忍不住笑的的便是梁真贵和许凡兵,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肚子都要笑疼了。紧接着,于真华、周猫儿和曾勇几人也被侯本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个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许凡兵一边笑,一边喘着粗气说道:“侯主任这演技,那简直绝了啊!绝对比那些在电影上看到的明星都要厉害得多。我跟你们说,我早就憋不住要笑了,差点没把我憋出内伤来。” 周猫儿也跟着附和,一边擦着笑出的眼泪,一边说道:“我啊,是听到侯主任说问他一直没去过非洲他外婆家的时候,就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喷了。你们是没看到那表情,太逗了。” 何明华也在一旁笑着点评道:“大哥那种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眼神,说出来的话句句都能把人逗笑,可他自己呢,脸上还一本正经的,一点儿都不笑,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恭维着侯本福刚才那精彩的表演,整个场面又说又笑。 而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可把刚才不知不觉就跟着侯本福入戏的伍红亮彻底搞懵了。他一脸茫然,先是左看看这个,眼神中满是疑惑,又赶忙右看看那个,试图从众人的表情和话语中找出头绪,可终究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侯本福叫于真华把他的毛巾和香皂拿出来让伍红亮洗个澡。 于真华把毛巾香皂递给伍红亮的时候说:“你不要怕,刚才我们龙头大哥是跟你开玩笑,逗你的。他对我们监室的人都好得很,也不操毛驹的,你不要反水就屁事没有。” 伍红亮接连“哦哦哦”地点头。 伍红亮洗完澡,走到侯本福面前跪下:“谢谢大哥,请大哥以后多多关照!” 侯本福连忙扶起伍红亮,问于真华:“你教他这样的?” 于真华连忙回答:“侯主任我没有教他哦!” 伍红亮也说:“没有哪个教我,我自己觉得要给大哥磕头请大哥关照的。” 侯本福心中暗自思忖,人呐,一旦置身于某些特殊的环境之中,仿佛就像被时光加速了一般,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成熟起来。就好比眼前这些孩子,不过是几个年仅十几岁的小年轻,心性单纯,最初仅仅是贪图好玩,便瞒着家中的父母,彼此邀约着出门闯荡。不仅如此,他们居然还偷偷拿走了父母辛苦积攒的钱。然而,出门在外,花钱如流水,没过多久,钱就被挥霍得一干二净。此时,他们竟陡生恶念,走上了实施抢劫的歧途。侯本福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些孩子家中的场景,或许此时此刻,他们家中那忧心忡忡的父母,还完全不知道自家孩子这几天究竟去了哪里,孩子到底是平平安安的,还是正面临着什么危险,父母们肯定心急如焚。 侯本福将目光投向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眼中带着一丝关切,又轻声问道:“你已经洗过澡了?” 伍红亮赶忙点头,脆生生地答道:“洗过了!” 伍红亮点头答道:“洗过了!” 侯本福说:“你们觉得伍红亮洗过澡了吗?我怎么觉得他没洗过呢。” 大家先是一怔,立马反应过来,都笑起来,伍红亮当然也明白侯本福的意思,也跟着开心的笑起来:“我一直皮肤都黑黑的,我们那边的人皮肤都是偏黑的那种。” 侯本福略一思忖:“好吧,以后你就江湖人称黑鬼了,就叫你黑鬼,俗中带雅。” 大家都说“好,就叫黑鬼,这名字好听。” 大家正说笑间,听见四号监那边传来和伍红亮一样的口音:“各位大哥求你们不要打我……啊……啊……哎呦……妈呀……”。又听见铺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听到这声音,原本在唱歌的几个监室也停下歌声,大家都竖起耳朵听这种让大家兴奋的声音。四号监的声音一开始,离六号监更远的一间监室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周猫儿说:“狗日的些在开始操毛驹了。” 许凡兵和于真华也说“是在操毛驹。” 侯本福问伍红亮:“刚才求饶的那个声音是你同案的?” 伍红亮答道:“是的,我好朋友的。” 侯本福立马叫于真华和何明华趴在放风室铁门的门缝看坝子里有自由犯没有。两人都回答说“连一根人毛都没有。” 本来侯本福是打算如果自由犯在坝子里,他就请自由犯去给关押伍红亮同案的两个监室打招呼不要操才关进去的新毛驹。但自由犯没在坝子里,就只有自己冒着被武警处罚的危险自己喊话了,侯本福站在放风室坝子中间,清了清嗓子,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接下来的喊话中。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也鼓足了胆子,大声地朝着四号监和三号监的方向喊道:“四号监和三号监的弟兄伙些,我是六号监的侯本福,请各位给我侯本福一个面子!别再操今天进来的小兄弟毛驹啦!” 见似乎没有得到回应,侯本福眉头微皱,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再次喊了一遍同样的话:“弟兄伙些,我是六号监的侯本福,请给个面子,不要操今天进来的小兄弟的毛驹。给个面子啊!”这一遍喊出去,整个看守所清风雅静。 本来面向另一面的武警听见有人犯喊话,转过身来正要发作,见是侯本福,只在岗楼上对着天空喊了句:“你们不要吵不要吵。” 梁真贵说:“你看,站岗的武警一看是侯主任,想发脾气都没有发。” 于真华说:“你以为我们龙头大哥是一般的人哦,你看,刚才大哥一打招呼,操毛驹的都不操了。” 在收风的时候,侯本福请干事带口信给下午送吃的来的母亲或媳妇,下次来的时候带两床被子和几张毛巾来。 干事说:“最近给你们送三个人进来都没有被子,朱建河要买的被子等我明天交了班就去给你买,梁真贵你也有几十块钱,要不要帮你也买一床被子?” 朱建河说“谢谢干事!” 梁真贵装作没听见,未予回答。 第68章 狱友的判决 柳州的“黑鬼”来六号监的第二天,于真华和他父母的案子就下了判决。 早上九点半的时候,于真华被带出去,当然,同时被带出去的还有他的父亲母亲。 钢城县法院的法官在看守所干事办公室向戴着手铐的于真华和他的父亲母亲宣读判决书:“……被告人于真华,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官读完判决书后问::“判决书上的内容你们都听清楚没有?服不服本判决?如果不服,可以在十五天内向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于真华和他父亲都说“不上诉!”甚至于真华还说了句”谢谢法官!”可是他的母亲却说“我要上诉!那根田坎本来就是我家的,他家为啥子要来弄呢?” 于真华说:“妈,人家人都死了你还在计较你那根田坎,这样判得下来就该感谢人民法院,感谢法官了。你还要上诉。” 于真华的父亲瞪着他母亲训斥道:“我看你是在里头关傻了,你们监室不学法律吗?你学的法律哪一条对照下来法院是给我们判重了?你这个傻婆娘,你凭什么上诉?上诉不给你加刑才怪,傻婆娘!” 于真华对法官说:“报告法官,我们完全服从钢城县人民法院的判决,绝对不会上诉的,我妈妈她不懂法,随便发句牢骚,不会上诉的。” 法官说:“判决书已经读给你们听了,也发给你们了。上诉是你们的权利和自由。” 于真华的母亲说:“既然他们俩爷子都说不上诉麦就不上诉嘛,我也不懂哦。” 在场的两个法官、何指导员、淳所长、钟干事、杨干事、易干事都被于真华母亲的神态和语言逗笑了。 钟干事看着于真华的母亲说:“这个判决结果对于你们来说确实没必要上诉。” 于真华拿着判决书回到六号监室,红朴朴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他来说,这将是人生中一段难以磨灭的经历。不过,他更加清楚的是,从案情和给对方造成的伤害来讲,这样的判决已经值得庆幸了。 “几年?”于真华一进监室侯本福就关切的问。 于真华把判决书递给侯本福:“三年!” 侯本福接过判决书接过判决书,仔细看了看,然后拍了拍于真华的肩膀说:“三年时间不短,但也不长。在这儿好好改造,出去了重新做人。” 大家都为于真华能得到这样“从轻发落”的判决结果而高兴,也很羡慕。侯本福心里一阵酸楚,同样是一条人命,而且自己的情节应该说比于真华们的案情还要轻微,一个是为争田坎发生打斗致人死亡,一个是为劝架而无意中致人死亡(到现在侯本福都还不知道江成强那一刀是怎么就割了自己的颈动脉)。可是为什么于真华们的案子县法院一个伤害罪几年就判了,而我侯本福却偏偏要被人往死里整?还是那句话:命运! 于真华揉着侯本福的脚说:“侯主任,下了判决书就不知道还能在看守所待多久了,要是哪天我被送去劳改队了,就不能侍候你洗漱了哦。”开始于真华是轻轻松松的说,可是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侯本福也不禁伤感,自从进看守所,这个小兄弟就一直侍侯他洗漱,而且特别乖巧,特别会看事。侯本福难免有种依依不舍之感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看守所,昏黄的灯光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努力地挣扎着,照亮着六号监室的每一个角落。于真华走到侯本福铺位边,把侯本福母亲和妻子今天下午送来的被子重新给侯本福铺好。 今天侯本福家里又送了三床被子来,侯本福给了一床给“黑鬼”,给了一床给梁真贵,他说梁真贵年纪大了要用两床才行,周猫儿给的那床用作垫絮,这一床拿去盖。 朱建河请干事买的两床被子也买来了。在这日渐寒冷的日子,每个人都有了御寒的棉被。 于真华帮侯本福铺好床铺后说:“侯主任,你趴起我帮你按按背。” 这时“黑鬼”说:“于真华哥哥,我来跟你学按背可不可以?” 于真华说“你来吧,来!学会了哪天我被送去劳改队了你就给侯主任按背。” “黑鬼”高高兴兴的来到侯本福铺位边,于真华说“我给侯主任按背,你就给侯主任捏脚吧。” “黑鬼”依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侯本福的脚,开始轻轻捏起来。一开始,他的手法有些生疏,用力也不太均匀,但在侯本福和于真华的指导下,他渐渐找到了感觉。侯本福趴在床上,感受着两人的照顾,心里满是感动。在这看似冰冷的看守所里,大家的情谊却在不经意间升温,互相帮助,互相照顾,让森严冰冷的环境充满温情与和谐。 侯本福问“黑鬼”:“伍红亮,你出来几天了,而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家里的父母还不知道,你说他们该有多着急。要不明天早上放风的时候你请示一下干事,可不可以给家里写封信?” 黑鬼说,可能不用写信,刑侦大队的提审的时候问了我爸爸的联系方式,刑侦大队的可能要想办法通知我爸爸。 侯本福“哦”了一声,又想了想:“不过我认为你还是给你父母写封信回去,给他们认错,懂不懂?” 黑鬼说,好吧,我明天给干事说,看允许我写信回家不? 侯本福说,一般情况下都是允许的。 其实侯本福并不习惯别人给他按背或捏脚这些,他说他生来就享不了这些福,但是他也不便拂了于真华他们的好意,有时候过多拒绝别人的好意反而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于真华和黑鬼给他按了几分钟他就叫停了。然后他问大家想不想听故事,他给大家讲个故事,讲个历史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 侯本福喝了一口用有油星和菜渣泡的茶,讲道: 刘邦大家都知道吧? 大家都说知道知道,汉朝开国皇帝。 侯本福又问:刘邦手下有个大将军韩信大家也都知道吧? 第69章 侯本福讲兵仙韩信的故事 第69章 “兵仙”韩信的故事 大家一听侯本福说韩信,都说“知道知道,受过胯下之辱。 韩信用兵,多多益善。” 侯本福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要讲的就是韩信,关于韩信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韩信是汉朝的开国功臣,他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后人称他为“兵仙”,就是说他用兵如神的意思。后来刘邦也说自己领兵打仗,决胜千里之外这个本事他比不上韩信。 也正是这个军事才能十分了得的韩信帮助刘邦统一了天下,夺取了江山,建立了大汉王朝。众人纷纷点头,这些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韩信早年的生活其实非常艰难,比我们这群人在看守所还难,我们最起码每天两顿饭是没问题的,可是韩信连饭都吃不上,成天在垃圾堆里看人家点外卖吃的扔出来的盒子里面多多少少剩一点烧烤或是盖饭没有(众人笑)。侯本福继续说道,因为他是孤儿,爹妈早就死了,没人管他呀。当然除了捡垃圾,有时也去小河沟钓几个小鱼充饥。有个洗衣服的老妇人,就是后来史书上说的漂母,她看到韩信可怜,就经常把自己的饭菜分给他吃,反正吃了人家好多饭。当然韩信就非常感激,然后就给漂母画饼,说我姓韩的哪天要是有钱了,你给我吃的这些饭菜我都给你按市价的一百倍付钱给你。可是这个洗衣服的老阿姨却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说话还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你就不要吹牛皮了,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又不是希图你报答我。 可是韩信却肯定的说,这笔账必须记着,我总有一天会兑现承诺付你大价钱的。 因为韩信他虽然落魄穷困,但是他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未来的大人物,他直接就是自信爆棚,所以他经常性的把从垃圾堆捡来的有钱人穿了扔的衣服穿起,有时手里拿一本垃圾堆里捡来的残缺不全的书,有时甚至腰上还挎一把别人劈柴都嫌太钝了的宝剑,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成功人士一样,就像现在有些人,明明从朋友那里借辆摩托车骑半天,就威风八面的把自己当有钱人了。有一回,韩信在街上遇到了地痞,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黑社会老大,这个黑老大洗刷韩信说:姓韩的叫花子,你穷得饭都吃不起还在那儿装啥子屄啊,你一会看书一会佩剑的,你以为你是香港的大老板啊(众人笑)。有本事你把剑拿出来和我比试一下,看是你把我打趴下还是我把你打趴下,来呀,叫花子。韩信当然不敢和这个五大三粗的地痞硬来,就害怕地埋着头。这地痞就说,既然不敢和我打架我就不跟你打,那这样吧,我不还手,任凭你用剑砍我,这样该可以吧?韩信还是不敢。这地痞就说,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以后就不要装屄了,听见没有?韩信还是埋着头一言不发。这地痞就说,今天你遇到我了总得有个交代,这样吧,就在这儿,你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今天就饶了你,咱们各走各路。否则,你今天休想离开这里。 韩信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是他不敢跟地痞硬碰硬啊,于是他就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老子猛虎不跟你蚂蚁计较,老子快点脱身了还要去找漂母分口饭吃。于是他趴下身,从这个地痞裤裆下钻了过去,这就是我们说的胯下之辱。 韩信一钻过裤裆就问:我可以走了不?地痞说你走嘛,见过没骨气的男人,没见过连老子裤裆都钻的怂包。 后来韩信参军,一开始在项羽帐下,却得不到重用,只让他当一个小卫兵,韩信为了出人头地,三番五次想办法接近项羽,给项羽献计献策,都是热脸贴冷屁股,项羽根本不理睬他,而且他眼睁看着项羽不听范增的话鸿门宴上放走刘邦,眼睁睁看着项羽攻占咸阳后就只想衣锦还乡去显摆,眼睁睁看着项羽分封所谓十八路诸侯还自封为楚王。于是,韩信心里想,你项羽就这点抱负,我在你这里还得不到重用,跟着你这种人干,早迟要完蛋。后来他就千方百计的想法当逃兵,离开了不识栋梁之材的项羽,投奔到刘邦队伍里来。 他投奔到刘邦这里来,刘邦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这韩信就不甘心啦,他就想到先去结交刘邦身边的高层领导,这些和刘邦说得到话的人,于是有次他就大起胆子去到萧何的帐前,对守门的卫兵说他是萧何的亲戚,必须要见萧何一面。这萧何听卫兵进来报告说一个叫韩信说是你亲戚必须要见你一面才肯走。萧何一听自家哪里有什么姓韩的亲戚,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莫非此人有什么重要事情找我?于是就吩咐把韩信带进来。 这韩信一进帐,站在萧何面前大言不惭的说,我是韩信,有指挥千军万马之才,可是在项羽那里不得施展,于是跑来你们这边,但看样子你们也没有想重用我,这不是我的损失,是你们刘氏集团的重大损失。 萧何一听这人这么大口气,到底有才无才我先试试看,于是问道,小韩啊,你项羽那边待得好好的,而且项羽明明就比刘邦势力要大,你为什么跑到刘邦这边来呢?韩信答道,因为项羽他本来就是天下地一大英雄,他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干,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他,而刘邦是个既不能带兵打仗又不懂人事行政财务的人,他需要人才辅佐啊,特别是我这样的军事人才,现在不正是以行军打仗为重中之重的时候吗?少得了我这样的人吗?萧何又问,那么你过来这些日子看出我们军队有什么问题吗?韩信说第一个就是纪律太松懈,比如上次我看到您老人家抓到几个逃兵,你非但不惩治,还发路费,您不杀他们放他们走就已经不得了啦,还发路费,您说这行军打仗这么苦的事有几个能挺得下来的?如果都要走而且都问你要路费,咋个收场?还有就是我觉得我们这支军队缺乏正规化训练,一站出来就像一群乌合之众、散兵游勇,没有一支军队应有的精气神。 韩信还想淘淘不绝的讲下去,萧何说,小韩同志你先打住,我一天事情多得很,没空听你吹下去,要不这样吧,你先干干最基层的干部,然后以后再说好吧?! 这分明就是下逐客令了,韩信悻悻而退。后来没几天,萧何给了他一个叫做“连敖”的职位,连敖是什么?就是后勤工作部门一个专门搞接待宾客的工作,其实这也算一个肥差,吃吃喝喝的机会不少。 可是你们说韩信还是当初在家靠捡垃圾靠漂母分饭的那个人吗?人家出来就是要大展宏图的。 韩信在这个岗位上很不甘心,都找到刘邦最信任的萧何了,而且明显感觉萧何也是欣赏自己的,为什么不让我带兵却给我个后勤工作呢?他越想越烦恼,于是有天就和几个战友去酒馆喝酒,结果在酒馆与当地百姓发生了冲突,这次韩信没有像忍胯下之辱那样忍气吞声,而是大打出手,结果把人打成重伤,店也给人砸得稀烂。 刘邦的军队因为当时被项羽排挤来到陕西汉中,来这里立足首先搞好群众关系啊。 韩信和战友在外“欺负百姓”这事立即被上级领导知道了,就把韩信及其同案关进监狱,择日斩首。在对韩信进行抄家的过程中,负责抄家的军官发现韩信满床底下全是兵书,于是便把这事报告给了萧何,萧何亲自去现场查看了,才叫人把这些书办去办公室研究。萧何一看,这兵书名为《兵法三篇》,从建军、治军、领军、战略、战术各个层面进行了阐述。而且这部书并非前人留下,而是韩信所着。这萧何立即就爱不释手,反复认真研读起来。 韩信一伙同案在被押往刑场执行死刑的时候,韩信突然大喊一声:“汉王你莫非不想成就大事吗?既然想成大事为什么要杀栋梁之材?”当时的监斩官叫夏侯婴,夏侯婴的职位是“滕公”,就是刘邦的贴身侍卫兼专职司机。滕公夏侯婴听到韩信喊出这么一嗓子,着实有些惊讶,于是立即叫停斩首,先把这事报告给汉王刘邦再说。刘邦听了夏侯婴的汇报。想想此人也算是胆子大,敢在临刑时喊出这样的话。加之想到被项羽排挤到这里,以后干大事确实需要人,不管他能发挥什么作用,先留下吧。 于是韩信们免于一死,刘邦还封了韩信一个官职,叫做“治粟校尉”,就是负责生产、筹集和保管粮食等军需物资的小后勤干部,在“治粟都尉”领导下工作。 有次萧何安排一个去外地押运粮食回来的任务给韩信,而且给他运粮食的路途和人力是很难圆满完成任务的,韩信领命去了后,到该回来的那天还没回来,而军中因为缺粮而引起了小范围骚乱,这事可把萧何急得不行。正在骂韩信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时候,韩信却回来了。但是只运回了一少部分粮。萧何问:小韩,你运的粮食该不是路上被土匪抢了吧,咹?怎么才这点呢?这只够吃一天,最多两天。 韩信却自信而神秘的说,粮食没被抢,都放得好好的。这些够吃一、两天就够了。 萧何问:你开什么玩笑,够吃一、两天就够了,我问你还有其它那么多粮食在哪里? 韩信说你莫急,反正不会误事,这时跟韩信一起去运粮的一个人跟萧何说,我们把粮食分放在敖谷等地,我们还根据韩校尉的安排修建了临时粮仓。 萧何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敖谷离此三、四十里,难道每顿做饭炊事班的还要跑那么远去取粮食回来做饭? 正在这时,曹参来向萧何报告,说刘老板叫吃了饭马上拔营去敖谷。萧何瞪大眼睛问韩信:你是咋个知不知道老板要去敖谷的? 韩信微微一笑答道:猜的! 萧何通过这件事,更是认为韩信是不可多得的旷世军事奇才。萧何当面没说什么,背着韩信却去刘邦那里为韩信上位铺路,他给刘邦说了一大堆韩信的好话,劝刘邦重用韩信,说我们要成就夺取天下的大事,没有此人就很难,有了此人就不难。刘邦手一摆:老子怕他韩信没得那么大本事哦。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萧何说:你要观察就先观察韩信写的《兵法三篇》嘛。说着,叫人把韩信写的《兵法三篇》摆在了刘邦办公桌前。 这韩信,并不知道萧何是怎样为他在刘邦面前举荐的事。只是觉得自己本来是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却叫他来搞后勤工作,于是,趁乱当了逃兵。萧何一次举荐韩信不成,正郁闷着,却忽听报告说韩信把粮仓钥匙一扔,炒老板鱿鱼了。 萧何那一个急,比远远看见他爹要上吊自己却不能出手施救还急:老子才在老板面前把你说成旷世奇才,你却要跑,老子就算不从工作的角度出发,单单从我面子的角度也要把你追回来,不然万一刘老板哪天问到你,我说你跑了,那不是让我丢死人了。萧何在三秒钟之内想了很深的问题,也顾不上安排什么,骑上马鞭子一挥,追赶韩信去了。萧何边追边想,如果是我没见你韩信之前,如果是没认真研读你的《兵法三篇》之前,如果是没有看见你料事如神的本领之前,如果是我还没有在汉王面前举荐你之前,你韩信跑就跑了呗,刘家军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可是而今不一样了,老子必须把你追回来。从白天追到晚上月明星稀,终于把韩信追到了。这就是我们后来说的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 追到韩信后,萧何说,你这个小瘪三,害得老子好苦,老子才跟刘老板举荐你,你就当逃兵。你要知道,你担任的治粟校尉可是好多人梦寐以求的肥差,你却不当回事。你到底想干嘛?韩信说,除非当统领三军的大将军,其他的什么肥差我都不稀罕。 萧何说,不要说那些废话,快点跟我回去。 韩信说,我既然跑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萧何拔出宝剑威胁韩信道,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把你解决了,因为如果你不为刘老板所用而为他人所用,你就是我们集团最大的威胁。 韩信说,要我回去的条件就是我必须做大将军,不然你就把我解决了吧。萧大哥我给你说句老实话,哪怕我去当个社会上的小混混,我都不愿意在军队里面做个庸庸碌碌的闲人,既然进了军队,我必须做大将军。 萧何见韩信连死都不怕,回去非要做大将军不可。于是马上格局打开,拍着胸脯给韩信表态:走,兄弟,跟我回去,不让你当上大将军我都辞职不干了,我和你一起去抄社会。 韩信这才开开心心的说,那好,我相信你萧大哥,我跟你回去。 于是,萧何满怀不虚此行的满足感,韩信抱着施展雄才的自信心,两人并排着一路欢快地畅聊着往刘氏集团总部奔去。 第70章 梦的预兆 早上放风的时候,侯本福趁监室内只有他和梁真贵在,他便告诉梁真贵:“昨晚我梦见我一个人披头散发的孤零零的走在山路上,天上阴雨绵绵,一会我又梦见自己照镜子,但是镜子里却又模糊不清。总之我的感觉很不好。不知道是什么预兆?” 梁真贵微闭双眼片刻,口中慢慢吐出来两句话:“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所有曦稀奇古怪和记得清晰的梦确实都是有预兆的。” 侯本福问:“所以我就是想请教一下你我昨晚这个梦是什么预兆?” “你可能会开庭了,开庭对你不利。但你不必要过度担忧,会有转机的。”梁真贵若有所思道:“关键是外面一定要有人帮你拖住时间,拖得住时间就拖住了性命。” 侯本福说:“我家没有什么有权有势的关系,不过肯定还是有人在帮我跑这个事。我知道,遇到这种事,说白了就是权力和金钱斗法。我家没权也没钱,肯定斗不过对方,不过他们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吧,双方都受相应的重创才符合客观规律。” 梁真贵点点头:“是的,侯主任有这样的认识已经很不简单了,你们那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很简单,你就是出于好心劝架,结果把祸事劝到自己头上了。不划算,太不划算。” 侯本福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命运,江成强那天的命运是该死,我那天的命运是该有祸。” 梁真贵说:“你信不信,假如你家有很大权力的人,你现在就不是杀人犯,而是见义勇为的好青年。” 侯本福哈哈一笑:“那恐怕得省部级以上的关系。我确实没那样的奢望,既然遇到对方是有权有势的人了,能保命就知足了。” 梁真贵自信的说:“保准活命,保准有后福!” 侯本福问:“老先生刚才说外面有人拖住时间是什么意思?” 梁真贵答道:“今年侯主任你是三申相残,命犯太岁,捉影遇虎,刑克上下。而明年、后年则吉星高照,贵人相助。如果不遇此一劫,明年、后年你本应得上司欣赏而重用提拔。所以我说的是,如果今年下判,只能保命,如果明年、后年下判,可能也就是十几年刑期。” 侯本福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抱拳谢道:“多谢梁老先生指点。侯某能保住命就好。我们去放风室散散步吧。” “侯主任,昨天的兵仙韩信的故事好像还没有讲完喏,萧何月下追韩信,把韩信追回刘氏集团以后呢?”许凡兵见侯本福出放风室来,就知道他和梁真贵说完正事了,于是立即要他讲昨天没讲完的故事。 其余众人也说“对对对,大哥接到讲昨天的兵仙韩信。” 侯本福说:“你们不都在唱歌嘛,和女犯那边你一句我一句的唱得那么好听。” 曾勇和周猫儿等人也说“唱歌虽然舒服,但是听大哥讲的韩信更有意思。大哥还是给我们讲韩信。” 梁真贵也说:“说老实话,侯主任讲的韩信,我都爱听。” 侯本福见众人都要继续听他讲故事,他就欣然答应。 “昨天讲到哪里了?”侯本福问,他确实记不得讲到哪里了,因为他就没想过今天他们就要接着听。 “讲到萧何月下追韩信,追到韩信后两人一起回刘氏集团。” “哦哦,你们看我这记性,刚才许凡兵还在说要我接着讲萧何和韩信回到刘邦那里以后的事。好,我接着讲。” 侯本福学着说评书的架式拿只拖鞋当醒目,“啪”地拍在放风室水泥地面上: 话说那萧何萧大人白天出发一路狂追,直到月明星稀的晚上才把个兵仙韩信追上。一番威逼利诱之下,韩信总算答应和他回转汉王刘邦那里。 把韩信追回来后,韩信肯定是不愿意再去他原来那个什么“治粟校尉”的岗位去上班,他就赖在萧何给他另外安排的住处只管吃好喝好,等萧何去给他把大将军的位置谋下来。萧何既然把韩信追回来了,而且两人有言在先,回来后韩信必须要做大将军,否则要么杀了他,要么他又要跑路。 萧何安顿好了韩信,立即就去找刘邦再一次举荐韩信,刚一见到刘邦,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刘邦一顿臭骂。这不是我侯某人在这里瞎编啊,是司马迁老先贤在史记里记载的啊,司马迁老先贤是这样写的: ……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 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于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 这段文言文翻译成现在的意思就是: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把这件事报告给汉王,就亲自去追赶韩信。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就好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 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呢?”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说:“你所追赶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好几十人,你都没有去追;现在说去追韩信,你这不是说谎来哄我吗。”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是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的杰出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地在汉中称王,自然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再没有可以和您谋划大事的人了。只是看大王您的计策怎么决定罢了。”汉王说:“我也打算向东发展夺取天下,怎么能够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 史记接下来是这样记载的: 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史记里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文是这个意思: 萧何说:“大王如果决计向东发展夺取天下,能够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他,韩信终究还是要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个将军吧。”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来的。”汉王说:“那就让他做大将军。”萧何说:“要是这样就太好了。”于是汉王就说那我们把他想把韩信召来任命他为大将军就是了。萧何说:“大王您向来对人轻慢无礼,现在如果你任命韩信做大将军也像呼喊小孩儿一样,这样恐怕韩信最终还是会离去。大王您如果一定要任命他为大将军,就要把这个事搞得慎重其事,像模像样的,要有仪式感,我建议大王您不如设立一个拜将的坛场,选择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您自己事先沐浴斋戒,准备好所有拜任大将军的礼仪,那才像样。” 跟着刘邦从沛县出来的樊哙、曹参、夏侯婴、王陵等将领们听到刘邦要设坛拜将的消息都很高兴,人人都满怀希望和信心的等待刘邦任命自己为大将军。但是当刘邦点名要韩信登坛接受大将军印和尚方宝剑时,一个二个都吃惊不小,当然也都不服气,心想我们跟着你刘邦从老家沛县一路杀出来,可以说个个都是出生入死的,都立下了赫赫战功,他韩信算个毛啊,从项羽那里跑过来,和十几个人一起闹事,要不是会吹牛皮才免于一死,大王还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后勤干部当,已经算是混得不错了,到如今寸功未立、寸土未争,却突然之间当了三军统帅。这是什么道理啊?大王脑子进水了还是被整蛊下药了? 当然,樊哙等众将服也好,不服也好,韩信是如愿当上了大将军。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的地点是在当时叫南郑的地方(今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现在那里都还有个拜将坛,以后咱们都自由了约起一起去看看。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的时间是汉高祖元年(前206年)。那时候的韩信才27岁。韩信如愿以偿当上大将军了,就等着机会施展自己军事才能了。 又说这汉王刘邦,虽然没有文化也没有专业知识和技能,但他有格局有抱负有一双慧眼。他没本事,但跟他打天下的人有本事啊,那么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知人善任。刘邦取得天下后,有次在洛阳南宫摆设酒宴,与群臣讨论自己得天下而项羽失天下的原因,高起、王陵说道:“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这段话是说陛下您安排人去打仗,取得胜利后您会把俘获的人和钱财分给手下,您不会独吞好处,都是与人有福同享,而项羽这个人就不一样,他对有本事的人嫉妒,对有功劳的人怀疑并加以迫害,属下有了成绩又不奖励,夺得了地盘又不给人好处。所以他项羽要败在陛下您的手里。刘邦笑着说,你们说的只是一方面,我能取得胜利最重要的是“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刘邦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出谋划策,然后用计策去指挥战争而取得胜利这方面,我比不上张良;治理国家,统治百姓,管理财政,保障军需,我比不上萧何;统领三军指挥作战,而战必胜攻必克,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龙凤,却都能为我所用,而项羽这个人,连一个人才范增他都用不好,所以他是注定要吃败仗,注定打不过我的。 确实,刘邦他的长处就是知人善任,比如他在任用韩信的事上,其实他对韩信并没有多少了解,但他相信萧何的眼光不会错,像萧何这样凡事谨慎样样周全的人都一再向他举荐韩信,而韩信既不是萧何亲戚也不是他门生,更不可能收受了韩信巨额贿赂,萧何为什么要竭力举荐韩信?无非就是因为萧何对韩信的了解以及萧何的直觉,而自己高高在上,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了解一个小人物?所以,他相信萧何,而萧何相信韩信。逻辑就这么简单。 韩信当上大将军后 ,当然不能闲着,白天在众将士的质疑的目光和不服的情绪下集结操练、开会。晚上就研究目前全国军事形势,或去找自己的贵人萧何饮酒喝茶交流一下对国际国内形势的分析和看法。 那么韩信被拜为大将军后他做了哪几件大事呢?一个是给刘邦分析当今局势,出谋划策如何制定军事战略,他提出的“汉中策”,为刘邦制定出平定天下的基本方略,为刘邦指明了发展方向。 第二个是征战四方,屡立战功: 平定三秦,采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出其不意地拿下关中地区,为刘邦建立了打天下的稳固的根据地。 破魏、代、赵、燕、齐诸国:在平定魏国、攻破代国后,又通过井陉之战,背水一战以少胜多击败赵军,并巧用“拔旗易帜”之计,使赵军军心大乱。之后收燕降齐,在潍水之战中,以水攻大破龙且二十万楚军,威名远扬,为刘邦赢得了宝贵的战略纵深。 汉高祖五年(前202年),韩信率三十万大军与刘邦会师,将项羽的楚军包围在垓下。他命将士夜里唱楚国民歌,瓦解楚军军心,这就是着名的“四面楚歌”。项羽带兵突围后,汉军乘胜追击,楚军大败,项羽最终在乌江自刎,楚汉战争结束,刘邦夺得天下。 项羽死后,刘邦改封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 侯本福端起油星夹杂着菜屑泡的茶狠狠的喝了一口说道:“这韩信指挥的几场战役我就不一一讲给大家听了啊,这样都去讲,那得讲他一个半月都不一定讲得完,总之韩信确实是个军事天才。打了不少大仗硬仗,可是这么一个人才,后来却被杀了,而且是萧何设计把他带去杀的。这就是我们听说过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个典故。那我们就简单的说一下韩信后来被杀的事。” 韩信被封楚王抵达楚国后,召见过去给他饭食的漂母,赠她一千金作为报答,这就是我们听说过的典故“韩信千金酬漂母”,所以他真的兑现了当年承诺的饭钱。 这样韩信也算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了。 他不仅酬谢了漂母,还去拜访当年曾收留过自己,只是好事没有做到头的亭长,送了一百金给他以表感谢。同时还把当年让他受胯下之辱的地痞流氓召来,非但没有报复他,反而任命他为中尉,并说这地痞流氓是位壮士,要是当年没有他对我的胯下之辱,我也不会发奋图强,能有今天的辉煌,所以得感谢这位壮士。 韩信与项羽的楚军将领钟离眜关系很好,项羽死后,钟离眜就来投奔韩信。而钟离昧是楚军将领,刘邦取得天下后自然要消灭项羽残余,钟离昧就是刘邦下令追捕的残余之一,但是韩信因为和钟离昧是好朋友,就不顾他是刘邦的通缉犯,偷偷将他收留藏匿在楚国。 此外,韩信到楚国后,还以楚王到处巡视、指导各地开展修复战争创伤的工作,军队和政界也进行治理整顿。楚国在他的治理下,各方面都有所起色,特别是军事力量有所增强。 你们想想看,刘邦要追捕的人韩信把他藏起来,韩信到了楚国后不懂得收敛锋芒,还在发展军事。历代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诸侯比自己的实力强或是具备与自己抗衡的实力。于是韩信在楚国的表现就引起了刘邦的不满和猜忌。 后来有人诬告韩信谋反,刘邦本就对韩信有所猜忌,接到告发后,就想借机处理韩信。于是刘邦采用陈平之计,假装巡游云梦泽,在陈县会见诸侯,趁机将前来迎接的韩信逮捕。后来审不出什么确凿证据,但刘邦仍将韩信贬为淮阴侯。 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以后,内心非常不满,他就想联络好朋友阳夏侯陈豨谋反。陈豨被任命为相国监管赵、代二地边境部队后,韩信暗示陈豨可先反叛,自己在内地响应。汉高帝十年,陈豨发动叛乱,刘邦亲自率军东征讨伐。韩信称病不参与讨伐,却计划在夜间假传诏书,赦免役工和奴仆,让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于是吕后与萧何商议后,假装向韩信传达陈豨已被杀的消息,邀请他入朝庆贺。韩信相信了萧何,入朝后被捆绑,最终在长乐宫的钟室内被处决,其家族也被吕后下令诛杀。 在韩信屡建奇功的当年,刘邦曾答应过他,今后无论犯了什么罪,在几种情况下都不能杀韩信,即是“五不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光不杀,见铜不杀,见铁不杀。吕后抓到韩信后,为了避开这些承诺,将韩信骗入宫中,命人用布将韩信的头蒙住,把他扛进黑漆漆的钟室,地上铺着地毯,使其不见天、不见地也不见光,然后让宫女用竹竿将其一阵乱打乱捅。可怜一代“兵仙”,死于妇人之手。 侯本福讲到这里,惋惜地摇摇头说道:“一个叫花子,凭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而已经得以封王了。该是何等幸运与荣耀,可是后来却被发现自己、举荐自己的人设计害死。你们说这是因为什么?” 大家都摇摇头表示不明白。侯本福说:“韩信军事才能很强,但他的政治智慧很弱啊。”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无论侯本福说什么都是用最简单的回答:“哦!” 侯本福说道: 韩信在政治上较为幼稚。如楚汉相争时,他擅自要求封齐王,让刘邦心生不满。后来被封楚王后,他未察觉刘邦猜忌,也未采取有效措施化解危机,面对刘邦的打压毫无还手之力。 韩信立下诸多战功后,逐渐变得骄傲自负,未能正确估计自己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也未妥善处理与刘邦及其他将领的关系,在朝廷中日益孤立,说白了他有事几乎没人给他说好话。就连给他那么大帮助的萧何都不容他,可见韩信为人有多差,情商和政治智慧有多低。 那么萧何为什么要把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人才置于死地呢? 萧何作为大汉丞相,维护汉朝政权稳定是其重要职责,他不能容忍韩信这种谋反行为,所以选择与吕后合作,以消除潜在的巨大威胁。 当然这中间也不排除是迫于吕后的压力,吕后将韩信谋反的消息告知萧何后,实际上就是逼萧何表态,意思你看韩信是你一手提拔的人吧,你那么器重他推崇他,你看他现在谋反了,你怎么看这个事。如果萧何为韩信辩解,就可能有同党之嫌,以吕后的狠毒,萧何可能会身陷囹圄。而且萧何曾是韩信的担保人,无论如何都逃不了干系。为了自保,萧何只能站在吕后一边。 当然我们更应该认为萧何是出于政治立场考量,萧何一生忠诚于刘邦的汉室政权。汉初刘邦剪除异姓王以巩固统治,韩信作为异姓王中军事能力最强、威望极高且握有兵权的人,成为刘邦重点消除的目标。萧何从维护汉室江山的角度出发,认为杀掉韩信有利于政权的稳定,避免天下再次陷入战乱。 还有就是为了自身安全:当时刘邦对功臣充满猜疑,萧何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随时面临危险。如果他在韩信问题上处理不当,比如阻止吕后杀韩信,刘邦可能会将他视为异己,从而把他列入清理对象。所以萧何选择与吕后合谋,也是为了向刘邦和吕后表明自己的立场,以换取自身的安全。 侯本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天的故事讲完了,兵仙韩信的故事也到此告一段落。 大家好像还沉浸在故事情节里。傻傻地顿了几秒钟,梁真贵才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第71章 杀人的真相 这几日的天气仿佛被阴霾彻底笼罩,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今天更是糟糕透顶,从清晨开始,细密的雨丝就纷纷扬扬,没完没了地飘洒着,空气中弥漫着彻骨寒意,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冻透。 监室内,梁真贵一边不停地搓着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太冷了、太冷了,这鬼天气,我还是钻进被窝去,一会儿放风我都不出去了,在这被子里还能暖和点。”说罢,便迅速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 向来身强体壮的侯本福也不禁感到丝丝冷意。他在狭窄的过道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重重的,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驱散寒意。不经意间,他伸手摸了摸监室铁门,往常那凉幽幽、让人感觉舒适的触感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将手黏住的冰冷,指尖刚一触碰,便条件反射般缩了回来。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里描述的冰冷铁窗,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气温下吧,透着无尽的孤寂与凄凉,所以才显得冰冷。 为了让身子暖和起来,侯本福站在过道上,朝着通铺床沿用力跳了十几下。每跳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他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的寒意也稍稍退去了些。跳完后,他微微喘着粗气,望着窗外那如丝的细雨和阴沉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这样阴冷潮湿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在何方 ,唯有这监室内的冰冷与寂静,如影随形。 直到九点半才放风,今天接班的是易干事,他打开六号监室放风的同时,把侯本福叫了出去:“红胜中院的来给你开庭。” 侯本福怔了一下,心想,前天晚上才做了个感觉不好的梦,才过一天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就来开庭了。 临时的审判庭设在钢城县公安局二楼最边上的一个会议室。原本几分钟的路程,侯本福却像跋涉了几个小时那么艰难。 易干事倒是一直安慰他,易干事的话如果是放在平时,一定会让侯本福觉得很好笑,可是今天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易干事说,你不要怕,他几个算老几,法律又不是他们定的,法院又不是他们开的,顶到天了他们在红胜中院起得了作用,去了省高院,去了最高人民法院他几个傻宝还管用吗?肯定屁都不是。再说了,就是把你整死了,还不是比他江成强多活几个月,还是要赚几个月是不是嘛?!多活一天就是要多享受一天。侯本福心里想,我被关在这里还享受个啥呀,每天不说吃穿住行的事,主要是心里难受,精神压力都要把人折磨疯,还享受。不过他是从心里感谢易干事和看守所的所有干事,无论男干事女干事,都是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而且他对对他的关心和信任,更是让在这样一个特殊环境里的侯本福感动、感激。 临时布置的审判庭虽然简陋,但是显得庄严,上面是一排用办公桌拼接起的长桌,这当然是审判长、审判员和陪审员的坐席,下面有若干排长木椅,这是旁听席;审判席和旁听席之间,靠两边各竖排、斜放着两张办公桌拼接的公诉人席和辩护人席,形成对峙的态势,侯本福一进大门就看见旁听席上坐着父母和妻子,没有看见幼儿,不难想像是有意不带幼儿来体验这样残酷的场面的。旁听席上还有几个同学、同事和亲朋好友。当然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有两个还怒视着他,有几个只是好奇地看着他,这些人显然是江成强的亲友。侯本福向认识的人群点了点头。看见母亲和妻子在流泪,他也止不住一下子热泪盈眶。 法官叫他站在正中间,没有凳子也没有什么牌子,让受审的侯本福一下子感觉自己有一种岿然挺立的感觉。他此时才把目光投向审判席,那个来看守所提审过他两次的、让他一见到就联想到叛徒、汉奸形象的法官居中而坐,面前的名牌上白底黑字写着“审判长”,他在左右两个审判员和陪审员的眏衬下着实显得“秀珍”。担任书记员的是那个跟着来看守所提审过他两次的法官,面无表情地拿着笔看着侯本福。 秀珍的审判长看看原告席和辩护人席,又左右看看自己的两边,向审判员说:“我们开始吧!” 审判长问侯本福的个人基本情况,问完后自我介绍说我们是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今天担任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陪审员的都分别是谁谁谁,今天出庭支持公诉的是红胜地区检查分院某某某检察员。然后问侯本福审判席上有没有需要回避的人,侯本福本想说“你就该回避!”但他还是没有说出来,只说没有需要回避的人。因为他明明知道,你叫这个回避了,接着出场的可能比这个更狰狞。 代表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出庭的检察官读完起诉书后,审判长问侯本福对起诉书有什么意见? 侯本福回答道:“起诉书对于案情的基本情节叙述比较尊重客观事实,但是既然定性为故意杀人罪,那么,杀人的过程好像并没有叙述,而且我在整个过程中处于被动防卫以及事后立即投案自首的情节没有进行性质上的认定。说直白一点就是,这份起诉书凡是对当事人我有利的事实采取忽略和淡化,而渲染对我不利的情节。.这就是我对起诉书的意见!” 审判长“啪”地一拍桌子:“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红胜地区检察分院的专职的检察官文理不通,连个起诉书都不会写吗?” 侯本福回答道:“不是文理不通,文理不通的人写不出这样以轻为重,以重为轻的起诉书。” 审判长瞪着侯本福,像是要发火的样子,但是看看旁听席上的群众,还是把那股想发着出来的火压下去了。接着他又代表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发表了对起诉书的看法,然后又叫侯本福发表意见,侯本福说我暂时没有什么说的了,请我的辩护人为我进行辩护。 辩护人说,感谢当事人及其亲属对我的信任和委托……。辩护人慷慨激昂地阐述了对起诉书的看法和对案件的发生、发展进行了剖析。 辩护人总体认为起诉书定性不准,对侯本福的防卫情节和投案自首情节未予进行客观叙述和认定说明 。 辩护人说,侯本福并无杀人的故意,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出于好意出面劝架,出发点是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而当时发生矛盾的一方江成强怨恨侯本福影响和耽误了他打骂王端志随即把矛头指向侯本福,将侯本福打伤后又拿刀砍侯本福,在侯本福自卫过程中,江成强手里的刀无意中把自己的颈动脉割断了。这怎么定性为侯本福故意杀人呢?还有一点,钢城县公安局提供出来的案情资料是一手资料,请问检察机关为什么不采纳呢?尊重客观事实,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是我们社会主义法治原则,请求法院尊重事实,依法裁判。 辩护人发表一段落辩护词后,审判长拿出一把刀进行举证确认:“大家看看这把刀,受害人江成强就是被这把刀夺去性命的。被告侯本福,这把刀是不是你伤害江成强的那把刀?你仔细辨认一下。你可以凑过来看仔细。” 侯本福一动未动就回答说:“我不认识这把刀,我更没有用这把刀去伤害任何人。”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江成强的亲属吼叫道:“莫非我儿子他自己把自己杀死了不成?” 侯本福一听说这话的人肯定是江成强的父亲了,他转过头来对这个人说:“叔叔,我没猜错你可能是江成强的父亲。首先,我对江成强哥哥的不幸突然去世表示深切哀悼!同时对你和阿姨以及江成强所有亲人表示真诚的歉意!不管怎么说,江成强的不幸去世,与我和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关,只是当时我离他最近,而且他当时拿刀砍我,我为了自卫,确实朝他肚子上顶了一膝盖,至始至终,如果要说我对他进行了什么伤害的话,我仅仅就是顶了他一膝盖!……” 还没等侯本福说完,江成强的父亲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侯本福骂道:“你他妈的不要说这些废话,你必须一命抵一命。我江家是你敢欺负的?” 在场维持秩序的一个法警叫侯本福转过身面向审判席,另外三个法警则去劝江成强的父亲和情绪有些激动的江成强的亲友保持安静。 这时侯本福的辩护人又说:“刚才审判长举证的这把刀,这把刀是导致江成强死亡的凶器不假,但是审判长认定这把刀是侯本福用来伤害江成强并导致江成强死亡的,这就不符合事实了,因为这把刀经权威痕鉴机构作痕鉴的结果表明,这把刀上只有江成强本人的血迹和指纹、掌纹,并没有侯本福的指纹、掌纹以及任何部位留下的痕迹。因此,江成强的死亡是侯本福的伤害导致的这个结论是不成立的!” 审判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侯本福的辩护人说的话,但是还是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说:“关于被告侯本福本人以及侯本福辩护人所说的辩护意见,本庭已经记录在案,但具体采信或是不采信,这得看庭审后合议庭的最终结论。” 当各种程序都走完以后,审判长假意地问了审判员和陪审员以及公诉人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都摆摆头表示无话可说。审判长宣布休庭,等待合议庭对侯本福一案作出最终结论后择日宣判。 易干事一把将侯本福拉到一把长木椅上坐下。审判长见状,立即大声说:“快点把侯本福带进去关起!” 易干事白了审判长一眼:“这是我们的事,你管不着!” 审判长自讨没趣,和江成强的父亲几个人说着话出去了。这时侯本福的妻子跑过来一把抱住侯本福大声痛哭,侯本福的父亲母亲和别的亲友同事同学也凑过来。 侯本福看见好几双泪眼,包括那位在县委宣传部当科长的舅舅也流着泪看着侯本福,大家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 侯本福的辩护人走过来握着侯本福的手说:“你很坚强,精神状态还这么好!我们今天的辩护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就不相信地区中院就真的枉法裁判。如果他们真的乱来,我免费帮你申诉到省高院!” 侯本福连说:“谢谢谢谢!”然后他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朝围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同学、同事连说了几遍“谢谢!谢谢!谢谢你们大家!”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易干事说:“大家见个面就可以了,在外面时间待久了不好。” 侯本福的父亲母亲连声对易干事说“谢谢!谢谢!” 易干事带着侯本福往监室走去,侯本福的脚步竟莫名轻快。回想起法庭上,面对代表红胜地区检察分院前来公诉的检察官、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主持审判的法官,还有为自己竭力辩护的辩护人,他将事实真相和盘托出。台下,家人那满是担忧的面庞,亲友们或震惊或疑惑的神情,同学眼中的复杂情绪,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以及江成强家人那仇恨与痛苦交织的目光,都成了他坦诚相告的见证。此刻,他心里轻松了许多,哪怕最终被判死刑,被枪毙,他也觉得坦然,他深信人们心中自有甄别是非善恶的良知与慧眼。 一回到监室,同监室的人就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好奇。侯本福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你们不问,我也会主动告诉你们的。”这时,“黑鬼”递过来一杯茶,侯本福接过,“咕噜咕噜”两大口下肚,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随着茶水咽下去。 他缓缓开口说道,我今天开庭,见到我父母和媳妇了。才三个月啊,感觉像过了三年。父母突然之间老了一头,头发都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我媳妇眼睛哭得红肿,看到我的时候,强忍着泪水,想给我个安慰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侯本福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 ,接着说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他们不好过,我对不起他们。可我没有杀人,今天把真相说出来,就算结果不好,我也不想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人指指点点。监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默默地听着,仿佛能透过侯本福的话语,看到法庭上那沉重又悲伤的一幕。 第72章 看守所里的难友情谊 侯本福说完开庭的情况后,坐在铺板上发呆,今天在法庭上他把自己“杀人”的真相说了,而且辩护人也当庭说得很清楚,连“杀人”的刀子上都没有他身体特征的任何痕迹,怎么就认定他是“杀人凶手”呢? 到庭支持公诉的公诉人和对案件进行审理的法官在他和辩护人陈述的事实面前明显是理屈词穷。而且他们也并不是不知道这起案件的事实真相,那么,他们到底是来自哪方面的力量在左右他们要徇私枉法呢?法院内部?检察院内部?还是别的? 侯本福想到这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是一时的释怀,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是知道是来自于什么力量,自己又能怎样呢?家里又能怎样呢?辩护人又能怎样呢?在权力面前,所有的道义、道理、事实、原则都不堪一击。 他把塑料杯子里的茶喝干了,于真华借此机会凑过来,接过杯子给他加冷在另一个塑料杯子里的“开水”,因为不可能随时供应开水,只能在送“开水”的时候多要一杯放在那儿冷着。梁真贵和“黑鬼”也趁于真华靠近侯本福的时候凑了过去。“黑鬼”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只用他那双黑黢黢的手摩挲着侯本福的脚掌,梁真贵坐在侯本福面前:“侯主任,不管是哪个不得了的大官想置你于死地都不得行的!还是那句话,我梁真贵四十几年来,只要是我真心想看的八字,没有一个不准的!” 侯本福摸摸“黑鬼”的头:“给你家里写的信交给干事没有?” 黑鬼点点头说:“交了,干事说马上就寄出去。” 侯本福又看着梁真贵说:“梁老先生,我相信你说的,绝对相信!” 不一会,朱建河又一次被带出去提审。同监舍的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各有所思,谁也不知道这一次提审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下午放风的时候朱建河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仿佛丢了魂一般。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朱建河一回来便失魂落魄地嘟囔着“完了”,那声音里满是绝望,让人听了心里发怵。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担忧,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他嘴唇抖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哇”的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在狭小的看守所上空回荡。 曾勇皱了皱眉头,满脸不屑地说道:“哭个锤子,身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舒服完了又把人家砸死的时候,咋就没想到会有今天?”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同情,在这哭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耳。 侯本福也说道:“曾勇说的没错,你朱建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做那种缺德事的时候,但凡脑子清醒点,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现在哭有什么用,这都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就得自己吞下去。” 朱建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与悲伤中,泪水不停地从脸颊滑落。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要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都从脑袋里揪出去。回想起自己犯下的罪行,他满心懊悔,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曾经的肆意妄为,如今换来的是法律的严惩。在提审室里,面对确凿的证据和法官严肃的质问,他彻底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崩塌。一起起拐卖人口的罪行,甚至诈骗被拐卖人的钱财,特别是和苟明俊一起对那两个姑娘的暴行,把他的人生彻底推向了末日。而此时,曾勇和侯本福的话,更是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 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厚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放风室的上空。侯本福缓缓仰头,目光在那阴霾的天空中游走,片刻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句实在话,像你朱建河干的这种事,我从心底里痛恨,也从心底里瞧不起。贩卖人口,还先奸后杀,手段残忍,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与不屑,紧紧盯着朱建河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那里面看出哪怕一丝悔意 。 侯本福深深叹了口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是,谁能想到咱们会在这里碰上呢?既然遇上了,那就应了那句‘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老话。再说了,在旁人眼里,我侯本福又何尝不是个杀人犯?想洗都洗不清,想做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只有下辈子了。”说着,他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满是对命运的喟叹,随后伸出手,重重地扶上了朱建河的肩膀: “走,进监室去,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侯本福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与同情,拉着朱建河便往监室走去。 监室原本就是阴暗而潮湿的,冷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并肩坐在那硬邦邦且冰冷的床沿上,床板陡地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狭小空间里无尽的压抑。侯本福打破沉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开始和朱建河拉家常,然后逐步找准时机开导安慰他。 侯本福和朱建河在监室里约莫谈了二十分钟后,两人走出监室,此时阴霾的天空竟然透出一丝阳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朱建河的神情与进去之前截然不同,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微笑。他胸脯微微起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提高了音量说道:“兄弟们,我给大家唱首闽南语歌《浪子的心情》,各位弟兄想不想听?” 侯本福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第一个高声应和道:“想听想听!”他的声音爽朗有力,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侯本福,见他都说想听,其他人自然是纷纷附和,“想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狭小的空间里汇聚成一片小小的声浪。 朱建河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脚步轻快地两步跑进监室。手里拿着一支牙膏当作了话筒,他清了清嗓子,定了定神,开始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 浪子的心情 亲像天顶闪烁的流星 …… 他的歌声虽然称不上专业,却饱含着真挚的情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他微微闭着眼睛,脑袋随着旋律轻轻晃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歌曲营造的世界里: 浪子的运命 亲像鼎底蚂蚁的心理 …… 唱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触碰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周围的人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歌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嘛是了解 生命的意义 我嘛是了解 佚陶无了时 我嘛是想欲 好好来过日子 我嘛是想欲 我嘛是想欲 重新来做起 …… 朱建河越唱越投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一曲唱罢,朱建河缓缓睁开眼睛,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他先是走到侯本福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许久都没有直起身来。随后,他又转向其他难友,再次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身子,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动情地说道:“感谢各位弟兄这段时间给我的照顾,特别要感谢侯主任。”他的声音略带哽咽,“这个六号监室就是因为有侯主任在这里,我们难友之间才互相不欺负、不打人。跟你们各位弟兄说句老实话,我还在没有认识苟明俊之前进过一回我们那边的看守所,在那里,有钱上贡给‘岛主’的,还能少挨点打,随便打几下就过去了;可要是没钱上贡的,那可就惨了,不被打个半死才怪。”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感慨的神情。这时,周猫儿笑嘻嘻地凑上前去,打趣道:“难怪你那天一进来就要给龙头大哥上贡金耳坠,原来你是懂规矩的哟。”这话一出,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大家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在这压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为这冰冷的环境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温暖。 接着大家就开始唱歌, 侯本福就沿着一面墙根从放风室走进监室,又从监室走到放风室,这样来回走了几十趟,感觉身上有些毛毛汗了才停下来。然后坐到阶沿上惬意地看着弟兄们唱歌说笑,黑鬼和于真华凑过来,左右一边一个半蹲半跪在侯本福面前给侯本福捏着腿。黑鬼没进来的时候,于真华一个人是这个动作,黑鬼进来后,他两个人都是这个动作,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了,习惯就成了自然。 这时梁真贵和周猫儿在嘀咕些什么,接着许凡兵何明华也凑过去一起嘀咕,李立强、王宇飞、代耀世也都凑一堆嘀嘀咕咕,还对侯本福这边指指点点的,接着又把于真华和黑鬼也叫了去,一堆人又嘀嘀咕咕了一会。连侯本福都有些奇怪,搞懵圈了:这些人在嘀咕啥子呢?侯本福看看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奇怪反常的啊,这些人到底想搞些啥明堂,不过看来好像也不是坏事也不是恶作剧啊。 不到两分钟谜底终于揭开,梁真贵和周猫儿、许凡兵三人站在前排,向侯本福抱拳道:“大哥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既然黑鬼这么黏你,崇拜你,不如你收他做义子,他认你做义父。” 还没等侯本福反应过来,说出半个字,黑鬼伍红亮就一步跨到侯本福面前。他双膝重重跪地,仰头,双手抱拳,神色庄重而虔诚地看着侯本福,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爸爸!”叫完之后,他额头触地,长跪不起,像是在等待侯本福的应允,又像是在用这一跪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敬意与渴望。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侯本福完全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刚才嘀嘀咕咕半天,竟然是在谋划这么一件事。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猫儿和许凡兵、于真华等人劝道:“大哥你就收下黑鬼做你义子嘛,他虽然做了错事,但他还小,本质不坏,教得好的。” 梁真贵也说:“大家都觉得你收黑鬼做义子可以你就收他做个义子嘛,你调教他一阵,可能以后他父母都会感激你。” 侯本福见众人都在劝说,而伍红亮就这样跪在冰冷的地上不起来。确实是收之显得仓促草率,而不收又显得不够义气和不领人情。 于是侯本福扶起黑鬼伍红亮:“快点起来,地上冰得很,为父心痛啊。” 黑鬼立起身来很黏人地拥抱着侯本福,又脆生生地叫了声“爸爸!” 大家又都开心地笑起来,梁真贵抱拳向侯本福祝贺道: “恭喜侯主任喜收义子!” 大家也都学着梁真贵的样子: “恭喜大哥喜收义子!” “恭喜侯主任喜收义子!” 侯本福无奈而又开心地笑着:“你们居然算计起我来了啊。” 不一会收风进监。梁真贵凑到侯本福跟前,笑眯眯的看着侯本福,像是有话要说,可是刚一要开口又咽回去,这样反复了两次,侯本福问:“梁老先生有话直说,不要有任何顾虑。” 梁真贵才吞吞吐吐的说道:“侯主任我进来也有好多天了,凭我的观察侯主任你的确是个有文化有知识而且很善良又通情达理的人。” 侯本福打趣道:“高帽子就不要给我戴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嘛,扯那些有啥子意思。” “不是给你戴高帽子,你确实就是这么个人!” “我没你老先生说的那么好,客气话真的没必要说,你说,有啥子事?” 梁真贵左右转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凑上来,贴近侯本福耳朵说道:“我要用苦肉计,想请侯主任你帮帮我,配合我。” “什么苦肉计?你想学三国里的黄盖?”侯本福意感到梁真贵想说的事肯定非同小可,但故作轻松的打趣道。 梁真贵接着说:“侯主任如果愿意帮就帮我,不愿意帮我就求你千万不要把我的想法告诉干事,如果你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干事,我这把老骨头就只有烂在班房里了。” 侯本福着实有些吃惊:“啥子想法有这么严重,你说说看,不管啥子事,我绝对不会出卖你。这一点请你放心!” 梁真贵露出欣慰的笑,再一次转头看了看左右,把他的“苦肉计”说给了侯本福。 第73章 苦肉计 第73章 梁真贵的“苦肉计” 梁真贵凑近侯本福,嘴巴几乎贴到侯本福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侯主任呐,我思来想去,打算演一出‘绝食’的好戏,不过您放心,这可是假绝食。”说着,他还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道:“我在这监室里可观察好些日子了,您家对您可真是上心,几乎天天都给您送吃的来,这可是个好机会呐。” 他搓了搓手接着说:“等每天打饭的时候,我就不打饭,您就多打些。打完饭之后,找个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给我留点饭。还有您家里送来的那些菜,一看就都是好东西,营养丰富,您也匀我一点。吃了那些,我能经得住饿,这场戏才好演下去。” 梁真贵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狡黠:“我这绝食,可不能大张旗鼓地搞,要是让人看出来我是故意抗拒,那可就糟了。我得让干事和监室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病得太重,连饭都吃不下去,虚弱得连床都起不来,这样才有效果。”他双手合十,看着侯本福:“侯主任,您就帮我这一次,一个月就行,最多四十天,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们肯定得放我出去。” 他再次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晓得。要是走漏了风声,那可就全完了。您要是肯帮我,那可真是救了我一命;要是您实在觉得为难,不肯帮我,我求您也千万别跟干事说。要是我这想法被干事知道了,那我肯定得罪加一等,在这监室里可就更没好日子过了。”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侯本福,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一丝不安,等待着侯本福的回答。 那眼神里满是祈盼,仿佛在沙漠中渴望甘霖的旅人。他满心期待着侯本福点一下头,哪怕只是轻轻地“嗯”一声,只要得到这个回应,他就觉得自己的“苦肉计”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侯本福在听梁真贵讲述“苦肉计”的过程中,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的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斗。一方面,多年来秉持的法治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他深知维护法律尊严和保护受害人合法权益的重要性。梁真贵伤害的可是正在执行公务的政府公职人员,他自己也曾是政府队伍中的一员,将心比心,若是自己遭遇这样的伤害,肯定也希望凶手能得到应有的惩处。 但另一方面,看着眼前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梁真贵,侯本福又不禁有些犹豫。梁真贵这把年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就算判他几年,送到监狱或者劳改队,他也干不了重活,反而政府还得每日供他三餐。这样的惩罚,似乎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反倒成了政府的负担。 梁真贵紧张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也直直地回望着他。在这短暂却又仿佛无比漫长的对视中,梁真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侯本福这样盯着,他渐渐有些心虚,不知道侯本福究竟会如何抉择。仅仅对视了十秒钟,梁真贵就败下阵来,不敢再与侯本福的目光交锋。他的眼神开始游移,先是看向侯本福背后那斑驳的墙壁,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答案;接着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破旧的铺板,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小兔子。此刻的他,满心焦虑,只能默默等待着侯本福的答复,每一秒的等待都煎熬无比 。 侯本福双眼直直地盯了梁真贵足足有半分钟之久,那目光仿若要穿透梁真贵的心思。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问道:“你有把握能成?” 梁真贵脸上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神情,那神情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他激动地对侯本福说道,侯主任,百分之百能成!你仔细想想,我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要是把我判个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又能怎样呢?无非就是把我关在班房里头,我这把老骨头,啥事儿也做不了,一分钱都创造不出来,每天还得让政府保障我吃三顿饭。这哪里是惩罚我呀,简直就是在给我养老嘛!但是我犯了法,不判我的刑,这在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梁真贵稍微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说道,还有啊,那天我两个儿子来看我,不是说了嘛,被我挖伤的乡政府计划生育主任已经不追究我了。只要他不过分追究这个事,再加上我想的这个办法,我敢保证,最多不出一个半月,我肯定能出去。不瞒您说,我还特意看了我的流年运程,一切都预示着这事能成。所以啊,侯主任,关键就在于您肯不肯帮我了,其实也简单,就是给我留些吃的,背着别人偷偷给我吃就行了。 侯本福皱了皱眉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梁真贵,说道:“我肯定不会给任何人说你的鬼点子,但是你不要认为这个事简单,如果被想整死我的人知道了,那真的就是死路一条了。你认为我会不会帮你呢?” “一定会帮我,如果我认为你不帮我,我就绝对不会跟你说。”梁真贵的眼神中充满了笃定。一开始,他确实还不能肯定侯本福的态度,可经过这番交谈,侯本福的语气、表情,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让他确信,侯本福会伸出援手。 侯本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梁老先生,你这‘苦肉计’想得还真是周全,解决了家庭、政府和你自己几方面的难题,行,我帮你!” 梁真贵一听这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欣喜地看着侯本福说:“那我今天可得吃饱点,从明天开始‘不吃饭’了。” 侯本福连忙摆了摆手,纠正道:“不是不吃饭,是吃不下饭。可别露了破绽,让人看出端倪。” 梁真贵连忙点头说道:“对,对,不是不吃饭,是吃不下饭。我明白,我一定演得像真的一样,演这个角色我得行,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说完,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这笑容里,藏着他们共同的秘密,也藏着对未来的某种期待。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神秘,仿佛他们已经看到了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即将达成所愿 。 第二天早上,梁真贵没起床,直喊胸口痛、肚子痛、脑壳痛。开午饭时梁真贵还是没起床,但是托人给他打了饭,他趴在铺板上吃了一口,可是立即就呕吐出来了,表情十分难受。他请于真华给自由犯肖医生说他病了,请给他药吃。 肖医生说,病都没看,该吃啥子药都不晓得,等会干事吃了午饭我进来看了他是啥子病再说。 中午一点十分,淳所长带自由犯肖医生进到六号监室来给梁真贵看病。 肖医生神色专注,轻轻握住梁真贵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处,闭眼细细感受着脉象的起伏,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监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紧接着,他微微倾身,凑近梁真贵,用棉签轻轻拨开他的嘴唇,仔细查看舌苔的颜色与状态,口中还不时发出若有所思的“嗯”声 。随后,肖医生又拿起小手电筒,轻轻翻开梁真贵的眼皮,强光下,他认真观察着眼球的色泽和反应。最后,肖医生将听诊器的探头轻轻放置在梁真贵的胸口与腹部,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仿佛在与身体内部的声音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经过好几分钟的细致检查,肖医生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地说道:“从检查来看,除了肚子有点‘咕咕咕咕’的,其他好像都没有啥子问题哦。” 原本站在监室门口的淳所长,听到这话,双手背在身后,稳步走进了监室。他来到梁真贵跟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语气却透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梁真贵,你是哪里有病呢?是不是心病哦?” 梁真贵吃力地抬起头,面色苍白,额头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报告领导,我是脑壳痛、胸口痛、肚子痛。反正就是不行了的感觉,中午吃一口饭都吐出来了。唉呀!唉呀!”说着,他紧紧捂住肚子,脸上的五官几乎都皱在了一起,那痛苦的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正遭受着巨大的病痛折磨。 淳所长笑着给自由犯肖医生下达指令:“一会给他拿两颗止痛药来吃,先吃两天止痛药再看情况。”肖医生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监室去拿药。淳所长又叮嘱了几句,让梁真贵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接着又说道:“这会就给你们放风了,但是在其他监室还没有放风的时候你们不准吵不准唱歌哦。”随后也走出了六号监室。 梁真贵见淳所长和肖医生离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可表面上依旧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继续在床上辗转呻吟。同监室的其他人都在一旁小声议论着,有的犯人满脸担忧,不时凑上前询问梁真贵的状况;有的犯人则微微眯起眼睛,隐隐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不过大家都深知监狱里的规矩,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肖医生脚步匆匆地拿着两颗止痛药回来了。他将药轻轻递到梁真贵面前,又倒了一杯温水,微微俯身,关切地看着梁真贵服下。梁真贵接过药,故意做出吞咽困难的样子,喉咙上下滚动,好不容易才将药咽了下去,然后把杯子还给肖医生,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啊,肖医生。” 肖医生离开后,梁真贵便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铺板上,装得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等众人都去放风室后,侯本福拿出给梁真贵留的饭菜,快速递到他面前。梁真贵瞬间来了精神,他连忙转过身趴在铺板上,也顾不上形象,一阵狼吞虎咽,没几分钟,就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又迅速躺好,恢复成那副虚弱的模样,继续表演他的“苦肉计”。 梁真贵的“苦肉计”就这么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演着,时间像是个悄无声息的小偷,不知不觉竟过去了漫长的二十天。每一天,当监室里只剩下他和侯本福两人时,梁真贵就会喃喃念叨:“今天是第二十天了。”那语气,仿佛这日子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场戏已经演了多久。 在这阴暗潮湿、密不透风的监室里,连续躺了二十天的梁真贵,生活规律被彻底打乱。吃饭时间毫无定数,饭量也是时多时少,再加上严重缺乏运动,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每况愈下。原本还算健康的脸色,如今变得一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那副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肯定会以为他身患重病,确实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病态效果了。 放风的时候,侯本福像往常一样,在监室与放风室之间机械地来回踱步,步伐都比较快,仿佛是在赶路,要尽快走出这牢房。当他再一次踏入监室的时候,正躺在角落里的梁真贵微微欠起身子,轻声却又急切地叫住侯本福:“侯主任你过来一下。”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神秘和诡谲的意味。 侯本福听到呼唤,走到梁真贵跟前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只见梁真贵眼神闪烁,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想送你一样东西。”那模样,仿佛他即将拿出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侯本福一听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故意说道:“是不是金耳坠啊?”在这沉闷压抑的监牢生活里,偶尔的调侃也算是给彼此找点乐子。 梁真贵听了侯本福的玩笑话,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接着说:“比金耳坠还值钱的东西!”这一下,侯本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惊讶。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梁真贵,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这梁真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在这一无所有的监室里,还能有什么比金耳坠更值钱的东西?侯本福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眼神中满是期待,紧紧盯着梁真贵,等待着他揭晓这个神秘礼物的庐山真面目 。 第74章 密传法术 梁真贵的神情给阴暗的监室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甚至是恐怖。 “侯主任,”梁真贵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语调仿佛裹挟着一丝寒意,“你应该晓得,有些人本来好端端的,可是,突然之间,就感觉哪里痛,那种痛啊,毫无征兆,毫无缘由。”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铺板上比划着,试图让侯本福更深刻地感受到那种突如其来的痛苦,“而且有的是痛得彻骨钻心,动都动不得,连喘气都费劲,有这种情况没有?” 侯本福原本平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凝重,他缓缓地点点头,回答道:“有,确实有这种情况。我读小学的时候还见过邻居一位叔叔就是这样的,突然就喊背上痛,是啥子痛也说不清楚,连我父亲给他检查了也没查出来是啥子病根。” 梁真贵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似乎对侯本福的回答十分满意。他接着又说道:“还有的不是哪里痛,而是精神失常,疯疯癫癫的。前一刻还是正常人,下一刻就胡言乱语,行为举止怪异得很。”说到这儿,他还模仿起疯癫之人的样子,就算是躺在铺板上演“苦肉计”也禁不住手舞足蹈,嘴里嘟囔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有这种情况没有?” 侯本福眉头皱得更紧了,脑海中浮现出镇政府一位副镇长的妻子疯疯癫癫的模样。再次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有这种情况。就说我们镇的副镇长的家属,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天下班回家突然就疯了,成天在镇政府坝子上跑圈圈,见人就傻笑。” 梁真贵神秘的眼神紧紧盯着侯本福,仿佛要把他看穿:“为啥子会有这种平白无故的痛?为啥子好端端的人会精神失常疯疯癫癫?”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出一种紧张的氛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被阴箭射了啊。你晓得不,阴箭?” 侯本福认真地回答道:“听老年人说过,好多平白无故的痛和疯疯癫癫就是被阴箭射了。老一辈的人讲,阴箭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邪物,被它射中,人就会得病就会疯疯癫癫,就会倒霉遭殃是不是?” 梁真贵听侯本福说完后,像是找到了知音,高兴地说道:“对喽!就是这么回事。当年我师父就跟我讲过阴箭的事。这阴箭啊,一般是由那些心怀怨恨的孤魂野鬼射出来的,它们在世间有未了的心愿,又怨气太重,就会把这股怨气化作阴箭,射向无辜的人。” 侯本福点点头:“哦,原来阴箭是这么回事哦。” 梁真贵继续问道: “那你听人说过被阴箭射了如何才能化解没有?” 侯本福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听说是得找那种懂行的人,比如神婆或者道士。他们会举行一些法事,念咒作法才能化解,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梁真贵眼睛瞪得浑圆,仿佛眼球都要冒出来了:“当然是真的啊,这都开得玩笑不成?!”梁真贵露出骄傲自信的神情说道:“我就是会化解的先生。今天我要把这个法术传给你,这个法术叫‘去百箭法’就是不管哪种阴箭也不管是从哪里来的阴箭都能去除掉。” 侯本福满是惊讶地看着梁真贵。在他的认知里,能化解被阴箭射的法术,必定是高深莫测、玄之又玄的。他本以为要学会这些法术,至少得像那些苦行僧般修炼个三年五载,历经无数的艰难险阻与潜心钻研才能有所成。可此时此刻,梁真贵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将法术传给他,这实在让他难以相信。 梁真贵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侯本福眼中的疑惑,他嘴角微微上扬,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穿人心的得意。“不相信是不是?”他轻声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悦,反倒像是在期待着侯本福提出质疑。 侯本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确实有点不相信。既然是能够解决这么大问题的法术,关乎着人的健康、病痛与精神、意识,这么轻易就能学会?这……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 “真传三句话,假传万卷书!”梁真贵目光紧紧锁住侯本福的眼睛,神色认真而严肃,“侯主任,你是有善良之心和正义感的人,这我都看在眼里。我把法术教给你,我不担心你会去祸害人。”他微微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可要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满脑子都是唯利是图的念头,就算他们天天跪在我面前求我教,我也绝对不会教的!这法术,是用来救人济世的,不是给那些坏人拿去作恶的。” 侯本福听着梁真贵的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动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说道:“感谢梁老先生夸奖。我侯本福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一直都知道善恶之分,若真能学会这救人的法术,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一定会用它去帮助更多的人。” 梁真贵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侯本福坐下,然后缓缓说道:“这法术,说起来也并非有多复杂,关键在于心诚和专注。待会儿我便将口诀和做法传授给你,你可得用心记好。在施法时,心中要摒弃一切杂念,全心全意地想着为伤者驱散邪气、解除痛苦……” 在这阴暗的监室里,梁真贵慢声细语给侯本福讲了作法的法器、时间、场景、手势、心念等要领。随着梁真贵细心的讲解,侯本福原本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知识的好奇,仿佛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向他打开 。 天上金甲神 ,地上金甲神。 四面八方神,快快来护体。 东来箭退东方,南来箭退南方, 北来箭退北方, 西来箭退西方。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侯本福听梁真贵一字一句念出这段咒语,连忙去拿纸笔准备记下,梁真贵急忙制止道:“侯主任你要用心记,不要拿笔记。记在心里,记在纸上没有用的!一遍记不住我多念几遍直到你记下为止。” 侯本福连忙转身回来又靠近梁真贵坐在床沿上。 当侯本福完全记下这段咒语而且把梁真贵教他的做法术的流程复述一遍后,梁真贵露出欣慰的笑:“侯主任真是悟性很高的人。我还教侯主任一个法术,这个法术叫‘万病一碗水’,学了这个法术,可自保自救也可救人济世。” 此刻的侯本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充斥,又惊又喜。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梁真贵,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想着刚刚才学到的奇异法术。 先不说这些法术究竟能不能真的发挥作用,能产生多大的效力,单说自己竟有机会接触到这样一门学问,这在他原本按部就班的学校生活以及平淡无奇的日常工作中,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旁人可能会将其视作“旁门左道”,可侯本福心里清楚,一门流传了上百年,甚至几百年、几千年的学问,必然有着它独特的存在意义,很多东西不都是这样吗,当人们还没有去了解和实践的时候,也许认为它是“旁门左道”,是垃圾和糟粕,可是当人们一旦用客观的心态、以科学的眼光去看待它的时候,它可能就会是另一番景象。就像被历史长河尘封的许多宝藏,是要靠人们去逐步发现和挖掘的。 梁真贵神色平静而又透着几分笃定。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像之前讲述“去百箭术”那般,条理清晰地对侯本福讲解“万病一碗水”法术的各项要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吐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本福听得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真贵,手下意识地比划着,仿佛已经在模拟做法术的动作。 梁真贵说完相关要领后,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念出一段咒语: “神水洋洋,万里金光。”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侯本福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他似乎能看到,在脑海中,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在涌动,光芒万丈。 “五雷布气,赐我吉祥。” 随着这一句,侯本福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起来,仿佛真有五雷之气在汇聚,赐予人们祥瑞。 “归脾入胃,透胆穿肠。” 梁真贵的语速稍稍加快,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侯本福的心上,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想象着这神奇的力量能深入人体的每一个角落。 “钢筋铁骨,神气无双。” 这一句让侯本福只觉得浑身一震,似乎真的获得了无尽的力量,精神也为之一振。 “龙精虎猛,满面红光。” 念到此处,梁真贵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红晕,仿佛自身已经被这咒语的力量所感染,而侯本福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也已经变得活力满满。 “百病速去,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念完一遍后,梁真贵睁开眼睛,看着侯本福,又缓缓念了几遍。侯本福全神贯注,耳朵竖得高高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珍贵的宝物,被他铭记于心。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些咒语,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神秘力量,尽管他知道这一切或许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但此刻,他已经深深被这古老而神秘的文化所吸引,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索其中更多的奥秘,去验证这些法术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神奇。 神水洋洋,万里金光。 五雷布气,赐我吉祥。 归脾入胃,透胆穿肠。 钢筋铁骨,神气无双。 龙精虎猛,满面红光。 百病速去,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侯本福跟着梁真贵念了几遍后,已经将这套咒语熟记于心了。 侯本福在梁真贵那里学了两个法术,他觉得自己身上增添了某种力量,在监室和放风室来回疾走时,确实有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在梁真贵传授侯本福“去百箭法”和“万病一碗水”两个法术的第二天晚上,侯本福做了一个怪梦,他梦见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在乌黢黢的云层里,有一朵很大很黑的云在狂风的劲吹下向他飘过来,一直飘到他的头顶上盘旋,让他感觉到莫名的恐惧和紧张,第二天一早他将这个梦给梁真贵说了:“梁老先生,这个梦肯定不会是好预兆。” 梁真贵微闭双眼掐动着手指肚说道:“肯定是凶兆,今、明两天就见分晓!” 侯本福“哦”了一声,怏怏地回到自己铺位蒙头胡思乱想,昨晚梦中的乌云和飓风一直困扰着他的思绪。 下午两点,何指导员带着自由犯来打开六号监室的门,把侯本福带了出去,跨过那条黄色警戒线后,易干事和杨干事也跟着一起将侯本福带出看守所,侯本福感觉气氛确实有点异常,从来没有三个干事一起带他出来的先例,而且何指导员、易干事和杨干事都没有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特别是易干事,一直阴沉着脸,表情里略略带着愤懑不平。 走出看守所大门不过一分钟,就能看见钢城县公安局大坝子上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这时何指导员才对侯本福说:“今天开公开宣判大会,你自己的事自己晓得啊,先一定要稳住!” 易干事也终于开口说了句话:“管他们怎么判,还有省高院,还有最高院,他们判了不作数的。” 杨干事也说:“哎呀大家都知道是咋个回事,你不怕,任凭他哪个也不能一手遮天。先等他们判了再说。” 侯本福明白了,这原来是某些人要借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这个大招牌把他当做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进行公开宣判。 侯本福被带到黑压压一片人群的前面。在他被带去之前,已经有两个人犯被武警押着站在那里了,侯本福被带过去和这两个人站在一排,立马就有两个武警走到侯本福背后一边一个站着,只是没有像另外两个人犯那样被武警一手拧手腕一手压肩膀那么押着。两个武警站在侯本福背后,也就表示是押着了。 第75章 死刑判决 站在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面前被作为公判的罪犯,这是侯本福万万没有想到的人生经历。他记忆中作为看客来观看这样的公判大会第一次还是在他只有几岁的时候,那天正好是父亲休息的日子,父亲在县城的公告专栏看见一张召开公判大会的布告,就回家带上小侯本福:“走,爸爸带你看热闹去。” 父亲牵着侯本福的小手就来到召开公判大会的县体育场。 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小侯本福根本看不见前面的情景,父亲就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这样小侯本福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被公审的罪犯,几个罪犯被五花大绑,胸前还挂了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罪名和罪犯的姓名,姓名上都用红色打了大叉,公判大会的主席台上方悬空扯挂着一个横幅,也是白底黑字,整个黑白主色调的布置让幼年的侯本福联想到不久前跟着母亲去吊唁过逝者的灵堂。侯本福听见主席台正中的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从悬挂在体育场旁边的树上的喇叭里传出来,觉得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叫,时而看见被五花大绑的罪犯可能是脖子被勒得很不自在,刚一抬一下头小动动脖子,就被身穿蓝色警服的公安人员重重地摁下去。侯本福觉得很好玩 就在父亲的肩膀上开心地扭动,有几次还被父亲压低声音严厉地警告:“不要动,谨防摔下来。”其实父亲一直把侯本福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当然不会摔下来。 后来侯本福十来岁的时候,听街坊上的伙伴们讲“今天要在体育场召开公判大会,我们几个等会一起去看热闹。”于是侯本福和小伙伴们也去看了一次。再后来就是一九八三年的“严打”运动,侯本福不仅看了公捕大会、公审大会和公判大会的“热闹”,而且还和几个初中同学像跑“马拉松”赛的最后冲刺一样跑了几公里到县城郊外的刑场亲眼目睹了枪决罪犯的“热闹”。 从曾经看热闹的看客,变成此时此刻被人当着“热闹”来看的主角,侯本福从被关进看守所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耻辱”。在此时此刻之前没有认为到自己是“耻辱”的,那是因为自己在整个“杀人案件”中并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的想法,至于后来怎么就死了人,他也并不知道。而此时此刻,被作为一个杀人凶手示众并和其他两名罪犯一起公判于人民群众面前,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耻辱” 莫非你侯本福还以此为荣? 感到“耻辱”的侯本福低下了头,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离他大约只有五、六米远的位置有人“啪”地一声吐来一口浓痰,肯定是想吐在侯本福身上,却在离侯本福大约两米的位置掉在了地上,侯本福一阵恶心,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一张得意且冷笑的脸孔,怎么这么面熟?哦想起来了,在那天开庭的庭审现场见过,这不是死者江成强的父亲吗?怎么一副不依不饶小人得志的面孔?这副面孔喉咙和脸部还在蠕动,好像还想向侯本福吐痰,侯本福一瞬间脑筋急转弯:你家有权有势想出我的丑,我今天就偏要做个好汉给你们看!侯本福怒目圆睁,狠狠的盯着这个因丧子而心理扭曲的壮年男人,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那副阴险狡诈而又得意的脸孔,这个壮年男人看上去是比较文秀的,整个形象就基本上是文盲遍地的地方识文断字的那类人。 侯本福怒目圆睁地看着他,他准备好的那口污秽终归是没敢吐出来,蠕动了一下喉结,自己吞下去了。但是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啥,大概是在骂侯本福。因为主席台上主持大会的领导已经在开始义正辞严、冠冕堂皇地讲话了,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比当年小侯本福听见的不知要震耳多少倍。 江成强的父亲的骂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而侯本福一直怒视着他,他旁边的两个个男人说着什么,终于把他拉走,离开了侯本福的视线。此刻的侯本福既然已经抬起了头,就再也不会因“耻辱”而重新低头了,他扬起头面露坦然而淡然的微笑 ,把目光投向看“热闹”的人群。他第一眼看见了离自己很近的幼儿,正被一个街坊伙伴抱着,幼儿大约是多久没有见着父亲的缘故,亲热而好奇地想扑向父亲,侯本福向幼儿露出微笑,这微笑很勉强很不自然,充满了为父的歉疚与无奈。接着侯本福看见了母亲和妻子站在一起,距离虽有十多米,但两婆媳的泪眼侯本福看得十分清楚。又看见了托县检察院陈检察官带酒来侯本福喝的舅舅,他也为侯本福流下了心疼和惋惜的泪。还有亲戚、同学、同事和朋友,当侯本福与他们目光交集时,侯本福看到的是人世间的情感,是同情、惋惜和无奈的情感。侯本福向他们不停地点头,他的泪水也无法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跟侯本福站在一排的两个人可能是已经被判决死刑的缘故,看守所干事和武警一起给他们戴上了脚镣。接下来该宣判侯本福了,当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宣读对侯本福的判决书的时候,喇叭突然没了声音,在人声鼎沸的围观群众发出的声音的淹没下,主席台上法官的声音就像“嘤嗡”而叫的蚊子的声音那么小,根本没人听见他究竟宣读了些什么。 当然,作为被判处死刑的侯本福也被戴上了脚镣。侯本福被戴上脚镣后,围观的群众明显有些骚动,有人还喊出了“不公正!凭关系在判!” 主席台上的红胜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立即宣布“公判大会到此结束!将罪犯某某某、某某某和罪犯侯本福押回看守所关押!”法官的话群众当然听不见,但群众看见主席台上的法官都离开了,就有很多人围过来喊着侯本福的名字。侯本福看见母亲走过来,他“噗通”一下跪下去,额头触地,泪流满面大声喊着“妈妈,我二世再做你和爸爸的儿子!” 侯本福的母亲含着泪将侯本福扶起来,侯本福的妻子也凑过来,紧紧地拥抱着侯本福:“本福,你放心,不管最后什么结果,我都会好好把儿子扶养成人!” 侯本福眼里流着泪,但是脸上却挂着笑说道:儿子要带好,但是你的日子也要过好。找个喜欢你的,改嫁吧,我死了你不嫁人不现实。就算我死不了,起码也是十多二十年才出得来。你嫁了我才安心!真的!” 听侯本福这么一说,他妻子更是哭得厉害,把周围两百米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从公判大会的现场到回看守所这段路,比来时不知道要长多少倍。 不断有人呼唤着侯本福的名字,不断有人围过来拍拍侯本福的肩或拉拉他的手臂。他们都是来和侯本福打招呼,来表达对侯本福的同情、惋惜、安慰。侯本福一直不停地点头,跟在侯本福身边押送他回看守所的易干事不断地给群众打招呼“请大家离远点好不好?”两名武警见侯本福才戴上脚镣不习惯行走,就搀扶着侯本福慢慢挪步,其中一名武警还将侯本福的脚镣的链环提起来,这样侯本福挪步就不会感到太吃力。 本来也就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他们却整整走了十六分钟才回到看守所。 跨过那道黄色的警戒线后, 侯本福拖着沉重的脚镣,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那脚镣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易干事叫自由犯肖医生帮他把脚镣提起来,他谢绝了,说不能依赖别人帮忙,自己总得习惯才是。 易干事说:“在那里只能给你戴这种重的脚镣,你先进去,一会我找副轻的给你换上。” 当侯本福终于吃力地迈上放风室门槛的时候,原本在放风室里或站或坐的黑鬼、于真华、周猫儿、许凡兵、何明华等所有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瞬间都围了过来。 众人脸上带着关切与担忧,小心翼翼地把侯本福扶到阶沿坎上坐下。黑鬼和于真华迅速转身,四处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们找来了两块破旧的布,半跪在侯本福面前,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急切,帮他擦拭脚镣上的锈迹。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试图擦去侯本福身上的苦难与不幸。 其他的人都默默地围着侯本福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用那满含忧伤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更有深深的关切。侯本福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愤懑和恐惧,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说道:“今天判了三个死刑,和我一起判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哪间监室的。”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可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周猫儿赶忙接话道:“好像是四号监和八号监的。” 王宇飞点了点头,应和着:“哦哦哦,应该是那起一案二命的案子。” 许凡兵也接着说道:“入室抢劫杀人,两条人命,不判死刑才怪。” 这时,于真华突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满有把握地抛出一个打赌的筹码:“我敢和你们打赌,今天判的三个,到最后枪毙那两个,侯主任改判!哪个敢接招?输的直接停钵三天。”所谓“停钵”,就是把饭钵停了不准吃饭的意思,“停钵”三天,那可是极为难熬的赌注。 李立强一听,毫不犹豫地接过于真华的话:“那我来像你这样赌:那两个被枪毙,侯主任改判,你于真华敢接招不?我直接赌停钵五天!” 周猫儿、许凡兵、曾勇、张斌、代耀世、刘文生、何明华等所有人纷纷附和,“就是,你于真华倒聪明,打这种赌,明摆起哪个接招哪个就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于真华耍小聪明。 其实侯本福心里清楚得很,同监室的弟兄们是在用这样特别的方式安慰他,是在衷心祝愿他能逃过此劫,得到改判。 侯本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说道:“谢谢弟兄们的善意,我明白你们是在安慰我。谢谢你们!” 黑鬼走上前,拉着侯本福戴着手铐的手,一脸认真地说:“爸,这也不只是安慰,本来你的案子和他们那两个的就大不一样,所以我们说你的一定会得改判是有法律依据的,我看了法律知识读本,那上面说对罪大恶极的罪犯才适用死刑。爸,你的案子肯定不是罪大恶极的,你没有故意杀人,所以你说我们说的是不是有法律依据的?!”黑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侯本福改判的期待。 侯本福伸出戴着手铐的手,轻轻摸了摸黑鬼那瘦小的光头,感慨道:“咦,没有想到黑鬼进步还这么快啊,连这些法律解释都搞清楚了哦。好好,认真学,以后出去当律师。” 于真华在一旁补充道:“因为他听说你可能会被判死刑,他就专门学判死刑的内容。他那天就跟我说了,他说我爸不会被判死刑。” 侯本福自嘲地打趣道:“这不是判了死刑了吗?!怎么解释?” “判是判了,这是一判,还有二判,还有最高人民法院最后复核。”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绕这个意思各自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有的说侯本福的案子证据有疑点,有的说他有从轻情节,每个人都像是在给侯本福编织一张希望的网,那一句句安慰的话语,虽简单,却饱含着深深的情谊与善意的祝愿 ,在这冰冷压抑的环境里,如同一束束温暖的光,给侯本福带来一丝慰藉与力量,支撑着他在这黑暗的日子里,心怀希望,等待那或许会来临的改判曙光。 大家都在以自己能想到的话安慰侯本福的时候,易干事打开门,自由犯肖医生提着一副很轻,而且没有任何铁锈的脚镣进来把给侯本福已经戴上的那副很重的脚镣换了下来。这一下就让侯本福感觉轻松了许多。侯本福朝着站在放风室门口的易干事说了声“谢谢易干事!” 黑鬼跟着说了句“谢谢易干事!” 接着大家都说“谢谢易干事!” 第76章 判了死刑也是龙头大哥 侯本福被公开宣判死刑这天,六号监就一直没有收风。就是开完了下午饭也没收风,直到晚上该睡觉时,何指导员才来把人收进监室。 侯本福的死刑判决书是下午开饭时何指导员送进来的,何指导员将这份判决书递给侯本福的时候阴沉着脸,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是表示对这份判决书的不满和轻蔑。 侯本福一脸凝重地接过那份决定他命运的判决书。他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判决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脸上涌起一丝愤怒与不屑,随后猛地一甩手,将判决书扔在了一旁。他转头看向周猫儿,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一会吃了饭你当众读给大家听,不然个个都好奇,都想看,不如就念给大家听。” 睡在一旁的梁真贵,正暗自实施着他的苦肉计。他眯着眼,用那伪装得极为出色的声音说道:“要得,我也想知道是写些啥子在上面才给侯主任判了死刑的。”梁真贵的声音,仿佛裹挟着来自幽冥世界的寒意,又尖又细,还带着几分诡异的颤音。若是在荒郊野岭听到这样的声音,任谁都会毛骨悚然,不被吓死也得吓个魂飞魄散,三魂吓跑二魂,七魄吓跑六魄。 或许是都急切地想早点知道侯本福死刑判决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这顿饭大家吃得格外快。往日里还会有人细嚼慢咽,可今天,每个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催促着。饭钵与饭勺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迅速地将饭吃完,随后把饭钵一个个摞在墙脚,便纷纷爬上铺位,一溜儿排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周猫儿,满心期待着他念出那份判决书的内容。 周猫儿从侯本福那里拿过判决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认真念起来。他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当念到“侯本福在看守所关押期间通过取保就医犯罪嫌疑人私传信件,企图与外界串通案情”和“侯本福在关押期间违犯监规,与执勤武装警察搭讪,明显是企图腐蚀拉拢武装警察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虽然钢城县公安机关认定侯本福有投案自首情节,但侯本福本人在关押期间的行为并不符合投案自首情节所应具备的要件,因此,侯本福投案自首本院不予采信。”这两段话时,侯本福突然抬手,大声叫周猫儿暂停一下。 侯本福的脸上写满了激愤,他的双眼瞪得滚圆,大声说道:“这两个内容只在红胜地区中院的那个法官,也就是我的审判长来提审我的时候提过,连开庭的时候都没有提过,没有想到在判决书上居然会被正儿八经地写进去,真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关键是就算写进去也根本不成其为证据,都是说‘企图’,什么叫‘企图’?就是说法院、法官可以去主观臆断,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公正”。 众人听了,纷纷附和起来。“对头对头,他们完全是乱整!”“这太不公平了,完全是乱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满是对侯本福的同情和对这份判决书的不满。 侯本福看着大家,摆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们也不要为了安慰我就顺着我说,你们要从中学到一些东西才对。这世道,有时候看似公正的背后,说不定隐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以后行事,得处处小心,不去给人把柄和机会为最高。周猫儿你接着念。” 周猫儿点了点头,又继续念了下去。待他念完侯本福的判决书后,牢房里顿时炸开了锅。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看法,话语中无非都是在指责这份判决书不尊重事实,纯粹是胡编乱造,一心只想置侯主任于死地,侯主任实在是冤枉的。有人义愤填膺地捶打着床铺,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小声地咒骂着,整个牢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又愤怒的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 侯本福伸手接过周猫儿递来的判决书。他的目光在那纸张上稍作停留,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怒。紧接着,他猛地一甩手,将判决书重重地扔在了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说实在的,我听了这份判决书,我对改判的信心越来越足!”侯本福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声音洪亮地说道,“只要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不像红胜地区中级法院这样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我就一定能改判!” 这话一出口,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侯本福,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满是好奇与疑惑,都想听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大家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更有对真相的渴望。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说道:“大家都知道,法律判决最基本的原则是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法治社会的基石,是保障公平正义的关键。”他微微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似乎在寻找着共鸣。 “但是,你们看看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这份判决。”侯本福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空中挥舞着被手铐铐着的手臂,“他们牵强地找借口,就是想否定我投案自首的事实。投案自首,这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事情,我主动到公安机关交代情况,配合调查,可他们却视而不见,想尽办法抹黑我。”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侯本福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一起案件构成的基本要素是证据链。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可他们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说我故意杀人,那就要有我故意的证据和杀人的证据啊。”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委屈,“我那天不过是和朋友同事出去宵夜,谁能想到会遇到这个倒霉的事。江成强手里拿着刀,那刀还是用来对我行凶的,结果他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给割死了。这是意外,是意外啊!”侯本福的声音有些颤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而且,导致他死亡的那把刀上没有我的指纹和任何身体特征留下的痕迹。”侯本福强调道,“在证据如此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就认定我是杀人凶手。这简直是荒谬至极!”他重重地用手铐击了一下铺板,发出一声闷响,“你们说,这样漏洞百出的判决,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官难道还看不出破绽吗?除非他们也和红胜地区中级法院一样,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否则,必须改判!”侯本福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改判的希望。 “否则,这将是前江省执法界的一大笑话和丑闻!”侯本福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当然,这世上从古到今,各行各业的笑话和丑闻多如牛毛,也许他们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个。但我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一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众人静静地听着,心中对侯本福的遭遇感到愤慨,也对法律的公正有了更深的思考 。 侯本福接着说道:“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还我绝对的公道,只要有那么一点,只要不被他们整死,我就知足了,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在世上活着是多么的艰难!” 侯本福叫周猫儿移到他的龙头位置上来,他说,今天被判了死刑,在监室里面就应该像前段时间我们看管杜武厚一样,所以,我不适合再在龙头大哥的位置上了。根据现在的顺序,周猫儿自然就是我们六号监的龙头大哥了。我的铺位就安在中间去,这样便于你们好看管,也方便干事和武装在巡逻走廊上一眼就能看到我。说完,他叫黑鬼和于真华过来帮他搬铺位。 周猫儿连忙说:“不行不行!侯主任我不能上来,你还是做我们的大哥。” 侯本福说:“被判死刑的人都是监室的重点监控对象,所以我还是搬到中间去睡比较恰当,周猫儿你搬上来。”说着,侯本福就叫黑鬼和于真华帮他搬铺。 于真华和黑鬼犹犹豫豫的,周猫儿对他两个说:“龙头大哥平时叫你们做啥子都是应该的,不要说你们两个,就连我也必须服从,必须听大哥的!但是今天你们不要帮他搬这个铺,你们帮龙头大哥搬了这个铺,我就立即和你们翻脸!”周猫儿盯着黑鬼和于真华:“难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六号监室正是因为有侯主任当龙头大哥,我们大家的日子才好过?” 于真华说:“对的,要说日子好过,我们六号监就是因为侯主任在,比哪个监室都好过。” 接着周猫儿问大家:“弟兄伙些你们说,我们六号监是不是该侯主任继续当我们龙头大哥?” 如果说开始大家还有些顾及周猫儿的感受的话,现在大家都已经看出周猫儿是真心的要侯本福继续做龙头大哥,而不是假意推辞。于是大家都说,我们六号监室都认侯主任做我们龙头大哥!只要侯主任还没有被送去监狱,就一直做我们龙头大哥! 侯本福说,你们今天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我都跟你们说了,我今天判了死刑,是重点监控对象 不适合再当龙头大哥,你们咋个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许凡兵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说看守所一直都是被判死刑的要重点监控,但也不是针对哪个人都一样。比如说我们就没有看见哪个人犯出去干事还给酒喝的,你侯主任就不一样,因为干事们信任你,所以你和别的人不一样!” “就是就是,侯主任你和别的人不一样,如果是别的监室,干事早就喊其他人出去打招呼要把死刑犯看好了。但是我们监室,你看根本就没有干事来打这个招呼。一句话,干事信任你!干事们都信任你,我们天天相处,比干事还了解你,难道我们还不信任你?”大家说着这样的话,都坚决拥护侯本福继续当龙头大哥。 这时梁真贵很吃力地转过身来气若游丝地对大家说:“这个事不必要争论,如果干事喊人出去打招呼要看管好侯主任,那么侯主任就不当龙头,铺位搬到中间来,如果干事不打这个招呼,我也拥护侯主任一直当我们的龙头大哥!” 周猫儿接过梁真贵的话看着侯本福说:“侯主任,这样该可以了吧?就按梁真贵说的,干事打招呼了再说。” 侯本福略略想了想,答道:“好,就按你们说的,看干事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来接班的淳所长早早就来给监室放了风。放风的同时把侯本福叫到了坝子里去谈话。 “上诉书在写没有?”刚一坐下 ,淳所长第一句话就问侯本福。 侯本福答道:“还没写,今天写。” “虽然律师要给你写,但是自己也写一个,毕竟自己是整个案件的亲历者和被告当事人。”淳所长说道。 侯本福说:“是的,我自己也要写一个。”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淳所,我现在判了死刑,不适合再睡在龙头位置上了吧,我应该睡到中间去,这样的话,你们在巡逻走廊上也可以一眼就看到我。” 淳所长笑呵呵地说:“看得到你看不到你有啥子关系吗?莫非我们还怕你跑了?怕你自杀?呵呵呵,你就睡那个位置,不要搬,我们相信你。” 正说到这儿,易干事进来叫淳所长,说外面某某书记找你。淳所长说那你来和侯本福聊聊,我出去一下。 易干事坐下来,话未出口就长长叹了口气,同情的说:“想开点,就当是撞鬼了。”易干事接着又说:“不过上诉到前江高级法院就不由他家摆布了。” 侯本福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他亲叔叔是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副院长。他亲表叔就是我们钢城县的县委书记。不然哪个有这么大的能耐。” 第77章 公道自在人心 侯本福顿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夹住似的紧了一阵,惊讶地望着易干事,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静。 易干事接着说:“特别是他那个在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当副院长的叔叔,水平太差了,当时居然拍着江成强的棺材说‘小强你放心去,老子晓得给你出这口气。’你说这样的水平还当副院长,早迟要出事的。” 侯本福眼睛都没眨地看着易干事,他知道这位参加过一九七九年自卫反击战的干事不仅具有正义感和同情心,而且敢于与徇私枉法者针锋相对,比如他对那个审判长,不管他是来提审侯本福或是来开庭,易干事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还有这个县委书记,早迟也是要犯错误的。为了制造假的所谓‘民愤’,居然暗中指使一个中学组织学生扛着大横幅标语游行喊口号。学生娃娃些懂啥子?老师教他们喊‘不杀侯本福不平民愤!’他们就照着老师教的喊。” 侯本福惊得眼睛像死不瞑目般睁着,而嘴则麻木地大张着。 易干事接着说:“不过他们是自己出自己的丑。组织学生娃娃假装‘民愤’,结果群众反而指责他们家仗势欺人,利用不明真相的学生娃制造假舆论。你猜他们这场游行如何收的场?” 侯本福木然地摇摇头。 易干事笑着说:“先是学生的家长接二连三的在街上把自己的孩子叫出游行队伍接回家去,这些家长说:‘我们送孩子是去学校读书的,不是被哪个利用来整人的!’” 易干事满是讥讽地笑着说,还有更可笑的是,那天正好遇到“新华社”一个记者来钢城采访,作为记者,在大街上看到这一幕,肯定要去采访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啰,当记者在领头的副校长面前亮出记者证的时候,开始还装腔作势的副校长吓得连忙说”领导安排的,领导安排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们马上解散学生,马上解散!”哈哈哈,你说这是不是自己出自己的丑嘛?! 侯本福也被易干事说的这个闹剧逗笑了,心理逐渐平和下来,心情也比较轻松了,于是说道:“那也真是巧啊,居然遇到了’新华社‘记者,要是记者追问哪个领导安排的,你说我们县的大当家是不是就太难堪了?!” “难堪?只是难堪那么简单?把他乌纱帽都要取下来。” 易干事义愤填膺的说,他又吸了一口烟用一种怪笑继续说道:“你晓得公判你们那天为啥子开始念你的判决书的时候喇叭就没有声音了吗? 侯本福摇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易干事回答:“不知道,可能是突然停电了是不是?” “停电?哪里是停电了,是几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一听见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开始宣读你的判决书就去把电线扯断了,我刑侦大队的古副队长看见的,但是我们都假装没有看见。县法院的曾副院长问是咋个回事喇叭没声音了,古副队长说可能是停电了。曾副院长就对中级法院宣读判决书的那个人说停电了我就没办法了哦,你就这样念完算了,再不赶紧念完群众都有些情绪了。哈哈哈,中级法院的那几个听曾副院长都这样说了,就赶紧把你的判决书念完了,那个声音,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其实我们县有一年多没有开过公判大会了,这次突然开公判大会,我们司法系统的哪个心里不明白呢,就是针对你侯本福来的。” 侯本福思索状看着易干事说道:“是哪几个这么大胆呢,居然敢在中级法院的公判大会上,在主席台旁边,在那么多法官、检察官、你们警察和武警眼皮底下去把电线扯断了。” “一共四、五个人,应该是你的朋友同学,有个把人我还比较面熟。”易干事说。 这时听见淳所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应该是淳所长回来了。易干事轻声对侯本福说:“因为我知道你会理性看待这些事,才给你讲,你知道就是了,千万不要声张。那些拿起党和人民给的权力去乱整的人,早迟要出问题的。” 侯本福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易干事:“谢谢你,易干事!请放心,我不会说给别人听的,而且我也相信那些拿着公权谋私的人早晚会现报应!” 此时淳所长走过来,笑眯眯地坐下说道:“刚才是县政法委陈书记路过顺便进来聊聊天。” 易干事接话道:“说实话,陈书记是我最敬佩的,老牌政法大学毕业,有知识有水平,官品人品都是一流的!”易干事说着,伸出大拇指。 淳所长接着说:“陈书记还夸我们所里面自从开展了在押人犯文化娱乐活动后违规率明显下降,叫我们只要把握好导向,控制好尺度就可以继续探索性的开展下去。” 易干事附和道:“是啊,只要是有利于稳定监管秩序的好主意就要坚持。” 淳所长看看侯本福接着说道:“陈书记好像对红胜中级法院不采纳我们县公安机关和检察院对侯本福这个案子的一些侦查结论有些意见。”淳所长突然停住这个话题,对侯本福说:“你进去吧,总的一句话,不论面对啥子结果,都要正确对待。把上诉书抓紧时间写好了交给我们。” 侯本福点点头:“谢谢淳所长!谢谢易干事!” 与淳所长和易干事的这次谈话,对侯本福来说收获太大了,一是侯本福终于知道了江成强家的靠山和后台,二是县政法委书记对红胜地区中级法院藐视钢城县公安局和检察院,对两个机关提供的一手侦查材料置之不理,不尊重事实的做法有意见。这让侯本福的内心得到了很大安慰,他想,就是得不到改判,哪天真的被拉出去枪毙,起码自己内心不会有太多耻辱和自责。 侯本福几乎用了整整一个夜晚将上诉书写好,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才疲倦地睡下。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看见监室门是大大开着的,监室里只有实施苦肉计的梁真贵在通铺的另一头躺着,在光线暗弱而阴森的监室里,那用被子紧紧包裹着的身体乍一看就像是一具尸体,放风室里只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隔壁的放风室传来一阵一阵的歌声,让人又觉得人生无处不充满希望和活力。 有一束阳光艰难地透过监室那扇高高的、狭小的铁窗,然后投射在另一面墙上,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精灵跑进监室来一探究竟。侯本福从铺板上梭下来的时候,脚踝上那沉重的脚镣铁环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传到了放风室。 黑鬼和于真华两人听到动静,几个健步就跑了进来,一个帮他整理铺盖,一个去拿他的洗漱用品。 黑鬼说:“爸,我们担心吵你睡觉,说话都不敢大声。” “是喽,我稍微说大声一点都被周猫儿骂啦。”曾勇在一旁假装委屈地说道,脸上还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曾勇性格活泼,在这压抑的监室里,总想着用一些玩笑话来缓解气氛。 许凡兵看着侯本福,神情有些欲言又止,片刻后才开口道:“还有就是,我们今天早上起来没有背监规哦。”侯本福听后,略一疑惑,心想平日里大家对背监规这件事可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怎么今天……许凡兵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是我和周猫儿叫大家不背监规的。” 侯本福明白了他们不背监规也是不想吵他的瞌睡。他假装担心地说:“你们不背监规,万一被干事叫出去处罚咋个办?”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干事不会因为六号监室一个早上不背监规就轻易叫人出去处罚。按照往常的情况,干事要是追究起来,肯定会先问原因。要是大家如实说是因为他侯本福写了一整晚的上诉书,大家不想吵他补瞌睡,干事是会原谅的。 这时,周猫儿一脸坚定地站出来说:“如果要叫我们出去处罚,我第一个站出来承担,我肯定跟干事说是我叫大家不背监规的。” 许凡兵紧接着说道:“我也绝对站出来承担。”他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执拗,仿佛在向大家表明他绝不退缩的决心。 “我也承担!” “我说没有人叫我不背监规,是我自己不背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争着为让侯本福补一个好觉而甘心情愿承担被干事处罚的风险。看着这一幕,侯本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到很自豪,在这个特殊的环境能有这一帮曾经为非作歹的人尊崇自己,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能耐,当然他也知道这首先得仰仗家里给予他的物质为基础,也仰仗看守所干事们对他莫大的信任和关怀。同时他心里也明白,这所有的情义和服从、恭维,都是当下这特殊环境、特殊际遇下的产物。一旦时过境迁,当大家都脱离了这个环境,处境得以改善,每个人可能都会是另一副模样。但此刻,他还是被这份情谊所打动,笑着抱拳道:“谢谢各位弟兄!”那笑容里,有感动,也有对这份情谊的珍惜,即便他知道这份情谊或许短暂,却也足够在这冰冷的监室里,温暖他这颗疲惫的心。 第78章 死刑犯的脚镣手铐 “三十一天了。” 梁真贵在被窝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别人,这个时候侯本福正看着于真华用牙膏皮自制的“针” 和从废弃的衣裤上抽出的“线”给他缝补被脚镣磨破的床单,每缝一针都很麻烦,两寸那么大个洞缝了好几分钟还没有一半。于是他就说:“不缝了不缝了,等会放风我跟肖医生借颗针借点线来缝。” 周猫儿说:“侯主任你拿针进来用应该没问题,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李立强接话道:“是哦,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女犯那边就有人拿针划动脉自杀。” 侯本福没想到监室还出现过这种事。他就想,那就等多磨两个洞了再借针线吧,如果磨一个洞借一次就太麻烦别人了。于是他对于真华说:“不缝了,反正还要磨破的,等再磨两个洞了再缝。” 余真华头也没抬,回答道:“先把这个缝好,以后磨破了再说,可以不?” 侯本福笑着说:“你这个语气我敢不可以吗?” 周猫儿打趣道:“是哦,于真华说话就像下命令。” 于真华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嘿嘿嘿”地笑着。 这时何明华凑近侯本福,压低声音问道:“大哥,是这阵帮你把裤子脱了还是等一会再脱?可能等不了几分钟就要放风了,你要洗澡啊。” 侯本福抬眼望了望何明华,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不急,我一会自己都可以脱。两、三分钟就脱出来了,不急不急。” 刚戴上脚镣的时候,侯本福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助,根本就想不到裤子还能脱下来。戴脚镣的第二天,他本来想洗澡都不好意思说,他原以为戴上脚镣的犯人就不洗澡了,影视剧里看见的囚犯不都是邋里邋遢脏兮兮的吗?第三天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想洗澡,才请当天值班的林干事帮他把脚镣手铐都打开,让他的手脚又恢复了一个多小时的自由。可是他还是心怀不安,因为按规定死囚是必须戴脚镣手铐的,而且戴上了几不能说解开就解开,就算干事们都给他行方便,他也不可能天天去麻烦干事。 所幸的是同监室的“二进宫”何明华知道这种戴着脚镣脱裤子的方法。就在侯本福请林干事解开手铐脚镣那天, 何明华说:“大哥你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天天洗澡的话,就没必要请干事给你解开脚镣手铐,我会帮你把裤子脱下来的。” 何明华帮侯本福脱裤子的动作熟练又利落,只见他先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脱下一边裤管,慢慢地从脚踝上冰冷的镣环穿过,随后又将先脱下的裤管和另一边裤管一起穿过另一个镣环,几个简单的动作,裤子就顺利脱了下来。那一刻,侯本福眼中满是惊讶与感激。 自那之后,侯本福自己便学会了这特殊的脱裤方法。可何明华为了表示愿意为侯本福效劳的心意,每天到了侯本福要冲冷水澡的时候,他总是要主动过来帮侯本福脱裤子。有一回,黑鬼和于真华也想帮侯本福脱裤子,何明华瞬间就皱起了眉头,一脸不高兴地说道:“啥子都是你们做了,我就不能帮大哥做点事吗?”黑鬼和于真华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此后在帮侯本福脱裤子这件事上,便不再与他争抢。 每次戴着脚镣洗完澡后,黑鬼和于真华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半蹲半跪地给侯本福擦干脚镣上的水,因为如果不立即擦干净水的话,铸铁的脚镣很快就会生锈。两人一人拿一块废弃衣服上撕下来的布,一环一环仔细的擦拭干净脚镣,然后两人会陪侯本福说说话,或要他讲历史故事听。 其实很多时候,侯本福的双手并没被手铐锁住,因为他自己随时可以打开手铐。当然不是谁给了他开手铐的钥匙,而是何明华和周猫儿的窍门,说来也简单,就是把手铐带齿的那半边腕轮立放在通铺的床沿上用力敲击几下,使手铐棘轮装置咬合力减弱,轻轻用力一扯,手铐就开了。张斌和代耀世说可以用牙膏皮把脚镣都打开,侯本福没有同意,他说脚镣无非就是镣环把脚踝磨破点皮,时间长了磨起老茧就好了。手铐需要解开是因为晚上要看书,不方便翻书页,写日记的时候也不应手,而且手铐容易把纸张磨破,还有就是睡觉翻身太费劲。 其实他晚上睡觉时双手分开的情景干事和武警在巡逻走廊上早就看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任何干事和武警提谈过这事。 脚镣戴了十来天就把脚踝磨起了老茧,脚踝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感,侯本福又恢复了坚持天天从过道跳上床沿的习惯。他还跟监室里的难友们说,如果逐渐加重,坚持几个月轻功就练成了。大家都开心的笑起来。 这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侯本福刚洗完澡,黑鬼和于真还没擦干净脚镣,就听见吵架的声音。而且还夹杂着连续不断的脚镣摩擦声。随即听见杨干事的吼声和开铁门的声音。有两个人被带去了坝子里,其中一个还拖着脚镣。李立强和许凡兵说好像是从三号监室那边带出去的。 杨干事问道:“你们两个是为啥子扯皮?你难道没有看到人家戴起脚镣手铐的吗?” “他当龙头的时候打过我,还停过我的钵,经常欺负我。”一个声音含着怨恨,但似乎又是略带畏惧地回答道。 “他当龙头的时候欺负过你,现在他戴镣铐了你就要报复他,反过来欺负他是不是?”杨干事厉声质问道。 “我没有欺负他,只是奚落他两句就不得了啦,张牙舞爪的像要吃人。” “老子都活不了几天了,你还奚落我,信不信老子几手铐敲死你,反正是死,多找个垫背的。”这句话显得是戴脚镣那个说的。 杨干事又厉声训斥道:“你这是啥子态度,什么反正活不了几天多找个垫背的?你敲,我就看着你几手铐敲死他,你只要敢乱来,今天就叫你活不过。” 一霎时整个看守所鸦雀无声,岗楼上的武警一双眼紧紧盯着坝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了半分钟,杨干事大声说道:“我警告你们,如果回监室去再扯皮,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你站好不要动 ,你回监室去。” 听见铁门声响,没有听见脚镣声,大概是没戴脚镣手铐那个被送回监室了,戴脚镣手铐那个还留在坝子里。 杨干事的声音低了下来,应该是在对戴脚镣手铐那个进行谈话教育。 过了大约十分钟,教镣声音居然朝六号监室这边过来,趴在放风室铁门上的周猫儿、李立强和代耀世几个说“看到人了看到人了,朝我们这边过来了。”话刚说完,几人哄的一下散开,退到放风室中间来了。接着放风室门被打开,那个戴脚镣手铐的死刑犯被转到了六号监来关押。 第79章 从三号监转到六号监的死刑犯 当这个死刑犯走到六号监放风室中间的时候,杨干事站在门口警告道:“到这边来了不要再扯皮了啊!肖邦文跟我去把他东西拿过来。”说完杨干事把门关上,上了锁。半分钟后听见三号监放风室的门被打开,两分钟后又关上。杨干事领着肖医生又来打开六号监放风室的门,肖医生把这个死刑犯的被子和一塑料袋东西放在这个死刑犯面前:“你看是不是这些,还有没有拿过来的没有?” “就是这些,但我还有张毛巾。”这个死刑犯眉头紧锁着,似乎怒气还未全消。 肖医生问道:“除了毛巾没有拿还有其它东西没有?不要我去把毛巾给你拿来了你说还有别的东西。” “就只有毛巾没有拿,没有其它东西了。”这个死刑犯肯定地回答。 肖医生说:“那又要麻烦杨干事再去开一下门,我马上去给你拿过来。” 这时侯本福接过话来说道:“如果就只是一张毛巾就没必要去拿了,我这里还有张新毛巾,可以给他用。” 杨干事在门口说:“侯本福这里有就不去拿了。” 然后肖医生将这个死刑犯的东西拿进监室放在了铺板上。 放风室的门刚一锁上,周猫儿就问站在中间面有怒色眼神茫然的这个死刑犯:“你叫啥子名字?” “潘齐先,入室抢劫杀人。” 于真华问道:“杀死几个人嘛?” 潘齐先轻蔑地看了于真华一眼:“杀一个都要抵命,还敢杀几个?” 大家都“呵呵呵”地笑起来。 于真华又说道:“你还杀一个,我们侯主任没有杀人都被判死刑了啊。”于真华说完这句话,立马觉得不该提侯本福的痛处,于是伸了一下舌头,表示说错话了的自责和尴尬。 潘齐先问:“你们哪个是侯主任呢?” 黑鬼看着侯本福说:“我爸就是侯主任。” 潘齐先惊讶地看着侯本福:“你就是侯主任?” 侯本福答道:“我就是侯本福,大家都是落难之人,都是兄弟,这里没有啥子狗屁主任。” “你们六号监原来有个苏发贵是不是?”潘齐先问道。 几个人都回答说“是的,有个苏发贵。” “苏发贵家舅子关在我们三号监室的,他说他姐夫苏发贵原来关在六号监两年多了,后来是一个叫侯主任的龙头大哥帮他写了封信给法院,没有判刑就放出去了。”潘齐先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侯本福继续说道:“还有我们可以唱歌搞娱乐活动也是侯主任给所里面的领导提的建议,这个事是肖医生讲的。” 侯本福听潘齐先说这番话,内心是自豪的。苏发贵逃离苦海回到家给家里人说是靠我侯本福一封信帮他苏发贵重获自由,在押人犯可以唱歌开展文娱活动是我侯本福提出的建议,而且得到县政法委陈书记的称赞。现在看来监室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也算是为社会做了一小点贡献吧。 侯本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还有一点就是,他见潘齐先对自己有敬佩之心,那么相互的磨合期就会大大缩短。何况从刚才杨干事和他以及和他发生冲突的另一个人犯的对话不难了解,潘齐先在三号监室当龙头时欺负人,说明他并非善类,而且又判了死刑,思想很容易走极端,就像他刚才在坝子里当着杨干事就威胁那个和他发生冲突的人犯“老子几手铐敲死你”,这明显就是极端思想的体现。 杨干事把这样一个人放到六号监来,其用意无非就是希望他侯本福能够降住此人,包括侯本福说给潘齐先一张新毛巾,杨干事都立马赞成,这是杨干事让潘齐先一来就欠侯本福一个人情,借此拉近侯本福与潘齐先之间的距离,好让侯本福收服潘齐先。 听了潘齐先这番话,侯本福几乎打消了怎么与这个恶人打交道的顾虑。他看着潘齐先那一身脏兮兮,而且露出的一小截脚踝明显有一层因长期不洗而结下的黑斑。身上更是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霉臭夹杂着汗臭的味道。侯本福说:“怕冷吗?不怕冷先洗个澡如何?看你好像是有些时间没洗澡了。” 潘齐先说:“我不怕冷,我自从戴起脚镣手铐就没有洗过澡。脱不下来裤子,三号监有个会脱的,他就是故意不教我脱。” 周猫儿奚落道:“说明你在三号监好事做多了噻。” 何明华接过话说:“裤子我可以帮你脱,但是到这边来了就要按这边的规矩,不能你想干啥就干啥。” 潘齐先回答道:“我懂规矩,不就是转号子过来的第一天停钵,把饭让给龙头大哥吃,是不是,还有啥子规矩,不可能把我当新毛驹重新操一顿吧?” 黑鬼一下子笑起来说道:“我爸的饭每顿都要分给我们吃,还要你的饭给他?笑话。” 许凡兵也接过话说:“不是跟你讲这些规矩,我们六号监一不操毛驹,二不抢人东西,三不打人骂人。这些规矩,明白不?” 潘齐先点点头说:“懂了,听你们的就是。” 周猫儿纠正道:“不是听我们的,是听侯主任的。我们都听侯主任的。” 何明华说:“如果侯大哥的话都不听,日子肯定不好过。” 黑鬼接过何明华的话说:“如果谁敢跟我爸作对,我绝对会跟他拼命。” 于真华也说:“哪个不听侯主任的话可以试一下,我的锭子不是吃素的。” 何明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潘齐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却隐隐带着几分威慑:“裤子我可以帮你脱,但是到这边来了就要按这边的规矩,不能你想干啥就干啥。”何明华挺了挺他那像铁塔一样的身子。 潘齐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看似满不在乎的笑容,不过眼神里却透着谨慎。他迅速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回答道:“我懂规矩,不就是转号子过来的第一天停钵,把饭让给龙头大哥吃,是不是?”他顿了顿,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试图捕捉更多信息,接着又说,“还有啥子规矩,不可能把我当新毛驹重新操一顿吧?”他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对未知的不安。 黑鬼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才喘着气说道:“我爸的饭每顿都要分给我们吃,还要你的饭给他?笑话。”黑鬼提及“我爸”时,脸上满是骄傲,仿佛侯本福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时,许凡兵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跟你讲这些规矩,我们六号监一不操毛驹,二不抢人东西,三不打人骂人。这些规矩,明白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宣读一份神圣的准则。 潘齐先连忙点头:“懂了,听你们的就是。”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庆幸,似乎庆幸自己没有撞上那些残酷的规矩。 周猫儿一直站在一旁,这时他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纠正道:“不是听我们的,是听侯主任的。我们都听侯主任的。”他的表情认真,语气里满是对侯主任的敬重,仿佛侯主任就是这里的天。 何明华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监舍的角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缓缓说道:“如果侯大哥的话都不听,日子肯定不好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黑鬼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他攥紧了拳头,脸上带着一股狠劲:“如果谁敢跟我爸作对,我绝对会跟他拼命。”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面前已经出现了那个敢于挑战侯本福权威的人。看架势他对侯本福的维护,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地步。 于真华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他拍了拍自己骨节粗壮的拳头瓮声瓮气地说:“不听侯主任的话的可以试一下,我的锭子不是吃素的。”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让人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而当潘齐先踏入六号监的那一刻,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众人,看似平静的目光下,内心却如紧绷的弦,暗自掂量着当前的局势。他深知,在这个封闭又秩序特殊的小世界里,侯主任已然是绝对的权威。从那些人看向侯本福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敬畏和探询猜度的眼神,就丝毫不怀疑这个和自己一样戴着脚镣手铐的侯主任的气场。而他作为一个新来乍到的人,必须小心翼翼地遵守这里不成文的规矩,稍有差池,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无尽的刁难,往后的日子绝对不好过。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压力,紧紧地包裹着他,令他这个新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根神经都警惕地绷着。他知道,只要这个侯主任哪怕是一个眼神,其他的人就会领会他的意图而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十来年的人,他当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何况自己是在三号监跟人扯皮发生冲突才被转到六号监来的,杨干事也发出了警告。初来乍到,只要人家不夹磨自己,就还是忍着点好。 侯本福看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的火药味渐浓,再这样下去,场面恐怕就会失控。他皱了皱眉头,提高声音连忙说道:“都别再说这些废话了!”他的目光严肃地扫视了一遍众人,意思是全场静音,我有话说:“于真华,你去把潘齐先的铺盖和东西整理好,铺位就铺在中间。何明华你教潘齐先脱裤子,黑鬼,你去把我袋子里的那张新毛巾拿出来,还有潘齐先的牙膏牙刷和香皂。” 三人听到命令,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各自行动起来。于真华快步走向潘齐先放置行李的地方,动作熟练地收拾起铺盖,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新来的,算你运气好,把你转到我们六号监来遇到侯主任这个好人,要是转你去其它监室,凭你那副挨打的长相就没好日子过。” 躺在监室里实施苦肉计的梁真贵一直在偷听放风室的动静,这时听于真华嘟嘟嘟囔囔的,就问外面是什情况, 于真华回答道:“从三号监转过来一个死刑犯。” 何明华则叫潘齐先坐在地上粗声粗气的教潘齐先脱裤子:“在三号监脱裤子都没人教你,你还是那边的龙头大哥,是咋个混法哟。看好了,先脱一边,再这样从这边穿过这个铁圈圈。” 黑鬼一边应着,一边小跑着去翻找侯本福的袋子,不一会儿就拿着新毛巾和潘齐先的牙膏牙刷和香皂回来到放室放在蓄水池边,用他那青春期的变声瓮声瓮气的问潘齐先:“自己可以洗澡吧?我爸他都是自己洗澡。” 潘齐先回答道:“我自己会洗。” 趁着众人忙碌的间隙,侯本福这才仔细打量起潘齐先。眼前的这个人,二十六、七的年纪,中等偏下的个头,站在众人中间并不起眼。但那结实的皮肉下,包裹着粗壮的骨结,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力气的人。可他的脑袋却与整个身体不成正比的大,光头顶上陡然地凸起三道竖杠,鼻梁下陷,两腮突冒,一双小眼睛被浓浓的眉毛压着,透着几分阴森森的恶气。双唇似乎是两条天生就不能闭拢的平行轨道,微微张着,给人一种憨傻又倔强的感觉。侯本福心里暗自想着,如果此人耳朵不象这般细小干瘦,而长得肥大,出演夜叉或阎罗殿上的恶鬼,几乎都不用化妆。 当潘齐先在洗澡的时候,侯本福把众人叫过去蹲在他的周围,严肃地说道:“今天来了个新朋友潘齐先,既然来到我们六号监室,来了大家就是朋友,是好兄弟,大家都要一视同仁,不要互相过不去!从这个时候开始,两个人一组,轮流值班看护潘齐先,都懂没有?” 众人齐声回答:“都懂了!” 侯本福接着吩咐周猫儿:“像之前看护杜武厚一样,两个人一组,二十四小时轮班,你去把名单拟好,把我也排上。” 周猫儿答:“好的,侯主任,我马上去拟好名单给你过目。” 在周猫儿起身准备进监室去拿侯本福的纸笔的时候, 侯本福打趣道:“不要又整一大套没用的废话啊。” 周猫儿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好的,我明白。” 大家呵呵呵地笑起来。 第80章 六号监关了三个死刑犯 从三号监室转到六号监室的潘齐先反复洗了三次澡,才总算把自己全身上下洗干净了,由于戴着手铐脚镣手脚都不灵活,用的时间也就比较长。侯本福见他洗完了澡,就叫黑鬼撕块布给他自己把脚镣上的水擦干净。 潘齐先把脱下的衣服裤子扔在放风室角落,自己进监室去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裤子在一边穿,得到了脱裤子的启示,他穿衣服也照着同样的方法,还真的穿上了。不过穿衣服和裤子足足用了三十五分钟,还有何明华在一边指导他。他穿好衣服裤子后,傻傻的,却是轻松的笑着,犹犹豫豫的走近坐在阶沿上的侯本福,然后坐在侯本福面前的地上。定定的看着侯本福,等待侯本福给他交代规矩。 一旁的周猫儿说:“还是懂规矩的啊,认真听侯主任给你有啥子交代的。” 侯本福说:“在一起就是兄弟,看样子你可能比我还要稍微大一点。” “我二十七岁了。” 侯本福缓缓说道:“哦哦,你比我大点。你我都是判了死刑的人,要是不得改判,今天能活着,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也不晓得。反正啊,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就有一天的盼头,你说对不对?” “侯主任你说得太对了。”潘齐先忙不迭地点头,此时的他,完全被侯本福的气场震慑住了。来六号监室差不多半天时间,可这半天所见所闻,却与之前大相径庭。一踏入六号监,他就注意到这里的秩序井然,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更让他感触颇深的,是大家对侯本福发自内心的尊敬和顺从,难友们相互之间相处得极为和睦,处处都洋溢着友善的氛围,这让他感到轻松惬意,仿佛身处的不是牢房,而是一个集体闭关修炼的场所。 而在三号监室的那大半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在那里,每个人每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即便是他自己在当龙头的时候,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那十来个人,本就身处这狭小压抑的空间,却还拉帮结派,互相提防、蔑视甚至欺凌。日常里,大家总是剑拔弩张,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场冲突。后来开展了文娱活动,监室里的气氛才稍有缓和。大家把注意力分了好大一部分在那些文娱活动上,不再像从前那样,除了琢磨自己的案子和思念亲人,其余心思全放在彼此看不顺眼上,一个不服一个,处处充满着敌意。 侯本福看着潘齐先,目光温和,问道:“洗干净了是不是感觉人要舒服好多?” “是的,舒服好多,关键是在这边来了感觉心里面要轻松好多。”潘齐先连忙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 侯本福顺着潘齐先的目光,指了指他扔在角落的衣服裤子,说道:“其他没有啥事,大家在一间监室就是好弟兄,没人会为难你,你去洗衣服吧。有没有肥皂洗衣粉,如果没有我有,叫他们给你拿出来。” “大哥,我洗衣粉肥皂都有的,但是这套衣服我不要了,估计把身上这套穿脏也就被拉出去毙了。”潘齐先说着,神色渐渐黯淡下来,眼中涌起一抹伤感,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情绪,随后立马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这悲伤都揉碎在手里 ,“下辈子重新做人。”说完,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对未来的绝望。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审判,期盼着下辈子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不再背负着这沉重的罪孽。 潘齐先转来六号监室的第三天,朱建河和许凡兵都被带出去接了判决书。朱建河被判了死刑,戴着脚镣手铐回到监室的时候,不停的哭,还一边哭一边念叨:“这样子是真的完了啊,苟明俊你把我害惨了啊……这样子是真的完了啊,老婆也是别人的啦,小孩子也没人管啦……”一同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的 许凡兵怒吼道:“你哭个鸡巴,你妈的活该,你以为你是好人?不要啥子都怪人家苟明俊。你做的恶事少了?枪毙都便宜你了,应该千刀万剐。” 冉永秀、朱建河、王秀波几人合谋贩卖许凡兵妹妹的事今天在朱建河与许凡兵之间再也藏不住了。苟明俊和朱建河、冉永秀、王秀波是同案犯,苟明俊和许凡兵也是同案犯,那么朱建河、王秀波与许凡兵就是间接同案犯。苟明俊、朱建河、王秀波、许凡兵四人被一起宣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是在四人在钢城县公安局一间办公室里等待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苟明俊突然小声的叫了一声朱建河,接着用嘴指了指许凡兵:“你们在富安镇拐卖的那个姑娘就是他的亲妹妹。” 苟明俊此话一出,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一下子把朱建河和王秀波震得脑袋嗡嗡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特别是朱建河的眼睛瞪得滚圆,那模样就像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恐怖又惊悚。王秀波也是一脸的震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朱建河此时此刻才明白许凡兵为什么一直对他爱搭不理,态度冷淡得像冰窖。有时许凡兵和其他难友聊得热火朝天,可只要他朱建河一靠近,许凡兵就会立刻起身离开,就好像他身上带着某种令人厌恶的病菌。他主动搭话的时候,许凡兵也总是装作没听见,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友好。朱建河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许凡兵,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的根源竟是如此。 苟明俊看着朱建河和王秀波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故意在这个时候当面挑明这件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无非就是想挑拨朱建河与许凡兵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一边看好戏。 许凡兵怒气未消,指着朱建河,脸涨得通红,大声骂道:“朱建河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杂种!那天你进来的时候,要不是龙头大哥侯主任劝我,不把你打个半死老子就不是人!” 侯本福坐在一旁,微闭着双眼,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其实将这一切都听在了耳中,但却装作没听见许凡兵骂朱建河。朱建河刚进来的时候,他之所以拦住许凡兵,不让他发作,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两人之间必定会陷入无休止的针锋相对,矛盾会不断升级,甚至可能引发难以收拾的局面。可如今,这层纸既然已经被苟明俊捅破了,而且他们这群同案都已经接受了判决,事情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让许凡兵出出这口压抑了许久的恶气,又何尝不是人之常情呢?而且他也知道,凭许凡兵的性格,无非也就是出口骂骂解解气而已,只有朱建河不还口激怒许凡兵,许凡兵是不会出手打朱建河的。而分析朱建河的心态,明知自己理亏,而且戴着脚镣手铐,加之也并不是那种性格暴烈的人,大抵也只是隐忍吧。事态也正如侯本福所料,许凡兵骂了一通见朱建河并未还口也就没再继续骂下去,只是时不时怒目圆睁地瞪朱建河几眼。而朱建河则只顾想着他被枪毙后老婆是别人的啦,小孩子没人管啦而不停的流泪伤悲。 大家都坐在各自的铺位上,眼神闪烁不定,谁也不敢轻易出声。侯本福就坐在一旁,他眉头微皱,双唇紧闭,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一言不发。见侯本福都没有吭声,其他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整个监室里除了许凡兵的叫骂声,便是一片死寂。 终于,许凡兵骂累了,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传来朱建河时断时续的“呜呜呜”哭声,那哭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凄凉,让人听着心里直发酸。 侯本福实在受不了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为了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他站起身来,故意慢悠悠地朝着马坑走去,准备解个小手。路过梁真贵的铺位前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掀起梁真贵的被角,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打趣道:“梁老先生,一天吃不下饭,只喝得下水,都已经三十几天了,这是要变神仙了吗?” 这话一出口,原本沉闷的监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呵呵呵”的笑声。大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用这笑声来驱散心中的压抑。那笑声或高或低,或长或短,虽然带着些刻意,但也让监室的气氛一瞬间就从死寂里活跃起来了。 梁真贵躺在铺位上,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地说道:“刚才听许凡兵老弟骂朱建河啊,骂的该骂,忍的也该忍。结私仇,犯国法,你不骂他国法也要收拾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侯本福听了,又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回应道:“嘢,梁老先生饿了个多月了,脑筋还这么清醒哩。”这话再次引得大家一阵附和的笑声。 其实,梁真贵假绝食的事,监室里的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家都看到侯本福经常偷偷给他饭食,并在其他人面前替他遮掩。所以,即便大家都看穿了这个秘密,也都默契地选择不去戳穿他。毕竟,在这冰冷的监室里,这份心照不宣的善意,也算是给彼此带来了一丝温暖。 吃过下午饭后,何指导员和淳所长把侯本福叫出去谈话,了解监室的情况。 “现在你们六号监不算你已经两个戴脚镣手铐的了,其它监室还有几个,所里面压力比较大。”问了几句侯本福个人情况后,何指导员说道。 “是的,我们六号监三个戴脚镣手铐的死刑犯!”侯本福说这句话是有意把自己也加进去,表示自己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当然他也明白何指导员的意思,是要他负责把监室内的安全秩序维护好,于是他又接着说:“请指导员、所长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把六号监的秩序继续维护好!” 淳所长笑着打趣道:“你收服这帮人有一套啊,我看他们都服你。你当初为啥子不学司法专业嘛。” 侯本福摇摇头苦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淳所长接着说:“我们所里面本来就警力不足,再说监室里发生的事我们又看不见,所以很多时候得依靠里面的人自我管理。” 侯本福点点头:“是的,你们以前说过,我明白。我也给你们表过态,无论我到任何地步,都会积极配合你们!” 何指导员和淳所长笑着相视点点头。 “梁真贵这几天情况如何?三十几天吃不下饭,反正我们是不相信的。” 侯本福稍一思忖,回答道:“除了解手,一直没起床,也一直没打饭。七、八十岁的人了,放在看守所也好,监狱也好,政府都是个负担。”侯本福的回答很是巧妙,他不说梁真贵没吃饭,只说他没打饭和没起床,同时话外音说如果留他在看守所或是判了刑送去监狱都不如把他放了。 何指导员和淳所长又相视一笑,那意味有些深长,仿佛是看穿了侯本福的心思,或是与侯本福的想法有着共鸣。 “我们正在给他办取保就医的手续,报上去一个多星期了,估计今、明两天就该批下来了。”淳所长说。 这时,和肖医生一起在看守所服刑的另一个自由犯,正提着热水瓶脚步匆匆地走来,准备给众人加开水。 何指导员看着这个自由犯新蓄起来的短发,脸上带着一抹亲切的笑意道:“还有几天就回家了,瞧这气色都要好了好多哩。越是临近回家的日子,心里越是惦记着老婆了吧?”那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在这略显压抑的空间里,增添了一丝别样的轻松氛围。 这个自由犯听到这话,微微低下头,显得有些害羞。他挠了挠头,轻声回答道:“老婆是肯定想的,但主要还是想娃娃啊。我进来的时候,娃娃才一岁多,下个月就满四岁了。”他的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思念,话语中饱含着对孩子深深的牵挂。 淳所长也亲切的笑着说:“那正好回去给娃娃过四岁的生日。这回吸取教训了啊,再不要去打架了哦。打赢赔钱坐牢,打输痛苦进医院。” 自由犯嘿嘿地笑着说:“是喽是喽,宁愿挨别人打我几耳光我也不打别人。这回要不是你们照顾我,把我留下来在所里服刑,送去劳改队不晓得要多受多少罪。” 自由犯倒完开水,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侯本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他满刑走了,自由犯就只剩下肖医生一个了?” 淳所长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无奈,轻叹一声说道:“是啊,现在也没发现有合适的人能留下来。要是能找到合适的,留一个两个都可以。” 侯本福听后,微微坐直了身子,神情认真地说道:“其实我早就帮你们物色了一个人。这人刑期不长不短,属于偶然突发犯罪,本身并没有犯罪恶习。平日里特别勤快,爱干净,做事也乖巧,很会看事,心思单纯,性格也还好。” “谁啊?”何指导员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于真华,一家三老幼都判了还关在这里。”侯本福吐出这个名字。 淳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哦哦,伤害罪,两口子和一个儿子为争田坎的事把人打死了。是不是这个?” 侯本福点点头。 何指导员和淳所长听了侯本福的推荐,两人迅速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似乎瞬间达成默契,几乎同时说道:“嗯,可以考虑!”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与认可。 侯本福每次与干事们交流,总会收获一份好心情。这份愉悦来自于干事们对他的关怀和信任,在这冰冷森严、处处透着压抑氛围的环境里,让他感受到别样的温情。 而这天,侯本福的心情更是格外舒畅,原因在于他能够实实在在地为梁真贵和于真华这一老一少提供帮助。梁真贵的事情本身就需要侯本福颠覆固有理念,他年老体弱,却又面临着法律的制裁。侯本福暗中相助梁真贵实施 “苦肉计”,乍一听,这似乎是公然对抗法律法规的行为,可实际上,在这看似不合规矩的举动背后,是对现实困境的无奈妥协,也是符合客观具体情况的最佳解决方案。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看守所最终给梁真贵申请了取保就医。这一结果让侯本福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帮助没有白费,梁真贵终于有机会在更适宜的环境中去颐养天年,而不是给政府增添麻烦。 在帮助于真华这件事上,侯本福同样考虑得十分周全。于真华年纪尚轻,误入歧途后被关进看守所。侯本福想到看守所勤杂工作人手不足的现状,便主动提出让于真华负责这部分工作。这样一来,可谓是一举多得。一方面,成功为看守所解决了实际的工作难题,让看守所的日常运转更加顺畅;另一方面,也让于真华的父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哪个父母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在牢狱之中受苦呢?侯本福的这个办法,让于真华少受了许多牢狱之苦。毕竟谁都清楚,看守所的服刑改造环境相较于劳改队或监狱,要轻松很多。在这里,于真华能在相对温和的环境中反思自己的过错,慢慢走上正轨。 侯本福回到监室以后,整个人都喜形于色,这种愉悦的情绪持续了好一阵。他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脚步也格外轻快。监室里的其他人见状,都投来了好奇而惊讶的眼神。他们的生活被局限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信息极度闭塞,思想也因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而变得空虚,无聊感如影随形。对于监室以外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充满了好奇,就像在黑暗中渴望光明的人,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光亮,也能让他们兴奋不已。此刻,他们满心期待着侯本福能透露今天看守所两位领导找他谈话的内容。 侯本福完全明白这群难友此时内心的期盼。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尽管他有书可读,也有日记可写,能在一定程度上充实自己的生活,但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日子里,很多时候他也会陷入极度空虚无聊的状态。那种感觉就像置身于一片荒芜的沙漠,周围没有一丝生机,内心的孤独和无助不断蔓延。有时,这种情绪会愈发强烈,甚至让他产生悲观绝望的想法。他深知在这样的环境中,精神上的空虚比身体上的劳累更让人难以承受。 回想起刚被关押进来的时候,侯本福也和其他人一样,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试图在这有限的条件下找到生活的意义。他通过阅读书籍,与书中的智者对话,汲取知识和力量;通过写日记,记录下自己内心的点点滴滴,梳理思绪,让自己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而今天,能够帮助到梁真贵和于真华,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看着难友们那充满渴望的眼神,侯本福笑了笑,但他不可能把何指导员和淳所长给他说的关于梁真贵和于真华的事公开告诉大家,最多只能隐讳地给他们一点信息。因为在专政机关,凡是没有公布的,都是机密,他不可能出卖别人对自己的信任,何况还是在看守所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可是既然何指导员和淳所长找他出去谈话了,那总得分享一下自己为什么喜形于色的缘由。 这当然难不到他,他说两位领导对我们六号监给予了高度的表扬,还说哪个和哪个还有哪个最近的表现都很好,进步很大,没有任何违反监规的言行举止,领导希望我们继续保持下去。然后他们又开导我,安慰我,叫我要在我们六号监室带好头,和大家一起遵守监规。诸如此类的半真半假的话侯本福说了一大通,大家照样听得目瞪口呆喜笑颜开,得到所里面两个领导的表扬,当然值得大家高兴。 第81章 六号监一下子减少两个人 一大早,天还未完全透亮,监室里便有了动静。众人从睡梦中陆续醒来,眼神里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满含期待,因为放风的时间快要到了。这关押在狭窄、封闭又阴暗森冷监室里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被禁锢在牢笼中的困兽,而放风,成了大家每天早上和下午唯一的热切盼头,那是能短暂感受外界自由空气的时刻。 周猫儿和许凡兵、于真华、李立强几个人已经形成了习惯,放风前会轮流趴在监室铁门上。他们把脸紧紧贴近门上的方孔,眼睛努力向外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丝外面的景象;有时又把耳朵贴上去,仔细聆听,试图从细微的声响中获取外面的动静,判断干事带着自由犯是不是从二号监室那边一路开门过来了。其他人也在监室里或坐或站,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一边时不时地看向铁门,等待它被“嚯——咚”一声打开。 放风后,监室里暂时安静了许多。侯本福待众人都出去后,他趁去解小手的时候走向正在铺位上躺着实施苦肉计的梁真贵。压低声音说:“今天我给你算一卦。”梁真贵原本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天真的笑。在这压抑的监室里,难得有人和他说笑,成天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铺板上 ,何况跟他说笑的人还是侯本福,这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就那么一直天真地笑着,满心期待侯本福接着就给他“算卦”,可是侯本福却并没有立即接着说什么,而是也“呵呵”地笑着,眼睛里透着神秘。梁真贵突然之间意识到侯本福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自己说,因为昨天何指导员和淳所长才叫侯本福出去谈话了。他立马收起天真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你给我算一卦嘛,你说,我听!”说完,就把头小心翼翼地向侯本福挪了挪,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让耳朵更好地靠近侯本福的嘴。 “可能今天或者明天你要自由啦!”侯本福的声音里充满喜悦和祝福,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静谧的监室里却如同一声惊雷。梁真贵下意识地抬了抬上半身想坐起来,侯本福连忙用手轻轻按了按他:“不要动,继续躺着。”梁真贵乖乖地躺下,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急切地问:“是不是昨天所里面的领导跟你说的?我昨天听他们说何指导员和淳所长两个领导找你谈话。”侯本福点点头:“是的,领导们说的,已经把你取保就医的材料都报上去一个多星期了,应该今天会批下来了。” 梁真贵一瞬间老泪纵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回好了,这回好了!终于熬出头了熬出头了!”在这监室里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如今听到即将自由的消息,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侯本福拍拍梁真贵:“淡定点,继续躺着,自由就在今天或者明天。这是我给你算的一卦。”梁真贵又露出天真而开心的笑,一连说道:“谢谢你啦侯主任,谢谢你啦,你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侯本福又拍拍梁真贵,点点头。 侯本福走回自己的铺位坐在床沿上,对着门外喊于真华进来。 于真华听到喊声,匆匆走进监室。他一脸疑惑地看着侯本福,不知道侯本福找他有什么事。侯本福示意他坐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于真华,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侯本福顿了顿,观察着于真华的表情,“领导们考虑让你留在看守所当自由犯。”于真华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后激动得满脸通红。“真的吗?侯主任,这是真的吗?”他急切地问道。 侯本福认真地点点头:“是真的。我跟领导们推荐了你,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在看守所当自由犯可比被送去劳改队轻松很多,能少受很多苦。劳改队的日子,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又苦又累,还时常挨饿受冻,还要受人欺负,我们虽然都没有去过,但听他们二进宫三进宫的也说得多了。留在这儿,你能有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也不用干那些重体力活。”于真华眼眶泛红,连忙说道:“侯主任,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哪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你的推荐和领导们的信任。”侯本福呵呵笑着打趣道:“嘢,说话还像作报告一样哩。” 于真华回答道:“跟侯主任都几个月了,还不多多少少学点喏,嘿嘿。” 侯本福也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个样,会说话,会看事。” 于真华兴奋之色难以掩饰,把两个拳头握了一遍又一遍。 侯本福警告道:“在所里还没找你谈话,明确你留下来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给任何人说,记住,如果你说给别人听了别人下你的烂药咋办?” 于真华认真地点点头:“我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说的。” “想留下来当自由犯就不要说,不想留下来当自由犯随你怎么跟别人说。”侯本福再次警告于真华。 于真华坚定地点点头:“侯主任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 接着侯本福语重心长地说:“机会难得,如果哪天你出去当自由犯了,千万记得这几点:一是无论任何情况下不能违背干事的旨意,不能顶撞干事。能记住吗?” 侯本福点点头回答:“能记住!” ”第二点就是千万不要和监室里的人说你在外面看到和听到的有关于干事和监室里在押人犯的事,不要多嘴,看到了装着没看见,听见了装着没听见。记住没有?” 于真华点点头:“记住了!” “第三是千万不要偷懒、不要耍滑头,任何事情都要认认真真做,不要怕吃苦,再苦也就是挑水挑饭打扫卫生这些轻松的杂事,总比劳改队去下苦力好,而且劳改队是规定得有很高劳动任务,完不成就要挨罚,看守所起码没有规定任务。记住没有?” “记住了!” “还有一点就是,不要和肖医生扯皮,遇到啥子事吃点亏都要得,工作多做点都可以,和他处好关系他会帮你,和他处不好关系他可能会整你。听得懂不?” “听得懂!” 侯本福点点头:“不光要记得住,听得懂,关键要做得到。” 于真华用力地点点头:“侯主任你放心,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于真华满心欢喜又带着一丝紧张,对未来的看守所自由犯生活充满了憧憬,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把握住这个难得的留所服刑机会 。 侯本福给于真华嘱咐完没多大一会儿,放风室铁门就打开了,站在门口的郑干事朝放风室打量了一遍,又把目光望向黑黢黢的监室,笑咪咪地大声说:“梁真贵还是睡起的啊?这几天吃饭没有呢?” 周猫儿回答道:“他还是睡起的,他这几天都没有吃饭。”郑干事又打趣地把声音更提高了几度:“今天恐怕还是起得来哦,吃饭嘛,在这里不吃就出去吃嘛。” 大家都被郑干事风趣的话语逗笑了,侯本福听得懂郑干事话里的意思,但他装着不明白,待郑干事明确说了“你们去叫梁真贵起来收拾东西出来”后,他才吩咐道:“你们去帮梁真贵收拾东西。” 于是于真华、黑鬼和许凡兵等几人就进监室去叫梁真贵起来并帮他收拾东西。 梁真贵迈出监室的时候,长叹一口气,感慨地从胸腔里吐出来一句“三十六天啦!”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看侯本福,脸上露出一丝只有他和侯本福才能明白的表情。 侯本福心想,梁真贵说过只要实施苦肉计,四十天内就能出去,还真是应验了。 梁真贵离开后,监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梁真贵这老杂毛还真的有板眼,装病然后假装绝食,居然成功了。”李立强“嘻嘻”笑着说道。 “要不是侯主任暗中帮他,他想出去?不说出不去,一天假装绝食,挨不了几天就饿死了。”张斌也跟着说道。 “人家梁真贵七、八十岁了,只要能想办法出去就是好事。” “换成你我,就是真的有点病,真的吃不下饭也得不到取保就医,人家毕竟是年纪大了。” “如果侯主任不帮他,就算他一百岁也没办法。” 周猫儿见侯本福一言不发,就说道:“大家最好都不要再说这个事了,心里面晓得是咋个回事就行了。” 于是众人才闭口不再言及梁真贵装病的事。 侯本福静静地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议论声与他毫无关系,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这让众人对他的城府和稳重又多了几分敬畏。 梁真贵离开看守所后的第二天,天空灰蒙蒙的,仿佛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人们心头。于真华正坐在监室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脑海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干事带着自由犯来到监室门口,“嚯——咚”一声打开了门。林干事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于真华,出来一下。”于真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略显破旧的衣服,快步走出监室。 于真华跟着林干事走着,心里激动又紧张,他不难猜到是因为留他在看守所当自由犯的事,林干事才叫自己出来的,但他担心如果自己一言不慎就失去了这次机会。 不到十分钟,于真华回来了,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一进监室,就快速走向自己的铺位,开始兴高采烈地收拾起被子、衣物。他的动作迅速而利落,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失去这个机会一样。 收拾完行李,于真华迈出监室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满含敬意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捧着书,眼睛却看着于真华。 于真华“噗通”一下给侯本福跪下:“我出去了每天给你送开水进来泡茶。”于真华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终于是没有说出来。 侯本福连忙抬抬手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听干事安排好好改造。”他眼神中充满了鼓励。 “嘿,没想到于真华出去当自由犯了,也不知道他走了什么运。”代耀世小声地嘀咕着。 张斌接话道:“管他呢,反正他出去了,以后咱们有事可以方便点。” 何明华问:“假如他每顿多打点饭给我,你们说行不行?” 黑鬼也说道:“我都想他每顿多打点饭给我。”黑鬼又看着侯本福问,“爸,你说我可不可以叫于真华多打点饭给我。” 侯本福笑呵呵地说:“于真华的为人你们又不是不晓得,你们平时的饭量他又不是不晓得,你们放心吧,他会照顾大家的。” 于真华出去当自由犯后,每天至少给侯本福送两次“真正的开水”进来,他说这才是侯主任应该用来泡茶的开水。 同时,他也按照侯本福之前的嘱咐,认真而谨慎地在看守所服刑改造。干活时,他从不偷懒,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与肖医生相处,他也秉持着侯本福教他的相处之道。 这天清晨,六号监室被一层压抑的氛围笼罩着,这天的气温仿佛比往日冷了许多,寒凌的北风像发了狂的野兽,透过铁门的方孔和两扇高高的小铁窗,“呼呼”地直灌而入,在监室内横冲直撞,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猫儿蜷缩在被窝里嘟囔道:“今天一早咋个感觉气氛不对头呢?”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安。 许凡兵也正抱着肩膀,不停跺脚取暖,听到周猫儿的话,他立马附和:“是感觉不对头,反正不对头。”眼神中满是警惕,不断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周猫儿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许凡兵,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这个事了。周猫儿和许凡兵在这看守所里待了不短的时间,早已有了一套自己的生存经验和敏锐直觉。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些看似平常的迹象背后,可能隐藏着不寻常的事情。比如在不该吃肉的日子里,空气中却隐隐约约飘来了烧肉皮的香味。这香味在平时或许会让人垂涎,可此刻却无端增添了几分诡异。而且,看守所外面时不时传来警车尖锐的警笛声,那声音划破寂静的空气,仿佛催命符一般。再加上监室与干事办公室之间那道铁门频繁地开关,不时发出“哐当”的声响,在这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更清楚,看守所里有着好几个过了上诉期的死刑犯。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下,谈论这种可能预示着有人要被枪毙的话题,显然是非常不合适宜。六号监室里就关着三个死刑犯,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就会成为压垮他们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刺激到这些本就濒临崩溃边缘的人。一旦情绪失控,说不定就会闹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事情出来,到时候整个监室的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周猫儿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三个死刑犯。他们正各自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除了侯本福在看书,朱建河和潘齐先则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墙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随时都是充满惶恐和紧张。 侯本福当然已经从周猫儿和许凡兵的话语里听出点什么意思,还有周猫儿的眼神也告诉他:今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这天是于真华当自由犯的第五天。 第82章 二十年后你真的是一条好汉吗 昏暗的牢房里,灯光如豆,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周猫儿像只警觉的猫,在自己的铺位上横爬着,动作敏捷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动静。他努力伸长脖子,尽量让头靠近侯本福,嘴巴凑近侯本福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侯主任,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哦。” 侯本福坐在铺位上,听到这话,目光朝下看了看周猫儿。他其实心里大致明白周猫儿说的意思,今天或许又要有犯人被拉出去枪毙了。但他还是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用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神看着周猫儿,没有吭声。 周猫儿见侯本福没说话,兴致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来劲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着说道:“你想想啊,今天早上收风早,开饭也早。一大早,我就闻到一股烧肉皮的香味,那味道可勾人了。可结果呢,我们刚才吃的啥?就只有老南瓜,连点肉沫都看不见。这不是奇怪嘛!还有啊,今天早上那扇通往外面的门,一直“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再加上看守所外面时不时传来警笛声……”周猫儿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这些反常的现象,脸上满是神秘兮兮的神情,似乎在进行一场重大的推理。 说完这些,周猫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补充道:“侯主任我不是说你啊,你是肯定要改判的。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被冤枉到底呢,上头肯定会还你清白的。” 侯本福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就是说我又怎样,判了死刑就是等拉出去枪毙的。从古到今,比我本事大、功劳大,还被冤枉杀死的人数都数不清,我又算老几呢。枪毙了就等于死只蚂蚁,这世上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故作泰然地说着,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 其实,此刻侯本福的内心紧张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吞没。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打寒颤,那是从心底深处泛起的恐惧和不安。他想到自己即将和所爱着的一切诀别,还有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都将如泡沫般破碎。那些他曾经享受过的生活中的小确幸,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顿简单却美味的饭菜,还有他努力奋斗所取得的哪怕一点点成就,都将成为过去。 那种来自心底的不舍和剧痛,如同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刺在他的心口。他不愿就这样结束自己还不到二十五岁的人生,他还有太多的梦想没有实现,太多的地方没有去过,太多的人没有好好告别。他望着监室高高的小铁窗,看着只能看见一小片的外面灰暗的天空,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我,千万不要……”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命运不公的不甘 ,在这压抑的牢房里,他的祈祷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坚定 。然而,命运的车轮会如何转动,他一无所知,只能在这无尽的等待和恐惧中,煎熬着每一分每一秒。 大约中午十二点半,监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突然,那扇沉重的监室门“嚯——咚”一声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牢房内回荡。何指导员和易干事站在门口,他们的身影被门外的光线勾勒出轮廓,显得格外肃穆。在他们的身后,是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冷峻的面容和锃亮的枪支,让整个气氛威严而压抑。 侯本福看到这阵仗,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主动站到了门口,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紧闭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可那急促起伏的胸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他在心里默念:“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然而,何指导员却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关你的事,你在铺上去!” 侯本福愣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仿佛大脑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几秒钟后,那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缓缓退回铺位。 何指导员看着潘齐先和朱建河喊道:“潘齐先、朱建河,你们两个出来!” 这时,被叫到名字的朱建河和潘齐先,身体猛地一颤。朱建河的眼睛瞬间瞪大,满是惊恐与绝望,紧接着,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他放声大哭,声音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眷恋:“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那哭声尖锐而凄厉,如同一把把利刃,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潘齐先则是脸色瞬间变得如死灰一般,毫无血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潘齐先一下子跳下通铺,走到朱建河面前强装豪迈地说:“怕个啥子?怕就不枪毙你了?” 此时朱建河被吓得不敢下铺,听潘齐先这样说了才慢慢从通铺上梭下来,走在潘齐先后面,潘齐先经过侯本福面前时给侯本福行了个抱拳礼,朱建河也哭丧着脸给侯本福行了个抱拳礼。侯本福双手抱拳,眼含着泪回了他们一个抱拳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两人被带出去的同时,其他监室的门也接二连三地被打开,包括女犯监室。这让侯本福意识到,今天被拉出去枪毙的人不在少数,而且还有女犯。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在这冰冷的看守所里,生命竟如此脆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一会儿,坝子里传来一声高喊:“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牢友们永别了!”这声音带着几分豪迈,却又掩盖不住深深的无奈。紧接着,也有别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可那声音里没有一点力度,像是被抽去了灵魂,还有一个甚至带着哭声,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凄惨。每一声呼喊,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侯本福的心上,让他惶恐不安。 这时候,看守所外面的警笛声更多更密,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在为这些即将消逝的生命奏响最后的挽歌。侯本福坐在铺位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头,不敢去想象外面那残酷的场景。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朱建河和潘齐先绝望的面容,以及那些呼喊声和警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这些被带到坝子里的死刑犯在坝子里大约耽搁了二十分钟,那是他们人生最后的时光,看守所赏给他们最后的杀头饭,有酒有一盘回锅肉还有一碗白米饭。侯本福知道,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慰藉,可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这饭菜恐怕也味同嚼蜡。二十分钟后,随着一连串警笛声响过,看守所这片天空回归死寂。那死寂,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几条生命的消逝,也让侯本福更加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珍贵。 侯本福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那种感觉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许久后,突然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似乎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自己真的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声音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铺位上。他想起刚才那生死一线的场景,若不是何指导员的那一句话,此刻躺在外面冰冷地上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恐惧过后的余悸。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自己以为要被拉出去枪毙的那一刻,那种绝望和无助,让他至今心有余悸。而现在,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让他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突然觉得,牢房里这潮湿、昏暗的环境,此刻竟也显得如此亲切,这狭小的铺位,是他此刻最温暖的港湾。 他望向监室那高高的小铁窗,透过那狭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虽然依旧灰暗,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生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把外面的清新空气吸进肺里,仿佛体会到那空气里潮湿的芬芳。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芬芳。他想起那些曾经被自己忽视的生活中的小美好,清晨透过窗户洒在脸上的第一缕阳光,母亲亲手做的一顿简单的饭菜,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这些平凡的瞬间,此刻在他心中却无比珍贵。 他暗暗发誓,如果能熬过这一劫,出去后一定要好好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刻,不再为那些虚无的名利而奔波,要好好陪伴家人和朋友,用心去感受生活中的每一份温暖和美好。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恩,尽管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但此刻,他对生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下午三点,易干事叫侯本福出去谈话。侯本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此刻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他跟着易干事来到坝子里,易干事示意他坐下,然后从石桌底下拿出一瓶酒和一只碗:“这是今天中午赏他们酒饭喝的酒,你敢不敢喝?” 侯本福回答道:“这有啥子不敢喝的呢,同样的酒,在各种场合都各有各的意思。比如这个时候,对我来讲就是你对我的关照,你给我压惊。” 易干事说:“对头对头,毕竟是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有道理。”说着,给侯本福倒上一碗酒并说道:“你放心,这碗不是他们喝过的,他们喝的碗都当场摔碎了,这瓶就也是没有开过的,只管放心喝。” 侯本福说:“易干事你不这样说,在这个环境,我又是这个身份,你能给我酒喝,我已经非常感谢了!” 在侯本福喝酒的时候,易干事叹息着说道: “今天一共枪毙六个人,还有三个被带去陪杀场的死刑犯。他们跪成一排,被枪毙的人也跪一排。结果枪一响,陪杀场的有一个当场被吓昏死过去。还好法医在场,把他抢救过来了。” 侯本福听着,心中又是一阵波澜。他想象着那血腥而残酷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易干事接着说:“潘齐先说酒和肉都应该多给他准备点,一碗酒和一盘肉太少了。还有两个……”易干事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侯本福看着易干事,眼中满是好奇和疑惑,追问道:“还有两个什么?”易干事叹了口气,说道:“还有两个临刑前吓得大小便失禁,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被武警架着才拖出去的。” 侯本福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他为这些消逝的生命感到悲哀,同时也更加庆幸自己还活着。他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碗,自己拿起酒瓶倒了一点进碗里。他端起酒碗朝天上举了举,然后撒在地上,表示对亡魂的祭奠。此刻,他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更加明白自由的可贵。 这时,之前一直在打扫坝子卫生的于真华一只手拿着一个已经削皮的苹果走过来,递一个给易干事,又递一个给侯本福,笑着说道:“易干事这是我姐姐昨天来看我给我买进来的,请你尝尝。侯主任你也尝尝。” 易干事接过苹果,朝侯本福扬一扬:“尝尝就尝尝!” 侯本福附和道:“尝尝,尝尝。” 喝了酒吃了苹果。易干事打趣说道:“我们去监室带他们出来的时候,可能你也被吓到了吧?” 侯本福说:“吓到了,以为今天就活不成了。” 易干事接着说道:“你看今天这几个,有两个还比你后判都被拉出去枪毙了,说明你的案子确实很有希望改判。” “但愿吧!” “很有希望的,不过可能还会拖一下时间。” 侯本福回监室,一眼望向长长的通铺,一下子就又减少了两个人,显得有些空旷。不过作为蹲看守所的人来讲,只要有三、两个做伴的人就好,没有人希望很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黑鬼盘腿坐在侯本福背后给他捏肩,如释重负般地说:“今天中午吓死我了,我那分钟就祈祷,千万不要带我爸出去啊,千万不要!” 周猫儿“哈哈哈哈”地笑着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看到黑鬼那个嘴巴大大张起一眼看到你,生怕你被带出去的神态。” 许凡兵也说:“我虽然晓得侯主任要改判,但是干事带起武警站在门口那阵势还是让我心里头没底。” 大家见话题打开,都向侯本福围过来。这段时间监室里几个死刑犯,大家的情绪都很紧张,也就没有坐下来轻轻松松聊过天了,而今天突然放松下来,也就都想坐下来好好聊聊。 第83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总算要宽松一点了,这段时间可真把大家挤得够惨了啊!”侯本福瞧见众人围拢过来,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他脸上带着几分在疲惫与欣慰交织的神色,目光带着审视与关切,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过去那些拥挤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让他不禁感慨。 “是啊是啊!”周猫儿一听这话,赶忙回应道。想起之前拥挤的场景,他忍不住连连摇头,脸上的表情满是无奈与感慨,“十二个人的铺位,硬生生塞下了十五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个身都困难,大家挤在一起连个舒展身体的空间都没有。这几天走了四个人,现在还有十一个人,总算是要轻松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拥挤的情景。 “还有十一个?”侯本福环顾着监室,眼神里满是疑惑。看着一下子宽敞了许多的空间,他怎么也无法将现在的空旷与之前的拥挤联系起来,心中不禁产生了人数很少的错觉。监室里不再像之前那般人满为患,过道也显得宽敞起来,甚至能让人在里面随意走动,这种反差让他有些恍惚。 “侯主任,你看嘛。”周猫儿似乎看出了侯本福的疑惑,连忙边说边用手指着,一个一个地数给侯本福看。他的动作认真而细致,每念一个名字,还微微点一下头,生怕数错或者遗漏,“你、我、王宇飞、许凡兵、李立强、代耀世、张斌、曾勇、刘文生、何明华、伍红亮,一共十一个人,错不了的。”他数完之后,还特意再次确认了一遍,眼神坚定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听着,目光随着周猫儿的手指移动,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看向对应的人。