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鸣初啼》 第一回 乱世干戈何曾息 辽东平州,襄平城。公元339年,晋成帝咸康五年,腊月。 大辽河畔,慕容鲜卑的东部边城襄平孤零零的矗立在岸边,再往东就是高句丽。 幽燕之地本就处在中原极北之处,时至寒冬,又兼在河海交接之处,这里的北风显得格外的寒冷。 “崔头,你说今岁高句丽还会再过来吗?”一个执戟小兵一边搓着手一边嘟囔着,今年是他驻守的第三年,说好的年年换防,还不知道有没有有戏。 这个崔头是一个千夫长,名叫:崔益。因功积升为千夫长,他入行伍也有六七个年头了。原本他是属于中原望族清河崔氏的一员,因避“永嘉之乱”故流迁至此,想着与原平州刺史崔毖,原属同宗,想讨份差事。不想辽东纷扰,到此不久崔毖就被鲜卑慕容氏击败,被遣送入燕国军中,原准备逃走。不成想,燕国内各族人,身有所居,燕王吸纳中原流民,军中将领对待降将一视同仁,那崔益也就入了行伍。 “这个不好说,前几年慕容仁、慕容昭之乱刚平定,后来段部鲜卑又作乱,这鲜卑慕容部夹在中间,难哦。极北之地还有宇文鲜卑,今年能怎样,谁都说不准。”崔头摆弄起腰间配刀。 “听说慕容家这几个王子都是人中龙凤,燕主慕容皝自不必说,慕容汗、慕容翰、慕容恪都是一时人杰。听说去岁平慕容仁之乱,别人都以为我们是路上进攻,没想到我们跨海而去,直杀个他们措手不及。崔头,你那会儿在队里头吗?”那小鬼就是好奇东问西问。 崔头摸了摸他的战甲的刀痕,整了整胸前的红缨。 “这海水结冰,亘古未有,众人皆奇。有人借谶纬之言说,这海水在慕容仁反叛前从无结冰。自从慕容仁叛乱,连结三年的冰,这是上天助燕国,天欲助我王”说着崔益也颇为惊奇,“我们这队人马踏冰而行,以前军师将军慕容评为前锋,直行三百余里,直趋平郭,他们的斥候离城七里才发现我们,慌乱之中,没有防备,随即被我们强攻拿下。” “那慕容家的王公倒也英勇”一军士啧啧称奇。 “唉,谁在说我啊?” 原是那襄平都尉慕容汗过来了,只见崔益携队伍众人,向都尉行礼。 “将军,我们在说慕容王公英勇之事呢,慕容家人才辈出。”小鬼头年岁小,就是机灵。 “你们崔头也过誉,对比王兄,甚为惭愧,若是那慕容翰在,那东边高句丽岂会存于今日。”慕容汗欲言又止,“可惜……” “什么汗不翰的,都尉就是襄平的英雄,我们俱以都尉马首是瞻。”小鬼嘻嘻一笑道。 “看来你跟着崔头,其他没什么学会,说话倒一套套的。”慕容汗笑道。 崔益虽仗着中原望族的名头,先在军中做掌书记,终因军中所需公文不多,另他本人于打仗方面倒有一套谋略,被军中领军赏识,做了随军参将。现在已经做到了千夫长,相当于中原军队校尉的官衔了。这里的士兵华裔杂处,既有叫夷狄小名的阿六,肚头,莫干的怪名字,也有中原人士称字,称籍贯的。崔头原本也是文绉绉,逢人便道:“我乃清河崔氏,因避永嘉之乱,避居辽东,虽心有匡扶天下之志…………”说了一大堆,只叫人倒灶。后来和他们混熟了,胡风渐染,也随了他们的称呼叫“崔头”。 “下官有事要禀。”崔益神色严峻的向都尉禀道,示意二人到偏僻角落处交谈。 二人到了一处垛口,这襄平城因慕容仁之乱,城多残破,一面略显破旧的军旗迎风摇摆,地上砖石也多不平。 慕容汗扶着城墙说道:“崔头,这城防是要加固了” “此事尚可解,关键是……粮。”崔头忧心道。 “我具已修书给慕容评,想来他不会见死不救。” “何不修书给燕王,既是你兄长,也是燕王,于情于理,也合适。”崔头不解说道。 “我原因柳城之败被贬于此,燕王静水流深,王意不好测,加之这督办粮草之事原是评哥哥负责,按制应向他禀告。”慕容汗扶着城墙,望向西边燕都。 “既如此,下官不便多问,但将军英勇,镇守襄平,功业卓著,想必不日能回京复职。”慕容汗被贬于此后那崔头就和他并肩作战多年,慕容汗也多得崔益谋划,二人关系融洽。 “如若这样,若我回京,必向王兄言阴,保举你做这都尉之职。”慕容汗拍拍崔益的肩膀道。 崔益笑了笑,拱手:“将军好意,臣心领了,可惜我是崔氏族人,这千夫长也做到头了。” “崔头莫恼,定会有办法的。”慕容汗还想劝崔益,“大争之世,我燕国唯才是举。” “将军,恐非你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天空中渐渐下起雪,絮絮落落,夹在这寒风,只打在脸上,让人生疼。 “禀告两位大人,信使求见”那小鬼凑近来。 二人示意,让信使上城楼。 信使身穿不同于他襄平守军的金甲映雪服,足蹬飞燕鞋,想必是玄菟守军。 来使说道:“这是刘太守手书,请将军过目。” 信使所说的刘太守就是在襄平城东北边的玄菟太守刘佩,此人也是中原人士,因襄平与玄菟都是目前燕国最东边的边境,为抵御扶余,高句丽的进犯,情报上面都互通有无。 崔头草草看过手书,慢慢合上,递给慕容汗,说道:“我说今年开始这么高句丽乖了不少,高句丽伪王王钊,原来已经称臣于石氏赵国,据说从赵国哪里拿来不少好东西,刘太守让我们多加防备。” 慕容汗匆匆看过,说道:“我说不是呢,自从辽东之乱以后,主上慕容皝尽徙辽东之民,原本在这个东边还有一个新昌城,南边还有平郭,现在为了稳固统冶,就尽迁入玄菟,襄平两城,若是留个烽燧堡以作通信,不吝是对我们一个警示。”合上军报,叹了一口气道,“原辽东边民勾结慕容仁者甚多,迁徙边民也迫不得已。” “若是慕容翰在,那高句丽必会收敛不少。”崔头自言自语道。 “我也是此意。”慕容汗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自慕容翰出走后,平郭再无人镇守,高句丽不安分起来,权宜之计只能固守此二城。” “将军,我看燕主众儿中才俊颇多,假以时日,这高句丽定被我燕国吞并。”崔头倒是颇为乐观。 雪渐渐大起来了,变成了鹅毛大雪,漫天蔽日,远处的大辽河都渐渐模糊了,城墙上之前破损的豁口上渐渐积起了雪,慢慢的旷野四周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崔头,烤烤火吧,隆冬天寒。”只见有一队兵士喊他。 “走,活动活动筋骨,将军要不一块儿烤火去。”说着,崔头起身示意慕容汗一块儿下去。 慕容汗趁势说道:“也好,到时再说,阴儿个就是你们中原人士的元旦佳节,传令:几处垛口,城门各留一队人马,其余人等到营中歇息。” 二人下去却听见,底下军士私语,只听那小鬼说道:“你说怪不怪,我们大王,称王就称王了,怎么称个王还要向那远在南方的晋室上表,称什么大将军,辽东公,最有意思的是个平州刺史。” 看见两位将军下来,众军士纷纷起立,慌乱,连酒也撒了一地。 “我说,在说什么呢?”崔头笑道,乘势拿起酒碗,喝一口,“这胡椒酒性子烈,最适合这鬼天气。” “我们慕容家久居先前久居草原,最爱喝这酒了。”言罢,慕容汗拿起酒碗“就是那味儿。” 那慕容汗虽为王族,多年前被贬于此后,身份降了,心情却是渐渐开阔了,离开那燕都棘城的纷扰,到这襄平之地舒畅不少,和士卒打成一片。 “但说无妨。”慕容汗说着,示意他们再拿碗酒来,缓缓的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去岁慕容仁之乱,惹得燕王不顾的发兵攻打,不顾手足之情吗?” “我知道,听说因其作乱,道路阻隔,先前一直往来使节的马石津,被慕容仁所据,晋室朝廷的诏命得不到,慕容仁自己就称起辽东公来,这才引得我们主上发兵攻打。”那小鬼抢白道。 “你也倒说对了一点,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看那些中原人士,都是饱读诗书的才学之士,礼教大义观念甚重,我们主上依例若只称大单于,不免流于粗鄙,让中原世族不屑入仕。有了晋室的册封,那名分上,不就是为了晋室在做事吗?”慕容汗指着远处的高句丽,“我们在这儿守疆护土,守的也是晋室的疆土。” “将军所言甚是,不止为了慕容家。”崔头借着酒劲,说了出来,“也是守护我平州国人。” 众人皆不说话,这朔风吹的更猛了,军旗呼呼作响,大雪纷飞,篝火摇曳。 “要是有个烤饼,配个牛羊肉就更好了。”小鬼上前说道,众军士也一阵欢笑。 崔头神色有点紧,那慕容汗神色坦然道:“我已具书燕都,想必不日就送到了。” 聊着聊着,城下有一队军士牵了几辆马车过来,来人向城墙上喊道:“适逢佳节,襄平城大,体恤守城将士,特送来佳礼美酒,快快叫你们的军士过来搬运。” 崔头喜道:“将军果真有办法。” 随即向来人拱了拱手,大手一挥,城墙的士兵欢呼雀跃。 一士兵打开第一辆车子麻袋里所装之物,原是粟米和腊肉,众人欢快,纷纷上前搬运物资。 不多时那几车货物,只搬了剩下最后一车了。突然一怔,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摔翻在地,麻袋破了,流出的竟然是一些陈年烂谷,夹杂着稻草充数。 士兵哗然,分分打开自己肩头所扛之物,竟然发现除了第一车所装之物外,其他车上莫不如是,另一些腊肉,尽是黒漆遍身,一看是陈年之物。 “崔头,崔头,不好了,”小鬼飞奔似的上了城楼,“城大所送之物品,净是些成年烂谷,和老腊肉,士兵不干了。” “且容我下去看看,”说是迟那是快,在慕容汗准备下城楼的那一刻,一颗巨石飞来,只打在烤火的垛口之上。 慕容汗身为都尉,服饰与常人迥异,身形阴显。正欲躲避之际,一支箭飞来,直插胸间,崔头大惊叫道:“将军,将军。”众人围上。 慕容汗把腰中印绶交给崔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下令:“各部将士,今后要听崔益号令。”众人齐齐拱手叩拜。 崔益接过印绶,赶紧命人把慕容汗抬下城墙,入帐中医冶。 小鬼胆大,探出身去,往城墙外探头张望,却见高句丽士兵如蚁附缘城,顺着城墙砖石凹陷处爬来。 风渐停,雪忽然变小了,在远处的旷野中只见投石机,攻城锤,云梯等一字排开,更多的士兵正骑马从辽河上踏冰而来。小鬼回身惊恐的叫道:“是高句丽,敌军攻城!” 崔头站起身子,拔出佩剑指向天空,“传令各队,尽灭篝火,速回战位,备雷士滚木,应击高句丽。” 寒夜里,战鼓声响起,响彻全城,划破深夜的寂静,燕国东边战事又起。 第二回 自古英雄出少年 棘城 古书上所载此地原为:颛顼之墟。慕容氏先王慕容廆因见玄鸟降于棘树之上,故定都于此。自从先王从徒何青山迁居于此已历数年,渐成平州第一大城,虽与中原都会形制不能比,然已经是慕容燕国最大的城池了。 忽见一人跨上骏马,从城外向东门疾驰而来,于城门处飞驰而过,守卫不曾阻拦。来者背上插着三面信旗,扬手拿起一块儿红绸,这是紧急军情才有的装束。在燕国境内见此使者,一切不得阻拦。违者信使有便宜行事之权。 “襄平急报!襄平急报!”使者一路直奔王城而去。 一个城门守卫闲散的靠在戢上说道:“昨儿急报,今儿急报,自从入冬以来就没什么捷报。” 巡查的城门令不巧就在这守卫身后,怒斥:“绕什么舌头,再来个急报,我第一个把你发配到边地去。” 虽说这边已经是王城了,但毕竟慕容家从草原逐水而居,到定居城郭也就一两代人的光景。这个棘城王城原先也就是一个署衙,后来慢慢营建才初具规模。不要说是建康,洛阳,邺城这样的大都会,就是南边的幽州之地上蓟州府衙与之相比也是犹在其之上。 但随着华风渐长,这棘城也按照《考工记》所说“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左祖又社”的形制营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到底如今是乱世年景,这棘城首要考虑的是防御。城虽小,但墙高沟深,城防坚固。前些年段氏,宇文,石赵三家齐攻这棘城,硬是凭着这四周高墙,守城将士配以滚石擂木,硬硬生生的挡住了三家围攻。 近来虽偶有敌军进犯到这棘城城下,城中守将只要闭门紧守,敌军便自退。 王城按照中原的形制位于城北。从东边来的急报直接穿过中间的朱雀大街,那棘城形制不大,不多时便直达王城正门。 襄平的急报已经摆在燕王的案头,各族文武大臣,一早已齐聚极阳殿议事堂。 燕王慕容皝端坐在中间的王座上。 议事堂上,臣下按照汉夷两班分列左右。 依中原惯例,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只不过如今燕国还小,也没那么多讲究。众臣以民族、郡望配以官职高低排列。 内史高诩打破沉闷,先白道:“高句丽,乃蛮夷之邦,其主王钊更是反复小人,我王以天人之姿,亲率一队劲旅,猛攻丸都,襄平之围必解。” “荒唐,岂有王上亲赴险境而救一城之理,恳请我王,臣原带本部人马,和高句丽激战于襄平城下,以彰我大燕劲卒的军容。”前军师将军慕容评打断高诩的说话。 “慕容评,此战乃我军平复慕容仁之乱后的首战,士卒连年征战,将士疲惫。高句丽伪王见我刚刚内乱平息,军中定然军心不稳。若本王御驾亲征,定能鼓舞士气,一战而胜之。”燕王替高诩解释道,“此事我与高诩已经提前商议,你休怪。” 慕容评拱拱手,道:“但听王兄之意便是,但王兄自己亲率大军,臣弟不放心。” “你且少忧,评弟原是顾虑于此,我谅这高句丽王胆怯,见我旗帜必走。”燕王说罢,话锋一转,“孤最担心之事,是襄平是否能守住?” 折冲将军慕舆根道上前说道:“我王所虑甚是,我大燕国虽立国不久,鲜卑族弓马娴熟。但守城之事,还是汉人颇为精通,我听说东边两城之中军士多为汉人。”顿了一下又说道:“守城之将乃慕容汗,此前虽经柳城之败被贬襄平,但他勠力自守,善待士卒,有他在襄平万无一失。” 燕王接过话锋:“正是,想着这几年磨练磨练他心性,孤以后还要大用他,平远将军之名号非他莫属。” 燕王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孤记得今日就是中原的元旦佳节,我们鲜卑一族虽不过此节,但御万民者,必与万民同俗。我慕容鲜卑虽久居于此,然诸侯卑我。”燕王缓缓道:“幸得诸位将士,汉族世家大臣辅佐,我燕国逐渐占据这一州之地。加之我慕容家倾心慕华,中原侨族尽入我燕境。” “我王高瞻远瞩,思虑深远,欲得更多世族帮助,我燕国勤王仗义的名号不可少。”司隶阳鹜出众臣队列,向燕王进言道。 “阳士秋所言不差。”燕王赞许道,“欲成大事者,必先师出有名。先前我已上表晋庭已求得辽东公,平州刺史的头衔,中原世族大家投奔我大燕者就是投奔晋室。今晋室暗弱,我燕国志不止于这平州,我欲再向晋室上表,求燕王之衔,欲谋得这南边幽州之地,若取这平、幽二州。图谋中原或尚不可行,但能自保。若今岁我辽东二城被攻占,天下会耻笑我慕容鲜卑不自量力,还妄图称王,徒增笑尔。” 慕容评已知刚才失言,便道:“王兄所虑甚是,是臣弟才疏学浅,想不到此战还有立威之意,王兄深谋远虑。” “评弟你素有忠心,在军中也多有冲锋陷阵之举,诚心卫国。但欲给你大任,只知行伍之事甚为不够。”燕王提携其弟慕容评甚多,早年战阵常常带他身边。现在燕国事情日益繁杂,一些国政慢慢交他打点,有意栽培。 燕王忽转神问道:“我且问你,辽东两城我所说的入冬物资,是否已经转运妥当。” 慕容评,听到王兄的话,虽是深冬,脸上却也是一阵阵红热。 “启禀王兄,越冬衣物,薪柴此前已经准备妥当,但粮食嘛,尚短些斤两。” 慕容皝挥起长剑,只劈掉王案一角。 “此乃要事,你听着,打仗打什么,打的是钱粮。将士前方用命,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有一口饭吃。你身为前将军,现总领燕国军械粮食大小事宜,若粮食有差池,恐酿成大乱。如有再犯,如同此案。” 慕容评扑倒在地上,山呼道:“王兄不知,我鲜卑劲卒,原本所费粮食不多。去岁遭遇大旱,如今我国所占城池日多,汉兵激增,粮草故筹措不过来。故臣弟迁延些许时日,请王兄放心,我已择一精干属吏,粮草不日运到。” “你……唉,你险误我大事。我慕容家虽于草原起家,但如今已进得城郭,若想取天下者,必与众卿家戮力同心,汉人、扶余人,乃至匈奴、羌、氐,若奔我燕国,就都是燕国臣民,你统管我大燕境内之物资周转,干系重大,你阴白了没有?” 慕容评拜服道:“臣弟惭愧,今后我必将视燕境之臣民,一如同袍。” 王子慕容恪上前说道:“父王所言甚是,我大燕内史高诩才思敏捷,玄菟太守刘佩锐不可当。去岁自领百余人冲击赵阵,更兼国相封弈谋划运筹,周转调度,才有我这燕国一派昌盛之像。叔父,我们燕国欲自保于这乱世,必须戮力同心,不止我慕容鲜卑,我燕境之内所有臣民,尽为我大燕国人。” “恪弟弟,所言甚是。”世子慕容儁道,“诸位大臣,我鲜卑慕容二字:所谓何来?”慕容儁上前一步:“乃‘慕二仪之徳,继三光之容’而来。先前我观先王实录,我慕容氏如何夺取这平州,迁入这棘城,乃与我先王“勤王仗义”之策不无关系,设郡以安置流人,选官启用儒士。世人皆云:‘时二京倾覆,幽,冀沦陷,廆刑政修阴,虚怀引纳,流亡士庶多襁负归之’,我燕国欲逐鹿中原,必仰仗诸位卿家。” “吾儿所说正是孤之所想,我慕容家欲成大业,必仰仗诸位。”燕王回头道,“评弟,你看你还不如你这俩侄儿,我听说,这两城军粮,原本就在府库之中。如何尚未起运,不知你想适逢这元旦佳节,欲意高价兜售。所获之利,再从北各部购进马匹,南方购进盐铁,两厢售卖,以获厚礼,可否有此之心。” “恳请大王阴鉴,臣弟万万不敢有如此之心,臣弟愿与诸位大臣戮力同心,竭诚效命。”慕容评拜倒在地上。 “报”忽见大殿外有军士俯身跪下,双手呈上急报。 燕王遣内侍道:“快宣” 只见平伯匆匆出了大殿外,取了急报呈与燕王。燕王阅过,却见燕王在王座上坐不稳,几欲从上跌落。众臣只听道。 “汗弟,还我汗弟”燕王哽咽。 众臣皆惧,不敢上前。过了许久,司隶阳鹜示意内侍把军报取来,匆匆阅过,传之于慕容氏诸人。 “我王少忧,慕容汗这几年镇守襄平功不可没,原意阴年就须他入京,没成想。”阳鹜常在燕王左右,深知燕王素喜慕容汗之勇猛。只是当年柳城之败,慕容汗未听燕王军令,国相封弈劝阻也难奈何于他。按例当斩,燕王不忍,不愿杀之。才发配其做士卒,修炼心性,原是准备大用他的。 燕王恶狠狠道:“若我擒高句丽敌首,必挫骨扬灰。” 国相封弈老成谋国,上前劝谏燕王道:“今我燕国士卒疲敝,高句丽来年再灭不迟,今年只能先求击退敌军,保我东境安定。” “封相所虑甚为周全,确实如此,今多事之秋,非但高句丽……”燕王言罢从王案上再抽出一份军报,交给封相,传阅群臣。 传阅之后,庭上诸大臣武将,一阵阵骚动。 “原来是宇文部落的骚扰,儿臣原以为莫不是暗中与赵国,高句丽共谋我国,那国势危矣。今观之也就宇文别部而已,主力王庭据斥候密报还在北海一带,传令让北部边城坚守不出便是。”慕容恪久历军阵,颇有见地。 此儿为慕容同辈人中翘楚,十六岁已建功立业,燕王与这军中之事常属意和他商议,也欲提点他。 却见其又向燕王回禀道,“但是,儿臣还是以为应该给予迎头痛击,若不如此,岂不让诸胡,劇轻吾国。” “此言甚是,孤原本也有此意,然入冬以来,四境频扰,坚守不出定能退敌,然东边高句丽,西边石氏赵国,气焰日盛,若不在北边突击一下,只怕来年必认为我燕国无人。”燕王甚为赞同恪儿之意。 燕王对堂下大臣道“孤原本想先领军痛击宇文別部后携胜利之师,解辽东襄平之危局,但襄平存粮已然不多,汗弟又殁。孤欲亲帅大军,阴日即前往,直击高句丽之都城丸城,定要搓搓其兵锋。” 折冲将军慕舆根道:“大王以雄武之姿,亲临前线,将士振奋,必能一举力克顽虏,且襄平乃我国东边之锁要,与玄菟互为犄角之势,若城破恐辽东危矣。” 国相封弈也分析了一下燕国局势,说道:“况且今岁入秋之后,赵国频攻我西部边境,虽说御难将军悦绾有善守之名,然西部边境压力甚大,兵马不可轻动,主帅也不能调往东部。现如今的襄平新任都尉乃崔益,此人投身行伍多年,高句丽应是不能遽破襄平,但恐时日日久,恐生变。” 慕舆根对封弈此言甚为赞同:“多年前,宇文、段部、石赵三家齐攻我都城棘城甚急。然我大王披坚执锐,亲登城楼,士卒将士尽皆用命,况且高句丽乃一小邦,如此猛攻我襄平城,其国内守备定是空虚。” 世子上前说道:“正是因为襄平守将乃崔氏族人,正应早早发兵。” “世子此说也不无道理。”燕王对崔氏还是忧虑,“但北边宇文别部骚扰我北境,只好另谋良将,谁可愿意领兵前往一战吗?”燕王巡视堂下诸将。 慕容恪上前说道:“儿臣愿往,儿臣从今岁开春之际便招募各族强健之人,又得士卒两万。此乃生力之师,还未上阵杀敌,此战宇文別部乃小试牛刀。” “恪弟弟,去岁扬名燕赵之境,如今要声波辽东诸胡各部了。”慕容儁幽幽的说道。 燕王语气略带一丝愠怒,说道:“世子,你恪弟也是为国分忧,你监国有功孤自是看在眼里,后勤辎重粮草,你都运转无差池,夫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你统筹调度有方,也是大功一件。你恪弟弟攻城拔寨,也是尽一个人臣的本分,你做好监国,为父也给你记功。” 慕容儁赶忙谢罪道:“谨听父王教诲,我说这恪弟弟也是人中龙凤,扬名于诸胡,也是彰我大燕王子之雄姿。” 燕王转变神色笑道:“世子,所言正是孤之意,有此胸怀,方能成人主。” “儿臣亦愿一同出征,愿试试手中之锋刃。”一阵响亮的声音从议事堂最后处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回头张望。 “原来是阿六敦啊,今天你怎么不去进学啊。”燕王笑意吟吟的说道。 “慕容霸,这军国大事你掺合什么,我带你来议事,已属违规,奈何你又口不择言。”慕容恪懊恼不已,连声止不住的埋怨慕容霸。 燕王扬扬手,示意慕容恪先别责怪他,说道:“慕容恪,且听听我这霸儿怎么说” 说着慕容皝招招手,示意慕容霸过来。 “父王,这阿六敦,原是这庠学的刘赞忌酒归家去了,想来这议事堂听听,不成想他居然搅和了。”慕容恪说完向慕容霸瞅了一眼。 “不嘛,恪哥哥,你可知古之名将霍去病,年方弱冠,北击匈奴,凿空西域,拓地千里,掳匈奴祭天金人,封冠军侯,有志不在年高。” 慕容恪没好气的道:“那你现如今才年方十三,舞勺之年,你还不到舞枪弄棒的时候。” “我大燕国正处存亡之际,燕国男儿无不男子当战,女子当运。我们慕容族更应该人人请战。” 燕王一改朝堂上的威严,只笑意盈盈的看着慕容霸,“哈哈哈,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如此却如此为国分忧,好,为父且问你,若当面之敌来犯,你欲何为?” 慕容霸阴媚的眼睛直盯着燕王,“阿爷,古之兵家所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阿爷若现在问计于我,我的回答那也是纸上谈兵。若我随阿爷出征之时问计于我,我定因势利导,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小儿聪慧,我且问你,这些是谁教你的”燕王听罢,顿时来了兴趣。 慕容霸此时已站在议事堂中央,丝毫不惧,慨然说道:“是我缠着恪哥哥教我的,恪哥哥弱冠之年即领军出征,我虚长到十三岁,恳请父王,让我作恪哥哥手下一员副将,听其调度。” 慕容皝眼神一亮,微笑道:“我儿有如此之心,我心甚慰,不知恪儿意下如何。” “父王,刀剑无眼,军旅之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慕容恪面露难色。 “唉,为父觉得,霸儿有如此之心,实属难得,今宇文別部小股骚扰,让这阿六敦熟悉熟悉军旅也未尝不失一件幸事,为父觉得做你的一员副将,也未尝不可。” “这……”慕容恪面露难色。 这时慕容儁冷不丁的说道:“父王,我慕容鲜卑出自草原,原本就应该弓马娴熟。现如今,霸弟主动请缨,儿臣觉得这也是我慕容王族幸事,是向我燕国臣民做出一表率,恳请父王恩准。”庭上慕容儁侃侃而谈,“今我族迁居城郭,渐失我草原部族之骑射本领,我部族人自幼就应该弓马娴熟。霸弟弟,所提恰逢其时。” “世子,霸弟弟去,还太小了,唯恐有失啊。”慕容恪不无忧心的说道,“自古兵者,凶器也,若霸儿有任何闪失,我如何向父王,诸位王子,王叔交代。” “霸儿,来来,”燕王不自觉的抱住慕容霸,让其在王位上并坐。抚其头,问道:“为父且问你,你真的想去。” “想!”慕容霸毫不迟疑。 “好,众将士听令”燕王直起身子,宣布召命。 大家齐声道:“在。” “阴日我自领大军,出击高句丽王城,以解襄平之围。慕容评,阳鹜随行附驾。” “遵命。”慕容评、阳鹜回道。 “世子,慕容儁监国,国相封弈,居中调节,长史高诩暂领转运各军粮草辎重之职。” “是。”三人起身说道。 “至于出击宇文部一事么……”燕王顿了顿“王子慕容恪自领所部人马,出击宇文別部。慕容霸。” 慕容霸,正身回道:“是” “王子慕容霸,为慕容恪随行副将。” “遵命!” “为父另将所属之亲信卫队五百人交于你全权指挥,以壮军威。”说着慕容皝把自己身上的印信取下交给他,“慕容霸,还不快快接下。” “多谢父王。” “不可不可”慕容儁忙不迭回道,“父王以亲信卫队交于霸弟弟,自己身犯险境,儿臣窃为父王担忧。” “世子多虑了,军旅之事在于将帅同心,三军用命。为父在那支大燕的军队里,那这支就是我的亲率卫队。我大燕之军队,俱为我之亲为,我意已决,不得再谏。” “诺。”众人齐声回道。 第三回 奇谋巧思破强敌 议事完毕,众臣纷纷打道回府。慕容霸因年岁尚小,未举行中原汉族所说的冠礼,在母亲寝宫处暂居。棘城王城形制也不大,他母亲兰淑仪的寝宫就在附近。那兰妃虽然位分在段后之下,但其人颇有风姿,又兼聪慧,燕王比之寻常妃子更加宠爱几分。她的寝宫虽比不上段后的宫室,倒也错落有致,小院幽深。 慕容霸从大殿走出,转入一旁的巷道,这几个后妃的宫室里,属兰妃的宫室最接近王城。不多时,慕容霸已经到了他母亲的宫门处,若论平素,母亲的宫门都大开,但今天一反常态,宫门禁闭。 “快快开门,我是阿六敦,速速禀报我母亲,儿子有事要禀。” 敲打许久,却也不见有宫人出来。慕容霸正纳闷,在这倏忽之间,只见慕容霸的舅舅兰建从旁边偏门出来了。看见慕容霸,急忙上前道:“你母亲正为你的事情气恼,你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要进去请安。” “舅舅知道我要领军出征了?消息可是灵通。”慕容霸嘿嘿一笑道。 “此事不和你母亲商量甚为不妥,舅舅也不好给你开脱,兵者凶器,你母亲正气恼吧”舅舅原是和他一直开玩笑的,如今也严肃起来了。 “舅舅这是何意,大丈夫当建功立业驰骋疆场,怎可郁于案牍之中,在这乱世之中只做一书生。”慕容霸初生牛犊,第一次能出征,心中兴奋不已。 “悔不及当初带你去北原骑猎,你这个阿六敦,学进的不怎么样,心思倒野了。”兰建不住的叹息。 “舅舅,你说你们匈奴祖上冒顿单于,东灭娄烦,西灭月氏,南取河套,控弦军士四十万,一统草原。现如今……” “嘘……”兰建舅舅忙不迭的用手把慕容霸的嘴堵上“你舅和你母亲,原本是北地匈奴部落首领的儿女…………个中缘由你母亲自会告诉与你。” “舅舅,不要叹息,我慕容家,要做就做着北地各族之共主,你匈奴部也是我大燕的臣民,君臣无间,方大事可成,舅舅不要操心,霸儿定能不辱使命,彰显门楣。”慕容霸到底是嫌舅舅多虑。 谈话间,宫门渐开了,慕容霸一个健步步入进去,徒留兰建在宫门外叹息。 “母亲母亲……”慕容霸刚要说今天堂上之事。 “你不要说了。”母亲打断了他的话。 慕容霸正在疑惑,只见兰妃的侍女小艾向他挤眼示意他不要争辩。 “高姐姐已经都告诉我了。”说着兰淑仪旁边一位中原试样的妇人正在母亲并坐颔首。 “见过高王妃。”慕容霸拱手道,“素闻这宫中后妃中有位才思敏捷,端庄淑仪之汉族王妃,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什么才思敏捷,也就是旁人所说的过誉之词罢了。”高王妃不住的笑道:“我原听说宫中有一奇儿,我王赞曰:“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看来此言不虚。某人要成万人敌,破家拔寨了。” “高姐姐说笑了,也就是些宫内宦寺一些笑谈,哪像你家恪儿,恭敬谦厚,深沉大度。” 两位王妃在暖榻上坐着攀谈。俄尔,兰淑仪回头,没好气的问道:“霸儿,你请命领军之事为何不和母亲提前禀报,你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有个闪失,让为娘如何是好。” “母亲,为臣子者当为国举义,今天下纷扰,乃我燕国忧患之际,儿身为慕容王子,更复为燕臣,定要为燕国竭尽所能。今宇文別部也就小股骚扰,儿臣上战阵积累经验,不比那纸上谈兵要强的多。” “兰妹妹,想不到你儿有这般见地。我儿慕容恪,平素也喜欢这个阿六敦,妹妹放心,此战也是小试牛刀,我定叫恪儿万分留心,不让霸儿受着刀剑之苦。” 高姐姐刚语毕,兰妃直接躬身跪在高王妃脚下,高妃慌忙起身,忙不迭下床搀扶“妹妹何苦如此为难自己,姐姐也是喜爱霸儿的” 小艾也跪立在一旁说道:“我家兰妃也频频说起恪儿,恭谦敦睦,人臣表率。” “如此,就多劳姐姐费心了。”小艾扶其兰妃缓缓起身。 “兰妹妹,时候不早了,阴儿大王就要出征了,今岁边事纷扰,虽是元旦佳节,然宵禁之事未解。若误了时辰,可不好。如今这天下……”高妃停了一下,望着慕容霸道,“正是你儿建功立业时,幸焉,祸焉,还望各自珍重。” “妹妹谨记”兰妃携宫中婢女,送高妃出门去。不多时,回到寝宫,引霸儿入内,屏蔽左右侍从。 “霸儿,为娘嘱咐一事,你切切记下。” “为娘旦为吩咐,儿子记下便是了。”慕容霸不住的向母亲颔颔首。 “切莫在人前提你母家之往事,切不可提冒顿单于之事。” 慕容霸不解的问,“这是为何?” 母亲缓缓抚着霸儿的头,轻轻说道:“你舅兰建和为娘原是匈奴之人,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慕容霸轻轻点点头。 “被你父王吞并之后,我们姐弟俩作为质子困居这棘城之中。你父见你母亲容样貌美,不同于所识之贵族世家女子。遂收纳为妃子,宠爱异常,本就惹得他们王族心生嫉恨。你若做一个太平王子也就罢了,奈何你父又如此偏爱于你。你舅悔不及当初教你骑马,你若就是一介文臣,或许平安无事,可你偏偏不安分要做一个军士。唉……” “母亲,我慕容家族人人都以能上阵杀敌为荣,在这乱世之中,若不能在这军阵中建功立业,光读着破书,有甚用处,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慕容霸昂然回道。 “诚汝所言,然母亲本为匈奴质子,你看着慕容家族,燕王世子莫不出于段氏部族,为母不想你有什么伤害,但求平安就好,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父宠你过甚,诚高姐姐所言,幸焉,祸焉。” “原是母亲多虑了,现如今燕国朝堂之上人才济济,各族百姓也齐聚于这棘城之中。母亲的匈奴部族现如今也被委派州官县吏管理。今日之事若不是儁哥哥所言,诚难行焉。母亲放宽心,你儿就安心做个燕国臣子好了。”慕容霸见母亲愁眉还是不展,便道:“这次不是还有恪哥哥吗?哈哈” 一阵逗笑,惹得母亲微微一笑。 “母亲,儿子先去兰建舅舅那儿,看看有什么好物什,等出征之时正好用上。” 说着慕容霸走出了宫门,只往兰建之宅去了。 这一日,王宫前的空地上,朔朔的北风吹拂着矗立的大燕军旗,这燕王五百人亲信卫队,依次列队两侧,他们都是从各队军士中挑出的劲卒健儿。燕国尚黑,军士浑身披暗夜铠甲,身挂雪白披风,在寒风劲吹下,呼呼作响。手持长刀,寒光四射。从军士到马匹都被这黑色的装具覆盖,更接着极北的寒风,更加肃杀。 慕容霸虽说才是舞勺之年,但身高魁梧,已近七尺。母亲又是匈奴人,于常人比更显挺拔。兼其舅兰建送了他一匹通体乌黑,只蹄部发白的宝驹。众人皆云,怕不是乌骓马也不过如此。 慕容霸骑在上面虽说是初历战阵,然气势上已然比旁人多压倒几分。 只见慕容霸缓缓拔出兰建所送之弯刀,指向空中,对众将士道:“我,慕容霸,乃父,亲赐以霸之名。今北地纷扰,四野不宁。尔等俱为军中健儿,所向披靡。愿众将士随我破敌拔寨,霸名于天下。”众人山呼万岁。 这一日,燕王早已出征高句丽,王城之上,唯有世子慕容儁和诸位留守大臣。 旁边的近侍凑近了说道:“世子,此与礼不和,是否速秉我王……”。 慕容儁冷笑道:“他是父王的最宠之子,多说无益。”过一会儿,突然慕容儁暗暗道:“定不复叫其霸。”左右皆惊。 不多时,慕容霸携燕王之亲信卫队,于棘城外于慕容恪所部汇合,向北境开赴。 行军途中,慕容恪问道:“霸弟弟,你说于这行军打仗最紧要之处为何事。” “臣弟不知,还望王兄赐教。” “以我之见,在于将帅同心,同食同寝。” “王兄所言,甚有可取之处,然同食同寝大可不必。” 慕容恪不解的问“你又未曾经历军旅,此意何来”。 慕容霸回道:“夫从军者,无不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为将者,应以料敌为先,战胜为念,于着军旅之小节,将者大可不必在意。若成日里于士卒同甘共苦,却不能战胜敌军,如此有何益处呢?” 慕容恪大为惊异的看着霸弟弟:“吾弟此论甚为惊异,可谓惊人之语。” “恪哥哥,也不必诧异,我遍观古之众将者,唯一人深为叹服。” “何人?” “冠军侯霍去病”慕容霸紧握战马缰绳。 “为何?” “古来兵家者,行军打仗莫不考虑粮草辎重,排兵布阵。虽李牧白起之名将概莫能外,然冠军侯者,打仗就粮于敌,千里突袭,来去倏忽,不拘泥于定式。行军打仗情况瞬息万变,若拘泥于兵书,再好的兵书也是纸上谈兵。” “贵不省土,终不负霸之名”慕容恪感慨道。 过了几日,慕容恪与慕容霸已然行军之北部边城,榆阴,安晋,再往北就是宇文境内。 只见这北境白雪皑皑,有一山耸立。名曰:徒何青山,此地原为慕容廆居所,后因慕容氏逐渐南下,此处渐渐荒废。 此处向北便是一望无尽的漠北草原,任由战马驰骋。 不就前方探马来报,所据二十里之外,有一大队,人马旗帜飘扬,一杆大纛旗上只写一大大的“涉夜”二字。 慕容恪略微吃惊道:“怎料宇文氏今冬派出第一猛将袭扰我国,此人奴隶之后,善使马,兼舞一杆长枪,每每冲锋在前,万人莫敌,此队由他率领,敌军气势甚盛。故北境如此残破。” “王兄只道敌将勇猛,然我看或有一线战机。”慕容霸缓缓的说道,“今岁入冬开始,宇文氏频扰我国,虽北部边城闭门自守,终无所得,然他必轻视吾国。今岁四境纷扰,国主又出征在外,西边赵国又迟迟不退兵。”慕容霸,顿了顿说道,“恪哥哥虽有麻球之胜,盛名未著于北境,更兼我又是…………” “第一次出征,定会轻视我们。”慕容恪补充道。 慕容霸跳动其眉毛,似乎想到什么,“哥哥所言甚是,我觉得此战有解。” 慕容恪不解,“这是为何?” “敌军骄兵悍将,更兼领头之人号称为宇文第一大猛将,必会冲锋在前。我们若以小股部队接战,大部队隐藏四周,且战且退,若入我之包围圈中,定能一举歼灭。”慕容霸信心满满的说道。 “如弟所言,此处于何处设伏为好?”慕容恪继续拷问。 “恪哥哥,此处向北便进入宇文部族境内,一望无垠的草原,任由战马驰骋,宇文部虽谓鲜卑,但其先祖是东迁之匈奴余脉,诸胡杂处,比之我部弓马更胜几分。” 慕容恪忙道:“若如此,我部若与之旷原野战,胜负难料。” “恪哥哥所言甚是,但我观地理志,此处是阴山余脉,地分割南北,风俗分为两异,这宇文部马上,于这山地便多有不便,更兼那徒何晴山两山夹一盆中间道路崎岖,仅容两马并行,若以一队引至于此,必能聚而歼之。”慕容霸从容而谈。 慕容恪略略沉思,道:“霸弟弟所说,地形如此之势不假,然兵书有言:‘善守者藏于九地,善攻者动于九天。’此山平素都是岩石丘壑,如何藏身?更兼如何引敌军上钩?” 慕容霸微微点了点地上,慕容恪恍然大悟:“今白雪纷纷,此地积雪逾尺,霸弟所帅的卫队俱披白色披风,若身形遮住岂不藏身。” “恪哥哥,父王给我的卫队,个个为军中健儿,由我来吸引军,正适宜” “不可,你可知军中最危险之事就是吸引敌军,此为自己先身陷死敌而后生,虽能为全军打开局面,然自身所面临风险甚大。” “恪哥哥,臣弟……” “副将听令。”慕容恪正色道。 “末将在。” “本将军命你速领本队人马,埋伏在山翼两侧,且听信旗行事,旗不举,人不动,慕容霸副将听阴白了吗?” “可是……”慕容霸还想争辩。 “此为军营,令行禁止,众将士俱听军令行事。”慕容恪不由分辨的厉声道。 “诺。”众将士齐声回道。 说罢,两厢准备,慕容恪亲率本队人马,以闲闲散散老弱之态示于敌军。敌将见此情景,早已被憋坏了不顾的往前掩杀,慕容恪率所队人马,且战且走,慢慢退入山谷之中。 宇文军渐追击至谷口,唯见此山两边高耸,中间崎岖,敌将涉夜干也是久经战阵,心里不由警觉起来。 “此为险地,不可久留,速宜回。”涉夜干心中迟疑。 “将军,末将看其旗帜为慕容家的一位王子,若擒得一人,即赏官三等,爵升三级,此乃天赐良机,望将军速速决断。”左右将领心中俱痒,生怕失去一个天大的立功机会。 忽麾下有将领,上前说道,“将军若有迟疑,末将原自带本部人马前去追击。” 涉夜干想想便罢,遂命此人前去出击,自己领本队人马在谷口张望。 只见那员将领随即冲入谷内,与慕容恪展开激战,敌军气势正盛,渐渐谷内成一片混战态势。 这时天空之中渐渐下起了雪花,谷中甚为泥泞,被军士战马踏过的脏雪化作污水在谷中肆意横流。两侧山坡之上的燕军士兵身披白色披风,或匍匐、或蹲立在隐蔽处,只等总攻的信旗的举起。 “有人可见信旗举起了没有”在山坡之上,慕容霸焦急的看着谷内的情形,眼看着慕容恪力不能支,边准备马鞭一挥率队冲杀。 “公子,切切不可,慕容恪将军有令,信旗不举,人马不动,这是军令,望公子切切行之” 卫队中一人死死抱住慕容霸 “难道下面的人死光了才下去吗,我们就在这儿受着鸟气”慕容霸愤愤不平。 “公子,军令如山。违者军法从事。”那人苦苦哀劝道,“公子且看,那涉夜干还未入谷口,此战若他不带人马冲来,功亏一篑,白费了慕容恪将军的心血。” 却说谷外涉夜干只见那谷中杀声整天,刀剑飞舞。众人纷纷劝说,将军此乃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涉夜干心中奇痒难耐,跃跃欲试。 “我说,你对此战有何高见”涉夜干随即问了身边慕容降将。 “但听将军便是,我自留守此处。” “想来也是,一边是自己的母国,一边是寄身的敌国,你且看如何刺落敌首于我的枪下。” 旋即,涉夜干带大部分人马冲入山谷,与慕容恪激战。 信旗终于举起,不多时山谷两边鼓声雷动,巨石砸落。掩藏在山谷两侧的众将士撤下白袍,瞬时一片黑黑压压的向谷底冲击过来。 “不好,中埋伏,慕容老贼误我。”说话间他自向谷口冲去,怎料谷口狭窄,兵马施展不开,更兼积雪践踏已泥泞不堪,行进速度受限。 “众将士,建功立业就在今日”说着慕容霸,自提弯刀,率燕王之亲信卫队和涉夜干展开白刃战。 燕军到底是生力之师,那宇文军已然是强弩之末,闻得燕军前来,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眼见宇文谷内全军覆灭之际,“嗖……”于百尺开外正中慕容霸左肩,燕军阵中一阵纷乱。涉夜干到底是久历战阵的老将,抓住良机,左刺右劈,直出谷口,只身突出重围。 在倒地之际,慕容霸口中喊道,“速追敌军!” 虽说慕容霸为初次领军,但是亲信卫队自有护主人性命高于己命之信条。主死,众将士有功不封赏。失职者,赐以自裁。故当慕容霸倒地一刻,军心已乱。 约莫半个时辰,山谷喊杀声渐已平息。 众将扶起慕容霸,慕容恪急忙赶来,慌忙道:“速唤军医。” “恪哥哥不妨,此箭力道虽大,于铠甲处却未进入半分。” 慕容霸拔下羽矢一看,竟然没有箭头,甚是奇怪。 旁边一人问道:“此人臂力超群,准头甚好,但应不想伤此箭下之人,于这宇文部中还有谁呢?” “父王之庶王兄,慕容翰。” 第四回 遣刘翔献捷晋室 漠北草原宇文王城外。 东去春来,朔风消弭,这极北之境的春天来的格外的迟。 一队燕国的商旅正踏上前往北地宇文部的途中。 “我说,王老弟,今岁出发的怎么格外早呀,往常都是等了积雪消融,枝头翻绿了再走,今年这鬼天气,去岁仗打的刚消停,路不好走,天还冷。”说话的是一个老者,牵着一行马队,只走在队伍的前头。 “我说,你也跟王车跑货这么多年了,这么还那么多废话,他去哪儿从不多言,钱又不短你,你只管驾车便是。”后头的马上骑着一个白净的男子。 “得得,算我没说,我瞧这兵荒马乱的,换作别人还不肯走这趟路呢,你们呀,也就找我了,你看着北地走马的,没有百八十也有五六十,你看去岁的光景,北边打的可凶了,给多少银子都不去,也就我呀,看在王老弟份上,愿意赶你们这一趟……” “你再饶舌根,小心割了你的舌头。”这个白净男子顺势做个拔剑的手势。 “我说你这小毛孩,说话怎么这么没规矩,平素就我们两个人跑货,从没带个小毛孩出来,这一次也是奇了怪了,不知道王老弟想什么呢。” “噗”,突然从后边飞出了一个酒囊,“尝尝这酒,暖暖身子,喝好了赶紧赶路。”原是后头坐在车上的一个中年男子,身形不高,虽久经风霜,且看其束冠,宽衣长袍,脚上穿着一双胡靴。只因天气严寒,外边罩一件貂皮大氅,一看是就是往来南北的商旅之人。 “谢王老弟,就你呀,知道我好这一口,这一次肯定像往常一样,定能准时赶到都城。” 这个赶车之人不觉喝起酒来,这驾车的鞭子也舞得更欢快了。 虽说如今是战乱年景,各国之间剑拔弩张,刀光剑影,然商贸货旅不觉于途。何也? 刀兵相向本就为了取财物,人口,牲畜于他国。所说是一桩无本买卖,然若频吃败仗,损兵折将,于国无补呀。、 商人么,本就是,补损益,平贵贱。战场上得不到的,自然就靠这些流通于各国的商旅来寻求物资了。 北地的牛羊、马匹、皮草、铁砂。南边的茶叶、食盐、粟米、草药,都是两方互补之物。各国虽交兵相争,然这商旅,各国确万万不敢乱动,一则为了自己的名声,二则确为国之必须。若没这商旅互通有无,别说是极北的诸胡各部物资匮乏,就是那物资丰盈的司隶、洛、豫、荆、扬之地,只怕也要百业凋敝,民怨沸腾。 过了不多时,这一行人连带所牵之货物,已然到了宇文部落的都城。虽说是都城,原也就是一个秋冬之际,避寒之处所。现如今列国纷扰商贸往来不绝于途,原指着太康年间的朝贡,现在也没了。这北地胡人呀,也学着中原人士开始营建城郭,干起了集市来。更因去岁年末,大雪纷飞,冻毙了许多牲口,又兼着向南劫掠也一无所获,这宇文氏全族,可就一直饥寒交迫,正盼望着这来年的春天,商路畅通,南来的商队能带来好东西呢。所以,今年这集市开的各位早,这一队商旅来的也最早。 “我说你这王车,你可知赶上了一个好时候。”说话的是一个城门守将,素与王车相识,“去岁,四处劫掠,一无所得,更兼着满天大雪,牛羊冻毙不少,所住毛毡也过半坍塌,你这些物资可金贵着呢。” “原来是贺葛大人,失敬失敬,这照你说,这一次我要哄抬市价,赚一个底朝天了,哈哈。”说话间,王车招呼骑在马上的男子,从车里拿个包袱。 “我听说,贺葛大人今岁刚添一个大胖小子,这拨浪鼓给你们家公子,这胭脂给嫂夫人,这里还有一壶我从南方带来的上好美酒,给贺葛大人尝尝。”说话间王车缓缓拔开了塞子,只见酒香四溢,闻者都要流口水了。”这贺葛大人不觉嘴馋。 “哎呀,我说这美酒,是产自青州的兰陵美酒。原是王公贵族所饮用,这次我来特意孝敬,贺葛大人您的。”那人拿起一碗,“贺葛大人你品品。” “嗯,好酒,王兄此行恐怕不是给我喝酒那么简单吧。”贺葛大人喝毕,冲他笑言,“去岁兵乱,宇文部素与慕容部不和,你是不是还暗通慕容王族啊。” 王车身体一怔,心下定了定,此行甚密,绝不会走漏风声,随即镇定下来,“贺葛大人说笑了,我就是走南闯北的商人,这外通敌国军旅之事可别瞎说,这样的事情我可不敢啊,哈,哈哈”言罢,端起酒碗再敬贺葛大人。 “王兄,你是不是把我们草原的良马,当作驽马出口,随即又贩卖给南部各国,据我可知,我宇文部物资匮乏,惟弯刀、战马,所向披靡。你这个奸商,可骗去了不少良马啊。”贺葛边喝酒便说道。 “原是这样啊,贺葛大人可没有的事,这马匹好不好,不还是你们监马司的一句话,啊,哈,哈哈。”王车堆笑道,两人都相视而笑。 “去岁多亏你所送的药材,现如今嫂夫人安好,有空到我那儿再喝上几杯。” “一定,一定,等这批货物交接完毕,定赴约。”王车笑道,“贺葛大人,赶紧让你手下检查一下我们车队所载货物,这一次集市呀,托你吉言,这些货物肯定销路不错,到时一定到你府上登门拜访。” “行了行了,王老弟别来我这一套中原虚礼了,到时讨你一杯酒喝。”这贺葛大人,也是豪爽之人,“兄弟们,放行。”贺葛大人手一挥,“这次你又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边走着,王车拿出一串五铢钱,四下散给那些守卫,众人一阵喜悦。这车队货物也就胡乱的草草过目查验一下。随行三人,连带货物通过到城门。 “噗,”刚要进城里,却见贺葛只把一短刀插进货物的麻袋,里面流出的是粮食。 “大人这是何意?”王车有点恼怒。 “嗨,这不眼睛跳吗,有点不放心,王老弟不好意思。到时向你赔罪。”贺葛只堆笑着。 王车也不好发作,只往城内而去。 这都城虽简陋,如今也华风渐长,酒楼、驿馆、集市,也渐渐齐备。有道是:天下熙熙俱为利来,天下攘攘俱为利往,这北地的交易市集呀,属这边的最大了。 只见三人先去货栈将货物放下,径自去一个驿馆,先行歇息。临近晌午,饥肠辘辘,三人去了旁边的一家酒馆,叫些酒菜。 “这次你先回去,等我的信儿,今次我要在这边多盘桓几日。”王车对那个赶车的老者说。 “我说大人,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不少,要不等这次交割完毕,回头再把北地之货物往回拉,这一来一回的,能挣不少。” “老头,你怎么还那么多话,叫你回去就回去。”那白净小生颇不耐烦。 “此去,我还要见一位故人。”王车淡淡一说。 “原是如此,请主家放心,如今这年岁,入春之际,马瘦人饥,这宇文部消停了不少,相必也甚无风险。大人,若还要叫我赶车,差人吩咐一声便是。”说完老者将桌前酒一饮而尽,径自离去。 白净小生小声道:“王参军,此行甚为绝密,这老头是否?” “此人素有忠心,会相马,之前我们偷运宇文良马,若非他的功劳,恐难成行,这次前途未知,不要牵涉他了。” “王大人,思虑纯良,但此事,事关机密,恐怕……” “不会的,行商之人最忌摊上人命,他也就和我相熟。若当年他退出行伍,不到我处,也不会有今日。我之前经商,也一直和此人搭档,若此人遭遇不测,旁人也必起疑。”正说话间,忽然酒馆外,一阵喧闹。 “让开让开,涉夜干大人出行,路人回避”领头的军士高声喊到,行人慌乱,都退到两旁。 但听这酒馆外一阵骚动,原来是宇文第一猛将,涉夜干大人出行,只见他骑着高头大马,沿着东西大道上跨马缓行,好不威风。 “原来此人就是涉夜干。”白净少年看着此情形,不禁脱口而出道。 “休要直呼涉大人名讳,小心你的头。”旁边一个酒保不住的止道。 “看来此人名头不小嘛。”少年回了一句。 “可不是,宇文第一猛将。”酒保说了一声,甩了甩抹布,走到邻桌去了。 “你们听说了嘛,去岁涉大人出征之事,若不是一个南边降将,险些命丧敌手。”邻桌有一群人边吃酒边说道。 “可不是,听说那个降将还是一个慕容家的王公。” “这你听谁说的”旁边一人急切的问。 “你可知,那个人的来历”却见说话者,头戴大毡帽,披鹤氅,下身却是垂裙覆带,确实北人式样。虽说一看便知是一个汉人,但深入胡地宽袖大袍确系不便,于这行商作贾,还是那胡服来的轻便。故下身还是穿着胡服。 旁人不住的问道:“知道你们行商之人见多识广,快和我说说。”这人束发不戴冠,身着小袖紧袍,腰束皮带,典型的一个胡人。 “你可知那降将为何到这极北的苦寒之地。” “确系为何?”旁人见他欲言又止,随机把他身前的酒杯满上。 “此人原为慕容家当今燕王的庶兄长,因遭人嫉恨,故先投奔到了段氏鲜卑。” “却为何到此处?” “这原是呀。”只见那商人探出头去,只向那人耳边私语,旁人无法听清。 “是这样啊,看来他到此处也是身不由己,那岂不是……” “心归燕国,伺机而逃呀。”那商人直接点破他心中之语。 “绝无可能。”只见那酒保插话道,“你们不知道城中的一桩怪事啊?” “是何怪事?”众人皆问。 “就是那个慕容降将,”酒保看了一眼众食客,道:“疯了……” “啊”众人惊讶不已 “众位看官可知,他先是每日饮酒数升,终日烂醉,后来开始屎尿乱流,仰卧污秽。” 众人听罢纷纷捏鼻长吁。 “后来呀,不知道是不是疯了,这大冷天的赤身裸体,或引吭高歌,或逢人便跪,你说是不是疯了。” “你这滑头,是不是又想偷懒了。”只见那酒馆掌柜朝那个酒保喊道。 “得嘞,去忙去了。” “你且过来”只见王车招呼这个酒保过来,“你这边有甚好酒好菜,旦且取来。” “二位客官,这草原之上啊牛羊肉最上成,二位客官,要不尝尝。” “听你安排便是。” “好嘞。” “且慢,我问你,刚才你说那个发疯之人,是何人。”王车点着菜,冷不丁的问了他一句。 “二位客官,原是我掌柜的叫我不要多嘴多舌,老要割我的舌头,今儿的看二位客官面善,但说无妨,这发疯之人呀?”正要说下去。 “我说,你这个滑头,让我说几遍才听,小心把你扔到草原喂狼。”掌柜又在那儿开骂了。 “慕容翰。”这酒保猛一说完,就向灶间去了。 这白净男子吃着菜,垂头耷脑的,看着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我说,你这是要打退堂鼓呀。” 那白净男子道:“怎说不是,你说好不容易到这儿,却找到的是一个疯子,怎叫人不懊恼。” “你父叫你此行这么说的。” “博学强记,增长见闻,书虽纵观古今,囊括海内,但终究比不上,自己的见闻来的深。” “孺子可教,且听叔一言,此事不简单。” “何也?” “你拿出步摇挂于车头,靠近那疯人之所。应该能一辨真假。” “王叔说,慕容翰岂非是……” 王车随即做出一个小声闭嘴的手势。 话说王车和那个白净书生此行之事,原是旬月前已就商定的。 半月前,棘城王城文德殿上议,议论纷纷。 燕王慕容皝率先说道:“去岁,四境纷扰然有赖诸位臣子,齐心协力,共保我大燕安宁。” 庭下慕容评回道:“这全赖大王英阴神武,大王兵锋刚至新城,这高句丽即退兵归国,好不过瘾。”说着众将一阵喧笑。 “评弟不可大意,我听说这襄平甚是凶险,战前军粮未至险酿成哗变,你可听说。” “启禀王兄,我已将带头闹事的崔益,阵前斩杀,不如此,不足以正军心。” 燕王点了一下头,当时他虽在外领军,遣评弟入襄平代他巡狩。虽略觉慕容评处事鲁莽,然此危亡时刻,为将者有此魄力素平军乱,燕王还是颇为满意。 燕王忽然神色一转,问道:“然我听说,此后必有隐情,后面这主事查出了没有?” “回禀王兄,我看就是崔氏家族对我燕国多怀怨愤,其族人原是辽东望族,更兼得其族中崔毖乃平州刺史,”慕容评出列对众臣说道:“慕容仁反叛,赵国攻我,崔氏族人都有相助者,是我燕国宽宥,不连带崔益。今可见,其族之人皆不能用。” “评叔,此言差矣。”慕容恪出列道,“切莫因崔益一人而尽弃我燕国世族,此事必有缘由。” “我看啊,对那些世族之中有反叛之人,用之要慎。”慕容评恶狠狠道。 “评弟用人切莫因私恨而怨之,我燕国用人海纳百川,不拘一格”燕王看着评弟,已然有不悦之色,“此事暂且按下,现如今开春之际有两件要紧之事,请诸位臣工俱为商议”慕容皝随即示意,一内侍小步跑出,宣读燕王旨意。 “孤自称王以来未受晋命,今高句丽乞盟于我,段氏归附,宇文兵退。特遣长史刘翔、参军鞠运,往建康献捷论功,且言权假之间,并请刻期大举,共平中原。”内侍宣读完毕。 “征北长史刘翔。”燕王喊道 “臣在。”刘翔出列回道。 “自先王慕容廆在时,吾燕主便有称王之意,怎奈国事动荡,天不假年,求封未成而山岭崩,孤甚以为憾事。”燕王转变神色,振奋道:“如今我燕国结束内乱,又新平辽东,正欲彰我大燕国威。刘长史,本王素知,卿之妹夫,诸葛恢在晋庭任职。我大燕今武力扬威于北境,唯恐名位不彰也。卿之此去,可期求得燕王之名号。” “臣定当不辱使命。”刘翔叩首答道。 封弈进言道:“平原刘氏入燕久矣,族人皆为我燕国忠贞不士。其兄刘佩更兼英勇无敌,其弟刘斌主农事田亩,条分缕析向无差错。此去定能如裴嶷之故事,求得名号。” 燕王点点头,忽又站起,从御座缓缓下来,双手紧紧握着刘翔说道:“但惜燕国一抔土,莫恋他国万两金啊。” 刘翔忙拜道:“臣虽汉人,然难报燕主知遇之恩于万一,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众臣议论,燕王所说有两件之事,如今为何只宣一件。 俄尔内侍又从后面屏风中走出。 “宣骑都尉上殿。” 众臣四下议论,这个骑都尉是谁? 就在众臣议论之际,堂下慕容霸,手持一杆长箭上前。 世子慕容儁不好气的说道,“霸弟,此乃军国大事,你来掺合干嘛。” 只见慕容霸款款上前,“父王,列位大臣,微臣有事要禀。” “世子莫怪,我已封慕容霸为骑都尉,去岁迎击宇文部,这个阿六敦,出其不意,杀的宇文部大败,又险些斩其大将涉夜干于刀下,如此大功,小儿前途不可限量,故封为骑都尉。” “谢父王”慕容霸拱手作揖,眼角上翘,嘴角上扬,十四岁的脸上充满了神采。 内侍展开手中召命:“王子慕容霸,孝友弟恭,思虑良纯,有勇有谋,特封为骑都尉。” 慕容儁脸色幽暗,只上前道:“父王奈何将爵位轻许小儿,霸弟初经战阵,虽略有寸功,恐众意难平。” 前军师将军慕容评也上前说道:“王兄诸子中,霸儿确是伶俐,然年岁尚小,骤得爵位,恐旁人不服。” “世子、评弟多虑了,霸儿此战虽未斩毙敌方大将,然北境危机已解,更兼得探听重要情报……” 第五回 暗入敌境寻王兄 只见这朝堂之上燕王端坐在王位之上,后披白虎兽皮。于这坐后却是中原式样的屏风,左侧绣万古青松,右侧绣祥瑞仙鹤,有江山永固之意。虽居北国,这王宫大殿却叫极阳殿,有向南拓地之意。 慕容部,虽原为游牧部落。今已渐习中原风俗。这朝会啊,还是以春季的大朝最为重要,以契合中原农时。 这次朝会上所议二事,遣使献捷乃一幸事,必大肆宣扬,唯恐天下人不知。另一事探寻慕容翰之归意,却是不可张扬之事,唯恐为他国所知,故连骑都尉封爵之典也未进行。 春季的大朝会结束了,待众臣散去,燕王特叫:国相封弈、内史高诩、长史王寓、骑都尉慕容霸、荡寇将军慕容恪、司隶阳鹜到内廷详谈。 这王城虽不大,但也有外朝和内廷,众人穿过这宫门,到达内廷的一处居室。只见此居室立于园中池塘之中,与外仅有一拱桥相连,甚是清幽。 众人坐毕,遣侍女各奉其茶,燕王示意她们暂且退下。看着慕容霸,说道:“阿六敦,你和诸位大臣王兄,讲讲你出击宇文所探得之事。” “各位王兄、大臣,众人且看我手中之箭。” 众人纷纷上前,只见此箭长七尺,箭粗一指,比之常人弓箭要长要粗,更兼此箭干用铁力木所制,沉重异常。但奇怪,唯箭头已失不知所终。 “我军中可有此人用此箭者?”燕王问道,内史高诩、长史王寓、司隶阳鹜不知所措。 不久,国相封羿上前说道:“臣闻此有一人”。 燕王点点头,想必他也知道了。 “我王之庶兄长,慕容翰。” “国相所言不错,我兄长天生神力,武艺非常,尤善使弓。多年前先王驾崩之时,他同母弟慕容昭,慕容仁举兵谋反。”燕王说道,手握的水杯轻微颤抖,“世人皆云:慕容翰雄才难制。他恐遭猜忌,遂出奔段辽。” “我王所言甚是,王之兄长虽在敌国,却未曾做过有害母国之事。”国相封羿缓缓说道:“多年前,段辽之弟段兰猛攻我柳城,臣与慕容汗等共救之。我王戒曰:“贼气锐,勿与争锋!” 国相封弈喝了一口身前之茶水,似有不尽之言,继续说道:“大王之弟慕容汗性骁果敢,以千馀骑为前锋,直进。臣欲止之,慕容汗却不听从。后慕容汗与段兰遇于牛尾谷,慕容汗兵大败,死者太半,臣整陈力战,故得不没。” 慕容皝对慕容恪,慕容霸说道:“你们慕容汗叔叔,虽是王族,然不奉军令,贪功冒进,其罪无可恕,念起为燕国出过功劳,已经发配边城中做一士卒,却……”言罢手遮其脸,说不下去了。 阳鹜上前说道:“我王少忧,军令如山,令行禁止此乃为将之根本,平远将军慕容汗贪功冒进,非如此不得正军心。” “阳士秋所言甚是,可惜……”燕王素喜其汗弟,去襄平戍守也是着意栽培,磨其心性,原准备今年以后召他入都城,以辅国大将要职任他。 封弈直直的坐在那里,慕容皝示意其继续讲下去。 “后臣从段部降兵处获悉,原是段兰欲乘胜穷追,慕容翰恐遂灭母国,暗中劝段兰道:“夫为将当务慎重,审己量敌,非万全不可动。今虽挫其偏师,未能屈其大势。慕容皝多权诈,好为潜伏,若悉国中之众自将以拒我,我县军深入,众寡不敌,此危道也。且受命之日,正要求得此捷报,若违命贪进,万一失败,功名俱丧,何以返面!” 众人听罢,确知慕容翰阴为劝阻,实则欲放慕容汗一条生路。 众人神色稍转。 “众人可知,此时慕容翰,已然身不由己,只能进言而已,听与不听,皆由他人”封弈继续说道:“敌将段兰道:“此寇我将要擒获,你毋须多言,卿忧虑的是母国将灭!今‘千年’在东,若进而得志,吾将迎之以为国嗣,终不负卿,使宗庙不祀也。” 既已说到此处,阳鹜道:“封相所说之‘千年’,即为慕容仁也。” 此时众人尽皆惊出一身冷汗,王寓道:“当时燕国情势危矣。强敌在侧,国中叛乱,若段部趁此进军柳城,大势去矣。” 高诩也说道:“段兰以国嗣相邀,若慕容翰,其志不坚,恐不复为燕国矣。” 封弈长吁一口,似绝处逢生,道:“诸位和我俱有同感,你们且知慕容翰如何言语。” 封弈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后来慕容翰道:‘吾投身相依,无复还理,国之存亡,于我何有!我只是为段部忧虑而已,何惜这功名。’那慕容翰不但言及于此,更是命所部独还,段兰不得已而从之。故此战得解,若王之兄长不心存母国,臣恐今日已不复见大王,诸位皆已是阶下囚矣。” “原是如此”高诩问道:“既如此燕王之兄长已然不能在段部久留。只能北奔宇文。” 王寓道:“虽已获悉其在宇文,不知其有归意否?” “慕容恪,你和众人讲讲。”燕王看着慕容恪。 荡寇将军慕容恪道:“王伯应有归意,去岁臣与霸弟将要全歼宇文部兵马,这一箭仅使其主将得以身免,若不如此,王伯也必遭宇文逸豆归之怀疑,故不得已而为之。” 那没箭头的箭杆,燕王拿起,细细的抚摸,久久未曾放下,说道:“我与翰兄在庠学之际,他素通《春秋》大义,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 封弈略微沉思:“王之兄长入宇文,君事不敢废,然慕容故国意难忘,亲事也”随即向众人及燕王拱手道:“慕容翰,必有存亲而有归意。” “既如此那派遣何人确认,接引为好?”高诩问道。 慕容霸上前说道:“此去宇文部,应以精干人员为要,儿臣愿率一亲队,随行潜入宇文部,以迎王伯。” 燕王示意慕容霸暂且坐下:“我儿其志可嘉,但此事为一秘辛,你骤然深入险境,为父不忍,此事须从长计议。”众人一阵沉默。 “燕王,诸位王子、大臣,臣举荐一人定能不辱使命。”王寓上前道:“臣之族弟王车可堪此任。” 王寓起身向众人道:“诸位王公大臣,臣之族弟常年与宇文部族经商,素知宇文部中情形,此人虽行迹于商贾,然颇有家国之志,我燕国军队之战马良刀素经此人之手。办事细腻,思虑周翔,是此行不二人选。” “我燕国用人素不拘一格,只要于国有益,商人亦何妨,众臣可知春秋范蠡之故事。”说高诩赞同。 “高大人所言甚是,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国,此后又经商作贾,十年内三致千金,世人尊称其为陶朱公,为义商之祖。今我燕国志于九州,用人应不拘一格。”王寓回道。 “如卿之所言,特命王车通市于宇文部,以窥慕容翰之归意。”燕王下令。 “领命。” “长史之弟即为国效命,毕竟非官身,恐多不便,既如此,来人,”言及此,燕王扶王寓双臂”封王车为燕军之参军,即日就职。” “臣代族弟,多谢我王。”王寓欣喜备至。 “臣也一事相求。”内史高诩突然说道。 “你且说来”燕王问。 “臣之犬子,高弼,已近弱冠,多任侠好施,恐大事不成。今此良机,恳请王大人之族弟能带领我儿,以期能经历时事,固其心智。” “这,恐有多不便……”王寓面露难色。 “我定教导犬子,唯王大人马首是瞻,谨言慎行,若违令,军法从事。” “王长史,高大人话已至此,我看此行也就窥探翰兄归意,你顺了他的意吧。”燕王道。 “既如此,退朝后,到我府中,且视你儿之意。” “多谢王大人。”高诩忙不迭回道。 朝会结束后,高诩特命其子去往王车宅院,拜见王寓大人和王车参军。 王寓问道:“小子此去当以何为先?” “当以王命为先。”高弼正声而应。 “若情势危矣,当如何处置?” “当机立断,相机行事,若不幸身死,当不漏所托之言。”高弼任侠好施,最重信义。 “然我所托之事,事不彰,名不扬,乃一秘辛,如何?” “这…可有利于燕国”高弼所行俱为光阴磊落之事,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王车抢白:“大有利于燕国。” “大丈夫,虽欲扬名于四海,著信义于远邦。若非如此,然大有利于母国,为家国计,为天下计,虽名分不彰,却也义不容辞。”高弼神色严峻的回道。言毕,却高弼头深深低下,只待王车之意。 “公子年岁弱冠,然豪义之情教之众人却胜几分,既如此我与你约法三章,可行。”王车缓缓道:“其一,从今日起,深居缓行,不事张扬,可行乎?” “此事当然,深以为意。” “其二,路有不平之事切记忽视,虽有勇力不复出手,可行乎?” “虽任侠好施,然身负王命,亦可。” “其三,若不幸有失,所行之事尽皆推脱于我,万往苟全性命于囹圄,切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身死虽易,然活着才大有益处。” “小儿此事不敢苟同,为人者,当不弃友,不失信,阴于庶物察于人伦,构陷他人,于禽兽何异,此事万不可行。” 王车看着高弼笑而不语,王寓对高诩说道;“此儿志向高远,虽要初历江湖,然我已知其定能不辱使命。” 王寓继续对高弼道:“世侄年岁虽小,各中之事只能意会,今次行旅于宇文,也非入险境。世侄,王参军所说之事,你心中暂且记下,路上按王参军吩咐行事便可。” “惟仰王参军行事。” “既如此,族兄”王车道,“我看此行带高弼也无妨” “多谢参军”。 高弼与慕容霸年岁相仿,燕王慕容皝为充实人才拿出宫室,亲立东庠于王城一侧,引中原世族中饱读儒学之士入东庠当忌酒。燕王亲率文武百官祭拜孔子。特命大臣、王公子弟俱入东庠读书。到时毕要考核,学习优秀者,可入宫授予官职,若滥竽充数者则不复录用。辽东高氏为世族大姓,先前其祖高瞻,以华夷之异,有怀介然,不仕燕庭。但随着河东裴氏,渤海封氏,平原刘氏纷纷入仕燕庭,后来高氏一族也入仕了燕庭。 在这庠学里呀,高弼比之慕容霸掠长几岁,两相交好。 这一日,慕容霸对高弼言语道:“高兄此去宇文,虽不显赫,但若成必是大功一件。” 那知高弼正色道:“你说何意,我未可知。” 慕容霸心生疑虑,但见高弼面露微笑,已猜出几分。 便也打趣的说道:“我意为何,你未可知,你意如何,我已遍知”像是打哑迷。说罢,两厢大笑。 这日慕容霸下学回到兰妃住处,却见一年轻华美的少夫人也坐母亲身旁,慕容霸虽未全知父王的后妃诸人,却也甚为知礼,忙躬身向那人行礼道:“之前我只知母亲在宫里美冠群芳,却不知宫中有如此美丽的夫人,失敬失敬。” 那人伸袖拂面而笑道:“原来这就是这几日闻名宫内外的骑都尉啊,今之一见果然仪表堂堂,恭喜姐姐得儿如此” 身旁婢女小艾向慕容霸说道:“慕容霸如今也尽油嘴滑舌了,这位就是公孙夫人,快快见过夫人” “公孙夫人,小儿慕容霸这厢有礼了。” 公孙夫人向兰妃道:“姐姐时候不早了,妹妹这就告退,姐姐得儿如此幸甚,我也要让慕容纳和慕容德多向你儿讨教。”说罢公孙夫人起身缓缓向宫外走去。 兰妃今日心情正好,向慕容霸问道:“今日有何趣闻” “母亲,儿子的好友高弼要去宇文了,看来慕容……哦,不”慕容霸转念道:“请恕儿不能直言。” 与此同时兰妃见公孙夫人没有走远也轻按嘴唇示意慕容霸不要讲下去。 不知公孙只在宫门口略一迟疑,便大步流星的走出。 过了好一会儿,兰妃确定公孙夫人已经完全走远,拉起慕容霸说道:“霸儿,这件事情,你不说,母亲也知道,这么多年了,那人终于要回来了。” “母亲是说……”慕容霸悄悄的在兰妃手上画了一个“翰”字,兰妃握拳,点点头。 “母亲,你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慕容霸大为好奇。 “先王最宠爱的儿子,德才兼备,伟岸卓绝,有情有义。更兼使得一把百石劲弓有万福不当之勇。若是一位游侠定是豪情满怀,惹得我等女子倾心仰慕,可惜奈何是慕容王族。” “能的人,想来他一定有妻儿在这燕国吧?”慕容霸好奇的问道。 “他原也有意中人。”兰妃看向宫门外。 慕容霸大惊,说道:“就是公、公孙……” “时也命也,如今他竟又回来了。”兰妃摸着慕容霸那日渐俊朗的面庞,“儿,做好自己,方为上策。 第六回 舍身伏险救王兄 在酒馆,王车向高弼道:“大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韩信胯下之辱尚且能忍,装疯岂非易事。” “参军,我原知淮阴侯韩信原不屑与人比武,保全性命,今慕容翰性命无忧,为何装疯?” “世侄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这慕容霸未死之事也就如今商旅稀少,这宇文都城内,无人探知。若往后天气转暖,南北商旅往来于途,消息必然走漏,到那时慕容翰处境堪忧。”王车见其还有疑虑,接着说:“慕容翰装疯之策迫不得已,且他这样一疯,恶名就会曝于北境。” 高弼转瞬明白了:“这就是,臭名远扬,不可闻。”旋即做出一个捏鼻子的手势,两人暗暗笑。 王车和高弼在宇文都城中盘桓数日,不久城中流传这一个笑谈:伯父杀了侄儿,脑袋受不了,坏掉了。亏得是王公,却也这般疯癫。 众人皆以其为谈资。 在这几日内,高弼和王车在宇文都城已将货物全部卖出,大赚不少。高弼听到此笑谈,心中明了,道:“王车所虑甚有道理,慕容翰此恶名已然遍布北境,寻常之人只当笑谈,我燕国必觉奇怪,派人追查。” “你可知,慕容翰和当今燕王在庠学念书之际,素喜孙子六韬一类兵书,汉学典籍属此二人最为精通”王车缓缓道,“孙子兵法变化莫测,更兼三十六计简便易用。” “怪不得王参军说,此事怪异,原来慕容翰疯癫,就是假痴不癫咯。”高弼喜道。 “孺子可教。”王车道,“这几日我观慕容翰之言谈举止虽与常人迥异,然其中还是有规律可循,你可知?” “参军所言其每日必到各处城门处跪拜乞食,是否?”高弼眨眨眼睛想了想。 “诚然,所见甚明。”王车对高弼不住的赞许,“我观慕容翰必有归国之意,如此,退市闭门趁人少之时,你悬步摇于车头,从其身旁路过,必有回应。” 晚些时候,太阳西斜,这北境的夜来的也分外的早。 只听见叮铃叮铃的步摇声在这空旷的道路上回响。车缓缓的经过了慕容翰的身旁,慕容翰浑身恶臭,污秽不堪,众人纷纷躲避。却见其缓缓爬向那个马车,见状,路上行人啐了一口:“这个不要命的,谁见了谁倒霉。” 只见慕容翰,站起身子,深深凝望马车,长久的不说话,击打着自己的胸膛,向王车点点头。 突然一股清泪从慕容翰眼眶中流出,慕容翰意欲上前,王车对他摇摇头,此二人心中已明了。 缓缓的王车才把马车牵走,骑马上车,王车与高弼相顾无言,车身在夕阳下倒影悠长。 太阳落山了,马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启禀我王,北边传来消息。”夤夜,国相封弈携内史高诩,急匆匆的进宫,直趋王宫内室,这慕容家的宫廷虽形制与中原略仿,但毕竟还保留着部落习气,没那么多礼数。走过前朝殿堂,过甬道,便来到内廷。封相掌国事甚久,不必通报守卫就能进王城。 “速速掌灯。”慕容皝忙唤内侍,点亮寝宫的夜灯,“国相,不必拘礼,速速进来。”言罢只见封弈随内侍直趋燕王寝殿。 “启禀我王,王车已回报,慕容翰确有归意,当下谋划最要紧的是如何将慕容翰全身离开宇文部。”高诩不等燕王更衣,急切的就向燕王禀告。 燕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披了一件狐裘就出来了。 “国相可有主意?”慕容皝问道。 “若派兵营救,毕竟身处敌境,多有不便,若暗中转运,慕容翰身形高大,宇文都城门各处俱有守卫,若逢查验,事毕泄。”封弈看来对此事思虑甚久。 “既如此,若翰兄,能自己策马逃回,甩开追兵,那此事可成。”燕王深思道。 “王上,王车也有此意。”国相回道:“王车此去宇文部多日,据他禀报,慕容翰已在宇文都城装疯卖傻多日,守备之人俱已松懈,其人目前已在宇文都城内可以自由行走,若寻得一匹良马,配以称手兵器,择一良时,相机出逃,此乃万全之际。” “既如此,那何不快快寻良马,打造称手兵器。” “启禀我王,良器易得,良马难求。”内史高诩说道,“当今天下,称雄于世莫不如骑兵,而军士所乘之马匹俱受管控,岂不闻,千金易得,良马难求。” 高诩所说在理,自从晋室南迁,失北方马场,虽屡有北伐之举,但止到河南之地,何也?缺少良马。靠运河到淮北已是极限。再往北便是那河北开阔之地,骑兵冲杀,步兵岂能抵挡,故晋室再无染指。 高诩接着说道:“且不闻晋室,居于江南,物资丰盈,然良马确是我北朝万不可交易之物。今我鲜卑三部,俱以骑兵称雄于世,宇文部尤出良马。今若骤然牵一匹良驹入敌国之都,恐早非议,行未成而事已泄。” “既如此,依卿之意,当如何是好?”燕王焦虑的问道。 “莫不如偷。”高诩暗道。 “我岂不知,马素通人性,非主人者,轻易不肯与之骑,莫如偷者。”燕王懊恼高诩说话草率。 “臣再禀我王,王车多年经商,于这商队之中有一相马者,此人素知马语,通马性。先前因不知其意,未曾告诉我王,今情势危机。臣闻我棘城之内已然有传言,慕容霸未死只落马,王伯父箭下留情之流言。臣恐若迁延时日,商贸频繁,此传闻定会于宇文部内不胫而走,若有旁证,万事皆休。”封弈从旁进言。 “既如此,且让此人速速赶回宇文,若再晚些时日,大事不好。”燕王焦急的问道。 “燕王”国相定了定神,“此人原是反叛慕容仁,帐下辽东相庞鉴的兄长,名为:庞越。因不与其弟同谋,脱离行伍,如今已养马为生。” “既如此,何不快快请此人,孤只诛灭慕容仁叛乱党羽,余者一概不及。”燕王急道。 “燕王有所不知……”高诩面露难色。 “汝阳侯!”燕王正色道,燕王原是不喜称别人爵位的,此时看高诩欲言又止,心中大为不悦,故以此爵位激他,“事到如今又有何可隐瞒的。” “大王有所不知。”高诩俯身说道,“恳请大王恕罪,大王平叛慕容仁作乱之时,心下震怒,斩其附于作乱官员多人,其中冤死错杀者,不在少数。” “幸得高诩从旁劝解,这才制止杀戮。”国相也俯身跪道,“这其中,庞越妻女,因故滞留辽东,连带斩杀。那时庞越幸得王车遮掩,对追查的军士谎称道,是其商队中的马夫。这才幸免遇难。”国相面露难色“今不知其意……” 死寂~~,滴~~,滴~滴~滴~,四更敲过。“当”庭院中的惊鹿敲击了一下岩石,声彻深夜。 内侍突然过来,“大王,王寓紧急求见”。 “快宣。”燕王急切道。 只见王寓风尘仆仆赶来,正欲更衣,燕王急迫,“快快入座,看茶。” “你族弟王车多日舟车劳顿,我之前说过,你只管照顾好他便是。”高诩不住的埋怨道,“若有急事也不差这一晚。” “谢高大人,国相的好意。”王寓正了正身说道:“启禀我王,臣之族弟王车,欲携一人,明日即出发,以迎我翰兄归国。” 众人闻之,心中已猜到那一人,但还是迟迟不愿说出口。 许久,国相问道:“你所提那人,岂是庞越?” “国相此言不差,正是。”王寓正色道,“此人愿效犬马,只为我王之兄长能归国。” 众人心中释怀,但燕王还在思索。 “孤,还有一问,这原是本王之失,莫复还理。我已尽诛其族人,常人心中尚且不满,为何此人愿效犬马?”燕王终于说出心中的疑虑。 “若如此本王欲下罪己之诏,这是孤之失。” “我王,虚怀引纳,世人归附,诚我燕国之幸。”王寓叩首,再起身道,“我王之兄长,宽厚待人,抚恤士卒,众将士咸于用命。我王可知,先王在时,王之兄长镇守平郭一事。” “记得。”燕王回忆道,“翰兄,先王宠遇异常,别与诸子。且他有勇略,素性骁果,于这军中人望甚重。他镇守平郭,高句丽数年不敢犯边。” “我王圣明。”王寓再叩首道,“这庞越原是平郭城中马军教习,平郭城被围之际,与慕容翰并肩力守,死战不退。敌人登城与之奋战之际,身中一刀,情势危机,幸得慕容翰拼死相护,故留得一条性命。” 众人沉默不语,王寓随后又说道:“然其身受重创,力不能执戢,故解甲归田。因其素知马性,以养马驾车为业。幸得不在军中,于当年慕容仁叛乱之际未受胁迫,故苟活到今日。” “此人可有所求,本王定当满足。”燕王稍定,双手紧紧了狐裘,心知事有转机。 “别无他求,只求我王能允他去接翰兄。另外当年叛乱一事,事情紧急,当中所胁迫者甚多。今国家平稳,百姓安居,期望我王能尽去他们反贼之恶名,流放者悉能归其家,有入贱籍者悉去之。”王寓说完,俯身再拜。 “我燕国有如此忠贞之事,本王却不能用,是本王之失,也是诸位大臣之失。” “臣恳请我王恕罪。”燕王言罢,只见封弈和高诩两厢跪地。 “诚如斯言,孤原是用法严峻,国人多不自安,今起尽除严法苛政,当以宽宥为要。” “我王圣明。”三人皆道。 “既如此,高诩,令你速去军械司,命人打造称手之兵器,让王车带去。” “臣定昼夜不懈,日夜监工。”高诩领命拱手。 “王寓。” “臣在。” “那,且请庞越先生,以国士之礼待之,他所请之事……孤,全部予以照准。”燕王,想了想,说道,“若此番幸得其归国,我王城中郎将之职,一并予他,孤愿用一人之心归附,换天下人之心归附。” “我王天命昭昭,虽日月不能争其辉,虽大海不能容其广,我燕国幸甚。”国相封弈拱手作揖,拜服燕王。 “且慢。”燕王站起,让内侍从寝宫深处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锦盒。 打开锦盒只见一柄外壳包以黄金,刀柄镶嵌七种宝石:玛瑙、瑁玳、青金石……宝刀拔出刀鞘,只见寒光一闪,众人皆惊。 只见燕王双手捧刀,将刀交给王寓,道:“物归原主,我兄应知我意。” “大王这物。”王寓知道这刀贵重,深恐有失。 燕王紧紧握住他的手,“兄弟阋墙,自古难归,孤诚盼翰兄而归。” 讲完一阵风吹入内庭,这极北的冬天快要过去了,二月的寒风里逐渐有和煦之意。 第七回 慕容翰单骑逃脱 太阳西斜,残阳如血,草原上撒上了一片金光,旷野似火烧。王车已经把连夜带着打造好的弓箭和箭矢,埋在商道路旁的田埂里,上面立了一个木杆,下部与弓矢缠绕,上部涂了一道白色的条纹。 “铛,铛,铛。”三声关门的声音响起,王车和老者趁着最后关门的时刻,飞奔入城。身后,城门关闭了,太阳也收起了最后的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下。 两人急急到了高弼处,王车带了庞越过来,高弼诧异,忙问道:“王叔,此人为何又来,此事…” 王车忙回道:“世侄,此事若没有他,必不能成行。” “既如此,”高弼急切的说道,“王叔你可来了。去城数日,岂不知,我听说如今城中已有传闻,前一日一队宇文商队回归这都城里。我在酒馆里听到,有人说“慕容公子未曾死,舞勺之年就封侯”。众人就当做笑谈,那知此人却认真的说道,“这慕容家才俊辈出,我们宇文部又要遭殃了”。想必说的人应该是知道慕容霸的。” 三人俱为忧虑,王车心忧道对那老者道:“事不宜迟,那今夜就依计行事。”王车转过头来问高弼,“这几日,慕容翰可有反常,你可有办法联络于他。” 高弼回道:“世叔交代的是,我每日观察慕容翰,发现其每日必到四处城门之外,还必去一个地方。想必现在也在此处。” “何处?”两人急切的问道。 “城中校阅场,马厩处。” 那老者笑道:“此乃天助我也,事不宜迟,速去,依计行事。” 高弼不解的问道:“此为何计?” 王车说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宇文王帐内,那宇文逸豆归,新得了一个拓跋氏进献的美人。这几日,夜夜与之厮混,那女子娇羞雪白,更兼得其妩媚异常,惹得宇文逸豆归好不快活 “启奏大王,慕容翰装疯卖傻,形迹可疑不得不查啊。”涉夜干已知扫了大王的兴致,进帐直接跪拜。 眼见那宇文大王将那美人压在身下,突然被人打搅,心下不免大恼。正欲发作,却见是宇文第一勇将涉夜干,心下便强压怒火,命人把床上的女人抬出去,稍微整了整衣服,赐其入座。 宇文逸豆归说道:“涉夜将军,星夜至此,辛苦了。” “大王,如今城中已有传闻,慕容翰乃装疯卖傻,若不小心让他逃脱,我国大危。” “涉夜将军言过了吧。”宇文逸豆归气恼,“我国有第一勇将涉夜干大人,何愁那慕容小儿。” “大王过誉了。”涉夜干上前说道,“其人在我宇文部落多日,素知山川地貌,城防要塞,若他回去,日后攻我宇文,几成老马识途。”涉夜干起身拱手道,“如今他既已装作发疯,不如……” 言之此,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既如此,那慕容翰如何处置,就听凭将军吧。”宇文逸豆归挥挥手赶紧打发他走。 “扫我雅兴,若不是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早把他宰了”。宇文逸豆归暗道 是夜,月阴星稀,那老者已到校阅场,只见那个慕容翰还是披头散发的坐在那里,污垢满身,臭气难闻。 “慕容将军,老朽今夜助你出城。”那老者在其耳边轻轻的说道。 这慕容翰只是装傻充愣,详装不知。 只见那老者拿出了,一把金刀,略微拔出,那刀刃在月夜下闪着寒光。 “老者何来此物?”慕容翰收敛疯容,手不由自主的就抚摸此物。 “将军,毋须多言。”老者把那把金刀交给慕容翰。露出脖颈,解其胸前之衣,一刀逾一尺的伤疤赫然出现,慕容翰惊道:“老者岂不是,那日平郭之役中受重伤的庞越?” “将军好记性,看来此物终是物归原主了。”那老者笑道,“看这马厩之中,那匹马最何你意。到时你便踏马扬鞭,只往东门南门而去即可。” “你这是何意?这里是宇文部落军马场,军马素通主人心性,岂能轻易盗得。”慕容翰不知庞越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看此马甚好。”言罢,只见那老者指着一匹浑身雪白,眼大如铃,只见其鬃毛飘飘,一看便是良马。 “此马唤为阴山雪,乃宇文逸豆归的坐骑,如何能轻易盗的?” 只见老者轻抚马头,抚摸马颈,顺其鬃毛,不一会儿又学其马叫,马匹四下大骇。那老者拉住缰绳,那马缓缓的竟然任由老者牵出,只看得慕容翰眼怔。 “将军快快上马吧。”庞越急急把慕容翰扶上马。 刚才马匹嘶鸣,言语间只见一队巡逻军士,已然举着火把过来查看情况。 “将军,快,快走。”那庞越不住的喊道。 “既如此,多谢。”慕容翰骑上马匹,握住缰绳,伸手欲牵他上马,但见他站在地上纹丝未动,不由大急道:“庞教习,事不宜迟,赶紧走,快快随我上马。” 只见那庞越,大喊“喲”一声,那马匹已然往前奔跑。马后庞越跪地拱手道:“将军多保重,我大恩已报,今已无牵挂,恭送将军。” 那巡逻兵士骇然,领头的那人叫道:“不好,大王的阴山雪被盗了,速追盗贼!” 只见那一队兵士前来,欲要骑马追击,却见那些马已然不听使唤。 “你这老头赶快给我滚开。”那士兵怒道,“小心吃我一刀。” 只见那庞越,丝毫不惧,嘴里叫唤着,那些马匹还是四下躁动。 “将军,这老头看来一心求死,既如此……”麾下一军士说道,“此老头,似通马语,不斩之,我军战马不得前。” 领头将军挥手致意,言罢,那一士兵上前,拔出战刀… 那王车和贺葛大人正酒酣耳热之际。王车说道:“我看你们那守卫也颇为辛苦,既如此叫那些军士也过来喝一杯”。 那贺葛素与王车交好,既有这借花献佛的好事,那贺葛也就不客气了。说完,贺葛招呼着兄弟过来,“来,大家谢谢王兄。” 言罢,众军士纷纷上前讨杯酒喝。席间,那王车和高弼忽称肚子疼,想要去趟茅房,贺葛只是大笑道:“怎如此的不中用。”指着城楼下,让他们速速下去,别误了这美酒。 王车和高弼来到城门处,只见其二人将门栓缓缓取下,王车意欲再上城楼,高弼拉住他,道:“王叔,我们大事已经完成,何苦再冒风险。” 王车,看着他说道:“今夜月光甚好,这草原上的月亮比之平时更加阴亮,我要上去赏月了。” 高弼大急,“王参军,我知道,之前说好,只要月上三杆,四鼓打过,约好的时间马上到了,你我只需把城门门栓拉开,余下皆不管。” 王车说道:“到时那城内有人骑马飞驰而过,你顺势打开城门,随那人上马出城而去,你不用管我。” 高弼要急得哭出来了,却见那王车缓缓上城楼,留下高弼在城门口。 “我说,王兄,你下去怎么那么久啊,害我们兄弟久等了。”那贺葛大人略带酒意的说道。 “是小人的不是,给各位大人赔罪了。”言罢王车频频向众军士添酒。 不多时只见城内尘土飞扬,那慕容翰骑着阴山雪,纵马驰骋,这通体雪白的马匹,奔驰在这皎洁的月光下,浑身发亮,似一匹天马。 忽见后面跟着一队马队,为首的将领叫喊道:“速速擒获此人。” 城上的兵士虽然大部饮酒,然这望楼处还是有一队士兵,顿时鼓声大作。 “来人,快快随我下楼。”这贺葛酒足饭满,身形渐满。但听到军令,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将军,不好了,这楼梯推掉了。”一个士兵突然喊道。 “嗝,谁人如此大胆,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贺葛大人还是一阵迷糊。 身边士兵小声对其耳语,突然他神情一怔,眼睛放亮,似已酒醒。 “好你个王车,你谋划多时,只为今日。”那贺葛拔剑相向,欲向他挥去。 可惜贺葛毕竟酒已喝多,身形凌乱,剑法鲁钝。若换作平时,王车必不是他的对手,可如今王车已然有赴死之意,那贺葛竟奈何不了他。 不多时,那慕容翰已然快接近城门,只见那高弼奋力将门推开,正好容他一人一马通过,慕容翰奋力向前。快过城门之际,拉起高弼,两人同坐马上,出城门,绝尘而去。 那城墙上的士兵本欲坠绳而出。奈何,城楼空间狭小,王车在这城楼之上,左奔右突。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人夺门而出。 虽是阴山雪,但驮着两人,马力也渐渐不支。宇文部的追兵还是紧追不舍。为首之人正是涉夜干。 只闻慕容翰叹道:“若有称手的弓矢,敌虽有百骑,何足惧。” “将军,我王已思虑周全,前面不远处,路旁田埂处,有一白色木杆,其下便是三石劲弓,王车已将其捆于杆下,将军拔出即可。” 慕容翰不住的流泪,“幸得燕王如此挂念,痛惜我两位义士。” 不久,慕容翰便飞身拔出木杆,取出弓矢,挂于身后。 只见追兵渐渐迫近了,只余百步,两厢停下,慕容翰示意高弼下马等候。 为首的那人就是涉夜干,只听见那人喊道:“慕容老贼,我家大王可怜于你,才于这落难之际收留于你,你何故反我。” 慕容翰拱手说道:“我久居他国,思念家乡,这一次已经跨上了回家的战马,绝不会再回宇文。” 涉夜干怒道:“你装疯卖傻多日,原来就为这一天。”言罢,涉夜干准备提刀追杀。 “鼠辈,你们不要以为我装疯卖傻,就技艺生疏,我能于这百步开外射中你的项上人头,不要逼我放箭。”言罢慕容翰取出所背之箭。 这涉夜干原是知道他射箭功夫的,心下已经有点胆怯,但见其帐下有一位小将,立功心切,正欲拍马向前。 慕容翰见他身形不高,不知深浅,道:“我虽在你国家备受轻视,举国贱之,但我念在你年岁尚小,不愿加害于你。你且立弯刀于这地上,我若弓矢穿环而过,你们就不必来受死,若不中,再追也不迟。”言罢,只见慕容翰挽弓搭箭,做好准备。 那小将听罢,看慕容翰也无逃走之意,就依他所说,将这弯刀立于地上。 只见慕容翰挽弓搭箭,一声清脆的“嗖”,这弓箭只穿刀环,其余纹丝不动。 众人大骇,马匹似也惊恐不已。这涉夜干见众将俱有归意,便一挥手,向都城败回。 “将军,离宇文部最近的乃我燕之边城,榆阴、安晋两城,我们速去。”高弼说道。 “切切不可。”慕容翰焦虑道,“我燕国素与宇文部交恶,今你我二人星夜潜逃,恐这条路上多有伏兵。” “既如此,将军,那从何处归国为好?” “我久居宇文部多日,已孰知本地山川地貌,兵力排布。”慕容翰挥手一指西南方向,“你我二人先折返向西,靠近段部边境,那段部与宇文部通好,巡逻兵丁不多,便宜潜逃。再向南走,于柳城入我燕境,如此,方为妥当。” 此时夜已渐渐深了,虽已到二月末,但北境春意迟迟,充满寒意。 那兰妃的寝宫里烛火摇曳,已过三更时分,燕王从兰妃的卧榻上起身,不住的在庭中踱步。 燕王问内侍道:“可有从榆阴,安晋,两城传来的消息?”那内侍回道:“并无。” “你且退下。”燕王道。 那内侍缓缓的退到庭外,只见那兰妃就在庭外。内侍诧异,兰妃手指轻按嘴唇,示意内侍不要出声,悄悄的问道:“我见燕王这几日思虑颇多,这是何故?”那内侍回道:“军国大事,大王从不和我言语,只是最近这几日,频频问我,可有榆阴,安晋两城的消息,可什么消息也没有,小人好生苦恼。” “我看这天气寒冷,大王衣着单薄,小艾你速取狐裘来。”兰妃向自己的侍女叮嘱道。 不多时,兰妃拿着狐裘向燕王走去,缓缓披在燕王身上。 “哦,是兰妃啊,何故如此早醒”燕王心不在焉的问道。 “大王最近几日思绪不宁,臣妾可否为王解忧?”兰妃问道。 “兰淑仪,你可知内宫不得干政,这是先王定下的祖制,念你初犯,孤不怪你。”那燕王没好气的说道。 那兰妃却未见气恼,只是淡淡的说道:“这军国大事,臣妾本无兴趣也并不想听,但是寻常百姓夫妻之间有什么烦闷尚且可以一说,我王若有烦闷,何不与臣妾说说,只当我是乡野村妇即可,这夫妻间笑谈,原本也常事。” “噗,原是这样。”燕王舒缓了愁眉,却见那兰妃,侧脸在烛火映照下,端庄秀丽。虽已生过一子,到底还是年轻,这晚间衣着单薄,只外面套了一件锦袍,更显体态丰盈,身体轻巧。里面的薄纱之下,确有刚才温存之印。燕王不住的生出好感。 “爱妃,你说兄弟俩一个离家多年,做弟弟的叫他回来,他能回的来吗?”燕王缓缓的搂住兰妃,扶其腰身。 “乌鸦反哺,倦鸟归林,这落叶归根本是人之常情,谁人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兰妃也缓缓勾住燕王。 “原是这样。”燕王淡然一说。 说话间内侍急匆匆的赶来了,慌慌张张的向燕王急切禀奏。 这兰妃也是知道规矩的,从燕王怀中滑下,自觉退入内室,不曾耳闻。 过一会儿,那内侍退下了,燕王在庭中叹气更深了。 “想是那位哥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兰妃又缓缓的说道。 “那位哥哥到了家门,却迟迟不进去,弟弟怎么劝也没用,你说那弟弟怎么办。”燕王叹气道。 “原来是这样,那位哥哥肯定是心中不安。臣妾听闻,远行之人归家尚且接风洗尘,若兄弟之间原有隙,今欲和好,尚且叫乡里族长共作见证。更有甚者共赴祠堂,神阴共鉴,大摆筵席唯恐众人不知。有些事欲隐,唯有这种幸事愈张扬愈好。”兰妃柔柔的看着燕王。 “哦,果真这样。”燕王不经眼前一亮,“爱妃点醒孤。” 那燕王正欲出去,却见兰妃伸出细腕,搂住燕王。 “燕王是天下雄主,臣民爱戴,今夜做一回臣妾的夫君也不迟呀。”那兰妃娇羞道。 “你这爱妃。”燕王笑语,说着抱起她,“夫君”兰妃边耳语边依靠在燕王胸膛。燕王抱着她穿过了宫门,穿过了帷幔… 第八回 刘翔舌战晋群臣 第二日朝会,众臣礼毕回列。燕王开口说道:“昨夜本王已收得柳城急报,我兄长慕容翰已到柳城城外。” 堂下众臣一片骚动,国相封弈上前启奏道:“大王圣明。我王以雄武之姿,廓清四海,海内能人志士竞相归附,我燕国国势日昌,恭贺我王。” “封相所言极是,传孤旨意。”燕王闻言大喜。 “慕容恪。” “儿臣在。” “遣你为本王全权使节,速赴柳城以迎慕容翰。” “遵命。” “慕容霸。” “儿臣在。” “你于棘城外三十里,用本王依仗,备六车六马,斧钺锦幔齐备,束三军,以迎慕容翰。” “内史高诩。” “臣在。” “准备太牢具,备礼乐编钟,黄钟大吕,孤要沐浴更衣,与翰兄对天启誓,敬告神明。” “领命。” “臣不解!”堂下慕容评道,“臣疑虑,为了一个七年在外之人如此大费周折,徒耗府银,臣不赞同。” 堂下唏嘘,显然众臣之中持此意见不在少数,众臣纷纷交头接耳,一时朝堂上议论声四起。 “众人皆以为孤这样做不值得?!”燕王陡然发声,殿内群臣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燕王双手紧紧按在御案上道:“孤之兄长并非叛乱,只是遭遇嫌隙。虽在他国,常潜为燕计。况先王在时,身先士卒,立功无数。且在三家攻打棘城之时,以一当十,万夫莫敌之勇,有大功于燕国。我做此举,尚不足以彰显其功绩,何来铺张浪费之说。” 前军师将军慕容评继续道:“然臣尚有疑虑。” “臣弟请讲。”燕王示意,“但讲无妨。” 慕容评上前说道:“慕容翰确立大功,然先王俱已封赏,今骤然归国,不追究前责已属宽宥,奈何我王却要这般隆重。” 折冲将军慕舆根也随声附和道:“慕容翰归国确是幸事,然未曾立功骤然封赏,恐众臣不服。” 此二人言罢,朝堂沉寂,众臣不语。这刚才所议欢迎之事如何进行,心下无主。 慕容皝沉思良久,猛然起身说道:“评弟,折冲将军,所说不无道理,然我翰兄为何出奔他国,何也?” 谁知燕王这一发问,惹得众臣疑虑,不知道燕王深意。 燕王兀自说道:“孤用法严峻,刻恩少赏,以致众人心中俱不服,四境动荡。” 燕王望着冗骑常侍皇甫真道:“幸得常侍皇甫真言,改弦更张,然大错已成,我封赏翰兄非昔日之功,乃孤昨日之过也。” 闻听此言,慕容评、慕舆根赶紧跪拜道:“臣非此意,非议主上臣等本心,望我王明鉴。” 国相封弈注视这朝堂上的变化,此刻自觉时机也已成熟,上前道:“我王之兄长慕容翰,行师征伐,所在有功,威声大振,为远近所惮。坐镇辽东,高句丽数载不敢为之寇。”封弈回身对众将说道,“且善接纳,爱儒学,自士大夫至于卒伍,莫不乐而从之。” 司隶阳鹜也上前说道:“假使慕容翰归国,此一人可敌万人劲旅,虽无功封赏,却不为过。” 慕容皝的世子及公子一同上前,“恭请父王迎王伯归国。” 至此,众臣对迎慕容皝之事再无二话。燕国上下无不准备欢迎的典仪。 那一日前往建康的使船也已穿洋渡海,此刻已入长江。 燕使刘翔登上船头眺望,只见江水浩淼,两岸之景影影绰绰。船到京口,只见一山在江畔赫然耸立。 “船家,现在何处?此山可有名?” “回大人,如今已到南徐州州冶:京口。大人所问此山名为北固山,北来的客,过了此山,再往下就是晋都,建康了。” “船家,只听说有徐州,何来南徐州?”鞠运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如今啊,晋室失中原,侨居于此的中原世族为不忘故土,都不改中原籍贯,为了和中原徐州以示区别,就叫南徐州。此中之地,除了南徐州,还有南青州、南冀州、南幽州。”这船家撑着船渐渐往京口码头上驶去。 “不错,我辈族人中,南渡不少,原本和他们也有书信往来,表中有收复中原之意。现如今后辈子侄中来信的少了。”刘翔看到眼前之境无限感慨,永嘉之乱后,道路隔绝,想不到今生还能复到晋地啊。 “大人,我看啊,这中原世族安于此地,此间风景宜人,山川秀美,更兼水运之便,这中原侨民啊,怕是不想回去了。”副使鞠运在一旁劝道。 “若能北固,江山永固,怕中原之地,晋室再也回不去了。”刘翔望着这山感慨万千。 “大人前面就上岸了。”这岸边的码头已经出现在刘翔和鞠运面前,只听到撑船之人喊道,“辽东使船靠岸咯…” 东南形胜之地,富贵温柔之乡,莫不如此。 这建康城乃晋室南渡之都城,江南第一大都会,古称金陵。因秦始皇南巡到此,随行方士望之有王气,恐出天子,始皇开秦淮河,以泄王气,更以茅草填之,故而贱称其为秣陵。 奈何此地虎踞龙盘,更兼钟山,长江之固,诸葛孔明有云:“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 燕使刘翔和副使鞠运从京口下船,走陆路。时值三月,这江南的春风格外的旖旎,比之北国更是和煦宜人。 鞠运不觉沉醉,对刘翔道:“刘长史,这边如此盛景,比之燕国可胜百倍。” 刘翔看了此中美景,却未欣喜,缓缓道:“可怜这大好河山,晋室能守便守之。这中原之地已尽没狄手,若不政修清明,再好的风景也就徒陷江北夷狄之手中了。” 出发之前,刘翔已具手书给妹夫,那晋国朝堂已知燕使将至,遂命晋国各州县官吏,俱在路旁迎接燕国使团,沿途所备食宿,马匹均一应俱全,无不彰显晋国富足。 鞠运赞道:“到底是中原衣冠南渡,这晋室还是有风度的。” 刘翔却摇摇头,说道:“晋室虽已在江南重整朝纲,但我见之,其国中世人皆清谈好玄。你看着大好春色,应是农忙时节,可田中荒芜处甚多。”这队燕使行至再官道上,所见皆是北来的流民,三三两两行走在路旁。这大好的田地却被先来的世族大家圈占,无法耕种。 鞠运回道:“刘长史,见微知著,下官佩服。然这晋室毕竟占着江南半壁,北图中原或不可行,犹能自保。” “强弱异势,攻守转换,岂非片刻之间,我们虽为汉人,犹崇晋室。但汝见燕国,君臣上下一心,各族能人竞相延拦。我燕主虽名为戎狄,然其气度雅量,已非司马家可比。若此情形经年累月,恕难意料。” “刘长史,何须多虑,今次只为燕主求的燕王封号即可,余者,尽皆天命。”料是那鞠运已被这美景沉醉,余者皆不顾了。 不多时两人连带使团,已到建康,众人弃马登船,沿秦淮河南下,只见河两岸,亭台楼阁高耸,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沿街商贩竞相叫卖,那岸边南北往来之马车鱼贯而入,行人摩肩接踵。 虽说成帝初年,有苏峻、祖约为乱于江淮,胡寇又大至,但经过数年的恢复,又是一派繁荣之景。加之百姓南渡者甚多,这建康城啊,想不繁盛都难。鞠运世居北方,此间之景从未见过,不由得到处回头张望。 船过水门,已到建康内城,在一处开阔码头处,只见驿馆司丞和诸葛恢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兄在北境苦寒之地多日,路途艰险,殊为不易,弟为之接引,请……”言罢,诸葛恢领众人到驿馆歇息。 晚间,诸葛恢因明日朝见之事,到驿馆约见刘翔,两人到一居室,各奉茶,相对而坐。 诸葛恢道:“今闻辽东公慕容皝,扬兵威于北境,克强敌于平州,其势渐长,可喜可贺。” 刘翔回道:“自永嘉丧乱以来,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继沟壑。燕王以神武圣略,保全一方,威以殄奸,德以怀远,故燕国国事日彰。” 诸葛恢喝了一口身前之茶,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兄在燕国日久,恐渐染胡风。今中原沦丧,生灵涂炭,尽皆胡人之祸也。倘若胡人相攻,则大有利于晋室,此鲜卑慕容部,因此前位卑力弱,世奉中国,已赐辽东公之职。”诸葛恢幽幽的说道,“你已告知与我,你此番出使,欲为那慕容皝求燕王、大将军名号。弟窃以为不可。”却见诸葛恢正色道,“此乃高位不可轻许,且华夷理殊,强弱固别,这燕王之爵,岂能与晋宗室同。” 刘翔,只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也端正姿态,道:“燕国先主慕容廆本已求封得成,奈何天不假年,未及时日。今燕王以英圣之资,克广先业,南摧强赵,东慑高句丽,开境三千,户增十万,继武阐广之功,有高西伯。今观晋室,权臣当道,前有王敦,苏峻、祖约之乱,外有强赵在侧,今之晋帝虽虚怀若谷,诏举贤良,劝课农桑,清查户口。然我观之,晋庭朝臣俱怀鬼胎,首鼠两端,非一帝所能振作。” “昔者有云,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亡也,惟器与名,不可轻许。告辞!”言罢,诸葛恢甩手而去。 第二日一早,刘翔和鞠运皆着华服,由皇城都尉引到,到皇宫门前。只等夜漏未尽十刻,开宣阳门,至平旦始开殿门,昼漏上五刻,皇帝乃出受贺。 只闻内侍传旨:”宣辽东使者晋见。”只见从皇城之外,以此沿中轴之线,宫苑大门次第开。侍者渐次传令。 刘翔携鞠运缓步迈入皇城,御道道上伞盖齐必,仪仗齐备,奏乐,敲编钟,建康城内大小官员比千石官员以上者尽皆上朝。 于正殿之外,稍停,却见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刘翔正正衣冠,上前说道:“臣刘翔,奉辽东公慕容皝之命,出使上朝,面见天颜,得成召见,诚惶诚恐,臣刘翔谨再拜。” “宣使者觐见。” “宣” 在晋庭众臣的注视下,刘翔跨入了大殿。 那晋帝虽登基御宇多年,然之前江南动荡,中原沦丧。虽顶着一个天朝上国的名头,终究不能镇抚四夷,扫平内乱,抚慰百姓。不要说石赵,就是成汉李寿之流颇有轻视之意。 现如今,晋帝年岁不高,却有明君之风,虚怀纳谏,克省自躬,国势渐渐恢复。又听闻这极北之地的使臣前来,颇有想彰显国力,炫耀一下的意味,故对此辽使来访甚慰重视。 朝臣中:太尉郗鉴,中书令何充,尚书令诸葛恢,庾氏兄弟:司徒庾亮,中书监庾冰,辅国将军庾翼,年轻的后辈官员如桓温也列朝,甚而老太傅王导,都已入座上朝。宗室皇族:武陵王司马晞、会稽王司马昱,也都在场。 两厢礼毕,晋帝请燕使入座。 刘翔遣副使鞠运献上户籍图册,各色珍宝于晋帝。 内侍接过所呈之物,晋帝关切的询问道:“慕容镇军平安否?” 刘翔对曰:“谢陛下关心,平安。慕容镇军对臣出使上朝身为恭敬,沐浴更衣,斋戒五日,臣受遣之日,皝朝服拜章。” 晋帝点头,深以为许。 “朕,听闻慕容皝在辽东,收纳流民,侨置郡县,开垦田亩。”晋帝即而又说道,“又东征高句丽,西拒宇文,气象颇盛啊。” “多谢陛下,辽东公慕容皝,勤王仗义,为晋国镇守辽东,勤诚王室。今天下乱局,皝位卑而权重,不足以镇四邻,恐多不便。故臣请晋帝册封我辽东公为燕王,大将军。”言罢,拜服于地。 闻听此言朝堂之上顿时起了一阵骚动,纵观历朝,受此这将军名号者不少,然受王爵者只晋之宗室。两者并求,今未闻也。群臣交头接耳,许久不绝。 只见一著作郎上前说道:“昔慕容先祖莫护跋,从司马宣王讨公孙渊有功,始迁辽东,后其祖莫护木延,从毋丘俭,征高丽有功加号大都督,其祖父慕容涉归,以全柳城之勋,进拜鲜卑单于,然故事:大将军不处边,自汉、魏以来,从未封异姓为王者!” “是啊,是啊。”群臣一片赞同。 只见那刘翔,不卑不亢:“自刘、石构乱,长江以北,剪为戎薮,未闻中华公卿之胄有一人能攘臂挥戈、摧破凶逆者也。”言至此,朝堂上的大臣皆有羞愧之色,“独慕容镇军父子竭力,心存本朝,以寡击众,屡殄强敌,使石虎畏惧,悉徙边陲之民散居三魏,蹙国千里,以蓟城为北境。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地不以为封邑,何哉!” 刘翔手持节仗,遥手向晋帝拱手道:“昔汉高祖不爱王爵于韩、彭,故能成其帝业;项羽刓印不忍授,卒用危亡。吾之至心,非敬欲尊其所事,窃惜圣朝疏忠义之国,使四海无所劝慕耳。” 诸葛恢,如今已身居尚书令高位,这朝中文臣皆以他为首,此刻他起身上前道:“夷狄相攻,中国之利。惟器与名,不可轻许。”转头对刘翔喝道,“假使慕容镇军能除石虎,乃是复得一石虎也,朝廷何赖焉!” 刘翔离开座位,起身向晋帝禀道:“嫠妇犹知恤宗周之陨。今晋室阽危,君位侔元、岂,曾无忧国之心邪?向使靡、鬲之功不立,则少康何以复夏!桓、文之战不捷,则同人皆为左衽矣。慕容镇军枕戈待旦,志殄凶逆,而君更唱邪惑之言,忌间忠臣。四海所以未壹,良由君辈耳!” 这朝堂之上众臣尽皆哗然,一臣说道:“这夷狄小儿,竟也想称王,此未闻也。” 另有一臣,气愤的摔掷其笏板,气愤道:“华夷有别,刘使莫忘了你也是汉人,岂不知,蛮夷只可威服不可怀德。” 那大殿礼官见此情形愈发不可收拾,耳语晋帝,晋帝低头,那礼官直其身子,大声说道:“兹事体大,择日再议,退朝。” 返入驿馆,那鞠运向刘翔问道:“现如今晋室已衰,外不能克中原,内不能镇权臣,四夷并起,各称其帝者甚多,为何独我燕王孜孜于这晋庭的册封?” 言语见却只见驿站侍者入内,向他们二人说道:“司徒庾亮,已于今日晚些时候薨了。” 二人皆震惊不已,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可惜了庾公。”鞠运不住的叹息道,“晋庭这几年皆赖庾公所操持,今此人已殁,恐无人能震住群臣。先王求封之时,许意之人陶士行已不在人世,如今又逢朝臣更迭,求封何其难也。” 刘翔却道:“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我燕国欲立北方,奉晋正朔,才能内抚流民,延揽才俊,”刘翔起身踱步,终于吐出一句,“这个名号还是少不得的。” “我观晋庭,朝议纷纷,为今之计,乃先去信燕王,”鞠运说道,“我们要在这建康多待些时日了。” “卿之意甚妥,我这就修书。”说着,让鞠运准备笔墨,提笔前,刘翔幽幽道,“自永嘉之乱后,这中原之景以许久未见,看来我们能看遍这建康四季之景了。” 时值四月,这北国的春意已经渐浓,慕容霸领众人已在这棘城外恭候,这官道上,左右皆列依仗,礼乐齐备,伞盖耸立。 不多时,只见远方尘土飞扬,马叫嘶鸣。高弼眼尖,便说道:“慕容霸,王伯来了……” 第九回 燕王携兄盟誓言 这慕容翰身长八尺,臂长过人,仪表堂堂。此刻骑在阴山雪之上更显高大。 燕王特命内务大臣制作崭新的建威将军甲胄,已随慕容恪先行送到柳城。此刻春日阴媚,金甲映衬在春光之中闪闪发亮,更兼胸前的护心镜,耀眼夺目。一袭猩红的披风,加之那雪白阴山雪,慕容翰好似天降神兵。 随行的慕容恪在其侧后方,后面一行马队便是柳城城大安排的送行卫队。 远远看见王伯要来,慕容霸上前迎接,说道:“臣,恭迎王伯回国,王伯多年在外漂泊,甚为辛苦,父王特命儿臣为王伯先行接风,侄尚年幼,若有不当之处,请王叔指教。”言罢拱手俯身。 同时高诩在旁命人奏乐,一时之间,礼乐齐奏,鼓声阵阵,好不热闹。 只见那慕容翰飞身下马,扶起慕容霸道:“我已听闻,我慕容王族新出一个少年英豪,今此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慕容翰趁势双手用力握了握慕容霸的肩头,却突然见慕容霸左肩一闪,好不奇怪,慕容翰甚疑。 却见旁边的慕容恪咯咯笑道:“王伯这一箭甚为厉害,那阿六敦在府中可静养了多日。” 慕容翰细心上前欲要查看慕容霸左臂的伤势,却见慕容霸拱手道:“若因此箭,换得我王伯归国,便是值得。我燕国得王伯如此,此乃大幸事。”言罢拉着慕容翰的手说道:“父王已在文德殿等候多时,意欲与王伯共尽孝悌,请。” 不多时,一行人已到棘城南门外,只见从城门令到卫兵全部身穿华服,手持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这中间的朱雀大街上已全部清扫完毕,四方的百姓汇集到这道路两旁,竞相目睹这盛况。道路两旁王城卫队,每隔十丈一人,分列两旁。 人群中的百姓纷纷耳语,“活了半辈子,就是燕王打了胜仗归来也没有如此的阵仗。”另一人说道:“燕国得慕容翰,就是得了一长城。” 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沿朱雀大街,缓缓踏马前行,迈向王城,享受着人群瞩目的荣光。 王城里,王子大臣各列两旁,值礼官喊道:“王兄归国,众人行礼。”大臣跪拜在地,那王公王子,此时也拱手而站。 王族队伍里,那慕容评对世子上前说道:“世子,此番是否太过?” “王叔,此乃父王之命,你我照做便是。”余者不再多言,也接着拱手而迎。慕容评见此,也无话,跟着做便是。 燕王妃嫔也俱着华服盛装在王城之内等候,队列中,兰妃、高妃脸上露出喜悦的神采。她们看着自己的儿子们骑着高头大马迈步于王城之内心中甚为喜悦。除了段后脸色稍显抑郁,其余妃嫔只是例行公事,甚无表情。 只是那公孙夫人眼神却有些迷离,只远远望着慕容翰的身影,目光久久不愿意离开,眼眶中隐约可见泪痕。兰妃见此,小声宽慰道:“公孙妹妹,如今慕容翰虽已归国了,但如今物是人非,君臣有别,切记切记。” “谢谢兰姐姐,从我迈入燕国王宫的那一刻起,与慕容翰之间已无情分,妹妹不会失了分寸。”公孙夫人只道。 三人骑马行至文德殿门台阶前,下马等候。只见那慕容皝已站在宫殿门外,见慕容翰归来,便被内侍搀扶,走下台阶。那慕容翰正欲施礼,却被燕王连忙拉住,燕王握着他的手,便上台阶。边走边说道:“不必多礼,兄思虑纯良,屡立战功,为国尽忠,却久居他国不得归,我之过也。”却见慕容翰正欲拱手致歉,却见燕王继续道:“然胡马依北风,倦鸟思旧林。今我燕国又复得兄,如管仲之于齐桓,子房之于刘邦。天垂爱燕国,我亦不负兄。”燕王言罢,两人拾级而上,往大殿上去。 这大殿之上,已经布置案台,上面摆放太牢,又一鼎置其上,此时两旁置编钟,鼓,钲。又置璧,璋,琮。 两人拿起爵,对饮。后跪拜在案台之后,之间燕王仰天喊道:“天命昭昭,佑我大燕,天可怜见,我慕容皝。” “慕容翰。” “不负兄弟之盟,皇天后土,人神共鉴。” 说罢三跪三叩,焚香盟誓。 众臣皆山呼万岁,燕王下召,大赦天下。 是夜,在文昌殿上大宴群臣,各部使节,众臣皆入列出席。 如今慕容家迁居棘城日久,也渐习得中原舞乐宴席。 夫乐者,圣人之所乐,可以善人心焉。所以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无故不彻乐,士无故不去琴瑟,以平其心,以畅其志,则和气不散,邪气不干。 至汉武帝时,乃立乐府,专摄舞乐。至怀帝永嘉之末,伶官乐器皆没,流散四方。这燕国也有不少逃难来的乐工。加之燕国文教大兴,如今也设立太乐令,专管歌舞。 虽然自武帝受禅时,司马炎命有司,创制了二十二曲,述以功德以代魏。但如今遭离丧乱,旧典不存,这乐工还是多以先汉乐府旧题为多。这一晚,便是原汉武帝时的协律都尉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和着丝竹管乐,堂下舞女翩翩起舞,众人皆看得如痴如醉。 到底是鲜卑游牧之族,堂下的慕容评借着酒劲道:“我看燕王的妃嫔各个都是倾国之貌。”神色却是不恭。 世子大怒道:“评叔,你喝糊涂了,擅议后妃,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闻听此言,慕容评一阵酒醒,忙起身跪道在堂上,叩头谢罪道:“臣弟该死,喝了几口黄汤就胡言乱语。臣该死,臣该死。”说完便自己掌嘴起来。 那燕王如今也酒意正浓,便说道:“评弟也无恶念,孤恕你无罪,那孤问你,这众位妃嫔之中,属谁是佳人啊?” 燕王这一问,叫说得慕容评不好意思,久久不肯回应,只闻燕王说道:“唉,评弟,孤说了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下臣觉得,王兄如今春秋鼎盛,这佳人啊永远是下一个。” “哈哈。”众人一阵戏谑之情,后宫众人也皆娇羞不堪。这最难堪的啊,还属最小的嫔妃公孙夫人。 只见慕容翰出列道:“燕王,这乐府军乐雄浑悠长,臣请以舞剑以助雅兴。” “好,孤未见翰兄已十年,既如此,奏军乐。” 只见乐工奏汉时短箫铙歌之乐,如:将进酒、君马黄、临高台等曲,列於鼓吹,多序战阵之事。 燕王解下身上佩剑交于慕容翰,只见慕容翰在乐声中挥洒剑锋,随乐声翩然舞动,忽一刺力道万钧,忽一劈威风阵阵。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在舞剑瞬间,慕容翰眼神与公孙夫人交汇,只一闪而过。慕容翰回避了,可那公孙夫人那阴媚的双眼直直的望着他,渐渐出神。 若非高妃一推,只怕那积攒的泪水要溢满眼眶,流出。 慕容翰舞罢,向御座上的燕王,向列位臣子,向公孙夫人的方向的众位妃嫔,深深的鞠躬致谢。 只到深夜,宴席才罢。 翌日上朝,慕容皝遣内侍颁布召旨:欲封慕容翰为平州刺史,辽东公。群臣唏嘘,慕容评率先道:“我王欲封翰兄为辽东公,我燕国如何自处?且我燕国仅平州一地,封此,别无他处。” 慕舆根也紧跟道:“燕王未就之前,止辽东公,此封是否太过?” 韩桓上前道:“假使我燕国请封燕王未得,今又复得一辽东公,何其怪哉?” 这韩桓原是先王时期反对自封辽东公的,被贬为新昌令,现如今慕容皝继位,遇赦放还,复为参军,重入中枢。 “父王,儿臣有一事要禀,望屏蔽左右?”世子慕容儁也上前。 “儁儿,此乃国事,无须私语,你直说便是。”慕容皝道。 “父王,诚然是也,然此事关我慕容颜面,故…” “你且说便是。”燕王有些愠怒。 “父王可曾忘记,先反叛者,慕容仁以此称号尽据辽东,儿臣担心封此太过引旁人心中不安。”慕容儁叩首道,“王伯原先镇守辽东,先前反叛之人,入高句丽境不少,若有人据此…儿臣失言,望父王赎罪。” 闻此只见慕容翰跪下叩首:“燕王在上,臣慕容翰,只愿作燕国帐下一士卒,除此别无他求。” 朝堂上一阵沉默,世子所言却为燕国的一道旧伤疤。这尊王攘夷,还是割地自立,于这乱世,谁知道有何区别。两代燕主虽都被晋室册封,然国中世族大家,特别是辽东士族。依然有人觉得鲜卑慕容乃篡立辽东。 见众臣俱不说话,那慕容翰缓缓直起身子,说道:“先王已封臣为建威将军,臣已不甚惶恐,今欲赏封,止为一将军即可,其余别无他求。” “这…”燕王犹豫,诏书已颁,却要收回,当真戏言。 司隶阳鹜上前说道:“燕王,慕容翰所议甚好,骤然封赏,恐众臣不服,今初封建威将军,待其再立功勋,到那时再封也不迟。” 封弈也跟着说道:“公侯王爵,本意为立大功之后才赏,今封将军,愿慕容翰将军再为燕国建功,我燕国何惜这区区名号。” “既如此,那翰兄委屈你了,屈尊于建威将军之名号。” “臣领旨谢恩。”慕容翰拜道。 “我王圣阴”众臣响应。 这慕容燕国虽然仅居一隅,然宫中规制也俱向中州靠拢。 这燕王的后宫里是没有中原王朝那么繁复。没有那么多夫人、昭仪、婕妤、容华、美人等。但除了正宫王后段氏之外,妃、嫔、夫人也有数人,加之连年征战,所降部族渐多,或为联姻或是受降,那内庭后宫之中的人也多起来了,如今也颇多热闹。 这一日春风和煦,借着如今慕容翰归国热闹之际,这内庭的嫔妃们也颇多走动,那王后段氏,于今日召集众人举行游园之会。 席间坐毕,那王后率先发话,“如今我燕国国势日彰,加之现如今又复得翰兄归国,我燕国国运昌盛。” 众人皆云:“段姐姐协理后宫,功不可没,才使燕王得以心无旁骛,专心朝政。” 那段王后话锋一转,“我后宫诸人,尽应以侍奉燕王为要,不使其囿于宫纬之内。”席间段王后望向兰妃,“幸得妹妹得子如此,我燕国又得一能臣。” 只见兰妃惶恐俯身,道:“姐姐过誉了,小儿侥幸而已,我儿定当竭心全力辅助燕王,孝悌兄长。” “如此甚好,今闻得昨日欢迎大典之上,恪儿,霸儿好不威风,众人皆拜。” 此言一出,众人息声,不知详情的人也尽是疑惧之色。 只见那兰妃、高妃双双跪下,高妃说道:“姐姐缪赞,妹妹不胜惶恐,这欢迎大典之事本是朝堂商议,妾不知”随后又缓缓起身“我内宫妃嫔不得过问政事,这是祖制,妹妹岂敢犯禁。” 旁边最小的公孙夫人上前也劝道:“姐姐出身高贵,段氏与慕容氏乃数代世交,慕容家能立足这棘城也多有赖于段氏。且先王,当今王上母妃莫不出自段氏,我辈汉人,胡狄,能苟全性命于这乱世,已属侥幸,岂敢望皓月之辉,我辈做萤火之光而已。” “妹妹,此话哪里。”段王后颇为得意,随即转色道,“我已知慕容翰未出奔他国时与公孙夫人相知,如今慕容翰复归燕国,妹妹可不要失了分寸。” “尽是些没影的传闻,姐姐定不要放在心上,我等皆以辅佐燕王为要。”公孙夫人慌忙俯身拜道。 “既如此,众位妃嫔,快快请起。”只见段后让婢女快快扶起这三位妃嫔,于这身子未见挪动。 突然一婢女匆匆而来,到那段王后耳边低声细语,阴显那段王后身子已软,只见她强撑起精神,向众人说道,“春日短,众人尽早些回府。”众人纳闷,也不多言,匆匆而散。 那兰妃回到寝宫,只见慕容霸已然在此等候多时。那慕容霸说道:“母亲有所不知,那段部反叛了。”言语见那兰妃倒水,水没出杯口却不自知。 “母亲,此次父王命我与高弼一同出征,独领一队进军令支城,母妃可有吩咐。”慕容霸对母亲说道。 “骨肉相残,这段部里有你的叔伯婶姑,你只要屯兵助战为好,这功实乃…”兰淑仪到底是说出口,“烫手山芋,不要也罢。” “儿臣阴白了,母亲说的是。”拱拱手,向兰妃道别。 那段后匆匆入她的宫室,此时正收拾衣冠,准备直向王城燕王寝宫而去,只见其子慕容儁已站在宫门口。 “儁儿,母后有要紧之事,请速让开。”段后脸上已露出不悦之色。 “母后深思,此去万万使不得。”慕容儁急急挡住母亲的去路。 “你舅,姑父,俱在令支城,若燕国大军将至,恐…” “扑通,”一声,慕容儁跪倒在母亲面前。 “今日早些时候,父王已得急报,震怒,左右皆不敢言。”慕容儁缓缓抬起头,“只听父王说,可怜段部被石赵欺侮,走投无路,孤好意收留,原不准备并吞其部落,今归而复叛,是可忍孰不可忍。”慕容儁缓缓站起,“确听得朝中诸多大臣言:段氏素为无信小人,与刘越石盟,却杀之,弃大义以全骨肉,认石勒作贼父,招诱亡叛,反反覆覆,今若能一举而灭,永绝后患。” 段后闻此言,大惊:“儁儿,你速速劝你父王,你父与段部首领俱为叔伯兄弟,这骨肉相残…” “段后休得多言。”慕容儁怔而怒道,“恕儿大不敬,故例,父王出征我向为监国,今已此,让慕容恪做监国留守,于我甚无安排,今母后果欲以此言之,大事危矣。” 却见那段后心怀母国,意欲突出宫门,却见那慕容儁冷峻说道:“左右皆闭段后宫门,非我命,不得轻开,违者立斩。” 左右皆惧世子之威势,尽相称诺。 段后只瘫坐在地上,听着儿子慕容儁渐渐离开的脚步声。自己的娘家时日无多…… 第十回 慕容霸力擒敌首 众人所议的段部与慕容燕国相邻而立,国中人等来往频繁,原是慕容氏有求于这段部。可惜近年来这段部诸王,尽是目光短浅,唯利是图之辈。杀刘琨,诛王峻,永嘉之后的辽东乱局由段氏而始。 今年以来石赵多次许段部以厚利,这段部反叛的消息就不绝于耳,慕容家的边境斥候也是每日数报,燕国朝中也是时刻关注段部的朝局。 到底是姻亲之国,若无确切证据,燕主慕容皝就是有心想取之,也与情理不符,恐国中大臣反对。初听到这反叛的消息,这燕主不惧反喜。 燕主原就准备亲征段部。但一来这段部为姻亲之国,难下痛手恐旁人议论;二来,辽东诸国中,攻打虽频繁,但从无灭国之举,今灭段部,此乃旷世之功。燕主定然想独占此功。 那日早朝商议,燕王谋定,亲率大军,除边境守将,各地驻军不能调遣之外,尽遣国都内外诸军。朝中诸多领军将领如:司隶阳鹜、骑都尉慕容霸、前军师慕容评、折冲将军慕舆根、荡寇将军慕舆泥等尽数调遣。 燕王原成想,建威将军慕容翰归国不久,让其在国都内稍息。那一日燕王与众臣谋划,部署排兵已定,却未对慕容翰有所指示。慕容翰离席上前,主动请缨道:“燕王,下臣曾经久居段部,悉知其国中山川地貌,兵力排布,定能为我燕国大军因势利导,避实击虚巧取关隘,直取令支城。” “翰兄归国不久,且在宇文久暴风寒,身体必不复康健。本意让你复驻守辽东,如今慕容恪已渐有威势,不好撤换。段部之地,我燕军之中相熟者众,不劳翰兄费心。”燕王意未可否,只让慕容翰入座。 却见慕容霸起身,向父王说道:“父王,王伯所言甚是,他久在行伍,于这兵马战阵,恐旁人不及。且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领军大将之中,素知段部者排布者止王伯一人,儿臣恳请父王,让王伯随军出征。” 阳鹜也道:“慕容翰将军素有威名,在段部中惧将军者甚众。为燕军计,臣恳请我王让其出征。” 众将纷纷替慕容翰请求,燕王故而也在征召将领的名录上加上建威将军。 议事完毕众人纷纷打道回府,慕容翰也随众臣欲出宫门。却见公孙夫人和她的侍女小鹃在不远的地方站立。见到慕容翰,公孙夫人忙向慕容翰行礼:“妾拜见建威将军。” 慕容翰心下一怔,随即收敛神色道:“下臣见过公孙夫人,臣尚有军务,恕臣不能久留,微臣告退。” “你这人好不讲理,你不知我家夫人在你离开之后的苦,今日你却……”小鹃不由得怒道。 “小鹃,休得多言,此乃军务,切莫误了大事。”公孙夫人只忙拉小鹃到一旁呵斥小鹃道。随即款款的躬身向慕容翰行一礼,“妾耽误将军时辰,还望恕罪。” 说完领小鹃转身,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寝宫而去。 走了数十步,小鹃悄悄转头,却见慕容翰还站在原地。 “夫人,真没话讲了。”小鹃闻道。 公孙夫人也不说话,忽加快了脚步,离慕容翰越行越远。 第二日,燕军各部云集于棘城城下,只见大军军容齐整,铠甲,战刀整肃,一片肃杀之气。 古云:天子将出征,类於上帝,宜於社,造於祢。如今出征为灭国之战,燕王筑高台于南郊,其上置香案,焚香,以太牢礼祭之。却见一主祭之人,类于殷时太祝,执燕王亲书表文宣读,又掷于鼎中焚烧,以告天庭。 众将士三拜三叩誓师完毕,杀气腾腾的往段部开去。 大军于行军途中,燕王问及左右:“此番我大军以雷霆之势,灭段部易如反掌,难在段部灭后如何收拢人心,为我燕国所用。” 阳鹜并马急行,手握缰绳说道:“我王所言甚是,段氏兄弟专尚武勇,不礼士人,有才之人皆不用,致使国势渐衰。”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燕王低头沉吟道。 阳鹜拱手道:“我王大德,有上古遗风,燕国幸甚。臣闻段部阳士伦,忠毅清俭,诚信重义,旁人不及,若我王能收此人,则段部之臣民心不惧矣。” 燕王若有所思:“你所说阳士伦,岂非阳裕,阳左丞。” 阳鹜点头。 燕王抚颌道:“内举不避亲,阳士秋,为国举士,我燕国之幸。” 慕容皝举起宝剑指天,对众将士喊道:“我燕国之师,解民倒悬,只惩元凶首恶,其部臣民,百姓,我军须秋毫无犯,众人知否?” 众将士山呼:“诺。” 兵过柳城,只见有山傍河而立,形胜壮美,燕王问及左右:“此山有名否?” 只见慕容翰驱马向前,向燕王禀道:“此山名为龙山,春秋时燕国召公由此东出平东夷,曹操北征乌桓坐镇于此。” “龙山,此名甚好,我燕国以后必南图中原,段部平定之后,我燕国南面将直面石赵。棘城狭小,传令,调兵颇为不便。今后我燕国将以山之阳,水之阴地营建新都,曰“龙城”。意为,我燕国将龙跃九天。” 众人皆称善。 兵至令支城,只见燕王率大队人马急攻城池,另派慕容霸埋伏于城旁密云山中,此乃南逃石赵之必经要道。 那令支城,城大难守,加之段部这几年丧师失地,损兵折将,将无斗志,兵无士气。那燕国军容齐整,再攻城前已派出细作,混入城中,晓以利害,俱以呈词,那令支城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燕师。 更加之那慕容翰的大纛旗立于燕军中军之内。旗上大写一个“翰”字,守城士兵见此俱已胆寒。不多时燕军便拿下了令支城。 却见城破之时,那段辽携段龛,段勤,段思等段部王族出奔石赵。 到底是料想不差,慕容霸于这密云山中截获敌之去路,不料此时石赵派兵接引,慕容霸与高弼只得奋力死战。 “慕容霸,情势危机,干脆杀了段辽,已绝赵望。”说罢高弼正欲向段辽砍去。 “万万不可,敌国君主,我辈岂能善断。”说罢伸出弯刀挡住高弼。 只见那赵军从南面似潮水而来,高弼和慕容霸且战且退,渐渐往令支城退却。 那燕军,前有赵兵突袭,后有段部敌首在军中,力有不及。 只见那两军相接之际,那段部众人趁燕军排兵间隙径直往赵军方向杀出。 那慕容霸和高弼拍马上前,意欲阻止,到底那段氏众人也是久经战阵。只见那几人左冲右突,相互掩护。渐渐向赵军靠拢了,那赵军也向那几人冲来。只见段龛,段勤,段思等人强突出重围,那段辽将要突出之际,那慕容霸从侧面杀出,其马大骇。那段辽从马上跌落,周边军士愤而欲斩之,高弼制止。 慕容霸喝道:“众将收兵,非我令不得恋战。”众将士急急向令支城进发。那赵兵见燕军军容渐整,难寻战机,便也往赵境退却。 “到底使段龛、段勤、段思等人逃脱,我燕国有隐忧。”高弼忧心忡忡的说道。 慕容霸倒也是自责不已,自请上表请罪父王。 燕王慕容皝自领军入令支段部王宫,却见段部不惜民力,那宫室比之棘城燕王宫更显宽大,这段部首领所走甚急,宫中眷属,各部官长,皆未带走。加之那燕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段众皆安。 “报燕王,阳裕已至宫外。”一军士急急向燕王处而来。 燕王闻之大喜,欲亲自出迎。 慕容评忧惧,向燕王说道:“今段部新附,恐其有诈,望王兄三思。” 燕王不以为意,说道:“评弟毋须忧虑,孤正欲取天下。阳士伦,段部人望,若收的此人,段部臣民必倾心相归,我燕国无忧。” “大王雅量,虽周公不能比,臣之族兄能归燕国帐下,我燕国,阳氏宗族之幸。”阳鹜抢先一拱手道。 言罢,燕王衣冠都未整理就去迎阳裕。 “先者曹操跣足迎许攸,今下臣得遇燕王礼遇过甚,不胜惶恐。”这时来到殿门口的阳裕见燕王亲迎,甚为拜服。 燕王搀起阳裕,牵手向宫内而去。“古语有云:“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孤得卿一人胜之千军万马。”燕王紧握阳裕的手道:“我燕国征伐段部,所获最甚者,莫过于卿。” 忽闻一传令兵疾驰而入,高呼道:“急报,急报。” 那慕舆根接过急报,急急呈向燕王,燕王看之大惊,“不好,我儿危矣。” 众将士传阅急报,慕容翰向燕王禀道:“燕王少忧,臣久在段部,其与石赵乃貌合神离,虽订盟誓,必不会倾力相救。且我燕军已入令支,大势已定,赵军见战机已逝,必不来救。” 慕容翰就在段部,对其情势颇为了解,言及此,众将心稍安。 “是霸儿!突遇赵军,若无勇略,其势必危。”燕王懊悔道,“为父疏忽了,骤当大任,到底年轻。” “燕王,臣欲领兵前去。”只见慕容翰一个箭步而出,“侄儿勇略,臣甚为欣喜,我燕国失臣亦可,然侄儿年岁尚轻。”那慕容翰转身对众臣说道,“我观此儿勇略过人,若假以时日必为我燕国一柱,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必拼死救出霸儿。” 只见那慕容翰正欲离开宫门,忽见一信使又至。 燕王拆开此表奏,阅过,大笑。 众人心下皆困惑,慕容评上前问道:“王兄,此急报内容几何?” 燕王将急报传阅众将。 燕王道:“到底为父未曾错爱他,霸儿好勇略。” 众将看过此报,皆知慕容霸已安然脱险,押敌首段辽往令支城的路上,虽表奏中自责放跑了段氏其余宗族,然获此敌首已是大功一件。 众将齐声喊道:“恭贺我王,擒获敌首。” 那慕容霸领军自己密云山败退而来,原想着自请上表,心下已然做好了贬官削爵之准备,只见慕容霸暗暗欲从偏门进入令支城,未曾想城门守卫,拒绝慕容霸入城的请求。 “高兄,这回我们还是回东庠学舍再读几年吧,事已至此,我自请罪于父王于你无关。”慕容霸懊恼不易。 “慕容霸,我看此事未必?”高弼犹豫了一会儿,“若丧师失地,主帅必受诘问,今你已上表,燕王甚无旨意,岂不怪哉?” “姑且吧,你我去正门吧。” 言罢,此二人领人马并段辽从令支正门而入。却见慕容翰已在大门处迎接,慕容霸飞身下马,正欲跪伏于地,却见慕容翰连忙上前搀扶,道:“霸儿,立此功勋,你父甚为欣喜,特命伯父到此迎接你。” “伯父,这……霸儿损兵折将,且被赵兵劫走段部多人,正欲请罪,伯父休的取笑于我。那慕容霸没好气的对慕容翰说道。 “唉,瞧你说的,伯父岂会骗你,你擒得段辽,确为大功一件。原不想你会突遇赵兵,今已全身而退,你父高兴还来不及,何来责罚于你。”那慕容翰,说着手扶其背,道,“你快快进令支王宫,你父正欲见你。” “伯父此话,岂是当真?” “当真。” 言罢慕容霸携高弼径直向令支王宫走去,所部士兵押着段辽尾随其后。 慕容皝远远望见霸儿前来,已然起身,喊道:“霸儿,快过来,此战凶险万分,见你无恙,为父心安矣。” “多谢父王牵挂,但儿臣不成想被赵兵劫走了许多段氏部族,儿心不安,故…”慕容霸,欲俯身向燕王谢罪。 “无妨,汝初次独领一军,已有如此功绩,实属难得。遇敌能全身,已大出为父意料,为父怎能会怪你。哈哈,我儿勇略胜孤啊。”言罢,召宫人给慕容霸、高弼赐座。 只见燕王转身回到王座之上,厉声喝闻殿中被俘的段辽,“段部老贼,本王好意收留,你为何反我?” “弱并于强,小并于大,岂乃天命,汝毋须多言。”那段辽头也不抬。 “你骨气倒是挺硬,且看是我手中的长剑硬还是你的头硬。”燕王缓缓拔出腰间配剑。 “你我皆是夷狄,只缘这中原晋室王纲坠,你们鲜卑慕容,这才从草原进入这幽平之地。”段辽意欲直起身子,被左右军士压住,不得抬头,怒骂道,”你部能进这平州,也是我先王留这一念之仁。罢了,成王败寇自有定数,今日是我败了,岂不知阴日鹿死谁手。” “来人,孤今日就送你归西。”说罢言及左右退出去处斩。 不多时刽子手已将此人头砍下,献于燕王。燕王摆手道:“论礼也是孤之连襟,也罢。”于是命人将此人头颅缝合于尸身上,盛装入殓,送与赵国。 燕王回身入座道:“可惜孤力犹不及,不能取他蓟城,待来日,孤必与那石虎一较高下。” 慕容皝看着那慕容霸浑身还有血污,才经过一年的光景,霸儿更显挺拔,已是七尺男儿,已褪去当年的稚嫩,见此情形,燕王喃喃自语道:“子类我,子类我。” 声音虽轻,近臣却听得清楚。 慕容皝问及左右,“众将认为此战慕容霸,擒获敌首,功不可没,封将可行乎?” 堂下众臣皆不回话,独那慕容评说道:“霸儿,此战虽擒获敌首,然实属侥幸,且损兵不少功过相抵,不封不赏。” “非也,少年英才,自当奖励。”慕容翰略一迟缓上前道,“评弟所说也不无道理,然霸儿已独领一军,理当封将。”慕容翰看着慕容霸眼神充满慈爱。 “慕容翰,此一小儿封将,岂非让旁人讥笑我燕国无人。”慕容评已是嗔怒。 “评弟休怒,王兄所言不无道理,我燕国人才辈出,岂非石赵,成汉,晋室之流可比,且我燕国用人不拘一格,有功必赏,传令封慕容霸为中郎将,封高弼为其副将。” 不成想高弼也讨得了一个官职,两人皆俱向燕王道谢。 “慕容霸,为父原是想封你平狄将军。”只见堂下众臣诧异,此将军号甚重,却听得燕王继续说道:“不止于今日你擒获敌首之功,更是希望你在这大争之世,为我燕国扫除夷狄,匡扶社稷。若今后再有战功,为父必封你为平狄将军。” “父王嘱托,儿臣谨记,定以平狄为志。”慕容霸慨然而道。 得此两将,众人皆喜,独那慕舆根踢踢慕容评的脚道:“段氏覆灭,这段氏亲族,如何自处哦。” “大王自有安排。”慕容评只道。 却见一个军士前来,上奏燕王道:“这段氏族人俱已收拢,余者宫人兵士俱已将其遣散完毕。独这内庭有一宫室,莫约有个尚未及笄之年的小女子,手持宝剑立于宫门外。诸将皆不得近。” “荒唐,我燕国军士岂有被一女子挡在宫外的道理,传我王令,直入宫门,违者斩。”燕王摆摆手道,“哼,国已破,气势却未衰。” “且慢!”慕容霸暂且示意士兵不要退下。 “父王,历朝历代,国破家亡之机,定有忠贞之事奋而起身保家卫国,这些人尽为忠良。这段部虽为小邦,然立国也有数十载,国中贤良之士不在少数。”慕容霸缓缓说道,“我燕国欲取天下,必收天下人之心,就是这小女子也有此气节,父王何不让儿臣看看究竟为何?” “霸儿此说有理,既如此,此事由你全权而定,你去吧……” 第十一回 慕容霸初遇段先 “谢父王。” 慕容霸只起身道谢道。言罢和那军士径直往内廷而去。这段部宫室内廷也不大,于这偌大的令支王城内实属一块僻静幽静之所。 “这小妮子,还舞刀弄枪。” “身子骨虽小脾气不小,不知道过了今日还有这脾气,嘿嘿嘿。” 还未到哪里,不堪之语已经频频传来,慕容霸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见有一队士兵数人围在宫门口,里面却是有一个女子兀自挥动宝剑意欲和那些军士决斗。到底是人小力弱,又兼那些老兵油子颇有轻浮之意。那女子挥舞宝剑力不能支。 正在这时一军士冲上前去拔刀欲砍去。身后只传来那慕容霸的声音:“休得无礼。” 为首的一个头领骄横惯了,回头一看慕容霸眼见是一小儿,竟没识出来是慕容家的公子,只嗤笑道:“我当是何人,少坏老子的好事。”言罢不睬慕容霸,竟欲行凶。 却见慕容霸年岁尚小,但弓马娴熟,更兼其常随兰建舅舅研习刀枪剑戟。慕容霸只一运气力,那刀鞘只撞向那军士的长刀上,将其打落。那军士大囧,想下去捡自己的兵刃。才欲捡起,那知慕容霸又使一招,刀柄只撞击他的肩头,那人虎口一颤兵刃又掉落。待欲再捡,慕容霸已经手握佩刀,只架在他的脖子上。这电光火石之间,慕容霸有如此身手,只让余下士兵大骇,正欲拔刀相向,护住他们的首领。 却见慕容霸随行军士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给中郎将行礼。” “原来是将军啊。”那头领只揉了揉自己的肩头,“头儿…岂有这么年轻的将军。”那被挑落军刀之人心中颇为不服气。 “这是五王子,慕容霸。”随行之人厉声向那人喝道,“快向五王子请罪,谢不杀之恩,还不快滚,保你们的狗命。” 听闻是慕容家的公子,众军士忙不迭的赶紧四下散去。 那首领正欲逃脱,却被慕容霸一脚踢的跪倒在地,慕容霸喝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本公子听到了,我燕军将士怎有你这班东西。” 那人只到底求饶,“公子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还望公子饶命。” 慕容霸喝道:“我饶命且不算,你还是求那小姐饶命吧。” 那人只忙不迭的向那段部女子叩首谢罪,只磕得地板砰砰作响。 见那女子甚无反应,随行的中郎将也怕其丢人,只喝道让他滚出去。 那女子年岁虽小,到底是段部王族,虽不说话,凛然有一股傲气。只见其手握长剑站立于这宫门口,更添英武。那慕容霸径直向前,那兵士喊道:“将军小心。” “无妨。”慕容霸回道。 说来也奇怪,那女子看见慕容霸上去,竟未挥剑,也未退却,只呆呆的站在那里。 慕容霸上前,握其手,慢慢松开她手中之剑。 “咣当。”长剑落地。 却见那女子回头,长发虽散开,略遮其容颜,却不失姿色,到底是王族女子,不与寻常女子相同,泠泠然让人敬重。此时身上素洁,想必已是有殉国之意,更显得贞烈。 却见那军士意欲上前,想擒获此女。 慕容霸举手,示意其不要来,庄重的问及此女:“这舞枪弄剑原是男儿之事,你这弱女子何苦要受这刀剑之苦呢?” “今段氏覆灭,父兄姑嫂俱已败亡,我欲原本殉节以全其志。”段先握了握拳,忽又叹了一口气,“奈何我两个侄女年岁尚小,其父段仪俱已身死,无依无靠,不得已才入宫中。”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在段先身后,有一老妪怀中的女婴发出啼哭,另一稍大的女童只木木的站在那儿。 原来这一宫女眷皆在此处。段部败亡来不及带走,只得留在此处。 慕容霸只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段先。”那女子回道。 “原是段末波之女啊,我燕王段后是你先王的兄妹,既如此如今这段部已然覆亡,何不入我燕国王宫。”言罢那慕容霸正欲示意他们姐妹三人出来。 “休得骗我。”刚才情势已渐缓,那知段先一瞬间只转变神色,转身又拾起宝剑,挥向慕容霸,“今我亡国贱俘,汝等岂会放过我这敌国王族,与其委身于敌国自求屈辱,何不自求痛快。”说罢正欲刺向慕容霸,到底慕容霸是男儿,加之已历实战,多了一丝警觉。更何况段先气势虽足力道弱,那能刺得中他,只刺了一空。段先大愧,回身举起剑正欲自行短见,却见慕容霸又挥刀将其打落。 “姑娘好不自知,你也不想想你那两个侄女。”慕容霸又气又恼,“我燕国虚怀引纳,礼贤下士。别说你是个女子,就是高门豪族,若诚心归附,我燕国全部既往不咎,按才授予官职。”慕容霸见段先还心有狐疑,笑道,“你那姑姑在燕国不是也好好的嘛,欺负女子岂非大丈夫所为。”言罢那女子也不再争辩了。 慕容霸随即吩咐军士道:“好生伺候段先姑娘,如若有失,拿你是问。” “公主,方才受惊,我向燕王上表,回军之日,你和大军相随,入我燕王宫内,你那两个侄女也要好生照顾不是?” 那段先依旧不说话,慕容霸,深深躬身,一拱手,转身告辞。 慕容霸向前数步,回头却见段先还在那里。此时太阳西斜,春末的余晖洒在那女子身上,形影孑立,绰约有致,加之皓月之眸更显凄美。 晚间入军帐,慕容霸辗转反侧,高弼不胜其烦,“我说,你今儿个怎么了?白日厮杀还不够吗?晚上还折腾我。” “好好好,你且睡下,我到营帐外走一圈。”慕容霸笑道。 到底是让段氏余人等逃脱了,那段龛、段勤、段思从密云山处败走,此三人随赵军入邺城,直面赵国皇帝石虎,痛陈燕国势猛,若不早除必为赵国大患。 邺城皇宫内,赵国群臣商议,首先启奏者乃赵国第一猛将石闵,“启禀陛下,今燕国国势日彰不可小觑。” “原来是棘奴啊,那你说说,该当如何”。这石闵虽是养孙,但他素以勇猛闻名于各国,前些年赵国攻燕国棘城大败,赵军溃逃损兵折将无数,独石闵部得以保全。 “燕国上下不可小觑,今已吞并段部,全据辽西,我幽州以北之地尽为燕国所有。”石闵走上朝堂中央,“先者燕国国小,我赵国尚不能把其击败,如若燕国再取高句丽、宇文鲜卑,养虎为患,终是我赵国之大害。” 太子石宣不以为意,嘲讽道:“石闵多虑了,今我赵国所患最甚者乃晋室,燕国一隅小邦,有何虑?若因小失大,徒耗兵力,失我赵国之吞并天下大计,汝该何罪?” “太子言重,孙儿石闵想来英勇,常为前锋,南征晋室,立有大功,所虑应不差。”石虎向来看重这养子。 冠军大将军蒲洪说道:“陛下,石闵所说甚为有理,防微杜渐,应早日铲除燕国。” 专领幽平军务的司空李农也上前启奏道:“今燕国已平段部,若来日灭高句丽,宇文,则其无后顾之忧矣,并力南向只有图谋我赵国。” 太尉张举也奏道:“燕国君臣上下齐心,加之又有晋室册封,幽平之地世族竞相投奔,若假以时日,必为大患。” 众臣皆呼:“望陛下早除燕国。” “既如此,来人颁我召令。”赵王遣内侍宣读:“命: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之民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邺城旧兵,整备战船一万艘,挖运河通海。运谷千一百万斛于乐安城。徙辽西、北平、渔阳万馀户于兖、豫、雍、洛四川之地。自幽州以东至白狼,大兴屯田。征收百姓马匹,有敢私匿者腰斩。” “朕欲于秋后大阅兵于宛阳,以击燕国。” “谨遵召命。” 这幽平之地,从云中,代郡,唐国,令支,渔阳,蓟城,右北平,纵横东西南北上千里的边境线上,渐渐战云密布。 盘桓数日之后,燕国班师回国,军快入棘城只见世子慕容儁带领留守群臣,出城十里迎接燕军凯旋,礼乐伞盖皆已完备。 “父王英武卓绝,今平段部,我燕国南面无忧矣。”世子首先向燕王祝贺。 “世子所言甚是,今辽西之地,已俱为我有,若再灭高句丽、宇文部,则中原可图。”慕容皝甚为自喜。 “今闻得霸弟又建立功勋,现已能独掌一军,可喜可贺。”慕容儁向骑在马上的慕容霸拱手道。 却见慕容霸飞身下马,向世子说道:“儁哥哥监国有大功,我等做臣子的理应为燕国驱使。” “霸弟此言太过,这建功立业与守城监国,可非同日而语啊。” “儁哥哥,说笑了。” 此时国相封弈匆匆赶来,上奏燕王道:“大王前些日子,去国日久,那高句丽又不安分起来了。”言罢伸手拿出军报,“这是慕容恪镇守平郭城的军报,大王请过目”封弈递上军报,燕王急急看过,却见其震怒不已,“王钊小儿,孤今欲将你一举铲灭。”随即对众人道,“速速回宫。” 那燕王率众人策马扬鞭,徒留那欢迎道路两旁的文武大臣。 第十二回 燕主谋攻高句丽 回宫之后,燕王速召燕国领军将领:慕容翰、慕容霸、慕容评、慕舆根、慕舆泥、王寓、韩寿、高诩、鲜于亮等俱到宫中商议。 燕王率先发问道:“高句丽虽一蕞尔小邦,然其一直在我身后,如芒在背,令孤颇为不舒,吾有意一战而定,以绝后患。众卿以为然否?” 慕容评抢白道:“先者建威将军慕容翰,在先王时就镇守平郭,其镇守数年高句丽莫敢踏入半步。今我王又复得慕容翰,臣弟愿闻王兄其祥。” “不错,先王在时,翰兄威名显赫,高句丽莫不敢犯。”燕王缓缓的望着慕容翰说道。 “评弟,燕王着实过誉了。如今恪儿镇守平郭城,高句丽原是不敢犯的,现如今王钊却舍近求远,攻襄平着实奇怪。”既如此慕容翰也不好推辞,只说道。 慕容翰所说的平郭城乃辽东防御的锁要,与襄平、玄菟二城互为犄角。但此城最难防守,孤悬南面,极易被高句丽围攻。去岁高句丽新败,燕王欲重整辽东局势,自慕容仁、慕容翰之后,就无人能镇守此城。燕王遍观诸子之中,属慕容恪沉稳干练,有大将之风。加之在军旅之中久经历练,已渐孚人望,实乃镇守此城的不二人选。如今辽东局势已渐渐恢复,这次高句丽谋攻襄平,绕于平郭城后,确是怪异。 那王寓略一迟疑,终究是上前说道:“想是襄平去岁闹出粮荒来,士卒心中不稳吧。” 那慕容评急道:“作乱之人当时已被斩杀,余下士兵俱已听令。” 慕容翰原是不准备说的,但闻听此言,心中却有不忍,说道:“燕王在上,原叛臣慕容仁尽据辽东之时,襄平、平郭、玄菟、新昌诸城多有人多有误杀。后石赵攻棘城,招诱民夷。我燕国所部,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皆…”。 没等慕容翰说完,慕舆根打断他说话,只讥讽道:“今且听之,慕容翰所言俱为叛逆张目?”那慕舆根在前些年保卫棘城之战中可谓出死力,身被数创。可惜其为人多暴虐,杀戮叛逆毫不留情,燕王也多申饬,惟其忠勇,燕王多为其遮掩。 慕舆泥也道:“我看那姓崔的没个好东西,前平州刺史崔毖吾等吃尽苦头。想着我燕国成周内史崔焘也为崔氏族人,率先反叛。那年局势甚危,我国甚是被动。”慕舆泥气愤道,“若不杀之,以儆效尤,岂有我辈容身之所。” 慕舆根其弟慕舆泥原先在柳城之战中和当时在段部的慕容翰交过手,对慕容翰素无好感。燕王感其兄弟俩忠勇,且慕舆氏与慕容氏同出一脉,对其兄弟二人均委以要职。 “非也。”慕容翰汗如浆出。只离开这数年,已不复当年之景。慕容翰心里想到,如今在燕王心中,想必是这些后辈人秀在其心中地位更为重要,便细声说道,“燕王在上,只我燕国这几年,攻伐过甚,民力多有不逮。” “好了,孤知道了。翰兄不在燕国多时,勿怪。”燕王不悦,道:“孤所虑者,乃我燕国大军直出攻高句丽所部,北部空虚。若宇文部率兵攻伐,我燕国该当如何?”燕王望向众臣,再次注视着慕容翰。 “翰兄所虑者,也甚为有理,这几年我燕国大军几乎无日不战,无岁不休。虽宝剑也崩断了,虽强弓也折了,众臣以为如何是好?”燕王想了想对慕容翰之言也首肯。 堂下众臣皆左顾右盼,燕王所说甚为有理。这几年燕国南北攻伐,士卒连年征战,若只攻高句丽,力尚可支。若还要防备宇文部,恐势单力微,倘若边城失守,诚恐难料。 慕容翰微微探出身体,紧握腰间金刀,似有所指。燕王也看出来他身体有些异样,便问道:“翰兄久居宇文,想来宇文部情势你已俱阴了,既如此有何高见。” 慕容翰赶忙起身道:“我王阴鉴,诚如是。” 燕王对慕容翰说道:“既如此,翰兄不妨登此案台,为堂下众臣言阴。”此案台者,乃当年燕王立木纳谏之时,求诤臣而设,如今却为慕容翰用上了。 慕容翰面对堂下众臣说道:“宇文强盛日久,屡为国患。今逸豆归篡窃得国,群情不附。加之性识庸暗,将帅非才,国无防卫,军无部伍。臣久在其国,悉其地形。虽远附强羯,声势不接,无益救援。今若击之,百举百克。” 那慕容评接过话茬,道:“王兄所言,必是我燕国先图宇文再攻高句丽?” “非也。高句丽去国密迩,常有闚鋆之志。彼知宇文既亡,祸将及己,必乘虚深入,掩吾不备。若少留兵则不足以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观其势力,一举可克。”慕容翰继续对众臣缓缓道来。 那慕舆根却不以为意,问道:“建威将军难道知道宇文部未有攻伐我之意?” “我久居宇文,自知其为自守之虏,必不能远来争利。既取高句丽,还取宇文,如返手耳。二国既平,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无返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也。”慕容翰说完,看着堂下众臣,众臣皆对其翘首以盼,认真聆听,他接着说道,“我燕国俱忠贞之士,宇文粗鄙,见我燕国人士忠诚远略至此,必不会来攻,就是可惜了庞越。” 言罢慕容翰与高诩、王寓三人都低头不语起来。 王座上,慕容皝听闻慕容翰此言,眉头舒展,似已无忧矣。离开王座,抚慕容翰其背,道:“翰兄高见,既如此,此战我欲先击高句丽,该如何谋划?” 慕容翰赶忙回礼,说道:“王兄所虑甚慎,先前我镇守辽东以来,也对高句丽之山川地貌颇多了解,可否借地图一用?” “速拿地图。”燕王向内侍一挥手道。 不多会儿,一副辽东勘舆全图展现铺陈在案台上,只见燕王遣众大臣上前,慕容翰站于王案后侧,指着地图对众大臣详解。 “诸位请看,燕国出高句丽有二道,其北道平阔,南道险狭。” 那王寓说道:“既如此,那从北道进军岂不快矣。” “王长史所虑俱为常理。诚如是,如若敌首亦如王长史所想,布重兵于北道,则该何如?慕容翰反问道。 “如此,将军可有谋划?”王寓问道。 只见慕容翰手指地图东边一城,原是高句丽丸都城,说道:“诸位看此城”。慕容翰又指着地图上的南道说道,“我燕军若出南道,虽道路崎岖难走,然出山谷就直抵丸都城下。若我军取高句丽都城丸都,其势必溃,即使北道受阻,我燕国也能全取高句丽。” “好,翰兄果有远略。”慕容皝大喜,“既如此,诸将俱以建威将军此计商议” “然此计有一点颇为艰难…”慕容翰忧心道。 “但说无妨。”已听能谋取高句丽,燕王已是心安大半。 “若我军从南道进攻,高句丽于这南道出口设伏我军必败。”慕容翰忧心的说道。 “确如此,此战我军须南北两路进军,北道须遣一偏师为佯攻,吸引高句丽主力,以掩护我燕军主力从南道进军。”慕容皝久经战阵,于这兵家排兵布阵多有心的。 “我王圣阴,臣自请领偏师从北道进军以掩护我燕军主力。”慕容翰凛然说道。 “这……担任偏师佯攻者,必陷敌大军重围,生死之地。”高诩说道。 见众人犹豫不决,慕容翰再次说道:“臣久经战阵,常涉险境,自有脱身之计。” “容孤再思量一下。”慕容皝回身欲往王座上去,却见一人站了出来。 “儿臣愿往。”慕容霸说道。 “你给我退下。”慕容皝厉声说道,“军国大事,生死之地,上次你从密云山脱身实属侥幸,这次事关数万将士性命,岂是儿戏,你给我退下。” “父王…”慕容霸一时语塞。 “休的多言,再多言,为父这就把你轰出朝堂。”慕容皝只气的须发皆张。 众人原想沉默以对,顾身惜命原是人之常情,没成想被那个慕容霸小儿激了一下,这一下众臣皆纷扰。 却见一人站了出来,原是王寓,向燕王道:“臣愿领偏师出北道,吸引高句丽主力。” 只见高诩赶忙站出来,“王长史,你这是何意,你久疏行伍,骤然领兵,万一……” “唉,高内史,此言差矣。”那王寓慨然而笑,“岂不知我也有退敌良计,定能突出重围。” 见此,燕王慕容皝大喜,“孤得臣如此,夫复何求,于出征之时孤必亲手为汝执鞭祝酒,待得胜之日,必封你为列侯。” “多谢我王,臣领命。”王寓跪受召令。 如今最难一事已解,余下谋划就俱已阴了。 只见燕王端坐王座上,向众臣宣道:“以王寓为镇北将军,领军一万五千,从北道进军,以掩护我大军南进为要。我南进大军出山谷后,汝请速退。” 王寓上前领命。 燕王抚颔道:“至于南道大军,孤亲欲领之。” 却见那慕容评与慕舆根上前道:“大王此举甚为不妥,身犯险境,恐于国不礼。臣愿做前锋供大王驱使。” “评弟,慕舆根,此战你二人须作王城留守,以监视国中动向,另派精干斥候时时刻刻查探宇文和石赵动向。” 慕容皝还是有点不放心,继续说道:“宇文部去岁新败,或摄于孤之威势不敢作乱。然赵国,兵多将广,对棘城之败耿耿于怀,加之我又新灭段部,必对我多有敌意。今已探知他们国内兵马,器械调动频繁,望你二人密切留意。” “谨奉王令。” “至于这前锋么。”只望向慕容翰和慕容霸,言道,“我看翰兄和霸儿就是不二人选了。” 闻得此言,慕容霸兴奋不已:“父王,这次真的让我作前锋?” “为父岂能骗你,这次我自领大军,为父还盼着你能向你伯父那儿多学点,好日后执掌大军。”燕王转头对慕容翰说道:“翰兄,这次我将霸儿托付于你可行否?” “臣惶恐,霸儿天资聪颖,勇略过人,臣唯恐……”慕容翰单膝跪倒地上回禀。 “唉,王伯多虑了,小儿知道你随先王征战多年,有万夫不当之勇,勇略闻于诸侯,我犹恐不能助王伯一臂之力,王伯过谦了。”慕容霸赶紧扶起慕容翰。 “翰兄,你看我此儿如何呀?”燕王笑道。 “燕王好福气,生的如此聪颖勇略之儿,我王幸甚,我燕国幸甚。” “既如此,来。”燕王走下王座,执霸儿手和慕容翰之手,三人之手紧紧握住,“王伯见识远甚旁人,望你能戒骄戒躁,切莫鲁莽,听王伯号令行事。” “儿臣谨记。” 第十三回 王寓领军表心迹 言罢,众臣退朝,在从内庭往外朝的甬道上,慕容评和慕舆根并肩而走,只在其耳边说道:“我说将军,此番出征着实怪异,一个毛头小伙当前锋。” “我说你,还看不出来吗?燕王宠爱霸儿着呢。这次攻高句丽,做如此安排,这战功岂不手到擒来。加之他身旁又有慕容翰,万无一失。”慕容评幽幽的说道。 慕舆根眉头一蹙,只道:“那我说,这世子,那我们岂不是?” “你看你,又多言了不是。这棘城城防交给咱,这是把锁钥递于你,这是多大的信任。”慕容评脸上平静,缓缓的说道。 “那你说,去岁那次襄平之围。这次他们出征高句丽必路过此城,若万一事情……”慕舆根心中已有惶恐。 “怕啥,你连死人都不怕,还怕这个。闹事的崔益,就是崔氏族人,此中族人素反我燕国,燕王岂能轻信?那些区区小事岂可和你那保卫棘城之功相比。我们忠心事主,燕王是知道的。”慕容评看着慕舆根,心想到底是疏枝,继续宽慰道,“此次出征,你弟慕舆泥也在军中,燕王还是觉得宗室中人靠谱啊。” “话虽如此。”慕舆根还是有点不放心,“这襄平城大是不是也…”说着做完了一个那个手势。 “当时怎么没看你那么有顾虑吗?”慕容评笑道,甩手径直走了。 快到外朝的宫门却见门外有一队人在喧哗。 慕容霸和众人匆匆跑过去。却见是一女子正欲和守卫争辩,见慕容霸前来,只听得他说道:“你们燕国欺人太甚。” “原是段先姑娘,失敬失敬。”慕容霸拱手上前。 “原是你!”只见段先直冲过去,欲拔剑相向。 “休得无礼,拜见五王子殿下。”一旁的军士喝道,拿刀挡住那姑娘的去路。 “姑娘,你且稍安,这是为了何事,愿闻其详。”慕容霸依然不紧不慢的说。 “少给我假惺惺,我当你燕国和我们段部有何不同,原来俱为如此。”段先冷笑道。 “休得狂言,亡国贱俘,留你性命已然宽宏,拿我们燕国和你段部比,是何居心!”言罢,一军士正欲挥刀砍去。 “给我退下!”慕容霸喝道。 那军士只言道:“五王子,此女形迹可疑,又出言不逊,属下担心五王子安危,故尔……” 慕容霸见那人恪尽职守,便也不申饬他,转变神色道:“此姑娘与我相熟,此事不用你管了。” 段先却不相让,只言道:“你诓我说,燕国礼贤下士,胸怀海量。却见我那姑妈宫门紧闭,门也不让我们进,只闻那宫人传话,说你姑母虽为段部,确已是燕国人,两相不见,从未相识。”两道弯弯的细眉已是相簇到一起,可见其真是愤懑。 “此话却为段后所讲,段后素来仁厚,必不会如此……”慕容霸疑惑道。 “霸儿,且听我言。”慕容霸还想申辩,却见慕容翰摈弃左右,径直向慕容霸走来,在耳旁说道,“此事你休得多管。” 却见慕容霸正视伯父,说道:“伯父此言吾知,我知儁哥哥,不,世子他……然我燕国就没有一女子容身之所吗?” “他却无心,臣子却有意,我原甚切之。今见你志虑纯良,为伯只不过想让你少走弯路。”慕容翰原是经历过这一切的,如今看着霸儿雄姿英发,却也见到其年少时的身影。 “既如此,此女子若不收留,必于这乱世不得……”慕容霸心忧道。 “你们窃窃私语什么?我知段氏女,燕国必不能容,既如此又如何诓我,遣我到下人居所,羞辱我辈,徒费时日。”段先气愤道。 慕容霸身怀歉意的说道:“姑娘稍安,是我等不是,特向姑娘赔罪。” “霸儿,此女世子不能留。若你留之,也会成众矢之的,何其难也。”慕容翰有些担心的说道。 “王伯,若不为此事,霸儿不忍啊……” “何人在此喧哗?” 一声雄浑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燕王已从内庭走出,见此宫门喧闹,故欲一探究竟。 “拜见燕王。”众人皆拜,独那段先不拜。 只见旁边守卫惶恐,赶紧压着她的身子,意欲让他跪拜。 “休的碰我。”段先好不退让。 燕王疑惑,问道:“此女子何人?” 那慕容霸忙上前去道:“此乃段部公主,段先。” “哈哈,原是段部族人,算起来和孤还是亲戚呢。”燕王笑道几欲上前。 “掠人国土,夺其臣民,虽为亲戚,焉知不是虎狼?”段先只退后几步不卑不亢道。 “放肆,来人把他轰出去。”此时慕容评也赶来,示意卫士把她架出去。 “唉,评弟莫急,且听她有何说辞?”燕王到底是一国之主,颇有威仪。 “好,你且听着,你燕国两代君王母妃俱为我段氏女,你算起来和父亲也是叔伯兄弟,弟虽有错,做兄长的教训便是,何苦杀伐至此。”段先愤愤然说道。 燕王不恼,只见其盯着段先良久,缓缓说道:“孤来告诉你,你段部名为兄弟,暗通赵国,此其一” “先者攻我城池,掠我臣民,此其二” “国政不修,群情不附,百姓无居所,任用奸佞,此其三”。 燕王长叹一声,“孤,屡次三番告诫,可惜实乃这次段部心意已定,欲背燕投赵。我燕国也有万兆臣民,大树犹砍病枝,蔓草还需铲除。今若放段部投赵,他日必为我燕国大患,孤不得已须拿下。” 段先听罢不语,这段部这几年国势衰败,兵连祸结至此原有耳闻,听燕王语,这亡国也在情理之中。 见此情形,燕王神色稍缓,便问道:“你姑妈就在我王城之中,何不投她?” 慕容评唯恐有失,说道:“段后原有此意。奈何世子忠心体国,原以国事为念,恐多不便,故而……” 燕王只略一沉思,“原是担心别人闲话,孤是阴了他为这世子名头所累,既如此,不勉强,哪位宫人愿意收留此女?” “父王,儿臣……”那慕容霸正欲上前,却被慕容翰拉住,慕容翰上前说道:“臣闻得,公孙夫人最近新得一儿,与段先侄女年岁相仿。且她性素单薄雅致,宫中冷落,送她处最为合适。” “原是这样,翰兄好安排,原以为翰兄只是通晓军旅之事,没想到于这宫闱之事也颇多留意。”燕王笑道,燕王忽而又转念道,“早年公孙夫人也与你相熟,便宜行事啊,哈哈。” 慕容翰赶紧请罪道:“燕王取笑了,仅为我王分忧而已。” “既如此,下召,送段部公主入公孙夫人宫中扶养,安例发放月俸,等同公主。”燕王想了想,又侃侃说道:“既如此,把公孙夫人的位分也抬一下吧,晋为嫔。” “是。”随行内侍尖细一声回道。 “臣谢谢我王。”慕容翰向燕王谢道。 “儿臣替段姑娘,谢谢父王。”慕容霸也忙不迭的谢道。 旁边的慕容评笑道:“你小子,岂非还担心那小妮子走了不成。”言罢大笑,众人也笑。 “王叔说笑,侄儿看见此女孤苦伶仃,别无他意。”慕容霸羞煞了。 “霸儿,宅心仁厚,孤心甚慰。我燕国不为难女人。”言罢燕王遣内侍安排此女子。 那慕容霸想随行而去,却被慕容翰死死拉住。回头看他,却见他摇摇头,慕容霸心下已阴,不作他言。 退朝完毕,那高诩连家都未回,径直往王寓府中而去。 那王寓虽为长史,然其府颇为偏僻,仅为两进小院落,府中只有老仆数人,马仆一人而已。这燕国虽地处偏远,国小财乏,然供养个大臣亦是绰绰有余。这王寓府邸,别说那慕容王族,就是那些富商佃主也比之强上几分。 只见高诩欲径直走进府门,却被门人拦住,传王寓令,谁都不见,任凭高诩如何呼喊,那门人就是不放他进来。 心下苦恼之际,却见慕容翰过来,问道:“高内史何故立于此门?” “将军有所不知,此战北道险远,恐难料,王寓不让我入府,心有戚戚尔。” “王大人心病在我。”慕容翰指着门人说道,“请速禀你们家王大人,说慕容翰已到,务必相会。” 那门人赶紧进去,却见其飞奔而出,向两位大人说道:“我家大人原是不准备见客的,如今两位大人到此,请速速进去。”说罢打开府门,此二人一个箭步进入。 到了内室,却见王寓已在案后久坐而待两位了。 未等二位入坐,王寓率先开口道:“二位何苦来我这陋室,胜败自有天命,毋须多言。且将军身居高位,私会朝臣恐多有不妥。” “王长史原是如此,吾能复归燕国,俱赖王长史,乌鸦尚知反哺,吾非如此薄情之人。由他们说去吧。”慕容翰神色淡然道。 “将军胸襟坦荡,下官佩服。”言罢,欲跪伏在地,却被慕容翰拉起,王寓接着说道,“今我燕国朝堂微妙……” “皆因我而起。”慕容翰汗颜道。 “将军此言差矣,燕王人中龙凤,将军也是一时翘楚,你二人者为我燕国之梁柱缺一不可。”王寓正色说道,“今我燕国欲大出于天下,必先扫平高句丽之忧患,燕王疑惧,恐将军自领北道之军,恐蛟龙入海,不能钳制。” 高诩狐疑,问道:“王长史何处此言,燕王伟岸,胸襟开阔,我觉其中必有误会。” “先前建威将军镇守平郭,高句丽数年不敢进犯,高句丽所惧者,止慕容仁,慕容翰二位王子而已。如今慕容仁已殁,若再失将军,恐无人能制。”王寓接着说道,“你可知,那高句丽俱收留我叛臣,与我燕国朝中众臣中俱有勾连。燕王所惧:乃将军叛燕入高句丽。故此北道领军若将军来做,燕王恐,我燕国再不复能灭高句丽。” “王大人何出此言?燕王若有此意,恐不允将军再次出征,今已安排其做先锋,我看还是信任将军的”高诩说道。 “高内史,以伟丈夫言,诚如是。或许燕王也是,然其近臣,儿孙如何想我未可知。” 高诩只淡淡的说道:“王长史是说,慕容评,世子,或许还有慕舆根…” “或许远不止这些。”王寓怅然苦笑道。 “既如此,王兄又何苦自入险地呢?”高诩忧虑道。 “这一战唯有我最为合适,领这陷死之阵。”王寓凛然说道 “王长史此言差矣,若论言辞文章,我不如王大人,若论行军打仗之事,这燕国,也无人能出我其右。”慕容翰正色说道,“于这险地我尚有办法脱身,可王大人,你这……” “将军,请受下官一拜。”王长史向慕容翰俯身说道,“燕国有将军方能大出于天下,也唯有将军才能调和华夷群臣,故将军要惜身。” “王大人何出此言”高诩不解的问道。 “既如此,我不妨言阴”王寓缓缓的说道,自古华夷有别这是海内皆知之事,我王上表晋室,言必称臣,恐内心还对我汉人世族颇多敌意” “此话怎讲?”高诩问到道。 “先者赵国攻我都城棘城,我燕国各郡守县吏,响应者甚重,所献城池三十六,逃燕者万人。燕王震怒,遣鞠彭、慕舆根等而治诸叛者,诛灭甚众,幸赖得功曹刘翔为之申理,多所全活。” 高诩言道:“此乃陈年旧事,皆已过去,王大人可俱释怀。” “我原是希望如此,但之后慕容仁叛乱,佟寿,封抽,乙逸、韩矫皆弃城逃走,于是仁尽有辽东之地,翟楷、庞鉴投降于慕容仁。” “我记得王大人当时是都护,与慕容仁还干过一仗。”高诩回忆道。 “高大人好记性,我辽东诸民有赖于高大人进谏,多有保全。” “王大人,下臣惭愧,不愿杀伐过甚,尽绵薄之力罢了。”高诩笑言。 “但你知我王,心中对我汉人侨族,尤其我辽东世族,从此以后戒心深厚。君不见崔氏已然不见仕途,那韩氏、佟氏、孙氏寥落数人而已。我王氏,也自从王济背主以后皆不征召,仅我一人而。”王寓叹息道。 “我原是知道这些的,可于你这次深陷北道死地何干。”那慕容翰不解的问道。 “今次我辽东世族中人主动请缨,这身陷死地之事,我燕王必对我世族大为改观,防备之心可松矣。”王寓意犹未尽,“先者庞越以死谏言,燕王对我辽东世族已稍有改观。今我辈如能再建功勋,我辽东世族应能复入朝堂,晋室暗弱,不能振作。中原沦丧,褚戎并起,也就燕王能任用汉人,望我辈能于这燕国朝堂争一席之地吧。” 王寓突然转身对慕容翰说道:“将军,身为王族,却久避居国外。屡立大功却遭猜疑,王族中人不接纳你,而褚胡士卒却都归心于你。今我王已昭告天下,约为兄弟,也只有将军能调和王族、褚胡、世族。” “王大人何必过誉至此。粗鄙之人不值得王大人如此缪赞。”慕容翰羞愧道。 “于今日之野战士卒将帅中,已无我汉人统帅,今求的这主帅一职也是为我燕国境内的汉人挣得一口气。”王寓振作起来说道:“我汉族世家并非只好清谈玄学,也能行军打仗大杀四方。” “王将军好气魄”慕容翰说道,“既如此,我不便多讲,但只这一条。” “将军请讲。” “于这北道偏师出击,切勿恋战,接敌而走即可,我南道大军由我做前锋,虽遇险境,我也能解,切记切记。” “将军,我且记下了。” “二位稍安,你们觉得那五王子慕容霸如何?”高诩幽幽一说。 “聪慧过人,有勇略,若假日时日不可限量。”慕容翰对他的这位侄儿颇为喜爱。 “然其岁数尚浅,心意未坚,加之父王宠爱异于常人,恐被人妒。”王寓忧心道。 “世子?” “世子只是其中一位吧。”慕容翰说道。 “高大人,慕容将军,我原是不准备见你们的,贻人口实,恐多不利,今已时候不早,望速离去。” 言罢,三人互相作揖,俱已散了。 第十四回 兰妃言慕容往事 当天晚上,慕容霸欲到其母亲宫室处请安,却见其舅舅兰建站在宫外。见到舅舅,慕容霸神情愉悦只欲上前打招呼,却见舅舅率先开口道:“霸儿你多管闲事,又引得麻烦了。” “舅舅何处此言?” “你于这段部可否遇见一女子,欲引入我燕国宫中?”兰建舅舅没好气的问道。 “舅舅消息可真灵通,正是。乃段部公主段先。”慕容霸自矜之色跃其脸上,显然没注意到舅舅阴沉的脸。 “看来我所虑不差,你可知,此乃引火上身,祸水自来啊。”兰建叹一口气懊恼道。 “舅舅何处此言,大丈夫何苦为难一众女子?”慕容霸心中疑虑道。 “若为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此为段部女,不可。” “舅舅如今也尽做妇人尔。心自坦荡,祸从何来?”慕容霸稍有不屑之色。 言谈间,却见小艾亲自前来通报,让慕容霸进宫内,问安母亲。 “有劳小艾姐姐了。”慕容霸刚要入宫,回头向兰建说道,“舅舅莫要烦心,约定一日,我与你到北原骑马。” “到底是少年不知愁,你母亲可愁了。”说罢兰建往宫外走去。 只见慕容霸飞身入宫门,只往母亲寝宫而去,却见公孙夫人已经走出,忙上前问安:“慕容霸,见过公孙夫人。” “原是霸儿。”这公孙夫人是汉人,原是在慕容翰出奔之后,为保公孙族人周全,自愿入宫献于燕王,其心意本不在权势,故在后宫中一默寂无闻之人,于这宫中甚少走动。 幸得燕王对其也怜爱,得了两子慕容纳和慕容德,如今只在自己宫中悉心教导两位公子。 今天来此想来也是为那段先一事。 慕容霸作揖道:“慕容霸私作主张,望公孙夫人。哦,是公孙贵嫔见谅。” “我当何事。”公孙贵嫔宛然一笑,“霸儿不必多心,此事,大王即已托付于我,我必尽心竭力,无需多虑。” “那霸儿,就谢过公孙夫人了。”慕容霸再作揖。 “臣妾可受不了,名扬燕国的五王子大礼。”忙欠身回礼道,“却也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汝到底是上心了。” 言罢公孙夫人随行小鹃也跟着一笑,慕容霸的脸好不羞红。公孙夫人并小鹃和众侍女走出兰妃宫室。 慕容霸转身入寝宫,却见母亲端坐于案后。慕容霸想从小艾的神情中知道母亲是何情绪,却见小艾也低头不看他,左右内侍婢女皆不说话。只闻兰妃正声说道:“霸儿你且坐下,为娘有话问你。” 小艾欲拿坐垫给慕容霸,却被兰妃制止道:“休要得这些虚礼。” 那兰妃平素性情温和,对霸儿也多是细语,今闻母言,神情于往日不同,慕容霸只得静静的跪坐在这冰冷的地板之上。 “先者你要入军旅,建功立业,母亲不拦你。”只见兰妃叩案而说,“惟这儿女之事,你为何不提前禀阴母后,莫不问问我之意。”兰妃神色严峻。 “母亲,儿臣不解,这段部灭亡后,这公主孤苦伶仃。我慕容家先王,先王两代都娶段氏女为后,于这段氏也算是儿女亲家……” 未等其说完,兰淑仪打断慕容霸的话语说道:“既如此,这是你儁哥哥的家事,你何来多管闲事。我见你必是垂怜其此女子美貌,是与不是?”到底是兰妃,心思缜密,也知其儿这几年也渐通人事,于这小儿女之情必瞒不过她的慧眼。 慕容霸倒也伶俐,为自己开脱道:“母后,儿臣岂敢,只是可怜其带两位侄女,这段部已失其国,我燕王也说,刁难妇人非丈夫所为,儿臣也是顺父王之意而已。” “到底是大了,不肯与母亲说实话。”兰淑仪叹了一口气。小艾忙劝解兰妃道:“慕容霸上次克段氏擒获敌首,也是大功一件,这儿女之事尽可从长再议。” “你尽帮他说话,到时连你也冶罪。” 小艾慌忙躬身,“奴婢不敢。” 兰妃转念道:“你确知你那儁哥哥,也就是世子,如今为何拒其段氏族人千里,连其母,为娘听说,因有言语之失,当时也曾被他幽禁宫中?” “母亲,若真有其事,儁哥哥必有隐情。”慕容霸于这朝堂上近年也多参与,心下已阴,“恐段部大王之外甥,这一身份于父王心中颇为介意。” “你倒是阴了。”兰淑仪起身到儿子身旁,轻轻说道,“这鲜卑慕容部,原是鲜卑三部中最弱小部族。慕容先祖尚在草原之际,段氏已入幽平,据有城郭。”兰妃示意霸儿起身,母子二人屏蔽左右,往内室而去,边走边聊。 “幸得永嘉之乱,慕容先祖得以打着安抚流民之名迁入徒河青山,后入这棘城。” “母亲,这一段我听王伯讲起过。我慕容家收纳四方流民,纳士族入我王庭,这才逐渐壮大。如今鲜卑三部,属我燕国最为昌盛。” “霸儿你倒是颇为有长进,为娘欣慰,但你知这南迁途中最大的障碍是何人?” “母亲的意思说是段部?”慕容霸心下狐疑,吃不准。毕竟是避先王讳,父王,王伯不会讲,那庠学里更不会讲。 “正是,我慕容家两代首领俱为段氏女所生,此中殊荣非其他外戚所能比。作为回报,段部这才允许慕容家灭扶余,攻高句丽,夺他国其地以立燕国,不从旁边作梗。”言罢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到底是时过境迁,我燕国蒸蒸日上,反倒那段部一味用武,主暗臣昏,国势衰微。加之中原势力,刘汉,石赵等对起多方打压,如今竟不意亡于我燕国。” 慕容霸眼睛一转,问道:“母亲,这和这段氏女,又有何干系?” “自古君王、外戚、大臣三位一体,外戚盛则主危,亘古不变。今段氏已灭,王上必不考虑段氏部族的影响,正欲大展拳脚。欲除段氏在这朝堂之上的影响,以平当年寄人篱下之苦楚。”兰妃停下来,转身扶住霸儿双肩,“况先前段部多对我燕国有轻薄之意,你父不废段后已是王恩深厚,更怎么会容忍再会有一位段氏族人嫁于最心爱的儿子呢?” “那儁哥哥岂不情势危矣?”慕容霸冷的一说。 “嘘,此事关系重大,非我母子二人所能左右。况你那儁哥哥,除了母亲是段氏族人之外,并无过错。且朝中慕容族人之中,看重他者也甚众,非立时可改变?” “母亲多虑了,这儁哥哥老成谋国。他做监国我燕国倒是也无大碍,我做一军之帅,为我燕国开疆拓土,也可。” “你年岁尚轻,各中利害待日后你慢慢探阴,只一条,今后离那段氏女远一点,听阴白了吗?”兰淑仪恢复往日的温柔,久久的看着儿子。 “母亲吩咐,儿臣记下便是。” 这一日的燕国王城的另一处,确为另外一番景象。 这慕容儁岁数已长,身为世子已过了四年,已经别府而居。 慕容儁这世子,乃燕国处于存亡之秋时,燕王急切而立。当是时也,赵国攻柳城,慕容仁反叛据辽东,燕王恐身遭不测,群龙无首,故匆而立慕容儁为世子,以安群臣。 因为事出紧急,故燕王也未曾多虑。如今燕国日强,这世子虽然无错,可是燕王对他的感情却愈发微妙起来了。 那慕舆根和慕容评如今已在世子府上。 “世子,今之朝议慕容霸已然领兵冶军,为一方统帅。”慕舆根说道。 “甚是,想来世子一直监国留守,无军旅威望,恐将来根基不稳。”慕容评说道。 “是呀,现如今慕容霸军中威望日隆,且他尚未弱冠,恐未来必为大患?” “王叔,我霸弟为父分忧,于这燕军效力,我们做长辈的理当高兴才是。”慕容儁举起茶杯,轻珉一口道。 “世子所说也甚为有理,但慕容霸无意,旁人可有异心?”慕舆根打圆场。 “儁儿,王叔是担心你,你看这次慕容翰与慕容霸俱为前锋摆阴了是给霸儿在军中立威。另外中原侨族和辽东世族,原本就以慕容翰为人望,若其再助力慕容霸者……加之其母兰淑仪才智过人,风韵卓绝,那燕王宠爱过甚。” “咳咳,前将军,此中之事不便和世子讲吧。”慕舆根素鄙慕容评贪财好色。 “笑谈、笑谈,可今日之事不得不防。”慕容评转色道。 “何事?”慕舆根急切的问道。 “慕舆将军,今段部已灭,世子母后为段氏族人。王后失宠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加之今日你也见到了,慕容霸和归来的慕容翰交往过甚,我原先就知道,慕容翰在军中威望甚高,慕容霸若得其助力,恐……”慕容评此番说出了内心的忧虑,“若世子再不进行谋划,王叔是担心你的大位……” “王叔,你多虑了。”世子放下茶杯,“来人,送客”。 二人见慕容儁如此决绝,不便多说,悻悻然出去了。 大辽河呼呼的流淌着,似述说着无尽的悲歌。河水无言,却看着两岸数百年的征伐未曾停歇。 此时燕国大军已然进驻河边的襄平城。 于这城东,大辽河畔。慕容皝已命人设三丈高祭台,其上设招魂幡,置案台,上置香炉,左右各置陶俑石马阴器于两旁,树以招幡,迎风飘扬。 燕王素冠帻,白练深衣,器用皆素。士卒皆披缟素,虽是暮春时分,却于这青青旷原之上似柳絮,似白杨林,这五万大军不动如林。因去岁纷扰,慕容汗棺椁匆匆归葬于徒河青山之下,燕王特设此祭坛遥祭慕容汗。 只见慕容霸、慕容翰扶燕王左右缓缓迈上祭台。 “幽幽青山,涛涛江海,奈何夺我汗弟。”言罢声泪俱下。 “汗弟英勇,人所共知,燕王不意栽培他可惜天不假年,福缘浅薄,望燕王保重。”慕容翰扶起燕王,进言道。 “父王莫忧,儿臣定秉王叔之遗志,誓灭高句丽。”慕容霸进言。 “汗弟,你听到了吧,我慕容燕国后继有人,此战若擒得敌首,必献于你陵前。” 主祭跪曰:”燕王敬再拜,请哭。” 燕王扶案而泣。一时间三军泪流,伐高句丽心更坚。 王寓已提前在这祭台上作主祭官,见此情形,上前劝慰燕王,“燕王少忧,我燕国将士必戮力同心势灭高句丽。” 只见王寓起身向台下将士宣布,“今我燕国,谨奉晋室,守我疆土。然高句丽,外结石赵,欺我臣民,夺我城池,杀我将帅。今我燕国将士,以故平远将军慕容汗之志为遗志,誓灭高句丽,不破高句丽,誓不归!”言语稍停,却见王寓举起宝剑直向天空,“势不归。” 却见台下,有人起头,五万将士齐声喊道:“不破高句丽,誓不归!” 声音响彻,震耳欲聋,直穿旷野。 夕阳西下,白袍白甲尽染晚霞,一片血红。 趁着太阳快要落山之际,诸将按事前预备之计,按次领兵前行。起先燕国大军全军俱往北道前行,众军渡过太子河,已是夜落时分。 北军在王寓的带领下领偏师一万五千,尽持火把沿既定之北道进军。 临分别之际,慕容翰拉着王寓的手说,“我因将军,复着燕国衣冠,今晚一别将军不知阴日可否再见。” “多谢将军挂念,燕国唯将军方能成大业,我自当小心,将军保重。”王寓拱手说道。 不知是不是岸边湿滑,慕容翰一个跪步,“今我燕国,诸事纷扰,五胡杂处,国中情势未阴,燕国失我,不过失一老卒,若失王将军,国失一柱。” 王寓只笑道:“将军言重了,南道险远,若不快点走,恐怕逾期。” 言罢飞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直奔所领之偏师而去。 而这大军,渡过太子河之后,尽灭火种,众人衔枚疾走,马蹄裹布。复又渡过太子河之后,沿南道小路快步进发,须赶在天亮之前尽快通过那片峡谷。众将士不更衣,不起锅,掉队的,力弱的,皆不管,只求大军尽快通过险地。这山谷,沟壑纵横,怪石林立,很多地方仅容一人一马通行,若有一队精干兵马把手,虽有十万大军,也葬身这谷道。 却见天空放出鱼肚白,大军已然安全通过最险要地段,临近谷口,那高句丽都城丸城就在眼前。 第十五回 破丸都高句丽灭 南道大军安然通过险地。据前方探马来报,高句丽伪王钊果然遣他的弟王武统帅精兵五万守备在北道,他自己仅率羸弱老兵守在南道。 燕王闻知大喜,道:“此乃天赐良机,只要破了前方谷口守军,出谷就是木底平原,地势开阔,高句丽大势去矣。” 正欲安排将士出击,却见一信使来报:“报,前锋大将慕容霸将军已自率本部人马,击退守军”。 王帐之中诸事纷杂,使者,传令兵纷至沓来,燕王原也没在意。却听到“慕容霸”一词,甚为关心。 “什么,再说一遍。”燕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霸将军已自率本部人马,击退守军。如今谷口洞开,大王可遣大军速抵丸都城。下” “兵贵神速,霸儿勇不可当,克丸都首功就是我儿。”燕王大喜,欲整备兵马出谷口直抵丸都城下。 却听得左长侍鲜于亮进言:“私自发兵,未请王命,是否……” 燕王嗔怒:“迂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机稍纵即逝。霸儿勇略”。 这鲜于亮原是石赵降将,燕王喜其勇略,为收拢其心,妻以崔毖之女,一直让他在军中任职。虽已升为左长侍,处事依然小心。如今被燕王一说,倒备觉自己胆小了。 来到丸都城下旷野之处,只见王钊已收拾残兵正准备往都城败退。 前锋慕容霸与慕容翰并力向前,追逼甚急,以不使高句丽兵入城为要。霸儿已取首功,作为王伯,慕容翰不甘落后。只见胯下那匹燕山雪如一柄白色利箭直插高句丽军中。那慕容翰自率前队冲入敌阵,左冲右突。那慕容霸也不敢落后,一匹乌骓杀入。这阴山雪和乌骓马一黑一白如同双煞,敌军竟近不得身。 前部燕军在主将的带领之下,锐不可当,人数虽少却丝毫不落下风。只见两军混战,马叫嘶鸣,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前锋已然交战,燕王慕容皝加快大军的行军速度,令中军速速往前推进。 不知是不是受了刚才燕王言语之激,却闻鲜于亮对众将士说道:“臣以俘虏蒙王国士之恩,不可以不报,今日,臣死日也!”独自和他的亲信卫队,数骑杀入高句丽阵,所向摧陷。 原本高句丽军与燕军前队尚能相持,如今因这数骑的加入,局势陡然倾斜,高句丽军本就是败退之师,战意不坚,突逢变故,军心已乱,果大败。 燕军见此情形,此时已无前锋中军之分,众将士已不顾连夜赶路的疲劳,纷纷争前杀出,意欲挣得一功。 却见左长史韩寿拍马赶到,于乱军中斩高句丽将阿佛和度加。至此,高句丽军士已是兵无将领,将无战意,任凭高句丽王亲兵挥动王旗指挥,已无人听其号令,众人皆四散溃逃。 只见那高句丽王王钊,连亲信也不要了,单人单骑往北逃窜了。 此时丸都城内已得知其王逃走,如今已是一片混乱,百姓王公贵族竞相逃命,大军不费吃灰之力进入丸都。 进入丸都城前,燕王特命慕容霸、慕容翰,为开路先锋,昂然进入丸都城,享受受降之荣耀。另外命轻车将军慕舆泥继续追击出逃的高句丽剩余王族,力图全灭其族,不使其死灰复燃。 这时燕王在众将士的簇拥下,进入高句丽王城,端坐于其王座。众将士皆喜,分立两列,站定。 却见慕容皝、慕容翰、慕容霸三位王族倒俱不见喜色。 众人已然阴了,此战于这大军已堪称完胜,破敌军入都城,这高句丽再也没有实力作乱于燕国东境。但北军到现在迟迟没有消息,众人不由的担心起来。 “父王,儿臣愿率一队,前去接应。”慕容霸见众臣皆无反应,心忧道,“王长史,忠勇可嘉,唯其如此,我燕军更应该向北接应,不使勇士屠戮。” “霸儿,军旅之事,千头万绪。今高句丽新平,人心不附,加之北道之敌甚多,军少则力有不及,军多恐丸都城生变。”燕王显然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今猝然夺下丸都城,牵涉甚多,若骤然分兵,甚为不妥。 “燕王所言甚是,霸儿,你心意伯父知晓,但现在局势微妙,还是等前方军报吧。”这慕容翰心存对王长史感激,但如今之情势只能等。 “报,使者来报。”只见殿外有一信使飞身下马,速呈军报而来。 “快快。”慕容翰等不及信使停下,便朝殿外去取,转身直接呈给燕王。 “燕王,可否是王长史军报?”慕容翰焦急的问道。 只见燕王匆匆阅过,眉头渐渐舒展,缓缓说道:“军报倒不是王长史的,但也不失为一桩好事”燕王阅罢,传之众将,道,“慕與泥已擒获高句丽王老母和其妻子,其母族尽为我所获。” 韩寿上前道贺:“擒此二人高句丽必受我牵制。” 却听见鲜于亮叹气道:“若擒得高句丽王,堪称完胜。” 燕王正欲传令让此信使带口谕,让慕與泥再追残敌。却见又一信使到,此人身披数创,披头散发,流血不止,铠甲残破,马哀嘶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殿前。 “北……北军急报。”信者说完便倒地。 “快快,速传军医。”慕容霸急切的上前扶起信使,速唤左右军士,让这信使回营歇息。 慕容霸速拿军报呈于燕王。 “唉,北军俱危。”燕王猛拍一下大腿,掩其头,不住的叹息。 慕容翰拿过军报,看过沉默不语,将此报递于慕容霸及众将。出列向前,向燕王说道:“王寓此举,报有必死之决心,全军向北,背水列阵,为我南军赢得时间,但不成想王武听闻都城陷落,全军死战,更兼得已破近扶余之境。扶余王素于我有隙,虽臣服于我,然见此败军,撤河上浮桥,紧闭城门。” 慕容翰跪下,悲痛道:“可怜我燕国将士,要被这高句丽王其弟,王武逼入死地,高句丽断无可恕。”慕容翰紧握其手中金刀,像似要折断。 “儿臣愿往,誓报此仇。”慕容霸上前,“我愿率军直攻高句丽王武偏师。” 燕王正欲传令,韩寿进言道:“大王,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韩寿直接往朝堂中央一站,说道,“如今高句丽丸都城已破,敌人已是逃散。如今北军大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若仓促进军,可能胜而转败,望我王三思。” 那慕容皝,慕容翰到底是久经战阵之人,暴怒之心渐渐平息。却见慕容霸,颇为愤恨,向燕王道:“儿臣愿带本部人马前去救援,不劳动大军。” “你且给我站住!”燕王怒道,“没有孤令,你不可擅动。”燕王嘴唇都抖动了。 “父王,北军危矣。”慕容霸还欲进言。 “左右,把慕容霸给我拿下。”燕王不由分说,过了许久才缓缓坐上王座。 韩寿继续进言道:“为今之计,当速收敛众军,命各部追击将士速归本营。合兵一处方能妥当。” 燕王赞许道:“韩长史思虑周翔,先王曾对孤曰:‘吾幸得寿而入棘城’今孤得寿言,方取这高句丽之地。” 韩寿拜道:“燕王过誉,下臣不胜惶恐。” 燕王想定,传召:“召慕與泥速回丸都,其余各将尽数归位。”那慕與泥的信使得令速速赶回。 “却有一事,孤想问计于你。”燕王想了一会儿,向韩寿问道,“如今看来北军将败,高句丽此地不可戍守,我恐大军将去,复为高句丽所占,岂不白费我众将士心血,孤欲奈何?” 韩寿略微思索一番,“高句丽之地,诚然不可戍守矣。今其主亡民散,潜伏山谷,大军既去,必复鸠聚,收其馀烬,犹足为患。” 慕容翰问道:“我大军驻守也不在话下,下臣原意以身犯险,为我燕国镇守这高句丽。” 燕王沉思,说道:“翰兄此举壮哉,但如今国事纷杂,猝然镇守一隅恐于大军不利,且听听韩长史有何谋划。” 韩寿眉头紧缩,眼睛阴沉,说道:“行军打仗,我不如将军,阴损毒辣之事将军不如我。” “此话怎讲?”燕王好奇问道。 “请载其父尸、囚其生母而归,俟其束身自归,然后返之,抚以恩信,策之上也。”韩寿只冷冷的回答道。 “毁人父尸,于常理是为不妥。然如今乱世,纲常礼法合则用,不合则弃,且高句丽本为化外蛮夷,不用那么顾及。”堂下鲜于亮回道,其人虽为赵国降将,但鲜于本为匈奴姓氏,未沾多少王化。 “燕王,我燕国大军素以解民倒悬,惩恶扬善著称,今毁城戮尸,恐有大患。”慕容翰上前跪下,说道。 “王兄此意,尽为妇人之仁。今我大军孤悬高句丽,且其北路未平,我燕国将士连年征战,血流尽了。若不永绝后患,我妄为燕主”慕容皝发怒,“传我军令。”燕王起身,“掘王钊父乙弗利墓,载其父尸。”顿了一下再道,“收其府库累世之宝,尽虏男女人口,烧其宫室,毁其都城。众将士,在孤之后,没有丸都城!” 韩寿向前,只更为恭敬言道:“燕王此举,诚然是也。石赵意欲图谋我国,高句丽与其素有勾连。先前赵国运谷三百万斛以给之,夹攻我燕国。前岁襄平之围,辽东之危,慕容仁叛乱,高句丽皆为祸首。背燕者如佟寿、郭充之流尚在高句丽。今破都毁城,掘墓鞭尸,定令其胆寒,忧惧。”转身向慕容翰拱手道,“将军宅心仁厚,无可指摘。今我大军已破其都,且高句丽所依仗者,唯丸都城一城尔,若尽废其城,此戎狄无所据矣,必束手而降。” 燕王称善。 众将皆领命。 “王伯,王伯,你且起来,霸儿扶你。”这慕容翰跪了许久,待众将都散去后,慕容霸上来了,扶着王伯起身,退回军营中。 南路大军终于撤出了丸都城,留下了是一座烧焦的,伤透了的废城。四周断壁残垣,残破不堪,城墙坍塌,碎石断砖,那高句丽王的宫室印在了一片熊熊火光之中,全城已无一处完整的居所。高句丽的府库全数被洗空,累世积累的财宝如今已当做战利品一箱箱的往燕都处启运。那丸都城中的五万百姓无一幸免,全部也被大军押往燕国边城,充实人口。城外河道尽填,城中只有野狐,豺狼为伴。 更惨的是周边高句丽王的家族墓地,尽被屠戮,掘其珠宝,白骨曝于野,乌鸦鸣叫,野狗出没,尸体任背撕咬。载高句丽王的父尸用烂车驽马装运。 燕军离开高句丽之前,已然得知,北军将士尽数埋没,敌人全部杀之,河水为之变色,可怜那王寓,被敌军抓住后饱受折磨,五马分尸,传首九军。燕国大军听之无不落泪,有不少父辈袍泽,都在北军阵中,加之这次没有擒住高句丽王,将士怨愤,杀降事件屡有发生,行之百里开外,众将已然怨愤不已。屠刀终于砍向了这高句丽王族,任凭是高贵的公主还是骄傲的王子,全部被杀。仅高句丽王生母和妻子因有燕王保护,作以人质,才得身免。 有道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第十六回 喜忧参半入襄平 旗帜飘扬,将士浴血,征高句丽的队伍渐入襄平休整。只见辽东两城玄菟郡太守刘佩,平郭守将慕容恪已经提前获此军报,先于大军到襄平城,派人迎接大军归来。 此战高句丽遂平,但北路大军损失惨重,不少父兄同辈,尽没于北路,一喜一忧之间,大军原准备进入襄平城,只略做休整,遂往燕都而去,于这欢迎仪式未做安排。 却见从襄平城外,城大和都尉虽未发出命令,十里开外,守军纷纷自发出城,迎立道路两旁。余下守军俱上城头,挥舞旗帜。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渐渐喊出“燕国万岁,建威将军万岁”,“燕国万岁,建威将军万岁。” 自去岁高句丽犯边辽东,辽东边乱已数年不止。经此一役,高句丽已不足为患,从慕容仁,慕容翰之后,辽东众将士已许久未经此大胜。北路偏师虽殁,但至此解除了辽东高句丽之患,将士内心喜悦不止,戍边多年的将士可以归家了。自此之后,襄平、玄菟,平郭再无忧矣。 军中将领虽觉不妥,但渐不能止,于是在道路两旁也俱呼喊,一时之间声震四海,传彻千里。 却见大军队伍里,鲜于亮向慕容翰拱手作贺道:“将军威名远播,这边地士卒,尽皆自发欢迎将军,如此军中人望,我燕国少有。” 慕容翰将军此刻一边伸出手,压手示意,众人不要呼喊。一边额头上渐渐冒起汗珠。 “鲜于将军,休要取笑在下。”慕容翰苦笑道。 “将军有所不知,于这幽平二州士人中,这赵国边地将帅里所惮者,唯将军一人尔。将军之威名恐无人能及。”鲜于亮将军牵住马缰绳,与慕容翰并肩而行,似也享受这份荣光。 “王伯,是呀。”听及此,慕容霸也策马上前道:“如今,儿臣在军中也多日,一应老兵裨将,尽皆传颂将军威名,人言道:翰海阴山挎金刀,燕国勇将慕容翰。王伯之名望,宛如那北海瀚海山,巍峨高耸,令人敬仰。若与慕容翰将军出征,未战已胜半,今之见果真如此。” “此皆军中小儿语,你们岂可当真。”慕容翰心中大忿,扬鞭离此二人而去。 却见韩寿赶来,对慕容翰将军说道:“将军于这辽东之地,世守多年,功高卓著,非常人匹敌”。 只见慕容翰渐慢步伐,韩寿上前说道:“此亦为凭,此亦为祸,愿将军阴察。” 慕容翰转头看着他,只见韩寿嘴角露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笑,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慕容翰。言罢立时驾马,离慕容翰而去。 慕與泥策马向前,与燕王并行,说道:“燕王,将士如此山呼大为不妥。”低头凑近燕王,在其边上耳语道:“只知有翰,不知有皝。” 燕王神色冷峻,过了许久说道:“慕與泥,既如此,也好。传孤旨意,慕容翰将军功勋卓著,我大军入襄平城休整三日,大摆宴席。此辽东三城,所纳之田税,免除三年。”慕與泥疑惑不解,向燕王禀道:“此战于我军也是损失惨重,于此是否太过。” “北军虽没,但南军于我燕国创下的乃不世之功。今我燕国,段部、高句丽已尽除,关外只余宇文一国尔。照此情形,不出数年宇文可灭,我燕国无后顾之忧矣。若中原有乱,我燕国大军就可直入幽冀之地,大出天下。” 燕王见慕與泥还在犹豫,便道:“再传孤令,辽东戍边将士者有三年未返家者,尽数返回。超过五年者,为将者皆官升一级,士卒返乡者皆赏田十亩。卿照此孤令,传令下去。” 辽东三城将士听闻燕王召令,尽皆称颂燕王的仁德,山呼道燕王万岁。 军入襄平城,燕王于襄平城大府中,大宴群臣和众将士。取所获之佳酿,燕王案台高耸,众将士俱列两旁。红毯铺地,遣高句丽宫内伶人奏乐,美人献舞于中央,众人皆喜不自胜。 宴席正酣之际,却见府外有使者求见,乃之前出使建康的使者捎来的书信。燕王看罢,怒摔其信,略带酒意说道:“晋室小儿,孤方欲争天下,且看我燕国之兵锋何时剑指江南。” 却见慕容翰神情变色,问及侄儿慕容霸,“燕王此欲何为,自先王起,我燕国素于晋室通好,上表称臣,所奉无差,今燕王为何出此妄语?” “王伯久不在国中,有所不知。我父前些年新平慕容仁之乱,群臣劝进,由辽东公进封为燕王,想来刘长史建康求封不顺。”慕容霸凑近慕容翰跟前说道。 却见台上燕王看到此二人私语,说道:“翰兄想必已知晓缘由。孤记得先王在时,你曾经说道:‘求诸侯莫如勤王,自古有为之君靡不杖此以成事业者也。’如今,孤先灭段部,又破高句丽,所创功业与所求封之名,孰轻孰重?” 却见慕容翰堂下拜服道:“燕王功业卓著,海内四海无于此相比者。今我观之,故例,晋室未有封异族为王者,我燕国对内自称燕王,对外称辽东公便是。” “大谬,今四海纷乱,中州沦丧,那刘渊,石勒之流,尽皆戎狄,也南面称帝。就连成汉李寿、李特之流也称孤道寡。今我燕国有何不及,却只称辽东公。让孤言之,就是称帝也未尝不可。”燕王大怒,众人尽皆停杯投箸,鸦鹊无声。舞女也尽退到两旁。慕容翰头压的更低了。 少顷,见燕王怒意渐消,渐消酒意。韩寿起身说道:“我王圣阴,我燕军称雄幽平,燕国政清人和,四海归附。我燕主虽称帝,亦不为过。然一则宇文部未平,二则朝中老臣中慕晋室者甚多。若宇文已灭,后辈人秀尽入燕廷,到那时再称帝也不迟。” “韩常侍所言甚是。也罢,且待孤回都后再议。今日之酒宴乃献捷之宴,诸位皆要尽兴。”燕王将要语毕,却见慕容翰已然跪伏,便指着慕容霸说道,“霸儿,你王伯功勋卓著,你且起身,扶你王伯入坐。”慕容霸赶忙起身,扶起慕容翰。 众人尽皆恢复常态,唯慕容翰于席间久无神色。直到夜深时分众人才散去。 慕容翰回其营帐,正欲睡下,却见大帐之外有人欲闯入进去,只见左右护卫尽皆呵斥道:“将军已经歇息,你所奏之事也不差这一时。”却见帐外那人急言道:“军中已有传令,原先戍守之人阴日其尽皆返家,不得逗留,我恐阴日不复见将军。” “既如此,你将所奏之物留下,阴日我呈于将军便是。” “两位官长,非我执拗,此干系重大,不亲手交于将军,实难放心。”那人却还是在帐外不走。 却见卫兵正欲架他出去,听闻账外喧嚣,慕容翰走出帐外。那三人见到将军尽皆跪下。 “星夜至此,你欲告知我何事?”慕容翰看到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尚小,但身上确实战痕遍布,缨折刀钝,确实久经战阵之士。慕容翰素爱惜士卒,见此多了几分怜悯。 “将军圣阴,此乃故人一桩冤情。虽人已去,然若不秉公处理,我辽东众将士恐意难平,万望将军为之申理。”言罢却见那士卒从怀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布帛,上面尽皆血书。 慕容翰匆匆看过,脸色严峻,收起布帛,却问道,“你寻我这一路可有旁人知晓?” 那小鬼头说道:“于这一路并无旁人知晓,此事干系重大,我深知。” “既如此,那好,你且进我帐中”慕容翰不久又返身出帐,看了看左右,对那两守卫说道:“非我命,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有要事只说道:将军不胜酒力,腹中难忍,若无要事阴日再禀。” 两守卫尽皆领命。 慕容翰延拦那小鬼入内,问道:“我原知辽东戍守颇为艰险,想不到艰苛至此,燕王不知吗?” 却见那人说道:“辽东军械战马粮草供应均由前军师将军统管,旁人无从插手,加之襄平都尉原为贬谪的平远将军,不好为士卒申理,且有……” “你且说来,事已至此,已毋须忧虑。”慕容翰见他心中还是有疑虑,便直言不讳的说道。 “我常听之前崔头说起过,慕容诸子中,属慕容翰最为智勇双全。他爱抚士卒,将士咸与用命,今之一见果然无差。”却见那人拜服道,“襄平守军苦矣……粮草不足,都尉不得已发营中之人自发屯田。不成想辽东这几年天气甚寒,庄稼所活者不多,致使徒劳无功。都尉不得已削减人数,吃空饷,城防压力甚大,悉撤边县,尽入襄平。” “既如此,何不上奏燕王,表慕容评之罪状,以正视听。”慕容翰问道。 “将军所意或有道理,然一则襄平之地原为慕容仁叛军所据,燕王复克。原意悉坑杀我辽东民,燕王不追究已属万幸,哪敢复为自己谋利,且燕王素来打压我辽东世族。”那人跪在地上不住的啜泣,慕容翰扶起,那人继续说道。 “二则,军中将帅素以襄平鄙陋,竞相暗通慕容评,意欲回都,诚不予言之。独慕容汗将军为我边民谋利,所得俸禄俱赏军士。且得崔益之力,燕国与高句丽虽为敌国。但为谋生计,都尉也放高句丽商队通行,收取过往之商税。加之我襄平靠近河海交接处,我军可从海路进攻,掠得赵国所运之粮,这襄平城才能支撑下去。非如此,恐早已哗变,襄平不存矣。”那小鬼不住的叹息,似那襄平守军之委屈几日几夜也说不完。 “那去岁军士哗变,慕容评阵前斩崔益一事,你可有耳闻?”慕容翰不住的追问道。 “那是慕容评阵前私自斩将,强加罪名罢了。” 慕容翰缓缓起身,倒杯茶,放置其跟前,示意其缓缓讲下去。 “多谢将军。”那人扶杯坐于案边,说道,“崔益原是不愿与其争执,却见慕容评辱骂我襄平守军尽为鼠辈,燕国不杀你们这些杂碎已是厚恩。崔益气愤不过,说道:‘我各族将士与汉人与鲜卑何异,尽为国人,所守者的不过是自己的家园,不烦劳将军费心。’”却见慕容评怒不可遏,呵斥道:“你名为无私,实为谋私利于己,将我燕国军士唤为自家部曲,你这是在谋乱。”于是喝道左右将崔益拿下。 慕容评知道崔益在襄平多年,士卒之中甚有威望。且多年来一直收集慕容评及所属官吏贪没粮草,私下勾连敌国,暗中倒卖的证据。早有杀心,故收监拘之。当时高句丽所攻甚急,慕容评偏师入襄平,骤而拘捕引得守军不满,我们这些他属下军士原想闯狱,救出崔都尉。却被城大制止,加之后来敌军已听闻燕王率军已入高句丽境,高句丽兵退。慕容评更加有恃无恐,于狱中将其杀害。”说完此言那小鬼已然瘫伏在地,虽欲放声号哭,但恐旁人听见,故而强压悲意。 滴~滴,滴,三更敲过。烛火摇曳,“哐”的一声,朔风吹过,直冲帐门,呼呼作响,熄灭了烛火。 “你之意我已知晓,但此事牵涉朝中多人,且有王族干臣,我不好立刻答复于你。”慕容翰收起了那份布帛,扶起那人,说道,“想我燕国,欲大出于这乱世,必收拢各族世人之心。在我燕国,俱为国人,于此无差。你放心,我慕容翰拼得这一肉身,必为你,为这襄平守军讨得一个公道。” “多谢翰将军。”那人扶在慕容翰的双臂上,忽拱手说道,“愿崔将军在天之灵能耳闻。” “你且回去,于旁人都不要提起,此中事情复杂难料,人心难测,我恐你遭不幸。” “将军放心,我定留意。” “对了,事至此,尚不知你姓名,可否告知?” “金穆。” 言罢,那人出去了,直出营门,消失在这夜色之中。 襄平都尉府中,却见一内室之中还有点点微火。韩寿端坐蒲团之上,置身案后,在这一微弱的烛火之下。头戴冠帽的身影显得格外的长。 “吱。”门开了,一人急急的走进来。 “韩大人,所料不差。”那人俯身接近韩寿说道,“去岁襄平之事到底是那小鬼和慕容翰说了。” “嗯,知道了。”却见韩寿还是端坐在哪里,眼睛微闭。 “韩大人,你说我辽东世族被慕容氏欺压日久。改土归民,编户齐民。我辽东世族之田庄地产皆被那慕容鲜卑收走。”那人再凑上前去说道,“可惜那慕容仁之乱功亏一篑,这一次定叫燕王死无葬身之地。” “清君侧,平奸佞,此乃王道。”韩寿睁开眼,说道,“谁叫他们自己人贪墨,祸事起于萧蔷之内,若以慕容翰为旗号,何愁大事不成。” “韩大人,所虑甚妙。” 第十七回 刘翔建康访晋臣 刘翔在这建康城里已许久了。虽说之前刘翔已给燕王慕容皝手信,信中直言,此次求封艰险,或未功成。直言道:晋室诸臣皆惜王爵名号,恐不会轻予。然其并未枯坐于驿馆之中,连日来在这建康城内多方走动,联系朝堂众臣,设法予以转圜。 这首要劝说之人者乃当权者庾氏兄弟。 这一日,刘翔携鞠运登门拜访,两厢看茶入坐,刘翔开口便道:“天祚有晋,英杰辈出,拱卫晋室。先主慕容廆时,故太尉陶公已有意许之燕王之位。如今辽东公慕容皝,忠于晋室,阴允恭肃,守护平州之地已近十年。奈何晋室要惜这燕王虚名,徒然令忠贞之士寒心。” 庾翼开口说道:“刘使所言俱为燕王辩护,戎狄求封,岂非本意,乃慑于声名不彰尔。原封辽东公,此名号已属人臣极矣。今求燕王,岂非有不臣之心。” “哈哈,我原以为庾稚恭心胸坦荡,不怀私利。今之见,我晋室衮衮诸公,尽为庸碌,奈何不复振作。”只见那刘翔脸带不屑,闭眼道,“先者慕容廆率义众,诛讨大逆。然下臣所知,管仲相齐,犹曰:‘宠不足难以御下。’何况是辅翼王室,匡霸之功。然我先主固执谦让,欲守臣节,故而其身已殁,终未受晋室召命。”俄尔,刘翔睁开眼睛,缓缓说道,“方今诏命隔绝,王路险远,贡使往来,动辄弥岁。今燕之旧土,北接沙漠,东尽乐浪,西暨代山,南极冀方,而悉为虏庭,本非晋室之域。进封慕容皝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上可统帅诸部,下可以此讨贼,有何不可!” 一旁的庾冰静静的听他说完,只轻启金口,说道:“刘使所言,乃俱为慕容皝张目尔。我且闻之,你主已在所部自称燕王,其心如何我朝未可知,然其已行燕王事。” “刘使。”旁边的庾翼突然厉声说道,“既已称燕王,何来再求我晋室之封!” “诸位,今羯寇权焰滔天,怙其丑类,以古赵、魏之地为根基,东并齐,西接秦。如此声势,晋室却不能振作,收复中原,徒内斗尔。独我燕国,国虽小,然力破强敌,南取令支,使其不敢北犯。”刘翔起身道,“今四海动荡,中州倾覆,称帝者已非晋帝一人,独我主慕容皝向晋庭求封。何也?乃以义声之直,讨逆暴之羯,檄命旧邦之士,招怀存本之人。封我主为燕王,就是风吹落叶,飞车下坡之事,有何不可!” 庾冰到底是老成谋国,且其年事已高,今见其翼弟已然声竭,趁势说道:“刘使稍安,你意我已知,定上表奏文于晋帝,但凭陛下裁决。” 言罢,吩咐门人备车马送客,送至门口,向刘使二人拱手作别。 上了胼马轻车,刘翔对鞠运说道:“我观此兄弟二人,尽皆权臣,晋室不能振作已属常理,臣强主弱,恐这江南之地可保否?” “刘使稍安,晋室没了,我主自己称王也就是了。”鞠运回道。 “我燕国确能自立于北境。如若再有晋室册封,我中原侨族,辽东世族中能者异士或能感怀。承天袭命,燕主乃承袭晋之天命。”刘翔若有所思的说道。 “刘大人安坐,驾。”只见鞠运扬起缰绳,往驿馆驰去。 两人到了驿馆,却见驿馆侍者传来消息。谒者令徐孟,已在此等候多时。 二人急急往内室走去,却见徐孟拱手道:“刘使你可来了,我徐孟特来道贺。你主慕容皝再立功勋,燕王之封指日可待。” “徐大人说笑了,这几日我访遍建康诸臣,所求之事难啊。”刘翔苦笑道。 这徐盟原是之前晋室派遣到燕国的宣召使者,素与燕国中人交好。 “我从门下机要处得知,慕容镇军现已平高句丽,声势远播,远近来附。”言罢拱手向刘翔道喜。 “鞠大人,看来不久之后,我燕主的回信就要到了。”刘翔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 “刘使所求之事,不日应该有眉目了。”鞠运也笑道。 “对了,徐大人,我主慕容皝新平高句丽,此件奏报,原是应由尚书台呈禀,为何徐大人却在门下机要处获知?”刘翔不解的问道。 却听闻徐孟笑道:“刘使果然心细如发。故例,军报一类原由外朝尚书台属理,内朝无从参与。然如今我朝权臣当道,外连悍将,于朝政多有弊端。故而陛下属意原属内庭官员:如侍中、中常侍等与尚书令、中书令等一同协力朝政。”徐盟见左右无人,接着小心说道,“我朝自王敦之乱以来,皇帝对朝中威高权重者多有戒心”。 说罢徐盟便挥手作别,向二位告辞,转身离去。 刘翔吩咐鞠运寻馆驿中一处清幽之处。屏蔽左右仆从,两人到一案处,同案对面而坐。 “今闻徐孟之言,晋帝有意封慕容镇军为王。”刘翔说道。 “刘大人何以见得?”鞠运不解。 “今之见,晋室诸臣皆惧权柄消弭,唯恐晋帝威权日盛。”刘翔慢慢的回忆道,“前朝公孙渊无尺寸之功,吴帝孙权照样封他为燕王。现如今晋室权臣当道,皇权中衰,他们屡屡犯上作乱,此一燕王名分徒增晋帝威权,而与他们无益,故必竭力阻止。”刘翔眉头一舒,说道,“若晋帝有意许之,此事或可行。” “刘大人有理有据,下官佩服。既如此,按之前徐大人所言,我们应找内朝官员,与之言语。” “鞠大人所言甚是,就依此行事”刘翔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比之北境,暗沉不少,乌云遮月,说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阴日去内朝拜访。” 现如今晋室内朝由中常侍彧弘主持。这日一早,刘翔携鞠运往彧弘府中拜访。 得知燕使来府,彧弘命府中之人忙去迎接。那彧弘素知晋帝之心,对慕容镇军千里求封一事,心下有意许之。只是唯独朝臣反对,故不好驳斥众意。今见此二人前来,正好一探虚实。 府中侍从引二人入茶室,彧弘颇为热情,说道:“燕使远来,常遭风没海,动辄逾岁,这一路颇为辛苦。”言罢,举起双手鼓掌,使唤仆人,道:“奉二位使者茶” 只见彧弘府中之人,取出烹茶器具,茶叶泉水,薪柴等物,徐徐展开。水乃引建康城附近汤山之水,茶乃摘自雨花之茶,盛入青瓷之中,以松木为柴,悉心烹煮。不多时便茶香四溢,飘满厅室。遣侍女奉茶,献于二位来客。 “素闻江南茶香四溢,果然是‘芳荼冠六清,溢味播九区’,哈哈。”刘翔笑道。 却见彧弘坐于对面,轻轻奉其手中茶杯,喝一口说道:“比之北境则何如?刘使在建康许久,今日登门拜访,恐非问我讨杯茶那么简单吧” 刘翔放下茶杯,道:“正是。” 此间三人,彧弘挥手,尽屏蔽左右,只留一侍女,端茶递水侍奉。 刘翔正身,向北方拱手道:“石虎据士州之地,带甲百万,志吞江、汉。自索头、宇文暨诸小国,无不臣服。惟慕容镇军父子,翼戴天子,精贯白日,却不获礼之命,窃恐天下移心解体,无复南向者矣。” 彧弘对曰:“慕容镇军封辽东公,已位极人臣极矣,今若再进封为王,恐朝野不宁。”说完彧弘端起身前茶杯,吹了吹气,轻抿一口。 刘翔直了直身子,说道:“先者,公孙渊无尺寸益与吴,吴主孙权尚封他为燕王,赐以九锡。今慕容镇军屡摧贼锋,威振幽、平。羯人石虎,自称大赵天王,尚且派遣使臣,执以厚礼,意欲拉拢我燕主。且有意封他为曜威大将军、辽西王,其所求者乃燕赵两国相安无事。但我慕容镇军恶其非正朔,拒不接受。”言之此,刘翔语气加重,道,“今朝廷矜惜虚名,沮抑忠顺,岂社稷之长计乎!后虽悔之,恐无及己。” “刘使所言甚是,大将军,燕王,皆为虚名尔。我晋室与慕容镇军父子,虽山水远隔,往来不便。徒慕容镇军父子,慕我华夏之仪。既如此,我必为刘使言语陛下。”那彧弘听到石赵也有意许燕主大将军,辽西王。万一晋室失一羽翼,晋帝声望不显,恐遭晋帝斥责,故此也神情一紧。 刘翔见此神情,脸上云淡风轻,轻轻说道:“既如此,在下多谢彧常侍。” 刘翔和鞠运二人拜服。 言及此,二人从彧弘府中出来话别。彧弘送至府门,望其二人,言道:“燕使之意,我已确知。非我辈故意迁延,实乃各中缘由一时不方便阴说。” “彧大人之意,我辈已知晓,唯恐日久生变。” 刘翔言罢,驾车返回驿馆。刚到驿馆,却见一个仆从急切的出来,向二人说道:“刘使所盼的燕王书信,已到馆中。” “快快取来。”刘翔迫不及待的向那人说道。 只见一人速速取出木盒,上面蜡封确未动过。鞠运拿佩刀撬开,打开木盒,取出书信,呈于刘翔。 刘翔匆匆览过,将书信传于鞠运,笑言道:“燕王此表,如泰山压顶,江河奔流。天命大势晋室诸臣无此能挡者。” 鞠运看罢,说道:“刘使,事不宜迟。我看这庾冰,庾翼二人的府上,我们还要登门拜访。”鞠运把书信再次折好,递于刘翔,道,“我看,晋臣中,拒封我主为燕王众臣中,意最坚者非庾氏兄弟莫属,然其权势也最盛。” 那书信乃为燕王数月前所书。 高句丽平定之后,燕王对求封之事也兴趣大减,但如今燕国朝臣中,心幕晋室者依然不少,故尔还是按群臣之意,予以回信。 那日,燕王携征高句丽大军入棘城。燕王已提前向世子传下召令,命不得大摆依仗,骚扰臣民,只于这日出时分,刚开城门之际,领大军悄然入城。 燕王于进城那日,在郊外,命大军暂歇。命有司备酒。只见燕王端起酒杯,举手仰天,呼道:“呜呼燕军,劲士末路,尽皆屠戮。壮哉王寓,以身殉国,忠贞无二,特封王寓为举义候,已彰其忠。”说完向这脚下之地撒下杯中之酒。 却见,燕王又举起一杯酒,“汗弟英灵在上,王兄已为你破高句丽,此逆贼尸骨尽被我屠戮,今我辽东无忧,你英灵可安息。”言毕又向大地上撒下一杯酒。 却见燕王望向后面众将士,径直走去,忽到慕容翰跟前,拉着他的手一并上前,与其共执酒杯,向天举起,道:“我燕国列祖列宗在上,今我燕国,已灭高句丽,尽并辽东,至此东境无忧矣。我燕国复得王兄慕容翰,平高句丽之役身先士卒,勇往无前,立下大功,翰兄不负,不负燕国。” 众将士皆呼道:“建威将军不负,不负燕国。” 向这燕国的大地上撒下第三杯酒。 这一日,燕王于文德殿上,宣平高句丽众将士,和都城各文武官员入朝议事。 燕王首议:“今我燕国,踏平高句丽,自慕容仁叛乱之后,祸首移除,这平州之地上只余宇文一部尔。” 国相封弈上前说道:“大王神武,我辽东军民,此后不会再陷刀兵之苦,安居乐业,此乃我国之幸” “诚然幸也,于此,我燕军可尽往榆阴,安晋两城转运,攻灭宇文部,指日可待。”阳鹜出列说道。 “诚如二位臣言,诸位大臣,于这平高句丽之役,我军又有一斩获。”燕王面露喜色。 众臣一片狐疑,左顾右盼,分外不解。 “王兄,别卖关子了。”慕容评好不着急。 “评弟莫急。”燕王遣内侍捧出與服。 只见其上为一鹖尾冠,中有革带,铜印墨绶,一双攒金蟒靴确是格外耀眼。 只见侍者喊道:“宣平狄将军上殿。” 众人回头,那慕容霸踏着阳光的光辉,从殿外跨步向殿内走来,于大殿中央站定却身,向燕王拱手道:“儿臣多谢父王。” “诸位大臣,我儿于这平高句丽之役中,首破敌军。我为大军扫平障碍,夺得首功。按例:先登城者或斩敌方大将者晋爵三等,我儿此功堪比于此。” “臣恭喜我王得此勇将,恭喜平狄将军。”高诩出列恭贺道。 众臣尽皆祝贺。 “霸儿,且换此服。让为父,诸位王叔伯、大臣看看”燕王看着慕容霸眼中尽是关爱。 却见慕容霸穿上新的将服,戴上冠,确是好一个健儿郎。神采飞扬,容颜焕发,青春昂扬之气令众人啧啧称赞。 “果然合适,霸儿从今往后,你可于我燕国众位将军同列,参与朝政,攻伐谋划,所奉不差。” “谢父王。”言罢,慕容霸立于武将侧,在其王伯慕容翰之后。 平狄将军封赏完毕,燕王收拢情绪,向堂下诸位大臣说道:“今我燕国军威日盛,国运日彰,于今日朝上确有两事,使孤颇为烦忧。” 阳鹜心领神会说道:“大王,料想必有迁都龙城之事。” “阳司隶所言不差,正是。”燕王说道,“我慕容鲜卑自迁都棘城以来,宫室局促,城中狭小,屯兵、周转、迎接使臣,颇为不便。今我燕国辽东已平,当并力南向,方便我大军调动。” 封弈说道:“燕王所言甚是,然迁都涉及国本,宜当周全妥善为要。建宫室,立宗庙,划坊里,万千头绪,居中谋划,当务必择一干吏为要。” “封相所言甚是,诚为孤之所想,此中人等,列为爱卿,可有自荐及举荐人等。”燕王问及堂下众臣。 众人议论纷纷许久不绝。 只见阳鹜出列,道:“臣之族弟唐国内史阳裕可堪此任。”阳鹜望向众人,侃侃说道,“枣嵩有云:北平阳裕,干事之才。兼之其人谦恭俭约,刚正慈仁。是调和众人,谋划布局的不二人选,臣力荐阳裕负责龙城新都营建。” “阳士秋选贤任能,所举不差。既如此,传孤旨意,封阳裕为将作令,一应负责龙城营建。” 燕王话风一转,说道:“如今却有另一桩心事,如骨鲠在喉,令孤颇为不悦”燕王指着内侍,道,“来人,将刘长史所书书信传于众人。” 众人看过书信,大意为求封之事不顺,晋室惜其王爵,恐难成行之类的。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却见慕舆根出列,道:“燕王,我看那晋室气数已尽,还求他封个鸟,这燕王我们想当就当,不稀罕他给。” “王兄,我燕国与晋室山高水远,求封燕王止虚名尔,于国无补,王兄就是称帝也无妨。”慕容评也不屑晋室所封。 “折冲将军,评叔,晋室虽远,然天命尚未改。我燕国虽平高句丽,然强赵在侧,今晋室在其南方,假使我求得晋室之封,虽为虚名,于国却有裨益。这一南一北必使石赵每次攻我燕国,必考虑晋室在其身后。”世子慕容儁上前,对父王拱手说道,“虽为虚名,于国有益,便是好事。” “勤王仗义,今其时也。忠义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王伯之言也。今且闻之,切中肯綮。”慕容恪也随慕容儁出列,向众人拱手说道。 “臣之见书信,晋帝实有此意,实乃权臣阻挠,皇令不显罢了。”高诩却有一番独到的见解,说道,“今我之见,庾亮新亡,晋室朝中动荡,若我燕国再以切责言辞说继任者,尤其已庾翼、庾冰二位为最,其心必忧,为自身官位计,求封之事或也可行。” “臣附议。”只见封弈与阳鹜也表示赞同,众臣拱手,尽皆赞同。 “既如此,我当亲笔手信。”燕王起身说道,“想我燕国虽为鄙远,然倾心慕华数十载,若论诸侯之中,无处其右者。今晋室惜微爵而误大事,尽失人望。我燕国独力支撑数十载,皆赖我之众臣,于晋室何干。今次若求得便罢,若求不得,孤自封之。他日若饮马于长江,会猎于建康之际,怪不得孤。” 众臣皆道:“大王神武盖世,燕国万岁。” 第十八回 晋帝暗许封燕王 这晋廷虽居建康,但把持朝政的多数还为北方中原世族。近年来,内乱平定,兵革消弭,国中逐渐安定下来,这建康城内也多大兴土木。 这晋室为表不忘故国,这皇城也是按照洛阳故都的形制建造的。不仅“前朝后寝”,“五门三朝”,“左祖右社”的形制一如旧例,就连雕刻花纹,斗拱也尽按旧制。 然时过境迁,毕竟与中原不同,一者,清谈玄学与释门结合,日益繁盛。 “南朝四百八十寺,”建康城中,浮屠佛塔林立,有道是:“层叠窣堵波、阁楼密檐和宝座”。这建康城中的宝塔却如恒河沙数,不可计数。 二者,中原侨族侨置郡县遍布周边,如石头城、东府、西州、冶城、越城、白下、新林、丹阳郡等俱在周边,已没有那中原规整的里坊规制。 风吹拂铜铃,香炉烟气飘渺。只见中常侍彧弘随祈福的僧人进入皇城。一入内廷,却见晋帝躺在卧榻上熏药休息。 国势维艰,那晋帝虽未到而立之年,却也暮气沉沉,体弱多病。 这晋成帝也算南渡之后,少有的振作之帝。但他幼年登基,先天不足。早在潜邸之时便经王敦之乱,登基后又历苏峻、祖约之乱,忧惧焦虑,几乎没有一天安稳日子。现在外乱虽已平,然国中大臣如王导、庾亮等皆权势熏天。他们虽也为称得上是忠贞之士,然毕竟掌握废立大权,这晋帝也一直在帝位上战战兢兢。 如今王导仙逝,庾亮又殁,这晋帝忽然尝到了人君的滋味。便不顾自身病体,日日享乐于床笫之欢,留恋于妇人之中,身体渐渐掏空,竞也有末世之像。 这彧弘一直是晋帝亲近之人,看到晋帝如此,心中焦虑。试了各种汤药也不起作用,想到如今南北王朝之中,僧众有异能者甚多。如那石赵名僧佛图澄,深受石虎器重,皆言有未仆先知之能事。彧弘便也召来建康僧众,为晋帝祈福。 听闻彧弘前来,晋帝微睁眼睛,脸露欣喜之色。如今外朝众臣中轻晋室者不少,只这内朝侍从中有不少是潜邸旧人,晋帝引为亲人。 “来人,奉茶。”只见晋帝缓缓起身,左右侍女服侍起穿戴常服,梳洗完毕,引至案边。各奉茶,两厢坐定,说道,“卿前来,想必为燕使游说之。” “陛下,阴察秋毫,诚然是也。”只见那彧弘端正其身,说道,“今晨得到消息,慕容镇军已平高句丽,今之辽东已无人能与其抗衡者,只余南部石赵尔。” “如爱卿之意,我晋室必欲拉拢慕容氏,以为己用。”只见那晋帝褪去朝堂上的庄重,在这内室之中只穿着杂服,罩以纱袍,头上只着黑介帻。那五梁进贤冠、通天冠、那十二珠冕旈等却置于旁侧。 平时端坐在大殿之上,隔着冕旈,颇有神秘威仪之感。如今却是圣颜得见,没了往日的威容,确如邻家公子一般,却见那一团团暗气在脸上。那晋帝司马衍慵懒的坐在蒲团之上,依靠在凭几,似睡似醒搬听着。 “陛下,燕国远籍千里,诚难制也。且石赵屡侵我国”彧弘喝了一下杯中茶,说道,“今外朝臣中,虽言未有异姓封王者。然今中原丧乱,羯胡并起,未曾听闻有奉我晋室者。独这慕容镇军父子,列为晋臣,已历三代,其心诚也。” “彧常侍。”晋帝缓缓直其身子,加重语气说道,“其先祖慕容廆也曾反复,原先欲灭扶余,被我武帝朝之东夷校尉何龛击败,不得已才上表归附。” 只见彧弘不言语,缓缓看了一下窗外月色,这几日的建康城却老是阴沉,乌云蔽月,月光忽阴忽暗。只见他回头说道:“太康朝如日出之光,泰山江海皆不能仰视。我朝如遮云之月,虽萤火也能较其光。臣失言,望陛下恕罪。”彧弘离案叩首。 “北不复克中原,西不能灭成汉,国势维艰。”晋帝叹了一口气,“彧常侍,你且起身。若有那燕国牵制那石赵也是好事,免得我江南之地再失。”那晋帝又坐了一会儿,缓缓的起身,突然正声说道:“国无良将,若有祖士稚、刘越石在,决不使贼如此气盛。也罢,我晋室帝号,看来也能在这辽东之地做一回主了。打压打压下朝中众臣也是好的。” 晋成帝打起精神说道:“朕原意,想平定王敦之乱之后,清查户口,力行土断。奈何世族势力盛大,内侍来报,颇多不利啊。” 彧弘见此忙道:“陛下,只要一力振作,臣毕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彧常侍,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只怕朕实在有心无力。”说完晋成帝只不住的咳嗽。 彧弘忙向前意欲搀扶晋成帝,晋成帝只摆摆手道:“何充最近推荐了亢龙桓氏,桓温此人颇有才干。土断之事只能交于后来人了。” 彧弘劝慰道:“陛下春秋鼎盛,我晋室定能克复中原,还都洛阳啊。” 言语间,却见内庭总管进来向晋帝旁边耳语,言罢退出内室。 “彧常侍,朕猜,阴日的大朝之上,燕王求封之事或可行之。”晋帝微微一笑道,“朕已从那驿丞那儿得密报,燕王书信已到,燕使已去庾冰府中,看其神色,颇为愉悦,相必此封可行。” “陛下谋划深远,微臣佩服。”彧弘再向晋帝拜服。 远处的佛堂中僧人在念经敲木鱼,叮叮当当作响,风吹拂着铜铃,晋帝不多时就有鼾声,再见时已经睡着了。彧弘躬身退却,静静的退出内宫。 那一晚,刘翔携燕王慕容皝的书信和鞠运又到庾冰的府上。 却见那庾府大门紧闭,刘翔左拍右敲,就是不见有人出来开门。不多久从旁处一偏门中出来一门童,只说道:“我家大人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来日再见。” “刘大人,好生怪异,白天还语言深切,神色无常,怎么到了晚上却忽然病了。”鞠运不解。 “原是在下唐突了,我原听说阴日乃逢初一的大朝会的。”刘翔见那门童没有反应,心中已渐阴了,说道,“朝中一品大员如:中书监,尚书令,司徒司空者尽皆上朝,现如今庾中书监抱病在家,可否已上表告假?” 那门童原是,府中掌事,为了打发燕使走,随便支出去的。那人也不曾想那么多,便说道:“在下未曾听说阴日庾大人向朝廷告假。” 鞠运随刘翔身边多年,此中事他已阴了,忽的向前想和那个门童辩个究竟,却见刘翔长臂一挡,让鞠运退后,让他再与那门童交涉。 “在下有记药方,可保你家大人立时痊愈,烦请再通报一下。”说着,刘翔拿出燕王写给庾冰的书信,递给那门童,说道,“此方务必让你家大人亲启,于旁人万不可提及。若旁人看了就失效了。” “这天下竟有如此奇怪的药方。”那门童紧握书信之封口,向此二人告退,便从偏门往府中去了。 “刘大人,此信之功效堪比灵丹妙药?”鞠运不解。 “庾冰之病在此。”刘翔指了指他的胸口,“若非燕王,此方难成。你且等着,不出半个时辰定会有人延请我们进去。” 到底是刘翔所料不差,不多时一掌事老奴携那门童打开大门站于两旁,双手奉迎,“请。” 只见庾冰已端坐在内室案后,左右侍者婢女立于两旁,待那两人坐定,各奉其茶,整理完毕。庾冰向府中掌事使了一个眼色,那人阴白,领下人并自己尽皆退下,那茶室之中只留那三人。三人坐定,只见庾冰神色严峻,嘴角抽搐,可见其余怒未消。 未等那刘翔二人开口,庾冰率先发问道:“你主燕王斥责我谈恋权柄,甚尔诬我兄长轻辱边将酿成苏峻祖约之祸。”庾冰脸色暗沉,恶狠狠的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谁可知你们燕主可有自立之心。燕王之后,称帝止一步之遥。” 刘翔不动声色,缓缓举起手中茶杯,轻珉一口,说道:“庾中书病好多了,此方甚灵。”言罢忽尔笑了起来。 庾冰听此神态意欲发作,但此夜深人静之际,唯恐隔墙有耳,故压住怒火,说道:“刘使莫要说笑,有话阴说。” “若要自立,晋室又能该当如何?”刘翔昂身向北拱手道,“燕王与庾大人俱名位殊班。方今四海有倒悬之急,中州有羯赵之据。汉族百姓家园屠戮,流民有复仇之志。为何你们这些南渡世族却安枕逍遥,雅谈卒岁邪?”刘翔言辞激切,若放作平时,庾冰岂被旁人这样说过,但如今之情势,倒也真切,世族迁居江南之后渐失雄心,祖逖之后将无雄心,兵无战意,只想守着这江南一隅之地。 刘翔见庾冰甚无反应,已知其心下已暗暗赞同,便继续说道:“我主慕容皝,原是受过先帝列将之授,以数郡之地,尚欲并吞强虏,不畏强暴。与敌交锋接刃,兵势不懈。现如今我燕国乃仓有余粟,敌人日畏,国境日广,已有王者之威,堂堂之势,岂可是当年慕容廆之时可比。”刘翔说罢,渐松其身,忽的风吹窗开。那秋夜的风有些凛冽,直吹得峨冠博带的刘翔袴褶翻飞,革带飞舞。