他的眼神里带着回忆,似乎在回想与这些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听完后,他缓缓地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那些拥挤的日子里,虽然空间狭小,条件艰苦,但大家也在这样的环境中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和谐相处,在这特殊的环境,也不能不说是一种难得的氛围。 这时,许凡兵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哀伤与无奈:“我的同案苟明俊今天算是彻底完蛋了,间接同案朱建河今天也一样完蛋了。唉,恐怕用不了两天,我和间接同案王秀波也要被送去劳改队干苦力了。”他眼神黯淡,脸上写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你还好些呢,起码事情有个结果了。”张斌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焦虑,“我和李立强、代耀世他们几个,关了都快一年了,到现在还没判,这日子过得,心里天天七上八下的,太煎熬了。”李立强和代耀世在一旁默默点头,神情落寞。 许凡兵顿了顿,接着说道:“只要还没判的,无非就那几种情况。要么是同案还在逍遥法外没被抓到,要么是案子的细节还没完全调查清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外面有人在想办法运作。”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这些门道十分了解。 侯本福听了,再次点了点头,对许凡兵的分析表示赞同。 监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侯本福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人生的起起落落,或许是环境和际遇的逼迫和影响,或许是个性特征所导致,抑或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所中伤。不管什么原因,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在左右着你,驱动着你往那个未知的方向去,一步一步,步步连环,直至到了那里,你才恍然大悟,但往往为时已晚。 命运充满变数,谁也知道自己未来会经历什么,会走到哪里。 许凡兵自从那天哀叹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都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监室的墙壁,似乎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果然,两天后,许凡兵的预感成真了。一大早,监室的门被打开,杨干事站在门口叫他收拾东西,他缓缓站起身,他的双腿有些发软,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他看了看周围的牢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的问杨干事是送他去劳改队吗?杨干事回答说是的,今天送你们几个去劳改队,许凡又问送去哪个劳改队?杨干事说去了你就晓得了。他收拾好铺盖和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向大家说了句“各位弟兄我先去劳改队等你们。”然后走到侯本福面前说:“侯主任,感谢你这几个月的关照,祝你早日改判,我们在劳改队见面。”侯本福说:“好好去改造,但愿我们后会有期。”然后看着许凡兵走出监室。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监室。 “不知道他们到了劳改队会怎么样。”周猫儿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谁知道呢,劳改队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李立强答道 。 何明华说:“劳改队苦是苦点,但是比在看守所关闷罐要好些。” 侯本福叹了口气,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怜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日子依旧在监室里缓慢地流逝着,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裁决。又过了几天,林干事把周猫儿带出去,就在坝子里,周猫儿双手颤抖地接过判决书,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当他看到判决书上“因犯抢劫罪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这几个字时,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十年,十年啊……”周猫儿喃喃自语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年少轻狂,为了一时的利益犯下了大错,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周猫儿,别太难过了,十年时间也不算太长,以后去劳改队争取减刑,要不了几年就出去了,从头开始都还年轻。”侯本福走上前,拍了拍周猫儿的肩膀安慰道。其他狱牢友也纷纷围过来,说着一些安慰的话,但周猫儿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一时难以自拔。 又过了几天,李立强的判决书也下来了。当他接到“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判决时,李立强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冲动会换来这样的结果。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受害者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悔恨。“我他妈的当时太冲动了……”李立强回到监室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地哭了起来。监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每个人都明白,无期徒刑意味着李立强的后半生都要在监狱中度过了。 随着周猫儿和李立强的判决结果尘埃落定,监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重。王宇飞整天坐立不安,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判决结果也快下来了,而且他知道自己犯下的故意杀人罪性质恶劣,很可能面临重刑。 终于,让王宇飞最恐惧的那一天来了,王宇飞被带出去接判,回到监室时也被戴上了脚镣手铐。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疯狂地喊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在狭窄的监室里回荡,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侯本福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刚进监室时大家的样子,那时的他们虽然身处困境,但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如今,命运却将他们推向了不同的深渊。 在王宇飞被判处死刑后的日子里,监室里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生怕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会触动到别人内心的伤痛。 而代耀世则整日沉默不语,他看着身边的牢友一个个被命运宣判,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判决结果会是什么,这种未知让他感到无比的煎熬。他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一个从轻的判决。 张斌、曾勇、刘文生、何明华、伍红亮这几个人虽然还没有等到判决结果,但他们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他们每天都在猜测自己的命运,心中充满了焦虑。他们在监室里互相安慰着,希望能够从彼此身上找到一丝力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监室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最终结局。有的在悔恨中度过每一天,有的在恐惧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而有的则在反思中试图寻找内心的救赎。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时间里,代耀世、张斌、曾勇、刘文生都分别以盗窃、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抢劫、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强奸、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抢劫、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剩下的,便是何明华与伍红亮的判决还未下达。何明华的庭审已然结束,此刻正处于等待判决的焦灼时期。他在法庭上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陈述,都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那紧张的氛围似乎还未消散,他怀着复杂的心理等待法律最终的判决。 而伍红亮,也已接到了起诉书,接下来,便是等待开庭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煎熬,。 在伍红亮接到起诉书的第三天,他的父亲,从遥远的广西柳州,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钢城县。伍红亮与两个小伙伴当初私自离家出走,这一行为,让他的父母忧心如焚。那些日子里,父母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焦虑如同乌云一般笼罩着整个家庭。直到收到他写回去的家信,父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可得知儿子在外的状况后,更多的是担忧与自责。只是,他的父母工作实在繁忙,父亲更是厂里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日常事务缠身,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前来探望他。 这次,他父亲来到钢城县,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看守所。这位满心愧疚与担忧的父亲,坐在旅馆的房间里,摊开信纸,以家长的角度,饱含深情地给钢城县人民法院写了一封信。他一笔一划,将内心的懊悔与自责都倾注在字里行间。信中大致意思是,自己和妻子在儿子伍红亮的成长过程中,对他的管教有所缺失。由于工作忙碌,忽略了对儿子的关心和教导,才致使儿子私自离家出走,一步步走向错误的深渊,最终酿成大错。他诚恳地认为,儿子犯罪,自己和妻子负有主要责任。儿子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只是一时糊涂,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言辞恳切地请求法院,能够给他儿子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希望能把儿子带回家去,今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写完信后,他父亲亲自前往钢城县人民法院,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交给负责审理伍红亮案子的法官。他与法官交谈时,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期盼,反复强调着自己对儿子的愧疚以及对儿子未来的担忧。直到将所有的心里话都倾诉完毕,他才转身,前往看守所,请求干事让他见儿子一面。 在来看守所前,伍红亮的父亲在钢城县的街上,特意找了一家饭馆,给儿子炒了两个肉菜,用那略显陈旧的搪瓷茶杯仔细装好,小心翼翼地带到看守所。父子俩一见面,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的泪水,泪目相对。父亲看着眼前略显憔悴的儿子,心中满是心疼,一边忍不住训斥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一边又向旁边的干事不停自责:“怪我和他妈妈工作太忙,没有管教好他……要是我们能多陪陪他,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伍红亮听着父亲的话,泪水止不住地流,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从未缺席。 伍红亮回到监室后,心情格外好。他兴奋地对侯本福说:“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父母不管我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很心疼我的。” 侯本福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会想到父母会不管你了呢?你是他们的儿子,还未成年,不管你犯了什么错误,父母都不会不管你的。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了。” 侯本福稍作停顿,又接着说:“不过,要是因为你爸爸去找了钢城县法院的法官,法院考虑到你们所犯罪行不算特别严重,再加上你们是未成年人犯罪,说不定真有可能免于刑事处罚。要是那样,可就谢天谢地了。但说实话,这种可能性真的很小。毕竟你们犯的是暴力型抢劫罪啊。” 黑鬼在一旁默默地点点头,监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第84章 美女死囚 那六个人被枪毙已经好些日子了。这天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监狱的放风场上,给这初冬的寒冷增添了暖意和光明。大家如同往常一样,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动着,试图从这片刻的自由中寻得一丝慰藉。曾勇百无聊赖地踱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几步走到侯本福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开口问道:“侯主任,你说那天枪毙了一个女犯,是不是那个叫啥子‘心’的?” 话刚落音,张斌就像抢着表现似的,急忙接上话:“啥子‘心’嘛,舒雅心!”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让大家更清楚他说的是谁。 周猫儿也在一旁点头附和:“舒雅心,对的,就是这个名字。”他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回忆着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画面 ,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侯本福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说道:“枪毙的不是她,是另外一个。那天易干事叫我出去谈话的时候提了一下,说那个女犯一点都没腿软,还给钟干事和秦干事她们说‘谢谢照顾’了的,但是想不起这个女犯的名字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似乎对那个女犯的勇气颇为赞赏。 “那为什么有好几天没有听见那个舒雅心唱歌了?”周猫儿又抛出一个问题,他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对于舒雅心的情况,似乎有着格外的关注。 “这个舒雅心确实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那次在放风室门缝看见过一回。”李立强也忍不住加入了讨论,一提到舒雅心的漂亮,他的脸上就泛起了异样的光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倾慕。 “管她确实漂亮也好,确实不漂亮也好,我是没有盼头了,说不定你们还有机会,我是没机会了。”一说到漂亮的舒雅心,连整天被死亡阴影笼罩、闷闷不乐的王宇飞也接上了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落寞与绝望,仿佛在这一刻就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侯本福“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在这压抑的监狱放风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拍了拍王宇飞的肩膀,带着几分调侃又似有深意地说道:“王宇飞你说错了哈,其实最有机会的是你和我两个,他们才真的没机会。”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愣。起初的两秒钟,大家脸上的表情凝固着,眼神中满是疑惑,彼此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琢磨侯本福话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张斌微微皱着眉头,嘴巴半张,刚想开口询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曾勇挠了挠头,目光在侯本福和王宇飞之间来回打转,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答案;周猫儿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解,那模样仿佛在说,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仅仅两秒钟之后,像是有一道灵光在众人脑海中闪过,大家瞬间明白了侯本福话中的含义。原来,他所说的“机会”,指的竟是被执行死刑的“机会”。这本是个沉重而又忌讳的话题,可侯本福却用这种看似轻松诙谐的方式说了出来。好在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笨,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顺着侯本福的话去附和,就等同于认定他和王宇飞必然会被执行死刑。这不仅是对他们二人的残酷定论,更是在这已经压抑到极点的氛围里,再添一把沉重的枷锁。 于是,众人只是傻傻地笑。那笑容里,有着对侯本福良苦用心的理解,也有着面对这无奈现实的苦涩与尴尬。李立强笑得有些牵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忍;张斌干笑两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自然,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曾勇则是咧着嘴,那笑容更像是一种自我解嘲,仿佛在笑命运的无常。 而王宇飞,听到侯本福这句话,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缓缓绽开了笑容。这是他被判死刑以来,第一次露出笑脸。那笑容里,有对侯本福巧妙化解压抑氛围的感激,也有在这绝望处境中,因这片刻轻松而获得的一丝慰藉。他笑得有些憨傻,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在这短暂的快乐里,找到了继续面对命运的勇气。 就在这时,黑鬼偷偷地凑到侯本福身边,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问道:“爸,你们说的哪个舒雅心?”他刚来一个月不到,还对舒雅心这个名字没印象,所以他见大家都对这个名字那么感兴趣,他也充满了好奇。 侯本福微微侧过身,同样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答道:“女犯监室那边关着的,判的死刑。”他的语气平淡,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乎这个简单的回答背后,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黑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望向女犯监室的方向,脑海里开始想象着那个名叫舒雅心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模样,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放风室里,阳光依旧洒下,可关于舒雅心的话题,以及侯本福那句特别的调侃,却让这看似平常的一天,有了意想不到的乐趣。 “要不你们哪个叫一声舒雅心,咱们两个监室来对歌。”还没等其他人有任何反应,他马上说道:“还是我来喊吧,你们喊了万一武警骂你们呢。我不怕武警骂。”其实侯本福知道武警不会骂他,而如果是别人向女犯监室喊话,则有可能会被骂。 侯本福先是唱了一句歌,然后喊道:“舒雅心,这段时间怎么没听见你唱歌了?” 大约等了十秒,那边才传来舒雅心的回声,声音沙哑,而且似乎是从胸腔里发出:“你是六号监的侯大哥吗?我听见你唱歌了,我最近感冒了嗓子疼。” “那你好好休息。”侯本福本想说两句关心的话,但想到在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快出口的话随唾沫咽下。 “原来是感冒了。” “难怪有好几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了。” ………… 大家围绕舒雅心的话题又是一番自由发挥。总要在语言上表示出对舒雅心的倾慕和渴望,当然也有一些庸俗下流的亵渎。在这样的环境,这样一群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说出怎样的话那不都很正常吗? 第85章 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黑鬼来看守所四个月,在侯本福的照顾下,原本精瘦的体形已逐渐壮实。他的判决书也已经下来了,被判处三年少年管制。他开初有些难以接受,但侯本福开导了他两次,他也就高高兴兴接受了这自找的三年惩罚。连上诉的想法也彻底打消了。 在时光的悄然流转中,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监室的每一日都仿佛被浓稠的压抑所包裹,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无形的沉重。 那天早上,监室的门被“嚯——咚”一声打开,打破了室内原本沉闷的寂静。郑干事阴沉着脸,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阴影,突兀地出现在门口,他的声音冰冷且没有一丝温度:“王宇飞,出来!”这简短的几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监室里掀起波澜。 王宇飞原本正坐在通铺上发呆,听到这喊声,整个人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面如土色,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他下意识地想要和同监室的大家打个招呼,手缓缓地扬了起来,嘴也微微张开,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最终,手无力地垂落,话也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他神色木然,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机械地梭下通铺,拖着沉重的步伐往监室门口走去。 走到侯本福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侯本福看着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惋惜地点点头,那轻轻的点头里,藏着对王宇飞的惋惜。 这时,郑干事看到王宇飞这副绝望的模样,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道:“你做起那副样子做啥子?高兴点,笑起来!”这原本想要安抚的话,此刻却像一把尖锐的刀,刺中了王宇飞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郑干事的话音刚落,王宇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恐惧与绝望:“我真的不想死啊!”他一边哭着,一边一下子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趴在门框上,身体拼命往后缩,做出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愿走出监室的架势,仿佛门外就是无尽的深渊。 郑干事的脸色愈发阴沉,厉声吼道:“王宇飞你在干啥子,快点出来,哭个屁呀,我怕你一会笑都来不及,是出来接裁定书,改判无期!”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际回响。 这时,王宇飞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脑海里“改判无期”这四个字不断回响,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直勾勾地盯着郑干事,似乎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在郑干事又一次的催促下,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机械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跟着郑干事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监室的门再次被打开,王宇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高高举着那份裁定书,像是举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蹦蹦跳跳地冲进监室,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此刻也因为激动变得红扑扑的。 李立强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改判了有这么高兴吗?走路都一跳一跳的,像跳舞。” 李立强的话引得监室里其他几人纷纷侧目,大家的脸上也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压抑的监室里难得有了这般轻松的氛围。 王宇飞喘着粗气,一边笑着一边解释:“不是改判了有这么高兴,而是脚镣手铐取了,手和脚一时适应不过来,所以你们感觉我是一蹦一跳的像跳舞。”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手腕和脚踝,向大家展示那被磨出老茧的皮肤,眼中满是重获自由的欣喜。 随后,王宇飞径直朝着侯本福走去。侯本福正坐在一号龙头铺位上,神色落寞,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王宇飞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裁定书在侯本福眼前晃了晃,激动地说道:“侯主任,下回就该你出去拿裁定书了。”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侯本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重获新生的难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一方面为王宇飞能从死亡临界线上活下来感到由衷的高兴,可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的生死未卜感到忧心和茫然。他从王宇飞手里接过裁定书,匆忙地浏览了一遍:“该判了就好,只要活下来就好!” 侯本福镇定了一下,继续说道:“走的走,死的死,活的活,判的判,到今天就是我和何明华没有最后结论。但是我希望我们大家到最后都能有一个公正的判决。” 黑鬼说:“爸,你一定会得到改判的。” 大家都照着这个意思说侯本福一定会得到改判。侯本福相信,这是大家真诚的祝愿。 其实侯本福的直觉告诉他,他的案子目前处于的是胶着状态,江成强家那个在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当副院长的亲叔叔和他家那个在钢城县当县委书记的亲表叔在动用权力和关系网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为他们的侄儿复仇,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而自己这边一方面是案情本生对他自己有利,加之律师在庭审过后表态说一旦被判死刑他愿意免费为侯本福进行上诉,说明如果侯本福的案子得以改判,这对律师声誉的提高也是大有好处的,所以,律师一定会尽力为他改判的事而奔走。但是仅凭律师从正常渠道进行上诉,这显然是不足以对抗两个握有实权的官员的。那么,案子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悬而未决,自己这一方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力量在帮助自己呢? 侯本福在心里过滤了无数遍,能够站出来帮得了自己的人肯定没有。这无需抱任何的希望。自己的亲戚朋友以及所有的社会关系中就没有那种权势滔天的人。 那么,除了律师走正常渠道在帮侯本福活命外,还有什么人在暗中挽救侯本福呢? 第86章 判死刑十五个月仍然生死未卜 一九九四年仲春三月,这是侯本福被关进看守所的第十九个月,也是他被判死刑十五个月的一天晚上,这晚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看守所四周。对于侯本福而言,这样的夜晚还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夜晚。因为他每天晚上看书要到十二点以后,所以在他的意识概念里,起码半夜十一点才算是夜晚。 监室里昏暗的灯光在用它一览无余的视角观察一切。唯一能打破这份死寂的,是监室背后那条路上偶尔传来的货车声。这声音,大半年来,总是在晚上九点左右准时响起,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精准无误。 平时,这货车声最容易勾起人对外界生活的回忆、遐想和向往。要是连续两天没听到,心里还会涌起一丝莫名的遗憾。可此刻,这声音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侯本福的心尖上,只让他感到沉闷和烦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正在熟睡的牢友,听着他们此起彼伏、高低错落的鼾声,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复盘着刚才所经历的那一幕。 刚才那一幕,绝对不是梦,可也绝不是清醒时的正常状态。总之,那是一个极其蹊跷的过程。 像往常一样,大约九点钟的时候,其他牢友都陆续进入了梦乡,整个监室里满是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侯本福拿起书,试图在文字的世界里寻得一丝安宁。暗淡的光线洒在书页上,他的目光刚在文字间游走了几分钟,突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又似被施了诡异的魔法,瞬间陷入了不能自控的状态。 恍惚间,一个人影悄然飘到他跟前。侯本福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个人缓缓从他头顶弯下身,与他的脸倒着相对。一时间,他的眼部对着那个人的下巴,而他的下巴则对着那个人的脸。这种诡异的姿势让侯本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要呼喊,想要向熟睡的牢友求救,可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拼命想要起身,双脚却如同陷入了浓稠的泥浆,根本动弹不得。 明明那个人的眼部对着他的下巴,可奇怪的是,他却能清晰地看见那个人的表情:冷漠,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和奸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让侯本福寒毛直竖。冷汗不停地从他的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好在这个可怕的状态只持续了短短二十来秒钟,就如同一阵狂风般骤然消失。 侯本福从那种惊悚的感知里猛地醒来,这才发现手中拿着的书已经掉落在一边。在这寒冷的冬夜,他的全身却被汗水湿透,棉毛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寒意和恐惧交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整个过程虽然短暂,却像一把锐利的刀,在他的心上划下了深深的痕迹,让他久久心有余悸。他再也无法静下心来看书,眼神中满是迷茫和惊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梦魇,可他清楚地知道,这绝对不是梦。因为梦没有意识,而刚才的过程中,他的意识无比清醒,只是身体完全不受意识的支配和控制 ,就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操控着,这种感觉,比噩梦更加可怕,也更加令人费解。 但他的直觉认为这不是吉兆,但会不会是凶兆呢?他为此十分的纠结,当然更多的是担忧,他担忧这会不会是帮他这方的力量处于劣势。 事实也正如侯本福所经历的那个似梦魇般的可怕场景一样,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侯本福死刑案上诉到前江省高级法院,由于江成强的叔叔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江副院长的作用,前江省高级法院负责复审侯本福案的法官虽然并不认可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给侯本福的定罪量刑,但碍于某些阻力和情面,因此未及时作出任何裁定。而在此期间,江成强的叔叔江副院长和江成强的表叔钢城县县委书记,这两名握有实权的人见置侯本福于死地的目的没有在预期的时间里生效,案子压在前江省高级法院两个月了迟迟不作维持原判的终审裁定。这完全在二人的意料之外,因为一审判决的案子,如果被告人上诉到二审法院,不维持原判的少之又少,从最近两年的情况来看,不维持原判的案子还达不到百分之三,何况江副院长在前江省高级法院还有直接的关系在帮他们出力。那么很可能最后的结果并不是他们二人所希望看到的。其实他们两个官员对江成强的死并没有很深的悲痛,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儿子,他们对于侯本福的仇恨也就并没有多么深重。可是他们看重的是自己的“份量”、“影响力”和“面子”。特别是江副院长,他是拍着装殓着江成强尸体的棺材给死尸江成强承诺的要为江成强报仇。可是目前局势看来,他的承诺很难兑现了。于是在两个官员的策划下,江成强家里在侯本福一案上诉到前江省高级法院不到三个月时就组织了所有能够组织的知情和不知情的人写联名信给中央,还组织一支三人上访组把这封签了三百多个人名的“不杀侯本福不平民愤”的“群众联名信”专程送到首都,递交给江副院长政法大学的一个在中央政法委工作的同学,通过这个仅听一面之词的同学把这封信呈送到了一个手握重权的领导案上,并且争取到这个领导在这封“群众来信”上作了批示,当然领导的批示是原则性的,不偏不倚。 前江省高级法院在侯本福被判死刑的第五个月组织召开第二次审判委员会,对侯本福案进行第二次合议,虽然江成强的叔叔早就在这里埋了“钉子”,但是多数具有正义感和职业道德的法官还是认为定性量刑不准,主张对侯本福一案进行改判。 就在前江省高级法院已经决定对侯本福案进行改判的时候,却接到这封有京城领导批示的“群众来信”,这让前江省高级法院再一次陷入两难。这封信上毕竟有了这么重量级的领导的批示,前江省高级法院就不能不引起高度的重视。至少得弄清京城领导批示的目的。于是,侯本福改判的事又一次被搁置下来。 第87章 执法者的良知 要与中级法院的一个副院长再加上一个县委书记形成对抗力得有多难!而且还有京城重要领导的批示,这无异于两个掌握着一定实权的人又拿了尚方宝剑,同时还要加上他们所能串联的那些躲在暗处的各种官官相护的关系。如果不是既有维护法律尊严又有实权的人为侯本福伸出援手,就算侯本福有再大的冤情也无力回天,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运。 当然,在侯本福被关进看守所后,虽然他的父母以及他所认识了解的亲朋好友中没有掌握实权的人,但是众多的亲人、亲戚、朋友都在为侯本福奔走、求情、呼吁。侯本福的父母在事发后即主动给江成强家送去三万块钱表达诚意,甚至愿意扶养江成强的遗腹子到参加工作能够自立为止。同时侯本福的父亲还愿意将自己的医术传授给江成强的弟弟。尽管侯本福的父母以如此优厚的条件来恳求江成强家里手下留情,不求宽恕,只求能让侯本福活命,可是江成强家里依仗人势,一心只想杀掉侯本福方解心中怨恨,方能展现他家族势力的强大。 不说侯本福没有想到,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到,竟然会有这么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为侯本福的案子奔走。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钢城县政法委陈书记。他与侯本福家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对侯本福伸出援手?这个问题在常人看来太不可思议,他帮侯本福既无情义在先,也无利益于后,而且这显然就是与自己的直接领导县委书记和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江副院长唱对台戏,明显的以下犯上。 陈书记将他的想法给他的夫人透露的时候,他的夫人,也是他政法大学同学,时任钢城县公安局副政委。他的夫人说:“你这样做不是公开挑衅县委书记吗?你想清楚没有?” 陈书记义愤填膺地说:“他县委书记又怎么了,难道还大得过王法?他都敢挑衅法律的尊严,我还怕挑衅他?”陈书记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一会,又义正辞严地说道:“我们都是党和人民培养的政法干部,维护法律的尊严是我们毕生的首要任务。江成强横行钢城,犯下那么多罪行,为什么捕不了他?不就是因为县委书记是他亲表叔嘛。” 陈书记夫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你看你说的这个案子,红胜地区中级法院也太不尊重我们基层了,我们县公安局取证的一手材料和县检察院的材料,凡是对姓侯的那个当事人有利的事实,他们居然一个不采纳。” 陈书记接着说:“你看,还捏造事实,说姓侯的这个当事人串通案情,拉拢武警,你看他们污七八糟的说些啥子嘛,这叫执法,不是儿戏!这叫人命关天,不是掐死一只跳蚤。” 陈书记的夫人接着说:“姓侯的这个被告是个好青年,案子一出,我听好多人都替他惋惜。其实说白了,从客观证据来讲,他不是杀人凶手。”然后用深情而坚定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老陈,我支持你,我们不说把这个案子翻个底朝天,起码能够改判,就说明我们基层执法部门的一手材料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采纳。” 陈书记长吁一口气说道:“其实人家姓侯的明知斗不过江家,愿意付出啥子都可以,只要留年轻人一条命,侯医生他们家是非常通情达理的。” 陈书记的想法得到了同为政法干部的夫人的支持,他第二天一早在办公室就拨通了老同学办公室的电话:“是‘理太偏’吗?” “哦,是‘成绩单’啊,有一个月没跟我联系了,在忙些啥子呢?”电话那头传来的也是调侃的声音。 陈书记“呵呵呵”笑着说:“一个月了吗?我觉得没那么长时间吧,‘理太偏’。” “有了有了,百分之百有一个月没联系我了。今天咋个又想起我了,有事?”电话那头也是“呵呵呵”笑着说。 “明天星期五,我想来省城,你有空吗?”陈书记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 “你是来出差?顺便见我一面?”电话那头问道。 陈书记回答:“不是出差,是坐班车来,纯粹是我自己私下找你,有事。” 电话那头也收起笑容说:“明天还真的不巧,我下午三点十分的飞机,飞北京。要不你就直接电话里说吧,还亲自跑一趟干嘛?” 陈书记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要去北京,万一力量不够,还可以在北京找人做做工作。于是说道:“那好,我先在电话里跟你说说大概,等你从北京回来后再来省城找你细谈。” 这个被陈书记戏称为“理太偏”的人听了陈书记说的侯本福一案后,皱了皱眉头说:“你说的是这个事啊,这个事我知道,死者那方通过各种关系做了不少工作,目前还有些阻力,既然你都关心这事,我一定放在心上,我回前江后联系你。”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院里的情况你也要随时掌握啊,不要被人先下手为强了。拜托了!”陈书记叮嘱道。 “放心,我会随时关注这个案子!我一个星期回前江就联系你!” 陈书记戏称的“理太偏”真名是黎为民,是陈书记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因为理科特别冒尖而文科不如当时的陈书记,所以陈书记就给他起了个外号“理太偏”,而当年的陈书记文科特别冒尖,理科又不如黎为民,所以黎为民就也给陈书记起了个外号叫“成绩单”。后来俩同学同时考取了一所老牌政法大学,与陈书记的夫人一起成为大学同学。毕业后分配工作,二十几年走过来,黎为民现任前江省高级法院党组第一副书记、第一副院长。黎为民副院长与陈书记夫妇的关系一直非常好。 陈书记把这个事情给黎为民副院长说了并且两人达成共识后,陈书记仿佛将一根哽在喉咙不吐不快的鱼刺吐掉了,心里有一种自豪和轻松感。 第88章 脚镣声声敲醒了谁的梦 在这被高墙电网环绕的看守所内,寂静往往被一些细微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打破,其中,从一间监室传到另一间监室的脚镣声,便是最为令人心悸的存在。这脚镣声,宛如一首残酷的乐章,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旋律。 当在铺板上行走时,那镣铐与木质铺板相互摩擦,发出一种低沉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恰似在深夜里,隐隐约约听见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那有节奏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又沉重,每一声都像是重重地敲击在人们的心上,让人无端地感到压抑与恐惧。它似乎承载着在押人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在这狭小的监室内缓缓回荡。 而当在通铺前的过道和放风室的水泥地上拖动时,脚镣又发出另一种声音。那是清脆而散碎的声响,恰似同时有几个人抓着铁钉,不停地往地上洒。那声音在空旷的过道和放风室里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小刀,划割着人的神经。这声音毫无规律可言,就如人犯们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充满了不安与挣扎。 苟明俊、朱建河、潘齐先、刘兵、刘胜,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女犯,他们六人被枪毙之后,整个看守所因判处死刑而戴上脚镣的人,就只剩下侯本福、女犯舒雅心,以及后面新判了死刑的一个男犯。从那独特的脚镣声来判断,这个新的死刑犯好像是被关在三号监室。每一次那脚镣声响起,都会在看守所内引起一阵微妙的寂静,所有人都仿佛能通过这声音,想象到戴着脚镣的人沉重的步伐和黯淡的眼神。 脚镣声音,无疑是整个看守所最让人神经绷紧的声音。它就像一个无形的警示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它冰冷而又强硬,似乎在严厉地告诫着每一个人:不准乱说乱动。这声音,成为了一种特殊的禁锢,不仅仅锁住了人犯的身体,更锁住了他们的心灵。只要脚镣声响起,人犯们便会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下的过错,以及即将面临的惩罚。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是命运无情的宣判,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深深的无助与悲哀。在这压抑的看守所里,脚镣声成为了一种无法摆脱的噩梦,伴随着人犯们度过每一个漫长而又煎熬的日夜。 看守所又何尝不是一个人生的中转站,原来的那一批人全都陆续离开了。那些被判处十年以下刑期的,基本都被送往了劳改队,开始了在那里的改造生活,而十年以上刑期的,则大多被送去了监狱,面临更为漫长的铁窗岁月。 连黑鬼伍红亮也被送去了少管所。他虽然年纪尚小,却因犯错走进了这个特殊的地方。几天后,他给侯本福写了一封信。他坐在少管所狭小的桌前,咬着笔头,满心都是对侯本福的感激与思念。可无奈文化水平有限,那些汹涌的情绪难以通过笔尖准确地表达出来。最后,信里只能大致表达在这段黑暗无光的日子里,能结识侯本福并成为义父义子,是他莫大的荣幸。他还信誓旦旦地表态,自己一定会好好改造,也衷心祝愿侯本福能够早日改判。 干事将这封信转交给侯本福时,一脸惊讶,还打趣侯本福竟在这里收了个义子,只是不晓得他满刑回广西后还记不记得你这个义父。侯本福笑答道:“所有的相遇都是缘分,所有的缘分都有期限。” 当然,从这件事上看来,于真华当自由犯的这几个月,守口如瓶,连这件事都没透露出去。不得不说,嘴紧确实是一个人难能可贵的优点之一。 除了黑鬼伍红亮的信,侯本福还收到了周猫儿、王宇飞、许凡兵和何明华写来的信。信中的大致内容都和黑鬼伍红亮的相差无几,字里行间满是对侯本福的尊敬,以及对改造生活的感悟,同时也都为侯本福送上了美好的祝愿。王宇飞还说侯主任你赶快改判了来监狱当大哥,我看这里的大哥完全比不上你。看到王宇飞此话,侯本福心里掠过一丝苦涩的笑。 几个月时间里,六号监室陆续迎来了七个新的人犯,他们和之前那些人并没有太大区别。侯本福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们。其中有个自认为体壮力大的人,表面上开玩笑,实则想从武力上压制侯本福,还提出要和大哥比摔跤,三战两胜。可即便侯本福戴着脚镣,处于极其不公平的竞赛条件下,还是接连将这个人掀翻了两个回合。此人这下心服口服,自此对侯本福尊敬有加 ,彻底服从。 这天于真华给侯本福送开水的时候,从监室铁门方孔给侯本福递进来一张折叠成心形的纸,像传递重要情报似的既神秘又激动地说:“这是舒雅心叫我拿给你的,她说请你帮她修改一下。” 侯本福拿起这个心形纸看了一眼,薄薄的,也不像是上诉状这类重要的东西,再说舒雅心一审死刑都判了一年多,哪里还有啥子上诉状之类重要的东西要他帮忙修改的。于是对于真华说:“好,晓得了,空了我看一下再说。”侯本福随手把这个心形纸塞进自己的垫絮下面,用热乎滚烫的开水泡茶。 一个星期的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说慢,它慢悠悠地晃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可感;说快,又似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这不,黎为民副院长结束了在京城的出差,回到省城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旅途的奔波让他略显疲惫,可眼中却透着几分因工作顺利完成而带来的神采。 第二天一大早,黎为民就来到了办公室。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他便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陈书记办公室的电话。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黎为民笑着说道:“成绩单啊,我昨天晚上回来了,你哪天上省城来看我啊?”他语调轻松,“成绩单”是他们高中时就叫起的绰号,岁月匆匆,这个称呼却一直没变,带着往昔的亲切与温暖。 陈书记在电话那头,听到黎为民的声音,略略有些兴奋地笑着回应:“理太偏你回来了啊,明天,明天我就坐班车来省城见你这个大领导。明天你没有啥子安排吧?”陈书记口中的“理太偏”,也是高中时的趣事留下的称呼,一提到,两人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青涩的校园时光。 黎为民副院长“呵呵”笑着,赶忙说道:“你我两个还说啥子领导不领导的,要说领导,高中时候你还是班长哩。明天我有安排啊,就是下午把你安排醉,哈哈哈。”爽朗的笑声通过听筒传递过去,带着多年老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 陈书记也被逗得“哈哈哈”笑起来,说道:“喝酒我甘拜下风,不过既然见面,无论咋个都要陪你喝两杯。”虽知道自己酒量比不上黎为民,但为了这份情谊,两杯酒那是必不可少的。 黎为民一想到老朋友明天就来,兴致更高了,连忙说:“来来来,有瓶十二年前的老茅台,一直没有舍得喝,反正你酒量小,开了它多数还是我自己喝,我不吃亏,哈哈哈。”这瓶老茅台,他珍藏许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打开,如今陈书记要来,他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候了。 挂了电话,黎为民靠在椅背上,思绪飘回到高中时代。那时他们一起在教室里挑灯夜读,为了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一起在操场上挥洒汗水,为班级的篮球赛呐喊助威。后来大学毕业后,两人各自忙碌于工作,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但那份情谊却从未淡去。 陈书记放下电话后,脸上还带着笑意。他想,我马上就要去为我们一线的公安和检察干警讨回公道了,也要为受了无妄之冤的姓侯的年轻人讨回公道了。 第89章 秘密会晤 微风轻轻拂过县城的大街小巷,陈书记在临出发去省城见黎副院长前先给黎副院长打了个电话,他脸上带着笑意,说道:“为民啊,我半小时后坐班车出发来省城,大概中午一点左右能到。午饭你就别操心了,我在街上随便吃点,然后坐公交去你家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黎副院长爽朗的笑声:“你还真坐班车啊?县里堂堂政法委书记,莫非还派不动一部车送一趟?”陈书记听后,神色认真起来,语重心长地回应:“这是我个人的事,又不是出公差,没必要浪费财政上的钱。咱们都得以身作则不是?”黎副院长在电话里又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只仔细问清楚了陈书记在哪个客车站下车,得到肯定答复后,两人又互相调侃了几句,才约定说反正今天就要见面了,有话见面再详说,随后挂断了电话。 陈书记简单收拾了行李,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走出家门,前往客车站。县城的客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混杂气息。陈书记找到自己要乘坐的班车,上车找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班车缓缓启动,驶出县城,陈书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思绪也随之飘远。这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看着窗外的田野、山峦和村庄,心中满是对老友相聚的期待,同时也在思考着这次省城之行的种种事宜。 终于,中午一点过十分,班车缓缓驶入省城某客车站。陈书记随着人流下车,他埋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客车站外面走,一心打算去坐公交车。就在他满心盘算着公交线路的时候,冷不丁一人从背后给他肩膀拍了一掌,并口中念念有词:“来者可是成绩单,本人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书记一听这独特又熟悉的调侃,不用想就知道是黎副院长。他急忙扭头向后,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说道:“我跟你说的我自己坐公交过来,你来接我又是公车私用了。浪费了浪费了,一点必要都没有。”陈书记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满是老友重逢的欣喜,语调里的嗔怪也带着熟稔的温度。 “哪个跟你说我公车私用了?搞清楚,我来接你是公车公用。你是来和我谈工作的。不对吗?”黎副院长反应极快,立马出声纠正陈书记所说的“公车私用”。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亲热地揽住陈书记的肩膀,脸上挂着狡黠又得意的笑容,那模样仿佛在为自己找到的这个“完美借口”而沾沾自喜 。 陈书记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轻轻拍开他的手,佯装无奈道:“你呀,就会给自己找理由。行,就算你说的有理。”话虽如此,陈书记心里清楚,黎副院长这番举动更多是出于对他的关心。 的确,陈书记此次省城之行肩负特殊使命。在他所在的县城,一些复杂敏感的状况正在悄然发酵。他担忧这些事过早惊动县委书记会引发不必要的波澜,所以只能在暗中谋划布局,一点点推进自己的想法,试图将问题妥善解决,维护本该维护也必须维护的法律的客观和公正,维护基层执法者的尊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这一路,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既要敢于大胆“碰硬”,也要讲究策略。而这个事,是肯定不适合公开进行的。 而对于黎副院长而言,陈书记的到来完全可以被视作基层政法干部的一次正常工作交流与情况汇报。从这个角度看,黎副院长用公车来接他,倒也说得过去。看似一个是因私人行程避免公车私用,一个是以工作之名公车公用,表象下一私一公,可深究起来,两人的出发点都是为公,都是怀着对法律的敬畏和对公平正义的执着追求,一心想要维护社会的法治秩序。 至于“公车私用”一说,其实纯粹是陈书记的玩笑话。在当下的官场环境里,公车私用这种现象虽说不该存在,但在某些时候, 确实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平常事。平日里,不乏有人打着各种旗号,将公车当作自己的私人座驾,接送家人、办理私事,似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然而,陈书记和黎副院长却截然不同,他们始终坚守原则底线,即使是老友相聚,也不会随意破坏规矩。他们深知,自己手中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必须时刻保持警醒,不能有丝毫滥用权力的行为。这次的调侃,更像是他们在复杂官场中坚守自我、保持初心的一种独特表达,在看似轻松的玩笑背后,是他们对职业操守和道德准则的忠诚守护 。两人一边笑谈,一边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挺拔的身影,那是坚守正义之人的剪影,在这略显浮躁的官场生态中,显得格外珍贵而醒目 。 “……从案件本身来讲,既清晰又简单,要是按照正常程序,我们肯定得发回重审,甚至严格说起来,这案子都达不到让地区中级法院来审理的标准。可是,这江家上下打点,动用了方方面面的关系 ,上到高层领导打招呼,下到各种拐弯抹角的人情说项。所以我们拿到这个案子,实在是左右为难……”黎副院长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脸无奈地对陈书记道出了侯本福一案在前江省高级法院一拖再拖、悬而未决的苦衷。 说着,黎副院长站起身来,拿起热水壶,轻轻晃了晃,给陈书记的茶杯里又一次续上了热气腾腾的开水。他重新坐下,接着说道:“不瞒你说,不光是你对这个案子有看法,红胜地区公安处也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来找过我们高院的一位庭长,同样是反映红胜地区中级法院不采纳你们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一手资料的事情。他们言辞恳切,满心忧虑,觉得这案子要是不能公正处理,实在是寒了一线办案人员的心。” 黎副院长把陈书记直接接回自己家里后,热情好客的黎夫人早已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午餐。两人事先就说好了中午不喝酒,毕竟正事要紧。匆匆吃完午饭,便坐在客厅里聊起了正事,还约好等聊完,下午就“敞开喝”,放松放松心情。 陈书记坐在黎副院长对面的沙发上,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双眼紧紧盯着黎副院长,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他江家不过是有点势力,有点所谓的靠山,难道就能这样凌驾于法律之上?你们可是省高级法院啊,代表着法律的威严和公正,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任由他们摆布?这让我们钢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和县检察院那些辛辛苦苦办案的同志们怎么想?这不是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吗?”陈书记一连串的“问号”,像连珠炮似的射向黎副院长,让黎副院长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霎时,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连饮一口茶时那细微的“丝丝”声,此刻都清晰得格外刺耳,在这片静谧中不断放大。黎副院长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眼神微微低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陈书记则正襟危坐,表情略显严肃,目光不经意地在屋内四处游走。 黎副院长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说道:“成绩单,要不我两兄弟出去走走,我们高院的住宅区环境又改造过了,比你上次来看到的又有不同了,绿树成林,鸟语花香。”他特意用了“成绩单”这个当年的外号,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 陈书记一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亲切感。回想起刚才那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质问,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缓和一下气氛,他顺着黎副院长的提议回应道:“好,理太偏,我们出去在你们住宅区走走。”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多年老友间的默契,也有对刚才紧张气氛的一种化解。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黎副院长家,很快便置身于一个环境幽雅的世界。小区内部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繁茂的枝叶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绿荫。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演奏着一曲轻柔的乐章。其间还不时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声,婉转悠扬,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惬意。五颜六色的花朵竞相绽放,争奇斗艳,散发出阵阵迷人的芬芳,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世外桃源。 陈书记走在黎副院长身旁,他因为之前的质问而心怀一丝愧疚,此时也不便再提及那件事。而黎副院长表面上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可内心却如同汹涌澎湃的大海。他深知老同学陈书记所说的话太对太正确了,句句都切中要害。刚才在屋里之所以没有回应陈书记的问题,并非他不想回答,而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这个看似简单的案子,背后所牵扯的关系和利益却异常复杂。特别是红胜地区中级法院那个江副院长,他曾对着侄儿尸体做出承诺,并且此事早已众人皆知。如今这个案子关乎他的颜面,他输不起,所以一直在这件事上四处奔走、上窜下跳,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黎副院长陪着陈书记在居住区缓缓散步,两人一边欣赏着花草树木和精致的假山亭台,一边回忆起过去的人和事。他们谈到了曾经一起求学时的点点滴滴,那些青涩而美好的时光,让两人的脸上不时浮现出会心的笑容。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个亭子里面。黎副院长停下脚步,说道:“我们就在这坐会吧。”陈书记欣然回答:“好,坐会就坐会。” 两人并排坐在一排木椅上,又闲聊了几句。黎副院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是时候将话题转到正事上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一下子把话锋转到正题上来:“老陈啊,这个事情我反复考虑,还得由我亲自组织审判委员会再召开一个专题讨论会,对案情各抒己见,也可以从中摸清有些人底细,下一步好作打算。你看这样可不可以?” 陈书记转过头,感动地看着黎副院长,说道:“老同学,你这个办法好,就按你的办法去落实,其他的我也不再多说了。事情的方方面面我们今天都已经谈得很透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黎副院长微微点头,神情庄重地说:“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就是!”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这不仅关乎案件的公正处理,更关乎他们多年的友谊和对正义的坚守。在这一刻,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克服重重困难,给这个案子一个公正的交代,给陈书记一个满意的答复,也给自己的职业生涯一个无愧于心的结局。 第90章 漂亮女死囚的情诗 侯本福的床单又被脚镣磨了几个洞,在开下午饭的时候他又叫于真华给他拿针线来缝补,一个同监室人犯要帮他缝补,他和往常一样婉拒了,说他必须自己缝补,这样才更有意义,他还风趣地说这张床单以后要陈列在他个人的历史博物馆里。 他缝补好这几个破洞后数了一遍,一共有三十二个补丁了,各种颜色的布块连接成一片,确实具有很突出的沧桑感,仿佛一幅蕴含特殊意义的图画,描绘着一段惨痛的人生经历。 也正是在缝补床单上的破洞的时候,侯本福才又看见几天前随手塞进垫絮的那个心形纸块,那是女死囚舒雅心请他帮忙修改的什么文字吧,他坐在铺位上,打开这个折叠得十分精致的心形纸块,一首诗呈现在侯本福眼前,字体娟秀工整,排列整齐,一共写了一页半纸,侯本福认真看起这首诗来: 致h.b.f 假如我有翅膀 我想飞到你身旁 假如我有风帆 我想驶入你的港湾 假如我是香茗 我愿滋润你枯萎的心灵 假如我是美酒 我愿消解你无奈和忧伤 或许长夜漫长 或许埋葬了青春的时光 就算命运布下天罗地网 梦的羽翼也不会折伤 用执着编织希望的行囊 任那雨雪风霜 染白了鬓角的沧桑 模糊了今天的模样 我的心如磐石坚不可挡 在时光洪流里静静守望 我坚信破晓的曙光 驱散所有迷茫 为你唱首重逢的歌 奏响新的乐章 那时 紧紧相拥不再流浪 让永恒的温暖 把余生照亮 侯本福将这首诗认真看了两遍。这哪里是要他帮忙修改的什么文字,分明就是舒雅心写给他的情诗,连标题都是用他的姓名的拼音首字母缩写。侯本福感到很突然,当然也有些惊喜。他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他是有妻子有儿子的人,虽然考虑到不想拖累妻子而在几个月前就写了离婚起诉书,但妻子并没有同意,侯本福就只好等待两种结果,一种是如果自己被枪毙了,那么与妻子的婚姻就自然不复存在,如果得以改判,那至少也是十几年刑期或是无期徒刑、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那么到那个时候再次提出离婚也有足够的理由不拖累妻子。 可是现在这种镣铐加身的情况,生死未卜,男女分押,谈情说爱,是多么的不现实。不过他对舒雅心在这样的境遇下仍然葆有对美好爱情的追求,他是十分佩服她的良好心态的。 舒雅心的写给他的情诗没有激发起他对她的爱意,倒是勾起他对妻子的无尽思念和对与妻子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的甜蜜回忆,那一整夜,他都沉浸在对妻子的思念和回忆里而彻夜未眠。眼看着一缕温柔的阳光从高高的铁窗射进来,他知道新的一天监牢生活又拉开了帷幕。或许,今天就会被拉出去枪毙;或许,今天能得到改判;也或许,今天,和判了死刑后的每一天一样平淡无奇地度过。自从判了死刑过了上诉期后,他每天醒来都会有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要持续到开下午饭,他才确信这天不会再有任何变化,就这么活下来了。 舒雅心托于真华捎这首情诗给侯本福已经几天了,却一直没有收到侯本福捎过来的片言只语,舒雅心感到很是失落,她以为是侯本福并没有在意她的情感表白,也就是说侯本福并不爱她。她感到自己很可怜,也很可笑。她虽然只在坝子上匆匆见过侯本福两面,除此而外就是关于侯本福的一些碎片似的传言,她是发自内心的对侯本福产生了难以自制的好感,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她和侯本福的死刑过了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执行,说明她和他活下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她希望在今后漫长的服刑生涯里能有一个心心相印的人能互相鼓励互相给对方以希望,以此来共同面对残酷的命运,等待双双重获自由的那一天,两个有共同经历的人相携相伴gu共度余生。正是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下,在难以自制的情感动机下,她鼓起勇气给侯本福写了这样一首表达爱慕和对未来充满美好遐想的情诗。 同是被判了死刑生死未卜的苦命人,侯本福既然已经看了舒雅心写来的情诗,他不愿舒雅心因为他的不予理睬而承受又一种打击,这无异于给她痛苦的心灵雪上加霜。要不要舒雅心作回复?作怎样的回复?接受她的爱这是绝对不能的,因为自己是有妻子的人,而且与妻子的感情一直很好。如果接受舒雅心的爱,哪怕这爱一定是虚无缥缈的,但这都是对妻子的背叛,也愧对这一年多的监牢生涯中妻子对自己的关爱。 侯本福纠结了一整个上午,在开午饭的时候,趁于真华给他舀饭时,轻轻对于真华说:“你一会去告诉舒雅心,就说写得很好,非常感谢!” 于真华点点头 也压低声音说:“好的,我晓得了”。 其实侯本福明白舒雅心“修改”的意思,一是告诉于真华这只是她写的普通的文字,二是既然修改,就理所应当要把修改好的文字再捎回去,这是给侯本福写回信给她埋下伏笔。可是侯本福既没“修改”更不可能有回信。只是托于真华捎了一句毫无实在意义的话给舒雅心。 于真华来给侯本福送开水的时候,又对侯本福说:“舒雅心问你是不是还没有离婚?我回答她说侯主任好像是还没有离婚。侯主任你到底离婚没有离婚?我感觉舒雅心是喜欢你。” 侯本福说:“去你的,啥子喜欢不喜欢,活得下来活不下来都不晓得,不要说这个事了,忙你的去。” 于真华开心的笑着说:“舒雅心那么漂亮,也和你一样的文化水平高,你们两个配得起。” 侯本福沉着脸说:“我叫你滚远点忙你的去,不准乱说。” 于真华笑着“嗯”了声,从监室铁门那个小方孔消失了。 侯本摇着头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这个于真华,人小鬼大。” 第91章 盼望明镜高悬 在一个阳光透过斑驳树叶洒下的午后,陈书记从省城归来已一月有余。那次与黎副院长的会面,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泛起的涟漪逐渐扩散。陈书记坐在办公桌前,手中的笔在文件上不时停顿,脑海里不时会想起侯本福这个案子,也不知道老同学黎副院长那里这一个月来有没有进展。 突然,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陈书记迅速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黎副院长熟悉的声音:“陈书记啊,我正打算这个星期亲自主持召开那个案子的专题讨论会呢,可谁能想到,江家那边把大字报都贴到我们省高级法院的大门口了!” 黎副院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愤慨。 陈书记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手中的笔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靠向椅背,缓缓说道:“我们县委大门口和街上也是被江家贴了好多处大字报。针对这种情况,本来完全可以采取措施制止的。你想啊,随意张贴大字报,这是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要是放在平常,肯定要采取措施制止。”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但现在情况特殊,他家毕竟死了人,我们也得体谅他们的心情,就不追究这个事了吧。再说了,如果我们一旦采取措施,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会怎么想?特别是我们这个县委书记,他不得跳起来了?” 陈书记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没想到居然把大字报贴到你们高级法院去了,这影响可就更大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黎副院长坚定有力的话语:“专题讨论会照开不误,不管那些了!大字报贴到哪里都要按法律办事,法律是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总不可能他们贴个大字报说要杀哪个就杀哪个吧。我们作为司法人员,必须坚守法律的底线,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能被这些外界因素干扰。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我们更要慎重对待。” 黎副院长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陈书记原本焦虑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说道:“老同学,有你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 陈书记放下电话,望向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县委办公楼前不时有拿着档案袋或公文包的干部走过。一切看似平静,却隐藏着诸多复杂。这个案子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和黎副院长等一众司法人员的心头,但他们都明白,唯有坚守法律,才能拨开重重迷雾,找到真相,还社会一个基本的公平正义 。他相信,在法律的威严下,一切问题都能得到妥善解决,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黎副院长主持的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针对侯本福一案的专题讨论会如期举行。黎副院长首先要求负责复核一审案件的刑二庭对侯本福一案的有关情况进行详细汇报。然后所有参会委员各抒己见,在此过程中黎副院长大体摸清了审判委员会内部有哪些人抛弃执法者的良知而为江家势力摇旗呐喊。但能被江家势力收买和利用的毕竟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委员还是认为侯本福一案的定性和量刑存在问题,对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完全不采纳对当事人侯本福有利的情节认定更是提出质疑。 黎副院长摸清审判委员会各委员底细后,立即要求延长会议时间,对侯本福一案进行合议,最终以压倒性优势初步形成合议意见,决定对侯本福一案进行终审裁定,撤销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判决,对当事人侯本福进行改判。 一九九四年五月,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名法官来钢城县看守所提审侯本福,提审地点就在看守所这个坝子里。 “我们是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二庭的,我姓华。这位法官姓梁。你的名字叫什么?”这个看上去年约三十岁,面色白净有淡淡络腮胡的法官先是自我介绍,然后问侯本福。 侯本福被叫出来的时候是很自觉地站在这个法官对面的,挨着这个法官的另一条水泥凳子上坐着另一个法官,一看就是做笔录的。 华法官立马指指对面的水泥凳子叫侯本福坐下,并说道:“你坐下说话,不要紧张,慢慢说。” 侯本福回答道:“我是侯本福!” 这个姓华的法官继续问道:”你的案子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一审判决接判有多久了?你对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给予你的这个判决除了上诉书上写清楚的以外,你还有别的什么看法和想法?” 侯本福听华法官这样问,就像是爆米花机里膨胀到了极限的爆米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爆发的出口,于是稍加思忖,便将自己平时早已烂熟于心的冤屈平平静静地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后,侯本福看着华法官,他一直留意华法官的表情,起先是平静安然的,逐步就变成了一种思考的状态。 除了记录的法官仍在记录本上不停书写外,华法官和侯本福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这时在另一张水泥桌边坐着的易干事走过来拿起热水瓶为华法官和记录的法官的茶杯里加满了开水,很随意地说了句:“侯本福在看守所的表现非常好,协助我们做了不少工作。” 易干事的话打破了此时此刻的沉默,华法官看着易干事说了句“谢谢!”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着侯本福说:“人一辈子难免要背负一些委屈。不说你们有事被关在里面的人,就连我们在工作中也难免。我说的话你能听得明白?”华法官转头看看作记录的法官:“这些就不要记了,该记录的已经结束了。” 那个作记录的法官回答道:“明白,没记了。” 直觉告诉侯本福,此时此刻来提审自己的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官与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那个法官肯定不是一路人,于是侯本福面露感激的微笑回答道:“华法官,我能听得明白你说的话!” 华法官说:“听得明白就好,今天就这样吧,进去以后千万不要违犯监规!”然后华法官对易干事说:“还有个叫舒雅心的女犯,请你把她带出来。” 侯本福向华法官和作记录的法官分别鞠了个躬:“谢谢你们,我盼望高级法院明镜高悬!” 侯本福回到监室后,听见从女犯监室传出脚镣声,然后在坝子里停下。他知道是舒雅心和他一样被叫出去提审。 第92章 终于活下来了 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华法官们来提审侯本福二十天后,黎副院长给陈书记打电话说:“老同学,姓侯的那个杀人案我只能做到改成死缓,我只能做到这样步!你们钢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一手材料红胜地区中级法院没有采纳的我们都采纳,但是我还是只能做到这一步!” 黎副院长反复强调尽管省高级法院采纳了钢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一手材料都仍然只能改判成死缓,说明黎副院长遇到的阻力非同寻常。虽然陈书记明明知道这一点,如果再和黎副院长较真的话,无疑是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压力,而且于事无补。但陈书记仅沉默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既然你们高院都认定了我们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一手材料,那这个案子就不可能上到死刑这个档次吧?!我看判人家十年都重了!” “老同学你就理解一下我嘛,虽然对这个姓侯的当事不是很公平,但是对我们一线的公安干警和检察干警的工作总之是认可了嘛,你就把这个事丢开了好不好。而且我还要告诉你,这个案子发改判裁定书的时候我还得亲自来你们钢城县一趟。” 陈书记一听黎副院长要来钢城,一是高兴,二是疑惑,于是说道:“欢迎欢迎,我虽然没有老茅台酒招待你,但是最近两、三年的茅台酒我还是有的。可是我没明白,莫非你还会亲自来发裁定书给这个当事人?”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是来召集你们县四大班子领导开会,向他们说明这个案子为什么要改判,并没有按所谓的’民愤‘来对当事人执行死刑。其实我就是来警告某些人不要再上蹿下跳,谨防引火烧身。”黎书记很严肃地说,顿了两秒钟黎书记又接着说道:“按我们一把手的说法是建国以来省高级法院遇到的来自各方干扰力量最大的一起案件。” 陈书记听黎副院长说这话,分明就是连省高级法院院长也有些为难的意思,陈书记就再不跟黎副院长论理了。立即换一种语气说:“老同学,这个事让你费心了,确实不容易,我完全理解你的难处,感谢你给我们钢城县的司法干警争回了公道!等你来了就在我这里多玩两天,我陪你散散心。” 黎副院长呵呵呵笑着着说道:“我倒想来散散心,我也想喝你的茅台酒,但是啊老同学,我没你在基层轻松啊,我计划是我去召集开会,一个同志和红胜中院的去发裁定书。哦,我告诉你,我们下来发裁定书要专门叫上这个案子的一审审判长,其实就是变相的教育红胜中院某些人,让他明白我们对一审判决的态度。” 陈书记回答道:“这样好这样好,给这些人上一课。” 黎副院长说:“因为到时候我来的时间比较紧,可能没专门时间和你见面,我就点名要你列席我召集你们县四大班子领导的座谈会,我们在会上见个面吧,你是政法委书记,列席这个会也说得过去。” 陈书记说:“好,我列席,看看某些人在会上是什么嘴脸。” 黎副院长语气变得有些急:“我选个好日子来你们钢城县,好了,老同学,我还有几分钟要开个会,就不和你说了啊!” 挂断电话,陈书记心里既兴奋又遗憾,兴奋的是钢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和钢城县检察院提供的一手材料得到了省高院的认可,遗憾的是当事人侯本福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公正判决,但他从黎副院长言语中已经明白,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之不容易了! 这天的太阳特别明亮,侯本福一大早醒来,就看见一束阳光明晃晃的投射到墙上,他掀开被子,不经意间一眼望见床单上的三个还没缝补的窟窿。他想一会放风时叫于真华拿针线来把这三个新的窟窿缝补好。 侯本福拿着针线补床单上的窟窿的时候,一个人犯过来小心翼翼的说:“大哥,你不要我们给你补,那一会你补好了我去帮你洗,可以不?” 侯本福点点头。 这个人犯就从侯本福装衣物的塑料袋里帮他拿出一床床单帮他换上,这个人犯说:“大哥,这床床单上都有十九个洞了。” 侯本福笑着说:“没啥子,洞越多,以后放在我的个人博物馆里就越能说明问题。”接着侯本福就开始数正在缝补的这床床单上的窟窿,四十二个,已经占了床单面积的百分之五十。 开过中午饭一会,何指导员、林干事带于真华和肖医生来打开六号监室,何指导员和林干事在门口笑得特别开心,何指导员看着侯本福说:“这一年多把你折磨够了啊,出来出来!” 侯本福见何指导员和林干事的表情与往日不同,而且何指导员说的话更是暗含深意,他犹疑地走出监室门来到放风室,何指导员说:“等一分钟,肖邦文你去把脚镣手铐的钥匙拿来,把侯本福脚镣手铐都解了出去。”在等肖邦文去拿钥匙的时候,何指导员对着监室里面说:“你们也出来嘛,把风给你们放了。” 肖邦文拿着钥匙笑嘻嘻的跑回来,把侯本福的脚镣手铐全部打开后,何指导员对侯本福说:“走嘛,高院和中院的来提审你。” 侯本福立即停住脚步,对何指导员说道:“既然提审还是把脚镣手铐戴起吧,不然对你们影响不好。” 林干事接过话说:“有啥子好不好的,解了就解了。”说完,看着何指导员,两人相视一笑。 何指导员说:“可能解了就不戴了。看样子今天不是提审,是改判。高院上次来提审你那个只叫我们把你带出去,我们又没问,估计是改判。” 侯本福心里一阵激动。跟着何指导员和林干事来到干事办公室,看见高院的华法官坐在一张办公桌前,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那个一审审判长站在一边看着侯本福尴尬地笑着,那神态像个智障。 侯本福一走过去,谁都还没说话,这个一审审判长对侯本福冷不丁的说:“你辛苦了啊!” 侯本福白了他一眼,用轻蔑的语气说:“你才是辛苦了!”侯本福的言外之意是你这么为江家卖力你也没整死我啊。 省高院的华法官看出形势有些剑拔弩张,于是说道:“都不说了都不说了。”然后看着侯本福说:“我们都不用介绍了吧?!” 今天我们是来给你发改判裁定书的,我把前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你的改判裁定书宣读一遍。 华法官宣读完给侯本福的改判裁定书后问道:“侯本福你听清楚没有?” 侯本福答道:“我听清楚了!” 华法官又问:“侯本福你对这个终审裁定有意见没有?” 侯本福回答:“我就是有意见也没意见了,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感谢省高院明镜高悬!” 华法官说道:“你知道不容易就好!没意见了就在这上面签字按手印吧。”华法官说着,将一张表格指给侯本福,让他在上面签字按手印。侯本福白一眼在一旁站着面露尴尬之色的一审审判长,熟练地在华法官给他的表格上签名并按了手印。 华法官在发终审裁定书给侯本福的时候 ,黎副院长正在召开钢城县四大班子领导的座谈会。座谈会上并未出现县委书记的身影,他是听到黎副院长来钢城县召开四大班子领导座谈会的消息后,一大早就下乡了,他是有意逃避这个座谈会而借故要去某乡检查工作的。 第93章 黎副院长召开四大班子座谈会 黎副院长召集钢城县四大班子领导开座谈会,主题是群众对侯本福杀人一案的主流态度。 钢城县四大班子领导除了最应该到会的县委书记外,其余“三大班子”的主要领导和黎副院长特邀列席的陈书记也到了,县委书记委托了一位副书记来参加黎副院长组织的这个座谈会。 黎副院长见人一到齐,首先说了两句客套话,接着开门见山地说:“发生在我们钢城县的侯本福杀人案想必在坐各位同志都知道,这个案子不光是在钢城县闹了不小的动静,中学生游行示威、贴大字报,而且大字报还贴到我们省高级法院的大门口去了。针对如此大的民愤,所以我想请各位一起坐下来聊聊这个事,一是钢城县的群众对这个案子的态度,二是如果对侯本福执行死刑或不执行死刑,哪一种结果更能得民心、顺民意?”黎副院长看了看在坐的五位钢城县领导接着说:“两种结果,哪一种更符合我国法律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社会主义法制原则?我想首先听听同志们对于钢城县群众针对侯本福一案的‘民愤‘这个事情。请哪位同志先谈谈。” 一时间全场静默,县委副书记、县长、人大常委会主任、政协主席都一言不发,县长大约是口渴得厉害了,端起茶杯很认真地用杯盖刮开浮茶,然后再轻摇着头吹吹浮茶,再认真地小呷一口,“呲”地一声吸进嘴里,又“咕”地一声吞下肚,那专业的动作表情,仿佛是来到一个品茶的表演现场;县委副书记则反反复复看自己的指甲,仿佛要从那指甲上看出一个什么宝贝来;人大常委会主任则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眼望窗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政协主席双臂缠绕抱在自己的胸前,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桌子角;陈书记焦急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希望这几位领导谁能开口说第一句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在四大班子领导面前毕竟位低一级,就是想开口第一个发言也不便开口,而且他是作为列席参会人员,再怎么也得讲规矩。 黎副院长见在坐的几位都不开口,于是“呵呵”一笑,说 道:“我看同志们都有所顾虑和忌讳啊,我们都是肩负人民重托的干部,实事求是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工作原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把自己所掌握了解的实事求是的说出来,这有什么难处呢?请大家畅所欲言!” 黎书记说了这番话,停顿了十几秒钟,见还是没人发言,于是打趣道:“既然都没有同志带头发言,那我只好冒犯各位,我要点名一个一个的请各位发言了。” “黎院长,你不用点名,我先来说两句!”钢城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清了清嗓,说道:“我也不怕得罪哪个,我也不求哪个帮我升官,我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过渡一下就退休的人。我都不带头说两句,可能其他同志也不会说,因为哪个都怕得罪人。”人大常委会主任看了看大家,继续说道:“啥子民愤嘛,不过是死者自家人在跳来跳去,要说群众的态度,我敢很负责任的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众都认为侯本福被判重了,还有的直接说是冤枉了侯本福,如果说对侯本福执行死刑,群众一定会对我们的执法产生怀疑,如果对侯本福从轻改判,一定会很得民心。我就先说这几句,算是抛砖引玉吧,大家也不要顾虑啥子,实事求是的发言就是。”人大常委会主任这次是真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有一种一吐为快的惬意。 见人大常委会主任开口发言了,大家也都或多或少打消了之前的顾虑,连坐姿和动作、表情也都改变了,整个注意力集中在这次座谈会上,而不是抱着最初的心态,只是来听听省高级法院的黎副院长怎么说,来听听别人怎么说。既然人大常委会主任带了个头开了第一枪,那自己也不能不实事求是的将自己了解的民情说出来。 这时政协主席开口道:“主任带头说了,看来我这个主席得跟上,我们不先抛出两块砖,一会县委和县政府领导的玉也就引不出来啊,对不对?” 大家听了政协主席风趣幽默的开场白,一下子笑起来,气氛就开始变得活跃。 政协主席是全县德高望重的中学老师出身,是从中学退休后才担任政协主席的,连在座的县长也是他亲自教过的学生。所以他说话比较自然随意,他接着说道:“刚才我们人大常委会主任说他是过渡等待退休,不怕得罪人,我是已经退了休,就更不怕得罪人。” 大家又被他这句话逗得笑起来。他接着说道:“只有千年的百姓,没有千年的官。所以我们都不要把自己的权力、地位、影响力看得太重。我们只有真正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为老百姓说话,为老百姓办事。说真话,办好事,才对得起人民赋予我们手中的权力。” 大家听了政协主席的话,都微微点头认同。 政协主席接着说道:“既然省高级人民法院的黎副院长专程来召集我们县四大班子领导座谈,那我们就不要让黎副院长空手而回,总得带点地地道道的土特产回去不是?!” 大家又十分认同、心领神会地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我只说两个情况:第一个情况,关于中学生游行喊口号要求杀侯本福这个事,一不是学生自愿的,二也不是学校自发组织的,而是某些领导在背后出的馊主意,授意极个别及于想往上爬的人私底下组织部分学生上街游行,制造所谓的’民愤‘,结果当时就遭到学生家长的反对、指责,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的孙子,我儿媳在街上就直接把我孙子从游行队伍里叫出来带回了家。这不是胡搞嘛,不懂事的学生咋个成了私人利用的工具了?” 与会领导频频点头认可政协主席的发言,接着政协主席继续说道:“那天开公判大会,为什么群众一听到宣判侯本福死刑就开始起哄,开始骚动?宣判别的两个死刑就没有这些反应呢?甚至有年轻的群众去把高音喇叭的电线都扯断了,这些才是真正的民意!好了,我就暂时只说这些了,留点给我们县委和县政府的领导说。” “……其实我参加这个会一开始是忐忑的,也是有所顾虑的,但是听了黎院长和人大常委会主任,还有我老师政协主席的一席话后,我觉得我的觉悟还不够高,这是一次座谈会,对于我来讲也是一场教育会,我来给黎院长和各位领导汇报一下我掌握的情况和我个人对此案子的看法。”县长用坚定的眼神看着黎副院长,又看看在座的各位领导,接着说道:“我的第一个意见是对红胜地区中级法院为什么不采纳我们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和县检察院提供的一手侦查材料,第二个是为什么死者亲属一心一意只要置侯本福于死地呢?到底他们凭借着什么有这么大的自信?还有一点,我听县公安局的同志给我汇报过,死者背负几起案子,可是一要采取措施就有人打招呼,这下好了,人死了,如果当初依法依律的执行逮捕,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还有就是,致人死亡的那把刀上根本就没有所谓杀人犯侯本福的身体特征留下的痕迹,唉!这中间可以质疑的地方太多了。要说群众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和态度,前面两位领导说的就是实情。” 接下来县委副书记也发了言。也都是说侯本福一案群众普遍认为定性和量刑都存在不公正的人为因素,群众普遍为侯本福打抱不平,如果对侯本福执行死刑,无疑会影响法律在群众心目中的神圣性和公正公平性,从而必然会影响党和政府在群众心目中的崇高形象和威信。 黎副院长也请陈书记发了言。 大家都认为侯本福一案应该给予改判,从轻判决侯本福是对法律尊严的维护,是顺应真正民意的事! 第94章 开始了漫长的劳改生涯 前江省高级法院来送改判裁定书那天是一九九四年七月一日,那天,不仅侯本福被改判成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那天获得改判的还有舒雅心,她被改判成无期徒刑。 从判死刑到改判成死缓,侯本福戴了将近十九个月的脚镣手铐,他那床床单上整整缝了四十二个疤,另一床床单上也缝了二十几个疤。 一九九四年七月五日,侯本福和另外两个犯人被从钢城县看守所送到了红胜市,押送他们的是淳所长、易干事、郑干事和林干事。一路可以说是欢声笑语不断,不像是被送去劳改,倒像是去旅游度假。押送他们的面包车先到了一个叫做草坝营劳改队的地方,车停在大门口,易干事下车去跟门岗说了一会话,厚重的大铁门打开,让面包车往里行进了大约四、五分钟,来到一栋办公楼模样的红砖楼房门前停下,易干事又下车快步走进这栋楼房,不多一会易干事和几个身着绿警服的劳改队干警出来,易干事拉开面包车的滑动门向车里说道:“出来!” 那两个犯人站起身,侯本福见状也站起身,淳所长说,等他们两个下去,你还没到站。那两个犯人下车后,朝车里的淳所长和郑干事、林干事说了声“谢谢!”又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向侯本福行了个抱拳礼,侯本福也抬起手双手抱拳回了个礼。 把那两个犯人交给草坝营劳改队的干警后,面包车驶出草坝营劳改队大门后,淳所长拿出手铐钥匙给侯本福解了手铐,笑着说道:“你要去渡口桥监狱,这里过去还有六、七公里路。” 易干事接着说:“监狱里面比看守所复杂得多,各方面都要小心点,两年以后改判成无期徒刑,然后减到有期徒刑。” 郑干事也接过话说道:“减成有期徒刑后争取多减刑早点出来。” 林干事说:“也没有啥子了不起的,出来正是中年,还可以干一番事业。” 淳所长又说道:“去监狱以后发挥你的长处,也是可以协助干警做点事的。” 侯本福认真听着几个干事的话,接连点头说“好的”和“我明白了!”。 一路有说有笑,不一会来到了渡口桥监狱干警办公大楼门前,还是易干事下车快步走进办公大楼,不一会带了两名同样穿绿警服的干警出来。侯本福下了车,提着两床被子和一个装着补了几十个补钉的床单和被鲜血浸染已经结痂的短袖衫和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的大塑料袋。一个年轻的监狱干警接过这个塑料袋说:“这个我帮你提,跟我们走。” 然后两个监狱干警和淳所长们说了“辛苦了”并道了别。两个干警一前一后押着侯本福来到一扇高大的铁门前。一个干警几步走到门岗值班室向里面值班的干警说了几句话,铁门打开,两个干警仍然一前一后押着侯本福往里走。 又过了一道门,大约走了几分钟,内部道路两旁已经看见一排排厂房,里面传来机械撞击或磨擦的声音,侯本福心里想,可能以后就在这些厂房里干活了。当经过第三道门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坝子,侯本福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坝子,比钢城县,甚至比红胜市的体育场还大。四周全是两楼一底的楼房围着,围成一个四方形。坝子上有一个犯人方队在操正步,一个犯人带队喊着口令,旁边有一个干警看守着。 穿过坝子来到一栋楼房的门口,帮侯本福提袋子的这个干警说:“这是入监学习中队,刚入监的要进去学习三个月后再分到车间或科室。” 侯本福被领进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三个干警。带侯本福进来的一个干警对办公室里的一个干警说:“王指导员,这个犯人是钢城县看守所才送来的,杀人罪,死缓。”说着,递了几页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内容的纸过去,继续说道:“人交给你了,我们走了哦。” 那个被称作王指导员的干警点点头说道:“好,你们两个马上就要出去啊,不坐一会喝杯茶再出去?” 送侯本福进来的两个干警说不坐了,出去还有事,这个犯人就交给你们了。 王指导员叫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一个犯人把侯本福的东西提过去打开检查。然后一边看着刚刚接到的那几页纸一边问了侯本福一些基本情况。这时拿侯本福的东西去检查的犯人回来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报告指导员,新犯的东西检查完了,把他的东西放在几组?” 王指导员转过头问旁边坐着一直打量侯本福的一个干警:“六组的组长刘车河还有多久满刑?” 那个干警略微想了想回答道:“下个月,我记得是八月份,要不要看一下他的档案?” 王指导员摇摇头:“不用看了,我记得刘车河也是下个月满刑。”王指导员看着那个犯人说:“拿去放在六组吧,有下铺就安排在下铺。” 那个犯人回答道:“下铺是肯定没有了,六组都已经超员了,床都并了几张,四个人挤在一起横着睡的。” 王指导员“哦”了一声继续吩咐道:“那你去看一下哪个组松一点,没有超员的。” 那个犯人根本不用去看就一口回答出来:“我们二组没有超员,现在还空一个上铺,其它所有组都超员。一组超两个,三组超两个,四组、五组超一个,六组超四个,七组、八组超两个,九组、十组超一个。” 王指导员听着那个犯人的汇报,又转头看了看旁边这个干警:“这几年犯罪的人咋个这么多?” 这个干警笑笑:“失业的多,穷的多,犯罪的自然就多。” 王指导员对那个犯人吩咐道:“那就把他安排在你们二组吧。”然后又吩咐那个犯人:“你去把张华叫来。” 不一会一个犯人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问道:“指导员,是不是接新犯?” 王指导员指指侯本福对那个叫张华的犯人说道:“把他带过去登记。” 侯本福跟着这个叫张华的犯人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侯本福看见办公室木门上贴着一块牌子:入监队积委会。 进到这间宽大的办公室,看见四、五个犯人或坐或站在里面看着侯本福,侯本福面带微笑向这些犯人点头示好。 这个叫张华的犯人走到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的靠里的一张办公桌坐下。然后对他对面的一个犯人吩咐道:“先给他登记,然后教规矩。” 那个犯人轻声问张华:“指导员没有交代啥子吗?是叫你去接过来的呀。” 张华轻声回答那犯人:“倒是哈,叫我去接的,但确实也没给我说啥子。” 第95章 入监学习 在这间叫做“入监队积委会”的办公室里,侯本福规规矩矩站着回答了给他做登记的犯人提的所有问题。 然后这个做登记的犯人问那个叫张华的犯人:“要不要叫他面壁?蹲马步?” 张华说:“你不说是指导员叫我去接过来的人吗?” 那个做登记的犯人懂事地“哦”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本递给侯本福:“先把这个拿起,司法部发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六章五十八条,抓紧时间两三天内必须全部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听清楚没有?” 侯本福点点头。 “本来入监新犯是要先面壁、蹲马步的。”这个犯人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既然是指导员的人这些规矩就免了,懂得起不?” 侯本福还是点点头,但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指导员的人”就可以免了,而且他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指导员的人”?但为了免除面壁和蹲马步,就点头吧,这个时候点头绝对不会吃亏。 接着,这个犯人挺直了腰板,神色颇为得意地说道:“我们这里是积委会,张华是积委会主任,我呢,是统计委员,我叫刘爱志。我们积委会里,陈勇军是维纪委员,余强担任生活委员,赵光明是学习委员,还有个积委副主任钱永发和宣鼓委员曾友才,这会他们出去接见去了。”刘爱志每说到一个人,便扬起下巴示意,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显摆。侯本福赶忙顺着他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脸上堆满了微笑,不住地点头示好。然而,只有积委主任张华和维纪委员陈勇军淡淡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其余几人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侯本福是个透明人。 刘爱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接下来我给你讲讲这里的规矩,可都得给我记好了。看见干警必须马上靠边让行立正站好,要是知道干警姓什么,就主动热情地打招呼,说‘某干部好!’要是不清楚姓氏,就直接喊‘干部好!’要是干警有具体职务,像‘王指导员好!’这样称呼;没有职务的,就统称干部。进干部办公室之前,必须先在门口大声喊‘报告’,等干部允许了,才能规规矩矩地进去。听到干部呼喊,得立刻响亮地答‘到!’,然后乖乖听干部吩咐和训话,接受干部指令的时候,要干脆利落地答‘是!’我们服刑人员之间相互称呼‘同犯’或者‘同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整理内务,动作要快,整理完就听小组长或小组学习委员的安排参加学习,接着就等着吃早餐。吃完早餐,全体集合出去操正步,这正步得走得规规矩矩,展现出改造的决心和态度。操完正步回小组继续学习,学完了吃中餐,吃完中餐可以午休半个小时,午休之后听安排,要么在小组里面继续学习,要么出去接着操正步,操完正步再回小组学习,然后就等吃下午饭。吃完下午饭休息一会儿,晚上六点半开始又要学习,一直学到九点,之后就洗漱,上床睡觉。一天就是这么过的。你把一天的这些事情都做好、做到位,基本上这一天的改造就算过关了。听明白了不?” 侯本福忙不迭地点点头。侯本福还是在离开钢城县看守所时喝的水,这会儿只觉得喉咙干渴得要冒烟,仿佛能吐出火来,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刘爱志:“能不能给我喝点水啊,实在太口渴了。” 刘爱志这才停下那滔滔不绝的“规矩”交代,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连忙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先坐那儿,坐那儿啊,我这就给你倒水来。” 刘爱志指了指一把略显破旧的木椅,示意侯本福坐下,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大搪瓷茶缸开水快步走来:“这水烫得很,你先放那儿冷一下再喝。这个茶缸是我以前热菜用的,被煤烟熏得黑黢黢的,不过我保证绝对干净。你等水温降一降再喝。”刘爱志把自己坐的木椅子往侯本福跟前挪了挪,凑得更近了些,低声说道:“这里规矩多着呢,三言两语根本说不完。你自己平时可得机灵点,学会看事,不然吃了亏都还不知道咋回事。积委会在我们犯人里头权力最大,除了干部,就属我们积委会说了算。我看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只要表现好点,以后还是有机会的。懂我的意思吧?” 侯本福点点头,端起这个黑得发亮的大茶缸,用嘴唇轻轻试了试水温,感觉勉强能小口小口喝一点了,便不停地小口喝水。刘爱志还在一旁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可侯本福满脑子都是那杯水带来的片刻慰藉,一句也没听进去。 侯本福喝下一大茶缸开水,这水足足有两斤吧。大概是刘爱志也实在想不出还能跟侯本福说些什么了,便站起身,走出去扯着嗓子喊道:“黄正金,黄正金!” 叫黄正金的,正是那个能一口气给王指导员说出哪个小组超员多少的犯人。只见黄正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问道:“是不是要带他去小组?” 刘爱志回答:“没错,你带他去小组。对了,安排在哪个组呢?” 黄正金说:“指导员亲自安排的,在我们二组。” 刘爱志微微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和我们一个组?” 黄正金点点头,解释道:“指导员说其他组都超员了,先暂时安排在我们这个组。” 刘爱志摆了摆手,说道:“那你带他去吧。” 侯本福随黄正金来到二组,见整整齐齐一共大约十二、三人坐在很矮的小木凳上,前面一个犯人坐在一张小课桌前训话。这方块队伍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这个犯人,连黄正金和侯本福进去也只有一、两个人敢迅速瞄他们一眼,可能连侯本福长啥样都没敢看清楚又把目光投向课桌前的那个犯人。 课桌前这个犯人见黄正金和侯本福进来了,慢悠悠地从课桌前的木椅上下来,轻声说了句“来了。”然后向一张上下层的铁架子床底下指了指:“新犯你把凳子拿出来坐在后面。”然后对着坐着的方阵说,“你们都动一下,把位置重新调好,不要乱。” 这个方阵里的犯人可能是保持一个姿势坐得早就浑身不自在了,于是大家都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摆弄自己的凳子,摆弄了好一阵,才终于重新摆好一个方阵,课桌前的犯人厉声道:“通通都有,各就各位,立正!坐下!” 只听“嚯”地一声,全部齐刷刷地坐下,侯本福因为一时还不适应,比众人慢了半拍,而且坐下去时把凳子的声音弄得有点大,被那个课桌前组织学习的犯人瞪了一眼:“刚刚入监还没习惯,这次就算了,下次就自己去巴起。” 侯本福很响亮地回答:“是!” 站在门口还没出去的黄正金凑近课桌前的这个犯人耳朵边嘀咕了两句什么,这个犯人微微点点头。黄正经离开小组的时候看着侯本福说:“这是我们二组的周鸿组长,以后有啥子不懂的就问他。” 侯本福点点头。 周鸿组长拿起课桌上的法律书,翻了几页又放下,说道:”既然刚才又来了个新犯,我们现在又来学《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刚来那个新犯,积委会的发《规范》给你没有?” 侯本福响亮地回答:“报告周组长,积委会的发了《罪犯改造行为规范》给我的。”说着,侯本福从短袖衬衫的胸袋里掏出那个深红色塑料封皮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扬了扬。 “好,你们哪个站起来领头读《规范》?”周鸿问。 一下子除了侯本福,所有人都直直地举起右手,自告奋勇的要领头读《规范》,因为站着比坐着要好受些。坐着的那凳子实在太矮了,坐下去整个人就连呼吸都困难似的,却偏要你把身板挺得笔直,头要微微抬起,目光要直视组织学习的组长。 第96章 貌似惹了麻烦 睡了二十三个月看守所通铺的侯本福睡在两层的铁架子床上虽然有一种提高档次的感觉,但是他老是担心从二层的上铺摔下来,于是紧紧的靠里面贴在墙上。一大间室子里,除了窗户下面摆了一张办公桌,其余全是靠墙摆着二层的铁架子床。一共有十一张,侯本福到来后正好每张床上下铺都睡满了人,一共二十二个。九点半钟所有人都上床了,但有几个人一直在聊天,敢在上床后聊天的人一定是在犯人中有地位的,其他的犯人上床后是不敢说话的。特别是新入监的犯人,不要说睡觉时间,就是平时在小组休息时,也只能窃窃私语,绝不敢放开声音说话。 红胜比钢城的平均温度一向要低一到三度,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让侯本感觉舒服,不像在钢城看守所那样,一进入夏天就总感觉闷热。 侯本福听着那几个“犯人头”满口脏话地聊天,因为话题都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倒也觉得新鲜有趣。 第二天一大早,黄正金在走廊上来回喊道:“各小组起床整理内务!”然后看见新犯们“呯呯梆梆”地起床,把被子叠好,还要整理成棱角分明,就是在电影里见过的军队里的被子那样,枕头也要整理平整,还有床单,都不能有一点皱褶,也不允许歪斜,必须是呈直线,同时还要和相邻的床铺上的保持在一条直线上,不能只顾自己的整齐利索。 侯本福整理床单和枕头没问题,但被子就弄了半天都没成形,他有些着急,担心被组长处罚。还好,这时一个同犯走过来说:“这位同犯你下来吧,等我上来帮你整理被子。” 侯本福看此人,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皮肤白净,文文秀秀的样子,面带微笑看着自己。侯本福感激地点点头,从上铺爬下来,这个犯人爬上侯本福的床,只几下就把侯本福的被子整理得像一块巨形豆腐干一样。这个犯人下床后又垫着脚理了几下床单,侯本福的床上看起来就和大家的床一模一样了,侯本福说了声:“谢谢你啊!” 那人说:“不用谢,大家都是来改造的,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整理好床铺,大家都很自觉地从床下拿出自己的小方凳,坐成一个很规范的方阵,侯本福也拿出小方凳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学着别人的样子拿出《罪犯改造行为规范》默念起来。 不一会又听见黄正金在走廊里来回喊话:“各小组拿碗筷排好队准备出去开早餐。” 大家就排成一长排走出小组来到餐具室拿自己的碗筷,又依次排成纵队回到小组。 黄正金又开始喊话:“一组的出来,二组的跟上,见二组也往外面走后就喊“三组的跟上……”,喊到哪个组跟上哪个组的犯人就一个接一个排成纵队从小组出来跟着前面的小组。 侯本福昨天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吃过午餐和晚餐了,吃的饭菜跟钢城看守所大抵一样,只是饭可以随意添加,不像看守所那样给你多少就是多少。 他以为早餐会吃得好一点,但实际是比午餐和晚餐的菜更少。 开饭的时候,偌大的坝子里站满了人,每个中队、车间、大队和科室的犯人分片排成纵队,饭是用白色铝皮手推车盛着,车里码满了盛饭的白色铝饭盒,负责开饭的犯人从车里抬出一盒饭,用饭刀纵横划出几道线,整盒的饭就成了像砖块一样的饭砖,然后依次铲进每个犯人端在手里的饭碗里,吃的菜几乎都是用水煮的应季蔬菜,盛在大铁桶里,每人一勺盖在饭上,然后依次排队走到坝子边上蹲下,把饭碗整齐地摆在自己面前,必须和左右的饭碗摆成一条直线,不能有任何偏移。等所有人都打好饭菜摆整齐饭碗后,积委会值班的犯人头会前后左右检查所有人是不是都排成了一条直线,所有碗筷是不是都排成了一条直线,如果哪里没成一条直线的,积委会值班的犯人头会厉声的吼叫,要求纠正位置,如果都对齐了,就会喊“开饭!”于是大家就迅速抬起自己的饭碗,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全部吃完,如果大家都吃完了还有个别两、三个还没有吃完,值班的犯人头就会骂人,甚至把你叫进积委会去面壁或蹲马步。 侯本福最不习惯蹲着吃饭,一蹲着他就双腿难受,昨天中午蹲着吃饭时他因为腿难受偷偷站了起来一下,被值班的犯人头说了两句,虽然没有像训斥别的新犯一样严厉,但也很让侯本福难受了,所以从昨天下午那餐饭开始,他就告诫自己宁愿腿难受点,也要好好蹲着,不要再被值班的犯人头再说自己的不是。 在吃饭的时候, 有时值班的犯人头会突然之间喊一声“停!”大家就必须立即把自己的碗筷整齐地摆在面前,然后犯人头会一排排的走过去检查谁的碗里还有饭菜,还有饭菜没吃完的就会被处罚,叫到积委会办公室去面壁、蹲马步。 侯本福入监的第五天,组长周鸿在组织下午学习的时候问:“侯本福你来了五天了,《规范》背熟了没有?” 侯本福站起身来回答:“我还没有背熟。只背下了第三章。” “哪个叫你站起来的?都五天了才背下来第三章?”周鸿组长狠狠地盯着侯本福,“是不是坐起不自在想借机站一会?来了五天了《规范》都还没有背下来就耍滑头?” 侯本福确实是想借机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坐着太难受了。他的滑头被组长识破了,而且积委会统计委员刘爱志已经给他要求过两、三天就要熟记熟背《规范》,可是五天了才背下来三章,这下侯本福知道自己要挨处罚了。 他坐下,把身体调整到规范的姿势,看着周鸿组长,等待他的处罚。 周鸿组长一直狠狠的盯着侯本福:“是不是以为自己曾经是个啥子小干部就自以为了不起?是不是以为自己刑期重就天不怕地不怕?是不是以为我周鸿不敢把你怎么样?你给我先去巴起!” 侯本福听得懂“巴起” 就是面壁,于是他立即起身去面壁。周鸿组长从课桌前走到侯本福背后吼道:“侯本福我告诉你,来到渡口桥监狱,是龙盘起,是虎卧起,比你本事大的人多得很,你算老几?《规范》不好好的背,还耍滑头。你把脚给我并拢!”周鸿组长说着,一脚蹬在墙上,侯本福被吓得身体抖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周鸿说道:“请你不要动手动脚!哪个给你权力打人的?” 周鸿被侯本福这一质问怔了一下,又盯着侯本福厉声吼道:“你要做啥子,还敢反水?我动手打你了?” 侯本福也盯着周鸿说道:“我不反水,你也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我动手动脚了你要做啥子?信不信我就真的打你一顿,废了你!” 周鸿轻蔑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也不示弱:“你凭啥子废我,你和我一样是犯人,你有啥子资格对我动手动脚?” “好好,侯本福,看你能刚到哪里去,你给我等着。” 周鸿说完,几步走出小组,去积委会搬救兵。不一会,听见积委主任张华在走廊里喊:“维纪组的跟我来二组!”片刻,张华和周鸿领着四个戴着黄袖?的维纪员来到二组。 “侯本福你要反水是不是?不服从组长管理,今天必须要让你晓得不服从管理的后果。”张华厉声吼叫道。 第97章 峰回路转 侯本福见来了这么多人,看来今天真要惹上麻烦了,而且在看守所时听二进宫、三进宫的人说过监狱和劳改队整人的手段也很黑。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解围。似乎只有听天由命了。但他也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他对张华说:“主任,我没有反水,也没有不服组长管,我是因为最近几天刚从死刑改判死缓,心里面实在太乱了,背《规范》时老是集中不起注意力,所以没有把《规范》完全背下来。请你们理解,再给我两天时间。” 张华问道:“你是从死刑改判过来的?才几天?” 侯本福回答:“是的,才改判成死缓几天。我判死刑戴了十九个月的脚镣手铐。” 张华惊讶地问:“戴了十九个月的脚镣手铐?” 侯本福回答:“是的。” 周鸿听张华和侯本福两个说起了别的话题,立即不耐烦了,他不敢冲张华发火,只敢冲侯本福发飙:“你咋个越扯越远了?我们是来处理你不服从管理的事。”周鸿这话明显是说给张华听的,还白了张华一眼。 张华似乎这会才意识到带着几个维纪组成员是来给周鸿撑腰处罚侯本福的,咋个话题就被侯本福带到一边去了,于是马上虎着脸厉声吩咐道:“把侯本福带到积委会去处理。二组继续组织学习。” 侯本福被张华和四个维纪员带到积委会办公室,张华似乎还好奇着侯本福戴十九个月脚镣手铐的事。叫侯本福过去在一把靠近他的木椅上坐下,然后问道:“侯本福,你说一下你戴十九个月脚镣手铐的滋味。” 侯本福本不想揭自己的疮疤,但为了逃过被处罚的一劫,只好委屈自己,把疮疤一层一层的揭开,让那暗淡无光的日子淌着鲜血流进别人的耳朵,去滋养别人天生的好奇心。 张华在仔细听侯本福戴脚镣手铐十九个月的故事的时候,那几个维纪员也站在一边仔细的听,他们完全忘记了要处理侯本福不服从组长管理的事。 侯本福戴十九个月脚镣手铐的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黄正金来到积委会门口给张华说:“主任,王指导员叫侯本福去办公室。” 侯本福心里紧张了一下:莫非周鸿组长直接去王指导员那里告状了? 张华对侯本福点点头说:“指导员找你,你去吧。” 侯本福跟着黄正金来到干部办公室,叫侯本福立正站在门口喊“报告”,然后听见办公室里面回答:“进来!” 黄正金叫侯本福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王指导员和另一个干部,侯本福走进去立正站在他们面前,做好心理准备等待他们的训斥,也不知道训斥以后还会有什么处罚。 王指导员问道:“来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侯本福答道:“感觉管理上很规范,哪方面都井井有条,作息时间也也要求很严格。” 那个干部笑着说道:“管理上不规范能行吗,你们来自方方面面的人那么多,人员结构那么复杂,如果不规范化严格管理,有的人可能要翻天。” 王指导员看着这个干部对侯本福介绍道:“这是我们队里的杨干部,专门管你们的宣鼓这块工作。” 侯本福看着杨干部叫了一声“杨干部你好!” 杨干部点点头。 侯本福看王指导员和这个杨干部的神态和语气并不像是要训斥他,于是他心里就不像开始被叫来时那么紧张。 王指导员接着说道:“目前我们队里的宣鼓工作这块比较薄弱,你能写,要抽时间写一点有利于改造的文章发表在墙报上,也可以向监狱的《新生报》投稿,多宣传一下我们队的一些管理上好的做法,多宣传一下我们干部。” 侯本福听了王指导员的话,一下子明白了王指导员叫他来办公室的目的。于是他说道:“报告指导员,报告杨干部,我刚来情况还不是很熟悉,加上才改判,心理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这么几天了,我连《罪犯改造行为规范》都还没有背下来,主要是心理还暂时平静不下来。” 王指导员说:“《规范》一时背不下来慢慢背,学习《规范》的目的不是为了背,重要的是在于遵守,在于执行。” 听了王指导员的这几句话,侯本福心里暗自窃喜,王指导员的话不就是不要求他立马就能背下《规范》吗?有了这句话,就不怕你周鸿组长拿背《规范》的事来为难我了。 侯本福问道:“指导员,杨干部,我刚才听见指导员说来‘宣鼓’这个词,那天我在积委会也听他们说这个词,请问‘宣鼓’是不是宣传鼓动的意思?” 杨干部笑着说:“对的,‘宣鼓’就是宣传鼓动,宣传监狱工作方针、政策和一些好的监管改造做法以及罪犯群体中的一些积极分子、一些突出表现,从而鼓舞和激励罪犯的改造积极性,以先进带后进。激发全体罪犯的改造自觉性和积极性。” 王指导员点点头,说道:“所以你要发挥你的特长,以后协助我们干部多做点这方面的工作。” 杨干部接着说:“主要是要多宣传我们入监中队的一些好的做法,多宣传领导。” 侯本福答:“好的,我明白!等我多少熟悉几天情况就开始写。” 王指导员和杨干部点点头,王指导员说:“杨干部你干脆带他去看看我们队的黑板报和宣传栏,让他尽快熟悉情况。” 杨干部站起来说道:“好,我马上带他去看看。”杨干部说着,带侯本福来到入监队大门口,指着几块大黑板报给侯本福介绍。侯本福在杨干部的指引下看着黑板报上用各种颜色的油彩绘的宣传画和装饰画,还有密密麻麻的文章,接连点头称赞。然后杨干部又带侯本福来到几块很大的宣传栏前,也一一指点给侯本福看。 黄正金一直跟着他们,不难看出他发挥着保护干部和随时听候干部调遣的任务。杨干部刚一带侯本福出来,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就背着杨干部偷偷给侯本福竖大拇指。侯本福猜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才入监几天就得到干部的重视,这才让黄正金给自己竖大拇指吧?! 积委会的也不时有人站在大门口偷偷打量杨干部和侯本福,侯本福在他们的眼里一下子变得有些神秘。 第98章 你是谁的关系 杨干部领着侯本福,沿着入监队的走廊,逐一参观了每一处宣传鼓动阵地。墙壁上张贴着精心绘制的海报,宣传栏里展示着各类服刑人员的心得感悟与改造成果,然后又带他来到大门口外参观墙报、黑板报和宣传栏参观,到处都参观结束后,杨干部目光温和地看向侯本福,询问道:“你看了这些感觉怎么样?” 侯本福微微颔首,斟酌着用词:“不错,有人才。” “噫,你照实说,叫你来就是想听你谈谈自己的看法。不要有任何顾虑,就是说错了也没关系。”杨干部神情认真,眼神中满是期待。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而言:“说实话,整体排版和美工都很出色,板书也写得刚劲有力。只是,我感觉文章方面还能更上一层楼。有的文章像记流水账,平铺直叙,抓不住重点,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有的标题起得很大,噱头十足,可内容却空洞无物,说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给人一种严重的落差感;还有的文章明明是新闻报道,却缺乏新闻应有的时效性和新鲜感 ,难以吸引读者。”他本还想继续指出一些细节问题,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这样毫无保留地说下去,几乎等同于全盘否定,难免会显得自高自大,说不定还会引起杨干部的反感,于是赶紧收住了话题。 杨干部听后,接连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你说的很好,评价很中肯。我们入监队,每个罪犯入监,首先就是接受入监学习,入监队作为监狱的一扇窗口,没点有看头的东西肯定不行。所以这方面我们必须要加强,王指导员特别重视这一块的工作。”杨干部稍作停顿,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顿了顿继续说道:“说白了,我们做的很多工作,别人根本不晓得。你明白我的意思?” 侯本福心领神会,迅速点点头回答:“杨干部,我明白你的意思。” “嗯,明白就好。”杨干部略一思忖,大手一挥,说道:“走,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别的单位的宣鼓。” 侯本福跟在杨干部后面走出三门岗,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路上,杨干部不时地给侯本福介绍着监狱各个区域的功能和特点。他们先后参观了几个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中,犯人们专注工作的身影旁,张贴着安全生产和改造励志的标语;又走进大队、科室、中队,看到不同风格的墙报、黑板报和宣传栏,有的侧重于法律知识普及,有的展示着服刑人员的文艺作品。每到一处,侯本福都认真观察,心中默默比较。 参观结束回到入监队,此时太阳偏西,阳光变得有些慵懒而温和。王指导员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报纸。杨干部走上前,恭敬地说:“我带他去转了一圈,让他参观一下别的单位的宣鼓。” 王指导员放下手中的报纸,抬起头,微笑着说:“好,学习别个单位做得好的,把我们的做好。” 杨干部接着请示道:“要不要带他去积委会,跟张华他们打个招呼,平时没事叫侯本福在积委会学习和写点东西。” 王指导员思索片刻,回答道:“可以。” 杨干部带着侯本福来到积委会办公室。张华和几个积委成员正在忙碌,见杨干部进来,立马整齐划一地全部起立,动作干脆利落。张华声音洪亮地问道:“杨干部有啥子指示?” 杨干部指指侯本福,有条不紊地说:“小组里面没有啥子事的时候就叫他来积委看书看报学习和写点稿子。你们有空桌子就给他一张暂时用起。” 张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我马上安排。”随即转身,指着一张办公桌对另一个积委委员说:“你把那张桌子抽屉里的东西腾空,桌子给侯本福用。”接着又毕恭毕敬地看着杨干部问道:“杨干部,其他还有啥子吩咐?” 杨干部想了想,补充道:“给侯本福拿两支笔,拿点稿子纸。”然后又指指一个摆满书籍和报纸的书柜以及报纸架,对侯本福说:“那些书报你随便看。” 侯本福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新环境的期待,也有一丝紧张。他学着张华的语气,同样斩钉截铁地答道:“是!” ,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似乎也宣告着他在这个特殊环境里一段新经历的开始。 杨干部离开积委会办公室后,张华叫他过去坐在先前那把木椅上:“你刚才还没有讲完,继续讲你被判死刑戴十九个月脚镣手铐的事。” 侯本福顺从地笑着,又开始揭自己心头的疮疤满足别人的好奇心。 侯本福讲完自己戴脚镣手铐十九个月的故事后,张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侯本福低声问:“你和指导员是啥子关系?老实跟我说,我不告诉别人的。” 侯本福本想如实回答没有啥子关系,但转念一想,如果说没有关系的话,是不是以后会受气,于是说道:“我也不晓得是啥子关系,就是感觉指导员特别关心我,可能是我外面有人给他打招呼吧。” 侯本福观察到积委会办公室几个人都在竖起耳朵听他说和指导员的关系,侯本福说完后他们才各自忙手里的活。 张华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就说了句:“可能是那样的,你外面有人给他打招呼。”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来,取出一支递给侯本福,侯本福说:“谢谢,我不抽烟。” 张华就朝办公室里的人每人扔了一支过去。然后对侯本福说:“那张办公桌你用,一会我叫你们组长过来我跟他交代。” 侯本福说:“谢谢主任关照。” 侯本福走到书柜前,拉开玻璃柜门,在里面找了一本书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了起来。不一会,张华看见黄正金从门口经过,就叫住他:“黄正金,你去把你们组长喊过来,我有事找他。” 黄正金答道:“好,我马上就去。” 周鸿组长来到积委会办公室,见侯本福坐在办公桌前看书,狠狠瞪了一眼侯本福,走到张华面前问:“主任有啥子事吩咐?” 张华说:“这个侯本福背《规范》的事就不要再计较了,可能是判死刑等改判的时间太长了脑筋有点影响,记性不太好,刚才指导员都来打过招呼了,平时只要组里面没有事就来积委会看书报,写稿子。指导员打的招呼,你懂的。那个事就过去了啊。” 周鸿瞪着侯本福说:“脑筋受了刺激还能写稿子,主任你说话真的喜剧。” 张华说:“那你叫我张华咋个办?收拾他侯本福?那不是故意反指导员的水?我不敢!” 侯本福听张华说话觉得很好笑,明明是杨干部来打的招呼,非要说成是王指导员来打的招呼,而且当着我的面就跟周鸿说我脑筋受了影响,我侯本福没受影响,倒是你张华自己的脑筋受了影响。不过侯本福还是感激张华为他在周鸿组长面前说好话。 周鸿说:“好好好,你不敢反指导员的水,我周鸿莫非粪坑里头打电筒——找死?我也不敢反指导员的水!” 张华说:“这就对了嘛,都是自己人,对不对?”张华见周鸿态度缓和了下来,就对侯本福厉声喊道:“侯本福你过来,和周组长握个手,大家以后都是朋友。” 侯本福走到周鸿面前,伸出手来,周鸿也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周鸿说:“既然都是指导员罩起的兄弟伙,今天的事就当着没有发生。” 侯本福说:“谢谢周组长宽宏大量。” 周鸿说:“我从来就不是宽宏大量的人,哪个得罪我就要让他吃不完兜起走,不过既然主任都说过了就过了。” 张华说:“过了,必须过了。以后都是自己人。” 周鸿看着侯本福说:“不过你侯本福可也真是刚得起,新犯看到我发火了哪个不是大气都不敢出?你侯本福倒有个性,佩服。”周鸿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今天星期五了,你帮我写个小组学习的周总结,你先跟我去小组拿几份以前的周总结看一下就晓得该写些啥了。” 侯本福跟着周鸿回到小组,因为马上开下午饭了,这会没组织学习,大家都或抽烟或两三个凑一块窃窃私语,见周鸿和侯本福进小组,大家着实吃了一惊:两个小时前剑拔弩张要干仗的两个人,这会咋个有说有笑的回来了?新犯侯本福不是被积委主任带维纪员来带去了吗,咋个这会又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还和组长有说有笑的回来,到底咋回事? 周鸿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摞纸给侯本福:“你要在这里看也可以,要拿那边去看也可以,反正大概就是写上面这些内容,我写起累得很,一篇纸都要写半天。”周鸿看着另一个人说,“他也差不多就是个半文盲,叫他写个周总结比我还费力。” 小组里的犯人就压抑着声音和情绪拘谨地笑起来。 周鸿说的那个人是小组学习委员,那人听周鸿这么说他,就傻傻的笑着说:“文的不行,来点武的还将就过得去。” 大家又拘谨地笑起来。 侯本福说:“我还是就在小组看吧。” 侯本福从床下把自己的小凳子拿出来,靠着床脚坐下,展开小组学习周总结看起来,这时那个学习委员凑过来笑嘻嘻的说:有两个周是我写的,我翻给你看。学习委员翻出两页指给侯本福看:“写得还可以吧?基本上没有错别字,而且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就写完了。” 侯本福差点喷笑出来,不是笑别的,是笑他就写了半页纸的所谓总结,三个错别字,语句还不通顺,他居然还这么自信。 但是侯本福一惯以来就认为导致上不了学,没文化的原因不一定在文盲或半文盲自身,而且有文化和没文化是个相对概念,自己比起一个文盲来讲肯定是文化人,但比起一个顶级知识分子来讲,还不就是个半文盲;还有一点就是,一个人可能不会识文断字,但他却可能具有另一方面的天才本领。你具备的文化别人不具备,别人具备的文化可能你也不具备。这就是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所以他从不以自己有半瓶墨水而自矜,也不因为别人是文盲或半文盲而轻视。 侯本福很诚恳的给这个学习委员指出了几个错别字,其他的就没再说什么,因为说得更多一点,更深一点,人家一时半会也理解不了。 这时帮侯本福叠被子的那人也凑过来,递一支烟给侯本福,侯本福说完我不抽烟,谢谢。那人自我介绍道:“我姓李,李广文,贵州省遵义市仁怀县人,进来以前在茅台酒厂上班。能够在这点认识你兄弟也是我们的缘份。” 侯本福一听是国酒厂上过班的人,就来了三分兴趣,也热情的说:“幸会幸会,你一说起酒我的酒虫就要爬出来了。” “侯老师你喜欢喝酒?”李广文问道。 “特别喜欢,不是一般的喜欢。”侯本福摇着头表示身陷囹圄,与酒无缘了。 侯本福随便看了几周的所谓学习总结,后面的直接就没去翻,他把这摞总结整理齐整,然后归还给周鸿:“周组长,我已经晓得该咋个写了。” 周鸿笑嘻嘻的说:“以后每周的都交给你啰?!” 侯本福回答道:“信得过就交给我,我尽量完成好。” 此时,走廊上传来黄正金的喊声:“各小组准备碗筷开饭!” 一听到开饭,大家就显得很兴奋,立即在监室排成一个弧形的长队,迅速到放碗筷的储屋间去拿碗筷,然后又回小组排好队,等黄正金呼喊自己的小组编号。 只要一听到呼喊本小组编号,那速度和那神情,凡是看过战争电影上尖刀排冲锋的特写镜头的,就不难想像彼时情形。 第99章 监狱里的坝子真大啊 周鸿组长走回小组兴奋地说:“你妈哟,这回的周学习总结总算没有退回来重写了,你妈哟,还得杨干部表扬了,说要把我们组这回的学习总结贴在宣传栏,你妈哟,这回老子看还有哪个组长敢和老子拽,你妈哟……” 据说周鸿组长在特别开心特别自豪的时候说话会情不自禁的加上“你妈哟”,就相当于古人写的辞赋里面要有“噫吁嚱”这类叹词一样。他交了小组学习周总结回到小组,一共说了二十多个叹词“你妈哟”,当然,组员们只要听组长在一天内说了“你妈哟”两次以上,这天大家就会比较放松,因为组长一高兴,纪律要求方面就会放松,也不会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 果然,组员们立马就收到了重大利好消息,周鸿组长说了二十多个“你妈哟”后,像平常要求大家闭嘴安静一样“呯呯呯”拍响三声课桌,等全场鸦雀无声后,他抬着头,用下垂的目光看着大家:“本组长宣布,今天全天不学习。等会我去请示杨干部,让我们小组的去坝子上活动活动。”说完,他把头偏向一边,目光仍然是保持垂视,突然厉声问,“大家有意见没有?” 组员们立即高声回答:“没意见!” “想不想去坝子活动活动?” “想!” “好,等杨干部看完各小组报上去的周学习总结,我就去请示,你妈哟……” 队部规定,各小组每周学习不少于六天,周一到周六,星期天休息,今天是星期六,本应组织学习,但今天只有杨干部一个人值班,而杨干部,又恰恰是直接罩着周鸿的人。所以周鸿敢表态今天不学习,而且还要去请示给大家放风。 大约一个小时后,周鸿组长去向杨干部请示让二组组员出去“活动活动”的事,得到了杨干部批准,周鸿回到小组立即着手安排:“第一,把三人联号小组名单立马拟一份给我;第二,‘五大员’必须负责出去后的纪律;第三,去到坝子后不准窜监窜组,不准与外单位的任何人接触,说话、传递物品;第四,不准私自走出三门岗;第五,不准脱离三人互监小组擅自行动;第六,听到集合口令立即集合整队。听清楚没有?” 所有组员立即大声回答:“听清楚了!” 于是,在那一声清脆的指令下,每个人都稳稳地搬起自己的小凳子,井然有序地排成两排,鱼贯而出。众人朝着那片似乎比无垠草原还要宽广的坝子前行。此时的侯本福,内心满是新奇与打量的渴望,这才认真地将目光投向这坝子。 宽阔的坝子四周,矗立着清一色三层高的红砖楼房,质朴而规整。整个区域仅有一道大门供人进出,这道颇具标志性的大门,被大家称作“三门岗”。楼房前,也就是坝子的四周,栽种着一棵棵枝干粗壮、枝叶极为茂盛的梧桐树。那繁茂的枝叶相互交织,洒下一片片清凉的绿荫 。在梧桐树与楼房之间,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宣传栏,里面张贴着近期的监狱活动、规章制度以及一些改造心得等内容。楼房的墙壁上,一处接一处的墙报和大型标语十分惹眼,墙报上有犯人们自己创作的诗歌、绘画,展现着他们内心的感悟与对未来的期许;而那些大型标语,则以醒目的红色或白色字体,时刻提醒着犯人们要积极改造。在楼房三楼的外墙上,是字体更大的标语,虽然历经岁月的冲刷,颜色有些斑驳,但那显然是很多年前的口号,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那个特殊年代的独特特征,默默诉说着往昔的监狱故事。 坝子正对着三门岗的一边的正中央,是一个由水泥砌就的主席台,它方方正正,也像是一个露天大舞台。平日里,一些重要的教育大会、表彰大会、文艺演出就在这里举行。坝子上,并排着四个篮球场,两两相对,分成左右各两个。在篮球场中间,是并排着的两个羽毛球场。所有球场上的边界线、功能线以及禁区线,都是由陷进水泥地面的白色瓷砖构成,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白色瓷砖反射着微光,显得格外清晰。整个坝子呈规整的四方形,布局合理又不失大气。严格说来,这些楼房和坝子是罪犯的宿舍和运动区域,当然,全监犯人大会和各种大型活动也都是在这个坝子举行。周一到周五的白天,这个坝子上很少有人活动,因为罪犯们都走出三门岗,前往二门岗以内或一门岗以内的车间做工去了。还有一个专门从事建筑行业的大队,称为建筑大队,这个大队的犯人基本上是离开监狱,去参与社会建筑项目的施工,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用自己的劳动为社会贡献力量,同时也在实践中接受改造。 侯本福所在的小组来到坝子上,小组“五大员”之一的纪律委员,身姿挺拔,一脸严肃,他熟练且干练地安排大家把小凳子整齐地码放在坝子的一个角落树荫底下。码放好后,他又大声吆喝着,叫大家排成两个纵队,沿着坝子边沿的树荫底下不快不慢地围着坝子“走圈圈”。他特意强调,只要不脱离队伍,其他倒没有严格的要求。体弱年老的,走一圈两圈走不动了还可以报告“五大员”,然后在码放凳子的位置休息。 其实小组里的犯人每天来这个坝子的机会并不少,早、中、晚,一日三餐就得来三次。有时候,干部会要求小组的犯人到坝子上“操军训”,基本上是每周有那么三、五次或七、八次,因为有时两、三天一次,有时一天都可能两、三次。但不管是开饭或是“操军训”,都有着严苛的纪律。犯人们不能自由张望,眼神只能平视前方,更不能偏离自己所站的队伍。头、手、脚应该在什么位置,身体应该是站、蹲、坐,所有的动作姿势都有严格要求,不允许有丝毫违犯。一旦违犯,可能立马光头上就会冷不丁挨上违纪员一巴掌。那巴掌落下的声音极为响亮,清脆得能在整个坝子上回荡,瞬间就能让你在半秒内成为全场焦点。可这焦点也仅仅只能维持半秒,别的犯人转头看你笑话的同时,稍不注意,可能他自己立马也会挨上一巴掌。 也可能不是光头上挨一巴掌,比如纪委会的维纪委员陈勇军,他有着自己独特的“执法”方式。他就喜欢拿着一本厚厚的杂志卷成筒,在开饭的队伍边上悠哉悠哉地走来走去,那模样看似悠闲,实则眼睛紧紧盯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只要看见哪个犯人稍微乱动一下,他就会眼疾手快,一书筒子打在你脸上。他之所以拿着杂志,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手里不可能拿别的,只有拿着书,任何领导和干部都不会认为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拿着书,还可以装作一副爱学习的模样,可实际上,那些杂志上的字全都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几个字。不过,杂志上有很多漂亮女人的照片,那可是他随时要目不转睛地看上一会的“灵魂养料”,每次看到那些照片,他的眼神里就会流露出一丝别样的神采 。 有次侯本福在队列里不经意抬了一下头,想稍微活动下僵硬的脖颈。巧合的是,陈勇军正好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背后,他心中一喜,觉得又有“犯错者”被自己逮到了,于是拍了侯本福肩膀一下,想等他转头时好给他脸上来一下,以彰显自己的“威严”。可是侯本福一转过头来,陈勇军扬起的书筒就停在了空中。陈勇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开口说道:“天上有飞机啊,你看个锤子。”侯本福吓了一跳,立马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再动。 侯本福正随着队伍走到三门岗的位置,见一个留着小平头的犯人手里拿着一张小白条子走进三门岗,他知道这是送接见条进来,他就想,要是送给自己的就好了,母亲和妻子还有儿子是他在钢城被公判那天见过,后来在被改判的第二天见过父母、妻子和儿子,他对家人的思念之情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这时周组长走近送接见条的犯人问:“是不是我们入监队的?” 送接见条的那犯人回答:“是的。”说着,拿起接见条看了一眼继续说道:“侯本福,是不是个新犯?反正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周组长说:“是我这个组的新犯,你快送到我们干部办公室去,杨干部值班。” 他们的对话都被侯本福听见的,果然是自己的接见,侯本福心里一阵欣喜。 这时周鸿组长问道:“侯本福,你的接见,要回小组拿东西带出去不?” 侯本福想了一下回答道:“我有东西要带出去。” 周鸿说:“那你快点回小组去拿东西。”又对一个“五大员”说,“你和他一起回小组。” 那个“五大员”领着侯本福一路小跑回到小组,其实侯本福要带出去的是与妻子的离婚起诉书,因为第一次在钢城看守所写给妻子的离婚起诉书妻子没有同意,他现在刑期已经有了结果,注定是十分漫长的一段岁月,妻子还年轻,他不愿拖累妻子。再一次下决心与妻子离婚,如果妻子再不同意,他就下决心单方起诉,这婚,必须离,不离婚是不现实的。 杨干部带着侯本福走出三门岗,走到二门岗的时候,杨干部叫侯本福立正看着二门岗岗楼上的武警喊“报告武警,入监队罪犯侯本福外出接见!” 武警看了看侯本福,大声回应:“走!” 杨干部才叫侯本福跟着自己出了二门岗。 接见室设在一门岗进监的右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靠大厅的两排窗户下是两排类似于餐厅卡座一样的座位。罪犯与亲属可以近距离直面相见。 在接见室的一张桌子边上等待自己的果然是父亲母亲、妻子和儿子。 侯本福走过去,“噗通”一下给父母跪下 ,热泪夺眶而出,他看着父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父亲一把将他扶起来:“能活下来就好,有命就有希望!” 母亲和妻子不停的揩着眼泪。侯本福抱起儿子,亲了又亲,儿子“咯咯咯”的笑着不停的摇头晃脑喊着:“爸爸!爸爸!” 泪水伴着笑语,一家人聊了很多话,毕竟是阴阳相隔只差毫厘之间,而终于又生而相见,许多的感慨与惊吓都在这短暂的相聚时刻尽情倾诉。只怪时间过得太快,只怪给的接见时间太短。管理接见室的犯人在一边提醒道:“侯本福请抓紧时间,你还有五分钟就到接见时间了。” 侯本福从裤袋里掏出离婚起诉书递给妻子:“我起码二十年才能出来,你还是重新找一个吧,你不重新找一个,等于我们家就是两个人坐牢。你不同意,我也要把这份起诉书寄给法院!” 妻子紧紧抱着他,两行热泪像两根线一样的流下脸颊:“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等你,管它几十年我都等你!” 侯本福轻轻推开妻子,看着她的眼睛说:“在离婚这个事上我希望你理智对待,面对现实,婚是必须要离的!” 说完,侯本福又抱了抱妻子,又给父亲母亲磕了个头,再亲亲儿子稚嫩的圆圆的脸蛋。他勉强地笑着说:“我进去了,你们以后都尽量少来,从钢城到渡口桥监狱要坐几个小时的班车你们都要上班,只有周末才有一点休息时间。不用担心我,我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接见回来,侯本福的心情一半是欣喜一半是忧愁。喜在见了亲人,忧在遥遥无期的刑期。 同改们还在坝子里活动,这会没有排成队列散步了,大家都在一定区域里自由活动,有的三两个聚一块聊乐天,有的在活动四肢,有的独自坐在一旁想自己的心事。侯本福回到群体中,走到周鸿组长跟前说:“是我父母和妻子、儿子来接见我。” “家里头的人来说了些啥子呢?”周鸿问。 “没说啥子,就是叫我遵守监狱的纪律好好改造。” 周鸿又问道:“没有给你说有啥子事找哪个领导找哪个干部吗?” 侯本福立马意识到周鸿是想探他是哪个领导或干部在关照他。于是回答道:“没有,只是跟我说外面的事不用担心,家里的人都晓得,只要自己好好表现,不会吃亏的。”侯本福这句话说得不明白,但明白的人自会以他的明白去作理解。 周鸿“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但他认定侯本福在这里一定是有领导罩着。按这里的说法就是“哪个人是哪个领导的面目。”侯本福刚入监日子就这么好过,而且还在积委会办公室给他安排了办公桌,这是一般的面目都没有过的特殊待遇,侯本福一定是哪个监部领导的面目,不然,指导员不会这么照顾他。 第100章 自我救赎的开始 星期天,阳光很早就爬上了窗外的高墙上,电网被照得反射出耀眼的光,在风的吹拂下轻微的摆动,使得电网上的反光一闪一闪的,甚是好看。 侯本福醒来,睁开眼睛看了一会窗外,他计划今天好好的去积委办公室学习。 吃过午饭,侯本福便匆匆朝着积委会办公室走去。在这看似平常的午后,对侯本福来说,却可能是开启全新认知的重要时刻。 走进积委会办公室,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几个积委会委员在一块吸烟聊天,吞云吐雾夹杂着满口脏话,见侯本福进来,都招呼他过去一起坐着聊天,侯本福不便拒绝,于是走过去拘谨地坐着,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听他们海阔天空的吹牛。坐了一会,实在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也闻不了那么浓重的烟味,侯本福就站起身礼貌地弯弯腰:“你们聊,我还要学习一下报纸。”他径直走向报架,看了看,取下两摞报纸,然后走到办公桌边去缓缓坐下,这两份报纸一份是前江省监狱管理局主办的《前江省监狱工作报》,另一份是渡口桥监狱自办的《新生报》。这两份报纸,此刻在侯本福眼中,就像是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前江省监狱工作报》,轻轻展开,报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油墨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这味道在外界或许并不起眼,但在这里,却让侯本福感到新奇。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报纸的每一个标题、每一段文字。监狱工作的方针、方向和方法,这些平日里看似枯燥的内容,此刻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逐字逐句地研读,遇到重要的地方,还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陷入思考。 侯本福深知,了解这些方针政策,不仅关乎他对当下所处环境的认识,更可能影响他未来的改造生活走向。他想起刚入狱时的迷茫与无助,如同置身于黑暗的深渊,找不到一丝光亮。而现在,这些文字就像是黑暗中的点点星光,虽微弱,却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把这些内容吃透,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看似无望的监狱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看完一摞《前江省监狱工作报》,侯本福稍作休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改变的期待。稍作停顿后,他又拿起了《新生报》。这份报纸,主要聚焦于监狱内部的生活、改造情况以及犯人们的心声。 报纸上,有一篇关于犯人通过改造重新找回自我的报道,深深触动了侯本福。报道中的犯人,曾经和他一样,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方向,但通过在监狱中的学习和改造,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侯本福不禁联想到自己,他也曾有过美好的梦想,有过对未来的憧憬,可如今却深陷囹圄。他想,自己也一定不能放弃,要像报道中的犯人一样,在这特殊的环境中努力改造,寻找新生。 除了这些新闻报道,报纸上还有一些犯人创作的文学作品。诗歌、散文,虽然文笔或许并不成熟,但字里行间都充满了真情实感。侯本福读着这些作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意识到,在这看似冰冷的监狱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都有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待。这些作品,也让他开始思考自己一直热爱的文学。在这监狱生活中,文学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自己又该写些什么、怎么写? 一整个下午,侯本福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前,沉浸在报纸的世界里。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片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影也在不断地变换着位置。偶尔,会有微风吹过,轻轻翻动着报纸的页面,但侯本福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文字上。 这两份报纸,对侯本福来说,就像是一扇通往外界和内心深处的窗户。通过它们,侯本福看到了与自由社会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有着独特的规则和生活方式。同时,也让他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自己的内心,拓宽了他对社会、对文学的认知。他不再仅仅局限于过去的认知和经验,而是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和周围的一切。 当夕阳的余晖洒进办公室,侯本福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他轻轻地合上报纸,心中满是收获的喜悦。这个下午,他不仅从报纸中获取了知识和力量,更找到了在这漫长监狱生活中的方向。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保持这份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生活的热爱,他一定能够在这特殊的环境中实现自我的救赎和新生 。 侯本福通过研读监狱报,对自己在特殊环境里的写作充满了信心,在两天后小组的早课学习课堂,他对周围的一切漠然不知,却构思了一个新闻题材,他突然举手向周鸿组长请示道:“报告组长,我要去积委会写点东西。” 周鸿斜着眼神看着他:“你学习的时候心不在焉,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要去积委会你就不该参加小组学习。”周鸿看了看手表,说道:“本组长亲自组织学习的时候没有哪个像你这样的。你去吧,晚上睡觉前点名的时候回来就是。” 侯本福给周鸿挤了挤眼睛,他知道周鸿是故意说给组员们听的,周鸿作为一个组的组长,随时都没有忘记给自己树立威信,侯本福很理解。但他也知道自己有指导员给的特许,谁也拦不住他,所以他要挤挤眼睛和周鸿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周鸿看侯本福朝自己挤眼睛,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我这个组长是拿你这个新犯没办法的,你给我滚吧!” 侯本福把自己的凳子小心翼翼的放回床下,轻声说了句:“那我滚了哦!”又朝周鸿挤了挤眼睛。同改们见组长和侯本福那一来二去的搞笑眼神和语气,忍不住笑出声来。周鸿说:“你看你侯本福,直接把学习秩序给我搞乱了,你快点滚!” 同改们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大家都笑起来,也趁机活动一下坐得僵硬的身体。 侯本福到积委会办公室拿起笔铺开稿纸,把脑海里构思好的内容通过笔尖流出,变成一排排奇思妙想的文字。初稿一气呵成,然后仔细修改润色一遍,一篇题为《“五项措施”促教改——渡口桥监狱入监队教育改造入监新犯侧记》的新闻稿端端正正摆在了桌面上。侯本福伸展了一下双臂,又揉了揉眼睛,看看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他想问稿子写好了应该怎么投稿,可是没有看见积委会的宣鼓委员。恰好这时积委主任张华走进来,他瞟了一眼侯本福桌上的稿子:“写完了?那我先拜读一下你的大作可以不?” 侯本福拘谨地笑着说:“我本来就是要首先给你先帮我看看,斧正斧正。”侯本福把稿子拿起来递给张华。 张华拿着稿子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把稿子放在桌上,慢条斯理的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才拿起稿子调侃道:“你写的这篇稿子拿起有点重哦,我要摆好架势认真看。” 侯本福直接把笔递过去给张华:“主任你认真帮我看看,不行的就请你直接动笔帮我改了我重新抄写一遍就是。” 张华看着侯本福,竖起大拇指说道:“有文化的人就是会说话,不要谦虚,我也不谦虚,文章好不好我看得出来,但要我动笔写,确实写不出来。” 侯本福诚恳地说:“我不是说话好听,我是真的想你指点一下,毕竟我才来几天,对这里的情况没你们熟悉,也不晓得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 张华点点头:“等我先看了再说嘛。” 侯本福说好的,然后坐回自己办公桌前看起了《前江省监狱工作报》。 张华把侯本福写的稿子看了两遍,几乎是惊呼道:“侯本福你才会编啰,啥子五项措施,实际上有两、三项巴得上边。”说完,张华说:“你们听我念一遍侯本福写的这篇稿子。” 积委会里的几个犯人头都停下手里的活,听张华读侯本福的稿子。 侯本福心里一阵紧张,张华说自己会编,分明就是说自己胡说八道嘛,这下完了,第一篇稿子就给积委会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后还怎么混得下去,弄不好连来积委会看书看报的资格都没有了。要知道在监狱,除了干部就是积委会权力最大了。 侯本福正紧张着,张华念完稿子,看着大家问道:“如何,你们说他这篇稿子写得如何?” 统计委员刘爱志说:“我觉得写得好,新闻稿子就是该这样写。” 学习委员赵光明说:“我也觉得写得好,艺术讲究的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赵光明的话不难听出一半是真一半是调侃。 维纪委员陈勇军偏起他那颗似乎永不认输的头颅说道:“一听就是假的,我们入监队的新犯教育哪里有他写得这样天花乱坠的。吹上天了,不过肯定指导员和队长他们高兴,只要干部高兴就是好的。” 大家听陈勇军这样说,都“嘿嘿嘿”的笑起来。侯本福还是紧张着,不知道张华到底怎么来处置这篇稿子。 张华笑着对陈勇军说:“你又在这里乱说嘛,啥子吹上天了?我们入监队的新犯教育工作本来就做得好,难道不是吗?” 其他几个就附和张华说,是做得好,要是没有做好的话,分下去那么多人都规规矩矩的接受改造?不可能的。 张华说:“就是嘛,我们入监队的新犯教育改造工作一直都做得很好,这里面也有我们积委会的一份功劳,你们看人家侯本福这篇稿子里就提到了我们积委会,你们听啊,我把这几句再念一遍。”说着,张华又拿起稿子迅速找到了那一段话念起来: ……在对入监新犯的教育改造工作中,该队领导和干警充分发挥服刑人员改造积极分子委员会的传、帮、代作用,让改造积极分子委员会委员与入监新犯进行面对面交流,以自身改造体会和收获现身说法,从而使入监新犯以改造积极分子委员会委员们为改造榜样,逐步树立正确的服刑改造观,为他们漫长改造生涯的认罪悔罪和服法改造夯实了理念基石…… 张华念完这一段后说道:“你们看人家侯本福写得多好,我们是新同改们的榜样了。” “是哈,我们都现身说法了,直接变成菩萨了。”陈勇军调侃道。 大家又“哈哈哈”笑起来。侯本福见张华对他的这篇稿子完全是赞扬的态度,也跟着笑起来。 张华把稿子递还给侯本福说道:“这篇稿子确实写得很到位,就按陈勇军的说法,政府看了肯定高兴,当然我们也高兴,也算是露个脸了。” 侯本福借机问道:“我们新犯可不可以投稿呢?咋个投稿法?” “先交给分管宣鼓的积委余乐,然后由他统一报给杨干部签字,然后余乐送到宣传教育科去,这是给本监的《新生报》投稿的程序,也可以向省监狱管理局办的《前江省监狱工作报》投稿,这个程序我们不晓得,到时候你可以问一下杨干部。” 侯本福问道:“分管宣鼓的积委余乐我是不是没有看见过?” 张华答道:“他在监狱医院住院差不多一个月了,可能明、后天要出院回来了,本来我们也可以把稿子给你报给杨干部,不过既然余乐要回来了,还是给他拿去报吧。我们还有个积委副主任钱永发,你可能也没看见过。” 这时离侯本福办公桌最近的刘爱志压低声音对侯本福说:“钱永发是队长的面目,你注意点,他这个人鬼得很。” 侯本福点点头。 第101章 投稿 侯本福写好他来渡口桥监狱的第一篇新闻稿的第二天,积委会宣鼓委员余乐出院回到入监队积委会,张华介绍侯本福和余乐认识后,说道:“侯本福才来几天,他写了一篇稿子,你看一下吧,我们倒是都看过了。” 侯本福连忙从抽屉里把那篇稿子拿出来双手递给余乐,余乐拿起稿子匆匆浏览了一遍,又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看着张华说道:“他有两把刷子哦,写得不错。”又转头看着侯本福说:“我一会看其他还有哪个组送稿子来,一起报给杨干部。”余乐顿了顿,又说道:“算了,我还是先把你这篇送过去给杨干部吧,我也去给政府说句感谢话,那天多亏他们及时送我去医院。” 说完,余乐拿着侯本福的稿子去了干部办公室。 余乐回到积委会还不到三分钟,黄正金就来到积委会门口叫侯本福去干部办公室,说杨干部找。 侯本福来到干部办公室门口,声音洪亮地喊道:“报告!”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一直跟在后面的黄正金说,你进去吧。侯本福走进干部办公室,见指导员拿着他写的稿子在看,还有队长和杨干部各自坐一把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还有另一个没见过的干部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写着什么。侯本福立正站在他们面前,杨干部说:“刚才我看了你写的稿子,我个人认为写得不错,等指导员看了以后有啥子看法。我是想问一下你这篇稿子确定是你自己写的,不是在哪里抄的?” 侯本福肯定地回答道:“报告杨干部,我这篇稿子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没有抄袭!” 这时指导员已经看完了稿子,递给队长:“游队长你看一下。” 指导员看着侯本福说:“稿子写得确实好,思路好、提法好,结构也好。”指导员看着游队长说:“我只是觉得是不是把我们的工作吹过头了一点?吹过头了科室的会不会认为我们抢风头?” 游队长浏览了两遍稿子后说:“这怎么叫抢科室的风头?他们宣传教育科是面向全监,我们是针对入监新犯,他们有他们的做法,我们有我们的做法,不必要去顾虑这些!” 指导员听了队长的话点点头,看着侯本福问道:“你个人的想法是给哪里投稿?” 侯本福回答道:“我还不了解情况,不晓得该向哪里投稿。” 杨干部接过话说:“我们监狱有《新生报》,省里面办得有《前江监狱工作报》,这两份报纸你应该在积委办公室都看过。” 侯本福答道:“我都看过,就是看了这两份报纸和那天你带我参观了我们监狱的墙报和宣传栏这些我才晓得该写些啥子。” 杨干部说:“投《前江监狱工作报》要先交给宣传教育科审核盖章,然后由宣传教育科统一寄出去。我看有必要投《前江监狱工作报》。” 游队长说:“是的,本监狱的《新生报》也要投。” 指导员接话道:“如果你们都认为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两处都投,这篇稿子确实写得有力度。”指导员看着侯本福,“就这样吧,你把稿子拿去再誊抄一份,抄好后两份一起直接拿来交给杨干部,以后要多观察,多写,有啥子需要我们干部解决的你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们。” 侯本福接过稿子微微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说:“没别的事那我就下去了。”说完,转身轻轻开门走出去,又转过身来轻轻把门带上。一直守在门口的黄正金问:“政府找你谈啥子?” 侯本福扬了扬手里的稿子:” 没谈啥子,就是稿子的事。” 他走到回积委会的走廊上时看见余乐在看宣传栏,于是凑过去说道:“刚才干部们找我谈这篇稿子的事。叫我拿回来再抄一篇一会直接拿去交给杨干部。” 余乐指着侯本福写的小组学习周总结问:“二组的这个总结也是你写的?” 侯本福回答:“是周组长安排我写的。” 余乐“哦”了一声说:“你去抄稿子吧。” 侯本福回到积委会办公桌前立马开始誊抄稿子,张华问道:“政府叫你去除了谈稿子的事没有谈别的吗?” 侯本福回答道:“没谈别的,就叫我把稿子拿回来立马再誊抄一份给他们送到办公室去。” 张华也“哦”了一声说道:“那你就赶快抄吧。” 自从自己写的第一篇稿子得到干部们的认可后,侯本福就更加有信心,同时,写稿子能让他暂时忘记烦忧,沉浸在自我构筑的另一个世界里。读书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来到这特殊的环境,除了内心忧愁萦绕,实则也并没有具体的事要干,于是读书写作几乎成了他消磨时间的唯一方式。 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情形,他听来的时间长些的同改说,在入监队的三个月,除了学习就是操军训,而且还不计算成绩,三个月期满满,如果在入监队没有违犯监规,就可以分下车间、科室或大队参加生产劳动,很辛苦,生产任务很繁重,但是可以记成绩,只有把成绩拿到手,才能减刑。 所谓成绩就是奖分、月表扬、记功和改造积极分子,改造积极分子也简称“劳积”,是监狱对服刑人员基本奖励中的最高奖励,是对服刑人员一年改造表现的肯定,除了基本奖励,监狱还会根据服刑人员特殊的表现给予专项记功奖励,专项记功奖励不同于基本奖励中的“记功”,专项记功奖励有的可以直接减刑,而基本奖励中的记功奖励一般是给予服刑人员半年改造表现的肯定,或是一年以内还达不到“劳积”奖励的给予记功奖励。 奖分,每周评定一次,评定内容包括遵规守纪表现、政治思想品德表现、劳动表现、学习成绩、内务卫生达标情况。每一项都有评分标准,比如遵规守纪表现的标准是本周无任何违规违纪,政治思想品德评定标准是无反党反国反社会言论和举动,劳动表现是以是否完成本周额定生产任务,是否有违规操作等为评定标准,学习表现的评定标准是考试成绩是否合格,学习态度是否端正,内务卫生评定标准是被子是否像军队一样叠成豆腐块,枕头是否摆放规范,床单是否平整,下垂部分是否左右成一线,自己的被子、枕头和床单是否和邻铺的全都成一条直线,洗漱用品是否摆放整齐,与同监室的同改的洗漱用品是不是保持一条直线,等等。每一项的满分都是3分,共计十五分。如果本周获评奖分十分以上(含十分),那你本周就是合格的,如果本月连续四周的评分都在十分以上(含十分),就获评月表扬,全年十二个月如果有十个月以上(含十个月)都获评月表扬,那么当年就获评改造积极分子(劳积),如果当年只获得六张以上(含六张)月表扬,那么就只能获评记功一次。 监狱基本上是按一个改造积极分子向法院申请给服刑人员减刑一年,一个记功申报减刑六个月,两年申报一次,就是说服刑人员改造期每满二年,如果有一个“劳积”一上或两个记功奖励以上,就可以申报减刑。 虽然在入监队不像别的新犯那样被各种纪律约束得死死的,但没有可以减刑的成绩,侯本福希望这入监队学习的三个月早点满期,他想分下去参加劳动获得减刑。 第102章 看守所的旧友 这是侯本福来到渡口桥监狱的第三个星期天。前一晚,他在积委会办公室看书、写稿子,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凌晨两点多。等他终于放下笔,揉着酸涩的眼睛,疲惫地躺到床上时,窗外已是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仿佛在提醒他夜已经深了。 早上快到九点的时候,侯本福才悠悠转醒。夏日的阳光毫无遮拦,明晃晃地照在窗外的高墙电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被这强光晃得眯起了眼。窗外,偶尔能听见高墙外有车声和人声,这些声音比在钢城看守所里听见的要密集和响亮得多,像是在提醒他,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而他却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侯本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来。小组里的同改们状态各异,一部分人懒散地靠着床沿,轻声地聊着天,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宁静的早晨;另一部分人则拿着《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嘴里念念有词,神色专注。周鸿组长正躺在床上看杂志,见侯本福坐起来,便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侯老师你睡醒了,早餐都开过好一阵了,晓得你昨晚睡得晚,没喊你。” 侯本福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昨天晚上是睡得太晚,你不说这会还真的饿了。你吃早餐没有?要不麻烦你出去一趟,买粉来我们一起吃。”说着,他从衣袋里摸出两张五元面值的代金券。在这渡口桥监狱里,服刑人员是不准使用现金的。接见时收到的现金和汇款收到的现金,都必须全部兑换成只能在渡口桥监狱内部流通的代金券。这是为了监管安全和干警清廉考虑。毕竟,万一罪犯越狱出去,没有现金,在外面就会举步维艰;而如果罪犯手里有现金,就可能会在监狱里贿赂干警,滋生腐败。 监狱每月会给每名服刑人员发放五元代金券,狱方称之为“洗漱津贴”,而服刑人员自己则习惯叫它“零花钱”。在监狱内部,三门岗和二门岗设有专卖日用品、方便食品的“小卖部”,还有卖炒菜、炖菜和粉条、面条的“小炒部”。不过,进入三门岗的罪犯原则上是不允许私自出三门岗的,入监队的新犯更是绝对不准单独进出。入监队每周会组织每个小组一次集体购物,或许周六安排一、二、三、四、五组,周日就轮到六、七、八、九、十组。每次购物前,先由组长统计本小组需要购物的新犯名单,报给干部,干部同意后在出三门岗购物新犯名单上签名,然后由干部带队出三门岗购物。 每逢周六、周日,“小卖部”和“小炒部”的生意就格外火爆。全监在这两天总会有几个单位休息,而休息的人想得最多的,大概就是如何让自己吃得好点。小炒部卖的炒回锅肉,三块钱一份,里面有那么五六片半肥半瘦的肉,再加上一点蔬菜和辣椒,香气扑鼻;炖猪脚二十五元一份,满满一大盆,连汤带水,光是猪脚就有一斤半以上,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周六周日休息的人都喜欢睡懒觉,知道小炒部有粉条或面条卖,就干脆不起床吃早餐。等睡够了,再起来想法自己出三门买碗粉或面吃,或者直接买两袋方便面,那味道也比监狱供应的饭菜香多了。粉、面里带着肉沫肉丁,和炒菜一个价,三块钱一份。就算自己出不了三门岗,也要叫出得去的人帮忙带碗粉面进来 周鸿组长拿着侯本福给的十块钱,兴高采烈地去给干部报告自己想出三门买粉吃。因为在三门岗值勤的“内警队”和入监队都隶属于监狱狱政管理科的职能中队,两个中队的老犯都互相认识,所以入监队的老犯想出三门岗,基本上都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周鸿买了三份粉用三个小塑料袋打包回来。他一进门,那浓郁的香味就瞬间弥漫开来。他叫小组的一个组员去把他和侯本福的碗筷拿来,然后往床上一坐,说道:“老规矩,一人一碗半。” 侯本福笑着打趣道:“我们一天没干活都吃一碗半,不晓得人家车间、大队那些下苦力的要吃几碗才够。” 周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粉,骄傲地说道:“你光说吃几碗,关键看有那个实力没有。” 侯本福明白周鸿说的“实力”是指有没有钱买粉吃。他没再接这句话,因为他看见刚才周鸿提着粉进小组的时候,那香味已经让几个同改眼神直勾勾的,喉结上下滑动,满是渴望。在这里,没有油水的生活,就算吃再多的大米,也还是很容易就饿了,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多余的钱去改善伙食,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 大约下午两点半的时候,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监房和树叶上,洒在坝子的水泥地面上,洒在坝子上三五成堆的服刑人员身上,给整个监狱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侯本福正坐在积委会那有些年头的办公桌前,专心致志地誊抄着昨天晚上熬夜写好的一篇稿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稿纸上摩挲的沙沙声。 这时,黄正金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对他说道:“侯老师,外面有两个人要见你,说是你老乡。” 侯本福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脑海中立马浮现出李立强和曾勇的面容。在钢城看守所一同被羁押在一个监室的人里,就只有他们两人也被送到了渡口桥监狱。只是侯本福刚到这里,自己都还没完全安顿好,也就没顾上去打听他们的消息。毕竟按照规定,入监新犯是不允许与老犯见面的,怕老犯把一些不利于改造的消极情绪传播给新犯。可侯本福却有着特殊待遇,他甚至走出入监队大门都不用向干部报告,完全被当作入监队老犯来对待。 侯本福起身,快步朝大门走去。还未走出大门,就看见门口那两个正朝入监队里面急切张望的人,正是李立强和曾勇。两人一见到侯本福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立马围上来,一人拉着侯本福的一只手臂,那亲热劲和兴奋劲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我们一直在等你的消息。”李立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紧紧拉着侯本福的手不肯松开。 侯本福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是不是等我被枪毙的消息?” 曾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忙说道:“真的不是等你被枪毙的消息哦,我们是等你来这里的消息,真的。” 李立强又接着说:“你那个案子要是都被枪毙了,那真的就是红胜中院乱整了。我们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要改判来这里的。你那么冤枉,老天都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刺眼的阳光直直地射下来,照得三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坝子边上那片郁郁葱葱的树荫下躲去。侯本福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凳子出来,咱们坐着慢慢聊。” 李立强感慨道:“不是今天早上在车间宣传栏里看到侯主任你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发表的文章,还不晓得你已经来这里二十来天了。看到报纸上你的名字,我就跟曾勇说,我们两个都高兴得要死。” 侯本福满脸惊讶,问道:“《前江监狱工作报》上有我发表的文章,你们都看到了?我自己还没看见呢。” 曾勇连忙回答:“是啊,莫非侯主任你自己写的文章发表了还不晓得?就是写你们入监队的,作者名字写得清清楚楚,渡口桥监狱侯本福。就是今天早上才送到我们车间去的,已经贴到我们的宣传栏里了。” 侯本福虽然还没有亲眼看到这张发表了自己文章的《前江监狱工作报》,但李立强和曾勇说得有板有眼,和他写的内容也一致,他就确信此事千真万确。于是他快步走到大门口,问站在干部办公室门口的黄正金:“今天我们队收到《前江监狱工作报》没有?” 黄正金微笑着回答说没有。侯本福又追问:“那为啥子我老乡他们都看到了呢?” 黄正金耐心解释道:“宣传教育科送报纸的是先送三门岗以外的单位,然后下午才送进三门岗以内的单位,一般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才送进来。” 侯本福这才恍然大悟。黄正金又热情地说:“侯老师,我给你们泡一大缸茶来,你们喝茶慢慢聊。” 侯本福感激地说:“那就太谢谢你了!” 李立强和曾勇两人都分在五车间从事机械加工,一个跟着同改师傅学开刨床,一个跟着学开钻床。两人伸出手给侯本福看,那双手全是被油和铁灰长期浸染,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暗沉颜色。李立强无奈地说:“就是戴起手套也没用,那些油污和铁灰无孔不入。还有就是厂房里灰尘特别大,每次下班,鼻孔里都是黑的,可能时间长了对肺部会有损伤。” 曾勇满脸懊悔,自嘲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想到落得今天的下场。” 侯本福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比起我的案子,你们应该还好受些,你们起码是安起心要去做那个事,我呢?不明不白就成了杀人犯,幸好把命保住了,不然去阴曹地府都是个冤枉鬼。”侯本福笑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继续说道:“我从改判那天起就不再想这个事了,面对现实,这就是命运。抱怨也没用,只能好好改造。” 曾勇说:“侯主任,不管咋个说你以后在这里比我们好过,不会像我们这样去下苦力。” 侯本福认真地回答说:“这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就下苦力我也一样要尽最大努力争取拿成绩减刑。只要活着出去,才有希望。” 三人聊了好一阵,不知不觉太阳都西斜了。李立强和曾勇临告别时,指指放在花台上的一床新棉絮对侯本福说:“侯主任你来这里我们也没有别的,我们用两床旧棉絮和人换了床新棉絮给你送过来,算是表达我们的心意,你拿去,冬天用得着。” 侯本福本想叫他们拿回去,但犹豫了一下,认为收下显得亲近,不收反而显得隔膜,加之在入监队同改面前也有面子,说明自己侯本福在看守所为人不差,所以才有人给自己送东西来。于是他感激地收下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目送两人离去。 第103章 稿费 黄正金把一摞《前江监狱工作报》和《新生报》紧紧抱在胸前,匆匆朝着积委会办公室去。《前江监狱工作报》和《新生报》是监狱每个小组的必读报,由积委会分发给各小组。此时,正是监狱里一天中最为闷热的时候,空气仿佛都被热浪扭曲,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侯本福呢,正和二小组的同改们在坝子里蹲着吃下午饭。西沉的太阳,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最后的余晖吝啬地投射到东面的监房上,而侯本福他们吃饭的北面,却丝毫没有享受到这日光的恩泽,依旧被闷热所笼罩。那股从空气、地面以及监房墙壁里释放出来的热气,如同汹涌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再加上饭菜里升腾而起的热气,直让人感觉毛焦火辣,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之中。 然而,不管这天气有多热,饭菜有多烫,大家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必须抓紧每分每秒吃饭。因为一旦积委会分管纪律的委员陈勇军喊出那个“停”字,谁要是饭还没吃完,可就要倒大霉了。惩罚轻则是被大声呵斥,头上狠狠挨一巴掌,或者脸上被一书卷抽得生疼;重则会被直接弄到积委会或者严管组,遭受更为严厉的“修理”。所以,在这有限的吃饭时间里,大家吃饭的样子哪里能叫一口一口地吃,完全就是在“灌”,喉咙一刻不停地做着吞咽动作,仿佛那不是饭菜,而是关乎生存的紧急任务。 一顿饭吃完,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全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其实,积委会早就向侯本福发出过邀请,让他不必再回小组排队开饭,可以直接跟着积委会的人一起打饭、吃饭。这样一来,他就能避开那些严苛的管束,不用再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如此狼狈地抢时间吃饭。可是,侯本福每次都婉言谢绝,坚持回小组参加排队开饭。在他心里,有着自己的一番考量。他深知,这漫长的刑期就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如果连这点罪都忍受不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过去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如今在入监队的状态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嫉妒目光。这些嫉妒他的人,既有一直留在入监队服刑的老犯,甚至还有积委会的个别成员。在这个小小的监狱世界里,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可能滋生出各种麻烦。他明白,如果再让别人看到自己“日子过得好”,享受特殊待遇,无疑会招来更多的嫉妒和怨恨,到时候,恐怕会面临更多难以预料的麻烦。 吃完饭,大家按照惯例排队回小组。侯本福夹杂在队伍中间,汗水顺着额头不断流淌,滴落在脚下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在经过大门口的时候,黄正金对着侯本福喊道:“侯老师,《前江监狱工作报》我拿到积委会去了,专门给你办公桌上放了一份。” 侯本福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他太想看到那份《前江监狱工作报》了,因为上面刊登着他的文章。那是他在孤独的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心血之作。那些文字,承载着他对未来漫长铁窗生涯的期许,可是,此刻他却只能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身不由己地跟着同改们的队列继续往小组走去。其实,要是他听了黄正金的呼喊后不跟着回小组,而是直接去积委会办公室,也不会有人阻拦,更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就是不想让自己显得比别人特殊,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又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回小组的路上,侯本福表面上神色平静,和往常一样默默走着,但他的内心却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自己写那篇文章时的情景,那些字句仿佛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的记忆里跳跃。他想着自己在文章里所归纳概括的那些入监新犯教育措施,是不是真的很切合监狱的实际。他渴望得到认可,渴望通过自己的文字,在这个压抑的环境里找到一丝精神的慰藉,也希望能借此让干部认识他在监狱可以发挥的作用,这样可以让自己过得充实一点。 回到小组。侯本福和同改们一起按照规定整理好自己的餐具,然后坐在床边。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那份报纸上。他知道,此刻那份刊登着他文章的报纸,就静静地躺在积委会办公室的办公桌上,等待着他去翻阅。但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各小组都全部归队后,等走廊上安静下来后,因为此时积委会办公室一定还有人在吃饭,为了一篇小文章让别人看到自己着急火燎的样子,是不是太没出息了,所以他得压抑自己,得假装沉得住气。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他的内心既充满了对文章发表的喜悦,又有着对未知评价的忐忑,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只能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等走廊上安静下来,此时的天幕已显得灰蒙蒙的,似乎在告诉人们今朝已逝,长夜降临。 还没等侯本福去积委会,积委主任就叫黄正金来叫他了。 侯本福一走进积委办公室,张华就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来来来,你看了没有?你那篇文章发表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了,还有《新生报》就更不用说了。” 侯本福淡淡的说:“我没看,白天就听我老乡说了。” 张华一边看侯本福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一边赞不绝口:“了不起了不起,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发表这么长一篇文章,我们入监队现在总算有这方面的人才了。” 余乐貌似开玩笑地接话道:“天下文章一大抄,反正没事的时候就多抄点来投稿。” 一霎时,整个积委会静得连张华抽烟的“滋滋”声都清晰可闻,谁都听得出余乐这句话的酸味,完全是因嫉妒而发出的。 侯本福坐着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这篇新闻特写,《无论是前江监狱工作报》或是《新生报》,连标点符号都没改一个,原文照发,而且都是在二版的头条位置,《前江监狱工作报》上编辑还加了按语。 侯本福看完自己的文章,又看了几篇别人的文章,然后给每一个人都打招呼后回到小组,他感觉积委会里总是有那么一种让人感到左右为难的压抑感,而他,不左不右,很是为难。 没过几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干部办公室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黄正金通知侯本福来干部办公室。侯本福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这次叫他过去所为何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怀着一丝不安朝着办公室走去。 一进办公室,王指导员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伸手朝对面的一把皮椅子指了指,温和地说道:“侯本福,来,坐下说。”这时,杨干部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代金券,一张五元面值,一张三元面值,脸上挂着笑意,说道:“这是《前江监狱工作报》给你寄来的稿费,今天早上宣传教育科的陈干部转给我的。” 侯本福听到这话,满脸惊讶之色。他实在没想到,《前江监狱工作报》居然还会发稿费给犯人。他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说道:“杨干部,稿费我就不要了,放在队里的账上吧!”在他心里,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已经是一种莫大的鼓励,稿费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然而,王指导员却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道:“是给你的你就收下,收下!”王指导员看着侯本福把代金券收进衣袋里,才接着说道:“你入监个把月了,一般来说,三个月就会进入正式改造,大部分犯人都会被分下车间和大队干重活。不过呢,我在想,你可以不分下去,就留在入监队。积委会现在的余乐只有一年刑期了,你可以先协助他做宣鼓工作,等他满刑后,我们再对你的改造岗位作明确安排。” 杨干部紧接着王指导员的话说道:“好多犯人都想留在我们入监队,但是我们不可能谁想留就留下来。留队改造,不用干重活、脏活、累活,而且成绩和减刑这些事,不用你们操心,我们干部都会给你们考虑周全的。” 王指导员又补充道:“你可以先下去考虑一下,再来找我们。还有,你这篇稿子得到了上级部门领导的肯定,以后要继续写。” 杨干部也在一旁说道:“他这几天又投了几篇了,散文、微型小说和新闻稿都有依我看,这四、五篇稿子至少有两篇会被采用。” “那就好,总之要多写,要用不同形式的文体来反映我们干部做的工作和你们服刑改造的心得体会。”王指导员看着侯本福,语重心长地说,“留队的事你下去考虑清楚了,来给我说或杨干部说都可以,其他没啥子事了,你下去嘛。” 侯本福临出干部办公室门时,认真地说道:“指导员、杨干部,我不考虑,我服从安排,感谢你们对我的关照!”听到这话,王指导员欣喜地说:“那好,过几天等郭政委出差回来我就去找他,把你留在队里。” 侯本福从干部办公室出来,脚步轻快,心情格外舒畅。他径直去了积委会,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张华等人看到他这样,充满了好奇,也满是疑惑。张华忍不住问道:“啥子事这么高兴呢?是不是要把你留队?” 侯本福刚想回答说“是的”,可话到嘴边,他猛地意识到不能说。他心里清楚,一旦说出口,不仅把干部的秘密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也暴露无遗。而且这段时间,他已经觉察到积委会的有些人一直对他有所防备,似乎生怕他夺了自己的位置,总是想探他的底细。其实在侯本福看来,他们的这种防备很是可笑。因为按监狱对于积委会委员的管理规定上写得清清楚楚,能够进入服刑人员积委会的最基本条件,必须是连续获得两个“改造积极分子”奖励。也就是说,侯本福要进入积委会成为委员,至少是两年以后的事。更何况,侯本福从没想过要当犯人里头的“官”。他只是渴望在繁重的劳动之余,能有那么一点点闲暇时间,可以让他看看书,写几篇日记或稿子,对他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他微笑着张华说:“是给我稿费,《前江监狱工作报》居然还有稿费,八块钱哩,比我们一个月的零花钱还要多。” 几个犯人头听侯本福说去干部办公室是领稿费的事,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张华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重重地吐出来,说道:“哦哦哦,原来是稿费的事哦!” 侯本福答:“是的是的,就是稿费的事。”侯本福从衣袋里把那八块钱稿费掏出来递给张华说:“好事大家分享,麻烦主任跑一趟,出三门帮我买两盒烟来大家抽。” 张华摆摆手说:“那没必要没必要,你都是熬更守夜的写稿子才得几块钱,自己留起用。” 在积委办公室的另外三个积委委员也说“没必要没必要,你自己都不抽烟买烟来给我们抽那咋个行,没必要,算了算了。” 侯本福很诚恳地说:“虽然稿费是给我的,但是这篇稿子大家都有功劳,给我纸笔,给我腾桌子,向大家请教的那些我不懂的问题,哪个都是出了力的对不对?所以这八块钱应该大家分享。” 张华见侯本福说得这么诚恳,于是说道:“那好嘛,首先我们恭喜侯本福旗开得胜,第一篇文章就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发表,另外就是我们领了他的情,我和侯本福一起出三门岗去买两包烟回来大家抽。” 大家都笑咪咪的说,既然侯老师这样有诚意,我们就不用客气嘛。 张华领着侯本福来到干部办公室门口喊“报告!” 里面传出干部指令“进来!” 张华推开门只探进个头跟里面的干部说:“我和侯本福出三门去买点东西。” 里面的干部说:“去嘛!” 张华领着侯本福往三门岗方向走去。张华抓住单独和侯本福在一起的机会问侯本福:“指导员叫你去办公室真的就只是稿费的事?” 侯本福回答:“除了稿费还有就是叫我继续写。要从不同角度和不同侧面写。还问积委会有人为难我没有。” “那你咋个回答的?”张华急切地问。 侯本福说:“我回答指导员说积委会的都很关心我,都很支持我写稿子,特别是张华主任,对我很好,给我讲解了好多对我写稿子有帮助的东西,没有人为难我。” 第104章 打架 张华高兴的说:“你过奖了过奖了,我哪里给你讲解啥子嘛,惭愧惭愧。”张华看了看周围,轻声对侯本福说:“积委副主任和宣鼓委员都是队长的人,找个机会把他们两个内中拿翻一个,你就有机会进积委了。” 侯本福说:“主任,我从来没想过进积委,我想的是三个月满了就分下大队或车间去挣成绩减刑。” “你不懂,在入监队比哪里都好,啥子减刑这些事,直接不是问题。我们都是指导员的人,我才给你说这些。”张华语重心长的神态差一点就让侯本福给他透露去干部办公室指导员和杨干部给他说的留入监队服刑的事了。但他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吐一个字出来。 买了烟回到积委会办公室,张华撕开一盒烟每人散了一支,然后把撕过的那盒烟扔在一张办公桌上说:“这盒烟大家随便抽,还有一盒先放我这里,那盒抽完了我再拿出来。” 侯本福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改造生活 ,想象着留在入监队协助做宣鼓工作的场景,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紧张,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在什么岗位,都要好好改造,不辜负干部们的信任。 这天,阳光带着几分闷热穿透监狱的高墙。新犯二组的犯人们被召集到入监队大门口集合。积委会副主任钱永发,身姿笔挺地站在队列前面,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亢而恳切地说道:“今天,咱们新犯二组全体,被安排去监狱生活卫生科参加劳动。任务就是把刚运来的大米扛进粮食仓库,每袋米一百五十斤重。能一人扛一袋的就自己扛,扛不动的就两人一起抬。都听好了,有几个要求:第一,不准任何人脱离集体,三人联号小组互相监督,要是有一人脱离,其余两人连带受罚;第二,不许偷奸耍滑,被发现就处罚;第三,外出劳动时,不准和外单位的人接触、说话,违规的严惩不贷;第四,把米扛进粮仓后必须整齐堆放,不准乱扔,否则绝不姑息。都听明白没有?” 回应他的,是多数人懒洋洋、有气无力的“听明白了!”,只有寥寥几个声音较为洪亮。钱永发眉头一皱,厉声再问:“都听明白没有?” 这一下,众人才扯着嗓子高声回答:“都听明白了!” 钱永发利落地一个立定转身,面向旁边站着的吴干部,声音洪亮地报告:“报告吴干部,新犯二组外出劳动罪犯集合整队完毕,请吴干部作指示!”吴干部简洁有力地指令:“出发生活卫生科!” 钱永发走在队列右侧,一路喊着“一二一”,带领队列走出三门岗。吴干部则跟在队列最后,目光警惕地押阵。队伍在监狱的小道上前行,十分钟后,到达了生活卫生科。一个坝子上,靠着几级台阶停着一辆装满麻袋的卡车。钱永发快步走过去,和一个生活卫生科的犯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转身指挥大家开始干活。 侯本福和两三个同改走近车厢门。钱永发安排两个同改上车,专门负责把装满大米的麻袋传递给下面的人。侯本福深吸一口气,弯腰扛起一袋大米。最开始,他的脚步摇晃了两下,双腿微微打颤,毕竟这一百五十斤的重量着实不轻。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咬着牙,稳稳地迈上台阶,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大约一百二十步,终于把大米扛进粮仓。在生活卫生科同改的指引下,他把大米堆放在一个角落。接着,他又返回卡车,扛起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当侯本福扛到第八袋的时候,吴干部拿着一张纸条把他叫住,问道:“你有姓张的舅舅?”侯本福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吴干部说:“去那边水管洗个手,我带你出去接见。” 侯本福跟着吴干部来到接见室,一眼就看到了舅舅。想起在看守所时舅舅托陈检察官给自己带酒和书,又想起舅舅平日里对自己的诸多好处,百感交集之下,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舅舅看着侯本福,眼中满是关切:“你爸爸妈妈来看你两次,我都没空跟他们一起来。这次来看你,听说你在里面坚持看书写作,这样很好。这个监狱有我一个好朋友,一会我去找他谈谈你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关照一下你。” 接见结束后,吴干部带着侯本福回到生活卫生科,却发现小组的同改们已经完成劳动任务回了入监队。于是吴干部带着侯本福回了入监队。他回到入监队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洗个澡,把今天扛大米出的一身臭汗洗干净。 他拿着洗漱用品来到盥洗室,见还有其他小组的三、四个同改也在洗澡。他暗自庆幸,人不算太多,平时可都是十来个人挤在一起洗。所谓盥洗室,其实就是一个长方形厕所,半边是几个蹲位,另一半边有个较大的储水池。犯人们洗澡时,就用洗脸盆从水池里舀水,用毛巾蘸湿,涂上肥皂擦拭身体,然后再舀水冲洗干净。 侯本福在冲洗身体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几滴水在一个已经穿好衣服的同改身上。这个同改立马瞪圆了双眼,破口大骂:“你眼睛瞎啊,老子衣服都穿好了你又给老子弄湿了。”侯本福连忙道歉:“对不起同改,我不是故意的,也没几滴 水,这个天干得快。” “没几滴水?你意思是要把老子全身弄湿透了才高兴?”这个同改不依不饶,仗着自己身材魁梧,比一米七三的侯本福还高出半个头。侯本福依旧陪着笑说:“真没那个意思,真的不是故意的。” “给老子像没长眼睛一样。”这人斜视着侯本福,满脸的嚣张。侯本福皱了皱眉,说道:“同改,不要老是骂人,有话好好说!” 侯本福话音刚落,那人猛地一拳朝着侯本福的鼻梁砸去,侯本福躲避不及,鼻血一下子流了出来。他惊愕地瞪着对方:“你真以为老子怕你?你敢动手?”侯本福怒从心头起,一拳朝着对方打去,也正好击中对方鼻子,同样打得对方鼻血直流。侯本福捧起一捧水洗了洗鼻血,看了那人一眼:“扯平了,有种不要去干部那里当叫鸡。” 那人恼羞成怒,双手合围,像钳子一般把侯本福箍得紧紧的,拼命想把侯本福摔倒。侯本福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脚跟没被摔倒。旁边几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既不说话,也不劝解,就像在看一场热闹的表演。 侯本福被箍得呼吸困难,那人还不停地用脚对他又踩又踢。危急时刻,侯本福突然反手一个“仙猴偷桃”,将这人胯下卵蛋死死捏住。这人痛得呲牙咧嘴,只好松开了手。侯本福以为事情就此平息,也松开了手。没想到,这人突然一脚重重地踢在侯本福肚子上。侯本福后退两步,心中的怒火燃烧到了顶点,他铆足了劲冲上去,一手卡住这人脖子,一只腿使劲绞住这人的脚弯,再发力一勾。只听“砰”的一声,这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恰在这时,黄正金大声喊道:“盥洗室在搞些啥子,吴干部来喏!”侯本福和那人都立马松开手站了起来。吴干部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盥洗室,厉声吼道:“你两个吃多了没事干,在这里还敢打架,滚出来,跟我到严管组去!” 两人被带到严管组,吴干部余怒未消,厉声吼道:“先给我面壁,立正站好不准动,等一会再来处理!”严管组长也跟着大声呵斥:“立正站好,哪个不站好我就拿凳子伺候,不打断你两个的腿我都不是好汉。” 吴干部回到干部办公室没一分钟,黄正金就来严管组叫那个大块头去办公室。严管组长带着这人去了办公室,侯本福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这回可真是倒霉透顶了,自己还在死缓期间,把人鼻子打出血,要是被红胜中级法院的江副院长知道了,恐怕性命难保。 不一会,与侯本福打架的那人回来了,依旧和侯本福站在一起面壁,却压低声音对侯本福说:“我跟指导员一口咬定我们是开玩笑的。”这时,黄正金又来叫侯本福去干部办公室。 指导员盯着侯本福,目光犀利:“侯本福你说,是为啥子事你们两个打起来的?两个鼻子都打出血了。老实说,为啥子打起来的?”侯本福心里十分纠结,本来想到指导员平日里对自己不错,想老老实实把原委说出来。但又想到和自己打架那人已经一口咬定是开玩笑,自己说出实话,弄不好会连累两人。犹豫片刻后,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报告指导员,我们两个是在开玩笑。” 指导员看看吴干部,又看着侯本福:“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们两个是在开玩笑?开玩笑有这样开的?你侯本福不要撒谎,老实说,是不是为争着用水打架?”侯本福听指导员这么说,就知道现场的几个人都没有去反映真实情况,于是还是坚持说是开玩笑。 指导员见问不出什么,就问吴干部:“你看先叫他们继续面壁,叫两个在现场的犯人来问问到底是啥子情况?”吴干部点头道:“好,指导员说了就是。” 侯本福又被带回严管组与那人站一块面壁,侯本福也对这人轻声说:“我跟指导员也是一口咬定是开玩笑。”这时,严管组长在他们背后厉声吼道:“你两个面壁都要说话是不是?”话一说完,一凳子朝着那人背上砸去,这人身子一偏,痛得直吸气。侯本福也深吸一口气,紧张地做好准备迎接凳子上身,可是吸了几次气,那可怕的凳子却一直没有砸到自己身上 ,他心中既忐忑又有些庆幸,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处理结果 。 侯本福站在墙边,开始了面壁的惩罚。没几分钟,严管组长匆匆走来,打破了这份压抑,喊道:“侯本福,积委会办公室找你。”侯本福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快步跟了出去。 一进积委会办公室,张华看到侯本福进来,便和身旁的统计委员刘爱志小声嘀咕了几句。刘爱志从桌上拿起一摞填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又拿出一摞空白表格,朝侯本福挤了挤眼睛说道:“你把这摞表格誊抄在空白表格上。”张华也看着侯本福挤挤眼,补充道:“就在这里坐着抄表格。” 侯本福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这是在找借口帮他免除面壁之苦。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接过表格和笔,坐在桌前准备开始工作。 侯本福早就听闻面壁思过的可怕。表面上看,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没什么大不了。可一旦亲身经历,才知道其中的煎熬。当人一动不动地站上半个小时后,血液因重力下坠,却又无法顺畅循环,那种滋味简直难以忍受。先是小腿和手掌开始麻木,紧接着肿胀起来,随后大腿也渐渐失去知觉,双腿变得不听使唤,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而这时,严管组的人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会采取各种办法 “帮助” 你站直,直到最后大脑缺血缺氧,整个人都仿佛置身于崩溃的边缘。 想到这些,侯本福对张华和刘爱志的照顾愈发感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认真而迅速地誊抄着统计表格。刘爱志见他动作麻利,悄悄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慢点抄,捱到晚上再看情况。” 侯本福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回应了刘爱志的好意。 侯本福大约抄了两个小时表格,张华就被通知他去干部办公室。张华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去。 干部办公室里,王指导员正坐在办公桌前,见张华进来,偏着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严肃地说道:“侯本福和人打架,两人都被打出了鼻血,我们干部都还没处理完这事,还在调查,你倒好,居然把侯本福喊去积委会坐着,你当起好人来了?” 张华心里 “咯噔” 一下,但还是镇定地辩解道:“指导员,他们就是开个玩笑,没多大个事。再说了,侯本福是个文化人,面壁时间长了,怕是连笔都拿不稳了。” 张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王指导员的神色。 王指导员盯着张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继续说道:“你的意思是,你还在帮我们干部保护人才?”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张华心里一紧。 张华咬了咬牙,还是坚定地回答:“有这个意思。” 在他看来,侯本福确实不该受面壁那样的折磨,他只是想帮一把。 王指导员沉默了片刻,沉着脸说:“你太不成熟了,这样做很容易授人以柄。不和你扯这些了。侯本福打架的事,我们的处理结果是两人都在严管组学习三天。你下去后叫侯本福去严管组,别再犯糊涂,懂不懂?” 王指导员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华似有所悟,连忙回答:“指导员,我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有些冲动,没有考虑周全。 张华转身准备离开时,王指导员又叮嘱道:“侯本福在严管期间,别一叫侯本福去积委会就是半天,工作要做,但也得注意影响,明白吗?” 张华连忙点头应道:“明白了!” 随后,带着几分无奈和自责,离开了干部办公室,准备去通知侯本福这个消息。 侯本福和打架的大块头正处于“学习”阶段。这一天晚上,严管组长和维纪员不见踪影,沉闷的氛围似乎松动了些许。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大块头,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好奇:“你是二组的?”侯本福只是简单地“嗯” 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后,大块头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道:“我叫邓超勇,因为伤害罪,被判了十五年,你呢,判了几年?”侯本福神色平静,吐出两个字:“死缓。” 邓超勇微微一怔,接着说道:“你可以啊,居然把我按在地上。要不是在看守所那九个月,把我身体关得浑身没力气,你哪里是我的对手。”侯本福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问道:“你在看守所关了这么久?” “九个月。”邓超勇无奈地重复了一遍。侯本福忍不住笑出声:“九个月就把你关成这样?我光是戴脚镣手铐就戴了十九个月。” “哦,一审死刑?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改成死缓?”邓超勇满脸疑惑。侯本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呐!” 邓超勇挠了挠头,感慨道:“不过说实话,你也真有胆量,如果我们当时承认是打架,这事就不是三天严管这么简单。弄不好还得被送进严管队,那可就惨了。” 侯本福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苦笑着说:“那是,听说严管队整治人都是往死里整。” “梁山弟兄不打不相识,我认你这个朋友。”邓超勇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给侯本福竖了一下大拇指。侯本福也郑重地点点头:“不打不相识。” 然而,他们的交谈没能持续太久。就在这时,一个维纪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怒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两个别以为我没听到你们说话,我在门口都站了半分钟了。”侯本福和邓超勇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瞬间挺直腰板,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没过一会儿,黄正金也走进了严管组。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维纪员身边,和维纪员一同坐在铁架子床上,然后压低声音对维纪员说:“侯老师,你懂的,别为难他,大家都是指导员的人。”维纪员也轻声回应:“我懂,不然刚才这两人说话的时候,我就该好好教训他们了。” 黄正金随即笑着,故意提高音量说:“指导员下午在办公室和干部们开玩笑,说真看不出来侯本福还文武双全,那么大个块头都被他给按翻在地上。”侯本福赶忙谨慎地接话道:“啥子文武双全哦,是邓超勇让着我的。” 邓超勇一听,急忙反驳:“我真的没有让你哦,只是那时候也不知道为啥,就被你给摔地上了。”维纪员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迅速脱下脚上的拖鞋,猛地朝着邓超勇扔过去,怒吼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谁批准你说话的?给老子坐好!”那只飞过去的拖鞋重重地打在邓超勇的背上,邓超勇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随后立刻正襟危坐,眼神中满是畏惧,生怕维纪员再冲上来揍他一顿。 接下来严管组严管的这三天,对侯本福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尽管积委会的张华和刘爱志,还有陈勇军偶尔会叫他去积委会办公室 “帮忙做事”,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得面对那严苛的“规范凳”和面壁惩罚。 这“规范凳”设计得极为刁钻,高度三十厘米,长度二十五厘米,宽度仅仅十厘米。坐在上面,姿势要求近乎苛刻:腰板必须笔直且用力绷紧,不能有丝毫松懈;双腿得紧紧并拢夹紧,膝关节与脚踝关节垂直在一条线上,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双手臂要紧紧贴紧大腿,手掌伸开,中指尖与弯曲的膝盖边沿平齐,每一个动作都要精准到位;头部更是不能有一丁点上仰或下垂,必须保持绝对的水平;眼睛只能平视正前方,不能有上下左右哪怕一丝一毫的偏移;嘴巴也必须紧紧闭上,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而面壁的要求同样让人难以忍受,四肢和身体要笔直如杆,双腿夹紧,双手垂直贴紧身体,中指必须紧贴裤缝,容不得半点马虎;头部端平,鼻尖轻轻接触到墙面,既不能紧贴墙面借力,也不能与墙面有一丝缝隙,仿佛在进行一场与墙面的微妙博弈;眼睛只能睁开,死死地盯着墙面,不能有片刻的闭眼休息。只要坐姿和面壁姿势有一丁点不符合标准,等待着的便是无情的打骂和各种折磨。 不过,侯本福并没有完全按照这些严苛到近乎变态的标准去执行。或许是得到了某些特殊关照,严管组特意让他坐在最后一排。这样一来,即便他的姿势有些许不规范,其他被严管的人员也难以察觉。 但即便如此,在严管组的日子依旧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煎熬中挣扎。好在这样的折磨仅仅只有三天,这已经算是最轻的处罚了。更让侯本福庆幸的是,这次与人打架的事情,并没有传到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江副院长那里。他深知,江副院长一心想致自己于死地,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在死缓服刑考验期间还不思悔改,在监狱里打架,江副院长轻而易举就可以上纲上线定为伤害罪,那自己可就真的走上了一条死路。侯本福每每想到这里,都忍不住脊背发凉,后怕不已。他暗自庆幸江副院长还没在监狱里布下天罗地网。 在严管组的这三天里,侯本福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便是担心出现那样最糟糕的后果。这次打架事件,也让他从内心深处开始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他明白,在这看似平静却又暗流涌动的监狱生活里,任何一点冲动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灾难 。 第105章 认罪服法书 这场暴雨自昨晚十一点半起,便气势汹汹地拉开了帷幕。雨滴如断了线的珠子,密密麻麻地砸向大地,狂风在窗外呼啸,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卷入它的漩涡。彼时,侯本福正在积委会办公室,专心致志地修改稿子。柔和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专注的神情,似乎全然不觉室外的狂风暴雨。 自从他的第一篇稿子在《前江监狱工作报》和《新生报》上发表后,这两张报纸每期必有他的文章,他的名声也在这特殊的环境里逐渐传开。他常常暗自琢磨,只可惜这两张报纸都是周报,要是日报该多好,这样他发表文章的机会就更多了,能让更多人看到他的文字。在这高墙之内,写稿不仅为他赢得了比其他新犯更为宽松的处遇,收获了名气和他人的尊重,还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稿费。这些对于身处特殊环境的他而言,每一样都珍贵无比,是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动力,也是他消磨度日如年的最佳途径。 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仿佛要将这个世界彻彻底底地冲刷干净,洗净所有的罪恶与阴暗。侯本福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十几个同改出去打早餐。不一会儿,他们就像落汤鸡一样,浑身湿透,端着饭匆匆跑回小组。在“五大员”的指挥下,大家在小组里蹲成两排,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碗勺碰撞声和咀嚼吞咽声交织在一起。 周鸿组长在床上躺着,被这嘈杂的声音吵醒,不禁骂骂咧咧道:“你们几个吃饭能不能安静点,像猪一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把老子都吵醒了。”说完,他转头看向侯本福,换了副温和的语气说道:“侯老师,你也没吃早餐吧?” 侯本福心里明白,周鸿这是想让他请吃小炒部卖的粉或面条。 侯本福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没吃,今天不是星期天嘛,等会雨停了你去买粉来吃。要是有面条的话,我更想吃面条,一会就麻烦你去帮我买碗面条。”周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高兴地说:“没问题,等雨小点了我就去。” 这时,一个负责学习的“五大员”连忙接话道:“我也想吃面,周组长也帮我带一碗来呗。”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五元面值的代金券,小心翼翼地递给床上躺着的周鸿,“今天我请客,请周组长和侯老师吃。” 周鸿接过代金券,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说:“不够,我和侯老师平时两个人可都是吃三碗。” 这个“五大员”犹豫了一下,又掏出一张五元的代金券,大方地说:“干脆买五碗,我们三个人吃。” 周鸿这才满意地接过代金券,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侯本福从床上下来,走到周鸿身边,递给他三张五元代金券,真诚地说:“用我的用我的,把他的还给他。” 这“五大员”赶忙阻拦,一脸感激地说:“上回我没牙膏用了,侯老师你买了支牙膏送我,前几天我才接见,今天就是我请你和组长吃,你就不要和我争了。” 侯本福略略想了一下,觉得盛情难却,便说道:“那就这样吧,我这十五块钱下午去炒几个菜来下饭。” 周鸿看着侯本福递给他的十五块钱,点了点头,心中又有了新的主意,说道:“不可能炒五个菜啊,干脆这样,我加十块钱,下午买支炖猪脚来,我请积委会的张主任吃饭。” 侯本福笑了笑,爽快地说:“好好好,你想请哪个吃饭都可以。” 说罢,侯本福就拿着洗漱用品去盥洗室洗漱 。 雨势渐小,原本如注的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外的高墙上,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周鸿见雨小了很多,便拿起雨伞,正满心欢喜地打算去小炒部买粉面,想着马上就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食物,心里不禁有些期待。可就在他刚走到门口时,却听见黄正金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大声通知:“各小组注意了,各小组的组长,立即到积委会办公室集中,指导员给大家开会。” 周鸿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唉”地重重叹息一声,心里满是无奈。他极不情愿地放下雨伞,朝着积委会办公室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嘟囔着:“这会开得真不是时候。” 大约二十分钟后,周鸿神色匆匆地回到小组。一进门,他就急忙说道:“全部按学习的位置坐好,我要传达指导员的指示。”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组员们听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一时间,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摆放凳子声音响起,大家手忙脚乱地将凳子摆好。不一会儿,全体组员就按学习的坐姿坐成了一个方阵,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神色严肃。侯本福也把凳子摆在最后一排,随意地坐下,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好奇。 周鸿组长坐在课桌前,清了清嗓子,神色庄重地开始传达王指导员的指示:“第一、目前各小组的纪律有些松散,组长和‘五大员’要切实负起责任来,把各小组的纪律抓起来,三天之内如果没有改观,组长和‘五大员’该换人就换人,维纪、学习、生活卫生、统计、宣鼓你们几个‘五大员’听清楚没有?不负责任的就换人。” 他的声音洪亮,在房间里回荡,眼神犀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五大员”。 几个“五大员”听到这话,立刻精神一振,齐声且响亮地回答:“听清楚了!” 声音整齐而有力,仿佛在向周鸿表明自己的决心。 “第二、我传达完指导员的指示后,新犯立即写‘认罪服法书’,最迟明天晚上九点钟必须交给我。大家都听清楚没有?”周鸿组长的声音如同洪钟,在狭小却挤满人的房间里格外响亮,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好似一把重锤,敲在每一个新犯的心头。 所有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齐声且响亮地回答:“听清楚了!”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微微颤动,可在这整齐的回应之下,每个人的心里都满是忐忑与迷茫。 周鸿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所有人,那眼神仿佛能洞悉每个人内心的想法。他微微点头,干脆利落地说道:“好,就这些,散会,立即开始写‘认罪服法书’。” 话音刚落,他一转身,便急匆匆地出去买粉面去了,似乎这写“认罪服法书”的任务,远不如那碗热气腾腾的粉面来得重要。 周鸿前脚刚走,房间里就像炸开了锅。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凳子挪到床边,又各具形态地坐下。有的人眉头紧锁,一脸愁容;有的人交头接耳,神色慌张。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着,话题无一例外都是:“‘认罪服法书’咋个写?你写过没有?” 这声音此起彼伏,如同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在慌乱地叫嚷。 李广文“嘿嘿”笑着,满脸堆起讨好的神情,像个犯错的孩子般小心翼翼地凑到侯本福身边。他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侯本福,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无奈地问:“侯老师,‘认罪服法书’到底怎么写?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脑袋里一团乱麻。” 侯本福傻傻地笑着,脸上带着一丝温和,不紧不慢地回答:“这个东西我也不晓得咋个写。不过从字面上理解也并不难,认罪服法嘛,就是不要抵赖不要狡辩自己所犯的罪行,要心悦诚服地服从法院判决。” “就是说是泡屎也要吃下去!”李广文苦笑着,脸上的无奈愈发明显,“但是关键问题是不晓得从哪里落笔啊。一块砖都没有咋个盖得起房子嘛。” 在略显嘈杂的小组房间里,众人被“认罪服法书”搅得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侯本福瞧着周围一张张焦虑的面孔,眉头微微皱起,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主意。他深吸一口气,略略抬高嗓门,沉稳有力地说道:“你们都不要急,先安下心来。我去积委会先问个清楚,回来就告诉大家到底该怎么写。咱们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明白必须要写哪些内容,要是方向错了,写得再好也没用。” 同改们听闻,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希望之光,纷纷点头附和:“好好,这样很好。侯老师去问一下积委会的就晓得咋个写了。侯老师,麻烦你了。”那热切的目光,仿佛侯本福已然成了他们走出困境的唯一指望。 侯本福转身,步伐急促地走出小组。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身影在墙壁上匆匆掠过。他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积委会办公室。 一推开门,屋内忙碌的景象映入眼帘。张华和刘爱志等几个积委会委员正各自忙碌着。侯本福定了定神,径直走向张华。他站在张华跟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谦逊与急切,诚恳地问道:“主任,指导员安排我们新犯写‘认罪服法书’,可我们都毫无头绪,完全不晓得必须写哪些内容。您能不能给我们指点一下,主要该写哪几个方面的内容?” 张华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侯本福说道:“这个简单,不是什么难事。我拿份以前新犯写得好的给你看看,就有数该咋个写了。”说着,张华站起来,转身打开自己的文件柜。文件柜里摆满了各类文件。张华的手熟练地在文件间翻找,眼睛快速扫过每份文件的标签,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张华在找“认罪服法书”的这一时刻,坐在一旁的宣鼓委员余乐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阴阳怪气地说道:“侯大文豪都有不会写的东西啊?真是稀奇稀奇。”那尖锐的语调瞬间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氛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带着浓浓的嫉妒与嘲讽刺向侯本福。 侯本福心里清楚,余乐这是在借机发泄平日里对自己的嫉妒。因为侯本福接连发表各类文章,对干部的工作和罪犯的改造进行了有效的报道和赞扬,他的工作得到了干部的认可也得到了同改们的赞誉和尊重,这让余乐感觉自惭形秽,于是心生不满,借此机会发泄一下而已。但侯本福并不想在此时与他起冲突,只是脸上堆满笑容,语气依旧平和地回应道:“是的是的,术业有专攻,这‘认罪服法书’,我还真是不会写,所以特意来积委会向各位前辈请教。”侯本福的语气真诚而谦卑。 余乐见自己的讥讽如同石沉大海,侯本福毫无针锋相对之意,自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的劲儿都使不上。他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无趣,不再言语,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好似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此时,张华终于在文件柜深处找到了那份“认罪服法书”。递给侯本福,耐心叮嘱道:“这份写得比较好,不过篇幅有点长,你们写的时候没必要这么长,抓住几个重点写几句就可以了,最多写个两三页纸就足够了。” 侯本福双手接过这份“认罪服法书”,只见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整的字迹,足足有六页之多。他抬起头真诚地对张华说道:“太感谢您了,张主任。”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拿着这份“认罪服法书”,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缓缓坐下。然后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他的眼神专注,仿佛要将这份“认罪服法书”里的每一个精髓都汲取出来,带回给焦急等待的同改们 。 侯本福仔细看了两遍这份“认罪服法书”,终于归纳出五大要点,一是从内心深处深挖犯罪根源;二是坦白主观犯罪动机;三是要发自内心的认识到自己的罪行以及给社会和他人造成的严重危害;四是要心悦诚服的认识到自己被判刑是罪有应得;五是下定决心痛改前非,老老实实接受惩罚和改造。 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如果自己照这“五大要点”来写这份“认罪服法书”,无疑是自己承认自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他将这份几近“完美”的“认罪服法书”交还给张华的时候,诚恳地说:“谢谢主任,这份‘认罪服法书’确实写得很好,给我很大的启发,我晓得该咋个写‘认罪服法书’了。” 张华接过“认罪服法书”,神色诡秘地轻声说道:“抽个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侯本福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积委会办公室回到小组。 同改们齐刷刷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周鸿也已经买了粉面回来,叫他赶紧吃了面再说,他回答道:“周组长,大家都不晓得咋个写‘认罪服法书’,我刚才去积委会问了,我先给大家讲一下可不可以?” 周鸿说:“要得要得,你先给他们讲了好抓紧时间写,不然明天晚上九点以前收不齐我就要负责。” 侯本福把自己归纳的写“认罪服法书”的“五大要点”浓缩成三点,大声说道:“认罪服法书开始写自己法律意识淡漠,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而走上犯罪道路;第二点写自己犯罪给家庭、社会和他人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和严重危害,自己感到后悔、自责;第三点写自己被法院判刑是活该,是罪有应得,来到监狱后服从干部管理教育,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争取获得政府减刑奖励,早日回归社会重新做人。就这些,照这样写就可以。” 听完侯本福的讲解,同改们都“哦”声一片,表示弄明白了。但是侯本福心里清楚,就算自己讲得再明白,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同改不会写不过他早有打算:实在不知道如何写的,他就写一个模式出来,大家照着抄,填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第106章 提前结束入监学习 深夜,入监队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幕布所笼罩,万籁俱寂。侯本福像往常一样,独自在积委会办公室中,灯光昏黄,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思绪随着文字飘飞。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这份静谧。张华如同一个幽灵,脚步轻盈地走进来,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什么。他抬了一把木椅,缓缓放在侯本福的桌边,随后轻轻坐下。张华的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诡谲之色,眼睛紧紧盯着侯本福。 侯本福察觉到有人进来,放下手中的书,转过头,目光与张华对视。他没有说话,眼中满是探寻,静静地等待张华开口,想知道他深夜到访究竟所为何事。 “上个星期指导员叫你们新犯写‘认罪服法书’了,说明你们这一期的新犯很快就要分下去了。”张华压低声音说道,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般,直直地钻进侯本福的耳朵里。 侯本福盯着他,没有出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等待着张华接下来的话语。 “只要写了‘认罪服法书’,不会超出半个月,你们这期新犯肯定会被分下去。”张华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故意拖长了节奏,这种慢悠悠的表述让侯本福等下文的心情愈发急切,但侯本福依旧沉稳,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盯着张华,眼神中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个文化人,又发表了那么多文章,指导员又需要多宣传,你不如争取留在队里。”张华终于说出了重点,尽管他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但在这安静到极致的深夜,连掉片树叶都能听见的环境里,他的声音还是显得格外突兀,清晰地传入侯本福的心底。 侯本福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华,他的内心却泛起了波澜,对于张华提出的这个建议,他并不感到意外,又隐隐有些心动。 张华似乎没有在意侯本福的沉默,他把椅子又往侯本福这边挪了挪,离得更近了些,继续说道:“现在这个余乐,在外面还是个啥子科长,狗屁不通,连写个总结都不会,简直就是个废物。在积委会搞了两年多的宣鼓工作,一点起色都没有。要不是队长罩着他,他早就被一脚踢下车间搬铁坨坨去了。”说到这里,张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这时,张华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因为一直在给侯本福说话,他顺手把火机放在桌上后就忘了点烟。侯本福见状,立刻拿起火机打燃,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将火送到张华嘴边。张华也赶忙用双手捧着侯本福递过来的火,连声道谢:“谢谢谢谢!” 张华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那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渐渐消散。他接着说:“可能今年监狱干部有个比较大的调整,指导员和队长都想往上爬,所以宣鼓工作就变得不是一般的重要了。”说到这里,张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在担心这么深夜里会有看不见的耳朵在偷听他们的谈话。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他凑近侯本福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说:“指导员和队长两个人竞争一个岗位,我们要专门宣传指导员才对。你上次写那篇报道,监部领导看了都表扬了指导员,说入监队工作做得好,希望继续保持和勇于创新。” 听到这里,侯本福终于“哦”了一声,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毕竟自己发表的文章能够被监部领导看见并得到表扬,这对于他以后在监狱里的改造和减刑,无疑是一个非常有利的因素。 张华见侯本福有了反应,便接着说:“指导员罩人是罩得很铁的,既然我们都是他的关系,你放心 以后减刑这些事不用我们操心。” 侯本福终于开了口,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肯定,希望张华他们误以为自己和指导员有着某种特殊关系:“是的,指导员罩人罩得铁。” “我以前和指导员就很熟,我在外面是派出所所长,就在指导员老家那个区公所。后来我进来以后,我家里就去找他 ,他就把我罩起留在入监队了,我从无期徒刑减到十七年半,又从十七年半减到十五年,全靠指导员!”张华一边说着,一边脸上露出得意和感激的神情,同时又带着几分得意,似乎在向侯本福炫耀自己和指导员的特殊关系以及因此获得的减刑成果 。 张华说完了该说的话,打了个哈欠,最后说了句:“我明天找个机会跟指导员建议把你留队。”又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天天熬夜。” 侯本福随着张华站起来,说道:“谢谢主任!你先去休息吧,我还看会书再去睡。” 张华与侯本福那晚的“深夜密谈”过了三天后,指导员把侯本福叫到入监队大门口。侯本福心里明白,指导员之所以选在这个空旷且鲜有人至的地方,而不在办公室谈话,是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 指导员坐在一把略显破旧的小木椅上,身形微微前倾,示意侯本福蹲在他旁边。他抬眼,看了一眼守在旁边、随时听候吩咐的黄正金。黄正金心领神会,脚步轻快又安静地迅速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指导员没有丝毫的铺垫,开门见山地说:“我本来想把你留队,积委会的也给我建议让你留队,但是我留不住你。”侯本福一脸茫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疑惑,他直勾勾地看着王指导员,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完全听不懂您说的想留我在入监队却留不住是什么意思。” 王指导员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道:“昨天下午郭政委在监部办公大楼找我问了你的情况,我说我打算把你留在我们入监队,郭政委说你不留在入监队,你分配的事已经有安排。”说到这儿,王指导员转过头,目光落在侯本福脸上,“你家里是不是有人找过郭政委?”侯本福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应该没有。”王指导员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和蔼的笑容,说道:“不管你分到哪个单位,还是顺便宣传一下入监队,你在这里新犯组还是算过得好吧?!”侯本福连忙回应:“感谢这段时间指导员的照顾!” 果然,没过两天,侯本福就被通知到干部办公室。当他推开门,看到屋里的情景时,不禁微微一怔。办公室里,除了熟悉的指导员、队长和本队两个干部外,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干部正坐在沙发上,和其他指导员们谈笑风生。侯本福赶紧走进办公室,双脚并拢,立正站好。 指导员看到侯本福进来,便对那个陌生干部介绍道:“这就是侯本福!”又迅速转头对侯本福介绍:“这是宣传教育科的魏干部。” 侯本福立刻恭恭敬敬地向魏干部问候:“魏干部好!” 魏干部上下打量了一下侯本福,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打趣道:“杀人罪?看起文质彬彬的,不像杀人的啊。” 这时,一个干部忍不住插话道:“不要看他文质彬彬的,有把力气哦……”可话刚说了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原来他本想提及侯本福在盥洗室把大块头邓超勇按倒在地的事,但在这严肃又略带微妙的氛围里,他觉得此时拿这件事说笑显然不合适,于是很自觉地打住了话头。 魏干部清了清嗓子,又说道:“你侯本福面子大,我们曾科长安排我来找你谈话。你可以问一下王指导员他们,我在宣教科管这些事吗?我不管,我管的事多得很,但是不管这些事。” 王指导员们纷纷点头,嘴里应和着:“是是,魏干部老资格,不管这些事。” “所以我说你侯本福面子大嘛。言归正传,曾科长安排我来找你谈一下,因为你们这期新犯很快就要分到各单位去改造了,对单位分配的事情,你自己有啥子打算没有?” 侯本福神色平静,语气坚定地回答道:“报告魏干部,我没有任何打算,我服从分配!” “那如果把你分到我们宣教科,你愿意不呢?”魏干部呵呵笑着说,“就按你们犯人里头的说法,宣教科的犯人全部都是‘面目’,想去我们宣教科的犯人如果排队的话,外面那个大坝子都要绕几圈。” 王指导员们再次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侯本福依旧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服从分配!” “意思就是你愿意去我们宣教科喏,那好,我回去给曾科长复命,最多两天就把你接到我们科去。”魏干部转头看向指导员,“你们还有啥子事要和他说没有?我的谈话结束了。” 指导员看着侯本福,语重心长地说:“既然宣教科来要你,你去了一定要好好珍惜难得的改造岗位。” 侯本福认真地点点头,心中暗暗思忖着即将开启的新的改造生活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入监队里依旧是按部就班的生活节奏,可侯本福的内心却隐隐有些期待与不安,毕竟即将前往新的环境,面对未知的一切。 这一天,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来入监队接侯本福的仍然是魏干部,他远远地就看到了侯本福的身影,脸上带着那一贯的风趣笑容,大踏步迎了上去,边走边说:“我说你侯本福面子大嘛,曾科长安排我来接你,我接犯人还是头一回,你面子大。”那声音爽朗,把侯本福的好情绪也带动了起来。 因为与魏干部见过一面了,也就没有那么陌生,加之魏干部那随性、风趣的性格,让侯本福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他微微低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打趣道:“不是我面子大,是我运气好,有幸得到魏干部您亲自来接我。”说罢,还略带腼腆地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对魏干部的敬重与讨好。 此时,入监队的几个老犯抱着侯本福的被子,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豆腐块一般。有的拿着侯本福的洗漱用品,那塑料盆里的牙刷、牙膏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摞书本,被绳子仔细地捆扎着。几个人步伐匆匆,短短三分钟,就抵达了宣教科犯人监舍。 监舍的门敞开着,魏干部率先走了进去,屋内光线还算充足,几张铁架子床整齐地摆放着。魏干部伸出手,随意地指指一张铁架子床的下铺,笑着说:“你就睡这里。你们寝室没几个人,基本上都是腐败分子,只有你一个暴力型,呵呵呵。”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的恶意,反倒让气氛变得轻松了些许。侯本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默默记下自己的床位,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着与这些新室友的相处。 待入监队送侯本福过来的几个犯人帮侯本福把床铺好后。魏干部转身对侯本福说:“跟我出去,去我们宣教大楼办公室,曾科长要找你谈话。”侯本福连忙转身,对着送他过来的几个同改,真诚地说道:“谢谢你们了”,随后,他便小步紧跟在魏干部身后,朝宣教科大楼走去。 一路上,侯本福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从三门岗到二门岗,虽然都已经走过几次了,但这次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致却有不一样的心情。树木郁郁葱葱,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鸣。在绿树背后,是一排排车间厂房,传来不绝于耳的机器轰鸣声。他的心里既紧张又好奇,不断猜测着曾科长找他谈话的内容。是关于改造岗位的安排,还是别的? 不过十来分钟,他们就来到了宣教科大楼前。大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却整洁干净,透着一股严肃庄重的气息。魏干部推开大门,带着侯本福上了楼梯,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一扇门前,魏干部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沉稳有力。魏干部推开门,示意侯本福进去,侯本福深吸一口气,略略有些紧张地走了进去。 第107章 提前结束体验生活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这间办公室。他身姿僵硬,立正站在办公桌前,眼神低垂,透着几分拘谨。 眼前淡黄色的办公桌,边角处的漆面已有些磨损,看得出历经岁月的打磨。这张桌子比他在钢城看守所和渡口桥监狱入监队见到的干部办公桌都要宽大,静静靠着办公室后面的一扇窗户摆放。窗外透进的几缕微光洒在桌面上,让这张桌子显得庄严而沉稳 ,也让侯本福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 坐在办公桌前的干部,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岁,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他的眼神敏锐,当侯本福进来时,微微扬起脸,目光如炬地打量了一下侯本福,随后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把仿皮椅子,声音平和:“你不用站着,过来坐下。” 侯本福的身子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后谨慎而缓慢地向前挪动几步,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他轻轻坐在椅子上,与这位干部之间仅相隔一张桌面,双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摩挲。 “我看了你的档案,也看了你在入监队写的‘认罪服法书’,”曾科长的声音打破了平静,“看得出来你对这个罪名和判决结果还是有些不服的。” 这话一出,侯本福的心猛地一紧,原本就紧张的神经瞬间绷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裤子。 “这很正常,”曾科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语气依旧温和,“本来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公正。但是既然这样判了,而且是改判才有了这个结果,说明这已经是不容易了。你说呢?” 侯本福听到这几句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他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道:“请问领导,你就是曾科长吗?”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对,我就是我们宣传教育科的曾科长。”曾科长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以后,可能我们在宣教科要打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道,你对来宣教科服刑改造是抱着什么心态?大胆说,照实说,言者无罪。” 侯本福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老犯们说过的话,他微微低下头,思索片刻,缓缓说道:“首先感谢曾科长对我的关照,我听老犯们说过,能在宣教科服刑,是很多同改求之不得的,我一定会珍惜。我也一定不辜负曾科长的关心,把干部安排的各项劳动任务完成好。”说这些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曾科长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嗯,说得好,我希望你以后更要做得好。还有一点你也必须做到,就是要放下思想包袱,不要纠结于法院判重判轻的问题。不能改变的东西,就去适应它,不要说你们,我们有时也得委曲求全。” 侯本福重重地点点头,抬起头看着曾科长,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敬意。曾科长这番客观中肯的话语,就像一道光,穿透了他心中那层阴霾,让他在这压抑的监狱环境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与理解。 “我们宣教科改造环境比较宽松,但是改造任务也比较重,你们的任务也比较特殊,主要是协助我们干部做好全监罪犯的教育改造工作,宣教宣教,就是宣传教育。这也算是和你在外面从事的工作对口吧?”曾科长的笑容自然而亲切,话语之间没有空洞的高调,这让侯本福感觉无比亲切和贴心。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钢城看守所的领导和干事们,他甚至想到,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执法队伍,关押和改造罪犯的看守所和监狱,凭什么能让曾经无恶不作的罪犯心悦诚服地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他完全放松了原本紧张而不知所措的心态,以积极和坦诚的心态与曾科长聊了很多话题。聊到最后,曾科长甚至和他探讨起了他发表在《前江监狱工作报》和《新生报》上的几篇文章,这更是让侯本福将曾科长视为良师益友。 这次谈话渐近尾声,曾科长目光平和地看向侯本福,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侯本福,你先去重体力劳动的建筑大队参加劳动一个月。这一个月,就当是体验真正的劳动改造生活,好好磨炼磨炼自己。一个月后,再回到宣教科,我们会根据你的情况具体安排岗位。” 侯本福点了点头,心里虽对未知的重体力劳动有些忐忑,但一想到这是改造的必经之路,是走向新生的起点,内心便又充满了希望。 按照曾科长的安排,此后侯本福每天天还未亮就早早起床。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宣教科监舍,生怕惊扰到还在熟睡的其他人。来到坝子上,建筑大队的出工队伍已经排得整整齐齐,他赶忙加入其中。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一门岗外面进发,那里,监狱外的建筑工地正等待着他们。 到了工地,侯本福便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他一趟又一趟地搬运着沉重的砖块,肩膀被磨得生疼;又挑起装满水泥沙浆的担子,一步一步艰难前行。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然而,每当夜幕降临,他躺在监舍的床上,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一想到自己正在努力改造,未来充满希望,心中便涌起一股力量。 原本计划为期一个月的“体验生活”,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发生了变化。侯本福刚结束一天的劳累,正准备休息,宣教科服刑人员积委会主任匆匆赶来通知他:“侯本福,明天你不用再跟着建筑大队出工了,跟着本宣教科的同改去宣教大楼听候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晨光熹微,侯本福便跟着本科十六个同改来到宣教科大楼。积委主任让他先在教研室等着,还安慰他:“别着急,一会干部就会来给你安排改造岗位。” 积委主任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后,把分散在各自岗位上的同改们都召集到了教研室“集中”。等所有人都到齐后,积委主任面带微笑地说道:“这会干部们在开会,我们也趁着这个机会抓紧时间集中一下,估计过一会干部就会叫我们去办公室开会。”接着,他话锋一转,“我们集中主要是给大家介绍一个新同改,侯本福 。” 侯本福听到积委主任是专门为介绍自己而集中众人,心中一暖,连忙站起来,向大家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时,几个同改小声地议论起来:“哦,原来他就是侯本福啊,我们科这下又多了个笔杆子。” 积委主任接着说道:“侯本福来我们科已经半个月了,不过这半个月他去建筑大队体验生活,所以还没跟大家正式见过面。” 随后,积委主任详细地介绍起宣教科的架构:“宣教科分宣鼓组、教研组和文艺组,共三个组。”他一一将三个组的组长和组员介绍给侯本福。侯本福每听到一个名字,便起身,真诚地与对方握手,嘴里诚恳地说着:“以后请多关照!” 简短的集中介绍刚一结束,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赵光明,把所有人都通知来我们干部办公室!” 积委主任赵光明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教研室,大声回应道:“来了来了!” 宣教科的十七个罪犯依次走进宽大明亮的干部办公室。曾科长、魏干部和另外两个男干部、两个女干部正坐在一圈沙发上。曾科长见赵光明等十七人进来后,问了赵光明一句:“都到齐了吗?” 赵光明腰杆挺得笔直,响亮地回答:“报告科长,我们十七个人全部到齐!” “好,那我们就开个短会。”曾科长的声音沉稳有力,“主要是因为我们科分来个新的服刑人员侯本福,他的到来,也为我们宣教工作增添了新的力量。所以你们同改之间要相互认识,也要认识我们干部。同时,要给刚来的侯本福明确改造岗位。”说到这里,曾科长看向赵光明,“你们同改之间都认识过没有?” 赵光明迅速答道:“报告科长,我们刚才在教研室已经相互介绍认识了。” “好,认识了就好。”曾科长微微点头,“以后大家在工作上就要相互配合,协助干部把我们科的工作做好。” 接着,曾科长便向侯本福详细介绍了每一个干部的姓氏和主要职责。最后,明确了侯本福的改造岗位:“侯本福,你以后就和《新生报》责任编辑黄忠福一起,协助主管干部颜干部把全监宣鼓工作做得更出色,把《新生报》办得更精彩。” 侯本福认真地点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在新岗位上努力改造,书写自己的改造篇章 。 人就是个奇怪的动物,曾经崇拜的、信奉的、热爱的、遵从的或是鄙夷的、 憎恶的、唾弃的、愤恨的、怨恨的,所有的认知、理念和方法,在一定的环境的影响下,都会被颠覆、打破和重建,最后把原来的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侯本福提前结束“体验生活”的缘由竟是因为《新生报》责任编辑黄忠福同改的一番好意。三十八岁的黄忠福入狱前是一个军工企业的供销科副科长,因为贪污罪而被判处无期徒刑,一路减刑下来,现在还剩下十二年余刑。因为侯本福一篇稿子的事,他曾去入监队找过侯本福一次,他给侯本福提出那篇稿子的一点修改意见。就那一次,他对侯本福产生了十分良好的印象,而他的真诚朴实甚至有几分谦卑的态度也给侯本福留下深刻的印象。侯本福分到宣教科后,他们住在宣鼓组的监舍里,他总是像一个兄长也样给侯本福以关心。 他见侯本福每天起早贪黑的跟着建筑大队出工收工,没几天侯本福就被晒得黑黑的,他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便向主管宣鼓工作的颜干部说最近各单位来稿量比较大,加上手里其他工作较多,有点忙不过来,建议把侯本福召回来协助他的工作。颜干部也是个心底善良的女干部,听黄忠福这么一说,便心知肚明了黄忠福的真正意图是要提前解放侯本福的重体力劳动之苦,于是将黄忠福的建议向曾科长做了汇报,曾科长何等聪明之人,既然主管干部和责任编辑都有这个要求,自己还不就是一句话成全了三个人,于是欣然同意,当着颜干部的面就给建筑大队教导员打趣了电话。 于是侯本福第二天就不用再去下苦力“体验生活”了。 侯本福被安排协助黄忠福编辑《新生报》,按监狱的惯常看法,黄忠福就是侯本福的师傅。但黄忠福每次与侯本福说话总是那么小心翼翼,让人感到他的谦卑,这反倒让侯本福感觉不适,他直接给黄忠福说:“黄老师,你是我师傅,又是当哥的,你有啥子话就直接说,安排我做啥子也好,教我咋个做也好,都直接说,你这样小心翼翼的我反而不习惯,感觉像是假的一样。”类似的话侯本福对黄忠福说了两次,但黄忠福在他面前就是丝毫不改变这种态度。其实黄忠福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他对别人说话,从来都是刚毅的,而且他的态度很多时候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可在侯马福面前,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让人看上去,不是他是侯本福的师傅,倒像是侯本福是他的师傅;不是他比侯本福年长十几岁,倒像是侯本福比他年长十几岁。 《新生报》几乎每天都要收到来自各单位投送的各种文体的稿件七、八十篇,有时甚至超过一百篇,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几百字的短文,但审稿、改稿工作量还是比较大,熬夜加班对于黄忠福和侯本福来说是常事。 侯本福时常发现黄忠福将有的作者的稿件直接按自己的思路重新写一篇,然后署上别人的名字发表。侯本福认为这样的做法一是增加了作为责任编辑黄忠福的工作量,二是对别的稿件质量好的作者不公平。 黄忠福十分坦诚地对侯本福解释:“绝大多数人写稿的目的不是为了写稿,为的是挣奖分,奖分够了就可以拿到月表扬。我直接帮助写的都是些朋友,没办法,能帮就帮吧。” 侯本福仍然坚持说:“朋友要挣奖分,不是朋友的人家也要挣奖分啦,一张报纸就那么四个版面,每期就只能装下那几十篇稿件,我们这样做不就是抢了别的优质稿件的发表机会吗,这样不公平!” 当然侯本福也不是一根筋,黄忠福的做法他也完全理解,他所能做的是想办法如何不亏待那些优质稿件的作者。 第108章 黄忠福的故事 这天吃过下午饭,阳光已经没了中午的炽热。黄忠福像往常一样,找到侯本福,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说道:“兄弟,走,我们去坝子上‘转圈圈’。” 侯本福抬起头,对上黄忠福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着坝子走去。 落日余晖给坝子的东面洒上一片金黄,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纱。微风轻拂,四面的树叶沙沙作响,轻轻摇摆着,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吃过下午饭到晚学习前的这大约一个半小时,是一天中最轻松悠闲的时光。此时,收工回到监舍区的罪犯们,大多都喜欢来到坝子上散步,大家把这叫做“转圈圈” 。特别是到了周六周日,“转圈圈”的人格外多,所有人都自觉地朝着一个方向,围着坝子慢悠悠地走着。即便有人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打篮球或羽毛球,“转圈圈”的人和打球的人也互不干扰,各自沉浸在这短暂的放松时刻里。 黄忠福和侯本福汇入散步的人群中,黄忠福微微凑近侯本福,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声说道:“兄弟,你是个心底善良的人,这点我打心眼里清楚。可你也知道,宋江难结万人缘,这世间的事,我们帮不了那么多,能顾好身边的朋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侯本福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和黄忠福一圈又一圈地走着。两人就这样围绕着坝子转了两大圈,期间黄忠福不停地说着,试图说服侯本福,直到最后,他才渐渐停下了话语。 侯本福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黄忠福,缓缓说道:“黄哥,你想想,你当年是因为稿子写得好,才从一线生产单位调到宣教科的;我呢,也是因为入监学习期间发表过一、二十篇文章,才从入监队直接分到宣教科。我们都清楚文字工作的不易。可这次呢,人家辛辛苦苦写稿子,不过是为了挣点奖分,我们却因为想帮朋友,就把人家的稿子毙了,你说,这样真的公平吗?” 黄忠福听了侯本福的话,脸上依旧带着和气的笑容,可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激动:“公平?哪有什么公平!你想想,你被判死刑,这公平吗?我又得到了公平吗?” 话一出口,黄忠福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恢复到和和气气的样子,对侯本福说:“兄弟,哪怕我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是既然你这么坚持,我肯定听你的。今晚上我们就好好商量一下具体怎么操作,明天就去给颜干部汇报我们的想法。” 侯本福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一下子亲昵地搂住黄忠福瘦弱的肩膀,感激地说道:“黄哥你真的是个好哥哥!对兄弟我太包容了。” 黄忠福无奈地笑了笑,感慨道:“的确是因为你有这个想法,不然我啊,就是老死在这座活人坟里,也不想去管别人的闲事。管别人的闲事,就等于给自己增加工作负担嘛。” 侯本福连忙点头,附和道:“是的是的,黄哥,以后你的工作量肯定更大了。” “我不怕多干事,只要是你兄弟想干的事,我黄某人绝对全力支持。但是啊兄弟,这个世界上千万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公平’,这‘公平’二字是写的好看说得好听,但是做得太差了,我自从被捕那天就不相信他妈的‘公平’了!” 黄忠福一提到“公平”二字就愤懑不平的原因是他的案子,照他自己的说法是:我比十个窦娥都冤! 大学毕业还未满四年,参加工作的时长同样不足四年,可黄忠福却已然坐上了一家军工企业分厂供销科副科长的位置。他这火箭般蹿升的背后,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厂长的女儿与他既是中学同窗,又是大学时期的校友,更为关键的是,两人还是一对恋人。 黄忠福长相普通,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但他所学专业与厂里的生产技术高度契合,对待工作更是勤恳踏实,毫无懈怠。初入企业时,他被分配到技术科,担任一名普通的技术人员。日常工作里,他的主要任务是将工程师的技术方案精准无误地落地实施。在这个岗位上,黄忠福展现出了令人瞩目的专注与执着。每天,他总是最早到达办公室,仔细研究当天需要推进的技术任务;下班后,他又常常主动留下加班,反复检查方案的细节,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准确无误。就这样,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凭借着出色的表现,成功吸引了厂里众多领导的目光,其中就包括厂长。 厂长在观察了黄忠福一段时间后,心中有了自己的考量。他觉得技术岗位虽然稳定,但从长远发展来看,既没有太大的晋升空间,在物质回报方面也相对有限。出于对未来女婿前途的考虑,厂长决定将黄忠福调到供销科。供销科在企业里可是个肥差,不仅对外业务往来频繁,而且在资源调配和利益分配上都有着相当大的话语权。 来到供销科后,黄忠福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深知这个岗位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能获得这个机会离不开准岳父的关照。于是,他比以往更加努力,积极拓展业务渠道,与客户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仅仅一年时间,他就凭借着出色的业务能力和为人处世的技巧,赢得了同事们的认可和上级的赏识,顺利被提拔为副科长。这晋升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也难怪大家私下里纷纷感慨:朝中有人好做官。 黄忠福出身普通百姓家庭,能得到准岳父如此超乎寻常的关照,内心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从此,他对准岳父感恩戴德,事事以准岳父的意见为导向,唯命是从。这份特殊的关照,不仅让他在事业上平步青云,也让他的自信心极度膨胀。骄傲与自豪交织在一起,激发的荷尔蒙如同井喷一般汹涌。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还没来得及与厂长女儿领证,就使得厂长女儿有了身孕。 这一消息传出,厂长顿时颜面扫地。在传统观念浓厚的工厂环境里,这样的事情无疑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厂长无奈之下,只得逼迫黄忠福在一个月内完成领证和婚礼的所有事宜。黄忠福不敢有丝毫违抗,赶忙照办。从准女婿正式成为女婿,黄忠福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婚后的黄忠福,更是春风得意。他深知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来之不易,所以干起工作来,信心十足,干劲满满。每天,他早早来到办公室,梳理当天的工作任务;面对复杂的业务难题,他不再退缩,而是积极主动地寻找解决办法。在与客户谈判时,他凭借着出色的沟通能力和扎实的业务知识,为企业争取到了一个又一个优质订单。在厂内,他也更加注重与同事们的协作,积极分享自己的工作经验,带动整个团队的工作效率不断提升。黄忠福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似乎想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辜负岳父的信任和期望 ,也想让那些曾经对他的晋升有所质疑的人刮目相看。 在那座充满烟火气的城市里,黄忠福过着精彩而又安稳的日子,他有个身份特殊的舅子——厂长的儿子。这位舅子,年纪轻轻就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优势,凭借着父亲在社会上积累的深厚人脉,风风光光地开起了一家建筑公司。 起初,公司规模不算大,可在厂长那些老关系、老交情的助力下,各种优质项目如同雪花般纷纷飘落。几年时间里,公司一路高歌猛进,业绩呈直线上升趋势,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越来越漂亮,净资产轻轻松松就突破了两千万元大关。但舅子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的野心在商业浪潮中不断膨胀。看着房地产市场的火爆,他心动不已,很快便着手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决心朝着更高的利润发起冲锋。 在城市的边缘,有一块黄金地皮,无数开发商都对它虎视眈眈。舅子也看中了这块宝地,他深知,拿下这块地皮,就等于握住了开启财富大门的钥匙。于是,他通过厂长父亲四处找关系、走后门。那些日子里,厂长频繁出入各种应酬场合,与各方人物周旋。在一番番的酒局、一次次的人情往来后,经过无数次的周折,舅子终于如愿以偿,成功拿下了那块梦寐以求的地皮。 有了地皮,资金却成了新的难题。不过,舅子并不慌张,他用地皮作为抵押,凭借父亲的面子和公司看似不错的前景,向银行争取到了一个亿的巨额贷款。从拿下地皮到获得贷款,整个过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顺风顺水,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拿到资金后,项目迅速启动。半年时间转瞬即逝,舅子开发的楼盘已颇具雏形,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预售阶段,售楼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销售形势一片大好,让人十分满意。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一个多亿的净利润仿佛已经在向舅子招手。 随着财富的迅速积累,舅子的心态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就对花天酒地和赌博有着浓厚兴趣的他,变得更加放荡不羁。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巅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享受生活。于是,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种高档娱乐场所,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人。 更过分的是,他竟然迷上了境外豪赌。一到周末,就带着小蜜,兴高采烈地前往境外赌场,寻找那所谓的刺激。刚开始,他还真尝到了一点甜头,第一场就赢了几十万。这让他自信心爆棚,以为自己就是赌场里的幸运儿。可命运哪会一直眷顾他,从第二场开始,他的赌运急转直下,逢赌必输。 在那纸醉金迷的赌场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概念。接连五、六个星期,舅子如同着了魔一般,每个周末都准时奔赴赌场。他不断地加注,试图翻本,可换来的却是一次次沉重的打击。赌桌上的筹码越来越少,公司账上的资金也像流水一样迅速消失。很快,名下房开公司和建筑公司账上的资金全部输光。 这下,麻烦接踵而至。所欠建材供应商的材料款,到了履约期限却无力给付,供应商们纷纷上门讨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连在册员工的工资和农民工的辛苦钱也发不出来,工人们怨声载道。原本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因为资金链断裂,也无奈停工,那几栋尚未完工的高楼,就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诉说着这场荒唐闹剧。 焦头烂额的舅子这才慌了神,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厚着脸皮去找父亲求救。厂长看到儿子这副狼狈模样,心中又气又恨,免不了给他一顿严厉的训斥。厂长看着眼前这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儿子,既没有拒绝他的求助,可也没有马上答应。 两天后,又到了周末。厂长早早地就让夫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还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瓶老茅台,打电话叫儿子和女婿来家里喝酒。黄忠福和舅子来到厂长家,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厂长有说有笑地和两个小辈浅斟慢饮。夫人和女儿吃好后,便离开了饭桌。此时,饭桌上只剩下厂长、黄忠福和舅子。厂长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缓缓说道:“我给你们两兄弟讲一个故事。” 黄忠福和舅子听厂长这语气,就知道这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故事。因为厂长平时要讲故事,都是随口就说,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先特意提示一句。于是,二人放下筷子,看着岳父和父亲,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等待着那个即将出口的“故事”,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故事或许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第109章 酒局暗谋藏祸端 在那略显昏暗的家庭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轻轻摇曳,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画,在这光影交错下,增添了几分静谧。黄忠福的岳父,这位颇具威严的厂长,缓缓端起酒杯,轻呷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他咂咂嘴,那神情仿佛是在回味酒中的醇厚,又像是在为即将讲述的内容做着铺垫。 “我曾经有个朋友,”厂长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岁月沉淀的味道,“他的公司经营上也遇到像我儿子这样的资金突然‘蒸发’的状况。那时候,他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却四处碰壁。”厂长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之中,“后来,我找到我另一个在国企当领导的朋友,通过企业大宗采购业务交定金、预付货款等方式,从国企抽了一部分钱出来。”厂长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每一个环节都得小心翼翼,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但为了帮朋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等这个朋友的公司活过来后,”厂长继续说道,“就以不能按合同如期交货等理由把资金追回。这样一来,既救朋友出了困境,国企也毫发未损。” 厂长说完,又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似乎对自己讲述的这段过往颇为满意。 接着,厂长清了清嗓子,准备讲第二个“故事”。“还有个做房地产开发的朋友,”厂长的语气变得稍微沉重了些,“有次也是因资金问题,项目面临‘烂尾’的困境。那可是关乎无数人未来住所的大事,一旦烂尾,多少家庭的希望都会破灭。”厂长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仿佛他此刻正站在那片停工的建筑工地前,看着那未完工的楼栋,“另一个在国企担任‘一把手’的朋友,以低价收购他股权的形式,把国企资金注入进去。很快,即将烂尾的项目就盘活了。这样不仅项目盘活,国企也增加了资本。”厂长说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黄忠福和自己儿子的脸上来回扫视。 这哪里是“故事”?黄忠福心里明镜似的,这明显就是给他儿子出主意。不用说,连接军工厂与房开公司的不二人选就是他黄忠福了。 厂长讲完他的“故事”,目光直直地看着黄忠福,那眼神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听明白了?这两个‘故事’是不是有举一反三的作用?‘故事’只起启发和点拨的作用,其实还有各种各样的路可以走。”说完,厂长又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眼神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走出困境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死杠,要找到方法,明白吗?关键是方法。” 厂长儿子看着父亲,眼眶瞬间红了,双眼便挤出泪来:“爸,我以后再也不赌了,再赌就不是你儿子。”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悔恨与决心。 厂长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疲惫:“从几岁起你就给我保证过不打架了不调皮了不考不及格了,没有结婚的时候也给我保证过不嫖了不赌了不泡酒吧逛夜场了,哪一个保证你做到了?”厂长借此机会又克了儿子一顿,言语中满是失望与痛心。随后,厂长拿起酒瓶,给黄忠福和他儿子各倒满一杯酒,继续说道:“今天不说这些了,我最后再帮你一次,以后再没有能力帮你了,就算前世欠了你多少债,这次也该全部还清了。” 黄忠福双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捧到岳父大人面前,十分动情地说道:“爸!需要我做什么您只管吩咐,我年轻,见识短浅,自己确实不懂的太多,想不到的太多。”那姿态,仿佛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聆听神明的教诲。 厂长端起酒杯与黄忠福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打仗要靠亲兄弟,上阵还需父子兵!你弟弟现在面临这样的情况,我们不帮谁帮呢?你说对不对?”那语气,既有长辈的威严,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黄忠福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诚恳:“我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爸您的关怀,弟弟的事还不就是自己家里的事,我义不容辞!我听您的安排就是!”在几杯老茅台酒的作用下,黄忠福只觉得热血上涌,完全有战士慷慨赴死的豪迈。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岳父的指引下,成功解决难题,赢得岳父更多信任与赞赏的场景。 然而,他却没有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帮忙背后,隐藏着多大的风险与危机。那每一个看似巧妙的计划,都像是走在法律与道德的边缘,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但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在岳父的威严与期许之下,黄忠福已然被卷入了这场暗潮涌动的旋涡之中,无法自拔。 餐厅里,酒香依旧弥漫,可那气氛却越发显得凝重而微妙。厂长的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深知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这一步一旦迈出,便再无回头之路。但为了儿子,他似乎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而黄忠福,满脸的热忱与决心,却不知自己即将陷入怎样的困境。厂长儿子,虽然满脸悔恨,可谁又能保证,他真的能改掉那些恶习,不再重蹈覆辙呢? 这场酒局,本应是家人之间的相聚,此刻却变成了一场充满算计与谋划的交易。在这小小的餐厅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悄然拉开了帷幕,而他们的命运,也将在这看似平常的夜晚,被彻底改写 。随着酒杯的碰撞声,那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如同藤蔓一般,开始缓缓蔓延,向着未知的方向生长,谁也不知道,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恶果。 接下来的所有操作,都是在黄忠福岳父的安排和授意下进行,年轻的黄忠福懵懵懂懂就被牢牢地套进这场阴谋里成为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因为所有的举措其决定权都在厂长手里,看起来每一步都走得顺利 ,整个过程似乎都是顺理成章合理合法。 可是当厂里的资金以各种名目进到舅子的公司账上后,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无底洞,再多的数额也填不满。在短短一年时间,黄忠福经手从厂里流入舅子公司的资金竟达九千万元之多。可是,舅子的楼盘项目依然没有竣工,只是在这一年之中重启了两次,当第二次停下来时,就再无第三次。 这么大的资金流出,不可能没人去探究其中根由。不久,企业总部和当地纪委、国资委都接到举报。 接下来的情况就不用一一细述了,黄忠福被推到前排成了替罪羔羊。被捕后,岳父千方百计带口信给他,叫他“把事背下来,我才好想办法,要是我都进去了,就只有被连锅端了。” 黄忠福想,自己终归是难逃此劫,如果岳父也进来了,不仅自己没人保,连老婆孩子也没人管,于是他把所有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全是自己虚构事实欺骗领导才给企业造成了严重损失。 也可能真是他岳父神通广大,这么大的事,他岳父和舅子居然就平稳过关了。他岳父被纪委约谈了两次,最后组织决定对他岳父进行平级调动,只是再没了实权,正应了他给儿子说的“以后再没有能力帮你了。” 如此巨大的金额,黄忠福只被判无期徒刑,他认为这也是岳父的神通。 但是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冤枉的,因为这么多钱,他自己没有动用过一分一厘,而且每一笔资金的“用途”都是在身为厂长的岳父指使下巧立各种名目支出的,自己只不过作为经办人在上面签个名而已。 在那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黄忠福的命运却悄然被一张由他人编织的大网所笼罩。一切的开端,源自黄忠福岳父那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安排与授意。那时年轻的黄忠福,就像一只懵懂的羔羊,在浑然不觉间,被一步步引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成为了一颗在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由于岳父身为厂长,在厂里拥有绝对的决定权,每一个决策看似都合乎程序,每一步行动都走得极为顺利,整个过程乍一看顺理成章、合理合法,毫无破绽。可谁能想到,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厂里的资金开始以各种名目,源源不断地流入舅子的公司账上。那笔笔资金,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黑洞所吞噬,无论投入多少,都填不满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仅仅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经黄忠福之手,从厂里流入舅子公司的资金竟高达九千万元之多。然而,舅子口中的楼盘项目却始终未能竣工,在这一年里仅仅重启了两次,当第二次工程停下后,便再无动工的迹象,仿佛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片荒芜之中。 如此庞大的资金流出,怎么可能不引起他人的关注和怀疑。很快,企业总部以及当地纪委、国资委纷纷接到了举报。一时间,调查的大网迅速张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情况便不难想象。黄忠福首当其冲,被无情地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替罪羔羊。被捕之后,岳父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给他带口信,言辞急切地让他“把事背下来,我才好想办法,要是我都进去了,就只有被连锅端了。” 黄忠福内心痛苦挣扎,他深知自己终归难以逃脱这场劫难。但他更明白,如果岳父也受到牵连入狱,那么自己不仅无人搭救,就连老婆孩子也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出于对家人的责任和无奈,他咬咬牙,把所有的责任一股脑儿全往自己身上揽,在审讯时一口咬定是自己虚构事实欺骗领导,才给企业造成了如此严重的损失。 或许真的是岳父人脉广泛、手段通天,这么一桩惊天大案,岳父和舅子居然成功躲过一劫,平稳过关。岳父只是被纪委约谈了两次,最终组织决定对他进行平级调动,虽然表面上职位未变,但实际上却再无任何实权。这也正应了他之前对儿子所说的“以后再没有能力帮你了。” 面对如此巨大的金额损失,黄忠福最终只被判了无期徒刑。在他心里,这一切似乎都是岳父暗中运作的结果。然而,他的内心始终觉得自己无比冤枉。毕竟,这数千万的资金,他自己未曾动用过一分一厘,每一笔资金的支出,都是在身为厂长的岳父指使下,巧立各种名目完成的,而他只不过是作为经办人,在那些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侯本福静静地听完黄忠福讲述的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随后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问道:“黄哥,你和岳父、舅子一起商量这个事的时候,你晓不晓得这个事就是见不得光的,就是在想法搞国家的钱,就是让国有资金面临巨大风险的事?” 黄忠福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淡地回答道:“晓得啊,而且我还晓得这个事是违法犯罪的事。” “那你冤枉啥子?不能说这是被人指使的,你已经是成年人,也不能说你没有用这里面的钱,用非法手段导致国资损失是事实,至于这钱谁用了是另一方面的事。”侯本福诚恳地说道,他打从心底希望黄忠福能从这种自怨自艾的负面情绪中走出来,以轻松的心态走完以后的改造道路。 黄忠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中又隐隐透露出一丝欣喜,紧紧地盯着侯本福问道:“兄弟你真是这样认为的?” 侯本福毫不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黄忠福脸上瞬间露出夸张的神态,激动地一把握住侯本福的手,说道:“同志,我终于找到你了!知音,确定是知音。” 侯本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吃惊地问:“黄兄此话怎讲?” 黄忠福凑近侯本福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其实我心里清楚,但是我故意逢人就说我是冤枉的,没别的原因,就是引起干部的同情。除了你,这个监狱没有人晓得我的案子是咋个回事,也不晓得是我的岳父和舅子合谋的这个事。” 侯本福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个性却极为突出的黄忠福,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竟有着如此深沉的心机和城府。 “开始的四、五年,岳父岳母和我老婆还时常关心我,给我送钱送吃的,可后来,他们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管我了。两年前,老婆来找我离婚了。”黄忠福说到这里,伤感之情溢于言表,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下来,“可以说,我现在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人。” 侯本福听着黄忠福讲述他老婆提出离婚的事情,心中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触动,突然勾起了自己对离婚一事的烦忧。他寄往钢城县法院的离婚起诉书如石沉大海,至今没有任何回音。他写给他妻子的两封信,尽管在信中他反反复复强调离婚的决心,但妻子却总是在回信中叫他安心改造,不要去想那些“没用的事”。可侯本福心意已决,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婚。 黄忠福之所以对侯本福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完全是出于他内心深处的直觉。他还记得在入监队第一次和侯本福见面时,那种潜意识里的认定,让他觉得侯本福就是他应该结交,也必须结交的患难之交。 而侯本福在与黄忠福的接触过程中,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在这特殊环境里,这份难得的真诚和感动。他们两人,在这高墙之内,因为各自的故事和经历,命运悄然交织在了一起 ,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谁也无法预知,但此刻,他们成为了彼此在这陌生又压抑环境中的一丝温暖慰藉。 第110章 换个角度看问题 这是个令人燥热难耐的星期六,烈日如同一个炽热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都被点燃,热浪滚滚。侯本福在宣教大楼忙碌地帮干部写完资料后,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朝着三门岗以内的监舍区走去。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 就在进三门岗时,他迎面碰上了一个车间的积委宣鼓委员。那宣鼓委员眼神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拉着侯本福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侯老师,可算碰见您了!快,一定得跟我走一趟!”不等侯本福反应,就生拉硬拽地把他往车间积委会宣鼓办公室带。 到了办公室,宣鼓委员马上安排监舍“值星员”通知本车间所有写稿员迅速到宣鼓办公室集中,说是要请侯本福老师给大家讲写稿课。侯本福一听,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有些慌乱:“这可不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哪能随随便便就上课啊!还是等过几天,我好好准备准备,再来和大家交流。”然而宣鼓委员却不依不饶,满脸恳切:“侯老师,恭请不如偶遇啊!今天大家正好都在,您就别推辞了,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们传经送宝!”说着,宣鼓委员便说出了肺腑之言: “侯老师,感谢你!以前《新生报》的编辑总是高高在上,从不为我们基层写稿员着想,只想着照顾自己的所谓朋友。自从您来了,一切都大不一样了!我们基层单位投的稿子,只要质量好,都能发表。对我们写稿员来说,稿子发表能挣奖分;对车间而言,工作也得到了宣传。现在车间领导高兴,我们写稿的积极性更是越来越高!”不能不说这番话饱含着写稿员们长久以来的期盼与如今的感激,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 侯本福听着,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自豪,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到宣教科,不过是在“协助”黄忠福办报,在《新生报》上也只是个普通“编辑”。在宣教科没有任何安排和同意的情况下,私下到基层单位“讲课”,实在是不合适。万一被不明就里的人知道了,恐怕会被认为是急于表现、刻意标榜自己。 可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就走人。等写稿员们都到齐后,侯本福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好的稿子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发表。最近两期《新生报》开辟了《新生报增刊》,这是我和责任编辑黄忠福老师根据稿件情况商量出来的办法。之后黄忠福老师向主管干部汇报,经科领导决定,才开始尝试。要是效果好,以后我们还会根据来稿情况,经常开设《增刊》,争取让各单位优质的稿子都有发表的机会。” 话音刚落,写稿员们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掌声热烈而持久,仿佛要将心中的喜悦都释放出来。 宣鼓委员见状,立刻拿来最近两期《新生报》,指着上面发表的几篇文章,详细地向侯本福以文对人地介绍了在座的写稿员,随后请他对稿件进行点评。侯本福神情审慎,认真地重读每一篇文章,然后中肯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他的点评既有对文章优点的肯定,多是溢美之词,也委婉地提出了一些可以让稿子更完善的建议。 虽然没有正式“讲课”,但现场的交流却异常热烈欢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写作的心得与困惑,侯本福也耐心地解答。在这一来一往的交流中,侯本福不仅增强了自信心,还结识了许多新朋友,拓宽了狱中的交际面。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西斜,眼看就要到开下午饭的时间了,侯本福这才不顾大家的挽留决然告辞,返回宣教科。走进监内编辑室,只见黄忠福正全神贯注地审读各单位送来的稿件。侯本福一进门,就将去某车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忠福。黄忠福听后,放下手中的稿子,语重心长地说:“平时是得多和基层单位的人接触,以后办事也方便找他们帮忙。”说着,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包亮闪闪的小东西。 侯本福凑近一看,竟是十几把做工精美的掏耳勺。这些掏耳勺由不锈钢制成,上面雕刻的龙凤、花鸟栩栩如生,线条流畅,细节精致。 “你看看,这做工多精细!找建筑队的带出去卖给外面的人,一把至少能赚两块钱。”黄忠福满脸得意,眼神中透着兴奋。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不锈钢擂钵,继续炫耀:“再看这个擂钵,是用不锈钢整料车出来的,擂钵棒也是纯不锈钢车的。这一套卖出去,至少能赚二十块钱!” 一抹西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斜斜地洒在宣教科的窗台上,将整个编辑室染上一层暖黄。侯本福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再一次扫过做工精美的不锈钢掏耳勺和擂钵,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黄忠福,眼里满是惊疑。 黄忠福站在一旁,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侯本福心中警铃大作,难道黄忠福是想用审稿发稿的权力去换取这些东西,然后卖钱获利?这和受贿没什么两样啊!他的内心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原本因为与黄忠福交流顺利而愉悦的心情,刹那间被担忧和不安取代,仿佛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黄忠福敏锐地察觉到侯本福异样的表情,他微微一怔,随后缓缓将那些可以卖钱的东西收进文件柜,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他面有愧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兄弟,我晓得你这时在想啥子,你是不是觉得我黄忠福利用当责任编辑的权力抓拿骗吃?” 侯本福没有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到办公桌前,眼神中满是探询和略带鄙夷。这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黄忠福。 黄忠福也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正对着侯本福,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取出一支来衔在嘴里,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地点上,狠劲地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仰起头,重重地把吸进肺里的烟雾吐向天花板。侯本福惊讶地发现,黄忠福的眼角竟然流下两行泪来。 黄忠福抖动着嘴唇,声音哽咽:“兄弟,我晓得你看不起我的这种做法,但是,你看我们宣教科的人,哪个像我这样天天守着政府供应的清汤寡水吃?哪个不是自己找人买菜进来自己做来吃?不瞒你说,当闻到别人炒菜的香气,我都忍不住要吞口水。宣教科我个子最小,可是我的饭量最大,没有油水的饭菜,吃再多也不抵饿……”说到这里,黄忠福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侯本福听着黄忠福的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过往的点点滴滴。自己天天去小炒部买炒菜,每次都叫黄忠福一起吃,可黄忠福却总是找借口与自己错开吃饭时间,即便偶尔应邀,也只夹很少很少的一点炒菜,把绝大多数都留给自己。此刻,他才明白,那些借口背后藏着的是黄忠福的窘迫与自尊。他心中满是愧疚,这不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吗?正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侯本福看着黄忠福,急忙打断他的话,语气真诚而愧疚:“黄哥,是我没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是我片面了。对不起,黄哥!” 待黄忠福露出笑脸后,侯本福又急切地说:“黄哥,可能马上就开饭了,今天我们两兄弟打回牙祭,我去买支猪脚来我们今天把它干完。”说完,不待黄忠福说话,侯本福一转身就快步走出编辑室。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小炒部,心里满是忐忑。还好,店里还剩一支炖猪脚没卖,来晚半步可能就错过了。侯本福如获至宝,高高兴兴地端着炖猪脚回到编辑室:“黄哥,今天你也不要再拘礼了,我们两兄弟直接分了,一人一半,各完成各的任务。” 黄忠福看着侯本福,眼眶再次湿润,声音里满是感动:“好兄弟,难得遇到你这样的好兄弟,好,我今天不拘礼,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我们把它干完。” 两人坐在桌前,大快朵颐。一时间,编辑室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交谈声。连汤都没有剩一滴,两人把一支不少于五斤重的炖猪脚一扫而光。 侯本福打着饱嗝,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问黄忠福:“黄哥,刚才你说可以找人买菜进来自己做菜吃,其实我们科的同事们自己做来吃我是早就看到了,只是找不到人帮我买菜,你找得到人买菜吗?买来我们两兄弟一起自己做来吃!” 黄忠福也打着饱嗝,神情有些为难:“买菜的人我找得到,我可以帮你买菜进来,但是一起吃就算了,他们都是每个人每月交多少钱,大家平摊。兄弟你晓得我的条件,拿不出来这个钱,又不是一朝一日,时间长得很,不可能一直就吃你的!” “黄哥你说哪里话,你我投缘,不计较有钱无钱的事,只要我有肉吃,就不会让黄哥你吃清汤寡水。不要再说这个事了,我先给你两百块钱,明天你负责去买煤油炉买菜,买点肉,我们明天就自己开伙!以后你不要再说有钱无钱的事,再说我就跟你翻脸!”侯本福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面值的代金券塞到黄忠福手里:“换现金的事你也去办了啊。” 黄忠福感动得眼含热泪,紧紧握住侯本福的手:“那么我就不说有钱无钱的事,明天我去办就是!”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此刻,编辑室里流淌着的,是一份珍贵而真挚的情谊。 在这座高墙电网环绕的特殊场所里,除了星期六晚上,每晚七点到九点,各间监舍都准时亮起明晃晃的灯光,这是监狱雷打不动的全员学习时间。没有专门的集中学习场所,服刑人员就在所在的监舍里学习,每人一个小凳子,排成整齐的方块端坐在铁架子床包围的中间空地上。其中,法律条文讲解、时事政治分析以及文化知识拓展由宣教科统一安排,为服刑人员打开了解外界、重塑自我的窗口;而各单位还会结合自身情况,围绕生产技术教育、遵规守纪教育和形势教育等主题开展有针对性教育学习。 按规定,晚间学习检查是由宣教科当晚的值班干部带领教研组的服刑人员,手持检查记录表,穿梭在各个学习区域。他们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仔细检查着各单位的学习纪律秩序。有的服刑人员坐得笔直,认真做着笔记;有的却交头接耳,注意力不集中,这些细节都会被一一记录在案。同时,检查组还会详细询问学习内容的开展情况,确保学习不走过场,但实则都只有服刑人员进行检查,极少有干部带队。检查结束后,他们会对学习纪律、内容完成度等项目进行细致评分。这些评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要与“三课教育”情况、宣鼓工作开展情况以及遵规守纪情况的评分进行综合考评。值得一提的是,综合考评的得分结果意义重大,直接关系到该单位半年和年终减刑名额的分配。评分高的单位,在减刑名额上会比评分低的单位多出一定比例,这也激励着各单位努力提升学习质量和管理水平。 在这一系列的评分工作中,除了“遵规守纪情况”由狱政管理科负责检查评定外,其余项目均由宣教科主导考评。从学习安排到检查评分,从综合考评到结果应用,宣教科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也由此可见其在监狱管理体系中权力之大。 “宣鼓工作”主要是指宣传鼓动工作,旨在通过多种形式营造积极向上的改造氛围;而七点到九点的晚间学习,是服刑人员重要的知识获取和思想改造途径。至于“三课教育”,则涵盖了政治教育,帮助服刑人员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国家观;文化教育,提升他们的知识素养;技术教育,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为服刑劳动改造能顺利完成生产任务提供保障,同时也为将来回归社会做好准备。 按规定,所有的检查和考评工作都应由干部亲力亲为,确保公平公正、严谨规范。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干部们却几乎将所有工作都放手交给了“信得过”的服刑人员。这些服刑人员承担起了组织学习、监督纪律、初步评分等具体工作,而干部往往只是在最终结果上签字认可,鲜少深入参与过程管理。 作为新犯的侯本福,他初来乍到,身上带着一股难得的勤快劲儿,对待各项工作都认真负责。更重要的是,他性情随和,与人相处融洽,从不计较得失。科里的老同改们在开展工作时,总会习惯性地叫上他帮忙。对于其他人而言,这或许是被人“使唤”,但侯本福却将此视为尽快熟悉宣教科各项工作难得的机会。每一次参与工作,他都全神贯注,虚心向老同改们请教,快速熟悉着宣教科各项工作的流程和要点,在这片特殊的天地里努力汲取成长的养分 。 第111章 宣教科是狱中天堂 在渡口桥监狱的灰色高墙内,宣教科就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能在这儿服刑改造,是让所有服刑人员都眼红不已的事。这份特殊源于四个重要原因:没有繁重的劳动任务,管理相对松散,减刑机会多,还有能改善生活的诸多便利条件。前三个原因是公开摆在明面上的,而最后一个,则是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司法部早在1990年11月颁发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第二章“生活规范”里,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准设立小灶,多吃多占集体食物,不准喝酒和违反规定吸烟。第二章第九条规定:不准伙吃伙喝,互相串换食品,不准浪费粮食和乱倒残汤剩饭。这些规定严格且明确,可监狱在实际管理中,出于人性化的考量,对罪犯“设立小灶”这件事,只要不耽误劳动和学习,不影响改造秩序,不危及消防安全,也没人举报,就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毕竟,罪犯们长时间吃着千篇一律的监狱供应饭食,营养很容易跟不上,既不利于身体健康,也不利于参加劳动改造。 在监狱里,每个单位都有烧煤的大灶,工地上、监舍里都有,原本是用来烧开水供罪犯饮用的。罪犯人数多的单位,大家就只能利用这大灶做菜、热饭热菜、煮面条。每到开饭前个把小时,大灶前就排起长长的队伍,都眼巴巴地等着用火。特别是到了周末,场面更是拥挤不堪,经常因为争着用火而爆发打架斗殴。有些经济条件不错的罪犯,想着自己买个煤油炉或汽化炉带进监狱用,可在那些拥挤的环境里,根本没地方放炉子,更没地方使用。 但宣教科就完全不同。这儿人少房间多,三两个罪犯搭伙吃饭,买个炉子进来用,空间绰绰有余,而且还有大把时间慢悠悠地做饭。当然,像供销科、技术质量科、设备管理科、狱政管理科、监狱医院、生活卫生科和入监队、内警队、集训队等单位,人少空间大,管理也相对松散,生活条件和宣教科大体差不多。可在罪犯们看来,这些单位和宣教科比起来,始终差那么点意思。在他们口中,宣教科就是整个渡口桥监狱里的“天堂”。不仅罪犯们这么认为,就连监狱各基层单位的干部,对宣教科的罪犯也会高看一眼。因为宣教科教研组和宣鼓组的罪犯,实际上掌握着全监各基层单位教育改造考核的基础评分权,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更让其他单位罪犯羡慕的是,宣教科教研组和宣鼓组的部分罪犯,还有一项令人眼红的“特权”——他们基本上可以自由进出二门岗。当然,这“自由”也是有限制的,监狱严格规定罪犯进出二门岗必须有干部带押。但宣教科教研组和宣鼓组里的几名罪犯,因为工作上和干部联系频繁,为了方便随时沟通,又不想给干部增加带押的麻烦,宣教科的曾科长便安排干部列了个名单。他签上名后,把名单交到二门岗,值班干部照着名单放行就行。 侯本福来到宣教科才一个月,就进入了曾科长签名的那张名单。不过,这名单上也注明有效期只有七天,满了七天就得送新的签名名单过去。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多非得出门的工作?多数时候,他们出二门岗,不过是想逃离三门岗内嘈杂拥挤的环境,去二门岗外享受更清静、更宽敞的活动空间。时间一长,二门岗轮换值班的几个干部都熟悉了侯本福。他们读了侯本福发表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的一篇篇文章后,就算曾科长签名的“出门条”没及时更新,也会让侯本福通行。哪怕是在周六周日,监狱警力相对薄弱、监管措施最严格的时候,也不例外。 二门岗外简直就是监狱里的“世外桃源”,与自由社会仅一墙之隔。站在那儿,目光越过高高的围墙,甚至能看见远处公路上往来穿梭的车流,那是自由世界的象征。 二门岗外的面积足足超过三门岗内五倍以上,这儿有碧波荡漾的小湖,湖面上偶尔泛起涟漪;有姹紫嫣红的花园,各种花儿争奇斗艳;还有古色古香的亭阁,供人休憩。四周绿树成荫,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宣教大楼就矗立在正对一门岗通往监狱大道一头的尽头,背靠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显得庄严肃穆又气势不凡。这条大道中段往右约三百米,就是二门岗。挨着宣教大楼右面不过五十米,是监狱的零部件和成品库房,由三个女职工负责看管。往右约一千米,是六车间、七车间和八车间厂房,机器的轰鸣声偶尔会打破这儿的宁静;往左五百米,则是九车间厂房。除了这寥寥几栋建筑,周围再无其他,整个环境显得格外宽阔、清爽又明丽,与三门岗内的拥挤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高墙电网围筑的特殊天地里,宣教科犹如一处微妙的生态系统。能踏入这片区域服刑的罪犯,坊间早有定论——要么是有着错综复杂\"关系\"的特殊人物,要么是在教育、宣传或文艺领域确有一技之长的\"人才\" 。而实际情况却呈现出明显的失衡态势:\"关系户\"在人数上占据压倒性优势,真正凭借专业能力立足的\"人才\"反倒成了凤毛麟角。 走进宣教科,从人员构成上便能洞悉这一特殊群体的构成。先看教研组,四位成员中,钱正林曾担任前江省扶贫办副主任,如今稳坐教研组长的位置。他那身虽已褪去官服却依然威严的气质,让组员们不自觉地对他保持着一份敬畏。副组长何伦发,昔日百泉县的\"一把手\",举手投足间还带着曾经掌控一方的派头。经贸局原副局长李宏基,总爱时不时地提及当年在商业领域的辉煌战绩。而海川县委组织部原部长冯连升,凭借着一手精湛的书法技艺,在教研组中也算占据了一席之地。 再将目光转向宣鼓组,组长张发栋曾是仁义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党工委副书记、主任,气场十足。邓成方作为监部领导的关系户,同时还兼任积委主任,在组内地位特殊。黄忠福和侯本福两位《新生报》的编辑,成为了组内的中坚力量。黄忠福笔耕不辍,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为报纸撰写了一篇又一篇高质量的稿件;侯本福则思维敏捷,总能捕捉到最具价值的新闻线索,而且是写文章的多面手,各种文体驾轻就熟,任意拿捏。 文艺组的情况更是耐人寻味。七位成员中,仅有组长孔军和另一位成员是科班出身的乐器演奏人才,其余五人无一例外都是监部领导或曾科长的关系户。这些人虽在专业水平上参差不齐,但在特殊关系的庇佑下,也在文艺组谋得了一席之地。 此外,还有两位特殊的存在。他们同样是监部领导的关系户,一位负责打扫宣教大楼干部办公室的卫生,另一位则承担着宣教科监舍走廊和大门口的清洁工作。看似普通的岗位,实则也暗含着复杂的人际关系。 在日常工作中,文艺组以乐器演奏练习为主,同时也会进行主持、演唱等方面的训练。侯本福初到宣教科时,文艺组已颇具规模,在孔军等专业人员的带领下,形成了一定的专业水准。而教研组和宣鼓组的工作,大部分担子都落在了邓成方、黄忠福和侯本福三人肩上。钱正林、何伦发、张发栋等人,更多时候只是承担一些简单的杂务工作。这些昔日的官场“精英”,如今虽已身陷囹圄,但多年积累的处事智慧依然在发挥作用。他们懂得如何用恰到好处的言语,化解工作分配不均带来的矛盾。 黄忠福深知自己既无背景又无财富,能在宣教科这样相对轻松的环境服刑,已是莫大的幸运。与当初在车间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相比,如今的工作虽忙碌,但却让他倍感珍惜,自然不会计较工作量的多少。侯本福同样心态平和,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他,能在监狱中重拾老本行,每日沉浸在撰写稿件的工作中,反而觉得生活充实而有意义。源源不断的工作任务,不仅让他无暇顾及烦恼,更让他找到了新的人生价值。在这个特殊的集体中,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适应着环境,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 “关系户”的现象监狱和社会没什么两样,不足为奇。只不过分直接关系、间接关系和特殊关系而已。领导或普通干部的亲朋好友、故交,当然是直接关系,亲朋好友或故交打招呼要求关照的当然是间接关系。还有一种特殊的关系,与亲朋好友或故交都没关系,这关系来自于“上面打招呼”,比如钱正林、何伦发这类贪官,基本上都是“上面打招呼”给监狱领导,要求对他们给予特殊照顾。 侯本福来宣教科这两个多月,除了黄忠福,和其他人仅仅维持着工作层面的往来,从未有过私下交情。而这份局面的打破,源于百泉县原县委书记何伦发主动释放的善意。 那是一个静谧的深夜,凌晨一点半的编辑室里,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寂静中勾勒出侯本福孤单的身影。此刻,他正为说服妻子离婚的事而苦恼,握着钢笔,在稿纸上缓缓书写,试图用文字将内心的想法传递给远方的妻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何伦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堆满笑容,轻声说道:“小侯老师你还在加班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侯本福抬起头,略显惊讶地看着何伦发:“何老师你也没睡着?”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是啊,不晓得为啥子,今晚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何伦发说着,在侯本福对面的办公桌前坐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有心事,又像是刻意的亲近。 侯本福见状,料想对方坐下必定是想聊聊天,于是站起身,拿起热水瓶,热情地要给何伦发倒开水。何伦发接过开水,却轻轻将杯子放到桌上,语气平和地说:“我不喝开水,就是晚上睡觉前,我也只喝茶,习惯了。” 这话让侯本福心中一动,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说道:“我也不喝开水,只喝茶。我给你泡杯茶吧,上个星期家里才送来的茶叶,我们家乡的特产。”说完,他快步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取出茶叶,熟练地开始泡茶。热水注入茶杯,茶叶在水中舒展,淡淡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何伦发连忙小声说“谢谢,谢谢!”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侯本福桌上的稿子上,好奇地问:“小侯老师今天晚上又写的啥子大作啊,我可以先睹为快吗?” 侯本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没写稿子,在给媳妇写信,劝她同意离婚。”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丝苦涩。 “哦哦哦,对的对的,离婚好,离婚好。这么长时间,不离婚也不现实。”何伦发点着他那颗硕大的头颅,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侯本福微微一怔,心中满是惊讶。古人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可这何书记的态度却截然相反。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反倒觉得这何书记说话直来直去,颇为实在。于是,他笑着附和道:“是的,时间太长了,不离婚确实不现实。” 何伦发摆了摆手,说:“既然是家信,我就不看了。小侯老师发表的文章我每篇都看,有的还看两三遍,上次你发表的一篇散文,写父爱的,我还在接见室拿给我女儿带回去了,对她们年轻人有教育意义,让她们明白父爱是怎么回事。”他说这话时,眼神中满是真诚与欣赏。 侯本福听后,既受宠若惊又惊讶不已。在他的印象中,何伦发一直是一副深沉威严的领导模样,此刻却发现他内心也有如此柔软细腻的角落。这一番话,瞬间勾起了侯本福对父亲的思念,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动情地说:“是的,父亲让我体会到了最深沉厚重的爱,所以我写了那篇散文。” 第112章 县委书记住院一个星期 “我很佩服小侯老师的文笔,我是学理工的,最早是在水电口工作,搞技术。”何伦发轻轻叹了口气,真诚地说:“以前搞技术还可以,写文章不在行。后来技术也丢了,啥也不会,就会糊弄人,呵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沧桑。 侯本福被他的话语逗得笑起来:“没有想到何老师说话这么幽默。”这一刻,原本略显拘谨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不是对哪个都说实话的,小侯老师少年老成,有才华,做事又踏实,我喜欢和你这样的年轻人交朋友。”何伦发直直地看着侯本福,面露真诚之色,那眼神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完全传达给对方。 “谢谢何老师夸奖。以后还请何老师多多指教。”侯本福也认真地回应,眼中满是感激。 “小侯老师谦虚了,我能指教你啥子?以后你多指教我还差不多,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想学写稿子,好混时间,也可以像你那样把情感抒发出来。”何伦发微微抬起头,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已经沉浸在对写稿子的美好遐想之中。 侯本福见他言语真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便诚恳地说道:“何老师,你不要说指教,我们互相学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说一声就是,你以后也不要叫‘小侯老师’,直接叫‘小侯’或‘侯本福’,‘小侯老师’听起别扭。” “好好好,我们今晚就一言为定,我叫你‘小侯’,你叫我‘老何’,这算不算忘年交?”何伦发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侯本福连忙说道:“肯定是忘年交,你叫我‘小侯’没问题,但我直接叫你‘老何’有些不妥,你都跟我父亲年纪差不多了,我还是叫你‘何老师’吧!” “行行,都行。我就交你这个朋友,说实话,我进来四、五年,还没有认真交过一个朋友。”何伦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侯本福也高兴地说:“谢谢何老师抬爱!” 何伦发伸出手,紧紧握住侯本福的手,眼神坚定而又充满热情:“我们从这分钟开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了哦,患难之交,忘年之交!” 侯本福看着何伦发,眼神同样坚定,郑重地重复道:“患难之交,忘年之交!”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两颗心因为一场意外的交谈而渐渐靠近,一段特殊的情谊也由此悄然开始。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何伦发说:“小侯老师,哦哦哦,不加‘老师’,小侯,我就不明白了,你咋个会有那么多灵感,每期《前江监狱工作报》都有你的文章,有时候一期就有两三篇,你是咋个有那么多思路的?人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我也没见你喝酒啊。”说完,何伦发笑呵呵地用诡秘的眼神看着侯本福。 侯本福从他的眼神中似乎读出了一点异样的意味,也试探着说:“适当的喝点酒确实能激发艺术创作灵感,但在这特殊环境,哪里有酒来激发灵感,只能是‘悲愤出绝唱’,用痛苦和忧愁来激发灵感。” “小侯意思是说你也喜欢喝酒?”何伦发依然是一副诡秘的表情。 侯本福点点头:“喜欢,我不是一般的喜欢喝酒!” 何伦发说:“我们又多了一层关系,酒友。” “何老师你也喜欢喝酒?” 何伦发重复着侯本福的话说:“喜欢,我不是一般的喜欢喝酒!” 两人压抑着声音“呵呵呵”地笑起来。 何伦发站起身说:“你等我两分钟。”说完,轻手轻脚地走出编辑室,不一会又轻手轻脚的回到编辑室,侯本福见他是双手抱住自己回来的,模样滑稽得像个小偷。何伦发从胳肢窝里拿出一瓶酒来。压低嗓子几乎从喉咙里发出声来:“今晚我们两个忘年交就喝上几杯来庆祝我们成为忘年交。” 侯本福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何老师你居然有这个宝贝,太好了太好了!” 其实侯本福来宣教科后喝了好几次酒了,他刚来的时候,经常半夜闻到酒香,他就问黄忠福能不能买到酒?黄忠福的回答是就怕没有钱,除了武器弹药买不进来,还没有啥子买不进来的。于是他就隔三差五的给钱让黄忠福找人买酒。但他遵循四个原则:一是喝酒不问来路;二是喝了就过了,绝对不提跟谁喝过;三是喝了就睡觉,酒味未散尽前绝不与他人接触;四是绝不和外单位的人喝。 监狱对罪犯喝酒管理特别严,一经查实,基本上都会影响减刑,所以侯本福在喝酒的事上慎之又慎,有几次基层单位的积委会为了感谢他请他喝酒,他都毫不犹豫的断然拒绝,在本科室喝酒,只要不闹事,即使有人举报到监部领导那里,曾科长都能把事按下来,都能保住喝酒的人不受任何影响。 侯本福拿出两个杯子,何伦发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开来,把整个编辑室渲染得张扬而神秘。 侯本福捧起酒杯:“何老师,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对我的抬爱!” 两人一仰脖子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何伦发也端起酒杯:“小侯,我们从现在起是一辈子的朋友,这杯酒,我敬你!” 侯本福连忙说:“不是敬不是敬,何老师是关心我认可我,这杯酒是你对我的抬爱!” “管它敬也好抬爱也好,我们敢深更半夜的一起喝酒就是好朋友!来,干了!”今夜的何伦发与平时不言自威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这大抵就是真性情吧。 三杯两盏下肚,何伦发更有放飞自我的豪迈,他瞪着侯本福说道:“小侯你信不信,凡是副县级以上干部,全部先判五年,再查问题,我敢说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侯本福也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何伦发,专注地想听他说下文。 何伦发抬起上半身凑近侯本福说:“想不想听我的案子?可以跟你说,我的案子就是官场腐败的一个缩影,都他妈一样的,哪个不贪?我只是运气差点。” 侯本福立即回答:“想听想听!” 何伦发主宰的县之所以叫“百泉”,是因为那里有很多富含多种微量元素的天然温泉。 “工农兵大学”出身的何伦发从水利部门技术员到基层党政领导,再到副县长、常务副县长,一九八一年任百泉县县长,一九八三年任百泉县县委书记。普通家庭出生的他能有这么一帆风顺的仕途履历,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善意和祝福。他非常珍惜地位、权力和名誉,他知道很多同僚挤破脑壳也抢不到的职位而他却如平常走路般轻松到达一个个路口,这源于他一贯以来勤勉敬业和廉洁奉公的工作态度和作风。 何伦发当上县委书记后才真正体会到“一方诸侯”的至高无上,县里所有的大事都要他来拍板决定,所有的下属都要巴结讨好他,都要对他唯命是从,所有体制内的人,就如同他手里的棋子,想往哪里摆就往哪里摆。 正因为有如此大的权力,逢年过节登门拜访的下属络绎不绝。来拜访的人要么送名烟名酒,要么送土特产,还有的送名人字画。起初的时候,他都一一拒收,来人告辞时他都叫人家把东西拿走,反而让送礼的下属心生忐忑:莫非何书记不帮我?还是我送的礼何书记嫌轻了瞧不上?或是我想要的位置何书记已经早就安排了别人? 其实这些人的揣度都不对,何书记就是单纯的廉洁自律。 那时正是所谓“百废待兴”的年代,何书记作为一县当家人,工作忙得不不亦乐乎,尽管他正处壮年,身体也好,但还是在一天下乡镇考察途中遇大雨,全身被淋成落汤鸡,穿着湿透的衣服裤子又连夜召开会议,终于没挺得住,得了重感冒,高烧四十点五度,被送进了县医院。 县委书记住进医院这个事,对普通百姓来讲不算个事,但对全县党政机关的领导却是巴结讨好的一个重大契机。何书记住进医院的当天,除了县里四大班子领导和县委、县政府办是公务性探望外,其他各乡、区公所和各科、局、办等部门领导就另当别论了。何书记住的单间病房从早到晚塞满了前来探病的人。送来的各种慰问品堆了半个病房,这阵势,完全影响了医院对何书记的治疗,也影响了何书记的休息。院方将此情况向县委作了汇报,请求县委作出决定,阻止来人到病房探视。这样,才保证了何书记有一个安静的诊疗环境。 心有所图的各部门领导见断了与何书记接近的机会,于是纷纷把目标对准何书记的夫人——县图书馆馆长。何书记住院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夫人供职的图书馆来“读书”的人特别多,而且几乎都是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他们来图书馆几乎都是直奔书记夫人办公室,来的人大体都是一样的说词:何书记为我们县的发展病倒在工作上,我们那天去医院看书记,可是又影响医院对他的治疗,也影响书记安静养病,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请嫂子帮我给书记买点营养品,祝愿书记早日康复,带领我们为百泉人民服务。说完,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或是档案袋放在书记夫人面前,有的直接拉开抽屉塞进去,然后还不等书记夫人说一句话,匆匆转身离去,出去一个不一会接着又会进来第二个,一个接一个的,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找书记夫人递信封或档案袋。 一开始,书记夫人还把来人的信封或档案袋硬塞回去,甚至还追出门去退还,可是这样的来人太多了,她也就感到难以应付,就暂时听之任之吧,等丈夫出院回来再给他说这事,想法把这些信封或档案袋退回去,这些信封或档案袋封皮上大都写有来人的工作单位和姓名,有的不写在封皮上就另外写在小纸条和现金一起放着。基本上也都是这样写的:某某局(科、区公所、办公室、乡)某某某敬祝何书记早日康复!有几个还附了赞美何书记的诗或短文,对何书记竭尽溢美之词,有一个还直接写了自己的简历和诉求,请何书记把他从某某区公所调到县里,就算是降级调动也可以,只要不离开妻子就感谢何书记。 收信封的第一天,书记夫人只是紧张和头脑嗡嗡的有些发懵,她把这些信封和档案袋全部规整在一个抽屉里连看也没看,因为她认为打开信封看就是罪过,就有贪心。可是第二天她就习以为常了,就忍不住好奇要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她想,反正就只是看看,既不拿出来也不放进自己口袋里,看了后依旧放在办公室等丈夫回来再作处理。 可是这一看就看上瘾了 在何书记住院的七天时间里,信封和档案袋,她一共收了二百五十六个。一张一张的拾圆面值和贰拾圆面值的人民币从信封和档案袋里抽出来,最少的一个信封里装了二十张拾圆面值的钞票,是一个区中学的人送的,应该是个校长或副校长吧?最厚实的一个档案袋里装了八十张贰拾圆面值的钞票,而且都是崭新连号的。这是县供销总公司的经理送的,这个名字她知道。其他还有很多名字,她都知道,几乎都是各部门各口的正职或副职领导。 在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以后,她好奇地加了一个总数,整整八万一千九百二十元,平均每人送了三百二十元。她丈夫堂堂县委书记月工资才一百二十多元哩,一个感冒住院就收了五十几年的工资。这些人哪来这么多钱送礼?看着这花花绿绿的钞票,越看越喜欢,越摸手感越舒服。 何书记出院回家后,他的夫人把这事跟他一五一十的说了。他当即怒斥道:“这个钱你都能收?难道你不晓得这是贪污受贿,这是犯罪?这事与我无关,我不管这事,你自己去一个一个的给我退回去,一分一厘都给我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与你无关?要不是你当书记,哪个会来找我?莫非我一个闲散单位的馆长能提拔人?能给人调动工作?你不管,我还懒得管哩,那么多钱放在我办公室这几天,弄得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我马上去搬回来,你自己拿去退!”夫人被书记一顿怒斥,也感觉自己受了委屈,就反过来怨丈夫。 何书记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责怪妻子,于是收起怒气以商量的语气说道:“我知道这些官场油条,他们要硬塞给你你也没法拒绝,根本不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就走人,这事的确也不怪你,刚才是我不够理智,那你说我们现在咋个来处理这个事呢?说实在话,这会我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第113章 重建县政府办公大楼 病房消毒水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何书记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纹路。住院这短短七天,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官场老油条\",竟趁着他生病的空档,将\"糖衣炮弹\"瞄准了他的夫人。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何书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以往的场景:每当有人试图送礼行贿,他总是第一时间严词拒绝,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根本没有机会放下东西就溜走。可夫人不同,她善良心软,面对这些人的巧言令色,根本无法像他一样铁面无私。那些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打着探望的幌子,将一笔笔钱财塞进夫人手中。 \"老何,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夫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不停地搓着。 何书记抬起头,看着夫人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如果不是自己生病住院,也不会给这些人可乘之机。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妥善处理这些钱,既要维护纪律,又不能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分析起来:\"如果一个一个去退还,是去他们家里还是单位?我去合适,还是你去?或者我们一起去?\"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时间安排,是趁着检查、考察工作时顺便去,还是专门抽时间?那些在乡镇工作的干部,离县城远,是坐班车去,还是让县委派车送?\" 何书记揉了揉太阳穴,这些问题确实棘手。去家里退还,肯定会出现尴尬局面;去单位又可能影响对方工作。而且,这么多人,一个个跑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夫人见他不说话,又提出另一个方案:\"要不把这二百五十六个人都叫到县委,让他们排队到你办公室把钱拿回去?或者干脆开个廉政教育会,在会上公开退还,顺便给大家敲敲警钟?\" 这个提议让何书记心中一震。公开退还虽然看似干脆,但会不会引起更大的震动?那些人会不会因此记恨,在背后搞小动作?而且,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整个干部队伍的士气? “你倒是说话呀,问你这两种办法到底采取哪一种好?”夫人盯着他催问道。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着眼睛说道:“哪一种都不是好办法啊,这不就是等于打人家脸嘛,不就是等于让人家误会我是故意疏远他们嘛?!全县四百多个副科级以上干部,一下子就有一半以上离我远远的,以后咋个开展工作?” 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那你说咋个办?总不能把那么多钱就一直放在我办公室吧?” “这样,你明天去上班的时候,把他们的单位姓名和送了多少钱都用个小本子记好,把钱和小本子找个地方藏好,我找适当的机会退还给他们。记住,钱绝对不能存银行。”何书记抬起头来坐正了身体对他夫人说。 “这可能也是最好的办法了,明天我去办公室把我们书记大人安排的事落实好。”他的夫人如释重负般笑着说。 何书记出院两个月后的一天,阳光透过纱窗洒进屋内,给客厅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何书记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打开门,他看到最小的弟弟和弟媳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包装朴素的点心。弟弟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弟媳则露出略显拘谨的笑容。何书记连忙将他们迎进屋里,“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坐!” 坐下后,屋内气氛稍显沉默。弟弟不停地搓着手,欲言又止。何书记敏锐地察觉到弟弟的异样,笑着打破僵局:“有什么事就直说,跟哥还客气什么。”弟弟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纠结,犹豫再三后终于开口:“哥,我们……我们想找你借两万块钱。” 弟媳也跟着说道:“大哥,我们想买辆小卡车在建筑工地上拉材料,工地都找好了。真的没打你的旗号,是完全靠朋友帮忙找的,现在万事俱备,就差这两万块钱买车了。”她语气诚恳,眼神中带着期待与不安。 何书记看着弟弟弟媳,往事涌上心头。当年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那时他已经是副县长,只要他开口,给弟弟安排个工作轻而易举。但他深知权力的边界,不能以权谋私,所以并未插手。弟弟在家待了半年,那段时间,他能感受到弟弟的迷茫和失落,可他只能默默鼓励。后来弟弟考了货车驾照,给人当货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虽然辛苦,但也凭借自己的努力撑起了小家。 想到这些,何书记内心满是感慨。如今弟弟有了自己创业的想法,他打心底里高兴。“这是好事啊,自己买车自己开,肯定比帮别人开车收入高。”何书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哩,别人的车请司机开,除了工资都还要赚钱,我们自己开自己的车肯定赚得比别人多。”弟媳见大哥答应借钱,眼中闪过惊喜,语气也轻快起来。 何书记大手一挥,“好,这两万块钱的事明天你们大嫂一定交到你们手里。你们也有好久没来家里了,今天我们就喝两杯。”他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兄弟俩亲密无间的时光。 夫人从里屋走出来,听到这话,也满脸笑意:“钱的事我明天一定给你们,你们兄弟俩先聊着,我去做饭。”她温柔地看了看丈夫和弟弟弟媳,转身走进厨房。 弟媳连忙站起来,“大嫂做饭我来打下手。”说着,便快步走进厨房,两人的笑声从厨房传来,为这个温馨的下午增添了更多暖意。 何书记和弟弟坐在客厅,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窗外的阳光越发灿烂,照在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的画面。何书记知道,这两万块钱不仅仅是借款,更是对弟弟的支持与信任,他期待着弟弟凭借自己的努力,开启新的生活篇章 。 其实何书记夫人并未去银行取他们的存款,而是从何书记住院时下属们送的钱里拿了两万出来借给弟弟买车。她认为,这么多钱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也是放着,而且还存在一定的被盗风险,银行定期存款中途取出来还会损失利息,所以就动了这笔钱,如果哪天丈夫真要她拿出来去退还,再取银行的钱也不是不可以。 何书记夫人将她的做法和想法给他说了,他只微微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有说。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何书记捏着钢笔的指节泛白,会议记录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洇开墨痕。窗外蝉鸣聒噪,他却感觉后颈发凉——这几个月来,二百五十六个下属送给他八万多块钱的事像条毒蛇,时不时吐出信子噬咬他的神经。 这几个月来,当他面对下属的时候,都生怕人家在戳他的脊梁骨,当他道貌岸然地组织开会时,在台上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的时候,他更担心有人在下面议论他。虽然他总是想着找机会把这钱退还给这些人,但毕竟是一分钱也没有退还,都在他夫人那里放着哩,没有退还却放在夫人那里几个月,这算是什么行为? 而实际情况与他所担心的恰恰相反,不仅没有人戳他脊梁骨,也没有人私底下议论他,反倒是愿意跟他亲近的人更多了,愿意跟他汇报思想的人更多了,愿意给他讲真话的人更多了,就连迎面跟他打声招呼,也显得亲切自然,不像过去那样拘谨而惶恐,似乎人人都想躲着他。这几个月,不论是党委或是政府,大家的工作积极性也明显提高了。对这样的变化,他有些困惑,也似乎有所领悟,其中的玄机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县政府大楼还是解放前国民党政府留下的,有的墙砖都已经风化朽烂,几近于危房了。曾经在二十年前就打算重建,但这个计划因各种原因而搁浅,到了何书记这一届领导,重建政府大楼势在必行了,再不重建,不说有碍观瞻,说不定哪天真的垮塌也未可知。 在县长和县政府基建办主任的一再建议下,何书记决定组织召开专门会议,对县政府大楼进行重建。会议形成决议,设立县政府重建项目指挥部,何书记和县长分别担任指挥长和副指挥长,分管基建的副县长任办公室主任,县委办主任、县政府办主任、县政府基建办主任、建设局长、财政局长等中层干部担任指挥部成员,总预算金额五百六十万元,按工程完成进度的百分之六十拨付款项,建设项目包括县政府办公大楼、楼前大坝子、花园、喷水景观、楼后地面停车场等。采取公开招标的方式确定建筑施工单位,在当年“国庆节”前举行奠基仪式,“国庆节”后动工,计划建设用时15个月,次年春节前完工。 重建县政府大楼的消息传出,在短短五天内就有三家建筑施工队来找何书记承包工程建设,一家是本县国营建筑施工大队,两家是外省的建筑队。 何书记对来者都是热情接待,公事公办,不论来人说什么,他都是给对方一本《百泉县政府大楼重建项目招标书》,告诉对方回去做好准备,按《招标书》上的要求递送相关资质材料,按时参加招投标会。 本县建筑施工大队长来找何书记时是带着情绪来的:“书记,几十年来,我们县的哪栋楼、哪条路、哪个操场坝不是我们建的?是工程质量不好还是造价太高?为什么重建县政府这么大的工程要进行公开招标呢?这明显就是对我们大队不信任嘛。” “你看你说哪里话,啥叫不信任?我们县委县政府不仅是信任我们的建筑施工大队,而且还对我们自己的大队寄予了厚望!”何书记一边给建筑施工大队长泡茶一边说。 “那为啥不把项目直接安排给我们做?为啥要招标?这下热闹了,县政府招待所已经有几家外地施工队住下了,个个虎视眈眈的。”建筑大队长满腹牢骚,连何书记给他递茶杯过来也毫不客气的接过来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呵呵呵,感到压力了?感到压力了就是好事,有压力才有动力!大队长你信不信,我们新建的县政府办公大楼,你们可能连看都没有看到过,不要说让你们去建。”何书记看着建筑大队长,“就是因为我们不愁工程,奶瓶、尿布都递到手里,所以我们没有上进心,没有竞争意识,几十年了,还是走着老路,还是原地踏步。” 建筑大队长听了何书记的话,似有所悟地抬头看着书记:“书记你说的好像也是这个理,我有些明白了。我们大队确实可能没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其实我也有明显压力,比如我们的工人,八个人抬一块预制板,但外面的施工队,只要四个人就能抬一块,不说技术我们可能落伍了,就连这下力,也没有别人效率高。” 何书记笑呵呵地点点头“我们的建筑大队长真是通情达理的人。这样,你挑选培养的苗子,政府出钱,派人出去带薪学习,把新的、现代的建筑设计技术和施工技术带回来,怎么样?” 也有部门领导来推荐某某建筑施工单位的,有的部门领导一开始对公开招标有意见,说自己有一支国营建筑施工大队,肥水不流外人田,为啥子要公开招标,要是外来施工队中标了,那不是等于否定本县建筑施工大队吗?不是把大把利润给别人赚走了吗?公开招标对本县一点好处都没有。 何书记听到下面这些议论不过一笑了之,因为有这些议论的人还是缺乏高瞻远瞩的胸怀和眼界,他们不知道公开招标的意义何在。 但是何书记也不知道县政府办公大楼的重建,他将面临什么样的考验。 第114章 身不由己 夏秋之交的傍晚,细雨如丝,轻轻笼罩着百泉县城。何书记家所在的老式居民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为这个普通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何书记夫人正在厨房忙碌,准备着简单的晚餐。突然,一阵轻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她擦干手上的水渍,疑惑地走到门前,耳朵紧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隐约听到外面人说“不会错,何书记就住这里。” 原来是来找老何的,何夫人放松了警惕,缓慢地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虽然西装显得有些褶皱,并不那么整洁利索,但他们脸上堆满了笑意,看起来还算和善。 “请问这是何书记家吗?”站在前面的男人微微弯着腰,语气谦卑,脸上的笑容像是精心训练过一般,热情得有些过分。在他身后,另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个湿漉漉的大袋子,袋子还在微微蠕动,他同样满脸堆笑,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何夫人疑惑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和那个神秘的袋子之间来回打量:“你们是……?” “我们是来拜望何书记的,大姐。”前面的男人连忙说道,“我们可以进来吗?只说两句话就走。”他的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恳切,让人很难拒绝。 “进来吧,请进。”何夫人侧身让开,“可是何书记他还没回来哩,可能这会还有事走不开吧。”她看着两人走进客厅,目光再次被那个不断蠕动的大袋子吸引,“你们这是啥?这么大个袋子,还在动,是鱼?” 两个男人走进客厅后,并没有按照何夫人的招呼坐下,而是不约而同地朝厨房张望,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意图,分明是想把这个湿漉漉的大袋子提到厨房去。手里空着的男人连忙回答:“是鱼,是娃娃鱼。早上专门去果安县买回来的,果安县的娃娃鱼有名,肉质鲜嫩,营养丰富,何书记为群众那么操劳,应该补补身体。” 何夫人有些惊讶,眉头微微皱起:“果安县?一百多公里哩,就为去买娃娃鱼?这也太麻烦你们了。这样吧,把这个东西先放厨房,你们先坐会,等老何回来再说。给你们说实话吧,老何是从来不收任何一个人送的东西。你们来都来了,就先坐会,等一下他。”说着,她指了指沙发,示意两人坐下。 两人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前倾,显得有些不自在。当何夫人递来茶水时,他们又急忙微微抬起身接过,连声道谢:“我们是万城建筑施工大队的,我是大队长,他是我们的施工队长。何书记工作很辛苦,为了咱们百泉县的发展日夜操劳,我们特意买两条鱼来给何书记补补身体,也算是人民群众的一点心意。” “你们以前认识老何?”何夫人坐在对面,眼神中带着审视。 “前两天见过何书记,在他办公室。”大队长回答道,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何夫人心中一动,联想到最近县里正在筹备的县政府大楼重建项目,试探着问:“你们是为县政府大楼的项目来找老何?” “大姐,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大队长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工程的事,顺其自然,我们按程序参与竞标就是。我们主要是敬佩何书记一心为民的精神,所以才冒昧登门拜访,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然而,事实并非如他们所说。万城建筑施工大队这两个人来之前就经过了周密的打听,得知何书记此时还在忙着,短时间内不会回家,特意选在这个时机上门送礼。从六百多公里外的外省来到偏僻的百泉,他们就是为了这个造价预算五百六十万的项目而来。 初次与何书记接触时,他们就感受到了何书记的一身正气。在办公室里,何书记言辞犀利,态度坚决,让他们连试探的话都不敢说一句。还好得到了县里某局长的“指点”,他们才决定采取迂回战术,从何夫人这里打开突破口。 两人与何夫人闲聊了几句,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担心何书记突然回来,叫他们把娃娃鱼拿走。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对视一眼,决定见好就收。 “大姐,我们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大队长站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这两条鱼就留给何书记尝尝,真的算不上送礼,就是一点心意,还请您不要见笑,务必收下。” 何夫人一听,急忙起身:“这可不行,老何回来肯定会发火的,你们赶紧带走。” “大姐,您别为难我们了。”施工队长也跟着说道,“这就是我们群众对何书记的一点敬意,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还不待何夫人说第二句话,两人已匆匆走到门口,轻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只留下何夫人站在原地,满脸无奈和担忧…… 待两人走后,何夫人去厨房打开袋子,两条肥嘟嘟亮闪闪的娃娃鱼,一条没有十斤重也有八斤重。她好不费劲地把它们弄到住房后面的一个大石水缸里,又牵过自来水管将水缸注进去大半缸水,寻思何书记回来后怎么给他说。 她机械地回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可目光却怎么也无法聚焦在那些铅字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两个男人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他们临走时说的那句“一点小意思”。老何最痛恨别人送礼,要是知道家里莫名其妙多了这两条娃娃鱼,不知道会有多生气。想到这儿,她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与地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却依然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焦躁。 她不时走到大石水缸前看看两条娃娃鱼,它们正静静地趴在缸底,它们黄褐色的皮肤看上去厚实有质感,模样憨态可掬,却一动不动。何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地凑近水缸,生怕这两条价值不菲的娃娃鱼已经没了生气。她转身在杂物堆里翻出一根挠痒扒,小心翼翼地伸进缸里,轻轻拨弄着娃娃鱼的身体。感受到触碰,娃娃鱼缓慢地摆动了一下尾巴,何夫人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焦虑——这两条鱼到底该怎么处理? 时间在忐忑中缓缓流逝,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时,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何书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家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四肢伸展着瘫倒在沙发上,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也被汗水浸湿,满是褶皱。 何夫人见状,赶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将早已凉透的饭菜重新热上。她一边忙活,一边心疼地说:“老何,饿得够惨了吧,先吃饭,吃了再好好休息。” 何书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沙发上撑起身子,缓缓走到餐桌前坐下。他双手撑着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老油条,纯粹是些老油条!”这句话像是对着何夫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怨怒,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何夫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关切地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道:“老何你今天怎么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想要安抚他的情绪,可心里却又担心此刻说出娃娃鱼的事会让丈夫更加生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注视着何书记,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 何书记吃着吃着,突然把筷子重重地搁在饭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夫人,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愤懑:“一整个下午,全是去我办公室说情的人,这个说最好把政府大楼给这家来做,那个说那家建筑队建大楼最有经验。唉!我真的是耳朵发麻脑袋大。” 何夫人原本正准备夹菜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听着丈夫的抱怨,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老何啊,你既然说起这个事了,我也不得不说我今天也遇到个难事。”说着,她伸出手拉着丈夫的胳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你跟我来看!” 何书记心中疑惑,不明白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跟着妻子来到了院子里的大石水缸前。夜色中,水缸显得格外神秘。何夫人又急忙返回屋里拿出手电筒,一束明亮的光射进水缸。在昏暗的水缸里,两条娃娃鱼正在水中缓缓游动,它们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老何你看。”何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何书记凑近水缸,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疑:“这一定是哪个送来的,不可能是你买的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何夫人狠狠点点头,拉着何书记回到餐桌,她端起瓷碗在手中轻轻晃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许气愤:“一个叫万城的建筑施工大队的大队长和施工队长送来的,没说两句话就跑了,说是项目的事顺其自然,他们按程序竞标,主要是敬佩你,以群众的名义犒劳犒劳你。”说到这儿,何夫人自己都没忍住,复杂的笑了一下:“他们凭啥子代表群众?这些奸商,真是搞不懂。”何夫人说完话,何书记一言不发,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何书记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急切的问道:“啥?万城建筑施工大队?怎么又是这个‘万城’?”何书记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餐桌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整个人一下子陷入了沉思。桔黄色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到地板上,像一个硕大的问号。下午在办公室,财政局长那看似不经意的推荐,此刻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当时财政局长端着保温杯,神态自若,说起万城建筑施工大队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客观地分析行业优劣,可现在想来,一切都太过巧合,就像精心编排的剧本。 “万城咋了?”夫人看着丈夫凝重的表情,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碗筷问道。灯光洒在她担忧的面容上,映出丝丝细纹。 何书记略有所悟地点着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在餐厅里来回踱步,皮鞋与瓷砖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下午财政局长给我建议的也是万城,原来是早就串通好了。两头夹攻,逼我就范。”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屑,“老子就偏不信这个邪,越是这样逼我越不要想得逞!”愤怒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财政局长推荐时那副看似诚恳的模样,此刻只觉得无比虚伪。 此刻,何书记完全明白了。财政局长告诉万城的大队长他家的住址,并叫万城的大队长趁他没回家时来送娃娃鱼。这种暗箱操作、企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项目的做法,让他感到无比反感。娃娃鱼还养在后院的大石水缸里,偶尔还发出微弱的叫声,仿佛也在嘲讽这场闹剧。 何夫人又拉何书记坐回餐桌吃饭,何书记刚扒拉两口饭,想到那些腌臜事,又气愤地将筷子重重一放:“看我明天怎么去收拾他,我看他是不想当这个财政局长了。”语气中的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办公室兴师问罪。 “老何,不要忘了他不只是县里的财政局长,他还是地委书记的舅子。从一个马上就要倒闭的国营小厂出纳员,短短八年时间就当上了县政府财政局长,人家可不是靠你上位的。”何夫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伸手轻轻按住丈夫的手,生怕他冲动行事。她比谁都清楚,官场如战场,一步踏错,前功尽废,满盘皆输。 何书记听夫人说了这话,又一次把筷子重重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唉!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他这层关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疲惫与无奈爬上脸庞。 夫人把他的筷子拿起来递给他:“老何,说起来姚书记也是你的伯乐,不是吗?这可是你亲口给我说的。” 何书记正夹着一口菜塞进嘴里,还未及咀嚼就被妻子的话怔住了,大脑飞快地转了一圈:是啊,地委姚书记是我的伯乐,当年若不是姚书记的赏识与提拔,甚至排除阻力,自己哪能有今天的位置。地委姚书记是县财政局长的亲姐夫,那么,自己和财政局长原本就是一条线上的人,自己如果和财政局长过不去,就让姚书记在中间为难,就会认为自己不懂事。虽然在财政局长的事上姚书记从来没有给自己打过任何招呼,但姚书记是财政局长的亲姐夫,财政局长是靠亲姐夫才从企业小出纳当上县财政局长的,这是连街坊群众都心知肚明的事,难道自己要装着不知道?要装傻? 想到这,何书记只觉得头痛欲裂,官场的复杂与无奈,如同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不知该如何解开这困局。 第115章 夫妻夜谈 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晕染着略显沉闷的气氛。何书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顿饭吃得格外艰难。平日里可口的饭菜此刻却味同嚼蜡,他机械地将饭菜送入口中,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夫人身上。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转动,终于,在快十点的时候,这顿漫长的晚餐结束了。往常这个时间,夫人早已在洗漱,准备就寝,而何书记也会在一个小时后结束一天的忙碌,休息入眠。 何夫人利落地收拾着餐桌,将碗碟摆放整齐。但这次,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去洗碗刷锅,而是嘴角挂着柔和的笑意,走到何书记身边,轻声说道:“老何,这会儿外面的气温降下来了,凉飕飕的,也没什么人,我们去对面的花园散散步吧?”她的眼神中带着期待,似乎藏着许多话想与丈夫倾诉。 何书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疑惑地望着妻子。相处多年,他对妻子的了解不言而喻,稍作思索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妻子是想找个安静宽敞空气好的地方,和自己好好聊聊。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打趣的笑容:“都这把年纪了,还去花园散步,那可是年轻时候的事了。不过既然你都不怕耽误睡觉,那我们这对老夫老妻就去重温一下年轻时的浪漫。”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夜晚的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意。走进花园,四周静谧安宁,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何夫人温柔地开口:“老何啊,这么晚拉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吹吹风,散散步,也散散心。你这一县之主,每天操的心、受的累,我都看在眼里。”她的声音充满了心疼与理解,作为妻子,她太清楚丈夫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何书记仰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疲惫:“是啊,这心也累,身也累。这一县之主的位置,真不是那么好坐的。” “老何,咱们夫妻携手走过二十多年了,要说最懂你的人,那肯定是我。有些话,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跟你讲讲。”何夫人说着,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丈夫的眼睛。 何书记深情地回望妻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跟我还客气什么?有话直说,今晚这么好的氛围,不说说心里话,可就辜负了。” “你呀,就是太直了,不懂得变通。古人都说‘刚易折,柔易曲,宁在曲中求,不在直中取’,《道德经》里也讲‘刚则易折,柔则长存’。你仔细想想,你每天面对全县这么多党政干部,千人千面,要是事事都死守规定和原则,难免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不知不觉就得罪了不少人。这就好比水,既能载舟,也能覆舟啊!”何夫人目光坚定地看着丈夫,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 何书记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有道理,你接着说。” “就拿咱们自家的事来说。儿子大学毕业就顺利分配到政府部门工作,要不是因为你当时已经是县委副书记,这事能这么顺利?虽然你没动用权力,也没找人帮忙,可有人主动就把事给办好了。还有女儿上大学,为了让她能上重点院校,硬是把一个比她高出两分的孩子的名额挤掉了。你没插手,可我找过省教委的人啊!我也没说非要挤掉别人,但人家说只有这样才能帮上忙。” 听到妻子提起女儿上大学的事,何书记满脸惊讶:“你找过人?是不是我以前当县长那个县的教育局长?他后来调到省教委当副处长了,是他帮的忙?” “没错,就是他。当时没告诉你,就怕你知道了不让我找人帮忙,还得发火。可那事关女儿的前途,别人都在跑关系,咱们有现成的关系为什么不用?我就打了个电话,人家就把事办得妥妥当当了。”何夫人微微地笑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原来还有这个事。你老实交代,还背着我做了多少以权谋私的事?”何书记听了妻子这番话,再加上之前感冒住院出院后的所见所闻,他的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对于这些以往难以接受的事情,此刻竟也没了强烈的抵触情绪,语气轻松平和。 “还有,你自己一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哪一步离得开领导的提携?” “那都是我兢兢业业工作干出来的,可没走什么歪门邪道!”何书记自信满满地说。 何夫人却摇了摇头:“你工作努力没错,可你的同僚里,难道就没有比你更兢兢业业的?没有工作能力比你强的?没有政绩更突出的?” “这倒也不是……” “那为什么升职的是你,不是他们?因为你运气好!你佩服敬重、愿意追随的领导得势了,你自然跟着受益;那些比你工作出色的人,他们追随的领导失势了,自然就被打压了。” 何书记刚想辩解自己从未刻意追随领导,何夫人就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解释。我明白你是因为真心佩服敬重,才在无意间站在了得势的领导这边,只能说你运气好。” 何书记内心不得不承认妻子分析得十分透彻:“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你这番话,我自己琢磨十年都未必能想明白。” 何夫人紧紧挽住丈夫的臂弯,脸上满是欣慰:“年轻时候我就欣赏你这点,能诚恳接受别人的批评和意见,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品质。”说着,她还竖起大拇指夸赞丈夫。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就说这次政府大楼的项目,你觉得几家建筑施工队里,哪家最有优势?” “说实话,还是万城。他们的资质和实力都没得说,关键是承建过十几个预算超六、七百万,甚至上千万、几千万的大项目,经验特别丰富。”何书记认真地回答道,“但我就是看不惯财政局长在背后搞小动作,私下和万城勾结。” 何夫人轻轻戳了戳丈夫的太阳穴,语重心长地说:“你看,又犯倔了吧。他搞小动作,你就不能顺水推舟?何必非要得罪他呢?我敢打赌,你要是不做这个顺水人情,过不了多久,姚书记的电话就得打过来,到头来,这项目还得给万城做。” 何书记若有所思地拉着妻子的手,连连点头:“有道理,不愧是哲学系的学霸,看问题就是比我这个技术出身的透彻。看来,我真得好好重新审视一下自己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何夫人微笑着,眼神中满是期许,“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导人,就得学会圆润通达。”夜色渐深,花园里,这对夫妻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只留下轻声的交谈在夜空中回荡。 第116章 诱惑 万城建筑施工大队给何书记家里送娃娃鱼的第三天,炽热的阳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燥热之中。万城建筑施工大队长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独自站在何夫人办公室的门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西装,这才抬手敲响了房门。 何夫人听到敲门声,抬头只见来人手里提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眉头瞬间蹙起,连忙说道:“队长你这又是要干啥?不过你来得正好,那两条娃娃鱼还在我家里养着,一会你去我家拿走,那天老何回来把我说得我都不敢做声,你一会去拿走。”她的语气中满是无奈与不满,眼神里透着警惕。 队长满脸堆着谦卑的笑,那笑容仿佛是刻意雕琢出来的,嘴角咧得有些夸张,露出一口洁白却略显僵硬的牙齿。他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盒子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小柜子上面,那动作轻柔得仿佛盒子里装着的是易碎的珍宝。随后,他缓缓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大姐你说啥呢,那就是群众对书记的一点心意,你看过去的时候,老百姓不也给解放军送鞋送鸡蛋送粮食嘛。” 何夫人板着脸,眼神中满是严肃,声音也变得冷峻起来:“你看你都说些啥,那是战争年代,军民鱼水情,解放军在战场杀敌,老百姓在后方提供保障,哪能是一码事。”她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书记在前方为人民群众服务,我们群众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队长小心地搜索着词汇回答道,他的眼神中狡黠里带着些畏惧,不时地偷瞄着何夫人的表情,试图从她的细微反应中捕捉到一丝松动的迹象。 “好好,我不跟你说这些,这是我的工作场所,你找到这里来干啥?还有,你那两个盒子里装的啥?请你一会拿走,我家老何晓得了我没法交代。”何夫人仍然是板着脸,言词恳切不容反驳,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两个神秘的盒子,仿佛它们是两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也没啥,一点老家的土特产,带来书记和大姐尝尝。不就一点土特产嘛,没必要让书记知道。”队长一直满面堆笑,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不断吞咽口水的动作,都不难看出他神色有些紧张和不自在。何夫人从他的语气和神色里也大体意识到两个盒子里装的一定不是什么土特产,但到底是啥,她也猜不到。当然她也不会去打开看,反正要叫队长拿走,管它是啥呢。 既然来了,来的都是客,再说这大热天的,总得给人泡杯茶解解渴吧。何夫人起身走向饮水机,动作略显僵硬,她给队长泡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茶几上。茶杯与茶几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格外刺耳。这时队长的紧张情绪才放松了一大半。他一来百泉县就听说这个何书记是油盐不进的“铜豌豆”,好在还没有来百泉之前就有人给他介绍了财政局长认识,而且财政局长拍着胸脯答应帮他,不然他根本就没信心来百泉争夺这个县政府大楼项目。因为他很清楚“行情”:要想拿到工程,必须得靠关系,否则,再强的实力也没用。 有了财政局长拍着胸脯的承诺,他才满怀信心来到百泉,既然来了,就志在必得。财政局长给他谋划“两条腿走路”:一是由财政局长出面跟何书记竭力推荐万城,二是他去从何书记夫人那里打开缺口,如果都不奏效,就只有用“杀手锏”——搬现任地委书记姐夫出面。只要姐夫打个电话,在百泉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大队长投石问路似的给何书记夫人送去两条娃娃鱼,过了两天没啥不好的反应,这不说明何书记和他夫人已经收下了这份薄礼吗?那么,再加大力度送礼加深印象,这何书记不就变成自己人了?!古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我就不信你何书记抗得住我的强攻猛打。所以,他今天敢大胆来找何夫人。 而何夫人虽然言语严肃一本正经,但从她时不时瞟向这两个盒子的眼神看出,她对这份礼物还是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落在盒子上,停留片刻后又迅速移开,仿佛在与自己内心的欲望做着激烈的斗争。 何夫人与万城队长好一阵沉默,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声。队长一口接一口地喝茶,茶杯与杯碟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何夫人给他续了两次开水,每一次起身都带着些许犹豫。他在想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把预谋好的话对何夫人说,他担心一旦说出口,引起何夫人的反感和拒绝就会让全盘计划落空,他不想轻易动用财政局长的姐夫这层关系,因为如果搬出财政局长的姐夫,不仅会多出很多开支,而且以后百泉的事就不好做,也不可能每次都要地委书记出面,他想直接与何书记搭上关系。 正在不知如何开口之时,一个年轻的图书馆女馆员敲门进来给何夫人送报表:“馆长,这是这个月的报表,请您审核签字。”女馆员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打破了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夫人接过报表看了一下,放在桌上:“好的,你下班前来拿。”她的声音平淡,仿佛还沉浸在刚才与队长对峙的思绪中。 女馆员走后,队长站起身来微微弯着腰说:“大姐你工作忙,我就不打扰了,直接说吧,县政府大楼的项目,按预算总价,大姐你占百分之二十干股。我做事历来干脆利落,我不打扰你了。”说完,队长向门口走去,脚步匆忙却又故作镇定。 何夫人立马说道:“这不行,我不要你的啥子干股,还有,你把这两个盒子拿走,不然,你就不要参与工程竞标。”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坚决。 队长没有听何夫人的指令,而是径直走到门口,临出门时说了句:“小盒子里面的东西,大姐你可以找人加工成你喜欢的。”说完,快步走出门,轻轻将门带上,不给何夫人说一个字的时间。那关门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何夫人的心上。 何夫人朝门口追了两步,但终于还是收住脚步,退回到办公桌前,朝桌面重重地拍了一掌,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她轻叹一声,坐在办公桌前。以手支额,陷入茫然…… 过了好一会,她看看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就下班了,于是,她拿起馆员送来的报表随意浏览了一下,重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在签字时微微颤抖,字迹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工整。然后情不自禁地看向队长送来的两个盒子,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她慢慢地起身走过去,脚步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打开小盒子,里面还有两个小盒子,她打开一个,又打开另一个,她一下惊得不知所措,两个小盒子里的绒布上都躺着两块金砖,盒子里还分别放了一张卡片,上面赫然印着金砖的重量是一百克,质量是三个九。再打开大盒子,里面全是面值二十的钞票,她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沓,每沓不用数也知道是一百张。也就是说这大盒子里面装了整十万元现金。 何夫人傻眼了。原以为上次收了两百多名干部的八万多块钱已经是到顶了,这次一个人就送十万还有四两黄金,还说叫我拿黄金去加工什么喜欢的东西。她怔在两个盒子旁边一动不动,像个木偶。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交织,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又该如何向丈夫交代这一切。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痛苦之中。 第117章 利益旋涡中的抉择 暮色像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着何书记家的玻璃窗。何夫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等何书记回来吃晚饭,她无意识地看着餐桌上已然摆好的几个菜,手指摩挲着茶杯壁,残留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驱散不了她心中的不安。万城建筑施工大队长下午造访的场景,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 何书记推开家门时,何夫人正对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发呆。何书记疲惫地松了松领带,顺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何夫人迎上去,将丈夫脱下的外套挂好,开口道:“老何,今天万城建筑施工大队长来我办公室了,把想承接县政府大楼重建项目的想法和我说了,还留下些东西。” 何书记微微皱眉,示意妻子继续说下去。何夫人将大队长来访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那些暗含拉拢意味的话语,以及留下的贵重物品和现金。 听完妻子的讲述,何书记沉默良久,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浓茶,才缓缓说道:“这个项目是块肥肉,都想吃。一向沉稳的县长也露出牙齿了,今天在会上,他就一直说另一家建筑施工队的好话,意图很明显。” “是啊,这么大的工程,不说在本地区县级城市最大,就是在整个地区也排得上号,哪个不想从中捞一把啊。”何夫人接过丈夫的话,语气中满是感慨,“其他施工队肯定也都在找关系,只不过万城有财政局长给他们出谋划策,所以才敢来找你。” 何书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一家去我办公室找过我两回,也拿了东西去,也承诺给我干股,简直开玩笑,被我狠狠说了几句,叫他把东西拿走了,估计也是送的钱。”何书记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继续说道,“”我提的是要把县政府大楼建成标杆工程、形象工程。当然得是实力最强的施工单位来承建。”他的眼神坚定,透露出对项目的极高要求,“无论给哪个施工单位做,背后都有利益链条,那就必须首先从工程建设质量上考虑。” “老何你说得太对了,无论哪个来承包,都有为之保驾护航的利益链,所以必须以工程质量为出发点和落脚点,这才是关键。”何夫人点头赞同,眼中满是对丈夫的钦佩。 何书记夹了一块肉沫茄鱼到夫人碗里:“你烧的这个菜几十年来都是这么好吃,我觉得比海参鲍鱼都香。” 何夫人说:“只要你喜欢吃,我就一直给你烧这个菜。” 何书记看着妻子幸福地点点头,思绪一下子又回到几天前那个夜晚。他缓缓开口:“那天晚上在街对面花园你说得对,一个好领导要懂得圆润通达。”他挪动身体,靠近妻子,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万城队长送去你办公室的东西千万不要动,原封不动地放好。还有上次的八万多,也不要动,我是要找机会退回去的。” 何夫人郑重地点点头:“老何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动那些东西的。你啥时候要我拿出来,我就啥时候拿出来。你放心,不会动!” 何书记舀了一勺汤喝下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娃娃鱼可以吃,就算他是群众送给解放军的慰问品吧,这个队长也还有趣,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稍微思忖了一下,接着安排道,“这周末,星期天,你叫财政局长的老婆,她们两口子一起来吃,我叫基建办主任他们两口子也来,他也主张把这个项目给万城。娃娃鱼,你不会做吧?我叫县委食堂的厨师来做。你看这样可不可以?” 何夫人惊讶地看着丈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短几天,丈夫就像换了个人,一下子变得这么接地气。她激动地说道:“可以可以,太可以了,老何你终于开窍了!” 何书记叹了口气,解释道:“你说得对,就算我不做这个人情,到最后姚书记一个电话打来,我还得遵命,何必呢,不如自己把这人情做了。再说从目前递交竞标资料的四家建筑施工队来看,万城确实有绝对的优势啊,无论是过往的施工质量,还是技术团队,都远超其他几家。把项目交给他们,既能保证工程质量,也算是顺应形势。” 何夫人连连点头,心中满是欣慰。在这利益交织的旋涡中,她看到丈夫逐渐找到了平衡的智慧,既坚守住了工程质量的底线,又巧妙地处理着复杂的人际关系。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街灯在夜幕中闪烁,仿佛预示着这场关于县政府大楼重建项目的纷争,即将迎来新的局面。 星期天清晨,晨曦初露,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百泉县的何书记便陪着夫人来到了热闹非凡的农贸市场。此时的市场,已然是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何书记身着一身休闲的便装,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搭配深色长裤,看上去和普通市民别无二致。然而,他那沉稳的气质和亲切的笑容,还是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刚踏入市场,迎面走来一位卖菜的大爷,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何书记,这么早就来买菜啦!”何书记快步上前,握住大爷粗糙的手,笑着说:“是啊,大爷,您今天菜看着真新鲜!”两人亲切地唠起了家常,从蔬菜的收成,聊到最近的天气,大爷还说起了自家孩子工作的事儿,何书记认真地听着,不时给出一些建议,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就这样,一路上不断有人认出何书记。有提着菜篮的大妈,热情地拉着他说最近小区里的一些小问题;有推着水果车的小贩,非要送他几个刚摘的水果,被何书记笑着婉拒。何夫人跟在一旁,起初还有些着急,小声说道:“我叫你不要和我一起出来,你看,这下好了,光是跟你打招呼的人就耽搁了一个小时吧,你看看,周围群众还在对你指指点点。”嘴上虽是抱怨,可那眉眼间却满是藏不住的自豪。在来农贸市场的这一路上,既有认识多年的老街坊,也有只是在县电视台新闻报道上见过他的陌生人,都纷纷主动跟丈夫打招呼。还有不少群众用略显激动而崇敬的眼神看着丈夫,几人凑在一起,面露喜悦,小声地议论着。何夫人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直了直腰,挺了挺胸,心里那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在整个百泉县,这样被群众拥戴的丈夫,又岂是别人能有的? 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接到何书记请去家里吃饭的消息时,都感到十分意外。在他们的印象中,何书记一心扑在工作上,平日里总是严肃认真,雷厉风行,请人去家里吃饭,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而且这次还邀请了他们的夫人,这让他们觉得无比荣幸,感觉自己得到了书记的特别重视。 反正是星期天都不上班,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都早早在家吃了午饭。财政局长特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对着镜子反复整理了许久;基建办主任则精心挑选了一条新领带,还提前去理发店打理了头发。两人带着夫人,兴高采烈地朝着何书记家走去。一路上,他们的心里既兴奋又忐忑,猜测着这次聚会的意义,也暗暗想着要给书记和夫人留下好印象。 何书记家里,早已像接待贵宾一样做好了准备。客厅收拾得不仅整洁雅致,而且鲜花簇拥,几束色彩鲜艳的百合和玫瑰摆放在显眼的位置,淡淡的花香与精心调配的香氛交织在一起,盈满整个屋子。茶几上,凡是百泉县市场上有的上等糖果、瓜子、水果,一应俱全,造型精美的果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四、五种绿茶、红茶、普洱茶整齐地排在一旁,配套的茶具一尘不染,泛着温润的光泽。 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两对夫妇走进屋来,看到这阵势,不禁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与激动。何书记和夫人热情地迎上前,何书记一边招呼着大家坐下,一边笑着说:“随意点,不要拘束,今天是纯粹的私人聚会,朋友小聚。”说着,便熟练地开始泡茶,热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他的话,让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受宠若惊,一向清高孤傲、在工作中严肃认真的何书记,竟把自己当成私底下的朋友,这是何等殊荣,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满是感动与喜悦,拘谨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一场温馨而特别的聚会就此拉开帷幕。 让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更感意外的是,何书记居然把县委食堂的厨师叫到家里来为私家服务。何书记今天的行为实在是让他们另眼相看。 当琳琅满目的佳肴上桌后,何书记从一间屋子拿出两瓶商标都泛黄的老茅台酒:“这是我十年前去贵州省仁怀县出差时买的,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一起喝,今天我们不管男同志女同志,都各尽所能。” 何书记的话,每一句都是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的兴奋剂:我没想到我居然是何书记合适喝这样好酒的人。这多让人荣幸多让人振奋多让人暖心啦! 基建办主任夫人一向滴酒不沾的,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也不得不举杯奉陪。 所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何书记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娃娃鱼肉,看着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问道:“这个东西确实美味又养人吧?” “对对,美味又养人,不容易吃到。”基建办主任连连点头附和。 “托书记的福,我们今天真的是享尽了口福,是不折不扣的美酒佳肴!”财政局长也附和道。 “我们内陆地区不比沿海地区的海鲜多,在我们内陆地区,这娃娃鱼可以说是水中第一珍。”何书记意味深长地看着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而且这东西也是有人专门去百多公里以外的果安县买来的。” 基建办主任和财政局长用探询的眼神恭敬而诚恳地看着何书记。 “万城建筑施工队的老板特意去买来送我的。”何书记笑着说,“他说这个与竞标县政府办公大楼建设项目没关系,是相当于战争年代老百姓对解放军的慰问。你们说这和竞标工程有关系吗?” 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不知道何书记为什么问这个话,都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就只是紧张地看着何书记。 何书记“呵呵”一笑:“你们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啊,我是要你们回答,给我送娃娃鱼来与他们竞标的事有没有关系?” 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还是一言不发。 “你们娃娃鱼吃了,酒也喝了,不说一句话是啥子态度啊?呵呵呵。”何书记谈笑风生的神态让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摸不着头脑,因为今天的何书记,实在与平时判若两人。 财政局长深吸了一口气,清清喉咙说:“既然书记要问,那我就回答吧,万城建筑施工大队可能来百泉最先认识的人是我,他们想来拜访何书记,也是我告诉他们何书记的家庭住址。但是我不晓得他们是来送娃娃鱼的。”财政局长说完,用畏惧的眼神瞟了何书记一眼。 基建办主任也接着说:“万城建筑施工大队老板也找过我。” 何书记打断基建办主任的话说:“那不就对了。万城的人找我也找你们二位,那不就对了嘛。所以,他们送来的娃娃鱼正该我们三家一起吃,对不对?” 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连忙附和道:“对对对!书记说得对。” 何书记话锋一转:“不过人家万城的确有实力,有经验。” 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连忙附和:“是的是的,万城有实力,有竞争优势!” “喝酒,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今天就喝个痛快!”何书记端起酒杯,和每个人都碰了一下,然后自己带头一饮而尽,“男同志干,女同志随意。” 财政局长和基建办主任见何书记并没有在任何事上有丝毫怪罪的意思,而完全是坦诚相见的态度,于是才重新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与何书记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第118章 贪腐成瘾酿悲剧 在百泉县,一场看似寻常的政府大楼承建项目招标,实则暗流涌动。万城建筑施工大队初来乍到,彼时其老板满脸谦卑,在百泉县各部门间四处奔走,可谁也没想到,短短时间后,它竟能脱颖而出。凭借自身在建筑领域的些许经验,以及何书记、财政局长、基建办主任的“特殊关照”,万城建筑施工大队一路绿灯,顺利夺标,获得了百泉县县政府大楼这一备受瞩目的项目的承建权。 自从拿下县政府大楼项目,万城建筑施工大队便与百泉县的权力核心紧密相连。万城的老板像是变了个人,再也不见初来百泉时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模样。如今的他,出入各大场所,昂首挺胸,眼神中满是得意,举手投足间尽显财大气粗。不过,在何书记面前,他依旧保持着恭顺谦卑的姿态。老板心里十分清楚,百泉县未来还有众多基础设施的重建和改扩建项目,而要想在这些项目中继续分一杯羹,何书记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此后的日子里,百泉县大大小小的建筑施工项目,只要他想参与,都能顺利拿下。无论是房屋建造,还是水利工程;无论是河堤加固,还是道桥修建;又或是公园建设,处处都留下了万城建筑施工大队的身影。而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着见不得光的交易——按照项目预算造价的百分之二十,万城老板都会将一笔不菲的款项送到何夫人手中。 何书记这边,也逐渐在贪欲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起初,面对二百五十六名干部送来的八万多元“慰问金”,他表面上态度坚决,声称一定要退还回去。可实际上,他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他以“没有合适机会”为借口,将这笔钱暂时搁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仿佛被遗忘在角落。直到当年春节,面对几百名干部登门拜年送来的十几万块钱现金、成堆的名烟名酒和各地土特产后,何书记和夫人再也无法抗拒这份诱惑。在他们心中,自己帮人办了事,收受这些财物也算是“理所应当”,是所谓的“受有功之禄”。 就这样,两三年的时间悄然过去。何夫人的办公室和家中,早已堆满了巨额现金,各种贵重物品更是数不胜数。每当夜深人静,何书记看着这些非法所得,内心总是充满矛盾。一方面,这些财富让他感受到权力带来的“好处”,心中不免暗自兴奋;另一方面,他又深知这些行为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恐惧的情绪也时常涌上心头。然而,贪欲就像毒瘾,一旦沾染便难以戒掉。收礼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即便心中有所不安,何书记和夫人依旧无法停下这罪恶的脚步,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他们亲手编织的这张腐败大网,也在百泉县这片土地上不断蔓延,侵蚀着这座城市的根基 。 一九八八年初春,百泉县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县府大院里便已弥漫着紧张而微妙的气氛。温泉度假村经营权出让项目,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各方目光。 本县一位老板老板财大气粗,在竞标现场,他身着笔挺西装,眼神中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当他报出一千二百万元的高价时,整个会场一片哗然。其他竞标者纷纷摇头,自认难以与之抗衡。在众人眼中,他与温泉度假村的经营权几乎已经画上了等号。人们私下议论着,这温泉度假村到了这个老板手里,怕是很快就能成为百泉县的新地标,带动周边经济发展,而县里也能大赚一笔。 然而,招标结果公示那天,整个百泉县都炸开了锅。获得经营权的,竟是来自外省的一个商人,他的报价仅仅八百八十万元。消息传开,街头巷尾,茶馆饭铺,到处都是人们的议论声。有人皱着眉头,满脸疑惑:“这怎么可能?出钱多几百万的拿不到,出钱少几百万的却拿到了,这其中肯定有猫腻!”也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猜测:“县委书记和县长肯定得了外省人的好处,不然咋个解释这个事?” 这些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到了县委书记的耳朵里。那段时间,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阴霾。每一次路过走廊,他都感觉周围同事的目光像是带着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终于,在一次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上,何书记决定直面这个问题。会议大厅内,干部们端坐整齐,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的何书记身上。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开始了他的“大道理”。 “最近,关于温泉经营权的事,我听见不少议论。有人不明白,为什么出钱多的没拿到,出钱少的反而得到了?”何书记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洪亮,“我今天就给大家把话说清楚。本县老板出再高的钱,对我们来说,只是暂时多收几百万。从长远看,这并没有多大意义。但外省的老板来投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杯,轻抿一口,继续说道,“我们对外来投资者一向是优惠的、包容的。这次外省来的老板拿下经营权,表面上看政府少收了几百万,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我们百泉县欢迎外来投资的信号!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投资者看到我们的诚意,来到百泉投资兴业。到那时,我们收获的,将是无数个几百万!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理解,还在下面说三道四?其中还有我们党政机关的领导干部!这只能说明,这部分人鼠目寸光!没有高瞻远瞩的大格局。” 何书记说得慷慨激昂,台下的干部们有的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然而,只有何书记自己知道,他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自家书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外省老板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还有那装满三百万元现金的皮箱。他心里清楚,一旦事情败露,等待他的将是身败名裂。但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用这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妄图掩盖背后的肮脏交易,祈祷这场风波能够早日平息,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越转越快 。 就是因为这个温泉项目的事,他被省纪委约谈了两次,在铁证面前,他不得不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这几年来的违法违纪事实,接下来,他被逮捕、起诉,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从一个威风八面的“一方诸侯”,沦落为阶下囚。 第119章 不是每个人都有善意 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飘落枯叶,侯本福握着离婚协议书的手指微微发颤。这张薄薄的纸,承载着他与妻子几年婚姻的终结。妻子终于答应离婚了,这个期盼已久的结局,却让他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忧伤。 曾经,他们也有过花前月下的甜蜜,有过共渡难关的坚定。然而,如今自己身为阶下囚,将面临遥遥无期的铁窗生活,对妻子,根本无法陪伴和给予,完全尽不了做丈夫的责任和义务。侯本福明白,爱和婚姻都需要陪伴和互相给予,一旦缺失了这些,婚姻就如同空中楼阁,看似存在,实则早已摇摇欲坠。名存实亡的婚姻,终究无法长久维系,不仅会让这段关系走向崩溃,更会在不知不觉中击溃人的精神。 在接见室,侯本福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熟悉最亲密的人,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祝福”,试图斩断内心对妻子的牵挂与无奈。妻子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一句“保重”后,松开了侯本福那双宽大而温暖的手。这一刻,他们之间不再有责任和义务的束缚,也不再有思念和煎熬的折磨。望着妻子渐行渐远的背影,侯本福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真的画上了句号。而未来的路,他们都将各自前行,在没有彼此的日子里,重新找寻属于自己的生活。 晨光透过宣教科的玻璃窗斜斜洒在办公桌上,侯本福手中的笔尖飞快地在文稿纸上滑动,他在给曾科长起草《渡口桥监狱宣传教育科一九九四年工作总结》。自分配到宣教科以来,他像块海绵般疯狂吸收着岗位知识,三课教育与宣传鼓动这两大核心工作,他都能十分得心应手地兼顾。 短短数月,侯本福在工作上的成绩有目共睹。他主导策划的\"新生之路\"主题教育活动,让服刑人员通过书信、绘画、诗歌、短文表达改造心声;创新的\"法治小课堂\"现身说法警示教育,吸引了当地党政机关和社会团体的青睐,一批批接受警示教育的干部和职工走进大墙,与罪犯零距离接触,接受“现身说法”教育,同时也让社会对监狱有了直观深刻的认识。更令人瞩目的是,他撰写的《高墙内的心灵重塑》、《忏悔,从一言一行开始》等文章,接连登上《前江监狱工作报》头版,有的文章还被国家级报刊杂志转载。 如今走在渡口桥监狱的监区小道上,时常能听见服刑人员低声议论:\"这就是写文章上报纸的侯本福\"。他成了宣教科的“双料人才”,也成了 渡口桥监狱的“犯人名星”,干部和服刑人员几乎无人不晓侯本福这个名字。 在那间不大不小的宣教科教研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却照不亮角落里的人心。人们常说,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矛盾,这些矛盾如暗河般涌动,源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竞争、嫉妒、算计、冒犯、伤害,还有那截然不同的理念。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同样上演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侯本福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他才华横溢,无论是组织宣传活动,还是撰写稿件,都做得有声有色。他一来宣教科,便得到了包括曾科长在内的所有干部的看重。基层单位积委会委员们敬重他,是因为他总能深入了解大家的需求,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监狱众多同改尊敬他,是因为他待人真诚,乐于助人,在工作中总是耐心指导。 然而,侯本福的出类拔萃,却让教研组的李宏基和冯连升如鲠在喉,看不顺眼极了。这二人在教研组,既没有出色的教学能力,也毫无研究水平。他们不过是凭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宣教科挂了个名,做着清闲的工作。平日里,他们能承担的工作,最多也就是在三课教育的“季考”、“半学期考”和“期终考”时,负责给文化课考试收收试卷、改改试卷。 李宏基和冯连升心里也有自己的“抱负”,他们渴望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发表文章,展示自己的“才华”,以此在监狱里获得更多关注。于是,两人常常凑在一块,对着稿纸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反复“推敲”文章的字句。可这“推敲”的日子,一晃就是两三年,成果却寥寥无几。偶尔能在本监狱的《新生报》上发表几篇“文章”,但这背后,全是黄忠福不辞辛劳、大刀阔斧修改的功劳。黄忠福私下里没少抱怨:“这两个人在外面还是这‘长’那‘长”的,不要说写文章,连他妈个《个人改造总结》都写不通顺,真不晓得是咋个当上官的。” 看着侯本福顺风顺水,李宏基和冯连升满心都是不服气。他们既没有能力在工作上与侯本福一较高下,也没有权力去压制侯本福。他们只能在背后说说风凉话,甚至编些谎言污蔑侯本福。 侯本福当然对此二人的心思早有察觉,但他并未跟他们计较,从死亡线上挣扎活过来的人,没有心情去介意这些无意义的小心眼。 一转眼,就是侯本福来渡口桥监狱的第二年冬天,这天,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侯本福在宣教大楼的编辑室校对即将付印的《新生报》,魏干部推开门迈着他一惯从容不迫的步伐走进来坐在侯本福对面:“曾科长叫我来问你,你要给我说老实话,不准隐瞒!” 侯本福立即紧张地站起身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魏干部:“魏干部,啥子事?” “你和何伦发,还有黄忠福,你们几个是不是经常在里面编辑室喝酒?”魏干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侯本福。 侯本福犹豫了一下,坦诚地回答:“有这个事,我在里面编辑室喝过酒,基本上都是半夜加班写东西的时候,喝酒提神。” “哦,你还是诚实。有人在曾科长那里报你的点,你以后要小心点,如果人家直接反映到监部领导那里去,就让曾科长为难了,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不难看出魏干部的语气是出于关心和保护,“你要晓得,你们犯人里面,有的人是巴不得你倒霉的。” 侯本福点点头说:“我明白了魏干部,谢谢你和曾科长的提醒,我以后一定会注意。” “嗯,千万要注意,不能拿自己的改造当儿戏的!”说完,魏干部站起身,“其他没有啥子事,你忙你的事。” 魏干部出去后,侯本福怔在那里,好一会没回过神来。他知道,在暗处,有眼睛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第120章 狱中一枝花 昨晚,侯本福比平时都睡得早,今天早上五点半,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黑暗,他便已醒来。他不习惯赖床,洗漱完毕后,身影在朦胧的光线中朝着《新生报》编辑室走去。监狱的清晨静谧而清冷,唯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 当侯本福坐到编辑室的办公桌前时,屋内还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息。他编辑室的灯,接着又打开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在稿纸上晕染开来,他开始整理今日要审的稿件,动作轻柔而熟练。 不一会,冯连升睡眼惺忪地起床解小手,无意中看见编辑室木门小方窗透出的灯光,心中顿时生疑。在他的印象里,侯本福嗜酒,此刻的灯光让他怀疑侯本福在里面偷偷喝酒。他蹑手蹑脚地凑近小方窗,眯起眼睛朝里张望,眼神中满是探寻与期待。然而,屋内除了伏案工作的侯本福,没有酒瓶的踪影,也嗅不到一丝酒味。 他不甘心地推开门,脸上堆起假惺惺的笑容:“小侯老师这么早啊?”侯本福立刻站起身,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回应:“冯老师你也早,今天要审的稿子比较多,这两天黄忠福老师的身体又不太好,所以我就早点开始。”冯连升一边敷衍着回应,一边快速扫视着侯本福身边的柜子和桌子下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心中满是疑惑,上次和李宏基向曾科长检举侯本福喝酒的事,在他看来,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侯本福应该受到严厉惩罚,可如今侯本福却毫发无损,这让他难以接受。 侯本福敏锐地察觉到冯连升的异样,直接开口问道:“冯老师你在找啥呢?你说,想找啥?我给你。”冯连升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慌乱,连忙摆手:“没找啥没找啥。你忙你的事,我还要去睡觉,不打扰你了。”侯本福故意挽留:“来都来了就坐会吧,咋个刚一来就要走。”他心中清楚冯连升的来意,想看看对方还会耍什么花招。但冯连升却不愿多留,匆匆离开了。 侯本福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继续专注地审读稿子。可没一会儿,编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伴随着一声带着揶揄的声音:“哟,侯大才子,这么认真啊?”侯本福不用抬头,也能听出这是原经贸局副局长李宏基的声音。李宏基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下巴高高抬起,走进屋内。 “李老师早。”侯本福简短回应,眼睛始终没离开稿子。李宏基踱到桌前,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稿纸,语气阴阳怪气:“《前江监狱工作报》上每一期都有你的文章,真是才华横溢啊。”侯本福略略抬头,语气平淡:“反正一天做的就是这个事,混日子嘛。”李宏基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啧啧,大才子还谦虚哩。不过啊,年轻人太出风头并不是好事,容易招人嫉妒。你说是不是?” 侯本福听出了话中的威胁,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稿纸在他手中微微发皱。但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平静地回答:“谢谢李老师提醒,不过这并不是我想出风头,这是我的改造任务,不多做点成绩出来也不好给曾科长交代啊。”就在李宏基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黄忠福和何伦发走了进来。 黄忠福看到李宏基在,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李老师这么早来跟侯老师学写稿子啊,不过写稿子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哟。”李宏基被这直白的讥讽弄得满脸尴尬,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你们今天要去宣教大楼不呢?可能一会干部要来带我们出去了,我去收拾一下。”说完,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何伦发见状,轻声劝道:“黄老师你没必要这样说他,宁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黄忠福顿时来了脾气,气愤地说:“我就要这样说他,他这种人,一天就想抓我们的把柄,恨不得把我们都整死了,他和冯连升两个独霸宣教科。以前我还帮他两个写稿子帮他们挣表现,自从上次去检举我们喝酒的事以后,我就再没有好脸色给他们。” 侯本福也开口相劝:“黄哥你咋个连何哥的话也不听了?何哥说的是对的,宁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黄忠福这才收起怒色,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何伦发说:“何哥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哟,我就是看不惯李宏基和冯连升这号人,正事做不来,就会在背后放冷箭。” 何伦发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你黄忠福兄弟就是头犟牛,难道他们是疯狗,你也变成疯狗去和他们对咬?要注意方法,要讲策略。” 侯本福也附和道:“黄哥,何哥说的是对的,要讲策略。再说了,术业有专攻,人家冯连升的书法也是没人能比的。”黄忠福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何哥平时说的话我都记得住,但是一看到李宏基和冯连升两个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想打击他们两句才解气。” 何伦发和侯本福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犟牛,没办法。”自从何伦发与侯本福交好以后,三人渐渐成了生活搭档。何伦发看着黄忠福,分析道:“其实他们两个的心态还停留在以前有权有势的时候,习惯被人恭维,习惯被人前呼后拥,进了监狱后也没适应地位落差,现在看到侯本福这么能干,这么有才华,干部青睐,基层单位的同改们又尊敬,他们心理就不平衡。我和他们的心态正好相反,我巴不得个个都比我能干,个个都比我有才华,这样我才有机会钻空子偷懒啊,在宣教科这样的单位,反正大家的改造成绩都一样,干得多干得少还不一样的减刑。你说是不是?”说完,他狡黠地笑了起来,屋内洋溢着和乐的气氛。 冯连升和李宏基两次不怀好意的\"造访\",让侯本福如芒在背。此后,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就连喝水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谨慎,生怕因一个细微疏忽露出破绽。他深知,在这高墙之内,一旦被抓住把柄,等待他的或许是漫长的刑期延长,甚至是更为严厉的惩罚。 好在人员出入管理上有一道天然屏障。二门岗的通行名单上,并没有冯连升和李宏基的名字。平日里,常出入的不过是积委主任邓成方、教研室组长钱正林,以及副组长何伦发、黄忠福和侯本福五人。宣鼓组长张发栋虽挂着组长头衔,却鲜少承担实际工作,整日在三门岗内与人对弈,消磨时光。邓成方和钱正林也不喜外出,如此一来,何伦发、黄忠福和侯本福三人便成了宣教大楼的常客。每逢周末,他们总是一大早就出二门岗来到宣教大楼,直到深夜才返回监舍。此时的宣教大楼,除了偶尔巡视的值班干部和打扫干部办公室的犯人,静谧得宛如世外桃源。三人也会在这里小酌,只是将饮酒时间特意安排在午饭时分,确保深夜归监时身上再无酒气残留。 隔壁监狱库房没有厕所,在那里工作的几名女职工不得不常来宣教大楼。久而久之,她们与宣教科的犯人们渐渐熟络起来。其中,一位名叫洪丽的女职工因其出众的容貌和丰满高挑的身材,被犯人们私下称为\"狱中一枝花\"。她性格爽朗,与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不少犯人会托她帮忙采购食材,她总是爽快应允。 这天,主管宣鼓的颜干部领着洪丽走进编辑室,向侯本福介绍道:\"这是隔壁库房的洪丽,她在参加成人自考,想找人帮忙写篇作文,你帮她写吧!\"侯本福立刻起身,态度恭敬:\"好!不晓得这篇作文有哪些要求?\"颜干部招呼洪丽坐下,笑着说:\"你坐,他叫侯本福,我们宣教科的''一支笔'',把要求跟他说说。\" \"原来你就是侯本福!\"洪丽眼中满是惊喜,\"我经常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读你的文章,本以为是位老先生,没想到这么年轻!文章写得实在太好了!\"颜干部在一旁插话:\"他比我大两岁,应该比你大三岁吧?我记得我比你大一岁。\"洪丽连忙点头:\"对的对的,颜姐!\"随后,详细说明了作文要求。 侯本福询问交稿时间,洪丽思索片刻:\"今天周四,下周一可以吗?\"颜干部笑着打趣:\"八百字的作文,对他来说一个小时都绰绰有余!\"洪丽急忙解释:\"我不是担心写不完,是下周一才需要。要不以后的作文都拜托侯老师了,我最头疼写作文了!\"临走前,洪丽热情地说:\"下周一来拿作文时,给你带点吃的!\"侯本福连连推辞,颜干部却笑着说:\"送来就拿着,你们在这儿能有啥好吃的?记得带点肉来!\" 自此,侯本福与洪丽建立起独特的联系。洪丽不仅常帮他采购食材,还会偶尔送些吃的给他作为回报,侯本福也成了她工作和学习上的\"代笔人\"。无论是工作总结,还是作文,甚至房屋租赁合同等等,凡是需要写的文案,洪丽总是放心地交给侯本福。 一个星期天,侯本福和何伦发、黄忠福刚刚走出二门岗,就看见洪丽从一门岗走进来,见她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侯本福就猜到是帮他买的肉食和蔬菜,见她提得有些费劲,但侯本福又不便迎上去把食材接过来,于是就朝着洪丽用手势比划,意思是叫她把食材放在路边,自己先走。但洪丽误解了侯本福的意思,竟走到路边来站着等侯本福,这让侯本福进退两难,但终于还是大着胆朝洪丽走过去。他提了食材想转身就走,但洪丽却大大方方的说:“你怕啥呀,像做贼一样。”洪丽的话在空旷寂静的二门岗外显得突兀而嘹亮,把二门岗岗楼上站岗的武警也吸引过来探出头朝侯本福和洪丽张望,洪丽似乎并不在意,仍然大大方方的说道:“今天我要盘点零件,你可不可以来帮我的忙?” 侯本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立马搬救兵,向何伦发和黄忠福招手:“何伦发、黄忠福,你们来帮忙提一下东西。” 何伦发和黄忠福摆摆手,径直往前面走去,毫不理会侯本福的召唤。 洪丽看出侯本福的紧张和无奈,“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道:“你看你的兄弟伙些都不来帮你了,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跟我走吧。” 侯本福只得提着这个大袋子,走在前面,尽量与洪丽保持着一定距离。还好这段路并不长,不过几分钟就到了宣教大楼楼下。洪丽笑着说:“我刚才跟你说的一会来帮我盘点,你还没答应我哦。” 侯本福紧张地回答道:“好的,一会我叫他们两个一起来帮你。” “我不需要那么多人来帮我,有你一个就足够了。一会我来叫你。你不要乱跑,就待在楼上等我!你们可以和女干部一起上班,就不可以帮我们女职工做点事吗?你怕个啥呀?”洪丽用不容反驳和拒绝的语气说。 侯本福支支吾吾地从嘴里吐出来“哦哦”两个字,几大步走进宣教大楼的大门,又一步两级台阶地跑上三楼,来到编辑室,他喘着粗气,因紧张而涨红了脸。 何伦发和黄忠福怪笑着看着惊魂未定的侯本福,黄忠福先开口调侃道:“兄弟的桃花运来了,洪丽可是监狱第一美女,不要说好多犯人对她想入非非,就连有好几个干部追她,她都没有搭理。” 何伦发也打趣道:“看得出洪丽喜欢你,所以我和黄兄弟故意不过去,给你们留空间单独相处。” “你们两个哥哥是想兄弟我去送死哦,还桃花运。你们没听说过以前有个犯人和女干部做了那个事,后来这个事情败露了,那个女干部为了保全自己,就一口咬死这个犯人是强奸她,这个犯人被枪毙了。” 黄忠福说:“他们那个事和你跟洪丽的事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个女干部有家有老公的,被枪毙那个犯人家头也有老婆。洪丽没嫁人,你又离了婚,正该谈情说爱。” 何伦发接着说:“但是最好还是隐秘一点好,因为犯人和监狱女职工谈恋爱的事应该是不允许的,所以隐秘一点好。” 侯本福无奈地摇摇头,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看何伦发,又看看黄忠福:“你们两个哥哥在说些啥子话?一个说我和洪丽的事,我和洪丽的啥子事?一个说谈恋爱隐秘一点,我和哪个谈恋爱了?你们两个和我是铁哥们,不要乱说话好不好?”侯本福摸着自己的额头说,“我这分钟脑壳都要炸了,你们两个都乱说。还有,一会要是她来叫我去帮她盘点库房,你们和我一起去帮她,好不好?” “不好!肯定不好!我们在楼上都听见了,人家说的有你一个就足够了,人家还说你既然可以和女干部一起上班,为啥就不能帮女职工做点事。人家说的没错嘛,人家要你去帮忙你就去嘛,换句话说,如果她找到颜干部,颜干部叫你去帮她你去不去?”黄忠福笑嘻嘻的说道。 “是的是的,你去帮人家做点事,也是应该的,虽然人家不是干部,毕竟也是监狱职工,你去帮她做事,又不是做坏事,一会人家来叫你,你就去吧。”何伦发一本正经的说道。 第121章 长夜的煎熬 侯本福知道何伦发和黄忠福两人对他说的都是善意的话,但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和洪丽产生情愫会带来什么后果,弄不好,真的会走那个和女干部偷情的犯人的老路——被枪毙,他现在还是在死缓考验期,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而且听颜干部无意中说过,洪丽的父亲和母亲都是监狱干部,父亲还是一个科长,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竟然和一个身负死缓刑的犯人谈恋爱,这对身为监狱干部的父母会是怎样的心情,他们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很伤心,继而就会竭力反对和阻扰,甚至会做出十分过激的事来,自己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侯本福打心底里希望洪丽并没有“喜欢”自己的意思,只不过是她率真开朗的个性让何伦发和黄忠福都产生了错觉。 他在编辑室里坐立不安,他希望刚才洪丽不过是随便说说,事后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不希望她真的来叫他去帮忙盘点,如果她真来叫他,不去显然是不行的,而去了呢,孤男寡女在一起,毕竟在这监狱里是非常敏感和让人生疑的事。他左思右想,决定干脆找个借口回监舍去躲起来,方丽总不至于要进监舍去找他。 于是他跟何伦发和黄忠福说他有几篇稿子在里面忘记带出来了,要进去把稿子拿出来修改,或者进去就不想出来了,就在里面改稿。 何伦发和黄忠福对视了一眼,两人一下子就都明白了他的意图。何伦发说:“何必呢,不就是去库房帮她做点事嘛,人家都跟你说了,你却跑进去躲避,这算啥子?” 黄忠福也说:“兄弟你怕个啥呢?如果她真的喜欢你,那也是她主动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死缓刑期,十多二十年以后出去,就是有美女送上门也盘不动了,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身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做风流鬼,我赶快进去吧,如果一会洪丽来找我,你们就说值班干部叫我进去有事,今天不出来了,记住,就这样说,拜托两位哥哥了!” 何伦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黄忠福紧闭着嘴摇摇头。侯本福说完,一转身,三步并做两步跑下楼,又急匆匆地往监舍方向走去。 侯本福回到监舍时,同改们有的才起床在整理内务,有几个在洗菜准备今天的丰盛午餐,文艺组有几个在练习乐器。他瘫倒在自己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铁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铁丝网上,歪着头看他。 \"侯老师,\"文艺组长孔军走到他床边好奇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有点累。\"侯本福含糊地回答。 “既然进来了中午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今天有吃的。” 侯本福连连摆手说:“谢谢了,我一会随便去买碗面条吃,我不想动。” “我车间有个朋友,他写了篇稿子,你看这期帮他发表一下,他这个月奖分不够。” “这个没问题,你把稿子放在我办桌上。我抽空帮他看看。” 孔军见侯本福答应帮他朋友了,又请侯本福中午去和他们一起吃饭,侯本福又摆摆手谢绝了,孔军才转身离开。侯本福闭上眼睛,洪丽的笑靥却在黑暗中越发清晰。他每次与洪丽见面,她总是笑得那么落落大方,笑得那么美丽而单纯。 \"侯老师!\"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打扫卫生的同改站在门口,\"三门岗干部叫你!\" 他揉了揉眼睛,抬起手看了一下手表,十点过十分,他急急忙忙去盥洗室洗了帕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他不知道三门岗干部为什么会叫他,也不知道是哪个干部叫他,他和三门岗有一个干部倒是聊过一次,那个干部是有天见他从三门岗经过时,刚刚看完他发表的一篇文章,顺便叫住他聊了一会写作,他猜会不会是那个干部叫他呢? 到了三门岗,他走近一看,并不是那个干部。这干部见他走过来,面带微笑说:“二门岗干部带口信进来,叫你去宣教大楼。” 他说了句:“谢谢干部!”就往二门岗急步走去,他猜想,会不会是今天科里的值班干部在宣教大楼叫他出去有事?因为今天科里的值班干部没进监舍来,那肯定就是在他回监舍这会到宣教大楼了。 他还在猜想着干部找他会有啥子事时,就到了二门岗,他走到二门岗照往常一样给值班干部打照面:“报告干部,宣教科犯人侯本福出二门去宣教大楼!”二门岗值班干部用一种诡异的笑容看了侯本福一眼,随即摁响通往武警岗楼的电铃,侯本福立即立正站在二门岗大门正中央警戒线内向岗楼上的武警报告:“报告武警,宣教科犯人侯本福出二门去宣教大楼!” 武警朝侯本福看了一眼发出指令:“走!” 侯本福迈出二门岗,急匆匆朝宣教大楼走去。绕过那片小树林能望见宣教大楼门前那个坝子的时候,侯本福看见洪丽站在宣教大楼门前的坝子上,正好是两排松树的中间,整个画面像是经过大师精心构图一般完美,她双手插在呢大衣的口袋里,一只脚微微迈出半步,寒风把她的紧身呢子大衣的一边衣角吹得翩然翘起,中国红羊毛围巾在她的鹤颈上刚好围一圈,然后一头垂在胸前,另一头搭在后背。朝侯本福得意地笑着,侯本福从她跟前经过时说道:“刚才我进去有事,这会我们干部又叫我出来。” \"侯老师,\"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你以为躲进监舍我就找不到你了?\" 侯本福的嘴张了又合,像个离水的鱼。\"我...我是真的有事……” 洪丽得意地笑着说道:“你走哪里去?你以为还有哪个干部找你?是我洪干部找你!” 侯本福停住急匆匆的脚步,转过身来,惊得像离水的鱼一样傻傻地张着嘴瞪着眼:“是你……?” “就是我,咋滴?你以为你躲进去我就不能把你逮出来了?告诉你,只要在渡口桥监狱,随你躲在哪个旮旯,我分分钟把你逮出来!” 这时,楼上的何伦发和黄忠福听见楼下说话声,两人走到走道上靠着栏杆朝侯本福和洪丽看了一眼,捂着嘴偷笑着走回编辑室。 侯本福看着洪丽:“你不就是要找人帮你盘点嘛,你叫楼上的何老师和黄老师帮你不就得了嘛……” 洪丽斜着眼看着侯本福:“我今天就非要你去帮我,咋滴,你还不乐意?跟我走,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侯本福跟着洪丽来到库房办公室,一股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办公室里烧着回风炉,侯本福自从被关进看守所后就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和。他也没有想到库房办公室会这么温馨。 “你先坐着,我泡杯茶给你喝。”洪丽指指沙发。侯本福拘谨地坐到沙发边上,埋着头,双手十指交叉,几个指头相互摩擦着。 洪丽把茶杯递到他面前:“侯老师你不要紧张,你就把我当成颜姐,你当着你们颜干部也是这样不自在吗?”说着,洪丽“咯咯咯”地笑起来,“我是请你来帮我抄物资明细账本,你写的字好看。”说着,从办公桌上拿过两本《渡口桥监狱生产资料明细账》摆在侯本福面前的炉盘上,“就这两本,麻烦你帮我抄一遍。” “你不是要我帮你盘点吗?” “开始是想叫你帮我盘点,这会改变主意了,盘点的事,等明天那两个姐姐来上班了再说,你是文化人,咋个让你干那些粗活。”方丽一双美目调皮地看着侯本福说。 “那我拿到我们那边去抄好给你送过来吧?”侯本福总算抬起头来看着洪丽。 “不行,就在这儿抄!先烤火,喝茶,烤暖和了再抄。” \"尝尝,\"她指指茶杯,期待地看着他,\"我爸从贵州带回来的锌硒茶。\" 侯本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香在口腔中绽放,是他几年未尝过的滋味。\"好茶,\"他由衷地说,\"谢谢。\" 洪丽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调皮地盯着他:\"侯老师,你为什么要躲我?\"她突然问。 侯本福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我没有...\" \"是因为我爸妈是监狱干部?更因为我爸是狱政科科长?\"洪丽直视他的眼睛,\"还是因为你是死缓刑期?\" “狱政科洪科长是你爸爸?” 侯本福大吃一惊。 “是啊,如假包换的亲爸爸,颜姐没跟你说过?”洪丽也同样感到惊讶。 “无意间听颜干部说过你爸爸是哪个科的科长。但没在意,也没专门问过。” 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因为我爸妈是监狱干部,是不是因为你是死缓犯你就故意躲我?”问题如此直接,侯本福一时语塞。办公室陷入沉默,能听见烟囱抽火的声音。 \"都有。\"他终于艰难地开口,\"洪丽,你知道我的处境,而且我是结过婚有孩子的人,而你正是青春妙龄。我不想连累你,更不想...\"他咽了口唾沫,“因为这种事连命都不保。” 洪丽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事,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再说了,他们是都有家庭,那是偷情,那是出轨,我和你跟他们两个是一回事吗?\"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我承认,一开始是因为颜姐总夸你,我才注意到你。但后来...\"她转过身,冬日的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我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和人品。” \"洪丽,\"他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们之间...\" \"我知道,\"洪丽打断他,\"但我们可以做朋友,不是吗?\"她从炉盘上拿起账本递给他,\"就从帮我抄账本开始。\" 侯本福接过账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洪丽的手。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如遭电击。他急忙翻开账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洪丽叫他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去抄账本,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看起来。侯本福渐渐沉浸在工作中,字迹工整地誊抄着每一行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洪丽突然开口:\"侯老师,你相信人会有来生吗?\" 侯本福抬起头,发现洪丽正望着窗外出神。\"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我有时候会想,\"洪丽轻声说,\"如果真有来生,我们会不会在更好的地方相遇?\"她转过头,眼中闪烁着侯本福读不懂的情绪,\"没有高墙,没有铁窗,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侯本福的胸口一阵发紧。他低下头,假装检查刚才抄写的内容。\"现在这样...就很好。\"他艰难地说。 洪丽叹了口气,走到炉子边添了块煤。\"你知道吗,\"她背对着他说,\"我爸其实挺欣赏你的。他说你写的那篇《铁窗下的救赎》很有深度。\" 侯本福惊讶地抬头。洪科长读过他的文章?那个在犯人眼中以严厉着称的狱政管理科科长? \"他...知道我?\" 洪丽转过身,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当然知道。每次你发表文章,我都会拿给他看。\" 洪丽扬扬手中的本子:“你的大作都在这里。” 侯本福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剪报册子,厚厚的册子已经贴了大半本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每一篇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标题和内容,因为上面贴的全是他发表的文章。 “我特别喜欢你上一期才发表的那首诗?,标题是《期待黎明》,我非常喜欢里面那句‘黑暗中的坚持,是为了迎接真正的黎明’。”洪丽说着,就站起身走到侯本福身边拿起她自制的剪报册子翻出那首诗读起来。 她发丝散垂,轻拂着侯本福的脸颊,那淡淡的香味,让侯本福有一种顷刻沦陷的诱惑,这久违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他用瞬间充满血丝的眼看着洪丽,仿佛一只饿虎盯着已经扑倒在脚下的猎物…… 在欲望即将决堤的一刹那,洪丽正读到诗中的一句:在黎明驱散长夜的那一刻,我相信所有的煎熬都值得!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长夜”,正在承受“煎熬”。 他眼里噙满泪花,激动地对洪丽说:“谢谢你洪丽,谢谢你的朗读!” 洪丽听出了他声音的异样,惊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你咋个流泪了?” “我被自己感动了!我又一次战胜了自己!我是铮铮铁汉!”他的语气自豪而坚定。 洪丽似有所悟地看着他,从自己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小袋面巾纸,抽出一张来:“嗯,我明白,你擦擦眼泪吧。”侯本福伸出手正要接过纸巾时,洪丽竟朝他靠近一步,伸出玉指帮他擦起眼泪来。此刻,他只是感受到“长夜”里难得的善良与温暖,并无“煎熬”的难耐与冲动。他很从容坦然地说着“谢谢”,洪丽也很自然大方地与他说着打趣的话:“这么大个男人还哭,也不怕害臊。”她看着他,“说笑归说笑,不过我真的很佩服你。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最难战胜的是欲望,可是你胜利了。如果之前是钦佩和喜欢,那么,从此刻开始,我洪丽对你再加上一个尊敬!” 侯本福点点头:“谢谢!”他重新了帮洪丽誊抄账本的工作。洪丽抬起手来看看:“十一点半了,我去职工食堂打饭。你老老实实在这帮我抄账本。” 侯本福很认真地点点头。 不一会,洪丽拎着两个大袋子回来:“今天星期天,吃饭的人少,食堂的菜也比平时少,九个菜,我只打了六个。”洪丽把两个袋子放在炉盘上,然后从里面取出八个饭盒:“来吃饭吧,饿了吧?你猜我在食堂碰见谁了?” 