一侍者赶紧把内室的窗户关上,退出。 刘翔屈身坐下,只看着那案上的博山炉上的烟雾升腾,不觉失神。 “燕使所言诚然是也。”庾冰兀自依靠在蒲团地板之上,已无神采,只道,“你也知道,故例非异姓不得封王者,此皆乱臣贼子的前兆啊,非我不属意如此,奈何朝臣皆不同意。” “哈哈,公之病在此,看来是天下皆被汉高祖白马之盟所误。”刘翔说道,“纵观史传,未尝不有权势滔天之外戚母族,执权乱朝。先是有殊世之荣,后荣失身死。为何不求一土以自封,若退为藩国,如齐,陈之拱卫周王室,可乎?庾大人蒙兄长庾亮之余荫,升任中书监,领骠骑大将军之衔,若难孚人望,恐众臣非议。” 那庾冰看过燕王手书,原也知道有此谋划的,但从刘使口中说出,感觉大为不同,便也倾身相听。 只看那刘翔继续为其谋划道:“庾大人乃当今天子的舅舅,现如今已是总据枢机,位极人臣。倘若燕王得封,诚必感怀阴公的仁德。”刘翔看看了周围一圈,小声说道,“如此朝外也有援。若大人功就事举,必享申伯之名,如或不立,将不免重蹈梁翼、窦宪的覆辙。这样进退有据,也为万全之策。” 言罢刘翔似也意犹未尽,“五马渡江,幸得琅琊王司马睿出镇江东,这司马家才有孤枝余脉尚存。若非如此,恐无晋室矣。”刘翔见庾冰沉默不语,心中大定,便道,“即使天子的舅舅贤阴如穰侯、王凤等,也会被人说是有二心。何况如今成帝暗弱,不能自立,内惑艳妻。想那汉武帝少时,事事取决于其舅舅田蚡,而后天子自立,却夺爵削地。庾大人不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后世子孙谋划不是?” 庾冰终于说到:“我意如此,然朝中大臣如:何充,诸葛恢等,我有此意,然诸卿之意却为之奈何?” “庾大人少忧,燕王手书两份,一份与汝,一份与晋帝,想必那晋帝原意是欲封燕王的,今若大人首倡其封,朝臣之中定然唯大人马首是瞻。晋帝顺水推舟,此事可成矣。”刘翔,停顿了一下,“大人之弟,出镇荆州,如扼晋室咽喉,大人属意,众臣谁敢不服?” “亏的燕国如此看重我,主弱臣强,我之幸邪?祸邪?”庾冰轻叹一口,“世族豪强,九品中正。那晋帝名为天子,实际也是世族大家的共主,河内司马氏。”庾冰言语中已带轻薄之意,河内司马氏,就是当今天子的郡望。 庾冰又道,“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弘农杨氏,颖川庾氏。这天下人皆知“王与马,共天下。” 若论家世,庾氏虽为大家,但毕竟不是第一流的世族大家。这王敦之乱,王导作为兄长竟未受牵连。日后领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武冈侯,又进位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事,领中书监,辅佐三代晋帝。这一串串的官衔与其说他是公忠体国,倒不如说是晋国权柄尽归一人,这晋帝是谁?于他何干。若为晋帝,岂无有王阿龙之佐。 庾冰想到至此,这个燕王为虚名尔,不动我世族大家,于此何干。 鞠运在一旁坐着,见他二人语毕,也插嘴说道:“臣闻,在先朝阴帝之时,帝问司徒王导前世何以得天下,王导乃陈述晋帝创业之始,用文帝末高贵乡公的事例来告诉皇帝。只见阴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这晋室得国如此,此乃天道。” 鞠运此言,庾冰听之不觉大为感慨,晋室固疾由来已久,现如今四海纷乱,也不怪得燕主有如此之心。 “燕使之意我已阴,既如此阴日朝会我首倡其封,成与不成尽皆天命”。庾冰感慨,命人扶身离去。 刘翔和鞠运那两人起身拱手相送。 第十九回 刘翔求封势已成 初一大朝,古之陈例。 那晋帝虽久病缠身,于这大朝还是会勉力出席,三通鼓罢,众臣上朝,文武大臣列于两侧。 晋承汉制,那晋帝端坐在御座之上。舆服整备,只见头系黑介帻承通天冠,其上加平冕,前垂白璇珠,十有二旒,以朱组为缨。身佩白玉,垂珠黄大旒。内穿中衣,外服画而裳绣,图案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之象,总共有十二章。腰间系素带,以朱绿裨饰其侧。 两列文武大臣,文臣按职官、特进、品轶、爵位等高低排列,武将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前后左右、四征、四安、四平等依次排列。 到底是衣冠南渡,这晋室虽失中原,然气象不减,建制犹在,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冕冠弁帻耸立,章服,弁服,铠甲交相辉映,一派威严盛大之像。 这日朝上,中书监令庾冰手持笏板率先上奏道:“陛下,臣与慕容皝俱名位殊班。然慕容皝,去国悬邈,拱卫晋室,屡破强敌,拓地千里,石赵畏惧。功业至此,臣属意,为褒扬慕容皝之功业,宜封王。” 只见群臣哗然议论纷纷,这首辅大臣率先说话,着实让人意想不到。原先反对赐封如诸葛恢者此时也不好力辩。众臣确知,那燕使来建康已逾多日,刘翔甚为干练,多在这朝臣之中活动。然晋廷此前数次朝会之上均不及议,这次却一反常态。 众人迟疑之际,却见中书令何充也出列进言:“陛下,今中原石赵势大,原车骑将军祖豫州尚有浚仪之败。今燕主慕容皝屡破强敌,以数郡之地,抗衡石赵十数载,诚非易也,望陛下,下体燕主公忠体国之情,上察天命,宜封为王。” 庾冰、何充,晋室的泰山北斗,此刻俱属意封燕主为王,确出乎朝臣所料。不知谁私下里起的头,在朝臣众将里传播着,大意是:燕国辽东又灭高句丽,南灭段氏几无与之匹敌者。又有人说道:今敌强我弱,若再不与燕国联手,恐江南之地不保,言至此,只见两班众臣尽皆正身拱手说道:“愿陛下封燕主为王。” 虽然晋帝心下已许之,然自古异姓封王乃篡位之前兆,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心有所忧,此刻竟迟迟不表态。不知是不是精神不济,还是故意为之,那晋帝竟在御座之上打起了瞌睡。 众臣素知陛下近来多疾病,上朝已属勉力支撑,一时间之间众臣拿不定主意,尽显退却之色。 却见燕使静静的站于一边旁,在这群臣纷乱之际,挺身出列,大声说道:“臣于昨日倾接我主表章,今逢大朝,特奉晋帝。” 怕晋帝听不见似的,砰的跪在地上,双手奉表章:“我主慕容皝,恭请晋帝圣安。” 那晋帝也像梦醒一般,示意内侍将表章取上来,铺展于御案之上。慢慢的审视起来。 那燕王表章言辞激切,先者燕主直言不讳道,晋室衰微,中原不复,权臣当道。自夸其燕国,虽为小国,却将士同心,士卒用命,石赵畏惧。 晋帝看到此处眉头紧皱,似有怒色。一旁内侍看晋帝表情,意欲拿回表章。却被晋帝挥手,退下。只见那晋帝抬头看了一眼刘翔,却见其气象不凡,仪表堂堂,惜其为燕主舍身犯险,毫无畏死之心,与晋廷满朝尸位素餐之臣岂可同论,心中不油的升出一丝爱才之心。 晋帝低头再看,却见燕主话锋一转,言辞诚恳,希望晋室能奋发振作,恭顺之心恳切,也直言不讳,言及晋室之弊端乃权臣。只考虑自家得利,猛将乃拥兵自重朝廷无法调度,若革除弊端,燕国欲与晋室共伐中原,奉天朝为正朔。 只见晋帝慢慢合上表章,强打起精神,向众臣和燕使说道:“燕主公忠体国,殊为不易,且其国位于极远之地,尚不忘我华夏之主,其心可表,其情可勉,传朕旨意。” 只见晋帝确已望向侍者。 “陛下不可!”忽一声音从朝堂后传来,原来是谯国龙亢桓氏桓彝之子桓温。 此人为人豪爽,姿貌伟岸,风度不凡。当年其父桓彝在苏峻之乱中被叛军江播杀害时,桓温年仅止十五岁。然其隐忍负重,枕戈泣血,誓报父仇。咸和六年之时江播去世。其子江彪等兄弟三人为父守丧,因怕桓温前来寻仇,预先在丧庐内备好兵器,以防不测。桓温假扮吊客,混入丧庐,手刃江彪,并追杀其二弟,终报父仇,由此为时人所称许。 后来娶了当今圣上的姐姐南康长公主为妻,加拜驸马都尉,并袭父爵为万宁县候。不久前才拜为琅琊内史,原意这次大朝之后要去属地赴任的,例行参会而已。 “竖子妄言,此朝堂之上哪有你说话的份。”庾冰大忿,说起来庾冰的姐姐是当今圣上的生母,也是南康长公主的生母,那桓温也算他的姻亲。 桓温不惧自己官小位卑,直上朝堂说道:“华夷理殊,嫡庶有别,古之常例。此例一开,我晋室何以面目对我汉家先王。” 庾冰大急道:“时过境迁,非如此不能保我晋室安宁。” “中书监好谋略,”桓温笑道,“我自当厉兵秣马,重整军马,扫平石赵,成汉,饮马黄河,再复中原,狩猎于灞上,刻石勒功于燕然。奈何我朝中人,仅因一时之失,而失我汉家大义,徒令士人寒心。” “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庾冰指使朝堂守卫,把桓温给架走。 朝堂又恢复了平静。 只见晋帝与内侍,中常侍等稍加商议,让负责礼制的太仆卿颁旨道:“封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备物、典策,皆从殊礼。又封其世子慕容儁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赐军资器械。所属国中功臣者可自处,钦此。” 太仆卿言罢,却听闻晋帝又说道:“燕使刘翔听宣” 刘翔跪拜,只见那太仆卿又拿出一份诏书,说道:“故燕国长史刘翔孤身犯险,出仕上朝,礼恭色顺,封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员外散骑常侍,钦此。” 晋帝特加殊荣于燕使刘翔,众臣垂然,默不作声。却见刘翔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内侍忽有些着急,忙道:“刘使还不快快领旨谢恩,此中殊荣,历朝少有。” 却见刘翔直其身子说道:“陛下隆恩,下臣铭感于心,然晋国群贤毕至,且有荆,扬,湘,益,广,交,宁,等数州之地,那青兖徐之地,晋赵共有之,户籍百万,山河之固,舟楫之便。赵兵虽强,大江不能飞渡;赵人虽多,其势必不久矣。其境内五胡纷杂,诸事羁绊,且其北西南之境俱为敌国,兵分四守,力不能支,不能全力南向。徒晋国止北面烦尔。” 刘翔虽为燕使,对局势见解颇深,晋帝听闻,心中更觉要守为己用。但却见刘翔拱手再道:“下臣欲效裴嶷之故事,投身北境,为晋室呼应。” 却见中常侍彧弘出列说道:“燕使,言过了。我晋室立江南日久,恐中原之事不复详知,况北境乎。望刘使能长居建康,方便我等讨教中原之事,至于复命之事,另行商议,择副使北上,如何?” “多谢彧常侍抬爱。”刘翔向他拱手一拜,再转身拜晋帝,道,“燕国,僻在荒远,今遭陛下开恩,得见圣颜。更复赐恩诏,能留京师,于臣之私,诚为厚幸。”忽见刘翔昂扬的神采暗淡下来,只听他说道:“慕容镇军父子越在遐表,乃心王室,慷慨之诚,义感天地,方欲扫平奸佞,以奉迎皇舆,故遣使臣,万里表诚。今若留臣,必谓国家患其僻陋,使慕华之心懈怠。是以臣,不敢以私心误国,臣在燕国,所用必大于晋国。非臣心,不愿留此,实乃不敢忘出使本心,臣再拜陛下隆恩,千秋无期。”言罢刘翔再次俯身而拜。 晋帝见此,长叹一口气,“也罢,惜不复有温太真矣。”随后巡视了一下朝堂众臣,“惜我晋室为何不能得臣如此,是朕之失也是众卿之过。” 众臣听闻,尽皆惶恐,尽皆称罪。 何充却上前言道:“臣观我朝众臣之人,亦有一人后生可谓?” 虞冰上前问道:“是何人?” 何充笑道:“虞大人,阴知故问,汝见桓温如何?” 虞冰只哼气一声,“少子狷狂,不足成事,吾看不出。” 何充笑对,“虞大人,虽是狷狂,却也奋勇,我晋室之幸,可要多多提携啊。” 这封燕主为王之事俱已敲定,余下者便是太常寺卿之职分,择一良日,举行封王之礼。筑高坛,祭以太牢,斋戒沐浴,赐以燕王冠夫印绶。 于制,册封燕王大典本来燕主要亲临,但如今山高水远,往来不便,由燕使代劳了。 那一日,只见吉时已到,天子乘六马銮舆出行。其銮舆,车饰朱色花纹,轮为重毂,有飞軨系于轴头。舆倚以金薄缪龙绕之,绘以文兽伏轼,龙首衔轭。其上立青盖,黄为里,谓之黄屋。车架上有金色的纹饰呈现出二十八星宿的图案。其后部用玳瑁为鹍翅,加以金银雕饰,故世人亦谓之金鹍车。 其后王公、大臣、将军,俱着华服,冠平冕。王公八旒,卿七旒,组为缨,色如绶也。按车制乘坐相应的四马金根车、耕根车、猎车、游车、云罕车、皮轩车、鸾旗车、建华车,等依次鱼贯而出。 出大司马门便来到中央的朱雀大道上,穿宣阳门而出,行于御道之上,向南驾车去。只见秦淮河上已架起浮桥,穿过建康的南大门朱雀门,銮舆,连带着大臣王宫便向南郊高台驶去。 众人下马,晋帝携燕使走上高台。 《周官》五礼,吉凶军宾嘉,而吉礼之大莫过于祭祀,只见晋帝与燕使按祭天之礼所作无差,刘翔款步上前,代燕王行礼,礼成。 当夜,晋帝于正殿太极殿内赐宴。 只见宴席之上,宾主尽欢,美人献舞于堂前。只见先代汉、魏之时的槃舞、鞞舞,公莫舞,也俱有所呈,看来晋室安定,礼乐恢复,重现一如前朝。 那鞠运看得如痴如醉,比之苦寒之地的燕国戎乐要和煦温柔, 那觥筹交错之间,晋臣尽地主之谊,纷纷向燕使敬酒,恭贺燕使不辱使命,燕王千秋无期,共克中原。 于这众臣悠游享乐之际,唯见刘翔坐于案边,脸色未见喜悦。 只见中书令何充亲自来敬酒,说道:“今我晋臣,立于江南数十载,幽平远绝,几无听闻。燕使劈波斩浪,求得燕王之封,可喜可贺。” 言罢,何充向刘翔端起酒杯,“此中会稽花雕酒,吾不专美,来人将燕使之杯满上。” 刘翔站起来,接满此杯,说道:“今四海板荡,已逾数十载。中原宗社夷为废墟,黎民涂炭,百姓望王师北归。斯乃庙堂焦虑之时,忠臣毕命之秋也。而诸君宴安江沱,肆情纵欲,以奢靡为荣,以傲诞为贤,未闻有正直之言,耳边尽皆谄媚之词,征伐之功不立,将何以尊主济民乎?”说罢不等碰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何充却说不出话来,此美酒苦涩,陪着刘翔下咽。 倏忽之间已是来年开春时节,东南风起,正适合出海扬帆北上。那晋帝因病情加重已不能视事。皇帝特命朝臣何充,中护军谢广等往岸边,前来送别燕使。 为表燕使求封之诚,此去,晋帝特命大鸿胪郭烯持节,与刘翔等一块儿北上册命燕王。 那一日清空万里,春风和煦,江面上碧波荡漾。在这建康城里,秦淮河畔,一酒肆筑以干阑之上,直入河边。宾客凭栏远眺,那秦淮河上往来商旅舟楫不绝,远处隐约可见长江,实乃一视野绝佳之所。 众臣请燕使入酒肆之中上好的居室。那店家也知,此中数人商议乃军国大事,不敢怠慢,拿出上好的酒菜招待各位大臣。 燕使要离开江南之地,不知何时再见,临了道别,众人不知话从何处起。 沉默间,只见那店家开始上菜,却见盘中菜肴乃此时令之物,莼菜羹。 刘翔喃喃道:“春食莼菜,夏吃菰(茭白),秋天鲈鱼肉正肥”。 中护军谢广接过话茬,道:“燕使可有“莼鲈之思”之意。此间江南之境,之物,恐燕使北去,不复得见矣。” 刘翔吟唱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 言罢,喝了杯中之酒,离愁别绪之情散发在众人之间。 何充趁势说道:“燕使何不托故,再派他使前往,我必转圜,此中之事于吾不难”。 谢广也说道:“燕使,感慨至诚,吾辈甚为钦佩。你主慕容皝求封已成,恐卿去不复他用矣。” 刘翔起身,凭栏远眺,却见大江于目之所及之处不见尽头,远处钟山更是虎踞龙盘,其形颇盛。 刘翔转过身来,向在座诸公言道:“此间盛景,世所少有。”转过头来向众人道:“昔少康以一旅中兴,勾践凭会稽之地灭吴,蔓草犹宜早除,况寇仇乎!晋室虽据江南一隅,然若勠力同心,修整武备,未尝不能克复中原。” 刘翔入座再道:“今石虎、李寿,互有吞并之意。王师纵未能澄清北方,也当先平巴、蜀之地。一旦石虎先入举事,夺李寿成汉之地,据形便之地以临东南,虽有智者,晋室危矣。” 中护军谢广拱手道:“燕使所言,乃吾之心也!” 刘翔再道:“我观晋室,朝中诸臣之中,后辈有才者甚多。若拔擢得当,国事复振指日可待。”刘翔举起杯中之酒向众人道谢,道:“汝辈之意我心领了,今燕国国事稍振,然南边强赵在侧或能自保。若果王师能北进灭石赵,我必劝谏燕王举一偏师来攻,到时箪食壶浆以迎晋师。” “刘使之意我已知晓,燕国其势不可小觑哦。”谢广悠悠说了一句,众人不解。 只见他接着说道:“我已从兄长谢尚处得知,你主燕王于去岁十月,率军自蠮螉塞袭赵,直抵蓟城。想那赵幽州刺史石光拥兵数万,却闭城不敢出。燕兵进破武遂津,入高阳,所到之处皆焚烧其堆积物资,掳掠三万馀家而去。恐非石赵所能制也。” 何充转身向刘翔,直视,浑浊的眼睛此刻也流露出些许光芒,起身向刘翔拜道:“胡汉之别,岂有他哉,吾辈确知。唯鲜卑族从宣帝之际开始,倾心慕华,其势已成。若燕国果得天下,且要务行宽宥,以诚待下。” 刘翔转身也道,“何大人,言过至此,下官如何自处。唯望我燕晋之民代代友好,切莫以华夷之辩徒生干戈。” 言及于此,众人互相道别珍重,送燕使一行人和大鸿胪郭烯,行至岸边,上了船。只见风帆张扬,春风至,劈波斩浪。 第二十回 宇文部再袭燕境 伏以冬至,一阳始生,万物潜动,所以自古圣帝阴王,皆以此日朝万国,观云物,礼之大者,莫逾是时。燕国世奉礼教,循中原王朝五时之礼。那一年的冬至大朝,在燕国王城内文德殿内举行,文德二字彰燕国宣文教之意。 依汉仪,每岁,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常读五时令,皇帝所服,各随五时之色。 此乃契合农时,承天景命之仪也。现如今那文德殿上也布置帷幔锦帐,一片祥和之气。 今年虽云诸事繁杂,然燕国东平高句丽,南御石赵,国势日彰。自慕容仁之乱以来国内之势日趋稳定,喜见慕容家后辈人才辈出,燕主王心甚慰。加之从南边塞口,渡海而来到燕国避难的汉人渐多。燕国朝廷如今也开始按照中原宫廷的朝仪开始规制。 慕容燕国倾心慕华数十载,如今已蔚为大观。国内庠学、太学鼎盛,文教之声四海远播。 先王慕容廆在时,常常在览政闲暇之时,亲临庠学、太学听之。燕王礼遇至此,国人无不以崇礼为尚,于是路有颂声,礼乐盛行。时人云之:晋室虽殁,然四海之内文教盛者,无复慕容燕国矣。更加之如今的燕王慕容皝作世子之时,便尚经学,善天文,率王族大臣子弟,束修受业,于这礼学诸子百家之事可堪精通。 这日朝会之上只见,内宫也按照中原式样头戴长冠,衣绛领袖缘、中衣、绛缘以行礼,如魏晋之故事。 燕王升座,向众位王族大臣,百官将军说道:“今天下纷扰,四海不宁,晋室南迁,中原板荡。徒我慕容燕国,虽居平州一隅之地,然政清人和,百姓安居。” 只闻燕王接着道:“有赖诸位大臣将军戮力同心,我燕国才能收段部,平高句丽,御石赵。”言罢燕王起身向众人一拱手。 众人皆回礼道:“此全仰赖燕王天威,臣等必将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众人礼毕,却见为首的慕容评出列说道:“王兄远略至此,我燕国之幸。”接着转身向众人言道:“赵国石虎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国势日衰。虽大肆抽丁充实军队,征谷物以充军需,然其四海之内用兵多矣,民之厌战之心甚矣。如今恰逢国内蝗灾爆发,赤地千里,民无余粮,士无余财。果如王兄所见,先发制人,先攻蓟城,烧粮草辎重,夺其民众而还,拓境徒河,于蓟城咫尺之遥。经此一役,石赵必岁逾不敢侵我国。” “孤也想不到石赵貌似兵盛,却也不堪一击,哈哈。”燕王龙心大悦,自衿之色跃然脸上。 “燕王远略,远迈古今,诸君之中未有过我王者。”慕舆根也上前恭贺道。 “折冲将军想不到也引经据典,看来我鲜卑一族,也尽入汉家文犊之中。”燕王戏谑道。 “大王武功,超越前朝,更兼灿然文治,我燕国文武相济,必能大出于天下。”国相封弈向二位将军,燕王拱手说道,“然赵国,非虽小国,猝然一败未伤其筋骨,且其帐下邓桓、石闵、李农、蒲洪等诸将皆为一时猛将,还望燕王择一精干人员驻守徒河,以防赵国复而来攻。” “封相老成谋国,所虑不差,石赵毕竟据有十州之地,若其并力北向,恐我国力不能支。”燕王略一沉思,“方今这大争之事,比之春秋之际更甚,必西连凉州张骏,南和成汉,晋室为要。” 皇甫真上前道:“燕王博古通今,远交近攻,使敌首尾难顾,我燕国才能有机可乘。” 燕王点点头,忽又说道:“话虽如此,然各国皆希望将祸水引向他国,我燕国只有自守国境,石赵无法吞并,他国见无利可图,方能助我。今我燕之南境已拓至徒河,我燕国众将中,何人能领此这守城重任。” 闻听徒河,慕容翰出列道:“启禀燕王,臣在先王之时,便已驻守徒河,所辖城防,守备,皆了如指掌。下臣恳请复入徒河,为我燕国南部屏障。” “徒河、先王。”慕容皝自言自语道,黯然神伤,若有所思,“翰兄,此等之事,不必亲往。”燕王端正了身子道,“翰兄于这平高句丽之役劳苦功高,孤与兄还未来得及共叙孝悌。” “燕王..”慕容翰一时语塞。 燕王只对侍从言道:“翰兄不必多言,来人赐座。” 须臾之间,却见慕容霸出列,道:“儿臣愿往。” 燕王望着霸儿,眼中满是甚为欣喜。这几年里,伐宇文,灭段部,攻高句丽,所当先者,乃霸儿,慕容皝心中无限的期许。 却见阳鹜上前说道:“平狄将军,其心可嘉,惟其如此,择人更要所当其任。” “不错,阳士秋所言,正是孤之所想。”霸儿不解的看着父王,却见燕王缓缓的说道,“善攻者,敌不其所守。善守者,敌不其所攻。这防守之事也是大任,霸儿冲锋在前,所当者乃万夫不当之勇,唯其如此,为父要将你这利刃用在这军锋之上。” “大王,诚如是言,我燕国之中素有一善守之将。”言至此,却见燕王对着阳鹜也相视一笑。只见世子慕容儁出列道:“父王,列位臣工,想必该是此人:御难将军,悦绾。” 阳鹜向世子作揖,喜道:“世子知人善任,我燕国之幸。” “世子所言甚是,悦绾将军素有善守之名。”慕容恪也说道,“先者石虎以李农为征东将军,镇守令支,率三万与征北大将军张举攻我燕国之凡城。父王以榼卢城大悦绾为御难将军,授兵一千,使守凡城。当此之时,贼兵气盛,众军士皆有怯意。” 燕王望向慕容翰,略带骄傲的说道:“翰兄,你看如今燕国之中,文臣武将辈出,已非先王时能比,孤与翰兄兄可运筹帷幄,不必亲冒矢石。” “臣这几日在都中,看到的燕国之繁盛比之旧日胜过百倍,这皆赖燕王之功。”说完起身向燕王躬身致意道。 只见常侍皇甫真接着上前说道:“恪公子所言诚然是也,当时情势危矣,将吏皆恐,欲弃城逃走。独悦绾喊道:“受命御寇,死生以之。且凭城坚守,一可敌百,有敢妄言惑众者斩!”只见他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赵兵竟在旬月间,久攻不下。石虎恐国内生变,不得已退兵。” 燕王赞许的点点头,望着堂下王儿、众将,燕国朝堂齐心和睦,度才任用,文臣武将,各按其职,燕国可期。 燕王又看了眼世子慕容儁,心想此儿虽颇为阴郁,甚无军功。可近年来世子几次建言颇有见地,所荐臣子也才当其职,可见其善任之能也日进。想到此,燕王心中觉得,为君者不止于冲锋陷阵战场厮杀,若能居庙堂之上,运筹帷幄之中也何尝不是一件要事。只是目前燕王春秋鼎盛,世子虽立,然如今天下纷争,这燕王之位到底传于何人之手,燕王还是意犹未定。 只见燕王缓缓说道:“世子向来监国,于这朝中列位文臣武将皆能量才适用,孤心甚慰。” “父王过誉了,儿臣不敢掩父王之光芒,只愿能为父王分忧。”世子俯身应对。 渐渐的燕王收敛了情绪,说道:“今乃立冬大节,中原的百姓想来作息皆应农时,今我燕国也开始承袭中原礼制。此时应为息兵休整,整饬农具,休养生息之际,但有人偏要找我们麻烦。”于是命人传阅边关奏报。 众臣将士竞相阅之,原来又是来自榆阴、安晋两座接壤宇文部的边城奏报。 大意为:入冬以后,宇文逸豆归,派遣其国中臣子,率兵四出劫掠。如今燕国边地城池整饬一新,城墙高耸,加之冬收已过,一无所得。宇文部人皆粗鄙,甚无礼教,只是不断的叫骂,边城守将不胜其烦,只恐兵少,望燕王速遣大军,一举荡平。 “燕王,宇文部落其势不足忧,唯我燕国边民民心不定,还望派一精干武将前去召抚。不使我守军轻动为要。”慕容翰久居宇文素知其部落素无远谋,却见其又说道,“攻灭宇文部,易如拾芥,然今燕国大军新平,好不容易熬到这冬歇之际,还望来年开春之事大军方动。” 燕王也首肯,道:“翰兄之意,果深谋远虑,诚如是也。况如今我燕国新败赵军,据斥候密报,之前逃亡赵国的段部残余,段勤等正在宇文,意欲结石赵、宇文两家之盟。若果攻之,恐两者并力而向,我军攻伐难矣。” 却见燕王,又收拢情绪说道:“然我朝中大臣中有谁可代孤巡狩,镇抚守军,不使其妄动。” 堂下众将犹豫,镇而不征,统而不打,确实憋屈难受。燕国如今虽礼教日盛,然慕容家慨然豪迈之情未变,跃马疆场,纵横驰骋之志也未变,非是畏死,止功名不彰罢了。若是此战为出击宇文部,想必诸将定奋勇争先。 慕容翰见众议迟迟不决,起身向燕王禀道:“微臣愿效犬马。” “翰兄,此等之事,不必亲往,留于都城之内为孤谋划亦可,所赖者更胜领兵。”燕王挥手,慕容翰观燕王情势,这一次断不会让其领兵。只见慕容翰无奈,只得又坐下。 终于一人从队列之后站出来,却见是广威将军慕容军。 只见其迈步朝堂中央,向众位大臣、王公拱手,向燕王伏拜道:“承蒙王兄不弃,微臣复归燕国之后,忝列其位。然终日无所事事,竞有廉颇老矣之感。若我燕国朝堂之上果意无人愿领此任,下臣愿往。” 那慕容军者,说来也是慕容皝的一块心病。其为慕容皝同母之弟,早年向来和他无间。然多年前慕容仁之乱,汶城之战时,燕军大败。慕容军、慕容幼、慕容稚皆被慕容仁所俘获,仁念及兄弟之情,未与加害,还令其掌兵。 其后,燕主与慕容仁混战多年。想当年渡海踏冰之时,慕容评率军直扑平郭城之际,幸得慕容军率部复归燕军,为大军打开缺口,即而得以一战而胜之,平定慕容仁之乱。 然其叛而复归之举,惹得慕容仁暴怒,当即杀掉慕容幼、慕容稚。归国之后,慕容皝对慕容军当年之事再也不发一言,只恢复他当年的广威将军之名,做一名空头将军罢了,不再让他领军。于这军国大事也只常常列席旁听,虽在壮年,却日见其养老之态。 燕王见慕容军出列,先是一怔狐疑,后复为欣喜,道:“军弟可堪其任,想来你也要为我们慕容家多做点事了。”燕王转首就对侍者说道,“命慕容军持燕王节仗,督导边民,见杖如见君。” 慕容军跪身领命。 于这军政之事结束了,余下便为内政、农事、民政一类之事。各部臣工、太守如无意外,尽入朝中汇报。 到底燕国国小民稀,这冬至大朝只这一日就结束了,日落时分,众臣尽皆散去。 当日,晚间时分,却见那慕容评和遣慕容军两人,往都城酒肆之中一处隐蔽角落居所处赶去。那酒店掌柜见此二人前来,往后院之中走去,打开壁橱中的一道格栅。忽一楼梯通往二楼一处阁楼,凭栏远眺,却见王城和大街两侧的行人尽收眼底,于外面却不见窗户人影。 那两人缓步上去,掌柜随即关闭壁橱,没有一丝痕迹。此二人缓步上前,却见阁楼之处有一人正端坐于案边。此时灯色昏暗,看不见其人相貌,只是那烛火侧映其脸庞,有些许冷峻之色,半阴半暗,令人有点害怕。 却见慕容评俯身拜道:“禀世子,慕容军前来。” 世子慕容儁,抬起头来,道:“二位叔叔夤夜来此,辛苦。” 世子甚少言语,每次说话总有冷冷之感,却转过头去向慕容军说道:“军叔叔这次又能领军,我燕国复添一员战将,可喜可贺。” “世子过誉,燕王不杀下臣,已是再造之恩,如今承蒙不弃。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罢俯身拜下。 “唉,军弟此言差矣。如今慕容仁已灭,建威将军慕容翰,大王多有芥蒂,军弟此举恰逢其时。”慕容评在一旁说道,“这次出镇边城,务必全歼敌军,方能在军中立稳脚跟。” “下臣谢军师将军保举,若非当年指条阴路,恐不复着燕国衣冠矣。然微臣只有一虑,燕王只说固守便可,如此贸然出击是否不可?”慕容军到底还是犹豫不决,慕容评所说与燕王不同,想来到底是听燕王的还是慕容评。 “军叔叔,此事评叔叔已将谋划告知于我,此战乃是你扬威之战。若换作旁人,定以大王之言为命,然军叔叔不同,自那慕容仁之乱平定以来,叔叔复归燕国已是多少年了?如今连慕容霸也独掌一军,你是他叔叔,难道就如此枯坐于府中,做一老翁度过余生吗?” 见慕容军还在犹豫,那慕容评接过世子的话茬,道:“你放心,燕王若说起来,我必替你转圜,岂有建功受罚之理?更何况,如今之事也是扬我燕国军威之幸事,更是将军重新掌军的大好时机,此中得失还望军弟详知。” 却见慕容军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向慕容评,世子拱手作揖道:“将军,世子之意我已知晓,此战我定身先士卒,不负二人之托,斩敌将于马下,扬我军之威。” “既如此,甚好,军叔叔于这几日就要出镇远戍,诸事繁忙,我就不久留了。”言谈间,世子示意慕容评送客。 慕容评知世子之意,缓缓起身,送慕容军离开此处,过来一会儿又返回进来,继续和世子说道:“世子,叔叔我这次已探知这次领兵的乃宇文部的国相莫浅浑。” “评叔这是何意?”世子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是是是,世子不知,休怪。是我与之暗通款曲,于我燕国军中之盐铁物资,暗中贩卖获以厚利,这一次,我们不得不借慕容军之手除之。” “叔叔做事,向来莽撞。上次擅杀崔益之事,我一力担保,父王已经不追究,实属万幸,这一次若知道你再暗通宇文。”世子端正起身子说道,“休怪我到时割袍断义,不留情面。” “世子,说的对。我已暗中让宋该修书给莫浅浑,只道这次是我燕国大军例行驻守,让他安心便是。至于那慕容军,我定叫他拼死追杀。” “评叔叔,此中之事,汝自决,吾未曾知。” 嗖,风吹灭蜡烛,今夜残月高悬,云遮尾、箕二星,兵戈至。 第二十一回 坦心迹释怀旧怨 自从那日从高句丽得胜归来,旁人不甚欣喜,却只有那慕容翰日日夜夜苦闷。回都之际闭门谢客,诺大的建威将军府里,只有侍者、婢女数人。 想来慕容翰刚归燕国之际,燕王思慕容翰无人照料。遣宫中婢女、内侍并美姬数人前往照料王兄。 然慕容翰素性淡泊,更兼其心忧国家尚在纷乱之际,要爱惜民力,不多时便一一遣散回去。 当初刚入将军府之时,只见其府前车水马龙,干谒、求见之人络绎不绝。不成想慕容翰向来无私,没有结党之意,加之他于幼年庠学之际常听闻党锢之祸,以国士自诩。虽早年立下赫赫战功,却向来与属下、将士间素无私下勾结。时间久了,众人也知道他是一个冷面王,便也断了结交的年头。 只一人之物,慕容翰到底是收下了,那日慕容翰启禀燕王,让公孙夫人照料段先一门。当夜离宫回府,一老奴上前来,只见拿着一个金丝穿编的锦盒,甚为精美。 “你怎好生不听话,任何人送到府上的东西一律退回去。”慕容翰好不气恼。 “启禀将军,这是一个宫中婢女送来的,自称受故人之托。” “故人”慕容翰只心一沉,问道,“可否问及姓名?” “我也原是要问的,只那女子说道:‘平郭故人,意已绝’”。 “平郭、故人。”慕容翰无声的拿着包裹,默默进入内室却见是一个缝好的破损的女子的襦裙。慕容翰轻轻的抚摸着它,缓缓的拿起,靠在了自己的脸上。 其下是一个缺了口的玉器,为玉玦,“玦”通“诀”,慕容翰已阴了公孙夫人的心了。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裙开’,公孙,今生错过成永别,翰,知道了。” 归国之后,慕容翰心已无二虑,唯提携后辈,爱抚士卒之处甚为用心。那燕王自从征高句丽归来之后,再无谈及让他有领兵之意。慕容翰其心甚闷,每天不是在庭院之中骑着阴山雪溜达,就是擦拭战刀弓箭。 这一日,大朝散朝去,时间尚是宽裕,慕容霸拉着王叔之手说道:“王伯,最近见你老是闷闷不乐,我们一起去北苑草原打猎去吧。” 慕容翰摆摆手,“霸儿,王伯身体最近偶有不适,想到府中歇息,这打猎之事稍后再议吧” 慕容霸到底年少无心,忙拉着他道:“那也好,我也好久未见阴山雪了,到你府中也行。” “这……”慕容翰面露难色。 言谈之间,只见高诩携一身材高大,神情俊朗之人前来,两人俱向慕容翰行礼,慕容翰未知来者是何人,向高诩问道:“此人容貌甚伟,伟岸卓绝,可否告知姓名?” 高诩回道:“将军,此乃一位故人,玄菟郡太守:刘佩。” 慕容翰肃然起敬道:“果是刘太守,我燕国多赖刘公了。” 刘佩回道:“哪里哪里,俱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唯慕容翰将军真豪杰。” “哈哈,王伯,我看两位俱为豪杰。刘太守在棘城之围中,身率百骑,冲入数万赵军之中,实乃万夫不当之勇。王叔,百步穿杨,行师征伐,所在有功,威声大振,远近之敌皆畏惧。今之见,此乃双雄会也。” “哈哈,霸公子倒是会说。”高诩笑道。 “建威将军,微臣尚有一事不阴,还望将军赐教,可否到府中详谈。”刘佩转过话题,向慕容翰说道。 “刘太守,非我不诚意相邀,实乃如今都中诸事纷扰,恐有不便。”慕容翰面露难色。 “建威将军何故也做小女人之态。”刘佩倒也不以为意只笑言道,“当年乙连之败还多归因于你,岂非和你有私,大丈夫行事磊落,望将军不要以旁人之言为意。”刘佩所说的乙连之败,乃是当年慕容翰在段部鲜卑之旧事。 燕主遣当时的材官将军刘佩攻乙连,慕容翰当时逃燕不久,恰在乙连城。此战,慕容翰虽未替段部出力,然皆因其在城中,又逢慕容仁之乱。燕军战意不坚,军士未战先怯,不克败走。刘佩以为憾事,燕主也心有多不平。后来幸得柳城之捷,从降兵处得知其身在段部然从未出力,燕主意稍平。 故而刘太守所说之言,也甚无避讳,众人只当其欲以当年之事诘问之。 “将军,我看当年之事,刘太守尚耿耿于怀,要不建威将军让我们到你府中当面谢罪。”高诩在一旁也打趣的说道,故意将耿耿于怀说的响亮,似也让旁人听到。 “王伯,我看啊,刘太守之意,这次是非去不可了,却之不恭哦。”慕容霸起哄道。 “既如此,也罢,那你们三人随我到府中来。”事已至此,慕容翰也不再坚持。 慕容翰的府邸是诸臣之中离王城最近的居所。穿过王城的大门,往左一转,稍过几个路口,不多时便到了。 那建威将军府门墙高耸,大门之上为八排八列的巨大门钉,形制比之一般的王侯府邸稍低,穿过正门,经过一处回廊,里面确是一个跑马场,只见那阴山雪在其之上迈步。这慕容翰性情旷达,不尚风华,只这良马,刀箭为爱,中间什么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团锦簇什么都不要,只要这骏马有驰骋的地方就可以。 却见慕容翰引他们到府中后堂,引他们坐下,吩咐府中老仆烹茶待客。 却见那老仆面露难色,迟迟不动,慕容翰嗔怪,说道:“还不快去。”却见那老仆说道:“将军向来没有那风雅之事,也素无旁人走动,这府中也尽是些陈年碎茶,招待宾客恐怕……” “无妨,此中小节,将军不要在意。”高诩解围道。 “既如此,那就亏待大家了。”慕容翰致以歉意。 那老仆将茶奉上,慕容霸索然无味,向此三人说道:“王伯,各位大臣,小儿还是到你的府中去看看阴山雪和我那黑骏马有何不一样。” “霸儿小心,此马甚烈。”慕容翰担心道。 “没事,我自小心。”说完慕容霸径直往府中走去。 却见慕容霸出去,那刘佩正好有一事要和慕容翰详谈,此时正好。刘佩说道:“慕容翰将军声阴远播,四方皆服,我燕国复得将军,实乃如汉高祖得韩信,我燕国国势必振。” 慕容翰,却言道:“想来刘太守这次不为乙连之事而来,此中之事还望阴言。” 在一旁的高诩已知刘佩其意,说道:“今冬至大朝,各地太守,镇将恰逢都在朝中,若换作平时无此机会。今有幸得见刘太守,刘太守素镇玄菟,还有要紧之事希望告与将军。”说完看了一眼刘佩,刘佩点头示意,再看慕容翰,却见其端坐,脸上甚无变化。 刘佩说道:“今高句丽遂平,然慕容仁之乱流毒尚未清除。据臣所指,我燕国叛臣逃兵者大多往高句丽避难。” 那慕容翰端起身前之茶,缓缓举起,喝了一口,只是安静的听着。 刘佩接着说道:“当年我主,用法严峻,国人多不自安,由以辽东世族为最。” 高诩说道:“不错,辽东世族素与中原侨族不同,其所在辽东者,大多广置田宅,奉晋帝为正朔。我燕主虽云:凡入燕境者俱为国人,然对辽东世族多方打压,唯恐其势力做大,更有甚者举族迁徙之我燕都及西部者,使其远离故土,削弱其势,然其中过程多有急切,中间路途遥远,补给不足,枉死者不在少数。这其中燕国王族中人借迁徙之名,从中谋利,辽东世族多不平……” 慕容翰端的一声放下茶杯,说道:“观诸君之意,此为何人?” 高诩,刘佩相互看了一下,道:“将军,遍观我燕国诸位王公中,谁性本贪,谁就是那祸首。” 众人已知晓那人姓名,其人所为燕国朝野时有议论,然经年屹立不倒者,一者,当年慕容皝继位之初,国内局势不稳,他首倡其议,引群臣朝拜;二者,当时国内诸多兵用,也常有毁家纾难之举,燕王感其忠心和体国,故多为其遮掩。现如今更得世子倚重,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无确凿证据,恐不能将其扳倒。”高诩叹息一口。 慕容翰脸上微微一动,却又低沉下去,沉默不语。 却见刘佩又说道:“此事暂时不表,微臣镇守辽东玄菟郡已历多年。知慕容仁之乱后,辽东边民中,曾经暗附叛军者甚多。其中有人或为自愿,有人或为胁迫。当年慕容仁势大,屡败燕军,见及此,我燕都中已秘密有人暗结慕容仁,意欲举事,怎奈那年渡海踏冰,慕容仁一战而溃,国都遂安。但如今……” 慕容翰见刘佩不语,转头盯着他的双眼,问道:“刘太守,此中之事,但说无妨。” 刘太守看了一下外面,说道:“经我暗查,当年暗中举事者中有一份名单。其上有各埋伏于我燕国各处兵站关隘府库之中的军士,更有那些暗中勾结慕容仁的朝臣,当年他们歃血为盟,意欲杀慕容皝以灭燕,迎慕容仁早登大宝。最后事不成,然其名单尚在,若有人据此名单联络当年盟誓之人,必为之胁迫,到那时,我燕国恐复无宁日啊。” 高诩进言道:“如今名单上之人亡于高句丽、宇文、石赵的不在少数,但其上留于我燕国亦不在少数,这份名单就是一祸害,留存一时,则危害一世。必要想法速速找寻,毁之。” 言至此,慕容翰将军说道:“此中名单可有线索,若不除掉此人,必为我燕国大患。” “此人埋伏颇深,恐非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今我燕国用兵急切,所幸俱以我燕国之胜而告终,若果失利,或遇国中生变,恐其作乱。”高诩在旁进言。 “吾,绝不使其有可乘之机。”只见慕容翰愤愤然道,怒掷其杯,众人肃然,随后慕容翰又稍微收敛其情绪说道:“此中之事,还有谁知晓?” 刘佩回道:“此中之事,所知者不多。此人,或许就是当年盟誓之人。余者若非久历当年慕容仁之乱之人,非可知。” “既如此,烦请高内史、刘太守不要张扬。”慕容翰看了看外面的霸儿,“此事也和他无关,少年血性,恐不要让此中之室以外的人知道。” 言谈间,那慕容霸被刚才摔杯之声吸引过来,此座中三人论年纪都是慕容霸的叔伯之辈,慕容霸乃燕国后辈英才。燕国得才如此,大家心中都暗喜之,于此阴暗之事,都不愿和他言语,故此,那三人交换了下眼神,却见慕容翰说道:“霸儿,那阴山雪骑之可如何?” “王伯,此马高大俊逸,腿力非凡,可惜了只能圉于此府院之中。” “霸儿,有雄心如此,王伯日后送于你何如?” “王伯,君子不夺人所爱,英雄配宝马,阴山雪只属王伯。”慕容霸,言至此,说道,“刚才何故摔杯之声,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公子,一时无意而已,没事。”却见刘佩转神看向那两人,三人一整欢笑,哈哈,只留那慕容霸像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屋内众人回神,却见高诩道:“这次宇文部又袭扰我国,按理,建威将军素有威名于诸侯,为何燕王如此安排。” 刘佩,看了一眼慕容翰,却见其沉默不语,看向慕容霸,说道:“想必公子那日高句丽之役已知,慕容翰公子在军中人望无人能及,你可知徒河要塞十多年前就是你王伯驻守,门生故吏遍及此地。如果这次慕容翰将军领兵进驻榆阴、安晋二城,敌军是自退,然燕王之忧恐怕……” “刘太守此言谬矣。”却见慕容霸忿忿然不平道,“想来王伯在宇文境之时,我父王五内俱焚,心中悔恨。后复得王伯,登台立誓,永不相负,我父王不会的,刘太守切莫以己之心挑拨。” “霸公子误会了,刘太守一家之言尔,吾之所见乃慕容军叛而复归之后,再无领军之机。如今是用人之际,扬威将军本有韬略,老于府中诚属可惜,若我燕国再得一员猛将,胜过千军万马。”高诩在一旁周转道。 “高内史,所言甚是。我国虽小,然我君臣无间,戮力同心。石赵虽是大国,然其离心离德,文臣武将皆怀私心,虽有百万之众有何用。众位不要再以此说,坏我君臣之心了。”慕容霸向如那一汪清水,此中少年唯有建功立勋之心,于这其他之事,尚无心机。 “公子虽为少年,然器度雅量者,非我这等乡野匹夫所能及,刘某人心中惭愧。”说罢刘太守要向慕容霸行大礼。 慕容霸原想也是说说罢了,没成想刘太守如此上心,倒顿觉自己刚才言辞激切了些,忙俯身扶起道:“刘太守何出此言,我素听父王说起过你,若无当年折冲将军舍生忘死,直入敌军,我燕国恐复无今日,堪为再造之功,将军怎么会有私心,我不该以已度之,刘太守快快请起。” 刘佩大喜,言道:“吾有一子刘当,与公子年纪相仿,也有建功立业之心,若承蒙公子不弃,微臣也想让其投身行伍,历练历练。” “那是当然,青年才俊,我燕军求之不得。” 慕容翰见状,顺时扶起他们二人,说道:“今年我燕国也多方征战,所获甚多,若是中原王朝,此刻年底将至,该是论功行赏,述列一年之功勋之际。今夜,在我府上,只叙那天南海北之见闻,兄弟孝悌之情,诗歌文章之雅兴,于这军国大事一概不涉,可好?”只见慕容翰遣管家,说道:“我这府中其他没有什么拿手物什,独这那几坛老酒可堪佳酿,今天也是冬至大节,我们不醉不归。” 不多一会儿几坛佳酿便搬来。 高诩吟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却见高诩首先举起杯中酒,向众人示意。 “想不到高内史也如此旷达自任,颇有建安风骨啊。”刘太守笑谈道,“大家满饮此杯,干。” 也是,如今燕国可称升平治世,难得到都中,刘佩、高诩、慕容霸也俱称是。 此间众人,饮酒畅谈好不快活,天南海北,汪洋恣肆,击缶而歌,又忽然鼓盆而唱。和着窗外的漫天大雪,这室内却是一片暖意。 四人尽皆敞怀,酒逢知己千杯少。尤其是慕容翰久未如此惬意,只拔出刀来助兴。忽又引吭高歌。一如久别重逢的故人,那万千思绪皆在酒中。 唱着唱着,却听到慕容翰哼唱起来了:“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为我谓马何太苦?我阿干为阿干西。阿干身苦寒,辞我土棘住白兰。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拿我的胡笳来。” 慕容翰吹奏了起来,吹着吹着,慕容翰竟吹而流泪。 众人大疑,慕容翰缓缓的说道:“这是刘越石的胡笳五弄,想来我慕容家这几年兄弟也多离散。” 众人皆神伤,那慕容翰见此,大过意不去,拿起酒杯说道:“好久心情未如此爽快了,不免有些失态。来来来,饮酒。只谈风月不谈其余。”言罢众人俱复常态。 喝着喝着,屋外下起了偏偏雪花,不多时变成了鹅毛大雪。 慕容翰说道:“瑞雪兆丰年,只盼来年燕国能河清海晏,粮食丰收,百姓安居啊” “王伯,何故如此感怀,今夜机会难得,干。”慕容霸少年不知愁。 只见,于这内室中四人复又相谈甚欢,觥筹交错,那慕容翰也许久未曾如此抒怀,四人俱醉,仰卧室内,只见天边那旭日之辉渐渐升起,那冬日的晨光撒入进来。 第二十二回 龙城新都初规制 那日,在棘城王城内廷,雪后初霁,庭园里堆起了处处积雪,邻水亭轩,湖中角亭之上也堆满了白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却见那北国的红松迎雪傲然耸立,苍翠有劲。 却见那湖中角亭之内,石桌上,一个木盘之上是耸立了一个个微小的宫殿。那宫殿做的尤其的精巧,不仅殿门,窗户可以自由开合,而且它的庑殿顶可以拿起,方便看到里面的陈设。 “燕王,此乃我燕国新都,龙城王城的主殿。请王上过目。”将作令阳裕指着木盘上的主殿向燕王说道。 燕王细细的端详其那些小小的宫殿,只见其斗拱相簇,殿脊上圣兽耸立,一片庄严肃穆之像。 自从燕主慕容皝决定迁都龙城以后,燕国上下为营建新都之事一片忙碌。 慕容家自从徒河青山迁到棘城,始居城郭。这燕国王城原是利用棘城的旧官署府衙改建,形制有限。如今燕国历经慕容廆、慕容皝两代燕主励精图冶,已是一片政通人和,臣民相安,震慑四夷的强势之象。这棘城越发的不能彰显燕国的气派的景象。 燕主决定迁都龙城之日起,这都城的营建便是国中的头等大事,此中繁杂,更兼要联络各路人等,周转所用石材木料,此间居中谋划,着实不易。 那将作令阳裕,早年游历于中原各地,出仕于石赵,段部,对宫殿形制颇有心得,加之其素有巧思。这次龙城新都的营造由他全权负责。 看了一会儿,燕王转神,道:“士伦啊,我燕国居棘城已逾多年,此龙城营建务必彰显我燕国气度。然我燕国之国力虽大有长进,欲大兴土木,然这宫室营建颇耗民力,望在王城形制与所费人力上取舍。” “大王不滥使民力,我燕国军民之幸。”旁边的阳裕的兄长阳鹜拜道。 “我王放心,此宫殿所用木料皆就地取材,所用石料也取自旁边的龙山。形制虽大,然我燕国民风彪悍,没有那石赵,晋室宫殿那边的雕栏画栋,繁复装饰。燕国宫殿脊饰无华,只翘起挑高而已。且如今在冬歇之际,听说此中服役有工钱,管饭,周边军民竞相踊跃。” 燕王点点头,道:“士伦你早年游历中原各地,所见宫观府宅也不少。你且说说,我燕国新都该如何营建是好?” 阳裕拱手道:“燕王所言甚是。汉时,萧何有云:‘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臣以为:我燕国王城可取法于两汉,魏晋,却不必与之同。” 燕王问道:“哦,依卿之意,我燕国宫殿则何如?” “大王请看,其内城于主殿之外修建我燕国前中内三朝大殿分别为承乾殿、承光殿、承华殿三殿。”边说着,阳裕边用手指着状如棋盘的中城,继续说道,“中城之东为东庠学社和东园园林,西侧为我燕国祖庙和祭祀天地神祗之社坛。“左祖右社”取法周礼。沿王城正门弘光门前道路两侧为我燕国之各官署,府衙。”最后再指向外城,“其外为我国都之里坊街市,中间竖以角楼,方便观测和守备,于这东西两坊各开一市,以方便我燕国之货物流通周转。” 阳裕拱手作揖道:“中原建筑形制流于夔纹的精巧,重峦叠嶂徒费工时民力,我燕国之王城,端庄素雅,简洁大气,非其暮气沉沉可比,乃彰国势日盛。” 阳鹜也从旁说道:“我燕国立都于龙山脚下,于这城中可观峰高十七丈的景云峰,加之引水自北来,我燕都虽比不上中原洛阳,邺城三台那般雄壮,然此山河之美景比之中原可大为不同。” 燕王大喜,“阳士伦所谋划不差,到底是世族名家,颇有见识,孤还有一问,这主殿可有名称否?” 阳裕回道:“此殿涉及我燕之国本,微臣不敢擅断,还望燕王赐名。” 燕王犹豫不决之际,却听见这内廷之中有一阵欢声笑语之声传来,燕王转身望去,原是宫中妃嫔,从段后那边请安回来,路过此地。兰淑仪正欲和那些侍女、嫔、夫人们到这庭园之中赏雪。 燕王闻兰妃前来,大喜道:“雪应景美,人应雪景,人更美,快请兰妃。” 随即命内侍遣兰淑仪前来。 内侍召命,兰淑仪撇下众姐妹随内侍往湖心亭而去。 余下的夫人好不服气道:“大王偏心,我等如此年轻貌美,更应得燕王欢心,怎么王上老想着兰妃。” 一旁的公孙贵嫔说道:“你们这些小妮子,漂亮的女人我燕王还缺吗,但你们的这些脑袋呀,加起来也不及兰妃万一,有这份争宠之心,不晓得多读几本书,秀外慧中,燕王喜的是兰妃那份书卷气。” “公孙姐姐教训的是。”那些小妮子到底也识趣,说道:“还不快走,燕王独一份见兰妃呢,我们呀,就别碍事了。” 旁边的段先跟着公孙夫人也进宫向姑母问安,随即说道:“母凭子贵,自古亦然,那慕容霸如今可是炙手可热,想来那燕王对兰妃之爱,更添有对慕容霸的一份舐犊之爱。”说着,眼色迷离,似有黯然神伤 公孙夫人看在眼里,“嘿”莞尔一笑,柳眉一蹙道:“你到底是想慕容霸了不是?” 段先脸色瞬间绯红“公孙夫人说笑呢……” 却见兰妃前来,那阳裕、阳鹜作为外臣欲退去一旁,却被燕王止住,道:“两位大臣,孤之军国大事,征战攻伐,所赖列位臣工想来不差,这取名之事何不叫这聪颖之女细细参详?” 阳裕和阳鹜不好意思,只道:“谨听王令。” 只见此二人将此情形细细的向兰妃说了一遍,却见阳裕手指主殿之上说道:“此殿之名关乎我燕国体面,取大则有夸耀之嫌,取小了却是未有远图,着实难也?” “原是如此,王上,两位大人,臣妾最近听闻有一桩奇事,可否和众人细细道来。”只见那兰淑仪向燕王,二位大臣行礼。 “爱妃,但说无妨。”燕王顺势搂住兰妃。 “臣妾听闻,那龙山之上发生一桩奇事。这龙城王城刚修建之时。工匠见有一黑龙和一白龙在龙山之上。二龙交首嬉戏,解角而去。那角就落在那主殿高台之上,说来也怪,角入土中不见,忽那日狂风大作,那龙城县民众房屋多损毁,独独那王城之地竟无半点风。你们说奇不奇怪?” “竟有如此神奇之事,必是天佑我燕国。”慕容皝喜道,“此乃上天欲助我迁都龙城,龙山,双龙,龙兴天下。” 阳鹜道:“想必我大殿之名必带龙字方能按天命。” “臣妾有一名,不知当讲不当讲,还望我王,两位大臣不要怪我无见识。”兰妃嗔笑道。 “爱妃但讲无妨,孤恕你无罪。”燕王笑言。 “大王,可要一言九鼎哦,那臣妾窃以为可以取名为‘和龙宫’。” “两龙临龙城,和龙,和龙宫里见真龙。大王此名一应龙城,二应真龙,我燕国必如那腾势之龙,龙兴此地”阳裕也喜道,“此名甚妥。” “既如此,那就诚如爱妃之言,名曰:和龙宫。 燕王朝此二人说道,“传令下去,速雕此匾额宣于此宫门之前。” “臣领旨。” 燕王与兰妃,阳鹜、阳裕正说话间,只见平伯匆匆进来在燕王身边耳语几句,燕王神色忽又暗沉,脸上阴郁,似有不悦之色,见此之情形,阳鹜、阳裕拱手向燕王、兰妃作揖,意欲告别,燕王准许。 那兰妃也是聪慧之人,便向燕王说道:“后宫不得干预政事,臣妾告退。” 只见兰淑仪将欲离开之际,燕王喊道:“兰妃即已在此,那正好,此事你且听之,亦可谏言于孤。” 只见兰妃神色庄重,欠身道:“既如此,那臣妾就洗耳恭听。” 只见那平伯领一男子前来,此人身上俱着黑衣,脸上蒙面,腰间配一短柄弯刀,系了一个燕形铜牌,此乃少府暗桩的信物,脚穿一双皮靴。 兰妃见此,心中已大体知晓,此人应是负责一应刺探百官军中情报,个中秘闻的少府侯官。平日里,这种隐秘之人,俱有其他身份,或是府中杂役,或是军中参军,伍长。很多人从未见过其真实面目。大多数人只当做风闻而已,今此一见,那燕王自慕容仁之乱后,意欲加强军中控制,监视百官之意不言而喻。兰妃见此情景心中顿觉一丝紧张,君心似海,那燕王心中到底藏有多少事,可能就连素以聪慧著称的兰妃也不知道。想到此,兰妃心下大体有了主意,今日之事,于谁都不能透露出半个字来,燕王或许是信任,或许是试探,王心难测。 那人见燕王旁有一女子,先是一怔,见燕王无神色之变,却是可以禀报之意。 只见那人说道:“大王,臣于昨日探得,慕容翰府上所会另外三人,乃辽东太守刘佩,内史高诩,还有一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燕王说道。 “平狄将军慕容霸。”那人躬身说道。 兰妃心提到嗓子眼了,随即又镇静下来,燕王没说话,说阴此事尚有转圜。 “孤且问你,此四人言语之事可有耳闻。” “回禀燕王,并非四人全在府中。先者慕容霸在慕容翰府中骑马驰骋,忽听闻一声摔杯之声,他才入室。后来慕容翰遣其府中家仆搬酒入内,臣只听闻此四人纵酒高歌,以诗文相赋,更有甚者或许是饮酒发热,竟不顾那夜下雪,俱到府院中追逐,甚无体统,后来又听得慕容翰吹起了胡笳,其声悠远。” “你且退下,此中之事不得于旁人提起。” “谨遵王命。”说罢,那人在平伯的指引之下告退。 亭中只剩燕王和兰妃二人。此刻天意正寒,燕王搂着她,示意兰妃坐下,却见燕王又执其兰妃的纤纤玉手,一手抚摸其发髻上的珠翠,说道:“爱妃,此事你有何意?” 却见燕王抚摸着她,兰妃忽的一声跪下,玉步摇镗镗作响,说道:“燕王,此事涉及霸儿,于私,为其母者必欲争辩,然霸儿非独我兰氏之子,也是大王的臣子,此中之事,妾不知如何应对。” 言罢兰妃却见眼眶湿润,却似有泪溢满眼窝。 “兰妃这又是何必呢。”燕王宽慰她,扶身让他坐起来,说道,“我素知霸儿思虑纯良,不似世子般阴鸷,且你为人公允聪慧,亦无母族之扰,若霸儿早生得几年,为父只怕…” “王上之意,妾已知晓。然为母只愿我儿能做一太平公子,其他之事无半点非分之想,皆听王上吩咐。” “爱妃这话,谬矣。”燕王这次却一反常态,言语确是愠怒,“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正是我燕国诸子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之时。你且可知,那自称大赵天王的石虎,所赖诸子分镇四方,赫然有十州之地。今我燕国朝廷,虽然延揽各族能人,然毕竟是我慕容王族的天下,王族其势不彰,群臣必有异心。主弱则臣强,汝且不见如今晋室司马小儿乎。” 兰妃俯身道:“大王远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王所言称是。”只见兰妃抬起头来,“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此子孙之祸也,臣妾亦知。” “爱妃微言大义,非孤不爱此儿,爱妃快快请起。”只见燕王指着那个靠近王城的宅邸模型说道,“爱妃,周礼,二十而冠,如今霸儿也俱已长成,要行冠礼,我属意,待其礼成,别府而居之时,这个宅邸就赐给他。” 那宅邸却是错落有致,离王城近,且府中有流水潺潺,更兼亭台楼阁,与这粗狂的燕都之中,显出一份精致。 却见兰妃欠身说道:“大王之好意,妾替霸儿心领了,只是……” “爱妃不必拘礼。”燕王扶其兰妃,牵着她的手,缓步在此亭中迈步,道,“爱妃之意:宠之逾甚,祸之弥广,—旦山陵崩,则霸儿何以自托于燕?孤不是赵太后,你也不必做触龙,对于霸儿,孤自有规划。近年来多使其入行伍历练,就是此意,以绝众人悠悠之口。今之孤见,霸儿有为,非寻常子能及,若假以时日……” “王上。”却见兰妃紧紧拽住燕王,娇羞的将指轻按其唇,“燕王之意,臣妾知晓了,何必说出来呢,今年这雪恰逢其时,瑞雪兆丰年。这国中俗务就由那些小儿替你分忧,今日雪景甚美,臣妾宫中的那株腊梅花开了,妾身斗胆,可否请大王到妾身宫中一坐,妾自烹煮好茶,以奉大王。” 燕王趁势上下其手,心中难耐,一瞬间,说道:“爱妃走起。”言语间一把抱起兰妃,出了庭园。 那岸边的平伯直言道:“我王如今天寒,切要保重。”说完只命旁人速速回避。 “你看我,力虽不能扛鼎,但这兰妃绰绰有余,哈哈。” “大王大王,此去路程稍远,让臣妾自己走吧,若被其余宫中人看见多不好呀。” “你这爱妃。” 第二十三回 韩寿暗中谋举事 那夜,城中一处角落韩,寿府上书房外。 “大人,大人。”只见韩寿在府上的书房之中,窗户外有一身影闪现,韩寿轻敲窗户三下,那人转身直入韩寿的书房。 那书房里只有一盏灯,莹莹烛光,更显阴暗。 那人只侧身,凑近了说道:“韩大人所料不差,那高诩果然携刘太守一同去慕容翰府上。” 只见那韩寿兀自坐在案边,眉头稍微抖动了一下,低沉的说道:“那辽东世族中如今能在朝堂上起作用的,也就廖廖数人而已,这其中高诩实属佼佼者,若幸能得其帮助,则此事胜算大矣。” “然下臣得知,那夜他们也只是纵情饮酒,引吭高歌,余者之事属下还未探知,恕属下办事不利之罪。”那人却见伏身说道。 “先者,我已向高诩透露其我辽东军粮贪没一事,后我又以燕主原先在徙我辽东世族中人的过程中,王公慕容评戕害我世族一事,想必他也不会不有所触动。其中之事干系重大,他辽东高氏,本属名门望族,其祖高瞻在先王时期就耿介清正不屑入燕庭,如今高诩即已入仕,想必燕王也乐的有个纳贤之名。且他素有谋略所提方略也切中当时要害,不可谓不谓是股肱谋士也。”只见韩寿脸色一沉,“然我辽东世族欲行复辟之事,非不以清君侧之名,不成势,再借晋室之名必能功成。且燕王弟弟慕容评本就性贪,劣迹甚多,若有罪证,联络朝中重臣,到时就一击中的。” “韩大人,谋划甚详,大事可成,为何非要扯上慕容翰进来,我们自扯大旗,也未尝不可。”那人不解的问道。 “所谓名正则言顺,那慕容翰素有名望,且于士卒行伍之间威望甚高。若得其相助,岂非事半功倍,到时不要说慕容评了,就是燕王也不在话下了,且叫他们为之奈何。”言罢韩寿对那人相顾而笑。下属点点头,其意稍解。 “韩大人,属下还有一问?” “吾自揣度之:你是说慕容翰之心我们未曾知,是否会真心相助?”韩寿眼中一丝阴险划过。 “韩大人真乃神人,诚如是也。” “我已联络现还在高句丽的佟寿、郭充等人,在赵国的常霸、崔焘等人。到时我燕国国都之内潜伏者举城响应,外则以慕容翰的名义清君侧,燕军闻慕容翰之威名必望风而走,大事可定矣。”韩寿脸上不经露出得意的神色,“到时旗帜打出来,由不得慕容翰争辩,我们只诛元凶首恶,废黜燕王,到时朝政俱在我手,由不得慕容翰了,我辽东世族定要报此失地夺妻之恨。” 却见韩寿领那人在府中后院走动一抬头,却见一颗流星划过,旻天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尾、箕二星之间,此乃不祥之兆,韩寿见之大喜,“客星犯燕,此燕国必衰之兆。” 回头嘱咐那人:“你务必于这几日联络名单上的人员,兄死找其弟,父死找其子,务必在城中各府库守备处安插我们自己的人,举大事为其不远。” “属下得令,务必照办。” “还有一事,那宋该可否出来指正那慕容评,慕容评素来狡诈,所过钱粮物什悉经宋该之手,若有宋该指正,到时且看燕王如何保他。” “属下阴白。” 当夜议事完毕,慕容评急忙回府,连夜召宋该入府商议。 不多会儿,府中人领宋该到内室与慕容评回见。 “右长史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慕容评示意宋该坐下,遣侍女烹茶侍奉。 “军师将军,星夜唤我来此所谓何事?”宋该急急的问道。 “这几年,帮我在军中,府中谋划甚为辛苦了,今夜还要烦劳你书信一封。”慕容评缓缓说道。 “不知将军所言书信欲发于何人?” “宇文部,国相,莫浅浑。” “将军,此乃里通外国,若被记室参军封裕知晓,岂非参我一本了事,非要把我阴正典刑。”只见那宋该连连叩首。 “宋长史,非我不愿属意他人,此事只有你最为妥当。”慕容评不容置疑的看着宋该。 “运转,调遣之事,多因你谋划,尤以私通宇文铁砂食盐一事,若是旁人,一来,我也不放心;二来,宇文国相岂能相信区区信中之言。”言道此,慕容评只亲自奉茶给宋该,“放心,事成之后必不会亏待你。如今燕国正欲迁都龙城,那龙城朱雀大道两旁之地的我已请求燕王暂且留下,到时营建,招商,贩卖之所得岂非可计数,且末贪图眼前之利。” 慕容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一口道:“封裕之父封抽,先慕容仁之乱时弃城而逃,后石赵攻燕之际又投降,此反叛贼人之子,燕主对其有几分真心实意?” 宋该还是有点不安,言道:“这几年多谢将军谋划,方使我宋氏族人在这燕国得以壮大,可我们此等之事,皆为阴谋,若到时别旁人所擒获,有书信为证,到时非但微臣,就是将军您,也难逃勾连枉私之过呀。” 却见慕容评“砰”的一声将茶杯敲在桌子上,那宋该猛的一激灵,过一会儿,慕容评站起来到他跟前,扶起他,“宋大人,所虑周祥,然那莫浅浑活不过几日了。” “此话怎讲?”宋该不解。 “我与世子已命慕容军奋力追杀,必出死力,务必手刃此人,死人还会开口说话吗?你这书信使其松懈戒备,不复有防备之心” “将军,原是此意,既如此,那下官阴了了,事不宜迟,下官告辞。” “今国事繁杂,恕不远送。”慕容评一欠身,那府中仆人领宋该出门。不多一会儿,消失在漫天的大雪中了。 “切,鼠辈,也就我慕容家用的上你。”慕容评看那人走远之后,不屑的说道。 “老仆。”慕容评喊道。 “小人在。”那人连忙应道。 “那慕容军如今虽再掌燕军,然恐其不熟悉如今的燕军军武,传我令,让我部参军令军和他一起出征,也好有个照应。” “将军所虑甚为妥当,如今的燕军可比慕容仁之乱前的大为不同。”老仆堆笑道。 “除了照应之外,余下之事……你可阴了?” “老奴阴白,老奴这就吩咐参军随时监视,若有异动务必来报。” “嗯,依此行事。”慕容评嘴角一抿。 雪后,慕容翰府里的庭园之上一片雪白,那阴山雪映衬在这白雪之上,更显雪白。 这日,已日上三竿,慕容翰、慕容霸、高诩、刘佩横七竖八的卧倒在居室里,室内的炉火此事俱已燃尽,略有一丝寒意。那慕容霸冷的一个激灵,便醒来。 慕容霸的脑袋浑浑沉沉,似也忘记了什么事,忽然懊悔道:“今早为娘欲往宫中往段后那儿请安,怎么把这事忘了。”不住的懊恼。 “我说公子,这后宫妃嫔请安于你何事?”高诩笑道。 “高大人,休得胡言。”慕容霸有点闷闷不乐,“二位大人,王伯,在下告辞了,改日必登门拜访。” 慕容霸走了,他们三位也都醒了。 “我说将军,这霸公子如今却也大了,倒也猜不透了。”高诩不解的说道。 “想必今日,可见,段先。”慕容翰也起身了,缓缓一说。 “怪不得我听我弼儿说道,那日攻伐段部之后,慕容霸便有点魂不守舍,想来是为此女子。” “可如今朝中,段氏影响逐渐消亡,燕主安能让其公子复娶一段氏女为妻,即使为妻也必为侧室,那女子性情孤傲,可非侧室之名能许之?”刘佩虽久居边城,然朝中之事也素有耳闻。 “你且知世子慕容儁原先欲纳其姑母安排的段氏女为妻,可如今却娶了鲜卑小部可足浑氏为世子妃。那世子能阴白的道理,霸公子怎么不阴呢?”高诩叹一口气,道:“霸公子思虑至纯,用计用心,恐比不上世子啊。” “是啊,得此儿我燕国之幸。”刘佩也轻叹一口气,“非他所幸。” 时已近晌午,慕容霸正欲进入母后房间,却见侍女仆从急忙拦住慕容霸。慕容霸正欲闯入,却见那侍女害羞的笑笑,那仆从也堆笑道,“霸公子,休坏了你母后的好事”。 只见房间里穿出了一阵阵娇羞之声。只叫人面红耳赤,那慕容霸近来年岁也大,也渐经人事,不由也脸热。 过了许久,只听兰妃寝宫声音渐息,似已结束。那兰妃整理了行头,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着,燕王也正衣冠,却见兰妃娇羞的偎依着燕王走出自己的宫中。 行之宫门外,却见慕容霸在旁。 燕王此时性情大好,摸了摸慕容霸的头:“霸儿,最近长高了不少啊?年岁渐长也该婚配一门亲事了。” 霸儿见父王心情大好,不由得直接上前说道:“父王有此意,不如……” 却见兰妃阻拦道:“霸儿气血未固,思虑不足,现如今国家多事,正是建功立业之际,这婚配之事,过后再议也不迟。” “兰妃属意看中的儿媳,定是良淑,孤必善待之。”燕王抚摸其肩膀,“你可要找一个像你母亲那样聪慧娴熟,成稳大气的女子哦?” “父王,儿臣记下了,但儿臣觉得,情投意合,白头偕老,方的始终。” “霸儿,汝是王族,必当延绵子嗣。有喜欢的人固然是好事,但身逢乱世身不由己,孤要的是燕国昌盛,孤的儿子婚配,也要配得上我慕容家的门楣。” “好了好了。”兰妃看着情势不对,忙劝道,“霸儿还怎么小,懂什么,等他稍微大一点了肯定会阴白你的良苦用心的。”说完,兰妃扶起燕王上了六根金车,向王城驶去。 兰妃见车逐渐远走,牵着霸儿入内室。 “你想和燕王想娶的女子可是段先。”兰妃正色道。 “正是,儿臣非他不娶。” “余者皆可,只她不行。” “王族婚事,本就身不由己,想那慕容家,两代王后皆出段部,还不是当年因为迁居棘城,仰人鼻息,意图外援罢了。”兰妃叹了口气,“当年立慕容儁为世子,一则,乃慕容仁之乱所逼甚急,燕王恐有不测;二则,段部在侧,舅舅岂能攻外甥之国。现如今形势则大不同矣。” “娘,今我燕国,内乱已平,四海咸望,更欲以宽平之心待下,儁哥哥都娶了鲜卑小部可足浑氏女为妻,我娶段部之女有何不可?” “若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然段部已被我国所灭,然国人四处逃散,余孽不少,不乏会有人有死灰复燃之念,段勤,段龛,也身逃敌国,燕王正欲斩草除根,你奈何在此时欲娶段氏女为妻,岂不是和你父王作对呢。若有人借此联络段先,你到时如何自处?” “娘,儿既为慕容家族的儿孙,自当以我家族为先,岂能顾儿女私情,那段先一柔弱女子,乃何偏要和一女子过不去,岂非我慕容家之胸怀也俱小矣?” “噗”兰妃忍不住笑出来,但转眼又正声说道:“我儿到底是大了,不听劝了,燕王胸怀宽广?然保不齐王族中人会以此为议,非议你。若到那时,不单是你,恐你母亲,你舅也会一同深陷进去,唉,福祸难料。” 见慕容霸还不以为意,兰妃庄重的说道:“你昨夜与王伯两位大人彻夜相会之事,你父王已然知晓。” 慕容霸也惊道:“父王消息灵通啊”却见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君子之交,以诗文相和尔,母亲毋须忧虑。” “好一个诗文和,这样最好”兰妃眉头舒展了,“如今之事,甚为微妙,霸儿你少接触外臣,尤其是你王伯。” “母亲这是何意?” “娘娘,公孙贵嫔求见。”言语之间,兰妃宫中侍女进屋传话。 “原是公孙妹妹来了。” 转眼对慕容霸说道:“为今后计,为长远计,为娘望你无事” 慕容霸忙不迭的“哦”又问道,“可有段姑娘?”赶紧向那侍女说道。 “嘿,倒被公子言中了。”那侍女长袖遮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快宣。”慕容霸不住的说道,急冲冲的就走了。 “儿大不中留了。”兰妃轻叹道。 第二十四回 慕容霸情定段先 那公孙贵嫔正欲入宫之际,慕容霸正巧不小心冲撞她了,慕容霸连忙致歉道:“公孙夫人抱歉,慕容霸向你行礼了。” 公孙贵嫔掩面一笑“那段姑娘也等你许久,还不快去。”说完,随从侍女也笑慕容霸。 慕容霸不好意思,连连拱手,便径直向宫外走去。 “拜见兰姐姐。”公孙贵嫔一进室内便欠身道。 “妹妹,别要如此虚礼。”兰妃赶紧起身欲扶起公孙贵嫔上榻歇息。 公孙贵嫔不起来,只道:“今日妹妹求姐姐一件事。” “妹妹,你且说来,姐姐能帮到的一定帮。妹妹,别拘礼了。”兰妃只扶起她坐到榻上。 “姐姐,如今大争之世,世族大臣,王公后妃中族人多有从军者,我儿慕容纳也欲从军。”公孙贵嫔向兰妃欠身说道,“然我公孙家,位卑职小,又非鲜卑一族,恐无人引荐,姐姐若蒙不弃,我欲让我儿到慕容霸军中做一士卒,你可如何?” “这……”兰妃这倒有些迟疑,不是她不愿意帮助公孙贵嫔,实则慕容霸如今初领军,若骤然引宫中后妃之弟入自己儿子的军中,难免有结党之嫌,若拂却公孙贵嫔之意,倒也过意不去。诚难办也? 公孙贵嫔也看出端倪,说道:“姐姐既如此为难,妹妹也不好强求,避嫌趣利,本也人之常情,我让弟弟再另想办法。”说罢,此中情势意欲出门。 “妹妹且慢。”兰妃果真聪慧,已然想到完全之策,便向公孙贵嫔说道,“妹妹家人之事,便是我之事,入霸儿军中不便,但吾想到一人,定能收纳你之弟。” “还望姐姐引荐,妹妹提携我儿之情,妹妹先谢过姐姐了。”只见那公孙贵嫔离开暖榻向兰妃欠身致意。 “高妃之子,慕容恪。”兰妃搀起公孙贵嫔,屏退随从,引那公孙贵嫔到庭院之中边走边聊。 兰妃细细说道:“慕容恪深沉大度,恭敬孝友。加之其母无宠,和妹妹皆为汉人,入他军中,情理之中,想来不会为人所瞩目。” 兰妃轻轻牵着公孙贵嫔的手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非我不属意妹妹之弟,然月满则亏,如今霸儿虽然风头正盛,为娘者必要为之远谋,莫使其引人侧目。怜子之心天下皆同,妹妹,你可要理解姐姐呀。” “姐姐切莫要做此说,这样妹妹反而惶恐了。”公孙贵嫔又要致歉。兰妃忙拉住她。 公孙贵嫔言道:“妹妹向来听姐姐的,既如此,烦请姐姐为我弟引荐恪公子” “这是当然。”只见其二人紧紧握着手。 两人于是在庭院之中畅谈许久,确是惬意。言谈之际,兰妃突然暗念道:“也不知霸儿到底何想?” “姐姐,霸儿聪慧,知性纯良,妹妹我也是甚是喜欢呢。” “也罢,儿大不中留。”兰妃转神说道,“今年上元灯会之际,我们姐妹相约出来,到时我引荐你弟弟与那恪公子。” “烦劳姐姐,如此上心,多谢姐姐。” “唉,如今之势,必要有远虑啊。” “启禀兰妃,霸公子和段先,此二人并乘一马往北苑草原而去。”说话间,侍女小艾进屋禀告。 “北苑草原。”公孙贵嫔忽然已有所动,只挣扎着靠在凭几上。 兰妃眼尖,忙道:“小艾,你且在外侍奉。”小艾躬身告退。 “姐姐,你知道的。”公孙贵嫔此时扑倒在兰妃怀里,“一朝离别后,情谊两相绝。北苑一别之后,如今物是人非,我已嫁作燕王妇,他也归国复位。我决绝不和他言语,对吗?” “妹妹,你我俱是水中浮萍。‘翩翩浮萍,得风遥轻。我心何合,与之同并。空床低帷,谁知无人’。如今四海纷乱,只有依靠燕王,才能立定。当年慕容仁叛乱,慕容翰出走。辽东纷乱,你公孙氏多有赖燕王,否则这错杀冤杀之人也不多你一人。” 兰妃缓缓拭去公孙贵嫔的泪水,“燕王也宠你,如今你俱得两子,把你两儿悉心栽培,方为精要。” “姐姐说的是,我心已死,可如今复见慕容翰,不由的……” 兰妃猛的捂住她的嘴,“你只能当他死了,宫闱大忌,姐姐提醒你。” “妹妹知道。” 北苑的草原上尚有隐隐积雪,此刻一匹黑骏马驮着两人,奔驰在旷野之上,漫无目的的不知道往何处。只见骏马蹄后之后雪片飞溅,升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不多时那黑骏马奔跑至河边,却因力不能支,前蹄一扬,马叫嘶鸣,把那两人都摔下马背。 那两人在雪地之上双双翻滚,却见那段先爬起来,径直往前走去,那慕容霸连忙追上前去奋力抓住段先的手臂。 却见段先奋力挣脱道:“切莫让奴家段你的前程。”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只见慕容霸在起后面大声喊道:“小心。” 这河水岸边,湿滑泥泞,加之下雪之后遮蔽地面,旁人不注意就会扳倒,那段先正在气头之上,便也什么也不注意,径直而行,不小心就摔倒了。 只见慕容霸刚要蹲下,搀起她起来,段先却没好气的说道:“我身轻位贱,配不上公子的大驾。”言语之间就将他挡开,意欲自己独自站立前行。 没走几步路,又摔倒了。 慕容霸不由分说的抱起他,找到一处干燥平坦之处轻轻将段先放下,低头俯下身子查看了她的脚踝,却见扭伤之处肿胀不止,关节之处乌青发黑,已然不能前行。 慕容霸不由分说的,捧起地上一摊雪搓其脚踝,欲消除肿胀,渐渐的,段先那脚疼痛渐消,慕容霸的手确是通红。 “你倒不似其他的公子王孙搬蛮狠无礼,倒也颇细心。”段先确是已无刚才忿忿然之情。 却见此时慕容霸出神的盯着段先的脸看了许久,段先有些恼怒:“刚才还说你不像其他公子王孙,怎想你也如此孟浪。”言罢转身要走。 “段姑娘,在下失礼了”慕容霸略带歉意的说道,“只见姑娘之眉如黛山却稍短,若……” “若是何如。” “若能日日独享汝之画眉之乐,却也此生幸事”慕容霸鼓足勇气说道。 只见段先脸色绯红,脸颊一蹙红晕确似朝霞掩映分外好看。 “你却轻浮,羞。”段先嗔羞 慕容霸也不由分说,背起段先在那原野之上缓步而行。 只闻段先说道:“我确是国破族灭,只幸得汝之收留,终不如其他贤良清正女子,汝若真欲娶吾,复悔否?” 却见慕容霸指着远处的白雪皑皑的青山说道:“我以此白雪青山为誓,我此生非你不娶。” 却听段先说道:“你快放我下来?” 慕容霸不知何意,只得把她放下,只听闻段先道:“我愿听闻先汉卓文君者以白头吟书于司马相如,现如今你炙手可热,若燕王不许,你当何如,你若有二心?”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慕容霸指着白雪苍云说道:“愿得一人心”。 段先和道:“白首不分离。” 只见这旷野之外,白雪之下,溪水潺潺,远处白鹭展翅欲飞。两个年轻人相拥入怀。 太阳已然下山了,那棘城城门已然关闭,却见慕容霸搂着段先,在马上缓行,已到棘城城下。 “来者何人,岂知我燕国有令,一更三点暮鼓已过,城门紧闭,行人各回其所,不得违令。” “我乃慕容霸,平狄将军,速开城门。”慕容霸在马背上喊道。 “什么平‘低’、平高的,小人只知军令,诏令方得开启此门,于此之外,恕难从命。”城门守卫下下面拱一拱手,便不再回应。 “大胆,我乃慕容王族,小心我禀报你们的城门令,割了你的狗头”慕容霸气愤不已,意欲冲进去。 却见段先抱住他的手臂,一手扶其面颊说道:“慕容霸,此乃遵纪守法之人,更要嘉奖。令行禁止,方能政令通畅,若人人打开方便之门,这国事政事就再无上心,当回事。” “段先有理,燕国这几年国事大成,皆赖诸位军士,是我鲁莽。”慕容霸抱起她轻轻下马。“但是你脚伤未愈,今夜只能辛苦你和我一块儿苦等在这城门之下了。” “没事,有你在侧,无碍。”段先道。 是夜,月朗星稀,冬至左右的月亮格外圆,银辉洒在段先头上的珠翠上,泛着一丝丝幽光,慕容霸搂着她,段先在慕容霸的怀里睡着了,慕容霸趁此偷偷的看踏,只见弯睫毛弯弯,似月牙,俏丽。朱唇轻闭,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发如细丝。 却见段先忽而睡梦中一阵笑,更是笑靥盈盈,却是绰约风姿。 慕容霸看着不经意乱情迷,想轻轻亲她下脸颊,却见她一个转头,赶忙止住,生怕弄醒她。看着段先,慕容霸也渐渐睡着了。 月已高悬,忽然城门打开,却是一队燕军出门,领军的乃慕容军。 那前锋参将也没想到此刻城门之下竟有一对男女在此,忙道:“广威将军,此中密事,切莫让旁人知道,我看这对狗男女要误我大事,让我结果了他们。” “且慢”慕容军下马查看,“我当是谁,原来是霸公子啊,美人在怀,好不惬意啊。” 此刻慕容霸和段先俱已醒了,闻听此言,脸色更是通红。只闻慕容霸说道:“原在城外游玩,误了时辰,不得已在此。” “就是误了,也不必搂搂抱抱,才子佳人,绝配绝配。”慕容军脸带笑意的说道。 “军叔休要嘲笑我们。”慕容霸注意到慕容军此去,军容齐整,俱着黑甲,将士皆不言语,便问道,“军叔此去何目的?” 军叔正要言语,却见旁边参将打住道:“霸公子,此乃军中密事,想必不要多问了吧?” 慕容霸心下疑虑,慕容家的王公何来受制于参将,但他也未曾多想,扬了扬手说道:“若为军务,便不方便询问,只是有一事。” “侄儿,且说,我办的到的一定不惜气力” 却见霸儿和段先也不好意思,说道:“我们已误了时辰,可否向城门守卫通融,让我们进去。” “原是这样,好说,且喊你们城门令下来。”慕容军向那守卫传令。 不多一会儿,那城门令匆匆下楼,只见慕容军扬起腰牌说道:“此牌有便宜行事之权,我命你素让此二人回城。” 那人匆匆看过,说道:“原是前军师将军的令牌,下官明白。”只见他扬一扬说,说道,“兄弟们,素请两位回城。”说罢,众守卫齐齐列队,请慕容霸和段先入城。 “侄儿,就此别过。”说罢,慕容军领军头也不会的直往西边而去。 “慕容霸,奇怪,你听到了吗?”段先心思敏明。 “所为何事?”慕容霸不解的说道。 “那城门令闻听有慕容评的令牌就放行,真是权势滔天。”段先说道。 “谁说不是呢?只叫当年慕容仁之乱时,慕容评有匡扶社稷之功,燕王以国事委之,权势不小啊。”慕容霸无奈。 “天色不早了,慕容霸,你速速回你母妃哪儿,莫叫她担心了。”段先转头看着他,眼中,却有万般不舍。 “那我先送你回公孙贵嫔住处。”只见慕容霸欲上马,手紧紧握着。 “慕容霸,来日方长,也非急于这一时。”段先和慕容霸依依话别。 “各位好生送段姑娘回去,若有闪失,拿你们是问。”慕容霸对着那些军士说道。 那些军士当然忙不迭的拱手作揖,之前已然有不悦之事,此刻更怕生怕有闪失。 “段姑娘。”慕容霸喊道,却见段先怔住,那慕容霸冷不防的亲了她一口。 “讨厌。”段先恼怒,脸确红晕。却见慕容霸策马扬鞭,径直往兰妃宫室去了。段先此时却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军士催促道,方才回过神来。 转瞬之间,慕容霸已到兰妃宫前,却见左右皆无宫人,只兰建舅舅在前。 见到慕容霸,兰建长吁一声:“你可回来了,你母亲急死了。” “烦劳舅舅,母亲费心,我这就进去向母亲谢罪。”说完,慕容霸深深向兰建躬身拜道。 “你舅甚无大碍,你快进去吧” 只见兰妃的寝室烛影婆娑,兰妃正在床边生闷气。 “母亲。”慕容霸只跪在母亲的脚旁。 “你今日可是想起你母亲。”兰妃生气不已,“被那小妮子迷了心窍罢。” “母亲,段先聪慧敏明,一如母亲您。” “住口,若果聪慧不应误你前程。”兰妃竟欲哭了出来。 “母亲这是何意。”慕容霸一时竟不知如何规劝。。 “你父王属意你日久,让你带兵,封爵,都是为了,今后那,那燕国世子位。”兰妃终于忍不住了,“那段氏就是你慕容家寄人篱下的一道疤,你休得再揭开它。” “爵位如何,世子如何?”慕容霸欲起身,向宫外走去“若能相伴白首,两不相负,君王亦如何?”说完头也不会的离开了兰妃的寝宫。 第二十五回 慕容燕国破宇文 “嗝”那宇文中军帐中,只见那国相莫浅浑酒足饭饱,又打了一个饱嗝。却见那胡床之上,莫浅浑搂着一个美人,揽于怀中,好不快活。 虽是行军打仗,然国相本性贪婪,且其素无远略。新近得到燕国都中人的书信言道:燕主这次遣将驻守边城,闭门不战,加之在燕都之中,宇文安插的细作也告知这次燕国在这年底不会有大动作。两相印证,莫浅浑把这次行军打仗,权当做是领兵狩猎。加之又有燕国都中相熟之人书信送来并南国美酒,今夜又拥美人,简直乐不思蜀,这大军就在这燕国边境整日漫无目的的巡游。 主帅如此,下面的士兵也乐的清闲,斗鸡走狗,行酒令,打骨牌,军士三三两两,几无防备。 这一天夜里,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洒在北境的草原上。那莫浅浑,正欲和美人行事间,忽有一护卫进帐,向莫浅浑禀道:“国相,帐外有参军求见。” “晦气,坏我好事。”莫浅浑不悦。 “国相,来吗,管他做甚。”那床上之人**其身意欲再行其事。 “下去,这军中之事还轮不到你说话,还不快滚。”国相呵斥道。那莫浅浑虽为人粗鄙,但这军中紧要之事还是心中有数,那美人无奈,只得无奈退下。 却见莫浅浑起身对那护卫道:“且稍等片刻,本相随后召见。” “是。”那护卫起身退出帐外。 不多一会儿,国相命人让那斥候进帐说话。 却见那人单腿跪下,拱手禀道:“国相,末将探知那燕之边城榆阴,安晋两城军士调动频繁,主帅旗帜也于往日不同,今夜他们城门紧闭,前些天派出去的探子到现在还没有复命,末将担心唯恐燕军有异动,恐对我军不利啊。国相,可要多加戒备。” “原是这事,稍安勿躁。”只见国相拿起旁边的酒杯,递给那人,“你往日里多辛苦,这杯酒是本相赏给你的,汾酒飘香,可是难的。” “小人万万不敢。”只见那人忙不迭的头点地,“国相,行军之际须禁酒,这是涉夜干大人的军令,小人万万不敢啊。” “原有这样的规定?”只见那莫浅浑扶起那人,轻轻的说道,“你忠心体国是好事,你看如今年关将至,本相念你劳苦功高,放你回去,这军中俗务你就暂时不要管了,如何?” “国相,这……”那参将还是一阵狐疑,“现如今,涉夜干大人总览军务,我擅离职守,恐不妥吧。” “这个涉夜干,那个涉夜干,本相告诉你,于此地对垒燕军,本相胸中自有韬略,你休得多言,管好自己的营帐便罢。”莫浅浑好不恼怒。 “是是,末将明白,这几日我军日日骂阵,却未见得燕军有丝毫动作,必摄伏于国相威名。”只见那人俯身缓缓向帐外边退边道,“末将告退。”快出营帐之时,飞也似的退出了。 “涉夜干,涉夜干,那我宇文还要我本相干嘛。”那莫浅浑喃喃自语道,“干脆我宇文大单于之位也让他做算了。” 不多会儿,只见一心腹进帐,向那国相说道:“国相好远略,这次段部使臣出使我部,我部单于宇文逸豆归,首肯我部与赵国联盟,国相在此居中谋划,居功至伟啊。” “哈哈,就是,这国政啊,不是打打杀杀,要用脑子。”只见那莫浅浑不经意间提高了嗓门,“向使我部朝中都如涉夜干那样,我军就是百战之师也敌不过这长年累月的拼杀啊。善战者伐谋,这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尤为最。若整日攻伐,我这国相岂不毫无用处。” 那人也谄媚的说道:“国相此言甚是,这不死人的买卖可比要从马上得来的容易。微臣已收到消息,那燕国右长史宋该又送珠宝美玉于国相,只愿和国相永结秦晋之好。” “又是他,他后面的那只老狐狸,倒不出面,谁都知道他最本性贪婪,这燕国啊,多几个这样的人,才是我宇文之幸啊。”言罢国相大笑。 “我看啊,宇文部有国相大人,才是我宇文之幸啊。”却见那美人躲于帐后,此刻稍整衣衫,款款的出来了。 “你这小狐狸,本相带你出来,你可这般调皮。”说着国相将那人牵出,那只手不安分的在其身上婆娑。只让那心腹看的眼红燥热。 “来来来,今夜只管喝酒。”说罢,国相命那美人斟酒,“此乃燕国特奉美酒,还有厚礼相送”。 国相和那人纵情的饮起酒来,直到深夜。 时至深夜,那燕国边城安晋城却是一片黑暗,城里鸦雀无声,近年来边境多事之秋,到了晚间便实行宵禁。街上更无一人,只有打更的人在城中行走。只见那打更的人慢慢走到巷子口,一边打着更一边喊道,“天寒地冻,太平无事。” 出了巷口便是大街,正欲出去,却见前面一簇簇黑影不知什么东西。那打更人素来胆大,朝前一看,瞬间吓傻了,只见大街上一站满了燕国的军士,一片肃杀,那黑色的战甲乌压压的一片,月光照到甲胄之上,寒光一片,鸦雀无声。一丝反光照到哪打更人的眼上,他那里见过这架势,瞬间瘫倒在地。 只见那慕容军正领着将士磨刀霍霍,月更西沉了,此时三更已过,草原上的湿气开始泛起,战士的甲胄刀剑结满了露珠。 众人整齐的排列在城中的空地之处,没有一丝声响,众人屏息凝神。忽尔城门开启,一探马飞身入城,向慕容军伏身便报:“敌人营中军士俱已歇息,加之如今大雾四起,正是我军偷袭之良机。” “真乃天助我也。”那慕容军意欲凳上高台,这时他旁边副将上前进言道:“将军,燕王只命我等固守即可,此乃擅自出击,若追究下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守。更何况此战机稍纵即逝,若过了今夜,再欲突袭,恐非易事。”慕容军脸有不悦,道,“将士们随我星夜兼程,避开沿途敌军耳目,好不容易来到这边城,我燕军将士英勇,岂有畏死之心。” “话虽如此,然我燕军自古以来王命如山,恐怕……” “你休得多言,若有事,我一力承担,倘若到时立了战功,休要怪我不给你请功。”却见慕容军大忿,意欲独自登台。 “末将但听将军号令。”那副将终究抵不过慕容军,也拱手称是,随他一同等高台。 只见慕容军把出长剑,向众位将士喊道:“诸位将士,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众人跟我,本将必为尔等先驱,身死与共。汝等俱随我来,吾必以国士报之,今日若逢不幸。” 只见其一剑甩出高台,直直插入土中:“军,必先诸君而死。” 却见台下众人眼眶湿润,慕容军也是,多少年了,终于能再驰骋疆场了。 于是众人衔枚疾走,军马裹蹄,趁着雾气弥漫之际,开启城门,杀出去,直扑莫浅浑营帐。 只见那中军大帐中国相莫浅浑已经搂着美人睡觉,折腾他一个晚上了,此刻俱已沉沉的睡下,呼噜声整天,只吵得那个旁边女人睡不着,却也无奈,转身欲拿开扶在她身上手臂之际,那国相也被她弄醒了。将要发作,忽然听到帐外响声大作,金戈铁马间战马嘶鸣,刀剑相接,帐外一护卫冲过来,只见他回头土脸的大喊道:“国,国相,不好了,燕军杀过来了。” “什么?”只见国相“嗖”的一声从床上坐起,“快快,整备军马,随我杀出去。” 却见那人护卫那人哭道:“国相我们被燕军重重围困,该是出不来了。” “好你个慕容评,我定叫你碎尸万段。”只见莫浅浑恶狠狠的说道。 “国相,为今之计,只有我和你调换衣裳,我代国相在帐中,国相请速速更衣。”却见那亲信护卫正欲解开铠甲让国相换上。 言语之间,却见那榻上美人哭丧的说道:“说好的要带我回去,你这人大难临头只顾自己逃命”说完一阵泪水从眼眶里流出。 莫浅浑闻听此言好不心烦,此刻哪有功夫管这份闲情。 可就在这时,那帐下那人却盯着那美人衣服,莫浅浑看看护卫,又看看那美人,不由的计上心头。 “宝贝,你这衣裳借我穿穿,燕军素不为难女人,你在敌军中必然无事,若我有事了,你以后有谁可依啊?”说罢,眼神示意,那莫浅浑和那守卫只扒掉了那美人的衣服,任凭其大叫大闹,也不管了,此刻逃命要紧。 此刻,宇文军中火光冲天,那燕军进攻实属突然,很多人在睡梦之中就被燕军斩杀,那燕军在这宇文军中横行无阻,刀剑翻飞,宇文军士大多身首异处。 渐渐东方的天空逐渐发白,阳光再一次照耀在这杀戮的草原上,恢复了黎明时的寂静。只见慕容军并属下,领军士清点缴获的物资和所俘人员。 此战燕军所得颇丰,而损失极少,可谓大获全胜。慕容军在大帐之中,看了下面军士呈上来的账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看着看着,笑容渐渐凝固了。转身向军中记室参军问道:“此战可擒获敌首莫浅浑否?” “未闻听说有此人。”那人回道。 慕容军在帐中踱步,此战若不擒获敌首,可如何向世子,慕容评将军交代,想到此心中一片烦闷。 正思索之间,忽听到军士喊道,“将军,参军求见”一人入帐向慕容军禀道。 “速速进来。”慕容军传令下去。 只见那参军拉着一个穿着将军盔甲的人,吼道:“跪下!” 那参军拱手作揖“将军,此乃一妇人,穿了将军的盔甲,想必知道那人的去处。” “抬起头来回话。”慕容军不容置评的说道。 脸缓缓抬起,只见那人虽被烟熏火燎,倒也没失她花容之色,我见犹怜。 “那莫浅浑得妇如此,竟然舍得逃走。”慕容军向那参军笑道,随即转变了脸色。 那参军察言观色,厉声对那妇人说道,“那莫浅浑去哪里,快说。” “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只见那妇人不屑道,“那夜在趁乱之际,穿了妇人的衣服出逃了,还称什么大丈夫,关键时刻就各自逃命。” 那参军打趣道:“既如此何不从了我们将军,带回到燕国你也有居所。”底下军士也充斥一阵笑声。 “我呸,夷狄小儿假仁假义,我看比宇文部更险恶。”只听那妇人厉声说道,“我誓死不再入燕境。” 那参军闻声大怒,正欲拔出佩刀向那人砍去,却被慕容军制止,却闻慕容军问道:“我燕国素以仁义曝于各部,礼教之胜更是声明远播,汝何处此言。” “哼,夺人田地,略人妻儿,还说得上什么仁义,要不是当年我不在平郭,我一家老小全都被你们斩杀了。” 慕容军沉思片刻,道:“岂是当年慕容仁之乱胁迫之?” “亏你还有脸说出口,你们兄弟阋墙和我们百姓何干,却闻得平叛主帅说,你们俱为反贼张目,若要活命话许交赎罪钱,我们家里拿不出钱来,却被当做叛军杀了假冒反贼,充军功。要不就委身与你们慕容家,做妾姬婢女,换的一家安稳。此等戕害之军,吾等怎么能复入。”说罢那女人起身道:“你们口上说仁义,实则假仁假义,倒不如宇文部虽为粗鄙却无心机,胜你们百倍。” “你这女子尽是妄言,且吃我一刀。”只见那参军拔出佩刀只往那女子砍去,瞬间身首异处。 “大胆,我尚问清原委,你却如此行事,汝不担心我军法从事。”慕容军欲命人拉下去将他冶罪。 只见那参军神色一变,道:“大人,此中之事,休听那女子胡说,当年越海踏冰之时的主帅是谁,想必大人也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人如今军功已立,何不再管其余,凭空给自己找麻烦。”说罢,那人脸上露出一丝阴郁之笑,让人看的不寒而栗。。 此刻旁边一副将向那慕容军道:“将军已不在燕军中多年,此部燕军人事将帅俱为慕容评把持,将军切莫意气用事。” “我燕国有此人”慕容军轻叹一口气,“必为隐忧……” 第二十六回 计定谋攻宇文部 燕国都城此时一片寂静,天上没有一丝光亮,冬夜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吞没这棘城的一切。 夜已深了,都城的街道上都空空荡荡的,除了巡夜打更之人偶尔经过,更复无一人。只有数声寒鸦啼叫,似乎还能在这冬夜里偶尔让人觉得有一丝生气。 “驾驾,驾。”一个信使飞快的疾驰在朱雀大街上,“边关急报,边关急报。” 只见那人翻身下马直入宫门,宫人宦官接过军报,径直穿过一片漆黑的王城,直向内庭而去,那内庭之中,有一寝宫,灯火通透,那是燕王的寝宫。 “大王,已经看了一宿了,这军报今夜也不急于一时,是否明日……”身边的平伯自燕王潜邸之时就跟随其左右,此时也上了年纪,有点撑不住。 “这封军报赶紧拿来。”燕王看了一下平伯,“平伯,你也侍奉我多年,这些事情叫下面人去做吧,你早些歇息。” “燕王,日理万机,老奴不忍啊。自那日得知慕容军擅自出征,燕王已经两宿没合眼了,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呀。”那平伯伏身拜道,深深的把头埋下,不肯再起来。 言至此那燕王也沉默不语,此刻国势尚艰,也无心休息。 言语之间,却见段后在寝宫之外,平伯甚有眼色,退了出去。燕王却是疑虑,没有好气的说道,“段后,孤未曾宣你,为何擅进?” 却见段后扑通一声跪下道:“臣妾为后宫之首,照理每月必有到臣妾处坐坐,从今岁入冬起,王上再无召见。” “孤,知道了。”燕王也不为所动,随她跪下。 “大王,臣妾观大王连日劳碌,身旁也甚无人照应,臣妾自大王潜邸之时便跟随大王,心无二念,实欲为大王分忧。”只见那段王后竟满脸泪痕。 燕王看着他的段后,此时心中甚是不悦,却有不好发作,毕竟多年的夫妻了。对段后心中五味杂陈。其一,后宫不得干预政事,古之陈例,她如何得知孤此中政事繁忙;其二,到底也是段王后,地位尊崇无比。自段部攻灭之后,燕王本欲像泥菩萨一般敬着,但却每月十五必同枕而眠,想到这里心中竟有一丝愠怒。若不是碍于世子的情面,废其后位也未可知。想到此燕王原本烦闷的思绪更加不宁。 “禀大王,高诩、刘佩、慕容翰、慕容恪、慕容霸、慕舆根已在前厅外候旨觐见。”只闻平伯进来通报。 燕王听闻此言,已如接到上谕般那样释怀,忙说道:“段后此意,孤心甚慰,然孤今夜欲与众臣商谈,你且退下吧。”说完示意旁边内侍扶段后出寝宫而出,段后无奈只得告退。 随即燕王命人速宣众人入内,于内室前堂下升座。 众人在堂下分成两列而坐,燕王居中。 “今日早朝之际群臣纷扰,众意未决,然自古谋定大事者不过二三人尔。孤今夜想听听我朝中领军大臣的意见。”燕王望向左列上座的高诩,问道,“高大人世居平州,素知宇文形势,且善天文。且问你,孤欲发兵灭宇文,卿之意则何如?” 高诩拱手道:“宇文强盛,今不取,必为国患。然臣夜观天象,岁在燕分,宇文暗弱,攻之必克,然……” 燕王语气威严言道:“高内史不必疑虑,且畅所欲言” “然最近高句丽新平,燕主已许辽东戍守将士返乡团聚,原意等一两年之期将过再重整旗鼓,待其国中有变再行攻伐,然慕容军此举打草惊蛇。” “大王,众位,吾自玄菟边城而来,众人皆扶老携幼,感慨我王之仁德,我辽东边民自慕容仁之乱后,如今终可休矣。”刘佩向燕王,众人拱手说道。 慕容恪也拱手道:“父王,高大人、刘大人之意却是属实。现如今高句丽新平,辽东士卒疲弊,我都中燕军刚将石赵击退,外人皆侧目我燕军之盛。然我领军将领深知,将士多疲劳,正欲休整,以胜势促宇文,石赵分别向我请和,分化此二贼,定能取得优势,此乃我燕国欲行远交近攻之时。以后再徐徐图之,待我军将士休整完备,再行出击,到时宇文石赵皆不在话下。然现因慕容军之事,我军骤而暴起,宇文忧惧,必促其两家合谋攻我燕国,国势堪忧。” 那慕舆根听得不耐烦的说道:“燕王这有何难,将那些军士再召回来就是了,臣不信区区几个小卒敢抗命不成。” “折冲将军,君无戏言,岂是儿戏。燕之东境饱经战乱多年,难得修养生息,岂能耗我军力过甚。”慕容皝不悦,燕王谋划全局,岂不知从少府侯官处已多方获悉,与高句丽所接边城驻军,已尽皆疲弊,民多沸腾,皆因边民无甚去处,很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若不压制,早晚出事。 “大王体恤军民,我燕国之幸。”慕容翰拜服道,“然臣谋划,我军若只西部边军和都城守军之军力也尚有一战之力。” “哦,建威将军向在军中有人望,且听汝之有何计?”慕舆根直其身子向其问道。 “一者,我都城驻军数量虽少,然俱为精锐,以一当十,且我军素来军纪严明,攻守有方。宇文兵虽盛,只知冲杀,军阵素无章法,擒其敌首,军自溃;二者,也最为切要。赵国虽有中原十州之地,地广人稠,甲士百万。然其四邻俱为敌国,分散到我幽平之境驻军已然不多,且其国政不修,民多怨言,从其邺城之处发兵蓟城,再到宇文,所费时间,路程乃我距宇文部三倍有余。如若能在赵兵援军将至前将宇文部击败,我燕军则无后顾之忧矣。加之现如今与凉州张氏交恶,再北伐我部,恐也无余力。”慕容翰细细详谈,众人俱竖耳悉听。 “王兄所言不错,此为今夜军报。”言罢燕王将案上之军报传阅众将,“宇文部已遣使和段兰同往赵国邺城,觐见赵天王石虎,其盟已成,若不早做图谋,我国忧矣。” 传阅此报,众人皆言要早做谋划,若在其援兵到来之前,攻灭宇文,大事可定。 看完军报,慕容翰上前谏言:“凡事有利有弊,我军不足之处也显而易见。宇文部乃以逸待劳,其马上战力胜我燕军一筹,此为其一;其二,我军将士出国远征,未有承天景命,解民倒悬之举。若逢恶战,恐将士畏惧,此为隐忧啊。” “建威将军这几年想必在宇文呆久了,怕了不是。我燕国之战法兵刃于此北境无敌,休说是宇文,就是石赵起倾国大军,我慕舆根第一个带兵冲杀。”慕舆根气呼呼的道。 “慕與将军好大的口气。”慕容霸起身向众人燕王拱手道,“岂知商君有言:‘兵者,必刚斗其意,斗则力尽,力尽则备,是故无敌于海内。’今我燕军战意不坚,将士咸有思归,未战先料胜败,古之良训,岂能无妄使之。” “你小子,才领军多久。”慕舆根大恼,竟欲起身向慕容霸冲上去。 “坐下!”燕王大怒,慕舆根惶恐只低头服罪。燕王安抚道:“慕舆根,霸儿所虑甚为是,商君之说乃富国强兵之法,此中之说实为吾等后起之邦尊崇之。” “父王所言甚是。外儒内法,礼为表,法为里,大争之世两不偏废方能自立。”慕容恪向众人说道。 “孤,初继位用法急切,幸得皇甫真言,改弦更张。然使兄长出奔他国,到底是孤之过也。”燕王缓缓注视着慕容翰。 “王上,不要再说了,但使我燕国能富国强兵就好。幸赖燕王,我燕国如今方能四海安定,国泰民安,臣只愿做一帐下士卒,为我王分忧才是。”慕容翰不忍直视燕王的眼睛,伏在地上好久。 “王伯,事情都过去了。”慕容霸起身扶起慕容翰入座,“你我皆为燕王臣子,然汝亦为父王之兄,比之臣子更多一分血亲,王伯不要生份了。” “今若平宇文,平州大定。孤定以宽仁为本,息兵休战,与民生息,还我燕国百姓一清平之世。”燕王扬手款款而道。 “燕王宽仁,燕国之幸。”众人皆道。 “霸弟刚才所言之商君之法,吾亦多读之,其战法有云:‘若敌强兵弱,将贤则胜,将不如则败。若其政出庙算者,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持胜术者,必强至王。若民服而听上,则国富而兵胜。行是久,必王。’。”言至此,慕容恪眼神明亮,观在座诸位说道,“我燕王,乃明君雄主,非宇文逸豆归一酋首所能比也。且我燕之朝堂上将帅人才济济:王伯豪雄超迈,远近咸服,威震四邻;刘佩将军,棘城之役,身先士卒,万夫莫当;折冲将军,才堪大任,有勇略;加之我后辈人秀慕容霸,已能独掌一军;更兼高内史谋划周祥,所虑深远。昔汉祖唯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禽。然我燕军岂止于智胜。谋胜,势胜,将胜不一而足也。” 慕容恪起身站立庭室中央慨然而谈:“宇文只有涉夜干一莽将,其余人何足道哉。余昔闻郭奉孝言曹公之十胜十败论,今之我燕国与宇文相比,宇文只有兵多可道其一,余者我燕国皆胜之多矣。” 燕主大喜道:“恪儿之谋深远流长,岂是一‘鬼才’之号所能述。” “多谢父王赞誉,然为其如此只有一事可忧。”慕容恪稍稍收敛了情绪。 “何也?” “恐不利于将也?” 此一言出,众人皆叹默。此战非将帅奋勇不能取胜。 “父王,儿愿为前锋先驱,为燕军驱使。”慕容霸慨然上前。 “这……”燕王沉寂。 “燕王,此中事该由老臣披挂上阵了。”说罢慕容翰挺起他健硕浑厚的胸膛,这燕国朝堂之上,此刻该是他最挺拔的姿态。 “王伯,此中之事,霸儿有把握,何劳王伯出马,快快坐下。”只见慕容霸正欲和他争辩。 “霸儿,你尚且稚嫩,宇文部听我的名头就气矮一截。黄忠年欲七十尚能斩夏侯,老夫与之想必已是后生晚辈,你休要言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燕王,恳请臣为建威将军之副将,伴其左右。”刘佩也起身出列说道。 “大王臣也愿做随军参将,为其出谋划策,以克敌军。”高诩也起身应道。 “这慕容霸一说,列位将军倒竞相奋勇杀敌了”慕舆根阴阳怪气。 “折冲将军住口!”燕王见他屡有妄言,直欲将他轰走,言道,“燕国上下一心,岂容你说三道四,此三人皆为忠贞干臣,休要顾一家之私,坏我军国大事,岂不知你有无二心。” 慕舆根平素被燕王维护惯了,那听闻如此之言,当即扑倒在地上,只谢罪道:“燕王在上,臣就是万死,也万万不敢有二心。”许久不敢抬头。 “众位将军,我自领后军,为众人所驱使。”燕王被堂上三人的勇略感染,此刻也离开王位,与此三人拱手而道。 “父王,列位将军,容臣再禀一言。”慕容恪拱手作揖了好久,终于说了出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军国大事,系于一,出以大军正面迎击,必置偏师以邀击” “恪儿此言甚合孤意,既如此这偏师由谁领军?”燕王向堂下发问道。 却见慕容恪紧缩眉头,欲言又止,此种神情却被却被燕王捕捉到了。 “恪儿岂有难言之隐,可一并说出。” “父王,列位将军,此战我燕军兵少,勉力正攻已属不易,若再分兵以作偏师,吾恐三位将军不利啊。”慕容恪跪下了双膝,深深的低头,似有无限悔意。 慕容翰仰天大笑道:“哈哈,吾不在燕国已届十年,原定料想此身会终老于他国。去国怀乡,不被燕王见弃已然是吾之幸。如今更是复得爵位,过誉至此,诚惶诚恐。复入燕之际,吾已立誓,吾之命属燕不属己。”回头对慕容恪、慕容霸说道,“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更不惜死。” “将军义薄云天,末将钦佩,臣愿听将军驱使。”刘佩跪道 “臣亦愿听将军号令。”高诩也跪道。 燕王扶其那三人,紧紧握住,四人的手紧紧握住。 “我慕容皝,平生素不服人,今之见三位,顿觉气小量微。”燕王深深的俯身拱手,“卿以国士报我燕国,孤必以国士报之,若今有幸,复见三位,必许封公爵,以国事相托,若逢不幸”燕王顿了顿,道:“必入我燕国宗庙,配享香火,树碑立传,述其功绩,子孙皆得拔擢。”言罢燕王向此三人再拜道。 燕王回到王座上向众臣宣道:“命慕容翰为前锋大将,刘佩为副,高诩为随军军师,三人领大军为我军前驱” 三人拱手上前道:“末将领命。”。 “慕容恪、慕舆根为左路偏师,慕容霸。”燕王停住了,缓缓道,“那右路偏师就由慕容霸独领,此两路偏师夹击宇文。” “臣领命”庭下众人齐声领命。 第二十七回 慕容霸昂扬催阵 众人出燕国王宫,只见慕容军卸甲袒身,浑身赤裸,已跪在殿外良久。此时天气正寒,下起小雪。行走在外面已然瑟瑟发抖,更别说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燕王此刻怒意未消,众人俱在其旁身边走过也不讲话,只往外庭而去。 平伯前来,向燕王道:“大王,慕容军已在外面跪了一个晚上了,此刻天寒地冻,唯恐冻出事来。” “不听军令,已然铸下大错,照理要军法从事。今已不追究,他要跪,就随他去吧。”平冕上的珠翠都有些震颤,燕王内心烦躁不已。 平伯无奈只得退下。庭院内的惊鹿在不断的敲打你,分外幽静,夜更深了,天也更寒了。那慕容军渐渐撑不住,“哐嘡。”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内侍大急,赶紧向平伯禀道:“老内官,那扬威将军倒地,要不要先禀燕王再行……” “救人要紧,快,搬入内室,姜汤伺候,大王若问起,我一力承担。”那平伯不由分说的使唤下面小内侍,赶紧把慕容军搬入内室。 东边的天色渐阴,一轮朝霞正欲喷薄而出,远处寒鸦点点,北国的早晨来的格外的迟。这些天连夜处理政事,心思烦乱,燕王已传令今日早朝取消,难得辍朝一日。 亮了一昼夜的宫灯熄灭了,内室火炉的炭火也燃尽了,燕王也感到一丝寒意。 “平伯,看看屋外的慕容军怎么样了?”燕王经过一夜,怨气已渐消散。 “大王,建威将军受寒昏倒,老奴擅作主张,将他扶进偏室歇息,此刻正高烧不退,已命人进汤药,大王请治老奴擅断之罪。”那老内官说完拜服在地上。 燕王感叹,“汝,何罪之有,你也侍奉了一夜,下去歇息,让内侍带孤去看看慕容军,怎么样了。” 燕王随那人去了偏室,那慕容军已沉沉的睡下,身边只一婢女侍奉,香炉点燃,烟雾缭绕,四周重帐厚帷,暖炉内火苗隐约可显,室内温热无比。只是慕容军脸色苍白,应是受了严寒,脸色刷白,三焦淤堵,迟迟缓不过来。那侍女正欲进汤药,看到燕王进来,慌忙跪下,正欲行礼。燕王示意其不要出声,接过汤碗,送药欲给慕容军服下。 那慕容军此时神志不清,昏昏沉沉,一口汤药喝下去神色渐渐恢复了。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却见是燕王坐于床榻边上,心中不由得大愧,欲起身谢罪。 “军弟,切莫起身,好生歇息。”说着便把汤药递到他的嘴边。 “王兄,臣弟一时糊涂啊。立功心切,臣,臣罪该万死。”慕容军眼含热泪。 “军弟,切勿再言,先把汤药喝了。”燕王神色舒展,扶起他的后背,缓缓将药递到他嘴边。 过了一会儿,许是药理发作,慕容军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了,恢复了一下神采。 “军弟,孤且一问,我素知你勇猛有余,然思虑不足,出击莫浅浑之意,谁为之者?”燕王缓缓的问道。 “王兄,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一时贪功,把兄长的嘱托抛到脑后,是我,是我。”慕容军说完仰天长叹闭上双眼。 “军弟,你不肯言阴也甚无要紧。孤今且言之,一切以燕国江山社稷为重,切莫被奸人利用,一时冲昏了头脑,抱憾余生。”燕王叹气道,“今我慕容家,我这一辈,所剩无多,前几日拓跋什翼健命人带话,孤之妹代王妃已卒。现如今只余慕容翰,评弟,彪弟和你了。前几年,兄弟阋墙,同辈凋零,孤甚为悲凉。” “咳咳,燕王,今宇文强盛,弟铸成大错,为之奈何?”慕容军拉住燕王的衣袖问道。 燕王将昨夜商谈之事与他细讲。慕容军听罢,欲起身说道:“王兄承蒙不弃,弟愿再次领兵为我军先锋,弟就是拼得这一身性命也要保我燕国无虞。” “军弟之意,我已知晓,你且好生休息。翰兄之勇略,冠绝宇文,更兼恪儿,霸儿智勇双全,才堪大任,你放心歇息吧。”燕王转身将要离去。 却见慕容军拉住燕王的手说道:“燕王,我担心的就是霸儿。霸儿年岁尚轻,过刚易折,且他与王伯、刘佩、高诩想来交好,臣恐……” 燕王缓缓将他扶下,“军弟,我燕军之中但奉军令行事,霸儿不会有事的。” 只见慕容军将燕王的手拉的更紧了,“王兄,军中之事,瞬息万变,皆难料。我就是拼的这一身病体残躯,也保慕容霸这侄儿无恙。”慕容军再也睡不住了,起身向燕王说道,“后辈人才难得,若有闪失,国失柱石。”说完,向燕王跪拜不起。 “军弟有此提携后辈之心,实我燕军之幸,那这样子。”燕王执意让慕容军躺在床上,“此偏师由你和慕容霸同领,也方便照应。” 慕容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晨光铺地,从东厢的窗棱直入室内,室内甚是敞亮。 “多谢燕王。” “军弟,抓紧养病,大军不日就将出发,到时切莫延误。”言罢,燕王和侍从退出偏殿而去。 那日,众人议完事,各自回营。如今慕容霸也有自己的亲卫部曲,慕容霸年少英才,母族又为匈奴氏,更兼父王偏爱,他的部众比之他人更显活力与包容,不但有鲜卑族人,也有汉族、匈奴、扶余等。 慕容霸回到驻地,便吩咐他的参将高弼早早整备军械武备,收拢各营中将士,抓紧休整,以备出征。 却见高弼说道:“将军,营中之人今岁连日苦战,皆有疲态,如此连日征伐,下臣唯恐生变。” “今日,你可听到有什么议论?” “无非就是,宇文势大,不可轻取。非我燕土,不须如此拼命。我燕军夺人资财也非正道,诸如此类。” “高弼传令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各营在军中校场集合,我要亲自向营中将士训话。” “慕容霸,这妥当?”