侯本福摇摇头,拿起装饭的盒子:“太浪费了,两个人吃六个菜。” “还不是因为你嘛,我平时就两个菜,”她夹一个鸡腿给侯本福,“我碰见我爸了,我跟他说你在我这里帮我做事,他问我跟你们值班干部说了没,我说我跟你今天值班的狱政科长说了还不行吗?我爸恨了我一眼。哈哈,你晓得我为啥能把你逮出来了吧?我只要跟值门岗的干部说一声,随时都能把你逮出来。” 侯本福嘴里包着一大口饭,抬起头看着洪丽:“你牛,洪小姐,我不佩服你都不行。” “好好吃饭,乖乖听话,洪科长都晓得你在我这里,你今天就是名正言顺的被我借用了,还有,你都来一年多了,你应该晓得我爸和你们曾科长的关系?铁得很!” 侯本福点点头:“这个全监的人都晓得,洪科长和曾科长关系铁。” “以后你在曾科长那里有啥难处,你跟我说,我跟我爸说,除了杀人和越狱,就没摆不平的事!”洪丽骄傲地说。 “我从进看守所到现在,为啥运气都这么好,尽遇到好人。看守所、入监队,现在的宣教科,后来又认识你,一路都是好人和贵人。”侯本福突然想起在看守所那个能掐会算还教他法术的梁真贵对他说过的话,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有点神奇!” “你说啥子神奇?”洪丽疑惑地看着侯本福问。 侯本福回答道:“我说我一路尽遇到好人和贵人。” 下午快到五点的时候,侯本福总算把这两本明细账誊抄完毕。他转过身想问洪丽要不要检查一下。却见洪丽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像哥哥看着妹妹一样温柔的眼神看着睡得正香的洪丽:黑瀑一样的长发散落在沙发的扶手上,发尖漫过了沙发坐垫的边缘;宽窄恰到好处的眉下,自生的长睫毛轻轻地覆盖住闭合的眼睑;挺直的鼻梁不仅装点着美丽,也凸显出高贵;那唇,恰似黄金比例般镶嵌在下巴与鼻尖之间,唇线两端缓缓收拢,到末端微微翘起,是典型的“富贵嘴”;那身材的曲线自不必说,紧身的呢子大衣把平直的肩、高耸的乳、细细的腰、平坦的腹和滚圆的翘臀勾勒得玲珑有致;还有那直筒呢子裤也遮掩不住的修长顺直的腿…… 两分钟的欣赏,他没有本能的冲动,只有真诚的怜惜;没有占有的欲望,只有呵护的挚诚。 洪丽醒来,略带些许羞涩与娇嗔:“你在偷看人家!” 侯本福温柔地笑着说:“我不是偷看,我在坦然地欣赏你的美丽,由内而外的美丽,而不仅仅是‘漂亮’!” “油嘴滑舌的,不喜欢!”洪丽娇羞地假装生气。侯本福把账本递到洪丽手里:“请丑八怪洪丽小姐过目,如果没有问题,我今天的任务是不是算圆满完成了?” “你才丑八怪!”洪丽娇嗔一句,随后轻轻一脚踢过去,“本小姐不用过目,想来你也不敢出错。” “那我可以走了吧?”他拿起小铁钩勾开炉盖,加了几块煤炭进去,“我晓得你想我在这多呆一会,但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再说了,还有半小时你就下班了。” “你不能走,啥子对你对我都不好?有啥不好的?我跟专门负责犯人改造行为规范化管理的狱政科长都说了,我今天就是借用你,你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到我这里来上工,懂吗?”洪丽的语气还是那么让侯本福无法抗拒和辩驳,“你就那么离不开你那些难兄难弟?陪我坐一会就咋啦?我办公桌下面的箱子里有瓜子,拿出来我们嗑瓜子吧!”洪丽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侯本福陪着洪丽嗑瓜子,如坐针毡似地终于熬到五点半下班时间。 “好吧,看你那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早就飞回你那些难兄难弟那里了是吧?帮我把火封好,明天我来上班要是熄了你就过来给我发火。”洪丽调皮地笑着说。 “拿你没办法,刁蛮任性的洪家小姐!”侯本福假装委屈地摇摇头。 和洪丽一起走出库房办公室时,侯本福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122章 侯本福被关禁闭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在监狱的空地上打着旋。刚用完下午饭,何伦发一边将呢子大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一边朝侯本福和黄忠福走来。他手中的搪瓷缸还残留着几分热气,在冷风中氤氲出朦胧的白雾。 “今天晚上你们和我去检查学习吧?他们几个都怕冷,不想动。”何伦发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 黄忠福嗤笑一声,用袖口抹了把嘴,“啥子冷哦,是因为他们几个下去装腔作势的,没人愿意理睬他们。每次下去不是摆官架子,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哪个还愿意配合?” 侯本福轻轻拍了拍黄忠福的肩膀,温和地说道:“没事,我们一起去,走动走动比一天到晚都坐着好。老在屋里闷着,骨头都要生锈了。”他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中带着亲切。 其实按分工,检查晚间学习是教研组的工作。但宣教科教研组和宣鼓组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分工不分家。平日里,几乎都是宣鼓组帮教研组的忙,而教研组能帮上宣鼓组的地方少之又少。可侯本福和黄忠福对此从不计较,尤其是何伦发与他们熟稔得如同亲兄弟后,三人更是默契十足,互帮互助。侯本福、黄忠福帮教研组下基层单位检查学习,早已是家常便饭。 何伦发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渡口桥监狱学习检查记录本》,夹在腋下。三人裹紧身上的衣服,迎着呼啸的寒风走出三门岗。刚踏出大门,黄忠福缩着脖子提议:“要我说,从最远的单位开始检查,然后由远及近一路检查回来,这样能少走不少冤枉路。” 何伦发抬手揉了揉腮帮子,露出痛苦的神色,“那就先去监狱医院吧,我顺便去开点牙痛的药。这颗牙疼了好几天,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三人踩着满地枯叶,在昏暗的路灯下朝着监狱医院走去。寒风灌进衣领,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皮肤上乱窜,他们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来到监狱医院,何伦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学习室,“你们去他们学习室看看,我去门诊开药,这样不耽误时间。” 黄忠福摆了摆手,“兄弟你一个人去看看算了,我和何哥去门诊部,我这老胃病又犯了,得去开点药。”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无奈。 侯本福独自朝着学习室走去,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朗读声。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屋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组织学习的积委学习委员眼神一亮,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而坎切地喊道:“起立!” “唰”地一声,坐着学习的犯人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般立正站好,齐声高喊:“侯老师好!”那声音震得学习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侯本福吓得脸色骤变,慌忙挥手示意大家坐下,眉头紧紧皱起,严肃地看着积委学习委员:“跟你们说过好几回了,我和你们一样是犯人,不要喊‘起立’,你们这是在害我!要是被干部看到,又得说我搞特殊。” 积委学习委员嬉皮笑脸地挠了挠头,“这是我们自愿的,不影响不影响!侯老师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讲得那么生动,还教我们好多知识,特别是你讲的写作课,太给力了,我们是发自内心尊敬您。” “咋个会不影响?影响大得很。”侯本福目光扫过众人,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只要不是干部带队检查学习,都不要起立打招呼,兄弟们的情意我明白,但这样做不符合规定……” 侯本福话还没说完,就瞥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带着几个犯人从转角处走来。他定睛一看,竟是内警队的刘队长。刘队长脸呈猪肝色,油光发亮,走路时身子左摇右晃,几米开外就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侯本福立马挺直腰板,立正给刘队长打招呼:“刘队长好!”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刘队长眯着因喝酒而充血的小眼睛,瞥了侯本福一眼,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你们是哪个干部在这里?”说着,他踉跄着走到学习室门口,歪着头朝里面张望,酒气喷在侯本福脸上,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 侯本福强忍着不适,回答道:“我们今天的值班干部在科里找人谈话,没有来检查学习。” “没有干部来?!”刘队长突然提高音量,酒劲上头让他的情绪变得格外暴躁,“那刚才为啥子喊‘起立’?咦,不得了,你们宣教科的犯人比我刘队长待遇都高,我刚才来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大声音给我问好,你侯本福了不起,比我还了不起!”他背着手,从头到脚扫视着侯本福,眼中满是轻蔑,“会写两篇文章,能够帮干部做点工作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尾巴就翘起来了?就要享受干部待遇了?就要大家把你当干部一样尊敬了?就要给你起立问好了?” 医院积委学习委员见状,急忙走到刘队长面前立正,声音有些发颤地解释道:“报告刘队长,侯老师没有要我们起立问好,是我们自愿的!我们是真心尊敬侯老师……” “哪个叫你说话了?”刘队长猛地打断他,暴喝一声,“你没有看见我在教育他,你来多啥子嘴?滚一边去!”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将目光转向侯本福,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你是啥子身份?” 侯本福一直保持着立正姿势,听到问话,立即大声回答:“报告刘队长,我是罪犯!”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却又坚定无比。 “你还晓得你是罪犯,那你有啥子资格要他们医院的犯人给你起立问好?凭啥子?”刘队长仰起头,看着侯本福,眼神中满是质问。 “报告队长,我没要医院的同改给我起立问好!”侯本福眼睛平视正前方,语气诚恳,试图解释清楚。 “你没要,如果不是你平时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他们为啥子要给你起立问好?”刘队长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喷了侯本福一脸。 “我没在任何同改面前作威作福过……”侯本福刚要继续辩解,内警队一个犯人悄悄走到他面前,在刘队长看不到的位置,对着他比划“喝酒”和“闭嘴”的手势,眼神中满是焦急,意思是刘队长喝酒发酒疯,叫侯本福不要和他论理。侯本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队长却像找到了发泄口,一直在唾沫乱飞地数落侯本福,话语中满是侮辱和指责。这时,何伦发和黄忠福开完药回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连忙上前询问情况。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们急忙给刘队长解释:“刘队长,我们宣教科的犯人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要求任何单位的同改给我们起立问好,是因为侯本福给大家上过好几堂课,讲得通俗易懂,而且平时对人又好,所以大家尊敬他,都是自发的。” “上几堂课就要享受干部待遇了?上几堂课就不是犯人了?”刘队长根本不听解释,反而更加恼怒,“这里没有你们两个说话的份,滚一边去!”他又转头盯着侯本福,眼神凶狠,“尊敬?人家凭什么尊敬你?是不是人家不给你起立问好你就要扣人家分?就要给人家评‘差’,人家怕你,所以就不得不委屈求全?你就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报告刘队长,我没有你说的那样!”侯本福满心委屈,却又无法辩驳。 “还不承认,还狡辩。好,今天我刘队长还收拾不了你一个犯人。”刘队长转头看看跟着他一起来的几个犯人,恶狠狠地说道,“把侯本福给我带走,带到禁闭室去,先关起,明天我再来审讯。” 话音刚落,两个犯人上前,轻声对侯本福说:“我们也没办法,只有请你跟我们走。” 侯本福无奈地“唉”一声,跟着内警队两个犯人走了,黄忠福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何伦发拉住:“不要把事情越搞越复杂。”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侯本福被带走。 就这样,好端端的侯本福当晚被关进了监狱禁闭室。禁闭室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空间宽度仅有一米三,深度二米二,高度却足足有六米二,活像个秀珍版的看守所监室。但看守所监室好歹有两扇小窗户,能透进些许阳光和新鲜空气,而这禁闭室唯一能通一丝风和一丝光亮的,只有铁门上那个用于递饭食进来的方孔。之所以看守所和禁闭室的内空高度都很高,是因为室顶吊着灯泡,有电,为了防止在押人员触电自杀,才设计成这样。不同的是,看守所的灯到了晚上一定会打开,而禁闭室的灯只有在“查监”的时候才会亮起,平日里一片漆黑,名副其实的“小黑屋”。铁门上那个方孔还有一扇门,如果一锁上,禁闭室里就会变得无风无亮,如同活人坟一般死寂。 被关进禁闭室的人一般分几种情况:要么是违犯监规事实已经清楚,处以最少七天最多三十天关禁闭处罚;要么是违犯监规但事实尚未完全清楚,或有重新犯罪情节以及才发现有余罪未受处罚,先禁闭关押起来待审。一旦被关进禁闭室,如果明确是惩罚性质的或是待审结果是要被处罚的,就一定会影响减刑,如果是重新犯罪或有余罪的,不仅不能减刑,根据情节轻重,还可能会被加刑。 侯本福被推进禁闭室后,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锁链上锁的声音。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委屈、恐惧和无助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作为身处特殊环境的罪犯,他无力逃避更不能反抗,只能任人宰割。 何伦发和黄忠福当晚也无心再去各单位巡查学习情况,见侯本福被刘队长带走后,他们心急如焚,立即四处打听宣教科当晚的值班干部在哪。好不容易联系上值班干部,两人将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向干部作了详细汇报,言辞恳切地希望干部能解救侯本福。然而,值班干部却面露难色,无奈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让他们等明天曾科长来上班了给曾科长汇报,看曾科长如何解决。 侯本福被刘队长关进禁闭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到了李宏基和冯连升的耳朵里。两人得知后,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幸灾乐祸。李宏基搓着手,兴奋地说:“没想到这次不费一枪一弹,这侯本福竟然撞上了刘队长的枪口,被关进禁闭室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冯连升也跟着附和,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宣教科众人得知消息后,都纷纷跑到编辑室询问何伦发和黄忠福。李宏基和冯连升也装作好奇地来凑热闹,故意当着大家的面说风凉话:“这人啦,还是不要太高调,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小侯低调一点,哪里会出这种事。” 黄忠福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立马怼过去:“有些人倒是想高调,可是高调不起来。侯本福去基层单位人家喊起立,有些人去基层单位人家理都不理睬。平日里没本事,就知道在这说风凉话!” 平时沉默威严的张发栋也皱着眉头开了口:“侯本福来宣教科后做人做事都很踏实的,帮我们减轻了很多工作负担哩。他被关进禁闭室,这不是他的问题哩,这是有人打我们大家的脸哩!刘队长这么做,根本就是不讲道理!” 文艺组孔军也气愤地说道:“侯老师这个人很实在的,我们文艺组的都喜欢他。今天晚上这个事,他又没做啥子违规违纪的事,明天曾科长来了见分晓。我认为我们几个组长明天出去都去找曾科长,请他把侯老师放出来。侯老师要是一直关在里面,我们心里都不安生。” 积委主任邓成方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张发栋老师说得对,这是打我们宣教科大家的脸,我也同意孔组长的说法,明天我们几个组长都出去找一下曾科长。不能让老实人受委屈,也不能让不讲道理的人任意骑在我们头上。” 何伦发神色凝重地说:“我完全同意邓成方的意见,如果这个事情挽不回来,我们宣教科以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有了一回就会有二回,以后大家做事都得提心吊胆的。” 张发栋、孔军、邓成方、何伦发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侯本福被关禁闭这个事的严重性剖析得明明白白。大家这才意识到,这看似侯本福一个人的事,实则是关系到大家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稳“过好日子”的大问题。于是,除了李宏基和冯连升在一旁一言不发,暗自得意外,其他人都一致认为要想尽办法,让侯本福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夜色渐深,宣教科内气氛凝重,众人都在为侯本福的事忧心忡忡,盼望着明天曾科长能主持公道,将侯本福从禁闭室里解救出来…… 第123章 不过是一场误会 在黢黑的禁闭室里待了一晚的侯本福彻夜未眠,他一会躺在铺板上,一会又把两床被子叠起来当成凳子坐着,这两床被子是黄忠福送进来的。协助干部管理禁闭室的犯人还偷偷跟他说明天一早要给他去小炒部买碗面条来给他当早餐。 当铁门上那个方孔透进一丝光亮的时候,禁闭室这个犯人偷偷给他递进去一张热毛巾:“侯老师,你将就洗帕脸舒服点。” 侯本福接过暖暖的毛巾,很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不一会,这个犯人果然递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沫面条:“你朋友何老师给你买的,你快点吃,我等会来拿碗,不然干部晓得我私自和关禁闭的人接触要挨罚的。” 侯本福感动得心里热乎乎的。 上午九点过五分的时候,还在睡梦中的刘队长被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吵醒,他抓起话筒不耐烦地问:“哪个?大清早的把我吵醒有啥子事?” “啥子事?刘大队长,犯人都跑光了你还在睡大觉,昨晚上灌了多少马尿啊?”刘队长听出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曾科长,连忙睁了睁他那双小眼睛,清了清喉咙说道:“是曾科长啊!曾科长早!有何吩咐,请讲!” “我哪敢吩咐你刘大队长,我的人你说关就关了,我曾某人还敢吩咐你刘大队长吗?。”曾科长语气平缓地揶揄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郭政委办公室把你关侯本福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刘队长甩了甩头,似乎这样甩两下才能把自己甩清醒:“曾科长,我昨晚和一个老朋友吃饭喝多了,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事,我马上、立刻亲自去把你的人放出来,兄弟,你就原谅哥哥一回,我确实是昨晚喝多了!” 刘队长还想说什么,可是却听见那头“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他赶紧穿好制服,急急忙忙去洗手间撒了泡带着酒味的尿,脸也没洗,就急忙走出值班室,叫上本队两个犯人,直奔禁闭室,见到禁闭室的干部,他着急地说:“把昨晚上我关进来的宣教科那个叫侯本福的犯人给我放出来,我要和他说话。” 禁闭室的干部见刘队长那神情,也不知是啥情况,急忙叫上一个犯人,把侯本福带到刘队长跟前。侯本福一见刘队长,压抑着心里的愤恨,立正姿势站在他面前。 刘队长却一反昨晚的神气,扯着嘴角笑着说:“侯本福你坐,坐下我们聊两句。” 待侯本福满怀疑惑地坐下后,刘队长满脸堆笑说:“昨晚上完全是误会,误会,你也看到的,我的确是喝多了。” 侯本福只是一脸懵逼地看着刘队长,完全不晓得他唱的是哪出戏。连在场的干部、犯人也都一头雾水。 “其他我也不说了,反正就是一场误会,我安排两个人送你回宣教科,昨晚上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刘队长对他带来的两个犯人吩咐道:“快点去把你们侯老师的东西拿出来,送他回宣教科去!” 侯本福昨晚想过他可能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最多关几天顺顺刘队长的意就放他出来,此事就不了了之,因为他毕竟没有任何违规违纪行为,只是因为昨天晚上刘队长喝了酒,见医院的犯人对他那么尊敬而心理不平衡,于是借酒发疯将他关了禁闭。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昨天晚上还神气活现的刘队长今天怎么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侯本福回到宣教科后,宣教科的犯人感到十分惊讶,他们昨晚的议论、担忧和谋划都已经毫无意义了,特别是李宏基和冯连升,简直失望至极,就算这次关禁闭不是侯本福的原因,但既然关进去了,或多或少也会让他受点创伤,没有想到,才关一晚上就送回来了。受刘队长指派送侯本福回来的两个犯人临走时还连声说:“侯老师这是一场误会啊,纯粹是误会!” 侯本福则大度的说:“没事没事,忙你们的去,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刘队长把侯本福接出来后,急急忙忙赶去宣教科找到曾科长:“曾科长,人我给你放回去了,不好意思,这完全是一场误会,误会!” 曾科长这会在大办公室正和宣教科所有干部在一起。刘队长进来就站在他面前躬着腰给他道歉。刘队长说这话时,曾科长连正眼也没看他,只顾和本科干部说话,张干部看他那可怜相才招呼他坐下。曾科长和干部说完了几句话后才转过脸来看着刘队长:“刘大队长,你很可以啊,喝点酒就关人,照你这样关下去,就没犯人做工了,所有的房子都改成禁闭室了。” “误会,曾科长,昨天晚上的事是误会。” 刘队长在宣教科给曾科长赔不是的时候,宣教科监舍内的犯人在疑惑今天为什么还没干部来带他们去宣教大楼。邓成方说,都快十点了,要不老何你和我出去探一下情况。何伦发说,好,我们出去看一下,应该说这么久都不来带我们出去,和侯本福的事情有关。 “刘队长,你作为负责维护监管秩序、监狱安全的内警队长,喝得醉醺醺的上岗值班,合适不?”曾科长慢条斯理地说,“随随便便把犯人关进禁闭室,合适不?” “曾科长,我喝了酒上岗值班不对,但是我关侯本福禁闭还是有道理的……”刘队长辩解道。 “你说,你有好大一个道理?”曾科长揶揄道。 “曾科长,你说侯本福他一个犯人,下去检查个学习人家要给他起立问好,比我们干部还拽,这像啥子话嘛?”刘队长小心翼翼地辩解道。 “法律法规和监狱规章制度上,哪一条规定了犯人不能给犯人起立问好?法律判决上也并没有说要剥夺他们受人尊重的权利啊!你说是不是刘大队长?”曾科长轻蔑地看着刘队长,还故意把下巴朝刘队长抬了抬,意思催促他回答问题。 刘队长哪里懂得这些道理,被曾科长一通“普法教育”,早就乱了方寸,只知道说:“完全是一场误会,曾科长你大人大量,改天刘哥摆一桌,酒桌上当众给你赔罪!宣教科所有干部满请!” 这时魏干部插话道:“刘队长,不说你也晓得,我们宣教科的犯人不是有本事的就是有关系的,侯本福既有本事也有关系,从工作上来讲,人家才来一年半,宣鼓和“三课教育”都协助我们干部挑大梁,连郭政委都说,他在监狱工作了三十年,犯人中技术上出过好几个人才,但在这方面还没有遇到过哪个犯人能写出这么多好文章的,也没有哪个犯人出过“新生之路”和“法治小课堂”这样的好点子的。” 颜干部接过魏干部的话说道:“开展‘法制小课堂’一次性接受社会捐赠物资价值就是五万多!” 刘队长张大着嘴傻乎乎的听着,像个撞了祸的小学生:“我受教了受教了,完全是误会,一场误会!” “你刘大队长喝得醉醺醺的值班,没有办任何手续就随随便便关人,我要跟你计较就请你去政治处学习!”曾科长说道,“一个中队长好像没有这么大权力吧?咹?” “曾科长你大人有大量!昨晚上的事是误会、误会!政治处就不要叫我去了,改天,不,就这个星期天我摆一桌,请大家喝两杯,我当众给曾科长赔罪!”酒后值班和不办手续关犯人禁闭都是可以上纲上线的违纪问题,曾科长只轻轻一点,就击中了刘队长要害,着实让他后背发凉。 曾科长摆了摆手:“酒没必要喝,罪也不用赔!以后要处理我的人,起码先跟我和洪科长说个理由!你去吧!” 刘队长还想说什么,曾科长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离开此地就好。 刘队长嘴里不停说着“误会、误会!” 灰溜溜地走出宣教科办公室。 监舍里的孔军等人还在议论干部怎么还不来带人,也不知道邓成方和何伦发出去是什么情况时,进来带人的宋干部已经站在编辑室的窗外,对里面议论不休的孔军等人发指令:“除了留一个打扫卫生的,其余全部出来排队跟我出去!” 出了三门岗,宋干部说:“我从警官学院毕业分来渡口桥监狱这几年,今天算是见识了曾科长的水平和威风!” 大家都把头一致转过来看着宋干部,听他说下文,可是等了好几秒都没接着说下去。张发栋问道:“宋干部,你说的是啥事?” 宋干部慢悠悠的说道:“还不是侯本福的事,早上曾科长一到办公室就给刘队长打电话,这个龟儿子可能酒还没有完全醒,他说他忘记这个事了。被曾科长训了两句,吓慌了,赶快把侯本福放出来,然后又跑去我们办公室给曾科长赔不是。”说到这里,宋干部又不说了,过了几秒,孔军说道:“宋干部你就不要吊胃口了,一梭子把话说完嘛。” 宋干部“呵呵”一笑:“我不是吊胃口,是突然想到曾科长叫你们全部出来,可能要给你们开会。” 张发栋说:“我感觉也是要给我们开会,而且还有个把小时我们都要开饭了,平时这个时候基本上都是下午才来带我们出去。” 宋干部接着先前的话题说:“曾科长跟刘队长说话,就像教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刘队长根本还不上嘴,曾科长一边讲纪律制度讲法制,一边洗唰他。呵呵,精彩!几句话吓得刘队长要哭!呵呵,相当于看了一段小品,安逸!” “那还用说,渡口桥监狱有几个三十三岁就是正科级的嘛?只有曾科长和政治部的杨副主任。”孔军接话道,大家也都对曾科长一番赞美,敬佩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宋干部把人刚一带上二楼,魏干部从办公室走出来,指着办公室旁边的一间教室:“科长叫把他们先安排在这间教室里等一会。” 大家进入教室不一会,宋干部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声呼叫:“邓成方、张发栋、李宏基、何伦发、孔军,你们几个先到办公室来。”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排成纵队站在办公室门口,邓成方站在前面大声喊“报告!” 里面传来魏干部的声音:“进来!” “先给你们几个开个小会!”曾科长待邓成方等人站好后说道:“早上内警队刘队长来办公室给我们干部解释说昨天晚上关侯本福禁闭的事是一场误会。这个事就这么画句号了。” 接着,曾科长肯定了侯本福分配到宣教科以后的改造表现,说张发栋几次提出不当宣鼓组组长的请求,一直没有同意的原因是没有合适的人选,现在考虑到张发栋的刑期不长,只有三年多余刑,再减一次刑大概也就只待一年多就出去了,年纪也比较大了,就多休息把身体养好。我们干部考虑让侯本福接替张发栋担任宣鼓组组长。你们有没有什么看法和想法? 张发栋第一个表态坚决拥护科长和干部的决定,感谢这些年来科长和干部对我的教育和关心,不让我再当宣鼓组长是对我个人的关心也是对工作非常有利的科学安排! 邓成方、何伦发、孔军也表示坚决拥护科领导和干部的决定,侯本福做事踏实能力强,而且没有小心眼不玩花样,我们一起协助干部开展工作肯定会把工作越搞越好! “李宏基,你呢,有啥子想法?大胆的,直言不讳的说出来!”见几个组长都表态了,教研组长李宏基却一言不发,魏干部点名叫他表态。 李宏基支支吾吾地说:“既然领导和干部还有几个同改组长的表态拥护科长和干部的决定,我没啥话说,只是我认为侯本福入监时间还比较短,是不是还可以再锻炼一下、观察一下?” 曾科长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个道理在官场上说得过去,这里没必要,当犯人组长不是当官,不是享受待遇和权利,是要你们协助干部多干工作,实实在在的做出成绩!侯本福接替张发栋当宣鼓组长的事就这么定了!以后你们相互配合,千万不要相互拆台!你们都听明白了?”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响亮回答:“听明白了!”当然李宏基也只能是跟着大家一起响亮回答,刚才曾科长的话,明显是在敲打他,莫非他还要傻傻地往枪口上撞? 第124章 祸福相依 曾科长给几个组长开完小会后,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对邓成方等人说:“你们都去教室,男干部跟我去教室,女干部留下给生活卫生科打电话,说我们科犯人的午饭送到宣教大楼来。” 曾科长和魏干部等几个男干部走到教室门口,邓成方响亮地喊:“起立!”十几个犯人齐刷刷站起来立正高喊“科长好!干部好!” 曾科长伸出手掌朝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一开口就来了句引得干部和犯人都“呵呵”笑的幽默话:“昨天晚上侯本福在医院是不是也享受我们的这个待遇啊?医院比你们人多,恐怕声音还要响亮得多吧?!” 曾科长的幽默语言一下子让大家都很放松。曾科长接着说:“按刘队长的说法,昨天晚上关侯本福禁闭的事是一场误会,就算是误会嘛,总之这个事就画句号了,侯本福你不要有任何压力!” 侯本福起立立正回答:“是!谢谢科长!” 曾科长压压手掌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侯本福表现不错,大家有目共睹,而且昨天晚上的事也从侧面可以了解他在基层单位服刑人员群体中还是很受尊重和欢迎的,按官场语言说就是有群众基础。考虑到张发栋刑期不长了,决定让侯本福接替他当宣鼓组长。你们应该没啥意见吧?” 大家齐声回答“没意见!没意见!”还热烈地鼓起了掌。李宏基和冯连升相互对视一眼,也不得不跟着大家鼓掌。 曾科长接着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作为服刑人员,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尽量还是不要引起有些心胸不是那么宽大,认知不是那么到位的干部的心理不平衡,比如像起立给你们问好这类现象就容易引起某些干部的心理失衡。” 魏干部接过曾科长的话说道:“曾科长都是为你们大家好,你们最好是以你们的方法给基层单位的积委打招呼,免除一些让干部感觉不舒服的礼节。” 借此机会,曾科长听取了各小组近期工作汇报,并对下一步工作提出了要求。 在侯本福当宣鼓组长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他正在监舍编辑室帮干部写标题为《论亲情帮教在改造罪犯中的作用》的论文,突然冯连升满面堆笑地走进来,坐在侯本福对面,侯本福立马将稿子放进抽屉里,生怕被冯连升看见。这是魏干部交给他的“秘密任务”,说是某单位的教导员请帮忙写的。侯本福隔三差五会接到这样的“秘密任务”,他已经习以为常。而干部在交办这样的任务时,都会给他一本或两本参考书籍。之所以是“秘密任务”,因这是干部的个人表现,监狱是不允许由犯人代劳的。 冯连升见侯本福把正在写的稿子放进抽屉,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试探道:“侯组长写啥呢?我一来就藏起来了,不会是检举信吧?” 侯本福笑着回答:“绝对不是检举信,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是看冯老师来了,就把稿子收起,陪你聊天啊。” “耽误你做事不?”冯连升问,表现出很体贴r人的姿态。 “不耽误,一点都不耽误!”侯本福豪爽地回答。 冯连升做出很诚恳的样子说道:“不耽误你工作就好,那我就和你聊聊,沟通一下。” 侯本福站起身给冯连升泡茶:“好的好的,我们聊聊。” “佛家有句话是‘前世的一千次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按这样说,我们前世不晓得有几万次甚至几十万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起劳改。”冯连升用他诚恳而又风趣的话试图营造与侯本福之间轻松和谐的气氛。侯本福见冯连升这样,也就附和着说道:“是的是的,这就是缘份,患难之中的缘份。” “当然啰,有人群的地方就难免有矛盾或是摩擦,当然也会有误解。像我和你,包括李宏基老师、黄忠福黄老师,甚至可能还包括何伦发何组长之间,也可能会存在一点点小误会。”冯连升审慎地把相互之间的矛盾摆出来,看着侯本福,看他对此的看法。 侯本福“呵呵”一笑:“可能是吧,但我没有这方面的体会,当然有时也感觉不是很融洽,偶尔我还会感觉到有人在我背后搞小动作,但是我并不是说你,也不是说李宏基老师、何组长和黄老师。” 侯本福说到有人在他背后搞小动作,冯连升的表情明显有细微的瞬间变化,而且把眼神从侯本福脸上移开,茫无目的地飘移起来。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所以我说也可能会存在一小点误会。误会嘛,就是错觉,客观上并不存在的,侯组长你说对不对?” 侯本福只是点点头,并未回答。 两人聊了一会,冯连升说:“今天星期六,我之所以今天来打搅你,其实最终的目的是想请你明天星期天和我们一起吃饭,李宏基老师托外单位干部买了只公鸡,明天一早那个干部值班的时候带进来。中午我们炒辣子鸡吃,我亲自炒,你尝尝我的手艺,可能比不上侯组长,但还是可以将就吃的。侯组长你千万不要推辞,就算是给我和李宏基老师一个面子!” 侯本福本来是要拒绝的,但冯连升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阵梭子炮就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侯本福也希望能够通过这次“赴宴”缓和与李冯二人的关系,大家都是落难之人,没必要互相撕咬。于是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明天我就品尝一下冯老师亲手炒的辣子鸡。明天一早我给何老师和黄老师说,让他们先出去。”侯本福故意提到何伦发和黄忠福,他希望冯连升也请他们一起吃辣子鸡,这样不至于“单刀赴会”,万一出现不利的场面也有自己人在场相助。 “哪里会让何老师和黄老师先出去呢?他们也一起吃,这会他们睡觉了,明天一早我就跟他们说。这个事就说定了,侯组长你忙,我不打扰你了。”冯连升说完,离开了编辑室。 侯本福心里一阵轻松,毕竟冯连升和李宏基有和解的意愿,这是好事,不然大家老是隔阂和提防,双方都会耗费精力,没意义。 “我不想去吃!不说辣子鸡,龙肉我也不稀罕!”黄忠福对何伦发和侯本福说。今天一大早,冯连升见何伦发和黄忠福起床后,就第一时间来请他们中午吃辣子鸡。此时侯本福、何伦发、黄忠福三人在编辑室说这事,黄忠福表明他的态度。侯本福没有说服他也没有反驳他,侯本福希望何伦发能说服黄忠福。 其实何伦发也希望侯本福说服黄忠福,他等了两分钟都没听侯本福出声,他就明白侯本福是希望他出面说服黄忠福。于是他看着黄忠福“呵呵”地笑起来:“忠福兄弟就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人家好心请我们吃辣子鸡,焉有不去之理?莫非我们还怕他们?” “是啊,就是怕他两个不安好心摆的是‘鸿门宴’,他们会安好心吗?不会的!”黄忠福态度坚决地说道。 “管他‘鸿门宴’还是‘黑门宴’,不去探个虚实咋个明白?如果不去,反倒让他们笑话我们心虚,我们光明磊落,有啥心虚的?”何伦发劝说道。 这时,黄忠福把眼光投向侯本福,侯本福表示赞成何伦发的说法:“何哥说的完全正确,不去咋个做到知彼知己?黄哥你处理这种事不能由着性子来,上回何哥说过的,要讲策略。” 黄忠福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那好嘛,既然你们都说去,那就去嘛,我不相信他们还敢在辣子鸡里下药。” 何伦发和侯本福被黄忠福的话逗得笑起来,侯本福打趣道:“下药?我怕他们还要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将我等砍杀席间,哈哈哈!” 五人围坐在监舍内的教研组办公室里,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辣子鸡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侯本福为了营造一团和气的快乐气氛,故意惊叹道:“还没吃就要流口水了,冯老师的厨艺果然专业!” 这时李宏基正好把重新洗好的碗筷拿过来,每人发一双筷子:“大家都先尝尝,我马上给你们舀饭。” 侯本福夹起一块辣子鸡塞进嘴里轻轻一咬,满口溢出麻辣的香味:“正宗!正宗!这味道太正宗了!” 何伦发尝了一块也赞不绝口,只有黄忠福,只顾埋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吃,心想:“既然请我来吃,不吃白不吃,先吃够再说。” 李宏基吃着吃着突然叹了一口气:“这么好吃的辣子鸡,可惜差一样东西。” 何伦发和侯本福都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差什么东西。冯连升也用诡谲的表情说:“对,我也觉得要差一样东西!” 冯连升也这么说, 何伦发和侯本福就都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东西,不就是酒嘛。但二人还是佯装不知。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宏基以为何伦发和侯本福真不明白他和冯连升说的“东西”,于是压低声音说:“你们不觉得每人差二两酒吗?要是再有口酒,今天的午餐就完美了!” 冯连升看着侯本福问道:“我们的确没酒,你们那边有没有?有就拿过来大家整起。” 冯连升说话时,何伦发不动声色地用脚尖碰了碰侯本福,意思是说,你看他们终于露出马脚了,试探我们是不是藏得有酒。侯本福心领神会,立马回答道:“要是我们有酒,不用说都会拿来喝的,有一年多不晓得酒是啥子味道了,这么久没喝还不一样过来了,以后都戒了。” \"酒?\"何伦发故意把\"酒\"字拖得老长,像在嚼一块难咽的萝卜干,“已经对那个东西不感兴趣了,而且也怕惹事,不喝为好!” 李宏基听侯、何二人都否定有酒,就故作无所谓的神态说:\"算了算了!没酒就没酒!不喝就是,不喝酒也是好事。\" 冯连升看看李宏基,连忙说道:“没有酒就不喝酒,吃饭就是。” 李宏基也连忙说:“没有酒就不喝酒不喝酒,我们把这盆鸡一扫光!” 吃过午饭,黄忠福就催着何伦发和侯本福出去,他说宣教大楼还有一堆工作要去做,何伦发和侯本福就顺水推舟地向李冯二人道谢,离开监舍往宣教大楼方向走去。 “李宏基和冯连升的辣子鸡确实好吃,也确实应该去吃,不然咋个晓得他两个葫芦里卖的啥子药。哼!和我们玩心眼,不怕他两个是官场上混的,他们那点心眼,我姓黄的一看就明白!……”刚一走出三门岗,黄忠福就一直数落李、冯二人,“姜还是老的辣,何哥说的是对的,不去吃就探不到虚实,这回他两个赚了,一盆辣子鸡暴露了真面目。想用这点小花招探听我们藏没有藏酒,可笑!自不量力!” 侯本福和何伦发一路听黄忠福念念叨叨,感觉他像个孩子,也就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他,总之是三人在一起就图个开心、轻松。 来到宣教大楼,黄忠福说:“你们还不说,在里面吃辣子鸡的时候他两个提到酒的时候,还真把我酒虫给引出来了,要不我们先喝两杯酒再做事吧?” 侯本福和何伦发相视一笑:“我也想喝点!” 黄忠福用三个二两杯倒了三杯酒,放在宣教大楼编辑室他们平时吃饭用的那张办公桌上:“来何哥,兄弟,整起!”何伦发有滋有味地品咂了一小口酒说道:“看来这两个人还是不死心,还是对我们不怀好意。以后我们都还得要注意!” 黄忠福一口喝下去一大半杯酒,愤愤说道:“既然他两个狗杂种贼心不死,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我去车间找两个兄弟,做个路子直接把他们送进集训队去关三个月,看他们还跳不跳?哪怕做一个进去,剩下一个就浑身无力!” 侯本福连忙制止道:“黄哥,这种事可千万做不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我们自己不给他们抓把柄就好!” 何伦发也不同意黄忠福的想法:“如果我们那样做了,就不只是针对他们两个的事,曾科长也会对我们有看法。你又不是不晓得,他是最反感哪个在背后做小动作的。” 黄忠福点点头,表示接受何伦发和侯本福的意见。 “其实昨天晚上冯连升来跟我说请我们今天一起吃饭,我还真以为他们是想缓和我们之间的紧张关系,没想到他们心怀叵测。”侯本福若有所思地说,“何哥和黄哥你们是受我的连累,他们针对的是我!” “兄弟你这样说就见外了!”何伦发说,“不管他们针对哪个,但这两个人的确不是善人,我们在教研组相处这几年,我太了解他们。” 第125章 宣教大楼的座谈会 深冬的北风卷着细雪掠过渡口桥监狱高墙,铁网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出冷硬的影子。 农历的年底,总是让人有绵绵不绝的乡愁,侯本福坐在宣教大楼的编辑室里,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出神。这是他入狱的第二个冬天。他此刻在想,母亲是不是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美食了,腊肉香肠和甜米酒,还有几样,也是一想起就流口水的美食。尽管所有的年货街上都能买到,但母亲每年都会亲手做,母亲说,年味不光是吃出来的,还要亲手做,这才是真正的年味。 父亲呢?一年四季的时间都给了工作,工作以外就是学习和研究,就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休闲过,自由自在地玩耍过,就连有好几年的除夕夜,都是在医院的值班室和病人一起度过,平素的时候,半夜被从睡梦中叫起来赶去给病人做手术也是家常便饭。 过完年,儿子就近五岁了,听说他在幼儿园很得阿姨们喜爱的,是个孩子王,无论大班还是他们中班,甚至小班的都能玩到一块。这几天,该是围着奶奶要好吃的吧?! \"侯老师,我这会忙完了,你不是说要布置会场吗?你还有其他事吗?\"李宏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按照惯例,每年新旧交替之际,宣教科都要组织召开全监各单位罪犯中的“三课”教员和写稿员座谈会,会上会对优秀“三课”教员和优秀写稿员进行表彰。其实对于罪犯来说,所谓“三课”教员,对罪犯来说实则只有“两课”,因为政治、文化、技术这“三课”中,政治课教员由干部担任,也没有固定的人选,基本上都是宣教科对教育主题进行阶段性具体安排,连教案、讲义都统一下发,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各单位值班干部谁碰上这个时间,就对应有关内容组织本单位罪犯“上大课”。 座谈会头一天,李宏基、何伦发、侯本福、黄忠福,还有冯连升几人就将干部办公室隔壁的最大一间教室布置成了座谈会会议室。颜干部和张干部已照侯本福草拟的糖果、瓜子、水果、笔记本、钢笔、奖状等物资采购到位;为今天参加座谈会的罪犯教员和写稿员特别加一个糟辣回锅肉的事,李干部已给生活卫生科对接妥当;曾科长已将侯本福上报的“优秀教员”和“优秀写稿员”名单审批完毕,并已制作好监部加盖公章的《记功奖励证书》。 座谈会当天上午九点半以前,各单位干部已将本单位教员写稿员陆续带进会场。在临近开会前几分钟,侯本福被叫到干部办公室。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鼻而来,让侯本福感觉很难受,他见或站或坐挤了满满一屋的干部,探了探头才看见一把长沙发上宽松地坐着监狱最高领导——党委书记兼政委郭怀清,左右坐着的是宣教科曾科长和狱政科洪科长。 “侯本福你站过来,郭政委要看看你!”随着曾科长话音刚落,挤在侯本福面前的干部立即让出一条道,侯本福快速两步走上前一个立正:“郭政委好!请郭政委指示!” 在郭政委给全监罪犯上大课时和进监巡视或带狱外有关部门领导进监参观视察监狱时,侯本福远远地见过郭政委好几次,但象此刻这样近距离站在郭政委面前还是头一回,侯本福难免心里有些紧张。 郭政委面带微笑,慈蔼地看了侯本福几秒,用他夹杂着河南口音的普通话的:“嗯,文质彬彬,仪表堂堂!继续好好表现!协助干部把我们的‘三课’和宣鼓搞得更好!” “是!”侯本福响亮地回答。 郭政委看看洪科长,又看看曾科长,“你们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洪科长一直看着侯本福的眼神一秒也没有移开,这时听见郭政委问他才转过头看着郭政委回答:“我没有什么!” 曾科长也回答:“我也没有什么!” 郭政委看着侯本福:“你先过去吧。”郭政委抬腕看看手表,“这会九点三十六,九点四十准时开始!” 侯本福回答:“是!”一个立定转身走出干部办公室,走进会议室。 教员写稿员见侯本福进来,闹哄哄的场面立即变得哑静,大家都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侯本福趁这个机会说道:“还有两、三分钟座谈会就开始了,今天参加我们座谈会的不光有我们曾科长,还有郭政委和洪科长,大家都要保持会场纪律,要体现出我们教员写稿员的素质。另外我借这个机会请求大家,以后我或我们宣教科任何一个兄弟伙去你们任何单位,都不要再起立问好,上次我被关禁闭的事想必弟兄们都晓得。” 在场的邓成方和何伦发也接过侯本福的话说:“侯老师说的是对的,大家不要起好心办了坏事,我们都是犯人,不要用对干部的礼节对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议论,有的说这是我们自愿的,有的说这是应该的,有的说监规纪律和法律法规上又没有说不准犯人给犯人起立问好。 侯本福摆摆手笑呵呵地打趣道:“不讨论这个事,是兄弟伙就不要害我被关禁闭就是!好,大家都各就各位坐好!” 这时,曾科长走进来站在门边做出“请”的姿势将郭政委和洪科长迎进会议室,接着宣教科分管宣鼓的颜干部和宋干部也跟着走进来。会场全立起立,响起热烈的掌声。 九点四十分,座谈会准时开始。郭政委坐在主席台中央,洪科长和曾科长分坐两侧,面前的搪瓷缸里飘着浓茶的香气。侯本福和何伦发、李宏基、黄忠福坐在会议室里窗户旁边的过道上,方便随时服务。 座谈会按事先拟定的程序进行——郭政委、洪科长、曾科长讲话;颜干部和宋干部分别宣布一九九五年度获得优秀写稿员和优秀教员名单;郭政委、曾科长和洪科长分别向优秀教员和优秀写稿员颁发《记功奖励证书》、奖状、奖品;优秀教员和优秀写稿员代表发言;所有教员和写稿员与领导、干部互动,畅所欲言。 正如新闻用语说的那样——座谈会在亲切、友好、欢快而又不失庄严的气氛中圆满落下帷幕! 座谈会刚一结束,生活卫生科就将专为教员写稿员准备的热气腾腾又香喷喷的“小灶”饭菜送到了宣教大楼。 文艺组组长孔军端着刚刚打好的饭菜走过来挨侯本福坐一块:“今年教员写稿员的座谈会搞得比哪年都好,我们文艺组都跟着沾光饱餐一顿糟辣回锅肉,太爽了!” “孔哥你们文艺组不叫‘沾光’,是正该吃的,‘三课’和写稿工作你们也出力的啊,宣教科本来就是分工不分家嘛!”侯本福兴高采烈的神情就像是他正在经历一场喜事一样。 二人正边吃边聊着,郭政委、曾科长、洪科长满面笑容地走进大家正在吃饭的会议室,何伦发第一个看见领导进来,立即高声喊道:“起立!” 众人先是一怔,抬起似乎要栽进饭钵里的头才看见是领导进来了,于是立即起立立正,想响亮地喊出“郭政委好!”但是嘴里包着肉和饭,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来一点含糊的声音,郭政委和曾科长、洪科长都爽朗地笑起来。郭政委摆摆手:“在吃饭就不要起立问好了,都坐下来好好吃!” 曾科长接着说道:“郭政委说过来看看今天给你们吃的肉份量足不足,你们够不够下饭?” 大家齐声说:“份量足,够下饭!”有几个还说根本吃不完,打包带回去下午还够吃一顿。听这几人这么一说,郭政委们和犯人又都笑起来。 曾科长又问道:“你们感觉今年的教员写稿员座谈会和往年相比有哪些不同之处?” 二车间的积委宣鼓委员,也是刚才获评的优秀写稿员站起来回答道:“报告政委!报告两位科长:我是来自二车间的积委宣鼓委员吴明忠,原判无期徒刑,到今年我已经入监十四年了,现在余刑两年半,在我们渡口桥监狱二车间当了十二年写稿员、六年文化教员,我参加过十二年这样的座谈会,获得优秀写稿员和优秀教员奖励加起来也不低于十次,但是今年的座谈会是开得最好的一次!” 郭政委问道:“你说说,怎么个最好法?”郭政委又扫视一眼全场,“都坐下都坐下,没吃饱的继续吃饭,不要拘束,更不要怕我们,我们三个都不是吃人的老虎!” 听郭政委这么亲切幽默的话语,大家都放松紧张的心态,还没吃饱的果然继续吃饭。郭政委指指吴明忠:“你接着说,怎么个最好法?” 吴明忠清了清嗓,大脑飞快地运转,尽量让自己说得言简意赅:“报告政委!报告两位科长!今年的座谈会开得最好是因为:一、今年监狱最高领导郭政委亲临座谈会现场作重要指示,还有狱政科洪科长也到场了,还给我们颁发《记功证书》、奖状和奖品。我参加过十几次座谈会,之前有过一个副政委到场过一次;二、从行政奖励来说,以前最多给评到‘优秀’的人一个‘月表扬’奖励,但是说实话,‘月表扬’对我们教员和写稿员几乎没有实际作用,因为我们在单位上都是不差改造成绩的人,只要不违规,年年都能拿到‘劳积’,但今年的‘记功奖励’就不一样了,直接可以减半年刑,作为我来讲,马上就减最后一回刑,如果没有这个‘记功’,给我减两年我还要再坐三、四个月余刑,有了这个‘记功’以后,我减刑就可以回家了!” 曾科长插话道:“是的,我们给你们发的这个‘记功’奖励和以往的重大立功表现、重大技术革新的‘记功’奖励的含金量是一样的,可以减刑半年或以上。这个事情,郭政委已经跟中级法院进行了沟通,已经达成了共识!” 大家听了曾科长对优秀教员和写稿员‘记功’奖励的解说,立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曾科长指指吴明忠,“你接着说!” 吴明忠继续说道:“我要说的第三是,我们今天来参加座谈会的人都能实实在在的吃一顿肉,说实话,今天吃的这一顿肉,比过年吃的都多!”说到这里,吴明忠眼里噙满了泪花,“如果以后我们写稿员和教员都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我相信我们监狱的‘三课’教育和宣鼓工作一定会越来越好!我暂时就只想到这些。” 会场上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郭政委压压手示意吴明忠坐下:“刚才吴明忠讲得很好,应该说都是大实话。作为改造服刑人员的监狱,我刚才在座谈会上讲了,我们最重视的是对服刑人员思想意识的重建,那么思想意识从哪里来?从文化知识和生产技能以及舆论引导上来!而教员写稿员是服刑人员中的先进和优秀分子,要发挥你们以点带面的模范和带动作用,所以我们会越来越重视教育和宣传工作,也当然会重视你们的存在,肯定你们做出的成绩,给予你们必要的奖励和优待。不瞒你们说,今天给你们开小灶,是从我们干部的工作餐补贴里抠出来的……” 郭政委的话如一剂强心针,给在场所有写稿员和教员增强了信心,增添了无穷动力。 郭政委说完话,转过头看着洪科长用调侃的语气说:“洪科长你还是给他们说几句,不要只是让让他们怕你,展示一下你和蔼可亲的一面嘛!” 洪科长见郭政委点名要他发言,就用手拉了一下警服大衣的衣襟,说道:“本来刚才在会上我已经发言了,这会既然郭政委点兵点将点到我,要我再给大家说几句,不遵命看来是说不过去的,我就只说两句:一句是其实我没你们想像的那么可怕,怕我的都是不守监规、拿自己的改造前途当儿戏的人。只要你们遵规守纪,积极靠拢政府,协助我们干部做好该做的工作,发挥好带头作用,我不仅不可怕,还和郭政委、曾科长一样的可敬可亲可爱!”大家从来没有见洪科长用这样幽默的语气说过话,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立即露出轻松的笑容,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洪科长接着说道:“我要说的第二句话是:你们在人生中走了弯路,但这并不是死路、绝路,而是一个转弯,这个弯一旦转过去,你们未来的路一定会很顺畅、很光明、大有前途!好,我讲完了!” 大家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尽管是冰雪隆冬的寒冷季节,但整个宣教大楼却充满了浓浓的暖意。 今天最感到振奋和自豪的是侯本福和何伦发二人,因为他们不仅获评了“优秀”,而且给获评“优秀”的罪犯给予“记功”的重奖和“开小灶”,是他们二人半个月前一起给曾科长提的建议,他们的理由是“重奖和特殊待遇之下必有勇夫”,不仅能充分调动写稿员和教员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还能进一步树立宣教科的威性,从而提升科长个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第126章 人与猪 仲春的夜晚,渡口桥监狱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侯本福拉了拉身上的茄克衫,独自一人走在巡查学习的路上。这天何伦发有其他任务要赶紧完成,黄忠福闹胃痛,只有他一个人夹着学习检查记录本去各单位巡查。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他经过生活卫生科的猪圈时,一阵怪异的声音突然钻入耳中。这猪圈是砖木结构,几排木柱之间用红砖砌了一米多高的半截墙,分隔成五六间大小相同的猪圈,顶上盖着土瓦。理论上能养三十来头猪,但侯本福来监狱这差不多两年时间,这里最多就保持养两头猪。 \"吱——\"一声尖锐的声响让侯本福猛地停住脚步。那声音像是猪在挣扎,又夹杂着某种他无法辨识的响动。夜风拂过,带来猪圈特有的腥臊气味。 这一带没有照明,只有百米外生活卫生科坝子边的路灯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在猪圈的砖墙上跳动,如同某种诡异的符号。侯本福感到后颈一阵发凉,手心沁出了冷汗。 \"可能是猪在打架吧。\"他自我安慰道,却无法说服自己。那声音中分明还有别的什么——像是人压抑的喘息。 他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却听见猪突然发出一声受惊的尖叫,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跑动声。侯本福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和疑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他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快步走过猪圈,直奔生活卫生科学习室。 学习室里,四十多名犯人正襟危坐,手里捧着政治学习材料。侯本福推门而入时,负责组织学习的积委学习委员抬头看见是他,立即起身起身迎接:“侯老师,今天晚上只有你一个人来检查啊?”积委学习委员的目光朝侯本福背后下意识地看了看。 “嗯,他们都有其他事,就我一个人来的。”侯本福打开记录本,走到主席台的课桌前,把本子铺上去准备作记录。 积委学习委员汇报道:“今晚应到学习人员四十六名,实到四十二名,其中一人住院,三人在厨房准备明天早上的早餐;今晚的政治学习内容是收看央视新闻频道的时事新闻半小时,刚看完才关了电视,接下来学习宣教科下发的《时事政治要闻汇编》的第八集,组织学习的是今天晚上值班的李干部。汇报完毕,请侯老师指示!” 侯本福立即制止道:“你看你,又来了,啥子‘请指示’?跟你们说过好多回了,我和你们一样是犯人,不要起立问好,不要像对干部汇报那样后面总要加个‘请指示’,现在不起立问好记住了,但是‘请指示’却老是记不住,我看你们不把我害进禁闭室不罢休。” 学习室的人听侯本福这么一说,都压抑着声音笑起来。 积委学习委员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习惯了,一说‘汇报完毕’接着就要跟着说句‘请指示’。不好意思侯老师,下回一定记住不说‘请指示’了。但是你千万不能去禁闭室,你一去,我们教员和写稿员就没有主心骨了。” “你这张嘴,哪里偷的蜂蜜来抹的?好了,我还要去别的单位,告辞了!”侯本福说着,合上记录本,向学习室里的其他犯人点点头,“明天再来看你们。” 众人有的朝侯本福点点头,有的拘谨地把手举到与脸平齐的位置略略地做个“再见”的动作。 侯本福转身刚一走出门,积委学习委员追上来说有事找他说,侯本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因为有人陪他走过猪圈了,不然,他一个人仍然心有余悸。 这次经过猪圈时,只听见猪偶尔的哼哼声,再无异样。侯本福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侯老师,咋个回事?\"积委学习委员见侯本福走到猪圈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而且眼光频频看向猪圈,于是问道。 \"没啥子,\"侯本福摇摇头,\"就是觉得今晚的猪好像特别不安分,我来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学习委员笑了笑:\"可能是发情期吧。春天嘛,动物都这样躁动。\" 侯本福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午饭时,黄忠福神秘兮兮地跟何伦发和侯本福说:“告诉你们一个天下奇闻!”黄忠福左右张望了一下,“听说了吗?生活卫生科有个人被关进禁闭室了,就是那个平时推饭车那个矮肥矮肥的。\" “管他矮肥也好瘦高也好,你快说是啥子事。”何伦发催促黄忠福赶紧说主题。 侯本福夹着菜的筷子也停在嘴边,想听黄忠福的“天下奇闻”。 \"嘿嘿,那家伙有天晚上政治学习时,假称上厕所,结果跑到猪圈去了。小组长发现他太久没回来,带人去找,结果在猪圈逮个正着。我听说审了他一晚上才交代,说是去……唉,丢死人了!\" 侯本福这才恍然大悟——那晚他听到的怪异声响原来是这么回事。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他放下碗筷:“不吃了不吃了,太恶心了!吃不下去了!” 黄忠福继续说道:“我是今天上午去生活卫生科偷鸡蛋的时候听他们积委会说的,消息绝对可靠。” “你又去偷鸡蛋了?跟你说了好几回了,我们有钱,随时都可以找人买进来吃的,你这样一会偷面条偷大米,一会又去偷菜油偷鸡蛋的,早迟出了事你和生活卫生科积委会的都跑不脱,关你们几个月集训,刑都减不了!”侯本福气愤地数落黄忠福,就是担心他去生活卫生科私自拿食材会惹麻烦。 “本福兄弟说的是对的,忠福,你不要再去和生活卫生科积委会的里应外合的拿东西了,我们又不差那几个钱去买!”何伦发也劝黄忠福不要去占便宜。 “这个事你们不管,这不光是我和他们积委会的事,我去拿十回东西,起码有回他们干部是同意的,今天早上也一样,他们去跟干部说了,是宣教科的黄老师要几个鸡蛋去做药引子,干部就笑嬉嬉的答应了。啥子药引子嘛,大家都懂的。” “懂个屁!黄哥,我跟你说了不要去拿就不要去拿,就算他们干部同意也不要去拿!你这样去拿东西,人家会说我们宣教科的人利用手中权力抓拿骗吃,对我们的评价大打折扣,对我们宣教科的评价也会大打折扣!”侯本福越说越生气,狠狠地恨了黄忠福一眼。 “忠福兄弟你就听本福兄弟的话,不要因小失大!”何伦发附和侯本福说道。 侯本福用右手食指点击着桌面说:“黄哥,你晓不晓得,这样还可能影响科长晋升,这些事,以后都可能成为他的政敌攻击他的把柄,你懂不懂?你多少有点政治意识!” 黄忠福埋着头说:“我还不是想给你们两个减轻点负担,都是你们家里省吃俭用的给你们送钱送物来,这又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一送就是十几二十年哩,还不晓得这一、二十年会发生啥子变故。我能去拿点就拿点,我是这样想的,既然你们不准我去拿,我就不去了咯!” “好好,以后不去拿了,家里送钱来我们就去买,以后家里这样那样的原因不送了,我们就吃大伙食,反正饿不死人!”何伦发拍了拍黄忠福的肩膀,“你刚才说生活卫生科那个人捅猪屁眼的事说到哪里了?继续说!” “我说到哪里了?被你们一通的凶我,我都忘了说到哪里了。”黄忠福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着。“哦!想起来了,就是说到那个人去猪圈搞猪的事,才开始说。昨天晚上生活卫生科和狱政科的值班干部审了大半晚上他才交代的,说是去过三回了。真他妈的又可怜又可恨!坐牢的人,那方面的事哪个都饿,但是也不能去和猪搞啊,自己打飞机不就解决了嘛。嘿嘿!” “既然查实了为啥子还要关禁闭室?直接关进集训队就得了!”何伦发说道。 “继续查吧,万一还查出点别的事呢?”黄忠福以很有经验的口吻说,随即又看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偷听到他说话后,用更低的音调说道:“所以我说啊,本福兄弟,人家‘狱中一枝花’洪丽那么对你有意思,你还等啥子,大胆上啊!你看人家哪回来宣教大楼不来看你一眼嘛,那种眼神,傻子都懂!” 何伦发笑着接话道:“那也倒是,洪丽确实是喜欢本福兄弟!” 侯本福摆摆手:“喜欢和以啥子关系相处那是两码事。你们两个哥哥不要乱说话,再乱说,我以后连东西都不请她帮我们买了,你们自己去找人买!”侯本福假装做出生气的样子,“还有一点,你们这样说习惯了,以后就不管当着哪个都说,说到某些坏人耳朵里,恐怕我上半年减刑的事都要泡汤,以后不要再说这个事了,玩笑也不要开!” 何伦发说:“也是,这个事千万不要让那两个人看出啥子端倪来,不然真的会惹麻烦。你们不说,有天李宏基还真的问过我。” “咋个问的?”黄忠福急忙追问道。 “他说隔壁库房那个洪美女爱去你们编辑室啊,我看她基本上都是去找侯本福啊,她去找侯本福有啥事呢?侯本福和她以前在外面就认识是不是啊?”何伦发学着李宏基的语气说道,“我当时就回答他说人家侯本福以前在外面就认识的,她来找侯本福每次都是颜干部同意的,来找侯本福帮她们库房写资料。我还故意告诉他,说洪丽是洪科长的女儿,意思是提醒他不要去招惹洪丽,以免让洪科长不高兴。” “对对,他晓得洪丽是洪科长的女儿,他就不敢乱说话了。”黄忠福说。 侯本福疑惑地看着二人:“你们咋个晓得洪丽是洪科长的女儿?” “早就晓得了!” “你后面来的,当然没有我们先晓得!” 何伦发接着说:“李宏基听我说你和洪丽是以前在外面就认识的,他就以为你是洪科长的‘面目’,这样也好,让他们有所畏惧。” 黄忠福接话道:“但凭我的经验来看,关照本福兄弟的人应该是郭政委和曾科长,兄弟,对不对?” 侯本福看看黄忠福故作得意地说:“我是炎黄二帝的关系!这关系够大了吧?!哈哈哈!” 半夜回到监舍,侯本福在编辑室又看了一会书才洗漱上床,可是他像烙饼一样辗转难眠。他的脑海里似乎塞满了有关于原始欲望的种种具象和抽象的信息,这是他从进看守所以来到如今近四年时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想起在看守所时,看见有人用布、甚至用猪肉……;看见两个人犯相互为对方打飞机……偷偷的在被窝里自慰的更是家常便饭。来到监狱后,不论是在入监队还是教育科,无论是半夜还是清晨,甚至午睡,时不时都会听见钢管床“吱吱嘎嘎”的响声和有节奏的晃动,在入监队的时候,有次上铺的一个同改自慰时惊扰了下铺和邻铺的睡眠,还差点打起架来,后来组长作出一个让人笑掉大牙的规定:星期一到星期五任何人不准打飞机,星期六下铺统一打飞机,星期天上铺统一打飞机,在该你打飞机那天你可以不打,但过了那个时间就只能等下一个星期了,在应该打飞机的时间,任何人不能指责打飞机的人影响到你休息了。 监狱里最受欢迎的是影视画报、影视杂志和体育杂志,因为那上面有很多貌若天仙或是性感火辣的美女,这些美女都成了犯人们的性幻想目标,以此满足他们对性的渴望。 第127章 被压抑的欲望 生活卫生科发生“人与猪”的事件后,负责养猪的犯人去干部办公室公开要求换工种,他说不要说看见那两头猪,就是在给猪准备饲料的时候都会恶心呕吐。对于大多数犯人来说,能在生活卫生科服刑改造就已经是很难得的岗位了,而养猪这个岗位在生活卫生科来说是比其它岗位劳动强度更小、活动范围更大的岗位,犯人居然主动要求换岗位,可见其对这两头猪或者说对这件事的恶心程度,说文雅一点就是给他的心理带来了创伤。 其实“人与猪”事件造成创伤的不止饲养员,还有众多的犯人,这件事发生后,很多犯人关心起了这两头猪有多大?什么时候杀?他们为什么关心这两个问题?无外乎就是不希望生活卫生科把这两头猪杀给他们吃。其实不光是犯人,连干部也膈应这事,因为如果一次只杀一头,就只够供应犯人吃,如果一次杀两头,就至少会有半边猪肉被送到职工食堂去给干部和工人吃。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与猪”的事件搞得全监处于一种“集体膈应”的状态。 那么,这两头猪确定是不能再留在狱内继续喂养了,也确定是不能杀来吃。很快,生活卫生科派人把猪运出去卖给了监狱附近的农户。 “人与猪”事件的第三天,曾科长把教研组和宣鼓组的犯人叫到干部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宣教科全体干部外,还有狱政科洪科长和毕干部。 “前天生活卫生科出的那个事你们都晓得吧?”曾科长问道。 “晓得!” “你们和犯群接触的时间多,针对这个事情,这两天你们听到些什么反应呢?”曾科长又问道。 “大胆说!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包括你们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都直接说,有啥说啥,不要有任何顾虑,说错了也没啥子。”洪科长鼓励大家勇于发言反映犯群对“人与猪”事件的犯群反响。 李宏基举了举手:“我就先给领导汇报一下吧。这个、这个事情本身呢,它可能是监狱罕见的,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啊,前所未有的,这说明什么呢?啊,说明我们的极少数个别,啊,极少数个别同改啊,认识上还没有到位,思想上还没有端正,啊,你是来服刑改造的,怎么能去跟猪干那种事呢?是不是啊?这是什么态度,啊……” 洪科长偏着头压压手掌:“你就不要说了,我们还要过去给郭政委汇报。”洪科长看着曾科长,“叫个说得简单直接一点的来说?” 曾科长附和道:“对,要言简意赅。” 洪科长指指侯本福:“写文章那个叫侯本福的,你来说!” 侯本福清了清喉咙:“报告洪科长、曾科长和在座各位干部:犯群中得知这个消息后,首先是作为一个笑话、稀奇事来口口相传,然后就是膈应那两头无辜的猪,宁愿少吃一餐肉也不愿吃到这两头猪的肉,感到恶心。还有就是我个人认为这个事的当事人,他的行为如果认定是违规,他是犯了哪一条?好像《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和我们监狱都没有明确的条款?当然,他以解手为借口私自脱离学习现场、脱离‘三人联号互监小组’肯定是违规的!我的汇报完毕!” “嗯,这才说得简单明了嘛!下一个,接着汇报!”洪科长听完侯本福汇报后点点头。 教研组长钱正林说:“我了解的情况和侯本福的一样,我就不重复了。” 何伦发说完全同意侯本福的汇报。 接着大家也都说掌握的情况和侯本福汇报的都是一样的,没有新的情况可以汇报。 洪科长又问了一遍:“确定没有新的情况要汇报了?” “没有了!”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 曾科长挥挥手:“你们下去吧!” 下午五点干部快下班的时候,负责打扫干部办公室卫生的犯人来叫侯本福,说曾科长找他。侯本福来到干部办公室,见办公室里除了曾科长和魏干部、颜干部、张干部以外,洪丽也在,洪丽和颜干部坐在一把沙发上,她笑盈盈地看着侯本福。 “你过来坐下!”曾科长指指挨着颜干部和洪丽坐的一把单人沙发,待侯本福坐下后,曾科长说道:“生活卫生科那个事给全监上下触动都比较大,当然也包括领导和干部。我想以这个事为切入点写一篇文章,论述监狱进一步提高人性化管理的必要性以及人性化管理对促进罪犯改造的作用。你先执笔帮我拉个框架,然后我自己慢慢补充完善。”曾科长指指颜干部,“有关参考资料颜干部给你。”说完,站起身走了。颜干部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侯本福:“你自己去打开我们干部的图书室找,需要什么资料就随便拿。”颜干部看着洪丽说:“洪丽你不是也要找资料吗?你跟他一起去吧,我在这等你。” 洪丽跟着侯本福来到干部图书室,侯本福找自己需要的参考资料,洪丽在另外几个书架搜寻自己需要的资料。 侯本福找了几本认为有用的资料后,正在用一根布带子打捆,却听见洪丽在一个角落叫他,他应声走过去,见洪丽站在一把人字梯上,手里拿着几本书,叫侯本福帮她接一下,侯本福走过去,站在她身下,洪丽薄薄的春衫离开身体空出的部位,一片洁白的肌肤还有大半个乳罩一下子进入他的眼里,他的心脏突然就加速了跳动。他接过洪丽递给他的书转过身来放在一张凳子上,洪丽伸着递书的手并未缩回去,而是就那么伸着,俏皮地说:“你扶我下来啊,难道就不管我了?” 侯本福见她那可爱的神态,像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妹,心里反倒变得平常,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扶她一步一步走下梯子,她身上淡淡的的香味让他感觉特别好闻。 回到干部办公室,其他干部都已经下班走了,当天值班的干部也打饭去了,只剩下颜干部在等他们,侯本福把钥匙交还给颜干部,离开了办公室。 侯本福身体非常健康,他当然也充满渴望,进看守所到现在的几年间,他也闭着眼睛默想着前妻自慰过好多次,特别是死刑获改判后,他自慰的次数更多。但他毕竟是一个理性的人,读书写作,还有熬夜,甚至偷偷喝酒,都是他自我排解原始欲望的办法。 可是今晚,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洪丽那洁白的肌肤、甜甜的笑和俏皮的话语以及芬芳的体香,无不撩拨着他压抑的欲望,与洪丽相识以来交流接触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里滚动播放。他下意识地几次把手伸到胯间,又理智地缩回来…… 他想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过去了。有时候处于无意识无欲求的状态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拯救。他看了一次又一次手表,在凌晨三点半以后,他终于还是睡着了。可是在沉沉睡意中,他的大脑似乎是循着惯性的轨道漫游,他梦见了洪丽,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在绿油油的草坪上,丽日不烈,微风不燥,他们相拥而坐,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她搂着他的脖颈亲吻他的脸颊……一会场景又变成在一间温馨雅致的屋子里,这是洪丽的闺房,她们紧紧相拥着倒在温软的床上……一阵酣畅淋漓,他从甜蜜与兴奋中醒来,回味梦中的情境。 第二天早上去宣教大楼的途中,他和何伦发刚一拐过那片树林,正好在宣教大楼门前的那两排树中间的位置——也就是洪丽第一次等他的位置——碰见洪丽和她的一个同事姐姐。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洪丽四目接触的那一刻,他竟然莫名地紧张,而且心跳加速,而洪丽也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也面含娇羞目光躲闪。他急匆匆地快步走向大门上了楼梯,把何伦发甩在后面远远的。 坐在编辑室的办公桌前,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口,何伦发进来他也视若不见。 “本福兄弟你刚刚跑啥呢?是不是因为看见洪丽了不好意思啊?呵呵!”何伦发打趣道。 这时侯本福才回过神来,搪塞道:“不是,我是跑上来急着上厕所,憋不住了。” “你在前面跑了,洪丽走到她们库房门口都还一直回头望你,这姑娘对你真的是很有意思啊!” “嗯,可能吧。” “其实你也非常喜欢她是不是?” “说不上喜欢,可能是心里还有前妻吧,再说身份地位太悬殊了,不敢想!”侯本福见只有他和何伦发两个人在,就顺着他的话认真回答了两句,之后任凭何伦发再怎么说这个话题,他的只是以敷衍的微笑或短促的单音词作答。他手里拿着帮曾科长干的“私活”,眼睛盯着上面假装思考,实则心里乱成乱麻,根本理不出头绪。 不一会,黄忠福手拿一本书也兴冲冲地来到宣教大楼编辑室:“我跟你们说让你们先出来,是因为我要去医院收回这本书,你们看《罪犯心理学论文集》,这上面有好几篇论文就专门论述了罪犯服刑期间性压抑的问题。”黄忠福如获至宝似的兴奋他翻开书中一页指着几行字读道,“罪犯在漫长的服刑改造过程中,因为长期性压抑会导致焦虑、抑郁、攻击性增强等各种心理问题。在监狱这种特殊环境中,这些问题会被放大,从而导致心理疾病的高发和狱内违规率和犯罪率的增加……有研究人员经过长期研究发现,长期性压抑的罪犯刑满释放回归社会后,相当一部分人存在严重的报复心理。……在教育改造罪犯过程中,是否可以探索出一条更加符合人性化的新路,比如对表现好的罪犯,允许他们在一定期限里与自己的配偶过夫妻生活,这样既能保持罪犯夫妻之间的感情联络,也能稳固家庭,从而促进罪犯的改造,进而有利于维护监狱正常的监管秩序……\"黄忠福念到这里,看看何伦发,又看看侯本福,“如何,这些专门研究罪犯心理的专家说得好吧?” “嗯,说得好,以后凡是得‘劳积’的每个人先发个媳妇,再减刑。”何伦发斜着眼看着黄忠福打趣道。 “我不这样认为,说不定,哪一天真有这个政策也很难说,毕竟现在都在提倡人性化管理嘛。”侯本福若有所思地说。“这本书我们干部图书室不是有好大一摞吗?你还去医院收这一本回来干啥?” “我是顺便去开点胃痛药。再说我也忘记我们图书室还有一摞这本书了。” \"我们这儿就别想了,\"何伦发嗤笑一声,\"能保证吃饱穿暖就不错了。\" 侯本福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作为宣教科的犯人,他有更多机会接触各种资料。他知道,在古代中国,监狱条件极其恶劣,犯人不仅没有人权可言,还要遭受各种酷刑。明朝的《大明律》中记载,犯奸淫罪者会被处以宫刑;清朝则有\"站笼\"等残酷刑罚。而在欧洲中世纪,监狱更像是折磨人的场所而非改造机构。 相比之下,现代监狱虽然也有严厉的惩罚措施,但至少承认了犯人的基本人权。定期体检、心理咨询、劳动改造、文化教育,这些都是在试图将罪犯重新塑造成对社会有用的人。 正如伟人所说:我们的监狱不是过去的监狱,我们的监狱是学校,是工厂,是农场! 侯本福走出编辑室,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树梢,又穿过高墙电网,看见自由社会的公路上有穿梭来往的车辆,还有隐约可见的人流。他想,在这个禁锢之地,人的欲望被压抑,却不会消失,而是以各种扭曲的方式表现出来。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专家们研究在纸上的成果会变成政府执法的理论指引而付诸于监狱改造罪犯的实践,让罪犯能得到更多的人性关怀。 第128章 减刑烟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何伦发因感冒,黄忠福因胃痛都没到宣教大楼来 ,宣教大楼的编辑室里只有侯本福一个人在为曾科长的论文作最后一次修改。这篇论文的“框架”出来后,他交给曾科长,在曾科长那里放了三天,昨天又交给了他。所谓的“拉框架”和曾科长拿去“补充完善”,其实都只是一个说法,只是为了淡化罪犯给干部代笔的事实,这是狱中的“圈内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侯本福修改完最后一页,他把这三十多页的论文稿子放在办公桌的一边,端起茶杯慢慢品茶。给干部干“私活”是常有的事,但这样有份量而且字数这么多的字还是头一回 ,而初稿交给曾科长审阅后,曾科长只说在列举罪犯用各种方式发泄性欲的例子上不必用那么多,列举几个具有典型意义的就可以了,而其它,曾科长都很满意。此时稿子也修改完毕,只要誊抄清晰就大功告成,侯本福自然是有一种轻松惬意的感觉。 他听见有女人说话声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的“可可”声,这是隔壁库房的洪丽和另一个女职工到宣教大楼来解手。她们三个人,每天会来宣教大楼好几次,有时两个约起来,有时一个人单独来。宣教科的犯人听见她们的声音,有时会在走道的栏杆上偷看她们,大家称这种行为叫“洗眼睛”。 宣教科的犯人都知道“狱中一枝花”洪丽时不时会去找侯本福帮忙做点什么,而且他们甚至怀疑侯本福和洪丽之间是不是存在特殊的关系,但当他们用试探的玩笑话与侯本福提及此事时,侯本福都会一本正经的予以否定,而且表现出一种恐惧的神情:“这种玩笑千万开不得,弄不好是要下户口的!” 侯本福的同改们非常羡慕他,有的甚至这样说:“我当初为啥不好好学写文章嘛,要是我有你那么会写,‘一枝花’就来找我帮她做点事啦。” “只要能帮她做事,少减一回刑都值。”有人甚至说这样的话。 “少减一回刑等于就是至少多坐一年半的牢,如果早出去一年半,要见识多少美女?不要为一片树叶而错过一大片森林。”侯本福这样回应别人的调侃,也是让别人明白他的想法:我侯本福不会因为洪丽而影响到我迈向自由的步伐!以此来打消同改们的猜疑。 好在洪丽是洪科长的女儿,没人敢过多的议论,更不敢有出格的语言,否则,如果被人“报点” 给洪科长,一定不会有好下场。造谣和污蔑都是可以上纲上线的严重违规。 听见洪丽和她的那个同事姐姐解完手经过三楼的时候,洪丽说:“黄姐我要去他们编辑室拿我的资料,前两天请侯本福帮我写的,你和我一起去吧。” 黄姐回答道:“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这会库房只有周姐一个人在。” 听见一个高跟鞋声音“可可可”地朝楼下走去,而另一个“可可”声朝编辑室走来。可能是因为刚完成了曾科长的论文心情很好吧,加之编辑室就只有他一个人,侯本福竟突然萌生出搞一出恶作剧的想法,他把门虚掩着,然后把一卷报纸架在门板顶上,这样洪丽一推门,报纸就会掉下来打在她头上吓她一跳。他做好机关,自己躲藏到两个文件柜背后,眼睛贴在两个文件柜之间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进门的情形。他暗自窃喜,等待好戏的上演。 随“可可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洪丽走到门口轻轻敲了几下虚掩着的门,见没有动静,又接着稍微加重力度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她探着头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见屋内空无一人,她挪动脚步推开门,门顶的报纸卷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头上,她吓得“哇”地一声惊叫,整个人竟吓得瘫软在地上,这个情景是不在侯本福“导演”之中的,他看见洪丽坐在地上瞪着惊恐的眼神看看地上的报纸卷,又朝屋内四处张望。他吓得几步跑出来站在洪丽身边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没有想到你被吓成这样,不好意思啊实在不好意思!” 洪丽知道是他故意搞的恶作剧,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讨厌!还傻乎乎的站着干啥?还不快拉我起来。”洪丽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臂,侯本福只好犹犹豫豫地伸出自己的手。两掌相握,侯本福有一种久违的触电感,两人同时一用力,洪丽站了起来,可她不仅没有松开与侯本福握着的手,反而把另一只玉臂搭在侯本福肩上,娇嗔道:“你也这么俏皮吗?刚才吓死我了。” 侯本福紧张得全身肌肉紧绷,看着洪丽散乱的秀发和被一撮秀发遮住一只眼的脸庞,语无伦次地说:“我就是,没想到,……可能是,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 他离洪丽这么近,不仅能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香味,几乎能感受到她红唇里呼出的气息的温度。他僵硬着身体,低垂着头不敢与洪丽对视。可是这么近距离,就是低着头,目光也离不开她的身体,她穿着白色的长裙,把高挑丰满的身材的轮廓勾勒得美轮美奂。那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部让他想看而怕看。 两人的这个姿势保持了三十几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松紧绷的身体,用无奈和略带调侃的语气说:“放了吧,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 洪丽“咯咯”笑着故意装傻问道:“要出啥大事?莫非要打世界大战?”接着她又俏皮的说道:“既然动作都到一半了,那就拥抱一下吧!”说着,她张开双臂拥抱着侯本福,侯本福也拥抱了一下她,相互感受对方两秒的体温和力量,羞涩而甜蜜地松开了手臂。 侯本福看着洪丽的裙子说:“刚才真的不好意思,你看你裙子上都沾了灰了。” 洪丽看看裙子:“没啥,就一点点灰,你们的地还是拖得挺干净的啊。有几次从三楼经过都看见你在拖地。还是个爱干家务活的好男人啊。” “你看你又夸我, 你一夸我,我就容易飘啦。”侯本福战胜了刚才的又一次考验 ,心情变得轻松而自在。 “哎!我问你,你梦见过我没有?要说老实话!”洪丽仰着头眼睛俏皮地斜视着侯本福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让他一下子想起那晚的梦境。 “没……没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梦见你?”他吞吞吐吐的回答。 “不管你说不说实话,反正我是梦见过你了,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在图书室找资料那天晚上,我梦见你了。”她“咯咯”地笑着,“我听说有情意的男女之间如果一方梦见了对方,对方也会梦见另一方的,我不相信你没有梦见我!” “嗯!那天……那天晚上,我确实……确实梦见你了!”侯本福感觉脸上一阵发热,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实情。 “你也真的梦见我了?看来还真有这种事情发生啊!那你梦见我是啥情况?”洪丽仍然那么俏皮地看着他,“要老实交代啊,说!” 侯本福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一阵:“还能是啥情况嘛,不就是……不就是那情况嘛!” “啥情况?说!” “就那情况。你不要再问了,你没看我好尴尬!”侯本福着实是不敢再说下去了,他的心呯呯狂跳着,他也听说过有情有意的一对男女会相互梦见对方的说法,但没想到这样的事在他与洪丽之间出现了,而且是在同一天晚上,更没想到的是洪丽居然会直言不讳的来问他。 洪丽看着侯本福尴尬和紧张的神态,“哈哈”笑着说:“我今天就是专门来跟你说我那天梦见你了,看你那紧张的样子,我都不忍心再逼你再说什么了,好吧,我走了,不然黄姐她们又要拿我开涮了,她们都问过我几回了,问我要天哪有那么多事三天两头来找你。” “那你咋个回答她们的呢?” “我说有时候是帮你买东西,有时候是找你帮忙做事啊,难道我说我是想来看你?是来和你谈恋爱?”洪丽“咯咯”笑着,洁白的长裙飘然而去,侯本福好一会才仿佛从一场梦境里苏醒过来。 一九九六年仲夏时节,侯本福的死缓考验期满两年零两个月的时候,红胜地区中级法院为他改判为无期徒刑的裁定书发到了他手里,这意味着他离死亡的威胁又远了一步,而离自由的路却近了一步。 按照罪犯们不成文的规矩,获得减刑的人都要给与自己有关系的干部和犯人送一盒香烟,以示分享这一服刑期间的大喜事。洪丽当然知道侯本福获得减刑的事,也当然懂得狱中送烟这一规矩,在侯本福还没拿到裁定书的前一个星期,她就主动给侯本福买了十条价格不菲的香烟给他,侯本福非常惊讶地问道:“我是要买烟,但是我不一定要你帮我买,我也不一定要买这么多啊!既然买来了,我当然都要,我也没有这么多现金给你。”侯本福跟据行情价算了一下:“十条这种烟要八百五十块钱,我现在只有两百多块钱的现金 ,还要找人换六百块钱现金才够给你。你可能要等几天哦,你晓得的,几百块钱现金也不是那么好换的。” “多啥多嘛,不多!都拿去送人,减刑可是你们的大喜事。也不要去换啥现金,我不要钱,就算是我祝贺你获得第一次减刑的一点心意。” “你帮我买进来就感谢了,不可能还不给你钱,这钱必须要给你,要是不给你钱,以后就不好意思再请你帮帮忙买东西进来了。”侯本福满怀感激地说道。 “你烦不烦啦,以后是以后的事,这次我说不要钱就不要!不要再说钱不钱的事了,再给我提钱的事,我就跟你翻脸!”洪丽决定的事,大抵都会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出来,认识这差不多两年时间以来,侯本福当然是很了解她的,“不过我想问你,你那些难兄难弟我不管,我只想问你,你想请哪些干部抽你的减刑烟?” 侯本福如实回答道:“本科的干部和外单位平时比较有语言的几个干部。” “难道洪科长不在你预算之内吗?”洪丽用她那时常喜欢表现出的俏皮神态微偏着仰起头,斜视着侯本福问道。 “我倒想请他老人家抽我的减刑烟,但我担心他不收啊,那样多尴尬。”侯本福说出了他的顾虑。 “放心吧,他会收的!” “你这么肯定他不会拒绝?” “我肯定他不会拒绝!前不久有次我给他看你发表的文章,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闺女啊,你就这么欣赏侯本福的文章啊?!不过侯本福确实不错,看上去不像个乱七八糟的人,我在他们干部办公室见过他几次了,但是我要警告你啊闺女,也仅仅只能欣赏他文章!”洪丽“咯咯”笑着说:“我爸他担心我爱上你。” “那好吧,我拿到减刑裁定书了也请他抽烟。”侯本福说。 侯本福拿到减刑裁定书的第二天,他瞅准洪科长正好在这天值班,他来到三门岗内狱政科干部值班室门口,一声响亮的“报告”过后,听见洪科长发出“进来”的指令,侯本福走进去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在洪科长面前:“报告洪科长,宣教科犯人侯本福原判死缓,昨天接到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减刑裁定书,减为无期徒刑,感谢洪科长对我的管理教育和关怀!”说完,侯本福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双手将一盒香烟递到洪科长面前,洪科长笑呵呵地接过香烟,看着若有所思地说道:“前几天我看见我女儿买了一大堆这种烟回去,我开始还以为她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烟来孝敬我,后来他说是帮里面减刑的犯人买的,原来是帮你买的?”洪科长看着侯本福,“你坐下,既然来了就聊两句!” 侯本福紧紧张张又激动地坐在洪科长对面一把沙发上,挺直着腰板,只把屁股挨着座垫的边缘。 他脑子急速地运转:是如实回答这烟是洪丽买的呢还是否定?如果如实回答,洪丽会不会挨洪科长骂?因为监狱明确规定不允许干部职工私自给犯人买东西,虽然上上下下都知道干部职工给犯人买东西的事普遍存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对待,但这毕竟是坏规章制度的事。但如果不如实说呢,洪科长又会认为自己不老实,而且洪丽在家已经跟她爸洪科长说了是帮里面减刑的犯人买的,既然是帮犯人买的,那这烟总得有个落脚处。于是侯本福回答道:“报告科长,这烟是洪丽帮我买进来的!” “是啊,我一看就知道是,因为绝大多数犯人减刑都不会买这种烟,他们请抽的减刑烟要比这种便宜两块多钱。”洪科长和蔼地看着侯本福,“你们减刑请抽一包烟我们一般不拒绝,毕竟是你们分享减刑的喜悦嘛!如果送一条两条烟那性质就变了,这种傻事干不得。你听说过有个车间的犯人减刑了,给他们教导员送去一条烟,后来被一个犯人举报了,犯人被关了集训,教导员去政治部学习,害人害己!“ 侯本福回答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事,不过科长今天讲了这个事我就记住科长看教诲了!” 洪科长点了点头:“嗯,在这里面各方面都要小心,千万不能违规违纪,否则谁也保不了谁,这是监狱啊,是代表国家对罪犯进行惩罚和改造行场所啊……” 洪科长正说到这里,内警队刘队长急匆匆走进来,他见侯本福坐在这儿,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侯本福见状,立即起身,从衣袋里拿出一盒烟双手递给刘队长:“队长你好,我减刑了,请你抽盒我的减刑烟,感谢你的管理教育!” 刘队长看着洪科长摆摆手对侯本福说:“谢了谢了,恭喜恭喜,烟就不抽了。” 洪科长拿起侯本福给他的那盒减刑烟对刘队长说:“给你就接到,也是对他们的鼓励。你说,啥事?” 刘队长接过侯本福说烟,说了句:“恭喜减刑,谢谢啦!”待侯本福走到门口后才对洪科长汇报道:“建筑大队的犯人今天在监外劳动时出事了,出事的犯人刚才已经弄进来关进禁闭室了,科长你要不要去审一审?” 洪科长立即起身说道:“走,禁闭室去!” 第129章 黑帮大哥的风流韵事 被关进禁闭室的犯人名叫樊启梦,现年三十八岁,广东汕头人,因犯非法买卖枪支罪、走私毒品罪和流氓活动罪数罪并罚,于一九八七年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一九八九年从广东某监狱转来渡口桥监狱建筑大队服刑。因他劳动积极肯干,而且对建筑行业有一定的技术特长,在侯本福去建筑大队“体验生活”的时候,樊启梦才担任施工组组长一个星期。侯本福在建筑大队“体验生活”时也正好被安排在施工组。与樊启梦半个月接触中,两人也算是交上了朋友。 洪科长来到禁闭室,叫人把樊启梦叫到跟前来站着,刘队长拿出审讯笔录本作审讯笔录。 洪科长撕开侯本福刚才在狱政科给他的“减刑烟”,递一支给刘队长,又递一支给禁闭室的干部,刘队长连忙给洪科长点着烟。洪科长犀利的眼神盯着樊启梦:“自己说,因为啥子事被关进禁闭室?” 樊启梦清了清嗓子,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报告科长,我擅自脱离工地偷偷跑出去和人打架。” “私自脱离工地,还出去和人打架,问题又来了,是和什么人打架?是为什么打架?”洪科长的眼神盯得樊启梦不敢看他。 洪科长在犯群印象中历来就是以清正和铁面的形象着称,在干部和犯人中都有很高的威信。樊启梦见洪科长这么问他,想必是洪科长已经掌握了他在外面干的烂事。他埋着头,眼光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因为我去找他老婆,他先骂我,我也骂他,然后就打起来了。”说完,樊启梦用眼角偷偷看了一眼洪科长。 洪科长闭着眼睛,思忖了一下,又盯着樊启梦追问道:“你和那个女人交、往多久了?不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还想瞒天过海?” 在来禁闭室提讯樊启梦途中,刘队长已经将樊启梦与人打架的前因后果汇报得一清二楚,所以洪科长的问话总是能击中要害,让樊启梦只能如实交代。 还是在初春的时候,樊启梦在外出劳动过程中,认识了在工地上拉运建渣的两夫妇,樊启梦见这个女人有几分姿色,长期处于性饥渴的他就对这女人动起了心思。甜言蜜语加上小恩小惠,没几天,这女人就沦陷在他的怀抱,开始两次是在工地上找个没人的角落速战速决,后来,两人都觉不过瘾,女人家离工地也就四百来米距离,于是这女人就趁男人不在家时,把樊启梦带到家里去偷享云雨之欢。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才去女人家里两、三次,就有邻居把这事给女人的男人说了,今天樊启梦刚 一溜进女人家里,她男人就突然撞进屋来,指着樊启梦就是一通大骂,起先樊启梦毕竟做贼心虚,不敢与人争吵,但这男人愈骂愈凶,而且将樊启梦堵在房里不让他出去,樊启梦情急之中抡起大拳头照着男人脸上就是一拳,这男人被戴了绿帽本就气不打一处来,见奸夫竟然动手打人,于是操起凳子就朝樊启梦砸去,樊启梦肩上挨了一凳子,顺势将男人一把拉到后面,还担心他再扑上来堵住门口,接着朝那男人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才得以夺门而出,气喘吁吁的跑回工地。 樊启梦刚到工地不到两分钟,那男人拉扯着自己的女人来到工地:“姓樊的杂种你给老子出来!”男人扯破嗓子在工地上喊骂,把房顶上的灰沙都震落下来。早有犯人跑去给带班干部汇报,带班干部急急忙忙赶过来,先是对这男人安慰一番,待那男人拉扯着他女人走后,一手铐将樊启梦铐在脚手架的钢管上,前前后后问了个一清二楚。带班干部才将他送回监狱,把哦,,他和他的违规情况一并交待给了内警队刘队长。 洪科长审讯完樊启梦,将刘队长记录的审讯记录拿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樊启梦:“你看看吧,看了以后签名摁手印。”然后摇头叹了口气:“不争气啊,不珍惜啊!” 刘队长接过樊启梦签名摁指印的审讯记录后,洪科长看看禁闭室干部,“把他带进去把!” 走出禁闭室,刘队长问洪科长:“他这个事怕是要被巴几年哦?”刘队长说的“巴几年”就是要被加刑几年的意思。 洪科长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很原则却没有实际意义地回答道:“还要进一步调查。” 如果不是工作关系,而且是上下级关系,洪科长根本不愿理睬刘队长,刘队长和他不是一条线上的人,最主要的是他很鄙视刘队长那副欺下媚上和两面三刀的德行。 不管是干部或是犯人,只要是来渡口桥监狱时间长一点的人都知道,渡口桥监狱干部中分三个“派别”——以郭郭政委为首的一派,麾下有副监狱长、党委办公室主任、政治部副主任、宣教科曾科长、狱政科洪科长、生活卫生科长以及几个单位的教导员、大队长等“弟兄伙”;以赵监狱长为首的一派,麾下有副政委、政治部主任、监狱行政办公室主任和负责技术质量方面的科室领导以及几个单位的大队长、教导员;所谓第三派实则就是中立派,既不参与郭政委阵营也不参与赵监狱长阵营,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扫门前雪的意思,也有的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 是如何形成“郭派“和“赵派”的不用去考证和深究,总之郭赵二人都是渡口桥监狱的老资格,二人都是从普通干部一路爬上来的,总之二人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但二人谁也扳不倒谁,上面都各有各的靠山。 因为郭政委是一把手,在权势和地位上他这一边明显占着上风, 只是在生产和产品上他的发言权却明显不如技术人员出身的赵监狱长,所以赵监狱长也占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刘队长是跟“赵派”的“小喽啰”,却在洪科长直属的内警中队里担任中队长 ,他既要小心翼翼地看洪科长的脸色,又得随时关注洪科长的动向,或许从中可以窥见郭政委和赵监狱长微妙的变化。作为他这样一个人,不折不扣的是在夹缝中求生存,虽是“赵派”的人,但自己却又并不是赵监狱长的直接关系,所以连直接与赵监狱长说话的机会都几乎没有。 洪科长回到狱政科值班室,随手拿起茶几上一支钢笔无意识地叩击着茶几台面。窗外暮色渐浓,铁栏杆切割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暗影,如同此刻纠结的思绪。 他摸出烟来,抽出一支却没点燃,任由过滤嘴在指间碾出褶皱。作为狱政科科长,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服刑人员,但像樊启梦这样的\"人物\"还是头一遭打交道。香港九龙会的\"五哥\",光听这名号就能想见其人在黑道的分量。从审讯材料看,这家伙十六岁就混迹江湖,贩毒、走私、持枪伤人样样沾边,二十年间在香港黑白两道翻云覆雨,直到栽在广东警方手里。 烟头在烟灰缸里碾成碎末,洪科长起身倒了杯冷茶。监外劳动时私自脱离监管,这性质本就严重,何况还涉及与有夫之妇的不正当关系并引发冲突。私自脱离监管半小时足以按越狱未遂论处,可樊启梦不一样——他背后牵扯的不仅是个案处理,更是复杂的社会影响和舆论风险。那名被伤及的丈夫扬言如果监狱不处理好这件事,他就要找媒体曝光。若真让\"黑帮大佬狱中偷情\"的消息见报,监狱的执法公信力将面临怎样的质疑? 如果对樊启梦的行为仅定性为严重违犯监规,樊启梦将被转入集训队三个月,按照减刑规定,这意味着他至少晚一年半获得减刑机会。可若上升到重新犯罪,不仅会至少在一年半里不能减刑,还会被加刑,以樊启梦的刑期计算,一旦定罪,少说还要多蹲三、四年监狱。 如果要保樊启梦,当然定性为严重违犯监规也是可以的,但是这个事与其它严重违规毕竟不一样,樊启梦是在监外劳动过程中私自脱离监管,这无异于越狱,不同的是樊启梦并无越狱动机,因为他去干了坏事后每次都自动回来。 洪科长决定将这个事向郭政委汇报,请监部领导决定这个事的定性。 渡口桥监狱与樊启梦相同罪名的人不少,但那些无非是社会上的零散流寇, 樊启梦却不一样,他是香港九龙最大的黑社会——九龙会的核心成员“五大佬”中的老五,江湖上称他为“五哥”,他掌管着大半个香港的毒品交易,大陆的广东、云南和福建等省有他的毒品销售网络,在走私毒品的同时,他还顺带枪支买卖生意。刀口舔血的生活“五哥”从十六岁开始,可能是他运气好吧,或是香港的法制太松懈,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烧杀抢掠的事从来没有间断过,可他却一路绿灯,毫发无损,有两次被英国警探抓进去,关一晚上就放出来了。 他是栽在广东警方手里的,那次,他在广东的一个下线要货,他按以前的操作叫手下兄弟把货送到广东来,可是这次却没有以往那么顺利,他的兄弟刚一上岸,就被广东的一伙人“黑吃黑”把这批货给“劫镖”了,他手下的兄弟还被打伤了两个。 他听到这个坏消息,当时就狠狠揪了一把自己的鼻翼:“窥老母嗨,窥哋买定棺材噶!(他妈个逼,他们都去死吧!)”。当晚,他就气势汹汹的带了一船人杀到广东来。 他在广州花都区一个卡拉ok找到这帮“劫镖”人的老大,要对方把货退还给他并给他六万块钱了事。没想到对方竟嘲笑他:“梭嗨(傻逼)!”还指着他鼻子说,你他妈的什么五哥,在我的地盘上来你他妈是乌龟还差不多。 樊启梦黑道上混了二十年,从没受过这样的气,一气之下,掏出手枪朝对方腿上就是一枪,对方几个兄弟见樊启梦的人手里都拿着“短火”(手枪),一下子腿就都软了,但嘴里还在叽里呱啦的乱吼乱叫,一时间还放不下“地头蛇”的面子。樊启梦拿着枪顶着那老大的脖子:“老子一枪送你上西天,货还得还我,钱还得赔我。老子倒数三个数,一、二……” “五哥饶命,兄弟我退还你货就是,赔你钱就是,大家都在道上混,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小弟帮忙的吩咐一声就是。”那边的老大忍着腿痛“噗通”跪下,在装备先进的九龙会黑帮面前,自己那几把西瓜刀着实显得老土。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认怂。 樊启梦把被“劫镖”的货要回来后,叫手下兄弟联系买主将货出手,然后大摇大摆的凯旋回到了香港。 这边被挨了他一枪又赔了他六万块钱的老大对他怀恨在心,但又明白自己的人头和装备都不是樊启梦的对手,就不敢与他正面交战,于是就想借到借刀杀人——向当地公安机关举报樊启梦来大陆贩卖毒品和武器的罪状,这样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报一枪之仇。 樊启梦亲自来大路取出被劫镖的货后,就知道大陆这边也不清静,稍不留神自己的货就会被人盯上,就会被“黑吃黑”,与其出了事后才来揩屁股,不如每次都尽最大可能不出事。于是便确定以后往大陆走货都由自己亲自押镖。 过了三个多月,果然有一批货要送往大陆。樊启梦带着几个兄弟,趁夜驾船偷渡来到大陆,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货人并不是真正的同道中人,而是经过侨装改扮的广东公安。就这样,香港“九龙会”五哥被抓进来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年。 樊启梦之所以从广东某监狱转监来到渡口桥监狱,这其中也是有原因的。 第130章 九龙会五哥 樊启梦在广东被捕后,“九龙会”的大哥立即来到大陆找广东警方斡旋,想尽各种办法想要把他救出去,甚至公开跟当地警方许诺,只要放樊启梦一马,愿意出三百万给警局发奖金。可是大陆警方不可能像英国殖民统治的香港那样有钱就没有办不下来的事,大陆讲的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九龙会”大哥见没法营救出五弟,就在他被判刑送进监狱服刑改造后想去买通监狱,让监狱给他安排单间监舍,不要让他做任何劳动,同时给他在监狱的账户里存入几万块钱,以便供他在监狱里“高消费”,广东警方一样也没答应,而是苦口婆心跟“九龙会”来疏通关系的人讲大陆的法制和监狱对罪犯的管理要求。后来,广东某监狱为避免“九龙会”的反复纠缠,将他进行秘密转监,所以才来到偏僻的前江省红胜地区渡口桥监狱。樊启梦来了渡口桥后,中断了与帮会的联系,明白外面的人已经完全帮不了他,于是老老实实服从渡口桥监狱管理,可是毕竟是习惯了浪荡不羁的潇洒生活,蛰伏的野性和欲望始终都在寻找蠢动的机会,一旦具备一定的条件,便如脱缰野马般狂奔。可能连樊启梦自己也没有想到,短暂的风流快活会让他可能面临加刑的灾难,这让他陷入无尽的恐慌。 洪科长在向郭政委汇报之前,专门去建筑大队找了大队长和教导员:“说实话,樊启梦这个事在我这里可能划不了句号,主要是牵涉到社会影响,涉及到监狱公信力的大问题。” 教导员和大队长对看了一眼,教导员苦笑着说:“洪哥你也知道,我们是把他作为典型来打造的,香港黑社会头目,在我们队成为改造标兵,这是多么具有典型意义的事,可是没想到他却给我们唱这一出,唉!” 大队长也接着说:“是啊,打个瞌睡的时间,正面典型成了反面典型,一个月前我和教导员还在跟老大吹牛,说我们要把黑社会老大改造成积极分子中的积极分子,”大队长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把我两个搞尴尬了,他自己越陷越深了。” 洪科长安慰道:“正因为我晓得你们把是把他作为改造典型来打造的,所以昨天我提审他的时候说他不争气,不珍惜。”洪科长从警服口袋里掏出香烟来:“他自己都不把自己的改造前途当回事,莫非你们还怕少了一个改造典型?反过来看,不也正说明他这样的人恶习较深吗?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不是又积累了经验吗?来,先抽支烟,”洪科长给大队长和教导员一人递了一支烟过去,“你们要感到幸运,他只是出去玩女人,玩了还知道回来,要是一去不回,那才真的是大麻烦!” 教导员说:“是的,的确是这样,所以这也不一定完全是坏事。” 大队长也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幸好没有出现那样的情况!” 洪科长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看看手表:“十点二十了,我去给郭老大汇报,这个事事关重大,在我这里确实划不了句号,先跟你们通个气,好有个准备,主要是担心监狱长那边小题大做。” 教导员和大队长连连说:“明白洪哥的意思,还是自己人想得周到,辛苦洪哥跑这一趟。事情不出已经出了,我们也只能是顺其自然。” “啥子辛苦不辛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好,我去郭老大办公室了。”洪科长摆摆手,表示再见和请教导员和大队长留步不必送他的意思。 “这个事我已经知道了。还是前年我在会上就提出过不让建筑大队外出务工,可是他姓赵的硬要跟我瞎掰,说什么收入,收入个屁呀,人家男人都找上门啦!”郭政委听了洪科长汇报后,把保温杯往办公桌上重重地一搁,“他赵监狱长把监狱工作本末倒置,一双眼睛就盯着个收入,不出乱子才怪!这个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弄不好人家男人就会去媒体爆料,我看他姓赵的怎么收场?” 洪科长说:“是的,不能本末倒置!既然出了这么个事,不是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不让建筑大队去监外务工吗?” “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我在与沿海地区联系手工劳务的事,简单的手工活,在监内就可以完成。”郭政委看着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用坚定和充满自信的语气说,“必须顺应时代的步伐,走出一条适合监狱发展的新路!”郭政委走到洪科长旁边,坐在离洪科长最近的一把单人沙发上,“樊启梦的事情不能简单的作为违规处理,准备材料报驻监检察室,只有作为一起案件来对待,才能给社会一个合理合法的交待,不然的话,过不了受害人这一关,也过不了人民群众这一关,更过不了法律这一关!” 一个半月后,樊启梦被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樊启梦被加刑后,从禁闭室转到集训队接受三个月集训学习。 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侯本福来到集训队干部办公室找到值班干部,想请干部通融一下,他想见一面樊启梦。按规定,禁闭和集训的罪犯是不允许其他罪犯接触的,但侯本福想到在建筑大队“体验生活”那半个月,樊启梦和自己有不错的交情,特别是在他完全处于陌生的环境里,拿着钱也找不到门路买东西的情况下,是樊启梦把自己偷偷从外面买来的烧腊猪头肉分了一半给他吃,那一半猪头肉足足有一斤半以上,好几天没有闻到肉香味的侯本福拿着樊启梦送给他的这半边猪头烧腊,躲在工地的一个角落里用了整整十五分钟才啃得只剩下几瓣猪牙。 而今樊启梦处于“难中难”之际,作为朋友应该给他力所能及的关心,在找集训队值班干部之前他先找集训队积委会协助干部管理严管组的纪律委员说了他的想法,请纪律委员先去跟值班干部说说,也算是试探一下干部的态度。 纪律委员去找了干部侯后跟他说,干部没有明确表态说可以或是不可以,只说你来了再说。 侯本福听了这话,立即自信地说了句:“见樊启梦的事肯定不会有问题!”说完拿着给樊启梦买的一条香烟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快步朝集训队干部办公室走去。 “何干部你好!”侯本福站在集训队办公室门口向坐在办公室里沙发上看电视的何干部打招呼,何干部被电视剧里的情节逗得笑呵呵地转过头:“进来呀!进来坐嘛!” 侯本福腋下夹着黑塑料袋走进去,很拘谨地坐在何干部旁边的一把沙发上:“何干部你好!还是上次来检查学习见过你,一晃又是半把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你请抽的减刑烟他们转给我的,恭喜你啊,下次再减就是有期徒刑了。”何干部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听说你想见樊启梦?” “是的,何干部,我想见他一面,安慰安慰他!” “你晓得的,禁闭和集训的人是不允许你们见面的!” “我晓得有这个规定,但是如果何干部你换个角度看这个事,可能你就希望我见他了!”侯本福满含自信地说。 何干部偏着头看着侯本福:“换个啥角度看这个事?我倒想听听!” 侯本福笑着问道:“何干部,你们队里面的严管组长是不是和我一样是犯人?” “是啊!啥意思?”何干部疑惑地看着侯本福。 “如果何干部你把我当作你们集训队协助你们干部管理严管组的人,我不就可以见他了?而且何干部你应该相信如果我协助你们干部管理严管组,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侯本福的话似乎让何干部受到了某种启发,他的脸上立马露出放松的笑:“那还用说,连曾科长都欣赏的人,管个严管组当然绰绰有余。”何干部看看侯本福放在沙发座垫边上的黑塑料袋,“里面是烟?这个不能给他,绝对不能从我这里给他!这样吧,我叫他来办公室,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见一面。但是,这烟绝对不能给他!” “谢谢何干部!请你放心,这烟,绝对不会在这里给他!” 何干部走到办公室门口,叫值门岗的犯人把樊启梦叫到办公室来。 樊启梦来到办公室后,何干部背着手,朝通往严管组的走廊走去,他有意回避这十分钟,是为了方便侯本福和樊启梦好自在说话。 “兄弟,我这回算是玩完了!”何干部一走,樊启梦哭丧着脸对侯本福说。 “什么玩完了?你就是加刑一年半也还是有期徒刑十几年,比我刑期少吧?!我才减成无期徒刑都没说‘完了’,你还是拿出你‘九龙会’五哥的气势,不要垂头丧气的让人看不起你。”侯本福伸出手握住樊启梦的手:“如果只会在安逸的环境里过花天酒地的日子,一遇到挫折就扛不住,那你当初就不该去香港混社会,在老家汕头卖鱼多安稳。” “唉!兄弟说的也是,这些年在道上混,说实在的,该玩的该享受的,我一样都没有错过。”樊启梦用手掌抹一把噙满泪水的双眼,“我落到这步田地你都来看我,够义气!” “五哥,因为你也是讲义气的人,我才认你这个朋友!时间有限,其他的不多说,我就问你,在严管组有人为难你不?”侯本福问道。 “开始两天叫我‘过规矩’整得我有点难受,我都想‘反水’了,这几天还算没有过分为难我。”樊启梦回答道。 “好,我一会立马给他们打招呼,从今天开始,没有人再为难你。”侯本福拍拍黑塑料袋,“这是我给你买的烟,不可能在这里给你,一会我给你们严管组长,叫他每天叫你出来抽三回烟,还有,我叫他们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给你去小炒部给你买吃的。” 樊启梦听说要给他烟抽和买吃的,立马说道:“我账上有钱,只要他们肯帮忙给我买烟抽和买吃的,哪个帮我买就请他也吃一份。”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你在这里一定要低调,要忍,万一有人为难你,你千万不要动不动就想反水,集训队里面,谁反水谁就死,你又不是不知道。”侯本福非常严肃地说。 “是的是的,这个我知道,死了就都是‘正常死亡’,家里面的人来只能看到骨灰。”樊启梦点着头,“我听你的就是,有人为难我就忍!不过,你跟他们打了招呼就没有人敢为难我,这个我是知道的,在渡口桥监狱还没有人敢不给你面子!” “不说这些,五哥你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就是。十一分钟了,我听见何干部从里面走出来了,我以后没时间经常来看你,但你的情况我会随时关心。”侯本福朝樊启梦胸上锤了一拳,“拿出‘五哥’的样子,能伸能屈才是真英雄!” 侯本福抢在何干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给值门岗的犯人说:“兄弟,我们这里说完了,麻烦你跟何干部报告一声。” 值门岗的犯人说:“侯老师,何干部交待过的,叫樊启梦自己进来就是,进来直接回严管组。” 侯本福看着樊启梦进去后,又立马找到集训队积委纪律委员,请他关照樊启梦,同时把烟交给他,请他每天至少叫樊启梦出来抽三次烟,还请他平时帮樊启梦买吃的。 “没问题,侯老师,只要你打了招呼,这些都是小事。”纪律委员拍着胸脯说。 虽然给严管组的直接协管犯人打了招呼,但侯本福还是担心其他人会为难樊启梦,于是又找到集训队积委主任,请他也关照樊启梦,当然,积委主任也是一样的表态一定会关照樊启梦,不会让他在集训队太难过。 安排好樊启梦在集训队免受皮肉之苦的事,侯本福才放了心。 第131章 血染中秋 曾科长拿起钢笔,在台历的一个日子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重复画了两次,把这个圆圈画得更粗更明显。他把台历过来对着邓成方和侯本福: “看清楚这个日子,半个月后的九月十六号是中秋节,我们召开一个‘帮教座谈会’,你们两个去安排一下。”曾科长把一份名单从办公桌面上推到邓成方和侯本福面前,“这是各单位干部报来的名单,我们已经审定好了,大单位两名,小单位一名。你们要做的是三件事,一、下去落实两名服刑人员代表在座谈会上发言;二、把我们干部办公室隔壁那间大教室布置成会议室,要体现出温馨的格调;三、维持好座谈会当天的纪律秩序,不光是三十多名服刑人员的亲属要来,红胜地区关工委领导、司法局领导、中级法院领导、检察院领导和几家新闻媒体记者也要来,当然,监部郭政委和赵监狱长和其他领导也要参加,这个座谈会来不得半点差错。”曾科长看着邓成方和侯本福,“布置会场需要啥东西,最迟后天造个清单报给张干部,筹备过程中还有其它事需要我们干部出面的,随时汇报。你们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问题,保证完成任务!”邓成方和侯本福齐声回答道。 邓成方从曾科长办公桌上拿起名单,二人转身离开曾科长办公室后来到编辑室,邓成方对侯本福说:“犯人代表发言的事你去落实,我先看一下会议室咋个布置,然后我们再商量一下布置会议室的事。你看如何?” 侯本福回答道:“没问题,只要能把事情做好就行!” 所谓“帮教座谈会”,就是选定若干名改造积极分子中表现突出的罪犯,然后通知他们的亲属,在监狱安排的时间来到监狱与罪犯面对面近距离接触交流,监狱还会同时邀请当地有关部门和媒体参加,这样既能很好地宣传监狱工作,也能激励罪犯的改造积极性。这样的座谈会,从侯本福来到渡口桥监狱的三年时间里还是头一回。侯本福从宣教科陈列室的一些资料上看到过以前开展“帮教座谈会”的一些文字和照片,但最近的一次,也相隔眼下的一九九七年已经过去五年时间了。 侯本福在对“帮教座谈会”的历史有一定了解后,认为应该增加内容加大力度,这样不仅可以丰富“座谈会”内涵,还可以增添“新闻佐料”,这对宣传监狱,宣传监狱的宣教工作、宣传曾科长都是非常有利的。于是他与何伦发和黄忠福商量:既然曾科长这么重视“座谈会”,为什么就只是“座”和“谈”呢?可不可以增加点内容? “兄弟,你就不要费那些心思了,增加的内容越多你越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黄忠福听侯本福说了想法后,立即就又摇头又摆手的反对,“你一天本来事就多,还去出啥主意嘛。你又不是不晓得,做得越多犯的错误就越多,少做事就少犯错,不做事就不犯错!兄弟,听我的就不会犯错,还不累人!” 何伦发一下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喜欢忠福兄弟这种性格,直来直去,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何伦发拍拍黄忠福的肩膀,话锋一转:“可是我们不应该像只癞蛤蟆一样拨一下动一下。既然曾科长这么关照我们,而且这么器重本福兄弟,我们就应该多为他出力,他都当了五年科长了,也该争取往上面挪一挪了!” 侯本福点点头:“是的,我们要懂得感恩,尽量多做点对曾科长有利的事,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个水与船的关系。”侯本福笑咪咪地看着黄忠福说道,“黄哥你说对不对?”他也拍拍黄忠福的肩膀,“我晓得黄哥说的话都是为我好,但是我们是在坐牢,靠不了天靠不了地,靠的就是领导不要让我们日子难过!” 黄忠福抠了抠自己的后脑勺,面有愧色地笑说道:“我每回都没有你们站的高看得远,看来我以后多想一下,想清楚再说,嘿嘿嘿!” 何伦发和侯本福都笑起来。何伦发说:“本福兄弟你说说你的想法。” “其实也没啥,我想在‘帮教座谈会’那天增加两个内容,一个是吃一顿‘亲情帮教午餐’,让生活卫生科专为参加亲情帮教的犯人和亲属加两个肉菜,送到宣教大楼座谈会现场,让犯人和亲属在狱内体验一把‘亲人共餐’的感觉,第二个就是让我们文艺组准备两个节目演出,让外面来的犯属和有关领导从另一个角度了解监狱,文艺组的表演节目,也可以展示一下他们学习排练的成果。” “好!好主意,特别是文艺组的表演节目,也可以堵一堵有些心理不平衡的人的嘴,不是有好多人说我们宣教科文艺组养了一帮吃闲饭的关系户吗?让他们出来溜溜,展示一下才艺,那些心理不平衡的人就晓得宣教科的闲饭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好吃。”何伦发轻轻地拍着桌面兴奋地说道。 黄忠福看看何伦发,又看看侯本福,伸出大拇指赞叹道:“我得好好跟你们两个学习,我只想我那一亩三分地,就不晓得考虑一下这些大事,不过我当着何哥和本福兄弟表态,只要你们需要,随时随地安排我,我还是可以帮你们做一些具体工作的。” 三人议定此事后,何伦发说明天我和本福兄弟去给曾科长汇报这一想法。侯本福说,还是有必要先跟邓成方和孔军通过气,何伦发略略想了一下,认为侯本福考虑得周到,但愿他们二人不要反对。侯本福说,他们就算是反对,我们也要想法说服他们,他们两个还是比较正直,也是比较懂道理的人。 果不出侯本福所料,积委主任邓成方和文艺组长孔军都赞成侯本福的想法。于是第二天早上,何伦发和侯本福一起向曾科长作了汇报,听了二人的汇报,曾科长笑呵呵地说:“这就对了,你们在我们干部身边工作,就是要当好参谋和助手,这两个想法都很好,我一会就去给郭政委汇报。” “帮教座谈会”这天,渡口桥监狱办公大楼和监狱大门都悬挂着“热烈欢迎服刑人员亲属进监帮教!”和“热烈欢迎有关部门和媒体莅临监狱参观指导!”这天又恰逢中秋佳节,渡口桥监狱办公大楼大门前和监狱大门前真的是张灯结彩,一派欢乐祥和景象。 当天上午九点半,在渡口桥监狱郭政委、赵监狱长、涂副政委、刘副监狱长和有关部门领导的陪同下,红胜地区检察分院有关领导、红胜地区中级法院有关领导、红胜地区司法局有关领导、红胜地区关工委有关领导和三十多名罪犯亲属一行六十多人浩浩荡荡来到监狱大门口。大门口早有雄姿挺拔的六名年轻男干部和六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干部分列两边夹道欢迎,刚进监狱大门,监内路道两边早已站好了夹道欢迎的干部,热烈的掌声还没结束,宣教大楼文艺组的就在楼下奏响了欢迎的乐曲。这只是迎宾曲,还并不是表演的节目。 所有的程序都按计划的顺利进行着,所有的人都在精神满足和陶醉中自得其乐。 按照拟定议程,罪犯与亲属共进“帮教午餐”时,关工委、司法局、检察院、法院和媒体记者进入监狱车间厂房和监舍区参观考察,这样的安排,恰好契合监狱有关规定:罪犯亲属不得进入监狱二门岗。 机器的轰鸣,整齐摆放的工件,聚精会神劳作的罪犯,各具形态的零部件成品和半成品,井然有序的生产场面,让领导和记者们发出由衷的赞叹。 新闻记者们完全颠覆了他们对监狱的认知,摄像机、照像机的镜头对准一个又一个新奇而让人震撼的画面,因收获了太多的新闻素材而他们兴奋得手忙脚乱。 当他们来到一车间参观时,待所有领导和记者都走进生产厂房后,一个正在开着车床的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的犯人突然大喊一声“冤枉!”埋着头朝一堆大型钢件冲过去,一头撞向钢件,顿时,头上一股血喷射出来,把钢件喷得一塌糊涂,这个犯人倒在钢件堆前,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一霎时,在场的领导和记者全都惊得目瞪口呆。说时迟那时快,陪同参观的一车间教导员立马走上去挡住地上的罪犯:“请记者同志放下你们的相机摄像机,事情没搞清楚之前请不要摄像拍照!”紧跟着,一车间主任大声呼喊:“赶快来人把他送到监狱医院!” 郭政委立马向领导和记者们说:“事发突然,请各位领导和记者同志离开现场,现送受伤犯人去医院抢救,给我们时间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及时向大家作汇报!” 一头银丝的关工委领导走出队列,虎着脸看了一眼几个犯人抬着经过参观队列头颅还在不停滴血的犯人,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法院和检察分院的领导,气愤地大声说道:“这个犯人撞向那堆铁器时大声喊‘冤枉’,他为什么要当着我们的面自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你们在场的有关部门及时给人民一个交待!我建议,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还有,我希望今天的事新闻媒体暂时不要作任何报道,等事情全部弄清楚后再如实报道也不迟!” 本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好事在一瞬间变成了悲剧,让在场的领导和记者感到无比震惊和不知所措。 一车间教导员向大家介绍道:“这个犯人因故意伤害罪原判十八年,是一九九一年投入监狱分到我们一车间改造的,刚来的那一年写了好几次申诉,说他是冤枉的,我们一直在做他思想工作,到第二年就没再写申诉了,改造表现也一直很好,几次被评为我们车间的生产技术能手,还获得减刑两次,一共减了四年刑,现有余刑七年。确实万万没有想到他今天为什么要想不开,做出这样的举动。” 郭政委接着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谁都不会想到在今天这个本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日子会出这样让大家都扫兴的事。” 关工委领导挥挥手:“回吧回吧,我们都回去吧,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有意义,等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再说!” “我们这边是按议程圆满结束的,所有来监进行帮教座谈的罪犯亲属和各部门领导、媒体记者对我们的工作都是一片称道。至于一车间发生的犯人当着地区有关部门领导和媒体记者自杀的事,责任很可能并不在一车间,至于责任出在哪个环节,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我们对这起事件要在一段时间里保持沉默,不要发表任何评论和猜测,更不能去扩散,等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后,监部会有通报,有关新闻媒体也会有报道。如果因为我们科的干部的散布给监狱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我们会追究散布者的责任。”当天下午六点半,曾科长从监部召开全监中层干部紧急会议后回到宣教科立即召开全科干部紧急会议,传达监部针对一车间犯人自杀事件的紧急会议精神。 第二天早上,侯本福和宣教科教研组、宣鼓组、文艺组的全体罪犯被干部带到宣教大楼干部办公室隔壁的大教室集中开会,曾科长发问:“昨天发生在一车间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邓成方起立回答:“报告科长,我是开完‘帮教座谈会’以后进监听说的。” 曾科长扫视一眼在座的犯人:“你们呢,也都听说了?” 全科犯人立即响亮回答:“报告科长,我们都听说了!” “嗯,你们都听说了,我现在要求你们,不要议论和猜测,更不要散布这个事,明白吗?” 曾科长严肃地说。 “明白!” “谁议论,谁散布就关谁!关进集训队,不要怪我不给你们留情面!明不明白?” “明白!” “这个事非同小可,如果你们胆干随便议论,随意散布,不光关集训,不得减刑,我认为,也不适合在我们宣教科改造,明白了吗?”曾科长加重语气说道。 “明白!” “好,散会!各就各位,该干啥就干啥去!” 第132章 沉冤得雪人已去 一车间头撞钢件这个犯人名叫刘盛生,当时送往监狱医院因颅骨严重破裂,脑髓散碎,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到监狱医院不到十分钟就一命呜呼。 监狱与驻监检察室合计,定性为“抗拒改造自杀”。这个定性似乎有些牵强,但也不无道理,刘盛生的确是在服刑改造过程中自杀的,不是因为抗拒改造还能是什么?问题是为什么一个改造积极分子,而且还是车间生产技术能手,并且已经获得两次减刑共四年后,还有七年余刑时却要选择自杀?而且当着红胜地区检察分院领导、地区中级法院领导、地区关工委领导和媒体记者的面自杀?为什么自杀时要大喊“冤枉”?这分明就是以死申冤的意思。要知道,余刑七年,作为一名改造积极分子和生产技术能手,通常情况下至少还能获得减刑三年零六个月,也就是说,一名已经服刑过大半时间,大约还有三年半就能获得自由的罪犯选择自杀 ,这是不合常理的,不合常理的事情必有特殊的原因。 “抗拒改造自杀”,放在刘盛生身上说得过去,但为什么要抗拒改造自杀?为什么要大喊“冤枉”?为什么要当着红胜地区有关部门领导和媒体记者的面自杀?刘犯入狱之初为什么要不断申诉?监狱揪着一连串问号要驻监检察室将这些特殊情况如实向有关部门反映。只有把刘犯自杀背后的真实原因挖出来,监狱才能够证明自我清白,才能在公众面前无损形象,才能给刘犯亲属一个合理的交待。 刘盛生父母和姐姐、姐夫以及几个至亲来监狱领骨灰盒的时候,没有吵没有闹,他的父亲和姐夫甚至还对移交骨灰盒时参加谈话的狱政科洪科长、政治部杨副主任、一车间教导员和主任说了感谢的话,他们说来接见刘盛生时他一直都说车间教导员和主任对他很关心和包容,他只是一直不服法院对他的判决。 临走时,他的姐夫狠狠地说:“我看这次检察院和法院咋个交待这个事!” 一九九一年五月的红胜城还带着春末的潮湿,梧桐絮在暖风中飘得满街都是。刘盛生穿着发白的回力鞋,和三个朋友抱着篮球晃进红胜体育馆时,室内球场的吊扇正发出恼人的嗡鸣。他们刚分好队投进第一个球,铁栅栏外就传来皮鞋磕地的声响——五个穿黑背心的年轻人鱼贯而入,最前头那个左小臂缠着青色刺青,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哥们儿,这边场子有人了。\"刘盛生的朋友大伟抱着球喊了句,语气里带着本地青年特有的爽利。刺青男抬了抬眼皮,叼着的烟卷抖落半截烟灰:\"你们打?我们昨天就在这儿练三步上篮了。\"他身后的瘦子跟着起哄,故意把篮球砸得震天响,橡胶球在地面弹起时,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刘盛生认得这刺青男叫\"青龙\",父亲是行署里的副专员。这片区的录像厅、台球室、卡拉ok厅、舞厅都有他家的暗股。上周他还听副食店老板说,“青龙”带人砸了不肯交保护费的馄饨摊。但今天带队的是王凯——行署办公室副主任的儿子,论起父辈职级,倒也不怵。王凯把球往地上一墩,金属眼镜框在鼻梁上滑了滑:\"行署的车库你家昨天还停过呢,今天是不是也该让让?\" 空气里腾起火药味。“青龙”的右肩纹着半条龙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往前跨半步,刘盛生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香烟味。“青龙”正要动手时,体育馆管理员老陈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冲进来:\"都消停点!三号场刚擦完地,去那儿打!\"老陈大概认识这两个小年轻是行署里面官员的儿子,知道两边都惹不起,连推带搡把“青龙”一伙往侧门引,临走前还偷偷朝王凯眨了眨眼,意思是我帮你们解了围。 打了两小时球,夕阳把窗户染成橘红色。王凯解开湿透的背心,露出小麦色的胸膛:\"走,搞点啤酒去。\"路边摊就在体育馆后巷,油毡布搭的棚子下,老板娘正往炭炉上摆卤鸭。五个人刚坐下,就听见铁皮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青龙一伙叼着牙签晃了过来,六双球鞋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沙沙的响。“青龙”瞥了一眼刘盛生们桌上的酒菜,鼻孔里“哼”了一声: \"老板,来只最大的卤鸭。\"青龙故意提高嗓门,把油腻的菜单拍在桌上,\"辣子鸡要双份,泥鳅炸得焦脆点。\"他斜睨着刘盛生桌上的盐水花生,突然伸手把遮阳伞杆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伞面倾斜的瞬间,半块卤鸭肉从盘里滑出来,掉在刘盛生的球鞋边。 大伟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会不会做人?\"青龙慢悠悠掏出打火机,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老子在这儿吃饭时,你还在穿开裆裤呢。\"王凯往杯里倒啤酒,泡沫溢出杯口:\"老板,加盘酱牛肉,要腱子肉那部分。\"他声音平稳,却在踢了踢桌下的空酒瓶,玻璃碴在夕阳下闪了闪。 两桌人闷头吃喝,只有搪瓷盘里的骨头越堆越高。青龙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拿起骨头往王凯桌上一抛,褐色的酱汁溅在雪白的餐巾纸上。\"你他妈——\"王凯猛地站起,木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痕迹。“青龙”仰头灌下半瓶啤酒,喉结滚动时,龙纹身跟着起伏:\"怎么着?这桌子长你家户口本上了?\" 刘盛生看见王凯的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路边摊上的其他食客早已躲得远远的,老板娘攥着围裙角直发抖。青龙忽然伸手拍向王凯的脸,掌心的老茧擦过对方脸颊:\"听说你爸最近在评副处?我爸桌上那份考核报告......\"话没说完,就听见\"砰\"的碎裂声——王凯抄起的啤酒瓶在青龙肩侧炸开,玻璃碴子飞溅间,青龙踉跄着后退,被十五厘米高的路肩绊得整个人向前扑去。 这是条倾斜的巷弄,路基下是带斜坡的街心花园。青龙的后背先撞上冬青丛,接着脸朝下滑向鹅卵石小径,发出闷响。王凯三步冲下路基,膝盖压在青龙后背,拳头雨点般落下。刘盛生看见青龙的鼻子渗出鲜血,在鹅卵石上洇开暗红的花。突然有人从身后拽住他的衣领——青龙的小弟抄起了板凳腿。 混战在暮色中爆发。大伟的额头被啤酒瓶砸中,鲜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刘盛生被人按在地上,后背硌着块凸起的砖棱。远处传来警笛声时,“青龙”正抓着王凯的头发往石凳上撞,而王凯的指甲深深抠进对方小臂的纹身里,几乎要把青色的龙鳞剜下来。 \"都他妈住手!\"派出所的老周一脚踢翻地上的酒瓶,手电筒强光扫过每张带血的脸。“青龙”被架起来时,一只耳环不知何时扯掉了,耳垂上挂着血丝;王凯的眼镜片碎了一片,歪挂在鼻梁上,活像个滑稽的小丑。后巷的路灯终于亮起,老板娘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搪瓷盘里的剩菜被野猫叼走一块,在墙角发出细细的咀嚼声。 警车里,“青龙”忽然笑起来,带血的痰吐在铁栏杆上:\"王凯,你等着瞧。\"王凯别过脸去,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刘盛生摸了一把自己流血的鼻子,想起临出门前母亲叮嘱的\"别惹事\",忽然觉得后颈的伤口一阵阵地疼。两旁的街灯在夜空中明灭,像极了刚才酒瓶爆裂时的火花。 一群人先被带到红胜地区医院,简单的处理完伤口后被带到了红胜地区公安处下辖的一个公安分局刑侦大队接受调查审讯。在最初的供词里,给“青龙”造成伤害的是王凯,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几番审讯下来,给“青龙”造成直接伤害的人变成了刘盛生,而且他成了这起群殴事件的主犯,而且,其他的人被处以刑事拘留十五天后全都释放回家,只留下刘盛生一人不停的接受审讯,然后就是红胜地区检察分院起诉,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开庭、宣判。刘盛生在上诉期内向高级法院提起上诉,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十八年有期徒刑。 经过前江省纪委和高级人民检察院的认真调查,刘盛生自杀事件过去一个月后,刘盛生的案子终于得以平反昭雪,红胜地区某公安分局和检察分院、中级法院有关办案人员因徇私枉法被查处,被查处的办案人员中居然有侯本福一审审判长,这让侯本福获得意外惊喜,他仰望着苍天在心里默念:“苍天有眼,恶有恶报!” “科长,一车间刘盛生自杀事件已经有了结果,我们可以写报道了吗?”侯本福站在干部办公室,他面前的一圈沙发上坐着曾科长和魏干部、颜干部等五个干部。 “不是可以写,是应该写、必须写!”曾科长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侯本福问道,“你打算从哪个角度写呢?谈谈你的思路,我们科班出身的颜干部也可以帮你指导指导!” 颜干部连连摆手笑着说:“这些年有他们这些写手,我的一点东西都还给老师了,哪里还能指导。”颜干部看着侯本福,“你跟科长说说你的思路,不要听他说啥指导不指导的。” 侯本福非常欣赏和喜欢科里面的领导和干部们这种同志加兄弟姐妹的关系,严肃认真又不失活泼轻松。 “我想把侧重点放在即使被冤枉的、不认罪的人到了渡口桥监狱也能让他遵守监规服从管教并且成为改造积极分子这方面来写。突出表现我们监狱的执法能力和水平。对有关执法人员循私枉法的情节略写,一笔带过。” 曾科长看看颜干部:“颜干部你认为侯本福这个方向如何?”又看看其他几个干部,“你们认为呢?” 颜干部说“这个思路对的,一是要突出监狱工作的成效,但又尽量避免涉及阴暗面。” 另外几个干部也赞同侯本福的思路。曾科长说:“嗯,我也认为这样写法好。尽量写长一点,抽时间去一车间采访一下,既然从这个事件切入,素材多一点比较好。” 往年的“国庆节”,监狱都会组织全监性的庆祝活动,今年大概是受了刘盛生自杀事件的影响,干部和犯人都没人提议这个事,眼看还有一个星期就是十月一日了,曾科长才把教研组长钱正林和侯本福叫到办公室:“今年‘国庆节’我们什么活动都没安排,我想还是简单的意思一下吧——上一堂全监性的爱国主义教育课!你们两个去准备一个讲义,‘国庆节’那天是我和涂副政委值班,由我主持,他讲课。就这样,三天之内把讲义交给我审定!” 曾科长安排完工作后,侯本福见钱正林一言不发,于是问道:“科长,当天是几点开始上大课呢?” “白天有的单位还在上班,还是收工开完饭后,晚上六点半准时开始。” 监狱上大课,也称“以会代课”,就是集中全监犯人在坝子里,授课的干部坐在主席台上讲,犯人按一个单位一个方阵整整齐齐坐在小凳子上。授课干部一般都是副科长以上领导,正式授课前,各单位需清点人数向主席台上的干部报告人数,还要唱歌,时间宽松的时候单位与单位之间还会拉歌,那场面,那气氛才叫热烈,仿佛谁都不记得自己是在吃苦受累的犯人,倒像是专为赛歌而来的。 上大课的时候,侯本福基本上都很少去坝子上规规矩矩坐着听领导念他代笔写的讲稿,他觉得“老师”讲“学生”写的讲义,然后这个“学生”还煞有介事地认真去听讲这个讲义,这似乎有些可笑。这也算是侯本福付出辛苦后的“特殊待遇”吧。 第133章 酒后危机 “我的意思,这个讲稿还是你写,我呢说实在话年轻的时候可以写一点东西后来,说实话,都是秘书给我写。”钱正林和侯本福从曾科长那里领了“国庆节”上爱国主义教育大课的任务一出来,就这样对侯本福说。 侯本福笑了笑,回答道:“遗憾在外面的时候没有认识钱主任,不然的话,给钱主任当个秘书是求之不得的。” “你看你小侯老师,说的啥话?你给我当秘书你求之不得还是我求之不得?”钱正林指指侯本福,“你是话里有话,话中带刺哦。” “没刺,只不过是你听惯了溜须拍马的话,我的话既不溜也不拍,有点刺耳是不是?”侯本福故意用揶揄的语气道。 钱正林清高孤傲,一般很少与人交流,但没什么坏心眼,也看不惯李宏基和冯连升二人的为人。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和侯本福打交道,他倒是打心眼里认可侯本福,工作上的交集或是平时,两人说话都无所顾忌,他时常显摆过去的辉煌,而侯本福也时不时地故意揶揄他两句,这也算是两人之间一种另类的交情。 两人说着只有他们才习惯,也只有他们才明白的话里有话,就到了教研室,钱正林一把按住侯本福的肩膀,将他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打开他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拿出一包鱼干递给侯本福:“女儿上次来看我偷偷给我带进来的,正宗的海南鱼干,开袋即食,算是给你写讲稿的慰问,这个东西配某样东西可是绝配!”钱正林诡秘地笑着说。他说的“那个东西”两人都明白是酒。 侯本福摆摆手:“不稀罕不稀罕,不要收买我。”话是这样说,但他却站了起来走到钱正林文件柜门前朝里探望,“你家大小姐就给你拿一包鱼干啊,怕是还有别的好吃的吧?”说着,把手伸进柜子里,拨开几本书,看见里面果真还藏着一堆来自海南的“开袋即食”海鲜土特产,“我就晓得嘛,你家大小姐那么远好不容易来看你一回,怎么也不可能只给你拿一包鱼干嘛。”说着,侯本福一样一样的拿了几袋开袋即食的速食海鲜出来,各样的瞅了瞅,“好吧,我还要一袋烤虾,舍得不舍得?”他看着钱正林,“如果舍不得,我就连鱼干也不要了,你留着慢慢享用。” “拿去拿去,都露了马脚,藏也藏不住了,你看,还想吃啥,再拿一袋去。”钱正林故意做出无奈的表情苦笑道:“以前要你做点事可不兴慰问品的啊,这回我出大血了。” “其他就不要了,不能贪,你就是贪才进来的,我不能学你。”侯本福一边揶揄钱正林,一边拿了张报纸将这两袋下酒美味包好,面带胜利者的骄傲,大摇大摆地走了。听见钱正林在他背后嘀咕道:“还说不贪,我总共只有八袋,给我拿走两袋最大的,这还不叫贪?” 侯本福得意洋洋地回到编辑室,把报纸打开,像凯旋将士展示“战利品”似的拿出两袋即食海鲜拍在办公桌上:“周末我们又有下幺三五的好东西了,老钱贡献的。” “老钱一下子能给你这么大两袋海鲜 ,说明他有事要你帮忙。”何伦发看着侯本福,意思是我猜对了没有? “是啊,科长说要在‘国庆节’上大课,上课的讲稿肯定是要你们教研室写咯,你说你们哪个写?所以老钱就推给我咯!”侯本福说道。 “反正他不拿这些东西给你也还是你写,不如叫他出点血。”黄忠福怪笑着说。 不一样的日子,同样的周末,侯本福和何伦发、黄忠福三人早早地来到宣教大楼,侯本福继续修改他写的爱国主义教育讲稿,曾科长已经审阅过了,侯本福按他的要求进行修改。何伦发和黄忠福两个去准备午饭。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何伦发从文件柜后面杂物堆里拿出一瓶酒来,三人开始吃喝。不一会,听见当天值班的宋干部在楼下叫打扫宣教大楼卫生的洪永发,何伦发赶紧将半瓶酒藏到杂物堆里:“尽量不要让干部看见为好。” 宋干部是叫洪永发下楼去拿菜,说下午他不去职工食堂吃饭,叫洪永发在宣教大楼给他做饭吃。洪永发把宋干部买进来的菜接过来后,宋干部就哼着流行歌曲往二门岗方向走去了,他值班的时候喜欢找张发栋下棋,这会进监舍去,大概也是去找张发栋下棋。 何伦发见值班的宋干部进监去了,又把半瓶酒拿出来:“管他的,我们再喝两杯,今天我感觉好,想喝酒。” “不是感觉好不好的事,是老钱给的这两样下酒菜太适合下酒了。” 黄忠福得意地笑说道。 侯本福说:“你们两个今天不忙,可以多喝点,我还要改稿。”说完 ,他去了趟厕所 就坐回办公桌又开始改稿。 下午大约三点钟的时候,听到宋干部在楼下叫洪永发开门。宣教大楼的门,在周末的时候都会上锁,这是侯本福和何伦发都给洪永发打招呼的,主要是防备监部值班领导和狱政科值班干部突然上楼来发现他们喝酒的违规行为,门上了锁,如果有干部叫门,就可以有时间迅速清理掉喝酒的所有痕迹,特别是侯本福喝酒上脸,听见有干部叫门还可以躲起来不让干部看见。 洪永发听见宋干部叫开门,故意大声答应:“来啦来啦!”他这样大声是为了提醒侯本福们有干部要上楼来了。 侯本福立即问何伦发和黄忠福:“我的脸还红吗?看得出是喝过酒的吗?” 何伦发说:“还有点红,看得出来是喝酒的,你最好还是躲一下。” 黄忠福却说:“躲啥嘛,本科的干部,又不是不晓得我们喝酒。不躲!” 侯本福说:“本科干部晓得归晓得,但尽量还是不要晓得的好,我还是躲一下,万一宋干部来我们编辑室呢?”说完,侯本福就上了顶楼的厨房里,帮着洪永发做饭。 宣教大楼顶楼是五楼,这里的房屋结构和每一层都是一样的,但是教室都从来不用来上课,都已经改装过,一间大教室改成了干部图书室和资料室,一间改成了监狱宣传教育历程和获得各种奖项的陈列室,一间一分为二分成大小两间房,一间小的装修成厨房,一间大的装修成洗澡室和厕所。还有两间教室也是一分为二装修成四间干部休息室,一间是女干部休息室,三间是男干部休息室,每间房里都各摆了一张单人床。还有一间大教室就是文艺组的排练室,另外还有一间教室就用作了杂物间。 侯本福来到厨房,洪永发刚给宋干部开了门上来,他笑着说:“侯老师你脸还有点红哦。” “洪哥,没办法,兄弟我就好这口,几天不喝就像害病一样难受,我要是像你这样不喝酒就好了,要少好多麻烦,有时候还提心吊胆的。呵呵!”侯本福自嘲道。 “你们不是都要喝点酒才写得好文章嘛,李白斗酒诗百篇,要是他不喝酒,估计写十篇都难,我不喝酒,所以也不会写文章。”洪永发没文化,但说话却很有艺术,总是能说出让人听着舒服的话。 侯本福正边帮洪永发择着菜边和洪永发说着话。黄忠福却急匆匆跑上来说:“坏了,李宏基出来了!本福你千万不要和他碰面!” 侯本福心里一紧:这喝了酒还红着脸,要是被李宏基看见不就被他拿着把柄了?! 第134章 危地求安 侯本福一听黄忠福说李宏基到宣教大楼来了,心头一阵紧张,大脑飞快运转,思索怎么避开李宏基,不与他碰面的办法。同时他也在猜想李宏基出来有什么事?该不会是特意出来盯梢的吧? 李宏基一定是宋干部给二门岗打电话放他出来的,可是李宏基出来干什么呢?他这一出来,要是查觉了侯本福、何伦发和黄忠福在这里喝酒,他一定会告诉冯连升。当然,李宏基才出来,不可能立即就回监舍,等他回监舍和冯连升谋划举报侯本福的时候,可能侯本福们身上也没有了酒味,侯本福脸也不红了,没有铁证,对侯本福们来说是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关进禁闭室或集训队的。但是,如果李宏基和冯连升没有直接查觉他们在宣教大楼喝酒的事,那最多也就是怀疑和猜测,但如果今天被李宏基查觉了,以后侯本福们就无处藏身了,在哪里都会被人盯着,人家一旦逮着把柄,可能麻烦事就临头了,喝酒这种严重违犯监规的行为,只要坐实,只要找对干部举报,哪怕你侯本福红得发紫,哪怕你何伦发有关系照顾,都难逃一劫。所谓“找对干部”,就是不要向本科干部举报,本科干部得到举报都不会擅作主张处理,而是给曾科长汇报,到了曾科长那里基本上都是压了、盖了。如果给狱政科值班干部举报,那也得看是谁,如果是曾科长的哥们儿,也会先给曾科通气,可能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对侯本福何伦发这样的人,要举报就找和曾科长不是一条线上的干部,然后这干部一定会把这事直接捅给监部领导,到了监部领导那里,任谁也保不住了,除非是监部领导自己要保你,但监部领导得承担多少的舆论攻击和质疑? 侯本福立即拉着黄忠福说:“跟我去干部办公室。”侯本福想的是,只有干部办公室,才有最大可能不与李宏基碰面,就算李宏基进了干部办公室,他也不可能近距离接触侯本福,就闻不到他的酒气,他也可以不让李宏基看到他的红脸。至于为什么要拉黄忠福一起,是因为黄忠福没有领导特别关照,没有臂膀靠山,如果被李宏基察觉他喝酒,轻而易举就可以把他“拿翻”。 侯本福拉着黄忠福走到干部办公室门口,刚喊了声“报告”,还没等宋干部叫“进来”,就拉着黄忠福两大步走了进去。宋干部看着侯本福还没褪尽酒红的脸:“啥事?”宋干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们来给你汇报一下‘国庆节’上大课讲稿的事。”侯本福把头埋着尽量不让宋干部看到他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才能看着宋干部,把个额头上硬生生挤出几道皱纹。 宋干部指指背对着门口的一把单人沙发:“你坐着说。”又指指黄忠福,把手指滑向另一把沙发,“你也坐下。” 侯本福心里掠过一丝感动,明白宋干部叫他坐背对着门口这把沙发的用意。他刚一开口说讲稿的事,就听见门口李宏基喊“报告”,宋干部没有叫李宏基进来,只对着门口吩咐道:“你出来了啊?先去教研室等着,他们马上就到了。” 听见李宏基在门口回答:“好的。” 李宏基到宣教大楼后,先去了趟编辑室,何伦发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然后李宏基又去了厨房,见洪永发一个人在做饭,问了句洪永发:“这会就你和何伦发在楼上啊,还有侯本福他们呢?” 洪永发笑呵呵地回答:“刚才侯老师和黄老师都在这帮我择菜哩,这会下去了。” 宋干部说:“我在里面和张发栋下棋,今天监部值班的梁副监狱长打电话叫我把李宏基带出来,说他以前的几个同事来看他,梁副监狱长安排在这里见。” 侯本福“哦”了一声。犯人会见来探监的亲属都是在专门的接见室见面,接见室全年天天开放。如果在宣教大楼接见,那一定要监部领导或曾科长同意。这也是宣教科犯人的一种特殊待遇。侯本福在宣教大楼就见过三次外面来探望他的人,两次是监部领导安排的,一次是曾科长亲自带进来的。宣教大楼会见亲属,不像在接见室那么无形之中有一种压抑感,在宣教大楼,就犹如来到了犯人曾经在外面的工作单位,让来探监的人对被探视的犯人的改造条件放心、满意,让犯人有一种优越感,而且犯人自己基本上都有好茶叶和瓜子之类零食,这和监狱外面的自由世界里的喝茶小聚也没多大差别,整个见面过程轻松舒适,而且还没有时间限制,有次侯本福的一个长辈来看他,在宣教大楼待了一整个下午,侯本福还带这个长辈参观了教研室、编辑室、文艺组排练室和陈列室,其间曾科长还来给侯本福这个长辈打招呼、敬烟,让侯本福真是面子十足。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这个长辈竟然还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瓶酒来给侯本福,说是他自己泡的药酒。当时惊掉了侯本福下巴,惊讶加上感动,侯本福眼泪一下子就溢满了眼眶。 宣教科教研组和宣鼓组的犯人基本上都是以前有个一官半职的人,所以偶尔会有人在宣教大楼会见前来探监的亲属或以前的领导、同事,这在宣教科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 原来李宏基是出来接见的,侯本福和黄忠福都松了口气。侯本福继续假装认真地给宋干部汇报讲稿的事,宋干部也假装认真在听汇报。其实双方都明知道,宋干部虽然分管“三课教育”,那也只是日常的业务协调管理,像上大课这类事,他基本上都是不闻不问,一般都是曾科长对做具体工作的犯人进行“垂直领导”。 来探视李宏基的是他原单位红胜地区经贸局局长、副局长、办公室主任三人,是梁副监狱长带到宣教大楼来的。宋干部叫李宏基去教研室等着,李宏基就一直站在走廊上朝监狱的一门岗望,他期待来见他的人早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这是每一个犯人都会有的心情——盼望见到亲朋故交。 李宏基原单位那个女办公室主任眼尖,还在离宣教大楼200米距离一眼就看见伏在走廊栏杆上朝下面看的李宏基,她指着李宏基对局长说道:“x局,那不是李副局吗,他在看着我们哩。” 局长和副局长抬头一看,果然是李宏基,于是向李宏基挥手,办公室主任也向李宏基挥手,李宏基激动地跑下楼站在大门前迎候三人。 宋干部听见声音,也走出办公室出来迎接,临出办公室时,宋干部叫侯本福和黄忠福:“梁监可能要来办公室,你们先去找间教室坐会。” 侯本福和黄忠福当然明白宋干部的好意,两人走出办公室,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一间教室躲起来。黄忠福对侯本福说:“这会你脸上基本上看不出了,但我们最好还是先躲一会,以防万一。” 侯本福点点头,从讲台抽屉里找出半截粉笔来,在黑板上写了一排字:“如果万一有人进来,我们就装着是在搞试听课。” 黄忠福点点头。 第135章 初掌实权 李宏基原单位的局长、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来看他,这让他非常激动,加之又是梁副监狱长直接带到宣教大楼来接见的,这也让他非常自豪。在他看来,至少可以证明他在单位上是有地位有影响而且人缘不差,而在监狱也是有领导罩着。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被人整了”才被抓被判刑的,因为他认为所有有职权的人都在贪,“贪”就是官场中的平常事,因为平常所以正常,只要没人“整”你,你就还是一个“好领导”,但如果被人“整”了,那你就是“运气不好”。之所以有那么多“好领导”稳坐钓鱼台,不是他们真的“好”,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被人“整”,至少暂时还没有被人“整”。 那么李宏基是因为什么事被“整”的呢? 那年暮春时节,红胜地区的梧桐絮如细雪般漫卷。李宏基站在经贸局七楼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绿化带里修剪整齐的黄杨灌木,指尖的普洱茶腾起袅袅热气。办公桌上摊开的《红胜地区年度经贸发展规划》里,他分管的五个县用红笔圈得醒目,而其中那个曾让他低眉顺眼的县城,此刻正以一种微妙的姿态躺在纸页上。 在红胜地区下辖的启程县当副县长的三年,李宏基早已把\"分寸感\"三个字刻进骨髓。每周一的县委常委会,他总是提前十分钟到场,像个服务员领班一样招呼服务员为书记和县长准备好这样或那样。常委会上发言时,他的目光永远垂落在笔记本第二行,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既不能盖过书记的权威,也不能抢了县长的风头,连常务副县长的气势也绝对不能超越,但又必须将分管领域的汇报显得专业可靠。 记得那年暴雨冲垮了县道,他凌晨三点冒雨赶到现场,却在调度会上被常务副县长当众指责\"事前预判不足\"。满腿泥浆的他只能低头认错,直到深夜回到办公室,才敢对着镜子揉乱头发,狠狠灌下一口冷透的浓茶。更难熬的是各类节庆场合,人大主任的寿宴上要替老领导斟满第三杯茅台,政协主席的书画展开幕式得捧着作品集连声赞叹\"笔力苍劲\"。 最让他挫败的是项目审批权。某次牵头引进的彩色印刷厂项目,明明前期调研扎实,却在县长办公会上被规划局局长以\"用地指标紧张\"为由搁置。散会后他在走廊撞见局长,对方虚情假意对他说\"李县,不是不给你面子,实在是常委们有不同意见\",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副处级头衔,在县城的权力网络里不过是片轻飘飘的浮萍。 调任红胜地区经贸局的公示贴出那天,他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藏青色西装,神气十足地领着妻子在县城街上走了一圈,他对妻子说:“以后我回来大概都是这个样子了”。 去地区经贸局报到那天,局长握着他的手说\"小老弟,以后五个县的经贸口就靠你扛了\",常务副局长则在欢迎宴上用公筷给他布菜,笑说道:\"宏基同志是基层来的实干家,咱们局里就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第一次以地区领导身份回原县调研,场面发生了戏剧性逆转。县委大院门口,书记和县长亲自迎候,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撑着伞替他挡住飘落的樱花。座谈会上,当他提到\"今年省里的外贸扶持资金分配要看各县项目落地效率\"时,分管副县长立刻翻开笔记本,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李局上次指导的农特产品深加工园区规划,我们已经专题向常委会汇报过......\" 最微妙的变化发生在酒桌上。某次陪省厅领导考察,原县的政协主席竟以\"老朋友\"身份前来敬酒,酒杯举得比他低了三寸:\"李局在县里时就狠抓产业升级,如今到地区更是高屋建瓴啊。\"他笑着抿了口酒,瞥见对方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政协新春茶话会上替这位主席续水时,对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每个季度的项目评审会,成了他最有存在感的时刻。当他用红笔在某个县的冷链物流项目申请书上签下\"同意推荐\"时,经办人员的感激眼神让他想起当年自己求告无门的窘迫。某次在地区党校授课,台下坐着的新晋副县长们纷纷拍照记录他讲的\"产业园区规划要点\",让他恍惚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但深夜独坐时,他也会盯着办公桌上的全家福出神。女儿总说\"爸爸现在回家变少了\",妻子则悄悄提醒他\"别总喝那么多酒\"。上周回县城调研,路过曾经常去的牛肉汤锅馆子,老板远远看见他的奥迪车就关上了灯,让他突然一阵怅然。或许正如常务副局长说的:\"咱们手里的笔杆子,轻飘飘能救人,也能压死人。\" 窗外的梧桐絮扑在玻璃上,他转身翻开工作日志,明天要去三个县考察,行程表上标着不同颜色的重点符号。他想起临走前在办公室接的原县的副县长打来的电话:\"李局,您上次提到的农特产品深加工项目,我们今晚想跟您汇报下细节......\"他想着对方说的\"汇报\"二字,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高傲的笑。 暮色渐浓,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漫天云霞。李宏基披上外套走向楼梯口,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来到地区担任副局长后,他真正找到了手握实权的快感,在这个权力的坐标系里,自己终于从被丈量的点,变成了执尺的人。但他也常常告诫自己:不光要“拿好”手中的这把尺子,更要“拿稳”这把尺子,如何“拿好”和“拿稳”这把权力之尺,才是从政路上真正需要研习的必修课。 第136章 崭露头角 那年,22岁的李宏基从前江省财经大学毕业,带着满脑子的经济学理论,一头扎进了原县经贸局综合科。那时的他总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怀里抱着几本翻旧的《区域经济学》,在堆满报表的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可现实就像一盆冷水——在基层的前十年,他的主要工作是整理档案、撰写会议纪要,偶尔跟着领导去调研,也只是坐在角落默默记录。 \"小李啊,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每次听到这样的劝慰,他都只是笑笑,转身又埋进了数据堆里。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沉默的年轻人,在深夜的台灯下,曾无数次推演过红胜地区的产业升级方案;没人知道,他用三年时间走遍了原县下辖的8个乡镇,把每个村落的特色农产品产量都记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更没人知道,当他出差去沿海地区看着那些工业园区拔地而起时,心中燃起的那团火,正一点点被现实的柴薪压抑着。 当他调来红胜地区经贸局任副局长后,第一个月,他就显露出了“实干家”的实干精神:推掉了所有应酬,带着两名科员扎进了红胜地区下辖的一个离红胜最近的一个县里。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他踩着杂草和碎石,对随行的两个科员说:“这里适合做一个创新创业园区,信不信,就在这块荒地上,三、四年后,就会崛起一个全省数一数二的高新创业园区!\" 两个科员跟不上他的节奏,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不明就里地点头附和。 \"红胜地区新经济模式创业示范园区\"的策划案摆在地区行署办公桌上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质疑:\"红胜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搞什么创业园区?\"有人担忧:\"这么大的项目,能招来商吗?\"但李宏基带着他的团队,用三个月时间交上了一份漂亮的答卷:走访23家沿海企业,制作27份个性化招商方案,甚至在深圳举办了专场推介会。 园区奠基仪式那天,他接过地区行署专员递给他的《红胜地区新经济模式创业示范园区总指挥任命书》时,用低沉而坚定的语气对专员说:“领导,从此刻起,园区比我的命还重要!” 他不光是嘴里这样说,行动上也这么做,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为了协调电力设施建设,他在供电公司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为了说服一家科技企业入驻,他带着团队连夜修改扶持政策;甚至在暴雨夜,他蹚着齐膝深的积水,亲自指挥排水,避免工地被淹。 当面临困难时,他最爱对大家说的一句话是: “等园区建成了,你们就知道这一切都值了。\" 在工地和市场上苦战三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红胜地区新经济模式创业示范园区被评为\"全省功勋示范园区\",这可是三年一次、全省仅有一个经贸项目获评的殊荣。颁奖仪式那天,李宏基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省府大礼堂的聚光灯下,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牌,耳边是如潮的掌声。 园区的成功远超预期:首批入驻的三十六家企业,有十六家来自省外;开园第一年,产值就突破了四亿元;更令人惊喜的是,这里孵化出了红胜第一家科技型农业上市公司。省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时,李宏基站在园区的观景台上,身后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厂房,他指着远处说:\"我们的目标,是让红胜成为创业者的沃土。\" 那段时间,李宏基成了媒体的宠儿。报纸上,他的照片和园区的报道占据头版;电视里,他侃侃而谈区域经济发展的新思路;甚至在网络上,他成了年轻创业者口中的\"红胜榜样\"。但每当有人提起这些光环,他总是淡淡一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厉害的,是那些在这里奋斗的创业者。\" \"荣誉只是一时的,\"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我们的任务,是让红胜的经济真正活起来,让每个有梦想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舞台。\"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坚毅。这个曾经在基层默默蛰伏的实干家,终于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李宏基在经贸战线的才华和勤勉务实的作风成就了他。伴随着荣誉和声名的,必然是诸多的诱惑。而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内心的欲望。 那次,李宏基作为全省经贸战线的先进工作者代表参加国家经贸部的一个会议。会议第一天,他认识了邻座的一位女干部——来自晋福省某县经贸局局长任小婷。任小婷见他的名牌上写着李宏基三个字,她感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在大脑里搜索了好一阵,才想起是在经贸系统内部的一个《简报》上看见过这个名字,她还记得当时她看了这个《简报》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还真是个有思路的实干家!” 没想到这个人这次开会就与自己的座位挨着,她转过脸来看了看李宏基,李宏基礼貌性地微微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来自前江省红胜地区的李宏基!”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我来自晋福省,任小婷!很高兴认识我们经贸系统的大明星!” “过奖了过奖了!什么大明星,不过是本职工作干出了一点小成绩。” 任小婷欣赏李宏基的工作能力,李宏基喜欢任小婷的美貌和直率奔放的个性。一个星期的会期,任小婷和李宏基成了好朋友,在会议结束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买了一只烤鸭拿到酒店任小婷的房间喝酒,那晚,李宏基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两人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厅里依依不舍地说了好多私密话。 可能是因为任小婷工作和家庭不能同时兼顾的原因,任小婷的丈夫有了外遇,当任小婷知道丈夫外面有女人的这个事实后,断然与丈夫离了婚。应该说,李宏基和任小婷是在相互的欣赏之下产生的情愫,当然,也不能不说是在京城开会期间寂寞加上酒精以及新鲜感的作用下寻求刺激的结果。但有一点是真的,他们在临别前夜激情后,两人每天都会用各自办公室的电话联系对方,而且为了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与对方畅聊,他们都比别人早到半小时而晚走半小时,两人戏称这是“半小时情话”。 如果两人之间的交往仅止于“情” 也就好了,就算是“奸情败露”,也就是个生活作风问题,组织上给个不伤大体的小处分也就大事化小。可是,两人之间,终究还是没有绕开权与钱方面的事。 第137章 共浴春宵 二月的红胜城还裹在灰扑扑的寒气里,护城河结着薄冰,岸边垂柳却已冒出毛茸茸的芽苞,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鹅黄颜料罐。李宏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指尖摩挲着保温杯沿,目光越过窗外枯树,望向远处没有冒烟的两根大烟囱,那是红胜水泥厂二期工程的工地。桩机轰鸣声隐约传来,混着料峭春风扑在脸上,带着股生涩的热乎劲儿——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京城开完会回来一个半月的时候,晋福省经贸厅组织的“晋福省经贸系统巡回参观学习团”的第二站到了前江省红胜地区,作为晋福省某县经贸局局长的任小婷当然也是参观学习团团员。她还没来红胜之前就提前告诉过李宏基说根据学习团行程安排,她在几天后就会到红胜,而且参观的主要项目就是李宏基一手打造的“红胜地区新经济模式创业示范园区”,这让李宏基不仅骄傲、自豪,还特别的兴奋、激动。自己一手打造的园区项目不仅能带来这么好的经济效益,而且在行业几乎是引起了轰动效应,骄傲自豪是不必说的。他的兴奋激动来自于任小婷的到来,京城开会回来后,每天早晚两次的“电话粥”在释放思念的同时又在不断地增加思念。当任小婷说要来红胜后,李宏基的脑海里对和她在一起开会那一个周的印象就更为清晰,特别是临走前的那一夜,让他反复回味,那每一个充满情调的细节,那每一次消魂的亲昵,都在他脑海里如幻灯片般重复闪现,眼看着,这朝思暮想的美人又将来到自己身旁,李宏基的内心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任小婷一行到红胜是这天下午的四点半钟,她刚刚把行李放进酒店房间,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前台给李宏基打电话,李宏基接到电话当然是喜不自胜。而根据行署的安排,一个行署副专员、红胜地区经贸局常务副局长和李宏基三人要到酒店去迎接晋福省经贸参观学习团,然后带他们一行人去红胜某酒楼吃饭。 下午五点十分,副专员的轿车和常务副局长、李宏基的轿车准时到达任小婷一行下榻的酒店大门口。 李宏基在与任小婷一行人握手的时候,眼睛总会时不时的看向后面搜寻任小婷,而任小婷也在队列后面远远地望着李宏基,四目相对,哪怕是远远的看着,二人的心都不禁呯呯狂跳。当挨个与任小婷一行人握手终于握到任小婷的时候,李宏基大胆地看着任小婷,握着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红胜地区行署对晋福省经贸参观学习团的欢迎晚宴设在红胜大酒楼。 红胜地区行署副专员、红胜地区经贸局局长、常务副局长和李宏基都分别向晋福省参观学习团敬了三杯酒后,参观学习团的两个带队领导也分别向红胜的领导回敬了三杯,接下来就是席上诸君自由碰杯的时间。虽然李宏基的心里有一万个想法要去接近任小婷,但他毕竟是东道主成员,不可能突兀地离座专门走到任小婷跟前去敬酒,更不可能远远地举着酒杯喊任小婷干杯。他只能在他的座位上与两旁的领导曲意迎合。 李宏基有此心情,任小婷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情?她瞅准李宏基的一个空档,端着酒杯快速走到李宏基座位边:“久闻李局大名,上次在首都开会时有幸认识,今天又再次相聚,我敬李局一杯,以后还希望李局能多多指教。” 任小婷短短数语,旁人听来都是场面上的套话,但在二人心目中却有不一样的意味。 李宏基与任小婷碰在一起的酒杯久久地停在两人之间,李宏基也说着套话回应,却无意间挪着脚步,和任小婷站得离餐桌有了几米的距离。李宏基用只有任小婷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晚上你们应该是没有安排了吧?” “嗯,晚上自由活动,李局你不带我转转吗?”任小婷用一双微带醉意的美目看着李宏基俏皮地问道。 “等会散席后,你在你们住的酒店旁边那个花园第一个亭子等我,我来那里找你。”李宏基装着公开场合的表情说着私密的话。 “好的,我等你!但你得早点来哦,不然我会被冷着。”任小婷说完,故意提高音量说道:“李局你以后真得多多指导!” 酒席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半钟,为不引起怀疑,李宏基故意和常务副局长坐来时的轿车一起离开,当司机送到他家楼下时,他下车做出回家的样子,待常务副局长坐着车离去后,他却拦了一辆出租车朝与任小婷约定的公园飞驰而去。 一见面,两人便紧紧拥吻在一起。一松开手,任小婷直喊“冷”,李宏基故作神秘而轻佻的神情说:“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任小婷甜蜜地笑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李宏基领任小婷来的是他过去的一套住房,就在他工作的经贸局附近。房屋外观老气,但里面的装修却很温馨雅致。 李宏基把任小婷抱在铺着羊毛毯的沙发上坐下:“酒店倒是方便,但是挡不住别人的眼睛,这里虽然稍微简陋一点,但是踏实。这是我以前住的房子,因为离局里近,有时也在这里午休。” “感觉挺不错的,不会有人来打扰吧?”任小婷说的是李宏基的夫人不会突然撞进来吧? 李宏基笑说道:“不会的,自从搬走后,她一次也没来过。”说时,他已拧开暖气阀,“屋子不大,几分钟就暖和了。我怎么舍得把你冻着!听说你今天到,我今天午休起来就把床上用品全换成新的了。” “原来李局你是早有预谋啊。”任小婷打趣道,“嗯,你还真细心。” 不用多说这个夜晚,二人以酣畅淋漓的激情彻底化解了一个半月的朝思暮想。 “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以为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是你把我又救活过来!”李宏基满含深情地说。 “我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任小婷甜蜜地回应道,“感谢昨天你们丰盛的欢迎晚宴,让我的同伴们都醉醺醺的,今天早上也不知道都睡到什么时候起床。不过以后的几天我可不能在这里过夜,一早起来大家都看不到我,怎么解释?”她摸着李宏基的脸,“我单身,无所谓,你呢?才有了令人瞩目的政绩,上升空间很大,可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 李宏基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也都是为我好,我也不给你承诺什么,你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个交代!” “因为爱,我并不在乎名份,所以也不需要你的承诺。”任小婷深情的看着李宏基,一霎时间,让李宏基不知该说什么好,爱和感动,还有怜惜都向着了任小婷。 在来红胜参观学习的第三天的一大早,刚吃完早餐的任小婷趁还没有出门参观红胜某县的一个砖瓦厂的这个空档时间,她用酒店房间的电话给父母问好,还没和父母说上两句话,电话那头却传来弟弟的声音:“姐,你去前江省的红胜了啊?去几天了啊?还有几天回来啊?我上次给你说的,我中学时候的同学赵子曰现在是台湾一家公司的大老板,上次在厦门与我见面,他叫我在这边找项目,他来投资,我占股百分之三十五,长期合作,在哪里去找这种和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啊姐?你们不是有很多项目可以操作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不能拉兄弟一把吗?我是你亲弟你是我亲姐哩!你看我们的父母就在旁边听我跟你说话哩!你捞政绩我赚钱,而且还能造福人民群众的事你不做你要做什么工作啊姐?……” “行啦行啦弟,把电话给爸妈,我好不容易抽空给爸妈打个电话你就乱七八糟的讲这一通什么什么啊。”任小婷不耐烦地打断他弟弟的话。她弟弟大学毕业后,给他找了好好的体制内工作不去,成天就想做生意当老板赚大钱,前年,不知道他怎么说服了任小婷办公室主任,后来县经贸局和全县各区公所、乡镇的经贸办全都用上了他提供的办公耗材,开始还能保证产品质量,可是才半年就开始以次充好以劣充优,搞得她的办公室主任很是被动,迫不得已终止了与他的合作关系,不要他提供办公耗材了。这事让任小婷也背负了好多风言风语和质疑。所以她对她这个亲弟弟在工作上有唯恐躲之不及的防范之心,就不想听他提及与自己工作有关的事。 “小婷啊,你弟他前年那事早就进行深刻反省了,跟我和你妈都当面检讨了两次了,说他因为弄虚作假让自己失去了一次难得的机会,而且把你还有你的办公室主任都造成了伤害。你弟弟他年轻嘛,年轻就会犯错,但能知错改错就是进步嘛。他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也能招商引资做项目,而且是台资,你为什么就不能了解了解呢?是吧小婷?”任小婷的父亲退休前是当地烟草专卖局局长,父亲也可以说是任小婷从政路上的导师,既然父亲帮弟弟说好话,一方面肯定是出于望子成龙之心,另一方面,可能这个事也有一定的可信度和可操作性。 任小婷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出于对父亲礼貌性的回应,只是“嗯、嗯、嗯”地传过去一串单音节鼻腔音。 “姐!你都听到爸爸怎么说的了吧,我是从跌倒中爬起来,重新审视自我,然后改正和完善自我。你要相信我啊姐!连自己亲弟都不信任,你要去信任谁呢姐?你回来了我们在家里好好聊聊,我那同学人家能出上亿资金哩姐,可不是你们平时接触那些小老板,姐啊,你要做成了就是吸引的台资啊姐!是台资姐!……” 任小婷听弟弟越说越兴奋,她仍然是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我还有事哩,就听你瞎吹。挂了!”她挂了电话,心情却不能立马平静下来,可能电话里弟弟说的事和父亲说的话都是有必要去认真对待的。 在参观红胜地区那个县的砖瓦厂的时候,任小婷找了个与李宏基单独走在一块的机会,将弟弟在电话里说的上亿台资的事跟李宏基说了,她想请他帮忙参考参考这个事的可能性。 李宏基伸出双掌“啪”地猛击一下:“好事啊,这是好事啊!我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好事!”他偏着头思考了一下,“如果能引进台资搞项目,那不单是经济方面的影响,更重要的是政治意义啊,如果能像我们的新经济模式创业示范园区这样成功,那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将成为我们经贸战线的大英雄!” 任小婷看着李宏基眉飞色舞的展望着今天早上她弟弟在电话里说的这个事,自己也开始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当天晚上,晋福省经贸系统参观学习团就住在红胜下辖的这个县里。晚饭过后,参观学习团的领队照例组织队员并邀请李宏基以及他的办公室主任参会指导,开了一个当天参观学习的心得交流会,散会后,任小婷给李宏基递了一个眼神,李宏基心领神会地与晋福参观学习团领队道别,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任小婷来到他的房间,二人边做着上床前的准备工作边聊起引进“上亿台资”的事,任小婷脱了轻薄但很暖和的羽绒服,又脱了羊毛衫,再脱了贴身的棉毛衫,上身只剩下胸罩,然后背对着李宏基撒娇地说:“帮人家解一下背后的扣子嘛!” 李宏基开心地笑着伸手给她解胸罩的背钮:“小婷你说说你回去后打算用什么项目来争取到你弟弟同学手里的台资?”李宏基帮任小婷把胸罩背后的所有扣子解完后,顺手伸到前面去捞了一把,“要引进这个资金,必须要有一个恰当的项目,而且这个项目不光要我们自己有兴趣,还要人家投资方也要感兴趣,我们出政策出资源,人家出钱,没有钱,想干什么都是空中楼阁,所以我们的项目一定要提起资方的兴趣,否则人家不会投资!” 任小婷点点头,轻轻捏了一下李宏基的脸:“所以今晚我要来跟你说这个事啊,请李大局长给我好好指导指导啊。”说完,任小婷故意夸张地扭着?部进了洗澡间,躺在然呼呼的浴缸里,任小婷享受地闭着眼睛叫李宏基进来共浴。李宏基进到浴缸,把任小婷轻轻地搂着:“项目是关键,就像我们之间爱是关键一样,有了关键的东西,才能调动所有!” 任小婷搂着李宏基的脖子,温柔地说:“其实我想把这个事让你来做!” 李宏基惊讶地看着任小婷:“让我来做?为什么?这个事情是你弟弟和同学合伙的,如果你们县里支持——当然我说这个话显得多余,哪个地方党委政府不支持引进外资啊?都支持!我说的意思是你弟弟和你做这个事不是最佳搭档吗?” 任小婷认真地说:“之所以我想要你来做这个事,当然有我的道理!” 第138章 项目落地 浴室的蒸汽在磨砂玻璃上凝结成蜿蜒的水痕,任小婷蜷在浴缸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香槟杯沿。水晶杯壁映出她微醺的侧脸,耳坠上的碎钻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李宏基斜倚在浴缸另一侧,浴袍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颗暗红色的痣——她前天在他后颈留下的齿印,此刻正被浴袍带子半掩半露。 “首先说啊,我可没有仔细思考,更没有周密计划,只是突然的灵感迸发。”任小婷侧过身子,是为了与李宏基贴得更紧,“李哥啊,我是一个小时前才萌生的这个想法,其一、可以利用你的、明星’效应,紧跟着上项目,那么在立项、用地、政策方面肯定有优势;其二、我们一个县毕竟小舞台唱不了大戏,弄不好就成了个龙头蛇尾的摆设项目;其三、我要避嫌!两年前我弟不知道采取什么办法搞定了我的办公室主任,后来我们全县的乡镇的、区公所经贸办都用他提供的办公耗材,本来是个好端端的生意,才半年他就利欲熏心,玩起了以次充好的把戏,这下好了,把自己的牌子砸了不说,还差点连累了我,所以,我还是避避嫌为好。”她看着李宏基,“所以你来做这个事比较合适,我那个弟弟,他在你一个不熟悉的人面前,也只敢展示优点而不会暴露劣根性。” “那可不一定,时间一长,他知道我是他姐夫了,恐怕在我面前胆子比谁都大。”李宏基做着鬼脸暧昧地看着任小婷。 “去去去,到时候你还真得注意,不要让他看出咱俩的关系,不然,我跟谁都没法交代。”任小婷从浴缸里站起来,“莫非就在浴缸里这么躺着?一会再晚我都得回我房间去,不然明天早上如果被人看见我从你房间出去就难堪了。” 一阵激情运动过后,加上白天也一直忙着参观学习没空休息,两人都很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任小婷终归是心里惦记着要回自己房间的事,睡了两个多小时就醒来,她看看熟睡中的李宏基,亲吻了他一下,下床准备穿衣服离开,这是李宏基却也醒来,爱怜地看着任小婷:“你要回你的房间去了?” “你不看看都什么时间了,再不回去,一觉就睡到明天早上了。”任小婷温柔地笑着说。 李宏基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一看,已经凌晨一点半了,他从床上起来站在任小婷面前说:“昨晚你比我先睡着几分钟,就是这几分钟,我冒出一个想法——引进台资的事我们两个一起做,这样从台面上来讲合情合理,事情成了你我都有利,你才三十九岁,难道就原地踏步熬到退休?我也才四十五岁,也想进步啊!”他朝任小婷又靠近了一步,抱着她的腰,“还有就是,有了我们共同的项目,你来我往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关系了,你说呢?” 任小婷伸出玉臂搂着李宏基的脖颈:“还是李局站得高,小女子不得不佩服,就按你的想法做,具体细节我们明天晚上再商量,如何?” 李宏基点点头,双手捧着任小婷的脸深情地看着。两人依依不舍的互相亲吻了一下,任小婷才轻轻打开门,先探出头朝门外瞅了瞅才蹑手蹑脚的走出门。 李宏基和任小婷两人商量的结果,在红胜地区中心城区将现有的农贸市场进行扩建、改造,建成一个集农副产品、日用百货和家私产品为一体的综合性大市场。李宏基负责与行署衔接立项、征地、拆迁等工作,并争取部份财政资金,任小婷以台资引资人身份参与项目,项目总投资三个亿,任小婷回去后即与弟弟联系,落实此事。 二人把这事商量好后,任小婷当天下午就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他要跟他弟弟确认一下资金的事情。接电话的正是她弟弟:“姐啊,你还不回来呀,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我那同学还在这边哩……” “嗯嗯,如果他确定可以投资上亿,我们是可以立项操作的,关键是他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任小婷打断他弟弟的话,直奔关键问题。 “资金没问题,他有这个实力的,他说了,这次就是计划拿两、三个亿来大陆投资。”她弟弟肯定地说。 “那好,这事你和你那同学先聊着,等我回来和他见面亲自聊聊。”任小婷心里一阵高兴,但语气还是不冷不热的,“这事就先谈到这里,其他的等几天我回来再说,把电话给爸妈!” 任小婷与弟弟通话后,对引进台资的事更有了信心。她把与弟弟通话的情况向李宏基说了,二人内心都很兴奋,这事毕竟非同寻常。 任小婷一行人离开红胜后,李宏基就着手落实“红胜地区红胜市大型综合市场”立项的事。 而任小婷离开红胜后,随团又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星期后回到工作的县城,立即叫弟弟约他那同学来与她面谈。 一切都按李宏基和任小婷的计划在顺利进行。 项目可行性分析论证、立项,计划总投资二亿三千万台资和政府出资资金分期到账等所有准备工作业已就绪,两个月后,项目落地,李宏基担任项目总指挥。 第一步是征地拆迁,省内外几家拆迁企业来找到李宏基,一家公司一与李宏基见面就直接给他提来二十万现金请他“帮忙给碗饭吃”,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好一阵,见来人一直憨态可掬地媚笑着。李宏基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好多念头,他想到自己在县里当副县长时的窝囊,想到调来地区经贸局后做出的成绩,想到他的家庭,想到他与任小婷之间的关系。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发呆似地盯着来人。 来人被他盯得有些害怕,却还能镇定地说:“李局,这是初次见面的一点小意思,以后,等我们开工了,还有……我们在哪里接工程都这样……我们懂……懂规矩的……” “规矩?什么规矩?做这样的事还有规矩?”李宏基挥挥手,“走吧,我们不搞暗箱操作,你们按程序投标去。” 来人还是媚笑着说:“好好,我走我走,改天再来拜望李局!” 来人略显尴尬地走了,但出门时转头那笑,除了媚态外,好像还有几丝奸滑和冷意,让李宏基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李宏基和往常一样和任小婷煲了二十来分钟电话,这个时候,局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上班了。李宏基照例虚掩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在办公桌前习惯性地随手拿起一份文件浏览。可是他根本看不进去,自从昨天那个拆迁队的老板见过他以后,他的脑海里就间断性地会闪现那个来找他“帮忙”的老板,一出手就是二十万,这些人他妈的赚钱太容易了,二十万,差不多是我一个副县级二十年的工资。还有来人临出门时那包含了复杂表情的笑。他也想起当副县长时看见县委书记和县长与那些老板之间那种说不出来的关系,有次经过书记办公室门口时还听见一个老板在骂书记是“白眼狼”,他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就悄悄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对话让他看到了一县之尊的书记的另一面。 “你还是他妈的县委书记,说话跟放屁有啥区别?明明答应我的事,结果……结果你自己去看看,水库工地上哪个人是我的?” “这是我办公室,你这样高声大气和我吼个啥啊,这个水库工程没给你做,以后给你大项目做不就得了嘛。”开始说话的声音李宏基不熟悉,这个说话的声音是县委书记。 “以后?那这次是咋回事你给我解释,是不是他比我给你的要多几个点?”那人说话的底气十足,完全不难判断他与县委书记之间是什么关系。 “那你要我怎样?叫人家立马从工地上撤走叫你去上马?还有,我警告你,不要在我办公室说啥‘点’不‘点’的事,你把我的碗砸了你也不要想吃饱饭。”书记的声音低沉而有爆发力,反倒把那人镇住了,那人连忙软下了语气:“你看你,一激就跳,我不是冲口而出嘛,不要计较我这个粗人,好好,我等你下次给我安排,兄弟全家老小都指望你书记大哥!” 当然,作为时任副县长的李宏基,从各个方面都明显有所感觉,从书记县长和人大政协领导,还有一些实权部门的领导,哪个不都是在帮一些人说着话、办着事呢?他们为什么要帮这些人说话、办事?还不就是利益嘛! 在县里任副县长那几年,李宏基没有收过任何人一分钱,因为他没实权,帮人办不了值钱的事,别人当然就不会有钱送给他了,要说收礼,那还确确实实收过几十瓶好酒、几十条好烟和几十斤好茶叶,还有一些包括鸡鸭鱼肉水果之类,一次性收得最多的是一箱茅台酒和两条软中华烟,那是帮一个熟人的儿子安排工作的事,人家感谢他送了这份重礼,他当时推辞不下才收下,事后还为此惶恐了好久,生怕被查处,其实,他为帮这个熟人的儿子安排工作的事,还专门请了两个能办事的局长吃饭,也是花了点钱的。 他想着这些事,一支接一支慢悠悠地抽着烟喝着茶,不知不觉就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正想去窗前看看外面,调整一下心态,桌上的电话却“叮叮叮”地响起来。 “宏基局长吗?我付光明啊!”电话那头的话语亲切而不失威严。 “付专员好,我是李宏基!请问领导有什么指示?”李宏基一听居然是地区行署副专员付光明的打电话给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事。因为付专员在行署领导班子里并不分管经贸这口,与他与没有别的交集,无非是开会时见过几回面,就算见面也是礼节性的寒暄几句,并没有过多交道,但付专员也算得上是行署里的实权人物,分管着组织人事和行署机关事务工作,有传言说付专员是最有可能接替专员职位的人,现任专员最多还有两年就离休,所以现在各部门很多会看事的领导都提前与付专员套近乎拉拢关系。李宏基接到他的电话,有些意外和惊喜。而付专员的话更让他受宠若惊:“宏基啊,今天下午有没有安排啊?我想约你一起去参加一个聚会,如果你有别的安排就不影响你的安排,我这里不过就是朋友之间小聚。改天也是可以的。”付专员和蔼可亲的声音让李宏基听起特别有感召力,付专员约小聚,这是多少干部求之不得的机会啊,还有别的“安排”比这更重要的吗?李宏基立即答应下来,还接连说深感荣幸和谢谢抬爱之类的话。 “好吧,宏基同志,下午五点十分,我的司机来你那里接你。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午见!”放下话筒,李宏基大脑飞快运转:付专员为什么要约我?莫非与综合市场项目有关?与拆迁有关?还有,昨天那个拆迁队老板出门时的表情,莫非直接与这个老板有关?付专员约自己,除了综合市场这个事自己能有作用外,其他的任何事情好像都不足以成为付专员约自己的理由。 付专员的司机把李宏基接到城郊五、六公里的一个岔路口,拐进一条可通两辆车的支路,约摸走了七、八百米,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出现在眼前,小车跨上横架于小河上的石拱桥,就看见茂密的松林掩映下,露出一栋小楼房。下车的时候,李宏基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小楼以及它的四周:五楼一底的六层楼房,排面大约有二十来米宽,除了大门显得豪华大气外,整栋楼房看起来很普通,它的周围方圆一公里没有任何建筑物,这栋小楼几乎是个孤立的存在。它建在松树林旁边,一条石板铺就的小道延伸进松树林里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亭子和小桥,远远看去就不难推断出那又是一个休闲品茗的好去处,楼房虽处乡野,无论是楼房本身或是他的周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司机将车停在门前院子边上,与另外三辆车整齐地并排着。李宏基见已经有了三辆轿车停着,说明已经有人先到了。司机停好车走过来,做了个“请”的动作领李宏基望大门走,这时,从大门里走出一个人来,鼓着掌热情地说:“欢迎欢迎,欢迎李局大驾光临!” 到门口来迎接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给他提二十万块钱去的那个拆迁队的老板,虽然李宏基事前已大体猜到这场聚会的来由,但此时看见这个人,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膈应,一霎时,他又想起昨天此人临出门时那诡异的笑容。 第139章 初陷欲网 “李局,楼上请!”那人躬身谄媚地笑着伸出一只手臂做了个“请”的动作,“付专员在楼上等你!” 李宏基见着这人时心里还有些犹疑,但当一听说付专员已经先来了,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他向这人微微点了点头,回了一个浅浅的笑,紧走两步迈上了楼梯,他瞥了一眼这楼梯,不仅宽大,而且豪华,阶梯和扶手全是原木打造,扶手下面的栏杆是手工雕刻的龙柱,阶梯的台面也是手工雕刻的龙腾祥云图案,楼梯一面的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几幅名画。踏完二十八步阶梯,就到了二楼,一间豪华气派的过厅呈现眼前,过厅的另一头有一个走廊,显然这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间,但这人并没请李宏基往走廊去,而是请他到过厅落地窗对面的两扇小木门的其中一扇跟前,李宏基原以为这是两个房间的门,当走近一看,两扇门边都有一排摁键,才知道这是两扇电梯门。这人点了一扇门的摁键,电梯门开了,这人请李宏基先进了电梯轿厢,随后自己也进去,李宏基见跟着上二楼的司机没进电梯,而是坐在过厅的沙发上,就问了句:“你不一起上去?” 司机点点头:“李局你不用管我,我要等会再上来。” 这人给司机说了声:“你自己泡茶喝,看电视,一会再上来一起吃饭。” 司机笑着回答:“不用管我,我自己泡茶喝。” 只两秒钟电梯停住了,李宏基瞥了一眼电梯里的楼层数字键盘只有从“1”到“5”,既然是“2”字在闪烁,这就应该是整栋楼房的三楼。 这人照例是恭恭敬敬地伸出一只手臂轻声说:“李局,请!李局,在这里,我们就不方便叫你李局了,叫你李老板。” 李宏基想问“为啥要叫‘老板’?”可是还没等他问,这人就接着说:“付专员我们也叫他‘付老板’!” 李宏基听说自己的上司都称‘老板’,自己也就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李宏基一走出电梯门,这人紧走两步出来站在他身边,一样的毕恭毕敬伸出一只手臂指向一个走廊,过了过厅走进走廊,左右各两大两小四道门,李宏基一看这门的布局就猜到大门是供客人进出包房的,小门是供服务人员进出服务间的。 这人领他走到一个大门前,轻轻叩了几下门,随后推开请李宏基进去,李宏基一走进门,看见一个角落里付专员和一男两女在打麻将,旁边还有一个女的挨在付专员身边坐着看付专员打麻将。这人几步赶在李宏基前面凑近付专员说:“老板,李老板来了!” 付专员转过头来看着李宏基,热情地笑着打招呼:“李老板来了啊,来来,来打两把,打两把再吃饭。” 李宏基连连摆手,我不大会打,平常也基本不打,你们玩你们玩!” 和付专员一起打麻将的那男人和一个女人站起身来,满面带着热情的笑连拉带拽直接把李宏基拖到麻将桌边来,按他坐在了这个女人的位置上,这个时候,李宏基才看出在场这三个“女人”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女人”,她们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姑娘。 “叫你打两把就打两把,还说啥‘不大会打’,‘基本不打’,约你出来不就是玩嘛!”付专员“呵呵”笑着说,“莫非我们两个大老板还怕打不过他们两个小老板?” 这时另一个大姑娘也已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这个接李宏基上来的拆迁队老板。这个让位置的姑娘凑近拆迁队老板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拆迁队老板点点头,这姑娘笑咪咪地离开了。在李宏基坐上桌刚打完第一把牌时,出去的那姑娘就又领了另一个漂亮姑娘进来,这姑娘一走到麻将桌边,拆迁队老板就指指李宏基对新来的姑娘说道:“这位是李老板,他不打会打麻将,你帮他观观张子!” 这姑娘笑盈盈地抬了张凳子挨李宏基坐着,柔声地说道:“李老板是不是平时忙生意没空打麻将啊,小妹我帮你当当参谋咯!” 从这姑娘身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淡淡香气,那甜甜糯糯的嗓音,还有时不时轻扫在李宏基手臂上的长发,让他不禁转了下头看了这姑娘一眼,不看则已,这一看,让他的内心深处的某根弦被重重地撩拨了一下,这姑娘怎么如此面熟?哦,对了,这不是当年大学里的校花姚琳娜吗?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当年自己苦苦地暗恋她,每天守在她必经的足球场边的小道边,假装看球,其实就是看她,看她夏天穿着白裙如仙女般飘然而过,冬天穿着滑雪衫在寒风中急匆匆行走。在自己读大三姚琳娜读大二那年,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给她写了一封情书,可是她竟然当着他全班同学的面把情书退还给了他,她傲慢的表情,和当时男女同学那嘲笑的眼神,让他一直痛苦和自卑到与妻子结婚有了儿子后。大学时的校花姚琳娜,不光是人长得漂亮,还是学霸,更让人难以高攀的是她的家庭,她父亲是一个副市长,母亲也是一个副处级干部,这样的千金小姐,他本来就没有资格去追求她,可他却偏偏要去暗恋,暗恋就算了,还要给人写情书,那不是自取其辱吗?!二十多年前的“校园情事”,那其实就是一个耻辱的记忆,可是眼前这个“姚琳娜”,却这么主动地挨着自己坐着,她也穿着薄薄的白裙,应该说她比当年的姚琳娜更时尚更漂亮。 有了眼前的“姚琳娜”,当年的姚琳娜带给他的自卑仿佛立即就烟消云散了,刚上桌时的紧张和不适应也似乎荡然无存。李宏基很自然而且很轻松就融入了这个他一开始并不很喜欢的环境,因为他总觉得这里埋伏着对他不利的暗道玄机。 他甚至要出每一张牌时,都要有意识的偏过头来看着“姚琳娜”征询她的意见。其实他早已感觉出这场牌局的胜者就只是付专员和自己两个人,打了好一会了,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和过一把牌,都是他和付专员两个在和牌,那两个每把牌都只有出钱的份。可是他就是要以征求打牌的借口和“姚琳娜”多说说话,多看看她那好看的样子。 玩了几圈麻将,付专员和李宏基每人都赢了几千块钱,付专员问看他打牌的姑娘几点钟了?那姑娘说六点半了,付专员说:“不打了吧,该吃饭了!”随手递了一张百元大钞给这姑娘:“这是红钱,给你发奖金!” 陪李宏基这个姑娘用葱白一样的手指戳了戳李宏基,朝付专员那里嘟嘟小嘴,意思是要李宏基也给她发“奖金”,李宏基立马反应过来,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了她。陈老板和王老板也要发“奖金”给陪他们的姑娘,付专员豪爽地从赢的钱里再抽出两张来递给那两个姑娘:“今天陈老板和王老板都是输家,两个美女的‘奖金’我来发!” 两个美女接过付专员发的“奖金”,笑咪咪地一个鞠躬:“谢谢付老板!”然后转过身对陈老板和王老板撒娇道:“陈老板王老板你们今天欠着我们姊妹的‘红钱’了啊,下次必须补上哦!” 陈老板手一挥,豪气地说道:“这会付老板已经发了,我今天晚上再发给你们就是!” 四个姑娘听陈老板说晚上还要发钱,就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陈老板说的话不要等会喝了酒就忘记了哦。” “笑话,老子还会赖你们这几个小钱不是,晚上老子一定发给你们。” 说着话,摁了一下麻将桌旁边茶几上的呼叫铃摁钮,不一会,一个打扮利索的中年妇女走到门边来问道:“老板,是不是该起菜了?” “嗯,上菜,把付老板们的司机也请上来吃饭。” 经过几圈麻艺砌磋,李宏基和大家也都熟络起来。虽然昨天拆迁队老板给他提二十万块钱去,但他压根就没记住人家姓甚名谁,今天在麻将桌上才赢他千把块钱,他深刻地记住了对方的姓名:陈永前,义安市义安建筑工程大队老板,另一个一起打麻将的是他的表弟王世明,他是专门负责拆迁工程的,他之所以深刻记住了他们的姓名,是因为他在与他们打麻将过程中,各方面都感觉很舒服,而且付专员也根本不把自己当专员,也不把他当下属,大家就像朋友、兄弟一样的在一起玩。至于这几个漂亮的姑娘,很显然是花钱请来陪玩的,但是有一点必须肯定:她们都是在读全日制在校大学生。陪付专员的那个叫雯雯,陪李宏基这个叫珍珍,陪陈永前那个叫娜娜,陪王世明那个叫娅娅。当然,不难判断这些都是“艺名”,就像李局不叫李局而叫李老板一样,互相都没必要交底,无非是一场金钱买来的露水缘分,各自的角色一演完,就各归其位,从此陌路。 李宏基的嘴里叫着这个珍珍,但他心里却一直把她当着当年爱而不得的大学校花姚琳娜。和自己儿子一般年纪的姑娘玩暧昧,开始他着实是十分的拘谨,毕竟自己是公职人员,而且还担任着职务,但当他看见不仅是陈永前和王世明两个商人与陪他们的大学生打情骂俏,连付专员也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地与小姑娘说笑,还时不时捏捏姑娘的小脸蛋,李宏基反而觉得自己不合时宜了,于是那只靠近“姚琳娜”的手就会摸到人家白皙而富有弹性的玉腿上去,有几次还把“姚琳娜”摸得痒痒地笑起来。 酒菜上齐了,付专员手一挥:“开干!”然后指指东家位置,“小陈你来坐这里,我和李老板坐你两边。” 陈老板“哈哈哈”傻笑着,给自己脸上就是两巴掌:“我自己打我自己打,付老板你和李老板一个坐我一边,这比打我还让我难受。我小兄弟怎么敢坐在你们两位哥哥中间,付老板和李老板坐中间,我和我们王老板一边一个才是对的。” “是的是的,付老板和李老板坐中间,我和我哥一个坐一边。”陈老板的表弟王老板说。 “好吧,听你们安排。”付专员说着,照正中位置坐了下去,众人都落坐,几个姑娘各自挨着自己陪玩的老板笑意盈盈地坐下。 第140章 随波逐流 众宾落座后,一个早已直立在一侧的全身上下都是厨师装扮的中年男人向前三步走到电动旋转的圆餐桌边给大家介绍菜品:“这道菜是黑松露鱿鱼烧鲜鲍,这道菜是芝士焗波斯顿龙虾,这道菜是葱油松叶霸王蟹,这道菜是清蒸深海石斑鱼,这道菜是风生水起捞鱼生,这道菜是蚝皇花菇扣海参;以上是六道海鲜,接下来这六道菜主要就是陆地上的了,这道是黄焖袋鼠尾,这道菜辣卤幼象耳,这道菜是椒麻爆炒山鸡,这道菜是红烧野兔,这道菜是蒜香穿山甲,这道菜是……” “好啦好啦,反正都是山珍海味,食材好,手艺高!等大厨把这满桌的菜名报完,我估计这几个小妹的口水都流干了。”厨师报菜名的时候,几个姑娘一直就不停的“哇、哦!”地惊叹,付专员挥一挥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鲍鱼喂进挨自己坐着的女大学生嘴里:“小妹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对对对,付老板说得对!我口水都流出来了,这些菜,不要说没吃过,连名字都没听说过!”那姑娘的话加上那夸张的表情,逗得满桌的人都开心笑起来。 “那就请付老板、李老板品尝一下我家厨师的手艺,主要是不知道李老板的口味,所以南北的菜都做了几个,但愿李老板可以将就下饭。”陈老板谄媚地笑着说,把李宏基奉为主宾,这更让李宏基明白陈老板与付专员的关系已是根深蒂固的“老朋友”了。 因为有了麻将桌上的交流,陈老板和王老板刻意“输”了几千块钱给自己,李宏基心里已完全了然今天这场局的良苦用心,而且几圈麻将下来大家也都由陌生到熟悉,特别是付专员的表现让他彻底地放松了自己,于是也很爽快地说:“陈老板的盛情已经让我有点感觉泰山压顶了,说实话,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也没有见过这么多山珍海味,看见这阵仗,我和美女们一样也流口水啊。” 李宏基放下架子说这样风趣的实话,大家就更是开心啊,特别是付专员和陈老板,他们要的就是这效果啊,精心的设这个局,不就是要李宏基成为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嘛。 陈老板站起身走到李宏基侧面给他夹了些菜在他碗里:“李老板你先吃点菜我再敬你酒,我们都先吃点菜再喝酒好吗?” “好好,喝饿肚酒伤身体,我们大家都要保持健康的身体才能好好享受生活啊!”付专员捏捏身边姑娘的嫩脸,笑呵呵地说。这姑娘夹起一筷菜,给他喂了一口,另外三个姑娘也给自己陪玩的老板喂菜。 陈老板见大家都吃了几口菜后,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说:“我现在先敬在坐的各位一杯,欢迎各位光临寒舍小聚!” 除了付专员的司机是喝的鲜榨果汁,其余人都端起白酒与陈老板一饮而尽。 陈老板敬酒三杯后,王老板也向大家敬了三杯,然后陈老板端起酒杯向李宏基敬酒。 一阵的觥筹交错后,除了付专员的司机外,每个男女都有些微醺的状态,付专员开口道:“大家都喝开心了吧?还有没有哪位没尽兴的接着再喝?” 陈老板接话道:“当然接着再喝,李老板好酒量,我舍命陪君子也要和李老板来个一醉方休!”说着,陈老板双手端着酒杯敬着李宏基。 付专员一开口李宏基就明白酒局该结束了,而陈老板此时给他敬酒是要他表态,并不是真的要敬他酒的意思,因为今天这局是为他而设,不能让他感觉有一丝一毫的扫兴。于是李宏基说道:“我早就不胜酒力了,但和付老板、陈老板还有王老板,当然还有这几位小妹妹一起喝酒,嘿,还真怪,比平时多喝了好几杯,但的确不能再喝了。”李宏基故意打了个酒嗝,把眼神调整到醉眼迷离的状态,“要不这样吧,请付老板做个总结,我们大家喝杯团圆酒,今天就到此为止。”李宏基看着付专员,“付老板你说这样好不好?请你作个总结,我们大家一起喝团圆酒?” 付专员笑呵呵地说道:“好!既然李老板都这样说了,今天我们的酒就喝到这里,然后进行下一个节目,好不好?” “好好!付老板和李老板都说不喝就不喝了,接着下一个节目。”陈老板接过付专员的话说道。 李宏基心想:麻将打了,山珍海味吃了,美酒喝了,还有啥“下一个节目?但他也不便问,就只是笑而不语。 付专员说了几句总结语后,大家碰杯喝了团圆酒。付专员的司机快步走到付专员身边凑近耳朵嘀咕了两句什么,付专员点点头。司机与陈老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也不跟李宏基打招呼就走了,所有的一切李宏基都看在眼里,但他装着啥也没有看见。 “听说李老板在大学可是校园歌手,今天我们欣赏一下李老板的歌喉如何呀?”付专员站起身,直接往包厢门口走,陈老板夸张地笑着附和道:“好啊好啊,我们上去欣赏欣赏李老板的歌喉!” 李宏基听付专员说他是“校园歌手”,这个称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付专员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立马就给他封上了。还没等他想明白过来,就下意识地随付专员走出包厢大门来到了电梯门口,陈老板和王老板跟在他们身后一直陪笑说着悦耳的话,珍珍们几个一直开心地笑着,可能这是她们出来赚钱最开心的一天,几个老板根本不像卡拉ok或酒吧的那些小年轻那样粗鲁,个个都是文质彬彬而且气度不凡的,还有这环境,外面是郊区,但里面却堪比宫殿,特别是吃的喝的,如果不是今天被叫到这里来陪玩,恐怕一辈子也难得吃到那满桌的山珍海味和中国和外国的名酒。 四楼,两秒钟电梯就到了,王老板抢先一步出去站在电梯门口伸出一只手臂恭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大家都请付专员走前头,雯雯得意地看看珍珍们几个,挽着付专员的臂弯骄傲地和付专员走在前头。付专员领着大家很熟悉地径直朝一间包厢走去,这包厢门口早已有两名和珍珍她们一样的妙龄姑娘在此迎候。大家鱼贯而入,在陈老板招呼下各就各位。 “好,我们就在这里‘ok’两首,放松一下。”付专员坐下后,拿起茶几上的高级香烟撕开,先递了一支给李宏基,自己衔一支在嘴里,“我今天主要是当听众,李老板你要多发挥几首啊!” 唱歌来说,李宏基根本就是五音不全,就照直说道:“付老板你太过奖了,我哪里会唱歌,我当个听众倒也是很合格的。” “李老板不要谦虚,不就是朋友之间玩一玩开心开心嘛,又不比赛评奖,呵呵呵,”付专员笑呵呵地说着,手一挥,“开始吧!” 付专员话音刚落,刚才在门口迎候的其中一个姑娘立即把音量调大了些,还拿过一摞印刷精美的歌单来每人发了一份:“请老板点歌!请美女点歌!”给每个人都送歌单,而且都是标准的躬身和甜甜的声音。刚才在门口迎候的另一个姑娘则忙前忙后地给大家服务。 付专员拿起歌单仔细地看着,微微笑着转过头指着歌单上面的一首歌名跟李宏基说:“要不李老板来唱一首《爱情陷阱》,谭咏麟唱的。” 李宏基连连摆手:“听过,那是粤语歌,我不会唱不会唱!” 付专员又指着另一首歌说道:“这不是粤语歌,你肯定能唱了吧?就这首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 李宏基还是摆摆手:“付老板我真不会唱歌,我一唱歌,估计你们都得吓跑。” 付专员还是和蔼地笑着,今天,天就一直像个哥哥一样地对李宏基既耐心又关心,完全不把自己当领导:“那你总得唱一首歌来助助兴吧,你自己点一首吧,你唱了我接着唱。” 李宏基哪见过领导有这么耐心和谦卑的,人家付专员给足了自己面子,再不点首歌来唱就有些不识抬举了。他笑着说:“好的好的,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先献个丑,唱一首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吧。” 电视屏幕上立马跳出《大约在冬季》的画面,李宏基跑着调变了音还错乱了节奏,终于把这首歌唱完,除了不懂事的雯雯和娅娅没憋住“呲呲”地笑出了一点声外,李宏基歌声刚落,付专员和陈老板就领头鼓起掌来:“好好!唱得好唱得好!和齐秦唱的差不了多少。” 李宏基见付专员和陈老板那认真的神态,差点连自己都相信和齐秦唱的差不多了。 李宏基把麦克风递给付专员:“还是请付老板唱几首,我说了我实在是不会唱歌,没把你们吓跑就好了。” 付专员接过李宏基递过来的麦克风,但他并没有点歌来唱,而是随手把麦克风递给了陈老板:“你和王老板也唱两首吧,你们不把气氛搞起来就不好玩了,李老板啊,包括这几个小妹妹都会拘束的,是不是啊。” 众人都附和道:“是的是的,要陈老板和王老板先把气氛搞起来。” 陈老板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我要先喝三杯红酒才发挥得好,来,你们陪我连喝三杯!”陈老板把杯子朝陪李宏基的珍珍和陪付专员的雯雯扬了扬,意思要这两个姑娘陪他连喝三杯红酒。 雯雯豪爽地说“没问题,三杯就三杯!” 可是珍珍却说:“我才出来三天,今天是第一次喝那么多酒,这会还要连干三杯,怕是不行哦,我还是不喝吧。” 珍珍说这话时,不时看看李宏基,想他帮自己解围,李宏基立马端起酒杯:“既然小姑娘不胜酒力,那就少喝一点,她只陪陈老板喝一杯,另外两杯我陪陈老板,可以不可以?” 陈老板豪爽地说:“李老板都发话了哪有不可以的事?!” 李老板连干了三杯红酒,拿起麦克风就开唱,国语、粤语、闽南语的歌都各唱了一首,还真是不错,迎来众人的喝彩和掌声。整个包厢的气氛确实一下子就起来了。陈老板把麦克风恭恭敬敬地递给付专员:“付老板你来一首粤语,我最喜欢听你唱《最紧要好玩》。”陈老板看着大家:“我们掌声有请粤语歌天王付老板带来粤语歌。”他带头热烈鼓掌,大家就跟着鼓掌欢迎。 付专员清了清嗓:“好,我就献丑给各位俊男靓女来一首粤语歌《最紧要好玩》,这首歌的原唱是如今香港歌坛的许冠杰。” 付专员一张口开唱,迎来的不是掌声,而是惊叹声,没想到平时看上去保守甚至给人有些老古董感觉的付专员唱起歌来不仅是从各方面都近乎完美,而且还配合着协调流畅的舞姿。一首歌罢,众人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都给抬起来。大家都要求付专员再来一首,付专员也不推辞,又唱了一首粤语歌《敢爱敢做》,他虽没有原唱林子祥的声音那般充满歇斯底里的爆发,但也的确相差无几。自然是又让大家再度感受他歌唱的魅力。李宏基不仅想到:这付专员歌唱得好舞跳得好,除了自身的天赋外,还得有多少时间的沉淀呢? 付专员唱了两首粤语歌,把全场气氛已经调动到了极致,他把麦克风递给珍珍:“我们男士已经唱好几首了,我看该让几个小妹妹唱几首了。我们掌声欢迎珍珍美女给我们演唱几首爱情歌曲。” 付专员先把麦克风递给珍珍,这明显也是给李宏基面子。 珍珍拿起麦克风声情并茂地唱了《我只在乎你》、《万水千山总是情》,唱歌时还时不时含情脉脉地看着李宏基,将李宏基那根在大学时被伤透的情弦撩拨得死灰复燃,而且今天有了珍珍的温柔,那根弦已经不再有疼痛的感觉,而是焕发了第二春。他知道付专员的司机已经走了,付专员和陈老板的意图是要他在此留宿,而留宿一夜,又将会有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呢?就像付专员的歌声,就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141章 一夜销魂 在陈老板家卡拉ok包房的夜晚自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李宏基与付专员、陈老板、王老板与几个小妹妹一群男女玩得十分开心,大家都趁着微醺的状态,每一对男女也都各自表现出最原生的模样。在李宏基眼里,珍珍就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公主姚琳娜,而此时,当年那个当众让他难堪的姚琳娜却成了陪笑卖乖的开心果,当年的姚琳娜他连看一眼都得偷偷的,像凡人偷看仙女一样,满是仰慕与敬畏,而眼前的姚琳娜他想抱想摸想亲都是由他的心情来。 晚饭时就已经酒意阑珊,唱歌又喝了好几杯红酒,李宏基是真的感觉有些醉意了,他惬意地瘫软在沙发上,陈老板把珍珍叫过去,附耳说了几句什么,给了她一个厚厚的的红包,然后又招手把雯雯叫过去也附耳低语了几句,也给了她一个红包。四个姑娘都收到了陈老板给的红包。珍珍拿了红包,回到李宏基身边,贴在李宏基耳边用又甜又糯的声音说道:“李老板,人家都还在喝酒哩,你咋个就要睡觉了啊?” 李宏基一把抱住珍珍:“我有点醉了,想睡……” 珍珍费劲地扶起李宏基,娇滴滴地说:“既然李老板想睡觉,我就扶你去楼上睡吧。” 珍珍将“酒醉”的李宏基扶上顶楼的卧室,李宏基一进门就一脚将门蹬关上,抱着珍珍就往床上推,还一边解她裙子一边叫着“琳娜,我的女神,今天你终于是我的了……琳娜,琳娜……” “李老板你怎么了?你可不可以这样的,我没有这样的服务!”珍珍奋力要推开发情似的李宏基,可李宏基哪里能控制得了这千钧一发之时…… 第二天,李宏基一觉醒来,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这样的迷糊也就仅仅只有三秒而已,因为他立即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就是这样才一下子想起了昨天的经历。他半坐起来看着背对着他还在睡梦中的“姚琳娜”,那种满足和自豪感再一次涌上心头,他再一次压上去,心里想着那个高傲的校花姚琳娜,这种征服者的兴奋和骄傲是他半辈子来从来没有过的,就连与任小婷,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珍珍从昨晚就开始哭泣,陈老板额外给她红包只是要她扶李宏基来房间休息,叫她想法好好让李老板睡个好觉,并没有说要她陪李老板睡觉。而且陈老板请她们来的时候并没有说要陪睡,只说要把两位老板陪高兴,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要陪睡的事。可是昨天晚上李老板却霸王硬上弓,这是她的第一次,这个是连李宏基也没有想到的。 李宏基见她还是流着泪任他发泄,不禁有些愧疚和自责,这当然是他发泄完以后才有的心态,在发泄的时候是不会去想其它任何事情的。 “昨天晚上的事,可能是我喝醉了有些冲动,但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小妹妹你放心,我是发自内心喜欢你的。你的第一次给了我,我也不说别的啥,你以后读书花的钱,毕业后的工作,包在我身上。”李宏基信誓旦旦地对珍珍说,“昨天赢的这三千多块钱,全部给你,也算是我的一点诚意吧。” 珍珍趴在枕头上默默流泪,也不理会李宏基说什么。放空了身体的李宏基那种身心的满足感简直无以形容,当然他的内心也确实对珍珍充满了怜惜,毕竟她长得那么像他曾经朝思暮想的校花姚琳娜,毕竟,她是货真价实的处女…… “其实,我不是啥‘李老板’,我上班的地点在地区行署里面。”李宏基想用他的真诚打动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小的小姑娘,“我是干部,还有一定的地位,你读书和工作的事,我都是可以给你帮助的!” 珍珍的泪干了又流,她虽然没有理会李宏基,但李宏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叫自己出来做什么公关小姐呢?既然出来了,就难免会遇到各种难以预料的情况。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的到了这一步,这或许就是命,家庭的灾难不仅是父母要承受的,作为家庭的一员,自己也不可逃避地要去承受自己该承受的。当她想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命运的必然后。她停止了抽泣,她擦干眼泪,忧伤而无可奈何地看着李宏基说:“李老板,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她情难自控地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爸和我妈都是电站工人,我爸在抢修电站泄洪闸时被落石砸死,电站说是给的三万块钱抚恤金只给了五千就再也没有给过了,我妈因为又悲又气就生病了……”珍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傻傻地笑着说道,“我跟你说这些有用吗?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家里的事,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完,她又趴在枕头上抽泣起来。 李宏基一把抱起珍珍放在自己怀中:“好姑娘,你不要说了,我都晓得了,说别的不敢,但是供你读完大学,给你安排工作我还是能做到的。”李宏基看着柔嫩娇美的珍珍继续说道,“在你没有参加工作之前,我按月给你家里三百块钱,我说的是最少三百!” 珍珍无神地看着窗帘的目光落到李宏基脸上:“你为啥要对我这么好?要我给你当小三做情人?我不干!” “傻姑娘,说哪里去了,哪个要你做情人当小三了?没这个意思,只是和你有缘,想帮帮你。”李宏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和当年的校花姚琳娜长得非常相似的珍珍迷住了,而且珍珍比姚琳娜更时尚新潮和妩媚娇柔,更重要的是,姚琳娜让他自卑,珍珍让他自信。 与其说是李宏基好不容易把珍珍哄笑了,不如说是珍珍一下子就开悟了,家里面的灾难有她一份,死去的父亲已经活不过来了,而生病的母亲却可能在有钱的前提下把病完全治好,自己读完大学需要用钱,大学毕业需要一份安稳的工作,而这些,眼前这个姓李的老板——当然他自己已经说了他不是老板,而是一个有一定职权的干部——他可以给她以帮助,这不也同样是命运的安排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撒娇似地从李宏基后面一下子蹭到他背上:“李老板你背我,我们去树林里玩!” 李宏基“哈哈哈”笑着:“俏皮的小姑娘,你把我腰闪坏了你得侍候我一辈子。” “一辈子就要辈子,我还担心你就只和我一阵子哩。”珍珍咬着李宏基耳朵说。 李宏基和珍珍走出别墅大门往树林里走的时候,陈老板和付专员站在三楼一个房间的窗前露出得意的笑。陈老板说:“吃完午饭就接他回去吧,吃得太饱的鱼鹰是不想下水的。” “嗯嗯,我的司机十二点出来,我们吃完午饭差不多也就是一点钟,吃了我们就走。”付专员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得意地笑着说,“一定要看好那个叫珍珍的姑娘,不要让她接近其他任何男人,明白吗?” 陈老板明知故问地装傻问道:“我确实不明白为啥不要她接近其他任何男人。” “不要让她受到别的男人的诱惑,这样才单纯,在李宏基面前就越值价,还不懂?”付专员盯着陈老板一字一句地说。 “懂啦懂啦,领导就是领导,看得透,看得远!”陈老板谄媚地笑着恭维付专员。 “‘土特产’准备好了?”付专员问陈老板。 “准备好了,纸箱装好的,整整二十万,连司机也不会想到里面是‘硬通货’,领导放心,放心!” 付专员眼露稳操胜券的光:“如果不出意外,周末的时候,我们的李副局长就想再来你这里。所以,你得随时把珍珍看好,要确保她随随叫随到。” “好好,我明白领导的意思。” 尽管还可以回到单位上半天班,但付专员还是叫司机直接把李宏基送回了家。李宏基扛着陈老板送给他的沉甸甸的“土特产”,高高兴兴回到了家,他老婆还没下班,家里就他一人,他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小口地品咂着,心里想着昨天的麻将、晚餐、唱歌,当然,每一个环节都少不了珍珍,昨晚,她的第一次被他轻易获取……。李宏基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兴奋。他望了一眼放在厨房门口的那个装着“土特产”的纸箱,想到气温高,担心捂坏了里面的“土特产”,于是站起身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将纸箱打开。不打开则罢,一打开看见整整齐齐的二十万元现钞,李宏基登时就傻了眼。 第142章 金屋藏娇 李宏基站在这个纸箱边,不,是站在这二十万块钱前,他的目光盯着这二十万,由最初的惊讶慢慢地变得呆滞,可他的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陈老板处心积虑要送他这二十万的目的已经很明确,而配合陈老板送他这二十万的人居然会是自己的领导,地区行署堂堂的付副专员,换句话说,接受了这二十万,就结交了可能会对自己将来大有帮助的付专员,而拒绝了这二十万,就可能是在自己将来的道路上添了一块巨大的拦路石,自己可能会寸步难行。何况,从昨天去陈老板别墅开始,自己就已经和付专员以及陈老板打成一片了,事到如今,想做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也不可能了。还有和任小婷的婚外情,给女大学生珍珍的承诺…… 他已经别无选择,唯一要做好的是如何保护好自己,不让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不被人发现。他决定首先把这二十万块钱藏起来,他在家里找了几个认为隐蔽的地方把这二十万块钱分散藏好后,怀着一颗呯呯狂跳的心躺在床上,他想好好睡一觉,补补昨晚和珍珍一起被耽误了的瞌睡,但直到他夫人下班回来也没能睡着,他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第二天照例是提前上班,一天没与任小婷煲电话粥,任小婷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的内心多少对任小婷有些愧疚。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过去,当然得首先向任小婷解释为什么昨天没给她打电话,也没接到她打过来的十几个电话,任小婷自然是没有怀疑什么就相信了他是突然被行署的领导叫去县里出了一天的差,所以前天下午和昨天一整天两人都没通上话。一天没通话,两人依旧是卿卿我我的说不尽的绵绵情话,当然也一定会聊几句项目上的事,这毕竟是二人共同的事情,是他们从认识以来一起经营的一件正事、大事。 转眼到了周末,李宏基非常想见珍珍,但他并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系上她,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见她,他只能依靠付专员和陈老板才能见到珍珍,至少这次是这样,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再见到珍珍,就一定想办法做到以后随时想见就随时见,再不需要付专员和陈老板的安排。但这次还是必须得依赖他们。这次见珍珍,也可以绕开付专员直接找陈老板安排,但他不能这么做,如果绕开了付专员,付专员知道后就一定对他有看法,而且更严重的是会认为他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所以这事得首先跟付专员说,但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得找个合适的理由。他想了想,拨通了曾当副县长那个县经贸局局长的电话:“……想法给我弄一、两条野生娃娃鱼,明天星期六,我要请领导聚聚。” “好的领导,今晚我就派车给你送来!”那边县里的经贸局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李宏基在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拿起电话拨通了付专员办公室的电话:“领导你好,我是经贸局李宏基。领导,我乡下的一个亲戚说要给我送个平时不容易吃得到的野物,我想吃领导一起品尝。我看陈老板那里厨艺不错,可不可以去他那里加工啊?”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要不要叫他把那几个年轻人也叫来呢?”付专员听了李宏基的话后,显得很有兴致,他暗自窃喜,果不其然,李宏基迷上了珍珍。收了陈老板的二十万,又陷进了陈老板设下的温柔陷阱,李宏基成了他手里可以摆弄的一颗棋子了。 李宏基当然明白付专员嘴里说的“年轻人”就是指珍珍们几个“公关小姐”,而他的目的就是想见珍珍,珍珍能给他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满足。 照例是付专员的司机开车来接的李宏基,到了陈老板别墅,李宏基一见着珍珍,就像被勾了魂似的两眼紧紧盯着她,陈老板笑着说:“珍珍你陪李老板去树林里走走吧,这会上午空气好。” 李宏基求之不得,他就是想单独和珍珍在一起,他要跟她商量一个随时想见就能见的好办法。 珍珍听了陈老板的话,原本看见李宏基还有些害羞,有些难为情的心态仿佛一下子打开了缺口,很爽快地回答道:“好的!” 李宏基和珍珍两人相距一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树林的小径上,李宏基伸手拉住珍珍柔声说道:“珍珍,这几天我老是想你啊,担心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 “真的想我了吗?我怎么没感觉呢?”珍珍双手吊着李宏基的臂膀,偏着头俏皮地回答道。 “这几天没有出去参加别的活动吧?”李宏基试探地问,珍珍当然明白他是不想她去接别的陪吃陪喝陪玩的业务,但她却故意回答道:“当然要出去参加别的活动啊,不然咋个有钱啊。” “就只是陪吃陪喝吗?没有……”李宏基明显是脸露愠色,珍珍“咯咯”一笑,说道:“你看你,好像人家那么随便似的,请李大老板放心,我没有出去接别的业务,只要李大老板真的对我好,我就专心致志读好我的书。”珍珍用葱白似的玉指戳了戳李宏基胸口:“那天你们走以后,陈老板又给了我和雯雯一千块钱,叫我们两个不要再去外面接业务了,说只要把你和付老板陪好,就啥也不会缺。” 李宏基点点头:“陈老板没有骗你们,他说的是实话!”李宏基紧紧抱住珍珍,“我太喜欢你了!今天我来就是想和你说说我的想法,我想在离你们学校近一点的地方给你租一套房子,你每个星期来住几天,当然,如果在学校没啥子麻烦的话,最好天天来住,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钱生活费,再最少给你五百块钱零花钱。” “好啊好啊!这样的话,我有时就可以解我妈妈来玩几天,我也可以陪陪我妈妈呀!” 李宏基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珍珍一下子就爽快地答应了,他也开心地说:“是啊,如果有时间多接你妈妈来这里玩,可能对她的康复也有好处。” 在陈老板家里,付专员、李宏基和陈老板两老表照样是麻将,麻将桌上照样是陈老板和王老板两人总是“烂手气”不和牌,付专员和李宏基从头到尾都是大赢家。 李宏基带来的两条娃娃鱼,一条清炖,一条红焖,照样吃得大家都大快朵颐,酒足饭饱后照样是唱卡拉ok,总之所有的流程和第一次来没啥区别,其实李宏基并不喜欢这样的吵闹,骨子里他是一个好静的人,只是为了再次“遇见”珍珍才想了个吃娃娃鱼的理由,而此番并未白费心思,珍珍很乐意他金屋藏娇的安排,这让他十分得意。 珍珍住进李宏基给她租的房子,应该说是李宏基给他和珍珍租的房子,这套房子原本就装修的很漂亮,李宏基又给了一笔钱让珍珍随自己的喜欢又进行了适当改装,这房子就更显漂亮。就这样,李宏基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家外有家的生活。 因为和珍珍在一起了,李宏基和任小婷煲电话粥的兴致再也不如过去那么浓了,虽然他也喜欢任小婷,但那毕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一个人,不如珍珍这样每天都可以一亲芳泽。 第143章 虚情假意 “李哥,我感觉你现在和我打电话不像以前那样了,你好像是冷冰冰的。”这天下午刚到下班时间,任小婷一个电话打过来,这语气分明是抱怨李宏基。 “这几天不是忙项目嘛,时间有点紧,人也感觉有点累,你不要多想啊小婷!”李宏基说着慌想敷衍任小婷,可任小婷岂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人,她声色俱厉地在电话里对李宏基说:“李哥,你的改变不是这几天的事,而是有一个多月了,只是我一直不说,包括一个星期以前我说抽空来一趟红胜,可你却找借口说项目还在做征地拆迁工作,等正式启动了再来。你叫我不来,你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不要把我当傻子。你要知道,这个项目的资金是我引进来的,我既然能引进来,也一定能让它撤回去!再说了,这笔资金是分期到账,现在进来的只是一成,还有九成没来哩,你李大局长就要过河拆桥吗?” 任小婷一番话让李宏基脊背发凉,要是真惹恼了任小婷,说不定这个项目就搁浅了,这个项目可是自己拍着胸脯向行署承诺的要打造成前江省的“超市龙头”,如果台方一断资,所有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李宏基绝对不能让任小婷做出对这个项目不利的事,那么,哄好任小婷,是他必须也是唯一的选择!他装出非常无奈也是非常委屈的语气说:“小婷啊,既然你对我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那我就干脆把这些情况都给你说了吧……” 李宏基说,任小婷上次来红胜后,不知道他老婆怎么就知道了这事,还知道他带她去他们原来的住房过夜,他老婆就天天和他吵,还跑来他单位几次,每次来都大喊大叫让他在同事面前丢脸,有次还偷偷跟踪到办公室门口,听见他正和任小婷聊得火热,就一脚踹门进来……总之,因为他老婆知道了他和任小婷的事,就让他不得安宁,所以,他每次和任小婷打电话都提心吊胆,既担心他老婆跟踪来偷听,又担心他身边有他老婆的耳目,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和她通话的质量就不如以前,但他又担心影响她的心情而一直没有告诉她,是想等有机会见面后再当面给她解释,而当这一切都还没有 来得及给她解释的时候,她却对他产生了误会。 李宏基这样说的目的,一是求得任小婷的理解,二是让任小婷对他们的关系有畏惧感。我老婆都知道我和你关系了,我还能像她没知道以前那样和你说不完的情话煲不完的电话粥吗?我老婆都知道了我和你的事,你还能说想来红胜幽会我就来吗?李宏基能在半分钟内想出这番话来哄任小婷,也不难看出他平时是早有准备的,而任小婷听了他的话,虽然不完全相信,因为如果真有这样的情况,李宏基多少都会透露一点给他知道的,但他从来只字未提,而是在她发飙了才现炒现卖地编一通谎言来欺骗她。但是,李宏基明明知道这个项目对他前途的重要性,而且他对她的爱恋是那么的真诚而强烈,不可能才与她有短暂的热乎这么快就冷却,就与之前判若两人,莫非这其中确有难言之隐?莫非他的老婆真的有所察觉而且找他闹过?所以任小婷也只能对他的话相信几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终于还是把语气缓和了下来:“好吧,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可以暂时不来红胜,但项目正式启动后我会经常来,因为我是名正言顺的合作者,我有权随时来观察项目的进展,还有一点就是,这个项目必须由我弟弟来承建,最起码他要成为总包。” 其实,李宏基除了把拆迁给了陈老板,市场建设也都答应给了陈老板。陈老板和他之间,有个付专员,而且陈老板能给他最大的实惠,付专员还能给他前途的观照,这个项目不给陈老板来做,还有更合适的人吗?但是他不能在电话里给任小婷说这些,一说,任小婷就会来气,弄不好这项目就砸锅,弄不好所有的事都会爆炸,到时候不仅是身败名裂那么简单,等待自己的是判刑坐牢和家破人亡。所以他只能在电话里先哄着任小婷,等与她关系重修旧好后再慢慢给她说实情,毕竟都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嘛,总归是要以利益为重,而且她并不是蛮横无理的人,今天之所以会说这样的话,无非就是因为自己这一个把月来因为有了珍珍而对她冷淡了嘛,到时候哄哄她就好了。 李宏基既然不便说出实情,也就只好回答一句可以进退的话:“我当然想把这个项目给弟弟做,但是目前还不能确定,毕竟也不排除万一有领导盯着这块肉呢?但是我要想办法尽量把它争取过来给弟弟做。” 他故意说“弟弟”,而没有说“你的弟弟”,这样会让任小婷认为他把自己当做是一家人,她就会相信他说的话。 任小婷听了他的话,好像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于是也顺着他意思说:“那好吧,总之你是总指挥,该拿稳的权利一定要拿稳,不能让别人来过多的指手画脚。” “……小婷啊,这我知道。你还不说,最近还真是想你,你看,还是抽时间来一趟吧,不然我会得相思病的。”李宏基为了让任小婷相信他一直都只爱着她,故意做出一副痴情男的样子说道。 任小婷沉默了几秒后说:“好吧,我下个星期就来,来陪你过周末。” 李宏基做出欣喜的样子激动地说:“真的吗,小婷你对我太好了,我在红胜等你!” 李宏基叫任小婷来,一是为取得她信任,二是他真的有些想她,珍珍虽然比任小婷年轻漂亮,但毕竟一个多月了,也该换换口味,任小婷是个风情万种的美少妇啊。 为了让任小婷看出任何破绽,也不让珍珍有任何猜疑,李宏基在与任小婷约好的时间前一天就没再去和珍珍寻欢的套房,他对珍珍说要出差三、四天才回来。珍珍当然完全相信他的话,因为这个有身份地位的男人自从和她好了以后,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来和她腻在一起,她不相信还会有比她更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会勾了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去。但她没想到的是,不是小姑娘,而是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人在与她共用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 任小婷一到红胜,就被李宏基的各种表现哄得心花怒放。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完全陶醉在李宏基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环节里。任小婷一走出机场,李宏基身穿浅色西服手捧一束鲜艳的玫瑰迎候在大门口,然后带她上了一辆德系面包车。在车上,李宏基深情的眼神里写满了爱和思念,他握着她的手:“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一个多月,我感觉好像过去了好几年。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吧!” 在李宏基玫瑰、眼神和情话的攻势下,任小婷一下子就消去了旅途的劳顿,因为有司机在,两人才没说更多肉麻的话,只是更多的用眼神和肢体交流。车行了一会,车窗两边再也没有了城市的景象,而是一排排行道树一掠而过,稍远处则是连片的田土和纵横的阡陌,再远处就是连绵不绝的山峦。 任小婷犹疑地看着李宏基:“李哥,这是要去哪里呢?这好像已经离开了红胜了吧?” 李宏基神秘一笑:“难道还没厌倦城市的匆忙和喧嚣吗?这个周末,我要带你去一处世外桃源,让你呼吸最新鲜的空气,吃最健康的饭菜,喝最干净的泉水,住最安静的房子。” “哇!还没去我就已经感受到那里的气息了,简直太向往这样的环境了!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世外桃源,肯定比柳宗元笔下的桃花源还美!”任小婷被李宏基描述的环境吸引了,发出由衷的赞叹。 “在我们红胜地区,这个县城最美,自然生态保护得最好,而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是这个县里风景最美,自然生态保护最好的地方。”李宏基将任小婷额头垂下来的一小撮头发拢上去,柔声介绍道,“这时才三点钟,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县城了,我们先在县城耽搁一小时左右,然后再去那个‘世外桃源’,然后就在那里过周末。” 李宏基说的在县城耽搁一个小时,其实是去给任小婷买“黄金三件套”,作为任小婷四十岁生日礼物,他们还去买了一个生日蛋糕。按李宏基的说法,任小婷真正的生日是她的母难日,今天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日。 县城往东去六公里,李宏基包租的面包车从主干道驶进一条比较狭窄而且弯道较多的乡村公路,行进了大约五公里,来到一个地方,一条河道顺着山脚流经此地形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在这个半圆中间,环抱着一个小村庄,这是一个村庄,但是却少有农耕的气息,一看就是一个休闲放松的好地方。 “十几户农家,现在全都都已经改造成集吃喝玩乐和住宿一体的民宿。你不要小看这个地方,每家民宿里面应有尽有。”李宏基向任小婷介绍时,车已经停在了一家民宿的院子里,下得车来,任小婷听见有几家民宿传来的吃喝声和唱歌声,与这山沟沟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反差。 “请任女士放心,我们这家除了为我们服务的老板和服务员外,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因为我们把它包下了。”李宏基伸出手很夸张地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任小婷抬头看了看门口花园的假山上刻着“爱的港湾”几个字,问李宏基:“这家民宿的名字好浪漫,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你来过?” “来过,但不是住的这家!” “那你之前是跟谁来过呢?” “这个县里的几个领导。怎么了,是不是以为我跟哪个女士来过啊?”李宏基拍着胸脯说,“你只管放心,在你之前我没有别的女人,在你之后也不会有别的女人。” “谁说你有别的女人了?你不要做贼心虚啊。”任小婷听李宏基说是这个县的领导接待他来过,又见他拍着胸脯说没有别的女人,原本或多或少有些不愉快的心情一下子就荡然无存。 不消说两人这二日在此的缠绵浪漫,而且李宏基也借此机会将项目承建单位的事给任小婷说了,他说这个超级大市场建设项目行署有两、三个领导都有意照顾自己的人,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弟弟在其中分一杯羹。 任小婷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他的难处,还安慰他不要有压力,如果有可能就让弟弟挣点,没有可能就不要勉强,以免影响自己前途。 第144章 陌生来电 李宏基给任小婷说行署有几个领导盯着综合大市场这块肥肉,想把它的承建给自己的人来做,这话不完全是搪塞任小婷,事实也是如此,几个亿的工程,谁做下来都至少赚几大千万,这是明摆着的。最初刚提谈这个项目的时候就有另一个副专员和人大工委的一个领导还有一个正处级领导暗示过他,要他在项目承建的事情上“考虑考虑”。他虽身为总指挥,但实际上也并不敢违背领导的意愿去“指挥”,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头顶上哪尊神都不能得罪。所幸的是这个事情因为付专员的出现而化难为简了,付专员要把这个项目给陈老板做,陈老板是付专员照顾的关系户,而陈老板也并没有扯付专员这张虎皮作大旗来压李宏基,人家只把付专员当着结识李宏基的桥梁,该有的礼数,该给的好处,人家一样也不少。而付专员也并没有以权压他,而是以朋友相处,让陈老板以商场上的“规矩”来与李宏基打交道。与付专员和陈老板这样的人相处,李宏基特别舒坦,特别有存在感。而且,付专员参与其中,李宏基就不怕得罪其他领导,享受起陈老板给他的所有福利也不会有太大的畏惧和担忧,毕竟,付专员是整个红胜地区无可争议的“三把手”,除了地委书记和专员,没人再比他更有实权,人大工委和政协工委的一把手虽然都是正司级职位,但谁都知道那不过都是配盘的虚设。 项目征地拆迁工作和其它各项前期工作都进展的十分顺利,根据行署决定,十二月十二日举行开工典礼。从项目开始拆迁到今日奠基开工,陈老板前后给了李宏基不少于五、六个二十万,而且随着项目建设工程的启动,陈老板还会按许诺给他干股分红。 当然,任小婷的弟弟,除了以投资方代表身份名正言顺的拿红利提成的股权部份外,李宏基还与陈老板商量,项目所需的大部份建材由任小婷弟弟供应,同时这个弟弟还以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在项目上安排了一个副总指挥的职位,在项目上按月领工资。经过一番操作,陈老板、付专员、李宏基和任小婷弟弟都各得其利,最大的得利者当然是李宏基,因为利益链条上的其他任何人都只能分到钱,而他,还有政绩,还有名誉。 项目进展非常顺利,建设过程中比前期征地拆迁要顺利很多,台资加上全省第一的背书,李宏基和项目一起又成了电视台和报纸的热门话题,特别是红胜地区电视台和红胜地区主流报纸更是为这个项目开辟了专栏进行跟踪报道,李宏基春风得意的形象时常出现在红胜地区电视新闻节目中和红胜地区主流报纸的《本地要闻》专栏上。 李宏基主导的项目历时一年半后,整个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这比预计的工期提前了三个月。这天,又逢星期五,陈老板打电话邀约李宏基下午下班后去他别墅小聚。自从李宏基金屋藏娇珍珍后,陈老板就很少邀约去他别墅聚会,因为他知道既然李宏基已经完全占有了珍珍,来他这里聚会也就没有了之前那样的意义。所以后来就偶尔相约,算是大家一起放松放松。李宏基刚接完陈老板的邀约电话,付专员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是下班后照例是他司机来接李宏基。放下付专员的电话,李宏基正想离开办公室去珍珍的住处告诉她在屋里等着下午接她一起去陈老板家玩。又一个陌生电话却打了进来:“是李大局长吗?李大局长,李总指挥,恭喜你啊,你可是我们前江省的大红人大明星啊,你这几年可是风光无限啊!……”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李宏基竖起耳朵也没听出是谁的声音,他迅速用笔记下来电显示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语气仍然是含着揶揄和另一种意味,这意味像是抱怨,又像是挑衅,甚至还是警告和威胁:“李总指挥,你可是万众瞩目的大红人啊,我也随时都在关注你啊,对你是佩服啊崇拜啊。成绩和光环之下你可得当心啊,千万不要走错路啊,哈哈哈!李总指挥,再见了啊……” 李宏基放下电话,立即到局办公室拿出记下的电话号码叫办公室工作人员查实一下这个电话号码是哪个单位的,工作人员查遍红胜地区黄页和行署直属单位通讯录都没有查到有这个电话号码,李宏基又安排工作人员去邮政局查。等了一会,工作人员回来说这个号码是红胜街上某公用电话亭的号码。李宏基一下子感觉到心里有些紧张,为什么突然会有陌生人给他打电话?而且这打电话的人的语气里分明有特别的意味。他想把这个情况给付专员和陈老板说,看他们是否也有类似的情况,也想听听他们对这个情况的看法,特别是付专员,看他如何看待这个事。 第145章 魂不守舍 李宏基听见办公室楼下有汽车鸣笛三次,每次间隔不到一秒,这是付专员司机每次来接他时呼喊他的声音,就像是对接头暗号似的。他朝窗外低头看了看,果然是付专员那辆轿车。他取下衣架上的呢大衣披在身上,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才出了门。 “我听领导说陈老板杀了一头羊请你们过冬至。”付专员的司机已经和李宏基很熟悉了,所以说起话来也很随便。 “今天冬至了?”自从忙起这个综合大市场项目,李宏基就根本不知道这“节”那“节” 了,他想,这陈老板可真是个高情商的人,每次安排都很用心,与这样的生意人做朋友也真没什么遗憾。比如这个项目,从拆迁到建设,他早就给陈老板算过账,原本可以拿到百分之三十几的利润,但分了干股给付专员和自己,还把材料利润给了任小婷的弟弟,到头来,他陈老板最多只拿到百分之十的利润。 李宏基这么想着,车就到了他给珍珍租的房子的楼下,司机照例是停下车按了三次喇叭,不到一分钟,珍珍呵着玉手从单元门里跑出来,拉开后座车门,一头扑进李宏基怀里:“这个天好冷啊,你摸我的脸都是冰的!”李宏基捧着珍珍的脸打趣道:“还真是冰的,冷血动物的脸。” “哼!你才冷血动物哩。”珍珍撒娇道,把脸别向一边假装生气。 司机在车内后视镜看着李宏基和珍珍的亲昵状,淡淡的笑了笑。 “我看就是那些眼红的人嫉妒,打个电话发发怨气,我也时不时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些酸溜溜的话。还不就是嫉妒呗!”陈老板听了李宏基说的陌生电话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 “嗯,嫉妒发怨气也是有的,但是我看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一定是有人在动啥心思,你得当心为好!”付专员拧紧双眉说道,“这个项目肯定有人找过你,或是给你表明过啥子想法,你要多提防这些人。”付专员指指珍珍:“还有,你和珍珍在一起的事要特别特别小心!” 李宏基听付专员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几个领导的面容,莫非是他们几个中的谁指使人给我打的电话?项目没有给他们的人做,他们心怀怨恨耿耿于怀? 付专员又接着说道:“你在明处别人在暗处,可能随时随地都有眼睛盯着你,所以,要千万千万小心,不要有啥把柄落人手里,当然,只要我在,就算你出点啥状况我也有办法盖住。所以你也不要太过紧张,平时小心谨慎就是,也不要得罪人。” 李宏基从付专员话里听出两重意思,一是要他小心谨慎不授人以柄,二是如果万一自己出事了不要把他付专员带出来,不带出付专员,他还有人保,如果连付专员也出问题了,那大家都得死。但此时此刻,李宏基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接连点头说:“领导说得对,我一定小心!” 李宏基想了想,还是把曾为这个项目找过他的人给付专员说了,他是想看看付专员面对这些人是什么态度。 “人大的管个屁用啊,不要去理他,还有啥子副专员和处长,就更不要管了,都不在我话下,连地委书记和专员,在某些事上都得给我让路。”付专员满有把握地安慰李宏基。 虽然付专员这么给他打气,但是李宏基心里明白,如果真有什么把柄在这些人手里,不说你付专员,就是省长也保不住,哪个领导敢拿自己的乌纱帽给人遮风挡雨?哪个领导的乌纱帽又大得过王法? 羊肉好吃,美酒也好喝,更有娇滴滴的美人在侧,该是多么惬意舒心的冬至大节日,该是多么豪爽浪漫的周末好时光!可是那个陌生电话像一个幽灵,在李宏基心里不停地蹦跶,让他有些魂不守舍。 第146章 忐忑不安 深冬的早上,四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行署内部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尽了树叶,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只只伸长的手臂,在期待春天快些到来。 李宏基提着公文包的手缩进呢大衣的袖口,这样要稍微暖和些,他步履匆匆地赶往地委小会议室,他要向地区“四大班子”领导汇报综合大市场项目的相关情况。项目启动后,这样的汇报会已经进行过六次,这是项目启动前地区行署专员办公会上确定的,每三个月向“四大班子”领导作一次汇报。因为接了那个陌生人的电话,这次他去汇报的心情显然没有前几次那么轻松,他甚至想到这会不会是领导掌握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以汇报之名行警示甚或抓捕之实?不管将面临什么,他都不可能逃避,必须要去面对。 走到地委办公楼大门口,他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迈上进大门的台阶,他看见守卫在大门两边的安保人员还是像往常一样露出礼貌的微笑给他开门,进到大门和走在通往地委小会议室的甬道上也没有什么与往日不同之处,他稍微松了口气,挺了挺胸走到会议室门口,他站住做了两次深呼吸,让自己尽量显得更平静自然,他还正了正衣襟,轻轻地敲了几下门,站在门里的工作人员把门打开,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将他迎了进去。 “李局来了啊,来来,这边来坐!”会议室里只有地区人大工委主任一人,见他进来,热情地叫他过去坐一块。他略显拘谨地说:“主任早!我还是坐这边吧,那边是领导坐的!” “哎哎,说啥呢,其他几位领导不是都还没来嘛,先坐过来随便聊几句。”主任和蔼而随意地招呼他过去坐。“这么大个项目,李局你这个总指挥肩上的担子不轻啊,但是工程进展非常顺利,各项工作完成得非常漂亮,作为我个人来讲,非常满意非常欣赏!”李宏基刚一坐下,主任把工作人员刚刚给李宏基泡来的茶指了指,开门见山就赞扬起李宏基的工作来。李宏基伸出双手捧住桌上的茶杯,这样让手心暖和许多:“领导夸奖了,那都是在你们的领导下做了一点应该做的工作。可能很多地方都还有差距,特别是不能做到面面俱到,还请领导多多包容理解和批评指正!”李宏基是话里有话,潜台词是说我没有把工程给你的人做,我也有我的难处,请不要怪罪。 主任当然能听懂李宏基的潜台词,“呵呵”一笑很大度地说:“谁做工作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要能把工作做好就是功德圆满,其他的都不重要!”主任递给李宏基一支烟,并打燃火机要给他点上,李宏基连忙双手捧住主任的手轻轻推开:“主任你千万不要这样啊,你给我点烟,这不是折杀我嘛,你先点上你先点上!” “李局你也太谦虚了,我给你点烟就折杀你了,没那么严重吧,能给李局点烟我感到荣幸啊,我虽然是个主任,哪能跟李局比……”主任把话说到这里就来了个紧急刹车,剩下的没说完的话就让李宏基自己去琢磨。主任把自己的烟点燃后,把火机递给李宏基:“我们这个综合大市场建成后可不仅是我们红胜地区的亮点,也是整个前江省的亮点,李局功不可没啊。”主任吸了一口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们这个综合大市场的绿化工程从设计效果图上看来很漂亮哦,是由哪个专业队伍来完成呢?” 李宏基一听主任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就是说主体工程没捞到,你在附属工程上总得给我口汤喝吧。本来,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的所有工程都是给陈老板的,但是在这汇报会前这个空档,人大主任却给他来这么一个题目,他当然不能一句话回答说都是建设方一手包揽,他也不能说这事实际上是付专员在主导,就算要推到付专员那里也说不过去,因为付专员无非是在陈老板与他之间起了个桥梁作用,陈老板该给他的好处一分也没少。他清了清嗓,回答道:“绿化工程这块有关领导有些意向,但是都还没有最终确定。主任你的意思是……?” “哦,这样啊,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有一个朋友是专门从事绿化工程的,十几年的从业经验了,光是专业技术人员都有好几个。”主任凑近李宏基耳朵悄声说:“他姐夫是省林业厅管事的领导,各方面都会开绿灯的。”正说到这里,听见门口专员的声音传进来。主任轻声对李宏基说:“下来再说这事吧!” 李宏基点点头,立马起身走到门边迎接专员。 既然人大主任在这个时候还在问他要工程,说明今天这个汇报会是名副其实的汇报会,对他并没有什么威胁和危机,这让他忐忑的心完全放松下来。 第147章 焦头烂额 整个汇报会还算顺利,李宏基先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汇报材料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然后又脱稿汇报了一些没有写在汇报材料上的情况。地委书记装腔作势振振有词地作了两条指示,专员装得很在行很了解情况似的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并提出两个要求,李宏基都顺着他们的话胡谄了几句。人大主任干咳了两声对项目和李宏基给予了赞扬和肯定。政协主席倒是既不作指示提要求,也不赞扬肯定,只说项目会给地方经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会给人民群众生活带来便利和解决一部分人的就业。 汇报会结束,李宏基和其他与会者一起坐在座位上起身用敬仰的目光欢送“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先行离开会场,然后才相互礼让着离场。 李宏基心里一直不敢忘记人大主任给他说的绿化工程的事,而且人大主任说下来再说这事,这“下来”到底是汇报会结束以后立马就说呢还是改天再说?李宏基猜不准,但既然主任说了“下来再说”,那自己就只能当着是散会以后的“立马”,而不应理解为“改天”,如果散会了自己就走了,这不是公然不卖主任的账吗?所以,李宏基故意以上厕所为借口,磨蹭到所有人都走得不见踪影后,他才快步往人大主任办公室方向走去。在去人大主任办公室这大约三百米的地委大院内部道路上,他在想,看来这个绿化工程的事必须得答应人大主任了,无论找任何借口和理由推诿都是不可能的,都是会得罪人大主任的,那么接下来这事该怎么跟陈老板说,而付专员又会是个什么态度呢?想到这些,寒风中行走的李宏基感到愈发寒冷,甚至整个身体都有些发抖。 走到人大主任办公室门口,李宏基吞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他轻轻的敲了几下门,门里传来人大主任的声音:“请进!” 李宏基哈着腰一脸堆笑走了进去:“主任,你真的是健步如飞,我几乎是在后面跑都没追上你。” “啥健步如飞,不过是比你先走了几分钟嘛。老了,再混几年就退休的人了,不管用了。”主任看是随意的一句话,却是在敲打李宏基:你不要以为我没书记专员有实权就不买我的账,我成不了你的事,但我要败你的事还有机会。 李宏基当然能听懂主任的弦外之音,连忙说道:“主任太低调了,我还在县里刚当上副县长的时候主任就是地区行署副专员,是出了名的实干家,一直就是我心目中学习的榜样。” 人大主任招呼李宏基坐在办公桌左前方的一对单人沙发的一把沙发上,自己也从办公桌的大班椅站起来,走出办公桌来与李宏基并排坐在另一把单人沙发上,这时工作人员正好给李宏基泡了一杯茶送进来放在这对单人沙发中间的茶几上。 人大主任双手端起茶杯递给李宏基:“李局请喝茶!” 李宏基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茶杯:“主任你是领导,你这样太客气了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李宏基拘谨地坐下,“领导你有啥尽管吩咐,我照办就是。” “什么‘吩咐’,什么‘照办’,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如果没有安排,我给你提提建议总是可以的吧?喝茶,喝茶,天冷,喝口热茶热乎热乎。”主任对着李宏基端着的茶杯摊摊手示意他喝茶,“对了,我那个朋友马上要来问这里,一会大家一起出去吃个便饭,李局中午没啥要紧的事吧?” 李宏基“呲溜”一声喝了口茶,心想看来主任是早有安排,如果推辞了这个“便饭”显然就是表明自己不买他的账,于是装着受宠若惊的样子说:“我中午没啥事,能与主任一起吃饭我很荣幸!非常荣幸!”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主任的“朋友”笑嘻嘻地来到了主任办公室,主任给双方做了介绍,又闲聊了几句,主任的朋友抬腕看看手表:“主任,李局,你看都快十二点半了,二位领导赏脸,我安排吃个便饭?” 主任一拍沙发扶手:“好啊,我们就一起去吃个便饭!”站起来就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李宏基和主任那朋友也跟着站起来,等主任批好大衣后,三人有说有笑走出主任办公室,来到办公楼下大门,主任朋友的驾驶员早把轿车停在那里等着。主任那朋友两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躬着身请主任和李宏基上车,然后自己坐到副驾驶去,给驾驶员吩咐道:“走!” 这餐“便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半,满桌的山珍海味有好几个菜都没动,名酒倒是喝了两瓶。不用说,综合大市场绿化工程的事李宏基在酒桌上毫无悬念地答应给主任的朋友做。 因为有些醉意,李宏基下午没去局里,就直接去了珍珍那里,彼时珍珍还没在上课没回来哩,李宏基胡乱洗漱了一下,就钻进被窝呼呼大睡起来。 “你和哪些人喝的酒啊?大白天的就醉了。我都回来两个小时了你才醒。”珍珍见李宏基醒来,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躺在床上的李宏基,李宏基看了看手表:“哎!都六点过了,中午喝醉了,的确是醉了!”他喝了水坐起来,“你饿了吧?我也饿了,要不你出去炒几个菜回来我们吃饭?” “我不去炒菜,炒回来都冷了,你起来洗漱,我要你带我出去吃,我想吃好吃的!”珍珍噘着嘴撒娇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注意影响,我带你出去吃饭,你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吗?”李宏基下床搂着珍珍说道。 “天都黑了,哪个会看见你啊?反正我不管,我要你带我出去吃,我要吃好的!”珍珍根本不理会李宏基说的什么“注意影响”,她只要李宏基带她出去吃好的。 李宏基酒醒后思考的是项目绿化工程的事如何跟陈老板和付专员说?他俩知道这个情况后会作何反应?要是他俩都不同意又怎么办?陈老板还好说话,至少他应该明白如果不顺我李总指挥的意,以后就不要想再从我手里拿工程。但是付专员就不一样了,李宏基不敢得罪人大主任,但他却从来没有把人大主任放在眼里。李宏基最担心的就是付专员这一关不好过。 珍珍却不管也不知道他心里着急什么,只一个劲叫着嚷着要他带她出去吃好的。李宏基不想同她拗,她的一句“天黑了”也提醒了他,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下,或许真没人看见他这个明星总指挥。他起床后故意慢条斯理地洗漱拖延时间,希望夜色更浓重些,好掩藏住他见不得人的风流。 “人家饿了,你磨磨蹭蹭的做啥呢?”珍珍抱怨道。 “你今天怎么好像有点不讲理,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李宏基感觉珍珍今天不像往日那样善解人意,有些蛮横无理。 “没人欺负我,有你李大局长护着哪个敢欺负我?!”珍珍拽着李宏基的衣袖,“人家就是饿了,要你快点带人家出去吃东西!” 李宏基轻轻叹了口气,在珍珍脸蛋上拧了一下:“真拿你没办法,走,我今天就看你要吃啥好的,看你能吃下多少。” 李宏基和珍珍在一起一年半,但这样和她一起去街上的次数用一只手掌就能数完,而且几乎都是晚上,因为李宏基担心被人看见,所以屈指可数的几次也都是找个人稀僻静的地方,吃个烧烤、涮个小串什么的,女孩子本来就喜欢吃这些。可是珍珍今天不一样,她说的“吃好的”不是指喜欢吃的,而是要去高档餐厅吃大餐。本来李宏基只是顺她个意带她出来随便吃点就回去,可这珍珍却要去吃高档餐厅,那不等于是让李宏基去公开亮相吗?这下李宏基着实有些着急上火,阴沉着脸说:“你是嫌好日子过腻了吗?要是我出点啥状况,我完了,你还会有好日子过?” 珍珍还从来没见过李宏基发火,一下子委屈地哭起来:“你以为我的日子过得好吗?在学校每天都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当二奶……” “啥?你们学校都有人晓得我们的事了?”李宏基突然就紧张起来。 “呜呜呜,别人说啥我不在乎,我都跟你了,还怕别人说?我今天只是想去一个好一点的环境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的例假有一个月没来了,是不是怀上你的孩子了?如果是怀上你的孩子了,我想休学,把孩子生下来。可是你却对我这样凶,人家好害怕啊!”珍珍委屈地抽泣着说。 “啥?怀上孩子了?你说的是真的?你还想休学生孩子?”李宏基听珍珍这么一说,心里就像火烧一样:“珍珍你听我说,趁现在还早,尽快去把这孩子打掉,不然,我们就真的完了!你要明白这个利害关系,听我的,啊,这个事非同小可……”李宏基说了很多话,作了方方面面的分析,一定要说服珍珍把这个意外怀上的孩子打掉。 “我只是说我这个月例假还没来,不一定是怀上孩子了。你这么怕我怀上孩子,那你跟我好啥?把我当啥了?”珍珍一下子跑到路旁的一棵树下,额头靠在树上哭起来。 李宏基上去劝她也不是,不去劝他也不是,但他终于还是看看周围,确信没有熟人,才走过去哄珍珍:“我们不说这个事了,我带你去红胜最高档的酒楼吃饭,你这会肯定是饿了吧?!” 珍珍一甩头:“不去了,被你气都气饱了还吃啥饭。” 说着,一扭头,往回走去,这恰恰合了李宏基的意,巴不得她不要缠着自己在外面瞎晃。 回到屋里,李宏基又哄了会珍珍,见她露出了笑容才说出去弄几个珍珍喜欢吃的烧烤回来,陪她喝红酒。在微醺时刻,珍珍答应第二天独自去医院做孕检,不过她有个要求,就是如果真是怀上了,就休学把孩子生下来。李宏基为了哄她先去检查到底是不是真的怀上了,就假意答应下来。 第二天珍珍检查的结果一下子把李宏基惊得大脑断路,珍珍真的怀上了孩子,而她坚决不答应去打掉。李宏基为项目绿化工程的事不知道如何面对付专员和陈老板已经伤透脑筋,而在这当口又冒出珍珍意外怀上他孩子的“好事”,这真让他焦头烂额。 第148章 危机渐露 “他算老几,你就这么怕他,不就是让他在人大主任位置上过渡几年就退休嘛……”付专员毫不掩饰他对李宏基答应把综合大市场项目绿化工程给人大主任朋友做的不满,直接发起飙来。付专员之前讲过,除了地委书记和专员,其他任何人的账都可以不买,所以李宏基在给他讲这个事之前就预料到他不会高兴,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有这么强烈,这是李宏基第一次见付专员的“真情流露”,可见这事不仅是利益那么简单,一定是还触碰到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但是李宏基有他的难处,人大主任这个职位,不发态度时你可以把他当个“闲职”,但要是他发起态度来,他可是代表人民,是宪法赋予他的神圣职责,他可以让你身上的光环暗淡,可以让你前途受阻,稍有不慎还会让你锒铛入狱。李宏基之所以在这个事情上“先斩后奏”,一是从自己前途着想不敢得罪人大主任,二是关于绿化等附属工程只是口头上承诺过陈老板,而施工合同上并没有专项涉及,所以他认为这也不算失信。 他低垂着头任由付专员淋漓尽致的发挥一通后,哭丧着脸说道:“领导你说的都对,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啊,他毕竟是人大主任,项目开始前就跟我要过工程,我就没理睬,如果这次连附属工程都不给他一点,恐怕就不只是得罪他的问题,而是结梁子的问题了。”李宏基把付专员的茶杯端起来双手捧给付专员压低声音说道:“要是我那些事被他抓住一点把柄,那不把我一脚踩成肉饼?”李宏基嘴里只敢说“我”,不敢把付专员也连带进来说成“我们”,但即使他不说“我们”,付专员也有自知之明。李宏基这么一说,倒似乎也提醒了他。他接过李宏基捧过来茶杯呷了一口茶,略略思索了几秒,“唉”地轻轻叹息了一声:“对了,所有的事都千万不要让他抓住把柄,同时,我们也要多关注他的动态,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李宏基见付专员情绪冷静下来,口气也缓和下来,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听付专员说多关注人大主任的动态,就是说最好也拿住他的把柄。李宏基点点头说道:“领导放心,我明白!” 陈老板听李宏基说绿化工程的事后倒是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总指挥你咋个安排都是对的,只有你才能站在高度把控全局。我完全理解!钱嘛,总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钱都赚完,该赚钱的人都能赚到,事情才顺利!” “你真是这样想的?”李宏基赞许的眼光看着陈老板问。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总指挥你想啊,要是你得罪了领导,领导想法子在路上给你安石头,这接下来的路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顺?然后呢我在总指挥这里讨饭吃的人,是不是也跟着不顺了?!这些道理兄弟我懂!” 李宏基一掌拍在陈老板肩上,眼睛竟然有些酸酸的:“兄弟,你记着我此时此刻说的话:以后只要是我李宏基能做主的事,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你!” 陈老板见李宏基动了情,也信誓旦旦的说道:“我这会不叫你‘李局’也不叫你‘总指挥’,我叫你一声‘李哥’,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哥,承蒙你看得起兄弟,以后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不管是赴汤蹈火,兄弟都不会犹豫一秒钟!” 此时的李宏基和陈老板两人,大有歃血为盟结拜异姓兄弟的意味,只是没有焚香喝鸡血酒和互相跪拜起誓罢了。 绿化工程的事在付专员和陈老板这里算是基本上摆平了,但珍珍意外怀孕的事却成了压在李宏基心头的一块巨石,让他一愁莫展。 任凭李宏基许诺买房,休学立马给她安排工作,再给她存五十万,珍珍死活要把这孩子怀到满十月生下来。 还有关于那个陌生电话的事,李宏基试探过人大主任,可是人大主任压根就不知道那个事,这也成了李宏基的心病,这个躲在暗处的人,也成了他的一个潜在威胁。 珍珍怀孕两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珍珍休学养胎,开心的样子与李宏基的愁容形成强烈的反差。陈老板给他出主意,说再过半个月项目全面封顶典礼结束后将珍珍送到离红胜两百多公里的一个城市去,在那里给珍珍买个房,生了孩子后母子就在那城市生活,这样可以避人耳目,消除后患,李宏基完全接受陈老板的主意,而且转移珍珍的事陈老板主动承担,拍着胸脯给李宏基保证把一应事宜全部办妥。 眼看项目封顶庆典活动还有两天,李宏基想着届时自己春风得意的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聚焦在闪光灯下,情不自禁地从笔筒拿起一支钢笔,踌躇满志地写下“大展宏图”四个字,他正想再写几个什么字,办公桌上的电话却“叮呤呤叮呤呤”地响了起来:“是李局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局长,局长很少打电话给他,而且在少有的几次通话中,局长几乎都是先打着呵呵夸赞他两句再说正题,但今天局长的语气显得陌生而严肃规,李宏基心里陡然紧了一下,他直觉感到这是个不会让自己感到快乐的来电,他急忙认真回答道:“是的,我是李宏基,请问领导有何吩咐?” “没啥吩咐,你立即来一趟会议室吧,大家碰碰头开个小会。”局长说完,和往常一样,说完事就把电话挂了。 平时通知开会都是办公室主任或常务副局长,今天怎么这个时候一把手亲自打电话通知开会呢?莫非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或者根本就不是去开什么会,而是专门针对他的什么事?一把手亲自通知他去会议室“碰碰头开个小会”,这本来就很蹊跷,但不管是开会还是别的什么事,他都没有理由不去,他也不会不去,哪怕是心存犹疑与惊恐,他都必须得去。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这支烟就只剩下了一截烟屁股,他把烟屁股重重地摁灭在烟盂里,一扭头,走出了办公室。 第149章 锒铛入狱 是不是因为大综合市场项目还有两天就举行封顶庆典,一把手召集开个会?是不是省里或地区有领导来局里视察工作,要我到场作汇报?是不是局里内部岗位调整,要征求大家意见?该不会是地委或省委纪委找我“谈话”吧?…… 李宏基从自己的办公室去会议室不过短短一百米,在这一百米距离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对局长说的这个“小会”做了各种猜测。走到会议室门口,他悄悄地把耳机贴近门缝,想听听里面有没有让自己不愿听到的话语,可是足足听了三十秒也没有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只听见有人咳嗽,既然已经有人,却没说话,这是什么状况?气氛有点严肃? 他敲了几下门,然后轻轻推开,看见里面坐着五个人,有一个是再熟悉不过的局长,还有四个人他不认识,连照面也没打过的那种陌生人。五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刚迈进大门的他,个个表情严肃,让他感到紧张,头皮像触电似地麻了一下,看这阵势,基本上可以肯定是针对他来的,而这些陌生人,基本上可以肯定是纪检部门的。他心里害怕,但脸上却故作镇定地笑着:“局长好!大家好!” “李局你来了,坐这里!”局长指指对面的座位给他打招呼,待李宏基坐下后,局长向那几个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地区经贸局李宏基副局长,综合大市场总指挥,曾经主导打造过在全省一流,在全国都有些名气的高新创业园区,是一位务实而且很有能力的同志。唉……” “哦,这么优秀的同志!”那四个人中一个戴眼镜的人应了一句。 局长向李宏基介绍道:“这几位同志是省纪委来的,他们来向你核实几个情况,到目前为止,这几位同志在红胜只见过我和你,希望你积极配合省纪委的同志,如实陈述情况!”局长说完,向这几个人点点头,离开了会场。 李宏基只觉大脑轰地一下就懵了,两眼无神怔怔地看着会议桌对面的这几个人,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地抖动着。 “李宏基同志,我们在十天前接到匿名电话和这封信,都是举报你的!”还是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人说道,把面前的一个信封指了指,“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 另外一个接着说道:“不要有任何侥幸,必须如实回答,否则,后果会比你想象的更严重!你听清楚了吗?”见李宏基还在怔怔地发呆,“李宏基,你听清楚了吗?” “当然,你也可以检举揭发别人的违法违纪情况,这样会对你的处理有好处!听明白了吗?”戴眼镜那人说道。 李宏基这时才像是把丢失的魂找回来似地,面如死灰地回答道:“听明白了,我老实配合你们!”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询问,李宏基把省纪委这几个人已经掌握和暂时还没有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并把付专员也供了出来。 “其他还有什么情况没交代完的吗?还有其他人的违法违纪情况没检举的吗?”戴眼镜那人追问道。 “没有了!确实没有了!如果还有什么情况我会如实交代的,如果我还有知道的别人的违法违纪行为我也会检举的!”李宏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目光呆滞,双腿也在不停地颤抖…… 接下来李宏基所经历的的过程就不必一一细述了,无外乎就是移交检察院立案调查取证,然后起诉、判刑外加“双开”、没收非法所得、罚款等一系列程序,然后送进监狱执行劳动改造。 第150章 同事探监 李宏基的案由,或者说他在成绩、荣誉与权力的光环笼罩下,在钱色享乐的诱惑下,短短几年迅速堕落的一段人生经历——算是给尊敬的读者朋友一个粗线条的勾画交代。李宏基的堕落,也大抵是许多贪官污吏堕落的一个缩影,也无非就是四个字——权力寻租!贪官污吏是因为有权力,才有人千方百计去去讨好他,最终利用他手中权力为我所用,各取所需罢了,其实从上个世纪一九八零年代到如今的二十一世纪这四十多年间,这样的现象不仅出现在政商之间,也出现在医疗、教育、各种认证等各个领域,各种“寻租”形式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说是创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之最一点都没夸张!李宏基贪腐案发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在那个年代,他这样的案子,在同职位级别的官员中,应该算是小案,一是涉案金额无非几百万;二是对项目本身来讲并没造成损失;三是他个人生活作风也就是搞了一个婚外情加上包养一个女大学生,与其他许许多多的贪官污吏比起来,真的就是小巫见大巫。如果和二十一世纪以后的贪官污吏比起来,他就更是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大象面前了。 正如古代小说家所说: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回过头来说侯本福和黄忠福二人为了躲被李宏基,不让他发现喝酒的严重违犯监规的行为而躲进一间教室的事。 侯本福用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着,说如果有人来就说是在搞试听课。两人在教室里东拉西扯地闲聊,无聊而且有点恐慌,还得随时警惕是否突然有人过来。不一会,果然听见楼梯上有声音传来,是自下而上来的。黄忠福侧着身子从门上的玻璃往楼梯口张望:“我估计是宋干部陪梁监在楼上随便看看。” 侯本福也认同黄忠福的猜测:“嗯,可能是,如果他们来这间教室呢?要不干脆搬几张课桌把门堵上,我们先藏起来,梁监总不可能硬要进一间把门都堵死而且又没有人的教室来看吧?!” “来不及了,已经过来了。”黄忠福紧张地转过头来对侯本福说。侯本福两步冲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果然是宋干部陪着梁副监狱长随便转转,他一下子走回讲台,按事先预定好的“试听课” 表演了起来,但是他声音很低,只有进了教室才能听见,他想尽量不要把梁副监狱长吸引过来。可是,梁副监狱长和宋干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看来是真的要走到这间教室来了。 黄忠福见侯本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而且眼睛往门口看了两眼,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隐约听见梁副监狱长和宋干部的声音越来越远,侯本福用粉笔在黑暗中上写了几个字:解除警报!然后得意一笑:“梁监刚才在玻璃门上看了两眼,可能是宋干部说啥把他忽悠过去了,所以没进来。” 黄忠福“嘿嘿嘿”地傻笑着:“就是梁监进来也不怕,这会根本就闻不到我们的酒味了,除非是凑近我们,但梁监他不可能凑近我们噻。” 没人来探看时想有人来,正来了也就是刚见面时兴奋一小会,然后就是来探监的人和被探视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说各的话语。李宏基就是这样的体会,原单位的三个重要人物来探监,而且是梁副监狱长亲自带到宣教大楼来见他,这是多么有面子的事。刚一见面时,局长、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都从他的外型和精神面貌上说些赞扬的话,比如办公室主任就说:“哟,李局最近比以前更年轻了!” 副局长也说:“的确,李局整个人看上去精气神十足,可能是休息得好,没有多少具体的事要去应付的原因。” 局长也说:“是啊,换个角度看,在这里其实也是一种休养。” 可是后来的话语,可能说话的人都是出于善意,但听话的人却感觉说话人每句话都在提醒自己是罪犯,是囚徒,要随时摆正身份弃恶从善,改过自新。比如副局长这句话就让李宏基很不是滋味:“李局啊,不难想象失去自由的滋味,但是只要听从监狱干部的管理教育,自己加把油,我们在外面也帮你做做工作,争取减点刑早点出来,出来后凭你的能力在社会上重新立足,也是大有前途的……。”从客观来讲,副局长这番话应该说是比较中肯也毫无恶意的,但李宏基听来却特别刺耳,特别不舒服,句句都像是在警告他,奚落他,而且似乎是在取笑他未来生计堪忧。还有局长的话,也是让他很不舒服:“……人嘛,总要犯错,古人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再说了,犯错归犯错,但你曾经做出的成绩我们一直都没有忘记,你好好表现,我们会一直关心你,关照你,尽量让你在这里过得轻松一点……”。 有领导带头说了如此贴心和中肯的话语,办公室主任当然也得顺着领导的语言脉络说上几句“中肯”的话。让李宏基内心留存的那么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和自信荡然无存,但他还得陪着笑脸表示诚恳接受,其实他心里早就巴望三位快些把想给他的钱物给他了回去忙自己的事去,他甚至心里想,但愿你们余生太平,不要进来受罪,不然,你们也来体验一下这坐牢的滋味,也来听听别人来给你“上课”。 接见一个半小时,前二十分钟李宏基是愉快度过的,后面的七十分钟犹如被加刑,李宏基假装听着心里反感透顶的话语,脸上还得保持一种虚心诚心接受的表情和僵硬的微笑。好不容易捱到这三个同事离去,临别时还语重心长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他遵守监规听从干部管教争取减刑早日回归社会重新做人。李宏基千恩万谢地送他们走下楼,走出宣教大楼大门,才像逃离瘟神一样地一步三梯跑回教研室,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呆坐在那儿,过了七、八分钟,听见送梁副监狱长们返回的宋干部的声音,才走出来迎候,只是当面给宋干部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宋干部可能是有点犯困,既没打算站下来和他聊几句,更没有要去教研室坐坐的意思,稍一驻足打了一个哈欠后说道:“你这会想进去就自己进去,想在外面玩一会再进去也行。” 李宏基回答道:“我还是在外面玩一会再进去吧,我去编辑室找何伦发他们。” 宋干部点点头,又打个哈欠,也没再说一句话就走了。 李宏基来到编辑室,见仍是何伦发一个人在那里看报纸,就做出一副友善得有些巴结的神态问道:“何组长的还是你一个人在啊,侯老师和黄老师呢?我今天都出来半天了都没看见他们。” “你找他们有事?”何伦发不冷不热地回应道。 “没有啥事,只是没看到他们所以随便问问。”李宏基见何伦发做出一副并不欢迎他的神态,而且连头都不抬一下。李宏基感觉很尴尬,本想退出编辑室,但转念一想,既然我都来了,不如就和他沟通一下,能消除芥蒂最好,不能消除芥蒂,我起码表明一下我的态度,从此不与任何人为敌,如果你何伦发和侯本福出了啥子对你们不利的状况,绝对与我李宏基无关。这样想着,李宏基也不管何伦发理睬不理睬,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第151章 诚意和解 “今天是以前局里面的几个领导来看我。”李宏基明明知道何伦发不理睬他,但还是厚着脸皮主动攀谈。 “哦。”何伦发喉咙里发出点声音算是回应,虽然不愿理睬李宏基,但表面上并没撕破脸,所以人家和你说话总得回应一下。 “没人来看的时候想有人来看,正有人来看了又觉得没意思,本来以为和外面来的人见个面轻松一点,结果反而搞得心情不好,说些话都不好听。”李宏基又说道。 “嗯!”何伦发还是不冷不热的一个字回答他。 “何组长,我晓得你们对我有看法,不想理睬我,但我今天是诚心诚意的要和你们沟通一下,消除误会。”李宏基见何伦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接着说道:“我们都是难友,最短的气码也要在这里相处几年,可能我之前确实有些事做得不好,但是我们今天可不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一下,侯老师和黄忠福在哪里,我去把他们叫来,我们好好聊聊。” 何伦发见李宏基态度诚恳,想到侯本福和黄忠福的酒态已经消失了,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他李宏基愿意主动的来诚意沟通,不如顺水推舟,大家就坐一块聊聊,看他李宏基要怎么个沟通法。 “你先坐一会,我去把他们两个找来。”何伦发叫李宏基坐等,他自己去找侯、黄二人。 “从他的态度上看来可能确实是想和我们沟通一下,你们这会都没酒味了,本福兄弟脸也不红了,要不你们都回去,我们看他说些啥。”何伦发找着侯本福和黄忠福后这样说道。 “好,聊聊就聊聊。”侯本福回答道,三人回到编辑室。 李宏基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来放在桌上:“大家随便抽。”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包来散给每人一支,侯本福虽然不抽烟,也接过来拿在手里,接烟就是接友好,这个意思谁都明白。 “何组长、侯组长、黄老师,我们大家都是落难之人,早就想和你们沟通一下,其实我不是一个坏心眼的人,但是却偏偏做了坏心眼的事。” “你说,你做了啥子坏心眼的事。你既然要跟我们沟通,那你就说实话。”黄忠福双眼咄咄逼人地看着李宏基。 李宏基说:“我和冯连升去政府那里报过侯组长的点。而且我和冯连升一直在盯侯组长,想机会拿翻侯组长……” “你们为啥要跟我兄弟过不去?他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要盯着他要整他。”黄忠福质问李宏基。 李宏基看看黄忠福,又看看何伦发,最后把目光落在侯本福身上:“侯组长兄弟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就是嫉妒,我们就是心眼小嘛。但是我现在醒悟了,这个把星期以来我都在反思我自己,特别是今天,给我触动特别大,外面的人,已经和我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只有我们才是比亲人都还要亲的人,你们想,我们同吃同住同改造,随随便便就是好几年,有的要十几二十年。” 侯本福点点头:“李老师说得对,我们在这个环境相遇相识,的确是一种特殊的缘份。” “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不要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不要自相残杀。”何伦发一字一顿的说道。 “啥也不说了,我李宏基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我之前对不起侯组长,今天借这个机会给侯组长,包括何组长还有黄老师。”李宏基看了看侯本等三人,“这样吧,我今天接见了,他们给了我些钱,我拿一百块出来,你们哪个去找人买点肉买点菜来,我请客给侯组长,给你们赔罪。” “在这吃就行了,有菜,不用去买。”何伦发说。侯本福也说有菜,不用去买。 “那不一样,你们有菜是你们的,我拿钱出来买菜是我的心意。如果不要我的钱去买菜,我今天就不在这里吃,改天我再请你们吃饭。”李宏基为了表示诚意,态度十分坚决地说。 “那好吧,我去找人买,但是哪里要那么多钱,最多二十块钱都要买很多菜了。”侯本福说。 “我晓得二十块钱都要买很多菜,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买瓶酒来,我都敢和你们喝酒了,说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要是去报你们的点就等于是报自己的点。”李宏基认真地说。 “既然喝酒,那也不用现……”侯本福本来想说不用现去买,有酒的。但被何伦发从办公桌下狠狠踢了一脚,话就没说完,何伦发打断侯本福的话后接着说道:“酒就不喝了,等哪天机会成熟了再说。这个时候都下午四点多了,找哪个去买酒?根本就找不到,要是以前,还找得到人,现在一晃差不多一年没喝酒了,找不到买酒的人。” 李宏基尴尬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顺着何伦发的话说:“确实,我都差不多忘记酒是啥味道了,以后有机会再想法找人买进来喝吧,李老师你看如何?” 李宏基见何伦发和侯本福都这样说了,只好回答道:“好好,今天不喝,以后再喝,我懂,我理解,我理解!” 侯本福接过李宏基给的一百块钱:“其蔬菜和肉都有,既然李老师诚心诚意请吃,恭敬不如从命,最多花二十块钱买点卤肉进来,剩下的退给李老师。”本来侯本福马上就可以拿现金出来换零钱,但想到刚才何伦发桌底下那一脚,还是不要太轻信李宏基为好,就装着没现金,拿着李宏基给的这一百块钱去隔壁库房找人买,他也不知道今天库房那边是哪个女职工值班。当然,就算不是洪丽值班,请其他两个女职工往一门外跑一趟就在门口的街对面那家卤肉店买点卤菜,也是会帮忙的。 不用多说,不一会那女职工帮忙买了十二块钱的卤猪耳朵进来。几人在还算融洽的气氛中吃了晚饭。 第152章 雅心的信 “李宏基和解是有诚意的,但这个人背不起钢,以后最好不要和他干喝酒这些事,一旦出问题,他会把所有的事都吐得干干净净。”与李宏基吃“和解饭”的第二天早上,何伦发、侯本福和黄忠福三人在去宣教大楼的路上,何伦发这么告诫侯本福,黄忠福也说:“他李宏基和我们和解了,但冯连升还没有来和我们和解,他两个是穿一条裤子的,如果我们有把柄被他们抓住,就算开始李宏基不去报点,但只要冯连升说去报点,他李宏基绝对听冯连升的。” “嗯,有道理,昨天我看李宏基那么诚恳,我还打算拿酒出来喝,幸好何大哥踢了我一脚才没说出口。” “兄弟你是个直性子,人家说几句好话你就信以为真了,对他们这种人还是多个心眼的好。”黄忠福说道。 侯本福认为何、黄二人的话是对的,倒是自己把人和事都看简单了。侯本福暗里自嘲,道理懂一箩筐,但回过头看自己经历的人和事,凡是对自己不利的,几乎都是源于直率和单纯。 三人一路说着话,不一会就到了宣教大楼,何伦发照例是先去教研室坐会,很快就来编辑室和侯本福黄忠福一起,他在教研室和李宏基、冯连升没语言,钱正林又是个不多言语的人,何伦发在教研室就感觉无趣,把上班和休闲的时间都放在编辑室和侯本福黄忠福一起。 寒风裹挟着细小的雪花掠过宣教大楼前面的树梢,嶙峋的枝桠如枯骨般横伸竖立,仿佛一支支巨掌要拨开这灰蒙蒙的天空。元旦一过,严冬进入最后的挣扎,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 侯本福今天的计划是打算审几篇基层单位投送的稿子后自己写一篇已经打好腹稿的文章,但他老是感觉兴奋,坐不住,一坐下来立马就想站起来,一站起来他就想去走廊上靠着栏杆往远处看,气温明明已经是本地区少有的零下三度,他却一点没有寒冷的感觉。在走廊上站一会,又回编辑室坐一会,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他兴奋的神经都没有平复下来。直到下午三点过钟,打扫干部办公室卫生的洪永发来叫他去曾科长办公室,他兴奋的神经才找到了栖息的所在。 “省女监有个叫舒雅心的女犯和你啥关系?”侯本福到曾科长办公室刚一坐下,曾科长就毫无铺垫的问道。 侯本福怔了一下,“舒雅心?我们都在钢城看守所关过,没啥关系!” 曾科长拿起桌上的几页信纸看了一眼:“确实没有关系?”曾科长又看了一眼手里信纸,“看来也没有啥关系,是不是在钢城看守所相互有那个意思?” 侯本福回答:“我没那个意思,当时我还没离婚。就算离婚了我也没那个意思。死活都不晓得,咋个可能去想那些事,不现实!” 曾科长笑了笑:“原则上不允许服刑人员谈恋爱,但是我个人认为,只要能相互鼓励,有利于促进双方改造,男女犯之间倾诉感情不一定是坏事。”曾科长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这封信是今天才收到的,李干部审阅后拿不准该不该给你,所以报给我处理。”曾科长将信递给侯本福,“你可以给她回信,多写互相有利于改造的语言,不要像她这样过多表达个人情感。” 侯本福拿着舒雅心写给他这封信从曾科长办公室出来,一个人躲进一间教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然后抽出信纸展开读了起来—— 亲爱的侯哥你好!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十二封信,遗憾的是前面十一封信你都没有收到,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在我知道那十一封信根本就没有发出之前,我还误以为是你收到信后有意不给我回信。 侯哥,你送走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就被送到省女监来了,之前我在六大队从事一线劳动,因为我文艺方面的特长,上个月调到宣教科,分配在文艺组改造,主要从事主持、演唱、朗诵和节目编导。也正是到了宣教科,才知道我在六大队给你写的十一封信都卡在了干部手里没给我寄出去,理由是不允许我们服刑人员谈情说爱。宣教科任副科长对我很关心,也很理解我的情感,这封信,是经她同意后给你写的,所以我相信这封信你一定能收到,我相信,你们那边的干部也能理解我的情感! 侯哥,你发表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的每篇文章我都读了又读,每篇文章都能给我一种非凡的力量,读着你写的每一篇文章,就仿佛与你面对面的交流,你发表文章的报纸,我每张都专门收集装订好,现在已经厚厚的五大本了,等我刑满释放的时候,我要把有你文章的所有报纸都带回去,我想,到那时候,得有一辆小卡车才能运走吧! 侯哥,因为每天都想你但又见不到你,你的文章成了我最大的精神寄托,所以盼望读到你文章的心情比盼望父母和哥哥嫂嫂来探监的心情还要强烈,我这样说你可能不相信,或者你相信了,但是会取笑我,这不怪你,因为你是男人,根本不懂得一个女孩子沦陷在爱情里的滋味。思君念君不见君,只愿君心似我心。 也正是因为爱你,想你,我才真正明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来女监两年,我记得很清楚,一共梦见你五次了,虽然是梦里,但醒来却留下久久难以忘怀的甜蜜。 侯哥,说起来也怪,我们无非是在那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一种生死未卜的人生际遇下,就那么偶然而匆匆的见过两次面,你却深深拨动了我爱的心弦,而且让我重新对“生“和生活都充满了信心,我还给你写过诗,可是你却没有给我只言片语的回复,当时让我好伤心,不过我也理解你,毕竟在那样生死难料的处境下,而且那时你还没离婚,但是我并不是想破坏你的婚姻,我只是单方面认为随着你和你前妻各自不同的人生际遇,你们的婚姻一定会走到尽头,而接下来陪伴你余生的那个人,一定是我!我不相信,还有谁比我更懂你、更欣赏你、更愿意为你付出一切——这就是爱!最纯真的爱!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爱并好好珍惜! 亲爱的侯哥,我相信你和我一样,不会被任何苦难和折磨压倒,在任何艰难困苦和屈辱下,我们都能葆有一颗积极乐观的心,我们都能勇敢去面对,因为我们始终相信未来是美好的!是啊,连死神都只是与我们擦肩而过,还有什么比死神更可怕的呢? 亲爱的侯哥,可能你收到我的信有些突然也有些惊讶,你没法想像一个身负重刑的女孩子,而且你我之间并没有实际的接触过,我为什么会给你写这样一封信,而且有的用语还可能会有些“肉麻”,但是我还是那三个字——我爱你! 是的,我疯狂的爱着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寂寞,而是内心最深处那根弦被你拨动了,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妙不可言又痛苦不堪的体会。妙不可以是因为爱之深,痛苦不堪是因为思之切。不过也就十几年的时光,熬过这十几年,我们都正值壮年,回归社会,一切重新开始。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在去年从无期徒刑减为有期徒刑十八年了,也就是说,哪怕以后一天的刑都不减,最多十七年半我就出去了。我听说你也减刑到无期徒刑了,下次减为有期徒刑,不就和我差不多了吗。但是,我们肯定都是会减刑的呀,哪怕减三分之一的刑期,最多还有十二年我们就可以重获自由了。十二年,说起来很长,但其实也并不算太长啊,你看从看守所到现在,不是一晃就过去四、五年了吗?所以,我们都不要惧怕这十几年刑期,其实没什么可怕的,那些服刑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人都能熬过去,我们难道还熬不过这十二年?而且,很多人都是在无亲无故也无爱无牵挂的情况下熬过去的,我们至少还有父母有亲朋好友,更重要的是我们有爱,我爱着你,我们都是幸福的!如果你也像我爱你一样的爱着我,那我们就是加倍的幸福! 好了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本来还有好多话要写给你,但是想了想还是留给下次吧,每次说一点,一辈子都有说不完的话,你说是吗? 让我默默地想着你吻你一下吧! 盼望你的回信哦! 爱你的 雅心 1998年1月18日 侯本福拿信纸的手已经被冻成青紫色,但他一点没有感觉到寒冷。他的内心充满欣喜和温暖的同时也充满纠结和犹豫…… 第153章 本福回信 舒雅心,这个漂亮而且多才多艺的姑娘,这个和自己一样罪名,一判也是死刑的姑娘,在离开看守所的这几年,侯本福不是没有想起过她,但那样的“想起”,与其说是想起某个人,不如说是想起看守所那些事更恰当,因为事而想起与这些事有关联的人,舒雅心,不过是众多与那些事有关联的人的其中一个罢了。包括舒雅心写给他那首情诗,他都以为是一时的心理寄托,他以为连舒雅心自己也忘记了吧?!可是今天的这封信已经足以证明舒雅心对他是真的有意。她居然在那样的环境里给他写过十一封未经发出的信,作为一个女孩子来说,这得多大的勇气和情感! 此时此刻的侯本福,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他渴望爱情,特别是在这样的处境下,而且他和舒雅心有相同的经历,在一起更容易沟通,而且舒雅心这么主动。从各方面来看,侯本福都应该给舒雅心以爱的回应。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叫做洪丽的姑娘,她也为侯本福付出了纯真的情感,只是侯本福有所顾忌,才没敢与她明确恋爱关系,只敢以普通朋友相处。 和洪丽确定恋爱关系那是不理智的!和舒雅心确定恋爱关系,就会伤了洪丽的心!再现实一点说,就算不担心伤洪丽的心,或者说让洪丽知道他和舒雅心谈恋爱后,洪丽在一定时间里会痛苦,但长痛不如短痛,她终归会释怀,那么他和舒雅心谈恋爱又有什么实在意义呢?除了能通信说些情话以外,然后就是痛苦的思念和遐想,就算能书信往来十几年不断,但十几年以后,一旦真正走出监狱面对新的生活,接触新的人和事,这份“情感”还如狱中这样保持吗? 寒风猛刮在教室的窗户上,不仅是“呼呼”声,还不时会将松动的玻璃和木框刮得“嘭嘭”作响,侯本福在这间教室里的课桌间来回走着,大脑反复思考着他与洪丽和舒雅心之间的关系。他一个人在教室里呆了大约两个小时,才最终明确了他自认为还算周全的思路:先给舒雅心回信,但绝对不提男女情感的事,以后再给她挑明说不谈恋爱,只做朋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当晚,侯本福就提笔给舒雅心写了回信: 舒雅心: 你好!收到你的来信非常高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四、五年过去了。这四、五年时间,我们从生死临界点上活了过来,这已经是一种幸运。而且现在我们都获得了减刑,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如既往地遵规守纪,勤勤恳恳地完成政府干部交办的劳动任务,踏踏实实地接受改造,我们以后还会获得减刑的,每减一次刑,我们就往新生回归的路上又迈进了一大步。 让我感到特别欣慰和感动的是我写的那些不值一提的小文章居然能得到你的喜欢,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动力,我会继续努力,尽可能多学习多写作,不辜负你和其他一些读者朋友的鼓励与期待。 你从一线劳动岗位调到宣教科从事文艺工作,这是政府干部对你的认可和关心。所有干部给我们的认可和关心,我们都应该好好珍惜。把干部对我们的关心和教育化为我们的改造动力,加速自身改造,加快回归步伐,将来重新为社会做贡献。 祝身体健康!改造顺利! 难友:侯本福 1998年1月25日 侯本福写好这封回信,第二天上午就去干部办公室把它交给了曾科长,曾科长接过去看了一遍,打趣道:“人家写来的都是情意绵绵的,你这个信写得像做报告,人家会对你有意见哦。”曾科长笑着把信递给李干部,认真地说,“你拿去审了帮他寄出去,以后遇到他们的这类信件,只要有利于促进改造,只要是正能量的,原则上都帮他们收发,服刑人员也是人,是人就有情感需要和情感表达。”李干部接过信点点头笑道:“科长就是科长,水平就是不一样!” 给舒雅心的信交给干部后,侯本福犹豫这个事是不是要给洪丽说?不说,她早迟知道了会误认为我侯本福明明有女朋友却故意牵扯着她却又保持着距离;说了,她也可能会误解为我侯本福在向她炫耀,以此来抬高自己。还有,我侯本福怎么给她洪丽介绍我和舒雅心的关系?说是普通朋友,她会相信吗?她不会相信,还会要我给她看舒雅心的来信,那信一看,就更是百口莫辩了。再者,我侯本福自己的私交,为什么一定要给她洪丽说呢?她和我也是普通朋友啊,如果我和舒雅心写信的事给她说,那我和她是朋友的事是不是也要给舒雅心说?这是啥事啊,搅得头晕,算了,啥也不说,顺其自然,哪天她自己晓得这个事了再说。 第154章 凌晨枪声 这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上旬的一个夜晚,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天的凌晨二点,侯本福接到第二次减刑裁定书后的当晚,他帮一个干部写了一篇论文私活,正铺开信纸要给父母写信汇报他减刑的喜事,突然隐约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声音,像是人轻轻踩在地上的渣滓而发出的那种声音,而且是紧贴着自己所处的编辑室的窗户发出的。他立即警觉也紧张地朝窗户望去,从明处望暗处,无非是一片黑色,其余啥也没有看见。 这么夜深人静,平时除了内警队三门岗值班干部或犯人会在坝子里巡逻走动外,各单位根本就没有人能出来,就连宣教科监舍的大门,晚上也都上锁的。而如果这个时候是内警队三门岗的值班干部或犯人来坝子里巡逻,发出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轻微和没有节奏感和连续性。他一边这么紧张地分析着,一边朝窗户走去,靠近窗户时他故意大声咳嗽了几声给自己壮胆,他把脸贴在窗户的铁窗条上,目光上下左右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啥也没有看见。可能是老鼠从窗前经过吧?也可能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可能是生活卫生科的猫跑进三门来了……,他明明听见的是人小心翼翼踩在地上的声音,却找了几个自我宽慰的理由。 他坐回到办公桌前,开始给父母写信。因为对刚才的声音仍然心有余悸和猜测,这封信写得有些心不在焉。四十分钟过了,才写了一大半。他这会仍然纠结于先前听见的声音,他又走到窗口贴着窗条往外看,除了看见几个单位大门前接近桔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互相遥望,还有阵阵拂面的凉风外,什么也没有。他刚一扭过头正要离开窗户时,却听到天空传来“呯呯呯”三声清脆的声音,接着又是“呯呯呯呯呯”一连串同样的声音,这是枪声——他第一反应就听出这是枪声,接着,听见催命似的警报声。啥情况?为啥枪声连着警报声的?武警发现啥情况了?有人越狱还是有人劫狱?他大脑闪过一串问号,整个人站在那儿僵住了半分钟,接着又将脸贴在窗条上往外看。这时,内警队三门岗值班干部带领值班的犯人跑进坝子里大喊:各单位锁好大门,立即清点人数! 侯本福见内警队一个犯人离自己比较近,就问道:“啥情况?啥情况?” “侯老师你没听到武警打枪吗?具体啥情况我们也不清楚。”这个犯人向侯本福靠近两步,“估计是有人翻监。” 侯本福猜想,刚才听见窗口的声音,莫非是越狱的人从这里经过? 早上不到九点,李干部进来对宣教科的犯人传达曾科长指示:今天全部人都不能出二门岗,谁出二门岗就关谁禁闭! 九点半钟,渡口桥监狱全监所有犯人被集中在坝子里开大会。主席台上坐着监部所有正职和副职领导以及驻监检察室领导、武警中队长还有狱政科洪科长、宣教科曾科长。个个表情凝重而严肃,不用说这个会是与凌晨的枪声有关的。各单位向主席台报告完各自的人数后,分管改造的副政委把面前的话筒调好对准自己的嘴开口说道:“今天全监停工一天,向大家通报一个事,一个严重扰乱监管秩序的重大事件!可能昨天晚上有的罪犯听见了枪声和警报声,也可能这个事情今天早上已经在你们中间传开了,可能有各种版本的传言。但是事实是三名罪犯通过密谋,于昨天晚上,也就是今天凌晨实施越狱脱逃,这三个罪犯是建筑大队的樊启梦、冉小平、邓文明,其中一个冉小平,已被执勤武警当场,樊启梦和邓文明已被武警当场抓获。”副政委往禁闭室方向看了一眼,“把企图越狱逃跑的樊启梦、邓文明押上来!”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脚镣声,樊启梦和邓文明被几名年轻体壮的干部押到主席台下面,面对着罪犯黑压压一片罪犯方阵站着,他们低垂着头,樊启梦满脸青紫,邓文明的左腿明显是受了重创,连站着都只有把重心偏到右腿才能勉强站稳身体。 “把头抬起来,给大家看看你们的嘴脸,有多大本事居然想越狱……”副政委威严而充满愤恨。 虽然建筑大队监舍离宣教科监舍很近,但如果越狱,建筑大队挨着就是监狱的高墙,越过高墙就是自由的世界,那凌晨编辑室窗外又是什么声音呢?莫非樊启梦们经过宣教科到建筑大队对面的高墙去越狱?除非是傻子才会舍近求远而且经过宣教科和三门岗门口以及还有两个单位,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增加危险吗? 那么,凌晨窗外的声音是怎么来的呢? 第155章 巡回批斗 针对樊启梦等三人企图越狱逃跑的这个大会叫“越狱犯批斗暨警示教育大会”!因为这个大会开得紧急,也没安排侯本福给主席台领导写讲话稿,连标示大会名称的横标都没来的及制作。但大会后曾科长到监舍内的编辑室召集宣鼓组和教研组的犯人作了交代:“用两个月到三个月时间开展全监性的‘反脱逃专项宣传教育活动’,今天晚上加班赶写新闻稿,明天必须向《前江监狱工作报》至少投送两篇新闻稿,一篇写昨天晚上的越狱事件,另一篇写我监开展‘反脱逃专项宣传教育活动’,具体谁执笔,你们商量,但文章必须要有力度!还有,以监部的名义起草一个开展专项宣传教育活动的文件。”曾科长目光环视一圈,“今天的这个大会叫啥名?你们都提一下,我们现在把它定下来。” 黄忠福第一个发言,提了个名称,接着教研组长钱正林和积委主任邓成方也分别提了个名称,何伦发也提了个名称。侯本福见这几个名称曾科长都没表态,于是他开口说道:“报告科长,我认为他们提的名称都能切合大会主题,都很不错,我把他们几个的提议综合成这个名称你看可不可以:‘越狱未遂犯公开批斗暨警示罪犯大会’。” 黄忠福还没等曾科长表态,立即附和道:“我看这个好!” 侯本福连忙用脚碰了一下身边的黄忠福,制止他不要抢曾科长的话,黄忠福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埋下头,曾科长宽宏地微微一笑:“嗯,大家都提得好!我看把侯本福提这个改一下定这个名称大家看如何:‘越狱犯批斗暨警示教育大会’。” 邓成方带头鼓掌附和道:“好好,科长定这个名称好!” 大家跟着鼓掌说“科长定这个名称好!” 曾科长接着安排道:“从明天晚间学习时间开始,樊启梦和邓文明两个要从一大队开始依次被押到十二个大队进行批斗和警示教育,带押的事由内警队和集训队负责,我们宣鼓组和教研组各安排两名服刑人员参加,主要是跟踪批斗教育情况,便于我们专项宣传教育活动的开展。参加的人员不必固定,可以灵活安排。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家齐声回答。 “好,那你们就开始工作!”曾科长站起来,离开编辑室。 大家目送曾科长走出编辑室后,按照惯例坐下来等积委主任邓成方召开工作调度会。最后明确由邓成方写越狱脱逃未遂事件新闻稿,黄忠福写专项宣传教育活动新闻稿,侯本福起草开展专项宣传教育活动的文件以及活动开展期间上报给前江省监狱管理局和相关部门的《简报》。 这天宣鼓组该是侯本福和黄忠福参加对樊启梦和邓文明的“巡回批斗”,要在这样的情形下与牢友樊启梦相见,侯本福心情复杂,唯有尽量给他些安慰聊表心意。因为晚间学习时间要随队参加“巡回批斗”,侯本福和黄忠福、何伦发三人在宣教大楼炒了两个菜带上,早早就回到了监舍,之所以这么早回监舍,是因为侯本福还要赶早去小炒部买卤猪蹄,这是给樊启梦买的,樊启梦跟邓文明一起,也不可能就只给樊启梦一个人买,虽然邓文明与侯本福并无任何交情。 侯本福去小炒部挑了两个最大的卤猪蹄,又买了一斤卤猪耳朵,分成两个塑料袋装好,专等与樊启梦等两人见面时找机会给他们吃。原本监狱的伙食就长期缺油水,更不说禁闭室了,能多给一口饭都是照顾。 开过晚饭后,侯本福和黄忠福、何伦发三人照例去坝子“转圈圈”,大约四十分钟后,晚间学习的号声从广播里传出来,各单位在坝子里“转圈圈”的人迅速各自散去,都快步往自己所在的单位奔,生怕赶不上点名被扣了考核分。 侯本福等三人也走回宣教科,三人在编辑室坐着刚喝了几口茶,内警队一个犯人走到窗口前来一眼看见黄忠福:“黄老师,今天晚上你们是哪几个去参加批斗?我们马上去禁闭室提人了。” 黄忠福回答道:“好,我们做好准备等你们过来一起 今晚是该去三大队和四大队了吧?” 来人答道:“是的,根据你们宣教科的安排一晚上去两个大队。” 侯本福拿好给樊启梦等二人买的卤菜,和黄忠福一起站在窗边往禁闭室方向看,不一会,随着一阵脚镣声,樊启梦和邓文明被两名干部和四名犯人从禁闭室带出来,侯本福仔细看带队的两名干部,还好,都比较熟悉,这卤猪蹄和猪耳朵樊启梦应该能够得吃。 侯本福和黄忠福还有教研组的钱正林和冯连升四人一起出去,加入了“巡回批斗”的队伍。 在快进三大队大门的时候,侯本福找了个机会跟带队的两个干部说:“请两位干部行个方便,我给樊启梦他们两个买了点卤菜。” 两个干部对视了一眼,都没表态,侯本福又说:“樊启梦是我朋友,很讲义气,请你们两位通融通融,以后有啥子事需要我的,尽管吩咐!” 其中一个干部看着另一个干部:“罗干部你看呢?我看既然是侯本福给他们吃的,应该没啥问题。” 另一个干部笑着回答道:“你吴干部都说没啥子问题我看也没啥问题。”吴干部看着侯本福说:“进去了先带他们两个去积委办公室。” 侯本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谢谢两位干部!” “……你怎么那么傻,就算上次加了刑,一天也不减也最多四年就出去了,为什么要去翻监呢?”樊启梦和邓文明狼吞虎咽地吃卤菜的时候,侯本福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对樊启梦说。 “不想好好活了,想死了轻松。”樊启梦嘴里咀嚼着卤猪耳朵,腮帮子一鼓一股地跟侯本福说。 “结果呢,没死,又要面临加刑,一起翻监的兄弟命丢了。”侯本福眼睛狠狠地盯着樊启梦,又看看邓文明,“你们看起来都是聪明人,做傻事!” “翻监那天我们三个都是作好死的打算的,我看你们编辑室灯亮着,估计是你在加班写稿,我还专门跑去窗口看了你一眼,被你听见响动了,我就躲起来了不然还要多看你一眼,死之前看看你这个朋友。”樊启梦说着,流下两滴眼泪:“看来我们两兄弟还有阳世缘,你看,又要在这里多陪你几年。”樊启梦流着泪说着又傻傻笑起来。 侯本福一时也感动得眼睛酸酸的:“什么,那晚是你去编辑室窗口看我?” 樊启梦点点头:“死之前看看你!” “可惜我们大门上锁了,不然我走出来就能看见你,看见你了你们就不会去翻墙了。唉……”侯本福惋惜地摇摇头,“吃完了?吃完了就去挨批斗吧,千万不能在这耽搁久了。樊哥 ,你在禁闭室不要跳,加刑了以后去集训队也不要跳,我说的话你要听进去,不然要吃亏!” 樊启梦看着侯本福,眼里又噙满了泪水,他用肩膀撞了一下侯本福,很认真地点点头:“多谢!多谢!” 参加完两个大队的“巡回批斗”,在返回宣教科路上,黄忠福对侯本福说:“今天你在三大队积委会给樊启梦们吃东西的时候,冯连升在门口去偷看了两回。” 侯本福笑笑:“看他能拿这个事去做啥文章,随便他!” 第156章 顶头上司 第二天下午两点,侯本福去干部办公室给颜干部报送要寄出去的稿子,此时就颜干部一个人在办公室。颜干部问道:“你和想脱逃的那个香港黑社会的是朋友?” 侯本福点点头:“他叫樊启梦,我在建筑大队去体验一线生活的时候认识的。颜干部你咋个突然问这个?” “今天早上有人来办公室反映,说你在‘巡回批斗’的时候给脱逃犯肉吃,说你这种举动明明就是同情狱内重新犯罪的人,与政府唱对台戏。”颜干部用她一惯温柔和气的语气说,一缕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起她一撮秀发掠过白皙的脸庞,她和蔼地看着侯本福:“我不是私下跟你说这事,是曾科长叫我问你当时是啥情况?你是怎么想的?” 侯本福回答道:“当时我跟带队的内警队和集训队两个干部请示过的,而且是在三大队积委会办公室,并没有在批斗会现场,最多就十分钟时间。因为是朋友,给他点关心,就这么个想法。再说了,他在这样的处境下有人给他关心,可能会打消他一些极端的想法。” “他今天早上来报的时候曾科长和洪科长都在,还有我和魏干部、李干部在。”颜干部故意在说到“洪科长”时加重语气。侯本福不难理解,来干部办公室报点的人是有意等狱政科洪科长在这里的时候来说,将曾科长一君,迫使曾科长拿出态度。 颜干部仍然是和蔼地微笑着:“他一出去,洪科长马上就有反应了。” “洪科长啥反应?” “洪科长开玩笑说,这个冯部长还有点鬼啊!”颜干部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侯本福暗自得意地说:“看来这个报点的人也不很聪明啊,曾科长和洪科长啥关系?整个渡口桥监狱没有哪两个干部比他们更铁的了吧?!他居然想来当着洪科长的面将曾科长的君,再说了,既然我敢给樊启梦他们两个吃的,肯定是经过带队干部同意的啊!” “所以曾科长只叫我问问你啥情况啊,要是曾科长稍微把这个事当回事,最起码安排男干部问你。”颜干部随手拿起侯本福送来的稿件,“你都认真看过了吧?” 侯本福回答道:“你刚才说曾科长不当回事的事才叫你问?这就不对了啊颜干部,你是我直接领导,顶头上司,你是最应该管我的事的人。另外,这稿件你最好是再审一遍,万一我有疏漏呢?” “好吧,我一会看看。还有,你和省女监那个……,叫啥名字?印象中名字还很好听,只是突然想不起了。” “舒雅心!” “对对,舒雅心!到底啥关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不管你有没有关系,最好是真没有关系,不要让洪丽知道,她知道了这事你不好解释的。她是一根筋,肯定接受不了这种事。”颜干部笑着,用那种包含多种意味的眼神看着侯本福,“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要说洪丽,渡口桥监狱没有哪个比我更了解她!” 侯本福神色尴尬地看着颜干部,做出一副哭丧脸:“你不说就算了,今天你既然说到这事,我也不叫你颜干部了,我叫你一声妹,我求你,劝劝洪丽,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青春。凭你说吧,我一个重刑犯,还离过婚有孩子,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这事咋个可能嘛,妹,我真的求你劝劝她,千万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青春。” 颜干部“哈哈哈”地笑起来:“我不可能去劝她,劝她也不会听的,你也顺其自然吧,不要辜负她对你一片真心。” “这能顺其自然吗?一顺其自然就要出大事了,还是求你劝劝她,给她仔细分析一下利弊得失。”侯本福是真心的恳求颜干部去规劝洪丽放弃对他的爱,面对现实做出理性选择。 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场,颜干部和侯本福之间的对话就显得轻松、自然、随意。 “你去了解一下,渡口桥监狱能从无期徒刑减到有期徒刑十七年半的,这么多年了有几个?只有你一个!当然,可能你外面也有人在帮你做工作,但我得告诉你,人家洪丽为你减刑的事是在她爸妈面前撒娇耍赖,生拉硬拽的把她爸拉去中级法院找她爸的老朋友……”颜干部意味深长地看着侯本福,“你说,她都对你这样了,你叫我咋个去劝她?” 侯本福听颜干部这么说,一下子沉默下来,他从没听洪丽说过这事,洪丽平时给他带吃的来,给他买“减刑烟”,给他明明白白的爱,这些明面上的他知道,可是他真不知道洪丽为他减刑的事都去缠着她爸爸帮忙了,而且她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却在他面前只字不提,洪丽一下子在他心目中变得成熟而理性,完全不是他一向认为的幼稚单纯和任性俏皮。 “而且也可以这么说,洪科长也知道你和他家宝贝女儿洪丽的事,或者说他知道她女儿洪丽喜欢你,他当然不会很认可和同意这个事,但他也了解而且非常心疼他这个女儿。所以他也只能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颜干部看着侯本福说道。 侯本福点点头,又仰头看着天花板。感动、喜悦、自豪、忧愁、纠结……,此时的侯本福,多种情绪交织于心。他看着颜干部,充满感激地说:“谢谢你,颜干部!我先下去了。” 侯本福回到编辑室,第一句话就说:“黄哥你说对了,今天确实有人去报点,说我昨天晚上给樊启梦他们两个吃东西的事。而且是当着曾科长和洪科长报我的点。不过我昨天晚上也说过,看他能拿这个事去做啥文章,结果屁用都没有,反而让干部看白了他。” “老子昨天晚上就晓得他狗日的要作怪。”黄忠福接话道,“这回李宏基应该没有参与吧?” “如果他李宏基还算个人,就不应该去参与这个事,毕竟那天当着我们的面又赌咒又发誓的,莫非这点人格都没有?”何伦发也接过话说道。 侯本福自信地笑着说道:“只要我们自己注意点,凭他冯连升那点本事想拿翻我们,做梦去吧!” 侯本福一向不说轻敌的话,今天竟如此直言不讳,当然有他的底气。 第157章 原地蹲下 阳春三月,暖暖的阳光里不时吹来几丝凉凉的风,正所谓春寒料峭,但温暖的阳光实在是诱人,特别是下午两、三点钟的阳光,人们已经通过短暂的午休养足了精神,而阳光正好也如年富力强的中青年,加足了马力把光和热洒向大地。 侯本福和文艺组的来到宣教大楼大门前的坝子上,他们摆好谱架,调试好音响,各自准备好自己的乐器,开始了合乐的工作,为很快就到来的“五一”国际劳动节准备节目,今天他们合乐的歌曲是由侯本福作词,文艺组组长孔军作曲的原创歌曲,由侯本福演唱。平时,因为侯本福喜欢唱歌,也偶尔会与文艺组的合乐,来上一两首歌消遣,苦中作乐。但今天却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但当第二遍合乐快结束的时候,黄忠福却急匆匆从二门岗那里跑过来一把将侯本福拉到一边去,侯本福惊讶里带几分气恼:“你这是干啥,我们在做正事哩!” 文艺组的音乐空响了几秒,见主角都被拉一边去了,就戛然而止,齐刷刷的目光投向黄忠福和侯本福这里。 “哦,你们在合乐,我还以为你们在弄起玩。那你们合乐吧你们合乐吧。”黄忠福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侯本福哭笑不得,他知道,就算是唱着玩,如果没有事,黄忠福也不会打断他们。侯本福着急地说:“你快说啊,停都停了还合啥乐啊!” “你的朋友,叫啥名……?叫李立强的,在里面操坝和人扯皮了。”黄忠福说。 “扯啥皮?扯得大不?”侯本福急切地问道。 “反正内警队的干部和犯人都招呼不了,事态有点严重!”黄忠福说道。 侯本福转过头对跟他合乐的文艺组的人说了句“我朋友在里面跟人扯皮,我进去看一下!”说完,小跑着往二门岗奔去,黄忠福也跟了去。进到三门岗,眼前的情景着实把侯本福惊得不小,坝子上百多人混战在一起,有的被摁在地上,有的被打得鼻子嘴巴全是血,有的扶着自己的手或脚在那呻唤喊妈,内警队两、三个干部和五、六个犯人在那声嘶力竭地制止,但根本无济于事,干部还拿着电击警棍,但能击倒几个人呢? 侯本福和黄忠福搜索了一分钟才看到李立强,他正骑在一个人身上挥拳暴捶压在身下的人。侯本福几步冲进去一把抱住他,李立强以为是敌手来对付他,正要转头向侯本福挥拳,却没料到是侯本福:“侯主任这里没你的事,你走开!” 侯本福哪由他分说,使劲一抱,将他拖出混战的人群:“你赶快跑回你们大队去,不然一会武警进来就跑不脱了。曾勇呢?没在里面?” “在!可能被按翻了看不到。”李立强喘着粗气回答。 侯本福一把推开李立强:“你快跑回队里面去,我进去找曾勇!” 侯本福和黄忠福正要再次冲进混战的人群,却猛听三门岗门口响起“呯呯呯——呯呯呯”一串朝天的枪声,随即听见扩音喇叭传来严厉而洪亮的声音:“操坝上所有犯人原地蹲下!谁不服从当场击毙!操坝上所有犯人原地蹲下,谁不服从当场击毙!” 侯本福拉身边的黄忠福一起蹲下,看才走出去几步的李立强也乖乖蹲下了,他偏着头往进来鸣枪和喊话的人看去,原来是十来个手持手枪的干部和三十来个端着冲锋枪的武警,带队的是分监狱管改造的涂副政委,正是他拿着扩音喇叭喊话:“所有在操坝的犯人,不管你是来维持秩序的内警队的犯人,还是看热闹的,所有犯人全部原地蹲下,不服从命令的当场击毙!”副政委连续发出几次命令和警告后,整个操坝上只剩下干部和武警身上发出的武器声、训斥声和脚步声。黑压压一片犯人抱着头蹲在坝子里,听候发落。 第158章 冲突平息 原来是因为争篮球场,李立强们大队和另一个大队的发生了冲突。冲突往往从口角开始,这和很多的冲突并无二致,然后就是肢体的接触,先是一、两个对一 、两个,后来就是十几个对十几个,再后来就是几十个对几十个。几个人发生冲突的时候内警队执勤的犯人就出面制止,看似被制止住了,但内警队执勤犯人一巡逻到别处处,才短短十分钟,一下子就汇聚了百多人,人一多,大脑冲血胆子大的人就多,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人就多。有的人确实是讲义气来帮忙,有的人完全就是借机发泄长期被压抑的情绪。好在都没拿什么凶器,无非就是解下腰间皮带或脱下脚上鞋子。但是还是有不少人受伤,坝子上也满地是血污。 不一会,监狱医院四、五个干部医生和犯人医护十来个扛着担架,背着药箱进来,接着,郭政委、刘副监狱长、梁副监狱长和曾科长、洪科长也带着全副武装的一队干部进来。 涂副政委用扩音喇叭大声安排道:“身上受伤的犯人站起来,站到靠近主席台这边来,没有受伤的继续保持原地蹲下!” 在受伤的犯人站起来排队的时候,涂副政委招手叫过监狱医院一名干部医生:“你们去挨个检查一下,轻伤的就地处置,重伤的带到医院去检查治疗。” 经检查下来,有十几个人符合送医条件,其余轻伤的。 除送医院的人员以外,其余的人原地做好登记,然后郭政委走上主席台接过涂副政委递给他的喇叭训了一通话,问所有在坝子上的犯人认识到今天的错误没有?参与群殴的犯人见干部和武警这阵势,多数人早就后悔不该来凑这热闹,有的已经全身像筛糠似的,哪个还敢说没有认识到错误?都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的回答“认识到今天的错误了。” 郭政委接着说:“今天的事,说小也小,无非就是你们同犯与同犯之间起冲突嘛,又没谁冲监越狱抗拒改造。但说大也大,这是监狱,你们聚众打架闹事,严重破坏了监管改造秩序,给你们加刑也不为过……” 郭政委要求狱政科认真调查这起事件,每个犯人都先回到自己所在单位进行自我反省,接受狱政科调查处理。 人员解散后,侯本福和黄忠福立马跑去找到曾科长:“科长,我们是听说我朋友在和人打架,所以特意跑进来劝阻他的,我们没有参与打架。” “这个事情恐怕还是要等狱政科调查清楚再下结论吧,谁晓得你们到底是跑进来劝架还是参与打架。”曾科长笑着说,“没听郭政委说吗,叫你们先回各自单位认真反省,接受狱政科调查处理。” 黄忠福说:“那我们回宣教大楼去了?” 曾科长仍然笑着说:“你们不回宣教大楼莫非要跟我去监部办公大楼开会?” 侯本福拉一下黄忠福,对曾科长说:“科长,我们先回去了啊!” 曾科长“嗯”了一声 ,紧走两步赶上郭政委们的队伍朝外面走去。侯本福和黄忠福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黄忠福说:“我们会不会惹麻烦?弄不好要被弄进禁闭室关几天也难说。” 侯本福说:“如果我们没找曾科长说明我们为啥在打群架的现场,可能会被叫去询问作笔录,但跟曾科长说了,你信不信,谁都不会来找我们问这个事。” “为啥就没有人找我们呢?今天这么大阵势,我生怕武警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扫射。” 侯本福“哈哈哈”笑起来:“你没看科长的笑容吗?他那样笑就是没事,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人找我们麻烦!”突然又表现出忧心:“我们倒真的没啥事,我那两个朋友李立强和曾勇我倒是真担心他们改造上要受影响,我预感今天这个事要弄几个来加刑。” “嗯,完全有可能,百多号人在监狱打群架,把这里当成啥了?”黄忠福赞同侯本福的推测。 “所以我担心我那两个朋友,但愿他们都不是主谋,不是引起这场冲突的主要人员。”侯本福面带忧虑地说道。 两人说着,就到了宣教大楼。此时文艺组孔军他们还在原地排练,见侯本福又回来了,孔军大声问道:“侯老师你既然回来了就再合两遍吧,你看好不好?” “好好好,再合两遍!”侯本福笑嘻嘻地走过去拿起麦克风,却抬头看见洪丽站在宣教大楼门前的台阶上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他,还给他比划动作,侯本福大体看明白是叫他等会去库房找她…… 第159章 此情无价 侯本福大体明白洪丽比划的动作后,朝她点了点头,此时文艺组的也正好做好了与侯本福合乐的准备,随着婉转的旋律,侯本福满怀深情地唱起来: 高墙外 云在飘 风轻轻摇 冰冷的铁窗 锁住懵懂年少 曾迷失方向 踩碎星光 泪水在深夜 默默流淌 心彷徨 梦破碎 满是煎熬 以为被世界 永远画上句号 直到那阳光 穿透牢房 温暖的话语 把希望轻敲 同一片蓝天 同一片大地 祖国妈妈从未将我放弃 原谅的双手 托起勇气 指引我 走出迷途 拥抱晨曦 教诲声 耳边绕 字字珠玑 重塑的灵魂 渐渐有了羽翼 学习新技能 填补空虚 每一分每一秒 都在努力 同一片蓝天 同一片大地 祖国妈妈永远把我惦记 鼓励的目光 充满期许 让我能 重燃信念 走向光明 感恩这份爱 永不缺席 带着希望 奔向崭新天地 侯本福声情并茂的唱了两遍,问孔军:“感觉咋样?” “我觉得很不错!”孔军看看他的队友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侯组长唱得好,毕竟是自己写的歌词,唱得好!”一个人带头回答道,其他人也附和道:“唱得好,毕竟是侯组长自己写的歌词。” 侯本福笑着说:“都是些人精,明明就是想早点散场了去弄饭吃,说啥子唱得好不好。” “的确的确,都饿了,收了吧收了吧!”孔军笑着说,然后凑到侯本福耳边悄声说:“你也着急是不是,洪美女在等你。” 侯本福笑笑:“她可能有事找我。” 侯本福帮着把谱架收了,看着这几个人上楼,才跑着去了洪丽那里。 “你胆子够大,背着十几年刑期去帮别人打群架……” 侯本福刚一到洪丽办公室,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谁告诉你我去帮别人打群架了?我是去劝架,去维持秩序,你不要错怪好人!”侯本福辩解道。 “我不管你是去打架还是劝架,古人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那种场合你都敢去凑热闹,是想被加刑?” “没事,我是去劝架,不会有事的,不会被加刑,还可能立功。”侯本福嬉皮笑脸的说。 “好好,就算你是去劝架,你是去维持秩序,那我问你,如果被人打了,你找谁申冤?那么多人打群架,所有参与的人都难自证清白,谁听你说你是去劝架的?”洪丽别着脸,侯本福看她神态,知道她是真的为自己担心。 他干咳了两声,让自己尽量显得郑重其事:“洪丽,感谢你为我担心,你说的话都是为我好,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我保证不再去凑热闹。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洪丽转过头看着他:“可能是因为有曾科长和其他领导罩着你,你没受过苦,没吃过亏,所以可以把这里的很多事都不在意,可是你要晓得,这是监狱,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吃大亏,有时可能连命都不保。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有任何闪失,我希望你一直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说着说着洪丽竟流下两行泪来,“我喜欢你,我在等你,连我爸爸妈妈都知道,他们虽然装着若无其事的不闻不问,实际上都在顺着我的意,可是,如果你不争气,叫我怎么给他们交待?” 侯本福感动得一下子抱紧洪丽:“好!洪丽,我听你的,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包括我能从无期徒刑减为十七年半,都是你缠着你爸去找的人……” 两人拥抱着说了好一会话,一会笑一会又流泪。直到洪丽提包里的扣机响了,她才放开侯本福,去拿起 扣机看:“是我爸,呼我几次了,我都没回话。” “下班都差不多两个小时了,你也该回家了,我也该回宣教大楼了。”侯本福站起来,抚着洪丽的肩膀,“我们一起出去吧!” 洪丽又拥抱了一下侯本福,两人才恋恋不舍的分手。 第160章 不敢言爱 狱政科对一百多号犯人在操场坝子上打群架的事展开迅速调查,由六名干部平均每天提询六十人左右,三天时间把所有当天在操场上作了登记的人都提询了个遍,当然,正如侯本福推测的那样,只要事前给曾科长说明了,就不会有人来找他们,侯本福和黄忠福没被叫去询问,还有内警队在场执勤的犯人也没被叫去询问。 调查下来,起因确实很简单,就为争篮球场而引发矛盾冲突,并没有其它蓄谋。郭政委亲自主持召开了一次关于对这起事件的处理意见的研究会,还邀请了驻监检察室列席会议。最后研究的结果是对以下几种人给予重处:一是出手打人致人重伤的;二是组织、号召、邀约别的犯人参与斗殴的积委会成员、组长等有犯人职位的人员;三是挑起事端引发矛盾冲突的人。“重处”分为加刑和集训三个月(取消一次减刑资格),不在“重处”之列的犯人就由本单位进行严管,取消三个月“月表扬”参评资格(实际影响是下次减刑时少减三个月或六个月),对身负重伤的犯人先行接受治疗,根据其在事件中的严重违犯监规情节该接受何等处罚就接受何等处罚。当一个个被送进集训队或本单位严管组时,之前还残存的一点侥幸心理才彻底破灭,才知道啥叫专政机关,才明白为什么《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六章五十八条不仅包含了吃喝拉撒睡,甚至连怎么说话,怎么称呼人,怎么走路,被人打了怎么办?被人骂了怎办?所有的都写得清清楚楚。谁照办了,谁就太平;谁不照办,谁就被办。 侯本福担心的李立强和曾勇还不算太倒霉,没被列为重处对象,但下次减刑少减三至六个月,少减刑其实也略等于加刑了。这就是在监狱服刑期间违规的代价。 “今天又关二十几个进集训队!”黄忠福一回到编辑室第一句话就说,我刚才去集训队发通知听说的,到今天为止,那天参与打群架的已经关了六十多个进去了。幸好没有把我和本福兄弟牵扯进去……” 侯本福说:“看到这么多人受处罚,确实想起有点后怕,当时就想着担心朋友。” 何伦发接过话来说道:“在这个环境,很多时候自身都难保,最好不要去管闲事,就说那天吧,如果你们不是因为是宣教科的人,不是因为当时跟曾科长作了解释,如果照名单把你们叫去询问,你们说是去劝架的,如果有人伪证你们出手打人了,怎么办?” 此时刻,侯本福想起当天洪丽那么着急要说他,的确都是替他担心,特别是洪丽说他是因为有领导罩着,没吃过亏,所以很多事才不在意。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可能自己真的是因为上有领导罩着,下有同犯捧着,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就有些放松警惕了。从这个角度看来,洪丽,不仅是身处逆境中的红颜知己,还是能帮助自己顺利度过这段艰难岁月的贵人,也是难得一遇的诤友。 想到洪丽,就不能不想到舒雅心,她可能也是发乎内心的爱他,但舒雅心的爱,几乎还停留在精神层面对侯本福的认识,仅凭在看守所连接监室与干部办公室之间那个场形坝子上的两次匆匆偶遇和对侯本福才华的欣赏,就那么深深地爱上他?这爱,难道不或多或少有些受可选择范围的局限吗?舒雅心认为自己是重刑犯,选择一个与自己刑期相当的男犯,于将来而言可能性更大,而在她的牢狱生涯中,还没有发现比侯本福更让她心动的男性囚犯。但是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和侯本福真正面对面接触过,当两人面对面时,对方是不是如臆想中那么让自己感到舒心惬意?两人是不是各方面都合得来?如果有合不来的情况出现是各行其是还是相互包容谦让?这些种种情况都没有经实践验证过,如果这样就隔空喊爱,是不是有些草率? 正因为有这样的比较理性的考虑,侯本福对舒雅心每次情意绵绵的来信都是采取要么不回复,要么不言及爱,只作普通朋友的普通书信往来。侯本福还因此遭到舒雅心的一再嗔怨,但是侯本福仍然一如既往地偶尔.回信,从不言爱。 他内心情感的天平,越来越倾向于洪丽,只是,碍于身份地位的天壤之别,他对洪丽,也不敢言爱,只把她当做发自内心认可的红颜知己。 年近而立,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异性朋友。 第161章 春风化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侯本福突然醒来。按理说,他昨晚加班写稿子到凌晨两点多才洗漱上床,按平时惯例要到早上八点半左右才醒,可是他今天却醒这么早,是因为腰部剧烈疼痛而醒的,他还是习惯性地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才五点四十。这会寝室里仍然是酣声此起彼伏的时候,他像烙饼似的不停变换着体位,意图想减轻点疼痛。这样在床上捱了半个多小时,但是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而且疼痛越来越加重,他感觉一阵反胃想吐,只得伛偻着腰强忍着剧痛下床去盥洗室呕吐。他发出的响动将黄忠福吵醒了,黄忠福明显感觉异样,立即走去盥洗室看见他痛苦的神情。 “兄弟咋个回事?哪里不舒服?”黄忠福急切而关切地问道。 “估计是肾结石发了,还是几年前在家里发过一次。”侯本福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马上叫人来开门,我送你去医院!”侯本福剧痛难忍,听黄忠福说送他去医院,他摆了摆手:“不去,医院去也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去床上躺着慢慢就好了,上次发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侯本福坚决不去医院,他几年前在家里发作的时候,当时他父亲也说去医院先消炎止痛,过几天做个小手术把结石取出来,或者开几副排石的中药来吃。他也是拗着没去医院,那一个把小时剧痛过后就再没有复发过,所以他认为也是跟那次一样,痛一阵好了就没事了。 可是这次好像没那么容易就好了,直到八点半,他仍然痛得呲呲牙咧嘴,而且痛得满身冒汗,甚至痛得从床上滚到地上。搞得一个科的人都知道了,孔军和文艺组的几个人,还有教研组的钱正林、李宏基也都来到侯本福床前关心慰问他,都劝他去医院。而他都一概摆手表示不去。大家都该要出工的时候,何伦发说:“既然本福兄弟他不愿去医院,那这样吧,忠福你留在监室招呼他,我去宣教大楼给科长汇报一下他的病情,起码让领导知道这个事。” 黄忠福说:“这样好,等会医院卖药的推车出来了我去给兄弟买点止痛药先吃起。” 何伦发等人前脚刚一走,黄忠福跟打扫监室卫生的那个犯人说:“兄弟你留意一下侯组长,我这会去医院给他买点止痛药就回来!” 打扫卫生的那人回答道:“黄老师你只管去,侯组长这里交给我!” 黄忠福刚一出门走到三门岗,却看见监狱第一领导郭政委背着双手慢悠悠地从外面走过来,黄忠福习惯性地垂手低头站在路边让行,没想到郭政委走过他面前时却笑着问了句:“你是哪个单位的?出三门岗去哪里?” 郭政委这么一问他,他抬头回答道:“报告政委,我是宣教科的,我是去医院给我们科的侯本福同犯买止痛药,他从今天一大早五点半就喊腰部痛,人都已经痛虚脱了,全身冒汗还恶心呕吐!” “哦,你是宣教科的啊,那你去给同犯买药吧!”郭政委和蔼地回答。 黄忠福刚走两步,突然听见郭政委在背后问:“你说你是去给你们科哪个买药?” 黄忠福立即止步转过身来回答道:“报告政委,我是去给我们科的侯本福同犯买药!” “侯本福?他痛得很厉害?你先不忙去买药,带我去看看!”郭政委朝宣教科监舍方向指了指。 黄忠福带着郭政委来到侯本福床边,侯本福正痛得呲牙咧嘴地在床上翻滚,打扫卫生的犯人站在旁边端着一大杯水劝他喝。一见郭政委进来,立马吓得立正站好,双腿直打颤。黄忠福拍了拍侯本福的肩:“侯本福,郭政委来看你了!” 侯本福身体僵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见郭政委,强忍着痛要下床。 “为啥子痛?以前痛过没有?受过外伤没有?”郭政委看看黄忠福,“帮他把衣服穿好,马上送医院!” “他不去!我们大家都劝他的。”黄忠福傻愣愣地回答,立马又意识到当着监狱一把手说这句话太显得可笑,迅速抠抠后脑勺表达自己的尴尬,急忙帮侯本福穿衣服。 侯本福听郭政委问他为什么痛,他强打起精神回答道:“我还是在家里的时候痛过一次,我父亲说是肾结石,但没有检查过。” “哦,那应该就是肾结石了!听话啊,我送你去医院检查,该怎么治疗就好好接受治疗!”郭政委双眉紧皱,之间形成一道很深的沟壑。 走到三门岗,值班的干部从岗亭走出来给郭政委行举手礼打招呼,郭政委指着旁边一个手臂上佩戴红袖标的大块头犯人对这个干部吩咐道:“叫你们这个人背他去医院!” 忍着剧痛伛偻着腰的侯本福连说:“政委,我自己能走!” 那个大块头犯人哪会听侯本福的,走到他面前一猫腰,双手朝他屁股下面一搂,就将他稳稳背在背上,快步朝医院走去,郭政委和黄忠福在后面一路紧走快赶才跟上。 监狱医院的几个干部医生见郭政委来到医院,都急忙迎出来。大块头犯人将侯本福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把长木椅上坐好。 “宣教科的这个人,肾结石发了,你们看有什么办法给他止痛!”郭政委向几个干部医生吩咐道,“干脆把你们院长叫来!” 仅两分钟,医院高院长来到郭政委面前:“政委,我们这里条件有限,要立即止痛的药还真没有,杜冷丁、曲玛多基本上可以立即止痛,但都是含依赖性、上瘾性成份的药,不说没有,有也不敢给犯人用!”高院长看看几个干部医生,“要么给他加大剂量先打一针止痛药看看效果?” “还看什么效果?立即,马上派人出去买杜冷丁和曲玛多!”郭政委眉头紧锁,一脸威严不容违拗,“马上给我拨通办公室电话,就说我安排的,派一部车在一门岗外面等着,你们马上安排一名干部出去买杜冷丁和曲玛多!” “好吧,既然政委指示,郑医生,请你立马辛苦一趟。”高院长看着郭政委,“政委,我建议只买曲玛多,它效果和杜冷丁一样,但它的依赖性比杜冷丁小很多。” “好吧,就买曲玛多,多买几支,总之他一发着就用药。”郭政委指示道,“好,他就交给你们了,先止痛,再认真检查,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高院长和几个干部医生都表态请郭政委放心,一定按郭政委指示提供最好的治疗。 郭政委走后,高院长一边给侯本福检查一边笑着说道:“你侯本福面子大哦,一把手亲自带你来看病不说,还跟我们下死命令……” 另一个干部医生插话道:“他们宣教科的人,哪个不是面目嘛,不是这个领导罩起的就是那个领导罩起的。” 又一个干部医生也接着说:“看来侯本福直接是一把手的面目,是不是?” 已经痛得精疲力尽的侯本福大脑还是清醒的,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两难回答的“玩笑”话题,但不应答显然又有失礼节,而且监狱医院无论是院长或医生,几乎都是比较熟悉的干部,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一言不发:“你们几位就拿我开心,我都要痛死了,还啥子罩起盖起的。” 院长和几个干部医生正你一言我一语的和侯本福说笑,其实一半也是好心分散他疼痛的注意力,这时曾科长和魏干部、李干部也来了。 一个干部医生见曾科长们走过来,似乎又有了话题,立即说道:“你看你侯本福,政委才走科长又来了……” 曾科长一看见侯本福,立即伸出手摸着他的额头问高院长:“他好像没发烧?” 高院长平时和曾科长关系不错,听曾科长问侯本福发烧没有,就打趣道:“他烧倒没发,有点发紫。” 曾科长一时没明白高院长的玩笑,表情略显疑惑地看着高院长。一个干部医生接过话来说道:“曾科长你没来的时候我们还正跟侯本福开玩笑,说他面子大,郭政委亲自送他来,还叫我们院长来当面下命令,我们郑医生坐郭政委安排的专车出去买曲玛多去了。” “哦哦哦,高院长你说的是侯本福红得发紫是不是?这回我反应过来了。”曾科长看看侯本福,“的确,郭政委很关照他,不过,也不一定是你们认为的那回事,郭政委对侯本福印象特别好,这是真的,勿需讳言。我们提倡的是教育与感化相结合嘛,我们对服刑人员也采取区别对待的管教态度嘛,像侯本福的表现,不用我多说吧?” 高院长接过曾科长的话说道:“那也倒是,有的人要采取严厉的手段,有的人适合感化,再说了,我们哪个干部没有亲戚朋友进来嘛,都有!但就算我们要去关照他们,也是在一定范围内,不可能违犯原则和底线,更不可能为了去罩着哪个人把自己的饭碗砸了吧。” 几个干部医生连连附和道:“是的是的,科长和院长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是听何伦发给我汇报说侯本福痛得不得了,才和我们魏干部和李干部进来看看是啥情况,既然是肾结石,止了痛就没事了,然后看咋个把石头排下来,这就是你们医院业务上的事了。”曾科长说道, 曾科长们和高院长们闲聊着没一会,郑医生买曲玛多回来了。 一针曲玛多注射进侯本福臀大肌,不过两分钟,侯本福持续近四个小时的痛就停止了。 黄忠福见侯本福恢复过来,立马兴奋地对侯本福说:“你肯定饿惨了,我去小炒部给你买点吃的来。” 侯本福向黄忠福点点头:“确实饿得很,给我买碗加肉的面条来吧。” 曾科长们和高院长们都笑起来。高院长给干部医生交代:“这盒曲玛多不能随便用哦,这是老大安排专门给侯本福买的,要是哪天他肾结石又发了郭政委叫立马给他止痛咋个交待?所以这盒曲玛多只能给侯本福留起。”高院长看着曾科长问道:“科长你认为有必要给老大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吗,说曲玛多买回来给侯本福用了已经止痛了?” 曾科长笑着说:“没必要,但你也可以汇报一下,毕竟是他亲自来交待的事。” “嗯嗯,那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去。”高院长说着,拨通了郭政委办公室电话,拨了两遍,接电话的是办公室秘书,说等会郭政委回来一定会转告给他知道。 侯本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分别给在场每个干部鞠了一个躬,接连说着“谢谢!” “住院,安心接受治疗,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你个人改造成绩的事也不用担心。”曾科长给侯本福说道,然后转过头看着守候在一边的黄忠福,“你负责抽空给他送点吃的,特殊情况,可以请我们干部买点营养品和有利于化石排石的食品。” 魏干部和李干部也对侯本福说了一番暖心的话以后,和曾科长离开了监狱医院。不用说,侯本福被安排在条件相对比较好的病房住进了医院接受检查治疗。 第二天,洪丽和颜干部在医院一个女干部医生的陪同下来病房看望他,洪丽一看见侯本福,两行清泪从双眼滑落:“颜姐你看嘛,才一天,他都不成个人样了。” “啧啧啧,洪大美女,侯本福看上去还是这样精神,这样帅气,咋个一天就不成人样了啊,你看你那副心疼的样子,要是我和颜姐生病了,你恐怕没这么心疼。”这个女干部医生看着洪丽打趣道。 “不管咋个说,毕竟是生病了嘛,肯定显得有些憔悴。”颜干部分明是给洪丽解围。 “你不是给他熬了粥嘛,你喂他呀。”看来这个女干部医生和洪丽是好朋友,对洪丽说话总是用这样的语气。 “我就是要喂他,莫非你看不惯?看不惯你来喂他呀。”洪丽也用同样的语气回敬她。说着,真的打开保温饭盒要喂侯本福吃粥。 侯本福脸胀得通红,连忙接过饭盒:“你们来看我就很感谢了,我自己能吃!” “人家这样心疼你,你就让她喂你嘛。我说啊,洪丽,你干脆请几天假直接来病房陪护他算了。”这女干部医生拿洪丽开涮成瘾。 “嘿,你还不说,我还真想来陪护他,就怕你们医院没这个胆量批准。” “只要你爸批准,我们院长肯定敢批准。”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不见面的时候天天都你念着我,我念着你。一见面就斗嘴,也不担心别人笑话。”看得出来,颜干部和她们两个也都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 “我们两姊妹当然是在一起就喜欢开玩笑啦,再说了,她今天一大早就叩我,问侯本福这样,那样,那分钟我就想变成侯本福,有我们监狱第一美女这么关心我。”不知道这个女干部医生是单纯的打趣揶揄洪丽呢还是故意让侯本福知道洪丽对他的关心和担忧。 先前洪丽还站在床边看着侯本福吃粥,听这个女干部医生没完没了地打趣她,索性一下子坐在侯本福床边,拿过侯本福手里的碗,真的喂起他来。 “颜姐,你看洪丽都这样了,我们还是走吧,这电灯泡的滋味我可受不了。”这女干部医生故意做出很夸张的神情假意往门口走。 “你走啊,咋个走到门口又回来啦?”洪丽“咯咯咯”地笑着,“对了,这个说话像喷辣椒水一样的女人叫余娅,这碗粥其实是她给你熬的,今天早上六点钟我叩她,问你的情况,我说想给你熬粥来,她说她正要给她老公熬粥,顺便就给你熬点送来就是。还有,你在这里住院,有啥事就告诉她,在这个医院,没有她搞不定的事。” “熬粥是顺便,以后你还是自己给他熬,你熬的和别人熬的,他吃起来肯定是两种味道。”余娅看着侯本福说道:“有啥事,你给他们任何一个犯人讲要找我,他们都会下楼去告诉我,我们女医生原则上都不会随便来病房的,所以你平时看不到我。我跟洪丽玩笑归玩笑,但是你应该看得出我和她的关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侯本福点点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眼里噙满了泪花。这两天生病,让他在这戒备森严的高墙里,体会到了别样的温暖。 特别是洪丽,一个大姑娘家,冒着流言蜚语的枪林弹雨,关心着他、爱着他,而且一往情深地守候了他四、五年…… 第162章 即将出院 监狱医院共四层楼,一楼和二楼是对附近村民开放的门诊部,有的村民会在门诊部二楼的“留观室”住上一个星期的院,这也是一次留观的最长时限。三楼是干部医生办公室和堆放物资的库房,四楼是用于犯人看病、住院的,在医院服刑的犯人医护人员也都集中在四楼。 医院设施设备都比较简陋,侯本福住院后六天以来,所谓检查治疗,无非就是用已经落伍淘汰的x光机拍了几张片子,医院唯一一个有主治医师职称的干部医生给他检查过两次,然后开了一些青霉素、四环素之类的药给他输液,开了几盒排石冲剂让他每日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水冲服。本来第二天他腰部就没感觉痛了,洪丽和颜干部还有余娅来看他的时候他就说过明天出院算了,好端端的在医院里躺着会真的躺出病来,可是她们三个都不赞成他的想法,余娅直接说:“这里给你排石,彻底解决问题不可能,但是你必须输液把炎症消了才能出院。” 当时洪丽盯着侯本福问道:“你听懂余娅说的话没有?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输液,把炎消了才出院!” 侯本福只得点头答应。 洪丽又问余娅:“你说他在这里不能彻底解决问题,那咋个办?不可能就让石头在他肾里一直折磨他吧?!” “找曾科长和你爸,让他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手术,这是一个办法,还有一个办法,找监狱里面那个叫‘老顽固’的,他以前是国民党军医,从一九五二年被抓,到现在都还没有出去。” 侯本福说道:“这个人我认识,在集训队。之所以叫‘老顽固’,就是因为一直抗改,连一九七五年最后一批特赦都没放他出去,坐牢四十几年了,是听说他有几把刷子。” “对,就是他。肾结石、肺结核、肝炎、心绞痛、胃溃疡、脑炎,反正有好多病他开两、三副中药吃了就好。”余娅说道,“他把药方开好,自己去外面抓药。” “这个叫‘老顽固’的人没几个不知道他的,中医方面确实有水平,但是他不是哪个人都给开药方的,包括干部,他说不给你开药方你就是加他刑也不给你开。”颜干部也接过话说。 侯本福倒是满有把握地说:“我找他开药方应该是没问题。”他看着洪丽,“我倒是觉得最好不要出去做手术,能吃中药解决问题就在里面吃中药。” “嗯嗯,先吃几副中药看效果吧,既然你找他没问题,就找他把药方开好,我去外面给你抓药进来。如果吃了中药还不能排石,我就找我爸,让你出去做手术,总之必须要尽快解决问题。”洪丽说道。 从侯本福住院的第二天开始,每天都有犯人来医院探望侯本福,有的确实没时间来,也托人买来慰问品,有的还送来五元或是十元、二十元代金券。当侯本福出院的前一天,洪丽又来到病房给他送吃的来。 “这会信了吧?我跟你说的他这里吃的东西都可以开个小卖部了。”余娅领着洪丽进来,指着空着的两张床上都堆满了奶粉、罐头、水果等说道,“还有我们医院的犯人,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弄吃的,你还天天都担心他没吃好。他每天吃的都是牛肉、鱼,连牛蛙都蒸给他吃,你自己看,是不是比刚来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哇,说明侯老师为人好嘛,这么多人关心你!”洪丽开心地打趣道,“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待起无聊吧?” “不无聊,随时都有同犯来陪我。”侯本福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还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稿子纸扬了扬,“你看,我还在写稿子。” “你就不知道趁住院休息这几天啊。”洪丽心疼地嗔怨道。 “不就拿支笔嘛,比那些一线劳动的要好一千倍了,无聊的时候动动笔好混时间。”侯本福看着洪丽,“嘿嘿嘿”地笑着说。 “昨天晚上,应该是今天凌晨两点过钟了,你听见啥子声音没有?”余娅突然朝侯本福和洪丽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侯本福。 洪丽惊疑地看着侯本福,侯本福摇摇头,侯本福和洪丽同时惊疑地看着余娅。 “昨天晚上,哦不,是今天凌晨,有个犯人偷偷跑到二楼去了,二楼有两个年轻女人在那里输液留观……” “哦……”洪丽似乎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二楼不是有道铁门吗?”侯本福说。 第163章 以暴制暴 “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里,以前犯人医护人员也有安排在一、二楼门诊上班的,毕竟也有医术高的犯人嘛,而且干部都想让犯人多干事自己多休息,但是后来出了一些犯人与附近的女人勾勾搭搭的事,有的还引发了矛盾冲突。所以十多年前就明确规定犯人严禁超越三楼,超越三楼到二楼、一楼的以脱逃论处……”余娅的神情严肃而紧张,不时回头看看门口,仿佛门口有人在偷听她说话似的,而事实上门口也不时有犯人在张望,侯本福知道,这些到门口来张望的人,有的是因为知道洪丽和余娅在这儿,特意来看看美女,所谓的“洗眼睛”,有医院的犯人,也有住院治病的犯人;有的是想来找侯本福聊天消磨时间的,后一类基本上都是医院的犯人。侯本福见有人在门口来张望,只要是认识的,都会打招呼叫他们进来,虽然他们心里都想进来近距离看看美女,但正叫他们进来时,却没一个真的进来。 “这个犯人把二楼那扇铁门的挂锁用一根铁丝打开,溜进一间留观室,那个年轻的女病人正呼呼大睡,这个犯人爬上床想做那种事,这个女病人吓得大叫,这个犯人吓慌了,就去掐女病人脖子,三楼值班的男干部被吵醒了,跑下去一看居然是这个情况,而犯人一看干部来了,就往一楼跑,哪里跑得出去,见干部又追到了跟前,吓得一下子给干部跪下……” “出这样大的事,我还真的不知道!”侯本福说,“胆子太大了!也太傻了!”其实余娅说的这个犯人侯本福是认识的,两天前还来给他输过液。 “后来呢?犯人肯定关禁闭室去了?”洪丽问道。 “是的,当时就被关进禁闭室去了。今天早上院长和教导员召集我们全院干部开会说,这个败类严重败坏我们医院的声誉,必须以脱逃未遂和强奸未遂两项罪名给予严惩。” “其实作为我们犯人来说,医院的改造环境已经相当宽松了,不好好珍惜就只有自己挖坑自己跳了。”侯本福说。 “那你会不会给自己挖坑?”洪丽突然来这么一句貌似玩笑却别有意味的话,侯本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余娅却又补上一句:“有你第一大美女守着他,还有哪个值得他去给自己挖坑的?除非是你给他挖坑。”余娅这么一说,不光是侯本福不知如何回答,连洪丽也一时语塞,只是羞红了脸甜甜地笑着。 三人正畅快地聊着,却突然听见楼下众多而激烈的人声夹杂着脚步声传来,余娅嘴里说道:“咋个这么大的声音?乱哄哄的。”人却飞快奔到窗口去向楼下张望,“可能是里面出事了……” 听余娅这么一说,洪丽也跟着走到窗口去往楼下看:“抬来两个犯人,一个被放在地上躺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好像都伤得不轻,侯哥你来看。” 侯本福笑着说:“你们看了给我说就行了,我就不来吧。” “我爸爸都来了,看来是里面出事了,肯定又是打架。还有驻监检察室的也来了,看来事情有点大。”洪丽转过头看着侯本福,意思是要他过来一起看热闹,侯本福听她这么一说,也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于是下了病床走过去和洪丽站在一个窗口往楼下看。 楼下的人是集训队队长和指导员,还有两个干部和几个犯人;狱政科洪科长和几个干部;驻监检察室的两个检察官;医院的高院长、指导员和几个干部医生及几个犯人医护人员。一个干部医生在给躺在地上的犯人作体征检查,一个干部医生在给坐在椅子上的犯人作检查,集训队的队长和指导员像是在给洪科长和检察官汇报着什么。 “可能确实是出大事了!”侯本福说。 “要不你下去问问你爸爸出啥事了?”余娅天真地对洪丽说。 “等我当了监狱长或者是政委,我不用去问,我爸爸都会主动给我汇报的。亏你想得出,这个时候我能去问吗?”洪丽白一眼余娅,“人靓脑笨,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侯本福你说,是她漂亮还是我漂亮?”余娅指着洪丽问侯本福。这话是个陷阱,如果侯本福如实回答洪丽漂亮,那余娅就会将洪丽说的“人靓脑笨”原封不动的送还给洪丽;如果回答说洪丽没余娅漂亮,不仅会让洪丽听着别扭,而且这本身就不是事实,余娅很漂亮,但比起洪丽来要差一个“医院一枝花”到“监狱一枝花”的距离。侯本福“嘿嘿嘿”地笑着,并不正面回答谁更漂亮的问题,却说:“我很羡慕你们这种‘狗见羊’似的姊妹情,一见面就角去牙来的互撕,每天总有源源不断的笑点。”他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余娅,“余美女,你那天说那句话,你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就知道你把洪丽当亲妹妹一样的。” “你听听人家侯本福说话,就是听起舒服,哪像你,每句话都让人寒心。”余娅笑指着洪丽说。 两个犯人的确都是集训队送过来的,躺在地上那个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坐在椅子上那个初步诊断是肝脏破裂。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个犯人都是参与那天为争篮球场而打群架的,被关进集训队进行严管后,两人因受不了集训队严苛的管理而闹情绪,故意不遵守各种规定,大的动作不敢做,小动作却时有发生,也没少挨组长整治,可就是不知道收敛。这天出操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捂住肚子喊痛,一下子就蹲在原地,带队喊操的严管组长问他是为啥子突然就痛起来了?他回答说肠炎发了想解大便。组长安排一个维纪员跟着他去解大便,不一会,另一个也突然捂住肚子蹲下也喊痛,也说是肠炎发了要解大便,组长又安排一个维纪员跟着他去解大便。可是这两个人一蹲就是一个多小时,而且根本就没有解出大便,只在厕所里装模作样地蹲一会,又假装难受地站一会,这分明就是找借口逃避操正步。维纪员当然会把这个情况给组长汇报。 集训队是什么地方?是监狱中的地狱!严管组组长是什么人?是地狱里面的索命闫罗王!这二人自从被送进集训队后就没消停过,因为有狱友给组长打招呼请关照这二人,而且其中一个本来就是大队积委会里的犯人头,所以严管组长对他俩的整治也都是一般般的责令面壁,蹲马步或“勾斗”,并没上要命了手段,可是这两人却偏不知好歹,还以为是严管组拿他们没办法,像今天这种明明想逃避出操的拙劣的小伎俩,还以为别人没看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也拿他们没办法。 “刘月生,冷红光,组长叫你们两个过来一下。”出操结束后,几十个严管人员齐刷刷坐在严管组学习室静默思过。大家都腰杆笔直,双腿夹紧,头端平双眼平视前面个同犯的后脑勺,可这两个人却不是耸耸肩就是动动腿,这些小动作被站在背后的组长看了一会,组长对维纪员比了个动作,向这两人指了指,于是维纪员点这两人的名叫去了寝室。集训队有两间严管学习室,在没发生打群架事件前,一间学习室足够给被严管人员学习,另一间学习室多半时间空着,平时用着对极少数个别不遵守严管规定的人“开小灶”。而自从关了几十个参与打群架的人进来后,这两间严管学习室都爆满了,所以对极少数个别不守规矩的人就直接叫到寝室里来训话、“开小灶”。 “刘月生,冷红光,你们两个是咋个回事呢?是因为朋友打招呼,我是对你们包容了又包容,放了一马又一马,你们就自以为不得了啦?我这里就拿你们没办法了?你们也都是渡口桥监狱的老麻雀了,你刘月生还是大队积委会的,以前没有来集训队体验过难道还没有听说过吗?” 组长见刘月生和冷红光两个站在铁架子床边,身子靠在床上,就用手指了指:“不会立正吗?床上靠起就那么舒服?立正站好!” 两人把身子微微挪了挪离开床架,但没站几分钟又刘月生又靠在床上,冷红光看刘月生把身子靠床上,自己也跟着把身子靠床上。 “出操装肚子痛,一去厕所就是一个多小时,回来学习磨皮擦痒的坐没个坐相,这会叫你们立正站好站没个站相。不好意思,那就不要怪我咯!”组长双眼一瞪:“来几个人,把他两个弄过去勾斗!” 所谓勾斗,就是弯下腰,双手十指伸直摸着自己的足尖,总之是把人弄成一个扣着的“u”字,如果是经常锻炼腰背部柔韧性的人,做一下这个动作不算难事,可是对一个没有锻炼过的人来说,却是几乎要扯断腿筋折断腰的事,而且这动作不是只要你做“一下”,而是动辄就要你做上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总之就是必定要弄得你反复不停的倒在地上,又架你起来继续,还不仅是如此反复折磨你,在你被勾斗的同时,全身已经到达承受极限的同时,还有人在用棍棒猛击你腰部、背部和腿上臂上,或是拳打脚踢。也正是在这样折磨刘月生和冷红光二人时,二人哪里受过这等苦,于是就有了反抗之心,先是刘月生说这样做是违法的,政府没有给你们这么大权力可以这么做,而且不管维纪员如何弄他,都只像一摊烂泥一样赖在地上。 组长冷冷一笑:“嘿嘿,哼!集训队就没有治不服的人,老子今天就让你好好试试这里的药性。”说着,嘴一歪,几个光着膀子全身雕龙刻虎的维纪员心领神会,三下两下把这二人又重新拖回寝室。“呯”地一声关掉寝室门,一个维纪员问组长:“老大,请他们两兄弟吃猪肉还是吃团鱼?” “和他妈x这种不识好歹的人哪用费那么多力气,直接上团鱼,简单点!”组长阴冷的目光像两支毒箭射向刘月生和冷红光二人。几个维纪员从床铺底层拿出几件棉衣,强行给刘、冷二人穿上,组长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自己的床头柜,取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熟铁,正好盈盈一握,组长把这块闪着冷光的熟铁在手里掂了掂,几个维纪员立马将刘月生双臂反剪,只见组长手臂一挥,“咚”地一声,这块铁重重砸在刘月生后背。冷红光见状,吓得双腿哆嗦,一股热尿淋湿了裤子:“你们饶了我,我听你们招呼就是,你们饶了我!求你了组长,求你们几个大哥,求你们了……”到了此时,正是发泄情绪过暴力瘾的时候,无论组长或是几个维纪员,谁也不会因为你求饶而手软,冷红光还在哀哭求饶时,背上也重重挨了一铁墩子,“哇”地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先挨了一铁墩的刘月生趴在地上,被一维纪员接过组长手里的铁墩猛地砸向背部,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双腿机械地蹬了几下。 组长把铁墩锁进床头柜,几个维纪员知道该收手了,于是七手八脚将地上血迹和刘、冷二人嘴角和脸上血迹擦干净,将几件棉衣重新塞回到床铺底层后。组长冷冷地说:“去报告干部!” 不一会,队长和指导员还有几个干部来看了一眼,把这二人送去了医院。 刘月生死了,死因是心脏受到外力撞击破裂,血液积满整个胸腔腹腔。监狱和驻监检查室商量的结果是:刘月生心脏病突发,送医抢救无效死亡,将尸体火化后通知他亲属来领骨灰盒。冷红光因不慎跌倒而导致腹痛,带回集训队服药调养。 开初听说此事后在犯群中引起了一连串的猜测: —— 好端端的的人为啥才去半个月就得急毛病死了? ——说是突发心脏病,我和他一起都七八年了,从来没听说他有心脏病! ——就算一个人得急毛病,那不可能两个同时得病吧?! ……各种猜测和议论也就持续了两、三天,当第三天刘月生家属来把骨灰盒领走后,此事就像监狱吹过的一阵风,搅起几片树叶,摇动几棵树杆,就再没了任何动静。 第164章 排石处方 虽然才几天没回监舍区和宣教大楼,侯本福出院后感觉一种莫名的新鲜感和亲切感,在医院里待着虽然无事缠身,有好吃的也不乏人陪,但终归是在一个狭小的活动空间里,让精力旺盛又不习惯闲着无聊的他很觉憋闷难耐,出院后他精神焕发,花了两个白天和一个通宵把遗留下来的工作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在闲着的一个下午跑去洪丽办公室。洪丽正和库房的一位同事姐姐有说有笑,这位同事姐姐见侯本福进来,立即站起身:“我还有好多单据没整理,我去忙我的事,你们聊。”侯本福直直地站着,向这位姐姐鞠了个躬:“不好意思,可能我来得不是时候。” 这姐姐“哈哈”笑着:“来得正是时候,我和洪丽正在说你哩,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到。”也不等侯本福再说一个字,这姐姐快步出了门。 “你们说我啥了?”侯本福走到洪丽跟前,用爱怜与感激的眼神看着她。 “说你比猪还笨!”洪丽笑着,“今天怎么不请自来了,这让我感觉有点奇怪哦,从来都是我叫你才来。” “我想你了,特别的想你!”侯本福一把抱着洪丽,眼泪难以自禁地夺眶而出,“我差点被人整死,可是活下来的我却处处遇到好人……”侯本福动情地说。 “你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哭起来了?你遇到好人,因为你自己就是好人啊!”洪丽也抱着侯本福,温柔地吻着他的脸庞,“刚才那个姐姐问我为什么还不谈恋爱,莫非真的喜欢你?我说我就是喜欢你,我在和你谈恋爱,我在等你!” 欣喜——她竟然不惧飞短流长义无反顾的爱着他。 惶恐——他不知道拿什么来匹配她的爱。 茫然——他实在是缺乏自信来与她恋爱。 如果说最初的拥抱是侯本福源于内心深处的感动和感激,那么此时拥抱着这温暖和弹性的身体,淡淡的体香令他陶醉,真诚的情话滋润心窝。他的荷尔蒙迅速飙升,身体腾地昂扬起来,只觉大脑充血脸发烫…… “我感觉某人已经把持不住了,今天反常哦。”洪丽摸摸他的脸,轻轻一拉他,两人就双双坐到沙发上。 “几乎每次见到你,我的身体和我的心灵都会来一场巅峰对决,但是请你放心,心之力一定会战胜身之欲!”侯本福握着洪丽的手,此时他已然压抑住了自己的欲望,骄傲地看着洪丽说。 “这也是你值得我爱的一个品质!”洪丽深深地吻了他一下。 侯本福要离开洪丽办公室的时候,她点着他的额头说:“对了,抓紧时间去找‘老顽固’给你开药方,开好药方立马给我,我在外面给你抓药进来,赶紧把肾结石排出来。” 侯本福拿着一大袋麦片粥和一箱牛奶去集训队找“老顽固”,他正在集训队宣鼓组办公室里写毛笔字。 “范老师你好,想来麻烦你个事啊!”侯本福一见着“老顽固”就开门见山地说有事找他。 “侯老师你来了啊!请坐啊请坐啊!”知道“老顽固”姓范的人并不多,几乎整个监狱,从干部到犯人,全都叫他“老顽固”,侯本福当然知道他姓范,因为他不仅是集训队宣鼓组长,还是文化教员,每周星期五下午,他都会去宣教大楼给中级文化班和高级文化班各上一节语文课,有次还因为“折”字的读音与冯连升发生争执,后来他到编辑室气冲冲地说:“你们教研室那个姓冯的,他妈妈的就是个没文化的贪官污吏,连个‘折’字都搞不明白,还他妈在教研室耀武扬威装腔作势的,啥子jb东西啊。”当时侯本福和何伦发都劝他息怒,他最后说了一句:“他妈妈的当着别人说我没文化,你们评评理,到底是他姓冯的贪官污吏没文化还是我范某人没文化?他妈妈的贪官污吏!……” “哈哈哈,啥子事要你这么生气,息怒息怒,下午就在这吃了饭再回监室,你们干部那里我去说,让他准你在我们这里吃了下午饭再进去。”何伦发拍着“老顽固”的肩,用一餐饭的待遇平息了他的怒气。 “老顽固”见侯本福亲自来集训队宣鼓组找他,还给他提了礼物来,连忙放下手中毛笔翻箱倒柜的找着啥子:“我有好茶叶,台湾的老同仁给我送来的舍不得喝,等我找找,肯定在的。” “都几十年了你还和台湾的老同仁有联系?”侯本福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哪有几十年,不过就是十几年!”把从翻找出来的茶叶递给侯本福,“你看,台湾当地的茶,这包装就上档次。” “不是说你一九五二年进来后就没出去过吗?咋个老同仁才十几年没见?”侯本福对他珍藏的台湾茶叶很感兴趣,对他蹲了几十年的监狱更感兴趣。 “老顽固”用小刀划开茶叶包装盒上的塑料薄膜,揭开盖子,取出其中一个小盒,揭开盖子,拿出里面的一个小纸球,剥开表面的纸,里面的茶叶终于露出来,他递到侯本福鼻子上让他闻闻味道咋样。侯本福鼻子吸了吸说:“香!陈年老树茶的香气。” “老顽固”也凑到自己鼻子跟前闻了闻:“的确香,应该泡好后的口感也不差。”他将茶放进一个紫砂壶里,从塑料桶里舀一瓢水倒进去,“这种茶必须要煮着喝,不然出不来那味。”说完,他点燃酒精炉,“他们说我在这坐了四十多年,其实不是的,我出去过,一九七五年最后一批特赦出去的,出去八年,一九八三年又被弄进来了,就是那几年和以前的一些同仁们联系上了。唉!这辈子就这坐牢的命了。” “你那些同仁多半都去台湾了吧?”侯本福对那段历史和那些人比较好奇。 “应该说多半都死了,战场上死了,有十几个被弄进来改造,一九五九年基本上都放出去了,有四、五个跟着跑去台湾了。我呢,关进来一直和干部对着干,说我顽固不化,不放我。不然咋个叫我‘老顽固’呢?这个外号还是以前那个狱政股长在批斗我的大会上给我取的,呵呵呵,这辈子他妈妈的就老死牢房算了。” “哦!你中途出去过八年,后来又被抓进来,是以啥罪名呢?”侯本福好奇地问道。 “反革命罪!我这种人,不用说肯定不会有其它罪!”说起这些,他都是无所谓地淡淡地笑着,“我是二等正中校军医,就是团副军衔的军医。” “老顽固”将烧好的茶倒了一杯递到侯本福面前:“侯老师,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你肾结石的事吧?要我帮你开药方?” 侯本福惊讶地看着“老顽固”:“范老师你咋个晓得?” “前几天我说去找你帮我看两篇稿子,我们队里面的积委主任说你肾结石发了在住院。” “是的是的,你们积委主任去医院看过我!”侯本福说。 “我没去看你,理解一下,不为别的,有好几个月没接见了,又没收到汇款,理解一下。”“老顽固”拍拍自己的上衣袋,意思是囊中羞涩。 侯本福答道:“范老师你说啥话呢,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必在意去医院看我还是不去看我这种小事。没事时各自安好,有事时说一声,能相帮就相帮一下,你看,我不是来麻烦你了吗。我不过是输几天液,你不去看我还好,一去看我我就会想是啥绝症要惊动团副军医,哈哈哈……” “老顽固”被侯本福的话逗笑起来:“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不是我吹牛,不管是过去在军队里还是后来被关进来,我不愿看病的人,就是拿枪抵着我,拿钱来砸我,我也不买账!” “这个我早有耳闻,不是谁都能请得动你的,这就是有本事的人的骨气。再说了,我今天来找你,比你去看我的作用可大多了啊!”侯本福说着,从衣袋里摸出医院诊断书给“老顽固”看。 “老顽固”拿起诊断书看了一眼:“右肾两颗结石,一颗直径超六毫米,有点大,另一颗小。”他翻起侯本福眼睑看了看,又摸了摸脉,再用一只手掌盖在他右腰部,另一只手握拳轻轻捶击。问了侯本福两个所有医生都会问的常规问题,然后很自信里说:“侯老师,我开一个中药方子给你,你请干部帮你在外面照这个方子抓三副同样的药进来熬水喝,喝完这三副药,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我敢说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你的两颗肾结石都排干净!” “我早就听说范老师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所以今天特来麻烦你老!”侯本福见“老顽固”这么自信,自己心里也陡然间轻松许多。 “老顽固”接着交代:“第一副药喝完以后,你用个玻璃杯子接尿,你可能会看到一些细小的颗粒状渣滓,那是结石被化掉后开始排除了。当第三副药都吃完了,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渣滓,说明结石完全排干净了。”他说这话时还自信满满地接连点着头,“排石的时候可能会伴有稍微胀痛和血尿,这都是正常的情况,不必惊慌,坚持吃药就是!” 拿了药方,又喝了两杯茶,与“老顽固”再聊了些过去的事,侯本福便要告辞。“老顽固”却拉住侯本福压低声音说道:“侯老师帮我个忙行不行?” “范老师请讲,我侯本福能帮的事一定帮!”侯本福见“老顽固”的神态,知道不是什么容易帮的忙。 “帮我买斤把酒来过一下瘾,不要瓶装的品牌酒,散酒就可以。有钱的时候都是请队里的干部帮我买酒,最近好久没过瘾了。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他拍了拍侯本福的肩,“侯老师你放心吧,我喝点酒不会有事的,他们对我喝点酒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侯本福点点头:“我尽量想办法给你搞点来!”侯本福完全相信“老顽固”说的喝点酒不会有事,毕竟他在监狱几十年了,而且还是旧政府有职位的军医,只要不过分,干部都是不会为难他的,所以才答应给他想办法。侯本福趁“老顽固”不注意时偷偷压了五张十元面值的代金券在他桌上的一本书下面,才起身告辞。 侯本福拿着“老顽固”给他开的药方,三步并两步走出三门岗、二门岗,径直来到洪丽办公室,将药方交给她:“这是除掉内奸肾结石的密令。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洪丽“噗嗤”一声笑道:“保证完成任务!看你高兴的样子,就好像结石已经被打下来似的。” “还有个事,你说要不要办?”侯本福收住笑容神情有些严肃地看着洪丽,“‘老顽固’叫我给他买瓶酒。” 洪丽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这个事可不是一般的事,万一出了问题,他反正不减刑,啥都无所谓,可是你要减刑,一点都不能有闪失!”她抚摸着他的脸,“我觉得还是不要给他,宁愿给他几百块钱,就当是花钱请他开的药方!” 他给她讲这个事一是想征求她的意见,二是想叫她帮忙买酒,因为他平时喝酒多半都是她给买进来的。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可以相信他甚至可以满足他的酒瘾,但她不敢相信别人,因为监狱里面的犯群关系错综复杂,谁敢保证“老顽固”喝了酒会做出什么让干部不能容忍的事呢?谁又敢保证没人盯着“老顽固”呢?于是她再次警告他:“本福,我说了宁愿给‘老顽固’几百块钱也不要给他酒,你千万不要抱着侥幸去做傻事,你下半年就该减第三次刑了,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记住了?” 他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只好答应说“那我给‘老顽固’几百块钱,不给他买酒吧!”其实他内心知道,“老顽固”是不会要钱的,他只想喝酒。 侯本福决定背着洪丽给“老顽固”买酒,就这一次,以后任他是谁也不会再去冒这个险。 第165章 冒险送酒 第二天早上,洪丽把“老顽固”给侯本福开的中药买进监狱带进她的办公室,同时买进来的还有一个电磁炉和一个不锈钢熬药罐。但是她并没直接将药和熬药的工具给他,而是叫他去她办公室喝药。她在办公室把药熬好,然后来宣教大楼上厕所,就“顺带”把侯本福叫去办公室。 “侯先生,药给你熬好了,请您当着我的面喝两杯吧!”洪丽躬着身,左手背在后腰,右手臂伸直指向桌上已经盛进杯里的中药水,煞有介事地做了一个服务员的招牌动作。 “你把药都给我熬好了!”侯本福兴奋地端起药来,先是小喝了一口,做出难受的表情。 “看你那样子,苦得很吗?”洪丽问。 “不算很苦,只是从来没有喝过这种怪味,一时不适应,多喝两口就适应了。”侯本福又喝了一大口,接着再一大口,一大杯药喝完了,“你说要我喝两杯是不是?” “嗯,喝两杯!”洪丽又给他倒了一杯。侯本福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能这样喝我就放心了。”说着,洪丽把一个大塑料袋打开,“这是一模一样的三副药,按‘老顽固’的方子一分一毫都不差。中药店的老中医说这副药开得好,是得了师傅真传的医生开的!” “外面的老中医都说这副药开得好?看来‘老顽固’真不是徒有虚名!”侯本福听洪丽这样一说,服‘老顽固’中药方排石的信心更足。 “还有,这个炉子你肯定没用过,我教你用,它叫电磁炉,用起来简单方便又卫生,还安全。”洪丽说着,把电磁炉上的触摸摁键一个一个的教他操作。 “这东西还真稀奇,看上去就一块板,不用油不用汽更不用柴用煤就能有这么大火力。”侯本福叹息一声,感叹自己可能错过了社会变革的最好时机,“这几年,外面的变化好大啊,bb机,电磁炉这些东西,是你们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有没有带进来的呢?可能我们关在里面的人连想像都想象不到。” “是的,侯哥,这几年外面的变化特别大,大家都在流传进入二十一世纪必须要手持三张门票。”洪丽微微笑着说,“不过你们在里面的人,只要加强学习,永远都不会落伍。” “进入二十一世纪要哪三张门票?”侯本福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好奇地问。 “电脑、驾驶和英语!”洪丽笑着回答,“但我认为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健康的身体和心态!你说呢?” “对,身心健康最重要!还有,我认为你说的外面流传的所谓‘三张门票’,重要一点的应该是熟练掌握电脑,因为网络让我们能看到无限大的世界,至于驾驶技术,无非是方便生活和工作,如果将英语作为二十一世纪的‘门票’,我看未免夸大了英语的世界语言霸主地位,难道世界人口最多的中国的华语,就没有可能逐步取代英语而成为世界语吗?” “嗯嗯,没听你分析之前,我也是人云亦云的觉得是那么回事,听你这么一分析,我才认真想了一下,你的分析是对的!”洪丽朝侯本福竖起大拇指,顺势将他额头戳了一下,“不知道你一个犯人怎么就有这么大魅力,把我魂都勾去了。” “谢谢!”侯本福做出得意的神情,一把揽过洪丽,轻轻吻了她一下。 洪丽指着那包药认真地交待道:“侯先生你给我听着,这三副药,每副分三小包熬,每小包熬三天,每天至少喝两次,每次至少喝三百毫升,每天最好能喝三次。也就是说,这三副药你要坚持喝二十七天,能做到吗?” “guarantee to do sth!”侯本福做着鬼脸行了个美式军礼用英语说道。 “刚才还说华语要称霸世界,怎么又飙起洋腔了?”洪丽笑着说,“我还真不知道你讲的是啥意思。” “翻译过来是‘保证能做到!’的意思。你没看我是做着鬼脸说的嘛,这分明就是鬼话啊。”侯本福开心地说道。 侯本福把洪丽给他买的电磁炉拿回宣教大楼,何伦发和黄忠福看着这个带电线插头的稀罕物,拿在手上左右上下地端详:“这玩艺可以熬药?意思也就是说可以煮面条煮火锅?何伦发问?” “我看应该是可以的,这个熬药的壶都可以在上面烧,肯定也能煮面条煮火锅啊!”黄忠福把电磁炉举得高高的,他仿佛想从它的底部看出什么玄机来,但他的确是啥也没看出来,只得赞叹地摇摇头:“外面变化太快了,等我出去的时候啥也不懂,啥也不会,都成废人了。” “哪有那么复杂,再怎么变化也是万变不离其宗,不可能人变得不吃饭不睡觉不走路了,无非是隔山喊话变成bb机你叩过去我叩过来,就像这电磁炉,也无非是把烧柴烧煤烧油变成了烧电而已,没啥懂不了的。” “这玩意很贵吧?洪丽跟你说花了多少钱没有?”黄忠福问道。 “我问了多少钱,她叫我只管用,不要管是多少钱。”侯本福回答道,“管它值多少钱,我们一会用它煮顿火锅吃了再说,看它比我们的煤油炉煮的是不是要香点。” “应该是要香点,煤油炉它毕竟有煤油味,汽化炉的味也难闻,多多少少都会串些进菜里,而且还总担心会不安全,这个没有任何燃料的气味啊,而且很安全。”何伦发看见这个稀罕玩意特别开心,因为平时侯本福工作太忙,黄本福做的菜味道又不好吃,所以做菜的事多数时间都是何伦发,而他不喜欢闻煤油的味道,即便后来有了汽化炉,他也还是不喜欢那味,再说,他还得找人从狱外买燃料进来,而有了这个电磁炉,他认为以后燃具的问题上就非常简单和方便了。 黄忠福上厕所时遇着文艺组的一个同犯,他就跟那个同犯说:“兄弟,今天侯老师搞回来一个东西,不烧油不烧煤,而且根本就看不到有火,居然可以做菜,可以熬药,太先进了。” 这同犯跟着黄忠福到编辑室参观了这个电磁炉,也禁不住“啧啧”称赞,他参观完了回到楼上文艺组又把这个电磁炉的事跟文艺组的说了。这几个人就停下手里的活,一伙人全部都来编辑室看电磁炉。 “侯组长你找哪个帮你买进来的?我们也搞一个进来,这玩意太好用了,而且我们还可以把它带进带出的两头用。”孔军问道。 “还有哪个帮他买进来嘛,还不是我弟妹洪大美女啊。”黄忠福口无遮拦地说。侯本福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自知此话说得太草率。他和洪丽的事不只是整个宣教科都知道,而且可以说全监都知道,只是他不希望有谁当着他的面说这事,这样会让他左右为难,承认和否认都只会把事情搞得复杂,越复杂的事,别人就越好奇,就越要去弄得沸沸扬扬乌烟瘴气。好在每个人都投鼠忌器,因为畏惧着洪科长,所以也不敢对他的女儿洪丽随便说长道短。在人少或个别的情况下,有的会跟侯本福开个玩笑,但侯本福历来都不会去承认这个事,只说有时洪丽会通过颜干部找他帮忙做点文字工作。 孔军听黄忠福说这电磁炉是洪丽帮侯本福买进来的,立马就要请侯本福问问这东西多少钱,请洪丽也帮他们买一个。侯本福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今天你们先拿楼上去用,你们先用它吃了饭以后我们再拿来用,好不好?” 文艺组还有人说想通过侯本福请洪丽帮忙买个电磁炉进来。侯本福都装着没听见,倒是孔军比较理解侯本福的难处,连忙拿着电磁炉把他那几个弟兄喊走了:“既然侯组长说今天先给我们用,那我们就先拿去体验一下这个有科技含量的玩艺了,一会用完给侯组长拿下来。” 侯本福巴不得他们快离开这儿,不然又有人会提出通过他找洪丽帮忙买电磁炉,于是连忙说:“你们先拿去用,你们用好了我们再用。” 文艺组的人一走,黄忠福连忙面有愧色跟侯本福解释:“我不该在厕所跟他们说你拿电磁炉来的事,更不该说是弟妹洪丽给你买进来的……” 侯本福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因为黄忠福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现在怨他或责怪他都无济于事,反而会弄得双方心里膈应,黄忠福对侯本福言听计从,忠心耿耿,只是他人太过直率也很单纯,有时难免会口无遮拦和行为冒失莽撞,在这样的环境际遇下,能遇到这样的朋友,已经是一种幸运了,侯本福不仅明白怨怼无益,也不忍心用带刺的言语去让这样一个朋友伤心。 不过何伦发倒说了黄忠福两句:“兄弟啊,说话前还是先把话在大脑过一过,不要啥子说得说不得的都冲口而出。这样有时候会把别人弄得很为难。比如今天这事,本来我们私设小灶私用燃具炊具就是严重违规的,何必要去张扬显摆呢?如果这个事扯复杂起来,就不只是本福兄弟一个人的事,还会牵扯到人家洪丽,你说洪丽对本福兄弟的好,我们不是也在沾光嘛,为什么要把人家牵扯进来?而且如果这事扯烦了,到后来还可能牵扯到洪科长,你说这事如果真到了那样的地步,如何收场?哪个去收场?所以兄弟啊,以后开口前先闭口想一想再说。” 黄忠福习惯性地抠着后脑勺,整个神态都是惭愧而自责的,坐在椅子上埋着头,眼睛不时偷偷看看侯本福。 侯本福找人买了两瓶半斤装的品牌白酒进来,这是他给“老顽固”买的,之所以要买半斤装的,完全是从保险的角度考虑,因为半斤装的酒在任何人手里停留的时间都会短些,比如一斤装的酒每天喝二两,要五天才喝完,而半斤装的酒两天就喝完了。在手里停留的时间越短就越不易被人发现,也就越安全。但他不能跟“老顽固”说这样的话,他只能这样跟他说:“范老师,这次只买到两瓶半斤的,我自己留一瓶过瘾,给你一瓶先过着瘾,有机会我再帮你买来。” “啊啊,我不是说散装酒就很好了嘛,咋个买这么贵的酒,够了够了,半斤我都要喝三、四天,老了,不像年轻时一天要喝一斤多酒,现在只是过过瘾,一天有一两多就够了。”他拿着酒往柜子里藏时禁不住先凑近眼前看了又看,“我乃是俗人一个,酒色之徒而已,身陷囹圄,色不可得,必想尽办法搞酒。”这两句话,足见“老顽固”得酒后的高兴劲。 “侯老师,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能冒这么大风险给我弄酒来,说明你不只是个讲信用的人,还是个敢做敢当的人!还有,那天你来找我开方子,是不是偷偷给我放了五十块钱在这里?” “范老师过奖了过奖了,古人有‘千金一诺’之说,我既然答应你的事,一定会想尽办法的。那五十块钱,你不是说目前暂时有些紧张嘛,先给你抵挡几天。” 侯本福离开“老顽固”那里,走在回宣教大楼路上一直担忧,今天送给“老顽固”这酒可千万不要出任何问题,出了问题,不光是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减刑自,也会失信于洪丽,更会让家里父母伤心。可是人在监狱这样的江湖,真的是会遇到身不由己的时候。 过了四天,侯本福估计上次给“老顽固”的酒已经喝完了,而且酒瓶也应该收拾干净了。于是他拿着另外一瓶半斤装的品牌白酒又给“老顽固”送去。 “那个酒还是你曾经喝过那味吧?”一走到“老顽固”办公桌跟前,侯本福便问“老顽固”对酒的感觉。 “太香了!太纯了!太厚了!回味太长了!你拿来那个酒是正品,在这里喝到太不容易了!侯老师你太有心了!”“老顽固”一见着侯本福,一连串的“太式表达”流露出他难以掩饰的心情。 “喝完了?瓶子也处理了?”侯本福问,在监狱处理酒瓶就是将酒瓶装在不透明袋子里敲碎后偷偷扔进坝子里的垃圾桶里,一定是操坝里的公用垃圾桶里,而不是本单位走廊上的垃圾桶里。因为酒瓶子敲碎了,哪怕是你在敲碎之前是先用冷水将瓶里涮过了,但瓶子敲碎后还是有酒味,如果你扔在本单位垃圾桶里,别人闻到了就知道本单位有人偷偷喝酒了,如果有人去举报,很快就会查出违规喝酒的人。但如果你把酒瓶扔操坝上的公用垃圾桶里,就算有谁闻到酒味去举报,偌大的监狱,两千多犯人,从哪里开始调查呢?所以碎酒瓶扔到操坝上的公用垃圾桶里,就算是这次喝酒的事有了一半的安全。 “我又给你搞了个半斤的来。”侯本福把酒递给“老顽固”,“老顽固”惊喜得眼睛瞪大大的:“兄弟你太够朋友了!”他仍然去用钥匙打开那个柜子把酒藏好。 “范老师,我觉得酒放柜子里并不安全的,如果查监呢?不就把它给翻出来了?”侯本福说。 “对对对!等会我把它拿出来另外找个地方藏好,你放一百个心,不会出事的,一会我把它藏好就是!”他神秘地看着侯本福:“侯老师,兄弟,我想把我的一个绝技传给你,你一定用得着,以后享不尽的艳福!” 侯本福惊疑地望着“老顽固”,不知他所说何技。 第166章 百病全无 侯本福喝了“老顽固”给他开的中药一个星期,就找了个透明玻璃罐头瓶接尿,果然见尿液里有些许沉淀微粒。他暗自庆幸,这么快就开始排石了,“老顽固”叫他吃完第一副药就用透明玻璃杯接尿查看排石情况,可是现在第一副药都还没有吃完哩。黄忠福见他去厕所后回来时喜形于色,就高兴地问:“兄弟,是不是吃了中药开始排石了?刚才你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你拿了个罐头瓶出去,是拿去接尿的是吧?” “嗯,尿里有些细小的沉淀物,应该就是‘老顽固’说的被化掉的结石。”侯本福欣喜地说,“我简直有点激动了,巴不得立马就跟父母汇报这个喜讯,我刚出院的那两天我爸妈来看我,两个老人家担心啊,特别是我妈,叮着问在里面怎么能把这肾结石治好,要是不治好,要在这里待这么多年,结石越长越大,要受好多折磨……”侯本福在编辑室里兴奋地来回踱步,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兄弟,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说了又怕犯错误。”黄忠福说。 “就你我和本福兄弟在,你说啥都不叫犯错,不犯错,随便说!”何伦发接过话叫黄忠福想说啥就说。 “我的意思,刚才兄弟说想立马给老人家汇报,那是不现实的,写封信起码要三天才能收到吧?!不过兄弟可以先给弟妹报个喜,人家弟妹对兄弟真的是贴心又铁心,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姑娘。”黄忠福看着侯本福认真地说。 “哦哦哦!原来你是提醒我跟洪丽说哦,那是当然的,等会她来这里上厕所的时候我就跟她说。黄哥你不要老是‘弟妹、弟妹’的,我和她不过就是好朋友,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侯本福回答道。 “我觉得这个事你应该主动去找她,而不是等她来了顺便给她说。”黄忠福说。 “对,忠福兄弟说得对,本福你应该主动、专门去告诉洪丽!”何伦发也认为侯本福应该专门为这个事去给洪丽说。 其实侯本福自己早就计划好要专门去给洪丽说,只不过为了不张扬他与洪丽之间的关系,故意说“顺便”给她说排出结石的事。 “没想到这药真的有这么好的效果,太好了本福!既然这么好的效果,你一定要坚持每天都熬来喝啊!”洪丽听说侯本福已经看到排出的结石了,高兴得一把抱着他像个小姑娘一样跳起来。 “我当然会每天坚持喝药,没有了肾结石,就不会再遭那种痛得要死的罪!”他指指桌上的bb机,“我想把这个好事情给父母汇报一下,让两位老人家放心。” “对啊,应该及时给老人家他们汇报!老人家的叩机号是多少?”洪丽一下拿起bb机,立马给侯本福的父亲发去信息。 侯本福去小炒部买了一斤卤肉,给“老顽固”又送去一瓶半斤装的品牌白酒,将这个好消息也告诉了他,“老顽固”摸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我说过的,只要我愿意医的病,没有我医不好的!不论是中医西医,不论是内科外科儿科妇科,想当年,我是连卢致德院长都欣赏的人,他去台湾后都说遗憾我没跟着去台湾,让台湾少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好医生。” “范老师你医术这么高,为啥没安排你去监狱医院呢?”侯本福认为“老顽固”这么高的医术,不去医院效劳确是埋没人才和浪费资源。 “我最早进来的时候就是分配在监狱医院,那时叫渡口桥劳改大队卫生所。”他得意地笑着,像是回味当时的甜美往事,“没多久我和卫生所的一个女干部医生好上了,她在卫生所当门诊医生,我进来被分到卫生所以后,她就经常向我请教嘛,你说在这种环境里,那时又年轻,几乎每天身体里面都燃着一团火,那真的是欲火中烧,她不是一眼就吸引男人那类女人,是属于耐看型,而且身材丰满诱人,还是黄花大闺女……呵呵呵,干柴烈火的过了几个月,被人发现去政府那里报了点,就把我关禁闭了嘛,然后又关三个月集训嘛,等我放回卫生所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被调走了,离开渡口桥了。” “那后来你还是没继续在医院,那是为啥呢?”侯本福问道。 “还是那类事,和附近村里进来看病的姑娘媳妇干那种事,嘿嘿嘿,我不去找别人,别人她们也要主动来找我啊,她们和我跟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啊,嘿嘿嘿……”“老顽固”说起这些,总是充满骄傲和自信,一张老脸甜蜜而得意地笑着,“上次你来的时候我给你说过,要教你一个绝技,等你结石完全排干净了,我就教你!” “老顽固”这样说,侯本福当然明白这“绝技”是有关于男女之事的。 当侯本福喝“老顽固”给他开的中药到二十天的时候,也就是第三副药刚喝了三分之一的时候,这天早上,他感觉腹部胀痛,排尿困难但解了几次小手都总感觉没解干净,刚解一会又想去,刚解一会又想去。到十点过的时候,他又去解手,明显感觉胀痛感已经到了阴筋部位,他憋足气用力一冲,一颗米黄色的橄榄球形物体“嗒”地一声掉进尿槽里,有铅笔杆那么粗,这东西一掉出来,不仅阴筋没有了胀痛感,全身都顿觉轻松无比。他伸出脚去轻轻点了一下那东西,竟然像被水泡过的粉笔一样散掉了,他确认这就是在他体内作怪的结石。而且这是最大的颗,也是最后被排出来的一颗。 他把剩下的一副药的三分之二和“老顽固”给他开的那张药方一起用个盒子装好,收存在一个他放重要物品的柜子里。 “我郑重宣布:侯本福身上唯一的病痛肾结石已于今日全面祛除!从今日起,我乃是百病全无的健康之身!”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欣喜地对黄忠福和何伦发说。 “大的颗结石也打下来了?恭喜兄弟恭喜兄弟!”黄忠福情不自禁地拍了一掌,“想起那天你结石痛起来那样子,我真的想替你分担一半的痛!” 何伦发也高兴的说:“等周末,我们好好喝两杯,庆祝一下。这也应该算是一个可喜可贺的大好事啊!” 何伦发说周末喝两杯,侯本福自然就想到为他开药方的“老顽固”,他想给老顽固再买一瓶酒去,这次给他送一瓶一斤装的吧,再次感谢他给自己开的这副药。 “侯老师你不要老是这么客气,你太客气了我反而不好意思!”“老顽固”一见着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清瘦的脸上皱纹比没有笑的时候更深。 “客气也好,感谢也好,这都是我对范老师的一点心意,实话实说,每次给你拿酒来都是提心吊胆的,还好范老师这里都是风平浪静的。”侯本福说。 “我说过的你放心,我都是一个人半夜三更的关起门喝,不会有事的。”他给侯本福倒了一杯刚煮好的茶,“我之前跟你说过要教你个绝技,现在你身上的石头全部排干净了,按你说的情况和我的经验,不用检查也应该是排干净了。那我今天就把这个绝技教给你。”他看着侯本福的下面,“侯老师你把裤子脱了!” 侯本福诧异地看着“老顽固”,却并没有脱下裤子。 第167章 传授绝技 侯本福站在“老顽固”的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墨汁和茶叶的味道飘浮在空气里。这间办公室是集训队的宣鼓和“三课”办公室,但由于其他的宣鼓员都是兼职的,而“三课”这一块,只有“老顽固”是监狱“塑新学校”聘请的文化教员,集训队又没开设技术课,政治课是干部担任教员,所以这间办公室几乎就是“老顽固”的专用办公室,他一天在里面喝喝茶,写写毛笔字,有时也写两首打油诗或是一篇短文。这间办公室采光不好,成天都只能开着电灯,灯光把整个房间成天都渲染成淡淡的桔色。 “老顽固”清瘦的脸在桔色灯光下显得冷峻而漠然,仿佛写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侯老师,把裤子脱下来,我得先看看你底子。” 侯本福尴尬地笑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作为宣教科备受尊敬的老师,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局促的场景下与一名年迈的“手下”对峙。而“老顽固”似乎早已料到他的难为情,慢悠悠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浓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当年我们旅长求了我三个月,我才肯教他这玩意儿。当时还有几个当官的要我教他们,我一个都没教。不瞒你说,就是监狱里想学我这个绝技的领导、干部从来就没有断过。可是对不起,不是我选中的人我就是不教!” 话音未落,“老顽固”突然站起身。褪色的蓝布裤的裆部骤然撑起帐篷,布料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侯本福瞳孔猛地收缩——这哪像是七十五岁老人能有的状态?更令人震惊的是,不过两分钟,帐篷便悄然落下,可当“老顽固”轻喝一声“再启”,布料竟又再度隆起,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提线木偶。 “我这把年纪,蹲监牢吃馊饭,还能有这本事。”“老顽固”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今年三十,晨勃怕是都没以前硬实了吧?”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侯本福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确实,最近一年他总在清晨醒来时,对着疲软的下身暗自叹息,那些曾经旺盛的生命力,正如同指间沙般悄然流逝。 见侯本福沉默,“老顽固”拉开抽屉,取出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青天白日徽章虽已褪色,却依然透着股旧时光的威严:“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宝贝,上面记着‘固本培元十八式’,还有独家中药秘方。你知道修复细胞、打通经脉的原理吧?坚持三年,保你到我这岁数还能夜夜笙歌,而且百病不侵。” 侯本福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笔记本边缘,作为名医之子,他太明白这些理论的分量。父亲曾说过,真正的中医精髓在于激活人体自愈力,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眼前“老顽固”展示的“绝技”,或许正是破解生命密码的关键。 “脱吧。”“老顽固”突然的催促让侯本福浑身一颤。咬咬牙,他解开皮带,将裤子褪至大腿处。“老顽固”粗糙的手掌带着草药和墨汁的气息覆上他的睾丸,力度不轻不重,却像带着某种神秘韵律。接着是足底穴位的按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神经末梢,酸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肾气倒是充足,就是下焦淤堵得厉害。”“老顽固”一边说,一边用银针在他手掌劳宫穴轻刺,“二十来岁时纵欲过度吧?”侯本福的脸腾地红了,十八岁初尝禁果后的放纵,竟被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摸得一清二楚。 体检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侯本福浑身被汗水浸透,连衬衫都能拧出水来。“老顽固”却精神矍铄,从柜子深处掏出条破旧的帆布腰带:“这是练功带,中间药包用的是九蒸九晒的锁阳、肉苁蓉等药。你照着样子做一条,记住,药包必须对准丹田。” 说到这里,“老顽固”突然压低声音:“三年里,每年春秋各服四十天药。药方不能外传,连抓药都得找信得过的人。第一年培元,第二年固本,第三年……”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第三年要调先天之气,那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侯本福正听得入神,“老顽固”突然将笔记本重重拍在桌上:“拿去五天内抄完。这上面的图,哪怕错一根线条,练起来都要出人命。”泛黄的纸页间,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古老的养生秘术,手绘的人体经络图上,朱砂标注的穴位宛如星图。 “当年师长拿一百块袁大头换,我没给。”“老顽固”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后来被下放到前线,子弹擦着头皮飞,我都死死护着它。现在传给你,是缘分,也是命数。”他突然苦笑,“我师父说我活不过八十一,还有五年光景。这些东西,总得找个传人。我这个本子你不用还我,但你必须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将里面的文字抄一遍,将里面的图画临摹一遍,这样你才记得快,记得牢!” “范老师你放心,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一定会认真抄写,认真临摹。”侯本福激动地说,“你写的繁体字,我基本上都能认得,就算个别字不认得,联系上下文也能推断出是个什么字。” 窗外暮色渐浓,走廊传来开饭的哨声。侯本福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范老师,我去小炒部加两个菜,咱们边吃边聊!”他急切地说。作为监狱里“特殊”的存在,他清楚自己的特权——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上下左右的管教干部们根本不会管他窜到别的单位来伙吃伙喝这些小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走到小炒部,还好没打烊,正在收拾炊具的犯人见他来了,热情地打着招呼,收了他五块钱代金券,却炒了三个肉菜给他。他也没多推辞,提着菜说了句“谢谢”便一阵小跑回到“老顽固”办公室。 提着热气腾腾的菜返回时,正撞见几个犯人在走廊窃窃私语。“看到没?侯老师居然给老顽固炒菜来!” “听说那老头会邪术,能让人返老还童……”议论声随着他的走近戛然而止,几个人露出讨好的神色与侯本福热情地打着招呼。 “老顽固”见侯本福提着香喷喷的菜进来,立刻摆出长辈的架势:“怎么买这么多?浪费!” “留一个菜给你晚上下酒!”侯本福说。 “侯老师想得真是周到!” 当“老顽固”手中的筷子夹起第一块红烧肉时,他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两人边吃边聊,从中医理论到牢狱人生,从养生秘闻到江湖轶事。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吃饱饭后“老顽固”问。不等侯本福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你有辨证思维力,能看穿事物本质,本性善良正义,理解力接收力都具备,还有就是就是你具备学这门绝技的身心素质和条件,时间和精力,还有不被人盯着你,借题发挥整你。所以这个人很难找,而恰恰遇到你了。” 吃完饭又教了几式,已是晚上十点,侯本福才拿着装了那个笔记本和练功腰带的塑料袋往回走。月光洒在监狱围墙上,隐约能看见带刺的电网泛着冷光。他因心情激动而步伐轻快,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命运已与这套“养生绝技”紧紧绑在了一起——不仅是为了重振雄风,更是为了传承那即将失传的古老智慧。 守卫监狱的武警中队传来一串号声,那是武警的熄灯号,也是监舍区熄灯的时间,这号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侯本福抬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恍惚间竟觉得那些闪烁的星光,像是一只只俏皮的眼睛,在欢快地恭喜他即将掌握开启生命奥秘的金钥匙。 第168章 三年已满 当晚,月光透过监舍狭小的铁窗斜斜洒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侯本福躺在铁架床上,身下的薄褥随着他辗转反侧的动作发出窸窣声响。窗外的蝉鸣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可他的思绪却像被卷入旋涡,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牢狱生涯如同砂纸,将他曾经浮躁的性子磨得粗糙又坚韧。他见过太多人在铁窗里失去健康、尊严,也见过有人靠着金钱与门道在狱中过得风生水起。这些经历让他反复咀嚼,终于悟透人生真谛——人生的意义在于创造和享受;而人生最为重要的莫过于三样东西六个字:健康、自由、金钱——健康第一,有健康才有创造和享受的根本;自由第二,自由是创造和拥有的必备条件;金钱第三,财富是包罗万象的,有固定的和浮动的,还有抽象的,有的财富是不受人控制和支配的,只有金钱才能牢牢掌握在手里,人可以随时、随境、随需去灵活运用和支配它。没有健康,即使给你自由和金钱也没有体力和精力去创造和享受;有健康有金钱没有自由,同样是既不能创造也不能享受;有健康有自由如果没有金钱,就永远只能在有限的自由里用健康去换取赖以苟活的一点点金钱。人生的健康、自由、金钱,这六个字就像三把钥匙,缺一不可。 健康是最坚实的地基,没有健康,自由与金钱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曾听一位狱友讲起海外经历,那人在马来西亚打拼时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虽赚得盆满钵满,却像被锁在金丝笼里的鸟,而且身体健康受到严重损害,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像五十岁的小老头,经常都会伤风感冒,这是明显的免疫力低下。如今身陷囹圄,反而明白了自由的珍贵。 侯本福也很清楚,真正的自由不是肆意妄为,而是在一定的社会约束与自我约束下有能力选择想要的生活。 金钱是游走世间的通行证。在狱中,一包香烟就能换来些许便利;在外面,金钱能创造机遇、守护所爱。侯本福摩挲着床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他要三样俱全,要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他坚信,通过三年的修炼,待到中年重获自由时,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新生,那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第二天清晨,监区的起床铃还未响起,侯本福就已洗漱完毕。他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条深褐色练功带,这是\"老顽固\"亲手缝制的,边缘处还绣着细密的云纹。带着这条带子,他轻车熟路地来到生活卫生科。 他递了一包高档烟给生卫科缝纫室的朋友,拿出“老顽固”的这条用作样板的练功带:“李师,照着这个样子帮我做一条,做牢实点哦!” “侯老师你要搞啥花样啊,要做这个,这不是绑药的腰带吗?”李师问道。 “是的,这的确是绑药的腰带,我要练功,练超级无敌气功,哈哈……”侯本福夸张地说。 “莫非你的肾结石要像这样绑药?” “不是不是,我肾结石已经打干净了,这真的是练功用的,你用好的帆布帮我做牢实点就是了,拜托了,我还要去宣教大楼!”侯本福说着,转了身。 “好好,侯老师你放心,我今天就给你做好,叫他们送下午饭的给你送到宣教大楼来!” 安排好做练功带的事,侯本福快步走出生卫科,经过几个车间,走出二门岗,连宣教大楼也没去,就径直来到洪丽办公室。 “这个药方,也是‘老顽固’给我开的,你再去那个中药店给我抓点药吧。” “怎么又要吃药?不是好了嘛!”侯本福刚把肾结石打下来停了药,却又要洪丽帮他买药,这着实让她疑惑。 “上次是治病,这次是强身!”侯本福神秘地说,“达到普通人达不到的强壮,特别是男人!”说着,他做了两个才在“老顽固”那里学的动作,“这叫‘固本培元十八式’,结合中药内调,可让我身体返回到二十来岁!” 洪丽“咯咯咯”笑起来:“意思是吃了这副药比我还年轻?看你这激动的样子,好像真的二十岁了。不过呢,听说‘老顽固’确实有些绝活,既然他能一张药方把你结石打下来,也相信他教你的这个‘固本培元十八式’能让你更健壮吧!”她俏皮地拍拍侯本福的肩膀,调侃地说,“行,侯老师,为了让你变回二十岁,我明天就把药给你带进来!” 自此以后的两个月,侯本福隔三岔五便买着肉食去跟“老顽固”学这“固本培元十八式”的动作及理论。 这\"十八式\"看似简单,实则暗含玄机,分床上九式和地上九式。床上九式是指的躺倒了做,讲究以柔克刚,通过特定的呼吸与肢体配合,调动全身气血;地上九式指的是站着做,则注重刚劲爆发,每一个动作都要力达指尖。“老顽固”常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十八式,练的是筋骨,养的是元神。\" 最初的日子并不好过。侯本福有很多工作要做,只能在完成工作的间隙练习,有时白天有时晚上,一个动作不到位,就会反复练习,他不想去请教“老顽固”时被他的小竹竿打在身上,虽然是轻轻一击并不痛,但那也是对错误的惩戒,而且在这样的时刻,“老顽固”会不留情面地低声呵斥:\"用力不对!气要沉丹田,要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再来一遍!\" “老顽固”悉心传授,侯本福认真学习,在教与学的过程中,两人情义也随之加深,于是侯本福口中的“范老师\"变成了\"师傅\",“老顽固”也不再称他“侯老师”,而直呼其“本福”。两人的关系从“同犯”发展成为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 “老顽固”不仅教他返老还童的“固本培元十八式”,还倾囊相授中医知识。从《黄帝内经》的经典论述,到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从望闻问切的基本技巧,到根据节气调整药方的秘诀,而侯本福也都如饥似渴地学习,丰富自己的知识结构。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三年的时光,在勤勤恳恳的改造中,在对“固本培元十八式”的重复的练习与学习中悄然流逝。侯本福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曾经容易疲惫的身躯变得轻盈有力,连感冒都从没光顾过;更让他惊喜的是,男性功能竟真如“老顽固”所说,达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在改变自我强身健体的这三年间,他也获得了两次减刑,让他的刑期不断缩短。如今,望着窗外渐绿的柳枝,侯本福心中充满期待。再过半年,他将迎来又一次减刑,离重获自由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这三年,宣教科的犯人刑满释放了几个,又从入监中队分下来两个新犯,不用说都是关系户,从基层单位也调来两个老犯,其中一个还是侯本福向曾科长推荐的,这也不用说是像黄忠福一样可以踏踏实实做点实际工作的人。 邓成方刑满释放了,钱正林也只有一年余刑了,按曾科长的安排,侯本福就接替了邓成方担任积委会主任,并同时兼任教研组组长和宣鼓组组长。好在他精力充沛,组织能力也强,不然真会累个半死还不讨个好,而事实是他一直都是处于累并快乐着的状态,一方面因为干部们都信任和支持他,另一方面他与科里的同犯们绝大多数都相处融洽,就连一直对他心怀嫉妒的冯连升,背后对他做了几次小动作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侯本福明知他在背后放冷箭却从没跟他过不去,所以到后来冯连升似乎也放弃了对侯本福的陷害。 秋天的夜到处是虫鸣,作最后挣扎的蚊子像饿极了似的猛冲向侯本福光着的小腿,成群结队的蚊子叮咬让他很是难受,他想找一盘蚊香来驱蚊,但是没有找到,他就去编辑室找, 还好,在一个文件柜的旁边找到两盘蚊香,他回到教研室把蚊香点燃,蚊子一瞬间就东躲西藏,再也没有了攻击力。 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起草一个大型文艺活动的方案。按曾科长的话说,这个活动一定要搞出史无前例的规模和气氛,所以侯本福特别特别用心策划 ,他今天开始起草的这个《方案》,就是他策划的总体框架。 刚写完两页纸,却听见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这脚步声,侯本福能听出是曾科长的。果然,脚步声近,推开教研室门的确实是曾科长。 “你把这个给我收捡好,晚点等我回来再给我。我忘记带办公室钥匙了。”曾科长见侯本福一个人在教研室,迅速从腰间取下五四式手枪,从皮枪套里取出乌锃锃的手枪,卸了弹夹来放进自己裤兜里,“今天晚上我值班,外面有个朋友叫我出去耍一会,我不方便带这个东西出去,放你这里锁好。” 侯本福接过手枪,迅速用钥匙打开身后的一个文件柜,把枪放进去,还扯了一摞资料将它盖好:“科长你放心,我在这里寸步不离等你回来。” “他们都进去了?”曾科长问道。 “是的,教研室和编辑室的都进去了。他们进去追电视剧。”侯本福回答道。 “好,再晚你都等我回来把东西亲手交给我!”说完,曾科长转身出门,飞快的脚步踩着水泥地面的楼梯“嗒嗒嗒”地下到一楼,又走出大门,朝一门岗走去。 第169章 通宵守枪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顺着走廊缓缓流淌,将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一寸寸吞噬。侯本福倚在走廊的栏杆上,目送曾科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直到那抹熟悉的轮廓彻底融入黑暗,他才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好奇如同被点燃的火苗,熊熊燃烧起来。 他迅速折返教研室,转身关好房门,金属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仿佛在宣告一个秘密空间的形成。紧接着,他快步走到窗边,双手用力一拉,厚重的窗帘如同两扇黑色的屏障,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界的视线,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仅剩下电灯散发的桔黄暖光,为这密闭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庄严。 侯本福走到文件柜前,插入钥匙打开柜门,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躺在资料里的皮枪套,放在桌上抽出五四式手枪,它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捧着它,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同时也激起了他内心深处对枪支与生俱来的好奇。 喜欢枪支几乎是所有男人的天性,侯本福也不例外。尽管这把枪的弹夹已被卸下,但它依然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威慑力。他轻轻握住枪身,金属表面细腻的纹路与掌心的纹路相互贴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他先是缓缓拉动套筒,金属部件滑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接着,他的手指落在击发锤上,轻轻一扳,感受到弹簧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能迸发出惊人的威力。随后,他又反复开关保险,每一次“咔嚓”声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他扣动扳机,空击的清脆声响在房间里回荡,仿佛在模拟一场惊心动魄的射击场景。最后,他举起手枪,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墙上的一张时间表,仿佛那里就是他要锁定的目标,这一刻,他仿佛化身为一名英勇无畏的战士,在想象的战场上肆意驰骋。 就这样,他沉浸在与手枪的亲密接触中,反复把玩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心满意足地过足了“枪瘾”。他恋恋不舍地将手枪放回文件柜,轻轻合上柜门,再次确认锁好,仿佛在守护着一个无比珍贵的宝藏。 回到办公桌前,侯本福铺开稿纸,拿起钢笔,开始起草《方案》。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思绪随着文字流淌。他一边构思着方案的内容,一边时不时地望向门口,等待着曾科长回来,好将这把承载着信任与责任的五四式手枪交还给他。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当他写完初稿,抬起手腕看表时,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半夜十二点过。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进入梦乡。但侯本福却毫无睡意,他深知,曾科长能把武器交给他保管,是对他莫大的信任,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容不得半点闪失。而且他早已答应,无论多晚都会等曾科长回来还枪,他绝不能食言,哪怕此时困意阵阵袭来,他也依然挺直腰板,继续等待,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守护着这份承诺与信任。 他将沾着墨水的钢笔旋上笔帽,台灯昏黄的光晕下,那份《方案》初稿的纸页泛着微微的褶皱。窗外夜色如墨,蝉鸣不知何时已歇,整个二门岗外面沉浸在夜的寂静里,远处的高墙上稀疏的灯泡像一只只眼睛发出警惕的微光,近处则是几个车间的大门口和内部道路上昏黄的灯光,这样的夜,也只有这些远远近近的灯光,才能证明这是一个生活着两千多人的场所。 侯本福的钢笔尖再次悬在纸面,沙沙的书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第三遍通读时,他发现某段数据的引用格式有误,赶忙用红笔圈画批注。可当试图重新组织优化流程的表述时,太阳穴却突突直跳。案头的浓茶早已凉透,提神的薄荷糖也消耗殆尽,那些在白天清晰如电路图的思路,此刻却像被揉成一团的棉线,越理越乱。 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时,木质的椅背发出吱呀声响。教研室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整齐码放着文件柜与资料架,连踱步都要小心避开角落里的灭火器。他想起师傅教的\"固本培元十八式\",抬手踢出一个虚步,掌心推出时带起细微风声。可随着汗水浸透后背,运动带来的热意很快消散,倦意裹挟着困意卷土重来,连墙上的挂钟滴答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触到冰凉的桌面,他才惊觉自己竟坐着睡着了。裸露的小臂和小腿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闯进来的蚊子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片红疙瘩。他烦躁地扯松领口,拿出最后一盘蚊香。火苗燃起的瞬间,摇曳的光影映出他眼下青黑的阴影,腕间的手表显示着凌晨五点整,秒针的“嗒嗒”声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着远处池塘的湿气。他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线,他不知道曾科长为什么一夜都没回来,但他必须继续在这等曾科长回来,因为如果他此时进监,曾科长的枪怎么办?绝不可能带进监舍去!如果自己进监舍而把枪放在教研室,显然也不妥!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枪,直到曾科长回来当面亲手交给他! 他重新坐回椅子。一丝晨光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在《方案》初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好不容易又捱了两个小时,在八点钟的时候,终于听见宣教大楼的大门短促而坚决地响了一声,他急忙走出教研室几步就跑到楼梯口守住,上来的果然是曾科长,他内心才陡然间轻松下来。 “你一直在这里待一晚上没进去?”曾科长看见面容憔悴的侯本福问道。 “我说的在这等你,东西在这里我不敢进去!”侯本福回答道,他本想问曾科长为什么一整夜都没回来?但这样问又显然不妥。 “哦,你一直没进去,如果有人问你为啥没进去你就说我叫你在外面加班!”曾科长说着,走进教研室,“昨晚里面出了点事,我处理完事情都两点过了,就在里面狱政科值班室休息了。” “昨晚里面出啥事了?”侯本福好奇和担忧参半,因为昨晚是曾科长值班,如果出了重大事故,是可能会影响到他升迁的。曾科长要升迁的传闻已经有几年了,但却因为有人给他设置障碍一直未实现,最近说他要升迁的小道消息又风传得热火。 “有人聚众喝酒打架,有个打去医院住院,关了三个去集训队。”曾科长回答道。 “不会对你有影响吧?”侯本福担心地问。 “犯人严重违规在监狱还不是常有的事,没啥影响!” 第170章 喝酒打架 曾科长说完,手枪已上好弹夹挂在了腰间皮带上,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手机:“政委早上好,昨天晚上处理完事情已经很晚了,担心打扰你休息就没打电话给你。没好大个事,就是几个犯人喝了酒打架。一个头部被凳子敲冒烟送医院了,就是外伤,没大问题,被我关了三个集训。”曾科长说完,听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后回复道:“好好,谢谢领导抬爱,等你回来我给你接风。”曾科长挂了电话,对侯本福说了句,“郭政委这两天在省局汇报工作!”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平平常常的一个事,但曾科长后面这句话是有别的含义的,他是告诉侯本福,郭政委在省局去不单汇报工作,还在为他的升迁出力。 “昨晚你在这里没有睡觉,进去好好补一觉吧。睡好了下午想出来就出来。”曾科长关切地对侯本福说。 “好吧,那我先翻你们办公室的窗户进去把门给你打开。”这会其他干部还没来上班,而曾科长又忘了带办公室的钥匙,侯本福就想到有次颜干部放钥匙和bb机等随身物品的挂包掉办公室了,她下班回家吃了晚饭才倒回来拿,也是侯本福翻窗进去开的门。于是这次曾科长进不了办公室他也想用这个办法。 “窗子都从里面上插销的,进不去。算了,我在教研室坐会他们就来了。”曾科长说。 “门上的副窗没上插销,可以翻进去的。”侯本福说,“科长你来看着我翻进去嘛。”侯本福说着,就和曾科长来到干部办公室门口,侯本福从旁边教室抬来一条方凳放在门前,踩上去,在他往门顶上的副窗往上爬的时候,曾科长伸出手掌在他屁股上搭了一把力,他半截身子就钻进了办公室,然后手支撑着门板脚紧贴窗框,头朝下一点一点滑到地面。 “以后还是不要用这个办法 ,太危险,要是力度不够一头栽下来咋办?”曾科进办公室后反复打量了两遍门和副窗,认为这个有危险的办法不可取。 “没事没事,我有把握的。那我就进去补瞌睡去了哦!”侯本福说着,走出干部办公室快步往里走去。 “昨天晚上你没回来,去哪里了?是不是在库房和美女待了一晚上?”黄忠福和何伦发在编辑室里吃自己煮的面条。见侯本福一进来,黄忠福就压低声音淫荡地笑着问侯本福。 “乱七八糟的说些啥话,我在外面加班写活动的策划方案!”侯本福打了个哈欠笑着说。 “既然是在外面加了通宵的班,煮碗面条吃了好好补一觉吧?”何伦发说着,就放下面碗拿着不锈钢锅去盥洗室接水,黄忠福也放下碗从柜子里拿出电磁炉,并拿出一个大碗给侯本福打佐料。 “昨天晚上我没有回来是加班完成曾科长交办的事,这会曾科长都在他们办公室。”侯本福吃了一大口面条,“我昨天晚上没有回监室的事虽然是加班完成曾科长交办的工作,但毕竟是没有回监室,所以晓得这个事的人越少越好!” “对的,免得有人拿这个事去做文章。”何伦发附和道。 “昨天晚上,里面出了点事 听内警队执勤的人说是聚众喝酒打架,是曾科长处理的。”黄忠福神秘地说。 “嗯,我今早上听科长出去说了。”侯本福接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我去洗把脸睡觉了。你们出去吃饭不用等我,我睡醒了想出来就出来。” 侯本福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宣教科监室里是寂静的,三门内的整个监舍区都是寂静的,这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出工了,入监中队百来号人基本上都是在室内活动,集训队的几十号人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个中队的犯人出操的时间都是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是两点到四点。那么,说明这个时间应该是在中午,不可能是下午四点以后,他不可能从上午九点不到睡到下午四点以后,这个时候应该是监内开过午饭后到下午两点之间这个时间段,他不看手表,就这么推算着时间,算是清醒一下睡得昏昏沉沉的大脑。他随手从枕边的角落摸出一本书来,是一本讲商业管理理论的,他放回去,又重新拿出一本,是前几天洪丽给他看的,说是写一个在码头上当装卸工的穷小伙与老板的千金小姐相爱的故事,这对恋人遭遇了老板的竭力阻拦和世俗的奚落嘲笑,但两人最终战胜各种艰难险阻而喜结良缘,装卸工也凭着自己的努力拼搏逐渐得到重用,后来成了老板的得力助手。 “这本小说写得很感人也很励志的,我看到好多章节都哭了,你拿去好好看看,看人家是咋个谈恋爱的。”洪丽给他看这本书的时候好像不是给的小说,而是一本“逆境恋爱宝典”。而且那语气就像是老师训导学生要好好学习一样。 侯本福接过这本小说后带进监室就随手扔在枕边,可是这将近十天来却从来没有翻开过一次,此时他精神养好了,又没别的事,也不忙着起床,就翻开目录看完前面两页每个章节的标题,然后随手翻开中间的一页,这一页被折了角,恰好是其中一个章节的开头,为什么会折角?是洪丽特别提醒他要看这一章吗?他就从头开始看了起来,大量的描写都是围绕苦恋中的男女主人公发生性关系的,笔法细致入微,不仅让他荷尔蒙飙升,心跳加速,身体明显有了反应。手就难以自控地摸着坚挺的命根,脑海里全是洪丽迷人的相貌身姿……。压抑的痛苦和甜蜜的幻想交织于内心,他终于只是苦笑了一下,把体内蹦发出来的欲火压了回去。 不能再这样躺在床上了,只有立马起床才能分散注意力。他把这本书放到垫絮下,一个翻身下了床,拿着洗漱用品去了盥洗室。 监内打扫卫生兼看管大门的同改听见响动,从大门口跑进盥洗室和他打招呼:“侯老师你睡醒了?!我帮你打了一坨饭,你可以炒蛋炒饭吃。” “哦,谢谢,我这会不吃,一会去宣教大楼吃,我出去还有事。”侯本福一边洗着脸一边和这人说话,“你帮我打的饭你下午吃了吧,不要扔了,我给你两个鸡蛋你下午炒饭吃。”侯本福知道,只要下午能打到新鲜热饭,中午打的饭,基本上都是倒进潲水桶里,侯本福一直就很反感这样的浪费行为,所以他特地说给这个同犯两个鸡蛋炒饭吃。 “侯老师,鸡蛋就不用了,我这里也还有几个鸡蛋,下午我就把这坨饭炒蛋炒饭吃。”这同改答应侯本福不扔饭,侯本福也没再说什么,洗漱好了后,他也并不想马上去宣教大楼,他慢悠悠地踱出宣教科监舍大门,见坝子边的法国梧桐树下被树叶筛过的阳光像碎金一般铺撒在地上,忽而有微风吹起几片金黄的梧桐叶轻快地跳跃着,他顺着树荫走了不过几十米,却看见一队被集训的人从集训队走出来,一个个头发被剃得溜光,头上泛着青光,一律埋着头后脑勺朝天,迈着整齐而拘谨的步伐走进操场坝的一个角落。 “立定!”带队的严管组长一声口令,这队人立马立定站在原地,这时才敢把头抬起来,一张张憔悴而忧愁的脸分明是每天出操被太阳晒得黢黑。 “整理着装,标齐!”组长又一声令下,这队人立马挪着碎步前后左右对齐并整理好短袖囚服的领子和扭扣。 “立正,向右转,其步走!”随着组长的口令,这队人做着连西点军校也望尘莫及的标准动作,迈着视死如归的步伐。 侯本福索性站在那儿看他们“操正步”,那个在监内打扫卫生兼看大门的同改拿来一把小椅子:“侯老师你坐,要不要我给你泡杯茶来?” “谢谢谢谢!茶就不泡了!” 这时,集训队又出来一队人,也是同样的“操正步”流程。接着入监队也带出来几队新犯。 这下操场坝上热闹了,此起彼伏的“立定,向后转,正步走,立定,向右转,齐步走,蹲下,起立,半面向左转”的等口令声和“嗒嗒嗒”的步伐声把原本寂静的大坝子渲染得严肃、紧张而热烈。侯本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氛了,于是带着欣赏的心情兴致勃勃地看这几队被集训的同改和入监新犯“操正步”。 看了一小会,他竟觉得集训队的队列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在入监队时在盥洗室跟自己“不打不相识”的大块头邓超勇。 侯本福提前分到宣教科后十来天,邓超勇分到四车间当锻造学徒,成天就和几百斤重的生铁打交道,侯本福上次减刑的时候,邓超勇也同一批减刑,侯本福还剩将近十年余刑,邓超勇还剩两年余刑,两人因为各忙各的改造不是经常见面,但有事的时候带句口信都会尽力相帮的,而且侯本福在宣教科站住脚后还专门跟邓超勇们四车间的积委会打过招呼请关照他。眼看着还有半年多就自由的人,怎么被关进了集训队呢? 侯本福趁他们这队盘腿坐下休息三分钟的时间,立马快步走过去把他们组长叫过来问道:“我看见我四车间那个朋友邓超勇也在‘操正步’,他是啥时候关进来的?为啥子事?” “你说的是那个傻大个邓超勇?昨天晚上你们曾科长关进来的呀,喝酒打架,把他们组长的脑壳打冒烟住院了。”集训队严管组长的语气显然对邓超勇不满,“狗日的有点桀骜,昨天晚上我叫他面壁,不老实,站得东倒西歪的。我打算一会收了操回去好好教训他狗杂毛一顿。”严管组长说着,眼神不住的瞟向邓超勇。 “你打算咋个教训他一顿,他是我朋友!再说他还有几个月就满刑的人,你何必跟他结梁子!”侯本福说。 “我不管他还有几个月满刑,只要进我集训队严管组,就必须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过侯老师你既然说是你朋友,那就是另一码事。要不干脆这样,一会我们收了操你来严管组和他谈一下,起码在严管组面子上要给我敷起走,不然那么几大十号人全是些上天入地的狠人,我咋个齁得住?”严管组长与侯本福商量道。 “行,一会我给你们整两个菜来,你,我师傅,还有邓超勇,一人给你们整两个菜来,我跟邓超勇说一下,他一定会听我打招呼,不会让你下不了台的!” 侯本福等集训队收操以后,去小炒部买了一斤半卤猪头肉,炒了三个回锅肉,分成三份提着去了集训队,他先到了师傅“老顽固”的办公室,然后请师傅把严管组长叫过来。 “师傅,昨天晚上喝酒打架被我们科长关进来的邓超勇是我朋友,在下面坝子里我已经跟组长说了,请你们关照他,我想这会把他叫过来我当面跟他说一下。”侯本福指指放在桌上的菜,“三份,师傅和组长一人一份,还有一份我想给邓超勇。” “侯老师你太客气了,啥子事你说声就是,还买啥菜来。”严管组长说,“好,我马上叫他过来你跟他好好说说!” 侯本福见朝邓超勇埋着头走进来,惶恐的眼神偷瞄着周围,侯本福走上前朝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坐下!昨天晚上是发啥子疯呢?要喝酒打人,把人脑壳都打冒烟住院了。” “不是的,是他一直夹磨我,我一直都忍他,昨天晚上加班在厂房喝了点酒,回到监室本来就累得要死,他还东说西说的横竖看我不顺眼,我实在气不过就整了他几下。”邓超勇面露委屈,“我们小组的人没有一个不想锤他的,霸道得很的一个人。” “他再霸道你也不该动手打人啊!而且是喝酒了打人,还是几个人聚众喝酒,几个人在监室打群架。他夹你也没听你给我说过,你早点给我说了想法给你换一个小组就是了。”侯本福稍微提高了音量说道。 第171章 义气在胸 “侯老师,我咋个好意思啥子事都来麻烦你嘛,这几年麻烦你的事还少了吗?这种可有可无的小事真不好意思来麻烦你!”邓超勇满含感激地看着侯本福说。 “好了,都过去了的事就不说了,你喝酒打人这是事实!你被关集训队也是事实,你来集训队了遵守这里的规矩没有?叫你面壁你按规定好好面壁没有?”侯本福一下子引入正题,“集训队是监狱的啥子地方你不晓得啊?立着进来横着出去的人还少了啊?你以为组长他们治不了你啊?”侯本福看看严管组长,“人家组长是心好,是大度才给你机会没有修理你!”他转过头来看着邓超勇,“你说,你来集训队该不该守这里的规矩?昨天晚上那种不老老实实面壁的做法错没有错?” 邓超勇听侯本福的话,明明就是让他借梯下坡,当面给严管组长认个错,他怎么会不明白,于是看着严管组长说道:“错了!我错了!我确实是没有端正态度,组长确实是对我宽宏大量。” “说起来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要懂得相互抬举,相互捧场,而不是相互撤台,相互为难。” “老师固” 看看邓超勇,又看看严管组长,“既然本福都认你是他朋友,你在严管组,我们该关照的肯定会关照,但你也要把组长的威严撑起啊,你让他下不了台,他不管你是天王老子都要治得你服服帖帖,这是最基本的。” “好嘛,既然侯老师都来打招呼叫关照你,我晓得了,但是邓超勇,我叫你做啥子的时候一定要百分之百做好,不然我真的没办法关照你。朋友之间相互理解 ,我是靠做好这个事情混改造的人。”严管组长说道,“还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一下,你打的那个人会不会扭住这个事不放手你?如果他抵死了要写诉状告你,给你加刑都有可能。” 邓超勇一听这话,着实吓了一跳,露出紧张的表情:“是的,他家在红胜地区中级法院有点关系,万一他不甘心还真的难说会不会整我。” 侯本福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一方面我先找我们曾科长说说这事,另一方面,我今天就去医院看看被你打的这个人,探探他口风,如果他有那种想法,我就劝劝他。”他看着邓超勇说:“放心!不会有事的,就算他有这个本事把事情捅到红胜中院去,只要监狱不认同,法院也不可能冲进来抓人判刑。” “这个事就拜托侯老师了!”邓超勇向侯本福抱了抱拳,又朝严管组长和“老顽固”抱了抱拳,“多谢组长关照!多谢范老师关照!” 严管组长说:“侯老师还有啥子事没有?没事了我带他回严管组了,你给他的菜,我下午想法给他吃。” 侯本福拍拍严管组长的肩:“我这朋友就拜托你了!带他回小组吧,我和我师傅再说几句话就去医院看被他打的那个人。” 侯本福问了“老顽固”最近的一些状况后,“老顽固”都说很好,最近心情比较高兴,是因为他儿子从台湾回到大陆了,而且带着一家五口人来看他了。 “师傅,你儿子从台湾回大陆了?这个消息简直太让人惊喜了,我记得你说过,你这个儿子是你二十一岁的时候生的,也就是你第一次进来的头一年生的,然后被师母带去台湾了,今年你快满七十九了,那他现在算下来不是已经五十八岁了?”侯本福听“老顽固”说他儿子从台湾回来了,着实为他高兴。 “是啊,真的是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一晃几十年过去,儿子都快要当爷爷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非常精美的小盒子,“这是太阳酥,确实好吃得很!”说着,他又站起来转身打开文件柜,“这是东方美人茶。一会你都一种带点去尝尝。我儿子他的公司就是专门做这些的。”顿了一下,“老顽固”笑嘻嘻地问道:“你功成这么久了,实操过没有呢?怕啥嘛,我在这里面那些年还不是经常……嘿嘿嘿,你要晓得,不光我们男人喜欢那事,女人,你只要让她尝到了甜头,比我们男人还喜欢!哈哈哈……” “没有!怕惹麻烦,怕连命都不保!”侯本福坦言道。 “到处都在说你和洪科长那个女儿在谈恋爱,莫非你和她也没有?那还叫谈啥子恋爱?”“老顽固”只要一提到男欢女爱之事就来兴致,那眼神、语气里总透出一种淫邪之气。 “谈啥恋爱!不过是因为她找我帮她做些文字工作,我请她帮忙买些吃的进来,不是谈恋爱,只是时间长了就成朋友了。”侯本福解释道。 “你不用跟我扯把子,连有的干部都在说你是洪科长的毛脚女婿,这还有假?人家姑娘守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有啥不敢面对的?!不怕,该咋个就咋个。”“老顽固”轻轻一拍桌子,“依我看,你不如先和她生个娃儿,等几年你出去,娃儿都上幼儿园了,那不就是实实在在的新生活了?!” “哈哈哈哈哈……师傅!你看你还给我规划起新生活了,不跟你说这些,我刚才没走,只是想问你有钱用没有,我想给你几十块钱先用着。”侯本从屁包里摸出几张代金劵,递给“老顽固”六十块钱。 “老顽固”坚决地把侯本福递过来的钱推回去:“上次你给我的六十都还有九块没用完,我儿子一家五口人来看我,儿媳给我上了一万块钱在账上,我说不用这么多,儿媳说这么多年没机会来看我,就当是把前面欠的补上。现在我不缺钱用了,以前都是你给我钱,给我买东买西,这回我有钱了,倒是想给你一点。” “这个太阳饼和东方美人茶叶我拿走,钱就不用了,师傅,我有钱用的!”侯本福拿着来自台湾的土特产,跟他师傅“老顽固”道别走了,他把师傅给他的东西放回监室后,立马去小卖部买了一箱鲜奶和几斤水果,往监狱医院奔去。 “哎呀侯老师你咋个想得这样周到,居然亲自买东西来看我!太感谢了太感谢了,简直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被邓超勇打伤的这个小组长见侯本福居然提着东西去看他,着实让他有些意外和惊喜,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尽管手上还打着吊针。 “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都是落难的兄弟伙。听说了就顺便来看看喏,没啥大不了的事。”侯本福仔细看着他额头上贴着的纱布,关切地问,“兄弟,看样子问题不大吧?” “问题不大,没伤到骨头!幸好凳子被架子床挡了一下,不然可能真出大问题了。”这个组长冷冷一笑,“姓邓的这个杂种,不晓得老子的水深水浅就敢拿凳子敲我脑壳,老子非要整他巴两年不可。” “你们为啥子扯皮嘛,咋个动不动就拿凳子敲人?”侯本福装着一无所知。 “一个姓邓的傻土牛,一顿要吃三坨饭,一百多斤重的铁工件一个人抱起能扔十几米远,他说我一直夹磨他,他昨天晚上在车间加班,叫进监来拉货的货主给他带了两瓶酒进来,几个就在车间喝,喝了酒进监室就不买我的账,就打起来了,我的几个兄弟伙肯定就要帮我的忙打他,就这么回事。”这个组长愤愤地说道,阴狠的表情透露出他确实如集训队严管组长猜测的那样,要调动外面的关系整邓超勇加刑。 侯本福听他讲完后微微一笑: “他打你一凳子,你几个兄弟伙帮你打他,可能他也受伤了吧?” “他没受伤!他狗日的身上长的哪里是肉,简直就是铁,而且两、三个人根本就近不了他身。” “这个人平时是不是很让人恶心的那种小人,或者是不是那种欺软怕硬不知天高地厚的鬼角子?”侯本福问道。 “不是,实话实说,这狗杂种还真不是你说的这类人,反正就是他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也说不出啥原因。”组长笑着说,“我看不惯他,有时候就故意夹他,平时他都是装憨,昨天晚上是喝了酒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要发疯。” “意思是被你压抑老火了,喝了酒壮起胆子就要和你碰硬钢?”侯本福说道。 “是,就是这么回事!” “那昨天晚上到底是因为啥事闹起来的呢?” “他们几个加班的回来,我们在监室里的几个都已经睡了,他们回来不是要洗漱嘛,我就躺床上叫他们声音小点不要吵我们睡觉。我连说了两句,听见还有声音,又听出是从他那个位置传来的,就骂了他一句。” “你骂的啥嘛?惹得他要和你碰硬钢。”侯本福叮着追问道。 “我骂了句:肏你mdb,整弄大声音出来是诚心不让老子们睡觉不是?就这句,他就指着我说:你骂哪个?你再骂一句试试。我当然不会怕他警告,又骂了他一句……” “你看你,人家加班回来洗漱,哪有一点声响都没有的。为这点事起冲突,不值得也没必要。” 侯本福笑着说道。 “实话实说,他们几个已经够控制声音的了。” “那你还骂人家。” “不是跟你说了嘛,就是看不惯他。” “可能是你们八字不合,相冲。”侯本福打趣道,“既然你都认为他不是小人也不是鬼角子,为什么不海纳百川把他拉到你身边成为你的好兄弟呢?” “不行,就算他没啥毛病,但互相就是看不惯,我看不惯他,也晓得他也看不惯我,天敌!现在既然公开开战了,更不可能了!”组长捂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处笑说道。 侯本福故意顿了顿,问道:“这个是哪个嘛,还有好多刑期呢?” “姓邓,邓超勇,原判十五年,还有几个月余刑!” “哪个?邓超勇?莫非是我们在入监队一期的那个邓超勇?他和我是好朋友!正儿八经的兄弟伙!你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兄弟之间的事嘛,怪我之前没有来给你打招呼,这个事怪我没考虑周到!”侯本福长长叹了口气,盯着他,面露难色。 “真的是你好兄弟伙?你咋个不早点给我说,你早点给我说了,就算我看不惯他,起码平时不会夹他,不会颠对他!”组长若有所思地说。 “那这个事情我得去找他说说,有机会我安排大家坐一起好好聊聊,梁山弟兄不打不相识嘛,都是在世上走的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说是不是?” 组长埋着头思考了一会,抬眼看着侯本福:“侯老师,不瞒你说,我是想叫他狗日的巴两年的,但既然你侯老师说是你的兄弟伙,我就不看僧面看佛面,给你侯老师这个面子,放他狗日的一马!不然的话,侯老师你想,聚众喝酒伤人,再咋个说,凭我的关系,巴他一年不费力吧?” “是的是的,巴他一年不费力。多谢你给我这么大个面子!”侯本福抱抱拳表示感谢。 “行!说到做到,这个事我就不给家里讲了,到此为止!”这组长豪气地说。 侯本福露出欣慰而感激的笑。两人又天南地北的说笑了好一阵,侯本福才离开医院,近乎小跑地来到了宣教大楼,他要找曾科长再说说这个事。 曾科长在干部办公室,侯本福在门口一声“报告”后,说道:“科长,我有事想单独找你!” 曾科长领着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一点半的时候起的床。” “啥事找我?” “昨天晚上你处理的四车间喝酒打架的事,是不是划句号了?拿凳子敲伤人的邓超勇是我的好朋友……”侯本福一口气将去集训队和医院的过程和盘托出。 “哦,被打那个还有过这个想法?!就算他把这事捅到中级法院去,再是什么关系也得尊重我们监狱的意见,当然,聚众喝酒又打伤人,情节是比较严重,要说巴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我昨天晚上和他们车间主任和教导员都沟通过,这个叫邓超勇的犯人一惯表现都不错,也是生产骨干,他们那个组长是长期颠对他,而且人家只有几个月余刑了,可能是压抑久了暴发吧……” 侯本福为邓超勇说了一番好话,又向曾科长求情,万一有对邓超勇不利的情况出现请曾科长保护邓超勇。 “就是这个事,其他没啥事了?”曾科长问道。 “其他没啥事!” “我知道了!”曾科长点点头,用他表示认可、同意、默许的一惯用语给了侯本福一个满意的回答。 第172章 爱的选择 又是一年金秋十月,梧桐树飘落片片金黄色的树叶铺满了操场坝的四周,忽而一阵金风吹来,将地上密密麻麻的叶子吹得如微波般推进,偶尔卷起几片叶子,又如金色的浪花在微波上翩翩起舞。 这天一大早,宣教科全体犯人,还在入监队借用了几个善于攀高爬低的新犯,他们在布置渡口桥监狱有史以来最豪华的舞台,红胜地区一家专业演出团体免费借用给监狱的的全套音响设备和灯光已经运送到位,随设备而来的专业人员正在带领文艺组的犯人进行安装调试,一直空落落的的主席台上挂起了幕布,舞台上的灯光也在专业人员带领下有序安装。红底黄字的活动主题——“‘新生杯’大型综艺”以及logo图案也布置在了背幕的正中,第一层幕布的顶端悬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渡口桥监狱‘新生杯’大型综艺演出”。 按照曾科长年初对这个活动的要求:一定要搞出史无前例的规模和气氛!还在侯本福没有动笔起草《方案》之前,宣教科的犯人就开始深入各单位动员和指导编排各类节目,歌舞、戏剧、小品、相声、朗诵、杂技、武术、书法等应有尽有,经过三个多月的编排,然后又分别经过初选和复选,最终确定三十二个原创节目参演。今天布置舞台和安装调试音响灯光,正是为了下午两点的“踩台”试演。 