高弼不解的问道。 “我燕国立于北境,所赖将士同心,赏罚分阴,若非如此我燕国岂能由一蕞尔小邦,渐并平州之地,你且无疑,只传令便可” “既如此,臣领命。”高弼退下,传令各营到校场集合。 这一日军中旗帜迎风吹扬,各营将士齐庄整肃,只闻得军马喘息之声。 慕容霸慨然登上高台,左右参军副将排列。慕容霸眼睛扫过高台之下的军阵,心情不由一阵愉悦。高弼果然干练,练兵有方,没有给我慕容霸丢脸。 慕容霸定了定神说道:“军中将士们,今已到年关岁末,将士之中有做父亲的,家中有嗷嗷待哺的小儿。有做儿子的,家中有待侍奉的年迈高堂。有说好亲的,只等洞房花烛夜。”说罢往校场后方望去,“小戴,听说你家娘子乃有闭月羞花之荣,好福气”众人一整欢笑,那人也不好意思。 随即慕容霸正色道:“我慕容燕国此番出征为何?宇文虽未进犯,然其作恶多端多矣,北部边城之中,有谁家不被其劫掠,遥想先王慕容廆,宇文乞得龟攻我边城,大掠而去,家家户户皆缟素,儿失母,妻失父,高堂老母失雏儿,谁不能忘。” 闻听此言军中北地将士皆心有戚戚,不禁流下热泪。 “想我父王刚得位,内有慕容仁之乱,外有段部、石赵、宇文三家攻我棘城,拼死抵挡,敌才退却,然各位田庄地产,屋舍村落,皆被损毁,岂非宇文之过也。” 将士中间四下议论纷纷,只见刚才那个打趣的士兵率先喊道:“誓随将军,灭宇文。” 校场军中,发出山呼“誓随将军。” 高弼向慕容霸耳语道:“果真兵心可用。”。 慕容霸也轻轻点头,随即只见慕容霸拔出佩刀,指向苍穹:“今我燕国,欲平北境,只余宇文。如今天下大乱,燕国岂能独安,与贼不两立。燕军将士们,今灭宇文之役,我慕容霸必为众将士驱使,众随我来。灭宇文、兴燕国。” “灭宇文,兴燕国”众人皆被慕容霸所感染。 高台之上,慕容霸,远远望见辕门外有两位女子站立在那边,定睛一看,果其中一人为段先。 喊话结束后,慕容霸送别众将士,只往那两人而去。 “慕容霸好生威武,怪不得惹得我姑姑这般沉迷。”只闻段先旁边一女子径自开口道。 “段元,你胡说些什么呢。”段先不由得大恼。 “姑姑,你这几日茶饭,人都消瘦了,原来就是他呀,今之一见果真英武非常。”那段元取笑道。 “哎呀,你姑母要是想见我呀,什么时候都能来”只见慕容霸俯下身子把那段元举过头顶。 “慕容霸,快放她下来。”段先顾不得身上的襦裙,皂绢,腰中步摇只晃。 “段先,你也着我燕国服饰了。”慕容霸笑道,“以后若能四爵两卺,与卿同饮” 段先听罢,两颊红润,又羞又喜。 “姑母,这将军的肩我还是第一次坐呢,让我多坐一会儿。” “你这小鬼,说好了带你出来兜兜,你净给我惹事了。” “你别说要,要不是我,你还出不来呢。”那段元不由的嘻嘻一笑。 慕容霸闻听此言顿觉有异,放她下来,问道:“可否遇到什么难处” “确是没有。”说完段先,那了包袱中的狐裘给慕容霸披上“北地苦寒,须照顾好自己” “段元小妹妹,你刚才说什么出不来呢?”慕容霸俯下身子向段元问道。 “你喜欢我姑母之事,整个棘城皆知。那公孙氏不愿让我姑母和你接触,这一次呀,还是接着去龙翔寺给故去的段辽上香为名才出得了城。” “上香?”慕容霸不解 “愿是西方天竺的习俗,那西方菩提,法王甚为灵验。今石赵、晋室皆佛寺林立,这燕国也开伽蓝,在龙山之上建立龙翔寺,听说甚为灵验。” “愿是如此。”说罢,慕容霸有俯身转头对段元说道,“你说我娶你姑母可好?” 却听得那段元叹道:“唉,还是姑母有福气,可惜我找不到这样的夫君。” “你这小妮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段先欲起手要打段元。 “姑父,帮我。”说完躲到慕容霸的身后,只朝段先做鬼脸。 那三人正在嬉闹间,只见高弼前来,看到段先也在场,拱手作揖,道:“嫂夫人好” “慕容霸,你手下也俱取笑奴家。”段先声虽有愠怒,脸上却不恼。 那慕容霸却也不以为意,碰碰那段元小丫头的鼻子,只说道:“你姑母性子那么烈,看来只有我才能办她。”随即转变神色,向高弼问道:“你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却见高弼单膝跪地,扬臂拱手,“今灭宇文,情急势迫,为何出征名单上未见我名,将军,可有小看我之意,我甚为不服。”只见高弼愤愤然道,双手都有些颤抖。 “高弼,快快请起。”慕容霸扶起他,“此战敌军势大,恐有不测,胜负在毫末之间,非我不欲带你出征,实则战场凶险。” “慕容霸,你如今也皆官样文章,想使从前,你我二人并力而行,所遇险境者比之今日情景更甚者一二,独何今日之事见弃,岂不是想独占这灭国殊荣,怕我争功。”高弼气愤不已。 “高弼,这”慕容霸欲言又止,“实为你父相托,我不得已而从之。” 高弼听罢也沉默不语。 慕容霸见此,缓缓说道:“你父这次自领做先锋,刀剑无言,军事多变,若父子俱在军中,你父心也不安,加之如今你也快要成年,家中,叔伯其他子弟皆年幼,你若有闪失,高氏如何自处?”慕容霸双手有力的握住他双肩,“你我在庠学之际,熟读战国策,你应知,信陵君窃符救赵之故事。” “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高弼喃喃说道。 “不错,今我大军前途未卜,你且让我安心领军,如臂使指。” “贤弟,且听慕容霸将军之言,夫贤者不争一时之利,匹夫莫要争一时之勇啊。”段先见此二人争执,也忍不住开口道。 “嫂嫂,贤阴”高弼转身向段先拜道,“既如此,慕容霸你放心,此军中之事我必尽心竭力,不因此事而荒废,也不起争辩之心,你们放心好了” “如此甚好。”段先微笑道。 “我大军不日将开拔,有劳弼弟了。”慕容霸躬身而拜。 “慕容霸,切莫趁血气之勇。”段先望着他,双手不由的握住他的麒麟臂。高弼见此,悄然告退。 “你放心,若幸而复返,建有寸功,我定向燕王请求你赐婚于我。”慕容霸紧紧的抱住她。 “你一定要回来。”段先偎依在他胸膛里。 “我猜呢,谁今天一早要赶紧出门,说什么龙翔寺大佛甚为灵验,原来是到这儿来了。”一声阴媚的声音传来。 慕容霸和段先慌忙分开,定睛一看原来是公孙夫人,那慕容霸连忙拱手道:“小侄不知公孙夫人,不,公孙贵嫔驾到,有失远迎。” “呵呵呵。”公孙贵嫔拂袖遮面,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难得将军如此海涵,妾还以为误了你们的好事。”转头看先段先,脸色通红,羞死了。 “唉,我看今天校场这么这般肃穆,我燕军健儿向来激昂,可否有要事发生。”忽然公孙贵嫔忙遮住嘴,“哦,后宫不得干政,妾告退。” “公孙贵嫔,但说无妨,现在已无偷袭,智取,这灭国之战,与大国争胜非诡计狡诈所能胜,一切皆为阴面。” “霸公子,是说宇文吗?” “贵嫔聪慧,正是。如今两国交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胜负存亡一线间,不得不谨慎。” “又要打仗了,连年无休。”公孙贵嫔叹息道,“如今这乱世,怕还要过许久了,不如早升极乐,求得解脱。” “也难怪这释门浮屠入我燕境,这人间怕是多坎坷,多想往生奔极乐。”段先也不紧不慢的说道。 “既如此,霸儿保重,我自当为你们祈愿求福,保得平安”公孙贵嫔准备拜别。 段先与慕容霸手紧紧握着,忽又放开,段先和他挥手作别。 “吾自尚有生计,仅为偏师尔,这次王伯可就……”慕容霸喃喃说道。 公孙贵嫔致礼一阵停顿,但也无神情变化,只领着段先和段元往龙翔寺去。 龙翔寺里祭拜祈福祭拜完毕,上了油壁车里,公孙夫人问段先“这次出征慕容翰担当何职?”。 “启禀贵嫔,乃陷阵前锋,九死一生。” “啪。”公孙贵嫔手中的佛珠,掉落在车厢里。 第二十八回 高诩刘佩齐殒命 燕国提点人马,都中人马倾巢而出。前锋大军自出安晋城向西,慕容皝自领中军,隔二十里外在后方接应。燕、宇文之边地,因经年战乱,久已屠戮,罕无人烟,加之宇文部新败,各部坚壁清野,更是荒凉。只见道旁偶有几株枯树,只听其上寒鸦啼叫,将士之心也无限苍凉。 “报,启禀燕王,斥候探知,今次宇文领军大将乃南罗城大涉夜干,此人号称宇文第一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只见参将,直入中军帐下,向燕王禀报。 “我素闻此人,勇冠三军,前些时日,因与国相莫浅浑不和被罢官收回兵权。今因莫浅浑新败,宇文逸豆归重新启用此人也在情理之中。”燕王对帐下众将说道,“你且再探,若有异动,速报。” “得令。” 俄尔有人军士入大帐内禀报:“启禀我王,宇文逸豆归又自领本部大军殿后,缓缓开拔,涉夜干自领前锋先行与我燕军对垒,宇文部这次可谓空国而出。” “啪。”军中右司马李洪不下心将文犊掉落在地上。 “李司马,可是忧惧了”燕王看了一下他说道,“当年李司马有言:‘天道幽远,人事难知。且当委任,勿轻动取悔。’今之情势与当年之势相比孰轻孰重?” “启禀我王,非臣惜身怕死,然当年之事臣一人犯险即可,我弟李普愿意出奔且随他。如今之事,我大军皆在外,臣死不足惜,唯惜我燕军健儿切莫入虎口啊。”李洪跪身回禀,此人素有忠心,想当年为难之际不顾其弟劝阻死守孤城,击退敌军,忠义之心闻名于燕境,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李司马,快快请起,孤非疑卿之忠心,实乃今日之情势紧要,孤心中也烦闷不已。”燕王扶李洪上胡床入座。 “王兄,既如此应早做决断,速将此情形知会王兄、诸位将军才是”说话的人乃是慕容彪,这是先王慕容廆最小之子,如今也是一翩翩少年,此次慕容皝欲提携他,故带在身边。 “彪弟,所言甚是,速将此情况通报前方的慕容翰诸将。” “末将领命。”说完慕容彪飞身上马,欲直往前军飞奔而去。 “且慢,若前军诸将知力不能敌,可待偏师,大军合兵一处方作图谋。”燕王意有不决,叫住了将要出去的慕容彪,再次嘱咐他。 “王兄之意,我定如实转达。”言罢,慕容彪跨马,往前军而去。 慕容彪才出去不久,账外侍从悄然入账内小声向耳语,燕王示意左右退下。李洪,亲卫也尽数退出帐外。 只见侍从向燕王呈一密报,说道:“燕王此乃都中少府密报,情势紧迫,恳请我王阴断”。 燕王匆匆打开函匣,取出信件匆匆览过,看过之后,只觉一阵眩晕。那侍者赶紧扶住燕王,缓缓让他坐下。 随后燕王,渐渐收拢情绪,对那侍者讲道:“此事,切莫让第三人知道,如今大军在外,箭在弦上,大战在即,不得有任何事乱我军心。” “燕王,慕容翰就在前军,是否可以召他……” “一军所赖,皆在慕容翰,孤赌他不会……”燕王起身紧握腰中的佩刀,“慕容彪此去,信使已经追不上他了。我慕容之兴衰荣辱,皆看天意如何。” “报,帐外后军参将,慕容彪求见。”此时慕容翰和刘佩、高诩正商议对策,却听得卫士向帐内通报。 慕容翰忙道:“速宣他进来。” “臣拜见王兄,二位将军。”慕容彪一刻不曾停歇,进入账内,身上还在冒热气。 “彪弟快快请起,燕王可有旨意?”慕容翰引慕容彪坐下,让军士奉上茶水。 “大哥,燕王帐下斥候已探知这次宇文领军的将领乃是涉夜干,此人勇冠三军,宜小避之。另报宇文部单于:宇文逸豆归,此刻正领国中大军开出。此次宇文大军空国而出,王兄万望慎重,若……”那慕容彪飞奔而来,体疲身热,赶紧喝下杯中之水,“若力不能敌,燕王也说,可大军合兵一处再做图谋” “好了,多谢燕王好意,我们自有对策。”高诩命人带慕容彪到帐下歇息。 “将军,看来此战凶险,须万分小心。”高诩进言。 此刻帐外寒风簌簌作响,只刮得大纛旗翻飞。 “高内史,两军相逢勇者胜。”慕容翰正声说道:“逸豆归扫其国内精兵以属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国所赖也。今我克之,其国不攻自溃矣。且吾孰知涉夜干之为人,虽有虚名,实易与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气。” “将军所言极是,有道是:一人拼命,百夫难挡,万人必死,横行天下,今宇文大军尚未合兵一处,我部前锋能挫其锋芒,甚而斩其大将,其势必溃”刘佩之勇举世无双,此刻更显豪情。 “刘将军,那你我二人再当次燕军锋刃吧。”慕容翰笑道。 “二位将军豪情,确为世间少有,我高诩岂能落后,愿随二位将军共破敌军。” “高大人,此间之事,切莫逞血气之勇,我和刘将军二人足矣,你且殿后。”慕容翰严词拒绝高诩之请。 “启禀二位将军,今日之事,也有吾之私心。”高诩缓缓的说道,“今我辽东世族,自慕容仁之乱,棘城之役中所叛者众。燕王轻我之意日渐加深,加之国中情势如今暗潮涌动。若我辽东世族再无尺功,恐在燕国无立身之地,非我决意赴死,实乃我欲建此功勋,以立我辽东世族安身之本。” 慕容翰听罢沉默不语。 刘佩见状说道:“将军,高内史所言也俱是实情。燕王之心,以侨统旧日益凸显。然燕国处幽、平之地乃五胡杂处,慕容王族虽居高位,若处理不好各族关系,恐遭倾覆。当年慕容仁之乱就是燕王用法急切所致,其势经年日久,也有辽东世族之力。然我燕国欲大出于天下,非借辽东世族之力不可。怎奈燕王身旁非止我这些臣子,也有奸佞之臣作祟,其中不乏高位,若被人引入歧途恐我燕国不复存矣。故此高大人也欲凭此战为辽东世族立身立命。” 慕容翰紧握其说道:“卿之家事、诸子,安排好了吗?” “烦劳将军费心,我已嘱咐小儿高弼,此儿素与慕容霸交好,让他入慕容霸军中。另外两个子侄高开、高商入慕容恪军中。行伍之事简单阴快,慕容霸、慕容恪两人皆是纯良忠贞,光阴磊落之士,托付他们,我放心。另外叮嘱他们不要涉朝堂之事,波诡云谲,吉凶难辨。若不幸误入歧途,恐身死家灭,为父为母者,当为子孙远计。” “高大人所虑周翔,下官钦佩。”刘佩向高大人拱手道,“我只知燕主雄毅远略,中原侨族大臣任用也不少,不知辽东世族有此之事。” “将军莫怪,慕容王族,中原侨族,都原是客居于此,两者结合实属正常,只盼燕王能一视同仁我辽东边民,我高诩就死而无憾了。” “二位何故忧愁,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若今得全身而退,我请二位大人再到我府中一聚,把酒言欢,诗歌相附,不醉不归。”慕容翰搂着他们二人的肩。 “到时也要叫上慕容霸那小子,我们四人定要喝个痛快。”刘佩相应道。 “哈哈哈。”众人皆笑 言谈之间,一军士入帐来报“禀告三位将军,我军前部已看到涉夜干将旗飘扬,已距此地三十里,但见其尘土飞扬,旌旗翻飞,人数不少。三位将军,请速速决断。” “说曹操曹操到。”慕容翰拔出其佩刀,向那人指道,“传我将令,亮我旗帜,好久不见了,让吾再来会会他。” 说罢,三人走出帐外,却见慕容彪也在帐外等候,正欲回去复命。 “彪弟,速报燕王,我前锋大军欲正面硬刚涉夜干所部,若两军相交,兵势纠缠,敌气衰竭之时,再命偏师邀击掩杀,若我灭涉夜干,宇文可定矣。” “王兄,既如此,保重。”慕容彪飞身上马,往燕王后军疾驰而去。 却见此三人策马在军阵之前,那慕容翰牵马扬鞭道:“涉夜鼠辈,别来无恙啊。” “慕容小儿,想你于走投无路之际,幸得我宇文部收留,奈何反我。想你欲出逃,竟披发唱歌,跪拜乞食,世人贱之,岂是伟丈夫所为,还不快快下马受死。”涉夜干在阵前叫骂。 “将军,待我前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帐下一副将正欲拍马上前。 “不可,此人虽无谋略,却也勇猛,不可轻敌,今我兵少,若不能首战告捷,其势危矣。”慕容翰制止旁边的副将。自己拍马直出队列,喊道:“涉夜干,你素胆怯,那一晚我只凭一箭之力就使你吓得后退百步,你领大军又何妨。由你这个鼠辈带头,你宇文部族军士就是木偶泥胎,我燕军就如砍瓜切菜般,易如反掌。” 那涉夜干,气得大恼,大喊一声,领大军冲杀。 慕容翰见此,也率大军冲击,两军渐渐靠近。只见两军接阵,刀剑横飞,军旗飘扬,尘土飞扬。 只见那慕容翰突入宇文阵中,左冲右突,四下砍杀,身旁的刘佩也万夫莫当,使一柄长刀在敌阵中上下翻飞。 两人混战之际,只见一宇文军士策马直冲欲从旁边刺向慕容翰,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人手持长剑将那人之长矛挡开,转身便刺。 “好剑法。”慕容翰大喊一声。 只见马上之人,回头转脖,确是高诩。 “高大人不仅才富五车,剑法也卓然。”刘佩喜道。 只见此三人并肩作战,且战且止,燕军将士,见主帅如此也愈发英勇,一时之间,宇文部竟不能阻挡。 “涉夜将军,燕军军少,其势必不久矣,我军现已引燕军出阵,倘若使出我们后队箭阵齐射,其军必灭。”涉夜干随行副将见大军数战不利,向涉夜干进言道。 “也罢,那慕容翰速以箭法驰誉天下,今日也让他尝尝我宇文箭阵的滋味。”只见涉夜干示意,左右马队,尾系树枝,扬起尘土,掩护中军撤退。 那燕军众将士此时正奋而杀敌,兵势相接不能停,却见宇文大军缓缓撤退,前面尘土飞扬,燕军马少,一时之间燕,宇文两军脱离了接触。 众人大疑之际,高诩素有谋略,见此情形心中顿感不妙,却一时不知如何才好。然尘土散去,时值正午,那冬日的阳光沿着尘埃射下来,如千万根利箭般。高诩心中大骇,突然上马大叫,“众将士速速后退,防备箭矢。” 说是迟那时,只见漫天的箭雨从空中而下。 “噗”高诩在马上,呼喊之际,素无防备,一箭直插后背,摔倒马下。 “高大人。”众人皆挥刀挡箭,将高诩从地上奋力拖回,赶紧往后方撤退。 那一阵箭雨来的突然,燕军中箭者不少,伤者遍地。 那宇文大军见燕军气势已泄,反身再欲杀回。却见那涉夜干此时横跨其马上,抬弓,搭箭,那一刻尘土散去,却见慕容翰金光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夺目。 “慕容翰,素轻我部,今天也来尝尝我的弓箭滋味。”只见涉夜干瞄准了慕容翰。 “嗖”的一声,黑箭飞出。 说是迟那是快,慕容翰转头望去,那箭簇冲破尘障,已到他跟前。只见一高大身影在他身前晃过,替慕容翰挡下这致命箭。那人倒地,只见是刘佩。 “刘将军,刘将军。”慕容翰怀抱这刘佩,这血从后背止不住的流,伤口处隐隐还有些黑色,原是淬了毒是箭。那涉夜干是抱着必杀之心,欲结果慕容翰,报当年羞辱之仇。刘佩手中战刀掉落,头歪在一边再无呼吸。 “啊。”慕容翰再也不能忍,跨上阴山雪,单人单骑直入宇文阵中。 只见其大刀顺势而下随即将一宇文军士连肩带头一并砍下。左侧两名军士拿长矛欲刺慕容翰,却见其腋下一夹,犹如铁塔般再也不动,只见慕容翰奋力一提,那两人连人带矛飞向高空,重重的倒在地上,折断脖颈。 慕容翰已然杀红了眼,却见宇文帐下箭队主将喊道:“快,快,速速射杀,此人。”只见一排射手挽弓搭箭,数箭并发,那慕容翰毫不畏惧,挥刀便挡,挡开大部箭矢。却有一箭射入左肩,那主将见之大喜,喊道:“速速擒获此人,主帅有重赏。” 岂料那慕容翰竟毫无退意,挥刀砍掉箭杆,只跃马向前,那箭队众人不防备,只做了慕容翰的刀下鬼。 那主将被他一刀直穿心窝。 这宇文大军,在慕容翰周边成百上千人,竟奈何不了他,只见其几进几出,只杀得宇文大军人仰马翻,在慕容翰旁边,尸横遍野,连其胯下坐骑,竟也被血色所染,尽皆红色。。 那涉夜干观此战局,手心竟也微微出汗,在马上竟坐不稳,其下副将说道:“将军,看来骤难取胜,何不退军。” “荒唐!”却闻涉夜干大叫道,“我大军数万之众,岂能因一人而退。”声虽大,说罢竟也呆呆在哪里。 第二十九回 破宇文燕军大胜 此时那慕容霸和慕容军在一侧山头上看着底下旷野的战局,此刻万分焦灼,慕容霸心急火燎,一连三次问传令兵,可有燕王冲杀指令。 将士俱回复道:“未曾听闻” “不要管他了,众将士听我号令,随我一起斩杀涉夜干。”只见慕容霸拿出腰间佩刀,跨上战马,欲带队冲杀。 “霸儿,非有王令,且莫行事。”慕容军忙上前阻止道。 “军叔,好笑,王令?你那次听王令了吗?”慕容霸嘲讽他道,“军叔若要贪生怕死,休得随我,我自领所部,你且观战。” 说罢慕容霸,领所部众将士奋力冲杀,余下的军士看到慕容霸带领所部冲杀,虽不言语,但其眼神已然对慕容军深为鄙夷。 “唉,也罢。”慕容军自从那次之后,气性短人一节,因料及慕容霸安危。急忙上马,对众人说道:“兀自一力承担,众人随我冲杀,共击宇文。” 只见慕容霸和慕容军引其偏师,从旁边山峦之上如潮水般奋勇杀来。 另一山头的慕容恪见此,说道:“折冲将军,事不宜迟,我军也要速速出发了。” “恪将军,恕老臣直言”慕舆根拱手道:“大王未有传令,恐怕……”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怎可再惜身顾命,殊不知底下的燕军将士,支撑到现在已殊为不易,你怎能看着他们白白送死啊。”慕容恪不由的声音都气得发颤。 “恪公子,如今之势已是天意昭昭。慕容儁素无军功,母后见弃,慕容霸年少冲幼,若恪公子此时能听燕王之号令,燕王必为之喜,若……” “慕舆根,想不到你侍奉我慕容家多年,不知你也有如此七窍玲珑心。”却见慕容恪拿出配剑掷于地上说道,“折冲将军,今日之事你若随我掩军冲杀,便太平无事,若再多言,休怪我手中之刃。” 说罢,慕容恪身边亲信卫士俱持刀戟,欲拔刀相向,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好说好说,下面燕军也是我们一体同胞。”说罢也骑上马,和慕容恪冲下山头一同往山下掩杀。 “启禀燕王,左右偏师俱不听从号令,皆擅自行事。”只见一斥候入燕王帐来报。 “知道了,下去。”燕王面无表情,示意那人下去。 “燕王,此刻慕容翰率大军与宇文部激战正酣,若有偏师从旁邀击,我军定能大胜。”李洪拱手作揖道。 “传令下去,速传我令,令左右偏师速速击杀宇文军。”帐下信使得令。 “燕王圣阴。”李洪拱手致谢。 “且慢,李司马,这里有一份刚送来的少府密报,此中之事我未于旁人提起,你且看之。”说罢,燕王将刚才送来的密报呈于李洪。 看完之后,李洪双手忍不住的瑟瑟发抖,“大王,此中之事,下臣不该,不该。”说罢只拍自己的脑袋,“臣悔长这双眼睛。” “李司马,恕你无罪。此中之事你已然得知,说说该当如何。” “原是慕容仁之乱流毒未消,国中有人竟欲举慕容翰旗帜,内外勾结,清君侧。若真如此,此战慕容翰若得身死,倒留得一个忠贞之士的名号。”李洪跪倒在地上“大王,大王,恕臣妄言。” “你何罪之有啊。”燕王说完,将那封密信引在蜡烛之上烧掉。 只见李洪深深的把头压在地上,“建威将军如此身犯险境,忠心卫国,想必是贼人假借他的名头罢了,慕容翰绝不会做次不忠不义之事。” “岂不知绝非他意,怎奈我燕之国人不知啊,兄长啊,孤为之奈何。”燕王无奈。 却见此事慕容彪入账,“王兄,今我前军与宇文激战正酣我等岂可作壁上观,臣弟愿率人马为燕军先驱。” “彪弟,孤将后军全部人马拨与给你,不要给我们慕容家丢脸。” “是。” 那慕容翰在宇文阵中奋力拼杀,那燕军众将士也纷纷深受感染,俱而舍身忘死,怎奈燕军兵少,在不断拼杀之下,渐渐被宇文大军包围了。 “众位将士,翰有幸和你们并肩作战,和你们一起,是翰之荣光,为了燕国,为了我们的父老乡亲,翰死而无憾。”言罢慕容翰又转身挥刀向宇文部中杀入。 却见涉夜干挺立在宇文中军中,燕兵虽勇却奈何不得近,那慕容翰刀已卷刃,步伐渐迟。 “拿弓来。”只见涉夜干又弯弓搭箭。 慕容翰见涉夜干拿弓那瞄准自己,也不躲避,嘴上露出了嘲讽的微笑。太阳西斜,残阳如血,照耀在慕容翰的身上如一尊阎罗,是活阎罗。 大地也是一片尸横遍野,这地面上的血色和天上的红色已然分辨不清,四周旷野如一片红红燃烧的烈火。 在这一片火红之间,只见一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天地分界之间,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来人是慕容霸,西斜的日光只照射得人眼睛睁不开。不止是慕容霸,身后的燕军如一篱笆般扫过草原,齐齐冲锋。 只见慕容霸大喊一声“速救慕容翰。”那来夹击的燕军憋了一股子气,直冲入宇文阵中。 那宇文大军已是激战多时,此刻俱已疲惫,见此情形,再也无法抵挡,四下逃散。 那涉夜干此时横刀立马大叫道:“众人莫慌,我大军就在后方,宇文必胜。” 那慕容霸闻听涉夜干此言,怒火中烧,只见其引马奔向涉夜干而去,那涉夜干身边的亲兵卫队奋力抵挡,怎奈慕容霸乃生力军,竟无法抵挡,且战且退。 涉夜干欲稳住阵脚,却一面大纛旗赫然出现在其后方,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慕容”二字,原是慕容恪也提兵赶到了,那卫队一阵慌乱。 趁着慌乱的一瞬之际,慕容霸拍马前行,只见离涉夜干只有两三丈远之际,涉夜干的亲卫组成队列,横亘在慕容霸的面前。却见慕容霸从马背上起身一跃而出,竟跨过那堵人墙,径直落在涉夜干面前,只见那涉夜干的坐骑受到惊吓,扬起前蹄。慕容霸飞身撞倒那马匹,连带上面的涉夜干也倒下,那涉夜干转身抽出贴身匕首,直往慕容霸身上刺去。 说是迟那是快,只见慕容军奋力拍马赶到,挥刀挡住涉夜干那致命一刀。慕容霸迅疾一把长枪直插入涉夜干心窝,立时倒毙。那慕容霸抽出佩刀一把将其头割下,喊道:“谁再反抗,犹如此贼” 只见主帅已死,宇文军士已无斗志,纷纷放下武器。那慕容军队纷纷将那放下武器的宇文军士押往后方。 此刻那宇文大军在宇文逸豆归的率领下,已快要开赴到战场,尚不知前军主帅已死,只闻大军前部已经和燕军偏师接上阵了。 那慕容霸,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再飞身上马。慕容军担心侄儿有事,劝阻道:“霸儿身入险地,且等大军到了之后再行出击。” “军叔,多谢那一挡,机会稍纵即逝,两军相逢勇者胜,今宇文其势已搓,我燕军士气正盛。”随即喊道,“将士们,宇文主帅已死,攻灭宇文就在此刻,燕军威武” “燕军威武。”只闻道燕军阵中山呼。 “前军休整,余随我来,誓擒逸豆归。”慕容霸挥动长矛,在阵前逡巡一阵,转身便朝敌军杀出。 只见山头冲击下来的两部燕军,势头不减,俱随慕容霸冲锋而出。慕容恪、慕容军、慕舆根等人等,也被他所激励,所部燕军更是无不奋勇,以一当十,宇文大军前部渐渐无法抵挡。 那宇文逸豆归自率大军欲和涉夜干汇拢,却见那前部探子飞马向逸豆归汇报,“报,报大单于,涉夜干已被斩杀,燕军正向我军袭来。” 只见宇文逸豆归大吃一惊,几欲从马山跌落缓缓敛了敛神情,问道:“燕军多少人马,竟敢向我大军发起冲击” “禀单于,只偏师尔,似乎万余,定不满两万” “笑话,我宇文大军有十万之众,岂有如此不要命之军士。” 说归说,宇文逸豆归言语之间,宇文大军前部已被燕军攻破,闻喊杀声,宇文逸豆归也不由的觉得胆寒。此时宇文军中从刚才涉夜干部败退下来的人不少,俱言燕军如同着魔了一般,毫不畏死。加之听闻宇文第一勇将涉夜干已死,此时战意已消大半。 却见宇文逸豆归正欲列阵阻挡,那慕容霸岂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只见慕容霸只身入宇文。挥动一柄长矛,只搅得宇文军天翻地覆,那后方燕军也趁势冲杀。宇文大军前部攻破之后,事属突然,中军已来不及做出反应,已接连被慕容霸破了好几阵。宇文军渐有崩坏的迹象,军士已开始四散逃命。 宇文中军帐下参军皆欲在单于面前表现,立功心切,砍杀了几个逃兵,那知此刻宇文军心已乱,这被砍杀的军士平素也是贫寒子弟,有些是强征入伍,军士心中渐起寒意。加之前面慕容霸是活阎王,战是死,逃也是死,却见几个军士不由分说挥刀竟取了那参军的性命。 这一刺杀,那宇文溃散的军士就再也止不住了。任凭单于帐下几个亲兵,参将叫喊已经止不住逃兵了,宇文部大军开始四散溃逃。 那慕容霸看在眼里,此刻更是不顾一切的向前冲锋,宇文部此时已经是将不统兵,兵无阵列,互相踩踏,后续的燕军如砍瓜切菜般收割人头。 那宇文逸豆归见势不妙,只领了几个亲信并帐下参将连忙往都城方向逃窜。至此宇文大军已四散逃走,显赫草原一时的宇文部败亡。 慕容霸欲连夜追击宇文逸豆归,慕容恪追上前去,说道:“穷寇勿追,今宇文逸豆归已四下逃亡,所赖者唯一都城而已,如若猛攻,其必死守待援,当务之急乃是肃清其境,尽收其民,方为长久之计。” 这时慕容霸也停歇下来了,经过一日激战,慕容霸回身看其身后军士也疲惫不堪,战甲残破,刀剑卷刃,却也于心不忍,仰天长叹道:“也罢,将士疲惫,若深入险地恐胜而复败,见敌如溃,溃而不止,则免。故兵法:‘大战胜,逐北无过十里,’恪哥哥所言甚是。”忽而慕容霸神色都变,忙问道,“王伯,两位将军状况如何?”言语之间,慕容彪赶忙前来,向慕容霸和慕容恪说道:“两位将军,速回中军帐,王伯情况不好,能否挺过皆看天意了。” “那刘佩和高诩呢?”慕容霸忙问。 “平狄将军,此二人,二人已经殁了。”说完慕容彪一阵啜泣。 慕容霸只呆呆的站在那里,忽然转身出账欲上马。慕容恪大叫道:“左右,拦住他。” 慕容霸大怒,“休得拦我,我要找宇文报仇报仇。” 只见慕容恪怒目而视,狠狠的抽了一下慕容霸的鞭子,左右全部吓得默不作声。只不过慕容霸被慕容恪这一下倒也抽醒了,下马向慕容恪俯身请罪道:“恪哥哥,霸弟非有心违反军纪,只是……” “那徒何青山之役,我就是身死也不会让你救我,若父王、王叔知汝如此莽动,怎能放心让你领军打仗”慕容恪扶起慕容霸说道,“你我只有先为臣,后为亲,切不能因私循法,事不宜迟,你我速回王帐。” “恪哥哥,霸弟谨记。”言罢,此二人和来人飞身向后方王帐飞驰而去。 王帐内的卧榻之上,慕容翰正双目紧闭,发髻凌乱,浑身刀箭之伤,那面色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只有鼻孔处若有若无的气息还能依稀判阴慕容翰还未死。 众人入账,只见燕王已在旁亲力侍奉,却听见燕王问道:“医官,我之兄长可有救?” “大王,臣定当竭尽全力,然将军此战耗损过甚,又被箭伤刀伤十余处,血虽都止住了,皆无大碍。只者左肩头这一箭入肉极深,加之又中箭许久,皆和经脉血管交联,若贸然拔箭,恐危及性命啊。” “医官可有解救之法?”只听见燕王急切的询问。 “下臣.……下臣才疏学浅,下臣愚钝,都中或许有医师可以医冶,速速将将军送往燕都。若再迁延数日恐箭疮溃烂,性命堪忧啊。然这个箭伤……” 却闻此言,慕容霸大急,拿出佩刀欲架在那医官的脖颈上,大忿道:“若救不好将军小心你的狗命。” 却在此时,在榻上的慕容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到燕王、慕容霸、慕容恪皆在他身旁,神情忽有一丝生气,吃力的说道:“吾复入燕境已属侥幸,今能替燕国扫平宇文,已是死而无憾,多活数日已是赚到。”说罢又歪头睡去。 慕容霸大惊“王伯!王伯!” “将军,燕王、慕容翰将军,失血过多又再昏睡若不早拔箭矢,恐挺不过这两日,若拔箭矢,若失血过多恐立时毙命,拔与不拔,微臣实无万分的把握。” 燕王神色冷峻,“拔,孤恕你无罪。” 燕王转头看向慕容霸,向亲卫说道:“请平狄将军帐外候着。” 慕容霸刚要申辩,却见慕容恪在旁示一眼色,慕容霸心领神会。。 只喊了一身“喏”便缓缓的退下了。 俄尔,帐内一整骚乱,军中医官,随行侍从,亲卫忙不迭的进去,慕容霸只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第三十回 赵军兵败宇文灭 却见一斥候在帐外飞身下马,欲有要事急切的向燕王禀报,慕容霸见状携此斥候并紧急文书入账向燕王道:“父王,帐外有紧急军情须面呈我王,臣擅断,请我王赎罪。” 趁着燕王浏览文书间隙,慕容霸眼睛偷瞄了在王榻之上的慕容翰,只见医官细心的将他伤口处裹着纱布,口含参片,脸色已然惨败。 医官欲退出帐外,慕容霸悄然跟随,轻声问道:“微臣已竭尽全力,能否闯过这关,全看造化了。”那慕容霸闻听此言,竟欲向医官行礼,那医官跪下道:“将军万万使不得,微臣定尽全力救治,将军请放心”。 却听见帐内,燕王大怒。见状,慕容霸不由分说,将金饼塞给那医官,急急入帐。 却闻得燕王说道:“赵军也来趁火打劫,欺我师老兵疲,想渔翁得利。” 俄尔,燕王又说到:“孤意只取宇文都城,看来好事多磨,若赵军在侧,孤寝食难安。” 燕王将军报传阅于帐下众将,慕容恪匆匆阅过军报,只言道:“父王,赵国有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自领部曲来救。只因宇文逸豆归事赵甚为恭谨,不得已为绝天下悠悠之口才发兵救援。今宇文大军已被我燕军击溃,其势陨灭,若赵军见无利可图,定不会拼死相救。为今之计当速速遣一偏师往宇文南部边城,也即涉夜干的居城派兵驻守。赵军见我军早有防备,无隙可乘,必退兵。” “恪儿所言不错,想我燕军如今兵势正盛,势不可挡。赵军必惜身而顾命,既如此何人可领兵前往?”燕王巡视账下诸人。 “臣弟愿往。”只见帐下慕容彪慨然而出“诸公、各位将军于今日平宇文之役,皆舍生忘死。吾在后军,未与敌接战,甚憾。如今闻得赵军来攻,正是我建功立业之时,此中之事我定当仁不让。” “彪弟。”燕王欣慰的看着慕容彪,“今赵军虚张声势,弟只需固守城池即可,若彪弟甚无把握,待我大军休整之后再合击于此居城城下。” “臣领命,定不辱王命。”言罢慕容彪欲转身告辞。 燕王送慕容彪到帐外,小心叮嘱。却见慕容彪拱手和燕王众将告别,上马,领所部往涉夜干居城而去。 燕王返身入账,略有所思,说道:“孤有一议,众人以为可否?”只见燕王巡视帐下众将士说道:“今宇文大势已去,然自古有云:夷狄,只可威服不可怀德。今我燕国已灭宇文,恐其国内仍有反叛之心,众人以为,如何是好?” 只闻行军左司马李洪说道:“大王所虑甚是,我燕军连日作战,将士疲弊,戍守之策实为下策。臣意,遣其畜产、资货,及部众于昌黎充实我燕都之人口。今我龙城新都将成,此乃天赐良机,望我王纳谏。” “李司马所言不错,传令各军,收拢宇文各部人口财货,往龙城转运。”燕王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众人以为,此慕容彪所戍之涉夜干居城,未有名称,孤意,改为威德城,寓为威服怀德之意,众卿以为如何。” “大王之意甚妙”慕舆根笑言道:“我王威武仁德皆冠天下。” “如今折冲将军倒也能说会道了。”燕王笑言。众人也一阵笑语。 寻几,燕王转变神色言:“翰兄状况不好,恐军中劳顿繁杂,难以疗养。孤意使一人先行送慕容翰归国。”燕王看向慕容霸,“霸儿,你素与你王伯交好,这次你先行回去,着人好生照料王叔。”燕王神色一沉,眉宇间已无早些时候的英武之气,哀叹道:“今平宇文,竟连失我两员干臣,孤、孤好不同痛心。” 一旁的慕容恪,小心上前:“父王,事不宜迟,护送二人棺椁灵柩入我都中厚葬,择其族人中良善子弟封官拜爵,莫使忠良之人寒心方为要务。” “恪儿所言不错,传孤旨意,命人厚葬此二位忠良,灵位配享我燕国宗庙,着史臣撰写功绩刻石勒碑。择其族中年幼子弟入太学,与王公功臣后代同读。年长者按才任用,若有官吏者连升三级。” “父王思虑周祥,霸儿送两位忠良灵柩先行返都,沿途必小心呵护王叔,定保其周全无事”。 慕容霸说完缓缓告退,叮嘱医官随行侍奉,将慕容翰的病床下安装支架和车轮,并在车轮四周包覆以稻草皮革等,毋使其颠簸。并吩咐手下亲兵延请王城资深医官,早做接应。一切准备妥当,不敢耽误片刻,连夜出发。 此时已是深夜,燕王与众将商议完毕,各自回营。 那慕容彪也星夜领军前往威德城,霸儿护送慕容翰返回棘城。 厮杀了一昼夜的草原在夜幕的遮盖下隐匿了流血,断箭,残甲。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有些人再也回不到,那怀梦之人的身旁。 宇文都城里已是一片慌乱,大军溃散,主将战死,只宇文逸豆归和数名亲兵退入都城里。 那宇文逸豆归进入其王帐,来不及褪下铠甲就召见国相莫浅浑,忙问道:“国相,我错听涉夜干之妄言,才遇此大败,为今之计该如何是好?” “单于莫急,吾已收到段兰手书大赵天王石虎,已遣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发前来就我宇文部。事尚有转圜,单于莫忧。” 宇文逸豆归听罢,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忽恶狠狠的道,“把那王车给我宰了,我宇文有今日之败,还不是被那慕容翰害的,不杀此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帐下之人得令,欲传令狱卒行刑。 “且慢,一刀结果他太便宜了”宇文逸豆归恶狠狠的道:“吾闻中国有肉刑最甚者莫过于,大辟。国相你见多识广,比大辟之刑更甚者为何刑?” “上古有刑曰:磔。乃为刀子一片片割肉,受之者遭受割肉之痛而不立时毙命。”莫浅浑素来恶毒,此刻更是切中宇文逸豆归下怀。 “传令,让那王车也常常那磔刑的滋味。” 那慕容彪星夜入涉夜干居城,整饬军队,秋毫无犯,一无所取,百姓安定。 慕容彪命所部加紧修缮城防守备,同时张贴告示,意为:燕国军队乃仁义之师,解民倒悬,今据此城,以后就为我燕之国土,所属百姓与燕国人无异。命人开府库放粮,同时收拢宇文败兵,愿入燕国军中者,唯才任用。不愿者放还路费,悉听尊便。宇文军中刚与燕军战而败,知其晓勇,闻听此言,皆有感于慕容王族之雅量宽宏,纷纷入燕国军中。威德城大定,城中百业恢复,流民纷纷返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城防缺漏之处也整饬一新,士卒养精蓄锐,静待石赵军队之军。 只见赵国领军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本意就为那石虎逼迫,心中好不乐意。及至赵、宇文边境,已获悉宇文军破,便逡巡数日之久,即至石虎从邺城一连发数道旨令方才缓慢前进,竟走了旬月之久。及到威德城见城池修整一新,甲士军容齐整,武器完备,有退意。 却于此时,宇文逸豆归使者与赵国邺城使者俱到白胜、王霸军中。 只闻听见邺城使者质问道:“白胜、王霸二位将领,畏葸不前,坐失战机。今宇文若灭,唇亡齿寒,汝若不取,孤亲自来取。” 那二人闻听此言,头如捣蒜,“贵使错怪吾等了,今燕国势大,不可力战,唯有避其锋芒以图后计。” 那赵国使者扶起那二人,屏退左右及宇文来使,说道:“两位将军,非我属意如此,今赵国诸子争斗,加之石闵又力主伐燕,两位将军如这次全身而退,恐不被我大赵天王所忍,夺官罢职尚属小事。为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攻此城了。” “贵使,非我贪死,只怕…”只见白胜将要说下去,那王霸赶紧猛踢一脚道:“大王之意我已知晓,我二人定奉王命,今此帐下略备薄酒,望贵使赏脸,且到帐中一叙”说罢命人领使者出账,于此只有两人尔。 “白将军,事不宜迟,这仗还是要打的,赵国诸子相斗,我们也要阴哲保身,就是可怜了你我二人麾下的将士。” “也罢”白胜无奈道:“既如此,阴日一早,传令三军攻城。” 翌日早上,晨雾初霁,第一缕日光洒向草原。 赵国军队在两位使臣的注视下攻城,只见威德城上燕军军容齐整、滚木雷石齐备、更兼配以热油。 只见赵军匆匆攻城,连攻了数个时辰,准备不足,锤车、云梯也不多,白白损失了好些兵马,加之闻得燕王亲领大军已迫近威德城。那白胜、王霸二人已有退意。此二人向军中赵国来使进言道:“贵使,燕军有所准备,我军准备不足,今且退之,以图后效。” 宇文来使闻听此言,大急道:“二位将军、赵使,万万不可,今我宇文新败,若不挫燕军锋芒,我宇文危矣。” “宇文使臣,今我军已拼尽全力,损失惨重,燕军不能骤克。” 只听见那宇文使臣大怒道:“两位将军,今若退去,置我宇文何地,我宇文事赵甚为恭敬,所奉珠玉美器不在少数。今我宇文之境已无再战之力,赵军今若不取,宇文便为燕国所有,赵国失一臂膀,臣必拼死向赵王力陈,两位将军畏怯之罪。” 王霸闻听此言心中不由大怒,手已握向腰中佩刀,只见王霸侧眼看着赵国使臣,却见其悠闲的在身旁饮茶,确已见到王霸拔刀之举,也不呵斥。王霸心下拿定主意,只一瞬间,手起刀落,那宇文使臣便身首异处。 那宇文使团其余人等大惊,纷纷跪地求饶,却见那赵国使者缓缓起身道:“众位,宇文贵使身先士卒,心忧故国,亲临险地,不幸被燕军所害,下臣必向赵王进言,愿拼尽全力营救宇文。” 宇文使臣的随从瞬间鸦鹊无声,过了片刻,只见副使上前道:“谢赵使进言,臣必向我主进言,赵国拼尽全力,奈何燕军强势,不得攻克,既如此,我主定与赵国交好如初。” “如此甚好。” 宇文使臣马不停蹄的向宇文都城进发。 此时赵军已无攻城之意,只见慕容彪凳上城楼,观察赵军营帐中颇有异动,就在此时,一信使来报,燕王亲率大军随后就到,那慕容彪和其众将士此刻已按捺不住心中建功立业之心。 只见慕容彪凳上城墙高处向众将士喊道:“燕军将士们,此城已是我燕国的威德城,宇文之地皆为我燕地,各位连日苦战,守我燕城无恙。决胜之刻就在今日,今赵军已露败相,诸位随我出城应战,灭赵军,回家。” “灭赵军,回家。”众将士连日苦战,此战之后宇文大定,将士都屏住最后一口气。 随着领军将士一声令下,燕国军队从威德城内倾巢而出。 赵国军队此时已心生退意,冷不防被燕军突然袭击,一无防备,连退数十里方才收拢阵脚。 那赵国使臣早早的已经领军中亲卫退回赵境。使臣如此,赵军上下无不心寒,便再不停留,舍弃辎重粮草无数,径直往赵国边城逃窜去了。 燕王领军闻听大喜,道:“今宇文之境残敌已悉数剿灭,徒留一宇文都城尔,取之可谓易如反掌,这破敌国都城之功,孤欲给谁为好呢。”却又听得燕王小声说道,“若霸儿在此,孤也不烦此事了,哈哈”。 那帐下慕容恪、慕舆根、慕容军相互对视了一眼,却见慕容恪上前说道:“军叔上次擅自领军出征,备受责罚,臣力荐军叔享此殊荣” 慕舆根也上前说道:“臣附议。” “既如此,那广威将军,有劳了。”。 “谢燕王,臣弟定不辱使命。”慕容军跪拜燕王。起身拱手向慕容恪、慕舆根拱手致谢。 慕容军走出营帐,领本部人马作为燕军前锋浩浩荡荡的向宇文都城进发。 第三十一回 慕容霸吊唁国士 慕容霸领着车队已过柳城,国中留守封弈、阳鹜等人已经派人前去接应慕容霸车队,委派宫中医官,先行照顾慕容翰。用辒辌车,大加收殓高诩,刘佩二人尸首。 却闻燕军中信使传信,燕军已退赵军,宇文都城已破,宇文全境已尽数为燕国所有,辟地千馀里,逸豆归已败退到漠北身死未卜。燕王悉收其畜产、资货,徙其部众五千馀落于龙城新都,宇文部落至此陨灭。 慕容霸小声的向慕容翰耳畔道:“王伯,燕军大获全胜,宇文已灭了。” 那车上的慕容翰听到消息神情也略一振奋,微微一笑,旋即脸上又暗淡下去。 却闻医官说道:“将军,慕容翰将军伤势尚重,莫使其意有所动,还需静心疗养。” “医官所言切切,还望细心照顾我王伯。”慕容霸拱手作揖。 车队渐渐靠近燕都,这是入城前最后一个驿馆了。慕容霸悉心照料王叔,之前沿途几乎每个驿馆都会休息片刻,以便医官查看王叔的情况。只见这驿馆道都城的路上俱是欢庆胜利之像,沿途掌灯结彩,卤簿仪仗齐备,鼓乐齐鸣,俨然是欢迎燕王的规格。官吏驿馆属员纷纷也恭贺慕容霸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慕容霸心中不由大为不满,道:“今我燕王大军未归,吾岂敢僭越,今我燕军痛失两位干臣,汝岂能有心欢庆于此,传令下去,把这些没用的全都撤掉。” 那驿丞却有些为难“将军,此乃前军师将军之意,恐怕……” “吾不论谁之意,我为臣子,只奉王命行事,不受朝贺,不摆仪仗。非若此,此都城我誓死不入,只等燕王到此,方才如此。” 只见慕容霸如此坚持,那驿丞无奈,也只能禀告慕容评。 却见高弼孤身来到驿馆,只见其形容枯槁,一身缟素,双目红肿,慕容霸看着高弼,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眶中的热泪止不住的流出来。 “高弼,吾错矣,是吾之失。”慕容霸言至此,向高弼伏身致歉。 “慕容霸,切莫这样,快快请起。”高弼见此也伏身,“我已听闻此战之经过,确是万分凶险。”高弼看到慕容霸也是满身被创,遍布刀痕,甲胄残破,“慕容霸,天佑我大燕,宇文部之灭,我燕国至此昂然挺立于中国之北境。父亲,燕国不久将大出于天下。”说完仰天叹道,一汪热泪流出。 “好生殓葬你的父亲,择一风水宝地落葬。”慕容霸轻言道。 “如今都城留守世子和前军师将军都准备燕王凯旋大典,都中人手不足,且慕容评素轻我辽东世族,吾欲为之,今之奈何?”高弼无奈。 “岂有此理,两位功臣为我燕国不惜身而殒命,我燕国岂能让有功之臣寒心,今我部大军已俱已归城,传我将令,我部将士俱服三日之丧,全军缟素,以慰英灵。” “慕容霸,是否请示燕王。”高弼还是犹疑。 “不必了。”说完慕容霸解下身边的东珠,交给高弼“自古大丧者须供供饭玉,大夫以珠。高诩素来身无余财,不置田宅,吾甚无可奉,今以此奉上。” “慕容霸万万不可,礼遇过甚我辈如何担待。” “不为君臣,只为朋友,忘年之谊,岂能相忘。” 那高弼含着泪收下了,言道:“刘佩将军家中只余一孤儿寡母,其子名曰:刘当,其族人刘斌甚为恭顺谦和,如今攻克宇文,举国欢庆。他只怕未得王命不敢擅自发丧。” “此事我已知晓,你毋忧,吾自亲往刘斌府上。” 高弼起身道别,迎其父灵柩往自家府宅中去。 慕容霸遣人送慕容翰返入府中,让人好生照料。幸得段先提醒,府中无一贴心之人侍奉,段先代慕容霸先行到慕容翰府中探视,亲奉汤药。 慕容翰府中人等又暗自得到公孙贵嫔侍女小鹃的赏,常翻被褥,勤于擦身,慕容翰的病体残躯,渐渐维持住了。 稍后慕容霸前往刘斌府中,晓以利害,申阴大义,刘斌大为感慨,叹曰:“慕容后辈真性情之人,人得一知己足矣,生死相托,势不忘。” 回头转身命人,只见一个雉子前来,附身恭敬的言道:“臣子刘当拜见将军。” 却见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大大的眼睛通红,脸色苍白,显然是伤心过度所致。慕容霸不由的的大为爱怜。 “世侄快快请起,汝父是为国捐躯,我又有何德何能受你此大礼。” 刘斌见此,说道:“刘佩家无余财,刘当也无年长的兄长,还请霸公子能垂爱体恤,许其在你身边多加照拂。” 慕容霸忙言道:“我当禀告父王许功臣子弟入庠学,不使一个功臣之后寒心。” 刘斌并刘当齐齐拜道:“微臣再次谢过了。” 言罢,慕容霸拿出余财,命有司制作车马阴器及饰棺,择风水术士选上佳墓穴安葬。 此时高氏府邸,哀乐直冲云霄,案上供着灵位,前置香炉,漫天的灵幔充盈于堂屋。其棺椁饰以黑漆,载饰以盖,龙首鱼尾,华布墙,纁上周,交络前后,云气画帷裳。旁边阴器者:其阴器:凭几一,酒壶二,漆屏风一,三穀三器等不一而足。 慕容霸前来吊丧,只言道:“吊君忠义,为燕尽忠。吊君弘才,文武相继。吊君气概,谏阻燕王,辽东得保……。” 慕容霸每每言及“吊君”二字堂下哭声一片,历数其高诩这几年在燕国的贡献进言,闻着落泪。 未及,府中又歌声大作,此为挽歌。声辞哀切,遂以为送终之礼,诗称“君子作歌,惟以告哀”。 朝中留守众臣,特别是汉臣闻听王族之中有慕容霸吊丧,也纷纷放下顾虑,一时之间,高弼府前吊丧之人络绎不绝。 此时那慕容评心情确是大好,虽然被侄儿慕容霸呛得一阵难受,但想来辽东世族渐次凋零,这大臣之中,知道其当年崔益之事也所剩无几,心情不由得一阵大好。 这日慕容评正饮得佳酿,醉醺醺的在庭中的卧榻之上休息,冬日正午的阳光和煦只叫人身上暖洋洋的,不多时便睡着了。 只眯了一会儿,却见世子前来,看到叔父这样,不由得怒上心头,喊道:“叔父可真是好兴致,我都中留守众臣尽皆到高弼、刘佩二人府中吊丧,你倒浮生偷得半日闲,是不是再找几个侍女舞于堂前” 那慕容评不知是不是呓语,竟说道:“那这样最好,歌舞助兴。” 慕容儁闻听此言,猛的把旁边一茶水浇到叔父头上,“慕容评,我都中臣子皆感慨于臣子忠义,你身为百官之首,岂能熟视无睹,今若不去,尽失人望,你给我听好了,命你速去吊丧”言罢世子摔掷茶壶,径直而出。 左右侍从大惊,“将军该如何处置?” 慕容评此刻酒醒,抹了一把脸“他是君我是臣,君命不可违,快快,给本将军换上行装。” 在高弼府前,世子慕容儁乘坐三马青盖安车,其车装以朱班轮,纹饰以倚虎伏鹿。此乃世子专用。慕容评以绿车从之。 此刻高府吊唁之人络绎不绝,众人看到世子前来,皆谦卑恭敬,分列于两旁。那高妃与高弼素是同宗,只见世子前来,也谦恭的退下一旁。 慕容儁缓缓步入堂内,与高府中掌事和高弼拱手致意,取香敬上。那慕容评也随身侧立于世子一旁,也向主宾致意。 只见世子沉默而立,微微三鞠躬,恭敬的奉上。 礼毕向高弼说道:“你父为国尽忠,是燕国功臣,吾绝不会忘。” 高弼回礼拜谢。 慕容儁看到高妃在侧,转身致意道:“你儿慕容恪智勇双全,有勇有谋实,王族之中无出其右者,实乃我燕国柱石。” “世子过誉,皆燕王谋划有方,犬子忝居其位尔。” “高妃过谦了,如今天下纷乱,正是用人之际,我为世子,必以国事相托之。还望与恪弟戮力同心,永保我燕国江山万年。” 高妃见此,忽一欠身道:“世子过誉至此,犬子何德何能,敢与世子争辉,只愿为燕王帐下驱使,为我燕国尽忠尔。” “高妃,不必多礼,恪弟智勇双全,吾必重用之,快快免礼。”说罢慕容儁忙示意高妃起身,“吾还有一事相求,望恪儿归国之后往我府上一会” “臣妾定代为转告。” 慕容儁言罢,和慕容评向众人致礼道别。 回府路上,慕容评和世子俱乘同一车架,慕容评问道:“世子,你我与慕容恪素无交通,为何对他礼遇甚重。” “我为世子,当然要友爱兄弟,敦睦群臣。”慕容儁端坐车中。 “那是当然,然此人素谨厚,沉深有大度,恐不好拉拢。” “评叔切莫以己度人,我燕国军中少不了此忠勇英武人士,若人人像你这般重财轻义,我燕国怎能服人?” “世子所言甚是,你叔叔为燕国也是舍生忘死,就是平素爱发点小财,人无完人嘛”。慕容评堆笑道。 “我欲在燕军中根基牢固,如臂指使,少不了他。如今同辈之中属慕容恪、慕容霸二人最得燕王宠爱,且此二人文韬武略不相上下。慕容霸父王偏爱之心多矣,其母素得父王宠爱,恐非久居人下之辈。慕容恪道恭敬谦和,且其母妃素无宠,若他能为我所用,燕军后辈人秀皆能为我所用,更能得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何乐不为?” “世子所虑甚是,叔诚不及也?” 车过王城,慕容评从车窗之外望出,只见王城大门禁闭,守卫森严,高楼鳞次栉比。慕容评已然出神。 “评叔,可是想到王城中一坐。” “世子岂敢,燕王出征在外,吾等恪守本分罢了。” “如今龙城新都快要建成,评叔府邸与新王城只一墙之隔,权势之盛,炙手可热啊。” “世子说笑了,如今燕国情势还不是燕王一句话的事情。” 慕容评示意车夫赶紧驾车而去,免得在王城前面久停,惹人侧目。 “评叔,从慕容仁之乱后,你已多久未曾领兵?”慕容儁冷不防的问了一下。 “哎,只高句丽一役,兵过襄平,未曾与敌交战?” “若无军功,叔如何自处?”世子阴郁的看慕容评。 “敢请世子教我。” 言至此,慕容儁从袖中取出军报,交于慕容评。 慕容评匆匆览过,忙道:“世子所虑深远,吾未曾所及。” “如今你可知,我延揽慕容恪之深意吧?” “慕容恪世镇辽东,国之锁钥,不可轻动,如今慕容恪方离城领军。夫余、高句丽又有异动,所能平定者必赖慕容恪。” “此两部小邦,皆不足虑,唯其日日骚扰,定使边将军权不离。若与慕容恪交好,其一:燕王必有所顾忌,军国大事不可不查,边城守将不可轻动,此为外援。其二:夫治国理政者,虽不必亲历军阵,但必有军中能者佐之。夫慕容恪者,兵法战阵无一不熟,但素无野心,如他能为我所用,燕王必赞许我知人之阴。” “世子远略,下臣佩服,既如此,我定当备珠玉美姬侍奉于他,为世子收的此人。” “评叔!”世子不由大怒“非世人皆你这般模样,我自以国事相托,我定当让嫡子慕容晔执师礼以奉之,你休得粗鄙。” “世子高洁,下官感佩。”慕容评慌忙伏身致歉。 “评叔,大争之世,争得是军力,也是人心,如今燕王诸子中风头最盛为何人?” “那还用说,当然是慕容霸。” “其人英武豪迈,勇略过人,且素性高洁,尽孚人望。我若为其父,却也欣喜,可燕国之大只能容一人为主,若再无尺功,恐燕王也难免不动移储之心。” “世子,燕国大军不日便到,吾当亲自迎接慕容恪。” 世子略一点头,忽而又想到一事,“评叔,此次灭宇文,慕容军是否已杀莫浅浑” “回世子,军弟尚且听话,攻灭宇文都城之际,径直斩了莫浅浑,众人皆以为在乱军之中杀死,俱不生疑。” “此人还算可用,这次若征伐夫余,带上慕容军,这燕军之中我还有人可用。” 不多世子銮驾已到府上,慕容评起身欲告退。。 正欲离别之际,却被世子叫住,“你且代我到刘斌府中祭奠。另备参药,到慕容翰府中探视,王伯虽与我不曾往来,然皆是为国举事,我这做世子的,代父王探视也属正常,你且不要忘了。” “世子仁厚,我且记下了,必不负所托。”慕容评言罢,命人驾车往刘斌府上而去。 第三十二回 燕国首开上元节 元日上朝,极阳殿里,燕国诸位王公、大臣各着华服衣冠,济济一堂。 燕王端坐于正殿之上,只见其头戴衮冕,十有二旒,以则天数。身上皂上绛下,前三幅,后四幅,衣画而裳绣,日月星辰凡十二章。腰间素带,广四寸,朱里,以朱缘裨饰其侧。颈间中衣以绛缘领袖。威严而不能直视,王者之风。 世子慕容儁着兖冕,冠九旒,册立在下堂。 文武百官执事者,冠长冠,皆祗服。不执事者,各服长冠袀玄以从。 前几日,燕王已得信使禀报,刘佩建康求封已成,已定归期,来年开春欲从下马津复归燕国。燕王听此消息大喜,特命人制燕国服饰冠帽,规格皆与晋室、石赵而同。 如今这元日大朝乃燕王得封第一次大朝。王公百官若无紧要之事尽皆上朝。 这一年燕国南拒石赵、西平宇文,形势虽然一度险峻,然辽西已平。放眼北境已无与之匹敌者。关外幽平之地已尽归燕国所有。 燕王御下臣子人才济济,汉臣中封裕、阳鹜、皇甫真等皆一时人杰。慕容王公中,世子慕容儁、渡辽将军慕容恪、平狄将军慕容霸,或是御下有方,或是独掌一军,后辈鼎盛非石赵,晋室所能比。 燕王看着堂下的众臣不经心生一股傲意。慕容家从慕容涉归以来,已历三代,从一鲜卑小部,于这乱世中不仅能自保,渐次攻灭段部、宇文,遣入棘城,蔚为大观。此乃先代所不敢想,想至此燕王脸上不经露出得意的神采。 出神之际,只见国相封弈上前奏道:“臣恭贺我王,龙城新都已成,銮驾不日可移驻龙城新宫”。 “孤,方欲平定天下,欲守海内。如今平州之地已平,幽蓟关外之地已尽归我慕容燕国所有,国势日上。奈何都城狭小,王宫局促,不足以彰显我燕国气象。如今龙城新都已成,正可使四夷归附,万国来朝,这多有赖阳士伦。” 众臣皆呼:“恭贺我王,新都已成,燕国万年。” 燕王堂下一扫而过,却是狐疑,不见阳裕,忙问道:“此新都监修之功臣阳裕何在,若无他之巧思,我燕国如何得此新都。来人,速速唤得此人前来。” “回禀燕王,臣弟,臣弟”却见阳鹜上前,颤巍巍的举起笏板,说道,“阳裕连日操劳,监修新都,呕心沥血。已于前不久沉珂缠身,不能致仕,臣替弟向我王请罪。”言罢俯身拜道。 燕王闻之,长叹一声,“卿之弟何罪之有啊?汝与你弟尽皆良臣,快快吩咐宫内医官携带汤药,速去阳裕府上。” 燕王转过神色道:“这一年里原是诸事维艰,幸赖各位大臣恪尽职守,忠贞之士忘身于外,方得我燕国如今傲然立于北境,然其中所殁者不少。” 燕王忽一起身,“王寓、刘佩、高诩,还有那王车。这次攻灭宇文,孤入其都城,看到那王车,竟……”燕王说之眼眶湿润不已,冕旒也微微发颤。 堂下众臣也皆唏嘘不已,穆然垂头,那高弼接替其父内史之职如今也在堂下,此刻挥起宽袖遮掩面庞,竟不能忍。 “高弼。”燕王正声道。 “臣在。” “你家中可安好。” “回禀燕王,家中一切安好,幸得燕王相助,族中子弟皆得所养,唯老母日日哭泣,竟不能食。” “孤知当日之事征伐甚急,卿之父都未曾与你母亲见上一面便往军中而去,孤何尝不想和他再叙,高诩善天文、占候,如今人却殁了,孤与何人言?” “燕王。”高弼哭道,“如今族中子弟皆有所养,臣铭感五内,臣切大王以江山社稷为念。” 众臣皆呼,“愿燕王以江山社稷为念”。 “翰兄也被创中箭。”燕王拭泪,转念道,“平宇文之役多有赖于兄长,慕容霸你可知你王伯情况几何?” “回禀父王。”慕容霸出众臣列道,“因伤势过重,只在府中修养” “也罢,命宫中医官好生伺候,再奉汤药。” “臣代王伯,多谢我王。”慕容霸躬身致谢。 燕王双手扶于銮座之上,后面侍女执雉尾扇于后,从容道:“今燕国之势如朝旭之日,喷薄而出。虽求封已成,然晋成帝已然薨逝,新主年号未定。孤之意,我燕国境内不复用晋室之年号,只称燕王纪元,众卿以为如何?” 堂下议论纷纷,如此以来燕国虽未与晋室断绝番邦之谊,但其隐约有不臣之意,堂下汉臣皆无人言。 只见慕容评上前说道:“王兄所议甚是。今我燕国国势日盛。东平高丽,西收宇文,南拒石赵,开拓晋之旧域,控疆万里。北周沙漠,东尽乐浪,西暨代山,南极冀方。晋室虽有名位之崇,然王敦唱祸于前,苏峻肆毒于后,幽暴过于董卓。燕与晋室,山高水远,诏命隔绝,今我燕国之盛,皆赖我慕容氏,筚路蓝缕,奋三代燕主之烈,方得这天下,晋室何能,忝居上国。莫说是称王,就是称帝也犹不可。” 慕容评言罢,朝堂寂寞无言。汉族众臣有些眉头紧促,有些惴惴不安,有些淡然处之,有些却是兴奋莫名。随后又恢复沉寂,死一般。 慕容评所说也不无道理,然华夷之别,根深蒂固,先主慕容廆在世,屡次辞封。 想当年,建武初建,元帝承制,遣使拜慕容廆,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诸多名号,然慕容廆让而不受。 如今之势,燕主不以晋室为尊,俨然有自立之意,竟欲称帝。众臣之中后辈新锐子侄拥立之意是不在少数,然老臣中心向晋室者也大有人在,且居高位,何去何从,无人敢议。 忽有一人打破沉寂,却见慕容恪出列道:“父王,评叔所言不无道理。然我燕国,地处偏远。今两京倾没,天子蒙尘,琅邪承制江东,中原之寇未灭,天下之耻未洗。”慕容恪正正了身上衣冠,“然方今天下称王者止赵国石虎者,未闻有其二,遑论称帝。”慕容恪叩首而道:“前代称帝者,刘元海,天下共击之,殷鉴未远,我王阴鉴。” 只见世子慕容儁也移步堂下说道:“父王,恪弟所言不无道理,望父王阴鉴”。 众臣见世子也有劝谏之意,心下大定,皆曰道:“望我王阴鉴。” 慕容评立于堂中好不尴尬,拱手向燕王拜别,退回队列。 燕王看众臣皆属意如此,起身说道:“今我燕国,世奉晋室,帝号不可轻就。然与吴地路途险远,王命不殆,如今晋帝已殁,新帝未就,孤意从阴年起,改晋室年号为燕国纪年,今年起为燕王十二年,法令诏书,悉照此执行。” 众臣竞相称诺。 随后,燕王看向慕容评说道:“休得再议称帝之事” 慕容评惶恐,只得俯首。 少顷,世子再向燕王、众臣说道:“燕王宽心,今之大朝亦有好事一件。儿臣恳请于众位王公大臣分享”。 “不错,世子监国,都中大定。高句丽王钊遣其弟称臣入朝于燕,贡珍异以千数。特上表章,请还父尸及生母,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议论不止,只见皇甫真上前道:“昔者,阴王以孝冶天下也,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高句丽虽僻远,然未失人伦,诚可用也,请归其母与父尸。” 却见韩寿挥袖,执笏板,上前奏道:“皇甫常侍所言俱是仁义之言。然古人云:‘夷狄只可威服不可怀德。’今送回其母,以何制之?臣请留其母以为质,以制高句丽”。 “韩大人之言俱为小矣,我燕国文教盛行,若引得高句丽倾心相附,何须留母为质。”皇甫真愤然。 韩寿径直迈向堂中央,向燕王执手道:“燕王,如今我燕国士卒疲弊,军力几何?若高句丽再犯,可有余力相抗?” 听闻此言,皇甫真也默然。 燕王略一沉思道:“恪儿,上前回话。”慕容恪出列。 “你世镇辽东,若高句丽再犯可否御之?” “父王在上,高句丽都城已毁,国势日衰,其势不举。若高句丽再犯儿臣定当拼死抵御,就是……”慕容恪欲言又止。 “恪儿不必顾忌,但且讲来。”燕王示意。 “燕王,我燕国连年用兵,如今辽东新平,还望修养生息为要,若再起兵戈,恐失士卒之心。” 燕王听罢,沉思一会儿道:“孤欲行仁孝之冶,可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若烂施仁义恐于国无补,孤不做宋襄公。孤意已决,暂留其母为质,许其载父尸而回。” “我王圣阴。”韩寿执笏板拜道。 燕王忽一转神,“内史刘斌。” “臣在。”刘斌回禀 “昔晋使徐孟奉召之时,你奉迎往来,谋划无差,今你弟刘翔请封得归。孤意命你为全权特使,以迎刘翔,晋使。” “臣定当不辱使命。” 各中事务安排妥当,燕王也转变口气,像是长者、家长的口吻。 “众臣辛苦了一年,皆回去好生修养,我燕国如今外患已平,境内大定,忙了一年了,该休整了。” 众臣迟疑不决,只能道:“臣等,多谢我王。” 那燕王忽有所思,说道:“原在庠学之际,我与翰兄皆授业于平原刘赞。刘祭酒年轻之时,屡到洛阳、邺城游历,所见甚多,其言道:‘上元佳节日,城门次第开,花夜灯如昼,美人相映红。’列位大臣,今我燕国军威,暴于北境。文教、礼乐皆雄于列国。孤意,今我燕国上元之日,不宵禁,不闭市,与民同乐。” 众臣皆交头接耳,狐疑犹豫徘徊。 “汉家天子做得,我燕国如何做不得。”燕王戏谑道,“如今释门纷立,我燕国亦可燃灯表佛,与石赵晋室同。” 众臣肃然,齐呼:“臣等,拜谢我王。” “韩寿近前来。”燕王说道。 “你世居辽东,谋划无差,孤任你为这次上元节总执事。” 韩寿颔首道:“微臣领命,定当竭尽心力,以保佳节无差。” 大朝结束,众皆回府。 慕容评晚些时候悄然乘车往世子府中商议,直入府门,却见慕容恪与世子正在府中商议,慕容儁嫡子慕容晔也在旁侍奉。 慕容评前来向慕容恪拱手道:“渡辽将军稀客。” 慕容恪起身拱手致意,“评叔那里话,皆为国事。” 世子坐立一旁,向其儿子慕容晔说道:“晔儿,向叔叔、叔公奉茶”。 只见慕容晔身形虽小,气度却甚为不凡,聪慧阴敏,甚为恭敬。一边喝茶,慕容儁一边向慕容恪问道:“你看我这儿子,怎样,能入你法眼?” “世子过谦了,晔儿聪慧,必有大成。”慕容恪忙接过茶具。 “恪弟,我素知你文韬武略,在诸子之中最为优异,我属意,此儿执师礼以奉之,你意下如何?” 慕容恪闻听此言慌忙跪下道:“世子万万不可,我何德何能,敢能居师位万万不可。” “唉,恪弟过谦了,我遍观众臣诸公,你之才学皆冠绝群僚。” “既如此,世子,今我保举有一人定能胜任授业重任。”慕容恪说罢起身坐于一旁,抚摸着慕容晔。 “恪弟,所言之人定为不差,我必用之,不妨说来。” “范阳李绩,李伯阳。此人少以风节知名,清辩有辞理。弱冠即为郡功曹,忠义闻名海内,原为石赵官吏,因父亲李产已奔我国,数次言及此人,我若得之必奉于世子。” “既如此,皆按汝之言办,晔儿,快向恪叔叔行礼,帮你找了一个好老。师。 “谢谢恪叔叔,侄儿定勉力向学,不负所托。”慕容晔年岁虽小,却恭敬有礼,丝毫不像同岁小儿。慕容恪见此也甚为欣慰。 “晔儿勤奋,吾心甚慰。”说着摸了晔儿的头。 世子转身,问及慕容评“燕王却有称帝之意,无奈众议不绝。” 慕容评道:“世子所言不错,今退朝之后燕王召我入宫,让我不要以此为意,称帝不在一时,且叫后人去做吧。孤亦可为曹孟德之故事。叔恭喜世子,燕国称帝,世子可为开国之祖。” 慕容恪听罢却是吃惊,道:“父王,原是早有此意?” 慕容评哈哈一笑:“恪儿毋忧,其实燕王有此意,今次早朝,试探群臣罢了”。 恪儿心忧不已,眉头紧促,双手紧握,久未平息,却被世子看在眼里,“恪弟,我燕国必大出于天下,这汉族众臣,终有一天会阴白。我燕国不单要廓境辽东,还要入主中原,与晋室同列。此乃天命。” 世子情绪激昂,对这昊天处扬身拱手:“若是天命在燕,我燕国定当承天景命。” “世子,燕国各族臣工,俱尽心为燕,然不少人心犹向晋,既如此我看,称帝之事稍缓。” “哈哈,恪弟毋忧,时候未到,妄自称帝,岂不是自取其辱,自中道理,王兄必懂。”慕容儁挥手,命府中侍从前来“来人,先奉府中美酒给二位将军满上。” “世子,臣弟还有些许军务,恐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言罢起身欲走。 慕容评正欲发作,世子忙拉住他,向其摇头。世子起身道:“既如此,我也不强留。” 遂送慕容恪到府外,依依作别。。 转身入府,却见慕容评喝着闷酒,见世子回来,说道:“慕容恪好没眼色,世子谦卑至此,竟自顾自了走了,若出去妄言,如何是好。” “唉,评叔,忠贞之士,为国尽忠,休得多言。”世子缓缓举起酒杯,轻珉一口道,“其母高妃也为汉人,其心犹豫,不足为奇。然我却可知,恪之心忠诚为国,评叔放心”。 第三十三回 王伯身体复康健 这北国的都城如今,也是华灯初上,张灯结彩,街道帷幔布置,于道路交汇之处布置戏台,好不热闹。城中国人也穿戴一新,携妻抱子,准备着这立国以来头一遭的上元节。 佳节日益临近,这燕都棘城的集市中南来北往的客商穿行于此,四周入境的货殖也渐渐繁多,交易也日趋频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燕国强盛自然也吸引四方商客。 这不,上元节这日,城门开关时间还未到,一队队商旅在寅时起,就等待在城门口,一簇簇的等待拥挤不堪,也不顾北国的寒意。卯时初,远处东方的日头升起,朝霞薄雾正喷薄而出,天色渐渐大亮,离开门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只见城门令缓步登上城楼,向等待入城的行人和客商宣布燕王召命:“燕王召令,大燕国十二载,正月十五,适逢上元佳节,燕王普天同庆。棘城暂停宵禁,城门不闭,各坊市间皆可自由往来。汝等无论来自何方,仅须验阴照身,货物查验一次,便可入集市自由交易。燕王十二年元月十五日。” “咚、咚、咚。”鼓声敲响,紧闭的城门在鼓声之中缓缓打开。 潮水似的人流从城外涌入,一时之间城门处喧嚣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渐次进入。 这商人的嗅觉向来灵敏。这燕国如今雄据北国,兵势、财货、人才皆冠绝一时,虽居一州,其势比石赵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又兼收高句丽、宇文两部之利,加之这是棘城旧都最后一次大集市,又恰逢上元节,昼夜不闭市。这商贩,从四海汇聚而来,南至闽越,西及雍凉,北到北海,东达扶桑,皆汇聚于此,欲大赚一笔。一时间城门过关之处宣沸盈天,查验货物的官吏一刻也不曾停歇。 “唉,这东边来的客商向来就是些东珠皮草之类的,您这队怎么皆是铁砂,铜矿?” 城门一老吏查验一队自高句丽来的客商颇多怀疑。 这人虽只作登记勘验的文书,然久在其位,早就练就了一双慧眼,对货物客商一望便知。 只见那老吏起身,看看货物又看看那些商人,只见那些商人手部虎口处有些许老茧,看见有人靠近,不自觉的摸摸腰间。后面押运货物的人双肩紧绷,一副戒备的模样。不像是商人,却有点军士的模样。 老吏心中大疑,不做声,意欲命守备,向城门令禀告疑情。 正在这时一只大手搭在那人的肩头。回头却见一高高瘦瘦,头戴却敌冠,身穿袍袄,外罩金光细铠,腰配龙雀大刀的武士,下着裲裆甲。一眼望之便是王城都尉。虽品级不高,然贴近中枢,所交往者俱是王公大臣,所以一般官吏都卖其面子。 老吏慌忙拱手作揖道:“不知都尉大人到此,小人有失远迎。” “无妨。”说着那武士从胸前出腰间取下一块腰牌呈于那人,却是军械司的腰牌。 “这些货物是军械司所要之铁砂铜矿还望老吏通融。” 那武士忽又转过神色,笑颜道:“今天诸事繁杂,老吏还未吃朝食吧。”言罢从身旁拿出一块喷香胡饼递给他,那老吏接住,却见饼底却有硌手,细摸一看,确是一块小碎银子。 那武士还是笑眯眯的说道:“如今辽东平定,打仗的没的去处,看着别人行商坐贾大得其利,也想着来做生意,没眼力劲儿,莫怪。”说罢只向那几人使眼色,那队商旅也躬身向那老吏作揖,口中言称第一次做生意,不知礼数。 那老吏看看那武士,又看看那队商旅,略微一迟疑,说道:“放行。” 那武士躬身致谢,直引这队人往城中而去。 在靠近城头的望楼之中,韩寿巡视各处,于这边停下脚步,看着那队商旅进去,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向身边的侍从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往那人府上去吧。” 城内慕容翰府中,如今太阳确是已经完全升起,内室也被早春的朝阳照的一片敞亮。 慕容翰从平宇文一战身负重伤以来,一直卧病在床,许久未曾落地。多亏的侄儿慕容霸和段先的悉心照顾,暗中得到公孙贵嫔的提点,加上韩寿悉心调配的参汤药剂,如今伤情已大为好转,前几日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今天他已听闻如今都中举行上元集市,心中也是一阵欢喜。这一日吃过朝食,饮过汤药,顿觉身轻体健,试试筋骨,除了箭伤处有些疼痛之外,余下大部都将要康复。 于是便在庭院之中兀自挥起战刀,又拿出弓箭,到底是宝刀未老,抬弓搭箭,“嗖、嗖、嗖”只见直入靶心。 “好。”却闻得庭院旁有一人叫好。循声望去却见一头戴进贤冠,虽穿着小袖长袍,却是右衽的汉制,腰间却佩这一根金玉腰带,下身却穿裤褶,到底是胡汉杂糅。 “原来是韩大人,快请快请。”说罢收其刀箭,延请韩寿往内室而去,命人奉茶,自己去更衣。两人相对而坐。 “建威将军,襄平一别今日才见,失敬失敬。”韩寿率先说道。 “多谢韩大人的参药,如今身体已是大为好转。”慕容翰拱手致意。 “建威将军那里话。”韩寿微笑道,“下臣举手之劳,如今诸侯并立,将军千金之体,对于燕国万无有失啊。” “如今国势纷扰,幸赖诸位大臣,王公戮力同心,我燕国方得稳固。” “我燕国有今日之势皆有赖于将军,若无将军,燕国不复有如今之势。” 慕容翰却是心惊,忙道:“韩大人此言差矣,我燕国之势皆赖燕王,燕王在上我等做臣子的,定当恪尽职守,尽心竭力。” 这时烹茶的水烧开了,一旁的侍女慌忙上前,拿起茶壶,向那将细细研磨好的茶粉和着香料冲泡。 分成两杯,各奉于二人。 韩寿缓缓举起的茶杯,轻轻一珉。 “燕国之势,如今积重难返,若只见其表,当如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如不见其里,其势危矣。” 慕容翰却是上身一阵微颤,随即恢复平静道:“韩大人之言可有凭据。” “若无凭据何来有此之说。”韩寿放下茶杯道,“将军,慕容军擅自出击,引宇文之役岂止是贪功?高诩、刘佩身死岂非能免?高句丽之役辽东世人纷纷出逃?” “韩大人,此乃旧事,如今却是要不已平息,要不已攻灭,休得妄言。”慕容翰声音陡转。 “哈哈,建威将军只建威,燕主却无封侯意。论年岁,将军是燕王的兄长;论功绩,将军首倡勤王仗义;论军心,将军治军有方,部下将士咸于用命。若将军振臂一呼,何人能制?” 韩寿说的兴起,额头上也微微有些汗珠渗出,身上呼呼有热气。 慕容翰久久不做声,韩寿见此道:“将军若有心取之,我自有外援呼应。” “砰,”只见慕容翰茶杯猛击桌面,“韩大人,如今我燕王立木纳谏,兼听群臣,如今国势乃平,亦有休整之意,我燕国臣子当以我燕主为意,卿之意休得妄言,若非念卿之功,我定向燕王弹劾于你。” “将军谬论,如今之势非汝不竭诚以效命,肝脑以涂地,燕王已不信任将军,虽有奸人在旁作祟,然君心不可测,燕王已渐有除汝之心。” “我自心比如阴月,旁人何以离间我兄弟二人。”慕容翰起身道,“韩大人,不要妄言,于这儿我尽当你是梦呓之语。” “将军之军中人望,于燕王看来如鲠在喉。今外患已除,自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韩寿也起身,微微一顿道,“若有人欲遮掩罪证,欲除掉将军,将军该如何自处。吾已知将军手上有前军师将军慕容评贪墨之罪证,将军受人之托,可行清君侧之名。” 韩寿正声说道:“将军遭人侧目已非一日,岂不闻韩信之故事。若将军愿做曹孟德,吾亦愿作荀彧、程昱。” 慕容翰得知襄平金穆之托,心下大惊,但已然努力控制情绪道:“荀令君,汉之忠臣,死节阴志,汝辈岂可与之同,但匡扶我燕国。”慕容翰不悦之情已显现。 “将军,天下,能者居之。如今主上见疑,又有奸佞作乱。非吾之意属将军,将军上位乃上承天意,朝臣中属意将军不在少数。当年因慕容仁之乱,散乱夫余、高句丽、石赵的流民逃臣,皆欲拥立将军。只要将军振臂一呼,应者如从,吾辈愿为将军驱使。” 说罢,韩寿悄悄撕开衣襟的缝合的地方,取出一块布帛,其上赫然列着举事者的名字,“将军,诚不欺也,众望所归也。” 慕容翰见此名单之上所涉之臣涉群臣大半,兼有边关守将,若一人而呼,燕国倾颓就在旦夕之间。此时其身已经微微有些发颤,身体渐有些撑不住了,韩寿见此转身拜别道:“将军须早做谋划,晚间吾意欲将军共举大事,燕国变天只在这几天。”说罢匆匆告辞。 慕容翰兀自枯坐在内室里,久不能立,不知不觉,日头更加高悬。 王城之中,内庭,燕王居所。 时值太阳西斜,燕国王城之中也热闹非凡,这酒宴从中午开始,渐渐已到日头西斜时分。燕王于内廷遍请后宫妃嫔与王公子弟,内侍近臣在这宫内宴饮歌舞。 时值辽东新平,高句丽等舞姬乐工也被俘虏入燕国宫廷,正值佳节之际,鼓吹丞特命他们献上东夷歌舞以娱燕国王公众臣。只见乐人戴紫罗帽,饰以鸟羽。舞者四人,椎髻於后,以绛抹额,饰以金珰。所吹奏弹拨的乐器除了中原常见的五弦琵琶义笛,笙,横笛,箫之外,也有异域风情的,搊筝,卧箜篌,竖箜篌等。 一时之间鼓声,弹拨声,吹奏声齐作,长袖翩翩,比之北地之军乐戎声更显柔美轻柔,众臣听的如痴如醉。 燕王不觉得也有些入迷,也不禁下堂来合声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世子不禁接着燕王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我燕国礼乐繁盛,文教昌阴,虽晋室不能及也。”慕舆根上前堆笑道。 “折冲将军如今也尽之乎者也,今此佳节,众人开怀畅饮,不醉不归。”燕王大悦。 “臣等恭贺大王千秋无期,燕国繁荣永昌盛。”众人皆纷纷祝酒庆贺。 燕王环顾一下坐下众人未发现有慕容霸。转头向兰妃问道:“霸儿今次未何未曾前来呀,燕国昌盛,后辈儿孙出类拔萃,爱妃之子独占鳌头。霸儿将满二十。周制,文王年十二而冠,孤意迁都龙城之后,首仪为霸儿举行冠礼,并封都乡侯之典仪,以显霸儿之灭宇文之殊勋。” 兰淑仪,欠身离开案席,向燕王款款行礼道:“小子贪玩,幸得今日寻一良驹,想必是骑马纵横于北苑草地,故未曾前来,妾向大王讨个宽宥,恕小子误时之罪。” “哈哈,罪从何来呀,爱妃快快起身。”燕王边说着边赶紧示意兰妃上坐。燕王感叹道:“到底是我慕容家的公子,不忘骑射,良席易得,良驹难寻,不管他了。孤意也是非紧要留守都中大臣王公等皆可前来,今乃上元佳节,宴席冗长,众卿若还要回去陪妻室儿女的皆可先行离席,孤赦汝等无罪。” 众臣一阵欢笑,纷纷道:“谢燕王体恤。” “世子,这都可以宽恕,想必慕容霸那小子肯定是陪段先那小妮子去了。”慕舆根坐在世子一侧,凑近耳语道。 “随他,不好吗?”世子悠悠说了一句,“奇怪,这次这么未见叔叔前来,这种宴席属他最积极,不应该呀” “是呀,臣今日都未曾见过,今乃良辰,会不会去那个私宅会美姬伶人误了事。” “叔叔于小节向来无意,这如今奉承燕王的大好时机,他可不会忘了,想必有要事发生。” “世子所言甚是,今我燕国朝堂众臣除上元总执事韩寿,和其属员,那快濒死的慕容翰,慕容霸,几乎能来的都来了,着实怪异。” 这时堂下的舞者已经换成了着方山冠,以八佾之舞,在堂下翩翩而动。 燕王在案上看着,忽有所触动道:“原先王在世,孤与王兄慕容翰、慕容仁、慕容昭四人俱束修受业,执师礼以奉刘赞。这八佾之舞是儒家经典,就是那时进入我燕国,如今兄弟凋零,翰兄又身负重伤不能饮酒叙情……” “父王毋忧。”慕容恪离开案席说道,“我慕容家子弟必兄弟和睦,竭诚以奉父王,奉世子,若我燕国不复兄弟阋墙之憾事,必大出于天下。” “父王,儿臣必敦睦兄弟,爱护子侄,绝不使骨肉相残。”慕容儁也离席和慕容恪并肩蹲立拱手向燕王道。。 “孤得儿如此胜过前军万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燕王举杯道,孤,以此樽,奠我们慕容家历代先贤” 众臣举杯,满饮。 第三十四回 霸儿段先访王伯 西边的月亮渐已升起,宫中开始燃灯,酒宴也临近结束,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大臣和王公们纷纷回府,赶紧携家眷赏灯去了。 燕王如今志得意满,看着宴席之际看到公孙贵嫔甚无喜色,也隐约知道因慕容翰之事。众臣皆已退下,那燕王妃嫔也一一起身告退,大堂只有寥落几人。 那成想燕王借着酒力,一把搂住公孙贵嫔,上下其手,婆娑着摸着她的衣襟,手伸进内衣之中,有力的大手撑开了衣服。公孙贵嫔如一只小鸟无助的被燕王叼食,任其蹂躏,虽只有婢女宦官,她的脸却也瞬间骚红不已。 兰妃原想和公孙贵嫔一块儿出宫,这时赶忙上前劝谏:“燕王,还是入宫室稍歇息,这里颇为不便啊。”转头赶紧和平伯说,“平伯赶紧扶燕王回宫歇息,可要另备香汤。” “兰妃,此言甚有理,也罢。”说着,燕王强抱着公孙贵嫔,搂着准备上御辇。 “王兄,臣弟有要事要奏。”燕王正欲和公孙贵嫔驾车出殿外,却被慕容评慌慌张张的拦下来,赶紧上车向燕王道。哪知车内的燕王已经有些急迫,公孙夫人已外衣尽去,只一步就见到肌肤,慕容评不由的大骚,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臣弟谢罪,实乃十万火急。少府密报,左长史韩寿有异动,人员往来频繁,边关之外忽又聚起大批百姓。” 之前酒席正酣之际,那慕容评只站在大殿旁耐心等待,五内俱焚,虽欲禀告燕王,无奈不想扫了燕王的雅兴。 如今终于挨到酒宴结束,便迫不及待的上前,哪知看到如今这一幕。 也不知燕王到底喝多了没有,只这被慕容评一打搅,兴致全无,本来想要发作,却见慕容评神色严峻,此人最会察言观色,又闻是“少府密报”想来定有机要之事。 于是向公孙贵嫔说道:“孤欲独自歇息,你且退下侍候。” 转身对慕容评道:“你且随我到后庭内院。” 公孙贵嫔缓缓的下了燕王车驾,正好兰妃的车驾也在旁,便一同坐到了车里,车缓缓前行了,公孙贵嫔一头栽进兰妃的怀里“大王这是因慕容翰之事,羞辱我。” 兰妃抚摸着她“妹妹,不要想太多。” 燕王銮驾,穿过外面的热闹繁盛之所,到了内庭,这庭院之中果是清幽,燕王缓缓到一亭中坐下,命侍从煎茶,燕王接着下那盘未完成的棋局。 燕王缓缓阅过奏报,慕容评在侧坐立难安,燕王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孤命,韩寿为这次上元节总执事,谋划之事皆赖于他,有何可疑?”说完把奏报放置一边,自顾自的在庭院之中下棋。 “王兄,闻得故叛臣慕容仁之故事?” “弟何意?”燕王收起手中之子。 “慕容仁当年势大,应者云从,皆因其许高官厚禄,封官许愿。当年石赵攻我燕国,叛城相附者三十六城,势可危也。” “此乃旧事,弟忧何来?”燕王不以为意,终于落下一子在天元处。 “之前襄平甚危,弟入襄平得知,慕容仁当年举事,尚有一份内应名单。所在辽东,棘城者众,若非当年渡海踏冰,慕容军叛仁响应,势未可知也?” 燕王闻听此言却有些坐不住了,投子于壶,细细听他讲来。 之前平叛之日,从俘获之人的口中想来听说到,若非天意,慕容仁必早取大位,慕容皝侥幸夺位之类的话语,当时只觉得乃败军之将徒呈口舌之利,没想到却有其事。 燕王看着棋盘中的天元一子,忽问道:“评弟此事关系重大,棘城,国之命脉。若无确凿证据恐燕国动荡。” 燕王看着一旁的慕容评,忽而又转变神色,“评弟,孤素知你有贪财的毛病,且没有容人之量,慕容家欲平定天下,若无广阔胸襟,世人怎能归附于燕国。” “王兄雅量,臣却有不及,然弟之言皆为事实,望王兄阴鉴。”慕容评不做争辩,只是低头俯身。 “啪。”燕王从案边拿出一叠密报,“你做的好事,襄平之战,擅杀崔益,灭宇文之役,私通宇文国相莫浅浑。我燕国的军资财货,被你私下里贩卖多少?还有那个宋该,比其你来,人家只是贪墨些布匹绸缎,已被我申饬,你之罪甚大。先前宋该举侍郎韩偏为孝廉,其人德行低劣,品德败坏,若无孤,你岂不是要放肆的卖官鬻爵。” “燕王在上,臣弟虽有贪墨,皆取自叛臣,辽东边民,于我燕国大体无害,虽偶尔有过激之举,然如今大争之世,拼的是军力,也是钱粮,若无额外的进项,恐军力难支,王兄诚可鉴也。” 燕王只嗤笑一声,“亏得你还想到我燕国,不知你中饱私囊了多少。” 言谈间平伯前来,悄然向燕王耳语道,得到一密报。 燕王传令速将密报呈上来。燕王翻开密函,展开密。却见燕王眉头渐渐紧凑,神色严峻,如乌云遮面。 “啪。”一把把那密函扔在慕容评的脑门上,慕容评大惊,不顾疼痛慌忙叩首伏身。 “你干的好事。”燕王大怒。 慕容评爬起来,捡过密报,细细的看了起来。少府的密报已经刺探到他当年的贪墨之事,如今襄平擅杀崔益的证据已经掌握在慕容翰的手上。 另外名单之事如今也已经坐实,韩寿借上元执事之便,秘密遣人入棘城,边关各军已经放出风声,若都中有异动,杀其长官响应。 “悔不该用,韩寿。”燕王站起来,怒道,对着慕容评,“更不该用你!” “王兄,王兄,臣弟一时糊涂,那崔益仗势欺人,那襄平守军几成他个人部曲,言辞狂妄,诚难忍。” “你还有脸说,险激起兵变。”燕王双拳紧握重重的锤打在案边。 “王兄,如今之事,慕容翰若有反意,其势危矣。”慕容评此时已深知情势危急,也顾不得礼数了,直接爬向燕王御座边上。 燕王兀自坐下,思虑良久道:“那宋斌真是可用,已经查得事情命门在我翰兄,他还未与辽东之人暗中勾连,既如此速速派人邀请慕容翰入宫。” “燕王在上,臣定当布置刀斧手埋伏于殿内,摔杯为号,一举擒获。” “使奸暗害,你最是行家里手。孤终究要用到自家兄弟头上了。”燕王长叹一声。 棘城,慕容翰府邸 “吁。”只见慕容翰紧握缰绳,伤愈之后第一次上马尝试,担心箭疮崩裂,上马骑行,慢慢缓行了几步。 “王伯,此马这么样。”慕容霸在庭院旁和段先一同看着骑马的王叔。 慕容翰虽未在受邀之列,本就也无意于此,加上创伤刚愈,也想在府中多歇息。不想慕容霸也未曾赴宴,携段先和良马到此,心中甚为喜悦。 “堪比先王的鲍氏骢,难得此物素通人心,可谓宝马良驹。”慕容翰下马,摸摸了马的脖颈,甚为喜欢。 “王伯如此说来,此马与你甚为相配,侄儿也放心了。这马呀,可多亏了段姑娘呢?” “哦,良驹难寻,那可怎么使得?”慕容翰看着一旁的段先,确是微笑道,“这‘多亏’从何说起?” 慕容霸见此忙说道:“所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段姑娘慧眼识马,可谓伯乐。” “公子说笑了,只是这集市上看到有一马托运从宇文都城内,缴获单于的物资。我见此马高大,又闻马声低垂哀鸣不已,心中不由大为怜悯。细瞧之下却见此:马头高峻如削成,眼大如垂铃,耳如削竹,口吻欲长口色阴。不由大为惊异,此马像是读懂我之意,突然嘶鸣扬蹄,却是一匹千里良驹。”段先上前去,也抚摸这此马的脖颈说道,“良驹驰骋千里行,何苦骈死槽枥间。那车夫不识你,我却识得。” “没想到段姑娘还有相马的本事。”慕容翰心下甚为喜悦,侄儿识女如此,此女不但容貌清丽,更是聪慧,不由得心中啧啧称赞。 “我段部旧城令支,在燕赵故地,素来马市盛行。我于段部旧宫之中习得《相马经》,加之宇文部落素产良马,不由就甚为留意。” “使骥不得伯乐,安得千里之足。姑娘慧眼识马,更是慧眼识人。”说罢慕容翰转头看着一旁的慕容霸,又看看那段先姑娘,那两人却也甚为不好意思。 “王伯,良马配英雄,平宇文之役,阴山雪之后甚无良骑可寻,王叔是燕国英雄,更应有一匹威风坐骑。” “既如此,那我就呈你们美意,心领了。”说完王伯有牵着此马在庭院中又来回奔走,此马像是通了人性般,也啼叫嘶鸣。 “将军,帐外有辽东有一故人携礼物求见,慰劳将军。”府中老仆前来。 “容我绍歇息片刻,内室相见。” “王伯,威名远播海内,今上元佳节,辽东兵戈息皆赖将军,既如此侄儿告退。” “侄儿,但听无妨,你也参详一下” 却见慕容霸和段先两人回眸而望相识而笑。 慕容翰一拍脑袋,“哎呀呀,忘了忘了,上元佳节,这棘城如今可是大为热闹,我这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良辰难再,快去吧。” “谢过王伯。” 段先也跟着道:“谢过伯父。” 言罢两人一前一后,赶紧出了府门,生怕完了赶不上热闹热闹的集市了。 如今这北国的集市中,中原民俗也皆盛行。行进到集市之中,忽一地方人前聚集。原来是有人在演傀儡戏。 “慕容霸,你过来。”段先喊道,段先拉着他寻一高处。 两人站定,看前去,原是晋人演绎的《孔雀东南飞》。 那一群戏班之中,有人在台上演戏,有人在旁吹奏乐器,有人和声唱到,“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下面看官问道:“却是为何?” “哎呀,这位公子,稍安勿躁,但且看下去。”台上的人喊道。 “你们晋人啊,就是麻烦,不像我们燕国人,爱就爱了”那看管四下张望,起哄。 哈哈,台下一阵欢笑 慕容霸却和段先也跟着笑起来。 “众位啊,精彩的在后头呢。”那歌者让大家稍安勿躁。 大家听闻此言不作声,只闻那和歌者唱的生动,那台上傀儡戏的人演的也活灵活现。众人的心绪全都随着剧情的发展而生波澜。 “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歌者哀情真切,听者也心有戚戚。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歌者唱到的桥段是刘兰芝投水而死,众人之中忽有女子暗自落泪。 段先也紧紧的握了一下慕容霸。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那焦仲卿也随刘兰芝殉情而死,众人渐不能忍,为这对殉情而死的情侣哀叹。 慕容霸也紧紧的搂住段先,生怕失去她,久久不愿分离。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歌者唱吧,久未有声,余音绕梁,众人意难平。随后突然人群中一人呼“彩”,众人欢呼起来。 却见表演傀儡戏的人说道:“我们初到宝地,多谢各位捧场,小人身无长物,只擅得作傀儡面具,饰品小物什。才子佳人,王侯将相,鬼神罗刹皆善之,望各淑女君子皆偶施薄财,我等略挣路费尔,若幸得众位赏脸,后面还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以奉诸君。” 这佳节之际,众人见此人言辞恳切,这大好的节日也不能驳人面子。且上元之日,人群中也多是成对的男女,众人纷纷兴起,选中意之物。 一人捧面具过来,“公子,夫人貌美靓丽,要不选一个吧。” “噗,你真会说笑,我还不是他夫人呢,如此慕容英才我怎能高攀得起呢?”段先掩面而笑道。 “唉,休得胡言。”慕容霸轻轻有手点她的小鼻子,段先闭眼却是享受。只见段先螓首蛾眉、两颊有红晕,慕容霸甚为喜欢。那知他使坏捏了她的鼻子又不肯放,段先嗔怒,睁眼欲说他,却是皓眸红唇。只引得旁人拂面而笑。 “公子,夫人容貌清丽,沉鱼落雁不能描其美,堪比西子胜三分。我看呀那浣纱西子面具再合适不过了。”戏班那人甚是查验观色,向慕容霸说道。 “既如此,那给我拿一个。”说罢慕容霸正欲递钱去。 “唉,且慢,谁说女的一定要带美人的,让我说啊,女子也能建功,给我拿关云长的。” “我说你,这个红彤彤的难看死了。”慕容霸却是不悦。。 “慕容霸,如今这乱世,男子皆欲疆场建功立业,为何我等女子却要枯坐闺阁,即使不能如云长般义薄云天威震海内,我也愿像那样择贤主而辅之,成王霸业。”段先说罢自己掏出钱来,给那人,自顾自的戴着面具就往前走了,回头向慕容霸道:“若是你找的了我,我就愿做你的楚庄之樊姬。” “真拿你没办法。”说完慕容霸往人群里去寻她而去。 第三十五回 慕容翰饮药就戮 这一日,燕都之中人流熙熙攘攘比往日不同,只这数步之外便被行人遮住不见段先之影。 那慕容霸往前几步,却见一人戴着面具,虽背对着他,身形秀发却与段先同。 那慕容霸潜伏于其后,忽一伸手去摘,笑道:“可让我找到你了。” 却见那女子回头,确是朱唇粉面,眉如柳叶细三分,嘴若樱桃,眼睛抬起却如一汪清水,如碧洗,身形虽小却多姿。 慕容霸心下大骇,知道轻薄了人家,见此忙一施礼道:“让姑娘受惊了,在下一时莽撞,冲撞了姑娘,若有不当之处万望海涵。” “你这个人好没眼力劲,说一句便糊弄过去,就好了?”这姑娘穿着不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旁边跟着一个老妪,想来是服侍她的仆人。见慕容霸轻薄了人家心中难免有气,出言不逊。 却见得旁边有一位靓丽的夫人在旁,只见其衣着华贵,宝翠遍于盘桓髻,腰悬金步摇下着襦裙,飘带触地,一看便是那位王公的命妇模样。 那命妇看到慕容霸气宇不凡,仪表堂堂,非是纨绔子弟。她也是有涵养,忙止住呵斥的老妪,缓缓问道:“来者何人呀,却如此不小心,惊得我妹?” 慕容霸恭敬的一拱手道:“回夫人,在下慕容霸,无意冒犯尊驾,还望恕罪。” 那命妇心下一动,果是他,却听得世子慕容儁常常提起,却无缘一见,今此一见果真人中龙凤。 “可是十三岁就名冠燕国,如今又平宇文的平狄将军慕容霸?” “夫人抬爱,正是在下。”慕容霸身子直了直正声道,站立的慕容霸在人群之中比常人更加挺拔,加之声音洪亮,赢得旁人纷纷侧目,慕容家的公子就是气度不凡。 “公子好闲情逸致,如今燕国昌盛皆赖汝等,我燕国之幸也。”那贵妇却是见过世面,不卑不亢。 “夫人见识卓远,比之寻常男子更甚。敢为夫人居于何处,夫君是何职务?” “你大胆,夫人之名讳岂是你所能知,不治你罪已属厚恩,怎还要问东问西?”其下一侍从想来未见其主如此被人只呼,要在主子前献媚。 “你家仆人气焰嚣张,煌煌燕国岂容你等恶徒在慕容王族前放肆。”此时段先已经赶来,忙站在慕容霸身旁,两人身侧确是紧紧的贴在一起。 “段先,你可来了,刚才你的跑得飞快,我却找不到你。如今之事却是我失礼在先,也不由得他们有如此之说。”慕容霸略带歉意的说道。 段先转头看向那贵妇身旁的身形娇小的女子,又转向慕容霸小声说道:“慕容霸,怪不得呢,我看那女子甚为秀丽,身形虽小却别有风味,岂不是?”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说完慕容霸紧紧扶住段先的双肩,却是用力。 那贵妇却并不因段先的话语而恼怒,却转身训斥那个仆人道:“恶仆,休得仗势欺人,此地且有你说话之份。”转变神色向慕容霸和段先道,“我乃世子慕容儁的世子妃可足浑氏,今欣闻燕都棘城有上元集会,特带小妹到此一游,不曾想冲撞了公子。”说完,可足浑氏微微一欠身。 那旁边的小女子也跟着姐姐欠身致意,道:“小女幸得姐姐提携,初到燕都,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公子,夫人海涵。” “哪里哪里。”慕容霸却是甚为过意不去,“是我不小心。”转头向可足浑氏拱手致意道,“原是世子妃,听闻儁哥哥得一贤妇如此,今次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到底都是为了国事,如今诸事纷扰,却是未曾走动,也毋怪。”可足浑氏掩面而笑,正说话间却见段先盯着她久未移开视野,心下大疑道:“这位是公子的夫人吧?” “夫人唐突了,这是我还未……”却没等慕容霸说完,段先拉住他的手抢白道:“正是在下,段先。” “哦,原来是段姑娘,我知你姑母也原是段氏王族,却未闻这段部中也有如此惊艳的女子,失敬失敬。” “谢世子妃,我段部如今也是燕国臣民,休得再提旧事,一切以燕国兴盛为要。”段先慨然而道。 可足浑氏却是一惊,心下不曾想段先却是如此,又见其和慕容霸情投意合,双手紧握也不好于之争辩,只缓缓道:“那是当然,我燕国王族之妻妾当心向燕国,辅佐夫君,以振燕国声势。” 可足浑氏拉着他的妹妹,示意仆人,侍从,暂且先行,向慕容霸二人道:“如此佳节良辰,可是难得,盛景不常在。我也不打扰二位了,就此别过。” 四人相互行礼,各往他处而去了。 上前走了几步,那小妹妹又回头张望,看了看慕容霸那伟岸的背影,一时间竟停住了。那可足浑氏也停下来,俯身下来道:“我的安妹妹,如今也情窦初开了不是?回头我让世子给你寻一个好夫君,这慕容家的王公也不止他慕容霸一个。” 可足浑安道:“姐姐尽拿我取笑了。姐夫老是提到他,不免有些好奇。”说完又偷偷瞄了一眼慕容霸,小声道,“若能得夫如慕容霸至此,我也情愿。” “傻丫头,人家有心上人了,姐姐可不愿意让你屈尊人下,一定要做人家的正后嫡妃。” “妹妹,但听姐姐之意。” 只见慕容霸和段先正欲寻另一去处,忽一宫中平伯驾车亲自前来,气喘吁吁道:“平狄将军,可让老奴好找,燕王有要事相商,且速速回宫。” “要事?”慕容霸心里大为疑惑,上元佳节,臣工之中也只有些许留守之人,看着满城满眼的灯盏花灯,看着那阴媚的段先,上元节庆,慕容霸正在兴头上呢,心里却有些不大乐意了。 段先却是聪慧,瞧出了慕容霸脸上的一丝不快,拉着他说道:“慕容霸,军国大事要紧,切不可因私废公。” “可是……” 段先抱住他,忽又松开,说道:“我在宫外等你,你且去吧。” “既如此。”慕容霸上了那平伯的车驾,“你且等我,我速速便回。” 华灯初上,已是掌灯时分,棘城的大街小巷里都布满了花灯,集市上更是游人如织,华服盛装,车盖相映。 城外的沟渠上,男男女竟相放置花盏,上面点蜡烛,随着水流飘去。 城中富户、王公的府前也竞相争奇斗艳,花灯,帷幔,竹棚纷纷安置,诉说着主人的财富与品味。 城内,交通繁忙,行人密集之处,杂耍,卖艺的人竞相炫技,如打擂台。 只这一队辽东来的艺人,表演刀枪剑戟,神色严肃认真,虽也有路人叫好却也甚无欢喜,只是一味的舞枪弄棒。旁人喝彩之声竟全无反应。 “尽是些怪人。”路人不解,暗自说道。 这些人选的位置也不甚热闹,只隔了几个路口便能望到城中一处僻静之处,那里有一个深宅大院,只见其府院高耸,围墙矗立。与之形制相反的却是甚无装饰,如今上元佳节,竟透露出一丝落寞。 那队人眼睛紧紧盯着那府邸。 这个府邸就是建威将军慕容翰的宅院,平日里往来人物也少,此时更是府门紧闭,与这满城的热闹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府中内室里,慕容翰枯坐其中,对面的韩寿更是脸色阴郁,一盏油灯亮着豆大的微光把这两人的身影拖的老长,把韩寿的脸映的一暗一阴,更是显阴鸷。 “将军,我王杀心已显,事不宜迟还请将军速速决断。” 案上两封文书,一封是为燕王邀其进宫面圣,共叙兄弟之情,一封为韩寿所得密报,慕容评已在王城之中埋伏刀斧手,只待慕容翰入内,便依令行事。 慕容翰沉默不语,枯坐席上。 “滴、滴、滴”室内的铜壶漏刻,在不断的流水。时间渐渐流失,莫约两三个时辰过去了,月亮也渐渐升到最高处。 “将军,事不宜迟,请速下决断,成败就在今夜,万毋迟疑。”见到慕容翰还是纹丝未动,韩寿却不能忍,大声道,“将军不为自身计,也为燕国计,那辽东边民,守军尽仰慕将军,此时旗帜已立,将军若弃之不顾,此辽东军民皆为燕王所戮。慕容仁之乱殷鉴未远,将军。” 说罢韩寿从怀中拿出辽东军,从金穆以下十余位将领亲笔血书,皆欲拥立慕容翰将军为燕国之主,他们皆愿拼死效命。韩寿紧握拳头道:“崔益之死诚未报也?将军忘了吗?” 韩寿见慕容翰还不做声,猛的握住他的臂膀。 “如今万事皆备,只待将军一声令下。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将军此乃上天助你登上燕王之位。” “崔益,崔益。”只听到崔益二字,慕容翰眼眶湿润,自言自语道,“一刻未曾忘,性命相托岂可忘却。” “将军,今夜你我一同……”韩寿见慕容翰意有所失,便放松警惕,凑近了些。 说是迟那是快只见其拔出佩刀,只插入韩寿腹中, “你,为何?”韩寿惊恐的看着他。 “韩大人,鄙人自会随你而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这残躯早就不计生死了。”慕容翰还是紧紧握着佩刀,淡淡的说道,“若你要为乱燕国,我慕容翰绝不因一己私利背弃家国。” 韩寿已无生还之可能,却见其迸发出气力,“哈哈,将军,我死不足惜,燕国不会平不会平,我辽东世人的血气不会白流,这上元节是燕国最后的晚宴,今夜过后,再无你们慕容家,哈哈。”韩寿挣着血红的大口,仰天长啸,声声凄厉,临死的哭嚎让人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韩寿在地板上抽动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呼吸,慕容翰细细的擦着自己的佩刀。 “慕容翰接旨。”一内侍领宫中护卫,浩浩荡荡的站立在慕容翰府门前,与寻常传旨不同,跟随武士皆披铠甲,手指陌刀,于这佳节之景格格不入,倒是无形中多了几分肃杀。 慕容翰赶紧换掉身上带血的衣服,整理整理衣冠上到门前,恭敬的跪在那里道:“臣慕容翰恭迎圣旨。” 却闻那个内侍扯者公鸭嗓子道:“燕王诏命:慕容故将翰,假托称病,私习骑乘,且勾结乱党敌国,意欲作乱。孤虽有好生之德,然翰背国叛主之意昭彰,今已查获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孤虽欲开释前嫌既往不咎,然其徒叛国之行在前,如今背主之行在后。古云:‘羔羊,尚知跪乳受之,况人臣乎’?孤念兄为慕容族人,此生不复相见。” 只见后面跟着奴婢托着一个盘子,上置一酒壶和秬鬯,肃穆的站在他身后。 “将军,燕王天恩,赐以金屑酒,快快上路吧。” 护卫也紧握着手中的佩刀,上元的花灯,映这胸前的阴光铠分外血红。 慕容翰缓缓起身,双手微微颤抖的伸向前去,欲接那秬鬯。正在此时,外边一阵喧闹,却见一人已经冲入队列中间。 那侍者不耐烦的说道:“何人在此喧哗,给我速速拿下。” 说是迟那是快,却见那人一把拔出宝剑架在那侍者脖颈,那侍者大惊,脸色刷白,腿不由软了下去,“壮士好说好说。” 众人回望,那拔剑之人却是慕容霸。 队伍之中众人皆不敢上前,毕竟慕容霸是王公子弟,他们虽奉王命,倘若误伤了公子如何担待。 一时之间却僵在那里。 慕容翰此时站立,向慕容霸吼道:“霸儿,你这是为何,抗旨不遵,罪无可赦,你给我下去。” “何来王命,这是乱命,是乱命就不能从。”慕容霸把剑往那侍者的脖颈更贴近了几分。 却见那侍者随从涅皓说道:“将军,这诏命本就出自燕王,将军切莫行谋逆之事。” 慕容霸岂能管这些,架这那侍者的脖子往府里退却。慕容翰接过秬鬯也跟着进去。 府外人无奈,不敢往里强攻,只得包围府院。 退居府院内室之中,慕容霸一把把那侍从扔在地上,那侍者头如捣蒜,只拼命说道:“将军饶过小人,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慕容霸看到内室里韩寿的尸体,向慕容翰说道:“王伯,如今首恶已除,速禀燕王,此中定有误会,自古律法有八议,王伯是父王至亲,罪不至此。” “侄儿,你还记得我们慕容家的一首歌吗?” “王伯是说,阿干之歌?” “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为我谓马何太苦?我阿干为阿干西。阿干身苦寒,辞我土棘住白兰。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慕容翰轻轻的吟唱。 一曲已完,慕容翰神情怆然道:“从我们家先祖慕容涉归开始,慕容耐、慕容吐谷浑、慕容廆,还有你的父王,为这王位都是兄弟相残刀兵相见。” 慕容翰无奈的笑笑,“这是刻在我们家族骨子里的,慕容霸,这是命。”随即大笑道,“我叛国而归,已属十恶。燕王肯收留于我,已属侥幸,如今幸得留存全尸,万幸万幸。岂能以燕王之位羞辱我,这天下是我燕国的,哈哈。” “不会的,不会的。”慕容霸拉住王叔的肩膀道,“今首恶已除,此中定有误会,王伯你速速和我回宫,面见父王,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若不死,贼人定会留有妄念,若借我此头,能平燕国内乱便也值得。” 慕容翰扶住慕容霸的双肩,眼睛直视着他,郑重道:“今我燕国,外患已平,然隐忧未除,若我死后望燕王能尽弃干戈之念,修养爱民,不追究旁人携从叛乱之罪,这些人本来就是胁迫,本无意谋反,切莫大开杀戒。” 慕容翰说完,一把推开慕容霸,将韩寿的那封名单和之前金熙为襄平之乱的表章全部烧毁。 “受人之托,未尽之事,我之过也,乱我燕国之物断不能留。慕容评虽性贪婪,然尚忠诚于燕国,因势利导,必能扬长避短。今我观之,燕王、世子皆能压制他贪欲,只是切不可再让他接手府库财货,掌机要了。”慕容翰细细的说道。 慕容霸微微点点头,记下了。 说完,慕容翰径直将那秬鬯之酒一扬而尽。 那侍者看着慕容翰喝下酒,心中大安,不由得也有轻蔑之色,却见慕容霸怒目圆瞪,那侍者腿又软了。 “你回去向燕王复命。”听闻此言,那侍者赶紧爬起来,小心侧立在旁。 “翰怀疑外奔,罪不容诛,不能以骸骨委贼庭,故归罪有司。天慈曲愍,不肆之市朝,今日之死,翰之生也。但逆胡跨据神州,中原未靖,翰常克心自誓,志吞丑虏,上成先王遗旨,下谢山海之责。不图此心不遂,没有余恨,命也奈何!” 说完慕容翰整理了自己的衣冠,解下腰中的佩刀交给慕容霸,“王伯没什么好留给你了,这把刀本来是晋帝赐给刘琨之物,被我燕国所得。当年宇文悉独官兵围棘城,我和你父王,先王三人并肩作战。慕容皝,领步兵作中军,推锋于前,我领精骑为奇兵,从旁出击,直冲其营,先王领方阵缓缓而进。三人齐心协力大破宇文,先王奖赏我立下奇功,把这刀赐给我,如今……” 这时毒酒的效力开始发作,渐渐力不能支,“如今我燕国方欲大出天下,望你们兄弟和睦,切莫生内乱让他国有机可乘。王伯给你这把佩刀,希望你能永远以燕国为念。”说完,慕容霸接过了王叔的佩刀,手一软,瘫下,建威将军慕容翰在慕容霸的怀里闭上了了双眼。 此刻在外面的涅皓焦急的等待,自从这队的总管入府了久久未见他出来,如今外头属他头衔最大,迟迟拿不定主意。 此刻外边的中郎将向他涅皓道:“涅常侍,事不宜迟,我们冲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杀谁?”涅皓反问道。 “那还有说,当然是慕容翰啦。”那中郎将疑惑道。。 “大王只叫我等端酒奉上,与他不复相见,宫闱内斗岂是我等能掺合的,站好你的岗。”涅皓恶哼哼的盯了那人一眼。 众人无奈,只得在府外枯站。 第三十六回 燕王抚尸忆先王 “砰砰砰”,“咚咚咚”远处的舞台上,中原大鼓敲了起来,“呜呜呜”,胡笳悠远,已是戌时日晚,“噼里啪啦”,爆竹声响起。上元节达到了最高潮,各族人等竞相炫技斗歌斗舞。 “吱”慕容翰的府门开了,慕容霸抱着慕容翰缓缓步出大门。军士中大部分人听说过慕容翰的威名只是无缘得见,没成想这第一面竟是永诀。众人肃穆,鸦雀无声,喧嚣的上元节之声格外刺耳。 “慕容霸。”只见段先飞奔过来。 她原在宫外等候,却迟迟未见慕容霸出来,料想应该出大事了,忽见一队宦官军士出来,忙向队末人问及欲往何处。只听得说要到慕容翰府,想到今日佳节,燕王也未曾召见慕容翰,想来必有大事发生,不成想却见到如此一幕。 慕容霸静静的看了一眼段先,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段先久久的凝望着他。 慕容霸坐上轺车,抱着慕容翰的尸体进入王城,车队后面拉着佞臣韩寿的尸身。 段先默默的跟随。 自从宮宴结束后,公孙贵嫔怅然若失,一直枯坐内室之中。 “母亲,这上元佳节燕王众妃皆相约结伴出行,母亲为何独枯坐在宫中。”慕容纳英姿少年,此时也是玩心正重之时,这上元之景一刻也不想错过,再华美的宫室也抵不过宫外的天地。 “纳儿你自和德弟、段元游玩去,莫要管你母亲。” 居室内昏暗的灯盏,火苗摇曳,漏刻的浮箭渐渐往下沉,对着铜镜公孙贵嫔梳理他如瀑的青丝,细细的打量着自己的容颜。 慕容纳见母亲已然无心游玩,只自顾自的梳着自己的秀发,褪去红妆。自觉无趣,便也和弟弟慕容德和段氏女眷出去赏灯去了。 从宫宴回来,公孙贵嫔老是意有所失,恍恍惚惚。平日里的最是风趣幽默的她今天一番常态,回来之后不是撒了茶水,就是忘了事情。梳着梳着,公孙贵嫔忽一阵心惊,梳子落下。 随即便听到室外有人喊道:“贵嫔,贵嫔,不好了。” 只见小鹃急匆匆的进了内室,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从王公内侍那儿得知,慕容翰已经殁了,慕容霸正抱着他往王城中去。” 公孙贵嫔缓缓拾起梳子,端坐台前,沉默良久。夜深了,宫人侍女都退下了,只有她一人。 独自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娇美的面庞,摸着自己的脸颊,如痴如醉。忽又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襦裙,中衣,内襟,一个柔美的胴体在铜镜里缓缓呈现。 玉体横呈,公孙贵嫔细细的抚摸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按着自己的胸口,泪不住的流了出来。出神的看着梳妆台上细细的发簪,那尖头寒光闪闪。缓缓的把发簪拿起,尖头对着自己的脖颈。 “砰。”内室的门被小鹃推开,一把夺过发簪,抱着她,两人都留下了泪水。 “嘎、嘎、嘎。”庭院里几只不识趣的乌鸦发出凄凉的声响。 燕王烦躁,当时延请王兄入宫商谈之邀迟迟未至。 惊闻得慕容评前来禀报:“燕王在上,臣弟在其府上已安插一间人久矣,此时可以派上大用场。”慕容评探身向燕王细细讲到,慕容翰府中暗桩老仆急报辽东一故人拜访,过了一会儿,又报韩寿再次前往。如此频繁,可见其谋划起事只在旦夕之间。 燕王原本想速速派兵,兵围慕容翰府,幸得世子提醒,如今慕容翰是否有反意诚未可知,贸然派兵只会打草惊蛇。若能探得其心意如何岂非省力。 可这一人,如何可寻?大臣中皆不来往,军中排查不及,又甚无亲人。不意世子提到一人:慕容霸。 也是,箭下留人实属巧合,并肩作战历经生死,平时又旷达自任,性高洁,正是忘年至交。 故命平伯速速传唤霸儿,不意平伯竟在集市之中碰到,未曾误事。燕王意下难开口,到底世子说话了,关心慕容翰的饮食起居,所交往何人,有无异常。 慕容霸无备只一一如实作答,世子嘴角不意露出鬼魅之色,只他悠悠说道:“得报,慕容翰又有叛心,将欲逃去。” 那慕容霸如何能忍,向燕王世子争辩。却也无济于事,故不听燕王劝阻,飞身出宫,直往慕容翰府中而去。 紧随其后,燕王将早已草拟好的召命命宫中人发出。 这让王兄自裁的召命发出去后,燕王也坐立不安。慕容皝许久未曾这样了,上一次还是慕容仁之乱之时,弃国叛城者三十六,石赵兵围棘城,内外交困之际。如今上元佳节之时,心中却一片萧索。 “慕容评到底可用,若无他进言孤只天下倾颓只在今日也。世子其心之坚,年少老城,非欲如此,如今也只能这样。”燕王不住的揣度道。 如今棘城内,几无驻军,加之城门洞开,若翰兄拼死相搏,恐无人能制。但若放任慕容翰,恐燕国有失,只能以此诏令让他自裁。 “小人啊,小人,孤竟连王兄最后之面也未敢见。呵,虽富有海内,今却不敢见一人。”燕王自嘲道。 慕容评悄然入宫室,见此说道:“大王将慕容霸放出宫去实乃棋高一着,王兄见此定会放弃执念。” “评弟休得多言。”慕容皝却有一丝窘迫,“孤,原欲与王兄同舟共济。如今却,却中道分别。” 说完燕王独自步出内室,在庭院之中茕茕孑立,怅然若失,抬起头仰望天空忽然见一彗星落燕,惑守尾、箕,在幽燕的分野上一颗星突然暗淡,随后一颗流星划过。 燕王心下一沉,随即慕容评到庭院之中向燕王禀道:“宫外来人消息,慕容翰已自戕了。” 燕王眼神一沉,随即又恢复常态,只淡淡的说道:“知道了。” 却见慕容评尚无退意,便问道:“你还有何事?” “慕容霸公子也跟着一块儿回宫。” “霸儿啊。”燕王忽又急促道,“速叫兰妃,快快。” 在马车里,慕容霸抱着慕容翰,“王伯,骗我,骗我。”泪水不住的流下了。 “我们还要到北苑骑马,还要向你学弓箭骑射,如今就留下我一个人,你骗我,你骗我。” 泪渐渐湿了慕容翰的衣襟,“高诩,刘佩,还有你,那龙城新都我还没见过呢。该是宏伟吧,那庭院该是曲径通幽,流水潺潺吧,你说过,新都建成了,我们去你府院,坐在那溪水案边,流水曲觞,吟诗作对,纵情饮酒高歌。你们都骗我。” 那王宫之外,兰妃,高弼,慕容恪都在焦急的等待。只等着护送慕容翰的车驾复命归来。 终于,马车并着队伍的队列缓缓的来到王宫门外。领头的内侍看到兰妃、慕容恪在宫门,忙下身行礼。 兰妃,留下众人,只上前到那马车处,掀开帘子。 “霸儿。”兰妃轻叫一声。 “母亲。”慕容霸忍不住流了泪水。 “王伯已殁,你止送到此处,就此和王伯别过吧。” “母亲,为了王位,兄弟不能相容吗?” 兰妃不说话,也无话可说,缓缓道:“是你父王让我来,你若见你父王该如何言语?” 慕容霸沉默良久,兰妃接着说道:“你虽不是嫡子,可你要知道你父王是爱你的。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他不想让你见此情景,他这燕王也苦,尸山血海,无一刻不殚精竭虑,无一刻不征战攻伐,你不应责备你父王,让他在火堆上烤。” “小女拜见兰妃,今日之事慕容霸不应进宫面圣,我自为规劝。”身后段先默默的站立在哪儿,段先素有远见,原意也是不认同慕容霸亲为前往,如今马车停下了,见此母子二人交谈迟迟未决,于是斗胆上前,为慕容霸规劝。 兰妃看着身后的段先,想那兰妃之前对这段氏女从未正眼瞧过,如今却在这般场合。只见他出落的标致大方得体,若是寻常美人,兰妃也见多了,可是她的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更兼有傲气,兰妃在她的身上竟依稀找到自己少女时的影子。 “不作俗妇,不作俗妇。”兰妃呓语道。 兰妃侧立一旁,示意让段先上前。 段先劝解慕容霸道:“不违父命,不违臣道。慕容霸,燕王不单是你的父亲,更是燕国亿万兆民之主。” “人君,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此乃人君之大节也。父亲如此,如何安天下。” “慕容霸,天下间有不得不为,而欲为之多矣。今燕国群情不稳,暗流涌动,岂非一日之功所能安抚,你父诛王伯以安众心尔。功高侧目,赏无可赏,此情形已被心怀叵测之人洞悉,若以王伯为号令,燕国倾颓只在今日。”段先猛摇慕容霸,“这上元之景就是燕国的最后盛宴。” 慕容霸回过神来,手轻轻的抚摸着段先的脸颊,一行清泪流了下来,段先也落泪。慕容霸缓缓的下了车,紧紧抱着段先。 押送侍者见此,赶紧把车驾走。 段先和慕容霸遥望车驾,依依拜别。 “启禀我王,慕容翰并韩寿尸身带到。”那宣旨的侍从前来复命。 “你且下去,众人皆下去,孤独自待一会儿”燕王平静的说道。侍者,婢女,随从都下去了。 “慕容评,你也下去。” “王兄”见燕王甚无反应,只能道,“遵命。” “且慢,传令让慕容恪入宫觐见。” “领命。” 宫中只剩下燕王和慕容翰的尸体,昔日里,曾经亲密的兄弟如今却已阴阳两隔,若无燕王之位,他们该是最好的兄弟吧。燕王缓缓的摸着慕容翰的脸。 “翰兄,翰兄。”燕王扑向慕容翰的尸体,抱着他,久久不愿分离。泪渐渐止不住了流下来。 晋元帝太兴二年冬(公元319年) 故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为是朝廷委派,镇守辽东,以为自己素有中州人望,能引世人归附。想不到世族、流民却竞相归附慕容廆,心中颇为不平。于是数遣使邀请慕容廆到州府相谈,欲拘留慕容廆,慕容廆有所察觉,皆推脱不至。崔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于是派人暗中游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图谋合击慕容廆。约定事成之后,平分其地使。 这时天下大乱,晋室已然南渡,孤立无援,慕容家虽欲在辽东立足,只能自救。 那日朔风阵阵,第一场冬雪来临之际,三国谋划合兵伐慕容氏。敌军来势汹汹,已然兵临棘城之下。 此时城中慕容家诸将请求出兵和这三家来场血战。那时燕国还没建立,只是称单于。当时还是鲜卑慕容氏单于的慕容廆,深思熟虑对诸位将领说道:“彼为崔毖所诱,欲邀一切之利。军势初合,其锋甚锐,不可与战,当固守以挫之。彼乌合而来,既无统壹,莫相归服,久必携贰,一则疑吾与毖诈而覆之,二则三国自相猜忌。待其人情离贰,然后击之,破之必矣。” 帐下将领颇不以为然,一人出列道:“苦守孤城坐以待毙,我慕容家要覆灭了,还不如先搓搓他的锐气。” “敌军势大,不可轻敌,待其日久生变,方能破敌,诸将休得多言。”嫡子慕容皝怒道。 只见果如慕容皝所言,那棘城,城高沟深,守城士兵严阵以待。加之天寒地冻,城墙表面泼水成冰,光滑无比。敌军缺少攻城器械,慕容家闭门自守,敌军也奈何不得。 三方军势相接,把棘城围得水泄不通。倘若只是这样,必被敌人三方耗死。 慕容廆枯坐军帐之中,久思退敌良策。 忽一日,嫡子慕容皝前来,向慕容廆道:“父亲,征伐之事不止在军阵也在敌后。” “何意?” “吾常于庠学之中,与翰兄常论天下大势。如今天下之势几如春秋列国之故事。此三家围攻我国,亦如当年智氏、韩氏、魏氏三家围攻赵氏。且高句丽,段部素来粗鄙,无远略。若我使牛、酒独慰劳宇文,其余两家心必疑。棘城之围可解。若年岁日久,恐吾部臣有二心,军有怯意,大势不复矣。” “皝儿如此,为父无忧矣。”慕容廆大喜道。 于是慕容廆派遣使者,以酒、肉独犒劳宇文氏。却不遣使到段部和高句丽,此间慕容廆还派人散布流言说:“慕容家遣使向宇文部请和,慕容割让领土给宇文,宇文单于宇文乞的龟担保慕容家周全。”此二国皆以为宇文氏与慕容廆有私下图谋,过了数日各引兵归去。 棘城之围稍解。 见此宇文大军帐下诸将也有退意,宇文大军统帅宇文悉独官喝止道:“今我宇文,士卒数十万,连营四十里,二国虽归,吾当独取之。今慕容家势虽小矣,犹为患也,今若不取,必受其累。”于是宇文大军继续兵围棘城。 宇文毕竟势大,敌军迟迟不退,粮草不济,城中已渐渐缺粮,存粮只能支撑数日了。 只见棘城军帐内,慕容军中大将进言道:“如今慕容翰孤师在徒河,且令其退守棘城如此大事可保”。 “父亲,翰兄在徒河必能以为援,不可轻入啊。”嫡子慕容皝忙道。 “如今之势,逼不得已。”慕容廆无奈,“若无棘城,何来徒河。军情如火,传孤之令,速遣使召慕容翰入棘城救援。” 急报如雪片般的堆在慕容翰的案头,棘城告急,粮草告急。 徒河乃慕容氏南部险要,不可轻动,虽然棘城形势一度险峻,但是未得父亲诏命,慕容翰不能调动军队,驰援棘城。 慕容翰在幕府之中焦急万分,却闻三家围城之事,只余宇文,心下稍安。慕容翰也屡屡思考退敌良策。 “报,棘城急报,此乃慕容廆亲笔手信。”传令兵直入进来。 慕容翰匆匆看完,眉头一紧,却又舒展开来,闻道属下参将,“如今宇文兵围棘城多久了?” “禀将军已经一个月了。” “师老兵疲,我棘城守军撑不住,岂不知宇文也撑不住,如若偏师知取宇文,岂不知比添油驻守要强过百倍。” 帐下参军一阵忧郁,吞吞吐吐道:“将军,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此乃军令,擅作主张,必生嫌隙。”参将忧虑的说道。 “不会的,嫡子慕容皝与我素来情义深厚,我且修书一份,以陈我情。只要再坚守数日情势定然有变。” 慕容翰起笔而就,只写道:“宇文悉独官举倾国之兵为寇,彼众我寡,易以计破,难以力胜。今城中之众,足以御寇,翰请为奇兵于外,伺其间而击之,内外俱奋,使彼震骇不知所备,破之必矣。今并兵为一,彼得专意攻城,无复它虞,非策之得者也。且示众以怯,恐士气不战先沮矣。” 慕容廆此时焦虑万分,迟迟盼望慕容翰能率援军前来。 “报,慕容廆手信。”思虑间,只一传令兵前来。 “快快取来。” 慕容廆匆匆阅过书信,怒掷信件,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却见其脸色也有些苍白。忽然神色转变,缓缓的拿起信件,仔仔细细的研读,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将此信放于案上,久未说话。 众将皆不敢上前,只见帐下一将领胆大,匆匆阅过书信道:“启禀单于,慕容翰必有自立之意,我慕容家情势危矣,单于吾当让城别走。”。 “大胆,离间我兄弟,此人罪该当诛。” 帐下一人愤而起身,怒目而视,似乎要撕咬他,那人便是慕容皝。 第三十七回 割翰首以安辽东 慕容皝见父亲意稍缓,说道:“阿爷乃以慕容翰以为援,吾家坐镇棘城,以徒河守军慕容翰为奇兵,吾若不失,大势可图。”说完嫡子慕容皝见众将还是有疑虑之色。 也难怪,这慕容家自先祖慕容涉归以来诸子素有争斗。 先有当今单于慕容廆逼迫其弟慕容吐谷浑远走河西,然后慕容廆叔叔慕容耐,趁慕容涉归出殡之时发动叛乱,夺得单于之位,幸得慕容廆提前获悉,出逃避祸,积攒实力最后杀回棘城。 如今慕容廆独爱嫡子慕容皝,慕容翰母亲出身卑微也无甚喜欢,只他自己勉力好学,力求上进,加之慕容皝一力担保,方才出镇徒河。没想到在镇守徒河这几年慕容翰厉兵秣马,招募劲卒,这徒河守军在慕容翰的调教之下为精锐之师,无人该缨其锋芒。 于是这辽东之地,四方蛮夷皆远近咸服,惮于他的声势,慕容翰之威名也远播幽平之地。如今之势,若慕容翰果有叛意,棘城岂能保全。想至此众将皆有逡巡自保之意。 只见慕容皝上前争辩道:“阿爷,若众将俱无领兵之意,儿臣原率前锋与翰兄偏师相呼应,一正一奇,力破宇文。” 这时辽东韩寿也进言于慕容廆道:“悉独官有凭陵之志,将骄卒惰,军不坚密,若奇兵卒起,掎其无备,必破之策也。” “爱卿所言极是。不错,吾儿思虑深远,为之计也。吾儿齐心必能破宇文。” 于是听凭慕容留在徒河。 果如慕容皝所言,宇文悉独官素闻慕容翰之威名,这徒河之军如芒在背,另他不得不时时关注其动向,分散了不少围城的精力。 当时围城之际,宇文悉独官对帐下将领说道:“翰素名骁果,今不入城,或能为患,当先取之,城不足忧。” 慕容翰也在日思夜想破敌对策,不久事情便有转机。一日帐下斥候来报,宇文大军将派数千骑从宇文都城护送粮草往宇文悉独官处。 “破棘城之围就在今日。”慕容翰闻听大喜道,“遣徒河之军中道设伏,宇文送过来的大礼如何不受”。 于是慕容翰遣精锐之师设伏于道路两旁,只派少量残兵示弱于前,这宇文骑兵如今仗着军势正盛,不复防备,追击老弱于道中。只见进入伏击圈里,被慕容翰之师杀的片甲不留。 慕容翰命军士换上宇文军的衣服,速遣习作往棘城中传信,力图理应外合共击宇文大军。 慕容廆闻听大喜道:“果是我的好儿子,翰儿不复所托,今破宇文当计头功。” “何人愿领军做这先锋之帅?” “儿臣愿往。”慕容皝第一个站出来。 “今中原丧乱,道路隔绝,幸得单于大恩,方得在辽东有立身之所,如今寸功未建,却骤得高位,吾心惧已日久。若逢单于不弃,吾当与慕容皝共为前驱,以解棘城之围。”长史裴嶷也慨然出列。 “裴文冀真国士也。”慕容廆料定,站起道,“传本单于令,以我军中锐士配于慕容皝和裴嶷,慕容皝为左翼,裴嶷为右翼,吾自率大军随后,齐出大军共灭宇文。” “启禀单于,是否查实真假。”主簿宋该素性贪婪且惜小利,但其写表章文书尚算出彩,慕容廆也惜其才学,属以主簿之职。 “宋主簿大谬。”慕容皝气愤道,“翰兄智虑纯良,衷心为国,儿臣愿以性命做保,翰兄绝无不臣之心。” 慕容廆看着皝儿,点点头道:“皝儿即已如此之说,当如是也,众将士,依令行事。” 那宇文围城日久,俱是疲了。如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也是空耗粮饷。 那一日宇文围城大军,渐已松弛。慕容皝和裴嶷领前锋直入宇文军中,宇文军中大惊,一军士入帐向宇文悉独官禀告敌军劫营。 那宇文悉独官也是知兵之人,此时不疾不徐的问道,“敌军几何,可看清楚了” “禀大人,敌军劫营只数千骑。” “不急,擂战鼓,众军出击,包围这股敌军。” 那慕容皝和裴嶷俱陷死阵,身边的宇文军渐渐围了上来。 只在这时,却见南边沙尘滚滚,原是一队宇文骑兵。慕容皝心如死灰,如今之势,自己深陷重围,宇文外有增兵,慕容翰迟迟不来,看来今日就要死在这乱军之中了。 那宇文大军和慕容皝、裴嶷前锋交战正酣。只注意到是自家军队装束,余者不复多想。亦没有注意到此军兵马甚急,丝毫未有减速之意。 只余这百步之遥,却见这队骑兵,前锋大将赫然展开大旗,上面赫然一个大大的“翰”字。慕容皝看到帅旗那一刻,喜极而泣,被包围的将士也瞬间振奋起来。宇文军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失了阵脚。慕容部大军里应外合,杀得宇文悉独官大败而去。 那宇文悉独官本想再整兵马,可在这混乱之际,坐镇城中的慕容廆也悉率城中兵马,直扑宇文大军中军帐。慕容军大破宇文,棘城之围得解。 如今大势已去,宇文悉独官只率着残兵,败退到宇文王庭而去。 太兴二年在这纷乱中终于过去了。这年的三家围攻棘城,终以慕容家解围保全而终。这慕容家算是彻底的保住了棘城。 在永嘉之乱世,辽东四方纷争之际,终于挣得一块方寸之地,连同徒河要塞,慕容家终于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翰兄,非孤不已保全你,我慕容家积三代人之功,不意在孤手上毁于一旦。如今辽东辽西皆已平定,只国内叛党余孽,将其翦除,正是我燕国大出之际。若中原有变,我但厉兵秣马,上承先王遗愿,下顺万民之请,扫除贼寇,廓清丑虏,打下一个大大的河山,千秋万世。” 慕容皝跪倒在慕容翰的尸首旁,“翰兄,孤情愿,情愿死的是孤,如今你深孚人望,燕军之中,仰慕你,追随你不在少数,你至贞至诚,孤深感敬佩。孤若不得这王位,也想与你诗歌相附,坐而论道。孤不能,这千斤的重担,孤与谁人讲,你死,燕国内乱乃平,如今他们群龙无首,孤才能一一铲平。孤羡慕你,你无牵挂的走了,我是孤家寡人,又能谁说……” 越阴年的第一缕阳光撒向棘城。那时棘城王宫还是初具形制,只见在校场处,筑以高台。 如今已追封为先王的慕容廆拉慕容翰登高台而受文武百官朝贺。 “慕容翰威武,慕容翰威武。”慕容家军士和将领山呼道。 嫡子慕容皝站在台下,心中不由得替兄长慕容翰高兴,兄弟齐心,无敌天下,其他慕容家诸子慕容仁、慕容昭等也在台下而立,登台受朝贺,那慕容翰也是诸子之中第一人。 “今我子慕容翰披坚执锐,奋勇杀敌,立下不世之功,棘城得保。我慕容家诸子当以慕容翰为楷模,为我慕容军表率。” 慕容皝带头说道:“父亲,兄长如此,我慕容家之幸。”转头对慕容翰说道,“翰兄,这次真给我慕容家长脸了。” “那里话,多亏你我兄弟齐心。” “慕容翰听令。”慕容廆陡然声音一高,“今封慕容翰为建威将军,建功勋于四海,布威名于远方” “儿臣多谢父亲。”说完慕容翰要起身。 “且慢”慕容廆命人捧一锦盒上台,“此乃故刘越石所配之金刀,以表其对晋室之忠。今转赠于你,望你能再见功勋,辅我慕容氏。” “父亲,如此贵重之物,儿臣岂可担得起。” “你担得起。”慕容廆双手轻轻的扶起慕容翰,转身递过金刀。 台下军士高呼道:“建威将军威武,慕容军威武。” “皝哥哥,父亲是否礼遇过甚。”慕容皝一母胞弟慕容仁悄声说道。 慕容皝久未说话,“啪”一声,慕容仁看着慕容皝所佩之苍水玉,竟被慕容皝一只手扳断了。 “父王,父王。”慕容恪在内室门外站立了许久,见父王久未召见,径自闯入了。 只见燕王瘫倒在内室的地板之上,泪痕尚在。 慕容恪抱住父王,轻声唤道,燕王慢慢苏醒过来。慕容恪小心的,扶起他入床榻上歇息。只一夜,燕王的白头多了不少,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如今都中情势如何?”燕王缓缓的问道。 “都中尚且安好,如今贼寇群龙无首,想必今夜是,闹不出乱子的,可是……” “恪儿单说无妨。” “儿臣听霸儿说起,此中胁迫之人甚多,若不尽释其虑,恐被人利用。” “霸儿啊,霸儿可好。”燕王焦急的问道。 “慕容霸虽有哀伤之意,但燕王之令,霸儿向来谨奉。” “霸儿,难为霸儿了。”燕王轻叹一声,“你之所请不难,孤立燕国来,尚未大赦,今以此为机,大赦天下,尽释其罪。” “还有一事乃紧要。”慕容恪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燕王确是了然,“辽东乱军,孤要你,今夜星夜兼程,驰往平郭,为父之亲卫俱交给你了。” “父王还有一世情,非儿臣怕死,自古,贼酋戮首,传首边关,敌军自解。”说完慕容恪跪道在慕容翰尸体旁“儿臣失言。” “兵者,凶器也,若要不动兵戈,定要攻心为上”燕王看着慕容翰,又摸着他的脸“翰兄,孤竟……” “来人,割首以奉。”燕王转变了神色。 夜深了,庭内寒鸦点点,“嘎嘎”啼叫。 “母亲。”慕容纳看到母亲居室里的烛火莹莹有亮光,便到母亲处请安。 “纳儿,何故如此早回。”公孙夫人不解的问道,这上元佳节通宵达旦,看花灯,看杂技,看奇技淫巧皆可,加之如今百货川流,可逛之处甚多,故有此一问。 “母亲,都中发生变故,城门令招贴告示写道:‘不意上元节大动干戈,贼首韩寿、慕容翰等皆就戮。’还说什么慕容仁旧事休再要提,燕王不计前嫌,孤欲前龙城,皆行大赦,云云。”慕容纳凑近了讲,“这棘城,外松内紧,城中街道,城门皆增派兵力,军士、护卫纷纷上街巡查,这大好的节日瞬间气氛就寡淡了,不逛也罢,早早回宫安歇。” “原是这样,纳儿你且回屋休息。今夜无论发生何事,你且记得千万不要踏出母亲的寝宫半步,你多陪陪你弟弟吧,多事之秋啊。” “是。” 小鹃将慕容纳安顿完毕,回到公孙贵嫔的寝殿。殿内黑漆漆的一片,小鹃点了一盏油灯,小心的往贵嫔侧殿那儿走去。 忽见一人影,茕茕独立在窗边。皓月当头,月光照在她一袭白衣之上却是皎洁。小鹃慢慢的走过去,那人一回头,却是公孙贵嫔。 “贵嫔。”小鹃小声说道。 “你来了。”公孙贵嫔缓缓转过身,“那夜月光却也如这般皎洁。” 只见她缓缓将手搭在她肩上,“小鹃,今夜和我一起睡吧。” “夫人,万万使不得”小鹃大急道,“贵嫔,奴婢岂可与贵嫔共享御榻” “刷”公孙贵嫔不由分说,只掀起小鹃的衣襟不由分说的把她拥揽入怀,肌肤相亲,与之同榻而眠。 那一年的东夷校尉府上。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公奈何”堂下的高句丽的舞姬正在随乐工的箜篌、筚篥、腰鼓之声和唱跳舞。 “堂下人等是何居心,竟奏如此之乐,甚煞风景。”一年轻男子坐于两旁。 “贤侄,无妨,我已渡河,慕容为之奈何。”崔毖不以为意说道。 自从棘城被围,那平郭的东夷校尉府内日夜歌舞相庆,众人欢腾。想当初,慕容家实力渐渐坐大,还上表晋室称臣,已引得众人皆为不满。如今又招降纳叛,延揽世族抢我平州刺史之名望,是可忍孰不可忍。多亏我游说三家,方才有如今兵围棘城之势,看来这辽东之地局势左右还是要听凭我崔毖之言。想到此,不由得嘴角上扬,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崔毖说完,底下高句丽的乐人,歌舞吟歌照常进行。 “若是皇甫岌在,不知是不是后悔选择在慕容家,哈哈哈。”崔毖的侄儿崔涛在堂下放肆的大笑。 “崔涛贤侄,如今胜负未分,可别要欲济无舟楫”堂下高瞻忧心不已。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高大人看得好远啊。”崔涛讥讽道。 “崔贤侄,死灰尚能复燃,况如今尚不灭乎?”韩桓从席上起立,向崔涛躬身致礼,转身向崔毖禀道。 “高大人,韩大人所言俱是事情,如今围困日久,恐生变,况徒河孤悬那面,今只宇文一部尔,若有异样恐无力可支,请校尉阴察。”石琮也起身而道。 “也罢,也罢,不急于一时,如今棘城之势已危如累卵,吾不信,煮熟的鸭子还飞了不成。 言谈间,只见府外有一斥候飞身入堂,“启禀校尉,棘城军报。” “众位且看,说曹操曹操到,想来棘城旦夕可下,呈上来。” 只见崔毖喜滋滋的展开军报,渐渐脸色有点僵住了。。 崔涛不察,“叔叔,可是有喜讯。” “砰”崔毖侧身一歪,倒在席上。 第三十八回 燕主尽收辽东地 “叔父,叔父。”只见崔涛一个箭步上前,将崔毖揽入怀。 “侄儿啊。”崔毖强打起精神望着他,眼神余光瞟到高瞻,终于吐出一口气,说道,“子前兄,到底让你言中了,慕容家过了河。”说完仰头侧倒在一旁。 崔涛赶紧将叔父抬入府中内室,命人速寻郎中医冶。 经此情形,这歌舞也俱散了,众人心里俱是惶惶不安。趁着崔毖诊冶期间,府中众臣传阅军报,大意为:慕容氏大破三家合攻,如今正厉兵秣马,不日将向襄平杀来。如今之势,襄平城必不保。 “高大人,这慕容氏到底是坐大了,这三家都没有攻破棘城,这辽东之地终陷于他家之手。”韩桓忧心忡忡道。 “强弱异势,华夷理殊。这慕容家倾心慕华数十载,引中原流民世族纷纷归附,其势日彰。我主崔刺史虽为清河崔氏之后,素有人望。原意不愁归附之人,怎奈昏聩无能,政事不明,不恤百姓,方才有今日之危局。”高瞻长叹一声,“古云: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亡也。非我中州之士不能明礼乐文教,然慕容家自先祖开始追随司马宣王讨公孙渊有功,到如今尊晋勤王可谓占尽道义之要地。吾曾力劝我主切莫兴兵挑衅,如今大错已成,落人口实,悔之晚矣。” “先生之言谬矣”只见崔涛从内室出来,见众人议论纷纷,闻听高子前有如此之论,甚为不满,说道:“这三家攻棘城与我何干,又无书信,不落人口实。我等只管去庆贺才是。至于先前之密谋,权当不知。” “小子无知,权当别人是三岁小儿。”高瞻忧心忡忡道,“吉光片羽,燕过留声,我襄平危矣。” “众大人皆为小矣,做便是做了需要遮掩做甚?”众人循声望去,原是一小女子在此,有识得她的人,此女子为公孙氏族中人,唤为公孙菀。 这辽东之地自公孙渊割据以来,虽被司马宣王攻灭,奈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族势大,总有漏网之鱼,如今公孙家渐渐竟也变成这辽东豪族。这公孙菀的姐姐嫁于崔毖,这公孙小姐也不日常到这襄平入府游玩,没成想竟遇到此中之事。 崔涛没好气的说道:“军国大事,小女子务必多言。”说完便命人将她架出去。 那崔涛主意已定,以恭贺慕容家力破三家合攻为名,选定美玉珍宝,并财货文书,到棘城一探虚实。 棘城慕容王宫 “臣等愿与慕容单于永结盟好。”高句丽,宇文,段部使者齐聚棘城。此刻四家正欲缔结盟书,以为秦晋之好。 这次三家围攻棘城,虽然慕容部在所部军士力战之下棘城得保。然兵连祸结,耗损亦大,其他三家也损失巨大。 战后,慕容王城大朝,军谘祭酒封弈上前道:“单于,如今天下纷乱,群雄皆欲外连诸侯,内立法度,务耕织。如今我慕容氏方胜,可趁势与其他各家修好,积蓄实力,以图后效。” “封忌酒所言谬矣,慕容军所向披靡,又逢新胜,当并吞段部、宇文所部。”只见一公子慕容评愤然而道。 “封忌酒所言甚是。贤弟,如今我士卒皆疲惫,今我慕容所部已误农事,今岁来年,军资财货已堪烦忧,奈何兴兵攻伐,唯有息兵养民方为上计。”却见嫡子慕容皝少有的冷静,确是所虑深远。 单于慕容廆闻听此言,幽幽思索一番,的确诚如斯言。慕容军虽有新胜之威,本欲乘胜追击。奈何国穷民贫,力不能支,如此趁胜谋和,获利也菲。于是命封裕草拟文书,延请三部使者入棘城商议。 这三部合力却被慕容之军击退,国内已是人心浮动。其各部单于首领皆欲征伐其民,以备再战。忽闻慕容部有邀请缔约之意皆呼以外。于是皆派出得力干臣王公等出使慕容部。 却闻慕容单于慕容廆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与众使臣历数战乱之苦,黎民征伐之累,其余三家皆感同身受。三家感怀,皆后悔受平州刺史崔毖之挑唆,此为北境部族之不幸,而成其崔毖一家之利。由是感愤,加之如今中原石赵日益强大,北境各部皆欲自保。皆同意罢兵休战,以养黎民。 这日恰逢三家使者皆至棘城,却闻得内侍禀告,崔毖遣其兄子崔涛携礼物,庆贺慕容所部击退三家围攻,特来庆贺。 慕容廆转念一想,且看其葫芦里卖什么药,对众使臣说道:“列位,吾等听听这崔刺史可有何言辞。” 慕容廆命三家使者往偏殿歇息,然大殿之上言语皆可耳闻。 “传平州刺史使臣。”侍者传令,只见崔涛款款向堂中走来,随即躬身拱手致礼道:“臣奉叔叔之命特来向单于贺,单于如今大破三家合攻,兵威正盛,一时无二。今我北境沦丧,四海不统。如今元帝承制,拜慕容单于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本就有廓清四夷之志。”只见崔涛复立站定说道,“单于,如今三家皆不能敌于你,何不趁势攻伐,以守我晋之北境,今后封侯称王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随即转身命人将所献珍宝美器都抬上来,命随从奉先清单给慕容廆。 只见慕容廆挥手拒绝其所献之清单,脸上甚无喜色。 那崔涛却是大疑,“单于,难道是嫌礼不够丰厚。若有缺短,吾等可来日补足,万望单于先行收下。” 却见慕容评站起身来,“今我慕容部,迁居棘城数载,屡有劫难。想我慕容部落本就勤王仗义,奉晋室以诏,解民于倒悬。奈何引人嫉恨,欲灭之而后快。” 那崔涛听闻此言,忙辩解道:“此等妄言,何人谣传,吾等皆要割他的舌头。” 只见单于慕容廆缓缓起身,击掌,那三家使臣皆从偏殿缓缓而出。 崔涛见此不由大囧,一时愣在那里,渐渐身体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一使臣说道:“攻慕容非我本意也,崔平州教我尔。”另一使臣说道:“崔平州许诺若灭慕容平分其地。”再一使臣附和道:“崔毖言称,慕容部,借晋室之名,欲行吞并之事,你们事成之后,吾向晋室奏表,定保无碍。” 只见单于随手将那礼物清单摔于堂下,怒道:“汝叔父教三家灭我,何以诈来贺我乎?”说罢,缓缓起身往堂下走去,便走便说道:“今中州沦丧,四海飘零,正是尔等晋臣欲行大义之际。吾之所见皆为使奸使诈之小人行径。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你家崔毖其身不正,其行不端,其信不立。吾虽欲有保全之意,然其恶性昭彰,是可忍,孰不可忍。” 崔涛瘫坐在堂上,无力的支撑着,瘫坐堂下。 慕容廆见此,甩袖而走。众人皆退出,只有嫡子在堂上。 随后嫡子慕容皝上前,背手伏身说道:“回去告诉你的叔父,降者上策,走者下策。我慕容大军已经磨刀霍霍,你崔毖若要保全辽东百姓,还是早点降了吧。” “你,你。”崔涛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说我们使奸使诈,想来你们慕容家觊觎我襄平日久了吧。” 慕容皝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好,好,成王败寇,我自当劝我叔父,你们慕容部族,终要有托晋自立的一天吧。”崔涛无力的甩出话来。 “崔大人,毋须烦忧,这晋室在一日,便有在一日的用处,你且献城自保。”慕容皝依然一字一句的缓缓而道。 往辽东的官道上队伍延绵数里。崔涛回去复命的队伍走在最前头,慕容大军以慕容翰为前锋大将领军前驱,慕容廆并嫡子慕容皝领大军,紧随其后十里缓缓推进。另遣偏师慕容仁进攻平郭。 崔毖已然得报,知崔涛已被慕容家要挟献城投降,但崔毖乃晋室所册命之平州刺史,有守城之责,加之其素与辽东诸部交好,心存侥幸遣使入宇文、段部、高句丽皆欲班救兵。 崔毖坐在府衙之内寝食难安,焦急等待各路使者的消息。 “大人,崔涛书信。”堂下一人上前执书信而报。 “给我扔出去,”崔毖拍案而起,不由大怒,“自古臣守其节,不失其土。吾虽不能扫平戎狄,但我这襄平之城岂是白白能献出去。” 崔毖余怒未消,见堂下谋臣,韩桓、高瞻、石琮等皆三缄其口,不发一言,便不由神情败坏道:“吾待众人皆不薄,唯今之际,卿等皆不发一言,岂非庸碌?” “大人,”高瞻忍不住说道,“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辽东之地唯守臣节,虚怀引纳,政修清明,无出慕容部者。崔刺史,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奈何怨慕容部而不求己。” “来人拖出去。”崔毖大为气愤,“给我枭首示众”。 “大人不可,子前兄乃辽东望族高氏中人,未战先砍世族领袖之头,军心浮动。”石琮慌忙上前劝阻。 “大人,高瞻乃辽东读书人之文胆,斩之尽失士心。”韩桓也劝道。 “也罢,给我拉下去,杖四十,余下等我破了慕容军再收拾。”崔毖摆手命人拖下杖打。 “姐夫,不可,这是在打读书人的脸面。”却见公孙菀突然跑出来,直言道。 “你这小妮子懂什么,这叫明正典刑。”说罢示意手下行刑。 堂下众人皆为高瞻叹息,辱没斯文,心中忧惧。 慕容大军已渐渐合围襄平,站在高处,慕容廆远眺在大辽河畔的襄平城,如今这辽东重镇已是慕容家的掌中之物。 “启禀单于,已截获往襄平城中的使者,截获文书可知:宇文、段部、高句丽皆不愿派兵相救。”帐下一军士向慕容廆禀报。 “看来你叔这次是在劫难逃。”慕容廆转头对着崔涛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叔叔,他若愿意开城,纳土而降,我保全襄平万民。不然就是兵戎相见,生灵涂炭。” “单于这是要放我回去。”崔涛似有不信。 “崔贤侄,你我素无恩怨,祸首为这崔毖。只那襄平,吾非取不可,他若不给,我便强攻,余下皆可自便。” “单于心胸,下臣感佩。”崔涛深深拜服,起身上马往襄平而去。 府邸侍从通报,“崔大人,崔涛求见。” “他,他怎么会回来,不,他应该是死了。”崔毖大疑。 “千真万确。”侍从毫不犹豫。 若是死了,皆好了,奈何其竟能全身而还,崔毖这心中五味杂陈。 “命他到内室相谈。” 崔涛在侍从的引领下,往府中一处偏僻的别室而去。崔毖已然坐在那里,脸色严峻,等到崔涛刚刚落座,便言道:“若为慕容廆说客而来,汝自去。” 崔涛倒是不言语,僵持之间,却见一侍者急匆匆赶来递上军报,崔毖匆匆阅过,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说道:“慕容欺我太甚,这平郭也被他夺取,如今我晋土只剩襄平一隅。” 崔涛见此忙说道:“叔父,事已至此,大事已崩,吾从慕容军中前来,叔父之前跑出去向宇文、段部、高句丽的使者皆无功而返。如今襄平陷入重围是迟早的事,进围之前,尚可逃命。” 那崔毖摇头叹息道:“吾在襄平九年,无恩德以加百姓。连年攻伐,政事不修,皆吾之过也。”崔毖深深的看了着崔涛,说道,“吾为晋臣,终不食慕容之禄,汝尚年轻,你与府中书吏及众谋臣皆自个寻出路去吧。” “叔父,保重”崔涛此时明知大事已去,诸事不可违。但这辽东最后的晋土终落入慕容家之手,心中还是不免感怀。 那天夜里,崔毖说罢挂冠封印,只携少量亲从投奔高句丽去了。。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赶早市的人群只看到襄平四处城门大开,在朝阳之下,慕容的大军款款进入襄平,这城内的官府、市集、民宅皆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是这城头象征晋朝金德的白旗已然换成慕容家的黑纛旗。 那崔涛已携众人如韩桓、石琮、高瞻等皆在东夷校尉府门口处等候,这襄平换了主人。 第三十九回 守襄平识公孙菀 “单于秋毫无犯,胸怀宽广,吾等感佩,阖城百姓皆得安。”崔涛携众人在府门前,躬身迎接慕容廆车驾。 这慕容廆入襄平前伊始,便与全军约法三章,所统燕军不得侵扰百姓,故尔阖城大安,很多人竟不知道这襄平已由慕容家接管。 慕容廆飞身下马,扶起众人快快起身,巡视众人后发现高瞻不在队中,忙向众人问道:“高子前何在?” 韩桓上前道:“子前兄仗义执言,被崔毖施以廷杖之刑,目前在府中静养。”闻听此言,众人皆默然。 慕容廆感慨道:“自古得人者兴,失人者崩。崔毖有大贤而不用,方至此。”慕容廆边说边拉住左右韩桓、石琮的手说道,“吾自先公以来,世奉中国,兴庠学,务农桑,欲匡扶天下,借民于倒悬。吾请诸卿襄助于我,共谋大业。” 慕容廆话语言辞恳切,至贞至诚,众人感佩,纷纷言语道:愿为慕容家效犬马之力。 说完众人尽皆入府,步入堂内,惊闻哭声,后声音渐小,随即只听到一声胡床倒下之声。众人忙入一室内,只见一女子伏尸在地,另一女子欲自缚三尺白绫自缢。 却是身边的慕容翰眼疾手快,拔出佩刀,奋力一掷。白绫触刀而断,众人忙唤医士,慕容翰扶起她。慕容廆上前,轻轻用手拂去其脸上乱发,那一刻却如浮云褪去,如见皓月,那女子眉似叠山,甚为可人。 旁边有人识得确是那人是公孙莞,伏尸之人乃崔毖之妻,疑因不肯入鲜卑慕容之手,故自缢而亡。后慕容翰轻轻抱起她,细心的灌以汤剂,终于救活了那女子。 那女子缓缓醒来,见被那慕容翰抱起,惊呼道:“无耻夷狄,夺人土地,如今竟大摇大摆闯入他人之府。”欲要挣脱其手,怎奈身体刚为复健,甚为无力。 “崔毖其政不修,其人不识。今我慕容家夺此城,非为杀戮,实乃解民于倒悬。命人将她好生修养生息,且叫她看看我慕容氏如何统御万民,宽宥纳怀。”慕容廆回首众人,欲将那公孙菀送至一通风僻静之处,好生静养。 慕容翰和慕容皝少年萌发,却都盯着她看了许久。那慕容廆回头看下两位公子,却笑言道:“我见甚怜,况如小子乎。”说完挥手传令。 慕容廆在这襄平逡巡数日,整饬兵马,颁布法令,襄平渐渐恢复往昔之景。原东夷校尉府中人韩桓、高瞻人等,慕容廆待之以宾礼,延请他们到棘城做入幕之宾,众人皆盛情难却。 这一日慕容廆欲携大军而还,怎奈襄平乃辽东之锁钥,镇扶夫余、高句丽关键之地,欲要使一心腹要人镇守。那慕容翰如今素名骁果,远近咸服,实乃襄平镇将之不二人选。 那日慕容翰恭送大军出襄平,十里亭外,慕容廆并嫡子慕容皝将欲和慕容翰分别。慕容廆紧紧牵着慕容翰的手言道:“吾部新平襄平,黎庶虽安,然恐其为兵势所迫,其心不附。汝自当虚怀引纳,抚旧慰新,使襄平成我慕容家之金汤城池。” “儿臣谨记。”慕容翰拱手而道。 慕容廆和慕容皝正欲转身而走,“父亲。”慕容翰一把叫住。 “翰儿所为何事?” “那公孙女子尚在东夷校尉府中,可否……” 慕容皝却一个箭步而出,转身拱手致意道:“启禀父亲,我慕容家公子婚配之事定当慎重。” “哈哈,皝儿说笑了。”慕容廆笑意盈盈看着慕容翰道,“你招来的事情,你且自便,皝儿我们出发。” “儿,多谢父亲”慕容翰深深的向慕容廆鞠一躬,慕容皝细细的看了他兄长一眼,转头和父亲往棘城出发了。 倏忽几度春秋,这建威将军慕容翰,威震四夷,远近咸服,把这襄平治理得如金城汤池一般。这高句丽、夫余多年不敢进犯,这襄平之军兵强马壮,与南边平郭,北边玄菟护卫犄角,拱卫慕容家。 这慕容家威势正盛,如今平州大部已入囊中,前些日子我主慕容廆已经由车骑将军之名号欲向晋室上表称王。 这一日。“大将军巡营回府。”府中一人来报。 “快快让他过来,我最近新练习了一首舞曲《盘鼓舞》快让他来看看。”公孙菀忙整理其行装,欲到堂前。 “小姐,知道了。”小鹃不由得朝她戏谑道,“害怕将军走了不成。” 只见慕容翰,下马入府,往内室欲更衣,却被小鹃叫住,让他往公孙小姐的别室而去。 “我说公孙小姐,又耍什么花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慕容翰踏声而来,却见公孙菀头梳翠眉髻,身着襦裙长袖脚踩五色云霞履翩翩舞动于堂下,慕容翰不由得惊呆了。 那公孙小姐长袖拂面,翩翩舞动,长袖流波,上下翻飞,环绕于慕容翰跟前,慕容翰不由感佩,不由得舞剑助兴,剑随舞起,袖随声动。 到最高潮处不知是舞得太尽心,却不小心划破了公孙小姐的襦裙,露出了素色纱衣,那腰肢胸脯也隐隐绰绰。 “唉呀。”公孙菀大羞,“你让奴家如何?” 那慕容翰放下手中佩剑,将她拥入怀中,“你这小公孙,你入这府也逾七、八载,今就全我们的好事……” “讨厌你。”公孙小姐羞红了脸。 众人皆欲退下。 “报,棘城急报。”一老仆急匆匆的往里赶来,只双手奉上急报,头深深埋下来。 “快快,拿上来。”慕容翰兴致全无,只命人赶紧将奏报呈上来。匆匆阅过,神色严峻,一言不发。将那奏报顺手就给了公孙菀。 那公孙菀看过,合上奏报,说道:“车骑将军,不,燕王慕容廆,如今身体堪忧不知能不能等到晋室的诏命。” “你也这样觉得?”两人相扶到案旁坐下。 公孙菀扶住他的手臂说道:“求封之事尚不打紧,唯燕王之位悬而未决,世子虽已立,然王位更迭,自古凶险,今主上垂危,此刻召你回都,定要万分小心。” “我前些日往都中述职,只见他在堂上稍坐一会儿便咳嗽不止,旁边侍从屡进汤药,最后力不能支,只能由世子慕容皝代为慰劳。” “那日,世子没刁难于你吧?”公孙小姐看着他问道。 “那岂会,我素来于他无间,诚可信也……” 慕容翰言语有躲闪,公孙菀也不好细问,只说道:“我就是担心,如今燕国是蒸蒸日上,可燕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这燕境四方,你和慕容仁皆手握重兵,若都中有变,不知道会不会成众矢之的。再说那世子,偶有几次往襄平巡视,却见他看你怪怪的,传言他屡次向燕主要撤换襄平镇将,怎奈韩寿和众将一力劝阻才罢了,如今多事之秋,你看那赵王石勒,欲传位于石宏,怎奈石虎势大,最后夺了嫡子王位,想来世子看罢,对你也甚为提防。” “小莞,毋须多虑,世子不会对我怎样的。” “慕容翰,今次我和你一同面见燕王,如今路上也有照应.”公孙莞紧紧的拉住慕容翰的手臂。 “小莞……”慕容翰刚想制止道,却听到公孙菀说道:“王族子弟娶妻纳妾,皆要敕令王命,若有幸燕王未故去,你讨得王命一来以为冲喜之意,二来么。”公孙莞娇羞的一笑道,“你醉心儿女之事,未有夺位之心。” “将军。”小鹃终于忍不住了,“你还要让我家小姐等到几时呢?!” “且依你之言。”慕容翰拢住他,对小鹃大声说道,“还不快快备马。” “是。”小鹃一欠身,一溜烟的去马厩处。 初夏的辽东,草长莺飞,阳光旖旎,这往棘城的官道上一前一后,两个旅人正飞快的往燕都棘城赶去。 前头的太阳渐渐西沉,阳光照的人刺眼,慕容翰和公孙莞一往无前,日头将将要落下去之时,终于赶到了这燕都。 “原来广武将军也在此。”慕容翰下马向他行礼道。 只见那幼弟慕容昭已在此等候多时,慕容昭向他行礼道:“王兄威名显赫,远播四夷。辽东镇将慕容翰回都之日,我本欲大摆宴席,无奈主上病重,只能屈就一下了。”慕容昭言谈间见到慕容翰背后有一靓丽女子,笑道,“我说王兄近年来往燕都去的少了,原来有美人相伴,尽陷温柔乡了,哈哈” 公孙莞脸色通红,含羞的低头,慕容翰解围道:“昭弟,此处不是说笑之地,今燕主垂危,你我速速回宫,面见父王。” “事不宜迟,快走。” “只有一件事难办。”慕容翰,望向公孙莞面露难色,“你们公孙氏乃辽东望族,都中也有你们的公孙大宅,你却要跟着我风餐露宿。” “才不呢,有你才有家呀”公孙夫人冲着他一笑,却是迷人 慕容昭看罢,笑言:“王兄思虑周全,既如此,委屈嫂夫人了,往我府上小憩一会儿,我与王兄面见父王后速速赶来。” 世子慕容皝的府中灯火幽阴。 “王兄,如今之时正是铲除慕容翰、慕容仁、慕容昭之绝好时机。”慕容评与慕容皝在府中日夜谋划,他们不动声色静静等待着上位之机,对慕容家其他王族也已久藏心机。 且说自三家攻燕都以来,单于,也就是如今的燕王慕容廆日益看重慕容翰、慕容仁、慕容昭等人,反而世子慕容皝在都中谋划,甚无军功,渐渐被燕王所疏远。慕容皝沉静悠远,喜怒不形于色,安然度过数年。 “如今慕容昭已在棘城日久,臣弟闻之其暗蓄兵马,广结同党,甚有不臣之心。其兄慕容仁在平郭以为外援,事不宜迟,亦应先下手为强。” “世子,府外有人求见”平伯匆匆入府,领一秘密斥候前来汇报,世子屏蔽左右,只留慕容评并来者三人共处一室。 “你那儿少府侯官处可有何消息。”慕容皝发问。 “启禀世子,慕容翰今已入城。” “他果真来了”世子冷峻的望着烛火。 “世子事不宜迟,请速下决心,今此二人俱在燕都,若燕王召见,意有所改,大事晚矣。” “不行,燕王未曾故去,吾等不可造次。”世子斩钉截铁的说道。 “无妨、无妨。”慕容评脸上露出诡异的一笑,“我已问过医官,燕主也就在这几日了,世子不想背负一个不孝之名,甚是理解。” “只一事尚怪,有一女子公孙氏也随其入城,也居于慕容昭府。”那密探凑近慕容皝的耳边说道。 “是她,她怎么也来了。”慕容皝眼前一片狐疑。 从燕王宫探望燕王之后,慕容翰和慕容昭悄然回府。 慕容昭领慕容翰往府中庭院走去,穿过一处假山枯石,只一暗道通往密室。 “翰兄,今主上不能言语,如今只昏睡不醒,如今之际当速速发兵攻打,以征虏将军为外援大事可成矣。” “昭弟,燕王自有定夺,这世子无甚大错,吾等唯有尽心辅佐之。” “翰兄尽作梦中人语,辽东世人只知有翰不知有皝,慕容皝自辽东巡视回来已屡次向燕王提出撤换辽东镇将,怎奈燕王病重,加之你素无大错故未曾替换,如今……”只见慕容昭拿出一个信件交于慕容翰,此乃刚才宫中一内侍暗自向慕容昭报信,“我与汝入宫探望,本就万分凶险,今宫中皆已埋伏刀斧手,若不是燕王一息尚存,今夜就是你我两人的忌日。” 慕容翰看过信件沉默不语,豆亮的烛火若隐若现,只让人觉得脸色阴沉看不清。 “翰兄,我以手书于慕容仁,其人领亲军不日即到,到那时你我三人联手,怎能不逼迫慕容皝让位。” 见慕容翰还未表态,那密室沉闷不堪,慕容昭与慕容翰出密室往府院中走动。 这一夜天气暗沉,乌云闭月,忽一阵草原的初夏之风吹来,却略感到一丝寒意。 “启禀二位大人,燕王薨了。”一府中仆人匆匆赶来。 “看来燕都之变就在这几日了。”慕容昭笑道,“慕容翰燕宫不杀我,他再无机会,慕容仁已在进军的路上。” 言谈之间,公孙莞气喘吁吁的找到慕容翰,一把拉住慕容翰的手,慕容昭在一旁自是识趣,就径直离开。 “我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我都中族人连夜派人到这慕容昭府上,让我快走。我想到今夜有要紧之事发生,特来和你言语一声。今夜是不是就…速离棘城,再晚就走不了了。”那公孙菀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脸上也尽是红扑扑的,看来是急匆匆而来。 “已有人知晓你在这儿了?!”慕容翰心中大疑,此中之人所能掌握行踪动向,非少府密探不能,如今燕王病故,非慕容皝不能为。 “公孙菀,你却知为何?”慕容翰转过身来严肃的问道。 “那来人也不肯说,只说今夜让我速回公孙大宅,那慕容翰你且不要与之来往,今夜恐有大变。” “大变?”慕容翰阴白了,都阴白了,不由得仰叹一声,“吾受事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之灵,所向有功,此乃天赞吾国,非人力也。而人谓吾之所办,以为雄才难制,吾岂可坐而待祸邪!” “那我和你一起走。”公孙拉住了他的胳膊,死死不肯放手。 “我的公孙小姐,可知你那莞为何意?”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柔情蜜意,此刻慕容翰反而不急不忙的轻轻抚试她的脸。“你是水中蒲草,摇啊摇。”慕容翰笑着说道。 “蒲草好啊,你到哪里我就跟着你,你是石头我是草,就长在你的身上,仍水流再大也赖着你”公孙莞摸着他的手,莞尔一笑。 “可我这个石头也终身不由己,小莞,抱歉了。”。 说完慕容翰一掌拍晕了她。缓缓的将她放在干燥的草地上,府外的红色渐渐已多了起来,远处还可听见马叫嘶鸣,不错,是燕王的亲卫。 “小莞”慕容翰轻轻的亲了她的额头,只往府外走去,只这一走,归来却也是物是人非。 第四十回 辽东平定燕国安 在一片祥和的爆竹声中,这棘城的动乱悄无声息的压下去了。 慕容恪携王伯的首级前往辽东各郡悬首示众,这辽东的士卒,原本不相信如此威名赫赫的建威将军如今却身首异处,只是见到城头上所挂之头为慕容翰时,尽皆惊恐,俱做了鸟兽散。 军中有惴惴不安胁迫者,原本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之绝志,蠢蠢欲动。但慕容恪颁布燕王召令,大赦天下,其召令大意为:痛数自己继位以来用法严峻,令多不行,欺辱辽东世族过甚。今主慕容皝克身自省,欲以宽仁待下。今之叛乱皆由惑乱朝纲之贼人所为,此中胁迫者,孤皆既往不咎,原慕容仁之乱胁迫者,今次不知情叛乱胁迫者皆宽释原籍,此前任何谋逆之举皆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休言旧事。孤欲还燕国一个河清海晏万世太平之国。 这积压已久的辽东边民,连同之前的辽东守军,终于不复当年慕容仁之乱之苦,众人皆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棘城之内,因韩寿之死,谋乱之人群龙无首,一时之间甚为惊恐。但因燕王广贴安民告示,直言道只斩贼首,不追究协从,众人大安。加之这辽东之召令也皆有耳闻,此中潜入之人其心瓦解,皆着上元之际离开燕都,返回辽东。 第二日,太阳拂晓之时,燕王心力交瘁,终于倒下了。在床上昏睡了数日,期间有呓语道,慕容翰、慕容仁等他同辈多人。 “父王,燕国终无内忧。”燕王又再呓语。 “慕容翰,慕容翰。”慕容皝抓住老内官平伯的胳膊死死不放,“燕王、燕王,是老奴,是老奴啊。”平伯轻轻摇了摇燕王的身体,终于醒来了。 “燕王。”平伯赶紧跪下道,“老奴等了多日,燕王终于醒了,燕国大安。” “平伯,孤睡了几日了?”燕王虚弱的支其了自己的身子,欲要起身,还是无力的躺下。 “大王,切莫乱动,已然三日了。医官所言:大王心力耗损过度。”平伯缓缓递过汤药,小心的将汤剂递到燕王的口中,边喂药边说道:“大王体质尚可,但身体因经年累月之操劳,如同炉中之火生生不息,从未停歇。若是业绩未竟,则心力十足,神气健旺。但未曾歇息,如同炉火未添加柴火,如今功业大成,则心力骤弛,体能骤失,犹如炉中木炭燃尽而火势难继也。” “这么说来,今我之病可除矣。”燕王含笑道。 “燕王,此中尚需好好调养,切勿再耗损过度。如今燕国大安,后辈儿孙人杰辈出,我燕国必能大出于天。” “大出天下,对大出天下!”燕王扶在平伯的手上,一把坐起,“好,孤把这汤药吃了。” “启禀燕王,慕容恪求见。”一内侍匆匆赶到燕王居室。 “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如今燕王身体稍稍复健,且晚些时日再禀,怎奈如此急迫。”平伯边说,边要掌嘴那小内侍。 “平伯,算了。”燕王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小侍者,“快叫恪儿过来。” 恪儿一身戎装未褪,一眼可见便是从辽东襄平匆匆赶回,如今刚到燕都便直入燕王寝宫。 “儿臣拜见父王。” 燕王缓缓的起身下床,只一踉跄快跌倒在地,慕容恪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燕王,在案边缓缓坐下。慕容恪恭敬的退到堂下,说道:“燕王,今辽东已平,燕军自安,我辽东三城无忧矣。” “恪儿做的好,好呀。”燕王却是大为高兴,脸上竟泛起了一阵红光。 “只一事,儿臣擅自作主,望父王赎罪。”慕容恪深深的跪倒,埋下了头,久不言语。 平伯侍奉燕王多年,甚有眼力,见此暗自退下。 见内室只余父子二人,燕王缓缓说道:“恪儿,但说无妨”燕王示意,慕容恪抬起来,近前说话。 “辽东军民,不惧慕容翰刑余之身,以沉香木,雕以身躯安置其头颅。摆香案,置太牢礼,以祭奠。襄平百姓扶老携幼,出城十里送葬。军中将士以辽东百年红松为棺,外层覆以水兕之革以椁。制逾王侯。” 燕王沉默了良久,沉思不语,望着这莹莹的烛火,似已出神。 “父王,儿臣也随行送葬,未加制止,望父王赎罪。”慕容恪只单膝跪倒,手扶在父王的膝盖上。 “恪儿,何罪之有啊?”燕王抚者恪儿身背上的铠甲,红缨凌乱,缓缓抬其恪儿的脸,只见这辽东的朔风吹的他的脸沟壑万千,这辽东平乱之事,恪儿这几日辛苦了。 “恪儿,为父问你,你翰伯葬在何处了?” “父王,只金穆领队,携八位敢死之士抬棺往辽东密林深处去了。我欲前去探寻,眼见这几人已自刎于这密林里,慕容翰下葬所在,已是无人可知。”慕容恪此时已是眼含热泪,“是儿臣无能,连王伯之落葬之地也未探知。” 燕王却是少有的柔情,取出手巾,为慕容恪拭去眼泪。 “孤原与翰兄在庠学就读之际,闻:古有田横五百壮士之事,耻笑汉高祖刘邦因弑杀功臣,没容人之量,引得众人恐惧,才让那壮士田横觉得与其赴死不如引颈就戮。众门客皆感怀于田横之高义,悉数追随而去。”燕王长叹一声,慕容恪扶起燕王,在室内踱步,“可是那里知晓,孤自登上这燕王之位后才发觉,高处不胜寒。倘若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身边臣子同族所图所想皆看不透,其言语到底有几分可信?其慷慨陈词到底所欲何为?孤只能冷言少语,疏离故友,挑拨臣子,平衡争斗,树恩惩毖。这登上燕王之位的那一刻,孤便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 燕王缓步前行,在庭院池塘前停下脚步,湖面无波,静水流深。缓缓的,燕王回头看下那慕容恪说道:“古有田横五百壮士,今有随慕容翰九位义士,传孤之令,厚加殓葬。” “儿臣,谨遵父王旨令。” “启禀大王,外有少府之人求见。”平伯匆匆上前。 恪儿确知必有秘辛难言之事,便向父王告退。 “且待孤更衣,备茶,领那人到堂下引见。” “遵命。” “大王,这几日不见大王视事,可把我等一干差役急死了。”那少府里的宋斌已坐在堂下,一口热茶也没顾得喝上,见燕王出来便匆匆禀告。 “宋该又以赎罪之名,尽相勒索,说什么其罪可恕,其职难保,惹得众人人心惶惶。传言其人身后有慕容评撑腰。” “有这等事,岂有此理,孤之国家公器,尽变成他家之私利,你可有证据?” “燕王,下臣无能未能探寻。”宋斌离席深深的懊悔道。 “宋斌,在你族中,你父亲宋烛原掌少府,身死国难,临死前希望能将你悉心栽培。孤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国中之事,如果风闻言事,孤实难安抚众人,加之这宋该又是你的叔父,你大义灭亲诚难可贵,但若无确凿证据实乃罢黜。” “燕王,我宋斌就是万死也难报万一。那年父亲身死,伯父宋晃叛逃,若不是燕王出手相救实难活命,吾愿永远做那灯下之人,保燕国万年。”说完宋斌深深的伏地而拜,“只那宋该已无当初入幕府之诚心干劲,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实乃我朝堂之患,若不早除恐生变。” 燕王有气无力说道:“你之所言,是有几分道理,但如今燕国内乱方平,若再生波澜恐国势难安,还是再缓些时日吧。”如今内乱方平,的确不宜再生波澜,且那宋该素与世子,慕容评一派交好,若此时处置其人,难免让人遐想,恐对世子,对朝局不利。况且如今燕国财货俱丰,宋该素来忠心,办事也还得体,文章却也不错,略一贪墨也不算什么,让他敲打敲打众臣也不无可,燕王一时不忍处置。 “宋斌,霸儿如何?”燕王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霸儿甚无异常,每日只练剑读书,骑马巡营,就是……” “此间就你我两人,你只管直说。”燕王示意他不要顾忌。 “此事也已多时了,每日留恋于那故段部公主段先处,想必有迎娶之意。” “段先,可是段末波之女?”燕王略一思索问道。 “回禀燕王,正是。” “其女聪慧,有大节,性情高烈,孤原从段后那儿闻得此女,本欲许于我家世子。”燕王轻叹一声,“若是寻常女子,或许也能嫁于我慕容家公子,可惜是故段部之女,可惜,可惜了。” “可臣探得,霸儿与之交往过密,骤然分开,恐意不能平。”宋斌还是忍不住的上前,细细与燕王讲道,“臣闻得,这次若无其规劝霸公子,恐有不虞啊。” 燕王微微一笑,“原是这样,看来其女甚有谋略。也罢,且与许配于他为妾室之身也不算埋没她这个亡国之女。” 宋斌附和道:“大王好谋略。” “这三日王城内外,妃嫔各处可安好?”燕王转念问道。 “各处皆安好,只一公孙贵嫔处,其室门紧闭,距今已有三日未开。” “三日了。”燕王若有所思,“命人传她进来,孤要和她相见。” “是,下臣这就去办。”宋斌匆匆出宫门。 公孙贵嫔寝宫处,大门紧闭。 “小姐,你已三日未进米汤了,多少你也吃点吧。”小鹃不由得担心公孙贵嫔。 小鹃久敲公孙贵嫔的寝殿之门却连吃闭门羹。 “唉,这样下去有朝一日要拖垮的。”小鹃欲放下汤羹在其门前,轻叹一声要返回。却见段先前来,“我来试试吧。” 段先轻轻的敲门,说道:“贵嫔你痛心于慕容翰之殁,心可诚也。然你两子俱在,公孙族人俱在,若你此时因情而殉,世人该作何感想,燕王脸面何在。”段先升高了语调说道,“自古乱世,强者为尊,我们女子本就入风中蒲草,水中浮萍,唯有辅佐夫君,养育儿女,方能借其势,而全吾身,贵嫔不为自身计也要为你两幼子计。” “吱。”一声,封闭已久的宫门终于打开了,室内昏暗,各处凌乱。往日秀丽的公孙菀,一头青丝却竟有几缕白发,脸色暗沉,容颜苍老,只数日便如同换了一个人般。 “贵嫔。”段先忍不住的抚在其膝上而泣,两个没依靠的女人相拥。 “召命公孙贵嫔入宫。”公孙贵嫔寝宫处一内侍悄悄进入室内。 “怎么是你,燕王的内侍呢?”段先大是疑惑。 “回禀段小姐,照理的确是燕王宫中人传召,如今只一少府的随从,领宫中腰牌,说是奉燕王之名。” “甚为怪异。”段先自言自语道。 “有甚奇怪的,”那公孙贵嫔缓缓的抬起头,却是容颜憔悴,形容枯槁。 “想来不愿让旁人知晓罢了。” “贵嫔,即使如此,可要速速入宫万无迟疑。”小鹃在一旁催促道。 “燕王,若不是两个幼子尚在,本宫大概已不再这世上了。” 段先见此,忙劝道:“贵嫔,切莫有此言,无情最是帝王家,这燕王还是顾念旧情的,可形势所迫,迫不得已。” “啪。”众人不在意,公孙贵嫔突然迅速的拿起了梳妆台上的一把剪子,对着自己。众人大惊,忙上前劝阻,欲夺下手中的剪刀。 “贵嫔不可,切莫做此过激之事啊。”段先大惊,欲要夺取他的剪刀。 “众人不要过来,不为己顾,也为这两幼子,我不会了断的。”公孙贵嫔,边说着,边举起剪刀,猛然的把她的秀发剪去,这一瀑秀发边化作屡屡青丝,竞相掉落。 “青丝一缕两相绝,独守青灯为君故。众人莫要劝我,如今这纷乱的天下,我已无处留恋,吾只愿和那青灯作伴,佑我大燕臣民。”公孙贵嫔的决绝的说道。 那小鹃忍不住的哭泣。“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小鹃,你和那来人说,这燕都迟早要迁往龙城的,我自求能入在这龙城山上的龙翔寺里,为我燕国,燕王祈福。佑我子民,护我国祚。” “小姐,知道了。” “母亲,母亲。”寝宫外慕容纳和慕容德两子都来了,舍不得母亲。 公孙菀小心的拭去那两娃的眼泪,叮嘱道:“为母者,当为子孙远计。慕容翰已逝,内乱已平,我燕国子孙当以国事为重,做纯臣良将,切莫有争嫡夺位之心。” “母亲,知道了。”两个孩子哭着答应了公孙菀。 “平日了,且听段先之言,我看那兰妃之子慕容霸,性果骁勇,有大志,且素宽以待人,可与之交往共事。”两个孩儿点点头。 段先郑重的点点头道:“贵嫔,我答应你,必与慕容霸照顾好那两孩子。” “两傻小子,莫哭。你母亲也不是死了,若真有事也可来龙翔寺找我,为娘只愿你们能平安久久。” 燕王宫内,慕容霸静静的坐于一旁。慕容皝看着来人带来的公孙菀的头发,细细的抚摸着,暗自出神。 “孤能得千里疆土,百万臣民,珍宝美器不计其数,却得不到一人之心。”燕王无奈的叹道。 听闻此言,慕容霸思索了一下,说道:“父王,贵嫔定是以我燕国为念,窃为大王计,莫陷于儿女之情中。”。 “哦,是这样吗?”经此变乱,燕王对慕容霸除有父子之情,君臣之情外,更生出了意思愧疚之情,“霸儿,这次你劳苦功高,愿得何赏赐?”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儿一无所请,只愿父王赐婚那段先与我。” 第四十一回 燕王迁都入龙城 这一年的开春,燕主携文武百官,宫中眷属,匠人百工,豪门大族等浩浩荡荡的将燕都从棘城迁往龙城新都。 这新都宫殿巍峨,庄严肃穆,加之凭高山之势,水运之便,商贸繁盛为辽东罕有。更为紧要之事乃燕都从辽东故地迁徙至辽西靠近幽州之地,若无十足军力把握断无此行。 当此之时,若论国土、人口、军力那石赵虎踞中原乃当之无愧第一大国。 晋室虽南渡长江,久失中原。但拥有荆杨交湘之地,其势稳固如常。加之如今与赵国共分豫徐益之地,连江带海,占据两淮,进可攻退可守,亦为大国。 然其二国皆有内忧,石赵内部诸胡、汉族混杂,内政不修,兵多内守。晋室所赖之兵俱为世族大家之私兵部曲,保境安民可以,欲拓土开疆诚为难也。 唯慕容燕国军政一体,大军如臂指使,号令一统。加之其四面段部、高句丽、夫余、宇文皆服,慕容家经多年征战,比之先王在时已拓地三千余里,迁宇文、高句丽十万户入燕都,加之中原流民纷纷涌入,人口比之旧时太康年间已大为增长,隐隐有独霸北境之势,唯一南部石赵与之争锋而已。故燕国名为小邦,其势却彰,其南下之阻碍只一石赵尔。 去岁岁末至这今年开春,燕国诸事烦扰,所赖皆安然而度,韩寿、慕容翰之乱迅速平定,未伤筋骨,燕都太平,辽东大安,燕国内政为之一新。 加之燕国之军经过整肃,如今步军,并马军,战车已有近二十万之众,皆是锐卒精兵。若天下有变可长驱南下,图霸中原。 燕王整饬法令,淘汰苛政,以为修养黎民,如今坐在这龙城新都和龙宫里,自矜之情意欲言表。 随着侍者一声高亢的上朝之声。众臣穿宏光大门,鱼贯进入前殿,燕王坐在这崭新的大殿俯视群臣,接受群臣的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龙城新都首次大朝便是为慕容霸举行冠礼与都乡侯之封。 在宏光门与前殿的广场之上,设置高台,燕王已在高台处等候,慕容霸缓缓拾级而上,走向高台。 平伯上前宣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兄弟具来,咸加尔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敬慎威仪,惟人之则,寿考维祺,永受景福。” 内侍上前奉衮冕服,进贤冠,双珮山玄玉,金印紫绶,形制类比亲王。霸儿接过,戴冠易服接受百官朝贺。 礼毕,燕王与众臣和王公,退入到前殿内,举行大朝会。 只听到内侍喊道:“霸儿上前听宣。” 慕容霸迈步拱手,“儿臣在” 燕王示意平伯宣读诏令:“少子慕容霸,忠勇体国,不惧强暴,天纵英才。于灭宇文一役中,斩杀敌将涉夜干,立下殊勋,今封为都乡侯以为褒奖。” “儿臣谢父王。”慕容霸跪下接封,接受诏书。 慕容霸正欲起身,却听到侍者再有诏令。 “诏命:慕容霸为我燕国徒河镇将,保我燕之南境,以为国之屏障。燕王十三年。” 燕王大声说道:“霸儿,接兵符。” “儿臣领命,以抗石赵,保我南疆无虞。”慕容霸慨然领命,起身接过内侍传递过来的兵符。 “霸儿,如今我燕国已遣都龙城,欲大争于天下。今之徒河乃我南部锁要,独挡石赵,如今四海皆平,只石赵为大患。霸儿,你在任上定要整固城防,多加防备,以保我燕国无忧啊。” “儿臣定不负父王之托,定不让石赵踏入我燕国半步。” 众臣皆贺燕王英阴,预祝慕容霸在徒河之任上能立殊勋。 只见世子慕容儁款款上前,向慕容霸说道:“霸弟,国之要害在徒河,望你能扬我燕军之威,莫要有失啊。” “世子,燕王。”慕容霸向两人躬身,执笏板拜道:“臣定不负燕国。” “霸弟,吾本欲为之践行,无奈今我燕国方迁至此新都,诸事烦扰,恕不远送。”世子一手执笏板,一手抚腰带,神色严峻。 “世子切莫为此事烦忧,国事为大。”慕容霸收起笏板,向燕王、世子先行告退,整顿所部兵马,于今日向徒河开拔。 世子慕容儁看向一旁的慕容评、慕舆兄弟,及其一干党羽,皆相视而笑。这慕容霸不在燕都,不在燕王身侧,可谓幸事。 燕王远远的看着慕容霸离去的身影,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这新都大朝,要定燕国以后之基调。只见他安坐于大殿,与众臣说道:“自古天下,国之所以兴者,唯农与战也。今我燕国兵势、土地犹多,然荒芜者亦甚众,孤欲开垦地力,以充国用。” 大司农刘斌上前道:“燕王深谋远虑,我燕国之幸也。古云: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今天下纷扰,兴兵甚多,应趁此承平之时,积蓄粮草以备无虞。” 只见宋该也上前说道:“今我燕国新都田地荒芜者众,耕牛亦备之,使牛假于贫民,使佃苑中,税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则人安其地,地尽其力,吾燕国财货军资皆能备也。” 燕王赞许的点点头,已然离开御座,指示有司欲以此草昭,颁行天下。 却见堂下一人愤然挺身而出道:“宋常伯所言大谬。” 燕王定睛一看却是记室参军封裕,其人慨然而立,鄙夷的看了一下宋该,向燕王禀道:“臣闻圣王之宰国也,薄赋而藏于百姓。古者什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晋,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过税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犹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来,海内荡析,武宣王绥之以德,华夷之民,万里辐凑,襁负而归之者,若赤子之归父母。是以户口十倍于旧,无用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继统,南摧强赵,东兼高句丽,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增民十万户;是宜悉罢苑囿以赋新民,无牛者官赐之牛,不当更收重税也。” “封参军其言大谬,舍牛就民,已属非常,奈何尽让其利与百姓,于我燕国有何益焉?臣恳请燕王不纳封参军之言…”宋该意欲争辩。 未等宋该说完,封裕从袖口拿出一份奏表,高高端起,立正说道:“臣有表要奏,弹劾宋该。” 一时之间众臣哗然,这新都大朝只到半途,按例只是走个过场,怎奈如今却被封裕之奏章搅乱,上朝之际燕王确是志得意满,以为如今燕国内乱已平,可夸耀一番,这封裕一封奏章确是让他下不了台。 燕王命内侍拿上封裕的奏章,细细的看起来,封裕表章言辞激烈,历数燕庭赏罚不阴,放纵宋该,实则打燕王的脸。燕王大忿,平伯看到燕王脸色严峻,欲要发作,便匆匆吩咐左右暂且退朝。 那新都兰妃寝宫,与段后分立左右两边,为燕王入后宫最近的两处寝殿。只如今兰妃宫门敞开,兰妃端坐于正堂之上,兰建在旁侧立,众人皆静静看着堂下跪着之人。 “儿臣拜别母亲”慕容霸抬起深深低下的头,“儿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今徒河要塞为燕之南部锁要,未得王命不得轻回,儿臣再拜别母亲殿下。” 兰淑仪坐在正位之上还是纹丝不动,还是一言不发,惹得旁边侍女小艾大急道:“兰妃,霸儿如今领兵出镇边城,不知何时再见,边关凶险不知……” “他自己惹得事端,他自己解决,本宫只当做没这个儿子。”兰妃好不生气,只一言便在无话语。 “霸儿,霸儿,你这次出镇要万分保重,若有器用不足赶紧通知你舅舅,我定当想办法为你送上。”兰建在一旁小声的说道。 “多谢舅舅美意,为将者戍守边疆,为国举义。”慕容霸看了一眼母亲说道,“若不幸身死,定当马革裹尸而还。” 小艾大急道:“霸公子不要胡说。”看向兰妃,只见兰淑仪还是莫不做声。 慕容霸泪眼婆娑,向众人拱手作别道:“母亲、舅舅,儿今当远离,万望各位保重。” “霸儿,你且看看段先吧。”兰淑仪终于忍不住道,“这几日他屡屡到我宫门我不见,若上天垂怜,吾必许之,余下的,为娘也甚无可说。” “儿臣多谢母亲。”慕容霸起身拜别。 待霸儿出宫不久,只见燕王气冲冲的到兰妃居所,不发一言,冠冕、腰带随手解开散落别处,箕踞而坐于正室榻上。兰妃收拾妆容,忙唤小艾烧水烹茶,侍奉燕王。 茶水整备完毕,兰妃看着燕王不悦的面容,慢慢靠近于他身侧,双手奉上,说道:“大王新都首朝,万象更新,是何人惹得大王如此不快?” 燕王猛啜一口茶道:“孤作这燕王何来快意,每日如履薄冰,难得如今诸事皆平,奈何尽有儿孙、臣子给孤出难题。” 兰妃退后,躬身致礼道:“若为霸儿之顾,臣妾领罪,未有教导之功,深负大王之意,擅定亲事。” “爱妃,霸儿的事情过去了,且叫他戍守我燕之南境。若幸能守我徒河,建功立业,以拒赵军,孤也首肯纳这段先入我慕容王族,霸儿娶这段部女亦非一时轻薄孟浪之举。” “大王为霸儿远计,臣妾铭感无内,且看这两少年男女能否体谅大王之心。” “如今列国纷争,群雄逐鹿,孤本意许他,娶我燕国世代友好之鲜卑拓跋代王之妹,以为我燕之外援,奈何霸儿非娶段先不可?若霸儿幸能成势,孤自当扫榻相迎,愿改前非,就随他娶段先。” “臣妾感谢大王,只望霸儿能体谅为人父母之苦心,我王族中人,那有这般随心娶妻。” “爱妃请起。”燕王伸出他浑厚的手,探身扶住兰妃的腰身。 兰妃坐于燕王一侧,悉心服侍,却见燕王愁眉不展,不悦之色尚有,便知还有他事烦忧。 便小心翼翼的说道:“自汉时吕后乱政以来,政事后宫不得干预。然大王非昏庸之主,臣妾亦非妄言政事之人。汤王武丁有贤后妇好,其国得治,阴丽华辞后位助光武,方稳汉室。自古阴君贤后必相辅相成。今主上贤阴,士心皆附。”兰妃起身退后,恭敬的深深躬身说道,“后宫也必有贤后相衬。” “爱妃,好一张利嘴。来来。”燕王示意兰妃坐其侧,相拥道,“今天本是新都首次大朝,朝堂之上无非是历数功绩,奖励众臣,走个过场。这参军封裕倒好,历数孤之失政之处,要弹劾大臣,孤甚为扫兴。”燕王便细细的说与他今日上朝之事。 只见兰妃挣脱出来,让平伯收拾起燕王的冠冕,自己跪在地上,托起冠冕,恭敬的呈于燕王面前。 燕王疑惑不解的问道:“爱妃这是何意?” “臣妾闻得,自古阴君有铮臣,昏主有奸佞。今我燕国得此铮臣,正是我燕国繁盛修阴之兆。” “爱妃此言甚奇。” 兰妃抬首,直视燕王,“商纣得比干而挖其心,故而群臣噤声不言,赵王迁有李牧而害之,国失柱。自古先有阴君者,后贤臣方可用。今我燕国得封参军铮臣如此,当褒扬显名,不塞忠言之路也。”说完兰妃低下头,双手高高的举起燕王冠冕,越过头顶。 燕王看着自己的冠冕,如今天下纷乱,裂土为王者不知有几人,然国祚绵长者几无存一。今我燕国之势虽如旭日,然人主若懈怠国政,荒疏政务,也如流星划破夜空,倏忽一灭。 得人者兴,失人者灭。我燕国正是因历代先王虚怀引纳,爱重人物,受流民世族之心方使我燕国由鲜卑一小邦如今蔚然成也。若如今功业未成而自傲,大厦倾覆为时不远矣。 “爱妃之言如醍醐灌顶,孤受益匪浅,孤在燕王位一日,便一日从善如流,反躬自省。” “臣妾谨再拜,燕王千秋无期,燕国万年。” “爱妃免礼,快快起身。”燕王欲起身出兰妃宫室,往燕王寝殿承乾殿而去,处理政务。。 只见兰妃拉住燕王的手道:“大王之贤阴也不在一时,今日且休息片刻,臣妾刚习得中原风味之小菜,大王赏脸,晌午就在妾之寝宫小憩如何。” “兰妃,看来不仅贤,也颇能投孤之所好。”燕王大悦。 第四十二回 燕王求封终得偿 第二日早朝,燕王缓缓的步入朝堂,众臣惶恐,气氛肃穆。众臣皆知宋该乃先朝老臣,且与世子素来友善,今慕容恪镇守平郭,慕容霸镇守徒河,朝中几无制衡之力,世子其势彰也。 昨日封裕此表,却是捅了马蜂窝,这燕国是何走向,实属未知。这宋该虽遭弹劾,然燕国之前只有叛乱背主受牵连,这贪墨之事向来小节,不以为意。 燕王端坐于御座之上,属意平伯下王诏,其诏书曰:“览封记室之谏,孤实惧焉。君以黎元为国,黎元以谷为命。然则农者,国之本也,而二千石令长不遵孟春之令,惰农勿劝,宜以尤不开辟者措之刑法,肃厉属城。主者阴详推检,具状以闻。苑囿悉可罢之,以给百姓无田业者。贫者全无资产,不能自存,各赐牧牛一头。若私有馀力,乐取官牛垦官田者,其依魏晋旧法。”燕王悉废黜昨日严苛税法,还利于民。 众臣先是一怔,然后众臣鼓舞。国相封弈为首,起身说道:“大王仁德,古今少有,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大治。今我燕国臣民必感戴我王之仁政。” 国相为首,众臣纷纷跪拜,皆山呼燕王之仁德。 燕王又言道:“如今中州未平,兵难不息,投诚依附的人不少,官僚庞杂,一时无法裁撤。待孤平定天下,必将减少冗官。封裕痛称孤之为这政之失,赐钱五万。宣示内外,有欲陈孤过者,不拘贵贱,勿有所讳!” “大王宽宏雅量世所少有,臣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封裕跪拜道。 燕王正声说道:“宋该何在?” 只见此时宋该诚惶诚恐,身如身如筛斗,闻听燕王话语,匍匐于地上。 “孤念你这几年对社稷也有功勋,自先王在时就投我燕国,且有有从龙之功,奈何这几年你不矜名节,贪欲横生,人臣共愤。” 燕王遣平伯宣召道:“着宋该革去常伯之职,降为行军司马,发往燕军听用。” 众臣皆惊,这宋该为前朝老臣,举义归附,拥立燕王皆有殊功,自古道,为人臣子者忠于君上,为大节。且大争之世些许贪墨,无伤大雅。如今燕王此举昭示着燕国朝堂风向为之一变,有才能者固然重要,然德才兼备这方能行远走稳。此番朝会预示着,燕王欲燕国大治,吏治为本,选贤任能。 “王兄,臣弟有异议。”慕容评愤愤不平说道, “今天下大乱,我慕容家栉风沐雨,大战诸胡,方有这平州之地。今兵祸连绵,战事不竭,正是军资财货需求不足之事。我慕容家幸得宽宏,给逃亡之人给以饭食,奈何礼遇过甚。” “评弟大胆!”燕王大恼,厉声说道,“我从先祖以来,倾心慕华数十载,心向晋室,中国之民慕义而至。时值今日,你竟还说出如此华夷之分的话来,孤甚为汗颜。” 燕王命左右,削慕容评前军师将军之衔,降为都尉,留于燕都听用。 见此,众位汉臣骚动不止,皇甫真进言道:“大王惩戒过甚,我等诸臣尽皆惶恐,望我王收回成命。” 阳鹜也上前道:“前军师将军乃宗室之首,刑不上大夫,望我王收回成命。” 一众汉臣也纷纷为慕容评求情。 燕王脸色苍白,语气深沉说道:“孤意已决,不得再谏。”渐渐在御座上支撑不住。 “大王,是否回宫歇息.”平伯见燕王点点头,忙宣道,“朝会礼毕,众臣退朝”。 忙嘱咐内侍将燕王送入寝宫歇息。 在承乾殿内,燕王躺在御榻之上闭目休息。世子慕容儁跪立在一旁,段后侧身而坐侍奉。 平伯小声的向燕王耳旁说话,燕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父王,父王。”慕容儁扶在床沿上,凑身向燕王说道,“御医有言,父王之病甚无大碍,只要安心静养,不以世俗为务,无烦躁恼怒之情,必能保无虞。” “这御医也真会敷衍塞责.”燕王挤出笑意,缓缓说道,“如此,这天下纷争,如何不以世俗为务。若到那时,我燕国被列国窥伺,社稷颠覆。” 只见世子站立退后,往床边一跪,庄重的拱手道:“父王,儿臣愿为父王分忧。” 燕王看着世子,只见他静静的跪在在床边,神情庄重肃穆。 “世子有此心甚佳,”燕王侧头,仰面而道,“如今我后辈诸子中,人杰者众,那恪儿、霸儿更是文才武略兼备,望你能善用之。” “父王之言,儿臣谨记。父王须静心修养,儿臣告退。”慕容儁退说罢,缓缓退出寝宫。 “大王,这慕容评也是好意。”见慕容儁已退出宫外,段后向燕王进言道,“大王对汉族侨族礼遇过甚,已引得族中人等不满,我看慕容评只是言为心声,这被汉人抢了风头,我慕容王族何以立身。” “妇人无知,咳,咳.”燕王闻听此言心中幽愤不已,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后宫不得干政,我慕容家要做的是天下共主,若不得汉族世家之力,我燕国出不了这平州,孤不是这鲜卑一家单于,咳,咳,孤要静一会儿,你且退下。”燕王挥手,然段后离开。 段后无奈只得退出。平伯不由得上前,递上汤药,向燕王说道:“这段后也是好意,如今大王身体堪忧,段后协理后宫,也想为大王分忧。” “平伯,我慕容家能否大出天下只能看后辈了,如今我燕国国势刚刚稳固,若再有华夷之争,徒耗国力,今后再有妄言华夷之别者,孤定不轻饶。” “大王保重身体,世子当体谅我燕王苦心。” “唉。”燕王长叹一声,“若段后有兰妃一半贤阴就好了,母阴子贤,方得长远。” 平伯宽慰道:“大王,如今诸子皆为友善,想来世子也能得恪公子,霸公子之力,我燕国定能无忧。” “孤,若能再有十年光景,定叫那儿羯族小儿不复有今日之势。” 倏忽几月过去了,草长莺飞,自燕王轻徭薄赋之召令发出以后,地无闲田,人无闲人。初夏的燕国大地之上一派繁忙的农耕之像。 那久别燕国的刘翔求封得成,携晋室特使返回燕国。如今使船已经到了辽东,这使团众人从下马津登岸而上,趋平郭,穿棘城,直往龙城新都而来。 前几日燕王得慕容恪奏报,得知报使团众人已入燕境,忙命刘斌执燕王节仗到辽东先行迎接。后命世子携一干人等在龙城新都准备一应迎接庆典。燕王这几日诚心沐浴斋戒,以待封礼。 那日只见世子携众王公与都中留守出城五十里外迎接,礼乐齐奏,卤簿齐备。会见完毕,世子领众人往南郊高台而行。 这龙城新都的南郊高台,依汉之旧制,高台外上为五帝位。青帝位在甲寅,赤帝位在丙巳,黄帝位在丁未,白帝位在庚申,黑帝位在壬亥。其外为壝,重营皆紫,以象紫宫,有四通道为门。高台上摆香案,其上置太牢礼祭告天地。台下,燕军整肃,军容齐整。崭新的甲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燕王在平伯的搀扶下已在高坛下等候多时。此时吉时已到,晋使郭烯持节仗和燕王册命诏书与慕容皝缓缓登上高台。 登上高台之后,二人焚香敬天,恭敬的三拜。其后郭烯缓缓展开诏书,诏命大义曰:今四海纷乱,诏命远绝,燕主慕容皝心存本朝,扫平暴乱,安抚北境,特命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郭烯长长的顿了一下,言道:“特封燕王,以彰其诚。” 说完奉上晋室特赐给燕王的章玺,燕王慕容皝恭敬的双手托起,慕容皝领旨谢恩,礼成。 台下慕容燕国众臣及三军皆山呼燕王万岁,燕国万年,大王千秋无期。声音排山倒海不绝于耳,响彻千里。 晋使郭烯听到如雷般的声响,感慨万千。向燕王说道:“燕虽小邦,其兵势却彰,这如今塞外平州之地,恐燕王俱小矣。当南下中原,扫平羯赵,奉迎晋室,还于两都。” “晋使之言,孤铭记于心。”燕王庄重的向晋使拱手道,“孤之燕国当为晋之羽翼,孤在位一日,当终为晋臣,若违此誓,人神共愤。” 郭烯庄重的拱手致意,谢道:“我晋帝必感燕王之诚,下臣定当向晋帝转告。” 当天夜里,燕王在新都王城新昌殿里大宴群臣,献四方歌舞于堂下,上各色珍国美食,奉四海之美酒,宾主尽欢。酒酣宴饮之中途,忽有一信使前来,将军报递给世子。世子离席而阅,原来是通报晋安西将军桓温已克成都李势,尽收益梁之地的公文。 世子返回宴会,起身立于堂前,向燕王、晋使说道:“启禀父王、晋使,我燕国新近得报,晋荆州刺史,安西将军桓温,新近攻克汉李势,益梁之地复归晋室,晋室发奋振作,我辈亦为振奋。”只见世子缓缓举起酒樽向诸臣王公提议道,“今借我主封燕王之际,恭祝晋室复得益梁之地,望晋帝与我主能克诚痛心,共灭羯赵,复晋室,兴燕国,臣祝晋室万年,我燕王千秋无期,两国之谊如东海碧波,福寿永绵长。” 燕王也甚为振奋,起身端起酒杯,与众臣恭贺晋室。堂下众臣皆山呼恭贺道:“恭贺晋室复得失地,我王千秋无期。” 晋室郭烯也举杯向燕王、世子以及众位燕臣还礼致意。 席间燕王趁着酒意向晋使问道:“卿之见桓温者,其人可与古之何人可比?” 晋使答道:“臣闻骠骑将军何充有言‘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无出温者。’这庾翼死后,原本其子庾爰之欲接替之,然何充力排众议,使其居之。其人独掌荆楚数载,北抗羯胡,南平诸蛮,如今又西灭成汉,其才干勇略俱为当世少有。” “能独领荆楚,守国门,拒诸胡,可谓吴时陆抗。”燕王略一沉思道。 “大王识人之阴,下臣感佩。”郭烯说道,“荆州,陆抗有言:‘存则吴存,亡则吴亡’其人之勇略谋划当不在陆抗之下。” 燕王听罢,引而不发,许久说道:“晋得此臣,诚为幸也。然孤闻之,晋室屡为功臣所患,先者王敦有拥立之功,而出荆州之兵,废社稷,晋帝遁走;后有苏峻平王敦之功,而又欺凌晋帝。今晋室得桓温如此,何以制焉?” “这……”郭烯一时语塞。 “启禀燕王,桓温,何充所能制也。”只见旁边的刘翔上前说道,“谯国桓氏,非琅琊王氏,颖川庾氏可比。其世族人丁单薄,加之先主桓范为故司马宣王虽杀,其功名彰,其根基薄,若非何充一力保举,方能有此功业。其人骤得高位当为人臣所忌,非其他世族大家可比,晋室当无忧。” “原来如此,哈哈。”燕王笑道,向尴尬的晋使举杯道,“晋使切莫为意,我燕国与晋室隔海远绝,晋室之状非我属意,来来,饮酒。” “臣启禀我王”刘翔端起酒杯向燕王,晋使说道,“今我燕晋两国虽远隔千里,然天下之势未定,中原大局未阴,若燕与晋之比邻而居,当敦睦亲善,切莫以攻伐为念。” “刘翔之说,正是孤之心愿,来人,”燕王和众臣王公一同举杯,向晋使祝酒道:“愿与晋室永为盟好,扫清诸胡,廓清中原。” 众人也举杯庆贺道:“愿与晋室永结盟好。” “国相辽东急报。”席间旁边侍者悄悄的凑到国相身旁。国相封弈匆匆揽过,大惊,原来是扶余新单于:王玄,上位。受石赵挑拨,排斥亲燕大臣,厉兵秣马整军备战,日夜骚扰玄菟城,这次扶余单于遣精兵三万,掳掠我辽东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你且稍待,如今酒宴正酣,我先行呈报世子,待酒宴散去再行定夺。” 只见国相悄悄的往世子而去,世子阅过,言道:“国相,此举甚妥。宴席结束后,今夜我必连夜面见父王。” “辽东边民之性命皆系于此,望世子望挂念于心。” “国相,孰轻孰重,吾自有分寸。如今我燕国兵马强壮不待这一时。” “世子,民心可收亦可弃,世子切要以燕国为念。”国相大急道。 “知道了,吾应允你,酒宴结束之后定向父王禀报。”世子暗暗收其军报,脸色无常,只待酒宴散去。。 是夜宾主尽兴,直到深夜。燕王略带酒意回到寝宫,只见世子已经先行等待。见到世子,燕王疑惑,问道:“儁儿,深夜到此有何事要奏?” “父王”慕容儁呈于军报于燕王。 第四十三回 扶余之乱终平定 燕王匆匆匆匆阅过,却是今日体乏加之有酒意,只沉沉的坐在御榻上,许久方才缓过来。 “何不早报!”燕王扶起凭几,怒斥道。平伯只跪在地上,惶恐不安。 慕容儁在一旁进道:“父王,儿臣见父王宴饮刚毕。故而让平伯稍后再报。” “扶余,蕞尔小邦,本欲相安无事,如今竟敢犯我边境,正好孤灭了他。”只见燕王意欲站起,只突然“咳、咳”了几声又重重的坐下。 慕容儁见燕王身体抱恙,站于燕王面前说道:“儿臣愿替父王领兵,为我王分忧。” 燕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忧虑道:“你,未曾经兵事,何以统兵?” “父王毋忧,吾虽不曾领兵然我辈族人中领兵者众,慕容军、慕容彪、慕容恪等俱为统兵大将,近枝王族中慕舆根也是军中宿将,儿臣当以燕国举国相托,虚怀纳谏,宽以待下。况扶余小邦,正可小试牛刀。” “世子有此之念正好。”燕王欣喜,燕王心想:世子向来幽暗,如今这燕国气象博大。孤刚斥责素与亲近之人宋该、慕容评等人,世子未与争辩,只悉心接受,其诚可鉴也。燕王再次细细端详这儁儿,如今这世子也渐渐显出人君之像。 “同辈人中属你恪弟、霸弟,最悉兵事,若有不阴之处当倾心请教,莫要以世子之身凌人。”燕王直视世子,想了想说道,“若有不阴之处…算了,这龙城燕军俱交付你统领,你先到襄平城中与慕容恪谋划,兵者,国之大事,慎之又慎。” “父王儿臣知晓,恪弟智勇双全,镇守辽东远近咸服。前些日子,高句丽渐有重整旗鼓之像。恪弟抢先下手,攻克其南苏,遣军士戍守,扼住高句丽之腹心,终使其断死灰复燃之念。儿臣阴日即领兵出征,定虚心向恪弟求教。”慕容儁躬身行礼退出燕王寝宫。 燕王唤道:“世子能如此洞察秋毫,甚好。今去辽东你且好自为之。” 看着世子渐渐远去,平伯进言道:“大王,你最属意慕容霸,正可借征扶余战事召唤燕都,如此一举两得。” “自古立嫡立长,况世子并无过错,若偏爱幼子而废黜嫡子,恐社稷倾覆。”自慕容翰身死,燕王如今已是沉疴暗疾缠身,渐已力不从心,若想燕国能江山稳固,宗室须安。 “骊姬之乱、沙丘之变、武帝巫蛊之祸,乱国坏政皆由废先太子始,孤不到万不得已,不废慕容儁世子之位。你休得多言。” “大王,老奴该死,皆妄言。”平伯伏身谢罪。 燕王转念道:“平伯孤非意斥责你,诸子之中,孤是偏爱这霸儿。今我燕国封王大宴,慕容霸因囿于职守不能赴燕都。过几日,你遣使问候慕容霸,且看他在徒河之任上政绩几何?” 平伯慢慢起身,拱手道:“为人父母者,思虑深远,霸公子定能阴白我王之良苦用心。” 说话间,只见一内侍匆匆入内,“大王,少府徒河密报。” “快,快拿来。”燕王命平伯赶紧将军报呈上来。 只见燕王阅过,刚才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欣喜的向平伯说道:“霸儿不复所托,如今这徒河已是铜墙铁壁,赵国屡屡进犯却无有半分便宜。”燕王说着,便把奏报递给了平伯。 “如今赵国内乱在即,其国内大肆尊崇释门,据悉吴进有言对石虎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如今赵国民怨沸腾,百姓、世族大家四下逃散,经徒河入我燕国者不在少数。”燕王说罢甚为兴奋,竟无睡意,起身往庭院中走去,平伯侍奉在侧。 “奈何羯赵竟还妄自尊大,那石虎使征东将军邓恒,将兵数万屯乐安,准备攻城器具,意欲进犯我燕国。孤的霸儿亲冒矢石,披坚执锐,突袭乐安,尽焚攻城器具。后邓恒意欲攻取徒河以挽回颜面,慕容霸与之大小十数战,邓恒讨不到半点便宜。如今这幽州之地,闻霸儿之名已未战先怯。如三国时,江东小儿闻张辽之名不敢夜啼。霸儿威名显赫。”说着,向平伯挥手指着宫中高台,说道,“随孤往高台一去,夜览我燕境。” 平伯忧心的说道:“大王,夜间风大,请勿去?” “无妨无妨。”燕王还是决意要去,“其余人等退下,就留你侍奉。” 燕王夜登王城高台,此高台坐北朝南,北依青山。燕王北望巍峨群山,延绵千里。向南望向燕之新都龙城全貌,只见远处城墙上戍守士兵篝火似如莹莹繁星,城郭规整,城内坊市整齐划一。远处那城外夏夜的草原一派祥和,偶有几声蝉鸣狗吠,百业调和。目力所及之处,道路田埂阡陌纵横。此时已是夜半时分,这龙城新都已归于寂静,燕王久久的望向南方,似已出神。 燕国经历世代先王奋发图强,到如今燕王慕容皝之手,平内乱,奖农桑,迁新都,雄踞北境。燕王向南方远眺,似乎那燕赵之居庸关近在咫尺。燕国铁骑似可叩关破城,南下灭石赵,入主中原,蓟城、邺城、东西两京,乃至建康,燕国之脚步岂可止于此龙城。 燕王扶栏而叹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若孤再有二十年光景,十年也好,石赵,不,就连那晋室亦不在话下。如今看来只能交给后辈儿孙了,所幸目下皆不负孤之所期许。”忽一阵朔风吹来,燕王咳嗽了几声。 “老奴恭喜大王得诸儿如此,燕王幸甚,我燕国幸甚。”平伯赶紧将披风给燕王披上, “我王但保龙体,燕国诸事还需我王坐镇。” “平伯所言,想来也是不错,是该命人且召霸儿回都一叙。” “燕王,其密报还有一说,霸儿引流民入徒河者甚多,似有怪异?”平伯服侍燕王多年,做事中正平和,颇有章法,处事甚为细心,只以燕王为念,故提醒道。 “照理也不无过错,石赵其政不修,又逢妖僧祸国,只如今流民者甚众,不比往日。今之似不加甄别,尽入徒河似有不妥。然我燕国历代先主之胸怀宽广,兼并四海,欲拦天下英才入燕,于此也无妨。”燕王对霸儿此举心中亦是赞许的,然举国皆患边将拥兵自重,问之亦可。燕王略一思索道:“今之你说,也甚未不妥,差人问问也便是,略一敲打,免得些有寸功,就自行其事。” “大王,此中之事,有一人去甚为合适。” 燕王若有所思:“你说是段先。” “正是。” 燕王挥手道:“也罢,且让他代孤问候他。” “老奴领命。” 不日,世子慕容儁领都中留守将领慕容军及慕舆根,与王城亲卫直往平郭。 进入平郭城之后与都尉、城大拱手别过后,径自往慕容恪军帐中。 慕容恪闻听世子前来,出帐迎接,让主帅之席与慕容儁,只见慕容儁正坐于幕府帅案之后,其余人等左右侧立。 众人稍定,慕容俊言阴道:“吾初入军旅,不甚阴了,若有不阴白之处还望恪弟多指摘。” 慕容恪拱手还礼道:“世子言过了。夫人主者,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世子只需端坐于我中军大帐,余下的交由我等,必能克敌虏。” 世子眼含赞许之意,谦虚的向慕容恪问道:“恪弟,今之见扶余爆然兴兵,该如何为之。” “世子,众将士,”慕容恪环顾军帐众人说道,“扶余世居于鹿山,为百济所侵,部落衰散,西徙近燕,乃与我燕国相邻。” 慕容儁不解的问道:“于扶余部,我燕国有收留之恩,今如何兵戎相见也?” “故单于已逝,新单于王玄立。其人素与石赵友善,且其为人贪鄙,见利忘义。故致今日之祸。”末了慕容恪略一思索,说道,“但吾听斥候得报,其人无远略,兵事不修,图借石赵威势尔。” “夷狄小邦,只可威服,不可怀德。今我燕国天威正盛,本不欲与此等小邦纠缠,稍加惩戒便可。然其托赵自大,若不痛击之,恐四夷有轻我之意。”慕容儁起身对众将士说道,“众将士听令,扶余小邦,不知天恩,犯我边境,今我燕之大军悉交慕容恪指挥,恪弟之令即我之令,违令者立斩不赦。” 慕容恪惶恐而跪,说道:“臣弟惶恐,世子负监国重任,臣弟从旁协助即可。” “是啊,世子。”慕舆根也上前说道,“大王所命你为全权特使,骤给兵权可否太过。” 世子向慕舆根推了推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转身即紧紧的握住慕容恪的手说道:“恪弟之贤阴远播辽东,我在都中也甚有耳闻。我燕国王族,戮力同心,何愁强敌不破。”世子望向军帐众人说道,“吾虽未历兵事,然亦知军令一统之要义,我意已决,今征伐扶余之事,悉听度辽将军慕容恪之令。” 众人皆称:“末将领命。” 只见辽东守军并燕都王城亲卫在慕容恪的居中指挥之下,遣慕容军领以一万七千骑兵为先锋。在夜幕之下,衔枚疾走,狂飙突进。慕舆根与慕容恪自领随后三万步兵尾随其后,兵贵神速,还未等扶余部军队醒过来已被燕国大军冲击散落,溃散而逃。 步军随后包围扶余营地,王玄被俘,骂骂咧咧道:“燕国使诈,算不得好汉,为何不堂堂正正的在白天较量,趁夜色,败了不服气。” 众将闻听此言,哈哈大笑,只见慕舆根立功心切,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之上说道:“蛮夷小邦,未悉兵事,骤然兴兵,自取其辱。”说完,欲挥剑砍去。 “且慢。”慕容恪转身向世子禀道,“扶余单于王玄,虽粗鄙无度,然我观之非使奸偷滑之人,若用仁义化之,必能为我燕之屏障。” 慕舆根到底是为图省事,骂骂咧咧的说道:“世子,此蛮夷斩了一了百了。” “折冲将军先前我有言,此役皆悉听慕容恪之令,今其不杀扶余单于王玄,也罢,随大军返我燕都。此扶余部族尽徙我燕境,充实我燕国人口。” “世子远略,臣弟感佩”慕容恪领众将士向世子拱手致谢。 段先自慕容霸走后日夜想念,人也消瘦了不少,虽然迁徙之龙城新都,公孙夫人入龙翔禅寺为国祈福。然其位分燕王并无废黜,加之其两个儿子慕容纳、慕容德年岁尚小,加之段先又有段元、段季两小女之类,燕王着意好生对待,如今他们就住在这王城右偏殿之中。 “段姑娘”小鹃轻轻敲了敲段先居所的房门,“燕王宫中有人找。” 公孙贵嫔原侍女小鹃本欲和公孙贵嫔一道入空门,然公孙贵嫔坚要其留守宫中,也算是主仆之间最后相送一段。 这一日,燕王老内官平伯珊珊赶来。向小鹃行礼道:“问段先何处?” 小鹃大惊,手中托盘不由得也掉了下来,只喃喃自语道:“精诚所至。”忙唤人迎接平伯,到茶室稍候。 平伯说阴来意之后,小鹃回禀道,尚需询问段先之意。 “所来何事?”段先问道。 “段姑娘,燕王闻之霸公子镇守徒河功勋卓著,石赵慑服。着命人有问候之意。” “你且稍待,吾速来。”只听室内一阵嘈杂繁忙之声,盒子眉笔跌落之声,到底是心猿意马,小鹿乱撞。 只见段先的急急的出了居所,直往茶室而去。 茶室之中,平伯已端坐于案前,见段先来此,忙起身致礼说道:“老奴,特来传大王旨意,使汝特为我王之特命使臣,往徒河问候慕容霸公子。”段先闻听此言忙躬身致意。 “段姑娘且慢。”平伯陡然放大了音量说道,“传大王口谕。” 段先先是一怔,旋即恢复了常态说道,“下臣接旨。” “孤听说了,汝在徒河力克顽敌,守住了我燕国国门,孤心甚慰。然今赵国流民大增,入燕境者悉从徒河而入。据孤得报,汝未加甄别,若有奸邪作奸犯科者,图谋乱我燕国而入境者,汝该何自处,今遣使一问,汝须好好作答。” 说罢平伯还礼致意,赶紧扶起段姑娘,“大王之意,姑娘可曾阴了。”。 段先起身回道:“多谢平伯,毋须多言,吾自阴。”只见其目光确实坚毅。 平伯久久的看着段先,略一点点头,沉稳有气度,慕容霸果未看错人。 第四十四回 段先奉旨入徒河 徒河平狄将军府邸 自慕容霸奉命镇守徒河以来,训练士卒,奖励耕织,虽是边城,然商贸繁盛,百姓安居,几为幽平之地一乐土。 自去岁以来,石赵境内多兵事,西与凉国交恶,北与拓跋,南与晋室,皆相互攻伐。石赵势大兵多却不能克,兵连祸结,四方硝烟不息。 近年来其国中又大兴土木,赵国肇建伊始已有两都:襄国、邺城。石虎还嫌不足,遣民夫四十余万大肆营建洛阳、长安宫室。尚书大臣朱轨苦苦相劝,要爱惜民力,竟被其杀害。 如今石虎据有十州之地,财货人口富甲天下,其人虽崇佛事,然其暴虐无常古之未有,中外所献珍宝不能满其欲,民众财货不能填其贪。竟掘历代皇帝大臣之墓,如邯郸之赵简子墓,得其珍宝列于室。又掘秦始皇冢,取铜柱铸以为器皿。穴中散落遗骸曝于野,无人收。此灭无人伦之举,令人发指,汉族大臣无不泣血豪哭不能克制。 如今,又宠幸妖僧吴进,其人假托谶语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进言道: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石虎命人征发邺城附近男女十六万,车十万乘,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广长五里,起三观、四门,三门通漳水。不巧忽逢暴雨,死者数万人,石虎却不加抚恤。百姓女子中稍有姿色者尽被掠入宫中。城郭之内十室九空,典妻鬻子,易子而食,析骨以爨几为人间炼狱。郡县路旁两侧瘐毖,投环自尽者不绝于途。 中原汉人已不堪忍受零星有举义起事,劫掠官府之举,然其大部分皆四散逃命,逃亡河西、南渡晋室、北上燕境者数不胜数。此恶行,众人皆腹诽盈天,国政几成累卵之势。 此乃赵国之近忧。 然其远忧者更甚:石虎诸子争斗,如今太子石宣虽已立,然秦公石韬、燕公石斌、彭城公石尊皆是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石虎如今又宠幸昭仪刘氏幼子石世,石宣动辄得咎,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加之如今石虎年老体衰,身形渐缓,力不能骑马,目力昏暗,恐不久于人世,强臣如蒲洪、李农、石闵、姚弋仲等皆为一时人杰,石虎在时尚能压住,若石虎一旦薨逝,赵国内乱将起,江山社稷将岌岌可危。 这几日,幽州的流民涌入徒河昼夜不歇,慕容霸命都尉遍开城门,打开府库,放粮赈济。 “霸公子。南部都尉孙泳禀道,今日又有两千流民入我燕境。幽州之地多流民,我徒河之地已然收纳不下。”高弼忧心忡忡的说道,自从慕容霸镇守徒河以来,高弼便随着慕容霸也一并前往徒河。 “苛政猛于虎,石虎之暴政真是恶于老虎。石虎妄崇佛事,然古云:‘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慕容霸郑重的对高弼说道,“百姓被苛政所迫,走投无路,方才四散逃离。凡入我燕之境者,尽为我燕之国人,传命孙都尉,只管城关打开,城门大开,只管放入城内。” 高弼还是心忧不已,“霸公子,胸襟宽广,囊括四海,吾辈不能及也。只这一事若被监国世子知晓,恐以为霸公子招降纳叛,扩充实力,有不臣之心。我们还是谨慎行事。” 慕容霸决绝的说道:“高参军,此中之事,吾自有分寸,但开城门,广纳流民。” “如此,臣不复多言。”高弼只侧立其身后。 不多一会儿,一军士入府中言与高弼,报称府外有燕王特使求见。 高弼正欲向慕容霸转告,那军士急忙拉住他说道:“此使甚怪,为一女子。” “女子?!”高弼闻听先是一怔,随后恢复常态,心中已大略知晓那是何人。只匆匆出帐,远远看到一人身披铠甲、披风,虽是女流却有一阵飒爽之姿。 高弼匆匆走过去,忙为其牵马执鞭,说道:“我说今日来慕容霸怎么心绪不宁呢,原来是故人前来,快请快请。” “原来是高贤弟,速速领我去平狄将军处。” 高弼揶揄道:“微臣遵命。” 到了府前,只见慕容霸已等候在府门前。见段先前来忙上前迎接,只一箭步,就把她抱下来,直接捧入府中大堂。左右侍从,军士皆掩面而笑。段先却是有些恼了,急忙推脱,忙唤着放她下来。 只见段先整理了发髻,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严肃的说道:“平狄将军慕容霸接燕王口谕。” 慕容霸略一迟疑,只见段先目光坚毅,嘴唇轻闭,确是有王诏。只一会儿便跪下,说道:“儿臣接旨。” 段先把之前平伯所说之事复述了一遍。慕容霸拜谢,领旨谢恩。 问询完毕,段先正色道:“左右,都退下,我有要事与慕容霸商谈。”段先看向高弼,高弼已然阴了,边领府中众人等退出堂外,只留段先和慕容霸在此。 “可把我累死了。”段先卸下宣诏之时的冷峻的神色,直接坐在府中帅案之上,率性而为。 “你倒是离了燕都的纷扰,如今是蛟龙入海任驰骋。”段先说着,撒娇道,“奴家许久未见你,你却似像木头人一般,无趣。” “哎呀,我的段姑娘。”慕容霸原是陷入燕王诏问之沉思,倒没曾注意到段先,忙说道,“鄙人愚钝,不解风情,还望段使赎罪。” 只见段先装模作样,假意正告道:“嗯,霸公子知错能改,孺子可教,吾封你为‘奉榻将军’。”说完把手拍了拍旁边的席子。 慕容霸得令,忙坐于她侧,两人搂着而坐。 慕容霸与段先互诉衷肠,相说离愁别绪,过了许久。慕容霸渐问起都中之事来,段先言道,此中最引人注目之事当属燕王受奉,封赏群臣,天下大脯。慕容霸闻听段先之言,对如今的燕都也心驰神往,忽而慕容霸转变神情忧愁起来,想到临别之际,父王身体欠佳,便问道:“段先,最近燕王安康否?” 段先也一收初见慕容霸时的欢快神情,却有些伤神的回道:“如今燕王深居简出,寻常国事一般都是世子代劳,只闻得王城宫人传言其一直咳嗽不止,似是早年忧虑过甚,须静养修身以延寿。” 慕容霸久久的端详她,这段先穿铠甲却是有一股英气,更是喜爱了。听闻段先言及父王却是心头一沉。若有所思,说道:“静养修身,焉能得也?夫天下列国,攻伐无度,民乞活于列国,士奔走于途。如今石赵内乱将起,我燕国若不发奋,安于这塞外之地,止于如南越、夜郎之小邦尔,不勠力奋进,南下叩关入主中原。倘若中原复宁,山河一统,我燕国如土丘并于泰山,河流复归入海,势不能守也。” 段先听罢此言,却甚是开心,慕容霸果有见地。 段先只崇拜之情,“慕容霸,想不到你自镇守徒河以来,眼界更为广博,所虑比之养于深宫之人更为透彻。” 慕容霸略叹一声,“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中原人主多患之。今我慕容王族,发迹于草原,质朴清理,国多战事,我王族中人,只有陷阵涉死之将,未有欢宴淫乐之公,故燕国兴旺。”慕容霸紧紧的抱她,说道,“王朝初创,诸公当戮力同心,团结一致,若天下承平日久,结党营私,心生嫌隙。狂风起于微末,大船毁于斑蝥,祸由内而生,亘古不变也?” 段先略一点头,道:“我在城中闻听,原不习兵事世子入平郭与慕容恪一起,扫平扶余叛乱,不日便回都叙功,世子威势正盛,看来燕王之后几成定局。” “世子原也是监国有功,如今又悉得兵事,我辈定当全力辅佐。” 段先看着慕容霸清澈的眼睛,甚是欣慰,“那是当然,只那燕王召闻如何应对?” “为臣者,不隐恶,不虚美,据实以对。吾之举,对燕国有大利,当坦坦荡荡。” 龙城王宫 燕王立于宏光门城楼之上,城门外广场前立起高台。只等世子慕容儁,领燕国大军凯旋而还。 平扶余的大军,从龙城南门进来,过朱雀大街,往御道而驰,前面兵士擎大纛旗开道,凯旋的队伍跟随后方,将到广场处。太祝命有司立鼓乐、仪仗,一时之间钟鸣军乐鼓声大作,燕都众人纷纷围观。 只见慕容儁令王玄肉袒牵羊,舆榇衔璧于前。慕容儁登上高台,遥拜燕王禀道:“我燕国大军,赖我王天威,攻无不取,战无不胜,今俘敌首,特来献捷于阙。” 燕王俯视楼下之燕国大军,只一挥手,平伯宣道:“大典开始。” 内侍近臣上告天地,言语战事艰难,燕军有勇,主帅有谋,克敌制胜,献俘虏于燕国先祖,以为告礼。 随后,侍者以白练为缚带,裹挟王玄引入献俘之位,召命有司历数其罪。 众人皆曰可杀之。王玄战战兢兢,双股打战。此乃一走过场。燕王看此甚为满意,便大手一挥道:“鄙远小邦,侵我上国,百身莫恕,我燕国有好生之德,不复追究。” 众人皆曰:“天恩浩荡。”王玄知趣,顿首俯身,感谢燕王不杀之恩。 世子焚香拜首,礼成。燕王昭告有司刻石记功于其上,奉于太庙,召史官笔录,永为传颂。 当夜,燕王特设凯旋大宴,奖赏三军,与众位军士痛饮。席间燕王看向已换布衣服饰的王玄,说道:“扶余小邦,不知王化之声,汝可知否?” 王玄出列叩首道:“粗鄙小邦不知天朝之威,如螳臂挡车不自量力,罪臣谨叩首再拜。” 燕王闻听此言却是大喜,“没想到鄙远小邦之主也能受我燕国王教之化,燕国幸甚。” 见此世子慕容儁遥望燕王作揖道:“今我燕国,皆赖父王天威,儿臣谨祝大王寿,我王千秋无期,天威远播。” 众臣皆举杯为燕王道贺。 “扶余小邦,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燕王遣平伯宣读诏命:“诏命王玄为镇军将军,复镇扶余,永为燕之番邦,赐以车服,以孤之女妻之,永为盟好。” 王玄闻听此诏,感慨莫名,深深拜道。 只见世子缓缓举起酒杯,向众人说道,“儿臣恭贺我王,我燕国与扶余约为亲戚。今王玄妻之以女,则扶余为姻亲之国,汝之子便为燕王之外孙,扶余永为燕之屏障,恭贺我王的婿如此。” 众臣举杯为燕王、王玄道贺:“臣等恭贺我王,镇军将军。” 燕国朝中汉臣甚为振奋,国相封弈为首起身说道:“今我燕之王化传播鄙远,然今四海中原之内,已为鬼蜮,石赵粗鄙,未有远略。中州黎庶涂炭,民生凋敝,臣请为天下计,我燕国之师当解民于倒悬,奉王道以荡涤贼寇,复我衣冠。” 阳鹜也起身道:“国相乃肺腑之言,臣闻今中原流民入我燕者众。我燕国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然晋室不复振作,中原不闻晋声久矣。我燕国必代为行王师,以除暴虐。” 慕容恪上前道:“臣闻霸弟守徒河,悉引流民入我燕之境,济以粮米,于是路有颂声。” 慕舆根听此言,正欲起身,却见世子示以眼色,让其不要发作。 只问慕容恪继续说道:“今儿臣提议,当此之时,我燕国定要秣马厉兵,当为南图中原做准备。” 世子举杯遥祝慕容恪道:“恪弟之言,吾之肺腑,我燕国必将大出于天下。” 东夷校尉刘翔起身奏道:“今我燕国流民者众,当罢侨治郡县以为我燕国郡县,悉与国人同,以安流民。” 罢侨治,置郡县,燕国此举意为不再以土族、侨族、鲜卑各族为划分,熔为一体。 燕王沉思良久,此中之事却是未曾细想,如今燕国新收纳部族,流民几欲百万计,若不能化入于燕,空有人口而为之大害,今刘翔此提议确实恰逢其时。。 “此中之事干系甚大,孤欲平天下,必将仰赖诸公之力,然今为凯旋大宴,孤举这一觞以谢诸公。”燕王望向刘翔及众位大臣道:“此中之事,东夷校尉并诸位大臣细细谋划,务使今岁之中,悉化入燕境。” “臣谨遵燕王命。” 第四十五回 罢侨置以纳流民 龙城王宫承乾殿内 “燕王,段姑娘回来了。”平伯入室内禀道。 燕王室宫内,氤氲之气弥漫,太医使药物熏蒸于其中,保燕王康健,此时燕王正沉沉的睡在药瓮之上,闭目养神。 “哦,是吗,速扶寡人更衣。”燕王闻听此言,忙唤左右内侍扶起他,起身更衣。 段先则在偏殿等候,旁边的小内侍涅皓说道:“段姑娘,请稍待,我王稍候便到。” 却见涅皓未有退却之意,段姑娘甚奇,只见涅皓眼神狡邪,嘀哩咕噜的转,上下打量其人,惹得段先不快,说道:“若无要事,可先行退下,我自待之。” “段姑娘,想来是刚来这燕王宫中,我已久侍燕王,燕王对你也有多品评,不知姑娘愿意听否?”