渡口桥监狱这次活动除本监原创节目外,还特邀了红胜地区在国内享有盛誉的某专业演出团体同台献艺,受邀演出的还有前江省唯一的女子监狱,也就是一直单恋着侯本福的舒雅心服刑的监狱。舒雅心们监狱要来友情表演节目的事是三个月前舒雅心写信告诉他的。她在信中说她们宣教科长安排身为文艺组长的她从全监发现、挖掘和组织人才编排二至三个多人参演的节目,再由她出一个独唱节目,同时,由她与渡口桥监狱一名男犯担任这次大型综艺活动的主持人。她在信中那份欣喜与期待溢于言表,她在信中说:原以为只有等我出狱后来渡口桥监狱探望你时才能重新见到你,没想到你们监狱居然开展这么一个活动,而且我们还将带着节目来参演,更加意想不到的是我居然会来担任节目主持人,最多还有三个来月我就要见到你了,我好激动好兴奋,从得到这个任务那天起,我就开始激动,有时会设想我们见面时的情景…… 今天下午两点,舒雅心和她们女子监狱的参演人员就会进来“踩台”。还有大约两个小时就要见到舒雅心,侯本福的心里既有期待也有惶恐,他不知道他应该如何面对舒雅心,不难猜想,舒雅心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很激动,一定会说一些率真的情话,而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去应对这样的场景。 整整忙了五个小时,将近一点钟的时候,演出现场的所有布置终于完成。当调音台启动按钮,音箱里播放出监狱从未有听见过的高品质音乐的时候,侯本福看到曾科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曾科长已经进来一个多小时,一直坐在观众席前面几排的领导座位上,他是来监工,更是来给大家鼓劲的。侯本福走到曾科长面前:“科长,你看还有哪些方面需要完善的没有?” “这会看不出来还有哪些需要完善的,等下午‘踩台’了再说。明天来现场看演出的有省司法厅和监狱管理局的领导,还有红胜地区相关部门领导,具体还有哪些领导到场,我明天提前给你名单,你加进给我写的讲话稿里。” “好的,科长!” “暂时就这样吧,你们赶紧去吃点东西。”曾科长看看手表,“你看,都一点了,吃了东西全部人马立即各就各位,还有,三十二个节目的人员是不是都进来作好准备了?哪怕是‘踩台’也不要出现冷场和断档!我也该去一门岗迎接客人了。” “明白了!那我叫大家先抓紧时间吃东西去了!”侯本福说完,立即走到调音台拿起一支麦克风叫大家都立即回监室吃饭,吃了饭赶紧各就各位,并通知各单位参演节目陆续进场候场‘踩台’。 音箱里欢快激越的音乐声响彻云霄,把整个监舍区的气氛烘托得喜庆而昂扬。 侯本福和何伦发、黄忠福几个急急忙忙煮了碗“滑面”(渡口桥监狱对没有哨子的面条的说法)吃后,又来到演出现场开始工作。将近一点四十的时候,一队穿着演出服的年轻女士在几个女干部的带押下走进了三门岗。像听到什么口令似的,在场的所有男犯目光“唰”地一下全部看向这队花枝招展的美女。 “省女监的女犯来了!哇,一个二个的长得好靓哦!”文艺组的一个小年轻惊叹道。 “留一个陪我一晚上,加两年刑都可以!”另一个接着说。 “多看几眼,记在心里头,晚上有素材了!”又一个接着说道。 “侯主任你看中哪个?”文艺组长孔军嬉皮笑脸地问侯本福。 “我看得中别人别人看不中我啊,呵呵呵。”侯本福笑着说道,“孔组长,调音台一点都不能出差错哦,叫他们不要只顾看美女。” “放心,不会出问题!” 颜干部和张干部指挥这队女犯在一个位置给我列成几个横排后,颜干部说道:“哪个是担任主持人的舒雅心,出列!” 舒雅心回答:“到!”立即走出队列。 这时,魏干部领着文艺组担任主持人的犯人拿着主持人串词走过来:“你们用十分钟时间熟悉一下串词,准时两点钟上台就开始!” 女子监狱的女犯进到三门岗的这短暂的时间里,侯本福的目光与舒雅心的目光数次交织在一起,因为没有说话的机会,两人只是微微地点一点头,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只有他们两人才明了。 当所有节目“踩台”完成后,舒雅心走到一个肩扛“二杠三星”的女干部跟前:“科长,我想过去和侯本福说几句话!”舒雅心指指正在和负责追台的犯人说话的侯本福。 “哦,和你一直保持通信的就是他呀?!你不要过去,叫他过来!”这个从女子监狱来的女科长走到曾科长面前指着侯本福说了句什么,曾科长就安排旁边的李干部去把侯本福叫过来。女科长用和蔼而略带欣赏的目光看着侯本福打趣道:“难怪我们才貌双全的舒雅心一封接一封给你写信,你和她在看守所认识的?” 侯本福点点头:“谢谢干部!我和舒雅心都在钢城县看守所待了很长时间。” “舒雅心,你们去那边树底下聊吧,给你们十分钟!”女科长指指舞台旁边的梧桐树说道。 “谢谢科长!”她随即看着侯本福笑盈盈地说: “侯哥!侯本福!我们去树底下吧!” 侯本福有些局促,舒雅心倒显得落落大方:“侯哥!这么多年了,你给我的回信都是不冷不热的,而且你好像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是我不够好吗?”说了几句天气和监狱环境之类无关紧要的话后,舒雅心一下子切入主题。 “不是不是!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渺茫,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还是不要谈情说爱最好,我怕到时候时过境迁,一切都会变。”侯本福想说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但是对于洪丽来说,他也对她既没有表白,也没有承诺,因为他同样是对自己将来的前途感到渺茫,但是洪丽,毕竟是在对他所有的一切都了解的前提下对他数年的守候与付出,这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存在,哪怕他无数次对她说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但洪丽却像是铁了心一样对他一往情深,对他体贴入微,让他不敢对她有丝毫的伤害。而其实他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是,如果洪丽一直等着他出狱,那么她就是他余生的陪伴。从一九九五年到现在的二00二年,洪丽已经守候了他整整七年,从一个二十四岁的女青年成了三十一岁的老姑娘。 他既然没有和洪丽明确关系,就不能对舒雅心说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就算他和洪丽明确了恋爱关系,他也不能对舒雅心说,这样,会伤了她的心。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比你先出去,我就每个星期来看你一次,等你满刑的时候我来接你,以后我们就生活在一起。”舒雅心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要侯本福给她一个爱的承诺,而侯本福却又做不到。 舒雅心看看手表:“我们科长给我们十分钟时间,还有两分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你这么优秀,这么漂亮,出去以后,肯定有很多优秀的,条件好的男士追你,你有很广阔的选择余地!”侯本福真诚地说。 “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拒绝我?试探就没必要,如果是拒绝就明说,不必拐弯抹角的!”舒雅心明显是有些生气了,她白了一眼侯本福,“时间到了,我该归队了,你好好想想吧!我们明天演出完了晚上就要回去了。”说完,她扭头走了,侯本福望着她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一种释怀,又像是哀叹命运的无奈。 “侯主任水深得很喏,啥时候早就把那个叫舒雅心的美女勾到手了?”宣教科的人忙了一天,“踩台”结束后各个伙食团伙总算可以息下来准备丰盛晚餐的时候,孔军和文艺组几个小年轻慢悠悠地走到编辑来打趣侯本福。正在炒菜的侯本福抬起头来故意做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说:“你几个一天脑壳里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啥子勾搭不勾搭的,当初她和我都关在钢城县看守所,老熟人,老同改,你们不要乱说。” “这个舒雅心原来是侯主任的老相好啊,难怪我和她主持的时候想挨她近一点她不干,我靠近她半步她就让过去一步。她确实漂亮,比她们一起来的二十几个人都要漂亮!”担任主持的犯人也嘻嘻笑着说。他是两年前从入监队分到宣教科来的,判刑前是红胜电视台一档综艺节目的主持人。 “莫非侯老大的女人你都想吃豆腐,我看你是不想过好日子了。”文艺组的贝斯手对主持人说。 “我说你们几个,尽说些没用的话,干脆去把你们的饭菜拿过来一起吃。尝尝我炒的鱼香肉丝”侯本福扯一张卫生纸揩了揩手上的油说道。 “那当然好,我们今天忙起没有找人买菜,正好沾侯老大的光。”孔军几个这才没再说什么,急忙过去拿饭菜过来和侯本福们一起吃。 深秋的夜晚凉爽而宁静,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此起彼伏的虫鸣。在这样的夜晚,劳累一天的侯本福本是最容易安睡的,可是他却辗转难眠,舒雅心的爱,炽热狂暴,让他难以抵挡;她的话语,不容反驳和回避。更不会去听侯本福解释什么,看得出她是一个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的人。 剪不断理还乱!与其让她长痛不如让她短痛。不给她明确回答而又不能给她一个未来,侯本福认为这是对她的犯罪。而舒雅心与洪丽之间,必须得任选其一,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事侯本福做不到,或许世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再说了,侯本福爱不爱舒雅心,舒雅心都在坐牢,他叫她死了这条心,无非是她精神上会有短时间的痛苦,或者说当她离开监狱重获自由后,当面对新的生活,或者更直接点说,当她面对优秀男士对她的追求时,莫非她真的会像洪丽那样一心一意地只爱侯本福?真到了那个时候,侯本福,不过是她炼狱生涯的一个精神寄托罢了。 假设舒雅心也能像洪丽这样全心全力地只爱他,那么当两个同样隔绝社会十多年的人,面对已经飞速发展变化了的陌生世界,一个瞎子牵着另一个瞎子,结果两人都可能会跌进深坑。到那时候,爱,可能就是无奈和悔恨。 该回应谁的爱?该去爱谁?答案并不是难以决断的选择题。 第173章 情感归属 洪丽跟舒雅心完全不一样,她是身份地位与侯本福天壤之别而且是对立的前提下,在她面对各种追求者和各种诱惑以及各种压力各种飞短流长、明讥暗讽的情况下,她始终全心全力守护着对侯本福的爱。两年前她“工转干”后,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她把侯本福叫去她办公室,把手机递给侯本福,笑着说道:“本警官命令你,立即拨通你父亲电话,告诉他老人家说明天星期六渡口桥监狱有个女警官要去家里登门拜访两位老人和看望你的儿子,你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把手机交给我,我再和老人家说两句。” “假警官,绝对是冒充的,哪有监狱警官私自给服刑人员用手机的?”侯本福指着洪丽的肩章打趣道,“你说去钢城,是出差吗?” “是出差,出私差,去看我公公婆婆!”洪丽甜蜜而俏皮地说。 “洪丽,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一晃你都快三十了……” 还没等侯本福说完,洪丽抢过话说道:“你还晓得我都快三十了,那你还说这些没良心的话,侯本福我告诉你,这辈子我还真的就非你不嫁了,要是以后你有半点对不起我,看我咋个收拾你。哼!”她俏皮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侯哥,你说我为难自己,但是我宁愿用现在这十几年的‘为难’换我以后几十年的幸福!爱一个人,就从刚刚懂得爱的那天爱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侯本福感动而怜爱地看着洪丽,接过她的手机,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他的父亲听他按洪丽教的话说了一遍后,笑呵呵地说:“我还说是哪个打来的电话,你们平时不都是座机打回来嘛。” “爸爸!座机是一年以前监狱开通的专门提供给犯人打的‘亲情电话’,这个电话是监狱洪警官私自给我打的,因为她明天要来看望你们嘛。”侯本福刚说到这里,洪丽一把拿过手机来说道:“叔叔你好!我是洪丽,是侯本福的女朋友,明天后天不是‘双休’嘛,我想借这个时间来拜望你和阿姨,也看看侯哥的儿子,明天,你们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别的安排!没有别的安排!欢迎你来家里!欢迎你来家里!侯本福在那里改造,谢谢你对他的关心和照顾,非常感谢你!……” 洪丽轻声问侯本福:“你给老人家说过我?不然他怎么会说谢谢我对你的关心和照顾?” 侯本福点点头,轻声回答道:“我给他们说过你,说你对我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侯本福向洪丽竖起大拇指。 洪丽和侯本福的父亲又说了一会话后,挂断电话。洪丽点着侯本福鼻子说:“你还算有点良心,还知道我关心照顾你。你为啥在父母面前说我?是不是告诉他们我是你女朋友了?” “我告诉不告诉不重要,你刚才不是亲口都跟我爸爸说了你是我女朋友嘛。” “我不是你女朋友难道我是你管教干部要去你家做家访啊?”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感觉我的命运真是古人说的这样。如果我不含冤入狱,就不可能认识你这朵‘狱中一枝花’你不仅漂亮,而且善良、明事理、单纯、不图虚荣、有独立的人格个性,也不像别的很多家庭条件好的独生女那样娇生惯养,总之你身上有很多优点,很多优秀品质!”侯本福真诚地赞美着洪丽。 “够了够了,把所有的溢美之词全部用在我身上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不过我很开心,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洪丽,你本来就是完美的!” 洪丽的登门拜访,而且是以侯本福女朋友的身份去看望老人,这让他的父母由惊讶而欣喜,在侯本福家的两天时间里,他十岁的儿子也非常喜欢这位漂亮有趣的洪阿姨。他父母是严谨善良的人,在与洪丽散步闲聊时也善意地提醒洪丽这是终身大事,不要意气用事,侯本福毕竟是正在服刑改造的犯人,而且还结过婚有儿子,当然洪丽都很中肯而理性地给两位老人做了回答。临走的时候,侯本福的母亲还包了个一千二的红包不容拒绝地硬塞给她:“你既然是以我儿子侯本福的女朋友的身份来看望我们,按我们这里的规矩,我们就得给你红包,这不是钱的事,是表示我们做父母的对你的认可和喜欢!” “两位老人家在钢城县不是一般的受人尊敬啊,我陪他们在街上散步,一路都有人和他们打招呼问好,短短的一条小街要走很长时间哩。”洪丽从钢城县看望侯本福的父母和儿子回来后,内心充满喜悦,“两位老人真的很好啊,刚一接触就有亲人的感觉。你们街坊四邻的人都说你坐这个牢太不划算,可惜了你这个人。”洪丽若有所思地说,“去你家这一趟,我更加认为我爱你是对的选择!” “你以我女朋友身份去看望我父母和儿子,小小的钢城县怕是立即就有了爆炸性新闻,街头巷尾都会说我侯本福在监狱里头把漂亮的女干警都骗到手了……”洪丽都以女朋友身份去看望自己的父母了,侯本福再也没有必要有什么顾虑了,在如此真诚而义无反顾的爱情面前,如果自己再萎缩犹豫,那就是懦夫和伪君子。 “是了是了!那是肯定的,我和两位老人家在街上散步,就有几个阿姨把你妈妈拉到一边去指着我说悄悄话,有个阿姨还叫我过去对我这样说:‘姑娘,你是侯本福的女朋友啊?监狱里面还可以谈恋爱啊?’我回答说:监狱里面不准谈恋爱,也没有机会谈恋爱,因为里面全是男的,而我偏偏就是监狱的女干警,偏偏就认识了他,偏偏就喜欢上了他。’这个阿姨听了我说的话,伸出大拇指对你妈妈说:你家侯本福了不起,谈了个管教干部做女朋友!哈哈哈!我下次穿警服去,当着那些人直接叫老人家爸爸、妈妈,看你那些张阿姨李大妈的不惊掉下巴才怪。”洪丽爽朗的笑着说。 侯本福连连摆手:“那可不行,你一改口叫爸妈,老人家又得给你发红包,这叫‘改口红包’。” 两人开心地笑起来。侯本福抱着洪丽亲了一口,“洪丽,你是爱与善良的化身,是我今生的贵人!” 渡口桥监狱“新生杯”大型综艺演出活动从早上九点半开始,一直要持续到下午五点半左右,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是吃饭时间。 观众席前面三排是省、地有关部门领导和新闻媒体以及监狱有关领导的座席,后面是服刑人员,观众席周围是各单位看演出的男女干警,洪丽和余娅也在其中。 一方面宣示“新生杯”大型综艺活动的重要性,一方面也有款待省女监友情出演的女犯的意思,这天的午饭,是按年夜饭的标准安排的——两菜一汤,而且都是加了肉的。 开饭的时候,因为省女监的女犯被安排和宣教科的犯人站成一个队列打饭,舒雅心打好饭菜后,给她们带队的干部请示她要找侯本福说几句话。干部同意后,她把侯本福叫到一边一起蹲着边吃饭边说话:“侯哥,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回女监了,来一趟当面说话不容易,我们的事,你怎么考虑的?”舒雅心开门见山的问。 侯本福略略抬头看看周围:“你看这么多人都看着我们哩,这个时候说这个事不太合适吧,今天大家都这么忙,等忙完这两天我写信给你好吗?” “不!我就要你立即回答!这个事为什么你会这么难以回答?是不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她是哪个?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你老家那边的?”舒雅心一连串的问号扔过来。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我确实是有了女朋友!她已经等了我七年,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 “你说的是真的?”还没等侯本福说完,舒雅心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真的!”侯本福看着舒雅心认真地说。 舒雅心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你为什么不早给我说?” 侯本福想要给她解释,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她却起身走回到她们女犯的队列中去了。 侯本福看着舒雅心失望的背影,内心交织着释然与愧疚。 “……接下来,我把舞台交给多才多艺又美丽优雅的舒雅心同改,请她为我们献上一首独唱歌曲《迟来的爱》,掌声有请舒雅心!” 男主持人说完串词,侯本福立即走到调音台凑近孔军耳朵问道:“舒雅心的独唱歌曲是不是弄错了?我记得不是这首。” 孔军拿起节目单给侯本福看:“之前她选的不是这首,但今天吃过中午饭她们的科长才跟曾科长说了临时改成《迟来的爱》的。” 两人说话间,前奏已经结束,舒雅心声情并茂的唱起了《迟来的爱》: 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 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 两颗心 要承受多少痛苦的煎熬 才能够彼此完全明了 你应该会明白我的爱 虽然我从未向你坦白 多年以来 默默对你深切的关怀 为什么你还不能明白 不愿放弃你的爱 这是我长久的期待 不愿保留你的爱 那是对她无言的伤害 伤痛的心一片空白 如何面对那迟来的爱 (独白: 我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明天你就要带着她 走进结婚礼堂 我羡慕她 同时也给你 我最深的祝福) 你应该会明白我的爱 虽然我从未向你坦白 多年以来 默默对你深切的关怀 为什么你还不能明白 不愿放弃你的爱 这是我长久的期待 不愿保留你的爱 那是对她无言的伤害 伤痛的心一片空白 如何面对那迟来的爱 伤痛的心一片空白 如何面对那迟来的爱 侯本福站在观众方阵旁边领导席第三排稍后的位置,这是他便于随时听候曾科长或其他干部的吩咐。舒雅心在台上演唱,眼神不时盯着他,仿佛这首歌,是专门唱给他听的。 这时,侯本福看见洪丽和颜干部、余娅走到他能看见的一棵梧桐树下,颜干部向他招手,他迅速跑过去站在她们跟前:“我刚才看见你们不是在后面吗?咋个跑这里来了。” 余娅嘻嘻笑着说:“洪丽问你和这个叫舒雅心的啥关系?中午吃饭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吃。” 这时侯本福才注意看洪丽一脸不高兴,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洪丽误会了,吃醋了。他笑着回答道:“她和我都关在钢城县看守所,后来她看见我发表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的文章,才写信联系我。” “就这么简单?你们写了多少封信?信上都写些啥?”余娅仍然是笑嘻嘻的问道。 侯本福扶着额头,做出痛苦无奈的表情:“不管她写些啥,总之我啥也没写,不信明天我把信找出来交给你们审阅。今天中午我和她一起吃饭,就是告诉她我已经有了爱的人了。” 余娅看着洪丽:“我已经审问完了,你还有啥要问的?” 洪丽眼神看着观众席说道:“我爸在往我们这边看,估计今天下班回家又要挨他教训几句。” 侯本福半开玩笑半是真的说:“那我还是不跟你们站在这里吧。我也建议你们去后面看演出,不然你们把我全监同改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了!” 颜干部笑着表示赞同侯本福的说法,拉拉洪丽的衣襟又拉拉余娅:“我们还是后面去看吧” 三人临走时,洪丽狠狠瞪了侯本福一眼:“你还没有给我说清楚这个事,我要你当面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侯本福委屈地露出苦笑:“好好,明天我来给你当面解释!” 在一个节目演出的时候,舒雅心见侯本福在调音台和人说话,她两步走上前:“侯哥,刚才那个女警官和你什么关系?” 还没等侯本福回答,多事的调音员一下抢过话说:“那还用说,渡口桥监狱公开的秘密!” 舒雅心气愤地“哼”了一声,朝一把椅子走去,离侯本福远远的坐下。 “新生杯”综艺活动结束第二天早上,侯本福到宣教大楼后,被曾科长叫去干部办公室,曾科长和所有干部在办公室里喜笑颜开地说着这两天“踩台”和正式演出的事,看得出大家对这次活动的效果都非常满意。 “这次活动确实办出了科长所要求的史无前例的规模和气氛,我们科里面有人才,基层单位也是人才济济!你们确实有几把刷子!”见侯本福进来,分管文艺组,一向心直口快的魏干部“呵呵”笑着说道。 “你们这次表现非常出色,省、地有关部门领导和我们监部的领导,没有一个不夸奖、不满意的!”曾科长高兴地说道。 “就连赵监狱长也不得不伸大拇指。” 魏干部专门提到赵监狱长,是因为赵监狱长和郭政委、曾科长他们是对立派。连政敌都伸大拇指的事,肯定就是人人都伸大拇指的了。 “是的是的,在看完演出出来的时候,我亲自听见赵监狱长说的‘这个活动的确办得好!编得好演得好也组织得好!’”李干部接过魏干部的话说道。 “我们那一堆女干部也说没有想到里面关着这么多人才,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啥都有!”颜干部说的是站在现场后面看演出的各单位的女干警,有的在监部大楼上班的女干警还是第一次进来。 “我这会叫你来,一是对你们这半把年来为昨天‘新生杯’活动的付出给予高度肯定和表扬,郭政委也表态了,对这次活动中表现突出的服刑人员给予具有高含金量的记功奖励,至于这个奖励给哪些服刑人员,我们干部会公正评议!……” 还没等曾科长说完,魏干部插话道: “记功奖励总之少不了你侯本福的!” 曾科长看着魏干部笑了笑,接着对侯本福说道:“你一会下去后给大家带去我的表扬、肯定和问候,今天大家休息,可以在这里休息也可以进监室休息。明天也休息,但是大家都得出来,我们全科干部和服刑人员一起包饺子吃!明天可能郭政委和洪科长也要来和我们一起吃饺子。好了,你下去跟他们说吧!” 高含金量的记功奖励,也就是说这次获得的记功奖励可以减刑六个月至一年,如果加上两个“改造积极分子”奖励,就可以一次性减刑二年零六个月到三年。明天还要和干部一起包饺子吃,可能郭政委和洪科长也会来。曾科长说的这些话,说明这次活动确实让领导们都很满意。 第174章 因为有你 侯本福从干部办公室出来,立即召集所有同改在一间教室里开会,将曾科长对本次“新生杯”综艺活动的高度好评和对大家的赞扬与慰问传达给所有同改,让大家休息两天的特许也告诉大家,还有明天和干部一起包饺子吃而且可能郭政委和洪科长也会来与大家一起吃饺子的喜讯也告诉了大家,当然,将给予在开展这次活动中表现突出的人给予高含金量的记功奖励的特大好消息也转告给了大家。 大家听了侯本福的传达,都表现出孩子般开心的笑。何伦发说:“我建议明天包饺子的馅料由侯主任来调,你调的味特别香,不是一般的好吃。” “好!我吃过侯主任包的饺子,味道确实比我吃过的饺子都好吃!”文艺组长孔军附和道。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笑了一会,侯本福说:“都散了吧,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按自己的方式去休息两天。” 侯本福想到昨天答应洪丽要当面给她解释他与舒雅心之间的纠葛,于是等同改们都散开后,他对何伦发和黄忠福说:“如果一会有干部找我有事,你们来库房叫我。” 侯本福来到洪丽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洪丽的声音,像是在跟谁通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愤:“你离婚了关我啥事?你喜欢我这么多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对你从来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好多年前我就明确回答过你,如果你再打电话给我说这个事,我可以认为你是骚扰我,我可以去政治处反映……我和犯人谈恋爱咋啦?与你有关吗?有规定不让干警与罪犯谈恋爱吗?……请你自重,你再多说一句,我先拉黑你!到时候不要怪我不顾同事情面!我挂了!” 侯本福听到洪丽说的话,不难猜想她是在跟一个对她示爱的离婚男人通话,而且这男人就是监狱的干警。他有些纠结,是进去呢还是悄然返回?但最终他还是重新抬起手来敲响了房门。 “哪个?”洪丽问道。 “是我!”侯本福答,“可以进来吗?” “还不滚进来跟我把事情说清楚。” 侯本福嬉皮笑脸的猫着腰走进去:“我在门口听到你跟人通电话,语气有点凶哦。” “供应科副科长,很少进监,你应该不认识,他n多年前追求过我,我直接跟他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后来他结了婚,去年离婚了,又来跟我说这些废话,上次跟我说我就警告过他,刚才又打电话给我,哼!我直接跟他说如果再说这个事就拉黑他!”洪丽和那个副科长通话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消散,“我这里你不用担心,把你跟那个叫舒雅心的桃色事件跟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她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要摸着良心说,一个字的假话都不要跟我编,如果欺骗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指指办公桌前木椅子,“就坐在这里说,说不清楚不准吃中午饭,说清楚了本姑娘请你吃!” 侯本福说:“不是‘桃色事件’,你不要捕风捉影,请洪大小姐听我一一汇报!” 他将与舒雅心同时关押在钢城县看守所,舒雅心通过自由犯于真华给他传递情诗,舒雅心在省女监看到他发表的文章后给他写信和他怎么回信,以及昨天和前天跟舒雅心一起说了些什么话等等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向洪丽作了交待。 “是兜着走还是请我吃?”侯本福向洪丽坦白完他与舒雅心之间前前后后所有的交集后问道,虽然他脸上嬉笑着,但内心还是有些忐忑。 “莫非她一个大美女那么主动追求你,连你们将来的生活她都规划好了,你就从来没有动过心?”洪丽不是不相信侯本福的交代,她只是想知道他拒绝舒雅心求爱的原因。 “说实话,如果没有你,我是难以抵挡她的表白的!但是,因为有你占据着我整个心房,就再也进不来别的人!因为有你的爱紧紧包裹着我,我就能抵御所有的诱惑!”侯本福深情地看着洪丽,“为一个身负重刑的离过婚的男人无怨无悔守候七八年,世间有几个姑娘能做到,而且你这么漂亮,从来就不缺追求者……”侯本福在把洪丽说感动的同时,自己先流下感动的泪来。 洪丽就是想听侯本福说拒绝舒雅心的爱是因为她。而侯本福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洪丽紧紧抱住侯本福,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滴落到侯本福肩上,让他感觉暖暖的…… 第二天上午才八点半,李干部来监舍将宣教科所有服刑人员带去宣教大楼,连负责打扫监舍公共卫生兼看守监舍大门的周志权也不落下。 “你们这回的确为我们科挣足了面子,里里外外全监上下没有哪个不说我们‘新生杯’办得好的。”在从监室去宣教大楼的路上,李干部高兴地说。 “起码让那些对我们科说长道短的人晓得我们不是吃干饭的,我们是完全可以做很多事的!”平时少言寡语的张发栋接话道。 “今天郭政委和洪科长要过来,你们帮着洪勇发把味道整好点。”李干部说。 “放心放心,味道由我们侯老大亲自操刀,保证领导干部们都觉得好吃。”孔军接话道。 “你还会做吃的?”李干部转过头看着侯本福问。 “做别的不行,平时做几个家常菜,包个饺子这些还是可以将就吃吧。”侯本福回答道。 李干部带着大家一路说笑着,十来分钟就到了宣教大楼。 刚一上楼几分钟,侯本福屁股还没有坐热,洪勇发就跑到编辑室对侯本福说:“侯主任,李干部叫你马上喊几个人去一门岗接一下颜干部她们,东西多了她们提不动。” “好!”侯本福立马叫上黄忠福,又去文艺组叫上两个年轻人,急忙朝一门岗走去。 “哎呀,简直提不动,手都给我勒痛了。”张干部见侯本福等人到了面前,长舒一口气说道,“你们等一会,还有颜干部和洪干部,她们手头的东西更多。” 侯本福听张干部说到洪干部,肯定是他亲爱的洪丽了,因为作为外单位干部来说,她和宣教科干部的关系最好,更不说她和颜干部情同姐妹了,她帮着去买东西,说明她也要来一起吃饺子。 等了一分钟,看见颜干部和洪丽两个文弱女警花双手各提着一个大袋子,洪丽肩上还挎了一个大袋子。 侯本福见洪丽刚一迈进门内,完全是下意识地迎上去双手接过她双手提着的大袋子,迅速并在一只手提着,腾出手去接她肩上的大袋子。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侯本福这分钟本性暴露无遗。我手头这么多东西你咋个不帮我接过去呢?”颜干部打趣道。 “呵呵呵,这就叫各人心疼各人的人啦!”张干部也打趣道。 黄忠福和另一个手里空着的年轻人有点畏惧也有点拘谨地急忙走过来接过颜干部手里的两个大袋子。 侯本福听颜干部和张干部当着黄忠福等三个同改的面拿他和洪丽的事开涮,一下子就涨红了脸。黄忠福说:“一共七袋东西,我看我和两个年轻人一人提两袋,侯老师提一袋,就这样安排,合适得很!” 侯本福说:“我和两个兄弟一人提两袋,黄哥你只提一袋,就这样定了,走!” 说着,接过黄忠福手里的一个袋子,领头往宣教大楼方向走,洪丽紧走几步追上侯本福:“这袋最重,我来帮你承一半。”说着,伸手从侯本福手里拽过袋子一边提手,和侯本福一人提着一边,与侯本福并肩同行。 “洪丽,洪丽,我想来给你们拍张照片录个视频,太有意义了,真的觉得好美!”张干部笑呵呵地跑到侯本福和洪丽的前面来,拍了几张照片,还录了个视频。这成了警囚之恋在狱中最美的定格。 “一会我要当着我爸的面跟你撒娇,你怕不怕啊?”洪丽俏皮地看着侯本福。 “开啥玩笑,还当着你爸跟我撒娇,你是想置我于死地?你没想想,郭政委都在哩。”侯本福听洪丽这么说,真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没事没事,郭政委和我爸是铁哥们,你以为他们只是工作上的战友?他们私交好得很!”洪丽说。 “你啥时候才长大呢?你爸和郭政委私交好不假,但你当着他们的面跟我撒娇这关系到你们干警的形象和尊严问题,这是千万不能触碰的底线!你千万不要有任何幼稚的举动,千万千万!听见没有?”侯本福着实是非常担心他这个身为干警的女朋友会弄巧成拙,“还有,你当着你爸的面,也就是也当着曾科长和所有干部的面跟我撒娇你要达到啥子目的?是想让他们都知道我们相爱?可是我们的事全监上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你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是想逼你爸,逼郭政委,逼曾科长做出什么决定,他们为了避免我们的事在监狱造成不好的影响,只要采取个办法就可以让我们永不得相见。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嗯嗯,你说这个是要注意,我爸几次想把我调外面办公大楼去,是我犟着不去的,我就是怕被调出去后不容易见到你。如果他们真想将我们分开,不说调到外面办公大楼去,把我调到别的监狱去,甚至给我改行都有可能!”洪丽似有所悟地说。 “你早就应该想到这一层,要想保持这样我们天天想见就能见的幸福日子,我们必须要有所克制和收敛,否则,以后连见一面都比登天还难!懂了吧?要克制!必须克制!要用最大的努力来克制!”侯本福加重语气接连说“克制”,是告诉洪丽他不是不明白她多次的暗示和鼓励,他不是不想与她有鱼水之欢,他是不想只与她有片刻欢愉而失去了长久的幸福。 洪丽重重地点点头,欣赏地看着侯本福说:“侯老师果然思虑周密,想得长远 堪为我师,余生请多指教!呵呵呵呵……” “我说你就是个调皮鬼。”侯本福扯了一下和洪丽一人一只手提着的那个袋子,代表两人独处时用指头戳一下她额头。 “我们还以为安排吃饺子就只买包饺子的食材,后来曾科长说还要买点水果瓜子这些,说郭政委的意思是简单开一个小结座谈会,所以才买这么多东西。”到宣教大楼楼下的时候,张干部说。 “侯本福,一会把东西放好了你安排几个人把那间教室布置一下。”颜干部吩咐道。 “好的!要不要做一个座谈会主题横幅呢?”侯本福问道。 “可以做个横幅,这个座谈会不用报道,但要安排拍几张照片放在陈列室。”颜干部说。 将水果、瓜子花生放在干部办公室旁边的大教室里,包饺子用的食材放在厨房后,侯本福安排几个人帮厨,又安排几个人和他一起布置会议室。布置好了会议室,侯本福又来到厨房将两大块前腿肉剃好,将宰杀好的一只鸡加上剃下的腿骨和皮子一起熬汤,又将肉切碎,他正在剁肉沫的时候,颜干部、张干部和洪丽到厨房来了。 “看来侯本福今天是主厨啊!”颜干部笑呵呵地说。 “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好男人,某人以后享福哦!”张干部看着洪丽打趣道。 洪丽看着侯本福抿嘴微微一笑。 在厨房洗葱姜蒜的两个犯人见颜干部们走进来,立即放下手里的活立正站直,张干部笑呵呵地说:“今天辛苦你们了啊,不过一会我们可以来和你们一起包饺子。你们忙,不用拘束。” 洪丽走到水池边把手洗净,又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走到侯本福身边:“把刀给我,我来帮你宰肉沫!” 侯本福把刀递给她,退后一步,以为她随便宰几刀就会把刀交还给他,没想到她却说:“把围裙给我!” 侯本福解下围裙递过去。 “帮我把围裙拴好!”洪丽并不伸手接围裙,而是抬起双手要侯本福帮她把围裙系在腰上。侯本福伸一下手,又缩回来,看看颜干部和张干部,又看看两个同改,不知所措。 “我叫你帮我拴个围裙就这么困难?”洪丽说话时,自己的脸就红了,她也意识到此情此景有些不妥。侯本福趁机将围裙递给颜干部,自己大大地后退两步,让颜干部帮洪丽拴围裙。 一整个上午,宣教大楼像过年一样喜气洋洋,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在整栋大楼回荡,给这高墙电网和铁门封锁的森严禁地增添了一种别样的生活气息。 第175章 吃饺庆功 \"再给我来几个,这味道确实和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好吃!\"郭政委吃完一盘饺子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个以严厉着称的领导此刻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侯——本——福!”洪丽听郭政委夸饺子好吃,一高兴,叫侯本福的语气和声调都不是一个管教干警呼喊服刑人员的了,像是一个初嫁女呼唤来娘家回门的姑爷,她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咳嗽两声掩饰。 侯本福小跑着从隔壁大教室过来,额头上还沾着面粉。他看见洪丽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中带着\"说好的低调克制呢\"的责备。洪丽吐了吐舌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 \"报告洪干部,您叫我?\"侯本福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却不刺耳。 \"再给政委煮几个饺子来!\"洪丽恢复了职业语气,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按理说,端茶倒水这类活计本该由负责卫生的洪勇发来做,但洪丽点名要侯本福,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给他表现的机会。毕竟能让监狱\"一把手\"郭怀清政委满意,对任何服刑人员来说都是难得的机遇。 厨房里,侯本福动作麻利。他选了八个饱满的饺子下锅,水开后点三次凉水,这是母亲教他的诀窍——\"三滚饺子两滚面\"。他用漏勺轻轻搅动,防止粘锅。饺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欢快的小白鹅。 与此同时,他另起小锅热着整鸡和猪筒骨炖的汤。这汤从早上就开始熬制,鸡骨头都炖酥了,筒骨上附着的肉和筋也都炖得剥离开来。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点油星。侯本福撒入一小撮枸杞和几片香菇,顿时香气四溢。 \"侯主任,你这手艺不去开饭馆真是可惜了。\"一旁的洪勇发吸着鼻子说。 侯本福笑笑没说话,专注地摆盘。他用白瓷盘盛好饺子,配上一小碗金汤、一碟红油蘸料、一碟香油蒜泥和一碟老醋,最后盖上保鲜膜保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专业厨师风范。 端着饺子来到干部办公室门口,他照样是一声响亮的\"报告!\" \"进来!\"发出指令的仍然是洪丽,不难想象她是在专注地等侯本福给郭政委送餐来。 侯本福端着托盘走进办公室,他恭敬地将食物摆在郭政委面前,揭开保鲜膜的瞬间,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政委您慢用,先尝尝蘸料合不合口味?\"侯本福退后一步,双手交叠站在一旁,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郭政委抬眼打量了他一眼,侯本福表情平和,眼中没有常见的畏缩或讨好,而是一种平静的自信。郭政委夹起一个饺子,在蘸料里轻轻一滚,咬下半口。 饺子皮薄得透明却不破,咬开的瞬间,馅料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猪肉的鲜美、韭菜的清香和秘制调料的复杂滋味完美融合。郭政委的眉毛惊讶地上扬,腮帮子快速鼓动几下,喉结滑动,咽下后忍不住又夹起剩下的半个,这次直接蘸满红油送入口中。 \"说实话,\"郭政委伸出大拇指,\"不管是东北大水饺,还是江浙小馄饨,或者是四川抄手,我也算是吃过些东西的人,但今天这个饺子,可以说是一绝!\"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哪里有你们说的这么好吃,恐怕是饿了吧,饿了吃起啥都好吃。”曾科长也笑呵呵地,他这样说,完全是出于谦虚,因为这饺子出自他的手下的“兵”啊。 \"八个,我加了八个,\"郭政委指着空盘子,\"洪科长你也来八个!怎么样?” \"洪科长你加几个?曾科长,各位干部呢?\"侯本福适时问道。 \"你要给我加十个我也吃得下!\"洪科长拍着微凸的肚子笑道。 洪丽突然冒出一句:\"我爸平时最多吃十五个,今天居然要吃二十五个!侯本福,你把我爸胃口打开了,以后你得经常包饺子给我爸吃!\" 洪丽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房间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个管教干部让服刑人员\"经常\"给领导做饭?而且洪丽和侯本福的特殊交往已经是在座领导和干部们心照不宣的密秘,此时当众说这话太过暧昧。郭政委的筷子停在半空,洪科长皱起眉头,其他干部面面相觑。 侯本福反应极快,三秒后接话:\"只要郭政委和洪科长喜欢,你们随时来我都可以做。\"他特意强调了\"你们\"二字,把范围扩大到所有干部。 曾科长立刻打圆场:\"对!以后政委和科长来指导工作,我们再包饺子!\"他环视众人,\"大家都加几个?我加五个,其实饱了,但这么好吃的饺子想多吃几个。\" 危机化解,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干部们纷纷报数,侯本福一一记下,退出时张干部小声说:\"你先去煮,一会我们来帮忙拿。\" 回到厨房,侯本福长舒一口气。在监狱这种地方,一句话说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招呼洪勇发一起煮饺子,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几十个白胖饺子在沸水中翻滚。 \"侯主任,\"洪勇发压低声音,\"洪干部对你挺特别啊。\" 侯本福手上动作不停:\"别瞎说,人家是干部,咱们是犯人。\" \"算了吧侯主任,我们哪个看不出来?全监上下都早就传开了,时不时有人问我,我都帮你打掩护,放心,我不会乱说的!不过洪干部对你可真的是巴心巴意的,这么多年了,人家一直在等你!洪干部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傻子都看得出来。你运气太好了,坐牢遇到这么好个姑娘。你还愁啥减刑这些事,准岳父大人就是堂堂狱政科长。你牛!你厉害!……\" \"闭嘴吧你,\"侯本福打断他,\"你说这种话是想置我于死地还是想置你自己于死地?\"侯本福拍拍他肩膀,“平时你装得死死的,没想到你心里的弯弯拐拐这么多。” 洪勇发附在侯本福耳朵上说:“注意冯连升,这个人坏得很。其他人对你都没啥,这个人你千万要注意!” 侯本福点点头:“我晓得这个人,完全是心理有问题。” 当侯本福再次进入办公室时,郭政委已经吃完,正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看到侯本福,他饶有兴趣地问:\"侯本福,你学过厨艺?我看你不光饺子包得好,摆盘和服务也很专业。\" \"报告政委,没专门学过。都是从小到大看我妈妈这样做饺子,自己瞎琢磨改进了一点。\"侯本福如实回答。 郭政委点点头,突然开始如数家珍地评价各地饺子:\"四川抄手重拌料和汤,但偏咸,馅像铁疙瘩;江浙馄饨馅小味淡,馅也不软糯;东北饺子馅料软糯但不够刺激。你这个饺子的妙处在于一口咬下去,馅料的香味和口感立刻唤醒味蕾。\" 干部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严肃的郭政委还有这么\"吃货\"的一面。 洪科长咽下嘴里的饺子笑道:\"政委是行家!吃啥子都能够恰如其份的进行点评,我就只会说好吃和不好吃吃,好吃的我多吃点,不好吃的就少吃点。\" \"郭政委您要经常来吃,我们才好跟着沾光!\"洪丽又冒出一句。 洪科长看看郭政委,用手指点着洪丽笑着说道:“你看这姑娘,说话就是直来直去冒冒失失的,啥叫经常来吃,应该说经常来指导工作!\" 众人哄笑,洪丽吐了吐舌头:\"我又说错话了?\" 郭政委当然不会计较洪丽,凭他和洪科长的关系,洪丽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像自己的侄女一般。郭政委看着洪科长笑笑:“不是还没长大嘛,等她长大了,我们就真的老了。”他转过头看着侯本福说:\"厨艺好也是一技之长。现在外面靠厨艺谋生的多的是,有的还做成了大的事业,你出去后也可以考虑从这方面发展,说不定也能做成事业。\" 侯本福接连认真点头:\"谢谢政委指点。如果以后我要靠这方面就业谋生,还得好好学习,真正具备一定的专业水平。\" 这番话让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在监狱里,\"出去后\"是个敏感话题,而郭政委的话无疑给了侯本福某种肯定。 服刑人员这边更是吃得热火朝天,虽然平时大家都私自开着小灶,几乎天天都有肉吃,但大不了也就是急急忙忙炒一个菜两个菜,吃上四、五个菜的日子都少之又少,再说今天缺蒜明天少姜的,多数都只是把菜炒熟,谈不上什么口感味道。而今天就不样了,猪肉、鸡、饺皮等各种食材、佐料全都是三个女干部去市场上精挑细选的,侯本福又拿出调馅熬汤的看家本领,再加上政府恩准的公开小灶,更有监狱最高领导屈尊大驾“与犯同餐”,这样好的机会,这样好吃的饺子,不来个大快朵颐岂不辜负这良辰美食? 侯本福从干部办公室回到同改们一起吃饺子的大教室,看见大家都吃得油口油嘴红光满面,一看有几个人的吃相,吃一口伸一下脖子,这分明就是吃饱了再硬塞几个下肚的动作。他听见文艺组两个一起去帮女干部提东西的小年青互相揶揄道:“……我看你何四,吃饺子一点都不‘合适’,你都吃三大碗了,没有八十个饺子也有六十个,不要以为早上去帮着提了两袋东西就该多吃多占集体食物。” “六十个?不好意思,我把最后这三个吃完就是七十二个了,咋个嘛,是不是有点羡慕嫉妒恨?哼,还拿《规范》上的条款跟我说啥子多吃多占集体食物,你是没我口福好,你想占占得下去吗?你信不信?我至少还可以吃十个!” 侯本福见两人玩笑中带着少许火药味。很多矛盾冲突不就是从相互揶揄开始的吗?!于是他笑着问何四:“你吃七十二个?厉害厉害!今天的‘食神’非你莫属。” “周杰你吃了好多个?”侯本福问另一个。 “我没他厉害,我吃三十个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这个和何四相互揶揄的周杰回答道,“平时我最多吃二十五个,从来没有吃过三十个,今天的饺子确实好吃。” “我说的嘛,侯主任调的饺子馅不是一般的好吃,这回你们相信了吧。”孔军接过话说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我调的饺子馅好吃,而是食材好,佐料齐,哪个做来都好吃!”侯本福笑着说。 这时,黄忠福端来一大碗刚煮好的饺子递给侯本福:“你一直在那边给领导服务,自己都没吃几个,把这碗吃了如果不够我再去给你煮。” 侯本福接过饺子,因为被叫去为干部服务时自己确实才吃两、三个饺子,这会的确感觉饿了,他接过饺子,抬手看看手表:“一点二十了,大家没有吃好的抓紧时间吃,两点钟郭政委他们过来开座谈会。” 大家都吃了饺子后,侯本福带头把马上就要开座谈会的这间大教室打扫干净,专等郭政委、洪科长、曾科长和干部们过来开座谈会。 差五分钟两点的时候,魏干部走到大教室门口看了一眼:“都布置好了吧?人都到齐了吧?郭政委他们马上过来了。” 侯本福马上迎出来回答:“都布置好了,人也都到齐了!”然后他立正站在门口,等候郭政委和洪科长曾科长他们进场。 郭政委们进场的时候,洪丽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侯本福招手,侯本福待郭政委都就座后,几步跑到洪丽跟前,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干嘛呢,没看见马上开会吗?” 洪丽给侯本福竖起大拇指,也压低声音说:“我是想告诉你,你今天表现非常出色,郭政委和我爸都欣赏你。” \"那是欣赏饺子,不是欣赏我,你搞清楚点!\"侯本福笑笑,“你吃也吃饱了,回你的库房办公室去,我要进会场。”说完,他迅速跑到编辑室拿了一个会议记录本和一支签字笔,跑回来站在大教室门口一声“报告”。进去后端正地坐下,展开记录本认真做起会议记录来。 第176章 狱中聚餐 侯本福接过“渡口桥监狱罪犯接见条”,习惯性地问了句送接见条进来的同改:“是哪个来看我?” “你爸爸妈妈和你的公子!不说我认得他们,连老人家都记得我姓啥了,毕竟他们经常来看你。”负责送接见条的罪犯笑着说,“侯老师,一会要在帮教餐厅吃饭不呢?如果要吃,我提前给厨房的打招呼,现杀一条鲤鱼做个糟辣鱼,你爸爸和你公子都特别喜欢吃糟辣鲤鱼,上次那么大一条鱼都被两爷孙吃完了。” “呵呵呵,是的两爷孙都特别爱吃鱼!” “我进来的时候你儿子用拳头在墙上打得‘咚咚咚’的,小子身体和你一样结实,那长相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侯本福来到接见室门口,协助干部管理接见室的另一个同改迎上来:“侯老师,你直接去‘帮教餐厅’,老人家和小孩在那里等你。” 侯本福来到“帮教餐厅”,见父母坐在一张餐桌边,儿子在手舞足蹈地跟爷爷奶奶说与小学同学打篮球的趣事,侯本福照例先给父母“噗嗵”跪下:“爸爸妈妈!你们为看我都往这里跑了十一年了,以后不用来看我,你们太辛苦了。我还有七年刑期,争取再减两回一共减四年,再坐三年牢就可以回来了。” “怎么可能不来看你,无非就是赶几趟班车嘛,有啥辛苦的。”侯本福的父亲扶起他:“你看你儿子,一天一个样,几个月没看见,个子都差不多有你高了!” 侯本福看着站在身边的儿子,张开双臂紧紧抱着他:“明年该上初中了啊,一天过得开心不呢?” “我过得开心!爸爸,我跟你说嘛,我们班的有个个子比我还高的同学,打篮球的时候他经常被我盖帽,哈哈哈,他不服气,但是拿我又没办法,他弹跳力太差了……”侯本福的儿子开心地笑着说他的“球场威风”。这时,帮教餐厅厨房负责做菜的厨师同改拿着菜单走过来:“侯老师,刚才孙超来说要杀一条鲤鱼来给你们做糟辣鱼,鱼已经杀好了,我再帮你安排了一个红烧子排,这是我比较拿手的,吃了保证你们满意。你们看一下其他还要点哪几个菜?” 侯本福将菜单递给母亲:“爸爸和大龙爱吃的鱼已经安排好了,你老人家想吃点啥呢?你点几个菜吧!” “还点几个菜?有一条鱼还有一个红烧子排了,再点一个白水煮老南瓜我看就够下饭了,你在里面还要用钱的。”侯母接过菜单又看了一眼,“要不再来一个醡辣椒炒油渣吧,本福你不是从小就爱吃嘛。” “奶奶!你也太抠门了吧,五个人吃四个菜,你以为是你们单位吃工作餐哦。”侯本福的儿子做着鬼脸跟他奶奶说。 侯本福看看父母和儿子,又指指自己胸口,心里犯起嘀咕:明明四个人,儿子怎么说五个人,莫非这小子不识数还是一时犯糊涂? 侯母听孙子这么一说,立即又拿起已经放在桌上的菜单:“你看你还不早点满刑出来你妈都老糊涂了,才个把小时的事就忘记了,差一点出大问题了!”她指着菜单对厨师说,“我也不点了,除了刚才说的那四个菜,另外,你帮我们再安排四个菜,四个你最拿手的菜,总之一共要八个菜,我们一家人难得在这里吃一顿饭!” 厨师拿着菜单指点着上面的菜:“阿姨你看给你们安排这四个菜可以吗,这些菜都是我最拿手的。” “可以了,你安排好就是!”侯母从小背包里摸出三百块钱,“小伙子,麻烦你先去把钱付了。” “阿姨,如果不加菜了就不用这么多,我们这里不图赚钱,最多两百就够了。”厨师接过钱,大声呼喊厨房里的另一个同改出来,“你去把侯老师们这桌的单子开过来,我立马开始操作!” 只几分钟,这同改跑回来退给侯母三十二块钱。 侯母说:“的确是不赚钱的餐厅!上次我记得我们三老小才吃七十块钱。” “奶奶,你说的是哪次?”侯本福儿子问道。 “你在上学没来,我和你爷爷来的。这几十块钱给你。”侯本福儿子接过奶奶递给他的钱,晃着圆脑袋唱了句“世上只有奶奶好!”逗得侯父“哈哈”大笑。 侯本福看母亲秒变的点菜态度,又看看父亲欣慰而深邃的微笑,似乎明白了什么。正在这时,他儿子突然叫了声:“洪阿姨来了,嘿!洪阿姨穿的警服,好威风哦!” 侯本福回头一看,洪丽已经走进了餐厅。 “一晃两、三年就过去了,我去钢城的时候大龙才有我肩膀高,现在已经比我还高了。”洪丽走到侯本福儿子面前,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再过两年就比你爸爸还高了。” 洪丽又走到侯本福父母面前,帮侯母理理被探监路上的风吹乱的头发,又帮侯父拍拍衣襟上的灰尘:“叔叔,阿姨,两、三年没有看到你们,说实话,你们又显得苍老了!我跟你们说过,你们不用操心他,我在这里晓得照顾他,你们看嘛,他越活越年轻了,皮肤都比刚进来的时候要白了,我跟你们说了放心就放心嘛!” “是啊是啊!他在这里这么多年,要不是你照顾他,身体肯定不会这么好。”侯母拉着洪丽的手挨自己坐下,仔细端详着她:“多漂亮的姑娘,人美心善又知书达礼!”说着,侯母竟抹起了眼泪,“只是我家本福把你给耽误了,他的命咋就这么好,就是落这样大的难都要遇到你这样好的姑娘!”侯母凝视着洪丽,“不过我家本福的确是个好人,他的心好得很,对人好,体贴人,又勤快,他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在家好好休息,不用跑这么远来看他,你们都来了好几回了,电话上都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晓得你们来了,起码安排你们吃了饭才走。我听本福说,有几回叔叔来看了他以后,都是在外面买个馒头吃了就回去了。” “洪丽啊,本福在这里就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们来如果再给你添麻烦,那就实在过意不去了!”侯父说。 “今天要不是因为我去财务科报账出来远远就看见你们,还不是又错过了。昨天我跟你们打电话你们都没提今天要来看本福的事。” 洪丽和侯本福父母聊天的时候,他儿子一把拉他到一边去问道:“爸爸,洪阿姨下班以后要回家吗?” “要回家啊,怎么了?” “那你呢?” “我在里面啊。” “洪阿姨下班要回家,你却被关在里面,你们什么时候谈恋爱呀?” 侯本福实在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他看着母亲说:“妈,你听你孙子问些啥子问题。” 他儿子连忙拉住他:“爸爸你不要跟奶奶讲,我再问你,如果以后你出来了,是你在红胜跟着洪阿姨一起生活还是洪阿姨跟你去我们钢城?” “这个事情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商量,既要有利于爷爷奶奶健康开心养老,又要有利于我和你洪阿姨事业发展,还要有利于你的学业进步!” “最后一个问题,爸爸我问你,以后你和洪阿姨会生孩子吗?生了孩子你还会像现在一样爱我吗?” 侯本福一下子紧紧抱住儿子:“儿子,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不是你妈妈结婚又生了孩子以后就对你不好了?你妈妈她不应该对你不好的吧?” “妈妈对我好得很,我只是问问而已!” “你只是问问,还‘而已’,爸爸还以为你过得不开心受委屈了。”侯本福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说:“至于爸爸和洪阿姨以后要不要再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以后我和洪阿姨商量了再跟你说,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哩!” “你两父子聊啥聊得那么投入呢?已经在上菜了,大龙,和你爸爸一起过来大家坐一起。”洪丽和蔼地叫侯本福的儿子过去准备吃饭。 “来,大龙你坐在爷爷和爸爸中间,奶奶挨着爸爸的这边,我挨着奶奶,我们就可以开始吃饭了。”洪丽见大家坐得比较散,就招呼大家坐好。然后她却起身说了句:“我先去洗个手。”侯本福见她说洗手却往接见室那边走,而不往帮教餐厅里面的洗手间去,便知道她是去买单,于是笑着说:“你不用去‘洗手’了,我妈妈已经‘洗’过了!” 侯母也看出了端倪,笑呵呵地说道:“看来洪丽和我还真是一家人,连饭钱都要争着去付。呵呵呵……” “阿姨,我在门口就给你们说的我在帮教餐厅安排你们和本福吃饭的嘛,咋个你要和我争着付钱呢?” “这十几年,你给本福花的钱还少了?我付一顿便饭钱就不可以了啊?”侯母说着,又抹起了感动的泪水,“这姑娘真是个实在人哩,上次去家里,连陪我上街买菜都争着付钱,街坊四邻都夸她哟!”说着说着,侯母又开心地笑起来,“本福你要好好待人家哦!” 那个厨师同改拿来几个打包盒子递给侯本福,又指指桌上的菜,意思是菜有多的,叫侯本福打包,侯本福此时才仔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每份都是超常的多,侯本福明白这是厨师拿着餐厅的物资做人情,这样的事,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就好比生活卫生科的同改,就隔三差五给他“走私”两斤面条或一斤菜油。 他双手合十给这厨师同改做了个感谢的动作:“谢谢,我一会再打包。” 厨师走后,洪丽小声打趣道:“叔叔,阿姨你们看,你们家本福在这里混得好吧,看这菜,大盘大盘的,这是正常的吗?要是在外面,他肯定是个贪官!” “呵呵呵……!” “呵呵呵……!” 侯本福父母压低声音开心地笑起来。 侯本福的儿子“哈哈哈”笑着说:“洪阿姨说爸爸是贪官,哈哈哈,太笑人了!” “要不我们还是先打点包吧,反正这么多菜我们也吃不完,不如先打一点包,本福带进去热一热下午还可以和他两个难友将就吃一顿。”洪丽说着,就动手打起包来。 “还是洪丽想得周到,我们吃过了剩的带进去给别人吃也不好嘛!”侯母说着,也帮忙打起包来。 “看,装了几盒子都还有这么多菜。”洪丽将打好包的菜放一边,夹了一块鱼在一个盘子里,把鱼刺挑出来后夹到侯本福儿子碗里,“大龙你慢点吃,注意看还有鱼刺没有。” “谢谢洪阿姨!。” “都吃饭吧吃饭吧!本福一定要懂得珍惜!不容易啊,遇到洪丽,就是你不幸中的万幸!来,我们都吃饭。” 一家人其乐融融,开开心心地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墙电网的封闭天地里吃起了“帮教餐”。 渡口桥监狱“帮教餐厅”连着接见室,是两年前将接见室旁边的一间废弃厂房改造而成,接见室与“帮教餐厅”之间新建一个通道,二者就成为一体了,来监接见罪犯的亲属可以在此与罪犯聚餐。 离“帮教餐厅”约两百米的位置有一栋二层楼房,是早年劳改大队的办公楼,如今竟然改造成了一个狱中宾馆,取名为“爱的召唤”,意思是妻子的爱,感召服刑的丈夫早日脱胎换骨改造成新人回归家庭和社会重新做人。 这栋楼是专门提供给罪犯与其合法妻子进行“特殊接见”——同居的场所。据说当时在全国各省有几个监狱都在尝试这样的举措。 可以说自皋陶造狱以来,历经四千余年漫长历史,历朝历代都无此先例,只有新中国才以博大胸怀充分体现以人为本的理念,允许表现优良的罪犯在一定条件下与合法妻子同居,开此历史先河。 这栋楼无疑就成了渡口桥监狱历史进程中一座闪耀着人性关怀的里程碑。 进入二十一世纪,渡口桥监狱充分贯彻落实“以人为本”的执法理念,先后开通了罪犯亲情电话、帮教餐厅和特殊接见三项链接罪犯亲情的平台,目的是通过这样的形式,让罪犯亲人与监狱形成一个教育感化共同体,促进罪犯改造。 而事实上,通过这三项举措的落实,三个平台的搭建,的确让罪犯感受到了温暖,得到了感化,对改造前途更有信心,对未来更有希望。但也有的罪犯从中钻空子,利用监狱提供的便宜行违法乱纪之事,比如有罪犯利用“亲情电话”用暗语遥控外界进行毒品和走私交易,有的利用“帮教餐厅”就餐时传递毒品进监,或将在狱内搜刮的财物带出监去,各种违法乱纪行为时有发生。 而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是一次特殊接见,害死两条人命,同时牵扯出几起陈年积案。 第177章 炮楼血案 在二十一世纪门口和刚进门的这几年时间里,渡口桥监狱看得见的变化是:管理罪犯的监狱警察以前称“干部”,现在称“警官”,他们的制服从绿色变成黑色,而且实行警衔制,他们从使用公用座机电话到使用bb机,再到使用手机;以前监狱内部的押犯单位称“大队”“中队”和“车间”,现在都统称“监区”、“分监区”;以前对罪犯管理上是宽或是严,完全凭干部的感觉,现在对罪犯实行“分级处遇”,就是根据余刑长短或是否获得特别奖励进行分级,然后根据处遇级别给予相应的宽或严的管理,从严到宽分为“严管”、“普管”、“宽管”和“特宽”四个处遇级别,分别以红色、黄色、绿色和蓝色四种颜色胸牌进行区分。对各个处遇级别罪犯的管理采取不同的管理办法。比如“严管”级别和“普管”级别就必须警官带押才能进出三门岗;“严管”级不能使用“亲情电话”,一个月只能接见一次;“普管”级一个月可以打二次亲情电话,一个月可以接见二次;而“宽管”一个月可以打三次亲情电话,可以接见三次,可以自由进出三门岗;“特宽”一个月可以打四次亲情电话,可以接见四次,可以自由进出三门岗,还可以与合法妻子进行“特殊接见”。当然,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虽然《渡口桥监狱对罪犯的分级处遇管理办法》里明确规定“特宽”级罪犯才能享有“特殊接见”的待遇,但是还是有不少“宽管”级罪犯得以提前享受这个待遇——书面向本单位提出“特殊接见”申请,本单位领导审批后报送狱政科领导审批,就可以了。 每个罪犯左胸前都佩戴着一块属于自己的处遇级别的胸牌,别人从你胸牌上就大体能知道你是“老麻雀”或是“新毛驹”。当然,如果你违规被关了禁闭或关进了集训队,那么,不管你什么级别,都一律降为红色“严管”胸牌,然后一步一步升级。 侯本福虽然还有七年刑期,但他早已是“特宽”级,也就是在一年前渡口桥监狱刚刚对罪犯实施分级处遇的时候,他就佩戴的是蓝色“特宽”级胸牌,余刑还有八年就佩戴“特宽”级胸牌的,整个渡口桥监狱只有他一个享此殊荣。 本章我们不讲侯本福的故事,上一章结尾说了要讲一次“特殊接见”害两条人命还牵扯出几起陈年积案的事。 “特殊接见”对于长期遭受性压抑的罪犯来说,无疑是渴望之极的。而事实证明这一举措对促进罪犯改造、联系罪犯与妻子之间的感情、甚至挽救濒临破碎的家庭都的确发挥了不可低估的作用。但在施行这一人性化好措施的过程中也出现过冒充妻子来与罪犯同居的情况,比如有个罪犯叫他在外面的姘头去开了假证明来与他同居,正当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来要求“特殊接见”时,狱方才发现了问题,当然,这个罪犯被关进了集训队,处遇级别一下子降为“严管”,更不划算的是,眼看还有几个月就将获得的减刑泡汤了,苦苦等了他近十年的妻子也伤透了心与他离了婚。 也有通过外面的狐朋狗友花钱找卖淫女,然后去开个假证明,冒充罪犯妻子来满足罪犯欲望的。走这样的歪门邪道的罪犯,能一直瞒下去的当然幸运,被发现的代价就比较大了。 我要讲的就是花钱找卖淫女的一个命案。 “他妈的,那个‘炮楼’开起以后还没有去体验过,哪天还是叫社会上的兄弟些想个办法弄个妞子进来打两炮哦!”二监区厂房门口蹲着两个罪犯,他们刚完成今天的生产任务,抽着烟聊着天,等待开下午饭。说话的这个叫许寿河。他嘴里说的“炮楼”就是监狱提供给罪犯与其合法妻子“特殊接见”的“爱的召唤”狱内宾馆。全监罪犯私底下都将这个“爱的召唤”称为“炮楼”,好像也没有第二个称谓最能让罪犯引起共鸣的了,只有这个称谓让大家觉得直接、纯粹,而且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兴奋。 “对头!我是像你大哥这样外面还有兄弟,我早就想办法了。”和许寿河聊天的这个叫许三江。 “明天正好是可以打电话的日子,明天我去给兄弟们打电话,先弄个进来打两炮!”许寿河把烟蒂往地上一砸,“不然胸口上戴他妈个‘特宽’牌牌成了冬天的炉火——取卵用!” 许寿河通过亲情电话与外面社会上的兄弟联系后没几天,他一个兄弟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来到监狱探望他,这一男一女向接见室出示的与许寿河的关系证明无懈可击,证明是居委会和派出所都盖章的,说这个女人和许寿河是夫妻关系,但是结婚证在搬家过程中弄丢了,而这男的则是这女人的表弟,顺便跟着表姐来看表姐夫。 管理接见室的警官其实很负责任的,当许寿河刚一与这个女人见面还没有说一句话,就询问许寿河:“他们是你什么人?”许寿河指着女人说:“她是我媳妇,”又指着男人说,“他是她表弟,我的表舅子。” “怎么没有看见过你媳妇来看过你呢?”管理接见室的警官又问许寿河。 “我刚进来的时候她来看过我两次,后来她一直在外面打工!孩子也跟着她在外面,所以她为了多挣钱,就基本上不回来了。”许寿河的回答似乎都是天衣无缝的。 “嗯,那你们先聊一会吧,半个小时,你媳妇的意思要求‘特殊接见’,这个事情你们事先沟通过吗?你们监区干部晓得吗?”警官问道。 “我和我媳妇事先通过亲情电话沟通过,但是我还没有给我们监区干部报告。” “那倒不是大事,我马上给你们监区领导打个电话,让他们来个人签个字就行。” 许寿河跟他社会上这个兄弟挤眉弄眼地说着话,花钱雇来的卖淫女顺着他们的话东拉西扯地附和着。乍一看上去,也确实像是亲人之间的相见。 半个小时很快就到了,许寿河社会上的那个朋友留下卖淫女走了,干警让许寿河在“特殊接见”必须签名的《保证书》上签了字,在干警带押下领着“媳妇”去了“炮楼”。 “上去吧,房号二杠三零六。”警官从一串钥匙里取下一把递给他,“有任何事情都按呼叫铃,不允许擅自下楼!,更不允许离开接见区域!” 许寿河回答了“是!”便迫不及待地搂着这卖淫女上楼进了房间。他一把将这女人摔床上,扑上去呼吸急促地撕又啃。还未等自己昂扬起来就硬…………三分钟偃旗息鼓 ,不过三分钟虽说力不从心,怎顶得住心猿的嗷嗷咆哮,于是又一个饿狼扑食………… 正是欢愉嫌夜短,一夜过后,这卖淫女服务时间到,便要离去。已饥饿了近十年的许寿河怎可放过这送上门的美色,生拉硬拽地不让人走,答应加钱,可是搜尽囚服所有口袋也只搜出几十块钱,而且还不是现金,却是只限于本监狱内部流通的代金券。卖淫女当然不收这仿若冥币一样的东西,许寿河仍不死心,又说再住一晚等出去后那个兄弟给她双倍的报酬,人家挣的是现钱,讲的是先款后货,哪里兴赊账的?任凭许寿河如何哄如何骗如何恐吓,这卖淫女就是不买他这笔账,最后他又说要不再来一火了就放她走,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推翻在床,扑上去累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也未得手,恼羞成怒,几步窜进卫生间一把扯脱莲蓬头,朝这卖淫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猛砸。可怜这卖淫女,被砸得满头满脸尽是鲜血,床上也浸湿大片鲜血。许寿河见势不妙,自知难逃惩处,便一闪念谋生越狱之心,于是跑到楼下来好不容易摸索到高墙脚下,只想找个出水口或是可以攀爬的位置逃出去。可是沿着墙根找寻了两三百米也没有这样便宜之处。正在惊慌失措之际,却被墙上巡逻的武警看见,武警连忙大声喝问道:“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见他那企图左冲右突却无路可逃的紧张神态,武警立马朝天连鸣三枪,并随即吹响警笛,枪口瞄准着他:“原地蹲下,敢动我就开枪打死你!” 这时的许寿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蹲在墙根下浑身像筛糠一样不停颤抖。大约十分钟,一圈干警和武警将他围住,随即将他双手铐住押进监舍,关进了禁闭室。 当干警和武警进入案发房间时,卖淫女因流血过多而一命呜呼。 对许寿河一审讯,有关此事的所有细节全都交待得一清二楚。于是监狱干警立即赶赴许寿河家乡某个县城,找到公安局,通报了狱中案件,于是当地公安局刑侦大队将许寿河的社会兄弟抓了两个进去。 当地公安局刑侦大队将如何开假证明,如何找居委会和派出所盖章的事审问清楚后,刑侦大队长听从一个队员的建议:“这伙人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有的判刑几年都出来了,会不会还有没有交代的案子?比如悬而未破的某某案和某某案是不是与这伙人有关?既然都弄进来了,不如挖他们几下。” “我说一个事,你们做的还有些事,你们的许寿河大哥都已经在监狱交待清楚了,你两个听清楚,机会只有一次,抓不抓住这个机会看你们自己。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道理我不反复说,你们是聪明人。”刑侦大队长斜眼看着许寿河这两个兄弟慢悠悠地说道。 “我没有参加!我确实没有参加!”其中一个立即吓得直哆嗦,接连强调他没有参加。刑侦大队长向一个队友使了个眼神。这队友立即明白,指着说“我没有参加”的那个人说:“你跟我到这边来!” 刑侦大队长盯着留下来这个厉声问道:“你听见了吧?!他说他没有参加,你参加没有?说!再不主动坦白就没有机会了!” “我也没有参加!” “是哪些参加的?你为什么没有参加?” 只这一诈一引一吓,许寿河的两个小兄弟就入了刑侦大队长设下的套,这两个兄弟都说“我没有参加”的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案子,他们既然说没有参加,说明有事实存在,而且他们可能知道个大概或者说知道一点点,他们都说没有参加的是同一个案子吗?是一起在他们团伙有一定影响的大案吗?那么接下来再一审,将从这两个小兄弟口中得到的线索进行顺藤摸瓜,又传讯另外几个团伙成员,最后终于挖了几个积案出来,将与许寿河有关的案子跟监狱作了通报。 最终,许寿河狱内杀妓女案和当年未暴露的抢劫案、暴力行凶伤害案、盗窃案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本来还有两年就可以重获自由的人,却因色欲熏心而前功尽弃,杀害别人,自己也搭上性命。 “‘炮楼’杀妓案”和以往发生的各种案子、各种狱内新鲜事一样,先是在狱内暗中地传播、议论,过一小段时间后就像监狱上空飘过的一朵云一样,很快就无影无踪。也正是在“炮楼”杀妓案已经鲜有人再去神秘地传播它,兴奋地议论它的时候,有一天,曾科长把侯本福叫到他的办公室。 “你刚来的时候我在这里和你谈过话,今天又在这里谈话。”看得出,曾科长是充满喜悦和激动的,“那次谈话是因为你来,今天谈话是因为我走!” “科长,你的事定了?你是就地提拔还是去别的监狱?”侯本福立马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刚才曾科长不是说是因为“走”才找自己谈话嘛。于是他重新问道:“是去哪个监狱?” “应该不会远,就在红胜这个圈子内,红胜不是还有几个监狱嘛。昨天去了趟省局,领导亲自找我谈话了,如果快,就是最近两三个月,慢,也不会垮过今年。” “首先恭喜恭喜!恭喜你终于熬到这一天了!”侯本福由衷为曾科长高兴,在宣教科服刑改造这么些年,费心费力做那么多工作,冠冕堂皇的说是为了监狱宣传教育工作,实则都是为了给曾科长呐喊助威,只有曾科长好了,跟着他的人才会好,道理就这么简单。 “你去哪里肯定都是分管改造这块吧?!”侯本福问。 “应该是吧,我又没接触过生产和其它工作,应该是分管改造。”曾科长看着侯本福,“今天一是给你提前吹个风,二是我想把你带走,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不然你在这里很难说会不会被他们整,郭也会走,以后这里就是赵的人。叫你跟着我走,不光是我的想法,也是郭政委的意思。” “你为我的今后着想我好理解,郭政委他怎么也……”侯本福一直以为郭政委对他好是因为他的突出表现,在这个当口上郭政委还关心他,就肯定另有原因了。 “你老家有个姓张的舅舅和郭政委是党校同学,和郭政委关系很铁,是他来托郭政委关照你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啊?”曾科长笑着说。 侯本福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刚入监的时候,舅舅来看他时说过这么一句话:这个监狱我有一个好朋友,我去找他谈谈你的情况,看他能不能关照你。原来舅舅的好朋友竟然是一把手郭政委。 “曾科长我想起来了,我舅舅确实对我说过他在这里有个好朋友,他要去找这个好朋友看能不能关照我。但后来舅舅来看我就再没提过这个事。” 曾科长的:“是哪个托我关照你,你该知道吧?” “这个我知道。”侯本福说。 “现在不存在哪个给我打招呼关照你了,这么多年,我们自己就已经处成好朋友了。所以我和郭政委都是一个意思,你最好跟我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的对立面起来了,你很可能会吃亏。接下来肯定是中层干部大换血。连洪科长都会被凉起,因为他不可能像我这样提拔呀,他再过三五年就直接退休了,倒也是无所谓这些了。” “就这个事,跟不跟我走你考虑好了答复我。我还要出去一趟。”曾科长说着站起身。 侯本福感激地看着他:“谢谢科长,谢谢郭政委,我考虑一下再告诉你。” 第178章 科长荣升 寒冬的凛冽之风如冰刃般划过,吹得渡口桥监狱那高耸的围墙“呼呼”作响,似是命运沉重的叹息。围墙上的铁丝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也在诉说着这冰冷的牢狱之苦。监狱内的法国梧桐早已褪去了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偶尔有几片枯黄的树叶飘落,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划出几道孤寂的痕迹。 从看守所至今,侯本福已经历了超过十三年的牢狱生涯。这漫长的岁月里,死亡、重刑与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相互交织、激烈对抗,他如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艰难航行的孤舟,时刻面临着被吞噬的危险。绝望与恐慌如影随形,无数个夜晚,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冷汗湿透了衣衫;然而,自信与惬意也偶尔会在心底泛起涟漪,那是他在困境中寻得的一丝慰藉。 特别是在渡口桥监狱这十一年有余的囹圄光阴里,侯本福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特的江湖。正如看守所同室羁押的梁真贵老人所言,他似乎真的是命中有贵人相助。这些年,他遇着了不少明里暗里相帮的贵人。他们在侯本福最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给予他温暖与力量,让他在这冰冷的牢狱中感受到了一丝人性的光辉。在渡口桥监狱,侯本福也算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积累了不少人脉。而且,他还剩下七年刑期,只要自己好好把握,应该也会顺顺利利地获得减刑。从理论上说,只有三年就可以彻底脱离这苦海了。三年时间,在渡口桥有已经打好的基础,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去别的监狱,一切都将从头开始,那意味着要重新适应新的环境,重新建立人际关系,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再说了,这里还有洪丽,那个在他生命中占据着重要位置的女孩 虽然现在已在岁月的洗礼下变成了世俗眼里的“老姑娘”,但在侯本福心里,她是真善美的化身、是天降的女神。每当想到她,侯本福的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可能她也不赞成自己离开渡口桥吧。侯本福躺在床上眉头紧锁,认真地考虑着是去是留的事。这么大的事,他当然也会去跟洪丽说,想听听她的看法。 第二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洪丽靠在侯本福肩上,双手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舍。“不去!哪里都不去!除非是把我也调去还差不多!”洪丽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侯本福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说:“你先别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洪丽抬起头,看着侯本福的眼睛,语气缓和了点:“你在这里十一年多了,做了那么多事,就算全部换成赵的人,你毕竟只是个服刑人员,又威胁不了他们什么,大不了他们不给你特殊照顾,但也不至于要整你吧?!再说,我爸爸还在这里哩!要是你去了别的监狱,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侯本福看着洪丽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一阵心疼,他紧紧地握住洪丽的手,说:“你的意思是也不赞成我跟着曾科长去,那我就回复他和郭政委的好意,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了!”洪丽听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靠在侯本福的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郭政委、曾科长并不担心赵监狱长会对侯本福怎样。赵监狱长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做事多少会有些顾忌。但他们担心的是赵监狱长下面那帮小鬼,所谓“大鬼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小鬼受了郭政委、曾科长、洪科长等“郭派”干将这么多年的压制、排挤,心中早已积攒了满腔的怨恨。而侯本福不知不觉成了“郭派”在犯人群体中的代表性人物,这些小鬼拿身份平等的干警没办法,可是要为难一个犯人却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他们或许会在日常的管理中故意刁难侯本福,给他使绊子,让他在监狱里没好日子过。 毫无征兆的一天,毫无征兆地来了两个身着警服的人。他们直接来到宣教大楼编辑室。外面的寒风依旧呼啸着,吹打着编辑室的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编辑室里,侯本福正和黄忠福、何伦发在一起整理着报纸的稿件,气氛紧张而忙碌。 “哪个是侯本福?”其中一个警官大声问道,声音在狭小的编辑室里回荡。侯本福心中一惊,但还是迅速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回答道:“报告警官,我是侯本福!”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镇定。 “好!你留下,其他人回避一下!”黄忠福和何伦发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乖乖地走了出去。 两人和气的微笑下透出一股职业性威严,侯本福从容地向他们问好,还给他们每人泡了杯茶。因为编辑室没有专供客人坐的地方,两人就各坐在两张背靠背的办公桌前呈相对之势。侯本福立正姿势站在两张背靠背的办公桌接缝处两人的中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地看着两位警官。 “不要站着,拿把椅子过来,我们找你简单聊几句!”其中一个开口道。侯本福抬了把椅子过去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专注。 另一个警官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做好记录的架势。他的眼神犀利而专注,仿佛要把侯本福看穿。 “我们是前江省监狱管理局纪委的,来找你聊聊,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话,否则,将对你非常不利!明白我说的意思?”这人严肃地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白!”侯本福回答,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坚定。 “你的原判刑期?” “死缓。”侯本福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来渡口桥监狱多久了?” “快十年了。”侯本福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被这十年刺痛了一下。 “在宣教科服刑多久了?” “也是快十年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慨,这十年里,他经历了太多太多。 “在宣教科主要改造岗位是干什么的?” “编辑室和教研室。”侯本福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在这两个岗位上,他付出了很多努力,也取得了一些成绩。 “你就是经常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发表文章的那个侯本福?” “是。”侯本福点了点头,他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不仅是对他才华的认可,也是他在监狱里的一种精神寄托。 “你在宣教科来的时候是哪个当科长?” “曾科长!一直都是曾科长!”侯本福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曾科长的敬重。 “你觉得曾科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曾科长是一个非常敬业,而且很注重工作方法的人。”侯本福毫不犹豫地说道,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你说曾科长敬业,从哪些方面体现?还有工作方法,说来听听。”警官紧紧地盯着侯本福,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们协助干部编辑的狱内报纸,几乎每期在定稿付印前他都会亲自把关,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要仔细斟酌,确保报纸的质量。我们服刑人员犯了错误或是家里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或者有思想包袱,他都会亲自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我说他注重工作方法,其实是讲他践行‘惩罚与改造相结合,教育与感化相结合’的方针运用得好,他会根据每个服刑人员的不同情况,制定不同的改造方案,会针对每一件事进行全面剖析、研究,然后做出科学合理的处置,总之他能让我们更好地反省自我和改造自我。”侯本福滔滔不绝地说着,眼中满是对曾科长的敬佩。 “看来你对你们曾科长确实是很了解也是满怀敬佩的。你们宣教科的罪犯是不是在监狱里面比其他罪犯都特殊?”这个问话的警官打断侯本福的话,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 “报告警官,我不大明白你说的‘特殊’是指哪一方面?”侯本福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说监狱,说直接点是你们曾科长在对你们的管理上跟对其他罪犯的管理上不一样,对你们管理特别松,要求不严。是不是?”警官紧紧地盯着侯本福,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我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曾科长对我们的管理很严的,而且他经常都在要求我们要严守各项监规纪律。有一次,有个同改违反了监规,曾科长严厉地批评了他,还让他写了深刻的检讨。还被罚坐‘规范登’”侯本福急忙解释道。 “你在进监狱前认识曾科长吗?” “不认识!”侯本福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那你为什么会分到宣教科来?宣教科改造环境好,监狱的罪犯都羡慕,好多罪犯都想来宣教科改造,为什么偏偏是你们能来宣教科?是不是家里有人找过曾科长?”警官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家里没有人认识曾科长,也不可能找曾科长,我能分到宣教科改造,完全是因为我在入监队的时候就发表了几篇文章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可能是被曾科长或宣教科的其他干部看到了吧,就把我分到宣教科来了,分来后还被安排去建筑大队体验生活下一段时间苦力。”侯本福急忙解释道,他的脸上满是真诚。 “你来宣教科这么久,和同改们关系都很好吧?” “是的,基本上都合得来!”侯本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你知道有哪个同改家里和曾科长关系好的吗?有哪个同改家里的人去找过曾科长吗?”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纸来在侯本福面前晃了晃,“我们来问你,只是向你作进一步核实,看你老实还是不老实,你看看这一摞,都是关于你们曾科长的,如果你老老实实配合我们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就是立功嘛,立了功,我们可以叫监狱给你上报减刑的,你不想减刑吗?你不老实配合我们,要是别的罪犯给我们说了呢?那恐怕就不是给你减刑,弄不好就给你加刑,你不要执迷不悟哦!”这个人盯着侯本福,眼神中充满了威胁。 “报告警官,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我确实是说的真话!”侯本福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的眼神坚定而执着。 “还有,你们曾科长值班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不在监狱里面?不在干部办公室?你从宣教大楼回监室基本上都是很晚,这个事你应该清楚吧?!” “报告警官,曾科长什么时候值班我并不是很清楚,有时候我们在宣教大楼确实看见干部办公室亮着灯,估计是有干部在里面,但具体是谁并不知道。我在晚间去基层单位检查学习的时候也看见曾科长在那个单位的干部值班室和干部在那里坐着说话,所以,可能曾科长值班的时候有时在宣教大楼有时在别的哪个单位。”侯本福仔细地回忆着,认真地回答道。 这个从前江省监狱管理局纪委来的警官见从侯本福这里问不出什么,明显有些失望,他顿了顿,态度又变得和蔼起来:“没关系,可能你一时想不起来一些事情,你下去好好想一下,想好了明天我们还来找你。你去另外给我们叫一个人来。” 侯本福走出编辑室,外面的寒风如刀割般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见黄忠福在走廊的栏杆上靠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中满是担忧。他问道:“何伦发呢?” “厕所!”黄忠福回答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侯本福去厕所找何伦发时走到厕所门口正遇见何伦发出来,他急忙拉住何伦发,小声说道:“省监狱管理局纪委的,来调查曾科长的,你最好是一问三不知。” 何伦发点点头:“我知道!肯定是又有人在做曾科长的手脚。”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何伦发进编辑室的时候,侯本福一下子来到教研室,他急匆匆地说道:“省监狱管理局纪委的来调查曾科长,如果一会叫你们去千万不要乱说话啊!”然后他又跑去楼上给文艺组打了同样的“预防针”。 何伦发进去大约十分钟后,这两人走了,没再叫人去询问。侯本福站在走廊上,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 第二天上午,干部们刚一上班,省监狱管理局纪委这两个干部又来了。这次他们把侯本福叫去一间教室,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寒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们无非也就是问一些能抓住曾科长“小辫子”的话,但结果都是无功而返。侯本福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原则,没有说出一句对曾科长不利的话。 三个月后,曾科长召集宣教科所有服刑人员开了一个会。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大家都沉默不语。曾科长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舍,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其实是向大家作集体告别。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xxx监狱报到了,我作为干警,你们身为服刑人员,但是我们也建立了一种兄弟般的情感,毕竟我们都是共和国的子民,都是炎黄子孙。感谢大家这些年来的支持与配合,希望大家在今后的改造中,能够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回归社会……。”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压抑着一种难舍的情绪。 此后过了半年才又一次看见曾科长时,他是以xxx监狱分管改造的副政委的身份参加前江省监狱管理局组织的“全省监狱系统交流学习活动”才来的。他随队来到渡口桥监狱,顺便来了一趟宣教大楼。先去干部办公室小坐一会,和同事们聊了几句,然后又到编辑室、教研室和文艺组排练室分别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疲惫。 第179章 今非昔比 “报告!宣教科罪犯侯本福、何伦发、黄忠福三人出二门岗去宣教大楼出工。”和以往一样,三人上午八点半左右出二门岗去宣教大楼。可是二门岗值班的干部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摁响通知武警放行的电铃声,而是从铁皮罐头一样的值班室走出来,故意拖长声音说道: “站——住!叫你们——干部——来带!” 三人立即意识到自由出入二门岗的“特权”已经被剥夺了。 七月的渡口桥监狱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虽然是早上,但太阳光却像正午一样毒辣。空气里浮动着车间里飘出的各种机械油混合的味道。蝉在法国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嘶鸣,侯本福三人站在二门岗里面,汗水顺着额角往脖领里钻,浆洗得发硬的囚服后背早已洇出深色的汗渍,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二门岗值班干部说话时故意把手里的警棍往掌心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伦发猛地转过身:“走,我们回去,等干部来带,我们自己出二门都十几年了,今天偏偏要干部来带,搞些啥子鬼明堂。\"阳光晃得他眯起眼,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把周围的热气点燃。 黄忠福也转过身,黝黑的脸上泛着油光,也气冲冲地说:“我们回去,有干部来带就出去,没得干部来带那一堆事情就甩起!” 侯本福连忙拉住两人:“来来去去的难得走,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干部来带吧!” 本来打算转身进值班室的值班干部一听何伦发和黄忠福这样说话,就又转过身来指指何伦发,又指指黄忠福:“你们两个什么态度?我是执行狱政科的命令,从今天开始,以前办的二门岗手续全部作废,不让你们出去就闹情绪?”他又指着黄忠福说,“一堆事情甩起,你以为地球是靠你在推起转?渡口桥监狱离了就要死火?” 侯本福见此情形,生怕事情闹僵了对何黄二人不利,连忙一步走到这干部面前:“吴干部说得对,是我们错了,我们在这里等干部来带。”侯本福见一队出工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就拉何伦发和黄忠福站到路边,“我们站过来,等人家出工的过来集合报数,吴干部对不起,请谅解我们。” 吴干部才鼻孔里“哼”了一声,进了值班室。 等到九点十分,李干部走进二门岗,看见侯本福等人站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先是略微一惊,忽然又明白过来:“你们哪个进去把文艺组的叫出来,我在这里等,里面的出来后一起带你们出去!” 黄忠福说:“我进去叫他们吧!” 过了会,黄忠福和孔军等几个人出来,孔军对李干部说:“李警官,还有三个三门岗不让出来,说他们都不是宽管级。” 李干部“哦”了声,摇摇头,只好自己进去把没能出三门岗的几个带出来。 “周科长,我们不能自由出入二门岗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宣教科的人如果出三门岗都必须要干部带,那如果要开展啥活动,我们的人经常要去基层单位指导、协助、协调不是就很不方便了。”侯本福在干部办公室汇报完别的工作后,对接任曾科长担任宣教科科长的周科长说。 “是哦,一小点事就要我们干部进去带,太麻烦了。周科长你还是去跟监领导协调一下,还有像侯本福他们几个,随时都有事要进出二门岗的。”魏干部接着说道。 周科长明显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侯本福离开办公室后,他对干部们说,这个事情是上个星期狱政科刘副科长在监管改造月例会上提出来的,刘副科长说有个别单位的罪犯在没有干警带押的情况下大摇大摆进出三门岗,分级处遇的规章制度对这部分罪犯不起一点作用。特别是有的罪犯连二门岗都可以随意出入,这不是不遵守有关规定的问题,而是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大事!二门岗离一门岗仅三百米距离,如果哪天混出一门岗了哪个负责?离接见室仅二百米距离,如果哪天把来探监的女同志骗进来哪个负责?而且二门岗以外的车间经常有外来加工工件的客户,如果和这些客户私底下联系,带酒进来,甚至带毒品带卖淫女进来哪个负责? “他一连串的危言耸听,搞得涂副政委不支持他的发言都不行,是啊,好像他说的都没有错,所以当时在会上涂副政委就拍板叫停罪犯自由进出二门岗和没有达到宽管级别的罪犯进出三门岗必须干部带押。”周科长无奈地说。 周科长来宣教科接任科长之前是一个监区教导员,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与世无争的人。虽说也是“赵派”的人,但他和刘副科长这类人不一样,刘副科长们是主动选择跟赵监狱长站起一起成为一条线上的人,而周科长则是因为他的亲哥哥和赵监狱长是好朋友,无形之中他就成了“赵派”的人,实际上监狱上下都认为他是属于“中间派”。赵监狱长安排他当宣教科长,无非是让他感觉到受到了重用,然后从心底里归顺。但周科长却对这在监狱里举足轻重的宣教科长的位置并不是很感兴趣,他觉得还是在监区当个教导员好,单纯。最好是教导员都不要当,去监部办公大楼从事一个什么闲职,拿着“中层”的工资待遇就好了。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郭政委和洪科长上调离开渡口桥监狱后不到一年时间,渡口桥监狱的中层干部就真的来了一次“大换血”。曾经风光十余年的“郭派”众兄弟相继“靠边站”,就算职位尚存,也都是有职无权。就连洪科长,虽然仍然稳坐狱政科科长宝座,但却被从内警队中队长位置提半格担任狱政科副科长的刘队长架空。 以前的刘副科长矮瘦,最近这四、五年变得矮胖了。很早之前的刘副科长是一个很注重气质的人,只要他值班的那天,在职工食堂吃过晚饭后,他一直都和别的干部没啥区别,但当他走进二门岗后,气质就出来了,他会抖然间仰起头来,而且不是正着仰起头,是偏着的 ,有点像头天晚上睡觉落枕那种护痛的感觉,其实不是的,他这样仰着头,是可以用一种倾角看着视线里成群结队的罪犯,代表着一种蔑视、高傲和洞察秋毫的意思,而且进了三门岗就要在坝子边上伫立较长时间 ,如果他仰头的姿势时间长了可能会感觉颈部酸软吧,他会换另一边照样仰着。也不知道是犯人们畏惧他还是厌烦他,他只要往那一站,陆陆续续的,犯人们就会散开,回到自己的单位去,对此他感到很自豪,他认为这是他的威力吓跑了犯人,而犯人们回监室去老老实实待着总比在坝子里更有利于监管秩序的稳定吧?!他是这么认为的。他这种“落枕”的姿态从当内警中队长那天开始到关了侯本福禁闭的第二天在宣教科干部办公室被曾科长上了一堂课后发生了转变,曾科长给他上了课后,他进二门岗再也不“落枕”了,没有必要的事也基本不进三门岗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低调、稳重,值班也不再酒气熏天的了。但自从当了狱政科副科长后,他的“落枕”的招牌姿势又出来了,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进三门岗了,因为三门岗以内面对的几乎全是犯人。一个干部,而且是有一定职务的干部,在犯人面前,想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至于他“落枕”的姿态,似乎比那些年更做得到位,更显得有力度,毕竟脖子粗了,脸也肥头也大了,那姿势摆起来,就像一只成了精的青蛙。 有一天,刘副科长偏着头在坝子边上站了一会,多数犯人都像躲煞一样陆续散去,不知他是哪根神经发电了,突然把内警队执勤的一个犯人叫到面前来:“你去把侯本福给我叫来!” “是!”这犯人去了一会跑回来给刘副科长报告:“报告科长,侯本福在宣教大楼还没有进来!” “宣教大楼就叫不进来了?去!去给我叫来!”刘副科长不容违抗的吩咐道。 “报告科长,我出不了二门岗!” “我叫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说着,刘副科长拨通了二门岗的电话。 不一会,侯本福被叫进来,刘副科长裂着他那张大嘴笑着,脸上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一条缝:“来了!今天我值班,找你聊几句。” 本来一听见刘副科长叫他就惊讶而忐忑的侯本福此时已经完全懵了:按理说这刘副科长是完全不可能以这样和蔼可亲的神情对待自己的啊,今天是咋回事?莫非……侯本福一闪念想到了几个“莫非”都被自己推翻。 “你进来!”刘副科长叫侯本福跟着他走进狱政科值班室,然后向侍立旁边的狱政科一个犯人挥挥手,“去给我泡杯茶来,给侯本福也泡一杯,泡赵监送给我喝的那种茶哦。”刘副科长故意强调赵监送给他的茶,是说当今的一把手是他的好大哥,也是说当今的渡口桥监狱是“赵派”的天下。 但是侯本福想他刘副科长不可能叫自己来就为提醒他而今主宰渡口桥监狱的是谁,或者只叫他来喝杯“赵监送给我喝的那种茶”? “我今天想和你聊聊文学,最近我对文学作品比较喜欢,包括你发表在《前江监狱工作报》上的,我都看了好几篇,很受启……启……”这时泡茶的犯人正好端着两杯茶走到茶几跟前:“科长,是启迪!” “老子还不晓得是启迪?要你来接老子的话?”他又尴尬地笑笑,看着侯本福说,“启迪,刚才我是想打喷嚏,又没打出来。” 那个犯人给侯本福做个鬼脸,偷偷笑着出去了。 “喝茶,你试一下,赵监亲自送给我的好茶。” 侯本福端起茶杯,先是闻了一下,然后小小地吸进一口:“确实是好茶!” “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聊聊文学,因为这个东西确实能给人启迪。其实你写的文章,我都看了很多,确实写得好。说是除了《前江监狱工作报》,你在外面的报刊杂志上也在发表?” “是的科长,只要宣教科干部审查盖章了就可以往外面投稿。科长最近读了哪些文学作品呢?” “有点多,也有点杂,比如《故事会》、《知音》、《家庭》、《电影评介》,总之比较多,哦,不对,好像我说这些不是属于文学作品,对不对?”刘副科长说着,小眼睛一闪一闪的,但是神情却很认真。 “广义来讲这些也是文学作品。”侯本福回答道。 “哦,还是文学哈,那就没多少错。你写的那篇《父爱的灯光》,我们狱政科外面办公楼的女干部都看哭了,说你写的那段有年你从大学放暑假回家,因为几乎每天晚上和家乡的同学朋友都要玩到很晚才回家,但那时候的公共照明设施很少,你快到家门的那段路有一截黑黢黢的巷道,你父亲为了让你回家能看得到路,就在你家靠巷道的一扇窗户上挂了一颗电灯泡。有天你也是很晚才回家,突然感觉这截一直黑黢黢的巷道不像以前一样黑了,而是能看见要走的路。我们那个女干部说你写这一段的情节和她读大学回家的经历太相似了,简直像是一个人的经历。”刘副科长伸出大拇指,“喝茶,这种茶喝热的才香。还有,你那篇文章结尾写得特别好,我是听我们那个女干部说的哈,我会看,但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她说的是主题升华,还有过渡这些,反正特别好。结尾就是说你后来进了监狱以后,父亲的叮咛,父亲的教诲,父亲的关怀等等这些都如当年那一盏特意为你悬挂的灯,照亮你改造的路,前行的路,回家的路。是不是这个意思?” 侯本福轻松地笑起来:“谢谢你刘科长,谢谢你们外面办公室那位女干部,听你这样一说,我原来不觉得那篇文章有啥好的,今天都觉得好了,那篇文章应该都发表五、六年了吧,你们都还记得。” “她是以前就读过,当时她觉得这篇文章好嘛,就随手夹进一本资料里,前几天她整理资料,又拿出来看,还特意念给别的干部听,我就拿过来看了两遍,然后就听她评价这篇文章。”刘副科长说话的时候,侯本福看着他,心里想:要是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像此时这样就好了,可是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得志便猖狂的土包子。 侯本福喝完两泡茶的时候,刘副科长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站起来到门口接听,挂了电话,他对侯本福说:“我出一门外面去接个人,才送来的新犯,这会都七、八点了才送来。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哪天我值班我们再聊。”说着就往外面走。 侯本福站起身,迅速离开,回到监室。没想到何伦发和黄忠福却已经回到了监室。两人见侯本福回来,急忙问道:“姓刘的找你啥事?我们担心是出什么状况了,所以你进来十来分钟我们就进来了。” “没啥状况,他和我聊文学。” “笑死人!他聊文学?总共加起来认不到五百个字,还和你聊文学?”黄忠福“嘿嘿嘿”地笑着说。 何伦发沉思了片刻问道:“确实没有说其他的任何事?” “没有!” “我看不正常,不晓得他到底是啥目的,但是我建议你多加小心,如果他下次再找你,我估计会有别的事,不会这么简单,他这个人,哪个不晓得他那副德行。”何伦发心存疑虑和担忧。 “我知道,何哥。看他还找不找我。找我的时候他总会露马脚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想刮你的油。”黄忠福说,“这个人他妈的又贪又坏!” “很难说,忠福兄弟推测的也许有道理。” 第180章 索贿不成 时光悄然滑过一周。大约又是刘副科长轮值,他再次派人传唤侯本福。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侯本福走进去时,刘副科长那张圆脸上已然堆满了惯有的笑容,友好得近乎刻意,和蔼中透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松弛。他大手一挥,指向对面那张略显陈旧的沙发,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来了?坐!坐下说话!茶还是老规矩?尝尝赵监送我的那种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热切地落在侯本福身上。 侯本福欠了欠身,姿态恭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科长您太客气了,我过来前刚喝过。”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客气啥!去,给他泡一杯,就那个!” 刘副科长显然没把侯本福的推辞当真,头也不回地朝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个犯人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施舍意味。 侯本福依言坐得更端正了些,腰杆挺直,如同等待训话。他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次是要“聊聊文学”,还是别的什么由头?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旧文件和廉价茶叶混合的沉闷气味。 “曾科长调走有阵子了,” 刘副科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你们这帮老家伙,想他不?” 这问题来得突兀,带着几分试探的尖利。侯本福心头猛地一紧,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蔓延开来,只听得见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他抬起眼,迎向刘副科长那双藏在肥厚眼睑下、闪着精光的小眼睛,谨慎地措辞:“曾科长……毕竟管了我们十多年,是人都有感情。有时候想起,是难免的。” 他的回答像打磨过的鹅卵石,光滑,却没什么棱角。 “那是!曾科长在这儿,你们的日子多滋润?” 刘副科长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拉扯着脸上的肌肉,小眼睛斜睨着侯本福,眼神里混杂着戏谑、洞察,甚至有一丝老朋友间互相打趣般的亲昵——只是这亲昵浮在表面,底下是冰冷的审视。“他一走,你们这帮人,怕是不习惯得很吧?嗯?” “刚开始那一个多月,确实有点不习惯。” 侯本福捧起茶杯,温热的瓷壁透过手心传来一丝暖意,他啜了一口那据说“赵监送”的茶,茶香很浓,“比如我们几个,早上起来洗漱吃饭,手脚麻利完了就习惯性地想往宣教楼赶,猛地想起……不用那么急了,得等着干部九点后过来带人。”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静下来,“不过,在这地方蹲了这么久的人,别的本事不敢说,学会‘适应’是最基本的。” 这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和自嘲。 “曾科长对你们好,那是有道理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瞒得过谁?” 刘副科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侯本福的脸,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了然一切的傲慢。“人嘛,都是相互的。你懂,我就懂。换我是他,我也一样把你们捧在手心里!为啥?老话说得好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天底下都通!都懂!都懂的!” 他拖长了调子,每个“懂”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听者心上。 侯本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爬上来,那笑容和话语像湿冷的藤蔓缠住他,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沉默的应答,似乎也在刘副科长的意料之中。 “这社会,啥子不讲关系?屁大点事都得靠关系!” 刘副科长猛地提高了音量,仿佛在宣讲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关系哪里来?分两种!” 他竖起两根胖胖的手指,“一,天生的!爹妈兄弟姊妹,叔伯姑婶堂兄弟侄女,外公外婆舅舅姨娘表兄弟表姊妹……这叫血缘!打断骨头连着筋!二,后天的!同学、同事、战友、朋友,还有那些……互相用得着、能办事的!”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精明,“天生的关系嘛,多走动走动,血脉就在那儿摆着。后天的呢?那就得靠这个!” 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全世界都懂的手势,“好处!利益!没这个,啥关系都长久不了!不信你想想你那些老同学,开始热乎吧?后来呢?慢慢都淡了。可为啥大家都围着其中一个转?要么他手里有权,一句话能办你办不了的事;要么他兜里有钱,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吃香喝辣!大家都不傻,谁有用就跟谁亲!就这么简单!赤裸裸!” 这番关于“关系”的高论,像黏腻的油污泼洒在空气中。侯本福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屁股下的沙发仿佛长出了无数尖刺。他恨不得此刻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或者有人冲进来报告急事,好让他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刘副科长终于停下,身体前倾,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几乎要凑到侯本福眼前,小眼睛紧紧锁住他:“侯本福,你说,我这话,是不是句句在理?嗯?” 侯本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那审视的目光,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科长您……说得对,太有道理了。” 这附和毫无分量,轻飘飘地落在压抑的空气里。 “说实话,以前嘛,” 刘副科长满意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的茶杯,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以前就算你跟我有关系,我也未必能照顾你多少,起码……比不上曾科长给你安排的舒坦。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不是我刘某人吹牛,在这狱政科,洪科长?哼,他嘴里吐出来的话,现在还没我吐出来的一泡口水管用!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得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表情,小眼睛再次眯缝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对了,你跟洪科长家姑娘洪丽……咋样了?发展到哪一步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窥探的意味。 侯本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用力摇头,动作僵硬:“没有的事,科长您别听外面瞎传……” “啧!” 刘副科长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手指夹起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他脸前升腾、缭绕,模糊了他审视的表情。“在我跟前,还遮遮掩掩做啥子?这事儿,你以为就一两个人晓得?全监上下大家都是瞎子?都是傻子?” 他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目光穿透烟雾,变得锐利如刀,“上次,我跟涂副政委去中院送减刑材料,那个江副院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侯本福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他跟我提了一嘴,说你杀的那个人,是他亲侄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挂钟滴答声变得异常刺耳。 “……哦?” 侯本福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声音发颤地问:“江副院长……他还说啥了?” 目光死死盯着刘副科长翕动的嘴唇。 “别的嘛……倒也没多说,” 刘副科长悠闲地吐出一个烟圈,欣赏着侯本福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慢悠悠地补充道,“就我们俩在他办公室的时候,他轻飘飘地提了这么一句:‘你们里面有个叫侯本福的犯人吧?我侄儿就是死在他手上。’ 就这一句。” 他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侯本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猛地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捧住了面前的茶杯。茶杯是满的,茶水微温,他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紧紧攥着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视线凝固在浑浊的茶汤上,瞳孔涣散,整个人陷入一种失魂落魄的僵硬状态——那是标准的、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击垮后的呆滞。 “咳,你也不用紧张,” 刘副科长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笑意,随即又迅速收敛,换上一副安抚的姿态,胖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像是在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江副院长嘛,就是顺嘴一提,没啥别的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该干啥干啥。”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与他刚才投下的重磅炸弹形成了极其刺耳的对比。 本来喝茶是高雅而平和的,聊天是舒畅而惬意的。喝茶是承载聊天的仪式,聊天是升华喝茶的内涵。归根结底,如果这聊天不能让听与说的双方形成一种愉快的互动,那么这茶喝起来寡淡无味甚至堪比毒药,这天聊起来让人压抑、反感甚至恐慌,每多待一分钟就增加一分钟的煎熬。侯本福此时就在经受这样的煎熬!刘副科长关于关系的高论就让他从中嗅到不祥的意味,这时他却又说了一个江副院长的“随嘴一提”,这一提,让侯本福原本早已平静的心海仿佛投进一颗原子弹,把心底最深处的隐痛和恐惧全都炸裂开来,让他难受至极。 人际关系,和洪丽的关系,江副院长的“随嘴一说”,刘副科长在今天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连续抛出这三个超重量级话题一定是有目的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侯本福很快把自己痛苦而纷乱的情绪进行了调节,这些年来,原本就沉稳的他在各种挫折和危险的磨练与锤砺下,逐渐学会迅速调整自我情绪,他要若无其事的陪刘副科长把这茶喝好,要剥开他层层的包裹,看到最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刘副科长作了这么厚实的铺垫,他当然要急于把他今天叫侯本福来的目的让他知道,不然作为堂堂一个监狱中层干部,而且是实权派中层干部,当真有这份闲心与一个犯人在这儿喝茶聊天?笑话,堂堂刘副科长怎会把宝贵时间耗在与一个犯人身上! “加上看守所你进来一共有十几年了啊?”刘副科长似是无关紧要地随口一问。 “十三年!” “ 这十三年外面变化大得很,不管交通、通讯、城镇化建设、贸易,各方面那真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住房,你在外面的时候都是福利分房对不对?” 候本福点点头。 “现在不是了,要你买房,以前福利分给你的要你出钱买,还有开发商新开发的商品房,商品房比起以前的福利房来又大又漂亮,当然哪个都要买喏,你说是不是?如果是你侯本福现在在外面,肯定是也会买商品房的,对不对?” 侯本福又点点头。 “咳,不说到这个商品房还没啥,说到这商品房的事,我还真遇到点难处。”他把侯本福的杯子端起来递给他,“房子倒是买好了,但是房子要装修,还差点钱,你看你那里可以帮我想点办法吗?差一万把块钱。”刘副科长见侯本福没回答,但侯本福的眼神却是急他之所急的眼神.他接着说道,“其实有八千就可以了,我们马上就要发工资。八千块,你看……”刘副科长看着侯本福,露出僵硬的笑容。 “我确实没有那么多,我在这里,平时一般保持有个几百块钱,既然科长需要这点钱周转,我过两天打亲情电话的时候给父母说一下,就说我在这里需要用钱,看父母能不能想办法?”侯本福说道。 “不用等打亲情电话,这会用我的手机就可以打,你说,你爸爸或妈妈的手机号是多少?”刘副科长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就要侯本福立马打回去要钱。侯本福没法拒绝,只好拨通了他父亲的电话,他编了一个谎,说自己生病了,急需花一笔钱,他父亲问要多少,他说起码要八千,有一万最好。他父亲说你到底什么病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你该不会是拿钱去监狱干什么坏事吧?莫非你是在里面贿赂管教干部?或是你在里面赌博?或者是不是想拿着钱去越狱逃跑?他父亲一通质疑和追问。让一旁的刘副科长自己听了都觉得没戏,他连连摆手,意思叫侯本福挂了算了。 侯本福挂断电话,刘副科长说:“你外面那些朋友呢?可不可以找他们想想办法?” 侯本福长叹一声:“唉!不要提那些人了,我在外面的时候天天跟着我屁股转,进来后就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音讯。现在没有一个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侯本福摇摇头,“实在不好意思刘科长,这个事情实在帮不上你的忙,要不这样,你等我两天,我看在这里面能不能帮你借一点?” “算了算了,那就不必了,不要为几个钱搞得哪个都晓得就麻烦了。” “不会哪个都晓得啊,他们又不晓得我借钱来做啥。” “算了算了,这个事情就当我没说,你有难处,大家都有难处。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刘副科长见从侯本福这里没刮到油,就明显有些失望也有些恼怒,他说的“大家都有难处”,是说你侯本福不给我上贡,今后你有啥事撞在我枪口上我不办你我就是违犯规定,这话,乍一听没问题,实则当事者双方都心知肚明。 第181章 突击查监 侯本福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青石板。掐指一算,竟有十来天没能和洪丽单独说上话了。这在高墙之内,尤其是在两人关系早已超越寻常警囚界限之后,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偶尔瞥见她的身影,也只是惊鸿一瞥——要么是她拎着个大袋子匆匆走进宣教大楼,给他送来些肉食和蔬菜来,要么是看见她来上厕所时匆匆掠过楼道的身影。那点模糊的慰藉和喜悦,转瞬即逝,反而更添思念。他想要真正说点体己话,听听她的声音,感受她的气息,唯有冒险去她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然而,自从昨天刘副科长提到他与洪丽的关系后,他就特别谨慎,担心刘副科长那双阴鸷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找个机会整他。 刘副科长找他两次的事,像两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头。那赤裸裸的暗示,那贪婪的嘴脸,让他恶心,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危机。这事,他思前想后,觉得必须告诉洪丽。她不仅是他的依靠,更是体制内的眼睛和耳朵。 第二天上午,瞅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档,侯本福溜进了洪丽的办公室。门一关,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窥探,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侯本福没敢多耽搁,言简意赅地将刘副科长索贿的事和盘托出。 “啪!”洪丽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叠文件猛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柳眉倒竖,原本就大而明亮的眼睛的眼睛睁得大大,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这才几天啊?就敢明目张胆地索贿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简直无法无天!警察队伍里的败类!蛀虫!就凭他给赵监当哈巴狗摇尾巴得了势,除了溜须拍马、构陷同僚,刮犯人的油,他有什么真本事?!” 洪丽的愤怒像爆发的火山,汹涌而炽烈,带着对体制内这种腌臜勾当的深恶痛绝。 “小声点,我的姑奶奶!”侯本福吓得一个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捏了捏洪丽的鼻尖,带着哀求的意味,“我求求你了,小声点!你这音量,外面走廊都能听见了!隔壁办公室你那两位姐姐要是听见了,还以为咱俩在里头吵架呢!”他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哼!我就要这么大声!气死我了!”洪丽嘴上依然倔强,但身体却很诚实。她顺势伸出双臂,环住了侯本福的脖子,刚才还喷薄欲出的怒火瞬间化作绕指柔,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担忧,“气话归气话,但老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他们这一派现在得了势,根基一稳,少说也得掌权个十年八年。你算算,你还有两三个月就该报减刑了吧?这次减完,后面还得再减一次才能出去。这节骨眼上,犯不着跟这种小人硬顶。” 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眸直视着侯本福,里面满是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如……就给他这一万块钱吧!花钱买个平安顺遂,值!今天下班回去我就把现金取出来,明天早上给你带来,找个机会给他送去。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侯本福身体微微一僵,眉头紧锁。一万块!洪丽说得轻巧,可那是她辛辛苦苦两三个月的工资!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里交织着不甘、愤怒和一丝对现实的无力感。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能给!亲爱的,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今天给了他这一万,他就真把我当成摇钱树了!尝到了甜头,他只会变本加厉,下次就敢要两万、三万!这种贪得无厌的小人,是永远喂不饱的狗!”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洪丽细腻的脸颊,试图安抚她的担忧,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再说了,你把钱给他,就等于你白上了两三个月的班,凭什么?我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落下任何把柄在他手里,他总不能无中生有,凭空捏造罪名来整我吧?” “你呀!还是太天真了!”洪丽恨铁不成钢地用指尖戳了戳侯本福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深深的忧虑,“你以为把握好自己就万事大吉了?历史教训还不够深刻吗?精忠报国的岳飞是怎么死的?当时的岳飞是什么身份?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元帅!是战功赫赫、威震敌胆的抗金大英雄!结果呢?说整死就整死了!莫须有的罪名都能要命!你想想你自己,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在押的罪犯!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他要整你,找个由头把你关禁闭、集训、扣分、取消减刑资格……甚至找个借口加你的刑,那还不跟拍死只蚊子一样简单?你还指望跟他讲道理?讲证据?”洪丽的语气急促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侯本福的心上,“至于钱?至于工资?那更是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钱是拿来做什么的?不就是让我们活得更好、更安心、更健康、更平安的吗?现在能用这点钱,为你买个平安,买个放心,让你顺顺利利减刑出去,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的投资?” 侯本福彻底沉默了,像是被洪丽连珠炮般的质问钉在了原地。他无言以对。内心深处,他明白洪丽说得对,残酷的现实逻辑就是如此。但他更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他没想到,连身为监狱干警、体制内一员的洪丽,对“职权”被滥用、被扭曲成勒索工具的现象也如此悲观,甚至认为这是无法抗拒的潜规则。这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职权”一旦落入某些毫无底线的人手中,会变成一个多么可怕、多么令人绝望的怪物。它能轻易碾碎任何个体的挣扎和坚持。 洪丽看着侯本福沉默而痛苦的表情,知道他内心在激烈挣扎。她放缓了语气,从现实处境、减刑机会、刘副科长的为人性格、“赵派”门徒的得势局面等各个角度,又条分缕析地给侯本福讲了一遍利害关系。她的分析冷静、务实,甚至带着一丝冷酷,却直指核心——在绝对的权力不对等下,个体的抵抗往往是徒劳且代价巨大的。 最终,侯本福所有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在洪丽严密的逻辑和沉重的现实压力面前,他只能选择屈服。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好吧。”这不仅仅是口头上的认同,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缴械。他不得不打心眼里,认同洪丽那套在无奈中寻求生存空间的分析。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洪丽明天就会带来那一万块钱。这笔钱,成了侯本福接下来在渡口桥监狱这潭浑水中“平安渡劫”的首付款。至于“全款”是多少?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报价。洪丽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说:“最坏的情况,大不了你在这里待几年,一年‘投喂’他一万。就当是喂狗看门了。”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侯本福的心上。为了他,洪丽都是毫不犹豫的付出。 最后约定:明天下午洪丽下班前,侯本福去她办公室拿钱。 与洪丽见面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与刘副科长第二次“聊天”后的第三天,宣教大楼里弥漫着一种日常的、略显慵懒的气息。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编辑室里,侯本福正埋头审阅《新生报》的清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试图驱散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屈辱和不安。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宁静。 “侯主任!不好了!”洪勇发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编辑室,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捏着几份刚送回来的报纸,气息都喘不匀,“狱……狱政科!在里面查监!大查监!已经开始了!” 侯本福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几滚。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紧绷:“查到哪个监区了?大概还有多久会查到我们宣教科?” 洪勇发抹了把汗,语速飞快:“我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八监区!动作很快!我是一路小跑回来的!最多……最多还有一个小时,肯定就查到我们这边了!”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快!”侯本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洪勇发,你立刻去楼上通知文艺组所有人!何哥!”他转向旁边同样惊得站起身的何伦发,“你马上去教研室通知!动作要快!我去干部办公室报告!所有人,三分钟后在楼下紧急集合!快!分头行动!” 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出编辑室。侯本福冲向干部办公室,急促地喊“报告”,还没等里面叫“进来”便几步进去简单汇报了情况。干部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尤其是想到宣教科监舍里那些心照不宣的“违禁品”,脸色都凝重起来。 三分钟,如同三个世纪般漫长又转瞬即逝。楼下空地上,宣教科二十多名犯人已经迅速集结完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不安,眼神慌乱地交流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感。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立正——!”侯本福站在队伍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威严和平稳。他深知,此刻他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向右看——齐!” “向前——看!” “报数——!” “一!” “二!” “三!” …… 报数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临战前的肃杀。 报数完毕,侯本福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紧张的面孔,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穿透凝滞的空气:“为什么紧急集合,大家心里都清楚!多余的话我不说,只说一句:进去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心里要有数!万一……我是说万一,哪个兄弟的什么东西没藏好,被查到了,是加刑还是集训,都得自己扛起来!记住,是条汉子,就别东拉西扯,牵连这个,牵连那个!一人做事一人当!”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稀稀拉拉但还算整齐的回应响起,带着几分悲壮。 “好!目标,监舍区!进二门岗以后,不要列队,分散走,动作自然点!别慌!向右——转!齐步——走!” 一声令下,这支特殊的队伍如同一条绷紧的弦,快速而沉默地涌向通往监舍区的二门岗。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宣教大楼相对宽松的世界,将他们重新投入高墙电网下森严的秩序之中。 突击查监,在监狱或看守所里是再平常不过的管理手段。有时是针对个别“刺头”或重点监室的有目的“点查”,有时则是覆盖整个监区的、无死角的“大扫荡”。这次,毫无疑问是后者,而且是新上任的狱政科刘副科长亲自指挥的、带有强烈“立威”和“整肃”色彩的大行动。 对于宣教科这群特殊的犯人来说,查监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查监的人。以往,就算狱政科组织大查监,宣教科也享有某种不成文的“特权”——通常是由曾科长象征性地组织“自查自纠”。既然是“自查”,查不查,查多严,全看曾科长的心情。而曾科长,对科里犯人私设小灶改善伙食的行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这群“郭派关系户”一向关照有加,在“警”与“囚”的关系上处理得皆大欢喜。侯本福在宣教科十几年,印象中曾科长只亲自带队查过一次监,那次明显是冲着文艺组去的。结果查出了菜刀、汽化炉、煤油炉,还有一瓶高度白酒。当时曾科长把那瓶酒握在手里,沉着脸问吓得面无人色的孔军:“你们有泡菜坛子没有?” “报……报告科长,有……有一个……”孔军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给我端过来!”曾科长厉声道。 孔军双腿颤抖着把泡菜坛子抱来,不知曾科长要做何处分。 “放在地上,揭开盖子!”曾科长沉着脸说。孔军用颤抖的手揭开盖子。曾科长拧开酒瓶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咕噜咕噜”地把一整瓶白酒倒进了泡菜坛里。他又指了指地上的菜刀和炉子,对旁边的李干部说:“一会把这些不准他们用的东西,全部收走,送到宣教大楼库房去锁好。” 李干部连声应“好”,但他心里明镜似的,曾科长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上面一个交代,给狱政科一点面子。在犯人自己弄点吃的改善生活这点“小事”上,曾科长绝不会真下狠手。所以后来查完监回宣教大楼,李干部压根没安排人拿那些“违禁品”,曾科长也果然没有再提。这事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去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赵派”当道,刘副科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找不到“郭派”势力的茬子来立威开刀!这次狱政科亲自查监,一旦从宣教科查出任何违禁品,那就不再是“小事”,而是送上门的、绝佳的整肃借口!这个道理,宣教科从上到下,心知肚明。他们这群人,大多贴着“郭派”的标签,此刻正是该夹紧尾巴做人的时候。 回到各自的监室,所有人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平日里藏得还算隐蔽的电炉丝、小电锅、私藏的咸菜、甚至几本不该出现的闲书……都被翻箱倒柜地找出来,能藏的拼命往更隐秘的角落塞,塞不下的只能忍痛扔进马桶冲掉,或是塞进下水道口。空气里弥漫着焦灼、慌乱和一丝绝望的气息。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自己藏匿的地方够隐蔽,祈祷狱政科的人只是走个过场。 侯本福更是格外仔细。他反复检查了自己的所有柜子、抽屉、角落,床铺上的枕头、被子和垫絮,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寸都看过摸过捏过,确认没有任何纰漏才稍稍松口气。他环顾四周,看到大家都满头大汗地忙活完,脸上带着一种“尽力了”的疲惫和忐忑,才挥挥手:“差不多了,赶紧撤!李干部在三门岗等我们。” 一群人如同惊弓之鸟,分散着快步走向通向宣教大楼的三门岗。李干部已经等在那里,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 回到宣教大楼,众人惊魂未定,各自回到岗位,却都心神不宁,竖起耳朵听着监舍区方向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就在大家以为可能已经逃过一劫时,一个身穿制服、表情冷硬的年轻干部带着内警队两个执勤犯人一起,径直走进了宣教大楼,点名要找侯本福。 “侯本福,跟我走一趟。”干部的声音毫无波澜,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侯本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强作镇定地问:“干部,什么事?要去哪里?”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信息。 年轻干部避开了他的目光,生硬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走吧。”语气不容置疑。 侯本福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架势,绝非好事。他跟在干部身后,重新走向那道刚刚逃离的、象征着绝对管制的二门岗。路上,他忍不住又问:“干部,透个底吧?到底啥事?”毕竟平时都是脸熟的干部,侯本福还能以平静的语气问他一句两句。 干部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别问了,进去就知道了。”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却更像一盆冰水浇在侯本福头上。完了,这分明是有备而来,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再次踏入熟悉的监舍走廊,气氛却截然不同。狱政科另外两名干部正站在侯本福的监室门口,神情严肃。两名干部领着侯本福走到他的床铺前。其中一个干部指着那张靠墙的下铺,冷冷地问:“侯本福,这张床是你的?” 侯本福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报告干部,是我的。” 问话的干部没再言语,上前一步,猛地掀开了最上面一层垫絮。然后,是第二层。当第三层垫絮被掀开一角时,一抹刺眼的红色和绿色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干部动作粗暴地彻底掀开第三层垫絮——在垫絮与硬床板之间的夹层里,赫然整整齐齐地躺着一沓钞票!面额混杂,有百元的“红票”,也有五十元的“绿票”,厚厚一摞,目测应该有一两千元! “这是什么?!”干部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监室里炸开,手指几乎戳到了那沓钱上,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侯本福。 嗡——! 侯本福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像被高压电瞬间击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和麻木!他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沓凭空出现的钞票,仿佛看到了世上最荒谬、最恶毒的陷阱! “这不是我的!”侯本福猛地回过神,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了调,“干部!我绝对没有现金!更没有把钱藏在这里!这是陷害!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语速飞快,试图解释自己刚才检查得有多仔细。 “侯本福!”另一个干部厉声打断他,脸上满是讥讽和不耐烦,“你认了吧!这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不是你的钱,难道别人吃饱了撑的,把自己的钱偷偷塞到你垫絮底下帮你藏起来?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他根本不给侯本福任何辩解的机会,手一挥,对旁边的年轻干部命令道:“别废话了!先带走!关禁闭室!有什么话,到那里去说清楚!” 第182章 禁闭集训 两个干部一前一后,两个内警队执勤犯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把侯本福围在中间,把他带到禁闭室。 狱政科的一个干部给禁闭室的干部嘀咕了两句,禁闭室干部朝一个禁闭室的犯人挥挥手:“把他关在最里边那间室子。” 狱政科的干部见把侯本福关进那间禁闭室后,便把头微微一扬:“我们走!” 砰——!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无情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侯本福被关进了禁闭室。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尿臊味的、令人作呕的冰冷空气瞬间将他包裹。他回头看了看刚刚关上的铁门,朝里面走了几步,坐在水泥床的床沿上他冷笑了一下,从鼻孔里蹦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哼”,自言自语道:“你他妈的姓刘的土牛,你不是想要钱吗?!老子给你准备了一万块钱,可是你他妈的却没有这个福分!”他说完后又摇摇头,朝黑暗里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这间禁闭室,和之前那间并无二致,同样是高度六米二,像一口深井;宽度仅一米三,张开双臂就能触碰到两侧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进深二米二,刚够躺下一个人,连转身都嫌局促。禁闭室的干部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间,他无从得知。总之就是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孤独。 他从后面梭了两下身体,背就靠着了冰冷的墙壁,巨大的绝望如同这禁闭室里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减刑!眼看还有两三个月就要上报的减刑,彻底泡汤了!按照监狱的规矩,私藏现金是严重违规,已经取得的奖励,将被一笔勾销!而一旦被关进禁闭室或者送去集训队,当年就别想再有任何“成绩”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重新开始积攒成绩争取减刑!这凭空多出来的一年刑期和被取消的减刑资格,会让他多在监狱里煎熬两年。 屈辱!愤怒!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明白,自己是被精心设计了!而且设计得如此狠毒,如此天衣无缝!狱政科干部那种不容分说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刘副科长在背后指使,就是要整死他!这绝对是报复!报复他拒绝贿赂,报复他属于“郭派”! 可是,是谁?是谁把那一沓钱塞进他垫絮夹层的?是一直对他心怀妒忌的冯连升?还是狱政科干部?但肯定都与刘副科长有关!他拼命回忆着离开监室前的每一个细节。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掀开了每一层垫絮检查,连被子和枕头都反复揉捏、拍打过,确认绝对没有任何纰漏才离开!那沓钱就像是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诡异得让他脊背发凉!这陷害,做得太干净,太专业了! 连续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除了每天定点从小窗口塞进来的、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没有任何人踏足这间狭小的囚笼。没有任何干部来提审他,没有任何人来问他一句“怎么回事”。他被彻底遗忘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冰冷的绝望在一点点啃噬他的神经。 与外界唯一的微弱联系,是黄忠福和何伦发。他们设法给他送来了铺盖、一点简单的洗漱用品。每次那扇小铁窗被拉开一条缝,塞进东西的瞬间,侯本福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试图从送东西的人口中得到哪怕一点点信息。 宣教科干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黄忠福站在周科长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豁出去的决绝:“周科长!我黄忠福敢用我的性命担保!侯本福绝对没有私藏现金!那钱绝对是被人栽赃陷害塞进去的!这背后肯定有鬼!” 周科长坐在沙发上,双眉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却忘了弹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疲惫而复杂的表情。 “黄忠福啊,”周科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在对黄忠福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实话,不光是你,我们几个干部私下里也琢磨过这事,都觉得蹊跷。侯本福在我来宣教科后,一直规规矩矩谨小慎微,脑子也不会犯糊涂,不可能粗心到明知狱政科查监却不知道转移这笔钱,我说的如果这笔钱真的是他的。而且偏偏是在刘副科长刚找他‘谈过话’之后,又是在狱政科大查监的时候……太巧了!” 他顿了顿,弹掉烟灰,目光变得更加沉重:“但是,你说他是被人陷害的?谁陷害的?证据呢?光凭你一句担保,能顶什么用?那一千多块钱现金,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侯本福自己床铺的垫絮夹层里翻出来的!铁证如山!你让我拿什么去跟狱政科说?跟刘副科长说?说我们科的犯人喊冤?说有人陷害?没有证据,这话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宣教科在包庇罪犯,在无理取闹,是在阻碍狱政科合理合法的执行公务!” 周科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黄忠福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他想起侯本福被带走那天,办公室里其他干部的反应。 “还有一点,既然狱政科是大查监,为什么搜出侯本福垫絮夹层的现金后就没再继续查监了?这不是明摆着是有意针对我们宣教科,有意针对侯本福吗?!” 魏干部用指节敲打着桌子,愤愤不平地说:“这点屁事!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们科的人,他刘副科长说关就关了?这也太不把我们宣教科放在眼里了!太不给周科你面子了!” 颜干部也阴沉着脸,接口道:“就是!他狱政科要关我们的人,按规矩,起码得先跟主管科长沟通一下吧?得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吧?这算怎么回事?他一个副科长,直接越级抓人?当我们是空气?” 张干部、李干部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狱政科霸道行径的不满,但更多的,是替周科长感到憋屈和没面子——手下犯人被当众带走关禁闭,作为直接领导,连知情权和发言权都没有,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周科长的脸上。 此刻,黄忠福用性命担保侯本福的清白,更是将这种尴尬和窝囊推到了顶点。周科长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空有一顶科长的帽子,却连自己手下的犯人都保护不了,甚至无法为他们争取一个申辩的机会!他想过去找刘副科长理论,哪怕只是表达一下不满,或者试着沟通一下,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找他说什么呢?说侯本福是冤枉的?证据呢?空口白牙,谁会信?反而会被对方倒打一耙,说你包庇纵容。说这事应该由我们宣教科自己内部处理?这更行不通!狱政科作为监狱监规纪律的专门监督和执行部门,查违规和处理违规本就是他们的权力和职责。如果每个监区、每个科室都自己处理违规罪犯,那还要狱政科干什么?岂不是直接架空了他们的职能?这话一说出口,立刻就会成为授人以柄的“罪状”,说他周某人目无组织纪律,挑战监狱管理体系!或者……低声下气地去求情?请刘副科长看在同僚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侯本福一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周科长自己厌恶地掐灭了。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刘副科长这种人!粗鄙、贪婪、毫无底线,纯粹是靠溜须拍马、攀附赵监才爬上来的小人!让他周某人去向这种人低头求情?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几十年的风骨和尊严,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 遇着他周科长这样空有正直之心却无霹雳手段、顾忌太多又拉不下脸去争去斗的老好人,侯本福以及整个宣教科的犯人,都成了没娘疼的孩子,只能任人欺凌。而遇着刘副科长这种一朝得势便猖狂、贪婪狠毒又毫无底线的“匪类”,侯本福的遭遇,就如同一个孤身行走在荒山野岭的旅人,猝不及防地遭遇了拦路抢劫、还要杀人灭口的土匪——有理无处讲,有冤无处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无底深渊。 冰冷的禁闭室墙壁,无情地吸收着侯本福身体里的温度,也吞噬着他心中残存的、微弱的希望之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成为此刻他唯一的“伴侣”。 一个微风不燥的夜晚,也就是侯本福被关进禁闭室的第五天,关着侯本福的这间禁闭室被打开,开门的居然不是禁闭室协助干部管理的犯人,而是那天把侯本福安排进这间禁闭室的干部,侯本福有些诧异,脸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干部,心里想,此时晚上叫我出来是什么用意?是吉还是凶? 他被带到禁闭室干部值班室,这个干部坐在长沙发上,指指对面的一把木椅子:“你坐下,这会禁闭室就我一个人,他们都被我支走了,你不用紧张!”侯本福明白被支走的“他们”是协助干部管理禁闭室的犯人。 侯本福木然地点点头。 这个干部指指茶几上的一个盒子:“你快点把它吃了,我在职工食堂给你打的,这会早已经冷了,将就吃了吧,总比没有好!” 侯本福打开盒子,见里面一层厚厚的回锅肉,却没有开吃,怔怔地看着这个干部。 “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给你吃的饭,你快吃!” 侯本福端起盒子,用嘴撕开一次性筷子,说了声“谢谢!”开始大口大口吃起饭来。 “这几天都有你的朋友给你送吃的来,但是狱政科打了招呼,除了洗漱用品,其它任何东西都不准给你传递,所以我们都没有把你朋友些给你送的东西拿进来,叫他们都带回去了。”这个干部说道。 “干部,不好意思,你给我带来的饭都吃一大半了,可是我只是对你面熟,还不晓得你贵姓!”侯本福看着这干部问道。 “免贵姓钟,我以前在外面办公楼上班,人事科,才被‘贬’进来三、四个月,所以你和我不熟。”他指指侯本福吃着的饭,“不要剩,全部吃完!你肯定好奇我为什么要给你带饭进来是不是?” 侯本福点点头。 “你帮过我的忙!” 侯本福诧异地看着他。 “帮我写过论文,我晋衔的时候,是你们李干部找你写的。” “哦哦,李干部找我写过几篇论文,可能其中一篇就是你的吧?”侯本福把最后一口饭和着最后一块半肥半瘦的肉吞下去。 “今天下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李干部,他叫我关照你一下,我跟他开玩笑说禁闭室关起也关照不了啥,不如给他打份饭实在,所以我就给你打这份饭来了。”钟干部笑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郭政委调走了,我们跟郭政委走得近的人现在就没好日子过了。以前刘副科长在你们曾科长面前抬不起头,曾科长调走了,刘副科长就在你们身上找平衡,这种事还不正常吗?” 侯本福点点头。 “刘副科长是啥人我们干部哪个不了解?纯粹的一个土牛,小人得志!可是他为啥拿你开刀呢?你得罪过他?” 侯本福心里一闪念掠过刘副科长向他索贿的事,但他没有说,却说了一遍当年被刘副科长“误会”关进禁闭室一个晚上的事。 “哦,他受曾科长的气,就拿你出气,看来你得有被转集训队的心理准备。那天查监就看出他别有用心,把你一送进禁闭室,查监的事就没继续了,你说他们查这个监是啥目的?” 侯本福苦笑一下:“为整我一个犯人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是啊,所以小人就是小人!” 禁闭室关满七天,七天之中,狱政科没有一个干部来提讯过侯本福一句,就把他转到了集训队。 集训队严管组里没有看见原先那几个熟悉的面孔,组长和几个维纪员全都换了新人。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严管室里,一排排的被严管人员坐成一个整齐的方阵,侯本福被带进严管组就站在这个方阵背后,一个维纪员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阵:“宣教科的积委主任气质是不一样哦……” “哪里那么多废话?先叫他面壁!”另一个犯人厉声吩咐打量侯本福的这个维纪员。 “侯本福,老老实实面壁,不要耍滑头啊!”这维纪员狠劲把侯本福往墙边推了一把。 侯本福按面壁的标准姿势站好。这维纪员为了表现自己的权力,走上前去用脚轻轻踢了侯本福小腿一下:“叫你规规矩矩站好,不要以为是宣教科积委主任就不得了,到这里来,是龙给我盘起,是虎给我卧倒。懂不?” 第183章 亢龙有悔 渡口桥监狱集训队的严管组,如同这座森严堡垒中最幽深、最压抑的胃袋,专门消化那些被认定为“刺头”或“违规者”的犯人。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汗馊味和绝望混合的浊气。高墙无窗,只有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管从天花板上投下冰冷的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光影。铁栅栏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压抑的咳嗽,以及偶尔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墙壁斑驳,留着不明污渍和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划痕,无声地诉说着无数个被碾碎尊严的日夜。 侯本福按着标准的“面壁”姿势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移栽到贫瘠盐碱地的老松,他在刚进禁闭室就被剃光的头在日光关注的冷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处逆境,骨子里那份属于“侯老师”的体面与习惯性的自律仍未完全磨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惶恐,也不愤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周遭的压抑与恶意都只是掠过水面的风。 这个新面孔的维纪员趾高气扬的神态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凶狠和未经世事打磨的愚蠢。他上下打量着侯本福,似乎对这种平静感到不满,仿佛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叫你站好,你却动都不动一下?木头桩子啊?”维纪员的声音刻意拔高,在寂静的严管组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在“规范凳”上坐得笔直的集训犯人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是不是皮痒了,想尝尝老子的‘药性’?” 侯本福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身体依旧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聚焦在维纪员身上,只是平视着前方冰冷的墙壁。他从对方那虚张声势的言语和毫无章法的挑衅动作上,瞬间就判断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毛驹”。一个稍有江湖经验的老油条,绝不会对一个像他这样背景复杂、人脉盘根错节而且名望无敌的老资格犯人如此轻率地动手动脚。 见自己的威胁如同石沉大海,维纪员恼羞成怒。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羞辱的意味,从侯本福的背脊开始,一路用力地向上戳,沿着脊椎骨节节攀升,一直戳到他的后脑勺。那指尖的力道带着试探和挑衅,每一次触碰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侯本福的尊严上。侯本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指划过自己囚服下紧绷的肌肉,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心底悄然升起,但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在心里觉得好笑:你这小子,就算是我侯本福现在失势了,要在渡口桥让你日子难过就是一句话打个招呼的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严管组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用力推开,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裹挟着某种难以抵挡的气势,烈的猛地灌了进来: “搞你娘的啥子鬼?”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如鬼魅般闪至近前。只见一只布满青筋和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掌,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个维纪员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打得那维纪员一个趔趄,眼前金星乱冒,“哇!”地发出一声惊叫,捂着脑袋差点栽倒在地。 侯本福心中一震,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一丝。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的师傅“老顽固”!这位在渡口桥监狱“二进宫”的前国民党军医,连干部都敢顶撞、脾气火爆却颇赋正义感的老改造,显然是特意赶来“救驾”的。 “老顽固”像一块饱经风浪却岿然不动的礁石,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正喷薄着怒火,死死盯着那个被打懵的维纪员。 “哼!”老顽固的冷哼如同冰块落地,“给你几点星光你就灿烂?给你几分颜料你就敢开染坊?!侯老师也是你个新毛驹敢伸脚动手的人?瞎了你的狗眼!”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维纪员脸上,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羞辱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滚过去!马上叫你们组长过来!” 那维纪员捂着火辣辣的后脑勺,又惊又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听说过“老顽固”的凶名,知道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连干部的账都敢不卖的狠角色。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在“阎王殿”一样的严管组里,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对自己这个维纪员动手!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践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然而,当他对上“老顽固”那双冰冷、凶狠、仿佛能洞穿他灵魂的眼睛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的不忿和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最终,他只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敢怒不敢言的憋闷,愤然转身,像只斗败的公鸡,朝着另一间严管组走去,背影写满了狼狈。 整个严管组鸦雀无声。刚才还带着点看热闹心态的犯人们,此刻都深深地埋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只剩下“老顽固”粗重的喘息声。侯本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师傅这雷霆手段,虽然粗暴,却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维护他的尊严,也是在向整个严管组宣告:侯本福,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不到半分钟,一个身材微胖、脸上堆着职业化笑容的中年犯人——严管组长,出现在门口,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老先生!有啥子事您招呼一声就是了,坐起说,坐起说。”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想引“老顽固”去旁边简陋的长凳。 “老顽固”一摆手,根本不接茬,只是用眼神示意组长跟他出去。两人走到严管组门外的走廊上,这里光线稍亮些,但依旧阴冷。 “老顽固”压低声音,但语气依旧强硬:“刚才送来的,宣教科的侯老师。‘三课’教育和宣鼓工作上,对我们分监区,那是啥子支持力度?你心里没点数?人家现在落了‘难中难’,那是虎落平阳!你手下那个不长眼的龟儿子,”他用下巴朝里面点了点,“居然敢对侯老师动手动脚?他算个什么东西!秤砣都没掂清楚,就敢称王称霸?” 严管组长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圆滑得如同抹了油:“哎呀呀!老先生息怒,息怒!怪我怪我!是我管教无方,手下人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的失职!绝对的失职!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其他啥子都不说了,您看这样行不行?劳烦您把侯老师带去你办公室坐会再过来。” “老顽固”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算是默认了。他转身回到严管组内,对着侯本福扬声道:“侯老师,跟我来!这边跟你好好讲清楚规矩!” 侯本福应了声,跟着“老顽固”走出了严管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什么“讲规矩”,分明就是“老顽固”要侯本福“免规矩”。这看似简单的带离,背后蕴含着的是监狱江湖里无形的人情世故。 侯本福刚坐下,“老顽固”就给他泡了杯珍藏的好茶。 “喝口茶,压压惊。妈的,有眼无珠的呆货,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咋个不给他几拳几脚呢,打他个满地找牙。”“老顽固”把杯子推到侯本福面前,自己则从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仿佛要驱散刚才的戾气。 侯本福双手捧起温热的搪瓷杯,杯壁的暖意透过掌心,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他吹开浮沫,轻轻啜了一口。苦涩过后,一丝回甘在舌尖蔓延。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这简陋的一隅,此刻竟成了难得的避风港。 “老顽固”和侯本福还没说上几句话,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刚才挨了“老顽固”一巴掌的维纪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努力挤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眼神里混杂着尴尬、讨好和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委屈。 “哎呀,老先生……”他搓着手,干笑着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您就是要教训我嘛,也得……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噻?当着严管组几十号人的面,啪地就给我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那里似乎还隐隐作痛,“您看,这……这让我以后还咋个在兄弟们面前立威嘛?开展工作都难喽!好歹……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嘛!” 本来是来缓和气氛的,也是来重新结识侯本福的,可是他这番带着抱怨的“求情”话一出口,瞬间就让“老顽固”不舒服了。 “老顽固”“腾”地站起身,烟也不抽了,剩下一大半截直接就摁灭在用一只破碗做的烟灰缸里,指着这个维纪员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给你留个面子?你他妈好大个面子?!比侯老师的面子还大?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砂轮在摩擦,“你搞没搞清楚状况?!渡口桥监狱上上下下多少干部!见了面都得尊称他一声‘侯老师’!你以为这是虚的?这是人家实打实的本事和人品垫的底!你到这里地皮都没踩热,就想有面子?就想装鬼吓道士?你真想要面子,刚才在严管组就不该不给侯老师面子!懂不懂?!面子是别人给的,更是自己挣的!你他妈自己把脸丢在地上踩,还怪老子不给你捡起来?!” 一连串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砸得这维纪员晕头转向,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得罪了多么不该得罪的人。 “懂了懂了!老先生教训得对!受教了,我听你的.!”这维纪员连连点头哈腰,双手下意识地抱拳作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刚才……刚才我们组长也把我狠狠训了一顿!他说我……说我有眼不识泰山!在渡口桥监狱,侯老师各方面都是真正的‘number one’!是顶呱呱的人物!都怪我瞎了眼!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我这不懂事的小人一般见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好话。 侯本福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的怒气也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怜悯。他深知监狱是个大染缸,也是个修罗场,新人容易迷失,也容易走上歧路。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从旁边拖过一把木椅子,放在自己和师傅中间,请这个维纪员过来坐下。 “兄弟,坐吧。”侯本福面带微笑,语气平和,“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今天这事,也算是个缘分。至于什么‘number one’,都是虚名浮云,不值一提。”他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一丝沧桑,“再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现在已是‘牢中之牢’的‘犯人中的犯人’了,以后在这里,还要仰仗兄弟你多多关照。”他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抱了抱拳,语气诚恳,“还没请教兄弟贵姓大名?” 这维纪员见侯本福如此谦和儒雅,内心顿生敬佩,也顿有受宠若惊之感,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忙不迭地回答:“免贵姓骆,骆嘉树!熟悉我的人都叫我‘骆娃’,侯老师您……您也叫我骆娃就行!”他紧张地搓着手,不敢直视侯本福的眼睛。 侯本福闻言,眼神微微一亮,若有所思。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旧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回忆什么,口中轻声吟诵起来: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在这杂乱的房间里回荡。骆嘉树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具体意思,但那抑扬顿挫的调子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肃穆。 “骆兄弟啊,”侯本福吟罢,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你这名字,‘嘉树’,‘嘉’是美好,‘树’是栋梁。你父母是有文化的人啊,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寄予了厚望的。希望你如嘉树般美好,如橘树般‘受命不迁’、‘深固难徙’,志向坚定啊。” 骆嘉树脸上的尴尬和惶恐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讶,有触动,更有一丝被提及父母的羞愧。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是……侯老师您说得对。我爸爸是我们老家镇政府的文教办主任,我妈是镇上完全小学的校长,还兼着语文老师……他们……他们对我期望是很高……”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可惜……是我自己不争气。初中读完,考了三年高中都没考上,最后……最后就放弃了。然后就在社会上跟着一些人瞎混,越混越糊涂……最后……就混进了这个鬼地方。抢劫罪、伤害罪……数罪并罚,十五年。去年才送到渡口桥,年底分到这集训队……”他拿起桌上“老顽固”刚才给他倒的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似乎想冲淡喉头的苦涩。 “你爸爸也是镇政府文教办工作?”侯本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眼神也飘忽了一瞬。一瞬间,那些早已褪色的画面涌入脑海——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书卷的墨香,同事们的谈笑风生,踌躇满志地规划乡镇教育发展的蓝图……那是他曾经的世界,干净、有序,充满了理想的光辉。然而,那画面如同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碎裂了,只剩下眼前冰冷的墙壁、呛人的烟味和骆嘉树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脸。他迅速收敛心神,回到现实,但那一闪而过的追忆,还是被“老顽固”敏锐地捕捉到了。 “骆娃,”一直沉默抽烟的“老顽固”开口了,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侯老师是好人。在渡口桥时间待得长点的老兄弟些都晓得。这次进严管组,那是被人栽了赃,泼了脏水!我们没本事放他出去,但在这个鬼地方,要懂得保护好人!”他拉开抽屉,摸索半天,掏出一盒明显比他自己抽的好得多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骆嘉树,“我们严管组,是干啥的?就是专门整人、夹磨人的地方!但是我们不整好人!不夹磨我们的朋友!懂不懂?” 骆嘉树双手接过烟,像捧着圣旨,连连点头,态度无比恭谨:“懂!懂!老先生说得太对了!是我糊涂!是我太嫩了!才来渡口桥没几天,好多门道都还没摸清,规矩也懂得少。以后……以后还得多靠老先生、侯老师你们指点、提携!”他笨拙地掏出火机,“啪”地打燃火,毕恭毕敬地捧到“老顽固”嘴边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似乎想用这口烟压住内心的波澜。 “是啊!”“老顽固”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变得深邃,“你连这潭水有多深多浅都没探明白,就敢随便乱撑船?哪天一个大旋涡把你吞了,一个浪头把你打翻了,一块暗礁把你撞个稀巴烂,你都不晓得是咋个死的!今天要不是我过去拦着,你真把侯老师欺负狠了,信不信?只要他稍微皱个眉头,递个眼色,你在渡口桥的日子,那才叫‘难过’!寸步难行!懂不懂?”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骆嘉树心上。 骆嘉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冷汗再次浸湿了后背。他之前只想着在新环境里立威,哪里会考虑这么多弯弯绕绕、盘根错节的关系?此刻听着“老顽固”的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仿佛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侯本福见师傅训导得差不多了,骆嘉树也一副诚惶诚恐、真心悔过的样子,便适时地开口,给他一个台阶下:“骆兄弟,你知道大家都叫我‘侯老师’,但老先生又是我师傅,你就晓得老先生的水有多深。”他指了指“老顽固”,“我师傅才是真正的‘高人。所以啊,你平时没事,多向老先生请教,多学点做人处事的道理,多学点养生,多学点文化。渡口桥这地方,比较复杂,要学会看事。” 骆嘉树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侯本福一眼,又对着“老顽固”连连点头:“是是是!侯老师说得对!我一定多跟老先生学!” 三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气氛缓和了许多。骆嘉树看了看墙上一个模糊不清的挂钟,站起身:“老先生,侯老师,你们慢慢聊。我得回严管组那边盯着了,万一出点啥事,不好交差。”他现在说话,明显带上了几分恭敬和谨慎。 “老顽固”挥挥手:“去吧去吧,是该盯着点。侯老师在我这儿再喝会儿茶,醒醒神。” 骆嘉树又对两人欠了欠身,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三天后,下午六点半。 集训队笼罩在一片下班后的寂静之中。其他干部都已下班离开监狱,只留下一个值班干部在办公室,他拿着遥控器不停地翻着台茫无目标地看电视,其实他在等三个人,不然,他会叫犯人来陪他下围棋。 侯本福被一个值班的犯人维纪员叫到走廊上,这个维纪员说:“侯老师,干部办公室找你,有三个女干部在那里,应该是来来看你的。” “三个女干部?”侯本福略一诧异,但立马就猜到是哪三个女干部了。 “是的,‘狱中一支花’都来了。”这个维纪员陪着侯本福走过一截走廊,“侯老师真牛逼,‘狱中一支花’守了你十几年!”这维纪员朝侯本福伸出大拇指。 “不要乱说,她和我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侯本福认真地说着善意的谎言。 就在他即将走到巷道尽头时,干部办公室“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张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的脸庞,带着急切和忧虑,探了出来,四目在灰暗的空间相撞。 第184章 我为鱼肉 当与洪丽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侯本福的心脏!巨大的酸楚如同潮水般涌上鼻腔和眼眶,那是无奈与卑微者面对爱人的羞愧、是身临绝境者的委屈;而同时,一股无法言喻的、滚烫的喜悦又瞬间炸开,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是她!真的是她!她来看他了!在这最不堪的境地,她依然来了!洪丽!侯本福心中圣洁而勇敢的女神!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快步流星地人为刀朝那扇门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心跳上。洪丽看到他,眼睛瞬间红了,她迅速拉开门,侧身将他让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 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除了值班干部,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宣教科的颜干部和监狱医院的干部医生余娅。她们看到侯本福进来,都站起身,脸上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深切的同情,对不公的无奈,想帮忙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还有痛心。她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让侯本福感觉身上的囚服更加刺眼。 集训队的值班干部是个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把空着的椅子:“坐吧。”他的语气还算平和,但带着例行公事的疏离。 侯本福依言坐下,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下意识的拘谨。洪丽立刻抬过一把椅子,很近地挨着他坐下,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馨香,这味道在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洪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大塑料袋:“昨天晚上我给你卤的一只鸡,还有卤鸡蛋,还有红烧肉。”洪丽费劲地扯下一只鸡腿递给侯本福,用不容违拗的语气说,“你先把这个吃了。昨晚卤好已经很晚了,我怕宰鸡的响动惊扰父母睡觉,就没宰。” 集训队值班干部见颜干部和余娅还站着,打趣道:“你们还站着干嘛呢?莫非比洪丽还激动?”然后他看着侯本福说, “三位女干部想来看看你,正好今天我值班,就安排她们在这个时间过来。她们,你都认识吧?”他的目光扫过颜干部、余娅和洪丽。 侯本福喉头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腔,视线瞬间有些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强忍着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抬起头,目光依次看向颜干部和余娅,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深深的感激:“颜干部,余干部……谢谢你们!”最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洪丽脸上,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同样沉重而真挚的:“洪干部……谢谢你!” 值班干部显然很识趣,知道自己在场会让她们说话不便。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电筒:“你们聊,我去严管组那边转转,看看情况。”说完,便推门出去了,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四人,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滞。 余娅是个直性子,她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你懂的,侯老师。我们……主要是陪洪丽过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眼圈泛红的洪丽,“当然……我们也想来看看你。”她的目光在侯本福的光头和明显憔悴的脸上停留,带着不忍。 颜干部是个更沉稳的人,她接过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侯本福:“嗯,精神状态……看着还行。就是……”她顿了顿,指了指侯本福的头,就是,板寸被剃成了光头。” 侯本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光滑的头皮,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带着苦涩和自嘲的弧度,显得异常拘谨:“在禁闭室……第一天就剃了。这样……也好,省事,利索。”他放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头皮那种不习惯的触感。 颜干部点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洞悉:“你这个事情……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是被冤枉的。”她看了一眼洪丽,又压低了些声音,“但是……现在主持宣教科工作的周科长,他……不像之前的曾科长那样,懂得怎么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他也没有曾科那么有手段、霸气……”她的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很明白:周科长可能不想惹麻烦,或者能力有限,无法主持公道。 余娅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愤懑:“洪丽还专门去找过那个姓刘的副科长!洪丽说你是被人栽赃陷害的!结果你猜姓刘的怎么说?他说:‘只有证据证明侯本福私藏现金,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被陷害的!’听听!这叫什么狗屁逻辑!洪丽气不过,把他臭骂了一顿,可除了发泄一下,又有什么用!”她说着,气得胸口起伏。 侯本福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转向洪丽,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焦虑:“洪丽!你……你怎么这么冲动!”他看着她,声音急切而低沉,“你没必要为了我去跟他正面冲突!这对你的影响太不好了!而且……而且这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可能……”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可能让刘副科长更加记恨,从而变本加厉地针对他,或者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洪丽一直深情地凝视着他,此刻被他略带责备的语气一说,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她倔强地咬着下唇:“解决不了问题又怎么样?看着他那样诬陷你,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样子,我……我咽不下这口气!骂他两句,我心里也痛快一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不平。 颜干部看着两人,适时地开口,语气严肃而理性:“侯本福说得对,洪丽。你还是要冷静。身份,影响,都要考虑。你为侯本福出头的心,我们都明白。但如果真把姓刘的惹毛了,他这种人,很难说会不会变本加厉地在职权范围内刁难侯本福。甚至,”她加重了语气,“他可能会去政治处告状,说你身为干部,包庇罪犯,干扰他们执行公务。这个帽子扣下来,性质就严重了。”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情绪激动的洪丽稍微冷静了些。 “是啊,洪丽。”侯本福看着洪丽,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感激和深沉的怜爱,他多么想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却只能死死地握紧拳头放在膝盖上,“颜干部的话非常有道理。你真的……没有必要感情用事!事已至此,要忍,要等。想开点,看远点!有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说呢?”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和规劝。 洪丽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脸。几天不见,那张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似乎又清瘦了些,颧骨显得更高了,眼窝也更深了。剃光的头皮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儒雅,平添了几分冷硬和陌生感,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熟悉的关切和智慧依旧在。一种巨大的心痛瞬间攫住了她。 “本福……”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哽咽。所有的理智、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带着微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捧住了侯本福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同样微凉的皮肤,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也灼痛了侯本福的心。 “仔细看……你还是瘦了……瘦了好多……”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心疼的颤抖。指腹轻轻地、爱怜地摩挲着他消瘦的脸颊轮廓,仿佛想抚平他所有的苦难。 这无声的触碰,这饱含深情的泪水,瞬间击中了旁边颜干部和余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们的眼眶也一下子红了,晶莹的泪光在灯下闪烁。她们默默地低下头,不忍再看,心中充满了对这对苦命人的无限同情和对这黑暗不公的愤懑。办公室里,只剩下洪丽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暮色四合的死寂。昏黄的灯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这残酷现实里无声的控诉。 侯本福被处以集训,丧失了一次减刑机会,监狱里原本就十分局限的自由被更加局限起来,但他在集训队倒也是得到了特殊的待遇,每天在严管组几乎都只参加早晚两次政治学习和到坝子里“操正步”,其余时间不是被师傅“老顽固”叫过来“帮忙整理点资料”,或是“帮忙看几篇稿子”,就是被组长或其他违纪员以各种“正当”理由叫到监室里面去,总之是尽量用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把他从严管组解放出来。 这样过了将近两个月,侯本福在集训队享受“特殊待遇”的事不知怎么被刘副科长知道了,他立马给集训队队长打电话:“我听说最近你们集训队严管组在管理上比较松懈,特别是对个别集训罪犯比较放任,我责令你们立即整改!必须整改,我会在三天左右来检查你们的整改效果!”他没有提侯本福的名字,其实他也心虚,因为侯本福即便一天都不得减刑,坐满余刑也就是六年多时间,他怕侯本福出去以后报复他。罪犯释放以后报复狱警、报复刑警、报复法官、报复检察官的事件层出不穷,他担心这样的事被自己摊上。 集训队队长接到刘副科长电话后,当然明白刘副科长所说的“管理上比较松懈,特别是对个别集训罪犯比较放任”这些话都是针对侯本福的,集训队队长对侯本福被关禁闭、集训的事的原委也是心知肚明,而且侯本福一直以来的为人集训队的队长和指导员以及工作时间长点的干部都了解,内心都是比较同情他的遭遇的,所以自侯本福送来集训队后,无论是“老顽固”或严管组犯人组长和维纪员们对侯本福的照顾,队里的领导干部和干部们都是知道的,只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刘副科长打电话来过问这事,队里就不得不引起重视了,因为集训队作为狱政科下辖的三个中队之一,是必须服从科领导的指令,刘副科长虽为副科长,但在狱政科一正两副科领导中,他是真正的掌权人。 集训队队长接了刘副科长要求整改的电话后,当所有干部都在办公室的时候把刘副科长在电话里的要求跟大家说了一下,大家当然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以沉默回应刘副科长的要求,指导员开口说话打破了沉默:“我看既然科里面领导指出了这个问题并要求整改,那我们就整改。我建议两点:一是除了确实生病的集训人员可以根据病情不出操以为,其余的人都必须出操;二是无论是积委会或是严管组的任何犯人无权直接安排集训罪犯离开严管组学习室帮队里面做任何事,确实需要被集训罪犯帮忙的,积委会或严管组必须首先向我们干部请示,干部同意后才能让集训罪犯离开严管学习室帮积委会或严管组做一点工作。” 队长笑着说道:“本来让集训罪犯帮我们做事是不太合适的,但也没有办法啊,我们的几个人文化有限,‘老顽固’文化高点,但是七老八十的人了,是不是啊,有些事也得灵活处理。” 大家都发出心领神会的笑,队长接着说,“干脆我去跟他们交待一下。”他看着指导员问,“你看有必要找侯本福吹个风吗?” 指导员点点头:“我去跟他谈谈。” 队长和指导员分头行动,一个去召集积委会和严管组的几个“犯人头”交待“整改措施”,一个去跟侯本福“吹风”。 “指导员,我被集训这将近两个月,已经很感谢你们了,你们对我的照顾我体会得到的,你们根据狱政科的要求开始整改我也能理解。我还有一个月零几天满集训,再怎么苦我都能坚持!” “那就好那就好!不管怎么说,你是通情达理的人,我们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干警和罪犯之间不应该完全是敌对的态度……” 侯本福被集训,损失已经够惨了,但刘副科长都还盯着他,这让侯本福更加看透了姓刘的这个矮冬瓜的人品。他在心里骂了句:老子人在集训队严管,你狗杂毛心在集训队严管。 第185章 集训日常 凛冽的冬意,如同无形的巨兽,早已盘踞在渡口桥监狱的每一个角落,高墙电网之上,凝结着灰白色的厚重霜层。集训队严管组监室的窗户玻璃上,冻结薄薄的、形态诡异的冰花,将窗外本就模糊的世界扭曲成更加怪诞的模样。室内空气冰冷粘稠,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人体混杂的浊息。 每天清晨六点,当外面的世界还沉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酷寒中时,集训队严管组的维纪员便如同索命的鬼差,准时开始行动。说是“叫”起床,实则是宣告酷刑的开始。多数犯人都是在脸上或脑门上“啪”地一声脆响中被惊醒的——那是带着手套的手掌或者卷起的一本杂志,重重拍打的声音。有的还在做着短暂而虚幻的美梦,也许是家中暖炉旁的一碗热汤,也许是妻儿模糊的笑脸,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冰冷触感,瞬间将梦境撕得粉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股本能的、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肌肉贲张,几乎就要弹起来反击。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下:这里是严管组,挨打挨骂、丧失尊严、承受痛苦,就是此刻生活的全部内容和常态。反抗?那只会招致更惨烈的、无法想象的惩罚。那股刚刚涌起的、用于自卫反击的力气,瞬间被恐惧冻结、瓦解,随即又转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的驱动力。猛地半坐起来,抓起冰凉的、带着霉味的被子上的囚服,胡乱往身上一拢,紧接着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般,迅速套上同样冰冷的裤子。下床的那十来秒钟,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扣扣子、系裤腰带这些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变得异常艰难笨拙,仿佛在操作不属于自己的零件。整个监室里,此起彼伏响起的是沉闷而压抑的“呯呯”声——那是犯人们在折叠被褥时,用力甩打、按压以形成监狱要求的“豆腐块”所发出的。薄薄的垫絮吸收了一夜微乎其微的人体温热,此刻在严寒中显得更加单薄蓬松,必须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将冰冷的棉絮压实、折出棱角。每一次甩压,被子与冰冷的床板接触,发出的不是家里折叠被子时轻柔的窸窣,而是短促、沉闷、带着绝望感的“呯呯”声。这连绵不绝、如同丧钟敲响般的“呯呯”声,成了严管组监室冬日清晨最夺命、最刺骨的交响乐前奏,宣告着一天生不如死的炼狱时光,在刺骨的寒冷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从维纪员那一声粗暴的“起来”到折叠好被子立正站好,限时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一到,维纪员会像阎王点卯般,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冰冷短促的字:“停!”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透空气,让所有还在挣扎着整理最后一丝褶皱的人瞬间僵住,心脏骤然缩紧。接下来是报数,声音必须洪亮清晰,带着认命的麻木。报数完毕,队伍立刻列队,所有人必须低下头,小步快走去向盥洗室解手、洗漱。寒风像有生命般,从监室敞开的门洞、从走廊尽头的缝隙猛灌进来,吹在刚离开被窝的严管犯人身上,带走最后一丝残留的体温,激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寒颤。从报数到洗漱完毕,限时十分钟。冰冷的自来水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在脸上、手上,冻得骨头缝都发疼。牙膏在嘴里几乎化不开,刷出的泡沫都带着寒意。时间一到,维纪员会厉声而低沉地发出五个字的指令,如同宣判:“停!进学习室!”于是,这支低着头、缩着脖子的队伍,又像被驱赶的牲口,在刺骨的寒风中,小步快走进入同样冰冷、弥漫着绝望气息的严管组学习室,各自坐在那冰冷坚硬、毫无舒适可言的“规范凳”上。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左右,是所谓的“静思反省”时间。实际上,这是维纪员自己解手洗漱以及检查内务卫生的时间段。之所以要求绝对的安静,不允许发出任何声响,美其名曰是反省需要专注,实则只有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原因:值班干部、积委会的“大佬”、组长以及许多普通组员都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几十个犯人若在此时发出点声响,哪怕是压抑的咳嗽或挪动凳子的微响,汇聚起来的声浪也足以惊醒最沉的睡眠。因此,这三十分钟,必须死寂如墓穴。寒冷和疲惫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个人的神经。静思反省要求睁大眼睛,平视前方——通常就是前面同改那同样剃得精光的、冻得发青的后脑勺,表情要严肃认真,做深刻思考状。神经必须高度绷紧,因为一旦松懈,沉重的眼皮就会不由自主地合拢,意识就会被无边的寒冷和疲惫拖入混沌。然而,这三十分钟的“静思”并非真的平静,总有些冰冷的“插曲”不期而至。 维纪员在检查内务时,若发现谁的被子没有折成“四棱上线”的豆腐块,或者没有摆成与床头床尾、左右床沿“四面平行”,或者位置歪斜没有与上下铺垂直对齐,或者床单有褶皱、枕头摆放不规整……任何一个细节的疏漏,都将招致残酷的惩罚。维纪员会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悄无声息地踱到当事者身后,然后,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用卷得结实的杂志或者干脆就是带着手套的巴掌,“啪!”地一声猛击在后脑勺上!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刺耳。痛楚是次要的,真正要命的是那突如其来的、足以让人灵魂出窍的惊吓!在寒冷和高度紧张中,心脏本已不堪重负,这猛烈一击带来的巨大惊吓,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狠狠一拨,几乎要将其彻底崩断。有高血压心脏病的人,如果能挺过这一吓而不倒下,大概连医院都不用去了——病魔大概也被吓退了。随着这凶狠一击而来的,通常是一声刻意压低却充满恶毒的快意的断喝:“你那狗窝像你妈个啥子狗窝?!”按常理,被打被骂的人会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施暴者,这是人的本能反应。但在严管组,这是绝对致命的错误!哪怕只是偏一下头,都会立刻招致更凶狠的打击——“ri你妈看我做啥?不服气?!老子让你看个够!”伴随着的必然是更重的一巴掌或一记拳击。唯一正确的做法,是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连眼珠都不要转动一下,屏住呼吸,一言不发,静待维纪员发泄完毕,用鄙夷的口气甩下一句:“滚你妈过去把你那狗窝整理好!”这时,当事人才获准站起来,低着头,小步快走回监室去重新整理内务。虽然这过程同样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可能再次被挑刺的风险,但至少能活动两三分钟冻僵的身体,暂时离开那能把人屁股冻麻的“规范凳”,在心理上竟成了一种短暂而可悲的“解脱”。 “静思反省”的另一个常见“插曲”是打瞌睡。在寒冷、疲惫和高度精神压力下,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僵直姿态是反人性的。眼皮像灌了铅,头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维纪员在检查内务的间隙,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学习室“巡视”,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抓违规,找发泄口。打瞌睡者就是最完美的猎物。一旦发现目标,维纪员会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快步上前,“啪!”一个巴掌扇在脸上或后脑勺,同时附赠一句恶毒的“问候”:“ri你妈,梦到哪个婆娘了?给老子清醒点!”这些维纪员本身也是犯人,长期的精神压抑、灵魂空虚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让他们内心积攒着巨大的负面能量。在等级森严的犯人体系中,向更弱者发泄情绪,几乎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被默许的释放压抑的豁口。看着对方被自己殴打辱骂后,不仅不敢有丝毫反抗,还必须强忍着痛苦和屈辱,做出认错和畏惧的表情,这种掌控他人生死、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扭曲快感,是他们在这冰冷地狱里所能攫取的、为数不多的病态“优越感”和“成就感”。 待维纪员自己洗漱完毕,内务卫生也检查“处理”完了,时间大约到了六点四十五分到六点五十分之间。这时,维纪员会迈着一种刻意模仿管教干部、实则显得极其做作而嚣张的步子走进学习室。他脸上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令人心底发毛的表情,绕着坐满“规范凳”的犯人方阵,慢悠悠地走上两三圈。这两三圈的意义,在于无声地宣告:你们的催命无常,正式闪亮登场了!要想在这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给老子放规矩点!当然,另一个不言而喻的目的,就是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低垂的脑袋,寻找着任何一丝“不老实”的迹象,或者单纯看哪个不顺眼,为接下来的“整治”寻找目标。 “刚才我们不在的时候,有哪个不守规矩的没有?”维纪员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阴冷的诱惑,“检举的人有奖,奖励……奖励坐到最后一排来活动几分钟。”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固。在严管组,“奖励活动几分钟”是极其珍贵的喘息机会。短暂的沉默后,几乎总会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邀功的急切:“报告维纪员,刚才我看见第x排从左边(或右边)数过来的他,肩膀耸了几下、或东张西望了一下等等。”举报者无需提供确凿证据,一个模糊的“东张西望”或“耸肩膀”的指控就足够了。 维纪员得到举报,脸上立刻浮现出狞笑,仿佛猎人终于锁定了猎物。他走到那个被点名的倒霉蛋跟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下或几下狠狠的巴掌、拳头、肘击,或者直接冷喝一声:“滚出来!‘巴起’!”被叫出来面壁,意味着离开相对拥挤的方阵,站到空旷的墙边。地势宽敞了,维纪员施展拳脚的空间也更大了。那个举报者则小心翼翼地搬动位置到最后一排,在搬动和坐定的短暂过程中,以及获准活动的那几分钟里,贪婪地扭动脖子、伸展胳膊腿脚,仿佛重获新生般珍惜这短暂的自由。然而,这种靠出卖同改换来的“奖励”,往往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今天你举报别人,明天就可能被别人以更微小的“罪名”举报回来。人与人之间互相监视、互相构陷、互相作贱、互相报复,这就是严管组“互相监督”机制的残酷本质,它将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彻底激发出来,成为维持这畸形秩序的工具。 七点整,学习室的死寂被彻底打破。不管外面是否天寒地冻,也不管是否吵醒了谁的清梦,朗诵犯人的“圣经”和“紧箍咒”——《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六章五十八条的时刻到了。声音必须洪亮到近乎嘶吼,吐字必须清晰到一字一顿,态度必须“虔诚”到近乎狂热,一个字都不能落下,一个音调都不能出错。 维纪员如同牧师布道般,用刻意拔高的声调起头:“罪犯改造行为规范,预备起!” 于是,几十个喉咙在冰冷的空气中奋力嘶吼,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雾: “罪犯改造行为规范,一九九0年十一月六日,司发部第十二号令!第一章:基本规范! 第一条:严格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和监管改造机关制定的各项监规,服从管理教育!……” “第二条:在服刑期间必须做到‘十不准’!” “不准反对‘四项基本原则’,编造和传播政治谣言!” “不准抗拒管理教育,逃避改造,装病和自伤自残!” “不准超越警戒线和规定的活动区域,或脱离互监小组擅自行动!” “不准利用吃喝、讲哥们义气、宣扬地域观念等手段攀亲结友,拉帮结伙和拨弄是非!” “不准打架斗殴、聚众滋事、练拳习武、制造凶器、纹身、赌博!” “不准传播犯罪手段,纵恿他人犯罪,阅读传播反动淫秽书刊,以及搞封建迷信活动!” “不准私藏现金、粮票、便服、易燃易爆品、剧毒品和绳索、棍棒、刃具;未经批准不准穿戴绝缘服装、鞋靴、手套!” “不准私自与外界人员接触,索取、交换钱物或找人捎信传话!” “不准恃强凌弱,打骂、侮辱、勒索、诬陷他犯!” “不准破坏生产,消极怠工,偷摸、毁坏公私物品!” “第三条:爱护国家财产,保护公共设施…… ……” 寒风似乎也被这充满悖论的、震耳欲聋的集体宣誓所阻滞,在窗外呜咽盘旋。朗诵持续大约十来分钟,结束时,每个人的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痒痛。朗诵结束后,维纪员会根据自己的心情做点别的事,比如翻看一本卷了边的、印着众多衣着暴露女明星的电影杂志,脸上带着猥琐而麻木的表情。这段时间不会太长,因为七点半左右,走廊上会传来值班犯人拖着长腔的吆喝:“各小组——准备开饭喽——!” 开饭的流程首先是集训队内部人员排队打饭。他们手里拿的碗各式各样,有的拿着硕大的搪瓷盆,脸上带着一丝高人一等的漠然。内部人员走完后,才轮到严管人员。严管人员只准拿一个统一制式、早已磕碰得坑坑洼洼的半球状搪瓷大碗。打饭时,先打一坨或半坨糙米饭,然后将寡淡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汤,通常是几片发黑的盐菜混着几片洋芋,或者是几片带着黄叶的白菜漂在浑浊的盐水中,而且打进碗里的菜汤经常都有泥沙。 开饭在监舍楼前冰冷的坝子里。犯人们端着碗,在维纪员的呵斥下迅速排好队,前后左右对齐,蹲下。冰冷的泥地寒气直透骨髓,蹲下去时,冻僵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维纪员站在寒风里,一声短促的“吃!”,如同开闸放水,几十个脑袋立刻埋进碗里。吃饭时间严格限定五分钟。要在五分钟内把这一大碗滚烫的食物塞进嘴里吞进胃里,根本来不及咀嚼,很多人被烫得龇牙咧嘴,嘴里被烫起水泡,然后又像烙铁滑过喉管,同样是烫得生疼。时间一到,一声冰冷的“停!”如同丧钟敲响。所有人必须立刻停止动作,将碗放在冰冷的地上。维纪员会像检阅般从头到尾走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个碗底。但凡发现还有剩饭剩菜,回到学习室等待的将是严厉的惩罚——也许是长时间的“规范凳”静坐,也许是面壁,也许是“勾斗”。 吃过早餐后,队伍列队返回。大家先直奔盥洗室洗碗、解手,限时三分钟。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冻得手指失去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洗完碗,立刻又被驱赶回学习室,继续坐上那冰冷的“规范凳”,开始所谓的“学习”。学习材料永远是那几样:《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法律知识读本》、《刑法》、《宪法》、《前江监狱工作报》和渡口桥监狱自办的《新生报》。这些册子早已被翻得破烂不堪,边角卷起,纸页上沾满污渍和汗渍,内容更是被翻来覆去咀嚼了无数遍,早已味同嚼蜡。但“学习”必须继续。有时维纪员会指定某个犯人朗读一段,然后突然提出一两个刁钻的问题点名回答。回答不上来,或者回答得不能让维纪员“满意”,惩罚立刻降临。正是在这种严苛到变态、以惩罚为驱动的“学习”压力下,从集训队熬出来的罪犯中,确实有人能将一整本《刑法》条文,甚至包括标点符号,都背得滚瓜烂熟——这扭曲的“成就”,正是高压和恐惧结出的畸形果实。大约“学习”到九点,干部们陆续到岗了。这时,严管组的组长通常也已经起床,并享用了他的早餐。组长的早餐往往都是吃白食,这多半得益于被集训人员的“孝敬”。比如被严管的张某,他的某个关系尚可的狱友想给他送一碗小炒部卖的肉丝粉改善伙食,这个狱友通常会买两碗,其中一碗就是孝敬给严管组长,作为行方便的“买路钱”。组长在温暖的监室里,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粉面。 组长起床、享用过“孝敬”的早餐后,会踱着方步来到严管组学习室。他通常面无表情,目光扫过一个个僵硬的头颅,然后不容置疑、不容违拗地蹦出三个冰冷的字:“准备好!” 维纪员心领神会,这是要出操了。立刻厉声喝道:“起立!排好队!”一刹间,端坐在“规范凳”上的集训犯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迅速起立,在狭窄的学习室里挤挤挨挨地站成一圈。每个人都深深地低着头,脖颈弯成卑微的弧度,双手紧贴裤缝,那姿态像极了古装剧里随时准备听候主子吩咐的太监,在寒冬的肃杀中更显得瑟缩而可怜。 队伍排好后,组长嘴里冷冷地迸出一个字:“走!”队伍便在前后两名维纪员的严密看押下,低着头,缩着脖子,小步快走,穿过寒风凛冽的走廊,来到监狱中央巨大的、毫无遮蔽的操场上。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霜粒,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裸露的耳朵和手指瞬间失去知觉。 维纪员在队列前站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力气嘶喊口令,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立——正!稍——息!向——左——向——右看齐……” “操正步”基本上要到开午饭前半小时或一小时,也就是十一点或十一点半。组长沉闷的一声“收了!”就列队“收兵回营”,给三分钟时间解手,接着继续坐“规范凳”。处罚“操正步”时出错的人。 “许仁建!” “到!” “刚才出操的时候动作出错没有?” “报告组长,我出错了!” “是哪里出的错?错了几次?” “报告组长,我错了两次!” “才两次吗?老子明明看见你错了三次!不老实,出来,‘巴起’!” 叫许仁建的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和一万个冤枉,但行为上必须去面壁。 “冷志洪!” “到!” “你出错没有?” “报告组长,我出错的!” “错几次?哪个环节?” “报告组长,我错一次,维纪员喊向左转的时候我向右转了。” “就那一次吗?没有了?” “报告组长,我记就那一次!” “不老实,老子看见你起码出错两次!去‘巴起’!” 冷志洪也只得老老实实去面壁。 组长看看两个维纪员:“把这两个给我看好,站不好就整,其他的继续学习!”组长交待完后,回监室去放松自我,留下两个维纪员在学习室作威作福。 一个维纪员从小课桌上把《刑法》拿起来递给侯本福:“你念几章组织学习!”坐在后排的侯本福接过《刑法》,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这个维纪员走到许仁建背后,突然一巴掌朝许仁建后脑勺扇去:“你还不老实啊,出操错三次你只承认两次。”接着维纪员又朝冷志洪后脑勺“啪”地一巴掌扇去:“你也不老实!”冷志洪立马回答:“是我记错了,组长说的是对的!” “你还晓得是你记错了?那为啥刚才没想起来呢?”说完,又给冷志洪后脑勺一巴掌。冷志洪忍住被狠扇巴掌的痛和平白无故多栽赃一次的冤屈,一言不发,可是不识相的许仁建却在这时辩解道:“我确实是只错了两次,我没有记错!” “咦!你没有记错,意思是组长冤枉你?”维纪员挪动一步站在许仁建背后,“你是嫌‘巴起’还不够刺激是不是?”维纪员说着,一把掐住许仁建的脖颈,使劲一拽,把许仁建拖到“规范凳”方阵的前面:“勾起!你妈的不老实。”他一脚给许仁建踢去,然后双手一压许仁建的头,许仁建的身体就成了“勾斗”的姿势。 “勾下去点,不要给老子耍滑头!”维纪员又将许仁建头往下狠狠按了按。直到整个身体勾得如同虾米。 这样“勾”了大约五分钟,许仁建已经双腿麻木,因头极限下垂而导致脸红筋胀,全身颤抖,他想报告维纪员说自己撑不住了,可是嘴里只吐出一个“报”字,整个人就轰地倒下,维纪员冲上去就想踢他,侯本福连忙大声假咳,维纪员以为是门口有干部,就收住了脚往门口看去,并没有见着干部,就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侯本福,侯本福轻轻摇摇头,又用眼神示意他,许仁建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不宜再打他。这维纪员也倒还聪明,停止了对许仁建的攻击,只在嘴里骂着:“你妈的装死,才勾几分钟就倒了,老子一会再收拾你!” 这许仁建在地上躺了十来分钟,总算逐渐恢复过来,他慢慢爬起来的第一句话还是扭着“两次和三次”不放:“我的确是只错了两次!” 两个维纪员同时围上去:“你还不老实?”说话这维纪员一巴掌打过去,直打得许仁建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叫,侯本福见此人实在是典型的“一根筋”,但见他被打也着实可怜,就说道:“许仁建,错了就错了,‘认错不挨打’你不晓得啊?维纪员手脚还没下重,下重了你早就废了。” 大家见侯本福开口说话,也都谨慎地试探着开口:“许仁建,你这个人咋个就脑筋不开窍呢?” “认个错嘛,认个错维纪员就原谅你了。” “人家维纪员也是工作,你非要说你是错两次,起个啥子作用?” “要不吃亏才是聪明人,争两次三次解决不了问题!” 大家七嘴八舌的都在给许仁建支招。 侯本福见说话人多整个学习室显得闹哄哄的,又担心组长听见了过来又发一通威,于是说道:“大家都不要再说了,我建议维纪员继续让许仁建‘巴起’,等他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两个年轻的维纪员面对此情此景正不知如何处理,听侯本福这一说,立即推了许仁建一把:“滚过去‘巴起’反省!” 第186章 服与不服 上一章说到严管组出完早操回去后处理了许仁建和冷志洪两个出操过程中出错的事。冷志洪本来出错一次,但组长说他出错两次,他就承认是他记错了,组长说的是对的,结果他被面壁思过,也被小小地打了几下就完事了,可是许仁建就不像他这样顺着组长去说,而是坚持说自己只出错两次,而不是组长说的三次,因此他不仅被面壁,被打,还被“勾斗”得晕厥过去,醒过来后还是只承认自己只错了两次,在两个维纪员又要对他施暴时侯本福首先替他解了围,大家也都劝他低头认错,但他却是矢口不改,暂时又被面壁。 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有大智慧与小聪明;有包容大度与狭隘妒忌;有光明磊落与小肚鸡肠;有耿直豪爽与阴险狡诈;有大大咧咧与深沉稳重;有口无遮拦与城府极深;有挥金如土与惜钱如命;有重义轻财与重利轻义;有忠贞诚直与背信弃义;有灵活柔韧如水与愚顽坚固如石,总之是千人千面,非一而足。这许仁建大约就是属于那种愚顽坚固如石,“坚固如石”,乍一看好像是在夸奖人,但是前面加上“愚顽”二字,就是傻和蠢的意思了,而“如石”的这个“石”,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所以我们经常会对一些人发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智)”,或“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些慨叹,我们对一些缺乏机动灵活性和辨证思维的人称为“一根筋”。许仁建就还真是这样的人。 其实按理说许仁建也不该是个“一根筋”啊,你看他的家庭——父亲是他们县里的商业局长,母亲也是县里一个部门的中层干部,大姐是复合肥厂厂长,二姐是商贸公司会计,他妻子是幼儿园老师,他入狱前是县城所在地那个镇农推站的农技员。可以说这样的家庭在一个县城里已经是上等人家了,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羡慕,一个能当上个一官半职的人,一定不是“一根筋”,反而肯定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人,作为这样的夫妇生养的孩子,不用刻意去教诲,就是耳濡目染,也应该同样是八面玲珑的,他父母确实也带出来了,遗憾的是只带出了他两个姐姐,偏偏没带出他许仁建。 许仁建面壁的时候,其他人也就那么绷紧身体和神经干坐着,两个维纪员也无所事事,就坐在后面的小课桌边一人拿本杂志翻看着上面女明星的靓照。这是午饭前的一小段安静时间,整个室子里只能听见两个维纪员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吞咽口水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是饿了后的一种身体反应,二是不敢报告维纪员说想吐口水。在静思反省时,谁要是提出任何要求,都一律视为“耍小聪明”,“逃避学习”。一旦扣上这样的帽子,你就只有挨整受折磨。比如从仲春开始到晚秋,监狱的蚊子特别多,因为严管人员在学习室几乎都是像木偶一样一动不敢动,更成了蚊子肆虐的天堂。假如你被蚊子叮在了脸上(也只有脸和手掌是裸露的),而且可能不止一只,遇到这种情况本来是允许报告在场的组长或维纪员的,可是正当你报告的时候,情况却不是按常理出牌。 “报告组长(或维纪员),我要打蚊子!” 组长(或维纪员)会假装走到你跟前,假装认真看看你的脸或手掌等裸露部分,但是他明明看见两只蚊子在你脸上疯狂吸血,肚子胀得泛着仿佛要爆炸开来的红光了,但他会说:“没有,没有看见蚊子!”或者组长(或维纪员)任凭你报告,根本不理睬你。但是却暗暗观察你脸上蚊子的动静,等蚊子拖着鼓胀的肚子飞走了,他才回复你的请求:“打嘛!打啊,使劲打,把蚊子打它个稀烂!”听到这样的回复,知道组长(或维纪员)是故意拿自己来受苦而让他寻开心,聪明的和有经验的人会听从组长(或维纪员)的指令,伸出手掌给自己狠狠两耳刮子,博得组长(或维纪员冷冷的、满足的笑),没经验的,傻的会说蚊子都飞了,不打了。那么组长(或维纪员)就会问其他严管犯人:“你们说他脸上的蚊子飞没有?” 毫无疑问,肯定至少有几个人会附和组长(或维纪员)的意思说没有飞,那么这个报告打蚊子的人就必须狠狠地打自己几耳刮,如果打得不够狠,就得再打,如果组长(或维纪员)认为还不够狠,就叫其他严管人员“帮助”他。说到“帮助”一词,也是渡口桥监狱的一个特殊用词,“帮助”的本义充满正义和温暖,但如果在渡口桥监狱的特定场合下用“帮助”一词,大概都是整人难受的,比如如果“勾斗”谁,组长(或维纪员)认为他动作做得不够到位,就会叫其他人来“帮助”他做到位。 在集训队严管组,不要说蚊子咬你,就是蛇咬你都不要报告,因为咬的是你,对别人没有影响,你自己受着就得了,不然,你将面临的是比被咬更难受的折磨。病了也不要报告,比如高烧头晕脑胀眼睛花这些,还有这里痛那里痛,都不要报告,报告也没用,弄不好就给你雪上加霜。因为你病了又影响不了别人。只有一样是必须报告的,那就是拉稀,因为你不及时报告,在学习室就拉在裤裆里了,是不是搞得满屋臭气熏天?影响了别人(当然主要是维纪员和组长),那你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忍不住要拉稀了,就必须及时报告,不光等你去上厕所,还有一个维纪员会陪着你去,陪着你去干嘛?当然是看你是不是耍滑头谎报,如果去蹲在厕所拉不出来,回到学习室不光是屎,连血都给你打出来。 坐的坐着反省着,站的站着面壁,看的看电影杂志美女,就这开午饭的喊声传来了:“各小组准备开饭!” 吃完饭回到学习室,组长也跟着进来了,他今天心情比较好,因为有个严管人员的朋友给严管人员送了两条烟来,严管人员心想,送两条烟给我朋友,你当组长的大不了“吃”一条嘛,我那受苦的朋友你总得叫他过来抽一条吧,再不济你组长“吃”一条半,我那朋友半条烟总得抽的吧?! 其实他不知道,两条烟,朋友得抽两盒就不错了。原因很简单,严管罪犯离开学习室要经干部同意,当然,事实上组长并没这么执行,只要耽搁时间不太长,他就没必要请示干部就可以把人叫出去到寝室里抽烟、吃东西或坐着放松放松,借口当然是“我找他谈心或了解情况。”但是当他不想让你放松,不想让你抽烟就会说“最近队里搞整改,管得紧,尽量少离开学习室对你有好处。”你听,他不叫你去抽烟是为你好,你还有啥说的?就感谢他对你的关照呗。这就是平常说的,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他数钱。 心情愉悦的组长迈着悠闲的步伐走进学习室,一眼看见还在面壁的许仁建,才突然想起他上午出操被罚的事,于是拿腔拿调的问道:“姓许的傻逼娃,你想起你到底是出错三次还是两次没有?”其实组长一高兴,问这话就是给许仁建个台阶下,如果他认错服软了就放他一马,也是给自己再次树立权威。枉费侯本福和几个人的善意,这个许仁建应该称为“一根筋”里的天花板,冠军中的冠军。他听组长这么问他,他竟然朝组长这里微微转过头回答道:“说实话组长,我确确实实只出错两次,是你记错了。!” 他这一回答,组长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两个维纪因为之前侯本福说话有保他的意思,有好一会都没拿他发泄了,此刻见他还这么不识好歹,给台阶不知道顺着下来。两人呼地一下蹿上去,其中一个维纪员一脚蹬在后背心:“x你妈,哪个让你把头转过来的?” 另一个维纪员一拳打在许仁建鼻梁上:“你妈的x想当老象皮是不是?教你妈的比教头猪都难!” 那一脚,已经让他的头在墙上撞了个大青包,这一拳,又让鼻血长流。但是在集训队严管组,这样的情况算不了什么,照今天这架势,这就只能是个开头。而恰在这时,指导员走到门口叫了声侯本福,这两个维纪员才住了手,只是厉声呵斥叫许仁建站好。 侯本福听见背后指导员叫他,立马大声答“到!” 指导员呼喊侯本福时并未看见侯本福在哪里,这会才看到他坐在最后一排。 “哦,你在这里啊,你出来!” 侯本福走出去,指导员往严管组寝室指了指:“我们到这里去!” 走进寝室,指导员随便坐在一张床上,指指对面的一张床:“你坐下,有个事要你帮我一个忙。” 侯本福坐在床上,看着指导员,听他说下文。 “晋衔,要写一篇论文。我听说我们监狱好几个干部都是你写的,哎呀,也就是应付个程序,交个差,也不一定非要写出一朵花来。” “指导员,我虽然写得不好,但是交个差应该没问题。”侯本福回答道。 “那就行了,就这样了,可能队长也要叫你写,我和他是一批晋衔的干部啊。就这样了,我给他们打个招呼,这几天,只要监部和狱政科没人来检查,你都在这边来写论文。” 侯本福借机问了句:“狱政科要求整改,来检查验收过没有呢?” “检查验收个鬼,不过是他个人的意思,并没有上会,不了了之的事,不过还是注意点好,人多嘴杂,哪天又传到他那里去就没意思了。好,就这样,一会给你拿纸笔来。” 指导员交待完,回办公室去了,侯本福借此机会倒下身子狠劲伸了伸四肢,虽然一个人坐在后排,可以随意活动身体,但那毕竟是在严管组学习室,在“规范凳”上坐着的时间总是很多的,有时师傅“老顽固”和组长也会找理由让他出来放松,但也总是觉得不自在。他就这么躺着,等人拿纸笔来。不一会,值班的“值星员”走到寝室门口轻声说:“侯老师,队长从办公室过来了。” 侯本福“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不过一分钟,果然队长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本杂志和一本稿纸和一支签字笔,他微笑着说:“我也来给你找点‘私活’,也帮我写一篇,反正和指导员的主题不一样就行,总得应付应付。”他把手里的两本杂志和稿纸、笔放在床上,拍了拍两本杂志,“这个上面尽是发表的有关于监狱管理教育方面的论文,你可以作参考。” 侯本福回答道:“我尽量写好点。” 队长吩咐一直侍立在门口的值班犯人:“去把王荣坤给我叫来!” 组长王荣坤面带谄媚的笑容站在队长面前。队长指指床上的杂志等物:“侯本福要帮我们写点东西,最近一个星期他就不去学习室了,只出半天操,上午思路清晰,不出操,除非是监部或者科里面有领导来检查的时候灵活处理。” “是!队长,我明白了!” 队长交待完,也回了办公室。组长从他床小拖出一箱方便面来,取一桶递给侯本福:“你先泡桶面吃,休息会再写吧。” 这面是侯本福朋友给他送来的,朋友们给他送来的东西都堆满了组长和他自己的床下,可他平时基本上不吃,因为几乎都有朋友给他送炒菜来,有时师傅“老顽固”也给他炒菜来吃,他并不需要加餐,前天他还将朋友给他送来的两箱牛奶给了师傅“老顽固”。 “这个许仁建真他妈的是‘人贱’,给他机会他不把握,这会一直在犯他妈傻病。”组长说完,去了学习室。 组长过去还没两分钟,听见学习室“咚咚咚”的一阵闷响,看来这许仁建又挨打了。听组长说:“弄过去,去那边收拾他,ri你妈的,老子还没见过像你他妈的这么犟的人。” 话音刚落,许仁建被两个维纪拖进了寝室。看着鼻青眼肿而死不开窍的许仁建,着实可怜,但侯本福也不便说什么,这里毕竟是监狱中的监狱,是充满血腥暴力和阴森恐怖的人间地狱。 “组长,是‘吊半边猪’还是整‘苏秦背剑’?”一个维纪员问道。 “背他妈的啥子剑,直接吊,吊到他认错为止!”组长气愤地说。 一个维纪员立马跟走廊上来回走着巡查的值班员说:“去把那个组的骆嘉树他们两个叫来帮忙。” 只见四个维纪员两人摁住许仁建的一只手臂,用一根棕绳死死拴住,两人摁住一只脚也用棕绳死死捆紧。然后一个维纪员爬上一张床的上铺,将捆手这根绳子接上去,从房梁上一个钢环穿过去,地上的人把许仁建抱起来离地,然后床上的人将绳子狠狠地绕紧在钢环上拴死。许仁建就成了一只手被拴死,全身离地悬空的姿势,接着,床上的人下来,拿住拴许仁建脚的那根绳,他爬上窗户,将绳子穿过粗实的钢窗条,地上站着的人抱起许仁建,窗户上的人将绳子牢牢地绑死在窗条上,许仁建一只手吊在房梁上,一支脚吊在窗户上,整个身体悬空,所有力量都由这一只手和一支脚来承担,刚开始半分钟没啥感觉,一分钟后什么感觉?两分钟后、三分钟后、五分钟后……三十分钟后……更长的时间——会是什么感觉?您可以想象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吊半边猪”。 第187章 血腥折磨 寒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从铁窗缝隙里钻进来,在严管组偌大的寝室里肆意抽打。这间比较大的屋子,早已被十二张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上下铺铁架床塞得满满当当,只剩下逼仄的“回”字形过道。铁床冰冷坚硬,如同沉默的兽笼,分列四壁八张,中间又塞下四张,形成一座压抑的钢铁迷宫。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馊味、铁锈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水泥地底渗出来的绝望气息。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疯狂摇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与室内死寂的沉重形成令人窒息的对比。 许仁建就被吊在这狭窄牢笼的入口过道上。这里是“回”字结构里稍宽一点的地方,却也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将他悬空提起,脚尖离地尺许,全身的重量都坠在那几处脆弱的骨节上。刚被吊上去时,求生的本能让他剧烈挣扎扭动,然而每一次徒劳的挣扎,都换来绳索更深地切割皮肉,剧痛瞬间如电流般窜遍四肢。更可怕的是,勒紧的绳索死死阻断了血液的流通——手和脚的远端,血液进不去,原有的血又堵在那里出不来,迅速淤积、肿胀,皮肤由红转紫,继而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青黑色,像熟透后即将腐烂的果实。剧痛渐渐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取代,仿佛那四肢已不再属于自己,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破败玩偶,在冰冷的空气中无依无靠地“漂浮”。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而冷酷的“咔哒”声,精准地切割着许仁建的痛苦。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一个靠在门框上抽烟的维纪员,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滞片刻才散去。他斜睨着吊在那里、脸色青紫、身体微微抽搐的许仁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散和嘲弄: “喂,傻逼杂种!想清楚没有?到底是错了三次,还是两次?” 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刺耳。按常理,经历这般非人的折磨,再硬的骨头也该被碾碎。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许仁建从清晨开始就被轮番整治,尊严早已被践踏在泥泞里。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许仁建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头颅。他的眼神涣散,布满血丝,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微弱却极其执拗的火焰。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问话的维纪员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求饶,只有刻骨的、淬毒般的仇恨,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问话的维纪员。 “操你妈的!”维纪员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还敢用这种眼神瞪老子?你他妈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变成瞎子!”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两步就蹿到自己靠墙的床铺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粗暴地掀开盖子,从里面拽出一条厚重的牛皮武装带——皮带扣是沉重的黄铜,边缘在昏暗灯光下闪着钝而凶险的光。 他提着皮带,带着一股腥风,两大步就跨到许仁建跟前,没有任何预兆,抡圆了胳膊,那厚重的皮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许仁建的头部、肩膀、胸膛狠狠抽去! “啪!啪!啪!啪!” 沉闷而恐怖的抽打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如同钝器击打湿透的麻袋。许仁建的身体被抽得在空中剧烈地摆动、扭曲,每一次皮带落下,都会留下明显的印迹,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像濒死的野兽,却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让惨叫完全出口,只有急促而痛苦的抽气声。 一直冷眼旁观的侯本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他迅速给站在稍远处的骆嘉树递了个眼色。骆嘉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看似是冲到许仁建面前训斥,实则是用自己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那维纪员再次扬起皮带的路线。 “许仁建!我操你祖宗!”骆嘉树仰着头,指着许仁建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九条命的猫妖?装你妈的什么狗屁硬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什么德性!骨头硬顶个卵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少挨揍?不识抬举的蠢货……” 侯本福适时地打断了骆嘉树的“表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皮带抽打后的余音和许仁建的痛苦喘息。他走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许仁建涣散的瞳孔: “许仁建!”他厉喝一声,让许仁建痛苦扭动的身体猛地一僵。 侯本福从那个满脸戾气的维纪员手中,近乎是夺过了那条沉甸甸、沾着新鲜血痕的皮带。冰冷的铜扣在他手中晃动,像某种审判的权杖。他用皮带尖直直指着许仁建的鼻尖,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灼热而混乱的鼻息。 “我说句难听的话!”侯本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斥责,字字如锤,砸向许仁建濒临崩溃的意识,“你在这里装硬汉,扛得住,装得过去!可你想过没有?为这点屁大的事,真要弄出个三长两短,你他妈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爹妈?”侯本福逼近一步,皮带几乎戳到许仁建青肿的眼睑,“还是对得起你婆娘?你在这里装你妈的硬汉……”侯本福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拷问,也如同冰锥,狠狠戳进许仁建混乱的意识深处。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室内的严寒和绝望都吸进肺里,然后重重吐出,话语如同淬火的钢刀: “你要是保家卫国,上阵杀敌,牺牲了,残废了!老子第一个给你竖大拇指,恭维你是条响当当的英雄好汉!那是光荣!是爷们儿该干的事!可你现在呢?为这点鸡毛蒜皮、自己嘴硬不服软的小事,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真要有个好歹,那就是活该!是他妈的天下头号大傻逼!老子最后问你一遍!听清楚了!这是最后一遍!”侯本福的声音如同炸雷,在许仁建耳边轰鸣,震得他麻木的耳膜嗡嗡作响,“到底是错了三次,还是两次?!说!大声说给组长!说给所有维纪员听!” 侯本福的话,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仁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爹娘布满皱纹、充满担忧的脸庞;妻子温柔却隐含泪光的双眼;孩子稚嫩清脆喊着“爸爸”的声音……这些被他强行压在痛苦深渊之下的画面,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的厚重阴云,骤然清晰地、带着滚烫的温度冲进他几乎停滞的脑海!那感觉,就像在深不见底、污秽冰冷的烂阴沟里绝望挣扎时,头顶的井盖突然被掀开,一缕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阳光,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猛地照射进来! 许仁建肿胀不堪、布满青紫瘀伤的脸上,那双原本充斥着痛苦、仇恨和麻木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是感激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生理上的剧痛。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在他青肿变形的脸颊上艰难地滚落,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哀悼逝去的坚持,然后沉重地、清晰地“嗒!嗒!”滴落在脚下坚硬冰冷、被无数脚步磨得溜光的水泥地上,裂开两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半晌,两个带着血沫和浓重绝望气息的字眼,终于从他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了出来:“三……次……” 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一圈涟漪。 “大声点!”侯本福仍旧高举着皮带,气势汹汹,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当着组长的面!当着所有维纪员的面!给老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你到底错了几次?!” 许仁建的目光死死锁住侯本福,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他胸腹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发出拉风箱般艰难的声音,这是严重缺氧和剧痛下的生理反应。 “我……错了三次!”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沙哑破裂,却异常清晰。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一直端坐在不远处一张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组长,“组长说的……是对的!我错了三次!”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 一直冷眼旁观的组长,此刻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锃亮的手表。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刚才的暴戾与痛苦从未发生。他清了清喉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嗯,吊了刚好二十分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仁建不成人形的身体,“放下来吧。”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接着,他对侯本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带着几分责备又有些许可惜的表情:“主要还是你侯老师心太软,菩萨心肠。要是依着我,非得吊到他自个儿从骨头缝里把‘三次’抠出来认了才算完。” 侯本福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讨好和无奈的笑容,他随手将那条沉重的皮带扔在旁边的空床铺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收拾他认错就行了,再说我还要写东西,他就这样哼哼唧唧的也影响我思路,他既然认了错,就……放他一马算了。”他搓着手,姿态放得很低。 组长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阴鸷地扫过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的许仁建,那目光比窗外灌进来的寒风还要刺骨。 “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让人不寒而栗。“去!把医务犯给我叫过来!让他好好给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按摩按摩’。” 组长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更是与窗外呼啸的寒风、铅灰色的天空彻底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末日审判般的冰冷威压,整个寝室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几个旁观的维纪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很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沾着不明污渍旧白大褂的矮壮医务犯脸上挂着兴奋而狰狞的笑走了进来,仿佛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乐在其中。他手里端着一个边缘磕破的搪瓷盆,盆里是半盆滚烫的热水,正腾腾地冒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散发出一刺鼻的怪味。 医务犯将冒着热气的盆“哐当”一声放在许仁建瘫倒的冰冷水泥地上,热水溅出几滴,在地面瞬间冷却。他蹲下身,看着地上气息奄奄、四肢青紫肿胀的许仁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发出“嘿嘿”的低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听说你小子‘刚’得很呐?骨头硬?”他伸出粗肥的手指,戳了戳许仁建肿胀得像紫萝卜一样的手腕,引得对方一阵痛苦的抽搐。“行!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这祖传的‘舒筋活血’手法!看看这副‘热乎药’,治不治得好你这身贱骨头!”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许仁建那条早已麻木、毫无知觉的手臂。 冰冷的肢体骤然接触到有些烫人的热水,巨大的温差刺激下,许仁建的身体像被强电流击中,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手往回缩。 “按住他!”医务犯狞笑着对维纪员说。 旁边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维纪员立刻扑上来,一人死死按住许仁建的肩膀,另一人则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合力将其狠狠摁进那热水里。 一阵猛烈的揉搓,许仁建被痛得浑身剧颤,喉咙里压抑的呜咽瞬间变成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啊——!!!” “别急嘛,这才刚开始呢!保管让你舒服得升天!”医务犯狞笑着,肥厚粗糙的双手更加用力夹住许仁建肿胀淤黑的手腕和手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无章法地揉搓、挤压、拧捏起来!仿佛那不是人的肢体,而是一块需要大力捶打才能松软的面团! “呃啊——!放开!放开我!啊——!!!” 第188章 调去监区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被热水泡软、又被暴力揉搓的皮肉和血管,疯狂地钻进骨头缝里,再炸裂开来,席卷全身每一寸神经!许仁建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地弹跳、扭动、蜷缩,试图挣脱这地狱般的酷刑。汗水、泪水、鼻涕、口水混合着血丝糊满了他的脸。他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他仅存的生命力。 两个维纪员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身体,用尽力气压制着他徒劳的反抗。医务犯则埋头“工作”,额头上渗出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施虐般的专注和满足,每一次用力的揉搓都伴随着许仁建撕心裂肺的惨嚎。 “舒服吧?这力道够不够?不够我再加点!” “啊——!杀了我!杀了我吧!啊——!!!” 这惨绝人寰的“按摩”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医务犯自己揉搓得手臂酸麻,两个维纪员也累得气喘吁吁,额角见汗,他们才终于松开了手。 许仁建被放开的那条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熟虾般的深红色,肿胀不仅没消,反而显得更加透亮,表皮下的淤血在热水和暴力的作用下扩散开来,惨不忍睹。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在地上,身体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音,眼神彻底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痛晕了过去,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布偶,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侯本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实在无法再看下去。那惨烈的景象和凄厉的嚎叫如同实质的针,扎得他头皮发麻。他强忍着不适,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表情,低声道:“我……我去趟厕所。” 不等旁人反应,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和暴戾气息的寝室。 外面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他躲进走廊尽头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厕所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污浊的空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和急促的心跳。厕所的窗户破了一角,寒风“嗖嗖”地灌进来。他蹲在肮脏的便池上,手指微微发抖。 时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过了几分钟,突然,寝室方向又传来两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啊——!呃啊——!” 那声音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紧接着,是嘴巴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后发出的、沉闷而绝望的“呜呜”声,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呜咽。 “呜呜呜……呜……” 这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侯本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头顶!他霍然起身,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莫不是……整死了? 他顾不上许多,猛地拉开厕所门,疾步冲回寝室。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许仁建像一头刚刚被捅了两刀、放干了血的猪,瘫在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抽搐着,幅度很小,频率却很高,如同触电。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无光,毫无焦点地落在近旁布满灰尘和零星血点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得如同死物。脸上和手臂上被揉搓过的地方,呈现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深红和紫黑,肿胀得发亮。 组长见侯本福进来,脸上那层阴鸷的冰壳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虚伪的关切表情,对着正慢条斯理擦手的医务犯假惺惺地说道:“行了行了。一会儿去拿两颗消肿止痛的药给他灌下去。看看他身上这些伤,再给抹点啥药水不?。” 医务犯心领神会,脸上也堆起职业化的假笑,连连点头:“要得!组长放心,我晓得处理。” 侯本福看着地上只剩下一口气的许仁建,再看看这冰冷的水泥地和周遭毫无暖意的铁架床。人伤成这样,又被暴力揉搓,失温加上伤痛,就这么扔在地上,恐怕难得熬下去。一丝不忍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和自保的念头。他再次给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骆嘉树使了个眼色。 骆嘉树会意,立刻凑到组长身边,指着地上的许仁建,用一种嫌弃的语气说:“组长,这坨‘死肉’要是拖回学习室去肯定影响‘市容’,不如……把他先扔到床上去?眼不见心不烦嘛。再说了,我们两个也该回那边学习室盯着了,离开这么久,万一那边再出点啥‘故障’……” 组长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半死不活的许仁建,他略显不耐烦地挥挥手:“床上?哼……行吧!便宜这杂碎了!”他又指了指地上几处暗红的血渍和一小摊呕吐物,“喊人过来,把地上这些腌臜东西给老子打扫干净!弄利索点!”说完,他挺直腰板,背着双手,下巴微抬,带着一种胜利者巡视领地的趾高气扬,踱着方步走出了寝室。临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用一种半是提醒半是警告的语气对侯本福说: “侯老师,这边就辛苦你多‘关照’一下了。要是这傻逼醒了还不规矩,你给我们吱一声哈!” “好的好的,组长放心,我看着他。”侯本福连忙点头应承,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目送着组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很快,四个维纪员抬起许仁建扔到他床上去,两个被临时叫来的严管人员低着头,拿着拖把和水桶进来,默不作声地开始清理地上的污秽。水泼在地上,混着血和呕吐物,散发出更加难闻的气味。他们动作麻利而麻木,仿佛只是在清理一堆无生命的垃圾。 寝室里终于只剩下侯本福和床上微微呻吟、痛苦不堪的许仁建。 铁窗外,寒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拍打着冰冷的墙壁,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呜咽。 侯本福看着那张铁架床上蜷缩的、微微起伏的身影,又环顾这间充斥着铁锈味、药味、血腥味和无形暴戾的巨大囚笼。紧绷了半天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片短暂的白雾,他走到许仁建床前,把被子给他严严实实地盖好。然后,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倒在自己那张同样冰冷的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空洞地望着屋梁上刚才吊许仁建的钢环。他的心里如同被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乱麻,冰冷、沉重、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隔壁学习室隐约传来组长那熟悉的呵斥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吼,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这严冬的集训队深处。 下午两点半左右,严管组出操,到四点半左右又回到学习室继续“学习”,到五点半左右集合开下午饭,晚上“学习”到九点半,十五分钟上厕所和洗漱,大家回到寝室低着头报数,随组长一声“挺尸!”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后,全部严管犯人总算结束了心惊胆战的一天,绷紧的神经和身体得以暂时的放松。 侯本福因为有队长和指导员安排的特殊任务,除了参加集合列队打饭,其余时间都以特殊任务为由享受“特殊待遇”。 寒冷和黑暗笼罩下的监狱,只有高墙上的灯光像怪兽的眼睛一样亮着警觉的白光,而监狱里面的路灯泛出的桔色微光,则仿若乱坟岗上燃着的烛火,忽闪忽闪的,透着阴森的意味…… 医务犯每天给许仁建服用两次消肿止痛药片,来到他床边看着他吞下后才离开。侯本福在给队长和指导员“做私活”的几天里,每天把牢友们送给自己的食品给他补充营养。集训队严管组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隔三差五总有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被处罚,面壁、勾斗、暴打等各种折磨。在许仁建的伤基本恢复后的十来天后,侯本福被集训严管三个月期限已到,在解除集训的这天,侯本福被叫到干部办公室。指导员笑着说:“今天是你‘牢中牢’满刑的日子,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值得恭喜的,毕竟是又度过一个难关!经受了一次考验!你们魏干部和李干部,还有七监区的谢教导和文干部马上过来接你!” “七监区谢教导和文干部?意思是我不回宣教科,调七监区?”侯本福多少有些诧异,但可能被调离宣教科也是他被集训后想到过的。‘赵派’得势后,‘大换血’的不仅是干部,肯定也包括罪犯,让‘郭派’的罪犯逐渐让出条件优越的岗位,换成‘赵派’自己的人,这是必然的。 “是的,你调七监区!莫非你有顾虑?担心去七监区没有宣教科过得好?”指导员摆摆手,看着在座的队长和另外两个干部说,“他侯本福到哪个单位还不一样?都会另眼相看的,这一点毫无悬念!” “那是肯定的,哪个单位都要用人嘛!你来这么多年不可能不了解监狱‘行情’!有文化,有水平,能帮干部做事的人;有技术、能在生产上起到骨干作用的人;有杀气,能大胆协助干部进行管理的人,这几类人就是我们干部心目中的可用人才。” 正说着,宣教科魏干部、李干部和七监区谢教导员和文干部来了。 “……我们想把你接回宣教科,周科长去找了赵监狱长,但是赵监狱长没有同意,这中间肯定有人作怪嘛,周科长又是个秀才,搞不来那些事。”魏干部以他一贯心直口快的个性面露无奈地说, 侯本福鼻孔里“哼”了一声:“他刘副科长神通广大,不知道在赵监狱长面前把我侯本福说成什么样的人了。行,去哪里都是劳改,如果他刘副科长真不放手我,最好把我整死,整不死我,我就是一天不减刑,再坐六年牢就出去,我找他喝茶!” 魏干部、李干部和集训队队长、指导员以及集训队两个干部听了侯本福的话,吃惊得瞪了侯本福足足半分钟,然后又面面相觑,凭他们对侯本福的了解,他一向性格稳重,说话有礼有节,此时怎么会说出这样与平素的他判若两人的话来?真的是让人大吃一惊! “我不明不白的被关禁闭集训,眼看到手的减刑没有了,是哪个在中间作怪?我心里明白,他心里也清楚,狗急了都会跳墙,我还怕什么?我就不信哪个人还能一手遮天!”侯本福表情是冷静柔和的,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滚烫坚硬,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说完,他站起身,向在场所有干部一一鞠躬,“侯本福感谢队长,感谢指导员,感谢集训队所有干部,感谢魏干部、李干部,感谢宣教科全体干部!也感谢七监区谢教导员和文干部!好人有好报!你们对我的关心和教育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魏干部见侯本福爱憎分明的言行,“哈哈”一笑打破了暂时的僵局:“你在宣教科我们打交道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一句气粗的话,今天也算是让我们见识了你的另一面啊。” 集训队队长也笑着说:“侯本福在这里几个月,我们干部对他印象都很不错,包括犯人都没有哪个说他坏话的。” “侯本福!以前我们只是认识,没有打过交道,在和魏干部、李干部来的路上顺便问了一下你的情况,你们科的干部对你评价都不错,这样,你也知道了,我和文干部是来接你去我们监区的,我们都知道你在宣教科待习惯了,监区条件肯定没有宣教科好,但我在这里当着这么多干部表态,我们尽量给你创造相对宽松的条件,行不行?剩下这几年,只要你把握好,该给你减刑我们一天都不耽搁你!”谢教导员豪爽地说。 第189章 寒冬暖意 深冬的寒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刮过渡口桥监狱空旷的操场,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打着旋撞在高高的围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铁丝网上凝结着灰白色的霜花,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更显肃杀冰冷。 侯本福站在谢教导员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努力对抗着从单薄囚棉衣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郑重地再次向面前这位七监区的教导员深鞠一躬。那腰弯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也带着对未知新起点的敬畏:“感谢教导员关照!”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其实我不怕吃苦也不怕下力,你就是把我放在一线最苦最累的岗位上,我侯本福也绝不会让你们失望。我是‘劳改犯’,本来就该劳动改造,这点觉悟,我有。” 办公室里的回风炉子烧得正旺,发出哔剥的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暖意。炉火的光映在谢教导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明暗交错。他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旁边的文干部,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此刻接过话头,声音圆润,驱散了些许寒意:“侯本福,你这话说的在理,但咱们七监区现在啊,不差劳动力,也不缺技术犯。教导员的意思,是让你这块料,用在最合适的地方!人尽其才嘛。” “对头!”一旁的魏干部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靠近炉子,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向谢教导员,“谢教导,我看呐,侯本福去帮你们搞宣鼓和‘三课’这块工作,要是都摘不掉你们那顶‘老后三’的帽子,那可真不能怪人了,怕不是你们七监区那块地的风水……哈哈哈,冻得太硬实了,暖不过来了!”魏干部的笑声在寒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有活力。 谢教导员闻言,脸上也浮现出自嘲的笑容,连连摇头,那笑容里掺着无奈和一丝苦涩:“老魏啊,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啦!是是是,我们七监区,在宣鼓和‘三课’教育这块,那真是‘名声在外’——连续四年,全监排名稳稳当当的倒数第一、第二、第三,连个倒数第四都没尝过是啥滋味儿!惭愧,惭愧啊!”他端起桌上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吹了吹,咕咚喝了一大口热水,仿佛想用这温热驱散那份常年垫底的寒意。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这自嘲和炉火的暖意而松弛了些。几个人又就着“风水”和“垫底”的话题说了几句玩笑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混杂着压力与自嘲的烟火气。末了,谢教导员放下缸子,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和光秃秃的树枝,拍板道:“我看这样,光坐在这里烤火扯闲篇也不是个事儿。天寒地冻的,咱们先把侯本福接过去,安顿下来是正经。他再去宣教科搬他的私人物品,也不迟。魏干部,李干部,你们看这样安排行不?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没得问题!这鬼天气,早点安顿好!”魏干部和李干部异口同声,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好,就这样办!”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割着脸。侯本福抱着叠得方方正正、却显得格外单薄的被子,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模糊商标的白色大塑料袋,里面塞着他为数不多的换洗衣物和几本书。文干部则替他抱着那床更厚实些、但也透着陈旧感的垫絮。两人一前一后,刚迈出集训队那道沉重的、象征着管束与惩戒、此刻正被寒风猛烈拍打的大铁门—— “呼啦”一声,仿佛早有预谋,十几个穿着臃肿灰蓝色囚棉衣的身影瞬间从门旁避风的角落里涌了出来,像一股突然汇聚的热流,瞬间将侯本福和文干部围在了中间。他们的脸冻得发红,鼻尖通红,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侯主任!出来了!” “侯老师!总算出来了!” “本福兄弟!没事吧?” “…… ……” 熟悉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喜悦,驱散着冬日的严寒。侯本福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最前面的是黄忠福,他那张黝黑敦实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紫,但眼睛亮得惊人,上来就重重拍了一下侯本福的肩膀,又顺手想帮他拿被子。旁边是何伦发,戴着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脸颊也冻得通红,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孔军则站在稍后一点,跺着脚取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憨厚。除了这三位宣教科的同改,还有樊启梦、李立强、曾勇等好几个来自不同基层监区的老朋友。显然,他们是特意打听好了消息,提前请了假,冒着严寒,在这风口里候了不知多久,专门迎接他“出关”的。十几双带着冻痕却写满真挚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兄弟重逢的喜悦,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属于这特殊环境下的、足以抵御严寒的情谊。 这场面让文干部也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也是一暖。谢教导员随后裹紧棉大衣走出来,看到这阵仗,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几分豪爽之色。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好隆重!这大冷天的,阵仗不小嘛!行,都是讲义气的兄弟!别在这里喝冷风了,干脆,都去我们七监区说话!也让我们那里添点热气儿!”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喜形于色,纷纷搓手跺脚。十几个穿着同样臃肿灰蓝色囚棉衣的汉子,簇拥着怀抱行李的侯本福,在谢教导员、文干部以及一同出来的魏干部、李干部的带领下,缩着脖子,顶着凛冽的寒风,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地向七监区走去。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末子,扑打在他们的裤腿上。队伍里不时传来低语和互相提醒“走快点暖和”的声音,侯本福走在中间,感受着身边涌动的体温和那份沉甸甸的关切,禁闭室那七天的冰冷孤寂、集训队严管组三个月的压抑煎熬,似乎正被这兄弟情谊的暖流一点点融化。 七监区的监舍楼在冬日里更显陈旧肃穆,墙壁上挂着几道冰凝子。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煤烟味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谢教导员陪着魏、李两位干部在监区办公室里围着火炉喝茶闲聊,叙着旧情。文干部则带着侯本福和这一大帮人,穿过略显昏暗但还算温暖的走廊,径直走向监舍内部。 “喏,就这间。”文干部推开一扇门,一股更暖和一些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人体气息飘了出来。“进来暖和暖和。” 侯本福抱着被子走进去,目光一扫,心中微微一动。这间监室比他想象中宽敞许多,偌大的空间里,只摆放着五张双层铁架床。更难得的是,只有靠窗(窗玻璃上结着冰花)的四张下铺铺着叠放得如同豆腐块般棱角分明的铺盖和摆放整齐的枕头,透着一股严整的纪律性。其余的上铺和下铺,包括靠里的一张床,都是光秃秃的木板,空空荡荡。重点是寝室里居然有一个铁皮火炉,可能是寝室的人出工去了,火是封起的,但明显有一股诱人的暖意。 “怎么样,侯本福?这间寝室的条件,不比你在宣教科差吧?”文干部带着点自豪问道,显然对这个“积委会专用”的待遇颇为满意。因为这是二楼,无论是采光、通风、视野,都的确比宣教科寝室更好,重点是还烧了炉火在寝室中间,这恐怕也只有七监区这个以锻造为主业的用煤大户才有这样的底气。宣教科,编辑室和教研室烧着炉火,但那是犯人自己凑钱买煤。 侯本福还没来得及开口评价,紧跟着进来的黄忠福已经舒服地“嘶哈”了一声,搓着手凑近炉子,眼睛放光地扫视着空荡荡的铺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哎呀!这地方巴适!有火烤!文干部,干脆我也申请调到你们七监区来算了!” 侯本福把被子和塑料袋放在一张空铺上,感受着炉火传来的暖意,回头笑着打趣道:“黄哥,我这点‘待遇’,可是用少减两年刑,外加七天禁闭、三个月集训严管的代价换来的!你都是坐余刑的人了,还折腾调啥单位?安心等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文干部也笑了,接口道:“黄忠福你就别眼馋了。这是我们监区积委会几个人住的地方。侯本福来了,肯定也是积委会的。今早监区长还提了,干脆让你来当这个积委主任!”他看着侯本福,语气认真起来,室内的温度和他温和他温和的脸都给人一种久违的暖意,“我们监区之前这个位置,要么是生产技术顶呱呱的‘大拿’,可让他管人、协调事儿,那就跟‘猫吃团鱼——找不到头’,笨手笨脚;要么就是过去社会上混得开的‘大哥’,动不动就想用拳头解决问题,吼着要‘去歪角单挑’,你说好笑不好笑?喊他当领头羊,又不是喊他去打群架!侯本福,你文化高,有经验,懂规矩,这个担子,早迟得你来挑。” 黄忠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烤火了,麻利地帮他把那床垫絮铺在空床板上,又把被子放上去。“先随便铺一下,等会儿把你宣教科那几床厚棉絮搬过来再重新弄过,这大冷天的,多铺点暖和!”他一边拍打着床铺一边说,动作带着一股子热乎劲。 文干部点点头:“行,你们兄弟伙要坐下聊天,就去积委会办公室吧,那边有桌椅,炉子也烧着呢,比这儿还暖和点。这会儿监舍里就两个留监的(负责卫生或值班的犯人),清静得很。”说完,他也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去,把空间留给了这群牢友。 积委会办公室就在监舍走廊的尽头,跟监室一样大的房间,桌椅齐全,墙上贴着几张有些褪色的改造标语和卫生评比表。最显眼的是屋中央烧着旺旺的铁炉子,通红的炉壁散发着稳定的热力,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洋洋的。众人刚坐下,一个穿着囚棉衣、剃着光头、身材敦实、脸上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犯人,端着一个硕大的、能装下三四斤水的搪瓷茶缸,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摞一次性塑料杯。茶缸上方热气腾腾。 “侯老师!哎呀,真是侯老师调到我们监区来了?!好好好!太好了!”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惊喜,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寒气,但很快被室内的暖意包裹,“侯老师你放心,我们七监区的日子,冬天有炉子,不一定就比宣教科差!日子过得好不好,关键看人!领导要是看重你,把你当个人才用,那日子自然就舒服得很!来来来,喝茶喝茶!刚泡好的,滚烫滚烫的,老家带来的土茶,劲儿大,喝起过瘾!” 侯本福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热气氤氲的大茶缸。缸子外壁烫手,里面深褐色的茶汤散发着浓郁的、带着点烟熏味的茶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感觉驱散了几分寒意。“谢谢你!谢谢你!兄弟贵姓啊?我以前来七监区检查学习,好像经常看到你在门岗上值班。”侯本福对这张脸有印象,尤其是那光溜溜的脑袋。 “免贵姓余,年年有余的余!余游海!”光头犯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大家都叫我‘老象皮’!”他像是自嘲,又像是带着点炫耀,“为啥叫这个?嘿嘿,还不是因为以前不‘醒水’!不参加劳动,消极怠工,被送集训队‘回炉’了两回!还有一回,寒冬腊月的,拿板凳敲了组长的头,又被送进去一回!那里面,嘿,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疼,挨整也挨够了,挨打也挨够了,皮实了!”他说着,竟直接动手掀起了自己囚棉衣的下摆,接着又掀开里面的毛衣和秋衣,露出一截粗壮的腰身。冷空气瞬间侵入,让他打了个哆嗦。 “侯老师你看嘛!”他指着自己左侧肋骨下方一处明显的、微微凸起变形的部位,那皮肤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有些粗糙,“现在这匹肋巴骨还是翘起的!就是集训队那年冬天,那几个下手没轻没重的杂种给打的!骨头都给我干折过!这疤,一到阴冷天就发酸!”那狰狞的旧伤疤在略显松弛的皮肤上异常刺眼,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暴戾与残酷,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季节提及,更添一份阴森。 第190章 牢友聚会 积委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炉火哔哔作响。侯本福看着那伤疤,心中掠过一丝寒意,随即脸上露出理解又带着点调侃的笑容,试图驱散那丝阴霾:“所以大家才叫你‘老象皮’了?炖不烂、熬不耙,冰天雪地里练出来的硬骨头,是不是?” “嘿嘿嘿!对对对!侯老师总结得精辟!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嘛,学乖了,也看透了,该干的活干好,不该惹的事不惹,就图个平平安安混到回家!冬天守着炉子,夏天找个阴凉,比啥都强!”余游海放下衣服,赶紧裹紧,摸着光秃秃的头顶,嘿嘿笑着,眼神里却有着经历过严冬酷寒后的某种通达。他手脚麻利地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倒上了热茶,浓郁的茶香混合着炉火的暖意,很快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刚才那一丝寒意。 干部办公室里的茶叙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炉火将每个人的脸都烤得红扑扑的。谢教导员从干部办公室那边踱步出来,对着正给大家续水的余游海吩咐道:“余游海,你叫侯本福准备一下,该去宣教科搬他的私人物品了。这天看着还要下雪,早去早回。” 去宣教科搬东西,何伦发、黄忠福、孔军这三位宣教科的“老战友”陪同是理所当然的。但其他那十来个来自不同监区的朋友,此刻也纷纷站起身,表示要一起去帮忙。在七监区温暖的监舍内部走动自然没问题,但要出二门岗,再顶着寒风一起去宣教大楼,侯本福心里不免有些犹豫。这么多人集体行动,目标太大,而且天寒地冻,怕给干部添麻烦,也怕兄弟们冻着。 何伦发看出了他的顾虑,凑近低声道:“本福兄弟,怕啥子嘛!兄弟们都是专门请了假,顶着冷风来陪你的,这份心意难得。不就是出个二门嘛,路又不远,他们又不是没出过二门(指离开本监区到其他区域活动),而且是干部带,没事,一起去!人多力量大,一次就给你搬干净了,省得来回折腾挨冻!” 侯本福看着兄弟们冻得发红却热切的脸,心中一横,兄弟的情谊和这寒冬里的暖意,确实不能辜负。他让大伙儿稍等,自己快步走到干部办公室门口,喊了声“报告”,得到允许后进去,恭敬地对谢教导员和其他几位干部说道:“报告教导员,魏干部,李干部,文干部。我那些朋友,都是特意从各自监区请假出来陪我的,现在听说我要去宣教科搬东西,都想跟着一起去帮忙。他们都是请了假的。这天寒地冻的……您看……能不能让他们陪我一起去趟宣教大楼?” 谢教导员放下茶杯,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很爽快地挥挥手:“行吧,人之常情嘛,可以理解!这天是够呛。说明你侯本福平时为人好,关键时刻才有这么多兄弟愿意帮你顶风冒雪的!走吧走吧吧去吧!” 侯本福心头一暖,但立刻谦逊地回应道:“教导员过奖了。要不是科里面的干部看得起,给我一点点小小的权力和方便,我一个犯人,拿什么去为人好?还不都是依靠各位干部的领导和支持!离开了干部,我什么都不是。”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恰到好处地点明了权力的来源,在座的几位干部听了,脸上都露出了舒坦受用的笑容,尤其在这需要抱团取暖的寒冬里,听着格外顺耳。 一行人再次裹紧棉衣,缩着脖子,顶风冒雪地开拔,目标宣教大楼。寒风比刚才似乎更猛烈了些,吹在脸上生疼。侯本福的心情与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但身体的寒冷是真实的。走进熟悉的宣教大楼楼道,一股熟悉的油墨和旧书报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片的温热扑面而来。他先去了宣教科办公室。门开着,暖气开得很足,周科长、颜干部等几位干部都在。 侯本福走到周科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又依次向在场的其他干部鞠躬,态度恭谨。他身上带着寒气,与室内的温暖形成对比。 “周科长,颜干部,各位干部,我……我来搬东西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呼出的白气在温暖的室内迅速消散。 周科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侯本福冻得发红的脸颊和耳朵,眼神有些复杂。侯本福被“贬”到七监区,某种程度上也让他这个宣教科长脸上无光。“侯本福啊,”周科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和安抚,也带着点暖气房里的慵懒,“先去七监区也好。等把这段时间的风头过了,开春暖和点,我再去找监领导好好说说,争取把你调回来!宣教科这块工作,还是需要你啊!”他强调了“开春暖和点”,似乎暗示着现在天寒地冻,运作起来也麻烦。 这话周科长说得有几分真心,但也带着点场面上的客套。但他没想到,侯本福的回答异常直接,甚至没有一句常见的客套推脱。 侯本福站直身体,感受着室内的暖意,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谢谢周科长的抬爱!不过,既然已经把我调到七监区了,我想,我就安心在那边好好改造,把剩下的刑期待满。再回宣教科……就不必了。”这话像一块冰,轻轻落在办公室温暖的地面上。 周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他没想到侯本福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连句“以后再说”之类的缓冲都没有。这让他精心准备的“台阶”一下子悬在了半空,室内的暖气似乎也驱不散这瞬间的冷场。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旁边的颜干部反应极快,立刻笑着打圆场,声音温和:“呵呵,周科,侯本福说得也有道理嘛。七监区的宣鼓和‘三课’工作,一直以来都是咱们监狱的老大难问题,基础比较薄弱。侯本福过去,正好可以协助七监区的干部,把这块工作好好抓一抓,争取打个翻身仗!这也算是我们宣教科派出去的‘精兵强将’嘛!以后咱们科里,在业务上多给七监区一些指导和支持,效果也是一样的!”他巧妙地把侯本福的调动转换成了宣教科的“外派支援”,给周科长也铺了个台阶,还带上了“开春后工作”的意味。 周科长立刻顺着颜干部的话,调整了表情,恢复了领导的气度,对着侯本福点点头:“嗯,颜干部说得对!以后七监区那边,需要科里面帮助和支持的地方,你尽管随时来找我们!业务上的指导,资料上的需求,随时开口!七监区的进步,也是我们全监工作的进步嘛!”他特意加重了“随时”,似乎在强调自己的掌控力并未消失。 侯本福再次微微欠身,感受着棉衣下渗出的暖意:“谢谢周科长,谢谢颜干部!那是肯定的。如果七监区安排我做这方面的工作,以后免不了要经常来麻烦科长和各位干部!”他的态度恭敬依旧,但话语间已经清晰地划定了界限——是七监区的工作需要,而非个人的回归请求。一场不动声色的角力,在几句对话间悄然完成,室内的温度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告别了干部,侯本福还得去跟宣教科的同改们道别。文艺组和教研室的,都去道了别。 侯本福十几年刑期积累下来的私人物品着实不少:几大箱书籍和一摞摞的手稿,还有一些衣物、运动器械和食品等等,他将食品全部留给何伦发和黄忠福。 东西收拾出来,堆在走廊里像座小山。文干部看着直咂嘴:“侯本福,你这‘家当’够丰厚的啊!都搬去监舍里,怕是没地方放。这样,先放咱们监区的生产车间库房里吧?那里地方大,也背风,等你有空慢慢整理。”侯本福自然同意。于是,在文干部的带领下,侯本福和他的“搬运大队”又缩着脖子,顶着寒风,像一群搬运过冬物资的蚂蚁,把这些承载着过往岁月的物品暂时安顿在了七监区车间一个背风的角落里。冰冷的车间库房与刚才的温暖形成强烈对比,大家动作都麻利了许多。 东西放好,何伦发把侯本福悄悄拉到车间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压低声音,呼着白气说:“兄弟,今天是你从集训队出来的大喜日子!本来我和忠福、孔军早就商量好了,在咱们宣教科这边,哥几个凑点好吃的,弄点热乎的,给你好好接风洗尘,谁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你这一下子就调到七监区了,还来了这么多朋友!在宣教科吃肯定是不方便了。” 他看了看不远处聚在一起跺脚取暖、抽烟聊天的十几位朋友,继续道:“你看,兄弟们大冷天的来接你、陪你,这份情义不能凉了。我跟忠福和孔军商量了下,我们一会去小炒部多整点好吃的,再去小卖部买两箱饮料。但是得找个地方吃,要不……你去跟谢教导员请示一下?我们这十几个人,今天中午就在你们七监区那个积委会办公室,围着炉子,简单聚一聚,吃点热乎的?就我们自己人,绝对不张扬!宣教科其他兄弟就不叫了。主要是大家伙都想跟你好好说说话,也暖和暖和!” 侯本福看着何伦发诚恳的眼神和冻得通红的鼻子,又看了看那群在寒风中搓手跺脚却依然翘首以盼的朋友们,心中暖流涌动,甚至盖过了身体的寒意。集训队出来,能立刻感受到这样的温暖,是支撑他走下去的重要力量。他沉吟片刻,用力点点头:“行!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我这就去请示谢教导员。” 侯本福再次找到谢教导员,说朋友们想借我们七监区积委会吃个饭,给我接风,不知道教导员同意不同意? 谢教导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又或许是被这群人在寒冬里展现的情谊触动,他看了看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略一思忖,很通情达理地拍板:“嗯……天寒地冻的,兄弟们聚一起吃点热乎的,也是人之常情。今天破个例,准许你们在监舍内吃个饭。记住,绝对不能沾酒!不能大声喧哗影响他人!就在积委办公室,围着炉子,吃完赶紧收拾干净!去吧。” “谢谢教导员!保证遵守纪律!”侯本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感激地鞠了一躬,身上的寒意似乎都驱散了不少。 一行人再次通过门岗进入七监区温暖的监舍。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把从宣教科搬来的、属于侯本福的几床厚棉絮(这在寒冬里是真正的宝贝)和其他零碎物品搬到了二楼他的新铺位。黄忠福和何伦发挥舞着在监狱里练就的整理内务的本领,麻利地帮侯本福把床铺重新铺得厚实平整、棱角分明,最厚的棉絮垫在下面,总算在这冰冷的铁架床上营造出了一个看起来就暖和不少的“窝”。 随后,众人又回到了暖意融融的积委会办公室,余游海又热情地端来滚烫的热茶。大家坐着聊了一会,何伦发对黄忠福和孔军说:“我们的菜可能已经弄好了,我们去把它拿来,也差不多要开饭了,等会打了饭来,我们就开吃!” 黄忠福和孔军站起身,黄忠福说:“恐怕还要去两个人才拿得来,东西有点多,还要抱两箱饮料。” 侯本福的朋友立马跟着站起来三个:“我们是宽管级,我们一起出三门岗去帮着拿东西!” 六个人一起去拿吃喝的东西去了。侯本福把“老象皮”叫过来,又叫他把负责打扫监内卫生的另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同改叫过来,侯本福对两人说:“一会开饭的时候,你们就不要打菜,来这里大家一起吃顿热乎饭!” “老象皮”笑嘻嘻的说:“侯老师你一来就招待我们打牙祭,这咋个好意思呢?” “啥子好不好意思,有缘在一个监区就是缘份,一会你们打饭的时候多打两坨,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打饭,要打多少都会打给我们的!”侯本福知道他们最多能打两坨饭,所以说他自己也要去打饭,意思是他会跟负责开饭的生活卫生科的同改打招呼多打两坨饭给他们俩。 不一会,何伦发等六人把吃喝的东西拿回来了,两个炖猪腿,两斤卤猪耳朵和着猪尾巴、猪心,两份糟辣回锅肉,两份炒辣子鸡,两份油炸花生米,两份凉拌带皮丝,六份糊辣椒蘸水,两箱饮料和一大袋一次性碗筷。 “小炒部倾尽所有也只能弄出这几个菜,还是我早上就去打的招呼,弟兄们将就吃!”何伦发略微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 “这么多菜就不是将就啦,已经很讲究啦!抵食抵食!”樊启梦说,大家也跟着附和说在这里能吃到这么多菜,比过年都丰盛了。 正好此时开饭的铝皮车推进操坝里来,开饭了,侯本福数了一下人数,加上“老象皮”和另一个打扫监内卫生的,正好十五人,他叫其他人不动,叫上七监区这两个新朋友:“不用拿东西去盛饭,也没那么大的东西,直接去抬两整盒上来。” 在监狱这个艰苦的环境里,特别是侯本福基层单位的朋友们,能在暖和的环境里坐着慢条斯理地享用这满桌的美食,喝着香甜的饮料,在这寒冬里真的是珍贵的能量和慰藉。炉火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让气氛异常热烈。久别重逢的喜悦,对侯本福平安归来的庆祝,对未来改造生涯的期许,以及对这难得温暖的贪恋,都融在了这美食和热烈的交谈中。 “老象皮”和打扫监室卫生的同改吃饱喝足后见侯本福等人的话题他们也插不上嘴,便说声“侯老师你和朋友们慢慢吃慢慢聊,我们要去做自己的事了!”便提前离席。 大家就在这气氛最热烈、大家被炉火烤得浑身放松、情绪也最亢奋的时候,黄忠福不知是炉火烤得太热上了头,亦或是被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驱使,他突然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猪脚骨头,抹了抹油嘴,环视一圈被炉火映红的兄弟们,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又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愤懑,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妈的!本福兄弟这次遭这么大的罪,大冬天被弄进禁闭室、集训队受气,说到底,不就是被‘那狗日的’背后捅了刀子?要不是他……” 这句话,如同在滚烫的炉火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所有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十几双被炉火映亮的眼睛瞬间聚焦在黄忠福激动得有些变形的脸上,随即又猛地转向侯本福。 刚才还洋溢着暖意、充斥着食物香气的办公室,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一股压抑的、带着火星子的愤怒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炉火的热度。何伦发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像外面的天色一样阴郁,他看了看侯本福:“兄弟,你这回是被冯连升‘做货’了!” 侯本福瞪大眼睛满眼疑惑地看着何伦发,又看看黄忠福和孔军。侯本福的朋友们都停住吃喝,也瞪大眼睛看着三人。 孔军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是那个狗杂种在侯老师的垫絮里放的现金!其实也不是真的现金,是假钞!他还舍不得花一千多块钱来陷害你!” 何伦发点点头:“是这回事,是李宏基亲口给我说的,得到这个情况的时候你已经在集训队都呆两个来月了。李宏基为这个事也和冯连升闹翻了!” 侯本福心里马上复盘查监当天的情形,他明明反复检查过他的床铺和柜子等地,怎么突然会从垫絮夹层搜出来那么多现金,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大家清理完各自的东西后,全都离开监室要往三门岗走的时候,冯连升却突然说了句“我忘了有摞资料要带出去!”于是他急急忙忙返回寝室,确实拿了一摞资料出来,那么也就是他返回监室“拿资料”的这几分钟时间,他去把这事前准备好的假钞塞进了我侯本福的垫絮夹层里?! “我去给周科长反应过这个情况,周科长也叫李宏基去核实过,还叫冯连升去问过,但冯连升死活不承认,后来周科长说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李宏基一个人说的也不能全信。后来周科长只是说以后要注意提防冯连升。” 樊启梦、李立强、曾勇等人眼中瞬间喷出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热。李立强说:“干脆我们去几个兄弟狠狠暴捶他一顿!哪几个和我去?” 樊启梦和曾勇和另外几个也都说去暴捶冯连升一顿给侯本福出气。 说着,摩拳擦掌的似乎马上就要行动。侯本福淡淡一笑:“你们以为这是在兵慌马乱的年代?想暴锤哪个一顿就暴锤哪个一顿?锤了不负责任?你们去锤嘛,我一天没那么多时间去禁闭室集训队给你们送吃的,算了!事都过去了,就算锤扁他我的损失也夺不回来,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就想替我出口气嘛,我也没有什么气了,不用出!” “算了?本福兄弟,你就这么算了?你好洒脱,吃这么大的亏说算就算了?”黄忠福拍着桌子气愤地说,“不锤他我也赞成,但你说算了我就不赞成,我就不相信没有办法拿翻他。” “李宏基为什么要把这个事情说出来要我们知道,他是想借我们的刀杀冯连升?”侯本福看着何伦发问道。 “不像是这个意思,因为他一直和冯连升关系密切,是为这个事才和冯连升闹翻的!”何伦发肯定地说。 这时,侯本福三监区一个朋友“嘿嘿”一笑,说道:“我们都是‘老鬼’了,难道还没有办拿翻他冯连升?” “贺进财,你说,啥办法?”黄忠福盯着侯本福这朋友问道。 “以前大家都只是认识,特别是你们宣教科的几个老师,都认识,只是大家都各在各的单位,没有打过交道,今天坐在一起,才晓得都是侯老师的铁哥们,那大家就都是好朋友了。”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烟来,散了一圈,“我有一个办法,把他弄进集训队应该没问题,这个办法要两到三个兄弟伙配合我。” 黄忠福和何伦发、孔军都说:“我来配合你,怎么个配合法?” “不需要你们宣教科的配合,特别是你堂堂何书记,更不用出面,让他进了集训队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个事你们事先就晓得。”贺进财像稳操胜券的军师一样,慢条斯理的说道:“在座的兄弟伙,哪几个时间比较自由?比如我要用计的天,你们能不能到三门岗来配合我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 樊启梦立马说:“我有时间,只要提前一天给我说,我请半天假没问题!” 接着又有五六个朋友说有时间可以配合。贺进财看了看这几个人胸前挂的分级处遇胸牌:“起码要宽管级别以上的,方便进出三门岗。”于是他挑了三个朋友,“好,就你们三位兄弟伙,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们,保证弄他姓冯的杂种去集训队过年!” “我给你们说这个事算了就是算了,还弄人进去过年,没必要!”侯本福制止道。 “善良要有底线,一味的包容、退让、原谅坏人,这不是善良,这是对恶人的纵容,是对良好社会风气的破坏!这句话是谁的文章里写的?”黄忠福看着侯本福,“不要光是写文章说得头头是道,一到自己身上就一味的包容、退让、原谅坏人,破坏社会风气哈!” 侯本福一时语塞。大家“嘿嘿嘿”地笑起来…… 第191章 随遇而安 侯本福调到七监区的当晚是谢教导员值班,谢教导员把他叫到办公室,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坐火边来。”教导员朝门口喊道,“余游海!进来给侯本福泡杯茶!”又看着侯本福说,“放松点放松点,搞那么紧张干嘛,随便和你聊两句!” 侯本福将屁股往椅子里面挪了挪,算是稍微放松了些。 待余游海把茶给他泡,看着余游海出去后,教导员第一句话就问道:“今天早上我们去接你,你当着我们几个干部那么说刘副科长,不怕他知道吗?” “不怕!我是故意想让他知道的!”侯本福坚定地说,“他如果知道后真要对我再有什么动作,他可能也不一定好过!”侯本福眼里稍微透露出些仇恨和刚毅。 “哦……说明你还是有所准备的!不会留后患就好,因为你从今天起是我手下的人,这种事我要摸个底,心里有数。”谢教导员坦诚地说,“他刘矮子是个什么人我们干部没个数?都清楚得很,要说在赵监面前,不是我吹,比他说话管用!” 侯本福一听谢教导员说他在赵监狱长面前说话比刘副科长管用,立马意识到谢教导员是“赵派”的人,心里不免“格登”一下,于是他试探着说道:“唉,其实我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牺牲品。” “所以我说他刘副科长小肚鸡肠啊,他有本事去和曾科长斗,和郭政委斗啊,等他们调走了就在犯人身上出气,算啥本事?”谢教导员轻蔑地说,然后指指侯本福面前的茶杯,“喝茶,喝茶,叫犯人来谈话,你是第一个泡茶的,区别对待嘛!” “谢谢教导员!”侯本福捧起茶杯,心里暖洋洋的。 “我们不说他刘副科长了,言归正传!”谢教导员从面前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递给侯本福,“抽一支嘛,来,陪我抽一支!”侯本福从不抽烟,刚才进来时谢教导员就递给他,他已经说了自己不抽烟谢绝了,但这次谢教导员说的是“陪我抽”,侯本福只得接过来,随即起身走到谢教导员面前把火炉盘上的火机拿起来打着,毕恭毕敬先给谢教导员的烟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上。 “以前你可能只是晓得我们监区主要是从事锻造生产,近几年业务萎缩,接了做彩灯和加工人造宝石的手工活。生产这块主要是孙监区长负责,作为教导员我主要负责改造这块。我和孙监区长搭档七、八年了,基本上都是比较和谐的,我们监区的干部总体来讲也比较团结,起码说没有勾心斗角吧,至于一些具体问题上有些分歧那是思路和方法上的问题,最终都会达成一致。给你讲我们干部的情况,就是叫你以后放心、放胆、放手去干工作,不用担心会出现讨好了这个却得罪了那个——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我们干部的心和力都使在一个点上。” “谢谢教导员给我讲这个情况,这个情况如果让我去揣摩,去感悟,可能半年、一年也搞不清楚!”侯本福诚恳地说道。 “你的《改造档案》我今天和孙监区长也看了,如果这次不被关禁闭、集训,这次年终减刑也有你的份!这次没得减刑,你就还剩下五年半余刑,我们给你算了下,正好从下个月,也就是二月份开始拿‘月表扬’,今年可以获得‘改造积极分子’,明年再得一个‘改造积极分子’,两个‘改造积极分子’可以给你报减两年刑期,那么,坐两年减两年,你就还剩一年半余刑要坐。还有一种算法是三年获得三个‘改造积极分子’,一次性把你剩下的两年半全部减完,这样算下来你在监狱待的时间比只减两年刑期的时间少待半年,但是这有风险——三年,这三年间万一减刑政策变了呢?一个‘改造积极分子’减不了一年刑呢?这是不是风险?!还有一种办法是两年半得两个‘改造积极分子’加一个‘监部表扬’然后报减两年半或两年零三个月,这样比只减两年要少坐半年或三个月牢,比坐三年然后减余刑释放要少担风险。我今天和监区长是这样给你规划的,你自己是怎么个打算?你也可以开诚布公的说出来!” 侯本福听谢教导员这一番分析,发自内心的对教导员和监区长充满敬意与感激,他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教导员,说实话,我自己真没认真想过剩下的这五年半刑期如何规划,才来七监区一天,你和监区长把我的刑期计算得这么仔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不说感谢,这是相辅相存的事,比如以后你出去了,去哪个公司应聘总经理,你是不是要和这家公司谈你的待遇问题?这不是一回事嘛!你说呢?”谢教导员坦诚而随和的语气确实让侯本福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你来我们七监区,毫无疑问是直接进积委会协助我们干部做管理工作,不是因为你在宣教科是积委主任,而是我们把你当人才来用,发挥你的长处!至于具体怎么安排,明天我和监区长商量以后再决定!你刚从集训队出来,身体需要恢复,精神也需要调整,你先在监内休息三天,然后逐步进入工作状态,我们是这样考虑的,你看三天休息够不够?不够就是一个星期?十天?”谢教导员满怀信任、鼓励和关怀的话语让侯本福为之振奋,但他很理性地说了自己的想法:“教导员,首先感谢你和孙监区长对我的信任!给我在监内休息三天也好,我整理和清洗一下衣服被子,调整一下状态。但是在监狱服刑这十几年,我一直待在宣教科,对生产单位确实没有足够的了解,我想先到生产一线去认真体验几个月,这样对以后协助干部工作更有帮助!” “哪里需要几个月?有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去锻造车间看看,再去彩灯车间和宝石车间转一圈足够了,没必要非得去参加实际劳动!”谢教导员想了想说道。 “教导员!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我必须要去锻造车间至少下三个月苦力,再到彩灯和宝石车间亲手做工至少一个月!”侯本福坚定地说,因为他认为,他的牢狱生涯有必要补上“苦力”这一课,否则,人生的这十几年沉重的经历就仍然是残缺的。 侯本福坚定的态度把谢教导员逗笑了:“呵呵呵,我在监狱工作二十多年了,还没有见过哪个犯人明明可以只动动笔动动嘴却硬要去一线劳动的,我们锻造车间的活不是一般的苦哦!特别是热天,成天和几千度的、被烧得通红的工件打交道,还有把几百斤的工件搬来搬去、搬上搬下,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哦!” “我身体好,吃得苦,这一点请教导员放心!锻造车间,至少让我待三个月!”侯本福的语气坚定而自信,谢教导员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好嘛,你的想法明天我也跟监区长说说!” 这是侯本福从集训队出来后的第二天,可以说该见的人都见了,唯独还没见到他最想见的人——洪丽!昨天晚上谢教导员不是说今天晚上孙监区长值班要找他谈话吗?!他想在谈话的时候请孙监区长第二天早上带他出二门岗去,他当然不能说要去库房见洪丽,他只能说要去宣教大楼。 “听谢教导说你想先参加一线生产啊?苦得很喏,何必呢,都十几年了,后面这几年还想吃苦,我看还是算了吧。”孙监区长笑呵呵地说,好像是老熟人一样的语气。 侯本福表情坚定地看着孙监区长:“监区长,谢谢你的抬爱也谢谢你的关心,但我如果来了我们七监区还放过体验一线劳动,特别是锻造车间劳动的机会,我认为我的牢狱生涯是残缺的!再说,你们把我当人才来看,希望我能协助干部做些工作,但如果我连我们监区生产都一窍不通,协助你们干部开展工作可能也只是纸上谈兵吧?而且可能会“出洋相”吧?!外行管理内行,也服不了众吧?!” “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那好,我们就先把你扔到锻造车间‘磨’三个月,然后再去人造宝石车间和彩灯加工车间各半个月,如果中途吃不消了随时跟我或者谢教导说一声,这样该好了吧?”侯本福的确没有想到,调来七监区,教导员和监区长两位领导都这么随和,这么贴心。 在与孙监区长谈话接近尾声的时候,侯本福说了明天想去宣教大楼的想法。 “没问题,明天早上七点跟着出工的队伍一起出去!” 侯本福见到洪丽的那一刻,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只说出一句:“你等了我十几年了,但出了这个事,你又得多等我两年,你都从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等成三十几岁的老姑娘了!” 洪丽见侯本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他拉在了沙发上挨自己坐着,听侯本福这么一说,立马拧着他耳朵假意撒起泼来:“怎么,就开始嫌我老了?你信不信,把你耳朵拧下来!” “我哪敢嫌弃你,我是觉得对不起你!”侯本福满含歉疚地说,“你一直为我付出,可是我却这么不争气,不知道以后怎么才能报答你?” “报答?你就只把我当成对你有恩的人来’报答’?难道你对我没爱?”洪丽说着,拧侯本福耳朵那只手加了一点劲,侯本福假装很痛,连连求饶。洪丽被他那夸张的表情逗得“咯咯”笑起来。 “从今以后,我不可能像在宣教科那样可以经常见到你了……”侯本福说到此,未免有些伤感。 “没事,我可以时常去你们监区看你,只是你想不想时常看到我?”洪丽俏皮地说。 侯本福伸出双臂抱住她:“我不光想时常看到你,还想时常这样抱着你!” 两人紧紧拥抱了半分钟,侯本福说我还得去宣教大楼一趟,过来看你找的就是这个借口,但我也的确有个事要跟黄忠福交待一下,洪丽说你去吧。临出门时,侯本福说:“开始三、四个月最好不要来看我,因为我主动要求参加几个月的一线劳动,你来了也看不到我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去吧!”洪丽甜蜜看着侯本福硬朗的背影渐行渐远。 “龙大榜!” “到!” “这个同改认识不?” “报告监区长,我认识,宣教科的侯本福老师,已经调来我们监区了。” “嗯嗯,从今天起,他参加你们锻工组出工,他不一定要学到技术,但是必须要让他知道一坨生铁怎么变成成品的,他就是安排来跟你们一起下苦力流大汗的!”监区长背着双手站在锻工车间犯人生产大组长龙大榜面前,面容和蔼但语气严肃。 “侯老师来锻工组下苦力?我们刚入监就晓得他是渡口桥监狱鼎鼎大名的文化人哩,他那双手拿笔可以,要拿那些铁坨坨恐怕不得行,监区长你这玩笑开大了!”龙大榜张着那张大嘴说着不加修饰的话,浓眉下那双大眼瞪得像一对铜铃。 “你看我像和你开玩笑的吗?跟你交待了你就依我说的去做!”监区长依旧是面容和蔼语气严肃。 “行,依你监区长的!那我就喊他进我们的队列啰!”龙大榜看着侯本福,“侯老师,侯本福,入列!” “是!”侯本福几步标准的“齐步走”进入了锻工车间的出工队列。 这是侯本福从集训队调来七监区的第四天,是他面对全新的改造环境的第一天,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可能像在宣教科那么自由自在,也不可能再有往昔的“权势”和“威风”,但他心里反而感觉无比轻也更加自信,浑身有一种使不完的劲…… “侯老师,既然监区长安排你来我手下下苦力,那就不要怪我’夹磨‘你啊。”龙大榜从一个汽锤边拿起一把铁钳子,“这个比你拿的笔要重几百倍,你拿起,用它夹铁。”龙大榜指指一排铁皮水箱,“就是把水箱里头淬过火的冷料夹到高炉去加热,懂了没有?”龙大榜因为能成为“领导”侯本福的人,而且还像师傅一样教侯本福做工,这让他特别骄傲特别自豪。 第192章 红炉丹心 铁钳入手,沉得超出侯本福的预想。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生硬,那重量压得他指骨发酸。龙大榜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看戏意味:“侯老师,这可比你捏的笔杆子重多了吧?嘿嘿嘿……”粗壮的食指指向不远处一排冒着白气的铁皮水箱,“你的任务,就是把那箱子里淬硬的冷料夹出来,送到高炉继续烧,烧红透了,再夹出来,送到汽锤底下去挨打!打完了,夹走,丢回水箱里淬火。成品,搬到那边堆好;半生不熟的,再扔回炉子!就这么来回重复这套流程,懂了没有?”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潮湿闷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煤烟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气息。他用力点头,双手握紧那冰凉沉重的铁钳长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懂了!” “开工!”龙大榜一声粗吼,如同敲响了战鼓。 高炉如同巨兽,蹲伏在车间尽头,炉门开启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裹挟着刺目的红光猛地扑出。侯本福下意识地眯起眼,脸上皮肤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火舌舔过,灼痛感尖锐地刺入神经。他强忍着,向前一步,学着旁边其他“夹铁工”的样子,将长柄铁钳探入炉口。通红的工件被司炉工用长钎猛地推出,滚落在炉前的地面上,火星四溅,带着令人心悸的“嚓嚓”声,这是工件被氧化的表皮炸裂的声音。侯本福看准时机,铁钳猛地咬合下去! “嚓!”铁钳的尖端勉强卡住了那滚烫的巨物,一股巨大的重量猛地坠下,几乎将他带倒。他低吼一声,腰腹发力,双脚死死钉在地面,双臂肌肉贲张,才将那沉重的红铁稳住。拖着它走向汽锤铁砧的路,不过十几米,却如同跋涉泥沼。铁钳的尖端在高温下也开始发烫,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正顽强地透进来。汗水立刻涌出,从额角滚落,滴在炽热的地面上,“嗤”的一声化作白烟。 “快!快!”司锤的犯人是个浑身肌肉的老手,眼神锐利,不耐烦地催促。侯本福咬牙加速,终于将那通红的铁块拖到铁砧边缘。司锤工的铁钳灵巧地一拨一带,沉重的铁块便稳稳落在了铁砧中心。巨大的汽锤立刻带着沉闷的风声呼啸而下,“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车间里炸开,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火星如同节日的烟花,猛烈地向四面八方迸射,带着高温和死亡的威胁。 侯本福刚松一口气,准备退开,眼角余光瞥见一点暗红的流光,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直朝他胸口射来! “噗!”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胸口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囚服的前襟赫然被灼穿一个焦黑的小洞,里面皮肉翻卷,形成一个硬币大小的灼伤伤口,边缘焦黑,中心鲜红,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声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旁边一个老“夹铁工”看到了,惊呼道:“侯老师!挂彩了!快去找干部!” 侯本福却咧了咧嘴,那笑容在汗水和煤灰交织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他弯腰,随手从满是氧化铁屑的地上抓起一把黑乎乎的铁灰,看也不看,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伤口上。铁灰接触创面,带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他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没事!”他声音嘶哑,却刻意拔高,压过机器的轰鸣,“离肠子远得很!更不要说心子了!接着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混着灰,在脸上留下几道黑印,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铁,异常明亮坚定。他重新握紧铁钳,再次冲向高炉前那片灼热的地狱。 这第一天的苦役,仿佛没有尽头。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囚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高温烤干,结成一层硬邦邦的盐壳。每一次呼吸,滚烫的空气都灼烧着喉咙和肺叶。肌肉在持续的重压下发出酸楚的哀鸣,手臂颤抖,双腿如同灌了铅。午饭时间,他端着粗糙的饭菜,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握和灼烫而不停哆嗦,几乎拿不稳筷子。但他只是沉默地吃着,咀嚼着食物,也咀嚼着这份前所未有的沉重。 夜晚的监舍,鼾声四起。侯本福却无法入睡。胸口的灼伤在寂静中更加清晰地疼痛着,每一次翻身都牵扯着皮肉。双臂和腰背的酸痛深入骨髓。他悄悄坐起,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摸索着从叠好的囚服内袋里掏出一小支洪丽上次塞给他的药膏,也不管它是对什么症状有效果,总之是药膏,涂上去滋润一下就好,。冰凉的膏体涂抹在灼伤的胸口,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他无声地吸着气,目光投向铁窗外沉沉的夜色。身体的极度疲惫之下,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却在心底悄然滋生。这苦,这累,这痛,是真实的,是他在宣教科那十几年“体面”的牢狱生涯里从未真正触及的监狱底色。 几天后,洪丽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车间通往干部值班室的小门外。侯本福被龙大榜喊出来,远远就看到她焦急张望的身影。他小跑过去,胸口的伤随着脚步隐隐作痛。 “本福!”洪丽一眼就看到他脸上、脖子上大块大块因灼热脱皮后泛红的新肉,还有囚服前襟那个显眼的破洞,心猛地揪紧了,“你的脸……衣服怎么破了?里面伤着了?”她急切地想把保温桶塞给他,“快拿着,炖的鸡汤,还有红烧肉!” 侯本福没接保温桶,只是飞快地朝车间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没事!一点皮外伤。东西我带进去吃。”他脸上汗水泥灰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快回去!我这儿活路紧,不能耽搁太久。” 洪丽看着他被高温和劳累折磨得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带了哽咽:“你……你何必这么逼自己?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听我说,”侯本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飞快地握了一下洪丽冰凉的手,又立刻松开,“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得走完。人一辈子,其实都是在个关,后面就好了。听话,快回去!”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眷恋,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小跑着冲回了那个喧嚣、灼热、弥漫着铁与汗味道的车间深处,只留下洪丽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圈慢慢红了。 时间在汗水和火星中艰难流淌。侯本福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在日复一日的锤打中悄然改变。他夹铁的动作从最初的笨拙踉跄,逐渐变得沉稳有力。穿梭在炉火、汽锤和水箱之间,他学会了预判司炉工推料的时机,懂得了配合司锤工铁钳的走向,也摸索出了与其他“夹铁工”错身而行的安全路线。虽然依旧汗流浃背,依旧被灼热炙烤得皮肤发红脱皮,但那份最初的狼狈和手忙脚乱已然褪去。 胸口的伤结了深褐色的痂,又被新的汗水反复浸透,边缘有些发红发痒。他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衣服上多沾了一块灰。 这天,高炉前一片忙乱。一个沉重的大型工件刚刚烧透,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夹稳搬运。龙大榜和另一个经验丰富的“夹铁工”老吴各执一把长钳,小心翼翼地夹住通红工件的两端,正要发力抬起。 “都闪开点!大家伙来啦!”龙大榜吼着。 突然,老吴脚下一滑,踩到一片散落的氧化铁皮,“哎哟”一声,身体猛地歪斜,手上的铁钳瞬间失去了力道和角度!那沉重的红铁工件猛地一沉,一端重重砸在地上,火星狂喷,另一端则因为失去平衡,带着恐怖的惯性,朝着旁边一个有些走神的新手犯人横扫过去! “小心!”几声惊呼同时响起。那新手犯人吓傻了,呆呆地看着那团致命的红光朝自己撞来,竟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斜刺里猛冲过来!是侯本福!他离得最近,几乎是凭着本能,双手紧握铁钳,用尽全身力气,以一个极其别扭但有效的角度,将自己的铁钳狠狠插向那失控横扫的工件下方,猛地向上一撬! “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失控的工件被这股力量强行改变了方向,擦着那吓呆的新手的裤腿,重重砸在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滚烫的碎屑。 巨大的反震力让侯本福的铁钳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几米外。他整个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右手虎口被震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流下,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汽锤单调的轰鸣。 “侯老师!”那死里逃生的新手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龙大榜和另一个同改赶紧跑过来,脸上都是后怕和感激。 “侯本福!你……你没事吧?”龙大榜看着他流血的手,又惊又急。 侯本福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弯腰捡起自己的铁钳,看了看虎口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鲜血,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随手又在满是铁灰的地上抓了一把,按在伤口上止血,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黑灰混着暗红的血,糊在掌心。 “没有啥事,”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几个围过来的“夹铁工”耳中,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离肠子远着呢,更甭说心脏了。干活吧!”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日常的一个小插曲。 这一次,再没人觉得他是在故作轻松。看着他那张被炉火烤得黑红、带着新旧伤痕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他手上那随意用铁灰糊住的伤口,看着他弯腰捡起铁钳时那习以为常的姿态,一种混合着震撼、敬佩乃至羞愧的情绪,在众人心中弥漫开来。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侯老师”,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沉到了这泥泞滚烫的最底层,在用命拼。 一直冷眼旁观、时常语带讥讽的“锻造第一高手”卢通明,此刻也站在不远处。他默默地看着侯本福若无其事地重新投入工作,看着他熟练地配合着司锤工,将另一个小件送入汽锤之下。卢通明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写满桀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车间角落堆放个人杂物的地方。片刻后,卢通明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几块用粗糙麻绳串联起来的、厚实发黑的猪皮。他径直走到正弯腰准备夹起一块冷料的侯本福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侯本福直起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卢通明避开他的目光,动作略显生硬地把那几块沉甸甸的猪皮塞到侯本福怀里。猪皮表面被熏得油黑发亮,带着浓重的汗味和烟火气,内侧的毛发被磨得稀疏,却异常坚韧厚实。 “拿起!”卢通明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护胸,护腿。”他指了指侯本福胸口那个破洞和血迹未干的手,“……比你这身破布管用多了。”说完,也不等侯本福反应,转身就走,依旧背脊挺直,步伐很快,仿佛生怕慢一步就会后悔送出这份东西。 侯本福抱着那几块沉甸甸、带着体温和烟火气的猪皮护具,愣住了。他看着卢通明迅速消失在忙碌人群中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这饱经沧桑的防护,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默默地将那粗糙的护胸绑在胸前,护腿系在膝盖和小腿上。厚实的猪皮隔绝了一部分地面的滚烫和飞溅火星的直接灼烧,带来一种笨拙却踏实的保护感。 龙大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侯本福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宣布般的郑重:“都看见了?侯老师这一个月,是怎么干的?这才叫正儿八经的‘老师’!方方面面,这个!”他对着侯本福,也对着周围的同改,用力竖起了大拇指。 周围的“夹铁工”们纷纷点头,看向侯本福的眼神彻底变了,曾经的隔阂、试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此刻都化作了真诚的敬意。 “侯老师,歇一会吧!这点活我们弟兄几个跑快点就赶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夹铁工”喊道。“是啊侯老师,您去那边喝点茶休息一会!” “对对,歇一会!” 侯本福感受着胸前猪皮护具的粗糙触感,听着周围这些真诚而朴实的劝慰,脸上露出了这一个月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汗水沿着他深额头和两鬓滑落。他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那柄被磨得发亮的铁钳,目光投向那吞吐着烈焰的高炉炉口。 “谢谢大家!谢谢弟兄们!不过……”他深吸一口气,那灼热的空气似乎已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这铁,还得夹!”话音落下,他迈开大步,再次坚定地走向那片炽热与喧嚣的核心,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仿佛一块正被反复锻打、逐渐成型的精钢。 第193章 淬火磨砺 炉膛里燃烧的火焰舔舐着空气,侯本福胸前绑缚的猪皮护具早已被汗水浸透、烤干,又浸透,结出硬邦邦的盐霜。卢通明塞给他的这几块厚重皮子,隔绝了飞溅火星最直接的灼痛,也像一层无声的勋章,宣告着他被这滚烫地狱真正接纳。他稳稳夹住通红的铁块,走向轰鸣的汽锤,脚步比初来时沉稳太多,带着一种与铁器对话的节奏感。 三个月锻造车间苦役的尾声,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个夹铁的搬运工。炉口烈焰吞吐的奥秘,汽锤雷霆万钧的韵律,像无形的钩子牵引着他。 “龙组长!”一次难得的工歇,侯本福指着那深邃炉口,“这火候,怎么个看法?这汽锤,怎么个操作法?我想学几招!” 龙大榜灌了口凉水,抹去下巴的水渍:“侯老师真想学?那可真是往热油锅里伸手!”他指着炉口不同区域翻腾的火焰,“瞧见没?白亮刺眼,那是温度最高,铁烧透了,钢性最好;要是发黄发暗,那就是欠火候,夹出来汽锤一砸就裂,费劲!还有这烟气的浓淡快慢,风门开多大,煤怎么添……学问深着呢!”他又指指汽锤,“不要以为别人玩起轻松,你去玩起把你手都震麻,稍不注意那坨铁就射到身上来了!” 侯本福听得专注,眼神紧锁着炉膛内变幻的火焰。几天后,他争取到了司炉工老张的认可。第一次独立操作,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学着老张的样子,双手紧握那根沉重的长钎,深深吸了一口滚烫刺鼻的空气,猛地将长钎捅进炉门。一股难以想象的热浪轰然扑出,几乎将他掀翻。他咬紧牙关,腰腿发力,才勉强稳住身形。沉重的长钎在通红的料堆里搅动,如同在粘稠的岩浆中跋涉,每一次推送、撬动,都榨干着臂膀的每一分力气。汗水瞬间涌出,又被炉口喷出的热风瞬间蒸干,脸上、手臂上的皮肤绷紧,火辣辣地疼。老张耐心地教他每一个细节。他根据老张的指导艰难地辨别着火焰的颜色,学着调整风门和加煤的节奏,笨拙却无比认真。当第一块由他判断火候、亲手推出的通红工件顺利地被司锤工锻打成型时,那种穿透肺腑的灼热里,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半个月的司炉体验结束,他又站到了司锤工赵建亮身边。汽锤每一次轰然砸落,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巨大的噪音和喷溅的钢花构成一个狂暴的世界。赵建亮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卷,眼神锐利如鹰:“侯老师,看好了啊!”他铁钳一拨一引,那沉重的红铁在铁砧上仿佛有了生命,随着汽锤的节奏精准翻滚。“打铁,要听声!‘铛’是实声,料正吃劲;‘噗’是虚声,打空了或者料要裂!手要快,眼要毒,更要懂铁的心思!”他示范着钳口微妙的角度变化,那铁块便如驯服的烈马,在砧台上变幻着形状。 侯本福屏息凝神,接过赵建亮递来的铁钳,第一次尝试引导一块烧红的小料。汽锤落下的瞬间,那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脱手,铁块“哐当”一声歪斜着砸在砧台边缘,火星狂喷。他脸上一热,是羞愧,更是被高温炙烤的痛感。“别慌!”赵建亮吼道,“心稳,手才稳!再来!”一次,两次……汗水迷了眼睛,手臂酸痛得发抖。终于,在一次沉闷的“铛”声中,他配合着汽锤的节奏,成功引导铁块完成了一次翻转。那一刻,虎口震裂的旧伤再次崩开,血丝渗出,他却咧开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无声地笑了。 当侯本福最终能独立操作,稳稳地配合汽锤完成一件小型工件的锻打时,车间里忙碌的同改们,看向他的眼神已彻底不同。那眼神里,是同行者之间的认可。 三个月锻工车间的烈火淬炼结束,侯本福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形态初成的铁胚,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烟火气和眉宇间沉淀的硬气,踏入了人造宝石加工车间。 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将他吞没。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嗡嗡作响的寂静。一排排低矮的水泥工作台延伸开去,上面布满旋转的电动砂盘。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粉尘和一种微弱的、说不出来是啥味的化学胶水气味。数十名犯人如同凝固的雕塑,佝偻着背脊,保持着一种怪异而统一的姿势——左肩明显低于右肩,头颅深深埋下,眼睛死死盯着指尖。他们戴着露出指头的细毛线手套,左手虚按在砂盘边缘,右手则捏着一根根细长的铁杆,铁杆顶端粘着的,正是那些微小如米粒的人造宝石毛坯。砂盘飞速旋转,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混合着水流喷溅的“嘶嘶”声和宝石与砂面摩擦发出的极其细碎、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车间主管干部姓黄,面无表情地递给他工具:几根筷子长的铁杆,一小罐刺鼻的胶水,一盒直径仅零点三厘米的晶莹毛坯,还有一叠记录单。“侯本福,任务指标,看好了。”他指着墙上的红字,“报废率,不能超百分之五。领一百颗毛坯,交回成品少于九十五颗,当夜收工回监室后,严管学习,面壁加坐‘规范凳’到凌晨两点。影响当月‘月表扬’,影响减刑!听明白没有?”他顿了顿,指着旁边一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肩背佝偻得厉害的老犯人,“老周,你带带他,教他粘料、打磨,看着点,别糟蹋材料!” 老周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痰音。他挪到侯本福旁边的工位,动作因身体的畸形显得僵硬。他拿起一根铁杆,挤出一点胶水,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侯老师,看好了。胶,黄豆粒大小就够,点在杆头正中间。”他用一根极细的钢针尖,小心地蘸取胶水,点在铁杆顶端,动作轻得几乎不颤。“毛坯,用镊子夹稳,别使蛮力,这玩意儿脆得很。”他夹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毛坯,屏住呼吸,稳稳地放在胶点上,轻轻一按。“看见没?胶水会自己‘爬’上去裹住它,稳了。力气用大了,它就飞了,力气用小了,粘不牢,一碰砂盘就掉。” 接着是打磨。“左手,”老周把自己枯瘦、关节粗大的左手虚按在砂盘塑料挡圈上,“不是真使劲按,是‘搭’着,感觉它的转速和震动。快了,手轻轻压一点挡圈边,能带点阻力让它稍慢点;感觉慢了或者‘打滑’,就松一点。全靠这手‘听’。”他拿起粘好毛坯的铁杆,“右手,是活儿的关键。杆子要捏稳,但手腕要活。毛坯接触砂盘,”他边说边极其缓慢、小心地将铁杆尖端凑近旋转的砂面,“不是硬戳上去!是像用毛笔尖轻轻‘点’上去,一触即收,感觉一下那个力道,然后才是慢慢加力,稳住角度。”就在毛坯接触砂面的瞬间,他手腕极其微妙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嗞……”一声平稳持续的摩擦音响起,不再是刺耳的弹飞声。“看见没?喷水!”他示意工作台上方简易的喷头,“水一来,‘嗞’声会变,切面磨得更细,灰也少点。水走了,靠台灯看反光,棱角磨平了,反光就变了,就得转角度磨下一个面……六十九个面,全凭手上这点感觉和眼力。” 老周边说边咳嗽了几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示范了几次,又看着侯本福操作。 侯本福听得专注,看得仔细,但那双习惯了与粗粝钢铁角力的手,面对这毫厘之间的精细操作,显得无比笨拙。指尖因长期用力夹铁而微微变形,带着一种难以消除的僵硬。粘胶时,胶水不是多了溢出来糊住毛坯,就是少了粘不牢。镊子夹起那比米粒还小的晶体,仿佛夹着一条滑不溜手的活鱼,稍有不慎就滑脱,无声地滚落到布满灰白色泥浆的地面上,瞬间被污浊覆盖。好不容易粘稳一颗,学着老周的样子将毛坯送向砂盘。 “嗞——!”一声短促刺耳的锐响!接触的瞬间,力量稍有不均,角度稍偏一丝,那颗毛坯便被砂轮无情地弹飞出去,划过一道微光,不知去向。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整整两天,他如同陷入一场无望的泥沼。砂盘旋转的嗡嗡声在脑海里无限放大,变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报废的毛坯一颗颗累积,记录单上刺目的红叉不断叠加。第三天收工前统计,他领的一百颗毛坯,成品仅二十八颗,报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二!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侯本福!”黄干部拿着记录单,声音冰冷,“报废率严重超标!按规定,今晚严管!收工后回监室,面壁,坐‘规范凳’到两点!” 同改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意味。侯本福沉默地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倔强。 “黄干部,我认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砂盘的嗡鸣。 天刚蒙蒙亮,侯本福拖着极度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体出现在车间自己的工位前。昨晚面壁和坐“规范凳”带来的腰背剧痛、双腿麻木尚未完全消退,但脑海中反复拆解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却无比清晰。他重新坐下,戴上细毛线手套,粘好一颗新的毛坯。这一次,他不再急躁,而是将老周的每一句叮嘱、自己失败的每一次教训,都化作指尖的神经末梢。他彻底沉静下来,将全部心神沉浸到那微乎其微的触感中。砂盘旋转的震动,通过左手虚搭的指尖清晰地传递上来,如同一种无声的语言。他开始尝试着用指尖最细微的压力变化去“聆听”并试图“安抚”这种震动。右手铁杆的尖端,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精准,小心翼翼地“点”向砂面。“嗞……”不再是短促的噪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稳定、均匀的摩擦音。他屏住呼吸,手腕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精细地调整着角度,引导着那颗微小的宝石在砂面上移动。喷水装置洒下细密水雾时,他感受着摩擦音的变化和水流的清凉;水雾间歇,台灯的光线下,他捕捉着宝石棱角处被磨削时反射出的细微闪光变化——那是切面正在形成的信号。他像一个极度耐心的猎人,捕捉着砂盘震动、水流声音、宝石反光这些最细微的自然反馈,并将它们与老周传授的“感觉”一一对应。 报废率开始断崖式下跌。从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五十,再到百分之三十……他打磨出的成品切面,从最初的歪斜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对称。一个星期后,当他将一盒打磨好的成品交上去时,黄干部仔细检查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整整一百颗毛坯,成品九十八颗,报废率仅百分之二!甚至有几颗宝石的切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冷冽感。 “好!侯本福,干得漂亮!”黄干部忍不住赞了一声。周围埋头苦干的同改们,也纷纷投来难以置信和佩服的目光。老周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光亮,沙哑地说了句:“侯老师,上手真快。” 然而侯本福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揉着因长时间保持左低右高姿势而酸痛僵硬的右肩,感受着每一次深呼吸时,鼻腔深处残留的粉尘带来的细微刺痒。他看着老周那如同被无形重物压垮的畸形肩背,看着车间里弥漫的、无孔不入的粉尘。他更注意到,那些技术娴熟、效率极高的犯人,此刻反而眉头紧锁,动作间带着一种被无形鞭子抽打的急促感。 “侯老师,快是快了,”老周趁着干部走开,低声苦笑,语速飞快,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可你看这任务量!”他指了指墙上新贴出的红色任务表,上面的数字比侯本福初来时又跳高了一截。“以前超额完成每月能拿点代金券,大家拼了命干,干部一看,哟呵,潜力大得很嘛!好,任务就一层层往上加!现在?别说超额了,能按时完成,不被抓去坐‘规范凳’,就谢天谢地了!天天磨到深更半夜,眼睛都要瞎了,肩膀也早不是自己的了……”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佝偻的身体颤抖着,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侯本福沉默地看着老周,又扫视过整个车间里一张张疲惫、麻木、隐忍着痛苦的面孔。那些飞速旋转的砂盘,仿佛不再是生产工具,而是一架架榨取生命和健康的冰冷机器。 十二、三天后,侯本福的技术已然炉火纯青,手指稳定如机械臂,报废率长期稳定在百分之二以下。 半个月的宝石车间体验,在侯本福最后一次平静地交上完美成品中结束。当他离开时,那刺鼻的粉尘味似乎已渗入了他的肺腑,右肩的僵硬感也如影随形。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车间里那些在砂盘嗡鸣中佝偻的身影,目光沉重如铁。 接下来在彩灯组装车间的半个月,如同一次短暂的喘息。流水线上,五颜六色的小灯泡、细如发丝的导线、塑料灯罩……一切都显得轻巧而安静。侯本福坐在工位前,那双曾紧握沉重铁钳、精准操控砂盘打磨宝石的手,此刻灵巧地捻起细小的灯泡,精准地插入灯座,连接导线,插入接头、扣上灯罩。复杂的电路图和组装流程,在他眼中变得条理分明。他专注而高效,动作稳定流畅,报废率低得让负责的干部都感到惊讶。仅仅三天,他便成了流水线上合格的一员。然而,这份得心应手并未带来太多欣喜。相比于锻造车间的生死淬炼、宝石车间的精密折磨与制度压榨,这里的劳动显得过于“安全”和“平静”了。他像一块被投入温水的铁,完成了任务,却再难激起心湖的波澜。但同改们因为被不停的增加任务也必须得不停的加班,和人造宝石车间一样,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十一、二点才收工,但还是有同改会因为完成不了任务而被面壁和坐“规范凳”,甚至不得减刑。 这四个月,从锻工车间炉火的赤红,到宝石车间砂盘的冰冷灰白,再到彩灯流水线的斑斓,侯本福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奇特的淬火之旅。他走出彩灯车间的大门,午后炽烈的阳光兜头浇下,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四个月高强度劳作刻下的疲惫深嵌在骨缝里,皮肤下沉淀着洗不去的铁灰与宝石粉尘的混合印记。然而,当他重新站定,脊梁却像被锻打过的精钢,承载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与韧性。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监狱高墙投下的浓重阴影,望向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格外高远的天空。 这条自选的荆棘之路,他踏过了滚烫的铁屑,穿过了窒息的粉尘,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极限,却终究是稳稳地走了过来。前方或许仍是漫长的刑期,是更多的未知与艰难,但这四个月赋予他的,是沉入深渊后依然能抓住微光的筋骨,是看清了这庞大机器的冰冷齿轮后,依然要与之周旋、甚至尝试撬动一丝缝隙的执拗。这淬火之途,才刚刚开始。 侯本福一线体验刚满四个月这天晚上正好是谢教导员值班,他被谢教导员叫去办公室: “这回你该干点你该干的事了吧,呵呵呵,你看你,瘦了,但看上去比以前好像更精神!”谢教导员平易近人的态度每次都让侯本福感觉轻松,他回答道:“教导员,我不是更精神,我是更自信了!” “嗯,看来你主动要求去生产一线去体验的想法和做法是对的,锻造、宝石和彩灯三块工作的管理干部和犯人们对你印象都很好,评价都不错!这确实为下一步协助我们干部开展工作打下了基础。”谢教导员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从明天开始,你正式担任积委会主任兼宣鼓和‘三课’委员。考虑到你工作量比较大,你慢慢物色一、二个半脱产的助手,协助你做工作,今年底,必须摘掉我们宣鼓和’三课‘工作’老后三‘的帽子,这个重担,落在你的肩上,你给我好好挑起!” “其他工作安排我协助干部做好没话说,怎么积委主任也要我来当,这恐怕不合适?!”虽然刚来的时候听文干部说监区长有这个意思,但此时听教导员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情愿的意思。他知道,一个监区两百多号犯人,各种状况每天都会冒出来,作为积委主任,眼要明、耳要灵、嘴要勤,一天把心思放在各种杂事上,就根本没有更多时间来抓好宣鼓和’三课‘,这“摘掉’老后三‘帽子的目标会不会受影响? 他把自己的顾虑给教导员说了。教导员举起手在头顶上摆了摆:“不会影响什么,一点都不会影响!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们今天干部会上已经定了。以前的积委主任监区长也找他谈话了,他本人也很接受我们的这个决定,他反而感觉轻松!明天早上出工的时候,我在队列前当着大家宣布一声。” 因为侯本福体验一线劳动的缘故,这四个月,天天跟着出工的队伍早出晚归,在车间劳动时也没有时间出来,所以这四个月没有和任何一个牢友见过面,当然也包括何伦发和黄忠福。 他结束一线劳动后的第三天,黄忠福来七监区找到他,露出得意的表情对他说:“兄弟,你去七监区以后一直没有外面的消息是不是?” “嗯!基本上是这样,说实话,连过年我都不知不觉的感觉中过的,就不要说其它事了,你看,这春天也不知不觉的来了,但我一头扎进一线劳动,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侯本福笑着说,脸上充满了自信。 “还记得你从集训队出来那天我们一起吃饭的事不?记得啊!怎么了?” “那天你在三监区那个名字叫贺进财的朋友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有点印象,他说要设计把冯连升弄进集训队去过年。怎么了?”侯本福立即变得严肃起来,听黄忠福说到这里,他已经意感到了事情的结局。 “还能怎么样?他冯连升确实被弄进集训队过年了啊!”黄忠福说到这里就有些激动和得意。 “唉!我跟你们说了的,这个事情过都过了就算了还去设啥子计把人弄进集训队去过年,这又能说明什么嘛,一点意义也没有的!” “这种人,不整他痛,永远都教不成好人,该整!你知道贺进财是设的啥子计拿翻他冯连升的不?”黄忠福神秘地问道。 “什么计?”侯本福问。 第194章 以牙还牙 贺进财从黄忠福那里知道了冯连升铺位的具体位置。几天踩点,摸准了规律:每天下午五点左右,那个负i责打扫卫生兼值守宣教科监舍区门岗的犯人总会准时走出三门岗去小炒部炒个肉来做下午的下饭菜。 这天,贺进财的心跳得又急又沉。他躲在坝子边一棵树下,看着那个值门岗的犯人朝三门岗走去后,他像一道贴地而行的疾风,无声地闪入宣教科监舍区。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迅速摸到冯连升的铺位前,从棉袄包裹的怀里掏出一瓶高度白酒塞进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里,然后又把被子理了理恢复原来的样子,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出宣教科监舍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摸了摸夹克内侧,另一瓶一模一样的度白酒正隔着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如同揣着一块寒冰。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与李立强、曾勇、邓超勇约好的地点——三门岗边上,但他们装着互相不认识各自做出自己的神态,要么似乎在等人,要么似在闲蹓跶,要么在树下发呆。 快了,宣教科该收工了。——贺进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显得异常僵硬。 果然,没过几分钟,冯连升和宣教科的人列着松散的队列朝三门岗走过来。冯连升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神情是宣教科“老师”们惯有的那种松弛和优越。他那身八成新的囚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时刻提醒着别人——我冯连升是有身份的讲究人。 贺进财们几人站的位置,连对他们熟悉的何伦发、黄忠福也没有看见。待宣教科收工的小小队伍完全走进宣教科监舍后,李立强快步走到宣教科监舍大门前对那个值守门岗的犯人说:“老师,请你帮忙叫一声冯连升老师,他有个朋友在三门岗等他,请他马上去三门岗!” 值班犯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转身朝里面走去,这时,李立强又快步流星地跑回三门岗自己的位置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一会,冯连升朝三门岗走过来,还边走边张望,看看到底是哪个朋友在这里等他。当他满怀犹疑走到三门岗门边,贺进财像被弹簧弹出一般,脸上瞬间堆起夸张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冯连升面前。 “哎呀呀!冯老师!可算等着您了!”贺进财的声音小得只有冯连升才能听见,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冯连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你是……哪位?我们认识?”他迅速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一片模糊。 “嗨!冯老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贺进财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说悄悄话,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诡异,“前两天您托我那事儿,我一直记挂在心呐!您放心,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不就是……”他突然提高声音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仿佛要去握冯连升的手表示亲近。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贺进财那只伸过去的手,借着两人身体靠近的遮挡,猛地从自己的囚棉衣内怀里一掏!一个裹着旧报纸的长条状硬物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往冯连升下意识抬起、想要格挡的手里塞去! “冯老师你看你!朋友之间讲啥么客气?!”贺进财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刻意的惊惶和拒绝,“您要的东西我肯定给您好好做!您拿这个给我真没必要!这我可不敢要!你不要这么客气,我是千万不敢收你这个东西的!” 冯连升只觉得一个冰冷沉重的硬物被强行塞进自己手里,那触感和形状瞬间让他头皮炸开!酒!是酒瓶!监狱里最要命的违禁品!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手,想把那烫手山芋甩出去,同时嘶声惊叫:“你干什么?!谁给你的?!拿走!” 可贺进财的动作更快!就在冯连升甩手的刹那,贺进财的双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冯连升的手腕,狠狠往外一推一送!那裹着报纸的酒瓶在两人力量的撕扯下,脱手飞出! “啪嚓——!”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爆裂声在三门岗前猛然炸响!玻璃碎片伴随着浓烈刺鼻的酒液,呈放射状飞溅开来,在灰暗的严冬里闪烁着危险而晶莹的光。浓烈的酒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周围所有人的呼吸。 冯连升早已惊得呆若木鸡,而贺进财却在假装惊恐地说着:“冯老师我说的帮你把东西做好就是,你给我拿这个来干啥子呢?冯老师你明明知道这个东西……” 周围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集中到僵立当场的冯连升和一脸“惊恐失措”的贺进财身上。 “干什么的?!”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开。三门岗值班的年轻干部猛地从岗亭里冲了出来,脸色铁青。他身后的犯人值班员也立刻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盯住两人。 “报告干部!”李立强第一个窜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急于“伸张正义”的急切,“我们都看见了!清清楚楚!是宣教科这个冯老师,硬是从他自己棉袄里头掏出这东西,非要塞给这位同改!”他手指着冯连升,又指向贺进财,动作幅度大得夸张,“这位同改一直在推,一直说‘不敢要不敢要’,叫他不要这样,东西肯定帮他做好!可冯老师不听,硬塞!结果就摔地上了!” “对!报告干部!就是这样!”曾勇立刻跟上,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都亲眼所见,是这个同改想把这个东西硬塞给这个同改!”他指指冯连升,又指指贺进财,装作两个他都不认识。 邓超勇则面露嫉恶如仇之色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凶狠地瞪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的冯连升:“报告干部,我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同改”他指指冯连升,又指指贺进财,“他一看见这个同改,就鬼鬼祟祟的把他拉到一边,然后就听这个同改说帮他做啥东西,然后他就把这瓶酒塞给这个同改,这个同改不要,酒就掉地上摔烂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 “不……不是!干部!他们陷害我!他们肯定是串通好的!我根本不认识他!是他硬塞给我的!”冯连升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找回一丝声音,嘶哑地辩解,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手指着贺进财,又指向李立强等人,语无伦次,“他们……他们是一伙的!” “放屁!”贺进财立刻跳了起来,脸上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愤怒和“沉冤得雪”的激动,“冯连升!你敢做不敢当?你下午还偷偷跟我说,你监室里还藏了一瓶一模一样的!说过两天再给我!你叫我帮他用车间的不锈钢做一把菜刀、一套擂钵!你说等家里下个月来看你时一起带出去!”他转向三门岗值班干部,声音带着“悲愤”,“干部!天地良心!我一样都没给他做!现在我们监区管材料、管私活都管得特别严啊!正因为可能他见我迟迟没有给他做,才买酒给我吧,但是我不敢要,我不会拿我的改造当儿戏!” “菜刀?擂钵?”干部的瞳孔猛地一缩。私藏酒已是严重违规,若还涉及盗用公家贵重金属材料加工违禁私人物品……性质就更加严重了!他凌厉的目光刀子般剐过冯连升惨无人色的脸。 “我没有!他胡说八道!诬陷!” “有没有,搜了就知道!”干部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现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冯连升身上,“冯连升,贺进财,跟我去狱政科!”他又指了指李立强、曾勇、邓超勇和另外几个一直在那儿“看热闹”的犯人,“你们几个都一起来狱政科值班室!” 冯连升顿感无助和绝望,这阵势,分明就是被人陷害,而在场的人都是提供对他不利的证言,没有一个人是帮他说话的。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旋转。贺进财那番关于“另一瓶酒”和“菜刀擂钵”的指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神经。 三门岗值班干部拿出手机给狱政科值班干部打完电话,对事件进行简单汇报后后,命令被带进狱政科值班室的所有当事人和证人全部面壁而立,在狱政科干部来询问前不准任何人说一句话,更不准任何人离开狱政科值班室。并安排好内警队三名犯人看守好这些当事人和证人后,这个干部带着另外几个犯人去宣教科监舍对冯连升使用的柜子、桌子和床铺等所有用品进行清查,结果不仅从被子里搜出一瓶和摔碎那瓶一模一样的高度白酒,还从他办公桌抽屉里搜出一百六十元现金。 狱政科值班室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当天值班干部接到三门岗干部电话后十分钟就赶了进来,听完三门岗干部的汇报后,又提审了当事人和现场目击证人。 “报告干部!”李立强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我们几个刚好路过三门岗,亲眼看见这个同改从棉袄里面掏出一个瓶子,硬要塞给这个同改。这个同改一直在推拒,连声说‘不敢要不敢要’,还说什么‘东西肯定帮你做好’。结果两人一拉扯,瓶子就掉地上摔碎了。” 曾勇和邓超勇立刻附和:“对,就是这样!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事实就是这样的!” 另外几个被叫进来作证的“目击证人”,本来并没有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但看着李立强等三人笃定的眼神和掷地有声的证词,又看看干部严肃的表情,再瞅瞅冯连升那副失魂落魄、百口莫辩的样子,心里一横,也跟着点头:“报告干部……是……是这么回事。我也看见……是他把东西掏出来,硬往那个同改手里塞……” 这时,三门岗值班干部带着搜出的酒和现金冷冷地笑着放在茶几上:“冯连升,这些都是人家陷害你的?” 狱政科值班干部看着冯连升:“你还有什么话说?不要以为在教育科就可以为所欲为,教育科那么好的改造环境要懂得珍惜!” 干部的话像钝刀一样割在冯连升的心上,他想不明白这几个无冤无仇的人为什么要陷害他。贺进财低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这时,狱政科值班干部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把音量开到扩音器效果,电话那头作了汇报:“政委!刚刚在监内查出一起宣教科犯人藏酒和现金的违规案件,情况已经全部调查清楚,人证物证俱全,如何处置?请政委指示!” “既然人证物证都已经清楚了,如果没有牵涉到其他的人和更复杂的事,就先把违规的犯人送集训队关起来,再补办手续,一会我进监来再给我签字!”电话那头传来监狱分管改造的副政委的声音,斩钉截铁,刻不容缓。 “冯连升,你听见了吧,走,集训队!”狱政科值班干部冷峻地看着冯连升,内警队的几个执勤犯人立马围住冯连升:“走!” 冯连升像一只泄气的皮球,耷拉着一贯高傲的头,在狱政科和三门岗干部以及几个执勤犯人的带押下,失魂落魄地往集训队走去。 当集训队严管组的铁门,带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在冯连升身后轰然关闭时,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惶恐不安的心上。门外属于“普通改造”的世界彻底隔绝,门内是低矮、压抑、弥漫着汗馊和绝望气息的牢笼。昏黄的灯光从高处射下,照着一张张麻木、冷漠或带着赤裸恶意审视他的脸。 一片死寂和无声的排斥过后,冯连升被违纪员勒令面壁“过规矩”。他拿出宣教科教研室“冯老师”的姿态朝墙壁随意一站,冷不丁背上挨了重重一脚:“x你妈给老子站规矩点,叫你来严管不是来逛自由市场!”这一脚,让冯连升这个曾经的县委组织部部长和两个小时前还在犯人群体中高高在上的“冯老师”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没进集训队严管组前只是听说这里“黑得很”,没想到连我都受到这样的粗暴对待,看来这里确实是监狱中的地狱。 其实他不知道,这一脚,只是他噩梦的开始…… 第195章 沦为玩物 冯连升在紧张与恐惧中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上床睡觉。纵然白天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但他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复盘今天所遭受的冤枉和屈辱,这是他被判刑坐牢以来最灰暗的一天,明明与那个叫贺进财的人素不相识,他为什么会陷害我?还有另外那几个到此时也不知道姓名的人,从他们的态度和“证词”不难看出是事先串通合谋好的一伙,为什么自己被陷害是侯本福从集训队出去后二十来天这个时间节点?难道是巧合?还是真的与侯本福有关?还有,按监狱的“潜规则”,像自己这样入狱前有身份,入狱后也有一定地位,而且年纪比较大的人,无论在监狱任何一个单位,都或多或少会得到一定的关照,可是为什么反而会遭受维纪员反复不停的颠对夹磨?难道这些不是因为暗处有人在做手脚吗?那么这个人除了侯本福还会是谁呢? ……在反复的推测与对未来三个月的担忧与恐惧中,他终于还是睡着了,精神和身体得以暂时的轻松,这确实是“暂时的”,因为他刚睡着不到半个小时,一记耳光“啪”地打在脸上,一个维纪员压低凶恶的声音吼道:“你妈的呼噜声小点!”连睡着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呼噜声都要成为别人欺负自己的理由,委屈的他再也不敢入睡。 “冯连升?”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厉声呼喊他的是严管组维纪员骆嘉树,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维纪员,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骆嘉树手里拿着一本酒红色封皮的小册子,正是《罪犯改造行为规范》。 “到。”冯连升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宣教科的‘老师’?”骆嘉树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认得字吧?规矩懂?”他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拿着!找个角落,面向墙壁,站好!五十遍!大声念!念到我喊停为止!念错一个字,重头来过!开始!”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粗暴地塞进冯连升手里。他踉跄着走到指定的角落,冰冷的墙壁散发着霉味。他翻开册子,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当过领导,当过“老师”,念过文件,上过讲台,命令过和教导过别人,何曾受过如此折辱?巨大的屈辱感像毒藤缠绕心脏。 “……罪犯必须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监规纪律和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服从管理教育……”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屈辱的哽咽。五十遍!这不仅仅是体罚,这是要彻底摧毁他残存的那点“体面”和“尊严”,把他踩进泥里,碾碎他宣教科“冯老师”的身份标识。 一遍,两遍……喉咙开始干痛发紧。十遍,二十遍……声音变得嘶哑,嘴唇干裂。单调刻板的条文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响,像钝刀子割肉。周围其他被严管的犯人有的麻木呆坐,有的则投来幸灾乐祸或漠然的目光。 骆嘉树和另一个维纪员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冷冷地盯着他。每当冯连升声音稍低或略有停顿,骆嘉树就会立刻厉声呵斥:“大声点!蚊子叫吗?你不是很威风吗?” 汗水浸透了冯连升贴身的秋衣,他的喉咙像是燃了一团火。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后背的肌肉僵硬酸痛。三十遍……四十遍……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墙壁似乎都在旋转。他机械地翕动着嘴唇,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变形,只剩下气声在喉咙里滚动。 “……积极参加劳动生产,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不得私藏、使用违禁物品……”念到这一句时,冯连升眼前猛地闪过贺进财那张扭曲的脸和摔碎的酒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声音瞬间卡住。 “停!”骆嘉树像等到了猎物失误的猎手,厉声断喝,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刚才那句!‘不得私藏、使用违禁物品’,后面是什么?说!” 冯连升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拼命回忆,可那折磨了他几十遍的条文,此刻却像被搅浑的水,模糊不清。 “报告……报告维纪员……”他艰难地喘息着,“我……真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骆嘉树冷笑着踱步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册子,几乎戳到他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违禁物品’后面是‘及危险品’!三个字!念了几十遍都记不住?我看你不是记不住,是心里有鬼!心虚!重头开始念!五十遍!再错一个字,再加五十!” 如同五雷轰顶!冯连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屈辱、愤怒、绝望……像无数只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重新翻开册子,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终于,在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五十遍念完了。冯连升感觉自己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又突然一黑,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地上。 “他妈的装死,来两个人给我把他抬到走廊上去吹吹风凉快一下。”一个维纪员斜视着冯连升,冷冰冰地下着指令,坐在规范凳上早就想活动活动的严管人员争先恐后的站起来想要去执行维纪员指令,但多数人也只是得站起来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因为有两个动作麻利的已经抬起了冯连升,维纪员说的“两个”就绝对不能去三个。 冯连升被抬起来那一刻,他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全身无力,大脑晕乎乎的几乎没有思维能力。他被扔在严管组学习室门口的走廊里,那冰冷的水泥地面和“呼呼”作响的穿堂风让他冻得瑟瑟发抖,上下牙齿不停地打颤碰击着。 ……晚上睡觉,同样是因为呼噜声吵着别人了,要被维纪员打几巴掌。 第二天又接着读《规范》五十遍。 “读完了?”维纪员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响起,“行,放下册子。现在,背!把《规范》给我背出来!要求:一字不差,流畅清晰!背错、卡壳,后果你知道。开始!” 背诵?冯连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维纪员那张冰冷刻板的脸。五十遍的朗读已是酷刑,此刻竟要背诵?那密密麻麻的条文,在巨大的精神和肉体折磨下,早已混乱不堪。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第一个字就卡住了。 “咋个回事?要装哑巴?老子今天就真的让你成为哑巴你信不信?”旁边的骆嘉树嗤笑道,“宣教科的‘冯老师’,就这点水平?连他妈个《规范》都背不出来。” 屈辱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冯连升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艰难地背诵:“罪犯……必须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监规纪律……和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服从管理教育……”他背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每当卡壳,骆嘉树和另一个维纪员就会厉声催促,或者直接念出下一句的开头,逼他接上,眼神里的轻蔑和嘲弄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着他残存的自尊。 汗水再次浸透贴身的秋衣,一会儿是湿润的温热,一会儿又是冷冰冰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终于,在无数次停顿、被呵斥、被纠正之后,冯连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背完了最后一条。他几乎虚脱,全靠意志力撑着墙壁才没有倒下。 “背完了?”骆嘉树慢悠悠地问,眼神像毒蛇一样在他脸上逡巡,“冯连升,你自己说,你刚才背的,有没有错?” 来了!冯连升的心脏骤然缩紧。这就是集训队里最阴损的“合法”折磨!无论说有错还是没错,都是陷阱!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说没错?骆嘉树立刻会扣上“骄傲自大,狂妄不羁”的帽子。说有错?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改造态度不端,意志不坚,正好给对方惩罚的借口! 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短暂的死寂中,骆嘉树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越来越深。 “报告……报告维纪员……”冯连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承受不住那无声的压力,更害怕更严厉的惩罚,“我……我可能……背得……不够好……也许……有……有疏漏……” “背得不够好?也许有疏漏?给老子玩文字游戏?你他妈的’冯老师‘就是这样当的老师,说话模棱两可含含糊糊?到底是有错还是没得错?”骆连树立刻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冯连升用畏惧的眼神看了看骆嘉树:“维纪员,我……有错!” 骆嘉树立即充满了“抓住把柄”的兴奋,“冯连升!你自己都承认有错!改造意志如此不坚定!态度如此敷衍!看风使舵!投机取巧!像你这种思想根基不稳的顽固分子,不给你点深刻教训,你怎么能认识到自己的罪行?怎么端正改造态度?!” 他猛地一指旁边光秃秃的水泥墙壁:“去!面壁!三个小时!给我站直了!好好反省你的‘错’在哪里!只要你敢动一下,就加一个小时!” 冯连升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面壁三个小时!血脉下坠,四肢肿胀,头晕眼花……他听说过这种酷刑!他想争辩,想嘶喊,可对上骆嘉树那冰冷残酷、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指定的墙壁前,挺直脊背,面朝冰冷的水泥墙站定。墙壁的霉味和灰尘味直冲鼻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初还能坚持,渐渐地,脚底板开始刺痛、发麻,然后那麻木感如同无数细针,顺着小腿往上爬。膝盖僵硬酸痛,腰背像压上了千斤重担。血液似乎都沉到了下半身,脑袋却开始发胀、发晕,眼前墙壁的纹路开始模糊、旋转。汗水再次浸透秋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飘离身体。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开始轻微地摇晃。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死死咬住舌尖,试图用剧痛保持清醒。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骆嘉树冰冷的声音:“晃什么晃?站不稳了?加一小时!” “轰!”的一声,冯连升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意志的堤坝瞬间崩溃。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昏死过去。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骆嘉树轻蔑的冷哼:“废物!来两个人把他抬走廊上吹吹包治百病的凉风就好了。”骆嘉树冷酷地说,他觉得每一次对冯连升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的折磨,成就感、满足感和自信心都得到坐直升机般的提升,这是在别的被严管人员身上找不到的,而且他也认为这是在帮真心敬佩的侯本福大哥报仇。让他肆无忌惮地折磨冯连升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像冯连升这样曾经有身份地位的人,即便送来集训队,也会有干部或有头有脸的犯人来打招呼照顾,可是冯连升没有,一晃过去了十几天,也没有一个人,至少没有一个说话有份量的人来为他说一句好话,可见冯连升此人是多么不得人心,是多么让人讨厌!可能多数人对他遭难都拍手称快。种种原因,让骆嘉树以及跟他一起协助组长管理严管组的另一个维纪员以折磨冯连升为每天最好的消遣。 第196章 我的肉啊 在冯连升送进集训队时,“老顽固”专门把骆嘉树和另一个维纪员叫到他办公室交待过:“对冯连升这种人,尽量不用暴力,他都快六十岁的人了,用暴力万一三下两下就弄死了,他在外面毕竟大小是个’长‘,万一外面有厉害的角子要来监狱为他讨说法呢?那不是把事情闹大了闹烦了?!对他这种人,要’软打整‘,羞辱他、戏弄他、慢慢折磨他,让他难受,让他随时都提心吊胆,让他丧失自尊,让他心里难受比身体难受更有意思!还有一点,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丁半点是为哪个人报仇出头这些意思,打击报复别人,官家是不允许的,但按正常管理,不掺杂私心,随你们把他整成啥鸡巴样子他都活该!” 骆嘉树和另一个维纪员得了“老顽固”的“真经”,就照着这样做,也还落得每天想玩就有玩的。把一个曾经的组织部长和犯人里面高高在上的“老师”踩在脚下当玩具,对于两个社会上的小混混来说,这是多么让人满足和骄傲的事! 冯连升在集训队的地狱里艰难地熬着日子。他毕竟在宣教科经营多年,外面还有几个平时称兄道弟、一起搞过些小动作的“朋友”。这几个人也都找过严管组长,要么请他关照冯连升,要么托他给冯连升带点吃的东西进去,这些人或许在监区还算“弹”得起的人,但从整个监狱来说,又能算哪根葱?严管组长见“老顽固”盯着要夹磨冯连升,就以为是侯本福的意思,如果自己照顾了冯连升,不就是明起和侯本福过意不去?侯本福被栽赃陷害进了集训队,才出去二十来天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曾经堂堂的组织部长就被整进来了,这侯本福的靠山虽然调走了,但侯本福十几年的根基,到底有多深,谁能说得清楚?他在集训队严管期间,队里的队长指导员,哪个干部不是对他照顾有加?而这冯连升,就像扔进臭水沟的一条死耗子,似乎连看一眼都让人恶心。而且侯本福敢公然叫板如今春风得意的刘副科长,侯本福被关集训后洪科长的独生女儿居然不顾流言蜚语亲自来探望侯本福,全监上下早已风传的两人是情侣关系这个说法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这侯本福到底有多厉害?严管组长把侯本福身上的各种“怪现象”梳理了一遍,左右权衡,还是不要得罪侯本福为好,此人的水,深不可测! 于是他对冯连升的这几个来求情关照,来送吃的东西的朋友一律采取嘴里答应,实际却不照办的态度,至于这些人送给冯连升的东西,要么借口说“最近管得紧”予以拒收,要么把东西带进来后不直接叫冯连升到寝室来吃,而是递给骆嘉树:“这是冯连升的朋友给他送进来的!”交给骆嘉树来处理,这骆嘉树拿到东西,就索性是和另一个维纪员分吃了,哪有他冯连升的份。 确如贺进财所说,要冯连升在集训队过年,冯连升进集训队严管组一个半月的时候,农历腊月底就来了,监狱里开始张灯结彩,各监区的生产车间大门和监舍区的大门也都挂起了红红的灯笼,贴上了崭新的对联。 侯本福也为锻造车间写了一副对联: 红炉万焰燃旺百年伟业 汽锤千钧造就一代新人 监狱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抑的喜庆。狱内广播反复播放着欢快的爱国歌曲和革命歌曲,但那旋律听在集训队严管组犯人的耳朵里,只显得格外刺耳和讽刺。 年三十的晚饭,是整个监狱一年一度的“大油荤”,集训队严管组也不例外。米饭明显比平时白净饱满,每个人都能分到半勺回锅肉、几块红烧肉和一勺肉片汤。这“大油荤”,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犯人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饭菜分到冯连升面前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那半勺肥瘦相间红绿搭配的回锅肉和酱色诱人的红烧肉,散发着久违的、直透灵魂的香气。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搪瓷钵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饿!太饿了!这肉……是他的! 就在他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准备将第一块肉夹进嘴里时,旁边一个维纪员,用眼角余光瞥了骆嘉树一下。骆嘉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坐在冯连升左右两侧的两个犯人,如同得到指令的鬣狗,猛地伸出筷子!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一个筷子狠狠戳进冯连升的饭盆,将那片最大的、带着厚厚肥膘的肉瞬间夹走!另一个的筷子紧随其后,将他盆里剩下的几片肉和沾着肉汁的青菜,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冯连升只觉得眼前筷子影子一晃,手上传来被筷子碰撞的震动,然后……他的饭盆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白米饭,和盆底残留的一点可怜油星。 肉……没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只剩下米饭的饭钵,又看看旁边那两个犯人正若无其事、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将抢来的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的样子。那浓郁的肉香还在鼻尖萦绕,可属于他的那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度委屈、饥饿、愤怒、绝望的情绪,像火山熔岩般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一个半月的非人折磨,日夜的饥饿煎熬,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所有积压的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可怜的宣泄口——那被抢走的、象征着他仅存一点“人”的待遇的肉!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冯连升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崩溃!他猛地将手里的饭盆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搪瓷盆在地上弹跳翻滚,白米饭撒了一地。 “我的肉!我的肉啊!还给我!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他像个疯子一样,涕泪横流,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咒骂着,朝着抢他肉的那两个犯人扑去!可他太虚弱了,轻易就被旁边的人推开。 他踉跄着,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随即整个身体向前扑倒,肮脏的脸颊贴在冰冷油腻的水泥地上,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在弥漫着虚假节日气氛的严管组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哭丧呢?!”骆嘉树猛地走过来,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厌恶和暴戾,“大年三十!嚎什么嚎?!肉吃完了还有碗汤,汤里也是肉片,你吃不吃?不吃就饿你三天!” 正在这时,值班的队长走了过来:“是哪个大年三十的又哭又叫呢?什么事那么伤心那么气愤啊?” 组长连忙紧跑两步上前:“报告队长,刚才他们几个开玩笑抢肉吃,冯连升没抢得过他们,有点恼火吧!没关系,我的还没吃,马上给他。”组长看着冯连升问道:“冯连升是不是这回事?” 冯连升歇斯底里的发泄本来就被骆嘉树说的饿他三天吓住了,这时又听组长说要把自己分到的肉给他吃,立马冷静下来,哭丧着脸说:“是的是的,是开玩笑!” “开玩笑不要过火嘛,大年三十搞得又哭又闹的像啥子话嘛!”然后队长提高嗓门对还在吃年夜饭的所有犯人说,“祝大家新年快乐!改造顺利!” 组长立马带头大声说:“祝队长新年快乐!” 大家跟着七零八落的说:“祝队长新年快乐!”这七零八落的声音,大部分是因为嘴里包着肉而含糊不清,有的是带着不情愿的无奈,极少数是吃了大油荤后的兴奋,一时间误以为这大油荤的生活就是今后的常态。 队长笑呵呵地说:“你们慢慢吃,难得一顿有这么多油荤,不要吃急了肚子不适应,最好留一点下顿吃。”队长看着组长指示道,“吃了这顿饭以后,今天晚上和明天、后天、外天不用学习也不用出操,自由活动、作息时间早上最迟九点起床,晚上最迟十点上床,活动范围限制在学习室和寝室,可以组织开展有益的文娱活动,比如下棋、唱歌。到正月初四早上恢复正常作息、学习、出操。放假这几天大家可以用开水房的火排队热菜!” 组长立马回答:“是!”随即看着大家重复了一遍队长的指示,然后问道,“都明白没有?” “明白了!”这次大家回答的声音整齐而响亮。 侯本福在监舍区和几个七监区新结交的牢友吃完年夜饭后,用一个黑塑料袋包裹了一条香烟,又用另一个黑塑料袋包了几节香肠和一块腊肉,香肠腊肉是父母前几天带着儿子来探监时给他送来的。他收拾这些东西,是要去集训队给他师傅“老顽固”拜年。他先到干部办公室去给值班干部作请示,其实他要去哪里,监区干部都是不管不问的,不过他出于礼貌起码要给干部打个招呼。他虽然被从集训队严管出来,处遇级别被从“特宽”降为了“严管”,但是也照常自由出入三门岗。 他来到集训队干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喊声:“报告!”听见队长在里面说“进来!”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并未进去:“队长新年好!今天是你值班啊,我想进去看看我师傅。” “进来,把门关好,风吹进来冷!”侯本福听队长叫他进去,只好进去坐在队长对面的一把沙发上。 “去七监区感觉怎么样?习惯不习惯?”队长保持他一贯的微笑问道。 “感觉不错,很习惯的,监区领导和干部们对我都已经很够意思了!”侯本福回答道。 “只要自己把握好,应该说你在哪个单位都好过。” “是的,除非是有人安了心要整我,我一个犯人,那还不是砧板上的肉?!” “你说的我明白,但是我认为任何一个干部应该都不会蠢到非要和你结下生死大仇,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队长看看侯本福坐下时放在地上的黑塑料袋,“给你师傅拿了些啥好东西?该不会有’八十一‘哈?!” “不会不会,那不是害他又害我嘛,队长你只管放心。”侯本福说着,就要去打开塑料袋给队长看。 “不打开不打开,我知道你两师徒都好这口,跟你开句玩笑而已!你进去吧,我也要去食堂吃饭了。”队长起身拿起桌上的大檐帽。 侯本福也站起身:“队长,以后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只管吩咐!我在七监区的时间也是比较充裕的!” “呵呵!要你帮忙的事那是难免的,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侯本福走出办公室,穿过寒气混合着阴森的走廊,像往常一样敲了几下“老顽固”办公室的门,接着一把推开,“老顽固”见他进来,刚要送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中途:“本福快来,一晃两个多月没看见你了,”他瞥见侯本福手里的黑塑料袋,“又来给我拜年啦!没这个必要,大家都在坐牢,不兴这些礼节!” “师傅!我来给你拜年!” 俩师徒坐下喝着茶,聊了一会这两个多月没有见面的情况。“老顽固”难免就要说到冯连升在集训队的狼狈。 “唉!师傅,其实真没必要这样折磨他,包括他被送集训队来严管,都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报复他……” “今天他狗日的年夜饭的肉都被别人抢去吃了,后来组长说把自己分到的肉给他吃,他信以为真啦,组长说老子都不够吃,怎么可能给他吃。哈哈哈……” 侯本福听到此,心里一阵莫名的伤感,冯连升心理扭曲,并陷害自己失去了一次减刑机会,但毕竟是同在一个监狱,同在宣教科一起劳改十几年的人,古人不是说百世修得同船渡吗?冯连升的出现,以及他对我侯本福造成的伤害,大概就是一种孽缘因果。想到此,他立起身来,对“老顽固”说了句:“师傅我出去两分钟再回来。” 第197章 冒险申诉 侯本福走到门岗的位置,对值门岗的犯人说:“兄弟,”侯本福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麻烦你,立马往七监区跑一趟。” 值门岗的犯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对这位“侯老师”的敬畏:“侯老师,你吩咐!” 侯本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字句却异常清晰:“找到七监区值门岗的余游海,告诉他:我碗柜里,有一大钵今天刚打的回锅肉,还有一大钵红烧肉。那是三个人的份量,一筷子都没动过。叫他全部给你拿过来。”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对方,“你拿到以后,把两钵肉一起热好。回锅肉和红烧肉,你自己留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加重了语气,“全部给严管组的冯连升。你就说是他朋友给的。”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值门岗犯人的眼睛,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警告:“记住,千万不要说是我给的!一个字都不准提我!懂了吗?一个字都不行!” “侯老师,我懂了!”值门岗的犯人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侯本福在监狱里的地位和威望,以及他此刻眼神里蕴含的压迫感,让这简单的任务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使命感。他紧了紧衣领,深吸一口冰刀般的寒气,像一支离弦的箭,顶着刺骨的寒风,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七监区的、被昏暗路灯拉长的小道上,脚步踏在薄冰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咔嚓”声。 侯本福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风雪中,才缓缓转身,步履显得有些沉重地踱回了“老顽固”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肆虐的寒风,但室内依旧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消毒水的气味。炉子里的煤块烧得半红不黑,散发的热量有限,只在炉口附近形成一小片温暖区域。 他摇摇头,对着办公桌后的“老顽固”——低声喟叹,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可能……确实是孽缘!”说完,他自顾自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糅杂了太多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几分对命运的嘲弄,还有深藏于底的、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释然。那表情,复杂而怪异,如同监狱高墙内扭曲的人性缩影,没有任何语言能够精准地描绘。 “老顽固”抬起浑浊的眼,目光越过老花镜片,落在侯本福脸上。炉火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映照出更深的沧桑。“本福啊,”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破旧的风箱,“我在渡口桥监狱两进一出,耗了几十年光阴。在这活棺材里,能认识你这么个人,实在是难得。”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惋惜,“你这个人,心底善,气量大,能容人……可惜啊,命是好的,运道却差了点。”说到后面,他的声音竟有些发哽,喉头滚动了一下。 侯本福默默听着,走到炉子边,伸出手靠近那微弱的暖源。 “老顽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的块垒:“还记得几年前我跟你说的吗?我的阳寿,也就剩下五年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缓缓收回,“如今,掰着手指头算,就剩半年光景了。明年的年三十……”他的声音彻底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你我,就是阴阳相隔了。像现在这样,守着个破炉子,喝口粗茶,聊几句闲天……这样的机会,没了。就只能……只能盼着来世,看看还有没有这个缘份了……” 炉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爆开几点火星,旋即熄灭。一股沉重的伤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弥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风似乎更紧了,呜咽着拍打着窗户上的铁栏杆。 就在师徒俩沉浸在这份沉重而短暂的温情中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默,是刚才那个值门岗犯人,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喘息和一丝邀功的兴奋。他先是对“老顽固”恭敬地欠了欠身,然后转向侯本福,压着声音但语速很快:“侯老师,办妥了!按您吩咐,我把肉给他了,还把我自己那里多打的半坨饭也给他了。一个字都没提你!”他强调着最后一句,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和幸灾乐祸的冷笑,“嘿!您猜怎么着?那家伙,吃得跟头饿疯了的猪一样!摇头晃脑,‘吧唧吧唧’响得震天!啧啧,狗日的,看来是真饿慌了!” “哪个?你们说的啥事?”一直沉默的“老顽固”抬起眼皮,明知故问地插了一句。 侯本福对值门岗的犯人点点头,语气温和:“好,辛苦你了兄弟!天冷,快去暖和暖和。” 值门岗的犯人又欠了欠身,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炉火奄奄一息的微响。侯本福走到“老顽固”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将刚才托人给冯连升送肉的事,以及其中的缘由,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师傅,说到底,孽缘也是缘。他冯连升是把我整了,害我不浅。但他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被丢进严管组受这份活罪,归根结底,不也是因为他当初整我的事才引火烧身的吗?”侯本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当初挖坑想埋我,结果坑太深,把自己也陷进去了。一个坑埋了两个人。如今在这高墙之内,大家都已经是够苦的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没必要……再特意去为难他了。就当是……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 “老顽固”听着,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搪瓷缸,抿了一口冷茶,咂摸了一下滋味,才慢悠悠地说:“好,就按你说的,不为难他。”他放下茶缸,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洞悉世事的冷峭,“但是,本福,你信不信?冯连升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只要给他一点星光,哪怕只是几点零星的星光,他立刻就能灿烂得找不着北!得意忘形,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哼,他那副德行,刻在骨头缝里的,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善茬!早迟,他自己会撞到枪口上去!” 侯本福看着师傅笃定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却也冲淡了之前的伤感。“师傅啊师傅,”他摇着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和感动,“你这心里啊,就是向着我的!我的敌人,你比我自己还要恨!” “老顽固”哼了一声,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哐当”一跳,茶水溅出几滴。“那是!”他毫不掩饰,苍老的声音里爆发出一种凶悍的戾气,“老子看着他狗日的那副嘴脸,就想冲上去,几拳几脚!直接搞死他个王八蛋!省得碍眼!” 侯本福赶紧收敛笑容,站起身,做出安抚的姿态:“师傅息怒!息怒!你老是什么身份?龙虎之威,何必去跟地上爬的一只蚂蚁生气呢?不值,不值哈!”他拿起暖水瓶,给“老顽固”的茶缸里续上热水,袅袅的热气暂时模糊了老人脸上未消的怒容。 严管组的日子,像一块吸饱了苦水的海绵,沉重而压抑。春节这三天难得的“放假”,对这群身心俱疲的犯人来说,并非欢乐,而是奢侈的喘息。严重的睡眠剥夺像跗骨之蛆,大多数人都选择蜷缩在冰冷的、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床上,像冬眠的动物,贪婪地捕捉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昏沉。铁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监区的零星鞭炮声,更反衬出这里的死寂。 从年三十那顿难得的、泛着厚厚油光的“大油荤”开始,一直到正月初三,每天中午的饭食里,竟都破天荒地飘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那点油腥,在平时寡淡到令人绝望的伙食映衬下,简直成了无上美味。尽管肉片屈指可数,每次分到碗里,都引来无数道贪婪目光的聚焦,但毕竟,这是“年”,是监狱给予的、极其吝啬的一丝“区别”。 正月初二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监舍里弥漫着沉重的鼾声和浑浊的气息。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冯连升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老鼠,耳朵警觉地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他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维纪员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地起床,趿拉着破旧的棉鞋去洗漱间。其他人,包括组长,都还沉浸在难得的、深沉的睡眠里。 就是现在!冯连升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他悄无声息地掀开冰冷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他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快速移动到维纪员的床铺边。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本,就压在维纪员薄薄的垫絮下面。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垫絮一角,手指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他迅速抽了出来,撕下来两页空白纸,又摸索到那支插在笔记本侧袋里的圆珠笔。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拿到东西后,他立刻弓着腰,几乎是匍匐着潜回自己的铺位,迅速钻回那几乎没有温度的破棉被里,用被子蒙住头,只留下一点缝隙透光。 被窝里弥漫着自己身上的酸腐味和棉絮的霉味。他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将那两页偷来的空白纸和笔紧紧贴在胸口,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侧着身子,背对着通道,将纸铺在床上,借着铁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开始飞快地书写申诉信。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他听来却如同擂鼓。每一个字都倾注了他所有的冤屈、愤怒和最后的希望。 申诉信的内容在他心中早已酝酿了千百遍:他详细描述了如何被栽赃陷害;他控诉进入集训队严管组后遭受的非人折磨——无休止的体罚、刻意的刁难、言语的侮辱、精神上的摧毁……字字泣血,句句含冤。信的末尾,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恳求监部领导或驻监检察室的检察官明察秋毫,主持公道,还他清白,将他从这个“人间地狱”中解救出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仔细地将信纸折叠好,又小心翼翼地用唾沫沾湿边缘,封成一个不易散开的小方块。然后,他再次如同鬼魅般溜下床,将笔原封不动地插回维纪员床铺垫絮下的笔记本侧袋,又将笔记本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铺位,将那封承载着他全部命运的信件,珍而重之地塞进了囚棉衣内侧那个唯一可以藏点私物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仿佛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支撑着他残存的意志。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近监部领导或检察官的机会。他记得很清楚,在坝子里出操的时候,有时能看到这些人从队列旁边路过,或许是去禁闭室提审犯人,或许是进监舍区视察。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会招致更残酷的报复。但严管组非人的折磨如同钝刀割肉,他早已不堪忍受。更重要的是,他的余刑已不足三年,今年是他获得减刑、提前出狱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继续被困在严管组,就会彻底失去这最后一次减刑机会。这封信,不仅是为了逃离眼前的炼狱,更是为了夺回他通往自由的最后一张船票!其份量,重逾千钧。 农历正月初八下午,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监狱上空。寒风依旧凛冽,卷起操场坝上干燥的尘土。集训队严管组的犯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在维纪员嘶哑的口令声中,机械地踏着正步。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噗噗”声,在空旷的操坝上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冯连升站在队列里,身体随着口令摆动,但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般扫视着三门岗的方向。突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了!不只是监部分管改造的副政委,还有两位穿着检察官制服的人!三个人神情严肃,正通过三门岗,朝着操坝这边走来。冯连升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他死死盯着那三道身影,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浮木。 副政委和检察官边走边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正在出操的队列。他们的方向,正是朝着禁闭室去的。冯连升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喉咙。机会!唯一的机会!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就在这时,狱政科的洪科长和刘副科长,还有一名不认识的干部,也急匆匆地走进三门岗,同样朝着禁闭室方向快步走来。禁闭室里似乎关押了重要的狱内犯罪嫌疑人,但这与冯连升无关。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越来越近的副政委和那两位检察官身上! 二十米……十米……八米!副政委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了严管组的队列。就是现在! “报告!”一声嘶哑、突兀、几乎破音的喊叫撕裂了操场坝上单调的口令声。冯连升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出队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副政委和两位检察官猝不及防,被这突然冲到眼前的身影吓得本能地后退了两步。看守队列的集训队干部惊愕地张大了嘴,随即厉声喝道:“冯连升!你要干什么?!站住!”严管组长和喊口令的维纪员更是魂飞魄散,这简直是当众挑战他们的权威!两人怒吼着,像被激怒的豹子般猛扑上去,试图抓住冯连升。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冯连升在距离副政委约五米的地方——这是《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明文规定的“安全距离”——猛地立定,身体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报告政委!我是宣教科服刑人员冯连升!因被人栽赃陷害被集训严管!这是我的申诉信!”话音未落,他迅速从囚棉衣内袋里掏出那两页折得整整齐齐、正反面都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手臂笔直地向前伸出,递向副政委。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寒风卷着尘土从他们之间刮过。副政委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和被打扰的愠怒,但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看了一眼冯连升,又扫了一眼那两页纸,没有立刻去接。洪科长、刘副科长等人也停住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冯连升身上。刘副科长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在骂着什么。 副政委终于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两页纸,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内容,只是冷冷地瞥了冯连升一眼,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先回队列里去!我一会再看!”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他不再理会冯连升,对两位检察官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朝着禁闭室方向走去。洪科长等人也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只是经过严管组队列时,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冯连升身上。 组长和维纪员此时已经冲到冯连升身边,粗暴地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命地拖回了队列里,低声咒骂着:“狗日的!找死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冯连升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拽,只是目光还死死追随着副政委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禁闭室的门洞阴影里。操坝上,只剩下集训队和入监队单调重复的口令声、脚步声,以及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上,几只乌鸦聒噪的嘶鸣,为这冰冷的画面添上最后一笔荒凉。 出操结束,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被带回监舍。解手、点名,然后回到那间冰冷、弥漫着汗臭和绝望气息的学习室,坐在仅二指宽的、硬邦邦的“规范凳”上,等待开饭的铃声。按照惯例,组长此时一般不会出现在学习室,他更愿意在寝室待着翻看画册里的女明星或抽烟。但今天不同。冯连升的举动,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他和整个严管组管理权威一记响亮的耳光!私自脱离队列,严重违反监规纪律;越级申诉,更是触碰了监狱里最敏感的神经;尤其是,他竟然当着驻监检察官的面,向监部分管改造的领导告状!这简直是罪上加罪,是赤裸裸的挑衅!他身为组长,必须亲自来处理这个“刺头”。即使他不来,维纪员也绝不会放过冯连升。在严管组,“失控”是最大的禁忌,而冯连升今天的行为,无疑是失控的巅峰。 就在他满脸戾气,刚走到冯连升背后,抡起大手准备先给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后脑勺来一记狠狠的巴掌时。“冯连升!”学习室门口传来了值班干部冰冷的声音。 冯连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是政委的回复来了!巨大的侥幸和微弱的希望瞬间冲淡了恐惧,他像被弹簧弹起一样,“呼”地站起来,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到!”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他感觉那封申诉信正在他心口的位置发烫,他多么渴望听到一句“事情有待调查”或者“我们会核实”! 然而,干部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将他那颗悬着的心瞬间打入深不见底、漆黑冰冷的万丈冰窟! 干部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学习室:“你反映给政委的事,政委已经回复了。”他顿了顿,目光像看一件垃圾一样扫过冯连升的背脊,“政委说,你私藏白酒和现金的事,证据确凿!没人陷害你,也没人冤枉你!” 冯连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干部一字一顿地强调,“叫你不要再申诉了!听见没有?” 第198章 自讨苦吃 干部传达完毕副政委的回复,转身就要走。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半侧过身,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补充道:“至于你说什么严管组管理粗暴、不人道,故意颠对夹磨你……,说这些有用吗?嗯?严管组要是跟普通监区管理一样,那还叫‘严管’吗?你冯连升,好歹也是体制内当过干部的人,这点道理都不懂?”说完这几句诛心之言,干部再没停留,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整个学习室死一般寂静。刚才因为干部的到来,组长即将打出去的那一巴掌停在了中途,干部在跟冯连升说话的时候组长站在一边,这时干部说完话走了,彻底绝望的冯连升呆呆地站在那儿像只被猎人射中一箭而失魂落魄的兔子。 这时组长嘴里骂着“x你妈的叫鸡!”猛地一脚蹬在冯连升后腰上,冯连升朝前一踉跄,一下扑倒在地,把前排两个人也带翻在地。“x你们的老子还在喊口令就跑出去找监领导,纯粹没有把老子当回事!”另一个维纪员冲上来照着冯连升头上和腰肋上就是两脚。 “x你妈,一直都对你实行文明管理,今天你是逼老子们动手!”骆嘉树也冲上来,一把将冯连升拎起来,“啪啪”就是两耳巴子。这时组长说:“弄过去,先整‘苏秦背剑’,慢慢收拾他个老杂种!” 两个维纪员再叫了两个严管人员帮手,将冯连升像拖一头瘟猪一样拖到寝室去,双手反剪绑在架子床的一根立柱上,双脚离地,先用一根麻绳绕过两个膈肢窝牢牢地绑定在架子床上铺的床头隔挡上,然后全身像捆粽子一样绑在床上,刚一绑好,外面走廊上在喊“各小组准备开饭!”四人才离开,将冯连升一个人像粽子一样悬挂在床上。 冰冷的铁架子床,粗糙的麻绳带着刺鼻的霉味,被熟练地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然后紧紧勒过冰冷的铁床架,死死捆住!绳结勒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维纪员叫一个严管犯人去给冯连升喂饭,他被那么反剪双手麻绳像缠粽子似的将他绑床上,那种难受感只求痛快一死,哪里还有吃饭的欲望。当这个犯人用勺子将饭送到他嘴边时,他似乎用了最后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表示不吃。 “老冯,你到这个地步还没’醒水’吗?你不吃就是‘绝食抗改’,那又得罪加一等,”这个犯人瞅瞅周围确信无人能听见他说话,凑近冯连升耳朵说,“老冯,识时务吧,你今天犯的这个事,整死你了大不了过两天一个‘正常死亡’,通知你家里来领骨灰盒。”这个犯人又把饭送到他嘴边,“才五、六十岁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冤不冤啦?” 冯连升干涩的眼里流出两行混浞的泪,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想我堂堂县委组织部长,当初是何等风光,全县上千名干部,哪个看见我不是点头哈腰?!请我吃喝玩乐的那是络绎不绝,上门送礼的那叫踏破门槛,没想到如今沦落到与这帮社会渣滓为伍的地步,还要受他们的欺辱,还得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 也不知道是发泄愤怒还是听进了喂饭这个犯人的劝说,亦或是害怕’绝食抗改‘的‘帽子’,冯连升略略将嘴往前伸了伸,将勺里连汤带水的饭吮进嘴里,接着第二勺,第三勺…… 喂饭的这个犯人又说道:“可能是看你年纪大了,让你‘苏秦背剑‘以后没有打你,如果他们打你,那就惨了,铁墩子隔着棉衣打,内伤,要死人的。所以我劝你服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来喂你饭,你不吃,我也要挨整的,不然我吃多了才给你说这些废话!这里没人跟你讲道理的!” 冯连升挣扎着痛苦的身体好不容易吃了几勺饭,看了一眼送到嘴边的又一勺饭,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实在吃不下去了,他们这样要把我整多久?太难受了!实在招不住!” “一会组长肯定要过来,你就给他说好话,认错,求他原谅你。也许会有救,不然,这就很难说了。” 冯连升正要张口说什么,组长果然哼着轻松的流行歌曲进了寝室,瞥了冯连升一眼:“吃你妈个饭要吃半天吗?”又瞪着给冯连升喂饭这个犯人,“咹,是不是吃饭要吃半天?吃你妈半天还剩那么多饭,你们是在吃饭还是度假?”说完,夺过碗来朝喂饭这人一脚蹬去,又一饭碗砸在冯连升脸上,“x你妈的今天差一点没把老子的改造整黄,还他们跑出队列去喊冤,哼!你妈的找死!”组长其实是吃了饭打算来寝室抽烟的,没想到一看见冯连升就来气,的确,如果冯连升今天冲出正在出操的队列去不是为了申诉而是为了别的——比如撞树或撞墙自杀、袭击副政委或检察官——那么组长以及维纪员的改造成绩就会受影响,轻则取消一至三个月“月表扬”评选资格,重则直接取消一次减刑资格。所以今天这场虚惊在组长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而冯连升听了喂饭这个年轻人的一蕃劝导后,实在不想再这么难受下去,他已经打算给组长认错求情了,但没想到组长一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时又一碗砸过来,不说脸上立即肿了一个包起来,这一脸的汤汤水水和着饭糊涂一片在脸上就够难受了。更不敢开口与组长说话,只能忍着整个身体的痛、胀、麻和满脸的不自在。喂饭这年轻人立即出去拿了扫把拖帕来打扫地上的饭粒和汤汤水水,打扫完地上后在冯连升床角拿了卷纸要帮他擦拭脸上,却被组长一声喝住:“不管他妈的!你给老子滚回学习室去!” 组长把烟蒂狠狠摁灭在地上的烟灰缸里,倒头就睡。他一觉醒来,看看手表,才七点钟,他随手拿起枕边一本电影画报,翻看着里面一个个秀色可餐的女明星,他突然想看着一个女明星自寻快乐,可是突然听见冯连升痛苦的呻吟,他朝着冯连升狠狠瞪了一眼,狠狠地却带着几分抱怨地“哼”了一声。这冯连升听见组长醒来,身体的难受让他再也不把自己当十几年前的“冯部长”了,也不把自己当一个半月前的“冯老师”了,既然再辉煌的过去都拯救不了猪狗不如的当下,不如面对现实吧,向眼前这个社会渣滓低头乞怜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清晰一些,这样才显得有诚意:“组长!今天我错了,对不起,给你带来麻烦了,请你高抬贵手原谅我一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组长睡了一觉,精神好心情自然就好,加之自己想一个人把女明星当靶子自娱自乐一番,也不想有人在旁边影响“雅性”,就下床走到冯连升面前戏谑道:“冯部长,冯老师,你知道今天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错在哪里了?” “我有三个错,一错是不该偷拿维纪员的纸和笔写申诉信,二错是不该私自脱离队列破坏我们出操的纪律,三错是不该越级反映情况,更不该当着驻监检察室的人给政委递申诉信。” “哟哟,还他妈的一、二、三,你他妈的还以为你是部长?你在跟老子打官腔?”组长戏谑的眼神里夹带着一股凶光。 “不是不是,我只是认识到我至少有三大错……错!” “老子开始还以为你他妈是政委罩起的哩,敢从队列冲出去找政委,结果你他妈啥也不是,哈哈哈……就是他妈根‘搅屎棍‘,你他妈晓得你们宣教科的人咋个说你吗?你他妈活该!” “是是,我活该,我是‘搅屎棍‘,组长我实在是招不住了,再不放我下来,这双手是肯定要废了,组长你做个好事,做个好事,我的消费卡上有钱的,我一定感谢你!” 组长盯着他问道:“确定认错了?确定晓得感谢我?”组长一听冯连升承诺“感谢”他,就似笑非笑地盯着问了句。 “确定!确定!我的消费卡在教研室抽屉里,你可以叫我们科里的人帮我拿过来……” “我叫你们科的人把你的消费卡拿过来?你他妈是想害我吗?” “那就不拿不拿,我出去后懂得起的,我不是小气的人!” 组长诡秘一笑:“你这会说的话要给老子记住,不要到时候不认账。” “认账!认账!绝对认账!” 组长迈出寝室一步,朝着学习室喊道:“骆嘉树,喊两个人过来!” 不到十秒,骆嘉树h领着三个严管人员来到寝室。 “他认错了,把他放下来,抬过去放在地上‘回阳’一会看啥情况。抬过去首先要他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错了,错在哪里?”组长指指冯连升,给骆嘉树交待道。 骆嘉树等人把冯连升放下来,抬瘟猪似地把他抬了过去,组长回到床上,迫不及待地翻开电影杂志上的女明星…… 骆嘉树和另外三个严管犯动作粗鲁地将冯连升从冰冷的铁架子床上解下来。那反剪双臂悬吊近两小时的酷刑甫一解除,冯连升顿感天旋地转,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回了麻木的四肢末端,带来一阵撕裂般的酸胀和针刺般的剧痛。他的双臂,从肩膀到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肿胀发亮的紫黑色木棍,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掌更是肿得如同发面馒头,指关节被麻绳勒出的深痕变成了乌黑的瘀血带,皮肤紧绷得仿佛随时会裂开。双腿的情况稍好,毕竟穿着棉裤,但小腿肚和脚踝处同样被绳索勒出了一道道紫红色的印痕,肌肉因长时间的紧绷和缺血而僵硬、抽搐。他像一摊烂泥,根本无法站立,更别提行走。 “拖过去!”骆嘉树不耐烦地命令道。 三个严管犯两人各架起冯连升的一条胳膊,几乎是把他拖离了地面,他的脚尖无力地蹭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另一个则在后面推搡,就这样,冯连升像一头刚刚被屠宰、尚未完全断气的牲口,被拖拽着穿过阴暗的走廊,重新扔回了学习室中央那片冰凉的水泥地上。 “嘭!”身体砸在地面的闷响,伴随着冯连升喉咙里挤出的、不成调的痛苦呻吟。冰凉坚硬的地面瞬间吸走了他身体残存的一点温度,那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与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学习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严管犯都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错哪儿了?嗯?大声点说,让所有人都听清楚!”维纪员大声勒令冯连升。 冯连升的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停地颤抖,他努力想撑起一点身体,但双臂和腰腹的剧痛让他这个动作变得无比艰难。他只能勉强抬起头,脸上还糊着之前组长砸过来的饭粒和汤汁,干涸后形成难看的污迹,混合着屈辱的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我…我错了…我…不该偷拿纸笔…不该…不该破坏队列…不该…不该越级反映…” 声音太小,含混不清。维纪员皱起了眉头,显然不满意:“大声点!蚊子哼哼呢?没吃饭啊?!”他故意提到了“吃饭”,刺激着冯连升敏感的神经。 冯连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血腥味。他用尽全身力气,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错了!我不该偷拿纸笔写申诉!我不该私自跑出队列找领导!我不该越级反映情况!我对不起组长!对不起维纪员!对不起大家!我认错!我认罚!” 喊完这几句,他像被抽空了的气球,头重重地砸回冰冷的地面,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屈辱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垢。他想到了喂饭犯人那句“才五六十岁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冤不冤啦?”死亡的恐惧和现实的屈辱,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和倔强。 维纪员似乎满意了,问了一句:“你们都听到冯连升是怎么认错的了吗?” “听到了!”严管人员们齐声大声回答。维纪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坐到小课桌前,掏出烟点燃,眯着眼看着地上痛苦蠕动的冯连升,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杰作。 冯连升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手臂的麻木感渐渐被火烧火燎的胀痛取代,那肿胀感仿佛要把皮肤撑破;双腿的勒痕处也传来阵阵刺痛;被踹的后腰更是像断了一样;脸上挨饭碗砸的地方也肿得更大。更可怕的是全身的寒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这痛苦和冰冷吞噬,意识开始模糊。在这种极端的痛苦和绝望中,一种近乎本能的怨怼和不甘,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疯长。他忘记了喂饭犯人的警告,忘记了刚才认错的艰难,只剩下一个念头: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罪?我还有出去的一天! 这句充满怨气、带着一丝微弱威胁意味的话,如同梦呓般,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溜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学习室里却异常清晰: “……我…我在这里严管,迟…迟早是要出去的…你们…你们这样折磨我…是…是要不得的…” 话音未落,维纪员猛地站了起来。他几步跨到冯连升身边,蹲下身,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凑近冯连升的耳朵,声音不大却充满恶意:“老杂毛,你说啥?老子没听清!有种你再说一遍?大声点!” 这分明是个陷阱!如果冯连升此刻还有一丝清醒,他应该立刻认怂,重复刚才的认错,或者干脆闭嘴。但极度的痛苦和长期压抑的愤怒,加上这句话本身蕴含的他潜意识里对“出去”后可能“清算”的模糊幻想(尽管他自己也知道渺茫),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判断力。他以为对方真的没听清,或者,在巨大的屈辱和身体折磨下,他那点可怜的、属于前组织部长的自尊心,竟然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了头——他想让人听见他的不满! 他艰难地侧过一点脸,对着那个凑近的维纪员,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道:“我…说!我…迟早…要出去的!你们…这样折磨我…是要不得的!” “x你妈不知好歹!” 那维纪员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为狰狞的暴怒,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冯连升的“要不得”三个字,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才把你他妈从床上放下来,骨头还没接上呢,就他妈的又不得了啦?还敢威胁老子?’要不得‘你妈的x!” 伴随着恶毒的咒骂,维纪员的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拳头重重砸在冯连升的肋骨上(那里之前就被踹过)、肩膀上、后背上;穿着硬底劳保鞋的脚,则专门朝着冯连升肿胀麻木的手臂和腿上的勒痕处猛踢! “嗷——!”冯连升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本能地想蜷缩起来躲避,但他四肢剧痛僵硬,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一样,徒劳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扭动、翻滚,承受着每一记凶狠的打击。每一次踢打在他肿胀手臂上的重击,都让他感觉骨头要碎裂开来;踢在腿伤处,更是痛彻心扉。 “你他妈一个阶下囚,又是严管人员,还以为自己是部长呢?!出去?老子让你出不去信不信?!”这时骆嘉树也回到了学习室,正看见这一幕,立马也来了气。 “狗日的搅屎棍!害人精!打不死你个老杂种!” “叫啊!再叫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个维纪员一边疯狂踢打,一边用最污秽、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其他严管犯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骆嘉树冷眼看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快意的冷笑,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冯连升的惨叫声在封闭的学习室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他身上的棉衣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之前残留的饭渍,脸上新旧泪痕和污垢混在一起,肿胀的手臂在无意识的抽搐中显得更加畸形可怖。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意识在剧痛和窒息的边缘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学习室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威严和疑惑的喝问:“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谁在叫?!” 是值班干部的声音! 学习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打人的维纪员如同被按了暂停键,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瞬间被强装的媚笑取代,骆嘉树也赶紧站了起来。所有犯人都立刻挺直腰板,低下头。 值班干部皱着眉头走了进来,看着瘫在地上惨不忍睹的冯连升。 冯连升像一摊被彻底踩烂的泥,蜷缩着,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停地剧烈颤抖。肿胀发紫的手臂无力地摊在身侧,双腿的棉裤上能看到明显的污迹和脚印,脸上糊满了泪、汗、灰尘和干涸的饭粒菜汤,一片狼藉,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新鲜的血迹。他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死的绝望气息。 值班干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打人的维纪员和站在一旁的骆嘉树,那意味只有他们三人才懂,干部又转过头看着冯连升说道:“怎么回事?!为啥都是你冯连升啦?这是什么环境?这是渡口桥监狱集训队严管组!只要进这里就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是龙盘起,是虎卧倒,这里只有纪律最大!唉!你冯连升啦,几十岁的人了,过去还是领导,怎么老是’不醒水‘呢?!”干部看看骆嘉树,“算了算了,去喊医务犯来好好给他检查一下,弄点消炎止痛的药给他吃!” 骆嘉树反应快一些,赶紧去叫了医务犯来,医务犯见有干部在场,装模作样地全身都看了看摸了摸:“报告干部,他这个基本上都是皮外伤,基本上没有多大问题,基本上弄点药给他内吃外擦就基本上很快会好的。” 干部忍住笑对医务犯说道:“既然你检查好了,‘基本上’可以去把药拿过来该吃的吃该擦的擦对不对?!” 旁边的骆嘉树和另一个维纪员都被干部逗笑了,只有冯连升这个可怜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停地呻吟着…… 第199章 食物中毒 这味道,是活物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的腐烂。起初,它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腥气,狡猾地混在监狱特有的铁锈、汗酸和劣质消毒水气味里,像夏日里被遗忘在潮湿角落的一块鱼头,闷闷地、固执地散发着一丝不祥。但这缕气息仿佛拥有生命,在渡口桥监狱污浊的空气里迅速汲取着养分,膨胀、浓烈,最终变得霸道无比。它不再躲藏,而是蛮横地钻进每一个角落,钻进冰冷的铁窗缝隙,钻进囚犯们疲惫的鼻孔、干涩的喉咙,甚至像一层湿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苔藓,顽固地附着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它已不再是单一的腥。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厨房般的混合:泥土深处最阴湿的霉烂,仿佛挖掘着陈年墓穴;某种动物内脏久置后彻底腐败的、带着脓液感的恶臭,直冲脑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那种只有在陈年棺木朽木深处,在彻底归于尘土前才会散发出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腻气息。这绝不是厨房里该有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味道。这是生命被剥夺后,在绝望中缓慢分解的气息,它精准地弥漫在渡口桥监狱每一次开饭的时刻,像一道无形的、污秽的锁链,勒紧了所有人的胃袋。 侯本福看着饭车里那些长方形铝饭盒里的所谓米饭,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喉头滚动着酸涩的唾液。装饭盒子铝皮箱子敞开着,那股浓烈的、仿佛有实质的霉臭味,如同粘稠的、翻滚的瘴气,从里面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强忍着喉咙深处涌起的剧烈呕吐欲望,几乎是屏着呼吸,才敢凑近了看。那长方形的、原本能蒸六斤米的铝饭盒里,盛放的东西,哪里还配得上“饭”这个字眼?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色彩狰狞的混合体。大片大片腐败的、如同溃烂皮肤般的污黄色占据了主导,其间刺目地点缀着猩红色的斑点,像凝固的、变质的血块,诡异而邪恶。墨绿色的霉斑则像最贪婪的苔藓,在饭粒的缝隙里疯狂蔓延滋生,宣告着彻底的占领。属于米饭的、仅存的那点可怜的白色,被这些狰狞的色彩挤压得支离破碎,奄奄一息,成了这幅恐怖画布上最怯懦、最无力的底色。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毒素般刺激性的气味,随着热气的升腾,直冲侯本福的鼻腔。他猛地扭过头,胃部的痉挛让他几乎弯下腰。他一把拉住身边的生活搭档——“前江老鬼”尹浩荡那件同样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囚服袖子,声音因为强忍不适而有些嘶哑:“老鬼……操,还是这饭就别打了!闻着都要吐!回去,我们又煮面条吃!” 尹浩荡早已用他那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捏住了鼻子,整张脸皱得像一枚风干的苦枣,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操他祖宗八代!这他妈是喂人?喂猪猪都得翻白眼蹬腿!又臭又毒,吃下去怕不是要直接‘拉伸’!”他越骂越气,抄起那把油腻腻的饭刀,狠狠戳了戳饭盒里那堆五颜六色的“毒物”。饭刀戳下去的感觉软烂粘腻,毫无饭粒应有的弹性和清香,反而带起一股更浓郁的恶臭。他嫌恶地“呸”了一声,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将饭刀“当啷”一声扔回那恐怖的饭盒里,然后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妈的,走!眼不见心不烦!”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被彻底剥夺尊严的屈辱和无力感,跟着侯本福转身,决绝地离开了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打饭队列,朝着他们劳作的锻造车间工艺室走去。身后,是其他囚犯麻木或同样强忍恶心的脸。 “咣当——!”尹浩荡把手里那个用来打饭的、边缘同样坑洼不平的铝盆子,狠狠摔在他的制图板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工艺室里回荡。他一屁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高脚旋转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只剩下生闷气的力气。 “昨天我打那么大一盆饭来,全他妈倒了!哪个敢吃那种鬼东西?那哪里是饭?是砒霜!是穿肠毒药!”蒋志伟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懑,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一个柜子底下拖出一个藏得严严实实的电炉,插上从工位偷接出来的电源。“吃了就算不马上翻白眼,以后若干年也得暴病,这种霉毒,绝对是致癌的!阎王爷的催命符!”他抬头看看侯本福,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请示和一丝讨好,“大哥,今天还是煮面条?我把水烧起?” 侯本福皱着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饭盒里的腐臭,“浩荡,”他声音低沉,“你去叫老卢别打铁了!饭都没得吃,打个鸡b铁,省点力气!你们三个先煮面条垫着。我去找洪干部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我们弄点米进来。” 蒋志伟一边麻利地往电炉上的铝锅里倒水,一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唉,幸好有个好大嫂……不然我姓蒋的娃儿上次发高烧,怕真就……”他话没说完,但脸上流露出的感激是真实的,那次他发高烧,是侯本福叫洪丽在外面买药进来才给他吃了才退的烧。 前脚已经迈出门的侯本福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头豹子,一把拧住了蒋志伟的耳朵,力道不轻。“嘶——!”蒋志伟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 侯本福压低了声音,眼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不要叫大嫂!她是洪干部!洪警官!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哎哟喂!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大哥饶命!洪干部!洪警官!”蒋志伟捂着通红的耳朵,夸张地叫着求饶,眼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惧意,反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侯本福松开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蒋志伟揉着耳朵,对着侯本福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霉臭味,牢牢盘踞在渡口桥监狱的每一寸空气里,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每一次呼吸钻入肺腑。一天,两天,三天……那股腐烂的气息非但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如同被反复熬煮的毒药,浓度不断攀升。它像一张浸透了污水的、厚重而冰冷的毛毯,带着湿漉漉的死亡气息,死死捂住了每个人的口鼻,让人窒息。 长方形的铝饭盒里,那些象征着腐败和剧毒的黄、红、绿三色,愈发浓烈、嚣张,彼此交融,形成更加诡异恐怖的图案。墨绿色的霉斑像获得了胜利的侵略者,疯狂地扩张着领地,白色的饭粒被彻底驱逐,消失殆尽。米饭的质地也发生了令人作呕的变化,失去了任何颗粒感,变得黏糊糊、滑腻腻地抱成一团,像某种腐败多时的生物组织,散发出一种令人指尖发麻的、滑腻的腐败触感。每一次开饭,都更像是一场集体服毒的仪式,负责打饭的生活卫生科的犯人麻木的眼神和囚犯们绝望的吞咽(或者呕吐),构成了地狱图景的日常。 “监区长……”这天,侯本福趁着监区长巡视车间,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焦急,“这个霉米,大家已经硬着头皮吃了二十来天了。情况越来越不对了,呕吐、拉肚子、肚子痛得直不起腰的,每个小组都有,天天有人倒下。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啊。”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蜷缩在墙角,捂着肚子呻吟的年轻犯人。 监区长停下脚步,表情异常凝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打饭队列里那些蜡黄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又看了看车间里明显稀疏和无力劳作的犯人。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把侯本福往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拉了拉,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他凑近侯本福的耳朵,声音低沉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上面拨下来的那点生活费,塞牙缝都不够!生活卫生科那帮人,就照着市场上最便宜、最烂的东西买!这回这个米……是不知道猴年马月的战备粮!”监区长咬了咬牙,吐出更令人心寒的消息,“据说在战备仓库里放了几十年,保管的人都说,年头至少超过三十年了!这种粮食,连做猪饲料都是害猪!猪吃了都得瘟病!”他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自己想办法,外面弄点东西进来吃吧,这事……千万别在外面说长道短,管好自己的嘴!以免引火烧身,我们干部……对这个事意见也很大,反应也很强烈,但……”他话没说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体制的僵化、经费的匮乏、某些环节的麻木不仁,像沉重的铁链,锁住了改变的可能。 侯本福的心沉了下去,但监区长的态度至少让他知道干部层并非无动于衷。他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我就是怕……怕您们干部没太在意这个事,所以今天才壮着胆子跟您说说。毕竟,这么多人……” 监区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在意!我们怎么可能不在意?放心,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先顾好你自己,别硬撑。” 监区长口中的“想办法”似乎并未能阻止灾难的脚步。那沉潜发酵了数日的霉臭气息,如同一条在黑暗中蓄势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狠狠地咬合了下去。 最先倒下的是那些年老体弱、长期营养不良和本身肠胃敏感的犯人。剧烈的呕吐成了常态,腹痛如同有钝刀在腹腔里搅动,腹泻更是凶猛,拉出的秽物带着诡异的颜色和浓烈的腥臭。头晕眼花,四肢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无力,让他们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几天后,这场由霉变陈化粮引发的集体中毒,如同瘟疫般在监区内迅猛蔓延开来。中毒的犯人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监狱那小小的医院瞬间人满为患。原本就狭窄的病房和走廊里,挤满了呻吟、蜷缩、甚至昏迷的犯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呕吐物、排泄物和病体散发的混合恶臭。 干部医生和由犯人担任的医护人员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在痛苦的人群中穿梭。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深深的无奈和焦灼的绝望。生理盐水告罄!止泻药、消炎药、解毒杀菌药……所有能缓解症状的药物都已所剩无几。面对不断涌来的中毒者,他们只能徒劳地安抚,用最原始的方法降温,看着生命在毒素的侵蚀下一点点流逝。 侯本福所在的七监区,情况尤为惨烈。监区医院已经塞进去十几个重症,但车间里还有三十多个人出现了明显的中毒症状: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脱皮,眼神涣散,捂着肚子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或靠着冰冷的机器,身体因脱水和疼痛而不由自主地颤抖。更可怕的是,中毒的迹象还在像野火一样,无声地向那些暂时还强撑着的人蔓延。这些平日里早已被劣质食物磨砺得异常坚韧的肠胃,在持续近一个月、毒性剧烈的陈化霉米面前,终于彻底崩溃了。 车间里不再有叮当的打铁声和机器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压抑的呕吐声和痛苦的抽气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那些还能勉强站立的犯人,眼神茫然而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倒下的,则面露极度痛苦之色,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侯本福站在工艺室门口,看着眼前这幅炼狱般的景象,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剧烈地抽痛、发紧。他像一个从尸山血海中幸存下来的老兵,看着身边一个个朝夕相处的“同改”变成残兵败卒,在痛苦的泥沼中挣扎。他把自己偷偷储存的、视若珍宝的最后一点大米和挂面,已经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或清水煮面,分给那些中毒最深的几个人,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一次又一次,焦灼地投向监区大门的方向——那道连接着一门岗通往七监区的、布满铁锈和尘土的路口。 昨天,负责教育的文干部在巡查时,曾悄悄给他透露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监区长和教导员顶着巨大的压力,终于拍板决定,动用监区多年来积攒下的一点极其微薄的“小金库”,今天无论如何要派人出去,买药!买真正能吃的米和面条!买点猪肉!买辣椒!为本监区的犯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和医疗保障!首要目标,就是彻底切断毒源——生活卫生科提供的发霉变质陈化粮!这个消息,成了侯本福心中唯一的光。 从上午九点出工铃响,到下午三点多,整整六个多小时,侯本福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他每隔十来分钟,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投向那个路口。即使强迫自己低头,耳朵也像雷达一样竖得笔直,捕捉着从一门岗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这与世隔绝的监狱深处,能开进来的车本就凤毛麟角,而监区那辆破旧但熟悉的蓝色皮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那是承载着生存希望的号角! 时间在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下午三点,阳光带着一种病态的惨白。侯本福又一次猛地抬起头,这一次,他不仅仅是看向路口,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了路口的边缘。一种强烈的直觉,一种对生存渴望的本能,告诉他:那辆车,快来了! 果然!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穿透了监狱沉闷的空气,从一门岗方向清晰地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擂在他心口的鼓点!他甚至能分辨出轮胎碾压过砂石路面的独特声响!侯本福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他踮起脚,伸长脖子,死死盯着路口拐弯处。 一个沾满泥点的蓝色车头,猛地拐了进来!看清了!是它!就是监区那辆饱经风霜的皮卡车!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侯本福连日来的焦虑和绝望,仿佛在茫茫戈壁中濒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地平线上送来的甘泉和食物!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皮卡车带着一路风尘,从他面前驶过。驾驶室里,他看到了亲自开车的教导员那张严肃但此刻显得格外可靠的脸,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同样一脸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文干部,还有靠窗坐着的叶干部! 他们也看见他了!教导员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文干部点了点头,而叶干部更是直接摇下了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手,声音洪亮地喊道:“侯本福!快!去叫几个人!到锻造车间门口卸货!东西来了!” “来了!来了!”侯本福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锻工车间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开:“没拉没吐没倒下的给我来几个!下货!” 这声呼喊,如同在死寂的泥潭里投入了一块巨石。应声站起来的,远不止几个。十几条身影,虽然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依旧蜡黄,但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光,迅速汇聚到侯本福面前。他们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够了!够了!不需要太多的人!跟我来!”侯本福一挥手,带着这十几个人旋风般冲向车间门口。 此时,皮卡车已经稳稳地停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引擎熄火,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后车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编织袋、塑料袋,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珍贵的山丘。药品的包装箱、印着“精米”字样的白色袋子、成捆的挂面、甚至能看到一角露出的、带着新鲜肥膘的猪肉!这些在平常世界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此刻在囚犯们眼中,闪烁着神圣的生命之光。 叶干部跳下车,指着车厢靠驾驶室的一堆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物资说:“除了这一堆,暂时别动!找个干燥安全的地方先堆好,干部明天来安排。其余的,”他看向侯本福,眼神里是信任和托付,“药品,食品,侯本福,你看怎么分配安排,你负责!赶紧的!” 侯本福挺直了腰板,立正答道:“是!叶干部!您放心!你们辛苦了,快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他迅速扫视着满车的物资,大脑飞速运转。他指着几个看起来状态稍好的犯人:“蒋志伟!你带两个弟兄,负责药品!搬到医务室去!叶干部,清单给我。”他从叶干部手里接过一张手写的清单,郑重地交给蒋志伟,“对着清单,一样一样清点!有实物的,在清单上打勾!没有的,不用管。清点完毕,你和医务犯两人同时在清单上签名!签完名,立刻!马上!把药分下去,该挂水的挂水,该吃的吃药!救命如救火,一分钟都耽误不得!”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又指向另外三个犯人:“你们三个,把叶干部说暂时不动的那堆物资,小心搬到保管室最里面,码放整齐!别好奇,别乱动!明天干部自有安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象征着生机和温暖的食材上——米、面、油、猪肉、辣椒、盐……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的温度:“剩下的弟兄,跟我一起,搬这些!今天下午这顿饭,咱们就靠它了!米,熬粥!稠一点!肉,分一部分出来,剁碎了炒成臊子,拌面条!再分一部分,切成小丁,熬到粥里!让每个人,都吃到点油腥!闻到点肉香!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的回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各自行动!快!”侯本福一声令下,人群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行动起来。沉重的米袋被扛起,挂面被成捆抱走,装着猪肉的袋子被小心翼翼地传递……一股久违的、带着希望的忙碌气息,开始驱散车间里的死寂和绝望。 侯本福自己也挽起袖子,和几个稍微懂点厨艺的“同改”一起,在高炉旁边临时搭起的简陋“灶台”边忙碌起来。清洗大锅,劈柴生火,淘米下锅。当清澈的水淹没白米,当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当米粒的清香(尽管微弱)终于盖过空气中残留的腐臭飘散开来时,围在旁边的犯人们,眼中竟不自觉地泛起了泪光。 就在侯本福正忙着指挥剁肉臊子、切姜末的时候,负责锻造车间纪律的维纪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侯主任!侯主任!叶干部叫您,马上去一趟办公室!” 第200章 爱的奉献 初春的渡口桥监狱,空气湿冷粘腻,混合着锻造车间铁锈的腥气、角落散不去的霉味,以及——自食物中毒事件后——隐隐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刚刚关闭的高炉发出嗡嗡的低鸣,冰冷的湿气贴着皮肤往里钻。他刚把最后一点青翠的菜叶丢进大锅,车间维纪员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侯老师!干部办公室,让你马上过去!” 侯本福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疑虑:物资不是刚回来吗?那一堆救命的米面油盐,此刻正堆在库房门口,像一座脆弱却珍贵的堡垒。还有什么能比安排这顿救命饭更急迫?饥饿的呻吟和病后的虚弱还在车间里弥漫,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他下意识地看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更显森严的高墙电网。然而命令就是命令,他立刻扯过一张粗糙得能刮掉皮的卫生纸,胡乱揩了揩沾满油腥的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解下那条早已辨不出底色、浸透了汗水和油污的围裙,他随手往旁边临时搭起的油腻的灶台上一扔,顾不上跟旁边同样忙碌的同改交代一句,拔腿就朝着干部办公室的方向跑去,每一步都踏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一路小跑来到干部办公室那扇虚掩的、漆皮斑驳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奔跑带来的喘息,挺直了腰板,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沙哑:“报告!推开门,叶干部、文干部,监区长和教导员坐在里面谈笑风生,见他进来,四位干部的脸上又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像穿透阴霾的微光,驱散了些许压抑。侯本福的心悬得更高了。 “侯本福,来,坐。”叶干部招呼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指向一张空着的硬木椅子。侯本福有些拘谨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沿,双手放在膝盖上。 叶干部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刚才卸货时,我特意交代先不动的那堆物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干部,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词语,“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那是库房的洪丽——洪干部——个人捐赠给我们七监区全体服刑人员的!”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头顶炸响。侯本福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充满了极度的惊讶和难以置信。洪丽?个人捐赠?给整个监区?这念头像野火一样燎过他的脑海,随即,一股汹涌澎湃的、滚烫的感动瞬间淹没了所有惊讶,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疲惫堤坝。他太清楚洪丽了,更清楚她微薄的积蓄。两千块钱!那是她一个半月的工资!是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抠出来的血汗钱!她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侯本福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紧紧抿住嘴唇,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才没让喉头那声哽咽溢出。 监区长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而厚重,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慨,打破了侯本福几乎失控的情绪:“我们监区两位领导商量过了。洪干部这份心意,太重了!太重了!”他重复着,语气加重,“两千块钱啊!同志们!”他环视着在座的干部,目光最终炯炯地落在侯本福脸上,“这在我们渡口桥监狱,从七监区(包括它的前身车间、大队)组建这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哪个干部,个人掏腰包,给整个监区的犯人捐赠这么多、这么急需的物资!这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里充满了郑重,“这份情,我们得领!这份义,我们得谢!所以,我们决定,明天上午十点,就在我们锻造车间门前的坝子上,举办一个正式的捐赠仪式!我们要代表七监区,向洪丽干部表达最诚挚的感谢!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 教导员也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和,补充道:“你呢,侯本福,作为服刑人员代表,要在明天的仪式上发言,向洪干部致答谢词!要表达你们全体服刑人员的心声!要真诚,要发自肺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的老式挂钟,钟摆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同时,我也要代表全体干部,代表七监区这个集体,致答谢词!仪式明天上午十点整开始,十二点前结束。你下去后,立刻着手安排布置会场,简单但要庄重,要有诚意!发言稿,好好准备一下!时间紧,任务重,但必须办好!” 一股巨大的暖流,比刚才更加汹涌澎湃,瞬间冲垮了侯本福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直冲他的头顶,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洪丽!是她!真的是她!为了他,也为了这些素不相识、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囚徒,她又一次“豁出去”了!侯本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他猛地站直身体,挺起胸膛,仿佛要挣脱无形的枷锁,用尽全身力气,响亮地、斩钉截铁地立正回答:“是!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安排好明天的捐赠仪式!保证完成任务!”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有力。 他转身就要离去,脚步带着急切和使命感。然而,就在他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却传来教导员故意提高的嗓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促狭的、洞悉一切的轻松笑意:“哎,正事说完了。我这心里啊,还有个事儿,一直没太弄明白。”教导员故意顿了顿,看着侯本福僵住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其他几位干部,叶干部和文干部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嘴角都噙着笑。教导员慢悠悠地,像是拉家常般问道:“监区长,你说说看,为什么这大半年,库房的洪丽洪干部,对我们七监区这么关心呢?”他目光又扫过叶干部和文干部,“你们几位,知道是为什么吗?”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调侃的轻笑声,连严肃的监区长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监区长笑着,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僵在门口、背影明显绷紧的侯本福,眼神里是长辈般的温和与一种了然的理解:“哎哎,教导员,你这可是明知故问啊!这事啊……”他转向侯本福,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点善意的、点到为止的调侃,“侯本福,你说是不是?我看啊,这事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咱们监狱系统里一段……嗯,‘警囚同心’的佳话呢?”他特意把“相爱”这个敏感词换成了更含蓄、也更符合当下官方场合的“同心”,但那弦外之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侯本福的脸“腾”地一下,瞬间涨得通红,像被扔进滚水里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了耳根和脖颈。一股强烈的、几乎让他无地自容的羞赧,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甜蜜感,如同电流般交织着冲击着他。他下意识地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根本不敢看任何一位干部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他只能咧着嘴,露出一个极其窘迫又无比幸福的傻笑,那笑容复杂得难以形容,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意义不明的“呃……啊……”,像被堵住了气管,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公开却又隐晦的“点破”。 但就在这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涩和窘迫之下,一股更汹涌、更磅礴的暖流在他心底激荡开来。是感激!是对干部们这份心照不宣的默许和包容的深深感激!是骄傲!是为洪丽那份不顾一切的爱意感到的骄傲!是难以言说的、劫后余生般的幸福!教导员、监区长、文干部、叶干部……他们并非不知情。他们洞若观火,早已看穿了他和洪丽之间那份超越身份界限、冲破世俗藩篱却真实存在、在高墙电网的缝隙里艰难生长的情愫。然而,他们从未横加阻拦,从未借机刁难,甚至从未在公开场合点破让他难堪。相反,他们以一种罕见的、健康而善良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包容着、甚至带着点长辈般的、无奈的祝福看待着这份在绝望土壤里挣扎开出的爱情之花。这份默许的善意,这份心照不宣的维护,比任何直白的支持都更让侯本福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温暖和力量。在这冰冷、绝望、弥漫着腐臭气息的囚笼里,洪丽的情意和这份来自管理者的、带着人性温度的“默许”,成了他心底最珍贵、最炽热的火种,支撑着他熬过这漫漫长夜,让他相信,黑暗并非永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霉米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恶臭。但此刻,一股名为希望和温暖的崭新气息,如同破晓的曙光,强势地覆盖了那腐朽的味道。明天!明天!他要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阳光下,代表这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囚徒,向那个在无边黑暗中依然选择点燃自己、照亮他人的姑娘,说出心底最真挚、最滚烫的感谢!这份感谢,不仅仅是为了那价值两千块钱的、救命的物资,更是为了洪丽那颗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无私给予的、比金子更纯净、更宝贵的心! 翌日清晨,久违的阳光终于奋力挣脱了连日的阴云,虽然力道尚弱,带着初春的清冷,但依旧像碎金般洒在七监区锻造车间门前那片坑洼不平的土坝子上。昨夜紧急清扫过的地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痕,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几张从办公室搬来的旧课桌拼成了简易的主席台,铺上了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的蓝布。没有鲜花,没有彩旗,只有几把椅子,以及被郑重其事摆放在台前的一摞摞崭新的米袋、油桶和药品——那便是洪丽个人捐赠的、代表希望的物资。两百多名服刑人员被组织起来,列队站在坝子上。凛冽的春风掠过,不少人裹紧了囚棉衣。他们大多脸色蜡黄,带着病后的虚弱和疲惫,眼神却比往日多了些光亮,好奇地、安静地等待着。空气里弥漫着期待的寂静。 十点整,仪式开始。监区长、教导员、叶干部、文干部和监区所有干部陪同洪丽走上主席台。当洪丽的身影出现时,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监狱一枝花”身上,但今天不是倾慕她曼妙的身姿和精致的五官,今天,大家都怀着敬意与感激。洪丽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身姿挺拔而俏丽,丝毫不输二十几岁时的自己,而今的她,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仪。侯本福站在队列前面的一角,用几分尊敬几分怜爱的目光看着她。 监区长主持仪式,教导员代表监区发表了情真意切的感谢致辞。接着,洪丽拿起话筒: “……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洪丽的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清晰而温和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有力量。她朝着一门岗进入监狱的那条道路略微偏了偏头,侧了侧身子,还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侯本福的,都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手指望去。“我无意之间看到两旁的法国梧桐和李树、樱花,”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平和的感染力,“都萌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特别有精神,顶破了冬天的萧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茫然、或麻木、或带着一丝期待的脸,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而充满力量:“我就不仅感叹,这人生不就与这些树一样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在寒冷的冬季,它们显得毫无生气,枯枝败叶,好像已经死了。可是一到了春天,一场春雨,一阵暖风,它们就以另一种姿态出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让人大吃一惊,让人刮目相看。”她微微提高了声调,“这是一种人生的常态!这更像你们!现在的你们,就像面临寒冬的树木。你们也许身陷囹圄,也许身心疲惫,也许感到绝望。但你们内心深处,真的甘心让自己就此枯萎凋零吗?不!我相信不是的!你们只是在积蓄力量!在等待那个重生的机会!就像树木在寒冬里默默扎根,积蓄养分。一旦春天来临,机会到来,你们同样可以重新焕发出蓬勃的生机!这需要时间,需要忍耐,更需要你们自己永不放弃的决心!” 洪丽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温润的清泉,流进了台下许多干涸绝望的心田。短暂的寂静后,坝子上爆发出经久不息、发自内心的雷鸣般掌声!那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感激,带着触动,带着被唤醒的对新生的渴望。许多服刑人员的眼眶红了,用力地鼓着掌,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郁气都拍出去。初春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掌声驱散了几分。 接下来是侯本福作为服刑人员代表致答谢词。他走上台,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主席台上洪丽温和而鼓励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却充满生机的空气,展开那份连夜写就、反复修改、字迹有些歪扭却无比认真的稿纸。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变得坚定而洪亮,饱含了深深的感恩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感谢洪干部的无私大爱,感谢监区干部的关怀,更代表所有服刑人员表达了对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决心。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句句发自肺腑,再次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捐赠仪式在庄重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了。虽然春寒料峭,但阳光努力地洒在人们脸上,也照在那些代表生存希望的米袋油桶和药品上,仿佛预示着寒冬终将过去。人群散去,坝子上留下杂乱的脚印,却仿佛也留下了一股破土而出的新生的气息。 仪式结束后,侯本福的心像被点燃的火炭,灼热而急切。那份在台上强压下去的、只想对洪丽一个人倾诉的千言万语,此刻在胸膛里奔涌冲撞。他找了个借口,脚步匆匆,来到了库房洪丽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喘息和寒气,他俏皮地说:“洪干部,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进来,但你快点给我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两人脸上都流露出单独见面的喜悦与兴奋。 “亲爱的,你今天讲得太好了,我都非常感动!”侯本福一把抱住洪丽,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他目光灼灼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洪丽,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洪丽将脸贴着他的脸:“亲爱的,你也讲得很好。”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只要你过得好,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我知道!你为七监区捐赠,一是出于对正在经历食物中毒的服刑人员的同情,你心善,看不得人受苦!但是……”他深吸一口气,那冷冽的空气似乎也压不住他胸中的热浪,目光紧紧锁住洪丽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但是,洪丽,我更知道!更重要的是因为我在七监区!十几年了,你为了我,你不顾一切地豁出去了!” 洪丽看着侯本福那洞穿一切的目光,滚烫的唇突然间重叠在侯本福的唇上…… 十几年了,侯本福和洪丽痛苦地坚守着恋人间那最后的防线,可是今天,他们在情不自禁中勇敢地突破了。 身心的完美交融让时间停滞不前。 沙发上那一抹鲜红让三十几岁的“老姑娘”洪丽彻底成为了侯本福的女人!这段深爱,早该成为今天的模样,但是发生在今天,也许才是最完美的仪式! 窗外,初春的阳光带着怯生生的暖意,透过高高的、带着铁栅栏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脸上交织的泪水与希望。 洪丽捐赠仪式两天后,酿成大祸的战备陈化粮被停止食用,终于彻底退出了他们的生活! 随着新粮的到位,营养的改善,以及狱内医院持续的精心治疗,之前中毒的犯人身体得到了显着的、逐步的康复。蜡黄的脸色渐渐褪去,虚浮的肢体重新有了力气,监舍和车里那令人窒息的呻吟和绝望的低语,也慢慢被低沉的交谈甚至偶尔几声咳嗽后的轻松所取代。虽然身体和精神的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但生命的力量正在顽强地回归。 这场席卷了渡口桥监狱、如同浩劫般的群体性食物中毒事件,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后,似乎意外地成为了一个转折点。它像一场剧烈的阵痛,痛过之后,反而催生了一种压抑许久后的生机。监狱上空那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的沉重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初春的阳光似乎更慷慨地洒落在高墙之内,照在正在康复的犯人身上,照在忙碌的干部脸上,也照在那些刚刚顶破枝头、嫩绿得耀眼的梧桐和李树新芽上。 一种“劫后余生”的新气象,悄然在监狱的各个角落弥漫开来。锻造车间的打铁声似乎比以往更响亮了些,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劲头;操场上“转圈圈”的步伐也似乎轻快了一点,尽管春寒未消。虽然铁窗依旧冰冷,电网依然森严,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洪丽所描述的那倔强的春芽,正在这片曾经被绝望笼罩的土地上,艰难而坚定地萌发…… 第201章 毒入高墙 接见室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汗渍混杂的气息,沉闷得让人窒息。铁栅栏将空间分割成两半,森严冰冷,仿佛隔绝着两个无法相通的世界。李国栋干部站在监控台后,双手撑着桌沿,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每一个隔间。他在这高墙内已执勤二十余年,皱纹深深刻在眼角眉梢,每一道都是与罪犯斗智斗勇留下的印记。此刻,他的视线落在了最里侧那个隔间——编号27。 隔间里的犯人名叫张荣强,一个身材瘦削、眼窝深陷的年轻男人。他耷拉着脑袋,仿佛脖颈失去了支撑头颅的力气,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萎靡地歪在椅子上。铁栅栏对面,他头发花白的老母亲和姐姐正急切地探着身子,布满岁月沟壑的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栅栏,声音带着哭腔:“强崽啊,妈给你带了酱菜,你最爱吃的……你倒是说话啊?看看妈!” 张荣强迟缓地抬起眼皮,那眼神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无法穿透的雾气。他茫然地望向母亲的方向,焦点却不知飘散在何处。嘴角费力地牵扯了一下,吐出的音节含糊不清,如同梦呓:“……鞋……鞋……” “啥鞋?”老母亲焦急地追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更深的忧虑,“强崽,你咋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在里面谁欺负你了?你跟妈说!” 张荣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头又沉重地垂了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力量。姐姐的声音也开始发颤,带着哭腔:“弟弟……你到底怎么了?啊?你应妈一声啊!”那声音里的哀求像钝刀割在凝固的空气里。旁边几个隔间的家属也被这异常的动静吸引,目光纷纷投来,带着探询、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时间在张荣强断续的、毫无意义的单音节回应和母亲越来越绝望的追问中,缓慢而沉重地爬行。最终,探视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如同冰冷的宣判。老母亲被张荣强的姐姐搀扶着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泪流满面,眼神里只剩下破碎的心疼和无尽的茫然。 接见室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金属栅栏冰冷的反光。李国栋干部盯着那个依旧瘫在椅子上、仿佛失去所有骨头的张荣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朝押解张荣强前来的年轻民警小王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27号隔间。铁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国栋干部站定在张荣强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张荣强,起来!” 张荣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光点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扩散,又诡异地收缩。他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你是哪个监区的?”李国栋盯着那双迷蒙的眼睛,厉声问道。 “……嗯……” 一个含混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具体工种?在监区干什么工种?”李国栋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啊……” 张荣强的喉咙里滚出另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无边的昏睡深渊。 李国栋与小王干部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绷紧的弦和无声的惊涛。无需言语,一种职业直觉的警铃在他们脑中疯狂拉响。小王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张强瘫软的手臂,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张荣强的身体像一滩烂泥,几乎无法自主站立,全靠小王的支撑才勉强挪动。李国栋大步走在前面,推开接见室厚重的铁门,门外刺目的阳光瞬间涌来。他掏出对讲机,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医院!紧急情况!准备尿检板,血样采集管,马上!人这就到!” 监狱医院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张荣强被半拖半架地按坐在冰冷的诊椅上,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摇晃。犯人护士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个塑料杯。张荣强眼神涣散,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容器。尿液溅出杯沿,淅淅沥沥地滴落在他脏污的囚裤上。护士熟练地接过杯子,将试纸条浸入淡黄色的液体中。李国栋和小王紧紧盯着那小小的塑料板,时间仿佛凝固了。仅仅几十秒,试纸条上那小小的“t区”位置,一条刺目的紫红色线条清晰地显现出来,与旁边的“c区”线条形成了无比确凿的阳性对照!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劈裂了医院走廊里压抑的寂静。 “阳性。”护士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像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他紧接着又熟练地抽取了张荣强的静脉血样,贴上标签,“血样送检进一步确认。” 李国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铁青一片,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块冷硬的岩石。小王则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盯着张荣强那张毫无生气、仿佛灵魂早已飘离躯壳的脸。李国栋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妈的!真是胆大包天!这高墙里面,也敢碰这个?!” 禁闭室干部办公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将墙壁和铁椅都照得冰冷生硬。张荣强被铐在椅子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抽搐。长时间的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小小的房间里。李国栋干部和小王干部坐在他对面,目光锐利如刀。突然,张荣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呃啊……给我……给我一点……”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嚎,身体疯狂地向前挣动,手铐与铁椅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被毒虫啃噬掏空后的绝望哀鸣。毒瘾,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内而外刺穿了他所有的意志堤坝。 洪科长“啪”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给你一点?做梦!张荣强,看清楚这是哪儿!想活命,就给我说!东西哪来的?谁给你的?还有谁?!”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鞭,抽打在张荣强崩溃的神经上。 “呜……我说……我说……”张荣强涕泪横流,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精神防线在剧烈的戒断反应和警察的威压之下土崩瓦解,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梦呓,“是……是赵刚刚……赵刚刚给的……他……他有门路……还有……还有李三才……王正轩……我们几个……” 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终于从张荣强破碎的呓语中浮出水面——赵刚刚。洪科长眼神骤寒,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脑海。赵刚刚,三监区服刑人员,因贩毒和抢劫入狱,刑期漫长,档案里记录着此人的凶狠狡诈和强烈的反社会人格。是他?洪科长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鞋……是鞋……”张荣强费力地喘着气,眼神涣散,“他朋友……上次接见……带来的……鞋……鞋底子里……” “哪双鞋?!”洪科长猛地站起,身体前倾,几乎要压到张荣强脸上,“说清楚!” “……黑……黑皮鞋……新的……”张荣强吐出这几个字,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般,头再次重重地垂了下去。 洪科长猛地冲出集训队办公室,对讲机几乎被他捏碎:“三监区!立刻控制赵刚刚、李三才、王正轩!搜查赵刚刚私人物品,重点查找他的一双黑色新皮鞋!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急促的回响。随即,他旋风般冲进监狱指挥中心,一把推开监控室的门:“调取三个月内所有探视赵刚刚的监控录像!尤其是携带物品登记的!快!”他指着屏幕,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屏幕上画面飞速倒流,时间被一格格切割、检视。终于,画面定格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探视日。登记表上清晰地显示着:“赵刚刚,亲属(表哥)傅达生,探视物品:衣物、食品、黑色皮鞋一双(新)。”镜头拉近探视窗口,一个穿着花哨夹克、留着寸头、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子出现在画面中,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诡笑。他将一个装着物品的袋子递进窗口,目光与铁窗内的赵刚刚短暂交汇,那眼神绝非简单的亲属关怀,更像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接。 “放大!锁定这个傅达生的脸!”洪科长指着屏幕上那张带着邪气的脸,命令道。技术员迅速操作,那张脸的高清图像被清晰地提取出来。 洪科长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接红胜市(红胜地区已’地改市‘)公安局缉毒大队!我是渡口桥监狱狱政管理科科长洪伟民,有紧急线索!涉毒!” 三监区几名经验丰富的管教干部戴着白手套,正在对赵刚刚的物品进行极其细致的搜查。衣物被一件件抖开检查,被褥的每一寸针脚都被捏过,床板被反复敲击听音。那双崭新的黑色皮鞋被放在搜查桌中央,显得格外突兀。一位头发花白的干部拿起一只鞋反复查看,眉头立刻皱紧。他抽出鞋垫,手指仔细地摸索着鞋内底。指尖在一处边缘触碰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凸起和粘合感。他立刻拿起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沿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极其小心地裁了下去。“嗤啦”一声轻响,内底被划开。一层薄薄的内衬被揭开。瞬间,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赫然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旁边还有几粒用透明小塑料纸紧紧包裹着的、深褐色、形如小药丸的东西!那白色粉末如同剧毒的霜,那深褐色的药丸如同恶魔的眼珠,无声地躺在被剖开的鞋底夹层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整个监舍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搜出疑似毒品!”老民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立刻用证物袋将那些致命的粉末和药丸封存。 几乎同时,市局缉毒大队的精锐力量已经完成了部署。线报精准,行动迅捷如雷霆。根据监狱提供的傅达生高清照片和严密布控,警方在一个喧嚣震天的地下酒吧的阴暗角落里,将正与几个马仔进行交易的傅达生死死摁在了地上。在他藏匿的窝点里,警方搜出了大量分装好的海洛因、冰毒以及制作精良的麻古药丸。这个以傅达生为核心、长期盘踞本市、辐射周边的贩毒网络,在监狱高墙内意外暴露的线索指引下,被连根拔起,彻底摧毁。 监狱内部的风暴同样猛烈。赵刚刚、李三才、王正轩被戴上沉重的戒具,从监区拖出,押往禁闭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骇和末日般的灰败。一场深刻的、刮骨疗毒式的清查在整个渡口桥监狱内部迅速铺开。从接见物品的安检流程到民警的责任落实,从监舍的日常管理到对重点人员的监控措施,每一个环节都被置于放大镜下重新审视、评估、整改。高墙电网的阴影之下,一场无声的整肃在每一个角落悄然进行,铁律的锋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森寒刺骨。 夜幕深沉,白日喧嚣的监狱沉寂下来,唯有高耸的哨塔上,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冰冷的巨剑,无声地切割着无边的黑暗,在空旷的场地上投下不断移动的、令人心悸的光斑。洪科长独自一人站在监狱最高的了望平台上,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灌进他的领口。他点燃一支烟,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难以名状的沉重。脚下的高墙坚固无比,电网在夜色中闪烁着幽蓝的死亡之光,哨兵的身影在塔楼上如同凝固的雕塑。这钢铁的堡垒,曾以为隔绝了一切罪恶。然而,那藏毒的鞋底,那恍惚的眼神,那刺目的阳性红线,还有傅达生那张在监控屏幕上定格、带着邪气笑容的脸……它们如同冰冷的毒蛇,无声地缠绕上来,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真相:只要人性中那贪婪与堕落的深渊依然存在,再高的墙,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毒。它总在寻找着最细微的缝隙,试图将那腐朽的触手,伸进任何它能够侵蚀的地方。 洪科长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夜风中迅速消散。他掐灭烟头,目光再次投向围墙之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夜色。那些灯火之下,有多少双被欲望烧红的眼睛,在觊觎着这森严壁垒后的脆弱缝隙?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肩上的警衔在暗夜里反射着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金属光泽。只要那些眼睛还在黑暗中窥视,只要那毒蛇般的欲望还在阴影里游弋,他和他的战友们,就必须如同这沉默而坚固的高墙本身,永远矗立,永不松懈。烟蒂落地的细微声响,被巨大的、无边的寂静瞬间吞没,只有他挺立的身影,如同钉在黑暗中的一枚钉子,沉默地宣示着守卫的决心。这高墙内的战场,虽无硝烟,却永不停息。 第202章 高墙鬼影 深秋的夜,寒气已能割人。渡口桥监狱庞大的轮廓在墨色苍穹下沉默矗立,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空旷的禁区内切割扫荡,每一次掠过,都短暂地撕裂沉甸甸的黑暗,旋即又被更浓的墨色吞没。高墙之内,唯有几座车间还透出微弱的光,像大地深处不肯熄灭的余烬。巨大的轰鸣声浪从那些方形的混凝土盒子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来,是机器永不知疲倦的咆哮,沉重、单调,碾碎了夜的宁静,也淹没了墙外远处城市传来的最后一点模糊市声。这声音在冰冷的高墙间冲撞回荡,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物的头顶和心上。 深夜十一点过十分,一座靠近监狱西北角的机加工车间那扇沉重的铁门,“吱嘎”一声,发出锈蚀而艰涩的呻吟,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更浓的墨池,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他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便服,身形瘦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飘。他反手将铁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里面更为喧嚣震耳的机器轰鸣和隐约晃动的人影。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深色帆布工具箱,工具箱棱角分明,重量似乎让他的手臂微微绷紧。这人正是监狱的在职工人,冉云洲。 他紧贴着车间粗糙冰冷的混凝土外墙根,像壁虎游走于阴影。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路面,碎石和尘土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分辨,他却走得异常稳当迅捷,脚步匆匆而又落地轻巧无声。五百米的距离,横亘在同样发出巨大轰鸣的另一座车间之间。这段路被车间窗户里透出的几缕昏黄微光,以及监狱内部道路上那些功率不足、光线浑浊如隔夜汤水般的路灯勉强照亮。光与影在他身上快速交替涂抹,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飘忽不定,像一个贴着地面快速移动的、没有实质的幽灵。高墙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冰冷地覆盖着他,也覆盖着这片被圈禁的土地。他唯一能感知到的重量,是手中那个工具箱,里面藏着足以点燃人性贪婪与暴戾的违禁品——高度白酒和那些隐秘的、用于排遣无尽压抑的男人自慰器具。这重量既是负担,也是他铤而走险的动力源泉。 很快,目标车间那巨大的、被油污浸染得颜色难辨的铁门轮廓在昏暗中显现。机器的轰鸣声浪扑面而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冉云洲在距离大门几步之遥的阴影里停下,微微躬身,将手中那个沉重的工具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耳朵捕捉着除了机器声之外的任何异响。确认安全后,他迅速弯腰,从墙根积年的尘土和枯叶中摸索出一根早已备好的、干透了的枯树枝。他直起身,凑近大门旁边一扇焊接着粗壮铁条的小窗,用枯枝的末端,在那冰冷的铁条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短促、沉闷,完全被淹没在车间内部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里,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唯有特定的耳朵才能捕捉到那微弱的涟漪。 等待的时间被紧张拉扯得格外漫长,其实不过半分钟。车间那扇厚重铁门的下方,一道仅供人员进出的小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细缝。一张脸谨慎地探了出来,眼神在门外的昏暗中快速扫视,如同受惊的鼬鼠。这张脸属于六监区的犯人邓昌发,积委会劳动委员,一个在犯人群体中拥有相当活动能量和隐形权力的人。他看到阴影里的冉云洲,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松弛。他侧身从小门完全挤了出来,手里同样抱着一个看起来几乎与冉云洲那只一模一样的深色工具箱。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两人像早已配合过千百次的提线木偶,动作精准而默契。邓昌发将手中的工具箱递出,冉云洲迅速接过。与此同时,冉云洲弯腰,将地上自己带来的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拎起,塞进邓昌发怀里。沉重的工具箱交接时,手臂的肌肉都因瞬间的承重而绷紧隆起。在这一刹那,两人的头颅迅速而隐蔽地靠近,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 “老规矩,”冉云洲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又快又急,“酒四十,家伙一百二。你那头,刀五块,钵八块,勺三毛,开瓶器五毛。数对上了?” 邓昌发抱着那个装着“硬货”的箱子,感觉着那份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坠手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同样用气声回应:“放心,都在里面。下批料快齐了,老时间。”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满足。 “你还补我三百二十一块五角钱。”冉云洲伸出手,“一块五角钱就算了,给我整数三百二十块钱就行了!” 邓昌发嘴里嘟囔着:“你少赚点嘛!”可是手却伸进囚服裤兜里掏出现金来点给了冉云洲。 交易完成,邓昌发不再有丝毫停留,立刻抱着刚刚到手的、仿佛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工具箱,身体一缩,敏捷地退回了小门之内。铁门无声地合拢,将他和他怀里的秘密一同吞没回那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浪里。 冉云洲把钱往内衣兜里一塞,掂了掂手中刚换来的工具箱,里面是邓昌发利用职务之便,从监狱机加工车间里偷偷盗用不锈钢材料加工出来的私货:菜刀、擂钵、掏耳勺、开瓶器……冰冷坚硬的不锈钢制品在箱内轻微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迅速转身,再次像来时一样,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抱着这个新的“收获”,幽灵般融入深秋监狱的沉沉暗影,朝着自己来时的车间方向,无声无息地疾行而去。高墙上,一道探照灯的强光恰好扫过他刚才停留的位置,只照见空荡荡的地面和几片被气流卷起的枯叶,仿佛那个幽灵般的交易从未发生。 邓昌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如同抱着滚烫的炭火,却又像捧着救命的甘泉。他佝偻着背,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在车间内部通道堆积的金属废料和半成品之间的阴影里潜行。机器的巨大轰鸣在这里达到了顶点,震耳欲聋,掩盖了他的一切声响,也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熟门熟路地绕过车床区,避开几个正聚精会神盯着车床的犯人,闪身钻进一个由堆积如山的废弃模具和铁屑桶构成的狭窄死角。这里灯光难以企及,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金属粉尘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是他经营自己地下王国的一个隐秘据点。 他蹲下来,将箱子放在油腻的地面上,警惕地再次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无虞,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轻轻掀开了箱盖。一股浓烈、醇厚、带着奇异诱惑力的酒香瞬间冲散了周围的工业气息,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箱子里,几瓶贴着简陋标签的高度白酒像沉睡的士兵整齐排列。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掠过冰凉光滑的玻璃瓶身,落在旁边那些用劣质塑料和硅胶制成的、造型拙劣却用途明确的器具上。这些东西,在自由世界或许廉价且羞于示人,但在这堵高墙之内,在无尽压抑和生理苦闷的囚徒之间,它们就是价值千金的硬通货,是点燃希望、缓解绝望的微弱火星。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冷硬而富有侵略性,那是属于“积委邓委员”和地下“邓老板”的双重面具。他抱起箱子,重新走入车间轰鸣的声浪和昏暗的光影里。他的身影在庞大的机器和佝偻劳作的犯人间穿梭,偶尔停下来,看似随意地指点一下某个犯人的操作,或者检查一下半成品的质量。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交错瞬间,一个眼神的交换,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或者一句淹没在机器噪音中的低语,信息便已传递出去。 “老地方,货到了。” “晚上收工,杂物间角落。”一场场无声的交易,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干部们认为秩序井然的劳动改造现场,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咆哮掩护中,悄然完成。那些违禁品,如同致命的病毒,从邓昌发这个核心,隐秘而迅速地扩散到各个监区、各个角落。白酒被灌入改造过的塑料瓶或搪瓷缸;那些器具被藏进更深的夹层和暗格。一张由贪婪、欲望和绝望编织的黑色网络,在邓昌发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无声地蔓延、收紧。他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心的毒蜘蛛,感受着每一条丝线的轻微震动,计算着每一次贪婪汲取带来的分量增长。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和铁窗的切割中流逝,单调得令人窒息。墙外的世界或许已轮转了几度春秋,高墙内却如同凝固的琥珀。冉云洲和邓昌发这条隐秘的走私通道,就在这凝固的压抑中,如同一条顽强而扭曲的藤蔓,竟然持续蔓延了一年多之久。每一次深夜“鬼影”般的交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车间里的眼神交换,都伴随着心脏骤停般的紧张。然而,巨大的利益如同毒瘾,麻痹着他们对风险的感知。侥幸,一次次的侥幸,像不断注入的麻醉剂,让他们在这条通往深渊的路上越走越远,胆子也越来越大。 最初的谨慎被熟稔取代。五百米的幽灵潜行,冉云洲有时甚至不再刻意贴着最深的墙根,脚步也似乎重了那么一丝。工具箱的传递,从最初的迅疾隐蔽,到后来偶尔会在门缝开合时,让箱体在铁门上磕碰出轻微的闷响。邓昌发在车间内的“销售”网络铺得更开,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那些长期稳定的“老客户”,开始将触角伸向别的监区。贪婪像野草,在缺乏监管的阴影里疯狂滋长。他们忘记了监狱的铁律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忘记了任何微小的疏漏都可能引发雪崩。他们沉浸在一次次交易成功的窃喜和利润累积的快感中,忘记了高墙之内,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尚未引爆的炸药桶。 引爆的导火索,最终烧向了邓昌发卖出去的那瓶致命的液体——高度白酒。 那是发生在二监区一个普通监舍的深夜。白天的劳作榨干了犯人们最后一丝力气,但是还有五个犯人谎称加班而滞留在车间,因为才从邓昌发手里拿到了“一三五”,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一品为快。在车间充满机油和柴油混合的味道的一个角落,空转着的两台车床掩盖了几人兴奋的声音,反锁的大门让他们有种进保险箱的感觉。几口滚烫的液体下肚,像点燃了干柴,迅速烧灼着理智的堤坝。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带着酒精刺激下的神经质。话题围绕着白天劳动时某个干部一句无心的话,某个犯人笨拙的动作,渐渐变得刻薄起来。酒精放大了平日里微不足道的龃龉,扭曲了每一句言语背后的含义。 “……看你那怂样,搬个箱子腿肚子都打颤,跟娘们似的!”绰号“刀疤三”的犯人,舌头有些发硬,指着对面一个瘦小的犯人嗤笑,脸上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地扭动。瘦小犯人被酒精激得血往上涌,梗着脖子顶回去: “你…你他妈再说一遍?老子再怂也比你强!上次打架是谁被人按在地上喊爷爷?” “喊爷爷?”刀疤三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塑料瓶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老子看你是活腻了!”酒精混合着积压已久的暴戾,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怕你啊?来啊!”瘦小犯人也被彻底点燃,酒精烧红了他的眼睛,恐惧被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取代。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射,酒精的火焰彻底吞噬了理智。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紧接着便是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压抑的痛呼和粗重的喘息扭打在一起。酒瓶被踢翻,刺鼻的酒液泼洒一地,混合着各种机器用油的味道。 一身酒气的三个人扭作一团、脸上挂彩的三个犯人,已经完全忘记了喝酒前关于“稳”的约定,面子和虚荣在酒精的作用下占了上峰,每个人都以自我个性为上……。他们的疯狂很快被内警队巡逻的干部发现。 “欺骗干部,谎报加班!聚众酗酒!打架斗殴!你们还是不是人?”本监区值班干部得到情况后,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酒渍和空瓶,又落到三个犯人醉眼惺忪、狼狈不堪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个被撞得头破血流、还在痛苦呻吟的犯人身上。这绝不是简单的违纪,这是一场在监规禁律上疯狂践踏的恶性事件!干部厉声喝道:“全部带走!严加看管!立即上报!” 风暴,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和烈度降临了。 监狱的神经被这起恶性事件彻底触动。高层震怒,指令层层下达:彻查!严查!一查到底!禁闭室冰冷的铁门在深夜被一次次打开,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参与斗殴的三个犯人被分别提审,强光灯照射下,审讯者冰冷的目光和严厉的诘问如同重锤,击溃了他们本就因酒精和恐惧而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关于酒的来源,起初还想含糊其辞、互相推诿,但在强大的审讯压力和禁闭室的绝对孤立下,秘密如同溃堤般倾泻而出。 指向邓昌发的线索迅速汇聚。不止是这三个人,顺藤摸瓜,更多曾经从邓昌发那里购买过白酒或其他违禁品的犯人在高压之下被挖了出来。审讯室彻夜灯火通明,一份份带着惊悚细节的笔录堆积起来。干部们越查越是心惊:这个平时伪装积极、甚至担任“积委劳动委员”的邓昌发,其地下王国的规模远超想象!他不仅长期、大量地倒卖违禁品(酒、淫秽书刊,违禁器具),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利用职务之便,监守自盗,将大量本应用于监狱生产的、价值不菲的不锈钢原材料,私自加工成菜刀、擂钵、掏耳勺、开瓶器等物品,用于非法交易! “报告!这是初步统计的清单,”一名年轻的狱警将一份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文件递给负责此案的副监狱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初步查实,仅过去一年内,邓昌发利用机加工车间的设备和材料,私自加工并倒卖的不锈钢制品,他伙同的那个工人冉云洲,就是通过深夜秘密接头的方式,将这些违禁品运入,并将邓昌发加工的私货运出监狱牟利! 邓昌发被带进审讯室时,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他身上的囚服有些凌乱,往日那种在犯人中刻意维持的、带着点“委员”威势的架子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抽去脊梁骨的颓丧。强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被冰冷的手铐限制住动作。审讯桌后面,分管改造的副政委、狱政科长、副科长和几名干部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邓昌发!抬起头来!”副政委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般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看看你干的好事!积委劳动委员?你就是这么担任积委委员的?你就是这样回报干部对你的信任的?嗯?!” 邓昌发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喉咙干涩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说!你和工人冉云洲,是怎么勾结上的?交易进行了多久?赃物都藏在哪里?销赃的渠道是什么?所有细节,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洪科长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最初的抵抗是徒劳的。在确凿的人证物证和强大的心理攻势下,邓昌发构筑的心理防线如同沙堡般迅速垮塌。他耷拉着脑袋,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从最初的试探性接触,到深夜交接的固定模式,再到交易物品的种类、数量、折算方式……他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快速地瘪了下去,交代着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罪恶。 ……邓昌发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彻底瘫软在审讯椅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积委的“红马甲”被无情地剥去,露出底下贪婪、狡诈、胆大包天的罪犯本质。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冉云洲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急促的敲门声,不,更像是砸门声,在凌晨死寂的工人宿舍走廊里炸响。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脖颈。门被打开,几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狱警站在门外,手电筒的光柱毫不客气地打在他惊惶失措的脸上。 “冉云洲?”为首的狱警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是…是我…”冉云洲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被带离了宿舍。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悄悄打开缝隙,又迅速关上,留下压抑的窥探和窃窃私语。他被带到狱政科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桌子上,赫然放着他无比熟悉的那两个深色帆布工具箱——一个是他交给邓昌发的,装着酒和器具;另一个是邓昌发交给他的,装着那些冰冷的不锈钢私货。箱子旁边,散落着几瓶廉价白酒、那些造型拙劣的器具,以及几把闪着寒光、明显是监狱不锈钢材料制成、做工粗糙却异常锋利的菜刀,还有擂钵、掏耳勺、开瓶器……物证确凿,像一把把尖刀刺向他。 审讯的过程比邓昌发那边更快。面对这些从他住处搜出的铁证,冉云洲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只是一个工人,远没有邓昌发那种在犯人堆里历练出来的狡黠和承受力。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交代了所有过程:如何与邓昌发搭上线,如何利用工人身份和深夜便利进行交接,如何将监狱外的违禁品带入,又如何将邓昌发盗取公物加工的私货带出监狱销赃牟利,以及那套扭曲的、由自己主导的“定价”规则……他痛哭流涕,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贪图小利”,哀求着宽大处理。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他的行为,严重亵渎了监狱工作人员的职责,严重破坏了监狱的管理秩序,为监狱内重大违禁品流通和国有资产流失提供了关键通道。他的哭诉和悔恨,在冰冷的事实和法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处理决定如同最后的审判,冰冷而沉重: 工人冉云洲,利用工作便利,长期为在押罪犯走私违禁物品,并协助罪犯将盗取的监狱财物(不锈钢制品)转移至狱外销赃,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严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及监狱工作纪律。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开除冉云洲工作籍,移送有关机关追究其法律责任。 罪犯邓昌发,在服刑期间不思悔改,利用担任“积委劳动委员”的便利条件,长期监守自盗,大量盗取监狱不锈钢原材料私自加工成品;组织、实施狱内非法买卖,大量倒卖违禁品(酒类、违禁器具),严重扰乱监管秩序,引发恶性事件;其行为已构成新的严重犯罪。经研究决定,并报请法院裁定,对邓昌发执行禁闭审查后,依法加处有期徒刑一年。同时,根据《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处罚规定》,对邓昌发处以三个月的集训严管处理。消息如同深秋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渡口桥监狱。公告栏上,两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处理决定,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犯人们列队经过时,目光扫过那上面的名字和严厉的处罚措辞,无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队列中压抑地蔓延。 “邓积委…真栽了?” “加刑一年!三个月集训严管…那地方,啧啧…皮肉受苦不说,还取消一次减刑资格。” “还有那个冉云洲,以前的冉师傅,弄不好下一步要和我们一样穿囚服了,工作都开除了…” “活该!胆子也太肥了,搞了这么久…” 邓昌发被从禁闭室提出来,押往集训严管队的路上。他穿着标志惩戒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白色囚服,剃着光头,脚镣摩擦着冰冷的水泥地,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哗啦…”声。他低垂着头,背脊佝偻,短短几天的禁闭似乎已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那个曾经在车间里眼神精明、隐带威势的“邓积委”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打垮、等待更严酷惩罚的囚徒。沉重的脚镣声,像敲在所有人心上的警钟。 另一边,监狱厚重的、用于工作人员出入的侧门缓缓打开。冉云洲提着一个简陋的行李袋,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曾经代表某种身份和保障的深色工作服早已被剥下,换上了一身皱巴巴的便装。清晨的冷风毫无遮挡地灌进他的脖颈,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监狱外灰蒙蒙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堵他曾经自由出入、如今却将他彻底拒之门外的、冰冷而沉默的巨大高墙。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监狱门前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那影子扭曲、单薄,如同一个被驱逐的、无家可归的幽灵。 高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在深秋的寒风中,像亘古不变的冰冷巨兽。机器的轰鸣声浪依旧从那些车间里持续不断地涌出,碾过大地,也碾过这刚刚被短暂撕开、又迅速合拢的黑暗一角。探照灯不知疲倦地扫过空旷的禁区,惨白的光柱里,只有尘埃在无声地飞舞。那深夜游走的“鬼影”消失了,交易的工具箱被查封了,扭曲的暴利链条被斩断了。然而,高墙的阴影依然浓重,机器的咆哮依然震耳。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弥漫开来,那是恐惧之后的压抑,是震慑之下的暂时蛰伏。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温暖这被钢铁和混凝土禁锢的世界,新的暗流,或许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开始悄然滋生。 第203章 桃李无言 干部办公室的炉火正旺,烧得炉膛通红,火苗舔舐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旧木家具混合的味道,却反常地飘浮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异样。侯本福刚结束车间的巡查,带着一身寒气,习惯性地汇报完工作,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教导员一句“等等,有事”留住了脚步。他下意识地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囚服领口,一脚踏进门,立刻就被眼前几张过分灿烂的笑脸给定住了。 教导员、监区长、文干部,还有平时不苟言笑的生产干部小叶……一个个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笑纹堆叠如沟壑,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不是坐在炉火旁,而是刚挖着了沉甸甸的金矿,那兴奋劲儿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侯本福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脚步钉在原地,目光茫然地在几张写满喜气的脸上来回逡巡,像个误入喧闹戏台却听不懂唱词的懵懂观众。炉火的热浪扑在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杵门口干啥?进来进来!门开着漏风!”教导员招了招手,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亢奋的热情。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像揉皱的纸,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侯本福读不懂的、近乎促狭的光,“侯本福啊侯本福,好你个侯本福!这回你可是把我们的‘帽子’给搞丢喽!说说,这事儿咋办?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戏谑。 “帽子”两个字,像两根冰锥子,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扎进侯本福耳朵里,直刺脑海深处。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灰。在这大沿帽代表威严与职责的警察世界里,“帽子”、“饭碗”就是职业的代名词,就是命根子!把干部的“帽子”搞丢了?这罪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求救般地去看监区长,又看文干部——可他们脸上那喜气洋洋、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笑容,跟教导员如出一辙,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像是……像是终于甩掉了压在肩头多年的千斤重担,浑身透着说不出的轻松快意。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巨大的反差让他更加惶恐不安。他喉咙发干,像堵了一把粗糙的砂砾,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后背刚被炉火烘出的那点可怜的暖意瞬间跑得精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懵了吧?哈哈!”教导员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声如洪钟,震得炉筒子都嗡嗡作响,炉膛里的火苗似乎也跟着跳跃了一下。他掏出那盒揉得皱巴巴的“大前门”,挨个散烟,自己也叼上一支,划着火柴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浓浓的烟雾缭绕里,眼角竟笑出了泪花,他一边抹着眼角一边指着侯本福:“侯本福啊侯本福,你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不服不行!我这回是真服了!哈哈!” 监区长接过话茬,手指轻快地在膝盖上敲着鼓点,那节奏透着一股久违的、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声音里也带着难得的轻快:“可不嘛!教导员念叨一路了,嘴就没合拢过。你搞的那套‘传帮带’,‘一对一’,还有那个啥‘文火慢炖’?嘿!真管用!灵丹妙药!”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袅袅升腾的烟雾看向侯本福,目光灼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就这一年!整整一年!咱们七监区戴了几年的‘老后三’这顶又沉又破又丢人的破帽子,让你小子给彻底甩丢啦!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教导员狠狠一拍大腿,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第六!全监十多个监区单位,咱们教育改造综合考核排名,正数第六!好!”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散积压多年的阴霾,“从垫底的泥坑里,一个鲤鱼打挺,硬生生蹦到中上啦!宣教科那个魏老头,再敢拿他那秃瓢顶着‘老后三’挤兑我,看我不把他那脑袋瓜子直接拍进他那破办公桌里去!哈哈哈!”他笑得畅快淋漓,前仰后合,仿佛要把积压多年的憋屈、不甘和压力,一股脑儿全在这痛快淋漓的笑声中释放出来。他猛地转向门口:“小叶!小叶干部!赶紧的,去把咱们的大功臣侯本福给我请来!我得好好问问他的‘绝招’,让他给咱们干部也上上课!快去!” 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令人心惊肉跳、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此刻,侯本福那颗提到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的心,才“咚”的一声,重重落回肚子里。随即,一股滚烫的、饱含着激动、释然、成就感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迅速涨满了胸腔,直冲眼眶。原来……原来丢的是那顶压得整个七监区、压得每一位干部、也压得所有踏实改造的犯人喘不过气来的“老后三”帽子!那顶象征着落后、耻辱、抬不起头来的帽子!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身体微微发颤,眼眶瞬间发热。 “想起来了吧?”教导员吐着烟圈,揶揄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去集训队接你那天,宣教科的魏干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笑话我们头上这顶‘老后三’帽子是焊死了的,这辈子都摘不掉!臊得我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滋味,真他娘的不好受!” 监区长笑着补充,脸上是扬眉吐气的光彩:“今天下午开年终总结大会,监狱长在上面念各监区排名的时候,念到‘七监区,第六名’!我跟教导员在下面,差点没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第六!真真的痛快!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痛快!”他用力挥了下拳头。 “是教导员、监区长和各位干部领导有方,指挥得当,政策贯彻得好,我们下面的人只是……”侯本福连忙开口,习惯性的谦辞刚出口半句,就被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的文干部干脆利落地截断了。 “得啦!打住!”文干部放下胳膊,猛地一摆手,语气直爽,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把快刀斩断了侯本福的客套,“少来这套官面文章!照你这意思,合着前头这么多年,教导员监区长还有我们这帮子人,都是‘领导无方’,就你侯本福一来,我们才突然‘有方’了?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侯本福涨红的脸,又看看其他几位脸上带着笑意的干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关键在哪儿?在于具体做事的人!在于方法对路!是你侯本福,带着积委会那帮人,把上面定的政策、方向,用你们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落到了实处!是下头每一个踏踏实实改造、真心想奔新生的犯人,一点一滴干出来的!用不着谦虚,更甭担心什么‘功高盖主’的屁话!咱们监狱的事,干部管方向、管规矩、管安全,具体落实,哪一件不是靠你们这些服刑人员一双手干出来的?哪个干部还能替犯人写黑板报?替犯人磨宝石?替犯人解开心里那些死疙瘩?啊?”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功劳就是功劳,干得好就是干得好!藏着掖着,那才是对不住大伙儿的努力!” “文干部这话在理!说得透!”教导员用力点头,手里的烟灰簌簌落在深蓝色的裤腿上也浑不在意,“老文这话说到根子上了!侯本福,叫你来,就三件事!”教导员身体猛地前倾,隔着跳跃的炉火,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充满热切期待地钉在侯本福脸上,“第一,这好消息,头一个告诉你!这军功章,有你一大半!第二,你那几个‘绝招’,什么‘传帮带’、‘一对一’、‘文火慢炖’,给我们干部也好好‘传传经、送送宝’,坐下来,泡上茶,细细讲!讲讲具体怎么设计、怎么操作、怎么落到实处、怎么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我们要学!第三——”教导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立个‘军令状’!明年,协助干部,把咱们七监区的教育改造工作,给我杀进全监前三!侯本福,拍着胸脯告诉我,有没有这个信心?!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一股久违的、滚烫的豪气猛地冲上侯本福的脑门,驱散了所有习惯性的谦卑和谨慎。那是一种被认可、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激荡。他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愈发坚韧的青松,迎着教导员灼热而充满力量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和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有!有信心!今年这套办法,算是搭起了架子,摸到了路子。明年,咱把架子夯得更实,基础打得更牢,再琢磨着搞几场别的监区没有的、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宣传教育活动,把声势造起来,把人心聚得更紧,拧成一股绳!前三,”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看能行!只要政府支持,大伙儿齐心,一定能行!” “好!好!好!”教导员连喊三声,一巴掌重重拍在斑驳的旧办公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里面的茶水都溅出来几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痛快!有志气!干部这边你放心,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现在,”他大手一挥,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从头细说,就从你怎么想到搞‘传帮带’开始,你那‘绝招’是怎么一步一步操作起来的?遇到啥坎儿?怎么迈过去的?都说说!小叶,倒水!老文,把笔记本拿出来记!” 炉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一张张专注倾听、充满期待的脸庞。侯本福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温暖而肃静的办公室里流淌开来。他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将“传帮带”如何挑选骨干、以点带面,让积极改造的“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势;“一对一”如何精准摸底、对症下药,像老中医把脉一样找到思想疙瘩的根源,进行精准滴灌;“文火慢炖”如何用耐心、用真情、用一次次看似微不足道的谈心、帮助、鼓励,去化解那些顽石般冰冷坚硬的思想疙瘩,让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微光……那些浸透了汗水、智慧、甚至委屈与坚韧的日日夜夜,那些在车间、在监舍、在活动室发生的点滴故事,此刻都化作生动而深刻的经验,向围坐的干部们坦诚倾述。窗外寒风呼啸,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室内却涌动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热流,温暖而澎湃,悄然孕育着来年更蓬勃、更旺盛的生机。 然而,就在这蓬勃涌动的生机里,却悄然混入了一丝不和谐、带着嫉妒与阴冷的杂音。就在考核结果公布后不久,七监区新分来一个犯人,名叫房齐军。四十出头年纪,国字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笔直,走路带风,即便穿着灰扑扑的囚服,也掩不住一股不同于普通犯人的、曾经身居高位养成的气派。入狱前是某大型国企分管基建的副总,手握重权,经手项目动辄上亿。更有一段显赫的过往——部队正营职转业干部。能写一手逻辑清晰、文采斐然的汇报材料,也能在酒桌上觥筹交错、豪饮一斤高度白酒而面不改色。这些履历,让他内心深处的优越感从未因入狱而真正磨灭。更让他腰杆无形中硬气的是,渡口桥监狱里,好几个手握实权的中层干部,或是他当年一个战壕摸爬滚打过的亲密战友,或是战友的铁哥们儿。这条隐秘的“线”,成了他在这冰冷高墙内,自以为可以依仗的底气。 第204章 撼树蚍蜉 短短两三个月,房齐军凭借其“身份”和刻意为之的圆滑,自觉已“摸清了七监区的水性”。这里的水,在他看来,太浅,太平,太缓。干部们似乎也颇给“战友”面子,安排的都是些整理仓库、抄写报表之类的轻省活儿,远离繁重的生产线。他冷眼旁观,觉得自己在这里本该如鱼得水,轻松“冒尖”。唯独那个叫侯本福的积委会主任,像一根扎眼、粗壮、深植于泥土的柱子,牢牢杵在他眼前,挡住了他所有试图“出人头地”的路。凭什么?一个刑期将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犯,凭什么在干部面前谈笑风生,显得那么熟稔自然?在同改中一呼百应,连那些平时横眉立目、桀骜不驯的刺头儿,在他面前也服服帖帖,叫他一声“侯老大”?房齐军看着侯本福在车间里从容调度,在活动时侃侃而谈,在休息时被一群犯人围着请教问题,那股被压抑的、源于身份落差和权力丧失的酸涩妒火,在心底悄然燃起,越烧越旺,灼烧着他的理智。他需要一块垫脚石,一块足够分量、足够坚硬、能一脚踏碎侯本福那看似稳固威风的垫脚石,来确立自己在这片他认定“太浅”的水域中应有的位置和尊严。 机会似乎唾手可得。一次监区组织“迎新生”主题文化活动,侯本福正和几个有文艺特长的犯人围在车间一角,讨论墙报的版面设计和稿子内容。房齐军瞅准时机,故意踱着方步过去,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貌似随和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忙碌或休息的犯人能听见:“哟,侯主任,忙着呢?都说您是咱七监区的‘一支笔’,文采好,思想深。咱当兵出身的大老粗,今天也来附庸风雅一下?出个对子玩玩,请您指教指教?”他不等侯本福回应,张口便来,上联带着一股刻意凸显的粗粝和压抑感:“高墙电网锁乾坤”。目光扫视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车间一角的嘈杂声都低了下去。侯本福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既无惊讶,也无愠怒,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只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车间窗外努力向上攀爬的常青藤,随口应道:“铁窗风雨砺新生。”下联不仅工整熨帖,意境上更是将前联的沉重压抑,巧妙地转化为磨砺与希望的升华,隐隐压过了房齐军刻意显露的阴郁。 房齐军脸色微微一僵,笑容有点挂不住。他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对得如此之妙。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顶了上来,他强笑道:“侯主任果然捷才!名不虚传!那……咱再讨教个‘七步成诗’如何?也算给活动添点彩头!就以……‘新途’为题!怎么样?”他刻意强调了“七步”,目光紧盯着侯本福,带着逼迫的意味,想看他当众出丑或仓促应对的窘态。 侯本福这次甚至没挪步,只静静站了两秒,目光似乎穿透了车间高大窗户上积满灰尘的玻璃,投向外面那一角灰蒙却辽阔的天空,眼神里沉淀着只有经历过漫长刑期才能拥有的复杂感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角落:“旧路崎岖荆棘满,新途虽窄星月明。但得心头规矩在,步步踏实向新生。”四句出口,流畅自然,毫无滞涩,字字朴实却蕴含着一种沉静坚韧、脚踏实地、心怀敬畏的力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直指改造的核心——规矩与踏实。围观的犯人里,已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更有几个老犯默默点头,眼中流露出深切的认同。 房齐军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像骤然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文的不行!他心底的邪火熊熊燃烧。他自恃在部队练过硬功夫,体格健壮,力气远非常年伏案工作的侯本福可比。过了两天,趁下午放风间隙,阳光惨淡地照着冰冷的锻压车间,他径直走到一个废弃的、沉重的钢制模具底座旁边,当着不少正在活动筋骨或闲聊的犯人的面,对正在缓慢伸展腰背的侯本福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叫板”意味:“侯主任,都说您桩子稳,力气大,是条汉子!咱当兵的就喜欢实在的,不玩虚的!掰个腕子,比比力气?也给大伙儿解解闷儿!敢不敢?”他刻意拔高的声音吸引了不少目光。 侯本福看看他,又看看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充满好奇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目光,没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默默走到那冰冷的钢件前,伸出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厚茧却并不显得特别粗壮的右手,稳稳地放在了粗糙的钢面上。两只肤色、质感截然不同的手死死扣在了一起。房齐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瞬间暴起,全身力气猛地爆发,如同开闸洪水般凶狠地压了下去!他自信这一下就能将对方的手臂狠狠砸在钢件上。 侯本福的手臂肌肉在巨力压迫下瞬间绷紧如铁,微微晃动了一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似乎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溃败的瞬间,那只手臂竟奇迹般地稳住了!如同焊在了冰冷的钢件上,纹丝不动!任凭房齐军如何咬牙切齿,面红耳赤,额角血管突突直跳,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上,那只手臂依旧像山岳般稳固。僵持了足足一分多钟,空气仿佛凝固,只听见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房齐军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涨红的脸颊滚落,力竭之下,手臂终于开始颤抖,被侯本福沉稳地、一寸寸地、不可抗拒地压了下去,直到手背重重地贴在冰冷的钢面上。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房齐军猛地抽回手,仿佛那钢面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火辣辣地烧,感觉所有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死死盯了侯本福一眼,那眼神里,先前的不服、轻视和优越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挫败、当众出丑后的羞恼和一股更加炽烈、更加扭曲、如同毒蛇噬心般的嫉恨——这个人,必须扳倒!否则,他房齐军在七监区将永无出头之日! 几天后,利用一次协助干部整理档案的机会,房齐军终于见到了他的一位当监区长的战友老张。在对方相对独立的办公室里,他迫不及待地、带着强烈的主观色彩,把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着重渲染侯本福在犯人中的“威信过高”、“尾大不掉”、“俨然成了地下政府”,暗示其长期下去可能会架空干部,影响管理秩序,甚至……(他故意欲言又止)。他希望能借助战友的力量,给侯本福制造点麻烦,至少让他收敛些。 他的战友老张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像打了一个死结,手指在光洁的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等房齐军情绪激动地说完,老张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几片茶叶,慢悠悠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无奈和深深的疲惫,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又固执的孩子:“齐军啊,”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听哥一句劝,趁早歇了这心思。没戏。” “为啥?”房齐军急了,身体前倾,“老张,你是没看见他那股劲儿……” “为啥?”老张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锤子砸在房齐军的心上,“第一,扳不倒!侯本福这人,是省监狱管理局挂了号的‘积极改造典型’!是咱们监狱长都点名表扬过的标杆!多少双眼睛盯着?根子正,底子清,做事有章法,有分寸,滴水不漏!你能抓他什么把柄?作风问题?经济问题?拉帮结派?他一个快出去的老犯,图啥?证据呢?捕风捉影的东西,在监狱这种地方,没用!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心思不正!”他顿了顿,看着房齐军不甘而扭曲的脸,“第二……”他加重了语气,“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真把他扳倒了,有用吗?他刑期快满了,顶多再待个一年半载,减刑裁定一下来,抬脚就走人。你扳倒他图什么?图七监区立刻乱成一锅粥?生产任务完不成,改造秩序大滑坡?图干部们对你恨之入骨,觉得你是个专搞破坏、搅屎的棍子?图你自己那点减刑的希望彻底泡汤?值当吗?划算吗?” 老张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带着过来人的劝诫:“耐心点,沉住气!等他走了,凭你这身份、这能力、这背景,运作一下,进积委会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何必现在去啃这块没肉还崩牙的硬骨头?惹一身骚,图啥?得不偿失啊,齐军!” 战友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下来,浇得房齐军透心凉,四肢僵硬。理智告诉他,老周分析得对,句句在理。然而,心头那簇邪火,那被当众挫败的屈辱感,那对“位置”近乎病态的执着,却没能被彻底浇灭。他低着头,像斗败的公鸡,失魂落魄地走出战友那间温暖明亮的办公室。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侯本福那张平静无波、仿佛能包容一切又看透一切的脸,和老周洞悉世情、带着怜悯和告诫的眼神,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扳不倒?快走了?耐心等?不!他房齐军什么时候需要等别人腾位置?什么时候需要仰人鼻息?在国企里,他习惯了竞争、倾轧、上位,习惯了把潜在的对手踩下去。那股对于“位置”的畸形渴望和被人压过一头的强烈屈辱感,像带毒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越勒越紧,让他喘不过气。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房齐军开始在监舍熄灯后的窃窃私语里,在车间机器轰鸣掩盖的角落,在厕所、在水房那些光线昏暗、易于隐藏的小空间,像只潜伏在阴沟里的老鼠,对着几个他精心观察过、觉得可能对侯本福心存不满(或许只是被批评过),或者头脑简单、容易被蛊惑的同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仿佛分享天大的秘密般“透露”: “哎,老李,你发现没?侯本福给干部写的那些改造报告、思想汇报,漂亮话一套一套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把咱们的问题都放大,就显着他能干了……” “老王,知道不?他那积委会主任的位置,听说当初也用了点手段才上去的……跟某某干部走得特别近……” “小赵,你想想,他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活动,说是为改造,为大家好,我看呐,根本就是给自己捞表现,减刑!把咱们都当他的垫脚石了!好处他拿,累活苦活咱们干……” 他期待着看到对方眼中燃起同仇敌忾的火焰,期待着有人附和,哪怕只是隐晦地点点头,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然而,现实给了他冰冷的耳光。回应他的,大多是沉默。那沉默并非认同,而是带着审视、疏离,甚至是隐隐的警惕。有人像看傻子一样,冷冷地瞥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气音,径直走开;有人干脆皱着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粗声粗气地打断:“老房,你这人咋回事?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侯主任碍着你啥了?我看他做得挺好!”更有甚者,直接甩给他一句:“有本事你也干出点成绩来让大家服气啊!背后嚼舌头算什么本事?” 最让房齐军心惊肉跳、脊背发凉的,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老犯人“陈拐子”。一次在湿漉漉、弥漫着水汽和消毒水味道的水房,房齐军又对着旁边一个新犯低声嘀咕侯本福的“不是”。陈拐子正佝偻着腰,费力地在水泥池边搓洗一件破旧的工装,动作缓慢。他头也不抬,干涩沙哑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水声:“房副总,”他用了房齐军入狱前的职务称呼,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在渡口桥监狱这个地盘,管好自己的嘴,比啥都强。祸从口出,懂吗?”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搓着衣服,“侯老大那人,不是你能嚼舌根的。他站得稳,根子深,是大家都心里认的。你当心风大闪了舌头,”陈拐子终于拧干了衣服,慢慢直起一点腰,浑浊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扫过房齐军瞬间僵住、血色尽褪的脸,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哪天走路……不小心摔断了腿,或者磕着碰着哪儿了,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再没看房齐军一眼,拎着滴水的衣服,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稳定,走出了水房。那平静话语里透出的赤裸裸的冰冷威胁,让房齐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粘腻的冷汗,水房的湿冷空气仿佛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侯本福在同改中那深不可测、盘根错节的根基和威望。 在同改中碰了一鼻子灰,造谣抹黑收效甚微甚至适得其反,房齐军更加焦躁不安,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他像个输红了眼、孤注一掷的赌徒,把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筹码,押在了“向上反映”上。他坚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在干部耳边吹风,总能引起他们的怀疑。他开始像个幽灵,频繁地在干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逡巡,或者利用送材料、请示工作的短暂机会,观察着干部们的动向。瞅准某个干部(尤其是看起来年轻或不太熟悉情况的)落单,或者心情似乎不错的时候,便立刻凑上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忠心耿耿、为监区着想的模样,“反映情况”:“报告x政府,我发现侯本福在积委会日常排班时,好像有点……有点任人唯亲啊?跟他关系近的几个,总排轻省点的活儿……”(语气犹疑,仿佛在揭露重大黑幕)。 “报告x政府,今天上午学习讨论《监狱法》,侯本福代表小组总结发言时,引用关于劳动报酬那段,原话好像不是那么说的?会不会……会不会误导其他犯人啊?”(显得很认真,很注重细节) “报告x政府,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在宝石车间生产调度上,对他那几个老乡,好像特别照顾?分料子、派工时……当然,可能是我多心了……”(欲言又止,留下想象空间)。 起初,干部们出于职责,还敷衍地听听,随口应一句“哦?知道了”,或者随意地点下头。次数多了,尤其是当这些“反映”越来越琐碎、越来越捕风捉影时,干部们脸上那点耐性迅速被消磨殆尽。文干部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他:“房齐军!你有这功夫琢磨别人排班发言引用的字句,不如自己多做点实事!生产调度有没有问题,我们干部天天盯在现场,心里没数?管好你自己!”教导员更是听到他的名字汇报侯本福的事,就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会核实!你先回去!把你自己的生产定额完成好是正经!” 终于,在一个下午,天空阴沉得像块脏抹布,寒风在监区小院里打着旋儿。房齐军再次敲开了监区长办公室的门,小心翼翼地汇报侯本福在宝石车间调度上“可能”存在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并暗示这可能影响其他犯人的改造积极性。他一直伏案看文件的监区长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瞬间剥开房齐军精心伪装出来的“忧心忡忡”和“忠诚”,直刺他心底那点阴暗的算计。他“啪”地一声合上厚重的文件夹,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气四溢:“房齐军!”监区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投下压迫性的阴影,一步步走到房齐军面前,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拿起桌上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似乎想重重地砸在桌上,最终却只是克制地、带着极度厌恶地把它推开了些。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拍桌子的巨响都更让房齐军心惊肉跳,感到一种被彻底蔑视的寒意。 “你这一套,”监区长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建军的鼻尖上,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在我这里,行不通!一点也行不通!”他声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这里是渡口桥监狱七监区!不是你们以前那个可以勾心斗角、玩办公室政治的破国企!” 他目光如刀,狠狠地剜着房齐军瞬间苍白的脸:“侯本福后脑勺长什么样,平不平,有没有包,用不着你天天盯着看!管好你自己的手!管好你自己的嘴!管好你自己的思想!”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强烈的对比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有这闲工夫,多学学人家侯本福是怎么做事的!学学他生产调度怎么做到人人服气,没怨言!学学他搞宣传教育怎么深入人心,让那些刺头都愿意听!他起的作用,对监区稳定和改造氛围的贡献,”监区长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十个房齐军也顶不上!” 监区长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彻底爆发的怒意:“我们干部喜欢的是什么?是踏踏实实、本本分分、遵规守纪、积极改造的人!最烦的、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自己没几斤几两,改造上不出力,成绩上拿不出手,整天不琢磨正事,就琢磨着怎么给别人使绊子、下眼药、打小报告!心思不正!根子歪了!”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盯着房齐军那已经煞白如纸、冷汗涔涔、摇摇欲坠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他灵魂都在震颤:“你听清楚了——如果觉得我们七监区的水太浅,容不下你这条‘大鱼’,嫌这里‘不利于’你改造,嫌侯本福碍了你的事?行!打报告!现在就打!我亲自给你批!你想调哪个监区,我给你联系!绝不拦着!大门敞开让你走!” 监区长顿了顿,目光如寒潭深水,冰冷刺骨,“如果不想调,那就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待在我们七监区,给我踏踏实实改造!把你那些歪心思、鬼点子、小算盘,趁早给我收起来!埋进土里!烂在肚子里!”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张建军几乎窒息,“再让我发现一次,哪怕一次,你在背后搞小动作,搬弄是非!后果自负!我保证,你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严格管理’!听明白了吗?!” 办公室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炉火不知何时已黯淡下去,只剩几点微弱的暗红,残余的可怜热气被监区长话语里迸发出的凛冽寒意驱散殆尽。房齐军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空了灵魂的泥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点自以为是的倚仗、精心编织的算计、国企副总身份残留的最后一丝虚幻体面,在这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疾风骤雨面前,被彻底撕扯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狼狈和无地自容。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攫住了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最后,他几乎是佝偻着腰,踉跄着、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办公室,脚步虚浮。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沉闷的响声仿佛是他内心世界崩塌的回音,彻底隔绝了里面残存的、与他无关的暖意,也把他无情地丢进了冰冷刺骨、充满敌意的现实里。走廊尽头吹来的穿堂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刮过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佝偻得更厉害了。那股子曾经的莽撞气焰、不甘的妒火、自以为是的算计,此刻被浇得连一丝火星都不剩,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灰烬,弥漫着颓败和彻底的茫然。他终于彻彻底底地、鲜血淋漓地领教了,侯本福在干部心中那不可撼动、如山岳般的分量,以及他在同改间那深不可测、盘根错节的根基。这七监区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冷冽刺骨得多。他站在空荡冰冷的走廊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 第205章 心照不宣 上午十点半,七监区锻造车间。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机油,混合着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和汗水的酸馊气。笨重的汽锤每一次落下,都像巨人沉重的跺脚,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铁砧上飞溅的火星如同短暂的生命,在昏暗中划出刺眼的轨迹,旋即熄灭在油污的地面。鼓风机的轰鸣是持续不断的低吼,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却只搅动了更浑浊的气流,裹挟着铁屑粉尘,无孔不入地钻进鼻孔、黏在皮肤上。 侯本福赤裸着壮实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和几道陈年的疤痕。他正弓着腰,用一把夹铁钳夹着烧得通红的钢件往汽锤那里送,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如蚯蚓般在紧绷的皮下游走,汗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和下颌线,滴落在脚下堆积的铁灰里。他说时不时感受一下高温下出力流汗的爆辣,既锻炼身体也磨练意志。 就在这时,锻造车间维纪员跑过来跟他说:“侯主任,狱政科有个人在门口等你,请你出去一下。” 侯本福来到锻造车间大门口,见是自己狱政科的朋友,就知道又有什么“情报”。这朋友凑近他,连忙用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哇哦哇哦,你这一身,又脏又臭,哪里像个积委主任。” “啥情况,快说,我还要进去夹铁!”侯本福用手指在自己身上刮了一层厚厚的铁灰混合着臭汗的黏稠物,往这朋友脸上敷去,“还嫌我又脏又臭,来,沾点工人叔叔的味道!” 这朋友急忙一躲:“大哥莫开玩笑了,有个事跟你透露一下:下午两点,我们刘副科长带队,查监舍区内务环境卫生。” 刘副科长——这个名字,连同那张看似平庸却刻薄寡恩的脸,在侯本福的心版上,早已用新仇旧恨的刻刀,刻下了太深、太冷的一道疤。每一次想起,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旧伤的隐痛。 但侯本福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只能抛弃私怨顾全大局。 午饭后,侯本福叫上积委会分管生活卫生的委员,又叫上锻造车间大组长、宝石车间大组长和彩灯车间大组长,几人一起来到监舍区,他们要在狱政科刘副科长带队突击检查之前提前做好自查自纠,以免被抓住什么不合格之处,监区监管改造工作会被扣分。 没有多余的话。一行五人,在空旷的、阳光暴晒得地面发烫的监内通道上,突兀地逆着人流,沉默地向监舍楼走去。他们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引得路过的犯人纷纷侧目,又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避开。 刚接近监舍楼入口,一股混合着劣质猪油膻气、隔夜剩菜酸腐味和廉价米饭蒸腾出的水汽的复杂气味,如同实质的屏障,猛地撞了上来,令人作呕。光线在楼梯拐角处骤然昏暗。楼梯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老象皮”余游海。他整个人几乎要埋进一个硕大的、边缘坑坑洼洼的铝盆里,正贪婪地、近乎疯狂地扒拉着盆里的食物。油亮的汤汁沾满了他的手指、嘴角和囚服前襟。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他像受惊的老鼠,猛地抬头。鼓囊囊塞满饭食的腮帮子瞬间撑得溜圆,松弛下垂的皮肉被挤压变形,一双浑浊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得极大,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凸出来,活脱脱一只被瞬间惊吓到鼓胀的河豚。 这副狼狈又滑稽的尊容,让侯本福身后几个平日里在犯人面前板着脸、颇有威势的“大人物”再也绷不住。“噗嗤——”、“嗬嗬…”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接连响起。连一向严肃的“竹竿”赵斌,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侯本福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他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扫过老象皮盆里的内容——油光锃亮,堆叠着三四样混杂的菜肴:几块肥腻的、带着明显牙印的红烧肉,几根蔫黄的青菜,还有几片沾着酱汁的豆腐干。这绝非普通犯人伙食的清淡寡水,分明是干部小灶餐桌上撤下来的残羹冷炙。在整个渡口桥监狱,能捞到这种干部剩菜的油水,对那些负责打扫办公室的“勤杂犯”来说,不啻于撞了大运。干部们偶尔兴之所至,或是从职工食堂“改善”一下,或是干脆从外面餐馆弄几个硬菜甚至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进来,在办公室里推杯换盏。杯盘狼藉之后留下的那点油星肉末,就是老象皮们碗里难得一见的、冒着油光的“盛宴”,是他们卑微世界里的一点“人上人”的滋味。 “你先吃。”侯本福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不责备,也非鼓励,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梯口附近散落的烟头和几片碎纸屑,“吃完把环境卫生再过一遍,犄角旮旯都别放过。下午两点,狱政科刘副科长带队检查。” 老象皮被那目光看得一哆嗦,慌忙费力地将嘴里那口塞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发出“咕咚”一声闷响。油腻的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谄媚笑容,黄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哎!哎!主任你放心!我老余吃完立马收拾!保证让刘矮子……呃,刘副科长,”他猛地意识到失言,赶紧改口,还心虚地左右瞥了瞥,“让他连根毛都挑不出来!一根毛都挑不出来!”他激动地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保证,囚服上那片油渍的面积瞬间又扩大了一圈。 侯本福没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中的一个污点。他转身,带着身后四人,开始逐间监室巡视。光线在长长的、弥漫着汗臭和霉味的走廊里明灭不定。监室空无一人,只有床铺、洗漱用具和墙上贴着的、早已褪色的监规在沉默。偶尔有因病或其他原因留在监舍的个别犯人,看到这五人进来,大气不敢出,只在床上躺着目光呆滞地看着某一处。侯本福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床铺的平整度、洗漱用具的摆放、地面的清洁,偶尔用手指在窗台、门框上轻轻一抹,检查是否有积尘。另外几个则各自负责不同的区域,一丝不苟地认真检查着,如有问题则亲手处理利索。 终于,走到了侯本福和另外四个积委委员的寝室,靠门的下铺,便是他的位置。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自己那张铺位上。淡蓝色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如同刀切斧凿,是无数次练习和严格自律的结果。然而,他的视线并未在被子本身停留多久,而是落在了那条白底蓝条纹的床单上。他伸出手,动作平稳而精准,没有去整理那无可挑剔的被子,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捏住床单靠近枕头一侧的边缘,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近乎刻意的角度,轻轻向上一掀。那床单,被掀起了恰好一半。 掀开的半幅床单,像一道被刻意掀开的帷幕,又像一个精心摆放、毫不掩饰的诱饵,懒散地、歪斜地搭在棱角分明的被子面上。这破绽摆得如此刺目,如此不合规,如此赤裸裸,仿佛在无声地向即将到来的检查者发出最直接的挑衅:看,我就在这里,如此明显,如此拙劣,你敢碰吗? 下午两点半,监舍楼特有的寂静被彻底打破。脚步声——皮鞋底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钥匙串互相碰撞发出的哗啦哗啦的金属噪音,还有干部特有的、短促而毫无感情的命令声:“开门!”“这间!”“注意脚下!”,如同冰冷的铁流,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审视的压力,轰然灌入狭窄的监舍走廊。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留在监舍里的犯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副科长背着手,走在最前头。他个头不高,身形微胖,一张圆脸上没什么表情,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黑色的警服熨烫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闪着冷光。他身后紧跟着两名表情严肃、目不斜视的年轻干部,一个捧着厚厚记录本的记录员,以及一个端着沉重相机的记录员——那黑洞洞的镜头,如同猛兽冰冷的独眼。再后面,是几个被临时抽调来协助检查的犯人,个个神情拘谨,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一行人如同精准的机器,逐间监室推进,开门,检查,记录,拍照(针对问题),关门。压抑的气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终于,那簇黑色的身影,停在了侯本福监室的门口。冰冷的铁门被“哗啦”一声打开。刺眼的白炽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小小的监室内,照亮了每一粒悬浮的尘埃。捧相机的记录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将镜头对准了那张在整齐划一中显得如此突兀的床铺——那掀开一半的、刺眼的床单。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快门上,指腹微微下压,眼看就要凝固这“铁证如山”的瞬间—— “等等!”刘副科长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锥,猛地扎破了走廊里凝固得如同铅块的空气。所有动作瞬间停滞,连空气都仿佛不再流动。他上前一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床单,而是将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般,精准地扫过床头的名牌——一张小小的、印着姓名和编号的硬纸片。 “侯本福。”三个宋体黑字,清晰,方正,在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刘副科长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极其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双细长眼睛的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惊疑?警惕?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被算计的恼怒?这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瞬间又沉入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他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下压动作,制止了记录员即将按下的快门。随即,他的目光如电,猛地射向监室门口。老象皮余游海正探头探脑,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渍和茫然,显然是被这阵势吓到了,又忍不住想看看热闹。他成了刘副科长目光的焦点。 “我们进来前,”刘副科长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们积委会有人进来过?”他问得模糊,范围很大,但那锐利的眼神却像精准的钩子,紧紧钩在“积委会”三个字上,只等那个预料之中的名字——侯本福——被钓出来。老象皮被那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脑子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和对检查的恐惧中完全转过来。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本能地、不假思索地老实点头,声音带着点哆嗦:“是…是!报告刘科长,是…是侯主任!侯主任他们中午回来过!还有几个大组长!”他生怕说得不够详细,还补充道,“就在午饭结束没多久!” “哦——”刘副科长鼻腔里拖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长的尾音。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动作快如闪电,细微得如同微风拂过水面,稍纵即逝,让人几乎以为是灯光造成的错觉。然而,那眼底深处,分明闪过一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穿对手伎俩的得意,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不屑。“原来如此。”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无声地炸开,带着冰冷的嘲弄。侯本福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果然在洞口摆了饵!这掀开的床单,哪里是疏忽?哪里是内务不整?分明是挖好的陷阱,精心布置的舞台,就等着他刘某人一脚踩进去!只要他下令拍照留证,这照片立刻就会成为对方反戈一击的铁证。侯本福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喊冤,什么“风吹的”、“被人陷害”、“检查前刚整理好”,再动用他在监狱系统那些盘根错节、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关系网,小事变大,无限上纲上线,牵扯出“索贿不成,蓄意打击”的旧事,把他这个坐稳不久的副科长掀翻在地!这手段,阴险!狠毒! “哼,这点道行,也配跟我玩?”刘副科长心中的鄙夷和不屑如同沸腾的岩浆。他不再看那张如同挑衅旗帜般惹眼的床铺一眼,仿佛那只是墙角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根本不值得浪费他一秒钟的目光。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门口呆若木鸡的老象皮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这床单,风吹乱了,你帮他理好。” 他甚至没有指明是谁的床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刘副科长的精明,他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去刺激那个极有可能会对他带来不利的侯本福。说罢,他头也不回,干脆利落地一甩手,仿佛要挥开什么污秽之物,带着身后的队伍,如同退潮般,毫不犹豫地涌向隔壁监室。脚步匆忙,竟给人一种避之不及的感觉,仿佛这间监室里的空气都带着致命的剧毒,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麻烦。留下老象皮一个人愣在原地,对着那张掀开一半的床单,茫然无措地搓着手,完全不明白这“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第二天下午,全监突击检查内务环境卫生的结果出来了。 “嘿!听说了吗?昨天狱政科检查全监内务环境卫生的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咋样?” “邪了门了!咱们七监区第一名!拔得头筹!” “啥?不可能吧?刘矮子能这么好心?” “千真万确!通报都贴出来了!重点表扬了积委会成员的内务,说是什么‘标杆示范’!……” “嘶……这唱的哪一出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知道呢……不过,侯主任……啧,真不是一般人……” 依着锻造车间搭建的两间平房是积委会的办公场所,侯本福正在其中一间看着书喝着茶,违纪员跑进来讨好地说:“侯主任,昨天狱政科检查卫生我们监区第一名,还表扬了积委会寝室起到了标杆模范带头作用”。 侯本福一口茶含在嘴里还没吞下去,听维纪员说积委会寝室起到了带头作用,“噗”地一下把那口茶喷了出来:“扯他妈的蛋!真他妈的高手,佩服佩服!”说完,他又恢复了沉静得近乎木然的样子。只是嘴角,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上扯动了一下。拉出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弧度。这笑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得意,没有喜悦,只有一股尘埃落定的了然,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嘲讽——刘矮子,你总算是学乖了,知道老子给你挖的坑不能跳。 卫生检查的事,从老象皮口中“侯主任故意把床弄乱,刘副科长不仅不抓反而还表扬”的传奇渲染开始,随即在七监区犯人们口耳相传的惊叹、猜测中渐渐冷却下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监区长踱着方步走到车间旁边的积委会办公室,他随意坐在一把木椅上,摸出烟和打火机来点燃一根烟含在嘴里,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目光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要被隔壁车间机器的余响淹没: “有个事,狱政科那边……托过来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透过烟雾观察着侯本福的反应。从监区长进来侯本福就只是看着他,连礼节性的打招呼也没有,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有时干部进来,侯本福只是像行瞩目礼一样看着,不先说话,等待干部吩咐,但是有好多次,干部进来站一会或是坐一会,一句话不说却又走了。侯本福听监区长开口说话了,也同样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更集中了注意力听下文。 监区长从警服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刘副科长点名,”监区长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墙壁听了去,“想请你帮忙,修订一下咱们监狱执行了快二十年的这本《狱政工作管理制度》。”他再次停顿,加重了语气,“刘副科长这人吧……咳,就那点水平。”他干咳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心照不宣的神情,“意思你明白的,无非是想……缓和一下?”他把“缓和”两个字咬得有些含糊,但其中的试探和传递信息的意图,侯本福心知肚明。 侯本福微微眯起眼,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先是浮现在嘴角,像初冬湖面凝结的第一层薄冰,然后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浸润到眼睛里。然而,那笑意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像冬日河面上反射的惨白冷光,带着洞察秋毫的锐利和一种玩味的审视。 “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像砂纸摩擦着听者的神经,带着一种将对方心思彻底看穿的玩味。他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行。这个忙,我帮。” 监区长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担子。他脸上挤出一点笑容,伸手重重拍了拍侯本福结实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出了门。 侯本福站在原地,他嘴角那抹薄冰般的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凝固成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符号,无声地挂在脸上,如同一个诡异的面具。 修订制度? 那薄薄一本册子里的条款,直白、生硬、冰冷,如同监狱高墙上拉着的、闪烁着寒光的带刺铁丝网。它需要什么文采?需要什么高深智慧?它只需要绝对的服从和不容置疑的执行力。刘矮子绕这么一个大弯子,姿态放得这么低,甚至不惜通过监区长来递话,无非是递过来一根颤巍巍的、带着恐惧和算计的橄榄枝,想从那片他自己亲手参与搅浑、如今却深陷其中的无形泥潭里,艰难地拔出脚来罢了。他在害怕,害怕那掀开的床单背后,下一次会是更致命的陷阱。 侯本福低头,看了看这本象征着“善意”与“求和”的《狱政工作管理制度》。他嘴角那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然后,他拿起这本小册子,又轻轻放下。他走出办公室,走进机声轰鸣的锻造车间。空气中,机油味、金属碎屑的粉尘味、汗水蒸发后的咸腥味,浓烈地交织在一起。他拿起猪皮护身披挂在身上,又从墙根拿起一把夹铁钳,对正在司锤的龙大榜大喊一声:“造他奶奶的,老子这会就想畅畅快快出一通汗!” 龙大榜看着他拿着夹铁钳大步朝高炉走去的背影,咧开大嘴傻傻地笑起来…… 第206章 选择报复 “这回地区法院有些人要吃不好睡不着了!”侯本福拿着锻工、宝石、彩灯三个组的改造和生产考核月统计报表刚一走进干部办公室就听监区长说出这句话,然后把手里的《前江日报》递给教导员,“你看嘛,出了这种事肯定要引发些事情出来嘛!” 侯本福把手里的报表递给监区长:“这个月三个大组的报表,我已经复核过了,请你和教导员审阅、签字!”他嘴里说着话,却用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瞟着教导员拿在手里正津津有味看着的《前江日报》,而且按惯例,他把自己审核过的月报表交给领导后,如果不留他下来说话,他就应该退出干部办公室,但刚才监区长那句话太让他感兴趣了,地区中级法院出什么事了?要让有的人寝食难安! 红胜地区中级法院,那个神似汉奸卖国贼的伪法官,侯本福“故意杀人罪”案的一审审判长,在当年一车间罪犯刘盛生自杀事件中被牵扯出来,“汉奸卖国贼法官”现了报应。这一次,又是什么事呢?又会不会牵扯出什么人呢? 教导员很快浏览完那篇报道,意识到侯本福还站在一边迫不及待地也想看那篇报道。于是将《前江日报》递给他:“一个刑满出去的人因为不服红胜中级法院对他的判决,冲进红胜中级法院砍伤了几个法官,还说要炸平红胜中级法院。你拿去看,自己慢慢看。” “有这么暴力的事?”侯本福接过报纸。 “所以,执法一定要公平公正啊,不然就会激发对立,引发暴力!”教导员自语道,教导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侯本福后脚正好跨出去。 确如教导员所说,那篇报道就是说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因不服红胜中级法院当初对他的判决,于是出狱后报复法官,这个刑满释放人员的极端行为引起了有关领导和部门的重视,决定深挖暴力事件深层的原因,那不就是要翻出当初这庄案子来进行调查吗?! 《前江日报》可是前江省委机关报,它报道的新闻,很多时候不仅是事件本身的公开,也是某种信号的释放。也就是说,当报道刑满释放人员向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寻仇报复的这一客观事件时,也在向社会公众吹风: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存在执法不公的情况,省委将要对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动手术”。 侯本福将这篇报道连续看了三遍,从私心的角度出发,他并不关心别的任何事任何人,他只关心的是红胜中级法院的那个江副院长,那个当年利用手中权力让他莫名背上“故意杀人罪”并要致他于死地的“法院领导”。他诅咒这个徇私枉法的刽子手也像他手下爪牙“汉奸卖国贼”一样没有好下场。 他自嘲自己这样的心态有些幼稚,而且并不是健康的心态,但他也知道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把这张报纸收起来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或许某天无意中看见这张报纸,又会想起这个事,就可以去寻找一点这个事后续的报道。 其实入狱这十几年来,侯本福耳闻目睹的无罪强判、轻罪重判和重罪轻判的案件已经不少了。凡是案情与判决结果出入较大的案子,几乎都是人为因素所导致,这是人所共知的“秘密”。重罪轻判的人那自不必说是感到何等的侥幸,而轻罪重判和被无罪强判的人又是何等的心生怨恨,只不过大都像侯本福这样明知无力扭转就只得屈从于命运。而极少部分吃了冤枉官司的人,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要去选择报复,而这报复,有的是点对点的直接报复公检法或办案人,有的则是报复整个社会,而这报复社会的说法似乎有待商榷,比如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他面对饥寒交迫而又四处无援的处境,而去偷盗抢劫以维持生计,你说他这是“报复社会”,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有这样一个报复公安警察的案子,这个罪犯还在渡口桥监狱服刑。十二年前,初中毕业后无所事事又游手好闲的王厚勇和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从小偷小摸到以偷盗抢劫为生。一次抢劫一户人家,提供线索,出谋划策和入室实施暴力控制受害人的都不是他,他只是在外接应,可是案发后,团伙几人被抓进看守所,他竟感觉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推上了“主犯”的位置,家里父母听说形势对他越来越不利,就想托人找关系,可是找关系也得花钱。父亲是个普通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还有个姐姐在一个超市里打着零工。全家的收入勉强能一月敷一月,要拿钱拿物去找关系,根本就没有这个条件。钱是没有的,也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去送人,父母和姐姐只能相对流泪,愁眉不展。这样过了两天,他姐姐实在按捺不住,说这样拖下去如果真把弟弟定为主犯了,不知道要多挨几年哩,我还是去找找刑侦大队办案的人试试吧,也许遇到秉公执法有正义感的公安警察呢也很难说。他姐姐专门请了半天的假,这天下午两点就来到县公安局,问了几个警察才问到负责侦破弟弟们案件的其中一个人,这警察三十几岁,叼着香烟斜着眼看了一眼王厚勇的姐姐,却突然伸手将嘴里的香烟取出来,露出一口怪石嶙峋的黄板牙笑着:“你坐吧,找我们办案民警什么事,我们尽量为群众办实事。” 他姐姐将来意说了后,警察说,办公室说话不方便,等会五点半下班后去找个茶楼坐起好好聊聊。他姐姐见这警察好像还挺热情的,就回答说好,只是不知道在哪个茶楼?这警察随口就说出一个在县里很有名气的茶楼,他姐姐犹豫了一下,因为想到那茶楼消费高,但他又一想,自己身上毕竟有五六百块钱哩,两个人就算点个简餐喝杯茶也应该够吧!于是他姐姐点点头,和这警察约好下午五点半在这个茶楼不见不散。 他姐姐回到家,在等待与这个警察见面的三个小时时间里,她的内心忐忑而激动,这警察愿意私下跟他聊弟弟的事,说明这警察愿意帮她。 “……你弟弟他们这个案子啊,不瞒你说,他们几个同伙的家里不知道怎么活动的,就要把你弟弟推成主犯……一成了入室抢劫的主犯,恐怕事情就有些复杂!……”刑侦大队这位警察字斟句酌地说着,他的眼神,不时瞟向王厚勇的姐姐。 “可是事实是我弟弟他就是在外面接应,他不是主犯啊!”他的姐姐面露焦急之色轻声辩解道。 “你弟弟他不是主犯?他只是作为一个从犯在外面接应?这个事实是你看见的?还是我看见的?”这个警察夹了一块广式烧鹅给王厚勇的姐姐,“我们都没看见对不对?就算我们都看见了,可是你弟弟的同伙和受害者都说你弟弟进了受害者家里用刀子逼着受害者要人家交出钱物,你说,是我和你看见的是事实还是那么多当事人说的是事实?”警察很自然地拍了拍王厚勇姐姐白皙粉嫩的手背,可是他的手却停留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挪开。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回,让他的手滑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可是他的手却又霸道地盖在了她的手上:“如果要想你弟弟不被定为主犯,我也可以想办法,甚至,从轻量刑,或许可以争取判缓刑不坐牢……” 她已经完全明白这个警察约她单独聊聊的意图,他那双从一开始见到她就不停在她脸上和身上游离的眼神和此时不安分的手。二十二岁的她,虽然从未与男生谈过情说过爱,但面对这个三十多岁的,外表丑陋而且俗气的男人的眼神和举动,她完全明白了他的企图。除了与他在刑侦大队办公室见第一面时,因为他穿着警服而对他凸兀地生出一点好感和敬意外,从他换上便装来与她茶楼相见那一刻起,他给她留下的就再也没有任何好印象。特别是他伸出手来在她白嫩的手背上试探着她的反应时,他那猥琐的笑以及露出的那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板牙,直接让她感到恶心。 可是,父母那痛苦无奈的神情和犯了罪被关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的弟弟……,作为一个贫贱家庭来说,根本无力去扭转这既定的败局和即将面临的冤屈。 ……王厚勇的姐姐好不容易与这个县公安局刑侦大队警察结束了这第一次的单独见面,两人临近告别时这个警察直接对她说:“如果要想救你弟弟,明天晚上我们就再见一面,见面的地点我扣机上发给你,请你考虑清楚,你弟弟他们的案子在两三天就要送去检察院进行起诉,而检察院起诉的依据是我们刑侦大队的侦察结论。” 王厚勇的姐姐痛苦、矛盾、纠结,但为了这个贫贱的家庭,为了弟弟,又没有别的任何门路,唯一认识的就是这个经办弟弟们入室抢劫案的警察,虽然他只是数名办案警察的其中一个,但他毕竟是可以直接干预这个案子的人,说他有办法让弟弟不被冤枉认定为主犯、首犯,而且可以争取轻判而不被坐牢。在这样的诱惑下,王厚勇的姐姐按这个人的要求,去酒店把自己的处女之身奉献给了这个衣冠禽兽,而且两天后这个人谎称说事已帮她办妥,材料明天就会送去检察院,又要约王厚勇姐姐“见一面”,王厚勇姐姐才一流露拒绝的意思,他就威胁说:“你弟弟他们的材料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锁着,我明天也可以不送去检察院而找个借口把它压下来再重新把你弟弟弄成主犯,让他多背几年。来不来,你自己看着办吧。”当然,王厚勇的姐姐在他的胁迫和诱骗下,又一次把自己送去他指定的酒店……。 可是这个警察根本就没有给她解决任何一丁半点的问题,因为作为一个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毫无权力地位的普通警察来说,原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只是看出王厚勇的姐姐的单纯和无助,才利用可以帮她解决问题这个诱饵来骗取她美丽无瑕的身体。 王厚勇最终被冤枉作为主犯而判刑八年送进监狱劳动改造,因良好表现获得减刑一年半,加上看守所被羁押三个月折抵刑期三个月,实际在劳改队服刑六年零三个月。他在服刑过程中以及出狱后,已经完全得知姐姐为救自己而牺牲了自己的童贞这个事情后,巨大的屈辱感变成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这怒火烧焦了他的整个身心,唯一能够浇灭这团怒火的,只有那个享受着旱涝保收的奉禄,干着践踏人民警察光荣称号的龌龊事的衣冠禽兽的血!于是他身藏一把西瓜刀在县公安局门口专等这个名为警察实为流氓的人的出现。终于,这个当年采取胁迫、引诱手段骗取他姐姐童贞的仇人出现了,他一脸趾高气扬的优越感,不知道与谁通着手机。王厚勇冲上去就是一刀将这个衣冠禽兽脸上砍了一个大裂口,又一刀给他背上又砍了个大裂口。当这个愧为“警察”的人捂着血流不止的脸狼狈逃命时,王厚勇也被同样是下班路过此地的几个警察当场制服,抓获,王厚勇没有丝毫的反抗和挣扎,当第一个警察抓住他衣领时,他大笑着扔下滴血的西瓜刀,指着那个被袭击而惊魂未定的人大骂道:“你他妈的也配当警察?你他妈的比人渣还人渣比流氓还流氓!”。 后来,王厚勇被以袭警罪、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而那个警察队伍中的败类,也因胁迫、诱奸罪被开除警籍、工作籍,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他脸上和背上的刀疤,像是给他丑陋灵魂挂上的两块永难摘下的标签。 第207章 爱恨情仇 自从看了那张《前江日报》上报道刑满释放人员报复红胜地区中级法院的新闻后,侯本福就每天开始留意《前江日报》与此消息有关的报道。他坚信,正如监区长所言,这个案件的发生,一定会让红胜地区中级法院有些人吃不好睡不着。刑满释放人员铤而走险选择报复,多半是对执法不公的极端抗争,这就毫无疑问会将隐藏起来的贪赃枉法和徇私枉法的执法者揪出来给公众一个交待。侯本福的内心希望被揪出来的“有些人”里有当年利用职权给他强加罪名并欲置他于死地的江副院长,他知道这样的心态不很健康,明显带着一种报复和诅咒,但作为深受徇私枉法之害的底层黎民,还能有别的办法去找回公道吗? 也还真是“无巧不成书”,那篇报道刑满释放人员冲进红胜地区中级法院报复法官的案件刊登后的第二十天,又一篇报道让侯本福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这篇报道其实就是一个简讯,在《前江日报》新闻版一个很不重要的位置上刊登出来,而且报道只说了红胜地区中级法院几名法官接受省纪委调查,并没有说他们被立案起诉,但被“调查”的这几名法官中,第一个就是江副院长的大名。就凭这,就足以安慰侯本福那颗愤懑不平的心,而且《前江日报》刊登出来的新闻,眼前的“调查”就已经暗示了事实的存在。侯本福心里冷冷地说:姓江的,老子等着继续看你的好戏! 侯本福看到江副院长的“好戏”是八个月以后的事,这天,他去宣教科送监区的全年“三课”教育和宣鼓工作总结,刚一进到宣教科干部办公室,就听魏干部大着嗓门惊呼道:“前两天报纸上才登了省交通厅厅长落马,今天又报道红胜地区中级法院‘栽’了几个。” 李干部急忙问道:“是几个呢?有‘大脑壳’没有?” “是三个啊,有个副院长,一个庭长和一个审判委员。”魏干部回答着随手把报纸递给李干部,“我看这地区中级法院一窝一窝的出问题,早迟要被‘动大手术’,不然,这样下去还了得?!” 侯本福在将上报的总结材料交给颜干部时,却竖起耳朵听魏干部和李干部说话,当他听到魏干部说“有个副院长”,就猜到是江副院长。交完资料后,他问正在看这则报道的李干部:“李干部,红胜中级法院那个副院长是不是姓江?” “对,姓江!判了十五年!”李干部略带诧异地看着侯本福,“你怎么晓得姓江?你认识?” “不认识,只是知道有个姓江的副院长,他出问题是必然的!”侯本福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我被判死刑,主要就是拜他所赐!” “哦——!”李干部此时已看完这篇报道,把报纸递给颜干部后看着侯本福问道,“你好像没两年该出去了?” “我就是年底这批减刑,听说减刑材料都已经报到中级法院去了。这次减了最多还坐半年余刑。”侯本福高兴地说。 魏干部大着嗓门说道:“你要满刑了,整你的人却进来了,你说这事怪不怪?” 大家都笑起来,侯本福向几个干部浅浅鞠了个躬:“魏干部、颜干部、李干部,我去给老朋友些打个招呼就回监区了!” 侯本福走出宣教科干部办公室,和平常来宣教科办事一样,都要分别去编辑室、教研室和文艺组打个招呼。 这两年半,黄忠福和另外三个老同改已经满刑出狱了,冯连升严管期满后周科长不要他回宣教科,被分到一监区看守车间大门。新分进来好几个新人,也照样是领导的“面目”。犯人比过去多了几个,但是工作却不像过去那样开展得有声有色。 侯本福离开宣教科,他也并没有立即回七监区,而是去了洪丽办公室。他站在这间来过无数次的房间的门口,指节在那扇熟悉的铁皮门板上落下,先是轻轻的三下,接着又稍微加重叩了两下,洪丽听见这熟悉的敲门声,面带欣喜而略微有些的俏皮的表情,迅速打开门来,一把将侯本福拉进去,关了门,一头扑进他怀里:“人家正在想你哩!” “有多想呢?这不是来了嘛!”侯本福抚摸着她后脑勺的秀发。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柔和许多,窗台上那盆常绿的吊兰,枝叶垂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意。洪丽抬起头望着侯本福:“亲爱的,我感觉你今天心情比平时要好很多,是因为很快要减刑了吗?”洪丽说完,微微踮起脚尖,滚烫的唇贴上了侯本福轮廓分明的唇。 “是的,我今天很高兴,不光是因为报了减刑材料,还有一个让我高兴的事情!”他一边贪婪地吮吸着爱人那炽热的唇,一边呢喃细语,“红胜中级法院那个姓江的狗官,终于现报应了,被判了十五年!你没看今天的《前江日报》?” 洪丽有些惊喜地离开侯本福的怀抱:“真的吗?我还真没看今天的报纸。”她转身拿起办公桌上的《前江日报》,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新闻版来,“十五年,真的终于有报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洪丽又扑到侯本福怀里,抚摸着他英俊刚毅的脸庞。她深知这往事如刀的近十七年,侯本福从青年到中年,含冤负屈无处伸,一切都只能听任命运的摆布。仇人落马虽然并不能改变他已经遭受的冤狱,但至少可以求得一定的心理平衡,让他饱经煎熬的心能得少许的宽慰。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仇也好,怨也好,冤也罢,可能都是命中注定的,如果没有这场冤狱,又到哪里去遇到你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呢?”侯本福温柔地看着洪丽,深情地向她诉说着此刻的心声。眼前这个为自己守候了近十五年的女孩子,不仅是他的恋人、知己,也是他的贵人和亲人,是她,放弃所有诱惑和希望,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爱上他,坚定地将他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绑在一起。警囚本是天敌,贵贱更是壁垒,可是她,竭尽心力去守护这份爱,用尽一个弱女子在森严壁垒中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只为让他的日子好过一点,让他重拾信心和勇气去面对所有挑战和挫折。她是光明也是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照亮和温暖他! 侯本福深情地望着洪丽含泪带笑的脸庞,十五年的风霜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对他毫不保留的信任与爱意。他心中涌动着无法言喻的感激和炽热的情感,只想将这份即将到来的自由与未来,立刻与她共享。 洪丽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爱意和如释重负后的轻松,心头一动,一个带着点调皮、带着点试探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眨了眨眼,努力将泪水逼回去,脸上故意浮起一层神秘又羞涩的红晕,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仿佛带着某种难以启齿的甜蜜:“本福……还有个事……我……我最近感觉不太对,那个……迟了快半个月了……我有点怕,又有点……说不上来。”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侯本福脸上的激动和喜悦瞬间凝固了,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砸懵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洪丽低垂的眼帘和微红的脸颊,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说什么?”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迟了……什么迟了?” 洪丽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警服的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就是……我大姨妈一直没来。我……我怕是……”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如惊雷般在侯本福脑中炸响。 “怀……怀上了?”侯本福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狂喜像汹涌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看向洪丽平坦的小腹,仿佛那里已经孕育着一个神圣的生命。巨大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激动和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他猛地一把将洪丽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炸开,带着破音的激动和斩钉截铁的承诺: “真的?!洪丽!我的好洪丽!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松开一点,双手捧起她的脸,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语无伦次却又无比认真,“生下来!一定要生下来!这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宝贝!是老天爷看我侯本福终于熬出头了,给我的大礼!也是给你这十五年苦等的最好补偿!”他急切地说着,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光芒,“我马上就自由了!最多五个月!不,如果裁定下来能多减三个月,就只剩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我能去找工作,我能养家,我能照顾好你和孩子!绝不会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抱着襁褓、牵着洪丽的手走在阳光下的场景,“洪丽,答应我,生下来!如果是个女孩,一定得像你这么漂亮,这么善良,这么坚韧!她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侯本福这连珠炮般、情真意切的反应,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担当和炽热的喜悦,完全超出了洪丽的预期。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听着他斩钉截铁地规划着未来,洪丽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几乎要将她融化。但同时,一丝不忍和歉意也悄然滋生。她原本只是想开个小小的、带着点甜蜜试探的玩笑,看看这个即将重获自由的男人,在骤然面对“父亲”这个身份时最本真的反应。她看到了,那份狂喜和毫不犹豫的担当,让她无比确信,自己十五年的坚守,值得。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打破了办公室内因“怀孕”消息而陡然紧绷又充满期待的氛围。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侯本福的额头,眼中闪烁着促狭而温柔的光芒:“傻瓜!看把你高兴的!我逗你玩呢!瞧你脸都涨红了!” “啊?”侯本福彻底愣住了,像一尊被突然定住的雕像。捧着她脸颊的手僵在那里,眼中的狂喜和规划未来的神采瞬间被巨大的茫然和困惑取代,仿佛刚刚搭建好的、五彩斑斓的未来图景,被人“哗啦”一下抽走了底图。“逗……逗我玩?”他艰难地重复着,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嗯!”洪丽用力点头,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笑意更深,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更多的却是被他的反应深深打动的柔情,“就想看看你,听到这种消息会是什么样子嘛。看你急得,汗都出来了。”她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揩去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侯本福才像是猛地被惊醒。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但转瞬就被洪丽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满溢着爱意和幸福的光芒所覆盖。原来她只是想看看他的心意。而这心意,他刚才已经毫无保留地袒露了。 “好你个洪丽!”侯本福低吼一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怜爱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激动。他不再犹豫,双臂猛地收紧,再次将洪丽狠狠箍进自己怀里,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俯下头,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浓烈的渴望:“敢骗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烧红的烙铁,“那我现在就让它变成真的!就在这儿!立刻!马上!让你怀上我们的孩子!怀上我们真正的爱情结晶!” 这露骨而炽热的宣言让洪丽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蜜桃。她在他怀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身体却诚实地软化下来,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办公室狭小的空间似乎被这骤然升腾的暧昧和亲密填满了,空气也变得稀薄而灼热…… 第208章 亦浓亦淡 这天是中秋节,午后,渡口桥监狱森严的灰墙与铁网之上,天空蓝得有些寡淡,几缕薄云疏懒地游荡。阳光慷慨地为整个监狱铺上一层金装。接见室狭长的通道里,空气凝滞,弥漫着消毒水与尘埃混合的、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或管理干部脚上的大圆头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回响,是这里唯一活着的证明。 一道鲜艳的红色,陡然刺破这灰蒙蒙的调子。 舒雅心款款走来。一身剪裁考究的红色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颈间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闪着微光。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流转着久别重逢的迫切,以及一丝掩不住的、被这环境勾起的旧日阴霾。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突兀,像一串不合时宜的活泼音符,引得零星几个等待探视的家属投来或好奇或麻木的一瞥。她微微扬着下巴,目光越过那些灰暗的身影,径直投向通道尽头那道厚重的铁门,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光源。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舒雅心定了定神,目光穿过冰冷玻璃隔断上的细密网格,牢牢锁定了对面那个穿着灰色条纹囚服的身影。 侯本福安静地坐在那里。十几年的牢狱生涯并未完全磨灭他骨子里的那份沉稳,只是那沉稳如今被一层更深的、仿佛与这高墙融为一体的沉默所包裹。他的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在她推门而入、视线相触的刹那,那古井深处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涟漪,如同投入一颗小石子,瞬间又归于沉寂。 “侯哥!”舒雅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隔着玻璃,努力传递着温度。她拿起话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嗯,舒雅心你好!”侯本福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沉木,“气色很好。听你信里说,你在你哥哥的一个公司上班两个多月了?” “嗯!”舒雅心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试图驱散这隔断带来的寒意,“但不只是上班,是要我负责,给我三成股份。刚接手,千头万绪,不过……还行,没有想象的难。”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玻璃,眼神灼热得像要将他点燃,“侯哥,我……我一直都在等。等你出来。” 侯本福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躲闪,也无半分动摇。那眼神像一道无声的闸门,提前截断了所有汹涌而来的情感洪流。 舒雅心心头一紧,那熟悉的、仿佛预知结局的钝痛再次袭来。但她不甘心,十六年沉甸甸的期盼压得她喘不过气,今日,她必须亲口问个明白。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半生的勇气,话语冲口而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侯哥,我……我的心意,这些年写在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里面,外面的事顾不上想。可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一句话!等你出来那天,我来接你!我们去省城,我的房子很大,公司……我们一起打理!侯哥,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响,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仿佛要冲破这玻璃的阻隔,直接钻进他的心里。 最后几个字落下,狭小的探视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话筒里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舒雅心紧紧盯着玻璃对面那张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她贪婪地捕捉、放大,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侯本福沉默着。那沉默并非犹豫,更像一种无声的、带着歉意的宣告前的短暂停顿,或是是在搜索恰当的词语。终于,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穿过网格,直直地看向她,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 “舒雅心,”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舒雅心紧绷的心湖里激起绝望的涟漪,“你的情意,我心领了。这么多年,谢谢你一直记得我。但是……真的很抱歉。” 侯本福的话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舒雅心心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侯本福的视线似乎微微放远,穿透了眼前冰冷的玻璃和高墙,落向某个遥远的、只属于他和另一个人的角落。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舒雅心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坚定:“我心底,早就有人了。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你上次来这里演出之前就……所以那次你来演出,我就跟你说了……我这辈子剩下的路,只想一步一步,守着她,护着她。她……是我要拿命去守护的安稳。”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一个无比珍贵的承诺,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充道:“我的余生,只够认真、细心地去守护这一份爱。再也容不下其他。” 舒雅心听着侯本福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耳朵,刺穿她的心脏。那个从未在侯本福信中、口中出现过的模糊身影,此刻骤然具象化,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将她精心构筑了十六年的幻梦碾得粉碎。原来,并非他心如铁石,而是他的心,早已被另一个人完完整整地占据,再无一丝缝隙容她挤入。那钢城县看守所的水泥地,竟是她漫长守望的起点,也早已注定了她无望的终点。 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痛苦瞬间攫住了她,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过她的头顶。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她白皙光洁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迅速连成串,砸在她精心挑选的红色裙摆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印记。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可那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越擦越多。隔着模糊的泪眼,她看到玻璃对面的侯本福依然沉默地坐着,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那种她痛恨的、磐石般的坚定。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无声的泪雨和冰冷的玻璃之间。不知过了多久,舒雅心终于止住了泪水。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里却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心死的灰败。她拿起话筒,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明白了。侯哥……保重!……祝你幸福!”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探视间里浑浊的空气连同她破碎的心一并吸进肺里,然后缓慢而沉重地放下话筒。站起身时,她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悲伤。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玻璃后的人,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将她与这绝望之地隔绝开来的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再清脆,只剩下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凋零的梦上。 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再次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那探视间里残留的、令人窒息的悲伤气息。舒雅心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那抹刺目的红,最终被监狱永恒的灰色吞噬,没有留下丝毫涟漪。 侯本福依旧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隔着玻璃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深重的疲惫,如同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重担,却也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抬起手,隔着冰凉的玻璃,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舒雅心方才泪水滴落的位置,那里一片干燥,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这叹息沉重地坠入探视间凝滞的空气里,最终消散无踪。 “你妹妹给你上了五千块钱,你进去后在刷卡机上查一下到账没有,还有这两盒月饼。”管理接见室的干部笑嘻嘻地走过来,“好像你这妹妹是第一回来看你?她在外地工作?” “哦……嗯……”他复杂的情绪被干部的话唤醒,瞬间回归到此刻的现实 ,“她走了吗?”他原本想说把钱退还给她,却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轻易完成的难题,便没有再说下去。 “走了,好像不是很高兴哦,你是不是说什么她不想听的话了?她拿的关系证明是你妹妹,今天中秋节,接见的人又多,我们没空监听你们的对话。”干部仍然是笑嘻嘻的说道,“她是开着一部白色轿车来的,你妹妹好像很有钱哦!” “哦……”侯本福站起身,对干部说了声“谢谢!”后,离开了接见室。 监狱的梧桐叶,从耀眼的金黄到零落成泥,仿佛只用了一夜寒风的时间。当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被卷进冰冷的墙角,冬的气息便如铁幕般沉沉压下。风在高墙电网间穿梭,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地面细碎的尘埃,拍打着冰冷的铁窗和灰暗的墙壁。空气干燥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老顽固”躺在监狱医院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气息的病房里,形销骨立。曾经的旧军队军医,如今只剩下一把裹在厚厚棉被里的枯骨。蜡黄的脸深陷在枕头里,眼窝是两个深坑,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证明着生命微弱的游丝。干瘪的胸膛费力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破风箱般艰难而浑浊的嘶鸣。 侯本福坐在病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当年在师傅“老顽固”面前练功时的姿态。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湿毛巾,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师傅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玉。他身后,站着三个同样穿着灰色条纹囚服的男人,是侯本福关系要好的难兄难弟。他们沉默地伫立着,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床上那个曾经行走生风,如今却油尽灯枯的老人,病房里只剩下老人艰难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忽然,“老顽固”那只被侯本福握在手中的枯手,猛地痉挛了一下,反手死死攥住了侯本福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侯本福心头剧震,倏地抬头。 只见老人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珠,此刻竟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回光返照般的亮光!那光芒锐利、急切,死死地钉在侯本福脸上。他干裂乌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浓痰堵住的急促声响,整个脖颈的青筋都可怕地暴突起来。 “师傅!”侯本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您想说什么?慢慢说!我在听!” 老人喉间的“嗬嗬”声越来越急,像破旧的风箱在疯狂抽动。他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也猛地抬起,颤抖着指向虚空,五指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弯曲、绷紧,仿佛在竭力模仿着什么动作。那姿势,赫然是“固本培元十八式”起手式的一个关键指诀! 老人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终归是没有说出一个字,那双死死攥着侯本福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甲深深掐进了侯本福的皮肉里,传递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执念。 老人浑浊的眼神如同燃尽的烛火,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里,似乎包含了解脱,也包含了一抹永诀凡尘的欣慰,那攥紧侯本福手腕的枯手,力道骤然一松,便溘然长逝。 “师傅——!”侯本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他猛地从矮凳上滑落,“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薄薄的囚裤,直抵骨髓。他俯下身,额头紧紧抵着病床冰凉的铁架子,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他身后,那三个一直沉默伫立的兄弟,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言语,也齐齐地、沉重地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连续,在这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低垂着头,如同三尊沉默的石像,用这最古老、最沉重的方式,为床榻上那位刚强了一生、倔强了一世、最终在这铁窗内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老人,无声送行。 窗外,不知何时,细小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将这小小的病房,连同里面跪着的四个灰衣身影,一同裹进了这肃杀的、永别的寒冬。 凛冽的北风在渡口桥监狱高耸的围墙外呼啸盘旋了一夜,将天空刮洗得异常干净,呈现出一种刺骨的、冰冷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落在覆着一层薄薄白霜的地面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反而折射出清冽刺目的寒光。这天是二00九年元月五日,小寒,名副其实的寒意逼人。 侯本福站在七监区监区长办公室里,背脊挺得笔直。办公桌后,监区长和教导员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松快的笑容。监区长将一份盖着鲜红法院印章的裁定书推到他面前,纸张边缘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还凝结着细微的霜气。 “侯本福,”监区长的声音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减刑裁定书下来了。从今天算起,你的余刑,还有三个月零十七天。” 侯本福伸出双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郑重地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冰凉。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决定他命运走向的铅字,最终落在那个明确标示着他重获自由倒计时的日期上。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暖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稳住声音,沉声应道:“是!感谢政府!感谢监区领导!” “行了,这十几年,不容易。”教导员笑着摆摆手,语气温和,“手头的工作,抓紧时间移交清楚。这最后几个月,好好休息,调整状态。多看看报纸,看看电视新闻,这些年,外面变化大得很!别一出去,成了睁眼瞎。”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也抓紧时间,该告别告别,该安排安排。” “是!明白!”侯本福再次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拿着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裁定书走出办公室,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侯本福却觉得心口揣着一团不熄的火。他没有立刻回车间,也没有回监舍,脚步下意识地转向了洪丽办公室的方向。一缕微弱的冬日阳光斜斜地穿过高高的房檐,在冰冷的楼梯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栅。他每一步踏在光栅上,都感觉脚下那灰暗坚硬的阶梯,似乎正在一点点松动、溶化。这间并不宽大却洁静雅致的办公室里,散发着属于洪丽的淡淡馨香。洪丽桌上摆着零乱的账本和单据,显然是正在忙活她份内的工作。侯本福一进门,正好与给他开门的洪丽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永远是毫不退色的含情脉脉和喜悦。 “喏,今天又给亲爱的交上一份答卷!”侯本福做出一个很夸张的鞠躬,双手捧着减刑裁定书递给洪丽,“请亲爱的洪丽干部审阅!” 洪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如同瞬间点燃的星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明媚至极的笑容:“裁定书拿到了?”她一把接过裁定书,飞快地浏览一遍,又在日期上认真看了一遍,“嗯嗯,那就安安心心调养三个多月,我多给你弄点养人的进来补补身体。” 洪丽深情而喜悦地看着侯本福,那目光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十五年的隐忍、等待、担忧、期盼,此刻都化作最纯粹、最滚烫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紧紧地抱着侯本福,警服与囚服,穿越层层阻隔,相互传递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力量与激动。 第209章 归途有爱 高墙电网割裂的天空,在侯本福眼里从未像此刻这般辽阔。二00九年四月下旬的风,裹着围墙外自由的气息,温润地拂过他洗得发烫的脸颊。洪丽送来的崭新衣物妥帖地包裹着他,从里到外,每一寸布料都透着生疏却滚烫的生机。明天,他默念着这个词,指尖抚过监狱统一配发的粗糙被面,像在触摸一道即将跨过的门槛。 翌日,九点半钟。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嘶哑地合拢,那声闷响,隔绝了在渡口桥监狱整整十五年的岁月。侯本福猛地吸了一口墙外的空气,混杂着汽车尾气、隐约的花香和远处模糊的人声,一股脑地灌入肺腑,呛得他眼眶发酸。世界的声音如此喧嚣又如此陌生,车流轰鸣,人语切切,汇成一片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然而这一切瞬间被视线尽头那三个身影击得粉碎——苍老得几乎佝偻的父母,还有一个挺拔的青年。 “爸爸!妈妈!”声音撕裂般冲出喉咙。他拔腿狂奔,脚底的水泥地仿佛失去了重量。父母浑浊的泪早已爬满脸颊,踉跄着迎上来。儿子嘴唇紧抿,眼神里翻涌着青年人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却也大步冲上前。四双手臂在监狱大门外约一百米的地方死死缠抱在一起。侯本福的脸深深埋在父亲已不再宽厚的肩头,母亲的呜咽贴着耳际,儿子年轻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十七年的沟壑与风霜。无需言语,身体的颤抖和灼热的湿意,便是最汹涌的宣泄。 “好了,好了,”一个温和清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咱们回家。”侯本福抬起朦胧的泪眼。洪丽站在几步之外,褪去了笔挺的警服,一袭浅米色风衣衬得她身姿更加修长,颈间系着一条柔和的丝巾,笑容明媚,眼神里是满满的安定与喜悦。是她,几天前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将年迈的父母和已然成年的儿子从钢城接来,安顿在监狱附近的酒店,又将珍贵的年休假全数押在了他出狱的这几天。是她,在他沉沦的深渊里,投下了唯一的光。 一辆包租的轿车平稳驶离了那片森严之地,汇入红胜市的车水马龙。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巨大的广告屏上闪动着侯本福全然陌生的面孔和符号。他紧贴着冰凉的车窗,贪婪而惶惑地扫视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街景,十七年,沧海桑田,世界在他缺席的岁月里,已面目全非。 车子最终在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旁停下。“警官花苑”四个鎏金大字在门楣上显得庄重而内敛。洪丽利落地安排侯本福一家四口住进了小区旁一家干净整洁的酒店。两个标间,父母一间,侯本福和儿子一间。简单的行李放下,清水洗去一路风尘,洪丽便笑着招呼:“走,给侯本福先生‘换新装’去,正式点!” 繁华的市中心商场,光可鉴人的地面映着天花板上璀璨的灯带,空气里弥漫着香水与咖啡混合的馥郁香气。侯本福像个初入大观园的孩子,脚步有些迟疑。洪丽却目标明确,熟门熟路地引领着他们穿梭于光鲜亮丽的专柜之间。她亲自为他挑选衬衫、西装、休闲外套,细致地考虑着颜色与款式的搭配。又带他走进通讯器材柜台,选了一部最新款的滑盖手机,再到钟表柜台,挑了一块简约大方的腕表。她并未厚此薄彼,同样为侯父侯母精心挑选了舒适得体的新衣,也为挺拔的儿子选了两件年轻潮流的t恤和一套颇显活力和朝气的牛仔茄克。侯本福默默看着洪丽与营业员交谈、付钱,她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沉静的、理所当然的微笑,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午餐是在商场一家热闹的港式茶餐厅解决的,精致的点心、陌生的味道,一家人围坐,气氛有些生涩的融洽。 下午四点,一行人再次来到“警官花苑”。洪丽的家在小区深处一栋安静的单元楼里。打开门,温馨明亮的气息扑面而来。洪丽的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笑容可掬,连声道“快请进,快请进”。洪丽利落地端来一盆应季蔬菜,坐在客厅的茶几旁,一边手指灵活地掐取着蚕豆的筋,一边陪着侯本福一家人闲聊。她妈妈也时不时从厨房探出身来,加入几句家常。客厅里飘荡着家常菜的香气和温软的絮语,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暖意,将侯本福冰封已久的心底悄然融化。 下午五点半,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洪丽的父亲洪科长下班回家了。他还穿着笔挺的警服,眉宇间带着一股职业性的威严,看到侯本福一家坐在客厅,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你们都来了啊?!欢迎欢迎!” “爸爸你今天这么快就到家啦!”洪丽接过父亲手里的大沿帽挂在衣帽架上。 “那还用说,宝贝女儿说侯本福一家要来家里,我还不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啊?!”洪科长朝侯本福一家人一一点头打招呼,“你们看,我连衣服都没换就回来了,我还是先换个衣服洗把脸再来陪你们吧!” 侯本福的父亲回答道:“打扰洪科长了,你请自便!” 晚餐丰盛而充满家的味道。七人围坐,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酒过三巡,洪科长放下筷子,目光扫过自己老伴,又落在侯家二老身上,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声音洪亮地开了腔: “老哥,老嫂子,你们二位看看,”他用手指点点身旁的洪丽,“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追求她的年轻小伙子都能从我们监狱门口排到市中心广场去!嘿,结果呢?人家一个都看不上!”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摇着头,“死心塌地,就认准你家侯本福了!你们说这事怪不怪了?” 洪丽妈妈嗔怪地拍了一下丈夫的手臂:“老洪!当着人家面前乱说些啥呢!闺女自己选的,只要她心里头乐意,过得舒坦,比啥都强!” “对对对!”洪科长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还不就是你惯的!啥都依着她!你看今天,侯本福这刚迈出那道门,她就火急火燎非安排咱们两边老的见面,还一口一个‘亲家见面’!”他看向侯家父母,眼神里却并无真正的责备,“女大不中留啊!来来来,到了我这儿,就跟在你们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要是招呼不周,我这宝贝女儿回头可要给我脸色看喽!” 侯本福的母亲眼眶早已泛红,她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哽咽:“洪科长,老妹子,那我也就不说客气话了,能和你们做亲家,是我和老侯的荣幸……我家本福摊上那桩祸事,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可是他落了难,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居然遇着了你家洪丽这么好、这么重情重义的姑娘!这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也是他们两个命里有这个缘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的确是这么回事!”侯父接口道,他平时不沾酒,此刻却郑重地端起了面前的小酒杯,手指微微发颤,“老话说,祸兮福所倚!我家本福摊上那个事,原本是最坏最坏的祸事,可是真的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偏偏就结下了洪丽这份善缘!坏事,却变成了天大的好事!”他看向洪科长夫妇,语气诚挚,“洪丽这么好的姑娘,是你们做父母的教得好哇!我……我平时真是滴酒不沾的,可今天,洪丽说了,让我跟你们二老碰个杯,那我……我就破个例,跟亲家、亲家母碰个杯!”他站起身,酒杯举得稳稳的,“我敬你们二位!谢谢你们,培养了这么好的女儿!” “好!好!”洪科长大声说道,“本福,洪丽,你们俩也别干坐着,端起杯子来陪着!”他又指指侯本福的儿子,“小青年也端起酒杯,我们一大家人干一杯!” 洪丽妈妈笑容满面,也举起了酒杯:“既然闺女都说是‘亲家见面’了,咱们呀,从今往后就是亲家!来,亲家、亲家母,碰一个!”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每个人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都泛起一种释然与欣慰的表情。 饮干这杯酒,洪科长叫洪丽再为每个人斟满酒,他举杯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刚才这杯,是咱们亲家见面的酒!接下来这一杯,我提议——”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侯本福,“为欢迎本福重新回到亲人的怀抱,回到社会这个大家庭!告别过去,迎接崭新的生活!这杯,是为他接风洗尘的酒!干了!” “干!”众人齐声响应。连平时滴酒不沾的侯本福父亲,也毫不例外地一仰脖子喝干这杯酒。 侯本福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再也盛不住汹涌的泪水。他站起身,双手捧起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向着洪科长夫妇,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洪科长!阿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谢二位长辈!感谢洪科长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关心、教导和照顾!没有您,没有洪丽,我侯本福……不可能这么顺利,甚至,能不能活着出来都很难说!感谢您二老,同时,也感谢你们今天的盛情款待,为我接风洗尘!”他喉头滚动,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侯本福,先干为敬!您二老随意!”说完,仰起脖子,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火线一路灼烧到胃里。 洪丽母亲放下杯子,和蔼地看着侯本福揶揄道:“我们长辈都‘亲家’了,你还叫着我们‘洪科长’、‘阿姨’,这恐怕有点生分了不是?!” 洪丽用肘部碰了碰侯本福的肘部,抿着嘴笑了笑,轻声说道:“你真傻还是装傻呀,我妈不喜欢听你叫他们‘洪科长’和‘阿姨’!” 侯本福听洪丽母亲说的话就已经明白了,再听洪丽这么一‘点拨’当然就喜不自胜地为洪丽父母斟满酒杯,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爸爸!妈妈!女婿敬你们二老这杯酒,祝二老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洪丽见侯本福改口称自己的父母为爸爸妈妈了,她也就起身向侯本福父母敬酒,改口称爸爸妈妈。然后,洪丽微笑着看着侯本福的儿子:“你爸爸都叫洪阿姨的爸爸妈妈是爸爸妈妈了,你该叫洪阿姨的爸爸妈妈什么呢?” 侯本福的儿子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给洪丽父母斟满酒,然后端起酒杯:“祝外公外婆身体健康!感谢外公外婆的盛情款待!” 洪丽的爸爸看着洪丽的妈妈,风趣地说:“你看,我们毫不费力就有这么大个外孙,还不快去包个大红包来!” “对对,给外孙发红包!”洪丽母亲高高兴兴进里屋准备红包。 侯本福为洪丽的酒杯稳稳斟满,再给自己满上。他侧转过身,深情地看着洪丽,洪丽也深情地看着他。十五年的光阴在洪丽脸上沉淀出成熟的风韵,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坚定。 “洪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十五年前,你还是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这十五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剜出来,“你为了我,承受了多少世俗的冷眼和嘲讽?陪我咽下了多少无处诉说的委屈?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又给了我多少活下去的勇气和支撑?”他的声音哽咽了,视线被泪水模糊,“你对我的好,对我的恩……我侯本福穷尽余生所有的力气,用尽所有的言语,也说不清,道不尽,报答不了万一!” 他双手端起酒杯,举到洪丽面前,泪水终于滚落:“你不仅是我侯本福要用一辈子去珍惜、去疼爱的爱人……也是我要用余生的爱和呵护去报答的贵人和恩人!洪丽,这杯酒,我敬你!敬你十五年的深情守候,敬你对我奋不顾身的爱!” 洪丽的泪水早已决堤,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站起身,端着酒杯的手臂毫不犹豫地穿过了侯本福端酒的臂弯。两人身体自然地靠近了半步,在四位老人含泪的注视下,在儿子亮晶晶的目光中,手臂交缠,酒杯相碰,头微微靠近,将杯中那融合了千言万语、千辛万苦的酒液,一饮而尽。 “好!”侯本福的儿子第一个激动地鼓起掌来,脸上是纯粹的、为父亲高兴的笑容。 饭桌旁,四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望着眼前这紧紧相挽、共饮交杯的一对,望着他们脸上交织的泪水与释然的笑意,眼中也都不约而同地泛起欣慰而感动的泪光。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苦难、等待、非议,都在这一杯浓烈的情义酒中,化作了奔向未来的力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红胜市的大街小巷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洪丽像一个最耐心的向导,带着侯本福一家领略这座城市的崭新面貌。站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穿梭于琳琅满目的超级市场里,看着儿子熟练地用新买的手机拍照、上网,侯本福常常会陷入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十七年隔绝带来的陌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时不时漫过心头,让他感到一丝与世界格格不入的距离与惶恐。 然而,当深夜来临,他疲惫地回到酒店房间,听到儿子那有节奏的鼾声,看着儿子英俊的脸庞,他似乎觉得,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有自己留下的痕迹,而今的回归,不仅是为了寻找曾经的自我,也是为了与旧我告别,塑造一个崭新的自我。 在红胜玩了一个星期后,洪丽租了一辆轿车将侯本福一家送回钢城县。 窗外,城市霓虹璀璨,勾勒出光怪陆离的天际线。侯本福伫立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久久凝望。身畔,洪丽安静地依偎着他,肩头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高墙电网的冰冷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前路必然崎岖,这陌生的世界如同巨大的迷宫,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荆棘。但此刻,他心中前所未有地笃定。掌心紧握着的这只手——洪丽的手,带着十五年不离不弃的温度和力量。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与他十指相扣。 未来依旧模糊,时代的浪潮裹挟着陌生的规则呼啸而来。他或许会跌倒,会迷茫,会在这飞速旋转的世界里晕眩失重。但侯本福知道,自己不会再是一个人沉浮。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洪丽沉静的侧脸上。她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抬眼回望,嘴角漾开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弧度,像暗夜里悄然亮起的灯塔。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侯本福深吸一口气,窗外喧嚣的市声仿佛化作了充满生机的潮汐。他握紧了洪丽的手,一股沉甸甸的、足以劈开一切迷障的信念,从两人交握的掌心,汹涌地注入四肢百骸。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