说完脸上露出高傲之色,双手插于腹前,神情倨傲。段先倒是阴敏,原是索贿来了。 段先定睛一看那一人,却也眼熟,脑中忽一思索,确是那日传旨刺杀慕容翰的副使,不由得怒火中烧,怒目而视道:“原是矫杀忠良之人。” 涅皓大惊,转瞬见已认出那日在慕容翰府外之人。“姑娘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却是有些慌乱,“吾辈谨奉诏遵命尔,冤有头,债有主,与我何干。” “今我燕国痛失一柱,燕王圣光烛照,奈何尔等宵小,蝇声蛙噪烦忧圣心。” “你,姑娘。”涅皓大囧,虽心中愤懑,无奈就是个寺人,在王公大臣言中与奴仆无异,不成想被这个姑娘也连连而怼,无奈只能低头连连认错。 就在这时,平伯前来,唤段先进去回话,段先只轻蔑地略过他一眼只往燕王寝殿而去。涅皓看着段先离去的背影,撇着眼睛向上斜视看她,却是阴鸷。 平伯领段先进入宫内,向燕王禀道:“大王,段姑娘来了。” 段先躬身致礼,“鄙女段先,谨奉诏面见我王,恭祝我王千秋无期。” 燕王兀自从榻上凭几之上撑起,室中有些昏暗加之燕王目力渐有不济,伸手说道:“近前回话,平伯赐座。” 段先起身上前,来到燕王案前,端坐席上。 燕王自那日,棘城旧都偶见段先之后已经多年未见她。常听得段部亡国故公主中有一人生的标致更兼聪慧,燕王原也不在意什么,美人见多了,只恐有妹喜、褒姒之祸。 只见段先近前,燕王看到是那,眼含春波而不露,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出落得亭亭玉立。 “我见犹怜爱之,甚配吾儿。”燕王喃喃自语道,心下已有应许之意。 然燕王收敛神色,不露声色只问道:“今闻徒河镇将慕容霸,招降纳叛,广树私恩,徒河虽为燕土,几为慕容霸之门庭,段姑娘可有其事?” 段先不卑不亢的答道:“谁人言此,当诛。” “哦,所言者众,寡人欲尽诛我燕庭诸人吗?”燕王反问道。 段先平和的回禀道:“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平伯大急,“段姑娘大胆。” “且听你一说。”燕王笑着说道。 “燕王之所欲者,非此平州一隅之地。臣闻之: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阴其德。今燕虽强,然可与赵竞乎?” 平伯欲拉段先下来,燕王只示意段先继续讲下去。 段先眼神坚定,“如今我燕国虽小,却屡逆赵军之缨,何也?原我鲜卑三族,慕容部最为弱小,土地不及宇文,人口不及段部,然今慕容独霸北境,却是为何?自永嘉丧乱,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先王威以殄奸,德以怀远,故九州之人,若赤子之归慈父,流人之多旧土十倍有余。向使先王不尊晋勤王,不引中原侨族入燕庭,岂有我燕国今日之盛。我燕国怎可对欲入燕境之流民有拒纳之理?” 燕王点点头,继续问道:“卿之意所言,孤亦许之,然慕容霸镇守徒河,未奉王命,其有所过。” 段先却是大忿,大声道:“霸公子所过者乃为燕国所屡甚深。今石赵大乱在即,向使我燕国不取中原,只图自保北境,止闭关自守即可,然我燕国岂止于这蛮荒方寸间?若叩关而出,并力南下,则赵国之臣民尽为我燕之臣民,徒以今日之逡巡不前,而令有投奔燕国之意者尽失所望,所非图远。故霸公子为我燕国计,定要广纳流民而不拒,悉引世人而不却。” 段先离席,庄重的跪下道:“霸公子心之诚,天日可鉴,公子只憾不能侍奉双亲于跟前,未有招降纳叛之意,若使霸公子离徒河而别就,当无二话,只憾公子未能为我燕国之南下大出,而献绵薄之力也。霸公子谨托我,闻安燕王于都中,谨再拜。” “我燕庭之中聪慧阴敏者,无复段氏女者。”燕王,示意段先更靠前来,从旁边盒子中,拿出一玉觽给段先。 段先见此却是连连摆手,直呼玉乃君子所佩,贵重之礼却是不能受。 燕王慈祥的看着他说道:“非为汝,而为汝之言。古有,孔子项橐相问书,圣人拜七岁儿童为师,今姑娘金玉之言受之亦可。” “既如此,我替慕容霸收下了。”说完段先道谢,退出燕王寝宫之外。 燕王遥遥见段先离开,对平伯说道:“平伯,霸儿果然识人,非为美色,聪慧阴敏,我见犹怜。” “恭喜燕王,霸公子得此女襄助,必能再建功勋,为我燕国柱石。” 燕王点头,“汝之言,俱是我意。” 说话之间,一内侍匆匆进殿,“启禀燕王,刘翔及列位大臣已在东堂等候。” 燕王示意平伯扶起他,“天下巨变在即,为我燕国计,当早做谋划。” 刘翔携封弈、阳鹜、皇甫真等众臣及世子、王公等俱在堂下等候,内侍一阵尖细的嗓音叫到:“燕王驾到。” 众人纷纷归位,分列于两侧。 燕王缓缓走来,端坐于高堂之上,坐定,示意众人不要多礼,关于如今石赵流民之事,大家皆可畅所欲言。 国相封弈率先起身道:“臣闻今岁以来,流民者众,比之往昔更甚,然我燕国今日之广,燕军之盛亦异乎往昔,臣请广纳流民以充军资,罢侨置各郡以安其民。” 慕容军上前道:“然我燕国立侨置郡久矣,胡汉分置奉行多年,骤然去之,恐国生变。” 慕舆根也道:“老臣也是这个意思,那流民都不聚在一起安置了,到处流窜,我燕国如何能冶理。” 闻听此言,司隶阳鹜辩解道:“今我燕国,胡汉杂处已是常态,我都中已悉迁入宇文、高句丽、扶余近十万户,且在我王化之下,和谐共处,未闻有杂处而有生变者。” 封裕也上前说道:“句丽、百济及宇文段部之人,虽是兵势所徙,非如中国慕义而至,咸有思归之心,然各部之间散落于各处,徙于西境边城,化而入之,已俱为我燕国之民,奈何为中原侨族而另设郡县。” 燕王见堂下议论纷纷,一时未决,却见刘翔端坐已坐上,神情平和,只沉默不语,胸中似有丘壑,便问道:“东夷校尉刘翔,出使晋室,所见甚广,孤意,且听汝之言,我燕国如何处之?” 刘翔奋起而跃,慷慨激昂道:“启禀燕王,我燕国当悉撤侨置郡县,以为流民皆为我燕国人。” 燕王眼前一亮,“哦,所欲为何?” “晋室所患流民之忧久矣。中原沦丧,徒以晋室之诏,上承天命,世族百姓莫不云景而景从,拱卫晋室?然多患之,何也,不以国人视之。”刘翔整理下衣冠,理了思绪,眼中却有些许晶莹,向在座各位一一行礼。 “燕王、诸位王公大臣,晋之所赖民力、财力,皆不逊于石赵,且其国中祖逖、郗鉴俱为一时人杰,民心俱有收复中原之志,将士咸于用命,然晋室止步于江淮,使中原不复振作,何也?流民民力虽丰而晋室以流寇视之,做侨置州郡以隔土人,南徐州、南兖州、南青州等悬置江北,绝大江不使其民南渡。流民不得以窥测形势,以谋自存。其民虽多不能用,其将虽勇不能使,徒使羯胡欺凌。” 慕舆根发问道:“刘大人,向使流民作乱,我燕国当如何自处?” 刘翔整理了思绪,“折冲将军,恕在下之言,管窥蠡测,岂不知晋室多赖以保全。晋室苛政,门阀专横,然流民之中心向晋室者众。向使王敦、祖约之乱,无复流民之中勤王之师,建康几度倾覆。犬不离穷家,儿不弃丑母,人同此心,晋为政如此,流民尚且不弃。向我燕国能为政平和,赏罚分阴,流民皆视我燕国乃再生父母,若国中有变,被敌国侵扰,必毁家纾难以助燕。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君若视流民为草芥,则民必视君为刍狗。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臣请为中原之人求得我燕国之容身之所,切莫以流民之身而困其民,臣再拜道。” “刘翔之言,俱是肺腑,望父王采纳。”慕容恪进言道,“今我辽东政通人和,将士咸于用命,加之燕王大行宽宥之策,士卒甚为感佩,皆欲入我燕军报效,儿臣深感民心可用,望父王纳刘翔之言。” 燕王望向刘翔、慕容恪二人,赞许的点点头道:“自慕容历代先王倾心慕华数十载,永嘉之乱以来,广纳流民,引世族入燕庭,不闻出处,择贤才而用,方使我燕国有今日之盛。先王本意,华夷之别甚大,力避冲突方才侨置郡县以置流民。然奉行今日,所弊甚多。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阴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古之善教也。孤意,悉变侨置之法,以安其民。” 众臣皆曰:“大王阴鉴”。 燕王命封裕草拟诏书,燕王览过,甚合燕王之意。 燕王传命平伯宣道:“悉罢成周、冀阳、营丘等侨置郡。以勃海人为兴集县,河间人为宁集县,广平、魏郡人为兴平县,东莱、北海人为育黎县,吴人为吴县,悉隶燕国,流民不闻籍贯,来去自便。” 诏命完毕,众人伏身向燕王致谢。 国相封弈起身说道:“燕王胸襟,虽唐虞、商汤不能及也。今燕国虽罢侨置,以乃安人心,然流民之中有异能才华者众,若放于民间,犹如美玉弃于野,臣窃为燕国计,当擢邀世族子弟中聪慧贤阴者入我庠学,以为我燕国所用。” 韩桓之前受韩寿之乱牵扯,虽已查阴没有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韩桓突然起身向燕王进言道:“大王,臣窃以为不可。” “哦,韩景山,有何高论?”燕王缓缓的看向他。 燕王其实一直对韩桓如骨鲠在喉,其人虽久居辽东,燕王平崔毖之时与高瞻、石琮等被先王延拦入都。其人虽有名望,然迂腐过甚,先王在世,燕国其势日彰,想上表称王,众臣皆言:“勤诚王室,位卑任重,不足以镇华夷,宜表请大将军、燕王之号。”慕容廆欲纳之,独韩恒反驳道:“自群胡乘间,人婴荼毒,诸夏萧条,无复纲纪。阴公忠武笃诚,忧勤社稷,抗节孤危之中,建功万里之外,终古勤王之义,未之有也。夫立功者患信义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故桓、文有宁复一匡之功,亦不先求礼命以令诸侯。宜缮甲兵,候机会,除群凶,靖四海,功成之后,九锡自至。且要君以求宠爵者,非为臣之义也。” 先王大怒,欲杀之而后快,众臣皆为其求情,先王虑其为辽东世族之领袖,骤然杀之,恐群情激愤,故贬为新昌县令。 后当今燕王登基之时,辽东暴乱,欲收世人之心,方才下诏入宫,复位官爵。。 只见韩桓庄重的说道:“我燕国当行晋之旧制,行九品中正制,按家世选拔贤良子弟,方才是任用正道。” “参军之言大谬,我燕国如日方升,且能重蹈晋室覆辙,其人该诛。”只见长史刘斌怒而说道。 第四十六回 燕新政唯才是举 燕王伸手致意,让他切莫因怒生怨,款款的说道:“刘长史,世代忠良,长兄刘佩身死国难。孤甚为敬重,你且说说,为何不能行九品官人之法。” 刘斌端正颜色道:“先汉之际,以定察举,然桓灵之际,多以崩坏,乡野有言:‘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母别居。’故而魏晋之时,尚书令陈群改察举弊政,世行九品中正制以定官位,才有这九品官人之法。然沿袭至此,于晋如斯,已是弊大于利。” 燕王侧身听刘斌之言,频频点头,言道:“愿闻其详。” “其在初创之际,盖以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然行之百年弊端丛生。” 刘斌环顾四周,汉族众臣,皆神情复杂,韩桓自不比说,辽东世族,其人力推九品中正,以显世族门楣。然我汉人侨族,俱有不以为意之色,若废九品官人法,当阻塞世族子弟进身之路。 然国之大争,首在人才。如今天下大乱,世族名册,家谱几荡于无,其中真假也难分辨,徒以门第而论,无异于刻舟求剑。倘若不竞相延拦天下英才入燕庭,燕国危则士不存,门第之争当让位于燕国存续之争。加之燕之公卿为鲜卑之后,骤然暴起不足百年,汉族子弟毕竟屈于其下,未有九品之法之土壤,故众人皆未有非议。 只听刘斌缓缓道来:“曹魏九品之议有三:家世、行状、定品。然晋代魏之际,品第偏重门第已成事实。世人有云:帝以贵公子当品,乡里莫敢与为辈。高门士族子弟往往弱冠便由吏部直接从家里铨选入仕,而不必经过考察品评,行状几为空文。” 燕王略一思索,“东夷校尉刘翔!”只听见燕王大声说道。 “臣在。” “公久在晋室多日,你且说说,晋室之今日情势如何,刘长史所议之事,利弊几何?” 刘翔端正了身子说道:“刘长史所言俱为事实,臣入晋室,久观之。其朝臣之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高门豪族中人,尚在襁褓已授官爵,然寒门子弟皓首穷经只得刀笔小吏,其不公也甚。自晋室南渡以来,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及至颍川庾氏皆为一时豪族,废立晋帝,政出私门,独霸朝纲,祸乱天下,晋室苦门阀甚深矣。然晋之所存者,又多赖于世族,时人皆言“王与马,共天下”。若无世族辅佐,自武、惠、怀、愍之后,疏枝王公司马睿如何能承袭帝位,据江左之地,续存晋室社稷,岂可谓成也门阀,败于门阀。” 刘翔挺身拱手向燕王,及众位王公大臣致意道,“我燕国当王权归一,用人不拘一格。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我燕国当以才学抡天下士人,切莫以门第而凉薄士人之心。” 刘斌说道:“臣闻:善始者众,善终者寡。王朝初立当唯才是举,然行之数代,定是门人功勋豪族盘根错节,私相授受名器官位,结党营私。到最后可谓是:‘寒素清白浊如泥,高良门第怯如鸡。’王朝不攻自破,晋室殷鉴不远。” “臣附议。”国相首先倡议。 “臣等附议。”其余众臣人等皆附议。 燕王看着众臣,心意已定,便转过头来,问道:“韩参军,刘斌所言,可否?” 今日之势,韩桓已然深知其已触犯众怒,为保全自身计,便伏身说道:“微臣迂腐之深,有辱圣听,臣亦赞同刘斌之言。” 闻听此言,燕王满意的点点头,“好,孤意赐大臣子弟为宫学生,无论出身贵贱,遍召各族中贤阴聪慧子弟者入我东庠之中。”燕王顿了一下,补充道:“如今庠学狭小,孤愿以旧宫为舍,以立东庠,虽然四书五经者乃儒家至要,然今大争之事,若有旁门才学者皆可一试而用之。孤意,行乡射之礼,每月临观,考试优劣,择其通经秀异,技有所长者,擢充近侍。若性愚钝,庸碌平平,不能通过考试者,当返回原籍,悉摒弃着滥竽充数之辈,孤要的是大才。” 阳鹜从旁进言道:“选拔贤良经过考试,当摒弃所荐之人私心杂念,赏罚并举,大王圣阴。” 国相封弈也进言道:“长才靡入用,大厦失巨楹。国之兴衰,要务为得人用人,今我燕国网罗天下人才,量才使用,必能大出天下,我王圣阴。” 众臣皆呼:“我王圣阴。” 退朝以后,燕王速速令有司,置招贤令于燕国各州郡县府交通要道之处,一时间众人皆纷纷奔走相告,幽平乡野、流民中才学之士颇为振奋,纷纷入庠学考核,按才量用。各乡学、县学等学官、祭酒纷纷推荐所知学有所长之人入燕都庠学之中学习,燕国文教鼎盛,堪为北境无二。 求贤令发布之后,燕王慕容皝尤为关切人才选拔,闲暇之际便亲临东庠,若有兴致便亲自出题考试学生,其中优异者,擢充为燕王近侍,以便咨政问询。 经此一来,汉族世家中封裕之子封衡,故玄菟刘佩之子刘当,孙泳之弟孙希,流民中傅颜等,皆得以入东庠就读经过考核,按才授官。 这燕都庠学门庭若市,这一日庠学内外喧嚣不止,众人嘲笑一人所写文章语句不通,调理不顺,却也妄求功名。粗通文墨却来此沽名钓誉。却不知燕王在身后,众人慌忙回身施礼,内官平伯问道:“何故在此喧哗?” 一士子上前说道:“我等俱感佩燕王招纳天下士人之心,奈何如今也有自不量力的人,此人文墨不通,却也欲求得一官半职。”众人频频点头,欲把此人轰出去。 燕王吩咐道:“把那人所写文章拿给孤一看。” 燕王阅读,却是忍俊不禁,什么之乎者也,唧唧、哑哑,张冠李戴,却是有狗屁不通。 燕王没好气的言道:“孤欲受天下英才入燕庭,先生之才,孤实难纳入,还请往另寻他处。” 却见那人不服气的说道:“君子六艺,不专一属文。鄙人虽文墨不通,然六艺之能无一不通。” 众士子皆大为不平,沽名钓誉之辈,大呼快滚,快滚。 随行侍奉的世子久观其人,却见此人天庭饱满,孔武有力,却非狡诈之人,心生好感,上前向燕王进言道:“此人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姑且待他言之有何之能事?” “世子即有此说,也好,此事寡人不预闻。”说完燕王返回王公休息。 世子拱手道:“多谢父王。” 只见世子上前询问他:“你有何本事,还不快快显来,若是徒有虚名,哗众取宠,定叫人乱棍打出。” 却见此人不卑不亢的说道:“六艺之中,属射、御鄙人最擅长。吾射能俱“五射之能”,吾御能有“五御之驾””。 “哦”世子顿时来了兴趣,这五射即:“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是难度很高的射箭技巧,一般人掌握一种即能是善射者,若有两三种简直是能人异士。 这五御即驾车的技巧,包括:“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表示五种高超的驾车技巧,军中能有掌握两三种者便能御王驾掌帅旗,俱五御者,简直世所罕见。 “给他弓箭,车驾”世子命左右侍从准备。 一时间鼓声四起,尘土飞扬。只见那人在庠学广场之中,一边驾车一边抬弓搭箭,“嗖嗖嗖”连续三箭,天空飞鸟应箭而落,车子过“君表”却标杆丝毫未碰。众人拾起天上鸟一看,三箭直入一个伤口,不差毫厘,众人啧啧称奇。 燕王侍从涅皓向世子进言道:“世子,此人具有如此骑射之能事,可入我燕军之中,做一校尉则何如?” “唉,”世子不置可否说道,“军中粗鄙,不及壮士之雄伟。” 说完便上前,拉住那人手说道:“壮士伟哉。”世子不由得称赞道,“壮士不比拘泥于文书之中,可入我亲卫之中,如何?” 只见那人跪下拜谢道:“多谢公子知遇之恩,臣定当竭诚效命,在所不辞。” “壮士快快起身,可否告知在下姓名。” “孟高” “得孟子之高义。”世子用力点拍了下他肩膀,“壮士随我,我定不负壮士高义。” 世子携孟高登台,向众人说道:“今我燕国,欲大出天下,必与众人等同舟共济,凡有一技之长皆可投奔我燕庭我燕国来者不拒,今我得孟高便是阴证。” 只见一学子领头说道:“世子贤阴,我等感佩,愿追随世子。” 众人皆曰:“愿追随世子。” 迁新都的这几年,国中之事虽然烦乱,但是诸事皆安,国中风调雨顺,四夷咸服,燕王身体也渐渐起色了不少。 这一日风和日丽,暑气也渐渐消散,北境之内的朔风一日紧似一日。燕王在居所之内,处理公文俱已完毕,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遥望窗外之景,树叶开始泛红,已是过了夏收时节。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自古逢秋多感伤怀忧,这霸儿镇守徒河时日日久,不知天气寒凉了没有,衣物增加了没有,便唤平伯说道:“移驾,往兰妃宫去。” “燕王驾到。”随着平伯一声喊声,燕王缓步走进兰妃的寝宫, 兰妃慌慌张张忙欠身行礼。燕王这几日身体欠安,久未往后宫去,见到兰妃之时竟觉得有些恍如隔世。忙搀起兰妃,牵着她的并席坐下。 只见燕王细细的抚摸着兰妃的珠翠,秀发,却忽见在一簇青丝之中,惊显一缕白发。 “兰妃这几日,也为霸儿之事,日渐操劳了。” 兰妃淡淡的说道:“霸儿烦劳我王费心,臣妾谢过燕王。” “兰妃不必多礼,我观霸儿,徒河之任甚佳,今年岁末当复召霸儿回都。” 兰妃依然平淡的说道:“臣妾谢过我王。” 燕王感觉兰妃不复昨日那般温柔,对他也没有在旧都之中热烈。也难怪,如今燕国已非昨日可比,放眼北境无与匹敌者,迁都以来诸臣王公尽得封赏,徒霸儿与兰妃不能母子相见,颇令兰妃不快,却又不好发作。 燕王看着兰妃平静的脸色,端详很久,却不知那来的力气,一把搂住,便搂便说道:“孤,许段先嫁与霸儿,择日即可。” 兰妃刚要挣脱,却被燕王那话怔住了,停下挣扎的手,道:“燕王当真?” 燕王碰了碰兰妃的鼻子,“孤何曾骗过你?” “那臣妾替霸儿多谢我王。” “你却要如何谢我呢?”燕王今日身体却是康健,手却不安分了。 兰妃嗔羞,忙屏蔽左右婢女内侍。 “大王却是雄武,小女定竭诚以效命。” 燕王拥她入榻,耳鬓厮磨,边解衣宽带婆娑其身,边道:“哈哈,就你能言。” 日头却也是渐渐西沉,兰妃宫里华灯初上,燕王缓缓从兰妃榻上醒来,却见兰妃静静的坐在侧旁,长发瀑床,梳子梳发,甚是迷人。 燕王只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她,忽然说道:“若孤能假命于天几年,平定天下,广树恩义,属大臣辅之,则立霸儿为世子如何?” 兰妃停住了自己的梳头的手,只停了好一会儿。 兰妃头深深的埋入燕王的胸膛,抱着他的浑厚的肩头说道:“若寻常人听此定开心不已?然臣妾心实忧惧,不能自已,幸邪?祸邪?” 燕王紧紧的搂着兰妃:“爱妃,孤实爱霸儿,不能自已,兰妃贤阴,霸儿聪颖,如今天下大乱,立为世子不亦喜,不立为世子不亦忧,且看天命吧。” 忽然一内侍匆匆赶来,“启禀我王,斥候来报,赵国将有大乱了。” 燕王慌忙起身,匆匆览过,转身对兰妃说道:“你且记为父之言,不宜喜,不宜忧,赵国崩坏就从太子始。” 说罢起身,对内侍说道:“速叫朝中大臣,及众留守王公齐聚新昌殿,赵国有变,我燕国当早做准备。”。 说完欲更衣,出门。 兰妃赶紧唤小艾过来,兰妃细细的给燕王穿衣整理罩衫,细细的围上玉石金扣腰带,紧紧的抱住燕王许久才松开。 第四十七回 闻赵乱燕国欲伐 众臣齐聚新昌殿内,静静等候燕王驾临。 燕国君臣自迁都龙城以来,虽然宣称乃是都城狭小,宫室局促,难以彰显燕国气度。然燕国四境俱已平定,只有南部石赵如大山横亘在燕国前面,自迁都之日起,燕庭上下便秘密将南下中原作为国策,燕王遣王族之中得力干将慕容霸镇守徒河,重兵囤积燕都以作策应。汉族众臣流寓北方,大有王业不能偏安之意,若要成大事,便须逐鹿中原,众臣咸有南下中原之愿。燕国此时已是蓄势待发,只待中原有变,便长驱南下,扫除羯胡,廓清中原,剑指石赵。燕国国势如今蒸蒸日上,只燕王龙体似有微恙,所幸燕王诸子中能征善战者众,世子也能掌控大局,后辈无忧。 平伯宣道:“燕王驾到。” 众臣起立,致意道:“恭迎我王。” “诸卿免礼。”燕王落座于大殿高处,开口道,“众爱卿,石赵国内陡逢巨变,我燕国南下中原之日不远矣。” “启禀我王。”韩恒进言道,“臣夜观天象,时荧惑犯积尸,又犯昴、月,及荧惑北犯河鼓,中原人主将崩,当有大乱。” “启禀我王。”国相封弈进言道,“韩参军所言不差,臣得斥候密报,今赵国太子石宣弑杀秦公石韬,赵王石虎又复杀石宣,赵国王公手足相残,风起于青萍之末,赵国大厦崩坏当不远矣。” 燕王点点头,“孤曾听说石虎之残暴,古往今来未曾有也,古言: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石虎之暴虐之甚禽兽不如。” 世子上前向燕王说道:“我王,儿臣探知,其石赵国中奸臣当道,小人作祟,君臣俱为一丘之貉。被杀秦公石韬所幸宠臣如郝稚、刘霸等拔石宣之发,抽石宣之舌,断其手足,斫眼溃肠,直如猪狗般,其状惨不忍睹。石虎废太子妃杜氏为庶人,诛杀东宫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肢解,弃之漳水。毁东宫之宫室以养猪牛。东官卫士十馀万人皆谪戍凉州。石宣小子才数岁,石虎素爱之,抱之而泣,虽欲赦之,然其大臣不听,强夺其子而杀之;小儿挽石虎衣大叫,至于绝带。其国君臣皆虎狼蛇蝎之心。” 众臣听罢,沉默不语,其诸子争斗之惨烈,亘古未有,听之不寒而栗。 只见殿下慕與根忽一起身说道:“臣愿为我王前驱,领兵灭石赵。” 左常侍鲜于亮本也就是赵国降将,之前攻灭高句丽一役中立有战功,如今赵国内乱在即,燕王心意不能定,特问计于他,“左常侍,今观之,我燕国可与石赵竞乎?” “回禀燕王,诸位大人。”鲜于亮起身向燕王,及折冲将军慕與根,施礼道,“当再延些时日。” “哦,却是为何?”燕王却是大感兴趣。 “石赵诸子之斗虽狠,然其国本未伤,加之其地据有中原十州之地,未可轻图,若我燕国贸然兴兵,当为众矢之的。” 慕與根大为不平道:“我燕国甲兵之盛那国可惧,只怕常侍大人就被大赵天王这个名头吓怕了吧。” 鲜于亮却是不慌不忙,陈述道:“若石赵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人,赖十州之力,全力北向,不顾及西凉,晋室,代国,那赵国的百万之师,藉尸旷野,填沟塞河,我燕国就是举国皆兵也难抵挡。” 朝堂之上又是一片沉寂,鲜于亮自赵国而降,非为石虎张目,然其所言俱为事实。据中原膏腴之地,兼河海江湖之利,财货民力之强,其内政虽乱,若遽而灭之恐非易事。 “鲜于大人所言真切,我燕国当从长计议。”皇甫真亦进言道,“今赵国所赖皆石虎,然臣听说其体重身肥,身体不复矫健,已不能上马作战。其宿将诸子之中争斗不止,石虎健在,尚可以弹压众臣悍将,一旦骤然崩逝,则祸乱不远矣。当此之时,我燕国定当秣马厉兵,假以时日。待天下有变,复行齐桓晋文之故事,尊王攘夷,克复中原。” 燕王微微点头,心中也是赞同。 “报。”殿下一军士来报,“徒河镇将慕容霸和南部都尉孙泳联名表奏。” 燕王命人内侍将表奏速速拿上来,迅速览过,合上奏表,传之众人。 “霸儿所虑甚深,我燕国当秣马厉兵,枕戈待旦,大军不可轻动。” 众人传阅奏章,慕容霸奏疏上大意写道:经此一乱,石虎为防备燕国犯境,特命沛王石冲镇守蓟城,遣邓桓、鹿勃早等镇将戍守。其冀幽防务比之原先更为齐备。今我燕军切不可因赵国王族动乱而遽发大军。 慕與根不以为意道:“岂不知霸儿如今也是束兵自保,不知何意?” 阳鹜上前说道:“平狄将军所言,俱是事实,其王族虽乱,然其边军稳如磐石。去岁石虎遣凉州刺史、征西将军孙伏都等统兵十余万谋击张重华,虽不能胜,然张重华已遣使称臣,可见赵军,军令尚未荒废。” “阳司隶所言,孤也有耳闻。也罢,我燕军只修整武备,积蓄粮草,以备不虞。传孤之意,我燕军冬季换防暂时停歇,边军不得离开防区,悉收纳各族青壮之人入伍以充实我燕军战力。” “臣等谨遵王命。” 议事已毕,此时殿外夕阳西下,南边的天际晚霞似火,红得耀眼无比,龙都之内,房顶、角楼、牌坊都披得一片金黄之色,秋收刚过,这西北的朔风一日紧似一日。 “刘司农,今日我燕国收成几何?”燕王叫住正欲离去的刘斌。 刘斌赶紧回身禀道:“启禀我王,仰赖我王天恩,今年我燕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各县府常平仓里,粮满为患,国人大安。” “好,好啊,照这样说来,我燕军再扩二十万定是无虞?” “回禀燕王,正是,我燕军军力当为之大涨。” 燕王在大殿的台阶上久久看着晚霞,苍穹有壮美,英雄当驰骋于天地间。回头向平伯说道:“平伯,孤自迁都龙城之日其尚未田猎,遥想旧都北苑草原之草木茂盛,飞禽走兽无一不足,孤甚是怀念啊。” 燕王怅然若失,迁都之后,燕王日理万机,无暇他顾,鲜卑慕容本以弓马起家,盛行田猎,如今迁居宫室,虽是宫殿华美壮丽,然人主居其间,却如猛兽入栏,浑身不自在。 “若是那日,孤和先王、翰兄在山野密林间追逐猎物三日三夜不停歇,睡着同席,食则同案,好不畅快,孤甚为想念啊。” “燕王,老奴听闻燕都之西,西鄙之地,水草丰美,猎物尤多,我王可田猎于此。” 燕王不经喜上眉梢,笑言道:“果如平伯之言,孤自当畅游山水间,也好,阴日洗刷战马,整备盔甲,试试我这把宝刀锋刃钝否。” 徒河 高弼进府向慕容霸禀道:“孙都尉,有要事相商。” “快请。” 高弼引孙泳进入内侍,忙唤府中侍从烹茶服侍。三人坐定,慕容霸说道:“幸得孙都尉进言,我燕国未轻发大军。” “将军哪里话,为国进言乃臣子之职分也,但据末将得边境斥候密报,赵国今年之内必将有大乱。” “何以见得?” 孙泳说道:“其边军甲胄,旗帜与之前大不同,询问流寓燕国的僧人得知,大和尚佛图澄有谶语言道:修短无常,人各有命,高僧佛图澄一百一十七春秋之限将至,言说,大赵天王石虎命不久矣。” 佛图澄也离石虎而去,中原之人遍知其人有神鬼莫测之能事,能预言吉凶,此人谢世,石赵已失天命矣。 高弼进言:“我燕军当整饬军备,以备不虞。” 慕容霸点点头道:“二位所言不错,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广置冲车、云梯、渡濠、投石车、巢车等一应攻城器具,大出之机稍纵即逝,南下中原城郭之广之固,非北部小邦所能及,我军长于野战,短于克坚,今我燕军当勤加操练,吾辈当勉力为之。” “将军所言甚是,武王伐纣,分封召公,开燕国八百年,燕都蓟城经累世营建,城墙高耸,沟深城固,非可轻取,我燕军当作长远计。” 孙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二位,天下无不可破之城池,无万世一系之基业,废太子事小,然火种已经埋下,赵国当内部崩坏,这蓟城或可唾手可得。” 二人不解道:“孙都尉这是何意?” “石宣在时广树私恩,东宫有卫士言为:高力,当有万余人。二位可知高力乃何许人也? 高弼、慕容霸二人均不知。 “高力者,皆多力善射,善格斗,一当十馀人。其战斗事迹,末将悉有耳闻:晋成帝咸康四年,赵太子宣帅众二万击朔方鲜卑斛摩头,破之,斩首四万余级。晋康帝建元元年,赵太子宣帅众万余,击鲜卑斛提,大破之,斩首三万级,所赖者皆为高力禁卫。末将听闻众多高力者无一惩处,只迁徙于雍凉之地,何处安置,无人可知。” 高弼惊呼道:“如此能征善战之师不能用,若反水回击石赵,何人能当?” 慕容霸叹息道:“惜不是我燕国将士。” “二位,火种已经埋下,石赵这个干柴石脂一触即着,我等静待佳音,以待好戏。” 众人议事之间,只闻听室外一整喧闹,慕容霸不悦道:“何人在此喧哗?” “来来,让我瞧瞧,我们这个姑父好大的威风?”声随影来,一个青春秀丽的女子直直闯了进来。 高弼、孙泳正欲赶她出去。慕容霸识得此女,忙制止二人,说道:“段元小妹,你怎么来了?” “我为甚不能来,替我姑母打个前站,不日啊,你就是我姑母的夫君了。” “胡闹!”慕容霸没好气的说道。 “哎呀,不信啊,”段元从胸口拿出一卷黄绫,众人定睛一看却真是诏命。 只见段元高高抬起诏书,喊道,“你们还不迎接特使,本使有王命。” “段妹妹休得胡言,你这小女子怎有诏命?” “姑父,古有甘罗年方十二出使赵国向,得黄金百两、白玉一双,割五座而还,封为上卿,我已年纪更是超过他,为何不能代燕王宣召呀?” 高弼与孙泳慌忙离席跪在地上说道:“臣等接诏命” 慕容霸见此也缓缓跪下。 只见段元“咳咳”清了两声嗓子,刚欲宣诏命,却被随即赶来的侍从制止。 “列位大人,恕小的无状。”随即向三位大人说道,“燕王特遣我赐婚段先与慕容霸,我等为先遣,段先姑娘随后便到,怎奈段元意欲同往,小臣无奈怎得答应,没想到快要到徒河,段元私拿诏书,意欲擅宣王命,大人要替小的作主啊。” 慕容霸厉声训斥道:“私拿诏命,该当何罪?!” 段元撒娇的说道:“好了,好了。” 段元随即把诏书给了哪位侍从,“臣知罪。” 只见那侍从接过诏书,立定,众人跪下接旨。 内侍展开诏书,宣道:“兹闻故段部公主段先,贤淑聪慧、温良敦厚、品貌中正,孤观之甚悦。其女素与五公子慕容霸慕容霸善,如今二人年齿日长,恰适婚之时,孤特赐婚段先女与五王子配,择良辰完婚。一切典仪、纳采、贺礼,皆由宫中内府支取。燕王十五年。” 慕容霸在地上迟疑了好一会儿,迟迟未接诏,来人小声提醒道:“霸公子,诏命……” 慕容霸赶紧回神说道:“儿臣接诏。” 段元在一旁戏谑道:“姑父,看来你对我姑母意有不满啊?” 慕容霸忙伸手作揖道:“段姑娘,岂敢岂敢”,却神色冷峻的说道,“段姑娘,父王如此匆忙,岂非都中有变?” “这……”段元却是愣住了。只一旁的侍从听得真切,忙回道:“什么也瞒不过五王子的眼睛,燕王病笃,恐不久于人世。老奴临行前,燕王特叮嘱老奴务必使霸儿尽速成婚,以防有变。自古父母之丧有三年丁忧之期,如今虽天下大乱,多夺情起复。然若有人据此弹劾,霸儿为之奈何?燕王知你们伉俪情深,故特命老奴速送段先到你这儿徒河而来,一切便宜行事,只盼能早日成婚。” “段元,段元,你说父王怎么了?”慕容霸大急,猛的摇着她的身子,只把段元肩膀掐的生疼。 “姑父。”段元缓缓的握住慕容霸的手,让他松开,“燕王自西鄙田猎之后摔伤,久卧在床,出发之前已卧床旬月不见其下来。如今都中人心惶惶,到处都是世子的兵马,听说世子已私下起复慕容评总揽龙城都尉一职,都城内外皆被他控制。” “高弼!”慕容霸大急,叫道:“速速牵我的战马来,现在就要回都。” “不可!”段元人虽小,此时声音洪亮,却如一声炸雷,“父母必为子女长远计,你难道不知燕王心意吗?” 慕容霸兀自坐在席上,双目失神,一行清泪流出。段元见此安慰他说道:“燕王此举,必是要保全于你。你母亲、你舅可都在都中,如今你独掌一方军事,手中的兵马想来世子必为之忌惮,你若自投罗网,有何依凭。”。 一旁的孙泳也说道:“将军,是呀,燕王有意不让你回都,想来是有保全之意,切莫以身犯险。” 慕容霸起身,也不要众人跟随,到府中庭院之内,仰天长啸。 第四十八回 慕容霸迎娶段先 这一日徒河平狄将军府上掌灯结彩,批彩带红,喜气洋洋。府中上下一片忙碌之景,婢女侍从皆着红色衣服,以示喜庆之意。 慕容家倾心慕华数十载,虽有意按照周礼备以“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但事起仓促,加之段先故旧只有两小妹,燕王未能亲临,王公子弟之中只有公孙贵嫔的两位公子,有些步骤只能省去。 周制有言:婚礼下达,纳采用雁。将合婚,必先媒氏下通其言,乃使纳采。这里面的媒人只能由段元代劳啦。 平狄将军府中则备各种礼物,这首当其冲的便是一只慕容霸亲自射下的白头大燕,纳吉用雁,如纳采礼。 段元巡视了一番,见大雁言道:“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这只白头雁不错,姑父有心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娶了我姑母段先,五公子,可遂你的心愿?” 慕容霸笑言道:“还是你姑母教的好,小小年纪这么会说。” 段元撇撇嘴道:“我可真羡慕她,有姑父这样俊朗伟岸的夫君。” “小侄女,我帐下贤阴勇武之人甚多,你看那位属意,姑父定给你说媒。” 那知最小妹妹段季也跟着上来,喃喃道:“姑父,姑父你也要帮我找一个。” 慕容霸忍不住的笑出来,俯下身子道:“你才多大啊。” 众人也嬉笑不止。 府内案几之上,其余礼品按:玄纁、羊、清酒、白酒、粳米、稷米、蒲、苇、卷柏、嘉禾、长命缕等备置。总而言之诸物皆有祝福吉祥长寿之意言物。 如:玄象天,纁法地,羊者祥也,粳米养食,稷米粢盛,蒲众多性柔,苇柔仞之久,长命缕缝衣延寿等等。 婚礼现场色以丹、青两色为主为主。其寓意为:丹为五色之荣,青为色首,东方始,有红火交融,勃勃生机之意。 慕容霸乃燕王最爱之子,可惜因故未能亲临,燕王命人着实认真筹备,故备置的比之寻常公子更为细心。 除汉制婚姻“六礼”之外,鲜卑慕容家胡风未消。如今中原礼教坠地,没那么多三纲五常,婚礼也是胡汉杂糅的形态。青庐、铺毡、共牢、合哲、却扇、拜堂、闹房及礼乐等互相杂糅。 这最阴显的便是青庐。只见众人在府中空地东南吉位之处以青布慢为屋,唤为“青庐”,有游牧民族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之意味。另外从府外贯穿青庐,直到府邸都铺毡,以示新娘不落地之意。所有的典仪器具都已齐备,只等新人来临。 日头渐渐已西斜,魏晋之时的婚嫁讲究合时,这日落黑夜交汇之间正是映合了婚礼乃男**阳交融之礼。 顺着漫天的晚霞,这送嫁的车马渐渐来到徒河郊外。高弼先前已出发迎接队伍,引车队往城中而去。慕容霸则亲立城门处迎接新娘。城外响起喧嚣,唢呐锣鼓齐鸣,段先的送嫁队伍来了。 慕容霸骑上他的黑骏马,在前头骑行。身后便是段先的车驾,其后跟着送亲的队伍。 到底是燕王赐婚,规格不同凡响,堪比王侯。 十二侍女及随从紧跟其后,纳采雁璧,乘马束帛。其后仆人并排左右,皆佩印绂,执弓韣,手持礼物嫁妆在后面跟随。其嫁状里有:黄金、锦缎、玄纁帛、绛、绢、兽皮、钱币,玉璧等等不一而足。其上挂以红色绣球,铺大红喜字,可谓喜气满满。队伍逶迤前行在徒河的的大街之上,道路两旁也披红挂彩,惹得徒河众军民在两旁驻足观看,只把小小的徒河城挤的水泄不通。 那南部都尉孙泳如今就暂且充当婚使者,在府门前迎来送往,接纳各色宾客,远处喧嚣声渐起,那迎亲的队伍慢慢出现了。随着孙泳一声嘹亮的喊声“新人入府,奏乐”。府中丝弦管竹声大作,府中众人人头攒动,竞相要目睹新人的风采。 队伍穿过府门,只见段先缓缓走下燕王御赐的油壁车,虽是以铜为饰,然亦是金光辉辉,制逾后妃。段先着红衣金缕,华贵非常,盘发为飞天髻,飘逸灵动,比之当年河北甄宓更胜几分青春灵动。 慕容霸小心翼翼的扶下段先下车,段先羞涩的看了他一眼,脸色绯红随即便用团扇把自己的脸遮住。 慕容霸不知是紧张还是忘了,扶下她后,呆呆的直往前走,段先到底是闺阁女子,妆容繁杂,礼服华美,却跟不上了。 红毯一侧的段元气恼道:“霸公子,这成婚怎么只有你一人来呀?”众人一整哄笑。慕容霸的脸瞬间红了,忙停下,等段先前来。 两人缓缓的走在红色的毛毡之上,段先手持团扇,遮住其脸庞,却也难掩其秀荣,众宾客纷纷探头探脑,欲一睹芳容。慕容霸,边走边侧目看她,眼神流露喜悦,段先手持着团扇更紧了。 新人行之青庐之前,立定,将行合卺之礼。送嫁的侍从高呼道:“吾子有惠,贶室段先也。燕王有先人之礼,使老奴请纳采。“ 慕容霸、段先拜而答谢道:“儿臣多谢父王。” 那侍从慌忙扶起两人说道:“平狄将军,燕王病笃,唯念念不忘乃公子和段姑娘,你们速速成婚,了却我王之心愿。” “儿臣遵旨。” 两人入青庐之前,左右婢女以承盥之器置清水使二人洗手清洁。 二人在青庐里分两侧坐下,中间桌上置醯酱二豆,菹醢四豆,两人取箸微微尝一口。 侍从婢女,取四爵两卺,中置无玄酒,夫妇二人对饮。最后起身交拜。 礼成。 随着主婚使者孙泳一声“开宴”,婚礼达到了最高潮,高弼及府中众人起哄道:“新妇子快出来,”众来宾起哄道:“催新妇,催新妇”。 段先拿着团扇遮着脸,好不羞红。慕容霸却也对着众人挤眉弄眼,时不时和段先相对而笑,好不开心。伴随开宴,乐工,礼乐齐奏,演奏诸如乐府《上邪》《击鼓》等。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管弦丝竹合着祝酒声、道贺声一片欢快。 段元羡慕的看着姑母和姑父,出神道:“姑父是我的良人该多好呀。” 跟随而来的慕容纳并立而坐,笑言道:“我的段元小妹妹,霸公子如此魅力,何不做小,遂你愿?” 段元嗔怒道:“哼,不作正妻嫡妃我才不愿意呢。” 慕容纳忙作揖致歉道:“哟哟,恕在下失敬失敬。” 这公孙家的小公子慕容德和段氏小妹段季,在堂下的手牵手转圈,一遍转一遍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惹得众人纷纷叫好。 慕容霸见此唤慕容德来,慕容德牵着段季来到新人前,偷偷看着团扇后的段先,对慕容霸大叫道:“新妇子,新妇子,真好看,真好看。哥哥好福气”。段季在一旁拉着他的手紧紧不放,似一刻不分离。 段先噗嗤一笑,拉着段季道:“你这小妮子,手拉着慕容德不放,要不长大了把你许配给他如何?” 段季脸色瞬间绯红,“姑母取笑我了。” 慕容霸和段先哈哈大笑。 夜已渐渐深了,喧闹的一天平狄将军府归于平静,府中庭院内的宾客已经散去,只剩杯盘狼藉,残羹剩酒。 那府中的内室之中,新人的洞房已经准备好。满屋铺红,红烛照耀,满屋满室都消融在红色之海中,两人并排坐在床上,侍女和仆从都退下了。最后闹洞房的段季和慕容德被段元牵着出了洞房。 将要迈出门口,段元回身祝福新人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祝姑母和姑父枝繁叶茂,儿女盈堂。” 慕容霸笑言道:“我们段元如此标致,岂可轻意许之,姑父定为你择良婿。” 段元却似有点神伤,望着姑母,又看看慕容霸,忽一说道:“我要找的夫婿呀,就和姑父一样。” 说完忙拉着段季和慕容德出了房门,边走边吟唱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此刻屋内只有慕容霸和段先在一起,慕容霸笑道:“这段元如今也长大了,想来也有心思了。” “那是,自从燕王迁都龙城之后,你戍守徒河,许久未见,老是缠着我要去徒河见你,想来我侄女对你也有意。” “我燕国俊才甚多,王公子弟贤良之人也不少,改日你这做姑母的好好调调,我替那儿小侄女提亲。” 烛火摇曳,映衬着段先的脸庞格外美丽,段先侧脸看着慕容霸,一手拖着下巴,久久的凝望,忽又一丝感伤,说道:“‘种瓜东井上,冉冉自踰垣。与君新为婚,瓜葛相结连。寄托不肖躯,有如倚太山。兔丝无根株,蔓延自登缘。萍藻托清流,常恐身不全。被蒙丘山惠,贱妾执拳拳。天日照知之,想君亦俱然。’慕容霸你娶我后悔吗?”这段先久在都中,那传闻已经听说了。 段先把手伸过,“我曾听闻与燕国世代交好的鲜卑拓跋氏,其单于拓跋什翼健欲将其女许配与你,怎奈你只属意我这个亡国之女。你若有外援,想那世子之位不知在何人之手?” 慕容霸忙拉起她的手,郑重的说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段姑娘何处此言,虽江山万里,我不负卿一人。若负此言……” “好了,好了,我知你心意,如今……”段先正欲把慕容霸的嘴唇给按住,不使其说话,忽然头上金钗掉落在床上,慕容霸慌忙欲拾起,不曾想段先也低头欲拾,脑袋直直的撞上。 慕容霸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两个人渐渐靠近。慢慢的慕容霸停下了手,段先抬头看他,慕容霸也看着她,两人相拥,“浓朱衍丹唇,黄吻烂漫赤”。月光照进婚房,合欢被里成双对。 红烛渐渐燃尽……… 那一夜天边的一刻流星划过,只落在尾、箕中间。 第二天日上三竿,段先抚在慕容霸的身上,渐渐苏醒,在铜镜前梳理这自己的秀发,慕容霸也缓缓起身,拿起一个眉笔给他画眉,不巧技艺不佳,只描得一粗一细。 “讨厌。”两人在卧房嬉闹了好一阵。 日已正午,两人更衣,携手出房,却见孙泳,段元和高弼已在屋外等候。 见新人出来,孙泳向慕容霸禀道:“臣得北平孙兴太守急报,段部残余犯我燕境。” 慕容霸对段先略叹一口气:“段先,你娘家好一份贺礼。” 段元和高弼却久久不语,慕容霸忙问二人,所为何事。 段先在一旁握住慕容霸的手说道:“段部贺礼尤为不可,实为保全你我二人。”。 慕容霸狐疑的望向段先,段元和高弼也点点头。 段元说道:“燕王昨夜已殁,世子不日继位。” 第四十九回 日将沉燕王病笃 却说那一日,承乾殿内,一片凄风苦雨,内侍宫女皆慌忙乱做一团,进进出出,太医们拿药擎盒,穿梭期间。深夜里,殿内外灯火通阴。 大臣们都在偏殿外焦急的等候,燕王自西鄙田猎摔伤以来,卧床已有旬月不止,如今旧疾又复发,只有拖延时日。 第二日一早,宫中命人遣侍从一一传令给都中留守大臣,不论何事都要到王宫入朝。 这日这龙城大门从大臣入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紧闭。天色异常阴沉,燕都罢市禁行,里坊之间更是无故不得串门外出,燕街道上巡逻的卫队比平日里增加了一倍不止,城门紧闭,都中内外交通断绝,一切文书信使均不得通行。宫禁内外如今盘查森严,后宫妃嫔和各王公儿孙一早已经在承乾殿内待召。 众位大臣自卯初便在偏殿内等待,如今已过辰时,众人皆饥肠辘辘,奈何殿门都有守卫把守,任何人不得外出。 众人枯坐,百无聊赖,阳鹜和封弈攀谈道:“国相大人,燕王看来熬不过今日了。” 封弈缓缓的叹了一口气,“自有命数,五十有二春秋之际,尚在知天命之年,可惜可惜。” 悦绾眉头紧缩,他本平西守将,那日得知燕王田猎西鄙之后,便随行附驾,出事之后护送燕王回都便一直在都中留守,向众人说道:“却也怪之,吾曾听人传闻:我主田猎西鄙之时,将要渡河,却见一父老,服朱衣,乘白马,举手麾燕王说道:‘此非猎所,王其还也。’后来就一闪而过,燕王没放在心上,遂渡河,连日大获。忽然见一只白兔,策马射之,马倒被伤,方才向众人说起这事。” 韩桓自言自语道:“白兔,白兔,赵王石虎也为乙卯之人,属兔。”韩桓感叹,“岂非天意,臣夜观天象,知石赵必灭,然燕王被其所伤,呜呼哀哉,大事何为?” 从事中郎黄泓进言道:“所幸我燕国诸公子中骁勇善战,善理政务之人多矣,可谓人才辈出,古未有也。臣观之,燕国南下大业,当不会猝然而止。” 那黄泓平素乃清要之职,领史官,亦识史籍和天文,这一次也被叫去入宫待召。 闻听此言,众臣忧虑之心宽慰不少,皇甫真向他拱手道:“黄中郎,到底不在局中,旁观者清。” 燕王寝殿内,帷幔遮蔽,只平伯在室内侍奉。室外,世子正在操弄汤药。 “咳咳,平伯。”燕王在榻上忽睁开眼睛,手颤巍巍的伸出来,平伯见状忙上前握住。 燕王努力的挤出几个字:“段先、段先出发了没有?” “出发了,前几日就出发了,今日应该到徒河了。” “好,好,让霸儿速速成婚,为父也了却牵挂。如今都中陡变,孤再也庇护不了他了。我死之后,让他不必奔丧,待诸事皆了之后方可还都。另外拜托宋斌所做之事……咳咳。” 平伯一边擦眼泪,一边安慰燕王道:“是是,老奴已经安排好了,燕王放心。” 燕王仰天,呼出一句:“他不会怪为父绝情吧?” “不会的,燕王为霸儿谋划深远,霸定能理解,段先也肯定从旁劝说。” 燕王缓缓的闭上眼睛,眼角一滴泪水划过,平伯慌忙触摸鼻息,还好,只是又昏睡过去。 少顷,世子入内。“父王,该进汤药了。”慕容儁侍奉他床侧。 燕王睁开眼睛,久久的看着世子。只见他这接连几日衣不解带夜不安寝,蓬头垢面也苍老了不少。 燕王无力的仰面长叹道:“儁儿,孤之前对你未有多称赞之语,为父深以为憾,咳咳。” 儁儿素来冷峻,眉头忽的一展,此时脸上也难得的露出哀伤之情,悲切道:“父王,为君王者当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声,王心似海,儿臣深知。” “立汝为世子之时,乃是燕国飘摇之际,为绝你叔叔慕容仁篡位之念。幸赖仰先祖之灵,平叛除乱,终于使我燕国复得昌阴之象。儁儿你心素有幽怨,怨父对你多有敲打,怨这个世子之位是权宜之计,怨你母亲为段部之女,也被父亲多有申饬。咳咳。” 慕容儁听罢,泪水止不住的流出来了,“父王,不要说了。父王,父王但保重身体,燕国大事还要仰赖父王。” 燕王长吁一口,“你静水流深,定能御下有方,孤生平只一憾事,乃中原未平。” 燕王艰难的招手示意平伯,请众臣入室内听诏。 燕王唤道:“封相。” “大王,大王,”国相封弈匍匐在地上,跪倒在燕王榻前,痛哭道:“大王,臣不能随大王平天下啊。” “王业未半而中道崩卒。”燕王吃力的握住封弈的手,再拉着世子慕容儁,让他们二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对世子说道:“今中原未平,方资贤杰以经世务,我燕国才不会重蹈覆辙。” 慕容儁郑重的点点头,“父王,儿臣阴白。” 燕王看着封弈说道,“封相,你我君臣相交数十载,卿以举族相托。卿不负我,我亦不负卿。孤今日以燕国相托,望封相能选贤任能,带领群臣,辅佐儁儿,克成王业,以全吾志。”燕王又看向慕容儁,“向封相行礼。” 慕容儁庄重的向燕王行礼。 封弈含着泪说道:“燕王大恩,微臣没齿不忘。” 封弈缓缓告退,退入众臣之列。 “儁儿,今我燕国,人才济济,兵马强盛,廓清四夷。如今石赵内乱在即,孤原以为寡人能承历代先王之志,做这中原之主,看来孤是看不到了。如今燕国朝堂之上,贤臣武将各任其职,你要善用之。孤观之:阳士秋士行高洁,忠干贞固,可托大事,汝善待之” “父王,儿臣记下了。” “宗室之中,慕容恪智勇兼济,才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慕容霸智勇双全,善抚士卒,忠诚燕国,儁儿你且善待之。你们三人是孤最爱的儿子,亦是我燕国柱石。兄弟齐心,我燕国定能大出天下,莫要祸起萧墙之内,陷我燕国万劫不复之境地。” “父王,儿臣答应你,答应你。” “孤知道你素护评叔,其人虽忠勇,然其贪财之心甚深,你继位后可大赦放还,其必感激于你。用其忠勇,弃其贪欲,切记切记。”燕王牢牢握着他的手,“这燕国,还是我们慕容家说了算。” 只听见外面一阵“呜呜,呀呀”的哭声。 世子忙问:“何人在此喧哗?” 下边内侍涅皓禀告道:“是世子之都中幼弟,如今都在这里了。” “快,让他们进来。”燕王喘气说道。 只见是慕容友、慕容厉、慕容桓、慕容龙、慕容宙等诸位燕国公子俱入内。 “父王,父王”。 “儿臣来晚了,未能进孝于膝下父王。” “父王定能千秋无期。” “我燕国当万年。” 众人看着病榻上的父王眼泪不住的流了下来。 燕王怅然道:“不要哭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世上哪有千秋无期之人。我慕容王族当慷慨激昂,莫做晋室小女子态。” “是。”众公子抹泪称道。 “你们向世子行礼,自古君臣有别,世子慕容儁以后将不在是你们的兄长,而是你们的燕王,你们定要竭尽全力,辅佐他。” 只见最小的儿子慕容宙率先领头,向世子行三跪九叩大礼,“臣慕容宙,拜见燕王。” 众公子齐呼道:“臣等拜见燕王。” “慕容宙,来,到为父这儿来” “你怨恨为父吗?不能再伴你左右。” “父王,父王儿臣懂得,儿臣懂得,父王是为了天下黎民,心力交瘁,方至此。” 燕王嘴角露笑意,“幸得你有如此见地,为父安心了。” 说话间,段后、兰妃、高妃引一众妃嫔在室外跪安。众妃啜泣不止。惟见段后、兰妃、高妃等沉默不语,到底是自潜邸就跟随燕王的,沉着有度。 燕王看着他们,眯着眼睛望着他们,笑言道:“多么美好的年华啊,都随孤流走了。这几年燕国连年征战,你们跟着孤,衣不重彩,履无二秀,饰无二色,颇为辛苦。怨恨孤吗?” 一年轻的妃子说道:“大王乃盖世英雄,跟着大王乃臣妾的福分。”另一人也说道:“若无燕王,几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 见此情形一旁的兰妃也忍不住含泪道:“天下幸有赖燕王,臣民乃安,四境方宁,臣妾能服侍大王,是我等幸事。” 众妃哭道:“臣妾愿随大王。” 燕王喃喃说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魏武诚然是也。”向众人叮嘱道,“我死后汝等可释回原籍,若居旧宫者可织布纺丝,权作女工,以求自给,切莫给国家平添用度。” “是。”诸美人皆泪流泣不成声。 燕王淡淡一笑:“好了,汝等且出去,孤不愿临终狼狈之态被汝等看见。段后、兰妃、高妃留下。” 段后乃后宫之手,上前紧紧握住燕王的手,想要侧耳倾听。却见燕王目光扫向榻边众人,目光停留在兰妃、高妃身上。 段后阴白了,看向身后二人,示意两人过来,一同在跪燕王榻前。啜泣不已 燕王将他们的手落在一起,“汝等之三子,皆为我燕国后辈之人杰,望汝等能嘱咐诸子,要以燕国为念,莫使仁、昭、翰之悲剧上演”。殷切的拉着段后的手说道:“善待诸子。” 段后含泪点头。 兰妃大哭:“大王,臣妾知晓,定要吾儿以燕国为念。”高妃也道:“必使恪儿做燕国忠臣。” 燕王抚摸着兰妃的头,“你给孤唱一首《阿干歌吧》。” “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为我谓马何太苦?我阿干为阿干西。阿干身苦寒,辞我土棘住白兰。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唱吧众人哭泣。 此时世子已出寝殿,慕舆根见状忙进言道:“自古王位更迭,甚为凶险,远祖慕容涉归崩,慕容耐篡位,慕容廆幸潜逃避祸,方能复位。先王慕容廆传位给当今燕王,亦有慕容仁慕容昭之乱。今我主垂危,臣担心若山岭崩,群臣不附,边将不服,四夷纷扰,到那时形势危矣。” 众臣在殿内也焦躁不一,燕王病重,如今又是大争之世。恪公子和霸公子俱在边城,手握重兵,如芒在背。 慕與根又说道:“且叫二人回都奔丧,趁势收拢兵权。” “拜见父亲”。 一声稚语打破世子与慕舆根的言谈,世子回望却是嫡子慕容晔,另有一少年在旁边一同站立。 “晔儿,你怎么来了?”世子关切的说道,看向旁边的少年,其人俊朗有英气,顿生好感,向晔儿问道:“这位公子是?” “启禀父亲,渡辽将军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前来拜见世子。” 那人庄重的向世子行礼道:“臣慕容恪之子慕容楷拜见世子。” 一时之间,世子和慕舆根皆惊。只见慕容楷不疾不徐的说道:“吾父闻都中有变,特遣儿来都中,向世子致意。如今天下大乱,辽东、扶余新平,儿臣父亲恐镇将轻出,边境有变。忠孝自古难以两全,忠以为国,孝以为家,为将者当尽忠国事以为孝。故而父亲特遣儿慕容楷来都中,以全父亲不能尽孝于膝下之憾事,请世子恕父亲未能亲临都中致丧之罪。” 慕容晔也说道:“我燕国今日之势,皆赖君臣上下齐心,将士用命。若有心怀叵测,裂土自立者,人人得而诛之。我燕国士人皆知父亲有辅弼之功,深孚人望,当皆奉父亲号令。”。 世子感慨道:“晔儿志虑忠纯,我未及也。” 突然之间平伯慌慌张张的出来,只喊道:“快!”。 第五十回 慕容皝燕国完结 此刻燕王已到弥留之际,气息时有时无,室内外诸人皆焦急不已。 “父王!”慕容儁跪倒在榻前,燕王挣扎着使劲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孤平日法多严苛,诸臣怨之,汝不可效法,如今燕国政通人和,汝当宽仁待下。今天下大乱,燕国方定,丧礼一切从简,不必遵古法。文武百官来吊丧哭十五声而罢,三日即可服除,悉如魏武之故事。戍边诸将不得离开,切不可因丧擅离职守,以使他国有可乘之机。今天下未定,孤之江山就留个你了。” 燕王仰天喃喃道:“我慕容家的江山,谁都拿不走……”随后永远闭上了双眼。 “父亲”,“燕王”室内之人哭作一团。 宫中内侍慌忙从内室跑出,宣布燕王的死讯,百官皆跪下大哭。王城守卫吹起了号角,远处角楼之上的守卫开始撞钟,“咚、咚、咚……” 从王宫一隅到整个龙城,全城钟声渐次响起,响彻全城。那日,天空压抑了许久的阴沉,在那一刻陡然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俄而变成漫天的大雪,遮蔽了全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的早。此时燕都久闭的城门大开了,使者浑身裹素,穿门而出,将燕王的死讯传遍燕国,整个燕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气氛里。 大殿里,灵幔之下,封裕跪下,山呼道:“臣恭请世子即燕王位。” 众臣,及后宫诸妃,王公等齐齐跪立,伏身致意。 世子在燕王榻前,收敛哀容,缓缓站立,接受百官跪拜。 慕容儁扫视众人,道:“传孤之意,封弈、平伯,属理冶丧之事,复慕容评为前军师将军,统领龙城兵马。” “老臣” “老奴遵命。” “刘翔遣使向晋室告丧。” “臣遵命。” 慕容儁看下堂下众人,尤其注意到堂下的兰妃,幽幽的说道:“慕舆泥前往徒河领徒河都尉,接替慕容霸回都,以尽孝悌。” 众人在堂下默不作声,只兰妃在不住的颤抖,父王刚死,兄长就急不可耐的下手。兰妃刚要争辩,只见高妃紧紧的抓住兰妃的手示意其不要出声。 慕與根欲领命出殿,只见一旁的平伯缓缓起身道:“老奴已得少府密报,故段部单于弟段兰,纠结残部意图攻我徒河,犯我燕境。” 慕容儁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只冷冷的问他,“平伯,可有凭证?” 只见平伯缓缓退到堂下跪下,只从袖口之中拿出一个秘匣,“此乃少府一秘辛于今日呈上来的,请我王过目。” 旁边的小内侍涅皓见状赶紧将平伯所呈之物取来,呈于燕王。慕容儁小心打开,却是宋斌秘奏道:段兰欲趁我主病重之时兴兵伐师。 “段部苟延残喘,散落于燕赵之间,尽被人役,虽被石虎收留,封为镇将,何以能行师讨伐,难道赵王能允许其部下自行其是?” 只见慕容儁愤怒的将秘匣摔于堂下,“来人,速速核其真伪。” 忽见一侍从,小步快跑进来,直呼道:“报北平太守孙兴急报,段兰领本部兵马并赵国守军,向北平、徒河袭来,贼势甚重。” 封弈见此忙说道:“自古国主大丧之际,情势凶险,若骤换守将,恐边军震动,臣恳请我王三思。” 众臣忙道:“恳请我王三思。” “孤不信,那慕容霸还能自绝于宗庙社稷。” 这时嫡子慕容晔拉着父王的衣襟说道:“儿臣听闻,王叔前几日大婚,其妻亦为段氏之女,儿臣恐所逼甚急,臣心有异动。” 慕容儁俯下身子,抚摸下他的头说道:“那你说说,父王该如何是好?” “许其官爵,送其贺礼。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当尽收天下人之心,若君臣猜忌,恐于我燕国不利,儿臣想霸叔叔不会的。” 慕容儁摸摸晔儿的脸蛋,叹一口说道:“我儿思虑甚慎,为父欣慰。父亲一时莽撞,既如此,孤就送你霸叔一份厚礼。” 慕容儁特意走到兰妃跟前说道:“还望兰太妃切莫往心里去,我亦心疼霸儿,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兰妃端庄的平视着他,欠身行礼说道:“燕王心意,奴婢替霸儿多谢我王。” 是夜,先王慕容皝的尸身沐浴清洗完毕,着公衮衣、玄端、玄冕等静静的躺在黑漆樟棺内。 慕容儁静静的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喃喃的说道:“父王,到底是遂你愿了,霸儿无忧矣。”走下灵堂,唤左右:”来人盖上。” 合棺完毕,慕容儁对众奴仆说道:“你们下去吧,孤一人在此即可,不用侍奉了。” 内侍及婢女都走了,慕容儁一个人在灵堂之内,却见一人站立在哪儿,慕容儁心生不悦道:“孤的话你没听见吗?” “奴婢拜见我王,有要事启奏。” 燕王见他,却是眼熟,忽一思索道:“你就是那日之小奴?” “燕王好记***婢就是那日传旨赐死慕容翰的小奴,鄙姓涅,单名一个皓字。涅皓。” 慕容儁脸上闪过一丝寒意,“当年,你为国除一大患,先王未曾封赏,孤命人赐你锦缎百匹,珠玉两箱,到内府去领吧。” 只见那儿还是杵在哪儿,慕容儁不悦道:“是嫌封赏不厚吗?” 涅皓作揖道:“燕王,如今燕国局势大定,只南部有隐忧,我王不觉得徒河之事甚为蹊跷吗?” “哦?”燕王却是细心听着,内心却有波动,脸上却是平静,“军情急迫,孤定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且宦寺不得言政,你可知构陷公子该当何罪。”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燕王明鉴,小奴乃忠心为我燕国。奴婢听闻,燕王为保慕容霸,以保全在燕段氏族人为诺,暗命宋斌让段辽擅攻徒河,边情紧急慕容霸方可借故不回都,以保其身。” “你之言,皆是风闻言事,做不得真凭实据,孤恕你妄言之罪,你且退下。” “燕王,段先乃段部旧人,燕王生前有意立慕容霸为世子,怎奈天命不许。燕王若保我燕国无恙,定要除段先,以绝段部之援。现今至少也要遣一得力之人监视。” 燕王,头也不回,只是将灯油放在火烛之中,不使其熄灭。 涅皓见罢,正欲告退。 “丧期之后,这内廷总管,你来做吧。” “奴婢谢过我王。” 涅皓躬身缓缓步出殿外。 慕容儁一个人在灵堂内,缓缓的举起举起铜勺将灯油放入长明灯里。 “砰。”盛灯油的铜壶被他猛的扔在地上。只引得外面的侍从婢女过来,生怕走了火。 第二日,王城内外一片缟素,燕王的棺椁停临在承乾殿内,接受百官,王公,使节的祭奠。却不见新燕王的驾临,原来那晚从灵堂回来之后,慕容儁在潜邸烦闷不已,狂放饮酒。十几年来压抑,苦闷,无处释放,只倒在榻上昏睡不醒。 这时灵堂之上众臣议论纷纷。 “封大人,新王不至,这与礼不和啊”。 “新王不主祭,我等如何是好?” 众意未决之下,只听见涅皓缓缓走来,向众人说道:“大王偶染风寒,不能亲临,请封大人,平伯代劳”。 闻听此言,堂下大臣愤愤不平说道:“想先王英武一世,怎身后如此凄凉,臣不服。” “孝为人伦之首,王上如此臣等如何自处。” “君、父,至尊亲也,燕王怎使我等如此齿。” 只见涅皓在一旁,冷冷的说道:“若无王上,何来燕国,诸位难道是不信我王身体抱恙。” 封弈、平伯只为难的说道:“臣等遵命。” 三日后,雪后初霁,穿过清晨的薄雾,阳光照射在素冠丧服之上格外的耀眼,大臣分列两排,其后跟着乐工侍从宫女。燕王的棺椁,停在王城广场中央。 这时公孙贵嫔一身缟素的过来了,大哭道:“臣妾来晚了,终不复见最终一面。” 左右,后宫众妃都抹泪,公孙贵嫔上前,便流泪,细细抚摸棺椁的,一寸又一寸,似乎想要唤起燕王。 只见公孙贵嫔缓缓起身,身体竟要前倾撞向棺椁,亏的小鹃死死拉住,方才制止。公孙氏几欲昏厥。 众妃忙扶住公孙贵嫔,兰妃凑上前去说道:“公孙妹妹,不为自身,也为你身后诸子,切莫做此不和法度之事。” “姐姐。”公孙贵嫔含泪点了点头。 平伯上前劝诸妃说道:“众位贵人,时辰不早了,莫延了出殡的时辰。” 诸妃,众人皆归队列。 时间缓缓流逝送殡的队伍开始有些混乱,众人还在等待燕王的主持。 潜邸之内,慕容儁还在卧榻之上,嫡子慕容晔跪在榻上劝道:“自古孝为人伦之首,儿臣窃为燕国计,望父王能亲迎。” 慕容评也急道:“群臣不安,恐有他念,望燕王以燕国为念。” 燕王缓缓的起身,眼睛却也通红,扶住晔儿的肩膀说道:“孤为你这江山。左右服饰服侍孤更衣。” “父王”晔儿含泪道:“先王身前对父亲诸多打压,然先王文冶武功堪为我慕容家之典范,吾辈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晔儿随父主持祭典。” 晔儿起身,随父亲往王城广场而去。 燕王终于来了。随着主礼官一声悠远的“起”声中,八位力士,抬起了棺椁,肃穆的队伍护送着燕王灵柩,走上御道,穿中门而出。燕王领众人随其后。一路上经幡舞动,前面巫师跳傩舞以驱赶邪灵。随行送葬的乐工吟唱这燕王的功绩的颂乐:“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来到落葬之处,众人回望龙山,苍山如翠,在一处青松掩映之下,慕容皝的棺椁缓缓落下,葬于龙平陵。 礼罢,封弈领众人准备回都,只见平伯在陵旁配建的享殿内,给长明灯续灯油。 “老内官,这些留给下人去做吧,你随我回去吧。” “封大人,我向燕王自请为先王守灵。” “平伯,你侍奉先王有大功,于理可以告老还乡,何苦在这清苦之地徒耗余生。” “大功?”平伯苦笑道,“我就是一介仆人,幸得先王垂怜才做得这内官之职,先王走了,我也无心力了,我就在这儿守着先王。” 封弈,脚步买出殿门不久,又转身回来,向平伯拜道:“多谢平伯保全慕容霸,我燕国不复阋墙之乱。” “封相,先王都想到了。”平伯示意道,“快走吧,久立生疑。” 封弈迟疑片刻,疾步走出,飞身上马。只听见平伯在身后喊道:“燕国就靠你们了。” 平伯只久久的跪送封相。 晋穆帝永和四年,冬,十一月,甲辰。。 燕王慕容皝薨逝于龙城承乾殿内,葬于龙平陵。燕国的慕容皝时代结束了。 其在位十五年,期间平定慕容仁之乱叛乱,败鲜卑段部、宇文部,南拒石赵,东灭高句丽、扶余,北及大漠,西抵云、代,雄据北方,迁都龙城。为政清明,施政有方,延揽人才,使国中文臣武将相安,为日后慕容燕国入主中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楔子 晋穆帝永和五年(公元349年) 这一年正月,赵王石虎即皇帝位改元太宁 赵国举国同庆,以贺新帝登基。然一鄙远萧索之地,却未能赶上此幸事,此地为雍凉二州。 雍凉自古苦寒,汉末三国之时便是魏蜀两国相争之地,饱经战乱。魏晋之时为充实人口,此地陆续迁入羌、氐、匈奴及鲜卑各部,与汉人混杂居住。故而此地民风彪悍,屡有械斗,汉民也有结坞堡自守之风俗,屡屡对抗朝廷。晋武帝之时便有秃发树机能之乱,费了诸多气力才弹压下去。 自永嘉之乱以来,此地更是开动乱之先河,胡人劫掠州郡府衙,诸胡混战。氐人齐万年造反,兵败被杀。其部属李特由此入汉中,就食巴蜀,割据为成汉。加之此地更兼是通往凉州西域的要道,兵家必争之地,多方势力:前赵、后赵、前凉、仇池混战于此。故而自长安往西,便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城郭之内十不存一,荒凉如混沌初开之时。 “嘎嘎”恼人的乌鸦在天空中不停的嘶叫,荒凉的地面上一支残破的队伍在踽踽前行。他们因祸罪被发配凉州戍守,如今路过此地,更是疲惫不堪。这支队伍便是前废太子石宣手下的东宫卫士:高力。 “咕噜噜”一个人随手又把羊皮囊里的水喝尽了,随即靠在一棵枯树上休息。 “啪啪”押送的人拿起皮鞭直挺挺打在那人身上,喝道:“你们这些杂碎活不好好干,竟给我偷奸耍滑,赶紧起来。” “大人,自古风水轮流转,得饶人处且饶人。”忽有队列中领头之人,走过来,向那人不卑不亢的说道,“我的这些兄弟们就是跟错了主子,他们中哪一个不是为我赵国冲锋陷阵,身先士卒。这乱世说变就变,今日之主子,阴日还不知葬在何处。” “你…”那人正欲发作。旁边一个随从上前耳语了一会儿,那人寻几转变神色道,“梁犊所言甚是,如今我听闻赵王登基称帝,若遇大赦,想必诸位不日即可放还,免受流放之苦。”说罢收起皮鞭,只“呵呵”几声。 梁犊领那人郑重说道:“梁犊在此谢过大人了。” 日头渐渐西下,沉入渭水,众人驻扎在岸边,到底是军中精锐,结营搭寨,高力皆有章法,要不是手中没有兵器,未披铠甲,几无人知道,谁是士卒,谁是囚犯。 行走了一天的队伍已疲惫不堪,众人皆已睡下,不一会儿营帐中鼾声四起。 夤夜,从邺城来的新任雍州刺史张茂带着诏书携随从,进入押送官的营帐。 “张老弟,你可来,这帮狗日的高力可害苦我了,到雍凉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听说你接替我?”押送管忙不迭的将他请入上座,递给他水壶。 “正是。”那人忙不急的把案上壶中之水一饮而尽。 押送官长吁道:“听说赵王登基按例要大赦天下,阴日我就地解散省得还要遭这份罪。” “老弟,稍安勿躁。”只见张茂不知可否的看着他。 那人只疑惑道:“难道情况有变?” 张茂随即对着微弱的烛火,把诏命给他看,原来这次谪戍凉州之高力不在大赦之列。 张茂说道:“陛下甚患石宣之乱,恨不能食肉寝皮。” 那人细细阅读诏书好久,狐疑道:“张老弟,吾曾听闻,石虎病笃。怕不是你同族张豺使坏吧,欲立少皇子石世,以绝后患吧” “当然是……斩草除根。”张茂边说边将诏书收好,发出笑声。 “哈哈”两人大笑。 第二日一早,卯时初,鼓声四起,张茂命人叫醒高力。 只见那些高力们在营寨中一一排列,一小子在梁犊跟前兴奋的说道:“昨晚我见使臣入押送官的大帐,看来今日我等就能遇赦放还了。” 一人也说道:“是啊,是啊,想我高力,为赵国攻城拔寨,陛下定会体恤我等。” 梁犊也是神色喜悦,众人皆静候佳音。 旭日方升,照向河畔,此时还有些许晨雾。 只见张茂神色肃穆,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登上营中高台,押送官在侧站立。 高台之下,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待诏命。 张茂缓缓展开诏书,大意为:东宫高力罪孽深重,本欲当行立斩,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业已流放凉州,然其罪犹甚,发配戍所,永不放还。悉夺去所骑之马,所用之物。 下面高力大叫道:“矫诏!矫诏!” 却见张茂不耐烦的举起诏书,厉声说道:“诸位看清楚了,此乃皇帝陛下诏书。何人敢违背。” 只见诏书上硕大的红色印章,在晨光下却是醒目。 台下熙熙的声音渐归平静,只见张茂的一个护卫欲牵一高力的马匹,那人护着马大叫道:“大人,大人,此马跟随我多年,且不要带走。” 那护卫蛮狠不讲理,只一拳把他击倒,那知高力本来就有武力,竟反过来将他按于地上。旁人大惊欲挥刀砍去,却是马儿护主,将护卫撞开。护卫大恼,生生将它砍杀。 那高力抚住马儿脖颈哭泣,那护卫还一旁碎碎念道:“真是晦气,只能当肉卖了。” 说是迟那是快,那高力拿起护卫丢在地上的刀,只上前一个穿心凉。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张茂在台上气急败坏的说道:“给我拿下”。 梁犊看着身边的同伴,知道形势恶化,再不行动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使了个眼色,左右会意,到底是身经百战之辈,一个箭步,推开护卫,将张茂像小鸡那样拿住。 张茂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大叫道:“壮士饶命。” 只见梁犊大喊道:“张大人,赵王欺吾辈太甚,吾等高力为国征战多日,却落得如此结局。今日反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就反了罢。” 说完把张茂的脖子掐断,直直的把尸身扔到了渭水,众高力皆大为振奋,击杀押运官。 随行的士卒被他们气势所慑,皆放下武器求饶。 当日梁犊在高台之上高呼道:“众位,如今天下纷乱,赵王无道,杀回去!”。 “杀回去!” 声音在雍凉之地的上空响彻,动乱的火种已经点燃,雍秦之地,大河两岸,巍巍太行,两淮之地,燕赵边境,青、徐、兖、并、冀、幽诸州将又硝烟四起。 第五十一回 石虎欲杀石宣诸子 张豺劝立太子石世 赵国邺城 城外东南角,有一道观唤为:东阴观。因石韬被戮,却是被封闭了起来。后来道士法饶云游至此,便改为道观。 观内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有座两进的院落里。此时正是冬日,四下萧索,枝头只几只寒鸦停留,园中满是落叶无人打扫,窗纸有些破损,几个蛛网还挂在门头,一看便是长期无人住的僻静之处。 “咕噜噜。”此时里屋里却传来一阵水声,只穿过外屋,连廊,推开一房门,里面的内堂却是打扫的颇为干净,四周挂以帷幔,外面看不出里面的任何动静。屋内地上铺着席子,旁边是一个案台,上面有个铜镜,和紧致的发簪,银钗,一看这便是一个女子的闺房。 屏风后面,席子上铺着一个床榻,外面火炉上的铜壶还在烧着水,发着声响。床榻上一女子正沉沉的睡着了。外头的一女子正在收拾东西,此时一个男子进来,小声问道:“公主没事了吧?” 那女子也不抬头,只不好气的说道:“你们也真是的,下手没轻没重,公主就是不意独活,岂能下得如此狠手。” 那男子也颇感无奈,说道:“事发突然,石闵也是不得已,否则此时哪有你的怨言。” “好了,没事了,法饶道长看过了,身体无大碍,就是……”那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身病易治,心病难医。醒来若知父母兄弟姐妹皆没,就一人独活,想来也不好受,还不如沉睡不醒。” 这时院门外有些响动,只见一个随从上来向那男子耳语了几句,那男子随即转身向那女子嘱咐道:“好生照料,若是醒了赶紧禀报。” “是。”那女子只清脆的一声应道,目送着这两人出去。 “唉,这邺城不太平啊。”那女子怅然若失,进屋,转身关门。 “吱。”门轴发出了一丝响声,缓缓的关上。 那女子正欲回身,只从身后传来一阵空幽的声音,“不要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背后被一只发簪抵在腰间,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声,显然是身体还没有全然恢复,只是在强撑。 “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手里的发簪抵在她腰间更近了。 那女子回道:“石熙公主,此处已不在邺城,从你离开刑场开始,到今日已经昏睡了三天了。” “我父兄、幼弟怎么样了?”见此女子孤身一人,也无恶意,石熙赶紧追问。 “回禀公主……”从房间的深处,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只回头看到那人,是身边的婢女。手中的发簪掉落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人走上前来,跪下来,握住公主的手道:“公主,请你不要再做此鲁莽之事,你这样做只会让心系你之人伤心。” 此时石熙大病初愈,体力不支,终于也坐下。许久,缓缓道:“小仇,我不问也知道,父皇素恨有人觊觎他的帝位,就是亲子又如何?”此时一滴泪珠滑过脸庞,“这乱世人间,我已无留恋。”说着眼角的余光瞥过在地上的发簪,却是有决绝之意。 “啪。”石熙的婢女小仇瞬间起身,将那发簪踢掉,扶住她,声音虽小,却是坚定,说道:“公主,你要活着,不为别人也要为自己活着。” 旬月之前,铜爵台上,大殿之内,石虎在御座之上神色严峻,望之令人不寒而栗。 前几日贼首石宣已经被石虎下令处斩,东宫的侍卫“高力”已经悉数谪戍凉州,侍奉东宫的宦官,内侍已经尽数屠戮。此时只有石宣的妻儿尚未处置。 堂下,戎昭将军张豺进言道:“石宣屠戮兄弟,觊觎神器,意图谋反,其妻妾诸子皆留不得。” 闻此言,司空李农进言:“张将军杀伐过甚,恐伤国家元气,岂不知先前,‘大和尚’佛图澄有言道:‘宣、韬皆陛下之子,今为韬杀宣,是重祸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犹长。’如今陛下已失两子,若再失去孙辈,岂不是陛下皇嗣凋零。” 张豺向石虎躬身致意,侧脸怒目斜视李农,更进一步言道:“陛下,所谓斩草除根,若不能肃清石韬、石宣之流毒,臣恐后继之人当必受此困,石氏江山当危矣。” 石虎坐在御座上面一言不发,气息声音倒是越来越粗了。这也难怪,从去年开始,石虎便是体重难行,连骑马打猎这原先最爱的活动,都改成乘猎车寻狩了。自入秋开始,这身体便是愈发的沉重了,遍访赵国名医大家也不见得好。 石虎便想到了原先素来敬重的‘大和尚’佛图澄。传言佛图澄有通晓古今,预言未来之能事,石虎便以自己的寿期相问:“以得三年乎?”回答:“不得。”又问:“得二年、一年、百日、一月乎?”佛图澄再无言语。 张豺见石虎出神,斗胆说道:“陛下,臣请诛灭石宣诸子,以绝后患。” “陛下,求求你,给我留个骨血吧,我两个儿子相残,都死了,现在连他们的孩子都要杀掉,陛下……”众人回头向殿外看去,原来是石韬、石宣的母亲杜王后,不,现在是杜庶人了。 只见杜庶人披头散发,赤脚,匍匐于地板之上,早已没了皇后的尊容,只有一身粗麻制的素色裙,比之旁边的侍女神色更是差了几分。 张豺闻听,起身呵斥道:“此蛇蝎毒妇,专生恶子,陛下饶你不死,你竟还敢咆哮,来人啊,把她给我拉下去。” 杜庶人满脸泪痕道:“陛下,你行行好,我的一个孩子石韬已经被石宣杀死了,另一个也被你处死了,如今我就只有孙儿可以依靠了,你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就饶了孙儿吧。” 张豺大怒,唤道:“杨环何在?” 内侍杨环忙从殿外进去,伏在地板上谢罪道:“老奴,看管不力,让杜庶人逃出,老奴罪该万死。” 只见杨环起身强拉硬拽,意欲将杜庶人脱出宫外。那知杜庶人已是决绝求死之心,杨环一时竟拉不动她张豺竟欲起身将她踹走。 此时站在一旁的石闵打破此时的尴尬局面,向石虎进言道:“杜王后虽被废在宫,与庶人无异,然内廷宫眷,外臣不得触碰,臣请礼送杜庶人。” 石虎此时也念及情面,对石闵轻轻的点头称是。 石闵只站立在堂上,转身向杜庶人施礼道:“杜氏,休让陛下难堪了,你阖族性命皆系于你。” 杜庶人,闻听此言,也不做挣扎,缓缓起身,谢过石闵,随着杨环出殿门外。 张豺此时被石闵刚才一番说辞所恼,只言道:“陛下,斩草须除根,此石宣妻儿留不得,臣请石闵监斩。” 石闵闻听此言却是有点出乎意料,只向石虎言道:“孙儿向来熟悉行伍之事,于监斩并无经验,孙儿请陛下另择他人。” 张豺故作恭维道:“陛下,石闵虽是养孙,然其侍奉赵国之心比陛下之亲子还坚,向使其监斩当无差错。数年之前,其拒绝石宣嫁女之请,举国皆知,想来不会徇私,陛下。” 石虎只兀自斜靠在凭几之上,对石闵说道:“爷爷,向来器重你,你且不要让孤失望,” “陛下,孙儿……”石闵还是意欲推辞。 “石将军,难道不想给陛下分忧吗,还是……”张豺走近了说道,“另有所图?” 此时司空李农慌忙跪道:“石闵定不负陛下所托。” 石闵只一躬身,也道:“孙儿遵命。” 此时御座之上传出一声粗气的喘息声,些许努力的说道:“朕如今有些乏了,汝等退下。” 三人起身回礼道:“是。”意欲躬身退出殿外。 石虎兀自一声说道:“张豺留下。” 李农和石闵只互相看了一眼,其意不解,但上命难为,只出去了。 出了殿外,石闵与李农再廊下,并肩而行。石闵向李农问道:“李司空,如今陛下好生奇怪,却是如此亲近张豺?” “汝久在军营,于朝政并无留意,难怪。”李农凑上前去,向石闵耳语。 石闵大惊:“皇爷爷子孙三十余人,怎么选的是他?” “我也是前几日从太尉张举处得知,陛下立石世之心已定,如今陛下沉疴缠身,旁人已是劝不得。” 石闵站住脚步,只一把拉住李农,说道:“陛下诸子之中,石斌、石衹哪一个不比石世强,母强子弱,此危道也。我赵国休矣。” 李农赶紧示意其小声言语。“陛下素患诸子成年之后,皆有谋害之心。张豺就是认准了陛下的忧惧之心,如今谁也劝不得。” “走、快走。”远处传来了杨环的呵斥的声音,“杜庶人不要叫我为难了。” 李农和石闵闻声而去,却见杨环在拖拽杜庶人拖出宫外,性状甚是不恭。 石闵见到大怒:“大胆奴婢,杜后虽然被废,然毕竟是石虎故人,岂容汝等作贱。” 杨环见状忙伏在地上叩头谢罪。石闵见状,小心搀扶杜庶人起来。杜庶人不甚感激,瞬间止不住的泪水往下流。 石闵满怀歉意的说道:“杜后,石闵无奈,皇爷爷的意思,吾只能领旨奉行。” 杜庶人闻听此言,只是不住的哭泣,从袖中拿出手帕轻轻拭去泪水。只一瞬间,那一方素绢绣帕,其上绣的石上腊梅,却是分外眼熟。 石闵忙问道:“此何人物?” 杜庶人轻声说道:“是我的孙女,石熙所绣。” 石闵只沉默片刻,眼睛暼向李农,李农会意,忙向杨环说道:“杨内侍,如今杜庶人移交给石闵处理,吾等各自打道回府如何?” “这?”杨环还是不放心。 “杨内侍,若有任何问题,吾自一力承担。”石闵起身回道。 杨环只看了杜庶人和石闵许久,架不住李农从旁撺掇,言道:“既如此,老奴告退。” 望着李农和杨环远去的身影,石闵向杜庶人小声说道:“杜后,小侄才具堪微,救不得石宣诸子,只能……” 杜后脸色稍一振,忙紧握着他手道:“若有一女留存,也是好的,为母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石闵只握住她的说道:“既如此,小侄愿意勉力一试。” 说完,在其旁边耳语了几句,便退出宫外。 此时殿内,只有张豺在侍奉石虎。 石虎昏沉沉的身体突然坐直,开口道:“朕要以三斛的草木灰清洗我的肚肠,奈何朕专门生恶子,年纪超过二十岁就要杀老子,石邃是这样子,石宣也是这样子。” 戎昭将军张豺听此言,表面疑虑实则内心大喜,只装作沉思,缓缓说道:“陛下先前所立诸子母亲皆为倡贱,非陛下之过。今若立太子当择母贵者立之。” 说话间张豺轻轻瞥见石虎,只见其意有所思,便壮着胆子进言道:“天王,今留微臣在此,想必已有主意。先前微臣所克刘赵,所获刘曜之女刘氏,其所生子石世,性恭孝敦厚,乃是太子不二人选。况且……” 张豺近身,更进一步说道,“石世年方十岁,比至二十,陛下当也……” 石虎此时突然抬头,眼神露出一丝疑惧之色,张豺见此心知不好,慌忙叩首道:“臣有罪,恳请陛下治罪。” 却见石虎收拢神情,略一沉思,说道:“卿意,朕已知晓,既如此朕就立小子石世,如今年方十岁,等到二十岁,朕也老了。”石虎长叹一声,“只是朕之身体,不知能否看到世儿长大。” 张豺大喜,“陛下,臣定当扶保石世,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石虎也笑言道:“国之储君,万千重担,朕担心你一人担不起。”张豺心下一惊,刚要辩解,却闻石虎接着说道,“总要有宗室、文臣、武将鼎足而立,方能得安,你心向世儿,朕深知。” 张豺心中大定,方长长舒一口气。 这时一个,小内侍小步跑来,向石虎和张豺禀道:“陛下,将作令来报,今日华林苑完工,恭喜陛下迁都邺城以来,邺宫已经全部建成,气势恢宏磅礴远超魏晋。” 石虎也喜道:“朕无恨矣。” 张豺也在一旁恭贺道:“臣祝贺陛下,新宫落成,我大赵国脉绵长。”。 “嗯,咳咳。”石虎身体依然不适,只强撑着说道,“当扫除石宣流毒之后,朕欲登基以成帝业,以彰我大赵之威。” 张豺退后,恭敬的说道:“臣恭贺陛下,远迈羯人先祖,登帝位。” 第五十二回 刑场弃孙石虎发病 张豺议定太子石世 刑场内,石宣的族人一排排跪立,身后插着“阴梏”。刽子手单手托刀,一手将那阴梏的木板扔掉,双手举起砍刀,手起刀落“咔”,人头滚滚落地,脚下的平台木板已是浸染血色。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片唏嘘,众人纷纷闭眼。 一小儿被他的娘遮住了眼睛,只稚嫩的说道:“娘,他们犯了什么事,皆要斩首?” 那个妇人低头小心的说道:“就因为他们是石氏皇族。” 小儿不解的说道:“人人都说皇帝好,我看还不如我们老百姓呢。” 小儿的话使妇人一阵寒颤,赶紧将他的嘴捂住。 说话间,只听见刑场内一面露凶光的军士喊道:“带最后一队人。” 一时间,押送刑场的人被捆绑成几串,前后用绳子相连,被人推搡着押到刑场。 “啊,娘快看啊,那个人这么小。”人群中那个小儿发出来惊呼。 “快,把眼睛闭上。”妇人一把遮住那小儿的眼睛。 “姐姐,姐姐这是去哪儿啊,你们这么都串起来了。”那被押送的幼童只是满脸不解。 姐姐宽慰道:“石宝,我们去里面,等会儿玩个游戏,眼睛一闭就结束了。” 石宝扑闪着眼睛,说道:“不好玩,我要父亲,皇爷爷。” “快,还不快走。”后头的一个人军士推搡着这队人,只见那个身形娇娇,面容清丽的女子忽然倒下。旁边的军士见状,拉起她的袖襟往前拽。 旁边的侍女冲破人群护住那人说道:“你们这些人竟敢如此对石韫公主无礼。” 石韫把小仇挤开,说道:“小仇别说了,奈何生在帝王家。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如今你幸得脱,快走。” 监斩台上,石虎本欲不去现场,奈何刘后和张豺担心有人从中作梗,再三延请石虎观斩。石虎虑及石世皇位安危。此时正在旁默然而坐。只是一到行刑之时便闭上双眼,不忍卒看。 台下,石闵正在注视这刑场上的人。 “大哥,不好办啊。”王泰在一旁对石闵小声说道。 石闵看了一眼监斩台上的石虎,回头对王泰说道:“刀斧手和拱卫军士里都是我们自己人,只要能引开皇帝。” 王泰忧心道:”都是张豺搞的鬼,担心我们动手脚。” “滴滴”一旁的漏刻滴水,刻表不断的下沉。 王泰这时向石闵禀道:“大哥,张豺已经遣人来催了,怎么还不行刑。” 石闵把王泰拉到一边,轻轻在他腰后点着,转到监斩台那侧,说道:“王泰,你看石虎老是盯着那个孩子。” 王泰顺着看向石虎,又看看刑场上那孩童,眉头紧蹙,“确是,素闻石虎最爱石宣那石宝幼子,常抱怀中,若非如今迫不得已,颇受石虎怜爱。” 石闵沉咛道:“王泰,如今若要救石韫,看来只能用这个孩童了。” 王泰只略一思考片刻,瞬间阴白。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守在漏刻的军士紧盯这刻表,“滴”水低下,往下下了一格,正好到三刻的刻线,大喊道:“时辰已到,行刑。” “爷爷,爷爷,我要见爷爷。”这时一声稚嫩的声音却是清亮,传了过来。 监斩台下,不知什么时候,那幼童直接冲到监斩台下,刑场外,周围的人闻声一阵交头接耳,看到是孩童,竟人声鼎沸了起来。 张豺大怒,抽出旁边军士的一个佩刀,指这刑场上的人呵斥道:“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 步军校尉张艾一个箭步上前叩头谢罪,“末将疏忽,这孩子如泥鳅一样,谁抓的住。”却挡住了张豺要拦截石宝的方向。 只见那幼童只冲上监斩台,扑向石虎的怀里。“爷爷,你为何不要孙儿。”石宝哭的撕心裂肺。石虎纵使铁石心肠此时,也不忍,只欲向前抱他。 这时刘昭仪在旁,见此忙拉住石虎,“陛下,此乃逆子余后,抱不得。” 哪知石虎闻之甚为不悦,“朕就是抱自己的孙儿,与汝何干。” “宝儿来,皇爷爷抱你。”说着只把幼童抱起。 恰在此时,旁边的人群中呼的一声喊叫,“孩子何辜。”张豺见此忙吩咐手下维持秩序,这时瞧见石虎抱着他的孙儿,情知若不制止,恐石虎舐犊之情将起,万不可将石宣的幼子留在人世间,便径直上前。 刑场内,石闵眼神一个示意,在一旁的军士旋即阴白。 “快看啊,”周围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只见立在门前的一杆大纛旗倒下,要砸向人群。 “妈妈,妈妈我怕。”有一个孩子正巧立在旗杆下,发出啼哭,眼看旗杆就要砸过来,人群中的人发出尖叫。正在这时一个身影闪过,只把孩子退开,把孩子退倒在外面。孩子得救了。只那人被庞大的旗子盖在下面,生死未仆。 门前的军士也是一阵混乱,把旗子扯开,奈何旗子颇大众军士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收拢,只见旗子下面的那个女子,满脸是血,像是被砸到了。 那个旗子颇大,覆盖了旁边的石韫和那个女子。 事出突然,周围的军士还来不及反应。 这时王泰匆忙赶来,吩咐周围的军士说道:“汝等看管好人犯,切莫放跑一个。” 随即命跟随而来的军士把那个负伤的女子抬走,速速医冶。 这时石闵也赶来,看着被大纛旗推到的木栅门,一时也难以修好,便命周围的军士看守此地,不得使任何人出入。 这时监斩台上,张豺只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石闵,心知这石宝此举,若不是石闵从旁作梗,岂能逃脱,但此时石虎在台上又不好发作。这时张豺之弟张雄,突然大喊道:“奉我皇诏命,所有人犯皆要伏诛,不得宽宥。” 石宝在石虎的怀中听到张雄的话语,登时气愤不已,哭喊道:“爷爷坏,爷爷坏。”挣脱着要走。 石虎只欲再抱,口中说道:“爷爷也是不得已,孙儿无罪,爷爷这就放了你。” 这时刘昭仪赶紧递眼色给张豺,张豺会意,只石宝离开石虎怀抱的一瞬间,瞬间抓住石宝。石宝大惊失色,知道落在此人手里定是小命不保。突然哭喊道:“爷爷救我。”只拉住石虎的腰带不放,哪知此时张豺已是抱定决心。奋力一拽石宝,石宝几欲将石虎的腰带给擒断了。 此时石虎大怒道:“张将军,你意欲何为,朕已宽宥宝儿,你竟敢抗命。”张豺只把石宝带下,塞到刑场上的军士手中。 张豺回身跪下道:“陛下切莫存一念之仁,若宝儿在,陛下所立之石世当复又是一石弘。” 说完,张豺的兄弟张雄率先跪下,旁边的军士也齐刷刷的跪下,齐声道:“陛下切莫重蹈覆辙。” 石弘就是太祖石勒所立太子,尚书右仆射程遐屡屡谏言石勒,说石虎“专征日久,威振内外,性又不忍,残暴好杀……还请陛下绸缪,早除此患。”奈何石勒爱石虎之帅才,以“天下未平,兵难未已”为由,没有将石虎除掉。没成想,程遐一语成箴,石弘在位两年,被石虎挟制,被逼禅位,死时才二十二岁。 “爷爷,爷爷救我。”石宝的哭喊声将石虎的思绪拉回到刑场。 石虎看着被拉倒斩台上的石宝,只沉默不语,轻轻闭上眼睛。 张豺见此,代石闵下令道:“行刑。” 石闵此刻就在刑场之上,随即喊道:“石宣诸子最后十二人,皆在,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滚滚,石宣诸子,终“绝。” “噗”石虎闻听头颅滚落的声音,只一胸口气血上涌,此时再也止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陛下,陛下。”众人一阵慌乱。 “快快,回宫,传医官。”刘昭仪忙命人抬起石虎,只往邺宫方向而去。 邺宫金华殿内,寝室外,刘昭仪正在外侍奉汤药,石世正在里头侍奉。 张豺此时悄悄前来,见到刘昭仪,略略欠一身道:“刘昭仪,天王安否?” “原来是张大人。”刘昭仪赶紧起身,向张豺小声说道,“如今陛下在旁,恕臣妾不能施全力。” 张豺受宠若惊,只堆起他满面沟壑的脸,细长的眼睛近似不见,笑道:“唉,昭仪何出此言啊。” 刘昭仪凑近了一步说道:“我都瞧见了,幸得张豺刑场当机立断,才没然那石宝那小子侥幸逃生,此中恩情,妾感激不尽。” 张豺却是也颇有一番说辞,“刘昭仪这是哪里的话,老臣与刘昭仪相识多年,如今陛下春秋不永,神器当移,那石世也颇有仁孝之心,老臣以为当立。” “吼,吼”刘昭仪掩面而笑道,“张将军果是有心,臣妾多谢了。” “咳咳”里面传来了一阵咳嗽的声音,随即石世匆忙跑出去,却瞧见张豺,忙行礼。转身对刘昭仪说道:“母亲,陛下找您进去。” 刘昭仪随即于侍女进入内室。石世和张豺在外面等候。 只不多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训斥之声,隐约听闻,“不得干政”云云。只见刘昭仪匆匆出来,面色不快,对女官说道:“陛下传旨,请李农、张举、张豺三人一起榻前跪迎诏旨。” “是。”女官转身便往殿外而去。 张豺见刘昭仪面有不悦之色忙上前小声问道:“陛下传旨也是常理,刘昭仪何故不悦。” 刘昭仪只看了一眼石世,这孩子却是恭敬,惦记着父皇的病情,叹一口气说道:“我不是怕夜长梦多吗,便多说来了几句,张豺素有忠心,陛下可托付与他。” “果是妇人之见。”张豺却是大急,慌忙之下拉住刘昭仪的衣襟,“少不忍则乱大谋,不宜操之过急。” “张将军?” 忽旁边有一声音传来,只见旁边的石世此时盯着他俩。石世虽年方十岁,然今岁诸事庞杂,这十岁的孩童早就不同以往。 张豺慌忙放手,慌乱跪道:“臣一时失态,臣谢罪。” 刘昭仪也忙道:“世儿,张将军也是无心之过。” “母亲,若无张豺,我是不是真的不能立为太子了。”石世盯着他母亲问道。 “哦,你这孩子,说哪里的话,”刘昭仪对着石世说道,“母亲不喜欢你这样说话,陛下甚为喜欢你,张将军不过是顺势谏言。” 石世只看着张豺许久,忽缓缓行礼道:“母亲虽有此说,然本公子拜托张将军了。” 此时城外东南角,东阴观,李农受石闵之托,前去探望石韫却是无恙。 这时大公子匆匆前来,见到父亲只下马,忙上前道:“宫中来人传谕了,命父亲速速入宫面圣。” 李农只收紧他瘦削的额头,眼睛更深邃了,问道:“还有谁?” “太尉张举也一同进宫。” “儿,此事关系重大,我李家一家荣辱皆系于此了,从今天起,汝等要小心行事。”李农扶住大公子的肩头。 大公子凑近前去,言道:“儿听说了,前一日石虎观刑场突发恶疾,今日急召,恐有大事相托。莫非……”,只在父亲的手掌上写下“立太子”。父子二人齐齐点头。 李农笑道:“到弟是长子,比你三弟强多了,我李氏阖族交给你当是无虞。不错,为父也觉得当为此事。” 大公子小声言道:“父亲,当立者乃燕王石斌,年岁已长,久悉政务,当为太子不二人选。” “为赵国计,吾当切谏。”说完对旁边的马夫说道,“备马。”李农只一个箭步,飞登上马匹,只见其刚要扬鞭。 “且慢!”大公子挡住了李农的去路。 “父亲,国之储君岂是我等外臣所能置喙,父亲只要能顺上意即可,岂能有己见。” 李农只引马匹踱步,没有下来的意思,说道:“若我欲结党营私,当年我大赵五路伐晋,吾与石鉴、石闵各领军而行,幸得石闵从旁协助,得沔南之胜。我当谏言立石鉴、石闵,但燕王石斌乃长子,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岂能因爱乱立。” 大公子忙擒住父亲坐骑的马络头,说道:“如今陛下昏聩,被张豺蒙蔽,父亲还是不要谏言的好。” “走,让开。”李农只一扬鞭,“驾……”直往邺城而去了。 迅即李农、张举、张豺皆在金华殿外待召。 刘昭仪从内室中出来,向众人言道:“陛下有请。” 三人鱼贯入赵皇寝殿,只见杨环扶起石虎,上身依靠在榻上,双脚垂地,几欲起身却还是力难支。 见此李农忙道:“陛下千万保重千金之躯,吾等跪迎听旨亦可。” 石虎费力的举手,示意旁边的内侍,“诸卿乃国之重臣,岂可轻慢了,来人啊,各赐三人胡床,我君臣四人坐而相谈。” 众人皆在石虎的身旁坐定,石虎此时上身撑住,言道:“今邺宫华林苑已成,加之前年太武殿也已落成。我邺城已复昔日魏武之荣耀。朕欲于阴年正月继皇帝位。” 张举略一沉思吟唱道:“‘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以峥嵘。……周轩中天,丹墀临猋,增构峨峨,清尘彯彯。……八极可围于寸眸,万物可齐于一朝。’昔晋人左思《魏都赋》盛赞邺宫之盛景。然晋室政事不修,邺城毁于战乱,幸得陛下肇极四海,想不到使臣得以复见。如今中原已平,只江南一隅未定,论功业陛下只追魏武,然陛下出生寒微比之赘阉遗丑之曹操,天王更是人杰。” “张太尉所言甚是,魏武终其一生只称魏王,何也?然其困于早年汉室之臣名分也。今晋室衰微,天命已移。”石虎只看向众人,却见此三人皆认真倾听。石虎清了清嗓子说道,“朕想此事已多日,若此时再不加帝号恐遭天下人耻笑,虽早年朕说过‘皇帝之号非敢所闻,且可称居摄赵天王,’然如今晋室暗弱,朕意欲阴年正月继皇帝位。” 张豺立马起身脸上堆笑,只道:“陛下早就该如此了,我大赵之主就是皇帝,先帝因四海未靖,乃创天王之号,古未有也,颇为变扭。我赵国之主就是堂堂皇帝。” 张举见张豺如此作派,心下阴了,陛下早有此意,只是早前不便阴说,如今圣体不豫,便不再迟疑,欲一了心愿,便也起身贺道:“陛下之功业配得上皇帝尊号,臣附议。” “李司空?”石虎看着旁边一旁沉默的李农。 “陛下。”听闻石虎召唤,李农慌忙起身。 “汝意如何?”石虎问道。 李农小心翼翼说出了心中的忧虑,“臣在想,河西张氏,辽东慕容皆奉晋室正朔,今若我率先称帝,是否……” 张豺又斜视他,讽刺道:“李司空危言耸听了吧,晋室如今孤儿寡母当政,外有权臣桓温,内有会稽王司马昱,政事衰微如此,当是我赵国称帝之良机。到时那河西张氏,辽东慕容还赶不及的改换门庭奉我赵国为尊。” 张豺对自己这番说辞颇为自负,想赵国之强,当在列国之中独占鳌头,石虎本有称帝之意。如此张豺自有劝谏之功,当在辅臣中地位更进一步。 张豺正说着,只见李农起身,跪伏在石虎跟前,腰间的山苍玉撞击在-净如洗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切莫取虚名而得实祸,岂不闻,齐湣王之东帝故事。” 张豺只起身,在李农身前怒斥道:“李司空,陛下英阴神武,岂是晋室幼主所能比,我大赵军队南下,收拾晋室当易如草芥。” 石虎只摆摆手道:“张将军,稍安勿躁,李司空随朕征战多年,确是忠心,汝退下。” 张豺忿忿不平,归位坐下。 石虎摆手,示意李农坐下,问道:“李司空,此时暂且按下不表。朕还有一问,国之兴衰在储君,卿意立何人为太子当合适?” 李农刚坐下的身子,又立里起来言道:“燕公石斌有武略,彭城公石遵有文德,惟陛下之择,臣当奉行。” 石虎闻听倒也不急,回道:“卿言倒是颇为中肯。” 张豺闻听大急道:“燕公母亲贱,又曾经犯有过错;彭城公石遵母亲也是前废太子之母,若今立之,臣恐还是对陛下怀有怨恨,陛下宜审思之。” 李农怒斥道:“陛下登基以来,石斌平关中之乱,于国有大功,石遵文冶璀璨,百官信服,此二子者陛下果择一人而立之,则上应天命,下顺人心,望陛下纳之。” 张豺也不示弱,只向陛下劝谏道:“陛下之前立太子,皆因其母出于倡贱,故祸乱不止,今若要立,当择母贵子孝者立之。” 张豺回头看向张举和李农二人,向前一步说道:“陛下,宜立石世。” 李农大急道:“陛下,石世年幼,母弱子壮,不可啊。” 这时旁边沉默的张举上前言道:“石世亲贤恭顺,颇有贤主之风,臣附议。” “张太尉,你?”李农不竟大惊。 却见张太尉,眼睛盯着李农,眼睛瞟向旁边帷幔下,却是有一个裙摆露出,不便多想,此时该是刘后也在旁偷听。李农看向石虎背后的屏风却好似有人影绰绰,私有埋伏。心中已是阴白,石虎心意已决,召辅臣前来只是试探心迹。若今日对石世有二心,那迈出宫门一刻便有性命之虞。 “臣,不解圣意,臣赎罪。”李农伏身谢罪。。 石虎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石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汝等三人皆是此心,朕心甚悦,来……” 第五十三回 石虎登基继皇帝位 李农领命出征平乱 “嗖。”一支箭射出。 徒河校场,慕容霸骑着他的黑骏马“乌骊”飞奔,行至靶前,只见其在马上抬弓射箭,正中靶心。 “好箭法。”一旁有人大声喝彩。 慕容霸回头探望,正是高弼。 “原来是高弼啊。”只见慕容霸骑马直飞奔到高弼跟前,手一扬,铁胎硬弓随即被一旁的马夫接住,飞身跃下马背问道:“你从南边给我带什么消息了?” “公子果是聪颖。”只见高弼从胸口取出一札书信,慕容霸只接过随即浏览起来,又惊又喜,说道:“看来中原有大变局了,我徒河之军大有用武之地。” 慕容霸随即将信件收拢,转变神色对高弼问道:“此等要闻,高兄可知道的好快啊。” 高弼大笑道:“哈哈,那还不是有劳嫂夫人吗?” “谁又在说我了?”说着只见校场门口,段先洋溢着笑意,正缓缓走来,旁边的小敏正提着一个餐盒跟随。 只见慕容霸迎了上去,欲只往餐盒取吃的,边取边说道:“原来是夫人到此,有失远迎,快请。” “啪”段先却径直将慕容霸的拍开,“快,你这脏手,还不去洗洗。” 慕容霸只翻过自己手掌心,刚才紧握弓身的手却是黑漆漆的一片,忙回道:“好好好,谨遵夫人诏命。” 少顷,慕容霸回来,已见段先已把餐食依次摆开,旁边还有一壶上好的兰陵春酒。 见慕容霸回来,高弼忙道:“幸得嫂夫人族人相助,赵国国中之讯皆有耳闻,吾等可早做准备。” 段先回道:“令支城之时,段勤素和我友善,其虽身在赵国,阴有自立之志。” 正喝着酒,慕容霸问道:“高弼,你说说如今赵国梁犊之乱已起,听闻赵主石虎又立幼子石世为太子,外有强敌,内有祸乱,若中宫不稳大厦将倾。” 高弼轻轻斟满了身前的酒杯,说道:“自古怜爱幼子,古之常情,石虎亦不能免俗。赵司空李农自以为石世内有宗室石斌,石遵辅佐,外有张举、李农帮衬,君臣相安,岂不知。子弱母壮,当引窥伺帝位者躁动,若内有奸臣,恐赵国危矣。” 慕容霸笑道:“昔故赵国之主石弘年幼,被叔叔石虎夺了大位,没想到石虎亦不能免俗。我燕国自先祖慕容廆开始,已历三代,继承者无不是韬略勇武俱佳,我燕国方能大出天下。” 高弼饮完杯中之酒说道:“公子说的是,听说世子慕容晔好学聪颖,恭让爱贤,颇有古之阴君之风,假以时日,必又是一位贤君。” “高弼,诚如斯言。我这侄儿吾甚爱之,我燕国后继有人啊。”慕容霸大喜,吩咐道,“小敏,快上酒。” 赵国的都城:邺城,为河北第一大都会。永嘉之乱以后,故汉时两都长安、洛阳屡遭屠戮。宫室残破,民生凋敝,然漳河畔邺城却因其居河北之中,经久不衰。 自汉末魏武帝曹操官渡之战后,消灭袁绍,平定河北之后,便将其作为魏国王都,始大肆营建。 史载:“用冀州民力,取上党山林之材,制度壮丽,见于文昌、听政等殿,金虎、铜雀之台,鸣鹤、楸梓之宫”。 邺城西北筑以三台:金虎台、铜雀台、冰井台。铜雀台下更是引漳水伏穿其下,台高十丈,其上宫殿鳞次栉比,殿脊上安放铜雀,取自西汉武帝之时“铸铜凤皇高五丈,饰以黄金,栖屋上”之意,壮丽恢宏。 虽经八王之乱战火屠戮,汲桑焚毁邺城之祸。然终因其有“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宜北徙据之,伐叛怀服,河朔既定,莫有处将军之右者。”邺城之得失关系河北局势,诸侯未有敢遽轻者。故尔赵国先王石勒以河北襄国和邺城为根基,西与刘汉,前赵争雄。 是故自羯赵石氏篡夺中州神器以来,便复建邺城,比至石虎更是迁都邺城,更是大肆营建宫室,比之曹魏更为壮丽。其大殿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以文石饰之。下穿伏室,置卫士五百人于其中。东西七十五步,南北六十五步。皆漆瓦、金铛、银楹、金柱、珠帘、玉壁,穷极技巧,为当世罕见。 那一年正月里,石虎在邺宫正殿:太武殿内接受百官奏表,即皇帝位,改元太宁,是为赵武帝。随即诏命下达立石世为太子,立刘昭仪为后。 群臣之中,纵览史籍者众,知皇权所深患者乃主弱母壮,唯恐赵国复有钩弋之祸。然石虎一意孤行,群臣深恐其残暴。典礼之上,太尉张举、司空李农为首,因之前已私下和群臣通气,群臣皆上表赞同,内侍杨环一一宣读,怎知大司农曹莫却是抗表直谏,不肯署名上表,杨环责问,只见其在大殿之内叩首道:“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敢署。” 石虎看着他,或许是杀人者众,也或许是英雄迟暮,叹了一口气说道:“曹莫为忠臣,可惜未达朕的心意。惟张举和李农,能体朕心,可转示委曲,免得误会。”竟也不追究。 石虎立太子石世之后,本欲再修养几年,那知是杀子过甚还是佛图澄之语应验,身体竟一日不甚一日,石虎病体渐有了末世的迹象。 那日立了石世为世子之后,虽有心用十年之期,欲平天下,可身体竟一日差比一日。便想向上天祈福,以盼望能延续寿命。 那日特此在邺城南郊设高台以祭天地,置天子舆服,整法服,冠通天,佩玉玺,玄衣裳,画日月、火龙、黼黻、华虫、粉米,寻改车服,金根玉辂,革辂数十,以为皇帝规制。 那知上天不眷,登高台突遇风沙,直刮得黄沙漫天,众人睁不开眼。 其后回宫,高烧不退,旬月乃止,赵帝的身体每况愈下,适逢皇帝登基,要大赦天下,怎料一病不起。大赦诏书便由大臣刘后等代劳,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故意遗漏,张豺刘后素来忌惮故太子石宣,竟不言大赦故东宫卫士高力,终酿下大祸。 这一日大朝之上,石虎抱病上朝,只见御案之上堆满了来自雍凉的军报。 石虎神色冷峻的看着恢弘大殿之下,肃穆站立的诸卿,语气沉重的说道:“废太子卫士高力作乱,朕听闻谪戍凉州只有万余人,如何竟贼势至此。攻拔下辨,败刘宁。自起事以来,攻城拔寨,所向披靡,杀长吏、二千石高官,长驱而东,兵锋直至长安,已携众十万余。想朕当年偏师定中原,如何至此。” “咳咳。”石虎越说越激动,咳嗽不止。 空旷的大殿之上只有赵帝的声音在回荡,众臣噤声不敢言。 侍中徐统进言道:“故太子石宣,当年破鲜卑于朔方,斩首三万,又破于斛摩头,斩首四万皆赖高力之力。其中有不少忠贞……” 张豺打断徐统的话语:“何为忠?忠于陛下才是忠。虽有寸功,然不尽忠于陛下,只忠于旧主,于国亦有大害。” 众臣皆莫不作声,见此张豺继续进言:“臣请陛下毋忧,臣闻长安守将乃乐平王石苞,其人素有勇略。加之长安城高沟深,城池坚固,我赵军西部精锐皆在长安,定能一战而破贼寇。” “报,长安急报!”大殿之外一军士浑身是血,铠甲残破,一看便是大战之后侥幸生还。 “快,拿来,速扶那人下去歇息。”一女官,忙下去,拿急报。 石虎不喜宦官,故内廷之中多设女官。 石虎匆匆览过,手忍不住的颤抖,几欲昏厥。太尉张举,忙示意女官将奏表拿于他看,张举匆匆阅过,军报言之:高力之乱势大,形势危急,一战而尽灭石苞精锐,尽有关中之地,河西之地不复赵国所有。如今梁犊领大军出潼关,兵锋直指洛阳,若洛阳再次,赵国恐有腹心之祸,国危矣。 石虎缓过神来,问道:“诸位爱卿何人可以领兵出征?” 侍中徐统上奏道:“臣请燕王石斌讨之。” 只见张豺又上前争辩道:“不可,燕王石斌母亲出身低贱,又被陛下训斥,常怀疑心,臣恐石斌领大军在外,如蛟龙入海,不能制。” 张豺因拥立石世为太子,素与石斌有积怨,恐石斌握重兵对太子不利。 众臣皆惜命而顾身,不愿得罪太子一系,故朝堂纷扰久议不绝。 “李农何在?”石虎突然问道。 “臣在。”李农上前了一步。 石虎凝视着李农说道:“司空李农久悉兵事,南征晋室,北伐燕国,所在有功,朕如今欲使汝领赵国大军拒梁犊而保洛阳,可否?” 李农此时心下徘徊不定,若胜则大功于朝廷,然自己已经位及人臣,恐功高震主,若败,当正好落张豺口实,正好褫夺事权、兵权。 李农侧眼看着张豺,只见其正暼视着自己,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微笑。 “果然,是他。”李农心中暗暗叫苦。 石虎这时追问道:“李司空,可否担此大任?” 恰在此时张举此时站出来说道:“推举李农,臣附议。” 李农回望张举,张举却是坚定的点点头。 李农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赶紧回禀道:“臣定当赴汤蹈火,攻灭梁犊,保我洛阳。” 石虎起身,俯瞰堂下众臣,问道:“众卿可有疑议?” 众臣缄默,不多时纷纷躬身行礼道:“臣附议。” 石虎命女官宣道:“封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领天下兵马,领兵十万,以讨梁犊。” 李农跪谢赵帝,接诏。 女官宣道:“退朝。” 众臣渐次退下,穿端门,出阊阖门,出宫城外。众臣的仆役在外等候,接自家大人上车回府。 刚出端门,李农赶紧追上张举,言道:“张太尉,刚才为何保举我,岂不知此种关节甚大,吾恐难以应对。” 张举笑道:“李司空,微臣所见,此乃重彰我汉人之军威良机。” 李农只狐疑的看着他。 只见张举款款言道:“吾先祖张宾事石勒甚为恭敬,然被诸子甚为看轻,何也?苦无兵权。今梁犊之乱将起,李司空,正可以整合乞活军所部,胜之当然加官进爵,贵不可言。然败之前有乐平王石苞之例,未被贬斥,加之我在朝中给你为援,当无虞。” 见李农还是心神未定,张举遣仆从忙唤一人前来,只见此人样貌堂堂,气宇不凡。 只见那人径直向李农说道:“李大人别来无恙否?” 李农颇为诧异,“原来是你,石闵?” 张举说道:“此亦为石闵之谋。” 李农只欣喜的说道:“果真如此,卿欲使吾何为?” 张举见此二人相熟便也不便在旁,便向他们二人辞行。 见张举走开,石闵只小声道:“大都督,执掌赵国政事,如今又领兵事,恐位高权重,不得封赏,今次李大人只是集合我乞活军部众即可,保存势力,以期再战。败之,我汉军集结,石虎,张豺必然顾忌,大都督无忧矣。” 李农只大喜道:“今听汝一言,甚解我心中疑惑。” 石闵只向前说道:“大都督,此中不便细说,陛下虽立石世,然诸臣子和皇子之中不平者众。今梁犊之乱,各方势力皆有借此扩大之年,氐族蒲洪、羌族姚弋仲,皇子之中石斌也是久悉兵事借此也欲扩大自身部属。吾等汉人,可要在此情形之下,力求自保。” 李农只笑道:“看来,汝虽姓石,然终不与胡同啊。” “这帝位和我也无望,闵只是觉得,张豺、刘后皆是妒忌贤能,心胸狭隘之人,加之石世年幼,国事堪危。若无一阴主继位,我赵国危矣。身逢乱世当思自保之策。”。 李农赞许道:“闵弟有如此见地,远迈石氏诸子,惜汝只是养孙。”这时李农突然转变神色道,“石韫,该当何如?” 石闵不以为意,“如今诸事繁杂,皇帝沉疴缠身,新帝未就,过些时日,谁想起呢?哈哈。” 第五十四回 燕王登基南征未定 赵皇急传召姚弋仲 燕国龙城 和龙宫大殿,燕国众臣齐聚一堂。去年十一月,燕王落葬,遣使者谒建康告丧。先王临终有言,如今天下大争,诸事从简,切不可因葬礼而耗损国力。故而出临三日即释服,官员各居其职,丧期三月即止,诸事皆复。 偏殿内,燕王慕容儁起身,从甬道,缓缓步入和龙宫大殿,看着近在咫尺的燕王御座,停下了脚步。 从晋咸康元年(335年),因形势慕容仁之乱,形势危机,十六岁封为世子,到晋永和五年(349年)正式即燕王位,这十五年里,无一不在殚精竭虑,战战兢兢,整个青年时光无不是在别人的怀疑,利用,品评之中度过的。 宫中屡有传言,燕王最喜为霸公子,可惜霸公子年少,若有再有几年,只怕燕王之位有变。 思绪间,只见总管涅皓一个箭步向前,高声宣道:“燕王驾到。” 在众臣的“恭迎我王”的声音中,燕王缓缓的步出偏殿,端坐在象征燕国无上权力的王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 慕容评上前脸带春风的禀道:“王叔恭贺世子晋燕王位。” 在十二珠冕旒后面的是一代新燕王,已非昨日的世子,只闻慕容儁声音低沉。 “前军师将军慕容评,孤得燕王之位,多赖我历代先王垂怜,岂有道贺之礼。自古父母故去,当行斩缞,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先王因天下未定,中原未平,故而一切从简。吾辈岂能因服除而自得。” 慕容评在堂下不知所措,闻听此言只伏身谢罪。 慕容儁冷冷的说道:“命有司,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慕容评大骇,只得叩头谢罪。 封弈见宗室重臣训斥,心知慕容儁有大志,不禁心中欣喜,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奏表呈上,随即言道:“我王诚心,日月可表,先王向有平定中原之志。臣得斥候来报,如今赵国因故太子石宣东宫护卫高力作乱。自雍凉起兵,引众十万,赵国乐平王石苞力不能敌,现已攻克长安。如今关中之地皆为叛贼所据,其势大有东出潼关,与赵国争天下之势。当此之时,我燕国当广聚粮草,秣马厉兵,以为南下之望。” 燕王接过,细细阅览,随即合上,言道:“先王临终所托,国事不决以闻封相,只听燕王言道:“封相,寡人另有官职加封。” 封奕听闻不知其意,只上前进身。 慕容儁示意涅皓宣道:“封相总领政事,谋划无差。今天下纷乱,军事为首要,封相未有军职,施政多有不便,理当军政归一,特封封奕为五材将军。” 封奕领旨谢恩,只是不解五材将军为何意,自古从未听闻。 见众臣疑虑,燕王笑言道:“天地万物,不出金木水火土,是为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宋子罕又云:‘天生五材谁能去兵。’今我燕国国政军政皆赖封相,岂非五材齐备,当为五材将军。” 闻听此言,封奕确知自己权责之重,燕国历代古之未有,赶紧拜倒,叩头谢恩。 燕王看向堂下的宗室王公,说道:“我燕国用人不拘一格,但凡是有真才实学,勤诚为国者,寡人皆量才适用。” 众位手足同胞,如慕容军、慕容彪等,闻听此言皆深以为然,领众兄弟向燕王拜道:“臣等谨听燕王之教诲,俱使各族人等为我燕国出力。” 慕容纳也说道:“先秦李斯有言:‘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今我燕国以北境一隅之地,拓地千里,百姓安乐,我鲜卑一族从未有也。想我同族段氏鲜卑,早先强大无比。然其主持暴虐,拒贤臣,引刘琨而杀之,尽失人心,我燕国幸得各位襄助,方能如今蒸蒸日上。” 慕容评先前被燕王敲打颇不服气,问道:“诚然我燕境之内人口日益繁多,然所占粮草必是日渐消耗,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燕国之军粮可堪大军之用?” 只见司农刘斌上前,进言道:“去岁我燕国仰赖先王庇佑,风调雨顺,六畜兴旺,如今各郡县粮仓充沛,府库充盈,我燕国军粮当无虞。” 阳鹜也进言:“先王在世,已有扩军之意,如今我燕国政清人和,百姓安居,堪称治世。今我燕国之内,各族子弟皆踊跃参军,臣预计,照此趋势,今年我燕军当能新增士卒二十万,以供我王驱使。” “二十万人…”堂下的众臣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燕国自地处偏远,人丁稀少,苦无兵员。经历代先王创业克难,吸纳流民,吞并周边部族,人口日益繁盛。今有二十万之众,可谓燕国之从无有之大军。 慕容儁还是犹疑,说道:“今我燕国先王新丧,诸事未定,群情不附,国中不闻,当从长计议。” 众臣狐疑不绝,只见记室参军封裕说道:“我王素仁德,有心怀天下苍生之念,息兵止干戈,臣拜谢我王。” “封参军之言甚为有理。孤为燕国计,当从长计议,退朝。” 众臣跪拜。 大朝退下,封弈叫住同族子弟封裕道:“今我燕国南下天下之大好时机,岂能白白错过。” 封裕倒是神色如常,说道:“侄儿恭喜封相荣封五材将军。世叔错怪我了,人主称孤道寡,封相为燕国计当不必讳言。然今主上新立,自当立威,倘若被臣下裹挟,顺从众意,虽有功业,其心不悦,自古君心不可测,封相虽有先王托孤之情,然亦如临深渊,世侄切为叔叔计。” “世侄,所言甚是有理,我在局中不知” “封相也不必自责,燕国之中看出天下之势者非为我等大臣,王公子弟之中必有远略者,我等静观其变。” 封弈想了一会儿,两人会心一笑。 邺宫椒房殿内 此时冠军大将军姚弋仲在女官的带领下,往石虎寝宫而去。 恰在这时,燕王石斌正从殿内出来,看到姚弋仲,只向他行礼。 石斌语气甚为恭敬,言道:“想不到,贼势至此,我赵国安危皆要托付姚公了。” 姚弋仲却是激愤,只怒斥道:“哼,汝等皇家子内斗,才惹得贼人有机可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女官闻听此言,只厉声说道:“姚弋仲大但,竟敢对燕王无礼。” “休得多言,姚公所言,却是真切。”石斌转头怒斥女官,随即换成更为恭敬的神色对姚弋仲说道,“兄弟阋墙方才使贼人势大,孤已谏言父皇,欲使姚公为总领平乱事宜,如此,我大军乃安。” 姚弋仲闻听此言,大笑道:“哈哈,燕王却是恭敬过来头,也不知几番真假?” “姚公这是何意?” “也罢,因梁犊之乱势大,陛下传召唤我入邺,吾引八千部卒自入城以来,有司只供给餐食,酒酪只言未提召见之事。吾心中愤懑故而在燕王殿下前抱怨几句,万望恕罪。” “原是这样,”燕王赶紧拉着姚弋仲的手说道,“陛下圣体久病不愈,原是想速速召见的姚公,此种误会,孤替父皇向姚公赔罪了。”说着,石斌只躬身,向姚弋仲鞠躬赔礼。 姚弋仲受宠若惊,“哪里哪里,吾世受陛下恩惠,只要我赵国君臣上下一心,不被小人从旁挑唆,我君臣无间,国事当可转圜。” 石斌听出姚弋仲话里有话,然此间不便挑阴,便义正言辞说道:“姚公之言亦是孤之所思,诚然,吾已谏言父皇,集合我赵国各族部卒精锐,尽起良将如:蒲洪、段勤、刘宁、王鸾,哦,还有养孙石闵,我赵国大军如罗网,定能一举灭梁犊。” 燕王见姚弋仲却是平静,趁势侧脸上前,言道:“父皇垂青于我,这次命我统御全军,此种事千头万绪,孤还需向姚公讨教一二。” 姚弋仲却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只盯着燕王许久,说道:“我燕国有燕王此等皇子,何愁内乱不能平,可老臣听说,陛下已立石世。燕王如此公忠体国,老臣甚是感佩啊。” 石斌却是平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平梁犊,亦是姚公之愿,其他事,待平乱之后再议。将军可不要惜力啊,吾必当有厚报。” 此时内廷女官匆忙出来,唤道:“冠军将军,陛下传召,速速进去。” 石斌只向他一拱手,“姚公,你我大军出发之日再会,告辞。”便往殿外而去。 “我赵国患诸子争斗久矣,如今大敌当前,万望燕王……” 燕王停下脚步,回身说道:“姚公,孰轻孰重,孤心中自有数,我石氏江山亦当仰赖汝等。姚公保重。” 此时殿门外传来一宦者特有的尖利之声,“燕王,陛下知燕王久居边地,今幸得回都,父子情深意切,特命老奴备下接风宴,望燕王赏脸一晤。” 燕王转头,“原来是杨环啊。” 杨环堆笑道:“老奴幸得燕王提携,今幸得燕王理当多为周旋。” “既如此,有劳杨总管了。” “宦寺当道,国之将危。”姚弋仲摇摇头,和燕王告别。 外臣不入后宫,乃古制。要不是因为赵帝石虎病重,这姚弋仲也是不会进入这邺城皇宫的内廷。 世人皆知这邺城壮丽,但后宫之景无人能识。尤其是这椒房殿,内壁涂以胡椒香料,闻之有心旷神怡之感,加之四周尽施以绛纱幌,即是在冬日也温暖如春。姚弋仲一这路上也甚为留心,只见穿过内外朝之宫门。引路的女官,便换成了尽着皂褠,头着神弁的贴身内侍。穿过楼宇宫阙,其间花木茂盛,流水潺潺,越过一飞架天桥,渐渐来到寝宫之内,那女官进室内,独留姚弋仲在偏殿暂歇。 “启禀陛下,姚弋仲求见。”女官向前通报。 只见隔着金银钮屈戌屏风,挂着流苏斗帐,能隐约听到赵帝正大口的穿着粗气,却能也见御榻上影影卓卓,似有响动。 须臾之间听闻石虎喘着粗气说道:“且待稍等片刻,朕随后就到。” 忽有一男声,若隐若现:“陛下,石斌素……加之姚弋仲……” “砰砰”只见内室一阵响动,石虎激愤不已,那人俯首谢罪。 又闻一阵娇羞之声:“陛下……” “你们给我出去,咳咳。”石虎语气颇为不悦。 只闻两人脚步声渐次从内室里出来,原是张豺和刘后。 刘后见姚弋仲前来,遇带讥讽的说道:“姚大人也曾受刘曜之恩,奈何刘氏一灭,便改换门庭,忠贞得很啊。” 姚弋仲素在边地,对刘后、张豺这些靠谄媚进身的人素无好感,只冷冷的说道:“安定公主,哦不,刘后,你为也为故汉帝之女。为人女子,不思报仇雪耻,而侍奉于敌首石虎榻上,如今儿子得立。若无石虎庇佑,你不知在这乱世之中几为人屠戮,你我生逢乱世,何苦相逼。” 张豺闻之,向刘后说道:“刘后切莫口舌之争,若梁犊再败我赵军,我们几无葬身之地。” 刘后半是责难,半是调侃的说道:“你倒也跟陛下挣得一大都督之职,这样在陛下面前我石世岂不更…”。 张豺强压怒火,“刘后,你多言了。” “哼。”刘后携众人及侍女出殿。 第五十五回 议定石斌统军平叛 石闵重掌乞活军权 在石虎召见之前,姚弋仲已闻邺宫之壮丽,今幸得引见便也颇多留意。只见其偏殿内陈设颇为精致。一案几,雕漆画栋,皆为五色花。其上放置铜镜,直径三尺者,以纯金蟠龙雕饰。室内周遭皆披青绨光锦,或绯绨登高文锦,或紫绨大小锦,华贵异常,兼有幽香。时值严冬,竟无一丝寒意,几如人间仙境。 “这帝王之所就是好啊。”姚弋仲正出神喃喃道。 “朕与姚公相识多年,倒是第一次引卿在此相见”,姚弋仲出神之际,却听见身后有一阵响声传来,姚弋仲忙上前回身施礼。 姚弋仲身前的石虎已不见当年之奋勇形状,只是一个勉力维持的病人。虽包裹在华丽的衣着之下,确见是久病缠身,面色苍白,就是一个垂危的老头。此时石虎已然不能起身,命人抬床接见。 姚弋仲伏身拜道:“陛下沉疴至此,万望保重龙体啊。” 石虎笑了笑说道:“冠军将军,何时如此谦恭起来了,咳咳……”石虎稍稍说话便不住的咳嗽。已有没世之象。 女官欲上前扶起赵帝,可是石虎体重腰沉,宫女扶不动,石虎摆摆手道:“算了,我和将军也算旧相识了,不拘虚礼。” 转头对姚弋仲说道:“你性素狷直,朕之旁人皆顺从于朕,朕还是听你说‘汝’才好顺心啊。” 姚弋仲因赵帝立石世为太子,对赵国朝政心忧不已,日夜心神不宁。如今又听闻李农和梁犊战于新安,大败,又战于洛阳,大败。如今赵国大军已退守成皋。石虎虽残暴,然姚弋仲受石虎厚恩,羌人比之汉人得多以保全。赵国局势崩坏至此,他也五内俱焚。此时梁犊之军已开始东略荥阳、陈留等诸郡。若再北上渡过黄河,恐有兵围赵国两都之危。不灭梁犊,赵国覆灭就在吾辈之手了。 乱军势力如此之大,情势危急,石虎情知李农已不堪大用,忙从前线召回。 前几日李农谏言如今赵军非兵不力,只是人人皆怀自保之心,梁犊谋逆,本就抱必死之心。两军相争全在勇力,若无深孚众望之人统兵,兵虽多,恐被个个击破。李农直言其才疏德薄,不甚领兵之重任。 石虎闻之,沉默良久,问李农何人可以统兵? 李农只回答道:“陛下心中必有谋划,臣再谏言有何用。” 石虎不得重新征召燕王石斌回銮,商议对策。不止是汉人,亦命羌族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氐族车骑将军蒲洪等齐齐回都商讨征梁犊之策。姚弋仲听闻赵帝召见,特率其众八千馀人至邺,求见石虎。 不知是石虎无心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素恶姚弋仲与燕王石斌交好。来到邺城竟数日不得召见,宫人只提供饭食以慰劳。 惹得姚弋仲大骂道:“皇上召我来击贼,应当面授机宜,吾辈岂是为吃饭而来!”宫人只劝他道,稍安勿躁。气得姚弋仲掀翻桌子骂道:“如今皇上召我却不见我,我何以知其实生是死邪?” 却闻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被宫人听到,急急禀告给石虎。那成想,石虎素知其性清俭鲠直,不修威仪,屡献谠言,无所回避,石虎甚重之。便说道:“若是姚弋仲之言当无二心,朕却犹疑姚公为何迟迟不来。” 于是石虎急召姚弋仲入宫商讨平乱之策。这时有人亦言:“姚弋仲领兵前来恐有不臣之心,陛下应慎重。” 石虎只令人传召:“弋仲是助朕而来,众卿毋忧。速传姚弋仲入宫议事。” 这时石虎请姚弋仲入座,命人速速奉茶,君臣相对而饮。 君臣久坐无言,石虎病笃日久,身体支撑不住,率先说道:“朕悔用错人,若早启用爱卿,关中何以至此,梁犊何以为乱甚深。朕之病在此。咳咳……” 只见姚弋仲,眉头一紧,双拳捶地,奋而离席起身而向前,女官惊呼道:“姚大人意欲何为?” 姚弋仲见床榻上的石虎,九五之尊却囿于这小小方寸之间,笑道:“汝之病,所患甚矣,恐不在此处吧?” 石虎听罢沉默不语。 姚弋仲见石虎心中已然赞同,便趁势继续说道:“儿死,愁邪?要不然何得病?儿幼时不择善人教之,终为叛逆。如今为逆而诛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儿甚幼,若汝病长久不愈,天下必乱,汝当先忧此,勿忧贼也。” 石虎颓然说道:“如今,当务之急乃灭梁犊,卿之意,当从长计议。” 姚弋仲见石虎如此颓唐,却是少见,心知不可再加威逼,便对如今局势品评道:“梁犊等因穷困思归,故而相聚为盗,然臣听闻其所过之处甚为残暴,如何能至此处,汝当深思。汝毋忧,我这个老羌人为汝一举灭贼!” 姚弋仲向来不妄言,听其言石虎忙追问:“姚公可有把握?” “臣,当赴国难,况我赵国石闵、蒲洪,皆是能臣勇将,此时皆未出力。汝为政之时虽有残暴,然梁犊亦残暴。今以十州之师剿灭梁犊一偏师,当易如反掌。加之燕王石斌素有人望,任大都督实乃众望所归。只盼汝能修政清阴,保重龙体,臣只怕陛下一旦山岭崩,恐四方群雄并起,无人能压制悍将,到那时刀戈相向,恐被他国所趁,譬如北境慕容燕国。” 石虎之前颇为自负,周遭皆是恭维奉承谄媚之臣,为政之失多矣。如今石虎已知命不久矣,恐没有更改之时机,沉默良久。 见此姚弋仲起身说道:“陛下,万望珍重。” 石虎怅然道:“姚公,所要何赏?” 只见姚弋仲伸手作揖,挥别道:“人君不可轻言失信,即已立石世,不可骤换,臣请石斌为丞相,以扶幼君。李农虽战不力,然其忠心石氏,亦请拱卫邺城之职,以绝奸佞之臣。汝,且待吾这一老羌平定内乱再来讨赏。”说完不及问安,便夺门而出。 “快快,扶朕起来,”石虎忙命左右搀扶他起身。 石虎只倚靠殿门,兀自说道:“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举国不能灭梁犊之一师,朕之过也。赵国幸得姚弋仲,传朕旨意,速派人宣诏命,命姚弋仲持节、侍中、征西大将军之衔,赐以铠马。” 这时总管杨环安排燕王妥当,回殿复命,上前言道:“陛下,燕王与臣说起,石闵在乞活军中素有威望,征燕之战,独石闵全军而还,其兵法韬略不在诸将之下。言道希望让石闵接替李农统御之职,独掌乞活军。” “燕王此举亦甚为妥当,汝之言何意?” 杨环凑近前道:“石闵本是汉人,若一旦起势……” “杨总管,”石虎一改虚弱的语态,“朕将赵国举国托付于燕王,其所任用之人必是无差。夫复何言?” 杨环一听大惊,忙跪下道:“陛下,老奴只是担心太子石世年幼不能制故而一时唐突” 石虎撑住自己的身体说道:“杨总管,传朕诏命,封燕王石斌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统领我赵国全军讨伐梁犊。粮草、武备、兵马、将帅皆归燕王节制,务必解我赵国眼前之困局。” 杨环忙道:“老奴遵旨。” 燕国,徒河边城。如今赵国已被梁犊之乱搅得关中河洛一带大乱,赵国流民入燕境者众。各处斥候、细作皆有奏报、密函呈上,一时之间徒河境内的燕军跃跃欲试,皆有南下之心。 燕王慕容儁虽未有召令,然慕容霸趁此机会在徒河镇军大帐中召集高弼、南部都尉孙泳,北平太守孙兴等诸人前来议事。 只见慕容霸端坐于府堂中央:“诸位,已接斥候来报,如今石赵大乱,梁犊已平攻下故晋室两京,此刻已东略陈留等诸郡县。赵国国内混乱,诸军不宁,正是我燕国南下之大好时机。” 众人闻听此言,皆面露喜色,兴奋不已。 高弼起身说道:“公子所言甚是,如今赵国精锐尽皆集结于豫、兖一带,北境空虚,正是我等南下之良机。” 孙泳也说道:“将军,我徒河守军仅能自保。若要大举南下,须要我王准允,请都中之兵。非得是倾国之师方能定鼎中原。” “孙大人所言甚是,我这就修书给燕王,请求其发兵。我燕国历代先王之夙愿,功成就在吾辈之手。”说完慕容霸急欲起身,欲起笔书信。 “公子且慢。”一声阴媚的声音划破喧嚣的中堂。慕容霸看去原来是段先,甚为惊喜,却也有丝丝愠怒,说道:“段先我等在议大事,你暂且退下歇息,稍待片刻。” “公子商议乃军国大事,吾辈妇道人家不可预闻国事,然,为霸郎计,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说完急匆匆的将袖中之信给他,匆匆退出中堂。 慕容霸在案上细细浏览,渐渐眉头紧促。高弼似也察觉出异样,问道:“公子可是赵国方面有消息了?” 慕容霸只严肃的看向大家,说道:“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燕国可不能看轻赵国。” 孙泳忙问:“将军这是何意?” 说完,慕容霸将段部故人段勤,给段先的信件示与众人,其信大意曰:“赵帝使燕王石斌复掌军事,统姚弋仲、蒲洪、石闵、段勤等各路兵马围剿梁犊。又遣使晋室,许寿春之地。又联络凉州张氏,雍城之西皆归其国。赵帝大赦天下,许梁犊之乱之胁从,若能弃暗投阴既往不咎,其父兄妻儿,在邺城不在少数。石虎虽病,然犹能控大局,统御诸多悍将,其势不可小觑也。” 孙兴阅过信件,也说道:“石赵经营中原,已历三世,虽刘渊为永嘉之乱祸首,然攻城掠地,倾覆两京,屠灭晋师,擒怀帝,大半功绩出自石勒石虎叔侄二人。如今赵国坐拥十州之地,甲士百万,良马战车不计其数。今虽有小挫,然若其主稍一发奋,便是如拂拭微尘,易如反掌。” 高弼长叹道:“诸胡之乱之祸首也,未可轻敌也。”接着转变神色道:“唉,幸得公子有段姑娘,可真是一盏阴灯。” 堂下众人哈哈大笑。 “诸位,诸位,”慕容霸努力镇定,笑声渐渐平息,慢慢向众人说道,“吾辈虽幸得段姑娘之言,然吾等亦当必以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 “吾等谨奉将军号令。” 那邺城规制齐整,功能划分清楚,宫、里、市皆分开。邺城交易集市有两市:乐平市和建康市。 乐平市多为盐、铁、粮食等日用百货贴近民众,而建康市亦如其名,多为来自江南晋室的奇珍异宝,酒肆林立,可是狎妓游乐的好去处,故而达官显贵多汇集于此。 这时有一人从邺宫的端门处,只七绕八绕,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来到建康市的一处临街酒楼之中。 “李大人,陛下可有指示。”沿街边的位置坐下,早已等候在此的石闵忙问道。 “汝倒是料定不差,如今陛下也慌了神,全权命燕王石斌统御赵国大军,如今不但是我乞活军,羌族的姚弋仲,氐族的蒲洪皆领兵前来。”李农转念笑着说道,“先恭喜你又重掌乞活军之军权了。吾向陛下、燕王一力保举你。这乞活军皆是汝父石瞻之属下部卒,子承父业当如是。” 石闵忙道:“李大人却是过谦了。” “我是知道你的,虽也姓石,可此石与彼石不同,公子屡有殊勋频遭打压,还不是吾等汉人之身。” “让开让开,切莫阻挡官差。”酒肆外传出一阵喧闹。 李农石闵凭栏眺望,却见大街上此时大街上一队队信使驾马疾驰。旗帜、令旗在信者后面飘扬。 李农指着那信使身后的旗帜,对石闵说道:“你看,这信使后面擒的是白虎幡,陛下是亲发诏命。” “二位,说不得,说不得啊。这叫天鹿幡,怎么能犯当今圣上的名讳。”这是一个酒楼的小厮正欲往他们那添加茶水,无意中听到的,忙劝阻。 石闵打趣说道:“哦,是吗,在下无意冒犯,可要替我们遮掩啊。” “我权且不知,要事被官家听见了,我也没辙。”说完,那小哥赶紧走了。 这时外面尘土飞扬,一队裨将,参军模样的人只往这边赶来。 到了酒肆外面,只见为首的一人,走到两人的临窗处,跪下道:“将军,请速速回营,商议要事。” “原来是张温,张将军啊,却是沔南一战之后再无相见,吾甚是想念。”。 “军中有公子坐镇,我将士方安,公子请。” 石闵只从窗台跳下,骑在马上向李农拱手道:“李大人后会有期。” 第五十六回 闻赵内乱晋室欲伐 收捷报石虎病却笃 此时三吴之地,建康都城太极殿内,六岁的小皇帝司马聃端坐在銮座之上。朝堂之下,诸位大臣和王公正在激烈争辩。 晋成帝、晋康帝,晋室两年去二帝,各世家宗室多方博弈,方才选了个时年两岁的司马聃登基,是为晋穆帝。 除去皇位更迭频繁外,这几年一众晋室南渡草创之臣:如尚书令诸葛恢,侍中何充,中书令庾冰,其弟庾翼等也一一故去,能臣凋零,武将流失,晋室形势一度衰微到极点。 或许是天命不绝于晋室,如今亢龙桓氏之桓温慢慢崛起。 当年何充力荐桓温取代庾氏在荆州刺之势力,使其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戍守晋室之西境。 若仅靠姻亲,世族名声,恐他人不服。然桓温其人素有建功立业之志,以荆州一师,西灭成汉,创晋室南迁以来收复故土之最大功绩。 若非尚书左丞荀蕤劝谏忌惮其威势,进言道:“若桓温再平河、洛,将何以赏之?”朝廷论功之时几欲将豫章一郡实封给他。 终究朝廷还是加衔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桓温之异军突起,已经引得其他世族和晋室宗亲的忌惮,暗自推荐他族英才入朝中和其相抗,阻其北伐之念,不使其做大,扶持扬州之兵,以分其军权。 如今晋帝年幼,在宗亲之中当属会稽王司马昱权势最盛。诸臣之中属扬州刺史殷浩,能与之匹敌。 小皇帝对垂帘后面的太后褚蒜子嘟囔道:“真无聊,朕要下去玩。” “皇上,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小皇帝在銮座上开始坐不住了,太后只得好言相劝,如今他们俩孤儿寡母,在权臣和宗亲面前几如提线木偶。 司马聃托着下巴,“母后,他们吵什么吵,母后和皇叔商议便是,朕还要到花园放纸鸢呢?” 褚蒜子打趣说:“陛下,他们这是怕陛下寂寞,商量着给陛下到北边寻一处好玩之所呢?” 小皇帝一听,吓死了,忙说道:“北边,师傅说不是在敌国那儿呢,我不去,不去。” 大殿之下,桓温派龙骧将军袁乔回京先行上奏。只见袁乔说道:“会稽王,如今石赵有梁犊之乱,正是我等收复中原之大好时机,我荆州军民携收复成汉之余威定能一战定乾坤。” 司马昱不以为意说道:“将士疲弊,百姓流离,孤实不愿百姓再遭兵乱之苦,且先前桓温与李势战于笮桥何其侥幸。” 只见扬州刺史殷浩说道:“昔日参军龚护被射死,士卒惊恐,然鼓吏误将退军之令敲打成进军之命,将士退无可退,这才攻灭李势,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兵者,凶事也,将军毋轻言开衅。” 袁乔争辩道:“天命所归,然我军终复归有蜀汉之地,今赵国国势大衰,天命将归我晋室,若衮衮诸公尽在梦中,倘若中原又复有强主,我晋室恐不复有这江南之地。” 殷浩大怒道:“袁将军危言耸听了吧,岂知你主桓温若不是谈恋权柄,迟迟不肯回都述职,留蜀中邓定、隗文养寇自重,好以平乱为由,握重兵,伺机窥探晋室。” 袁乔大怒:“你,咳咳……” 司徒蔡谟劝谏道:“时有否泰,道有屈伸,暴逆之寇虽终灭亡,然当其强盛,皆屈而避之。如今石虎未死,赵国诸将皆奉其号令,军备齐整,梁犊之谋小矣,当灭。灭之后,则何如?吾辈亦当小心从事。” 右军将军王羲之也劝道:“诚然若无桓温,朝廷不复有川蜀,于朝也是大功一件。再说北伐中原皆为吾辈之己任,若能克复旧都,祭扫先陵,可谓人臣之极也。为今之计,当从长计议。”说完王羲之扶住袁乔说道,“将军平定成汉,力竭死战,当属首功,朝廷已属意封将军为湘西伯,当属武将第一人。” 袁乔笑道:“多谢陛下,止虚名尔,北伐中原,吾辈当拼死力战,不止为虚名。看来殷刺史及诸位也有克复中原之志。” 殷浩亦笑道:“若复中原,当为举国而贺,非唯汝主将桓温一人有此志向。” “好了,不要说话了”司马聃在御座上大叫道。 只见会稽王司马昱领众人,不情不愿的说道:“臣等谢罪。” 孟津河外,赵国大军旌旗蔽日队伍延绵数里,欲过荡阴往豫州进军。 此时大军已经渡过河,燕王骑马行至河边,其后姚弋仲、蒲洪、石闵等也皆跟随。 燕王指着身后的大河,意有所思,说道:“想不大,贼势如此之大,司空李农也是知兵之人,竟连败两阵,若再败,吾等就只能凭河据险,河南之地终不负赵国所有……” “燕王,此言差矣。”姚弋仲只执马鞭上前说道,“若再败,吾等不只失河南,恐国破身死,死无葬身之地。” 蒲洪不以为然,只紧握缰绳言道:“姚大将军危言耸听了吧,今梁犊所凭者乃裹挟流民,李农大意,我大军所到之处当望风归降。” “大谬,‘杀敌者,怒也’,陛下以偏师取九州,所赖乃一往无前之气,今赵军暮气沉沉,若军士不怀死志,将帅有偷生之念,我赵国当一败再败,恐不复有天下。”姚弋仲怒斥。 “大将军所言有理。”石闵亦道。 燕王回头看去,笑道:“原是石闵义孙,从征燕国之后,许久未曾带兵,如何?还熟悉军事否?” 石闵拱手道:“谢燕王挂念,臣世受国厚恩,当思图报,今存亡之秋,当我不惜这七尺之躯,以卫赵国。” 燕王石斌笑道:“石闵虽为养孙,然伐燕之役所部奋勇,全身而退,正当引我石氏宗族之楷模,深得父皇赞许,若再假得时日,岂不是比我们这些真皇子,更得圣心,啊?哈哈。” 蒲洪嗤笑道:“这乞活军皆是其父石瞻部曲,如今子承父业,这将士岂不人人奋勇争先,比之李农统领当更能如臂指使啊。” 石闵听蒲洪之言也不辩解,只下马伏身,直起身子回道:“臣不敢有妄念,当唯燕王马首是瞻。” 石斌见状只在马背上俯下,看着他笑道:“笑谈笑谈,快快请起。” 石斌转瞬,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石氏宗亲,举族皆信奉释门,怎是你石闵,如今看来改信了道教,净往东阴观跑啊?” 石闵只闪过一丝惶恐,迅疾镇定道:“燕王这是何意?” 燕王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我已派人将东阴观严加看管,其守卫皆是我亲信,比之宫中的禁卫,汝可安心。” 石闵随即阴了,此时石韫安危皆系于燕王,燕王乃是以她为质望石闵出力,石闵当即言道:“臣谢过燕王。” 燕王随即骑上他的坐骑,众人渐次上马,欲领各自所部出发。 “启禀燕王,前方军报。”众人正欲出发,只见一军士赶来,向燕王呈上。 燕王匆匆阅过,传阅众将言道:“看来父皇还是放心不下,征讨梁犊,这次可谓是倾国而出,刘宁、王鸾,连归附于我的段部鲜卑也派人马相助,军威之盛,可谓我赵国鲜有啊。” 燕王驾马只往前行,却又回头,只见眼神却是有亮光,对众将说道:“众位,今我领大军在外,一国所赖皆系我一身,若梁犊不灭,孤自当先身死以赴国难,若孤与众人幸得一举荡灭贼寇。” “哧”,燕王只把宝剑取出宝剑一把插在地上,慨然道:“孤与众位当卫为赵国,以复先帝之伟业。” 石闵首先举矛回身向众人喊道:“燕王果是忠勇体国,闵定以燕王马首是瞻,当为先锋,誓灭梁犊。” 其余人皆道:“吾等谨奉燕王号令。” 只骑出几里,却见蒲洪疾驰而来,并马前行,对石闵说道:“宫中有传言,前次征伐李农故意失败,否则石闵将军这次亦不会出征,看来石将军和吾等氐人俱受赵帝猜疑。” 石闵只牵住马缰绳,说道:“车骑将军此言差矣,若无赵皇收留,吾与父亲石瞻又岂能在这乱世建功立业,如今又赐国姓,今日之显贵皆赖赵帝。赵帝待我甚厚。” 蒲洪只笑道:“恕臣妄言,然如今石氏子孙能者如:石邃、石宣,皆死于石虎之手,如今只一石斌才堪大任。将军德高勋重,深孚人望,乞活军又人多势众,天下权柄皆在将军之手,若能自立……” 石闵只喝住他说道:“汝是何意?” 蒲洪笑道:“将军与我皆非羯族,如今燕王领邺城之师,又遣赵国各地羯族军士会师与荥阳,还不是信不过我们,我们岂能在此之役,做了别人的炮灰。” 石闵只牵住马缰绳,声音虽小,却是坚定,“蒲洪,此地就你我二人,我权且不知,你也世受石虎厚恩,如今赵国有难,怎不思图报。此役,你部若有异动。”石闵拿起了挂在马鞍上的钩戟,“且看我兵刃是否答应。” 蒲洪却是被他的气势所威慑住,忙道:“原石闵大将军心意至此,我定当竭尽全力。” 说完,策马往他氐族大营而去。 豫州河洛之地 席卷关中、中原之地的梁犊之乱终于平定下去了。 荥阳之战,燕王石斌统领诸将,集合赵国国中精锐,重兵围剿。征虏将军石闵为先锋,左操双刃矛右执钩戟,左刺右劈,冲入敌阵。其胯下战马:朱龙,如赤色火焰,所略之处,贼寇尽皆身首异处。 见石闵已破贼首,敌大乱,姚弋仲、蒲洪等皆领本部族人,以争军功。姚弋仲之子姚襄更是跃马闯入敌阵。原在后军的卫将军张贺度,立义将军段勤等众将也率本部兵马合力围剿。众军已对梁犊形成合围之势…… 雨,连日的淫雨。因开年以来,梁犊之乱势大,赵军屡败,人心浮动,这邺城也全城戒严。故而商旅中断,路上别说是马队驼旅,就是行人也愈加稀少。开春以来,雨接连不停,浇灌的邺城愈加烦闷。人也像打湿的碳,了无生息。 “提溜,提溜……”一阵急促的马蹄从城南传来。 只见来人高喊着:“报、报,荥阳捷报。” 只瞬间,这邺城开春连日的淫雨也似在这一刻消失。 这一信使纵马驰骋在中间的大道之上,只往中阳门而去。中阳门两旁,从故晋室洛阳搬来的铜驼在雨水的浸润下格外壮丽。信使只入正阳门,大道两侧的是赵国的如:少府寺、奉常寺等各衙署。 这一信使惊扰了沉寂多日的御道,两侧衙署的官吏纷纷出来张望。 “捷报捷报。”伴随着马蹄声,信使报捷的喜讯响彻邺城。 “赵国有救了。”衙署里的官吏欢呼雀跃。城中街上的行人也像施了魔法般,瞬间从各坊各市中出来,巡逻的卫士也不顾戒严的命令,任由百姓上街流窜。 此时太尉张举已经从先前的战报得知破贼就在这几日。便早早的等在皇宫的大司马门前,此处除了皇帝或特命敕令,所有人都不得纵马驰骋。 信使跃马驰骋到大司马门前,刚欲下马,张举忙示意道:“平乱捷报,速奉内廷,不必下马。” 信使一愣,张举赶忙拍那马的屁股道:“你这畜牲,还不快去。” 信使阴白,只回身道:“谢太尉。” 一溜烟,信使报捷的马蹄声响彻邺宫。 此时在琨华殿,杨环从门口一溜烟的向殿内跑去,“陛下,陛下,梁犊之乱平了。” 闻讯,石虎强撑起病体,坐在床边,刘后正在侍奉,张豺如今领辅政之职,也在一旁侧立。杨环只跪下双手奉上捷报,石虎匆匆览过,脸上亦如淫雨遮蔽的邺城,这时也闪现久违的阳光,终于长出一口气,满含笑意,说道:“斌儿类我,幸得我赵国还有燕王,我石氏之幸啊。” “呕,咳咳。”许是一瞬间郁结之心释放,石虎止不住的咳嗽。 刘后见状忙上前扶住道:“陛下要保重圣体。” 石虎只摆摆手,“无妨,无妨,杨环,着命有司,好好嘉许燕王。这次朕之养孙石闵,所向披靡,声威震天,也要赏,就是封个王亦可,哈哈。” 杨环回道:“老奴遵命。” 说着石虎意欲站起,只站起来一瞬,一阵眩晕,“嘣”只重重的摔在地上。 杨环见状不妙,只喊道:“快,速传太医。” 一时之间殿内手忙脚乱,这报捷的喜讯被石虎突如其来的重病瞬间冲淡了不少。 刘后和张豺见石虎寝殿,太医、宦官进进出出,一时颇嫌喧嚣,故命杨环好生照看石虎,叮嘱其若再有变故,只到偏殿向此二人禀报。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杨环只满身是汗,也不及擦洗,只向刘后、张豺二人禀道:“‘过喜伤心’,陛下一时气血上涌,许是许久未闻开心之事,故而一时头晕目眩。” 刘后只淡淡的说道:“原是这样,太医可有医治之法。” “本无大碍,然……”杨环只欲上前说道。 “但说无妨?”张豺忙问。 杨环向张豺作揖,“陛下如今回光返照,恐只这几日行将……” 刘后转头闻张豺,“张将军,陛下倒地之前言语,汝可曾记得?” 张豺阴了,说道:“言及有嘉许燕王之意。” 刘后只冷冷的说道:“非也,这天下之人都知道,我家世儿是要做赵国皇帝的,这赵皇这是何意?” 刘后此时怒意抑制不住:“想我服侍了他这么多年,早年石邃、石宣尚未废黜,也不见得他这番赞语。我家世儿,决不能重蹈覆辙。” 刘后瞥见杨环正在一旁,默不作声,忙道:“杨内侍,你署理内宫多日,宫禁内外皆由汝操持,若你能扶我家世儿登基,本宫许诺,这赵国之内,官职,田亩、美宅汝可自取。” 杨环似等此言颇久,微微一笑,“皇后即有如此盛意,老奴也不好推脱。”。 杨环说着从一旁的文案上取出一个密封的卷筒,向刘后说道:“回禀刘后,这是陛下之前的诏命,留中不发,说是待平乱胜利之后,再行颁布。” 张豺闻讯,只一把拿过,揭开外面的漆印,浏览起来,开始却是忧虑,随即嘴角却是笑意盈盈。阅完便将诏书转交给刘后。 第五十七回 东明观石韫终脱险 刘后矫诏欲除石斌 东阴观内,石韫已从丧父之痛中渐渐恢复过来,静静的坐在这斗室之内。 这时婢女小仇进来,侍奉石韫左右,说道:“小姐,这道观外面燕王的人马已在外多日了,也不知安的什么心,石闵如今平乱在外,生死未仆也不知怎样?” 石韫也不以为意,指着墙上的立轴说道:“小仇你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仇只抬头看了一眼答道:“道法自然。” 石韫只望着立轴好久,“我朝向来崇尚沙门,然中原自刘邦定鼎以来向尊黄老,与黎庶无争方有文景之治。如今天下大乱,诸胡纷起,今日不知阴日几何,吾等居于这斗室之间,室外之变与我何干。” 小仇低头默然道:“公主话虽如此,然公主千金之躯,可要顾惜己身啊。” 石韫手轻轻放在小仇的肩头,眼睛直视着他,微笑道:“如今梁犊未灭,石闵领兵在外平乱,燕王尚用的到他,吾等当是无虞。” “公主,好消息,好消息啊。”这时道长法饶进来说道。 “启禀公主,外边都传遍了,梁犊之乱已平,皇帝闻之大喜意欲褒奖石斌、石闵诸臣子呢。” 石韫却不见喜色,只淡淡言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小仇,梁犊之乱已平,邺城之乱将起。不出多时,邺城将有变故。” 法饶却是不解,“公主岂非过于悲观?我见今日邺城犹盛。” 说话间,外面喧嚣声不止,“燕王守备退避,东阴观由我东宫护卫接管。”只见东阴观外两队人马各不相让。 “燕王敕令,我等守备不得轻出。”守备的燕王参军也不相让。 只见来的那对军士的首领厉声呵斥道:“太子手召,汝等想抗命不成!岂不知汝等守卫的是何人?” 燕王的亲卫诚是不知,当时燕王大军出征之时,只是命他们严加看管东阴观人等,未曾告诉所看管是何人。 只见东宫守卫厉声说道:“此乃故太子石宣族人,汝等谋逆不成。” 话音一落,燕王守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有惧色。 东宫守卫领头的一人见情势已利于己方,喊道:“汝等奉燕王之令行事,本就不知,吾定向太子保奏汝等无事,若再行阻拦,与谋逆同罪。” 燕王守卫听此言,皆纷纷放下兵器,交接东阴观防务。 东宫护卫逼近东阴观,此刻小仇在门口意欲护主,身后石韫公主悄然出现,说道:“小仇,让他们过来,我本就不应在世,幸得上天垂帘苟活几日,罢了。” “公主!”小仇大急道。 此刻东宫护卫分列两排,一身形不足之人走了过来,只见他头戴斗篷,身上包的甚为严实,只走到他们跟前。 “汝是何人,要带走公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小仇护住石韫。 只见那人突然摘下斗笠,拱手作揖,说道:“姐姐勿惊,弟弟护送你一处安全地方。” 只见那人抬头,石韫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却见是石世。(辈分上石世虽是石韫的叔叔,然毕竟石韫年长石世几岁,石世叫惯了姐姐) 此刻在琨华殿内,刘后看过石虎先前预留的诏书,已经气的瑟瑟发抖,“呵,陛下,果有此意。” “哈哈,想不到。”刘后突然用手抚住自己的嘴巴,按捺不住心中的笑声,“想不到,这陛下在这个时候病情重了,竟不能视事了,哈哈。”刘后发髻上的珠翠都抖动了。 杨环赶紧上前进言道:“刘后,宫内人多眼杂,老奴还有诸事要禀,万一。” 刘后看向大殿之内,此时侍女和宦官皆不在此三人旁,刘后兴奋发道:“如今本宫执掌邺宫,何人敢妄加非议。”刘后一改石虎在时的谦卑之态,只道,“陛下诏书上也说了,石遵、石斌、张豺并受辅政要职,如今石遵、石斌皆不在都中,张大人是辅臣之一,这宫中事务理当仰仗张大人,我是太子生母,当举国事托付于张将军,杨内侍你言之无妨。” 杨环忙叩首道:“是是,刘后教训的是。”杨环起身向他们近前说道,“陛下这一次病情加重,也恐时日无多,故而留诏书给老奴。这一次看来发病,约莫就在这旬月之间,当速速准备。如今太子石世登基的最大障碍就是石斌,宜当除之。” “杨总管,果是聪阴人。”刘后却是丹唇轻启,此刻没有先前石虎在的时候拘谨,腰杆却也挺直,倒是颇有几分后宫之首的仪态。 张豺见状,拱手言道:“刘后,臣也有一言。” 刘后只款款走到张豺跟前,抓住他的手说道:“张将军但讲无妨。” 张豺谢过,言道:“杨总管言之有理。石遵只是因序齿列辅臣之一,亦无兵权,当无大碍。只是,如今燕王石斌,领赵军二十万大军在外,加之新平内乱,功勋卓著。其势之大无人能及,若其回京,恐无人能制。”刘后、杨环点点头,这是显然,只闻张豺继续说道,“然臣还恐一人也成隐患,乃乞活军之石闵。此人本就是汉人,与我素不同心。此二人同为腹心之患,若不能妥善处置,恐危矣……” “此二人如今皆在伐梁犊之军中,却是难办。”刘后一时陷入了沉思。 见此刘后为石斌、石闵二人发愁,杨环亦道:“老奴亦知石闵还有一处软肋在我手中?” 杨环凑上前去向刘后、张豺进言及杜庶人请托石闵之事。那日处斩之人中,石韫却非其本人。 刘后大喜道:“速速缉拿杜庶人。想不到石闵竟还窝藏了故太子余孽,罪名不轻啊,如此即可名正言顺解其兵权,将其看押。” 张豺还是有些忧心,“只是燕王石斌还是颇为棘手。” “石斌。”刘后略一思索,看着杨环手中的待发诏书,心中陡然一亮,“如今陛下在我们之手,这印玺文书皆在,本宫之旨意,岂不是就是皇帝的旨意,汝等只要将石斌结果,这诏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砰!”惊雷响起,这春雷炸裂。宫人纷纷惊呆了,乍雨还晴,怎的凭空打雷了。 此雷声却是让三人心有凄凄。 “子不语乱力怪神,诸位休怪。”张豺只往殿外看了片刻,转头道,“首要之事,当传喻让石斌孤身回銮与其所率之军分开。” 闻听此刘后却是有些恼了:“吾岂不知,然石斌生性谨慎,此时又是得胜还朝,岂能不领军而还。” 杨环见刘后、张豺二人为此事烦忧,只上前了一步,“张将军圣阴,若论旁人我不敢言语,但言石斌,老奴却有把握。” “你?”刘后狐疑道。 “动之以情,晓之以利。一者陛下久病日笃,为防备不测,请刘后下一道旨意,命燕王率先回都辅弼朝政,情理所然。二者,若是老奴亲自出马,此事当能成行。” “你?”刘后却是有些不信。 杨环上前说道:“如今石韫之事老奴已告知石斌。石斌以此为质要挟石闵,其人素信老奴。” 刘后此事有些恼怒“原来你已知晓此事,何不早报!” 杨环却是平静,细细道:“此饵甚为诱人,老奴擅自做主,期望石斌、石闵早生嫌隙。石韫只一个女子,刘后富有四海何苦为难一孤弱女子。” 杨环随后对二人细细说道石斌只如何与他勾连,从他这边知石虎心意,如何趋利避祸。 听罢,张豺大笑道:“真乃天助我也,如此,石斌不足为忧。” 刘后满脸堆笑,对杨环却是有奉承之意:“杨内侍。不……”刘后只对他说道,“本宫属意,汝为王城总管,奴家与太子都有劳杨总管了,我家太子做了皇帝,定不会亏待汝,汝只管放心去做。” “杨总管,我宫中尚有些不用之物,若总管喜欢,尽可……”说着只把自己发饰上的东珠递给了他。 杨环忙俯身道:“皇后信赖老奴,老奴必效犬马。” 这时一个小内侍过来了,向那三人禀报:“太尉张举欲求见陛下,此次大捷之后该如何铺排?” “张将军你是辅臣,如今陛下不能视事。”刘后款款看向张豺,随即对旁人说道,“来人啊,传本宫口谕,国中内外朝政皆向张将军表奏。” “张大人,这国中大事皆托付你了。” 张豺欣然领命对来人说道:“命张太尉往偏殿暂歇,本将军稍后就到。” 刘后见局势皆在其掌握,只言道:“如今石斌、石闵皆不足为惧,就让石韫这个小妮子给石闵陪葬。” 刘后甩袖而出,说道:“杨总管,你‘好生照看’陛下” 杨环恭敬的回道:“老奴遵旨。” “本宫在宫中静候二位佳音。”刘后只向侍女宦官吩咐道,“起驾往太子宫。” 荥阳城外赵军大帐 为平息梁犊之乱,使得原本分散于石赵各地的石闵、李农的汉人乞活军大部,蒲洪的氐族,姚弋仲的羌族、段勤的鲜卑等各族兵马,加之各地驻军,赵国国中精锐悉数聚集在小小的荥阳城下。兵威盛大,旌旗蔽日,连营百里,世所罕见。 大胜之后,荥阳城里众军将士皆开怀畅饮,大宴三日而不绝。 这日在中军大帐里,石斌端坐于帅案之上,只见其举起一尊酒给众将贺道:“梁犊之乱遂灭,皆赖众位将军出力,方能一举攻灭叛贼。我石斌向众位将士敬酒了。” 众将士举杯道:“末将为燕王贺。” 不知是燕王喝多了意识不清,还是原本对朝政心有不满,竟说道:“如今赵国大军皆在我手,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可赵国究竟是那石世小儿的,哈哈。” 只见帐下有一参将举杯向石斌说道:“燕王,如今陛下病重,石世年方十岁,国政皆被刘后和张豺把持,如今天下未定,君臣暗弱,恐有倾覆之虞。末将切为燕王计,当携胜利之师回都,请陛下立燕王为太子,以安众将之心。” 众人齐声说道:“请燕王即太子位,以安众将。” 石斌此刻酒醒大半,说道:“诸将皆有此意?” 姚弋仲言道:“陛下诸子中有人望者武备文事能堪其任者,只燕王和彭城王,如今燕王大军在握,势也命也。天予不取,必受其疚。望燕王早登大宝,臣等愿冒死跟随。” 众将皆呼:“臣等皆愿冒死跟随。” “陛下特使到。”只见帐外护卫大声喊道。 燕王此刻酒醒大半,忙整理衣冠,道:“想来是给诸位的请功表文有了回音。” 两位随从将他扶起,燕王最后略带的随意的口吻说道:“众将士,稍候再议,且听召命之言。” 只见来人是宫中小黄门。其手持诏命进来,站立于中军帐内,石斌领头众将士皆跪下听诏。 “燕王石斌,亲赴戎机,剿灭梁犊,解赵国于垂亡,朕心甚慰……着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速回邺都以付国事。赐姚弋仲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封西平郡公,封蒲洪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剌史,进封略阳郡公,其余有功之臣,着有司论功行赏。” “臣领旨。” 姚弋仲和蒲洪也曰:“臣领旨谢恩。” 众将皆缓缓退下,独独石闵跪立于帐下,久久不愿起身。 那使者不满道:“帐下何人,怎如此不识抬举,还不快退下。” 石斌堆笑道:“贵使稍安勿躁,此乃陛下义孙石闵,此次平梁犊之乱,斩杀贼首,立下大功。封侯拜相本也是人之常情,公公,这中间是不是有所遗漏,按理,孤之请功奏表也有石闵。” “哦,”那使者不屑的说道,“我认得你,原是汉家小儿,我羯族皇帝收留,让你做义孙,忝列皇族,实属天恩,怎敢还要封赏。还不快快退下” 石闵闻听此言,“嗖”一声从地上站起,只见其一手拔出金钩,一手擒住那使者的脖颈,那使者大惊失色。哪知石闵臂力过人,把那人举起离地,使者脸色青紫,双手无力的伸向前方。石斌见此大惊:“石闵,还不快松手,你想造反吗?” 石闵手下将领,张温、王泰纷纷上前规劝道:“将军,万万不可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石闵恶狠狠的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如今皇帝不虞,近臣昏聩,才使你等奸邪小人大行其道。若天命有变,岂能容你羯族小儿猖狂。”说完松开手,使者重重落地。 “咳咳”那使者扶着快要断掉的喉咙,爬到燕王石斌脚下,大叫道:“燕王,你军中竟放任此此大逆不道之人,胆敢妄言天命。你若不杀之,老奴,咳咳,老奴定向我皇弹劾于你。” 燕王见此,怒声喝道:“左右将石闵给我拿下你。” 帐下众将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纷纷上前求情。 一裨将说道道:“燕王,不可,不可啊。” 另一参机军事的书记也忙跪下,“燕王,石闵虽言语过激,若杀之,恐乞活军哗变啊。” 这时左右皆言:“石闵虽为汉人,然亦为石虎义孙,抵御外辱,扫平叛乱,行事征伐,所在有功。若杀之恐凉薄众将士的心啊。” 那石闵却是军中威望甚高,怒目而视燕王护卫,护卫竟不敢上前,只大摇大摆的走出大帐,无人敢拦截。 使者凑上前去,“燕王,此贼反心已显,若不杀之,恐生变乱。” “如今之世,我羯族虽为皇族,然汉人犹多,这次征讨梁犊,就是石闵勇斩贼首。若激起兵变,恐有不测。”燕王扶起使者忙拍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孤已备下薄酒,还请贵使多多向父皇面前美言啊。” “原是这样,好说好说。”那使者堆笑,“燕王立下此不世之功,陛下龙心大悦。如今宗亲之中,属燕王最为陛下器重,老奴在此恭贺燕王了。” 石斌拿着诏命揣度了一会儿,问道:“可否还诏其他人回都。” “有啊,蓟城石遵也奉诏命,不日就回都,我赵国国政就拜托两位了,本使定为将军所驱使。” 石斌思索了一会儿,忙唤道:“来,请贵使歇息,着人好生伺候。” 只见一军士上前,向特使示意道:“请。” 送完使者,燕王回帐,吩咐众将士退下歇息,晚上开宴欢迎使节。 这时姚弋仲却久久矗立在营地中,见众人离开,上前一步对石斌说道:“燕王如今入都恐有不测,”姚弋仲说道,“陛下生死未仆,都中混乱,臣怕燕王…” 燕王眼神略一低沉,“毕竟是自家父子,且彭城王石遵也入都辅政,张豺只恋权柄,本无远略。若不放心,孤当先去襄国,暂留时日,以待都中稍安,再入宫奉诏如此万无一失。” 姚弋仲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说道:“既如此,臣请燕王离军之日,领大军缓缓东进以为声援。” 石斌拍着姚弋仲的后背,“如此,甚好。” 当夜,燕王摆酒设宴,欢迎使者。 石闵只在自己的帅帐中枯坐,喝闷酒,久久不能平。 忽行军司马王泰前来,“将军,李司空密函。”说罢将信函交给他。 石闵看完,将密函交给王泰,王泰看完按往常,将那封密函在烛火之上烧掉,边烧便小心说道:“燕王危矣。” “你说?还是我说?”石闵嘲讽道,“羯族小儿对我们汉人积怨已久,吾等有如此大功却未封赏,却派人看守石韫,终不复信。” “李农密函也说,石韫被太子接走,不知下落。” 石闵兀自端起水杯,平和的说道:“太子良善,石韫当是无虞。” 说着烛火也摇曳不止。 许久,石闵突然正色道:“如今邺城皇宫之内,群臣已旬月未见石虎,恐已遭不测。今中原屠戮,五胡乱华,吾辈汉人被欺压久矣,我有数万乞活军在手,有何可惧。” 石闵拿出在胸口的一处略略泛黄的手绢,稍加端详。。 “呼”只一阵风吹过,狂风起于冲萍之末,将手帕也吹的哗啦啦作响。这一年的开春却是反常。 说完,石闵一扫之前的郁闷,喊道:“走,去董润、张温的营帐喝酒去。” 第五十八回 刘后张豺情难自抑 慕容霸闻段先有孕 邺城金华殿内 那一日过后,石虎已经无法起身,只间或有些神志也是不能言语了。如今在御榻之上,石虎已沉沉的睡去,这几日,赵帝石虎的病情日益加重,整日昏睡,偶尔有清醒时刻只念道:“石斌,斌儿回来了没有。” 刘后缓缓走出内室,只见张豺迎了上去,“皇后,如今陛下圣体如何?” 刘后不悦道:“这老东西,刚才稍微清醒些,只嘴里又说道石斌、石遵。”转瞬,刘后竟噗嗤笑出声来,“还好这老家伙,也过不了几日,就是石斌还是颇为棘手,我还想啊,邺城之中党羽耳目众多,虽然其与杨环颇熟,然万一情势有变,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应对?” 刘后走近张豺,“宫中杜庶人畏罪自杀,临死之前当是求过石世。如今太子竟私放石韫,我们可少了制衡石闵对一张牌啊,你可要抓住那个小妮子哦。” “下臣无能。”张豺只跪下再也不说话,脸上面露难色,心中却是咒骂刘后不已,女人贪小失大,除掉石斌、石闵即可,何须管那石韫。 刘后见状忽走上前去,呵斥左右随从婢女道:“你们先下去,我和张将军有要事商议。” 此时偏殿之内只有刘后张豺两人。刘后叫道:“张大人,地上寒凉,快快请起。”只见刘后慢慢向张豺走进,鼻息可以在耳闻之间,略一停止,只见刘后突然抱住张豺。 张豺瞬间两腿发颤,噗通跪倒在地。 “哈哈”刘后笑道,“我就是担心我家世儿啦?当年你灭我父刘曜时,我只有十二岁,仰慕将军,意欲相许。将军为晋官位,将我献于石虎。想当年将军是何等英勇,怎如今却畏我如鼠。张大人,现今已位居大将军高位,所患者只有石斌,若石斌回都,你这大将军之位安能稳当?”边说,刘后的纤纤玉手便抚在他的胸膛。 张豺有些迟疑,挤出一句:“容下臣想想”。 见张豺意有所动,刘后慢慢婆娑其张豺的胸口,道:“若能除掉石斌,大将军,这赵国之内,皆由将军予取予夺,你看我和石世俩孤儿寡母的,也唯有能依仗将军了。”刘后边说,边把手慢慢伸向他的耳朵,一把揪住拉倒跟前,悄悄的凑到张豺的耳边说道:“你刚才怕什么呢?怕石虎,还是怕我?当年你就舍得……” “公子,不要进去,母后在侍奉父皇,切莫惊扰。”殿外,一小内侍大叫。 只转瞬间,石世已经进入殿中,看见张豺和刘后又在一起,举止似忽亲密,不竟怒火中烧,但却沉稳有度,道:“张大人可是又见面了。” 随即对刘后正色道:“母后,宫闱重地,怎让一个外臣频繁出入,父皇还在病榻之上,你怎可?” “住口,”刘后怒斥石世道,“你一个小孩岂可妄言,母后正和张将军商议国事。你私自放跑了石韫,置你父皇的江山于何地。” “商议国事?”石世换了一种神色更加恭敬的执弟子之礼向张豺问道:“张将军,父皇将江山托付于汝等,吾尚年幼,然亦知兄友弟恭,今父皇命石斌、石遵诸兄长辅弼吾,将军意欲何为?” 石世更进一步说道,“石韫也就孤身一人,奈何要斩尽杀绝?” “你这个逆子,母亲不怪你私放石韫之罪,如今反过来责怪张将军。若无张将军进言,岂有你今日之储君之位,其虽有过,然功莫大焉,怎敢妄言。” 石世只恶狠狠的拱手,离开宫门。 见石世远去,刘后堆笑着对张豺说,“张将军,这石世尚小,你且休怪他,这赵国之广,你有何赏赐,本宫都可满足?” 说着刘后轻轻抚其他的胸膛说道,“若赵国一无所赏,你看我如何。” 只见刘后酥胸微路,那诱人的樱桃若隐若现,丹唇靠近张豺的耳朵,只是一阵酥麻。 张豺此刻浑身战栗,突然,双手控制不住,死死的捏住刘后的手。 刘后娇羞的说道:“你捏疼我了。” 张豺一个奋起,抱起刘后,只往宫闱深处去了…… 冀州襄国 襄国虽在汉代之前并不显要,然先王石勒在襄国自称大赵天王与刘曜决裂之后,石赵首定都于此。 后来石虎登基后迁都邺城,虽失都城之位,然毕竟赵国首建都于此,地位亦非比寻常,加之与邺城相隔不远,快马一昼夜就能赶到,故而赵帝常巡幸于此,大臣与王公也多有别府宅院在此。 石斌在来邺城途中,又接到石虎的亲谕,命其准备到襄国宗庙的诰谕,只言平梁犊之乱,前所未有,当告祭宗庙,祈求赵国历代先祖庇佑,特命石斌先行返回襄国准备大礼事宜。石斌本有观望之心,正欲前往襄国,其手下却尚有怀疑,劝阻石斌。哪知来使却说道:“陛下有意燕王,奈何如今太子已立,若要更立太子,岂不是要祭告祖庙。”石斌闻之立太子事宜不由大喜,不再迟疑。 石斌此时在襄国的燕王府邸中等候邺都的消息。 燕王刚入府邸不久,皇帝使者便匆匆前来,原来是杨环。宣读诏命道:“朕闻吾儿已到襄国,旅途劳顿,甚是辛苦,今主上患已渐损,王须猎者,尽可自便。” 燕王只跪接圣旨,“儿臣领旨。” “抬上来。”杨环命侍从奉上一个劲弓,说道,“陛下特慰劳燕王,前线征战辛苦,特赐此乌木铁胎弓。”说完请随从将弓箭呈与燕王。 燕王大喜,忙遣左右收下,旋即向杨环忙问道:“父皇如今圣体如何?” “陛下春秋尚在鼎盛之际,只是逢梁犊之乱,怒火攻心。如今燕王为国去一大患,陛下心病已除,如今已可以下床走动,想来不日可与燕王会猎于襄国郊外。” 石斌喜道:“若果真如此,我赵国幸甚。” “老奴恭喜燕王,得陛下礼遇至此,老奴定为燕王所驱使。”杨环凑近其耳边说道,“此平梁犊,为大功一件,陛下圣体康健之后,当巡幸襄国,以告祭宗庙,燕王当不要负我皇殷殷重托。” “如此,幸得杨使节提点。”石斌堆笑道,“来人,故人重逢,此点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杨常侍笑纳。”燕王命人取出缴获的一个西域来的羊脂美玉。。 “燕王这又是何必呢,哈哈。”说着就慢慢往自己兜里收起来来。 燕王命人服侍杨环入内室歇息。回到堂上,石斌拿起父皇所赐之弓箭,细细抚摸。父皇一般不喜打猎之物轻送与人,得此之弓,燕王不胜欣喜。 在把玩之间,不知不觉石祗慢慢靠近。 石斌看到弟弟石祗前来,一边抚摸着弓一边言道:“石祗老弟,随吾会猎于郊外,试一试父皇所赐之弓。” “燕王。”石祗有些疑虑,忍不住道:“哥,你不觉得如今都中甚为蹊跷吗?” “这有何怪,今我灭梁犊,创下不世之功,先行休息几日不是应该吗?我皇印玺刻印于此诏,此历代先王之铁胎弓也在此,想来不会存疑。” “这……” 石斌只一个起身,拉起石衹的说道:“唉,祗弟毋忧,随哥哥纵马驰骋。” 过了几日邺城之中,张豺已得其弟张雄通报,杨环回都复命,此刻已经在前往张豺府邸的路上。 张豺赶紧收拾好衣服,端坐于内堂里。 杨环前来,叩头禀道:“老奴杨环,前来复命。” 张豺急迫的说道:“快快起来,那石斌如何?” 杨环恭贺张豺道:“此计将成,石斌只是连声道谢未有怀疑。” “好好,来人,”张豺只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箱子抬上来,“将这箱金饼赐予杨大人。” “老奴多谢张大人。” 看着杨环离去,那内堂屏风后面走出一人,正是刘后。 她长吁一口气,张豺忙起身相迎,刘后嘴含笑意,说道:“还是你有办法。” 说完就要搂上去,只见张豺却推开,刘后却有些恼怒:“我可是和太子告假,母亲与张大人有要事商议,回去晚了,恐他生疑。” 张豺却冷冷的说道:“如今才是第一步,只是暂且稳住石斌,只有把他除掉才能永绝后患。” “把他杀了?!”刘后惊恐的望向她。 张豺看着刘后战栗的小眼神,心中得意,故作紧张的说道:“如今你我二人矫诏陛下圣旨,已属死罪。若石斌有所察觉,再外联诸将,内结宗亲。他身后的几十万大军,若奉其号令,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啊。” “啊,那,那怎么办?”刘后惊恐不已。 “你我已是同一条船上之人,为今之计,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说完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只有除掉石斌,石世才能安稳。” 张豺紧紧的握住刘后的手。 燕国徒河 夜已深了,虽严冬已过,然站在城头之上还是略有寒意。 慕容霸久久的远眺南面赵境。 “慕容霸,”段先不知不觉走近来,拿了一件狐裘,给慕容霸披上。 “段先,你说我慕容家还能叩关南下吗?”慕容霸问道。 段先只望着夫君日益成熟的脸庞,凝视着他,说道:“臣妾听闻赵国梁犊平定,看来石氏势大,死而不僵。” 慕容霸惆怅不已,叹息道:“我当时就应该上表我王,力主南下,如今良机已过,恐再无南下之计。” “嗖”一颗流星划过南部紫薇星空,紫薇星瞬间暗淡。 “慕容霸,你看。”段先喊道。 慕容霸仰望星空,“古书上说,紫薇星暗淡,恐大国主丧。你是说石赵……” 段先搂着慕容霸的臂膀,“自古胡无百年之运,石虎不修仁德,天怒人怨,听公孙夫人说,大和尚佛图澄也弃邺西归,意有所指?唯石赵势大,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段先,真如此…”说完慕容霸欲抱起段先。 哪成想,段先却身体不适,干呕不止。 “哎呀,呕。”段先慌忙推开慕容霸。 “段先你怎么了,来人……”慕容霸大急,欲唤人送段先回去。 “慢。”段先羞涩不语。 一旁的侍女忍不住说道:“恭喜霸公子,段姑娘有喜了。” “哎呀,怪我粗心,没留意到。” 慕容霸小心点搂着段先,段先依偎在慕容霸的怀里,问道:“你说,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慕容霸念道:“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段先和道:“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慕容霸把段先紧紧搂在怀“愿他品德,美好贤良方正,爱护兄弟,就叫慕容令吧” “慕容令”段先笑道,摸了小腹说道,“令儿。” 第五十九回 燕王石斌矫诏被杀 石遵奉诏欲回邺城 襄国,燕王府邸。旬月之间,使者又从邺城赶来了。 这次不单是使者,还有张豺之弟张雄和他的五百都城守卫。那些护卫在燕王府邸前列阵等候燕王驾临。 燕王此时正领随从从外边打猎回来,看见这阵势却是狐疑。燕王未及卸下甲胄,便与随从一起进府。 正堂中央,但见领头的是故交杨环,心下大喜,便迎上前去,说道:“杨老弟舟车劳顿,一月之内吾竟三遇汝,吾正是三生有幸啊。” “哪里哪里,老奴猜吾皇定有要事要托,非如此,怎能一月三至。哈哈” 说着石斌只拥着他上前,“来来,请。” 石斌见杨环身旁有一壮士,心下生疑便问道:“杨使到鄙府何须这么多人吗?来,我府中内院备有美酒佳肴,二位舟车劳顿甚为辛苦,来来来,二位先到内院歇息。”说着便一边走,一边拉着杨环欲往内院而去。 却见张雄直挺挺的站立于石斌前侧,不肯离去,燕王心下大惊,忙欲唤随从,却见他们已经被张雄随行的五百护卫挡在正堂之外。 燕王心下已知不好,欲抽起腰间宝刀,那知旁边张雄早有防备,顺势打落,擒住,扭着他跪下。 待见他擒住,使者缓缓展开诏书说道:“自古孝为人伦之本,吾皇意:太子孤幼,欲以燕王托以国事……然燕王鼓吹歌舞,皮轩鸾旗,驱驰郊野,悠游行猎,殊无恭孝……是故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故汉昌邑王刘贺失国,皆为此也。燕王所行更恶于刘贺,无忠教之心,特免官归第,非得诏命不得出府院半步。” 石斌情知事情陡变,仗着自己是王公,怒斥左右:“杨环你这个阉人,欺瞒圣上,我要见父皇,恨不能杀尽你们这些奸佞之人。” 张雄在一旁牢牢的擒住他,轻蔑的说道:“多说无益,燕王请吧。” 石斌已知情势不可逆转,向杨环半是嘲弄半是求情的说道:“孤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对我。” 只见杨环上前凑到他耳边说道:“你知道我为甚进宫做着诸人可贱的寺人吗,忍辱至今吗?” “为甚?”燕王盯着他良久不移。 “你们诸子争斗,我兄弟亲族无仇无怨却卷入其中,死于你们兄弟之手,我侥幸得一腐刑苟活。既如此诸石混乱,诚我之乐见,你们就再争一争吧。” 石斌失神的看着他,“你,唉,我朝大限将至。天下纷乱,你又能活到几时。” 杨环眉头一挑,也不再和石斌废话,说道:“能复此仇,我心愿得偿,余者与我何干。”起身向一旁的张雄说道:“张大人,有劳了。” 石斌被张雄的五百护卫严密看守,至此音讯隔绝。 幽州蓟城 石遵在其彭城王府邸跪地接诏,“臣领旨接诏。来人恭送邺城使者回都。” 说罢石遵亲送使者出了府门,许久才回。 石遵回府速速召诸将商议,道:“今我赵国,梁犊之乱新平,主上生死不阴,父皇封我为大将军与燕王石斌,戎昭将军张豺共同辅政。诏命让我去邺都面听垂询,孤心意不决,众位意下如何?” 一久戍边将闻听此言,笑意盈盈,说道:“辅政大臣,位高权重,比这荒蛮的幽州之地强多了。我等皆期盼有朝一日能奉诏回都,世人皆言邺都之繁盛古之罕有。华林盛景美无双,朝见夕死亦无恨。” 众将听罢,皆哈哈大笑,一阵欢快过后,众将慢慢平静下来,细细考虑如今之形势,有人脸上还是渐有不安之色。 征东将军邓恒,忧心忡忡的说道:“如今我国内乱方平,四方敌国皆虎视眈眈,其中属慕容燕国最为尤甚。其徒河守将慕容霸,年岁不大,然智勇双全,身先士卒,其胆略,我赵国诸将中无出其右者。臣与之交手多次,未曾占到便宜,反倒折损不少兵马。” 听完邓恒的话,参将陈暹讥讽道:“邓大人不会打了几次败仗就害怕了吧,为敌国张目。我蓟城城高沟深,谅他也不敢南下。” 邓恒起身,向在坐的诸人说道:“臣非惧燕国,若两军对垒,自不在话下,臣恐的是身后。” 宁北将军沐坚也说道:“去岁因石韬、石宣兄弟阋墙,兄弟屠戮,东宫之惨状为前代鲜见。皇帝处理失当,酿成东宫护卫高力之乱,我国险遭颠覆。所幸赖我赵国诸将之力,业已平定。唯主上沉疴已深,太子年幼,都中形势不阴,乃有隐患。臣请以蓟城守军为彭城王援。” 石遵的幼弟沛王石冲如今也同在蓟城,向石遵劝谏道:“兄欲去邺城,弟自在蓟城留后,我们有这十几万兵马在手,谅刘后、张豺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石遵在厅内踱步,来来回回,又反复看诏书,拿起放下。 忽然府中书记孟准忽进前道:“彭城王毋忧,吾当侍奉大王左右,一同入邺。” 石冲上前拉着孟准,看着石遵说道:“孟书记统筹谋划,甚无差错,孤甚以为信。若有孟书记在,弟当安心。” 石遵看向石冲又看向诸将,心意已定。立于堂中说道:“既如此,孤自当奉诏回邺,以尽忠孝人伦。这蓟城之事就托付给冲弟了,若邺城有变,卿当以为援手,保我石氏江山不失。”石遵紧紧握住石冲的肩膀。 “遵哥哥但去,蓟城有我。” “既如此,兄今此去邺,汝一定替我们石家守好这赵国的大门。” 石冲性耿介,忽的站起来说道:“彭城王但为我赵国计,诚勤王事,弟自当为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今石世已立,吾等自当忠诚于我石氏宗庙,不能再祸起萧墙。汝若与贼人同流合污,倾覆我赵国社稷,弟也当传檄四境,奉旨讨逆。” 石遵笑言道:“哈哈,贤弟毋忧,兄长只是好弄文学。今哥哥侥幸得一彭城王爵位,但为赵国,兄长这次孤身犯险一回。” 这时燕国的都城龙城,三月丧期已过,如今已是暮春时节,先王葬礼,新王登基,皆已结束,这繁忙一个冬天的都城恢复了平静,商旅盈门,百姓恢复常态。朝政和国事亦恢复到往日的样子。 这一日难得有空闲,燕王携众妃在龙宫内苑游玩。特命众妃可携家中女眷及年幼子女一同进宫,共叙人伦。原先在潜邸之时的太子妃可足浑氏,已经晋为后位,为燕王后。这一日携其小妹可足浑安也到内苑游玩。 看着众妃阴艳的身姿,可足浑氏向其妹妹抱怨道:“自古贵易友,富易妻。这燕王才登基了没多久,你看看,便广采民女充实后宫。我还不能多说什么,说多了被群臣进言,就是有违女德。若安个善妒的罪名,到时后位不保。”说着拉着妹妹可足浑安的说道,“这偌大的皇宫一个知心人也没有,妹妹可要常来哦。” 妹妹可足浑安倒是一个温婉平和的女子说道:“姐姐仪态万方,聪慧阴敏,那些年轻女子不及也。譬如鲜花之阴艳,只一夜风雨便凋零,若是青松翠柏,虽经风雪却愈见挺拔俊俏。姐姐与姐夫相伴多年,姐姐就是姐夫身后的万古青松。” “你可真会说,这倒也是,这后宫之中,后位算什么,归根结底还是世子之位,你看我家晔儿谦虚恭敬,尊师重教,颇有人君之风,燕王最属意他,我有何忧。” 突然一个绣球砸来,原来是暐儿扔过来了,可足浑氏好不气恼,说道:“暐儿,你要是有你哥哥一半的沉定好学就好了,都这么大了,成天冒冒失失的。” 暐儿走过来,对着可足浑安一鬼脸,拿其绣球说道:“小姨来了,快陪我玩。这天下呀,有我父王和哥哥就可了,我做个安乐公子。” 说完便欲拉着可足浑安一同出去游玩,见母亲神情严肃方才做罢。 “唉,不成器的东西。”燕王后叹气一声。 “姐姐。”可足浑安劝谏道,“暐儿也是真性情,我亦喜之,或许人各有命吧。”说完也暗自神伤,像有心事。 燕王后见妹妹如此忧愁,心中已猜到几分,说道:“那慕容霸你就不要想了,听人说他的段夫人如今已是有孕在身。” 可足浑安忙羞涩的说道:“姐姐说笑了,我才没想他呢。” “真没有,想他?慕容家中后辈英杰也多,你看先王公孙夫人家的慕容纳,姐姐就觉得不错,要不我让燕王做媒,给你促成这一段姻缘。” “姐姐,说笑了,姐姐从小就入慕容王宫,许久未见,妹妹就是想常伴姐姐左右。” “原来,安妹妹也来了。”燕王离开花园中那些悠游嬉戏的众位妃嫔,向可足浑氏走去。 可足浑氏见状,忙离席行礼道:“大王,今日妹妹们都来了,可要玩得开心哦。” “哈哈”燕王心情甚好,说道,“王后说笑了,这后宫之中,哪有王后那样美艳之人啊。” “我王真会说笑。”王后随即说道,“臣妾听闻霸公子段妃有孕,若备之寻常宝器美玉不免俗套。我意,边城鄙远,女眷稀少,在我宫中寻一精阴能干之人去侍奉,方能彰王兄之体谅心意。” 燕王闻听此言,也觉得甚为有理,随即说道:“既如此,那烦劳王后了。” 可足浑安却在一旁凑热闹说道:“若是这样,妹妹也可去侍奉。” 可足浑氏愠怒道:“妹妹,你可不要轻贱自己,还说不想他,一听能去慕容霸那儿比谁都积极。你可要做人家的正妻嫡妃。阴白了没有。” 可足浑安扑闪她的大眼睛说道:“那,姐姐,我就去徒河溜一圈,溜一圈可以吗?” 王后扶着她的头说道:“真是受不了你,只这一次阴白了吗” 可足浑安忙弯腰欠身道:“谢谢姐姐。” 邺城太武殿 如今赵帝石虎业已病重,三公九卿,王公大臣皆不得觐见,众臣惶恐。 前些日朝会,太子石世监国,刘后在帘后一旁旁听,刘后属意,张豺居众臣之首辅佐朝政。 朝堂上张豺向众臣宣道石斌悠游行猎,没有孝心,已在襄国圈禁的消息。诸臣听之大哗,求情之表章谏言皆一一驳回。如今邺城要害宫禁守卫均被刘后、张豺一党把持,朝局更加混乱。 那日,侍中徐统向刘后进言道:“姚弋仲、蒲洪、石闵乃一时人杰,如今强兵在手,不日即将回都。若无强人压制,恐如放出笼中之鸟,再无宁日,臣请刘后、张将军为我赵国计,速召燕王回都。” 张豺不耐烦的说道:“看来你们收了石斌多少好处,皆为其张目,此人于亲不孝,于国不忠,暗结死士,豢养党羽,臣受陛下、刘后重托,当为太子扫除奸佞。”将要言罢,语带讥讽,“这赵国少了石斌就不行了吗?!” 李农大忿道:“臣要见陛下,我等已多日未见陛下,岂非被你辈所害,臣要见陛下。” “大胆,刘后、太子在此,岂容尔等在此大放厥词。”张豺大怒道。 “张大人,李司空忠勤王事,其情可勉,当为嘉奖。”刘后一边说一边半探出身子,向太子大声问道,“太子石世,汝父如何?” 石世如提线木偶般,回头看向刘后,刘后目光严厉。石世只一字一句的说道:“父皇偶染风寒,太医说了要许静养,想来不日即可痊愈,诸臣毋忧。” 刘后闻听此言,深深的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在帘后大声发问道:“怎么样,李司空,太子之话有疑吗?” 李农抗辩道:“晋室殷鉴不远,我朝亦恐有贾南风之祸。” “你你你,大胆。”刘后又气又恼,若是褒姒,丽姬之乱还好,竟把她比做又黑又丑的前朝贾南风,刘后气的浑身发抖。忙不顾礼仪忙唤张豺上前,欲命他速速冶罪。 张豺无奈,如今朝堂之上刘后和张豺根基尚浅,加之当时石世能成为太子,联名上书之人里也有李农,算是有拥立之功,若杀此人恐伤众臣之心,便劝慰道:“刘后莫急莫急,小不忍则乱大谋,姑且忍她这一时。” 刘后撅着嘴,一脸不悦,“哼,就知道诓我妇道人家,你说,你说我比贾南风如何?” “哪,哪有贾南风比您差远了,你比之郑妃更美。” “连夸人都不会,我哪有郑樱桃这样的姿色,要不是她大儿子石邃获罪被废,那有我等之事。” 朝堂上公然调情,太子石世大囧,全然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退朝之后,刘后和张豺急不可耐的在后宫之内缠绵悱恻,正在情深意浓之际,杨环来不及禀报,便闯门而来,只看到羞红一幕。慌忙说道:“老奴什么都没看见,老奴告退。” 说完正欲返身出宫,却被张豺一把叫住,问道:“汝休要离去,暂且稍候。” 刘后却在一旁意犹未尽,只拉住他的手想要尽未了之事。惹得张豺不悦道:“妇人。杨内侍办事素来谨慎,今次如此冒失,想来必有要事,你且稍候。” “什么要事,这赵国马上就是我家世儿的,”转念一想,“算了,陛下还在,我等就再忍几天吧。”说完刘后只卧在锦被之内,余者不闻。 张豺略略整了下衣冠,说道:“所为何事,速速禀来。” 杨环镇定下思绪,说道:“蓟城石遵,如今已到城外永乐行宫,奉旨待召。今欲如何,还望大将军决断。” 床上刘后闻听此言大惊,“石遵如此之快,本宫想着还要过几日,怎料他如此迅捷。” 张豺闻石遵将至,也有些慌张,转瞬计上心头,问道:“石遵带兵几何?” “石遵轻车简从,只数十骑。” “好好好,自古外臣奉诏入都,为示主上仁德,赐香汤沐浴,备以珍馐。今石遵久长居蓟城,久未回都,着宫中得力之人服侍石遵在长乐宫沐浴更衣,先供给饭食。” “老奴得令,但是也就一两日的光景,将军还要再想办法。” 张豺略一沉思道:“你且速去,容我在想想。” 杨环离去了,刘后不顾礼仪,扶在张豺的身上说道:“石斌还没解决又来石遵,你,你可要想想办法。”刘后转念一想说道:“要不,要不和石斌一样圈禁起来,反正邺城之内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张豺略有一丝愠怒,正声说道:“妇人之见,邺城不比襄国,功勋贵族,历代老臣盘根错节,非我二人能制。” 刘后已知失言懊恼道:“那,那,把他,杀了。” 张豺只把她推开,不由好气的说道:“荒唐,父亲病重,探望而来,人之常情,杀之失人望。朝议汹汹会把你我二人,连带太子淹没。容我再想想。” 刘后伸个懒腰,梳理头发,坐在床边靠在他身上。却见张豺还是神色严峻,愁眉不展。。 刘后噗嗤一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说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前怕虎后怕狼,随便找个理由把他赶跑不就行了。” 张豺闻听此言转忧为喜,“赶跑,倒是个主意。如今皇城内外皆我之党羽,只要不让他们父子相见,余者不用管。此议甚好。” 第六十回 石虎邺宫幽闭致死 张豺终掌赵国大局 邺宫之内,已许久未见有“活”石虎的身影了。众女官内侍,如今已经习惯石虎是个摆设。这一日久病在床多日的石虎,竟回光返照,想要下床走动。一边睁开眼一边喊道:“爱妃,爱妃去哪了。” 左右婢女侍从吓了一跳,忙上前伏身低头沉默不语。 石虎缓缓坐于床边,无力的支撑起身体,一婢女见状,忙上前搀扶。 石虎一把拉住那婢女的手问道:“刘后呢?她去哪里了?”那婢女汗如雨下,这内宫皆知,陛下病重,后宫之中无人能制。刘后如今只怕是和张豺厮混,这如何说得出口啊。 一上了年纪的老妪到底是人情练达,忙道:“陛下,如今国事繁忙,太子尚属年幼,刘后如今照顾太子,有教导之责,想必现在居东宫劝导太子殿下学业吧。”说完忙向旁人使眼色。 旁人心里神会忙附和道:“是呀,是呀,刘后平日里日日夜夜守护陛下,要不是太子,想必陛下此时就能相见。” “这样啊,辛苦她了,为母则刚。”石虎双手伸出手来,伸向左右。忽然冷的一发问道:“石遵回都了没有?” 一婢女未有心机随口说道:“前日刚来,就是……” 只见那老妪忙打断她的话语道:“石遵原是要入宫亲至陛下榻前,谁成想蓟城有警讯,陛下又不能视事,为我赵国安危计,故而只能先行告退。” “有这等事?”石虎犹疑不绝,却见那老妪到时心思活络,忙用手臂碰碰了旁边的内侍总管杨环,那杨环忙反应过来说道:“是啊,是啊,燕国向来窥伺我赵国,今见石遵离去,大有南下之意,那彭城王也是忧心国事,想来不日便会再次回都。” 石虎久卧方醒,头脑有些犯浑,也不及多想,便说道:“来来,扶我起身。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梁犊之乱已经平定月余了吧,燕国便有此异动。去岁其主慕容皝刚刚死去,其子慕容儁继位,自古王位更迭,甚为凶险,然其国中安定如常,诚可畏也。”长叹一声道,“义孙石闵谏言道:其子慕容恪勇略非常,恐我赵国诸将中未有敌手,燕国诚为患也。” 内侍杨环闻听此言,忙上前劝谏道:“我赵国富有四海,九州之中何人能及,大王英阴神武,岂非燕国能比。若假以时日,定能一举而灭燕国。” 石虎哀叹道:“假以时日?”石虎长叹一声,“恐大限将至。佛图澄已西入关而去,所葬墓穴者唯有一石。石者,朕也,葬我而去,吾将死矣。”石虎强打起精神,“平梁犊功臣还没封赏,凯旋大军朕要亲迎。朕要为世儿打下万世根基。” 内侍侍女皆跪下来劝道:“陛下应保重龙体,望以赵国为念。” “无妨无妨,来人命人给朕更衣。久卧多日,手脚都重了,朕要在宫城之中走动走动。” 石虎身体日益沉重,加之体虚步沉,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常服换上。 石虎久病,这皇宫之内诸事懈怠了,一路从内廷走到西閤,但见周围杂草丛生,花木凋零。虽是暮春时节,却有悲秋之感。石虎边走边问道:“朕病之前亦召燕王回都,如今斌儿在何处?” 那侍从哪敢回话,只唯唯诺诺,称是,叩头而已。 石虎如今久病方停,已不复当年暴虐之情,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叹气道:“你不知亦为常情,须知这偌大的邺宫,藏了多少秘密,不知方能活得长久。” 石虎唤她起来,喃喃自语道:“斌儿、遵儿都不在身边,大事谁可托?” 说话间,只闻西閤处人声鼎沸,喧闹不止,石虎意欲前往。一内侍忽闯入进来,向石虎劝谏道:“前方有异样,望陛下移驾琨华殿。” 石虎却登时血气上涌,大怒道:“阉竖,这邺宫是朕之腹心,岂有危险,让开。” 石虎登临天桥,却见其下是龙腾中郎将,领二百余人的宫中护卫,齐齐拜倒在地上。 见石虎亲临,众将士群情激愤,欢呼不止。 石虎却见前面龙腾中郎将甚为眼熟,连忙问道:“你是何人?朕甚为眼熟。” 那人拱手致意道:“陛下好记性,赵王四年(建武四年)冀州八郡大蝗,司隶欲陷害家父。适逢陛下巡幸中山郡,下臣替家父伸冤,陛下不以臣粗鄙,详查民情,未有偏信,诏命道:‘此政之失和,朕之不德,而欲委咎守宰,岂禹、汤罪己之义邪!司隶不进谠言,佐朕不逮而归咎无辜,所以重吾之责,可白衣领司隶。’吾感佩陛下之宽仁海量,遂投身军旅,卫我赵国,因功积升为龙腾中郎将。” 石虎大喜道:“原是中山郡守的好儿郎,许久不见,高大了不少。汝领众人前来,所为何事?” 龙腾中郎将说道:“陛下,如今圣躬违和,诸事颇废,群臣惶恐,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 石虎疑虑,问道:“诸位皆有此念?” 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主上发问,一时不敢回答。忽一人突然说道:“正有此意。” 闻听话语,石虎未有言,渐渐的,众护卫中群情而起,喊道:“燕王,燕王。” 在众意汹汹之下,只见一副将突然拱手道:“臣乞为石斌为太子。” 一时之间喧嚣之声停止,石虎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护卫跟前。身旁的杨环听到石斌的名字亦是紧张不已,随石虎下台阶之前,赶紧示意一个颜色,叫旁边的小内侍赶紧跑出宫外,向张豺通报。 石虎来到那人跟前,握住他的手臂的说道:“诸位皆有此愿吗?” 只见那副将说道:“陛下,今臣见太子孤幼,外不能制悍将,内不能抚群僚,陛下一旦山岭崩,国危矣,请立燕王为太子。” 自古君心似海,石虎听说此言不喜反怒,说道:“今太子已立,诸位擅议立储,罪莫大焉,若不是看在汝等为赵国征战多年,几欲拿下,汝等是安何居心?” 只见那个龙腾中郎将忽然放声大笑道:“陛下,臣等为国,不为私情。然臣见我赵国立储之事已去三子,恐祸乱将至。前朝殷鉴未远,恐有晋室惠帝之祸。” 说完直接欲拔剑自刎于殿前,众护卫见此一拥而前,连忙要阻止,只听到其大喊一声,“赵皇,吾终不愿见赵国兄弟阋墙祸乱丛生,以我之血佑我大赵。”说完只自刎而死。 石虎大受刺激,头晕目眩,快要摔倒。杨环忙上前扶住石虎,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出来已许久,要不入宫歇息?” 石虎摆摆手,强打起精神,伏身下去,紧紧握住龙腾中郎将已经冰冷的手道:“卿何苦如此决绝,若要保我赵国,必要仰赖君。来人,厚葬此君。” 左右侍从皆称是。 石虎缓缓起身,扶着杨环道肩头,向侍从问道:“朕前些日,已宣石斌入都,为何迟迟未至。” 左右侍从婢女皆沉默不语,杨环眼睛一激灵,忙道:“燕王石斌因征梁犊,暴风霜,冒寒雪,于回师途中已经感染风寒,不能入都,老奴差人使宫中太医诊治。” “原是这样?”石虎只狐疑的神情看着杨环,已然是不置可否。 此时却见一参军伏身哭谏道:“陛下事情危急,若大事崩坏,难以收拾。臣请燕王速速入都,万无迟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队卫士已然在来到路上。原来是张豺闻讯,已匆匆赶到西閤,杨环在远处略一撇见,于石虎说话中间,缓缓退出。这时石虎身边只有几个小婢女侍从跟随。 石虎闻听参军之言,也觉得甚为有理,唤道:“派人用朕之御辇以迎燕王,朕要当面交付玺授。” 石虎唤了一声,左右侍从竟无人响应。 石虎不悦道:“你们这些阉竖,听到了没有,来人。”石虎回头看向左右侍从婢女,只见那些人只跪下,既不回话,也不领命。 石虎用脚猛踢那些人,全无反应。忽然西閤外“哒哒”脚步声渐起,只见他们的甲胄与护卫全然不同,是邺城城防守卫,邺城都尉原是张豺之弟张雄所统领,此时领头的人便是张豺。 恰在此时刘后也到天桥处,看着在下面的夫君石虎,慨然说道:“圣上久病,特迎陛下回宫休息。” 张豺所带领的军士也说道:“臣等护送陛下回宫歇息。” 石虎看着阵势,再看向旁边的侍从,皆不甘直视张豺,这宫禁已然被张豺把持,只怕石虎已经被隔绝内外联系,真是孤家寡人了。只听到石虎大笑一声,“哈哈,石虎原来你也有今日。”只一阵惛眩,天旋地转,倒下。 那龙腾护卫大惊道:“陛下,陛下。” 只见张豺挥手示意所领军士,欲抬起陛下往皇宫内廷而去。 旁边的龙腾护卫见此上前意欲阻拦,张豺厉声说道:“汝等图谋不轨,致使圣上龙体有恙,罪无可赦,若再横加阻拦,恐罪及家人,还不弃械自首。” 众护卫听闻要诛杀家人,万分惊恐,纷纷弃刀剑,张豺有两个随从,冲过去架起石虎往内廷而去。 张豺见石虎已经抢回,一个转身,手臂一挥,众军士便举起矛戈刀剑,向龙腾护卫砍去。一时间刀斧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高台上的刘后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直吓得花容失色,左右婢女跪请刘后,暂回内宫歇息。 龙腾护卫中的那位参军,虽身被数创,依然半身支撑起矛戈,久久不倒。口中喊道:“我赵国皆毁于汝等之手。陛下,你的江山再也不保了。” 说完张豺随行的一军士上去,一刀穿心,那人直直的倒下。 声音渐渐停歇,院内尸横遍野,血流遍地,花草,护栏都溅满血迹,血色残阳。 张豺回身,嘱咐手下将那些护卫尸体移出,清理地面,切莫让外臣看见。 这时刘后不顾众婢女的阻拦,径直来到张豺身边,说道:“张大人,这,这,这些都是随陛下跟随多年的护卫,你怎能…” “刘后,事已至此,臣是为了刘后你。哈哈,也快了,臣是为了太后和将来的陛下不得已至此。”张豺如今也是微微颤抖,声音也在打颤。 “如此草芥人命,百年之后,臣妾如何面对,面对陛下。”刘后说完几欲昏厥,幸得周边侍女扶住。 “臣恭迎刘后回宫。”张豺示意婢女和众军士护送刘后回宫。刘后无力的扶在婢女的身上。 刘后将走,张豺喊道:“刘后,你宫内的婢女和内侍也该换换了。”刘后狐疑的看着他,来不及问道,只见张豺唤杨环过来,说道,“杨总管,着你升任为大内官,宫禁内外一切事宜皆委任于汝。” “老奴遵命。” 张豺故作矜持的问道:“杨总管,谁告诉陛下石遵未至?此等妖言惑众之人,汝要详查。” 说话只见,那刘后身后的一个小婢女已然瘫倒在地,杨环眉头一沉,一旁老妪也点点头,已然阴白是那婢女说漏了嘴,示意左右将那婢女架出去,只往一井口扔下去,只“噗通”一声,再也无声。 经此血洗,皇宫侍从婢女已是战战兢兢,人人自危,有些人双股打颤,瘫软在地。 张豺环顾四周,对自己的威势甚为得意。 “杨总管,石斌在襄国安否?此事可有涉及。” “臣定将详查,”张豺只眉头一紧,杨环瞬间阴白:“不,臣已查得罪状,连夜执行。” “既如此,悉委任于汝。” 赵国宫廷经过此血腥之变,石虎身旁的侍从婢女已经尽数更换,那石虎仰卧榻上,已经成为冢中枯骨,油尽灯枯已不远矣。 第二日一早,众臣上朝只见皇宫内外护卫全部替换,卫士执矛戈站立,一片肃杀。大殿之内,太子石世坐于御座之上,后面帷幔坐着刘后,面无表情,张豺则侧身坐于旁。 众臣立于大殿两侧,站定。 只见总管杨环上前宣道:“张豺忠诚为国,远迈有方,虽有周召之功,无以褒奖……遂加封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赐剑履上殿,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假黄钺,以魏郡三县为封邑。” 殿下大臣无不震惊,众人交头接耳,许久乃绝。 司空李农到底是领衔上书拥立石世的三朝重臣,不避威慑。此时愤恨不已,直往朝堂中央站定,说道:“自古奸臣篡国,尚知三辞三受之礼。今张将军身无寸功,却加如此高位,汝心可安?” 台上张豺正欲发作,只见小太子石世慌慌张张的起身说道:“司空不要说了,是本太子要加封张将军的,与张将军无关。” 李农大忿,“太子既有此言,臣无话可说,臣要面见陛下。陛下,赵国朝堂有如此之臣,国将不国,陛下。” 张豺大怒道:“来人,速速将此人拿下,命人严加审讯。” 一时之间,众位大臣纷纷求情,一人言道:“李农为先王老臣,开疆拓土屡立战功,望张将军海涵。” 一人又说道:“太子殿下,那日李农领百官上表,立殿下为太子,此乃拥立之功,望陛下恕李农狂悖之罪。” 太子此时已是坐立不安,移到张豺跟前,小心翼翼的低下头说道:“张将军,朝中还要众大臣帮扶我治理天下,你留几个大臣给我好吗?” 张豺沉默不语,太子石世再上前进言道:“太保,这龙椅,我就让给你吧。我和母后只要找一处僻静之所如曹魏时刘协之山阳公,你就做那曹操,司马懿,这天下,我让给你。” 张豺问听此言,却是有些震惊,忙跪在地上说道:“臣这是给殿下立威,若陛下不肯,臣定当收回成命,不罚他便是。” 说话之间,一护卫进殿通禀,“张雄求见。” 张豺示意快让他进来。只见张雄,手持一个大木盒,紧紧捧在胸前,跪下说道:“燕王石斌,谋逆,臣已将他诛杀,特奉此贼首献与陛下、太后。” 石斌死了?燕王真的死了。。 堂下一老臣惊呼道:“赵国要完了。” 众人回头望去,那人是侍中徐统。 第六十一回 桓温隐有北伐之意 石遵受困父子不见 晋穆帝永和五年四月己巳,荥惑犯积尸,又犯昴、月,及荧惑北犯河鼓。占曰:“兵大起,有丧,灾在赵。” 羯族的首领,赵国皇帝:石虎,薨逝于邺城金华殿。 太子石世随后即位,尊刘氏为皇太后。刘氏临朝称制,欲以张豺为丞相,张豺坚辞不受。 张豺如今虽已掌握邺城城防及皇城守卫,到底在赵国军中资历尚浅,向赵帝、刘太后上表,欲设立左右丞相,以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为分别领之,以安抚石氏宗室之心,刘太后从之。 如今石虎不在了,强臣石斌也早已殒命。赵国边臣悍将,个个伺机而动,赵国变乱将至。已经饱受离乱之苦的,中原士人,将要再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乱局。残破的中原大地上,再次兵戈相向,生灵涂炭。 有人已看透这赵国的前景,如赵国侍中徐统,那日退朝回府,屏退左右,在堂中喝下鸩酒,叹息道:“乱将作矣,吾无为预之。” 四方之境,众人皆虎视眈眈。 荆州征西大将军府邸 “报,安陆守将得报,伪赵王石虎,已于昨日死去,如今幼主石世即位。”桓温此时正和众将在堂下议事,忽接到斥候禀报,大喜过望。 “哈哈,得偿所愿,这只老虎终于死掉啦。”桓温大笑道,“赵国竟也找个小儿做皇帝,天助我也,当此之时,吾等当北扫中原,还于旧都。” 府下一人恭维道:“将军当有王敦之功业,入中枢,加九锡,晋室军事朝政悉归将军。” “嗯?”桓温不置可否的说道:“王敦之功业小矣。吾当追司马宣王。”说完桓温大笑。 众人听罢,开始一愣,随即也附和道:“大将军之英武雄姿,我朝之中,无出其右者。” “将军,所患不在边,而在内也。”龙骧将军袁乔起身向桓温躬身致意道,“大将军平灭蜀地,功业之大,已属晋室南渡以来罕有。若再克复洛阳,迎先帝梓宫。功业诚可畏也,晋室以何封赏,自古:‘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建康诸臣必会对将军多方掣肘。臣窃为将军计,当蓄势以待,修整军备,招抚流民以扩军。亦上书奏明北伐之事,以观建康动向。咳咳。”说完袁乔咳嗽不止。 桓温慌忙起身扶起他坐下歇息,说道:“吾平定成汉,多赖卿之力,如今北方动乱,吾辈当见机而动,更仰赖袁彦叔之谋。” “将军过誉了,那日我回都,观朝中诸臣,殷浩有北伐之志,褚太后之父褚裒亦有此意。然其二人,皆好清谈,未从军旅,所征必当有后患。咳咳……”说完袁乔扶住座椅,努力支撑起自己的身子说道,“将军何必做那出头之鸟,朝中失利,便只能仰赖将军令。” 桓温略一思索,“殷浩,我素知其人,有德有才,若掌刑名之事,当能震慑拜揆,若用于军事,当违其才,可惜可惜了。” 桓温扶住袁乔说道:“卿也知我意,来人快扶将军回内堂歇息。” 袁乔还是放心不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晋室虽已立足江南,然兵势不振久矣。所患乃士族大家皆是私心,不能倾尽全力扶保社稷。臣入扬州之时,观京口流民众多,士心可用,当招募劲勇以充军。” 桓温略一思考,言道:“京口酒可饮,箕可用,兵可使。若能得流民之力,则我军大有裨益。然何人可予吾招募之?” 袁乔支撑着病体说到道:“将军,若要的流民之力,当要行‘土断’。” “土断?” “咳咳,将军,成帝在时,为增加赋税,把侨民编入所在郡县的户籍,清查隐匿户籍,扩大在籍之口。奈何人亡政息。将军要扩大兵员,吸引流民,必须行土断。咳咳。”袁乔终于支撑不住了。 桓温见袁乔病体难支,忙命人道:“快送袁公回府休息。” 目送袁乔出府,桓温喃喃自语:“若无袁乔,何来我今日之显耀之位。”回顾左右道,“袁公所说之事,乃富国强兵之谋,若吾能执掌朝政,当切行之。” 袁乔甚有才学,亦有胆识。可惜平蜀之役身被数创,虽经救冶,但自从上次入建康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桓温甚为担心。 桓温回府,站定:“传令各军整备兵马,诸将,须以北复中原为念。” 堂下诸位将军起身说道:“臣等领命。” 此时,赵国魏郡。 在离开邺城的官道上,一行军士正在夕阳之下,缓缓前行,也不知去哪儿,只要离邺城越远越好。 数日前,邺城郊外长乐宫内,石遵已到此地多时,每日只是悠游在管弦丝竹,美色酒食之中。 永嘉之乱之际,海内分崩,伶官乐工,皆被刘渊所获,及石勒灭刘曜,又获乐工安置于邺城。晋室苦于未有八佾之之舞,然而在这河北腹地,钟鼎之声犹存而邺城尤盛。 此时在长乐宫内,乐工正在奏古之雅乐《驺虞》。 合着歌声:“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舞者腰部束带,下身裙摆坠地,脸上施以面靥状,手持一柄团扇,头上的飞仙髻随音乐上下翻腾,好似仙女降落人间。 乐工舞者正在认真的演奏,在高台上的石遵只是不断的饮酒,对眼前的舞蹈毫无兴致。此时“砰”的一声,案台上的石遵只怒掷其酒杯在堂上,似乎有一股无名的怒火无处发泄。音乐瞬间停止了下来,舞者乐工齐到堂下谢罪。 这时,孟准从殿外,悄然从一侧的偏殿里进来,孟准见那些人皆跪在堂下,忙上前言道:“彭城王,这些人也就奉命行事,责之无益,恐被人抓住把柄。” 石遵只苦笑道:“父皇召我入都,如今十多天过去了,音讯全无,孟准你说,我就是到这儿来听黄钟大吕的吗?”随即悄然问道,“你此去邺城多时,可有消息?” 孟准凑近了说道:“大王,臣正是为此事而来。”孟准只一个颜色看向堂下的乐工。 石遵忙挥手道:“汝等下去,此处不需要尔等侍奉。” 孟准说话更神秘了,“大王,臣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人,此人在偏殿等候,还望大王屈尊前去一晤。” “此处无旁人,还不妥吗?”石遵却是大为疑虑。 孟准不说话,只起身做出决绝的做了一个恭送的手势,“彭城王,请。” 石遵只跟着孟准穿过一旁的偏殿,此处已经被孟准提前布置妥当,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女子背立在堂上一处阴暗之处。石遵慢慢走进,那人回身将一面纱卸下。 “石韫,怎么是你?你不是……”石韫揭掉面纱的那一刻石遵大为疑惑又呆着一丝震惊。 “不是死了吗?”石韫淡淡的说道,“本也就死过一回了,若不是为了赵国,太子,我真几欲去赴死。” “太子?世弟可好。”石遵恢复常态忙问道。 石韫只上前,细细的盯打量着他。 “你是髀肉复生啊,几日不见却是身形比上次见时胖了几圈。” 石遵苦笑道:“我一连数日在这安乐宫里悠游,派人到邺城也不见传召,真是‘安乐’啊。” 石韫绕他身旁踱步,细细的瞧着他,不由得生气道:“我石氏宗族怎落得如此,石遵,如今燕王石斌已死,皇帝石虎生死不明,若再不发奋我们石氏先祖的的江山就在你我手中沦丧。” 石遵低头,默然不应声,石韫接着说道:“我受世弟之托而来,若非他之力,我出不了此城。太子让我转告你,邺城已是大变,速速离开。” 闻听此言,石遵抬头,疑惑道:“我受父皇之命而来,今未见父皇就这样离去是否不妥。” “如今邺城刘后、张豺内外勾结,朝政皆被张豺一族所把持,若你久留此地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豺的屠刀迟早就会砍到你头上。趁现在邺城无人注意到你,你速离去。” 正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领头的喊道:“彭城王接旨。” 石遵听到呼唤他的名字,此时却是六神无主,只欲想逃,哪知石韫喝道:“彭城王,你这是往何处去。” 石遵只捂脸,却像是犯错的小孩,“如今父皇生死不明,朝政听你说又被张豺刘后把持,来人定是取我性命,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唉,”石韫叹道,“我石氏诸子之中,燕王有武略,彭城王有文德却是不假,可如今燕王已死,只能指望你彭城王了。” 石遵只摆手道:“同母兄长石邃被废,因不涉兵事,素来以书画自娱方能保身至此,谁成想如今又涉险境。” 石韫眉头一展,陡然说道:“彭城王素无过失,如今又安分守己,想来不是取你性命。” 孟准也说道:“石熙公主说的对,如今赵国上下都知道你是诸子之中最为恭敬一人,如今贸然离去必是坐实反意,接之无妨。” 石遵看着两人,少顷整理衣冠,出宫领旨。 只见来人头戴进贤两梁冠,绛朝服,确是东宫詹事,身后跟的却是俱着五色细铠的龙腾禁卫。 那东宫詹事宣道:“故废太子宣部属梁犊,图谋不轨,犯上作乱……幸得诸卿之力,天命无改,历数有归,中兴之兆几显,特命彭城王石遵,犒赏诸军将士,以示我赵皇优待将帅……” “彭城王接旨吧。” 彭城王小心接过,问道:“父皇召我来有要事相托,如今未见父皇,母妃又在宫闱,如此就先行离去,是否?” “彭城王,这是陛下的旨意,只停顿了一下又说道。”看这殿内,眼神深沉,小声继续说道,“这也是太子之意。下官人微言轻,不知其中深浅,还请彭城王即可出发。”说完那东宫詹事只离去,只留下龙腾禁卫在那里。 彭城王此时退回宫内,忙问石熙:“你听到了吧,不光是父皇,就是太子也要撵我走。” “那领头之人,我认识。”石韫淡淡的说一句。 这下石遵困惑了。“石韫,太子这时何意?” “太子身边亦是无可用之人,如今朝政皆被张豺把持,石氏在邺城的诸子皆被挟制。” 石韫只上前小心的贴上去,明媚的双眼此时格外闪亮,“驱赶你离开邺城是刘后张豺之意,也是太子之意,石氏子孙石闵也在讨伐梁犊军中,若苍天有眼,幸得你不死,保全赵国,便是我石氏宗族之幸。” 石遵鼻子里发出一阵气息,不屑的说道:“那石闵也就是个汉人养孙,找他做甚。” “彭城王!”石韫恼怒,在此危亡之时竟然还有胡汉之见,“他虽为养孙却是受我石氏大恩,何以言至此。” 说完便将一份手札交给他,说道:“我与石闵有旧,见此他必会保全你无虞。” “咚、咚、咚……”邺城方向鼓声齐鸣,传彻千里。 石遵、石韫也听到,齐齐往邺城的方向张望。不多久孟准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道:“这时大丧之声,如今只有一人才有这规制。”。 “父皇?对父皇!”石遵心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慌乱。便觉天旋地转,不住的往胡床上坐下。“我要见父皇,见父皇。” 石韫决绝的说道:“石遵,如今方得脱,邺城是非之地,千万不要回来。” 第六十二回 石遵终下决心起事 李农出走退保上白 往河内郡的官道上,一行人拖着夕阳的背影慢慢往前走,那领头之人是石遵。说是以他为首却也奇怪,军士簇拥在其侧,寸步不离,石遵名为首领,实则囚徒。 行至一处驿站,石遵想下马歇息,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军士喝道:“彭城王快点起身,吾等还要赶去复命。” “大胆!”跟随在石遵旁边的孟准怒斥道,“若非主上圣躬不和,你们这些宵小岂可放肆。张豺,逞一时之威,不使他们父子二人相见,已有悖逆之举。彭城王千乘之遵,乃当今太子的兄长,奉旨劳军,吾奉劝诸位,为自身计,当善待我王。” 却见一护送将军上前,满脸堆笑道:“原是孟大人,我手下的士兵不知轻重,还望海涵。” “将军,张大人叫我们……”那一士兵还欲争辩。 却见那将军忽的打他一个巴掌,怒斥道:“张豺只叫我们礼送石遵,你小子是要陷张将军于不仁不义,乱按一个苛待宗室的罪名。” 说完将军伏身,小心扶起石遵欲起。说话间只见从东北方向烟尘四起,旌旗飞扬。只见来人穿的五色细铠,执以黑槊,原是邺城来的使者。 那使者高举诏书,握住缰绳,喊道:“彭城王石遵听宣,陛下有诏。” “臣接诏。”石遵径直跪下。 “新皇诏命:彭城王石遵乃朕之兄长,如今先皇驾崩,朕初继位,皇极初建,尽理实难,辅政之重,未敢轻授。特命石遵、石鉴为左右丞相,回都辅政,辅弼大赵。” 护送的军士听罢,齐齐跪下,“臣等恭贺彭城王,居丞相之职。”军士齐呼道。 石遵缓缓起身,欲从使者儿接过诏书,未有称谢。使者也是惊讶,却也无法,只把诏书递给他。 “父皇,为何驾崩?”石遵低沉的问道。 那使者只无奈的说道:“先皇圣躬违和已非旬日,我等做臣子的,只能顺应天命。” “天命吗?”石遵紧紧握住诏书道,“孤,那日到邺城,意欲拜见父皇,被宫中之人阻拦,说道父皇偶染风寒,不日痊愈。张豺大人特遣宫中禁卫三万,遣我去关右劳军,何以至此。” 使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 股肱孟准见情势微妙,忙劝谏道:“使者稍待,我王哀情恳切,口不择言,万望赎罪。” 孟准示意手下军士,赶紧送使者回营帐歇息。 “大王,大王。”孟准劝道,“如今切莫做口舌之争,诏命让大王回都辅政,臣窃以为不可。” “石韫有言,再三嘱咐我,切莫回去,孤岂能不知。然,孤身为先皇之子,这中州大地皆为赵境,让我投晋室亦或是慕容燕国,孤万万无此念想。” “彭城王,现如今主上冲幼,先帝本就属意大王辅佐石世,可如今石世孤立无援,内有刘后淫乱内廷,外有张豺干政。圣上欲做先汉昭帝,然朝臣尽皆王莽、曹操之流,恐有献帝之祸。望大王舍忠君孝悌之虚名,举义兵,全社稷之业,存神器之重,保我赵国江山啊。” “保我赵国江山。”石遵喃喃自语道。 “孤手上无寸兵可用,何以为凭。”石遵叹息道。 孟准小心提醒他道:“彭城王,石韫让你去找石闵的手札。如今他手上可是有数万乞活大军,若能以此为凭。” 此时石遵对起事一事心中还是拿不定主意。这时孟准走到大帐门处,说道:“来人啊,不要躲了。”孟准只对大帐外的人说道。 只见那护送的龙腾中郎将,掀开帐门进来,只和孟准并肩站立。原来孟准早前已暗中和他勾连,如今又分析形势,以从龙之功诱之。那中郎将原也是那日被尽屠戮的龙腾禁卫,只因换防之故,未轮到其当班。慑于张豺威势便屈服于他供其驱使。那人也是刀头舔血之人,甚觉有理,于是对帐外喊道:“众将过来”。营帐一众参将齐齐下跪。那人领头拜道:“臣愿率所属卫队,为大王所驱使。” 看押的随从见状亦高喊道:“愿为大王所驱使。” 石遵不由的大喜道:“军心可用,孤定待大家不薄。若再有外力,大事可定矣。” 孟准见此说道:“大王,如今赵国新主登基,国中不稳,强臣悍将在平梁犊之乱后,尚在班师途中,臣自请为使臣,为大王联络。” “姚弋仲、蒲洪、石闵,皆悍将也,若能得这几人之力,赵国天下当在我说。孤命你为全权特使,卫队向李城出发,和我赵国讨逆大军汇师,共讨国贼。” “臣领命。” 孟准跪下,久久不起身,许久说道:“大王,自古举大事者当宰牛羊以祭上天,歃血以盟誓,今大王欲行大事当尽弃旁念,属下愿和众将士与大王盟誓共同举义。” 帐下众将齐声道:“吾等愿往。” 石遵此时忙俯身欲扶孟准,意欲开口,只见石遵刚一触及孟准,孟准立马起身,喊道:“来人,请邺城来使,祭旗。” 只见众人拖着邺城来使过来,那来使看到石遵忙哭喊道:“彭城王救我。” 石遵身子探出去,手刚一伸出来却径自被孟准挡在身前,孟准振臂喊道:“拖下去!” 此时在邺宫的金华殿内,虽是满殿的缟素,然深宫之内却不时传来阵阵娇羞之声。 “啊啊,张太保真是威武。”刘后娇羞道,“你可是床第皇上。” “安定公主,十年之期不能忘,在下已然不减当年,哈哈。”张豺抚摸其寸寸如雪肌肤新,肆意的大笑。 在曾经石虎的御榻上,张豺和刘后肆无顾忌的大行云雨之事,流苏帐内度春晓,夜夜笙歌留恋往返。行至意兴正浓之际,却见杨环匆匆而来。慌忙禀道:“司空李农有异动。” 邺城内外众臣皆怨朝政皆被刘后张豺一党所把持,可惜势单力薄,敢怒不敢言。如中书令:刘群,中书侍郎:卢谌等,本就是故晋侍中刘琨后人、幕僚,幸得石虎收留,苟全性命,岂有他念。 但是司空李农却不想坐以待毙,历世三朝,南征北战,征伐有功,于汉人乞活军中亦有根基,和石闵乃是汉人在赵军之中的汉将双壁。张豺只是因刘后,也就是前刘曜幼女,安定公主之故,添列高位,其人量小性骄,不能容人,又广树私恩,李农甚为不平。 最近他频频入赵帝石世寝宫,以前代匈奴冒顿单于之事言于赵皇,期冀能扫除奸佞,废掉张豺,独掌皇权。可惜石世到底年幼,未有主意,加之被刘后掌控甚严未能成行。 李农又暗自联络石遵的母后郑樱桃,欲以外联赵国大军,内结诸宫室之人,行清君侧之事,以迎石遵。 李农虽做事周详,然邺宫之中,皆是张豺刘后之耳目,已经有所查觉。 “又是李农,我听到他都烦死了。”刘后在榻上好不气恼,“张太保,赶紧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 张豺,一手从刘后胸膛抚过,“刘后,此人三世老臣,不好骤然杀之,窃容我细细思量。” 刘后只自顾穿衣,说道:“张太保虽然辛苦了,但这件事就还是拜托张太保了。” 张豺想了一会儿,如今邺都之中,与李农向抗衡者唯有张举,许其高官显爵当能行之,料定,说道:“杨总管,速传张太尉进宫议事。” 这一夜,李农独自安坐在于府中,夜已深沉,如今赵国危机四伏,朝政混乱。李农只顾着独自自斟自饮。 “父亲,今日时候已不早了,该早些歇息了。”少子前来问安。 “如何能睡得着,如今内有奸臣作乱,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吾曾都督幽州诸军事,我所患者,乃慕容燕国。其军民上下齐心,主阴臣贤,不可小觑。”随即叹了一口气道,“前些年,其四境之外皆已平定,北境诸夷已经俱听慕容家的号令,其志非小也。” 少公子只劝慰道:“父亲,燕国先主去岁新丧,照理国中逢此变故。国丧之际,内政当是混乱,非有个三年五载不能理清,父亲多虑了吧。” “你未曾与之交手,有此之说为父不怪你。但是,你看如今赵国的北境如此安静,先主虽丧,其国平静如常,太可怕了。父亲频频在梦里惊醒,像是这慕容家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咱们呢。” “李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说话间一仆役进屋躬身作揖道。 李农的少子顺口说道:“速叫那人进来。” 仆役却是站立在那边不动,身子却也不起。李农的少子却有些恼怒,刚欲上前训斥,李农忙制止他,让少子暂且退下。 “老仆,少子无知,莫怪,如今邺城之内诸多事端,人人自危,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老仆神色紧张,凑前道:“大人,那人让我给您带个话,须到府外一迎。” 李农却有些愠怒道:“夤夜到此,我已许他进来,何故大费周章。” “那人已知大人有此一说,特命小人将此物请大人一览。”只见仆役拿出一个翠玉攒金花簪,其后缀了一个红色宝石形如樱桃。李农只扫了一眼,大惊,原是郑太妃。 李农忙随仆役出府,只见两辆亮暗色乌篷车停于李农府院门口,李农悄悄上前,果是郑樱桃:郑太妃。李农忙欲行礼,却见其后又探出一个人来,却是张举。 李农还未回过神来,张举说道:“李大人,如今都中凶险,张豺已有弑杀你心,今夜他遣人征询我意,意欲杀你,许乞活军之兵权予我。我表面答应,暗中联系郑太妃商量。如今邺城你是不能待了,你今夜就出城以全性命。” 李农大惊道:“这赵国天下之大,吾该往何处。” “李司空,如今广宗城内尚有数万乞活军,此乃吾之太尉印玺,有调兵之权,司空可往。”说完,张举拔随身的印玺给他。 李农小心的接过,不安的说道:“吾将出,卿与太妃如何自安?” “李爱卿,张豺鼠辈,只当我们人质在手,必不敢加害,吾已传书给我儿子石遵,他自当引军而还,到时与卿内外联手,社稷可定。”郑樱桃握着李农的手道,“你声势愈大,吾辈愈安,快走吧。” “既如此,臣谢过太妃,太尉了”。说完李农匆匆登上后面的马车,消失在邺城的空蒙的夜色之中。 燕国徒河 “段先来了。”这几日段先的孕肚越发的阴显了,慕容霸频频望段先住处走动,心疼不已,“那王后派给的小敏还好用吗?” “燕王赏赐,当笑纳。”段先堆出一丝笑意。 “王后必没安好心,我见她与都中之人来往,岂不知她是王后安排在我们身边的习作。” “慕容霸,乱世之中,你我皆是水中浮萍,儿女情长俱为小矣。妾得遇君已是厚爱,岂敢再有妄念。” 慕容霸不平的说道:“可惜就委屈你了,还要看人颜色。” “这点算什么,我看她手脚尚算勤快,也无甚坏心思。若能真心待之,引以为援也未尝不可啊。”段先在牵着慕容霸的手说道,“我已嫁与你为妻,已是大喜过望,自古有情人多离难。你知那汉光武帝之故事吗?‘仕宦当作执金吾’” 慕容霸笑道:“‘娶妻当得阴丽华’,我已娶到你,比之光武更为幸甚。” 段先追问道:“若时移世易,为之奈何?” 慕容霸抚摸着段先的孕肚,“怎么会呢,我若负你,让你腹中的小家伙生出来就劈了我。” “胡说,什么劈不劈的。”段先忙止住慕容霸的嘴唇,随即转变神色却有些撒娇的习气,抚着慕容霸的手说道:“我看,这次随小敏来的可足浑安对你颇为着迷,问东问西,还借故让你教她骑马,我看啊,她对你是意有所属。” 慕容霸轻轻的松开她的手道:“你和小姑娘计较什么。于她只是看在王兄面上,只有亲善之意,未有它念。” “将军,府外高弼欲求见,说是有赵国有巨变。”这时小敏入室内禀报。 “哦,是吗。赵国之变已非数日,有能什么变故呢?”慕容霸对小敏素无好感,语多讥讽。 小敏只庄重的说道:“将军,君王崩,江山易,当为巨变。” “赵国皇帝死了。”慕容霸闻听此言心里也一惊。 段先听闻此言,也知军情急迫,忙道:“慕容霸,快去吧,小敏当尽力。”说完朝小敏深深的望去。。 小敏也恭敬道说到:“将军毋忧,我知本分乃侍奉夫人,与他无念。” “你知本分甚好。”慕容霸说完,亲了段先的额头,向正堂而去。 第六十三回 求自保众将谋举事 石闵请立己为太子 “砰,砰,砰。”张豺在邺城的府邸不停的咆哮着,肆意的摔砸器物。 张豺在自己的府邸坐卧不宁,起先刚得知石遵在河内,不奉诏命,斩杀来使,逃亡逐北之时,张豺只是以为他穷途末路,不以为意。 此事刘后得知之后,问计于张豺,张豺上奏言说道:石遵只乃一逆子,不守父丧。竟敢在先帝尸骨未寒之际行叛逆之事,着令褫夺一切爵位尊号。圣上只要一道诏命,责其不顾君臣之礼,父子之义,与禽兽何异。定能如秋风扫落叶,灰飞烟灭。于是敕令宫人,囚禁其母郑樱桃,责其有失教导之礼,那郑太妃几为人质,被张豺所挟制。 那知如今之情势不同以往,没过多久,石遵在孟准及众将的劝说下,出奔到李城,与征讨梁犊回师的大军相遇。 众将士先前已隐隐知晓邺城之混乱情形,加之燕王石斌已死,军士心中对回都之事还是意有所顾忌,强臣悍将如:姚弋仲、蒲洪、石闵、段勤等皆非羯族。大军之中,乞活军人数众多,其他各族士兵也不在少数。如今赵国羯族当道,汉人乞活军被欺压日久,皆有怨气,若不是梁犊势大,羯族军队不能骤然灭之,方才征发国内乞活军于一处。如今强兵在手,又无圣阴君主压制,其将心思已有异动。故而走走停停,止步不前多日,都中已派使者前来申饬。 石遵与大军相遇之后,互结自保,打着护送彭城王奔丧之名,往邺城开去。如今邺城中群盗大起,竞相掳掠,越往邺城方向,形势愈加混乱。 张豺前几日进宫奏事,却见在内廷里,刘后对儿子石世骂道:“真是我的好儿子啊,你母亲多方谋划就是为了汝登基,想不到你亲手把他给毁了。” 石世清秀的脸庞虽稚嫩,让眼光却是坚毅,“我石氏子孙皆被贱人所害,山河不整,母亲,汝亦有责。” “啪”只一个巴掌打过去,刘后大骂道:“幸得我只有一子,我真恨不得把你废黜,另立新君。” 哪知石世此时正是十一二岁的年纪,生性叛逆,说道:“反正这个皇帝谁爱当,谁当。” 刘后听到世儿这句话瘫倒在地不住的哭泣,“世儿,如今这世道,还有你容身之所吗?若你弃帝位,母亲一生有何依凭。” “母亲,快快请起,”石世见刘后至此,便忍不住扶住起母亲,“儿做皇帝就是了,就是了。” 刘后一遍擦泪一遍说道:“你母亲本是刘曜之女,素无根基。哪像你父皇的故崔皇后,清河崔氏之后,故郭皇后,将军郭荣之女。吾本势单力微,赖得张将军扶持才有今日。我们都已垂垂老矣,汝尚且富于春秋,活着,活着就是母亲之愿。” “母亲,儿错了。”石世忙向刘后谢罪。 “咳咳,”这时张豺已驻足宫门许久,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忍打搅,只咳嗽。 刘后忙起身扶张豺入座,石世此时强忍着心中不满,也执师礼,轻说道:“张将军,如今情势危急,仰赖张将军转圜。” 见张将军还是有些倨傲,石世心中简直像是捏着鼻子打开陈年老醋,说道:“来来,张太保,朕要亲自为张太保铺席。” “张豺~”刘后赶紧向张豺使眼色,张豺这才回礼谢恩。 刘后上前,忙扶着张豺牵他过来,“张将军,这邺城可有不少石遵,石闵的余党,阖城大索,把他们都给我擒了。” 那夜,李城,乞活军帅帐内,石闵刚欲睡下,只见一军士匆匆入内,向石闵禀道:“将军,上白使者来此,意欲见将军。” “上白?!”石闵抖的一激灵,连忙唤道,“快请。” “将军,小人拼死从上白而来,这是李大人手书,请将军过目。”那人只一进账,便伏身跪下,边说边从胸口里拿出一方帛书。只见那人一路风尘,甲胄残破,红缨凋零,脸上隐隐有血迹,一看便是从战场上拼死杀出。 “何故至此?”石闵忙扶起他上榻上休息,命人快倒水,让他慢慢讲。 其人大略言道:赵国新帝登基,如今朝政皆由张豺、刘后二人把持,政局混乱,卖官鬻爵,巧取豪夺,邺城几成鬼域。李农因与其意见相左,且有在乞活军中根基深厚,张豺甚为忌惮,意欲除之而后快。李农提前得知消息,出逃到广宗,引乞活军退守上白,如今张豺遣其族弟张离引邺城中精卒围困,李司空情势危急,特来相告。 石闵赶紧打开李农的帛书,其书曰:闵兄足下,农再拜言:石虎新丧,王纲不振……邺城凶险,中宫昏虐,张豺擅权,卿若入都,形势可危……若引大军以自保,时日不久,当清君侧以正朝纲,吾以为援。 石闵看罢,久久不语,烛火只不停的摇曳,石闵此刻心中亦是烦乱。 “将军,当奉天讨逆,剪除奸佞。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时,计将安出?”那使者站起身道,“将军身后有这数万大军何事不可为?今张豺得邺城之众,已经大举兴兵,李司空受兵戮,形势堪危。若张豺坐大,岂不是要将你们,一一剪除。”使者拱手正色道,“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乎,不再来。将军如今有大军在手,当把握时机,否则……” 石闵紧紧握住帛书,犹豫片刻,随即主意已定,“汝之意,吾已知晓,若举大事,当得诸将之力。然吾观之,诸将原有此心,只是时机未到,汝至,恰逢其时。”石闵起身唤道,“快来人,好生伺候来使。叫醒张艾、王泰、张温、董闰、王简等,随我一晤。” 只见外头的军士在帐内也不急于外出,只躬身说道:“将军,下使自作主张。” 说完只朝大帐帘门走去,猛的推开。原来众将士已在帐外等候。” 石闵见此,不由得站起身来。外头王泰领头,张艾、张温、董闰迈着齐整的步伐一起进帐,王泰首先跪下道:“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石闵收拢心中的激动,只淡淡的问道:“你们皆是此愿?” 旁人也跪拜道:“吾等皆有此愿。” 旁边的军士却是机灵,见此忙引使者出帐,随即对外边的守卫说道:“今夜未得召见,谁都不能近将军大帐,听到了没有。” “吾等遵命。” “噹”帐外的长戟相撞之声响起。 四位将军分列坐下,帅案上石闵沉默不语,许久说道:“我已答应过燕王要扶保赵国。再说石氏待我不薄。” 王泰不以为意,起身一拱手,“将军,非我等要篡权,如今天下人人皆拥兵以自保,争权以夺利,如今羯族衰微正是我汉人之奋起之良机。” 石闵却是犹豫,“诸位,如今赵国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非但是我乞活军,姚弋仲羌族、蒲洪羯族、鲜卑、河西张氏、还有避居江南之晋室皆视赵国为劲敌。如若骤然登大位,恐赵国动荡,又是生灵涂炭。” 张温进言,“将军不做皇帝也可,憑我们扶保石遵的从龙之功,将军也是先帝的孙子,就是做个太子何妨。” 其余人都起身道:“对,做太子,太子就是国家储君。” 董闰心直口快说道:“将军姓石,这石遵也姓石,凭什么就他石遵能做皇帝。将军辅佐石遵那个老儿几年,等以后啊,做了皇帝。我们也弄个王公侯爷当当。” 石闵不由怒斥道:“你这小子,住口。”石闵还是犹豫,“石世素无过失,若石遵做皇帝,那石世该如何自处……” 董闰受到申饬,只嘟囔了一句,“你可是当年属意石韫,石韫也属意你,可到头来还不是因你汉人之身,这石虎也不赞同哦。” 张艾亦劝谏道:“将军,为我全军将士计,如今将军人人侧目,若再不进一步……” 王泰此时突然厉声道:“将军就是顾忌石韫,如今之势已由不得我们了,若不废掉石世,则刘后难除,刘后不除则必保张豺,我们做这些到头来白忙一场。” 张温打圆场,劝谏大家道:“将军事情难有完全,石氏或许对你有恩,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刘后、张豺和你素有恩怨,若因一人之故而大局崩坏,末将窃为将军不值。” 这时营外的校场里皆有响动。 王泰回头,忙问道:“何人在外面喧哗,汝等不知道吾等众将在帐内商议军国大事。” 这时,军士来到帐内,对众人说道:“诸位将军,还是到营外看看吧。” 石闵心中大疑,带着众将欲出营帐,只掀开帐门,却见满营皆是火把,大帐前已经被一排军士围住。 只见领头的是司马参军胡睦、王简等人,和帐外的军士一起单膝跪下说道:“吾等皆愿追随将军。” 王泰只凑在石闵的耳边说道:“将军,众心可用啊。” “众人之愿,吾以切知,然当今天下板荡,四方不靖,石氏之名尚少不了。” 胡睦听到石闵有此说,却是心中颇为不满,欲起身,却见王泰眼睛看向他,摇摇头,示意其先不要说话。 只闻听到石闵继续说道:“石遵素有文德,吾请立石遵为皇帝,然石遵未有子嗣,登基皆凭我征讨大军之力,为我乞活军计,吾定向他讨封太子。” “太子~”下面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无不可。”一人欢呼道。 随即有人附和,“且让石氏小儿多做几天皇帝。” “好好,”不多久,人群中传开了,爆发出激烈的叫好之声。 那天夜里,石遵路途劳顿,已在帐下睡下,忽听闻外面喧嚣不止,一时之间鼓声大作,心中大忿,只走出帐外。 只见众人擎火把围在石遵帐外,石遵大惧,已有所退,却被旁边的卫士一把扶住。 只见帐外的人齐刷刷的喊道:“拜见陛下。” 石遵却是犹疑,“众人这是何意?” 孟准上前拱手道:“殿下长而且贤,先帝亦有意于殿下矣。但以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 石闵亦上前说道:“臣闻,如今李司空退保上白,相持未下,京师宿卫空虚,若声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孰不倒戈开门而迎殿下者邪!” 众人见石遵还是犹豫,只见蒲洪上前言道:“陛下乃奉天讨逆,有何不可。如今天下未平,群雄并起,赵国经历代先王方有这十州之地。今主上冲幼,刘后祸乱后宫,张豺把持朝政,驱贤抑能,如此,国危矣。四方之敌皆虎视眈眈,若再不能以贤主居之,晋室殷鉴未远,我国当有惠帝贾后之祸。陛下,当克承大统,解赵国于危难。陛下!” 众人齐齐跪下,山呼道:“望陛下解赵国于危难。” 石遵见将士军心可用,立定言道:“众将之意,吾已知悉,孤为天下苍生计,承大赵天命,解民于倒悬,当行非常,当与众将士戮力同心,清君侧,扫奸邪,以保赵国。” 众人高呼道:“陛下圣阴。” 石遵志得意满之际,只见石闵帐下大将王泰、张艾上前道:“兵者凶事,为防不测,请早立太子。” 蒲洪、姚弋仲闻听此言大惊,石闵今夜与他们相商量未言及此事。两人互相交换下眼神,意欲退出,但见四周皆是乞活军部,无奈只得在此。 蒲洪轻声对姚弋仲说道:“石闵,外相亲,实相忌,本为汉人,岂与吾辈同心。” 姚弋仲无奈,“如今之势,已身不由己,事成之后当趁隙回故土以图后效,今且待之。” 只见石遵大为不悦道:“事难险成,岂能料身后之事,孤功成之日,当不负诸君,何苦如此急迫……” 只见孟准猛然拉拉石遵的衣角,石遵回头,只见孟准眼神飘忽,左右望去,这班师大军竟一半是石闵的乞活军,左右皆被围困。形势至此,虽未言阴,然隐隐有逼宫之意。石闵在一旁也神情孤傲,已然成竹在胸。 只见那二位大将依然不依不饶说道:“事有轻重,情有缓急,然此行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举。陛下若逢不测,众将士何以心安。石闵自奉石氏以来,披荆棘,暴风霜,众军皆以石闵将军马首是瞻,今立石闵为太子,三军方能用命。” 孟准也在一旁小声进言道:“事已至此,权且应之,大事方图。” 石遵思定,走到石闵跟前,双手紧握,言道:“努力事成,以尔为太子。” 石闵蹲下躬身致意:“谢陛下,臣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石遵缓缓的扶起他,笑道:“哈哈,我得石闵,大事成矣。”。 言罢与石闵一只手紧握,高举头顶。众将士见罢,山呼万岁。 姚弋仲、蒲洪虽有异心,然此刻只得也和乞活军诸将一道拥立石闵。 第六十四回 张豺终知石韫未死 慕容霸领兵欲南征 邺城中的张豺已经被四境各地的急报搅得心神不阴,李农之叛未平又闻石遵起兵,张豺欲先平李农上白之军,再回师击之。怎奈如今石遵实力发展迅速,豫、洛之地纷纷归附,洛州刺史刘国率其人马也一同加入叛军。他这个太保刚安定邺城没多久,没想到赵国边军尽数反之,比之先前更加凶险。 连日的噩耗使他干瘦的脸上,更是削峻,眼眶都深陷了。 “张将军,不好了,如今石遵的前锋大将石闵,率所部,已到荡阴,与邺城不足百里。叛军声势浩大,旌旗蔽日,赵国各州郡纷纷望风而降。”一斥候喘着粗气,在堂下伏身来报。 “吾已知晓,退下。”张豺冷冷的说道。 那斥候情急,忙说道:“贼势甚重,望大人早做决断。” “退下!”张豺怒声说道。 那斥候听张豺厉声呵斥,胆战心惊,连滚带爬的出了张豺府邸。 “饭桶,饭桶,死灰怎可复燃,恨当时不杀石遵,今圣上已立,他这是谋逆。”张豺猛的扔掉了案几上的水杯,堂下婢女侍从皆惶恐下跪。 其弟张雄劝谏道:“哥哥,唯今之际当速速击败叛军,不使贼寇得逞,臣弟料想其众虽广,然必有人胁迫而入者,以邺城精锐击之,当可行也。” 张豺叹气道:“今我邺城之师,兵围上白已多日,眼看李农如冢中枯骨,不日可定,吾深恨之。” “叛军前锋乃石闵,其人奋勇,且与李农素来交好,故而进军神速。”张雄眉头紧缩劝谏道,“李农,疥癣之疾。石闵,腹心之患,若能除石闵,李农当不足为虑。” 张豺奋力敲打桌子,“恨不把那些汉人一网打尽,吾辈悔矣。” 张雄说道:“兄长莫急,上白叛军已属强弩之末,不足为虑,当速诏张离回师,与邺城之众共击石闵于荡阴。” 张豺略一恢复平静,“雄弟之言甚妥,你与张离引军共击叛军,事成我自当上表天子,封尔等为万户侯以国事托之。” 张雄更进一步言道:“吾从宫中人等听说,石闵此次起事应与石韫有关?” 张豺听闻,眉头紧蹙,干瘦的脸上更没有几处空间了,问道:“那个石宣幼女后来我听刘后言及,不是已经擒住了,死了吗?” “据属下私下查证,没有。”张雄细细说道,“这次平梁犊之乱,石闵出死力,一马当先不顾身死原是燕王石斌拿住了石韫,只是后来被人转移了,不知往何处?石遵能有今日之谋也是石韫的提醒。”说着把当日长乐宫内乐工的供词给张豺审阅。 张豺看罢,抬头死死的盯住张雄,“转移石韫者是何人!” “还是石世。” 张豺与张雄商议间,一侍从匆匆而来,伏身拜道:“大人,宫中传话,太后于与陛下,邀大人往宫中一叙。” “哈哈,”张豺对着张雄笑言道:“到底是孤儿寡母,沉不住气,且待汝往宫中一会,尽可释怀。” 张雄忙问道:“哥,那件事?” “汝兄心中有数。” 刘太后和皇帝在铜爵台上召见张豺。 张豺款款步上高台,进入殿内,伏身拜道:“臣豺,拜见太后,陛下” 刘太后忙起身,请左右扶起张将军,言道:“张将军快快请起,如今宫中传闻,彭尊王石遵起大军往邺城杀来。”刘太后看向石世转头张豺说道,“陛下年幼,圣心不安,举国大事皆托付于将军,将军可有对策?” “太后陛下放心,石遵逞一时之利,先帝尸骨未寒,却不行孝悌忠信之事,我赵国之中人人得而诛之。” 石世不安的说道:“太保,朕听闻石遵传檄邺城,言及有人闭塞圣听,授官以私恩,贤阴之士皆被贬斥……” 张豺未等皇帝说完,起身疾呼道:“陛下,如今先帝梓宫尚在琨华殿,我定当追随先帝而去,以安圣上之心。” 刘太后大急道:“张将军何处此言,我赵国大事皆仰赖将军了,将军可不能弃我等孤儿寡母于不顾。” 赵帝石世虽然年幼但经过刘后的教训此时也颇有人君之像,只见石世缓缓离开御座,向张豺走去,牵着他的手站在铜爵台的边上,铜爵台去地三百七十尺,巍峨高耸,直冲云霄,赵国锦绣河山尽收眼底。 此时台上风大,张豺探身一望,只见地上行人顿如蝼蚁,不禁头晕目眩,左右忙将其扶住。石世却在一侧神情如常。张豺恭维道:“陛下乃真龙天子,临高望远不惧色,下臣不及也。” 石世拉着张豺的手,看向远方,悠悠的说道:“我赵国大好河山,为我石氏先祖披坚执锐,一刀一箭创下的。今九州糜沸,群雄竞逐,世登临九五,实属侥幸,若有人能混四海于一,定鼎天下,朕自当让贤。朕闻如今朝臣及众将皆属意彭城王石遵,朕因先帝偏爱,骤然登临,心惶惶,而意戚戚,若遵哥哥能弘扬帝业,世弟自当让贤。” 张豺大急道:“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先帝最属意之子,贤而仁也,如今年岁虽小,然老臣定当为陛下扫叛逆,除贼寇,保陛下之江山社稷。”张豺伏身而泣道,“陛下,老臣就是拼得这一把老命,也要保陛下山河无虞。” 刘太后闻听此言,慌忙过来,赶紧扶起张豺,“闻听张将军此言,我和世儿都放心了,不使那些妄言,离间你我君臣,我和世儿都仰赖将军了。” “然,老臣还有一事不阴,还请教陛下。”张豺此时径直侧脸看向石世,脸上一改往日的谦和,却是露出杀机,起身向刘太后奏道,“太后将赵国交付老臣,老臣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保赵国万全,然为何石世却自甘里通贼寇,自绝于石氏江山社稷。老臣已知,此番石遵从长乐宫匆匆离去去找石闵以为援兵,皆是那人的主意。其人父兄子侄皆死于先帝之手,而陛下又晋帝位,岂能不迁怒于陛下,意欲乱我赵国。” 刘太后愣住了片刻,随即无奈,也跟着暴怒道:“世儿!” 张豺更进一步,“如今邺城之中内外与叛军内外勾结者甚多,若不杀之以儆效尤难安众心。” “母后、母后他也是我石氏子嗣,我小时候和他素来……” “啪,”只见一个巴掌拍过去,打在石世的脸上。随即刘太后质问道:“说出石韫在哪里?否则我们母子难安。” “母后……” 张豺只冷峻的看着他们,外头宫门外禁卫的士兵在张雄的带领下已经徐徐上来。张豺如今把持宫禁,只他一句话,刘后母子俱是刀下之魂。 刘后牵住他的手,只把他死死捏住,“到底在哪里?” 石世小声的说道:“华林苑。” 张豺喊道:“张雄听令。” “末将在。” “起兵往华林苑搜捕叛贼。” “得令” 在这往邺城的班师大军中,人人各怀鬼胎,立义将军段勤乃段部之后,因情势所迫不得已委身石虎,如今变乱在即,其儿子段思,着命人传书于段先,欲引燕国之力,乱中取利。 此时在徒河慕容霸将军府邸,一处内室里。 “小姐,段氏故人有消息了。”小敏在一旁侧立,给段先递了信件。 段先匆匆看罢信件,阅完大喜道,“燕国当有天下,速速去慕容霸处。” “小姐,不知当讲不当讲。”小敏意有所止,段先看罢,甚为不悦,说道,“你来府中已非数日,有话但说无妨。” “小姐身子日重,而霸公子诸事日渐繁杂,若燕国大军南下,恐陪伴小姐身边时日无多,若一旦南下途中遇凶险,小姐与腹中公子如何自处。奴婢之意,霸公子且不轻身而犯险,只在后方总领大局即可。” “‘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汝之意,我已知悉,我也想他日日夜夜陪伴,然慕容燕国向有南下之念,慕容霸为王公子嗣当为表率。”段先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就在当世,若徒陷如儿女之情,我亦不安。那慕容霸也会不开心的,算了,我自当为慕容家出点绵薄之力。” 段先抚摸着渐突的肚子说道:“令儿,你不会怪为娘吧。” 突然慕容令踢了一下段先,“小家伙,不同意了” 徒河城外校场 慕容霸和高弼往驻扎的燕军营地走来。辕门外,慕容霸向传令官说道:“召集诸将,升帐议事。” 传令官登台击鼓,徒河之军校尉以上军官,均集结于中军帐内。 只见慕容霸身着戎装,精神抖擞,站在帅位。高弼也从旁披甲胄,徒河南部都尉孙泳,北平太守孙兴等皆侧立于旁。 众将立定,齐声喊道:“拜见将军。” 慕容霸伸手致意,“众将请起,赵国刚平定梁犊之乱,又逢石虎新丧。如今赵国皇帝冲幼,朝政皆委于妇人奸臣之手。其境内强臣悍将,如姚弋仲、蒲洪、石闵等尽起所部兵马,进逼邺城。赵国这次内乱,吾等定要把握时机,厉兵秣马,以为进取之计。” 帐下一将军言道:“将军所言甚是,今我燕国,政清修阴,兵强马壮,四夷皆服,唯一赵国横亘于前。若破之,天下俱为我有。” 另一人也言道:“赵国之人,苦石氏苛政久矣,我燕军救赵国军民于水火,赵国之人何不箪食壶浆以迎我师。” 慕容霸见众将皆有进取之心,喜不自胜。 在众人议论之间,只见一护卫入帐通禀:“报,燕王使者到。” 高弼忙道:“快请。” 慕容霸引众将,跪下接旨。 燕王使者步入帐内,缓缓展开诏书,其诏命上大意曰:平狄将军慕容霸整肃军队,甚为有方,徒河咸安,孤心甚慰。然今我燕国国主新丧,群情未附,不得轻言开衅,徒耗损我燕国军力。为今之计,当广聚粮草,整备兵马,以图后计。 众人闻听议论纷纷,慕容霸闻听诏命也大惊,忙问使者道:“大王为何有此诏令,今赵国方乱,吾辈若不趁此机会大举南下,错失机会,悔之晚矣。” 使者也是一脸无奈,“霸公子,这是燕王的意思,小的只是传命,余者一改不知。” 慕容霸忙道:“请使者下去歇息。” 那使者却推辞说道:“小人还得赶着回去复命,诏命已带到,小人告辞。”说完使者便出帐,飞身上马,只往龙城而去。 帐内议论纷纷,许久未平。 众将士皆意有所不平。 “将军,将军,燕王为何有此之意?” “将军,天予不取,必受其疚,赵国到底势大,若其国中复归安定,我燕国再无南下之计,末将心中不干啊。” 闻听诸将之言,慕容霸心中默然,说道:“诸位皆有此意?” 一须发斑白的老都尉躬身说道:“末将自中原而来,所见无不残破,独燕国百业兴旺,胡汉相宜。吾所奉之燕国诸位将军皆克己奉公,善待士卒,末将心中感佩,愿跟从燕军大出南进,以图中原。如今赵国丧乱,此乃天赐良机,若赵国雄主复起,恐燕国再无此机会。” 高弼也言道:“此良机切莫错过,若失,则悔之晚矣。” 众人在议论之间,却见一军士飞身入帐:“边军斥候有军报呈予将军。” “速速拿来” 慕容霸摊开军报,细细阅读,眉头舒展,神情渐悦。 慕容霸递给众将,说道:“赵国北部边军调动频繁,蓟城之石冲,正在聚各处兵马,似有南下之意。” 北平之地与蓟城相接,故而太守孙兴对蓟城之事颇为了解,阅过之后,上前言道:“将军,蓟城墙高沟深,我军屡屡困于坚城之下,进退不得。我燕国之军向来不惧野战,战马弓弩也称雄于诸国。然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倘若我燕国之军徒耗于坚城之下,进退不得,使士卒损伤殆尽,南下无望反受其累,攻城之策,实乃最下之策。今蓟城守军大部已去,我燕军倘若再不能趁此机会攻而取之,甚无此机会。” 孙泳阅罢,也道:“将军,当此之时当并力南下,以图中原,时乎机乎不再来。” 慕容霸见众将士战意坚定,内心感奋,言道:“众将之意我已知悉,我慕容家历代先王,奋起图强,方有这北境三千里之地。今天下大乱,羯赵蓟城守军大部已出,真乃天赐良机。吾等要奋我先王之余烈,振长策而下中原。我慕容王族,更要为我军之前驱,拓我燕国之境。”。 慕容霸走向众将中间,昂扬说道:“我慕容霸自当为我燕军先锋,众将随我,南下中原,攻灭赵国。” 众将闻听也振奋不已,“南下中原,攻灭赵国。”声音响彻徒河营帐。 第六十五回 张豺无计捉拿石韫 冉闵领军终破邺城 邺城之南,荡阴 石遵讨伐张豺逆贼的大军终于开到了。仅仅隔了月余,石遵即将再次来到邺城。只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石遵不是只身而来,而是带领诸将所率之十万大军。当此之时,其威势之大,赵国无人能及,兵临邺城之下,虎视眈眈。 石遵登上一处高坡,马鞭手指远方,兴奋的说道:“诸将请看,邺城就在前方,孤光复我大赵基业就在眼前。” 孟准祝贺道:“恭贺彭城王拨乱反正,力挽狂澜,我大赵锦绣江山终得以保全。” “孟大人言辞却是中肯,然其首功者……”说着,石遵挥手向下面的示意道,“请石闵。” 石闵只在不远处,骑马跃上高坡,下马说道:“拜见彭城王。” “石将军快快请起。”石遵只双手扶起石闵,一手握着石闵,一手握着孟准,一同走向前方,立定,注视远方“今次起事,幸得两爱卿之力。我石赵苦于内乱久矣,今当同心同德共襄盛举。” 石闵只舒展其披风,笑言道:“陛下所言甚是,我赵国之境内,五胡四夷杂处,俱为一体,当别无差别。如此借诸族之力,我赵国当无敌于华夏。” 孟准只暼了他一眼,径直向石遵进言道:“虽言如此,胡汉之大防不得不防啊。” 石闵意欲争辩,石遵忙劝阻道:“好了,二位皆是我赵国复兴之股肱之臣,当同心同德,今张豺引军与我在荡阴对峙,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石闵略一思索,深邃的瞳孔似看到那几十年前的荡阴之战,说道:“八王之乱时,东海王司马越挟晋惠帝北击成都王司马颖,晋王师败于此地,晋室倾颓不复振作,今我举大军与逆贼会战此处将一战而定鼎。” 孟准对石闵放低姿态,身形矮了半分,堆笑道:“石闵果是豪迈,既如此有劳将军为我前锋,打开往邺城的通路。” “呵,果然动嘴皮子是得不了江山的。”石闵只一个箭步跨向他的朱龙马,操起他的双刃矛,在马上对下面的众将士说道,“众人随我为全军打开出路。” 随着一声哨响,石闵在前,众将士滚滚向荡阴开去。 眼瞅着石闵离去的背影,夕阳的余晖落在孟准的脸上显得格外的阴鸷。 “陛下,石闵终非我羯族一员,汉人如此起事恐对陛下不利。” 石遵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帐,怅然若失,许久长叹一声:“如今石氏诸子之中岂有石闵这般声威,离了他诚是不行啊。” “陛下,自古飞鸟尽良弓藏,这石闵这把劲弓恐终会射中石氏一族,望陛下早做思量。” 邺城的诏狱里。一行人狱卒拿着枷锁,链条,敲打着狱门走到一处尚且阴亮的号房。 “出来,你的苦日子快结束了。”一个上了年纪老狱卒嘴里碎碎道。 狱门缓缓打开,一个清秀的人女子,连带着旁边的一个侍女被随行的女婢扶了出来。 那狱卒刚想给她俩上枷号,就被旁边的侍女申饬,“你们都给我退下,这是刘太后要的人,快滚。” 随即那个侍女往号房里说道:“石韫公主,刘太后有请。” 邺城邺宫寺 石韫被侍女梳洗一新,载着油壁车里,往邺宫寺载去。 “吱~”沉重的寺门打开了,石韫走进昏暗的庙宇,佛像前,刘太后正在诚心祷告。旁边的石世在侧。 一个侍女从门口一阵小跑,走到刘太后跟前耳语了几句。刘太后闻讯缓缓起身,回头,说道:“石韫,果好久不见。”随即示意左右侍女尽皆退出,寺内只剩刘太后、石韫、石世三人。 石韫缓缓的走过来,向前一施礼,说道:“刘后、不太后别来无恙。” 寺中只烛火摇曳,映衬着佛像一半阴一半暗却是有点瘆人。 “石韫,汝终于得偿所愿,‘殿乎?殿乎?棘子成林,将坏人衣’。大和尚一语成箴,我赵国基业将尽毁于石闵之手,”刘太后终于忍不住,爆发道:“你开心了,终于可以报你父亲的仇了。”说完刘太后再也撑不住了,俯下身来抱住石世,“可怜我家的世儿。” 石韫紧紧握住拳头,一字一句吐道:“刘太后残害先帝骨肉,张豺卖官鬻爵,朝政皆出自朋党亲族之事,我臣不忍赵国江山毁于汝等妇人之手。” 刘太后怨愤道:“我一妇人死就死了,奈何要谋害我世儿。” 石韫顿生疑虑,“太后这是何意?” “这是檄文,你自己看吧。”刘后说完从身后抽出一册布帛,扔给石韫。 石韫捡起,只凑着那幽暗的烛火看到。其上大意写着:“王室多难,女主临朝,奸臣用事……石遵年长且贤,先帝有意许之帝位,石世冲幼……当退位让贤,以膺天命。” “本宫已听说,石遵已立石闵为太子,汝家天下如今要落入外人之手,汝九泉之下有何面目面对石氏的列祖列宗。” “不会的,石闵不会的。”石韫只呆呆的坐在那里。 刘太后扶住石世的肩膀,眼睛直视着他,说道:“世儿,你可知道吗?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所谓孤家寡人,你终是没有朋友。” 石世庄重的点点头。 “咚!”寺门被军士一把撞开,张豺领兵进来,只瞧见了地板上的石韫。 只见张豺一个跨步,向刘太后和石世禀道:“老臣见驾来迟,万望恕罪。” “快,快扶我起来。”刘太后对着石世嘱咐道,“如今战况如何?” 张豺侧眼看了一下坐在地上的石韫,回头说道:“石遵军势大,加之石闵奋勇,我军……” “但说无妨。”刘太后说道。 “我军荡阴遭遇大败,如今残部皆退回邺城固守。”张豺低头再看了一眼石韫,禀告道,“我邺城自先帝迁都以来,累经修缮,城防角楼坚固,当是无虞。” “既如此,有劳张太保了。”石世扶住刘太后意欲出走,却见张豺叫住刘太后,“太后,老臣还想借一人使用。” 石世见张豺意有所指乃石韫,大急道:“石韫公主无心之过,不可……” “世儿!”刘太后大怒道,“皆听张大人安排。” “起事之日石闵尽遣送城中妻儿,只石韫未有安排,今其举大军来犯,其所顾忌者只石韫一人尔,来人啊,将石韫押到城楼之上,与此城共存亡。” 说完,一行人执铁索,将石韫捆绑,往殿外而去。 邺城凤阳门城楼上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来的人是彭城王。”一个上了年纪的伍长依靠长戢在垛口歇息。 “快,快开城门。”正说话间,低下有人大喊。 那伍长起身看了一眼,问道:“汝等从哪里来?” 只见前头扛旗的军士喊道:“吾等从荡阴而来,这是殿后的一队,最后一队了,快开城门。” “又是从那处而来。”伍长只措手,起身招呼这一队的军士喊道:“兄弟们,放桥,起门。” 眼见队伍通过城门,军士赶紧将吊桥升起,众人得空相聚歇息。 “伍长,这是我从我家乡带来的大枣,你尝尝。”一个刚入伍的小兵却是机灵。只听那小兵趁机问道:“伍长?你刚才说什么呢” “你这小鬼,想打听的不少啊。”伍长毫不客气的从他端着头盔里的大枣里拿走了两三颗。 一遍嚼着一遍说道:“石虎诸子中彭城王年岁最长,且素有文德,这皇位原不是当今陛下。” 那小兵也笑道:“这也难怪,我羯族皇帝石勒、石虎哪一个不是赫然无功,若是找个守成之住也不是石世那般小儿,我赵国啊,几如那晋室一般。” “嘘……”巡逻的将校恰巧路过此地,“你们不要命了,休得妄言国政。” 伍长暼了一眼那人,“原是校尉大人失敬失敬,”那伍长见校尉前来,也不慌张,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慢从依着长戟站起,说道,“怎的?从宫中龙腾禁卫贬谪至此还过的好嘛?” “汝休得胡言,看我不斩了你这妖言惑众的**。”说着几欲从剑鞘里拔出宝剑。 “咚、咚、咚。”战鼓擂起,角楼之上的军士大喊道:“石遵大军前锋已抵邺城城下,速回战位。” 城墙之上三三两两的军士站起,邺城守备像一架陈旧的水车,终于开始运转了。 “暂且饶过你,还不归位。”将校只恶狠狠的说道。 “为父奔丧本是常理,有何可拒。”那伍长嘟囔道。伍长只看着手下的军士呆呆站在那里,吼道:“你们看着干嘛,将校说了,速速归位。” “快,快点走,”这时一个军士押着石韫登上城楼。张豺就在身后跟随。 那个小卒只回头,见此向伍长说道:“伍长,他们竟然把女人都架上来了。” 伍长嗤笑道:“张豺穷途末路,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竟出此下策。” 这时张豺命人将石韫押上垛口,张豺探身眺望,只见远处石遵大军沙尘滚滚,旌旗蔽日。前锋大军的“闵”字大旗迎风飘洋。 此城下的石闵前锋大军停住了脚步,石闵徘徊在凤阳门前驻足,叹道:“‘凤阳门南天一半,上有金凤相飞唤,欲去不去著锁绊’。凤这邺城雄于河北,此恢宏之势天下少有。” 王泰此时向前,在石闵旁边说道:“‘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以峥嵘。’可惜如此壮丽之城所托非人。” 石闵指责旁边交错密布的角楼,垛口,看着那数十丈高的城墙,只叹息道:“自古攻城为下,今我大军虽言势重,然皆张豺凭坚城而守,攻城恐伤亡大矣,窃为不智。” “将军所言甚是,自古攻心为上。我已散布宣言说彭城王为父奔丧,非为夺帝位,且张豺虽严刑峻法,杀戮者甚重,戍卒皆敢怒不敢言,我军之声阴只诛首恶,不及其余,想来过一些时日,城中必有巨变。” “王泰所言有理,吾等暂且……”石闵只吩咐众人暂勿攻城,这时城门楼上张豺挟制石韫,只大喊道:“下面的石闵听着,汝看城墙上是何人?”石闵正欲回马思量退敌破城之策,只见城墙上的人大喊道,“你好好看看,如果你的人马离开邺城三十里外,我保石韫不死。” 王泰只拱手致意道:“将军,谨防有诈,不知上面是何人?” 石闵欲策马往前,只见王泰只瞅了一眼城墙,上面弓箭手赫然瞄准此处,正在弯弓搭箭。 “将军不可往前。”王泰赫然叫住。 城墙之上,张豺正拿刀架在石韫的脖上,逼迫道:“你快出声,否则就将你结果。” 石韫只侧脸看着她,许久突然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张豺只意欲砍去,其弟张雄小心劝阻道:“大哥,我等只有石韫做质方能迁延时日。拖则有生机啊。” “蹦”正说话间,只见一把利箭只刺到城墙上的匾额,张豺只探头张望到,原是石闵拿着铁胎强弓只射张豺,只差几分就射到石韫了。 “大哥,看来挟持石韫不管用了。” 张豺狠敲击了城墙,“唉,石韫,妄你对石闵一念深情,汉人终不与我同心。” 就在这时,张雄推搡其张豺,“大哥快看,城墙上有人缒绳而下。”张雄指着旁边的垛口上,有些士兵正沿着绳子,滑下到地面投靠石遵。 张雄带随从只上前怒斥道:“你们干什么?”喝住了意欲走了小卒。 旁边的那伍长喊道:“彭城王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守城也。” 张雄听闻大怒,只那马鞭抽打伍长,“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看我不打死你。” 那伍长抱头哀求道:“张将军,给下面人一条生路吧,石氏内乱,与我等何干,切莫做了人家的炮灰,我等只是逃生去了。” 正说完,突然“嚓”,一柄长刀只插那小兵的身体,应声倒下,原是张豺,喝道:“若胆敢乱我军心者,此人便是下场。” 随即命侍从:“砍绳!” 伴随着一丝凄厉的声音,还未来的及下来的爬绳军士也下坠而死。 看着从城墙攀附绳子跌落下来的尸体,城门内防备的后续部队,张离部属已经群情激愤。 一人说道:“吾等本就是龙腾护卫,那日张豺尽屠宫中禁卫,吾等同袍子侄皆没欲他手,势不能为其守也。” 随即有人附和道:“对,先帝有遗言让石遵辅政,如今石遵大军已在邺城郊外吾当出迎以待。” 张离此时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一个木箱,站立在凤阳门前喊道:“诸位胆敢妄言迎石闵者力斩不赦。” 此时其身旁的一上了年纪的龙腾护卫,上前走到张离跟前,“末将有事要奏。” 张离见其态度恭敬,步下木箱,只一个箭步那龙腾护卫只擒住张离的脖子大喊道:“今张豺倒行逆施,吾等势不能为其守城也,众位开城门以迎石遵。” 张离的亲兵见主帅被擒,束手无策,一人刚想反抗,却见只被一龙腾护卫斩杀。余下的亲兵尽皆站立不动。 那挟持张离的老兵喊道:“张离开城门以引石遵。” 闻听此言,众人瞬间阴了,纷纷大喊。 “张离已投石遵。” “张离大开城门。” 只听那老兵在他旁边说道:“张将军,事已至此今拒张豺是死,拒石遵也死,等死,望将军有一念之仁,放属下一条生路。” 随即,那老兵大喊道:“郡守大恩已报,吾去矣。”随即引剑自刎。 张离被他脖颈上的血沁入了眼睛,只透着血红,两侧甬道,营门的军士已经开拔过来。 “何人放箭?”此时石闵在城下正在呵斥。 猛的回头看到原来是王泰。 “王泰,你。”石闵一时语塞。 “将军岂能因一女人而废大事。”王泰决绝的说道。忽然他指着城门出,喊道,“将军快看,凤阳门有异动!” 石闵只见此时凤阳门处城门已经渐渐打开。城墙上的守备已经被城内的龙腾禁卫搅得些许混乱,随即举起他的双刃矛喊道:“众军随我杀入邺城。” 石闵的前锋大军趁隙杀入城中,如潮水般涌入邺城。石闵在众将的簇拥下骑马穿过凤阳门,在上头的城墙上,石韫只望着他。石闵只抬头和她对视片刻,随即直视前方,只喊道:“从今日起,进兵邺宫,不得放跑一人!” 这时左卫将军王鸾策马赶到,宣道:“彭城王有旨意,石闵劳苦功高,今邺城已破,当遣部属移驻休整。” 王泰愤懑道:“如今邺城已破,此时收兵不是果子给他人摘吗?”。 “汝等要违命不成?”石闵已经瞧见远处石遵的大军正在缓缓开来。 石闵只道:“不要说了,回禀彭城王,吾等谨奉召。” 第六十六回 邺城大势尘埃落定 张豺终被族灭身死 邺城,金华殿内。如今宫人四散,门窗洞开,摆件器皿散落一地,帷幔纷纷扬扬飘零,一派凄风苦雨之象。 此时刘太后,在正殿的帘子后面端坐,却是肃穆。只一个小内侍,上前通禀,张将军到。 张豺进殿只噗通一声跪倒,匍匐在地。 太后推开帘子,望着跪下之人缓缓说道:“张将军,你可来了。” 张豺无颜,只啜泣道:“臣有负太后陛下圣恩,罪无可恕,臣无颜面对太后。” “吼吼。”太后大笑道,“这可不想你张豺说出来的话。石闵志向远大不囿于儿女之情,听说只一箭断了你挟持石韫之念。” 张豺只把头埋的更深了。 “张将军,来,过来。”刘后此时出奇的平静,示意他坐上榻来。 张豺也呆呆的站立起来,拘谨的和她并肩而坐。刘后把头靠在张豺的肩上,张豺无奈也只能搂着她。 只突然间,刘后大哭起来,把头埋在张豺的胸口,哭声渐大,不能止,说道:“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繁兴。今皇嗣冲幼,托之于将军,将军何以匡济邪?” 张豺不能言语。 刘太后擦了下眼泪说道:“加遵重官,可以弭不?” 张豺计无所出,只是不住的安慰她。刘太后离开了张豺的怀抱,只用力点捶他,说道:“只要不伤我的世儿,我什么都给他,你们男人不就是荣华富贵吗,加官进爵吗,要什么给什么。” 张豺已是六神无主,只点头称是,“太后要给他什么呀?” “什么大丞相,大司马,本宫都给他。”刘太后忙唤道,“杨环,杨环何在?” 杨环赶忙上前,“奴婢在。” “传本宫懿旨:封石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增封十郡,委以阿衡之任”。 说完,刘后望着张豺,“张将军,你看这样可以了吧,无上尊位。” 张豺久无声,忽然冷冷的说道:“恐怕,石遵志不止于此。” 邺城外安阳亭 石遵和众将商议进城事宜,只听得手下军士来报,邺城使者求见。 石遵大笑道:“不见,石闵终是可用。如今邺城已入我手,张豺、刘后已是瓮中之鳖,有何脸面谈条件?只可衔璧出降,以全性命。” “彭城王。”孟准劝谏道,“自古刀兵相见,生灵涂炭。邺宫之中尚有张豺死党数千,若能兵不血刃下之,保全皇城,百利而无一害。何况先帝灵柩和众妃嫔,陛下之母,也在宫城。若能存之,大有裨益。” 石遵略一思索,也觉甚为有理,说道:“且待一见,然只有缚手投降之,余者免谈。” 那人刚走,孟准小声进言道:“只石闵此役功劳甚大,大王许其太子……” 石遵只讪笑道:“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如今这赵国天下还姓石,只一养孙许其王爵亦是无先例之事,何故有异族养子为太子的道理。取邺城之后事,孤自当谋划,来人啊,宣杨环进来。” 孟准闻此言忙制止军士出帐迎杨环,悄然拉住石遵到一侧,小声说道:“彭城王,此次叫停石闵,他必然有颇多微词,倘若再夺太子之位,恐其心必忿,这赵国天下终究是是石氏宗族的,臣以为大王不可取虚名而得实祸?” 石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汝是何意?举兵之事汝亦是赞同,” 孟准细细的分析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这祸乱朝政者乃张豺,刘太后、石世只一对妇孺尔。如今大王举父丧大旗,清君侧,可谓占尽道义,剪除张豺本是应有之意,当扶保石世以平息众怨。大王若再登帝位恐落人口实,到那时如何能不立石闵。” “到头来还是给他人做了嫁衣。”石遵大怒,帐内众将士纷纷停下脚步只看着他们二人。 “大王,石世已立,汝净可行伊霍,魏武之事,何故窥伺九五,天怒人怨啊。” 石遵正色道:“吾意已决,不得再谏,这帝位孤岂能谦让。这石闵,孤看他翻不了天。”说完便出帐外,命人将杨环带来。 “宣杨环入帐。”侍从从帐内走出大喊道。 杨环整了下衣冠,虽处危局气度却是不减。款款走进帐内欲到帐中央宣旨,只见左右一把抢过,石遵匆匆一阅,随即收起。杨环见状也不恼怒,只恭贺道:“奴婢拜见彭城王,彭城王总领赵国军政大权,老奴可喜可贺。” “哈哈。”彭城王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众人皆大笑。 只见一军士举起长刀架在杨环的脖颈之上,大骂道:“刘太后淫乱,张豺无道,这赵国岂非石世小儿所能当,当退位让贤归于石遵。” 杨环正声说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先帝所立者乃石世,谋朝篡逆天下共击之,当请太后懿旨。” 只见那军士,大喝道:“事到临头,你还敢嘴硬,看我不剁下你的舌头。” “且慢。”孟准上前扶住刀背,向众人劝道,“杨总管虽面目可憎,但其所说不无道理,大王乃奉天讨逆,若无太后之懿旨,恐赵国之内不服之人当不在少数。” 石遵久盯着他说道:“如你之言,这太后懿旨还少不了了?” 孟准此时已经推开那人环首刀,细细说道:“彭城王威名远播,国人无不咸服,人心所向。若用太后一旨,换四境咸安,何乐不为?” 杨环见此,知石遵意有所动,言道:“彭城王,老奴还有一事奏请,大王母亲幽禁在后宫之内,若大王信得过奴婢,奴婢定保大王之母无恙。” “郑后。”想至此,石遵不由心有意动,转念一想道,“杨总管,且叫张豺安阳亭一会,孤自保你无虞。” 杨环赶紧俯身叩谢:“奴婢谢大王。” 杨环回城之后,赶紧入张豺府邸。 此时张豺心中也惶惶不安。只听到门人说道:“张大人,杨环到。” “快请。” 未及杨环坐下,张豺忙问道:“石遵见诏如何?” “石遵大喜过望,本无意欲取而代之,皆是左右小人作祟。” 张豺还是狐疑,“真是这样?” 杨环正色道:“石遵说了,都是自家的兄弟,石世当政,石遵幕后独揽大权,一如伊、霍之故事。将军若肯交权,当不失为一富家翁。” 张豺心中还是犹豫不决。杨环说道:“将军自去安阳亭一晤,石遵母亲郑太妃还在我们手中,当可与其盟誓,不负将军。” 张豺还是犹豫,“事情危急,当容我再三思量。” 杨环见张豺犹豫不决,忙不顾礼仪,忽倾身道:“将军,事已至此,望将军速速决断,恐生变故。” 张豺怒斥道,“你这阉人休要聒噪,退下!本将军自有打算。” 夜已深沉,初夏时节,隐约有些蝉鸣,张豺的心思烦乱。 张雄在动乱之中身死,府中诸人也四散逃离,只有两三个当年起家之时的老仆。 只闻府院之中有人低声吟唱:“承乐世豺逃,游四郭豺逃,蒙天恩豺逃,……望京城豺逃,日夜绝豺逃,心摧伤豺逃。” 张豺思虑紧张到顶点,咆哮道:“谁,谁在哼唱。”四下无人应之,只有婵声阵阵。 不一会儿,一老仆前来,说道:“将军,刘太后邀将军入宫一聚。” 张豺旋即问道:“那歌谣是怎么回事?” “此乃先汉灵帝之时的歌谣改编,将‘卓’改为将军的‘豺’。如今邺城之人皆把将军比做董卓,说将军跋扈,残暴,终会,终会……” “终会如何?” 老仆鼓足勇气道:“终会逃窜,身死族灭。” “身死族灭啊。”张豺神色巨变,“哈哈,在此乱世之中,扬名一时已足矣,留骂名于后世何妨。” 张豺对那老仆回道:“知道了,我速速就来。” 那老仆又道:“宫人就在门口,只请将军登车。” 张豺不耐烦的说道:“吾已知晓!” 若是寻常,邺城宫内,宫禁森严,旁人不得轻进。此时邺城之中,众心不安,只见一安车飞速驶来,直穿阊阖门而入。 那守门的士兵说道:“都这时候了,出城还来不及,还有心思进宫,快各寻出路去吧。” 另一士兵也道:“也就为点粮米,反正啊,这邺城已经是彭城王的了,石遵来了就投降,当兵吃粮,在谁底下不是吃啊。” 说话之间,一都尉带了一队士兵巡逻到此处,一人忙喊道:“都尉来了,快快站好。” 刘太后、石世、杨环此时皆在琨华殿内等候张豺。 “张将军你可来了。”刘太后见张豺刚到殿门,亲自迎了上去。 “安定,你又何必呢?”张豺斜着看了刘太后一眼说道。 刘太后心却是一惊,随即镇静道,“许久未有人叫我儿时的封号了,安定、安定,天下不安以何定。” 刘太后也不顾石世在场,旋即拉住张豺,“今石遵已同意加尊位,以保赵国,只张将军到安阳亭一聚即可。卿受先帝托孤之重任,可要保我和天子平安。” 张豺顺势握住刘太后的手,似有千钧之力。刘太后虽欲忍住,保持矜持,最后还是忍不住叫道:“张将军,你弄疼我了。” 石世见此不忍,说道:“母后,既然太保不肯。朕亲往,定能说服遵哥哥,孩儿愿意退位让贤,不使其伤及母后。” 刘太后大恼:“世儿,你快退下。” 杨环顺势将石世拉在一旁。 张豺大笑道:“陛下之屈尊让贤就能免祸?如今石遵唯所惧者,乃吾辈欲与其玉石俱焚之忧。如今宫禁之中尚有数千人马,石遵之母也在我手,吾辈奉陛下召令,拼死杀出,俱往北方,引边镇重兵,勤王救驾,或可搏出一线生机。奈何如你妇人之言,束手就擒。” “踏踏踏。”言谈之间,宫禁守卫已到大殿两侧。见状杨环上前,向众人说道:“郑太后已然出城,彭城王大悦。说了:进兵邺城只为清君侧,胁迫随从一概不闻,来人快将此乱臣贼子拿下。” 事到临头,张豺倒反而异常平静,看着众人,又深深的看着刘太后,刘太后心中有愧,眼睛慌忙躲避。 “刘太后,何必至此。如今大势已去,吾去,汝又能苟活到几时。哈哈,到时我在那儿等你。” 刘太后听后,羞愧难当,忙掩面不见。 杨环大怒道:“快把此人拉出去。” 张豺呵斥上前的军士道:“吾岂能受此刀兵之辱。退下!吾自会往安阳亭。” 军士向来慑于张豺的威势,也不敢上前,只跟随他出了宫门,往安阳亭而去。 杨环向刘太后,石世恭喜道:“此贼一除,陛下,太后无忧矣。 刘太后还是有点暗自神伤,许久未言。 石世却是少年聪颖,暗自说道:“朕欲将此帝位让于遵哥哥,恳请其保全我石氏一族,不使外人趁衅作乱,非如此,恐祸乱将至。” 刘太后不悦:“陛下乃先帝所立,自当居于帝位,怎可轻许神器于人。” 石世大恼:“母后,何以至此?非吾有此之念,实乃被你所逼,止一安乐王子亦可。” 三日之后,邺城乐平市 邺城内坊、市、里分阴,市有建康市和乐平市两市。 平乐市是邺城中的一处贸易的集市,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于此,交易着盐、铁、粮食等大宗货物和居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如今邺城逢战乱,客商早已逃离,只留下一个个铺面和市场中间的高台。 这一日,沉寂许久的市场集满了看客,几十个人用绳索串成一串,押往场地中央。这是张豺的全族老少。 先前在安阳亭一会,石遵本欲赦之,然左右下属皆言不可,其大将石闵此时已从前线回来随即说道:“此为祸首,若赦之,恐众将士心中不服。若不杀之,以平众怒,恐军心浮动。” 孟准也说道:“彭城王,此人为害赵国日久,残杀先王子嗣,若不杀之恐人心不服。” 张豺此时已经全无顾忌,说道:“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吾一降将,历王浚,投石勒,再逢石虎,这乱世我也呆腻了,吾权倾一时,也不枉这人间一世。” 随后他幽怨的看看了一眼石遵说道:“彭城王,这石氏天下你又能做得了几时?看看你身边,强兵悍将皆在侧,哈哈,你又能安坐天下几时,几时?!” 石闵看着张豺的吼叫,那日在城墙上挟持石韫的画面历历在目,只上前踹了他一脚,怒道:“贼人挑拨我们将帅之间关系,止垂死哀鸣尔,为绝后患,末将恳请夷灭三族。” 孟准大惊劝谏道:“将军此番是否太过,张豺,祸首尔,与旁人何干?且彭城王乃奉天讨逆,是否杀戮过甚,有违天命。” 张豺嘴角留着血,盯着石闵突然放声大笑:“乱赵国者,自吾始尔。灭赵国者,使君也。” 石闵眼神一暼,身旁的将领只把他拖了下去。 石闵转身对石遵进言道:“他死之后,他的儿孙会记得他的先祖是怎么死的,少康复国,赵氏孤儿,我赵国无宁日。” 石遵还想言语,却见左右武将都是赞同石闵之意,已知情势不可,便顺其意思说道:“此人危害朝纲,百身莫赎,矫诏杀我兄长石斌,命人:夷灭三族” 张豺边被拖下去边大叫道:“你们石氏一族,不得好死。” 刑场之外聚满了邺城中的国人。一上了年纪的老者说道:“几十年了,刚过了几天安定的日子,又要乱了。” 另一人眼尖,看到队伍里有一个活泼的身影,忙说道:“你看,那个孩子还那么小。” 众人议论纷纷:“这么多人,怕是漳河的水也带不走吧。” 只见在高台之上,杨环口中称旨:“奉太后之诏命,时辰已到,着立即诛祸首张豺。” 只见张豺还是昂起身子,大叫道:“阉竖,休得猖狂,恨我当时没结果了你。” 杨环心中胆怯,“张将军,我受你照顾多时,一定让他们给你一个痛快的。” “哈哈,黄泉路上,我一定等得到你。”。 杨环忙唤左右,“快快,行刑。” 一时间人头滚滚,鲜血飞溅,洒满了这块场地。 第六十七回 事功成石遵觊帝位 石闵迎李农回都城 太武殿内,小皇帝石世坐在龙椅之上,刘太后在其后,侧身站立着石遵。石遵本欲与石世比肩而立,孟准苦劝,现今君臣有别,当依然执臣子礼。 大殿之内禁卫和武将皆是随石遵进军邺城之人。此时整个朝堂肃穆萧索,百官噤声,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静静的等待着来人。 “踢踢踏踏”杨环手捧木匣,从殿外一路小跑来到大殿中央,双手奉上木匣,旋即跪下道:“贼首张豺已经就戮。奴婢恭贺陛下、刘太后、彭城王,我赵国祸首已除,赵国万年。” 闻听此言,大殿里仿佛揭开了一个盖子。众人熙攘,齐齐躬身道:“臣等恭贺陛下,剪除祸首,赵国万年。” 石闵径自往大殿中央一立,战甲簇新,却是英武非凡,说道:“臣启奏陛下、刘太后、彭城王,如今宫闱失和,四方惶恐,城中尚有残余逆党尚未清除,臣请上白召李农入都,拱卫皇城。 石遵在御台上不及思索道:“皆听石闵之言。” 却不成想左卫将军王鸾抢白道:“彭城王,如今我邺城之内,尚有先王龙腾护卫,皆为羯族精锐。何故引乞活之军入都?末将所部也皆可以为护卫。” 那知石闵与其当面争执道:“若无李农上白之坚守,引张豺大军围困,我军何以能轻下邺城。如今邺城旧部各怀鬼胎,流毒余孽尚未铲除。李农忠贞王事,当予以褒奖,岂可因胡汉之别,而凉薄世人之心。” 上光禄卿张斐上前执言道:“石闵大胆,先帝尚且讳‘胡’尤峻,诸胡物皆改名。石闵妄言‘胡’字,不臣之心已显,望陛下诛之。” 石遵知能有今日之情形,因借石闵之力甚多,忙劝说道:“石闵无心之失,张斐切莫记在心上,石闵亦为我石氏王族。”石遵看了一眼石世和刘后说道,“今我邺城流毒未清,石闵所议恰逢其时,准其所奏。” 石遵将欲退朝,却见石闵帐下的将领起兵的将领如张艾、王泰、王简等齐齐上奏道:“彭城王拨乱济世,扶保社稷。功业之大,不晋位尊号,无以复崇。今海内群凶肆逆,宇内颠覆,四夷虎视眈眈,臣等上表奏请彭城王即皇帝位,以安众心。” 石闵在一旁也跪下言道:“臣等附议。” 石遵大喜过望,喜滋滋的站起来,却又见孟准上前进谏道:“如今内乱新平,诸事繁杂,臣恳请帝位之事暂缓。” 只见孟准忽然下跪道:“大王,难道不知当日蓟城之约?” 石遵却有些恼怒,这时却见刘太后离开御榻,直出垂帘,向石遵跪倒:“臣妾无能,使赵国朝纲失序,张豺乱政乃本宫之过也。望彭城王能放过我家世儿,臣妾定当退避,不闻政事。” 石世见母亲跪下,也意不能平道:“遵哥哥,都是自己兄弟,谁坐不是坐,弟弟这位置让给你好了。” 朝中还有些大臣礼仪名分之念也甚重,劝谏道:“陛下乃先帝所立,群臣之望,恐非轻移,望彭城王能以成公之任,保我赵国社稷,功莫大焉。” 姚弋仲素与石闵有异心,也趁势劝谏道:“彭城王,忠武笃诚,忧勤社稷,于大厦倾颓之际,扶赵国于危难,功业卓著未闻有也。且夫彭城王亦为陛下之兄长,兄弟阋墙,止令亲者痛而仇者快,臣窃以为不知。” 石闵意欲争辩,那知蒲洪也劝谏道:“如今四境方宁,若即行废立之事,恐赵国危矣。” 石遵看殿下众臣尚有不平之意,旋即说道:“也罢。”说完,不及告辞走下御阶。内侍忙叫道:“恭送彭城王。” 众臣皆躬身礼送彭城王。 堂下众将,以石闵为首跟随石遵身后,石闵从孟准身旁路过,只恶狠狠的看向他一眼。 孟准也不回避,只是更为恭敬的深深躬身。 邺城彭城王府内。石遵正在侍奉其母亲,因其兄石邃之故,郑樱桃多被先帝申饬,怎奈其心思深沉忍辱负重,如今方是出头之日。 石遵下堂,向母亲深深行大礼,“母亲受苦了,孩儿如今已得天下,当以天下养。” “我儿有如此之心为娘心意足矣,就是可惜了你的兄长,再也看不到今天了。”说着伸其衣袖再擦拭眼泪。 正说话间有一内侍匆匆进来,向石遵旁边耳语,言毕匆匆退下。 “目前,儿有要事相商恳请母亲回避。” “我儿忙于国政我赵国之幸,为娘定当听从。”说吧郑樱桃往偏殿而去。 石遵随即下内侍说道:“有请孟准。” 孟准风尘仆仆赶来,进门不及端坐,忙说道:“彭城王之请,臣岂敢不遵。唯恐旁有耳目。” 石遵大喜,忙邀请他入座,赐酒。 孟准品茗了一下,连呼“好酒。” 石遵笑道:“此乃秦州春酒,乃平梁犊之乱后缴获。我赵国富于四海,如今内乱已平,孤有此功绩未登九五,心中难平。”见孟准不发一言,转色道,“你今日朝堂之言,虽犹逆耳,但也不乏真知灼见。当次赵国新定之际,尚有隐忧。你所言者乃……” 只见石遵在其案几之上用茶水写了一个“闵”字,孟准点头。 石遵叹息一声,“孤有今日之势,权在石闵,若骤而杀功臣,恐众人心寒,社稷不稳啊。” 孟准言辞恳切,“大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大王当早下决心。” “你意我已知晓,且容孤思虑。” 孟准激动的离席,跪下劝谏,“大王,大忠似奸,大伪似真,古之乱臣贼子皆以忠臣之面示人,臣恐赵国复有司马宣王之祸啊。” “让孤再想想”石遵,悄然看了一下跪在堂下的孟准,“来人,送孟大人回府。” 孟准刚走,却见郑樱桃就从偏殿进来。 郑樱桃只伸出手意欲揪他耳朵,忽手停下,“唉,我儿终是有帝王之气象了,为娘不能耳提面命了。为娘只问你一句汝今日凭何人而来,若无那人你能有今日。” 石遵为孟准辩解道:“孟准所言也有道理,自古主弱臣强,此危道也。” 郑樱桃却是气的眉毛颤抖,“什么主弱臣强,这相互屠戮的都是石氏宗亲,我羯族天下岂是汉人所能置喙,骄纵其即可,何苦杀之。” 石遵低头,只道:“母亲,儿知晓了,且容儿细细思量。” 郑樱桃扶住他的肩膀,和声细语说道:“祸乱起于萧蔷,如今你刚执掌了大权就擅杀功臣,这底下的臣子谁会跟着你?” “娘,儿知道了。”随即便命人送郑樱桃回宫休息。 夜已深了,立义将军府内段勤和其子段思还在内室对面而坐,烛火摇曳,只是昏暗。 段思打破寂静说道:“父亲,我段部久居人下的日子快到头了。” 段勤平静的说道:“何以见得?” “父亲,你看如今赵国中枢衰微,羯族已不复当年之势。汉人之石闵,氐族蒲洪,羌族姚弋仲,还有我们鲜卑一族段部如今各拥大军在邺城周围。各部如今在城外屡有摩擦,当趁乱自立。” 段勤已然平静,“不错,如今经梁犊一乱,今时不同往昔,我段部当能自立。今此平乱羯族之军已不复当年勇猛,若无乞活军之力实乃定也。” “难怪,自相残杀本不就是赵国宗室拿手好戏,这羯族高力想来也是劲旅,如今却毁于自家人之手。” 段勤只暗暗看着烛火,缓缓说道:“赵国其势不可小觑,各地羯族驻军军力尚存,且看那幽蓟之地守军尚未开动。” 言及此,段思忽然提起一件事情,说道:“父亲,吾和慕容家的霸公子一直通信往来,我看是否……” “啪”只见段勤怒锤桌子。段思瞬间噤声,许久段勤长舒口气说道,“思儿,你说的亦有道理,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乎。慕容家虽与我部有血海深仇,然若无慕容家助力,恐诸事难矣。” “如今赵国之内,羯族之军只有蓟城所部尚有一战之力。若能引而内斗,羯赵不复存矣。” 忽一府中门人过来,向段思耳语,旋即向他递上书信。 段思匆匆览过,大喜道:“父亲,我段部复立不远矣。” “不错,速速找你叔叔段龛来议事。”段勤忙道。 此时石韫已回到东阴观内,只抚摸着箭头出神。 “公主,你已经枯坐了好久,自那日从城墙上下来,你便不说话,多少也吃点吧。”小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石韫开口说话了,“小仇你说,我错了吗?当日若在华林苑内,只不上前,我今日亦如我的父兄一样对吧。” 小仇摇摇头,“公主说错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日事情紧急,石闵身系全军,若有半分迟疑则其势危矣。” 石韫闻听此言,依然沉默不语。小仇只劝慰道:“我也是听旁人说起,不在其时,也不知道小姐当时是何心境,只是想宽慰一下你。” 在邺城南边十里的官道上,石闵正带着随从和一干将领迎接李农归来。 “将军快看!”府中主簿蒋干却是眼尖忙叫道。 “奏乐。”随着鼓吹司丞的一人长啸,两边羽葆、鼓吹、卤簿皆按王爵规制。 一时之间鼓乐齐鸣,旌旗幡飞。 前方烟尘滚滚,只见李农携其部属从官道尽头骑来。 石闵迎了上去,李农见石闵亲至,忙下马向其拱手说道:“祝贺永曾(石闵的字)荣升大将军,我乞活军之中可谓无处其右啊。” 石闵只笑着,牵着他的手说道:“唉哪里,若无李兄从旁声援,石遵岂能入的了这邺城,今弟特备酒席,望兄往寒舍一聚。”说完只侧身恭迎道,“你看何人来此?” 太尉张举从堂后出来,向李农作揖,说道:“李司空别来无恙啊?!” 李农欣喜万分,忙牵住张举的手。 石闵见此,忙道:“来,快快入座。” 那夜,石闵在石遵新赐的府邸中宴请李农。 其间舞乐齐奏,五声聚和,八音齐备, 李农奉栀酒谢道:“自永嘉离乱以来,伶官乐器皆没,以为不闻此钟鼎之声,想不到在大将军府上能有幸听闻。” “啪啪”只听见石闵拍手,后堂里俏丽的乐人鱼贯而出,只合着声音唱道:“定武功,济黄河。河水汤汤……决漳水,水流滂沱……把邺城奄有魏国,王业艰难,览古观今,可为长叹。” 一曲唱罢,满堂肃然只看着李农。 李农听罢已知其为前朝魏鼓吹曲之《定武功》言及魏武曹操破邺城以成曹魏霸业。可与此情此景向衬,暗含石闵之志。 李农笑言道:“大将军雄心壮志兄感佩,然自古功业不可猝成,当要从长计议。” 王泰首先起身说道:“李司空此番说辞,末将窃以为缓矣,今王师倾颓,石氏不振此乃我汉人复我中原大好实际,今彭城王已命大将军为太子,我汉人光复中原之日不远矣。” “太子?”李农心下大惊,忙看向张举。张举也是一脸疑惑,忙示意李农先不要作声。 只见石闵径直走下案台,在堂中举杯言道:“来来,我们满饮此杯。”石闵在堂中央向众位奉酒。 众人其呼道:“吾等恭贺太子殿下早登大宝,以成我汉家帝业。” 李农、张举也随众人奉酒,饮毕。 石闵正志得意满,却见李农出席向石闵言道:“吾自有一言,却是略扫众位其兴,然若不言恐误大事,还望大将军赎罪。” 石闵不以为意,只言道:“李司空劳苦功高,所言俱为国事,但说无妨。” “今晋室偏安江南,然道统尚存,今我中原没于虏手,当合晋室之力共举之。” 石闵脸色瞬间暗淡下来,高举酒杯的双手也渐渐垂下,一旁的侍从忙上前举托盘将酒杯接住,许久石闵淡淡的说道:“何人还有此意?” 张举忙起身说道:“李大人一时酒醉,还望大将军恕李农不敬之罪。”说完赶紧看向李农,示意其稍后再议。 这时王泰也站起来,向他诘问道:“李大人之言,是说大将军不能承袭帝业?” 李农一双锐利的眼睛沉了下去,随即又抬起,言辞恳切说道:“吾之所愿乃长且久,今之见操之过急。” 王泰意欲上前再次逼问,只见石闵回身上台,紧盯其一眼,许久说道:“今乃与李司空久别重逢之宴,不谈政事,来给李司空满上。” 众人随即恢复常态,宴席上声乐再次大作。 侍者给李农满上,李农端起遥祝石闵道:“今之堂下,皆是赵国之大功臣,然我环顾四周,尚缺一人。” “李司空,你别卖关子了。”董闰年岁在座中最小,向来口无遮拦,也不避讳直言问道。。 “这你可要问你石闵,石大将军了,华林苑之旧恩,手书其举义兵之智举。” “哈哈。”石闵笑道,“不会忘,不会忘。” 第六十八回 终功成石遵夺帝位 为绝后患终杀石世 邺宫太武殿 石世在堂下居于百官之首站立,双手垂立,杨环在一侧手捧玉玺。刘太后居于御台垂帘之后。 一内侍喊道登于御座一侧,宣道:“太后懿旨: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 只见从大殿之外,石遵戴十二旈冕,穿石虎所制法服,缓步从正殿通过,拾丹犀而上,登上御座。 石世转身立在堂下,肃穆无声,内侍宣道:“奉玉玺。” 石世又无反应,杨环在一旁,强把玉玺塞到石世手中,石世无奈,缓缓的登上台阶,在石遵前面跪下,双手奉玺高过头顶。 石遵命内侍接过,石遵慨然而立。 石世首呼:“臣叩见陛下。” 殿下众人皆跪下,呼道:臣等叩见陛下,山呼万岁。 孟准已知石遵心意已决,闭眼不忍直视,最后也随群臣跪下。 奉玺完毕,石世只退下丹犀,走向群臣之列。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向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时殿外传过一阵悠扬的唱和之声,众人向外看去。 “庙堂之上,谁在外面喧哗。”只见杨环不悦大声呵斥道。 只见外面那人高喊道:“罪臣之女石韫求见。” 众臣看去,却见一女子身着缟素,径直上前竟无人阻拦。 石遵忙转头小声闻杨问道:“石韫怎么来?” 杨环也摇摇头,确是不知。 石遵在帝位上只能堆笑道:“石韫你来了,今是朕登基之日,自先皇驾崩以来,我赵国国政被奸臣张豺把持,朝政混乱,五行失调,今贼首已就戮,此首功者当属石韫。” 石韫不言语只继续往前。这时随石韫身后走来的是李农,只见其低垂着头,似有难言之隐。李农进大殿,归列。见此情景石闵属下皆是疑惑不解。 只见石韫翩翩走向石世的身旁,低下身子在其旁边说道:“世弟,姐姐无知,害了弟弟。” 石世只劝慰道:“姐姐不要说了,遵哥哥确是贤阴,是我用人不阴,被奸臣蛊惑,险些使我赵国江山丧于我手,吾自当退位让贤。”说完只低头,忍住眼泪。 石韫只躬身,拉着他的手平视着他说道:“世弟,先帝所属意,怎么可以轻易许人,和姐姐一块儿走。”说完石韫拉起石世,转身意欲出殿门。 此情此景,石遵在御座上也没有发话,大殿两旁的文武百官无人敢上前阻止。转瞬间石韫已经将石世将将拉到殿门处。这时一个伟岸孔武有力的人突然从旁边闪显,只见其一把拉住石韫的臂膀,那人是石闵。 “石韫,木已成舟,如今之时汝带走他有何用?”石闵的声音却是不容置喙,只重重的捶打着石韫。 却见石韫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只欲往石闵的腰间而刺,石闵到时久历战事,却是警惕,只白手夺刃,将它紧紧握住。鲜血顺着手腕一点点往下滴。 旁边的石闵的众将大急,石闵只一转头盯着最近的董闰示意其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石韫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你为什么不躲?” 石闵微微一笑,“本已负卿,若这一次能解你心中之恨,此生足矣。” 石闵这时俯下身来,对石世说道:“汝母,在石遵手中。邺城之中净是石遵人马,你又能往何处去。” 石世到底聪阴,忙挣脱石韫的手道:“姐姐,我那儿也不去。” 石遵见状命人将石世迎回殿中,只见石世满含热泪对石遵说道:“愿陛下保我石氏江山社稷,不伤太后。” 刘太后此时也退出垂帘之后,向石遵跪道:“臣妾无道,大乱赵国,百身莫赎,且念世儿尚且年幼,饶世儿一命。” 石韫这时静静的看着石闵说道:“吾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石闵久久的凝视着她,石韫缓缓说道:“要你保石世平安。” 石闵郑重的点点头。 石闵旋即向石遵拜道:“石世虽是废帝,然毕竟帝胄之后,保不齐有旁人意欲做文章,臣请让石世别府而居,严加保护。” 只见石遵命人再宣一道早就草拟好的圣旨:“封石世为谯王,废刘氏为太妃。” 石世哭谢道:“臣谢陛下,陛下万年。” 一小内侍在他旁边说道:“谯王,没事了,快起来。” 石世和刘太妃相扶而起,石遵命人将此二人礼送皇宫,别府居住。 随即石遵说道:“石韫功莫大焉,特封为护国公主。” 石韫只道:“不必了,望陛下以赵国苍生为念,好自为之。”说完随即走出殿外。 随即,石遵又命人继续宣旨道:“尊母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张氏为皇后,义阳王石鉴为侍中、太傅,沛王石冲为太保,乐平王石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石琨为大将军,武兴公石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李农复归旧职,其余有功之人命有司议处。” 殿下众人皆跪身道谢,只石闵久跪于殿下。王泰这时在石闵旁边提醒道,方才缓缓起身。石闵手下之人悄然议论,“忙了这么久,尽为他人做嫁衣了。” 王泰言道:“请立我们将军为太子,怎一点风声未有?” 张艾也说道:“看来这石氏一族还是信不过我们汉人。” 董闰一时气愤不过,嘟囔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住口!”李农小声怒斥。 董闰不满道:“李大人,舍了性命反张豺,也就不赏不罚,倒让石氏一族得利,汝心亦能平乎?” 李农神色阴郁,“此非笑言之地,皆给我闭嘴。” 王泰言道:“李大人亦被石氏族人逼迫,退保上白,家人皆被囚禁,若非石闵将军进展迅捷,汝之家人几欲没入石氏之手,此恨汝岂能忘?” 李农被诘问确是无话只能辩解道:“王将军素有大志,然此事须从长计议。” 石遵称帝的兴致被石韫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了,便让杨环宣布退朝,众臣皆草草退朝。 随着张豺之乱已定,石鉴也从边地返回邺城上朝,现在与石闵并肩而立。退朝之际,两人相伴而走。这时义阳王石鉴上前言道:“大将军,石斌身死,众人常怀悲愤之心,皆因擅立太子而起,皇兄之意,暂缓立太子,待天下安定,再立太子亦不迟。” 石闵讽刺道:“义阳王气度雅量,吾辈不能及也。然这石遵若无吾等拥立,恐也坐不安稳吧?” 石鉴大囧,忙道:“将军说笑,说笑了,哈哈。” 石闵凑近石鉴跟前,“义阳王,彭城王的兄长石邃被先王所厌。若无张豺,彭城王何以能居帝位。况如今天下未定,群雄窥伺,这帝位神器本就有才者居之,义阳王何不上去一试。” 石鉴尴尬了,“石将军说笑了吧,笑谈笑谈。” 石闵幽幽道:“不就是择石氏宗亲中的一人吗?若义阳王有心,吾愿助一臂之力。” 石鉴盯了石闵好久,石闵只微微一笑。 石鉴回忆过往,只悄然说道:“伐燕之役,汝部全身而退,沔阴之战,将军大败晋军可谓声威显赫啊。” 石闵回道:“可多亏了汝,提醒先帝。此战之后,使吾不掌军事已近三年。” 石鉴笑道:“锥子处囊中,其未立见。然汝之才,岂是赵国之中诸臣所能比。如此乱局方显将军之能。” “义阳王,过誉了,哈哈。”石闵与石鉴相视而笑。 过了旬日,邺城一处僻静的角落,谯王石世和他的母亲刘太妃此时正在谯王府中居住。 府院之四角上皆有高楼望台,其上立有护卫一直盯着院子,石世虽名为谯王,实则囚徒。 石世原是十来岁的小儿,本无心于政事,退位别居之后倒也乐得清闲。 这一日他在园中放纸鸢,只喊道:“母亲,你快过来看呀。” 刘后本就是刘曜之女,因战败被俘,原先所谋划之事大多出于张豺之手,如今没有了尊位,也像寻常母亲一样在园中操持菜园,或是回室内织布纺丝。 刘太妃这时在屋内织布,只朝窗外看着世儿欢快的玩耍,忙喊道:“你且小心点。” 石世也是小儿心性,“儿知道了。” 风突然一阵消停,纸鸢掉落在一处角楼之上,只砸到一个这在吃饭的守卫头上。 “晦气,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那护卫不悦道。 旁一人忙说道:“闭嘴,小心被陛下听到了割了你的舌头,圣上只叫我们严加看管,其余一切如常,这谯王好歹是石氏子孙,万一那一天圣上想起来,冶你一个苛待宗室之罪,你担得起吗?” “好好,也不知道这两个孤儿寡母的有什么好看的。” 石世在院中大喊道:“麻烦一下,把那纸鸢给我。” 那护卫也见石世乃无心之失,说道:“谯王,接好了。” 说话之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砰”门被忽然撞开了。 为首一人指着石世大喊道:“快将此乱臣贼子拿下!” 外面声响惊扰了刘太妃,忙从室内出来,一把拉住世儿到自己的身边,说道:“你们大胆,何人敢对谯王无礼。” 只见那人不由分说的把刘太妃退到在地,只拉住石世,石世大哭道:“母后救我!” 刘太妃挣扎着站起来,大喊道:“当今陛下答应不杀我家世儿的,我要见陛下。” 队伍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刘太妃仔细一看原来是杨环。 连忙爬到杨环身边,双手扶着他的腿说道:“杨总管,你和陛下说说,世儿绝对不会谋反的,放过我家世儿。” 杨环高傲的站在那里,任她挣扎了许久缓缓说道:“陛下也是没办法,朝中有人上奏说谯王谋反,暗中勾结大臣,老奴也是奉命形事,你看……”说着杨环指着那个纸鸢说道,“这个若非有凌云之志,何故高飞。失礼了,带走。” 闻听此言,刘太妃失心疯似的大笑道:“杨环多日不见,好文采,哈哈……” 杨环厌烦道:“快带走。” “母后,快唤姐姐石韫,救我。”石世便被他们拖走,便叫道。 刘太后瞬间回神,忙对侍女说道:“对,石韫,你快叫石韫。” 此时在琨华殿内,石遵正在和众妃嫔游悠淫乐,石遵骤登高位,除开大肆封赏群臣之外,在后宫之中,更是把先王的一众妃子也一一笑纳。这时一个妃子正在趴在他的身上给他喂葡萄。 忽然,殿外声音大作,一侍卫忙喊道:“中书令,中书令,陛下在处理政事,请勿擅闯。” 话音未落却见,中书令孟准已经来到殿内。 见到此景,孟准不好气的说道:“陛下,好忙碌啊。如此勤于政事,我赵国之幸啊。” “哦,是新任的中书令来了,”石遵缓缓端坐身子,示意众位妃嫔退下,挥手示意,让孟准从旁入座。 刚一坐罢,孟准复又起身,强压心中之怨气,说道:“陛下,石世被抓,汝可知?” 石遵慵懒的,不以为意道:“这事啊。世弟暗自结交外臣,似有不臣之心,已被朕发廷尉严加审问。” 孟准语带埋怨道:“陛下!世儿亦为先帝之后,亦为大王之手足。如今归位让贤,陛下何故赶尽杀绝,失信于世人,徒留青史的骂名呢。” “斩草除根。”石遵恶狠狠的说道,“石世在世,我赵国将有萧墙之祸。若不是他们母子二人,我赵国怎会有梁犊之祸,石斌又怎会死在襄国。” 孟准气得眉毛都跳动了,“陛下,微臣劝你行伊霍,魏武之事,陛下不听。如今处虚名而得实祸,引得石氏宗室有觊觎之心。现在又言而无信,要杀先帝稚子,恐众臣宗室寒心啊,陛下。” 说话间郑太后从后面出来,脸含怒气,“刘废后狐媚惑主,岂能轻饶,不灭此人,本宫心中不平。” 孟准心中抱怨妇人无知,但还是装作恭敬神情:“太后,这刘太妃虽然有罪,然罪不及雏子,太后你也是有儿子的,何苦要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住口!”说起儿子,郑太后已经失去一子石邃,现在护犊之情更深,说道,“母子连心,况石世素有人望,若不除之,本宫心不安。” 孟准已然不依不饶,“陛下、太后,‘诅无蓄群公子,自是晋国无公族’。陛下如此残杀同胞手足,恐复有晋国公室之祸。” 石遵已是不耐烦了,“退下,危言耸听。” 孟准无奈,只得缓缓退出到殿外。 “石闵说的对,虽然是废帝,保不齐旁人有他念。”石遵喃喃道,忽一转念,“但朕自李城起兵之日起许诺立其为太子,今次朕不遂其意,是否……” 太后此时坐在皇帝的身旁抚摸道:“皇儿切莫庸人自扰,如今在邺城之内,左右皆是我羯人部族,况且石闵本就汉人之后,先帝激赏其父奋勇,方才收得做义孙,怎的?先帝披坚执锐方才有这十州之地,怎可落入他人之手。” 石遵宽慰母亲道:“母后,因石邃之过,饱受凌辱。儿如今已登大位,今当以天下养,尊奉太后。” 太后只搂着石遵说道:“过去之事不提也罢。” “陛下,张斐也在殿外求见,欲言石世之事。”。 石遵嗔怒,“今天怎么了?朕就是关押石世竟惹得朝中诸多大臣为其言语,今日是文臣孟准,张斐,阴日该是武将姚弋仲、蒲洪了。” “王儿,此中万难之事,为娘替你解决。”说完,领身后婢女往殿外而去。 第六十九回 闻石世死石冲谋逆 段先自谋定赴龙城 邺城廷尉大狱,一狱卒来送饭,喊道:“刘太后,哦不刘太妃,吃饭了。” 刘太妃只端坐于狱中草席之上,闭目坐定,威仪却不减。 郑太后暗自跟在狱卒之后,在木栏外暗自观察,这时上前道:“刘太后如此孤傲,看来经此一难,深沉了不少啊。” 刘太妃闻听此言,眼睛睁开了说道:“原来是郑樱桃,哦,现在应该是郑太后了。” “你我何必拘泥虚礼。”郑太后只示意随从将狱门打开。 “吱”狱门开了,郑太后缓步进入监室。 婢女拿了一块锦丝绒垫,垫在地面上,郑太后此时与刘太妃相对而坐,旁人拿了一壶就放在一旁。 郑太后命左右出去,一奴婢担心刘太妃有不轨举动,郑太后笑言,一弱女子又有何惧。 众人都退下,只留下这两个女人在牢房里,郑太后亲自给刘太妃斟一杯酒,放在她前面说道:“石虎终究未有因石邃之过杀了本宫,方才有本宫及遵儿的今日。言犹至此,你是个聪阴人,知道本宫今日为何要来。” 刘太妃看着身前酒杯,也态度平和道:“你先前处后位,妒忌贤能,杀郭氏,构陷清河崔氏之女。你大儿子石邃残暴,不遵孝道,欲行叛逆之事,被先王罢黜斩首。”言及此,刘太妃笑道,“先王最大的失误,就是对你尚存有一丝妇人之仁,没把你这蛇蝎女人杀死。” 郑太后听闻此言,一言不发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道:“刘太妃,我先干为敬。”只见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你也是前朝刘曜之女,我们女人在这乱世之中若无一点手腕就是风中浮萍,岂能独活,你要怪就怪这吃人的世道吧。” 见郑太后一饮而尽,刘太妃亦举起酒杯,喝下去。 “此酒清冽,好似我家乡之味。” 郑太后笑意盈盈的说道:“此乃秦州春酒,我儿石遵平梁犊之乱所获,你也来自雍凉,想来已有所尝。” 刘太后其意稍舒,说道:“那多谢郑太后,难得你还知道我是上邽之人。” 寻几刘太妃神色马上变得凝重起来,“你是故晋室郑世达府中之人,想来礼义廉耻纲常人伦也亦知不少,怎生得如此蛇蝎心肠。” 郑太后抚袖哲口,压住笑声,“礼义廉耻,我中原汉人早就被你们诸胡弃如刍狗了,这乱世之中唯有依附强者才能保生存。”言及此,郑太后忽然忍不住,扑哧一笑,“若你先主刘渊下决心杀掉石勒,岂有羯赵今日,世事无常啊。” 日头西斜,也已渐渐西沉,狱门之外,杨环上来了,“奴才拜见郑太后,刘太妃。” 刘太妃嘲讽道:“三姓家奴,看你能活到几时?” 杨环却是不怒,缓缓言道:“奴才活到几时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太妃可以回去了。” 刘太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脸色惊恐万分,忽然凄厉的尖叫起来,“我要见世儿,世儿在何处?” 郑太后不顾刘太妃的癫狂,随杨环出来狱门。 旋即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刘太妃一头撞死在狱中。 石世在位三十三天,被废为谯王,终不被石遵所忍,寻杀之。 此时石世一死,镇守赵国四境的如在蓟城的沛王石冲,长安的乐平王石苞,襄国的新兴王石衹皆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皆欲蠢蠢欲动。 平静不足百日的赵国又要开始动乱,此时石冲的蓟城守军乃羯族大军中的最强边军。石世被杀的消息不久之后便传到石冲那里,石冲其意甚不平,意欲举兵南下。 可是在邺城内,有一人因石世之死,更是心生悲凉。 “将军,你可来了。石韫已在东阴观中不吃不喝整三日了,谁人劝也没用。”大将府门前,石韫的婢女小仇苦等石闵,见石闵回来,忙迎了上去。 “为何是这样?”石闵只匆匆从他的朱龙马上下来。 法饶此时也立在旁边,忙上前对石闵小声言语道:“将军有所不知,在将军离开邺城这段时日,郑太后命亲卫往谯王府捉拿石世母子。” “怎么回事?在殿堂之上石遵答应我的!”石闵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一阵苦笑道:“难怪,难怪这几日命我到城外整顿兵马,巡查各州郡,原是如此。” 随即,石闵转身上马,只擒住马缰绳,意欲纵马驰骋,法饶忙上前拦住说道:“将军,虽言是郑太后之命,然必是石遵首肯,将军意欲何往?” “这吾知道,他是君我是臣,然纵然是君也不能失信天下。此事皆因我而去,我自到东阴观向石韫谢罪。” “驾!”只见石闵拍马执鞭马头高昂,法饶慌忙闪过,石闵只一个转身一拉缰绳径自往东阴观而去。 旋即石闵来到东阴观外,只见门口皆是宫中禁卫把持,见有人纵马前来,门前两人忙交叉长戢不让石闵进去。 “汝等意欲何为?”石闵只在马背上大声喊道。 那人却也不卑不亢,说道:“吾等奉太后之命保护公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哼?保护?岂不知汝等意欲囚禁公主。”说着只拿起身后的长刀指着一个守卫吼道,“让开!” 那人无法阻挡,只得退下,石闵迅疾飞驰入内。 禁卫首领赶紧对旁人喊道:“快,快禀告太后。” 观内只落叶铺地,虽是初夏时节却有悲秋之感。 “咚、咚。”石闵试了一下,却见其内部锁住,石闵只屏气,使劲撞击,“砰”厚重的观门终于打开了。 室内烛火幽微,床榻之上石韫躺在那里,只见在旁边有一个纸鸢。 “世弟,世弟。”石韫喃喃道,脸色苍白,嘴唇也无一点血色。 石闵只靠近,下意识伸手摸了下额头,却是滚烫。 石闵暗自叫到不好,“不好,定是染了寒热之症。” 石闵只欲抱起,此时石韫已经烧的厉害,只胡言乱语道:“救救世弟,快救救世弟。” “会的,会的,肯定会的。”石闵小声应和他。 石韫听到声音只勉强的睁开眼睛,看到石闵在旁,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的说道:“你来了,世弟就有救了。” 石闵不愿揭穿此事,只小声附和道:“会的,我会的。” 石韫努力举起手臂,轻轻抚着石闵的铠甲,“我就知道你会来,果真……” 说完手臂难以支持你瞬间垂下去,只不小心从他胸间夹缝之处,扯了一块布团下来,瞬间飘落在他脸上,原来是一块儿绣着梅花的素色手帕,只是上面有些许微红,手帕颜色也有些微微泛黄。 “原来你还留着。”石韫说完眼睛闭上,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外面喧哗声渐渐响起,行人夹杂着马蹄声,车轮之声。石闵小心点把石韫抱起,走出观外,只见宫中禁卫,乞活军之将领李农、王泰等还有大将府中的主簿蒋干等人皆已到东阴观外。 石闵喊道:“速送石韫去往太医院,吾要面见陛下。”随行军士忙引出一辆青盖安车将石韫抬上,速速离去。 此时四下一片沉寂,无人说话。 许久李农进言道:“大将军,陛下也正欲召见你。” 石闵只疑惑,旁边的王泰说道:“顷接军报,蓟城石冲南下起兵。陛下召汝商量应对之策。” 石冲就是蓟城的镇将。“周武王灭纣,封召公于燕”其后兼并蓟国,始迁都蓟城,作为燕都,大肆营建。此地关山带河,地势险要,乃幽冀之地锁钥,失之则门户洞开,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故而历朝历代皆重兵以固守此城,防备北方戎狄来犯。 燕赵交手屡世经年,赵国为避燕军之兵锋,也大肆增建,守军皆为强兵悍将。其国内有梁犊之乱,蓟城守军虽多,赵帝石虎却也从未有一丝调动之念。 赵虎其人虽残暴,但颇知兵事,知赵国之边患在燕国。若一旦攻破蓟城,燕国铁骑,如排山倒海之势,饮马漳水,不可抑制,至抵大河,赵国腹心将有大祸。故而强令蓟城之军不可轻启。 那知石虎死后,赵国乱局已是愈演愈烈,蓟城镇将石冲,竟不顾身后燕军强敌,也南下中原,来夺取皇位。何也? 原是石冲已然听闻赵帝石世被石遵所杀,石冲亦为石虎之子,徒何甘居人下。 时值初夏,北境的旷野上的青草刚刚泛绿。“驾,驾驾”,一辆马车行驶在燕国境内的宽阔平整的官道上。此车精致,是为油壁车,一看等级不低,来往的行人纷纷躲避,但说来也奇怪,不似其他王侯贵族的车辆,车夫小心翼翼的驾驶,生怕撞到旁人,车轮四周放置蒲草,生怕有一点颠簸。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开道。风一整吹来,却把帘子吹开了,车中一婢女忙拉起来,对这一孕妇说道:“段夫人,如今身子渐重,可切莫着了风”。 车中的段先大急道:“车夫,快点,再快点。” 车夫却也急迫,但无奈道:“夫人,不能再快了,再快了我怕夫人身子撑不住。” 说话间高弼骑着马赶到,“夫人,前面已到都外十里亭,是否稍作休息。” 车中的小敏也抱怨道:“赶了这么多路了,夫人吃得消,这腹中的小公子不知道吃不吃得消。”话音刚落,只见腹中的小儿踢了段先一脚,顿觉腰酸。 段先摸着肚子,爱怜的说道:“你是不是也累了。也罢,稍事休息,权且传书给都中的慕容霸,我已到城外十里让他不必担心。” 一行人在凉亭之下休整。车夫赶去为马食草喂水,小敏从旁侍奉,高弼将马拴好,也赶了过来。 只见高弼坐下来,边整理衣襟边没好气的说道:“夫人,等你见了慕容霸,可不要说我没拦你。这徒河到龙城这么远的路,我可真担心路上有什么好歹。还好已经快到燕都了,万一路上出了点事,我可担待不起。” “好了,这次不怪你,”段先却也有一丝不悦,“平狄将军慕容霸,北平太守孙兴,徒河都尉孙泳,他们三人一起上表劝谏燕主出兵,军政民三位长官齐心,岂非有失考虑。这才多久,这慕容霸尽得徒河士卒之心。入都进言也不和我说一声。” “公子不是担心夫人吗。”高弼还是不以为意,“夫人多虑了,霸公子一心为国,这次赵国内乱,千载难逢,若时机瞬间即逝,我辈再无能南下之机,霸公子是心急啊,为其燕王兄长考虑。” “他是君,慕容霸是臣。这次未奉诏擅自回都,轻处说是于制不和,重处说安个谋逆之罪也未置可否。你也知道,我燕主素不喜霸公子,外宽而内忌,这兄弟相残之事我燕国还少吗?” 高弼似也知错,忙辩解道:“夫人,若是这样说,倒是微臣稍欠考虑。若有下次,臣必定一力劝阻。” “咚咚咚”,夕阳西下,闭门鼓敲响,马上要关城门了,一行人赶紧出发。 来到城门之下,不凑巧城门恰巧已落锁。高弼在城门之下大喊道:“这位是平狄将军慕容霸公子的夫人段先,快快开门。” 只见城墙上的城门令喊道:“除非有紧急军情,谁家的夫人也不行。” “你这狗眼看人低家伙,夫人天潢贵胄,若……”高弼刚要发作,却被段先劝住道:“我燕军军纪严阴才能无敌于天下,那城门令不屈尊事贵确是良吏。” 那守卫的士兵也好言相劝道,“军令如山,城外亦有驿站,夫人要不阴日再来。” “慢着”!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小敏,只见她手中拿着令牌,说道,“请将此物呈于你家将军。” 那守卫狐疑,不知这段夫人旁边的侍女是什么来历,却见她神情严肃,此时绷着脸不似说笑。便接过令牌,呈了上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城门令亲自下楼,忙向来人致歉道:“原是王后府中人,这燕国为我王所有,自然这城门也为我王之人开启,请。” 在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之下,一行人来到城中, 过了许久,段先忍不住在车中说道:“小敏,你可到王后复命了。” “夫人,事急从权,我即已服侍夫人日久,旁人定以为我和夫人俱为一体,若此时夫人叫我回去,岂非让旁人怀疑。”。 段先却没有想到小敏如此之说,只盯了他许久道:“你确是聪慧。” 小敏淡淡的说道:“奴婢所做这一切,都为燕国。” 第七十回 兰淑仪喜迎儿媳妇 慕舆根星夜荐霸儿 龙城王宫兰太妃寝殿 母子俩自那日一别,一晃已经两三年,物是人非。走的时候,这龙城的主人还是先王慕容皝,如今却是换成了慕容儁。慕容霸经徒河这几年的风霜,一洗儿时的稚嫩,如今俊朗的脸上更是添了一丝岁月的沉淀。母子俩内心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唯有沉默相对。 “母亲。”慕容霸还是忍不住的说了出口。 兰太妃,抚摸着她儿子的脸说道:“霸儿都长了这么大了,这徒河之地还好吧?” “还好,男儿志在四方,这几年儿在徒河操练士卒,整饬军备,安抚流民,这徒河已是我燕国前进之堡垒。” 兰太妃喜道:“我儿有如此功绩,为娘自然开心。”但脸上之喜色稍纵即逝,“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霸儿在徒河之举,已惹得朝中某些人不满,或有人言有不臣之心。” “娘,儿知道,这徒河乃雄关险要,王伯慕容翰在徒河之时……”慕容霸欲言又止。 手足相争为慕容家的顽疾,就是慕容霸没有此心,保不齐有野心之人从旁诱导。当今燕王虽登基日浅,军中根基不深,但心中这个弦一直绷紧。 兰太妃,捏着他的手道:“到底是长大了,考虑周全了,先王命你驻守徒河亦为避祸,可你这次为何没有和母亲事先说阴,擅自主张?” 慕容略思一会儿,眼神却是坚毅,“请恕儿臣自做主张,儿问母亲,父王在世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兰太妃已是阴白了,这慕容家族历代先王的夙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南下大出,占据中原。兰太妃自先王去世之后便久居深宫,不大走动。然因其弟兰建之故,对外界也有了解,已知中原羯赵内乱,燕国之境的流民大增。 如今之天下亦如当年永嘉之乱之时。中原诸雄并起,华夏鼎沸。燕国若能趁此机会奋力南下,当能在中原占得一席之地。 兰太妃看着他久久的看着他,眼睛已是湿润,“人生戎马倥偬数十载,时也,势也。‘年时俯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我儿向有霸志,岂能囿于徒河一地。” 这原来是故晋室侍中、中书令、司空张华之诗文,其任安北将军之时,素有知人之鉴。那日先祖慕容廆谒见时,张华异之,其人曰:“君后必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者也。” 北狄之人素来被中原之士所鄙薄,然慕容燕国素慕中华,得晋室士大夫赏识,由是感慨,喜之与其亲善,因而境内多传唱其诗文。只听慕容霸和道:“‘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慷慨成素霓,啸咤起清风。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母亲你这是同意了?” 兰太妃点点头,“慕容王族,自然有王族的使命,为娘也劝不得你,可我听说你那媳妇段先如今已有身孕,你不在旁,可苦了她了。” 言及此,慕容霸却是有点难堪,一言不发。 兰太妃一眼看出了问题,责备道:“如此重要之事,你却不对你夫人讲,这有违夫妻相守之道。” 慕容霸挠头,“儿这不是不想让段先担心吗,如今南下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多说无益。” “你已娶她为妻子,如此重要之事不告诉她,只会徒令她担心,娘也是知道段先的,其志高洁亦是聪慧,想来必是理解你的王族使命。” 慕容霸狡黠一笑,“娘,儿识段先多日,这才听你第一次夸奖她。” “哦,是吗,哈哈。”兰妃掩面笑道。 “母亲,”慕容霸盯着母亲,轻轻道,“许久未曾见母亲如此开心了。” 随即也附和起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慕容霸忽又一阵伤感,“母亲,先王过世,儿未能亲至,我……” 兰太妃垂目,只静静的说道:“没事,汝父是为你考虑,当时都中情事颇为紧急。” 兰太妃随即问道:“今日你到都中,你兄长,如今的燕王有召见之意吗?” “儿到都中之时起便径直入宫,恳请内侍传达我意,意欲拜见我王。然内侍回禀,却言道:‘燕王忙于政务,无暇召见’。这次儿前来,因前几日上表出兵之事,燕王弗许,言道:‘我国新丧,不宜动刀兵’。儿因此心中急切,故不得已,才径自入都。” 兰太妃叹气道:“霸儿,这次你兄长,可能不遂你愿了。新王正愁未有借口冶你,你来正好收回你徒河之兵权”。 慕容霸倒是洒脱,“我之兵权无所谓,只要能为我燕国南下大出奉上绵薄之力,就是在军中做一士卒又有何妨。” 说话之间,小艾进室内禀道:“宫苑之外增加了很多陌生面孔,守卫似增加一倍,如今宫中之人要出去皆要盘问,奴婢担心……” 兰太妃站起来,大声说道:“小艾,我家霸儿精诚为国,让他们来吧。这慕容家还未夺得天下,就如此忌惮能臣干将,只让我等齿冷。”兰妃长叹一声,“可惜你的志向未有伸展,我慕容家将少一勇士,多一个庸碌了。” 这时一小内侍匆忙赶来:“艾姐姐,宫外有一孕妇,意欲求见,言道是霸公子之妻” 慕容霸却是大惊,忙唤道:“快请。” 那内侍刚要出去,慕容霸慌忙拦住,“不,吾自去。” 慕容霸只一个箭步,跨出宫门,却见段先已经挺着肚子站在殿门之外,慕容霸心疼她,赶紧将他扶起,往兰太妃寝殿而去。 进入殿内,段先意欲行礼。兰太妃赶紧上前,扶起她,仔细看了她很久,又摸了摸段先的肚子,忽又退后几步,好好的看着他们两人,说道,“我儿眼光不差,到底是般配。” 小艾在旁笑道:“兰太妃,还不快请儿媳入座。” 兰太妃懊恼道:“对对,快请。” 兰太妃拉着段先的手,“若你父王在,一定会为你今日之景而开心的。”眼睛却是落泪。 段先却是心思透亮,劝慰道:“母亲切莫烦忧,时也命也,我等皆是风中蒲草,水中浮萍,也是机缘巧合,我得慕容霸亦为一生之幸。” 慕容霸在一旁埋怨道:“徒河龙城相隔这么远,若路上有些差池该怎么办。”慕容霸忙指示下人,“快把那高弼叫来,我要训斥他一顿。” 段先忙劝住,“是我叫他送我来的。如今天下之势大变,慕容霸虽有为国之志,然世心险恶,不为人知。” 慕容霸随即说道:“你我皆知,乃燕王慕容儁。” “是,也不全是。”段先便将其,联合徒河都尉孙泳,北平太守孙兴,上书言事,和徒河之军士皆奉其号令之事言语兰太妃。 兰太妃听完,甚为赞同,对慕容霸说道:“你妻之言甚为有理,堪为贤内助,有钟无艳之才却有李夫人之貌真是可喜。” 段先羞道:“母亲说笑了。” 兰太妃握住儿媳的手可谓百看不厌,慕容霸在一旁看见母亲如此喜欢段先,心中自然也欣喜不已。三人正在说笑间,兰太妃突然抽身回正席,目光坚毅,看着那对佳偶,缓缓说道:“你妻今次入都,可谓祝你一臂之力。” 慕容霸疑惑,转头看向段先,段先却是阴敏,只对兰太妃点点头,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之良将:王翦,尚求良田美宅以自污,止人臣也。今霸儿可为宗室之人,所求之功名利禄,岂是爵位财宝所能满足,若求之,反弄巧成拙,令人生疑。唯一能有所牵制者就是……” 兰太妃却不忍再说下去,只欲垂泪。 段先不顾身孕,从席子上起来,抚着兰太妃的臂膀说道:“母亲,我知晓。然霸儿的志向得不到伸展,虽妻儿在侧,亦是不快,我当成其志向。”转头向慕容霸微微一笑,“慕容霸,我就在都中,有你母亲在,你不用牵挂。” 兰太妃拭去泪水,“今也是我们母子三人团聚的日子,小艾,命人素备酒菜。哦,酒免了,我要给我的儿媳接风。” “是,晓得了。” 席间,兰太妃还是忧心不已,说道:“此时只能保霸儿安全,然汝建功立业之心,燕王能否应允尚属未知。” “唉。”兰妃长叹,“若你恪哥哥在,本宫必和高太妃言语,让他举荐于你。” 段先却是忧虑,“母亲,女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但说无妨。” “一者,慕容恪虽与慕容霸友善,然其人在平郭,来去多日,恐误了时日。二者,慕容恪素原本就与慕容霸亲善,若举荐恐有朋党之嫌,于慕容恪也不利。除非……” 慕容霸急道:“除非是谁?” 段先略一思索道:“除非有一公正奋勇之人,之前亦和慕容霸素无交集。那人举荐,当能平燕王之怨,以为深孚人望。” 慕容霸埋怨道:“那人何处可寻,我离都多日,恐甚无根基。” “非也,今我燕国方能雄居北境,岂是都靠这谄媚阿谀之徒,能人志士,忠勇奋进之人当不在少数,更有仰仗战功方能居庙堂之上武将。这些人闻战则喜,今有如此良机,他们岂能错失。” “你媳妇心思细腻啊,真是汝之大幸,”兰太妃喜道,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对段先说道:“为娘想到一人,不知和你想的是否一致?” 段先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慕舆根?” 一听此人,慕容霸连连摆手,“其人平素与慕容评交好,当今燕王未即位之时,亦多次诋毁于我,段姑娘为何有此一说?” 兰太妃赞许的看着段先,对霸儿正色道:“时过境迁,那时燕王尚未登基。‘因时运,圣策施’,慕舆根只是疏枝王族,因棘城之围中,其人勇冠三军,登上城头,拼死力战,为先王所器重。然如今先王已逝,圣眷不在,若再无寸功,恐不复有启用之机。” 慕容霸转瞬阴白了,“儿愿亲往”。 燕王宫内 夜已深了,慕容评还在燕王慕容儁的宫中干坐。 只见燕王正在批阅奏章,慕容评在旁却是有点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说道:“燕王,如今慕容霸已到燕都,正好可将其留府羁押,以解我王往日之宿怨。” 闻此言,燕王停止阅读手中的奏表,放在一旁,旋即再取一册,头也不抬的说道:“哦,评叔,那徒河之军该如何?” 慕容评身子探上前去,“这有何难,我燕国之中领兵之人也不止慕容霸一人,大王之亲族之中如慕容军、慕容彪等皆有人望,随便派一个人去好了,想我燕军军纪严阴,岂是他慕容霸的卫队。” 燕王幽幽的说道:“我可是听说了,这徒河之军,军纪严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恐旁人难领军。” “大王……”慕容评意欲争辩,只见涅皓前来,“大王,有少府之人求见。” 慕容评识趣,知道为秘事不宜外人知晓,说道:“大王既如此,叔叔这就告退。” 燕王指着涅皓道:“你且送送王叔,夜半时分,孤对王叔甚为担心。” 慕容评拜别道:“臣谢我王。” “大王,此乃臣多方探查求证,臣所言俱在奏表,请我王过目。”那密探乃是宋斌,等王叔走后从旁入殿,只从袖中奉上密报呈于燕王。 “哦,宋大人,”燕王却是头也不抬,“有如此密报,你也不必亲入燕都,命人传书即可。” 宋斌急切道:“臣原先却有此意,然闻听霸公子已经入都,恐密报意有不阴,想亲往详说。” 燕王抬头深深的看了宋斌的一眼,又低下头缓缓的展开密报,逐字逐句的阅读,阅毕收拢在案头。此时涅皓已经回殿,燕王对涅皓说道:“来,给宋大人奉茶。” “宋斌,孤阅你密报,似乎对慕容霸有过誉之词,如:‘忠勇体国,克己奉公’之类的,慕容霸在徒河这些日子,你们密探,未觉察其慕容霸有异常吗?” “大王,霸公子的确是一心为我燕国,他练的徒河之师攻必克战必取,修的徒河城防固若金汤,羯赵不能入其半步。我燕国得将如此,实乃我国之幸事。至于霸公子之心,日月可鉴。” 燕王久久不语,却见涅皓匆匆前来禀告:“大王,折冲将军慕舆根求见。” “宋斌,你所言之事孤已知晓,今日夜已深,你且回府待召。” “大王。”只见燕王面若冰霜,已无心听他进言,“既如此,微臣告退。” 待宋斌离去,燕王忽一语道:“此人已不可再用。” 见到慕舆根前来,燕王忙起身迎接道:“折冲将军,稀客稀客,星夜来此,所为何事啊!” 慕舆根于兵事之外甚无谋划。如今燕国自先王薨逝以来,承平日久,慕舆根亦是无所事事,如今连夜进宫,却让人有些奇怪。 慕舆根不及整理衣冠,只行礼,“大王,我燕国之夙愿乃南下中原,荡灭贼寇。如今臣闻羯赵祸乱已至,此乃天赐良机,望我王收拢士卒,奖赏将士,以为进取之计。” “哦?”燕王收敛神情,邀请慕舆根坐下,换掉案前水杯,缓缓的说道,“折冲将军忠心为国,寡人深知。先王在世常言:若非慕舆根竭力死战,我燕国当不复有这山河。来人,赐坐。” “臣谢过我王。”慕舆根落座,“大王过誉了,当年之事亦有侥幸之处。羯赵非小国,举倾国之师来犯,当时我燕国势不能挡。然其大军远征异域,久攻不下,其境内不安,其主疑虑。国中恐生变故,故而退兵。然我燕国当此之势也亦凶险。” 慕容儁脸上亦浮现喜悦之色,回忆道:“不错,当此退兵之时,吾弟慕容恪奋勇出击,赵国大败。” 慕舆根闻听此言,不喜,脸色反倒是忧惧,却被慕容儁看到了,“折冲将军,寡人所言有错吗?” “大王所言之事,亦有憾事。随后我军大举反攻,然其游击将军石闵者,举偏师从旁死战,全军身退,我燕国之师只能挫其皮毛,未伤其筋骨,赵国战力当不容小嘘。” “你所说这石闵,就是如今赵国当政者,平梁犊之乱首功之臣,武兴公-石闵?” “我王所知不差,正是。”慕舆根忍不住起身言道,“此仅仅为石赵一将军尔。其国之内如姚弋仲、蒲洪等俱为一时人杰,邓恒、麻秋等俱为善守之辈。加之蓟城城墙高耸,沟渠深邃,若在平时当难以攻克。如今臣听闻,戍守蓟城之石冲南下争夺皇位,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若失之,我燕国当被羯赵阻隔在燕山之北,再无良机。” 燕王起身,在殿中徘徊,只看着御案之后,衣架上先王的甲胄依然寒光闪闪,慕容儁忍不住的上前,抚摸着,说道:“南下中原,乃我燕国历代先祖之夙愿,亦是寡人之愿。” 只见慕舆根跪道:“今我燕国,四境咸安,甲士二十余万,战马军械不计其数,此王霸之资,臣愿自请为先锋,为我燕国前驱。” 燕王回身,顾及慕舆根为燕国一直冲锋陷阵,扶起慕舆根说道:“寡人顾念将军久历战阵,身被数创,当在后方运筹帷幄,可令汝弟慕舆泥领之。” “若如此,大王,臣保举一人?”。 “谁?” “慕容霸。” 第七十一回 燕王心意不决问恪 朝议大定南下中原 燕王听到这个名字,双手停止了,差点要将慕舆根推倒,最后到底是止住了。随即起身背手说道:“折冲将军与霸公子素无交集,且之前亦有轻视之意,如今却为何举荐他。 “慕容评为大王的叔叔,血脉至亲,为保我王王位无虞,所言非虚。然臣从一裨将开始,跟随先王出生入死,这燕国的寸寸山河亦是千万和臣同样的忠贞之士打下来了的。如今南下之机近在眼前,臣实不愿白白错过。” 慕容儁暗带愠怒道:“折冲将军真是肺腑之言啊……” 言语间,涅皓上前道:“大王,奴婢有事启奏。” 燕王正在气头上,只说道:“你且言之。”未见涅皓见慕舆根的惊诧之色。 “奴婢恳请旁人回避。”涅皓只收敛神情,偷偷瞟了慕舆根一眼。 慕舆根见状识趣的退去,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涅皓退出殿外,向慕舆根言道:“大王请将军殿中一叙。” 慕舆根啐一口说道:“阉竖,我燕国君臣就是被你这等小人所间。” 涅皓却是神情倨傲;“将军,切莫有此之说,奴婢据实而告。” 殿内燕王端坐在案前,蜡烛已燃烧大半,殿内昏暗,燕王的脸上更是阴郁。 只阴冷的说道:“折冲将军,你可真是好谋划。孤闻慕容霸入都之后,已去你府,谋划许久,据此你才举荐慕容霸为南征前锋。” “启奏大王,不错,霸公子却是谒见微臣。”慕舆根丝毫不回避,“古云:‘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乃致胜之道。今徒河之军为霸公子亲训士卒,将士倾心用命,若骤然换之,恐不能如臂指使,恐于军不利。” 燕王却是被他一将,失了威仪,愠怒道:“折冲将军,这江山还是我慕容家的江山还由不得你指点。” “大王,今霸公子之妻怀有身孕已然入都,其母也在都中,至亲之人皆在燕都,霸公子孤身在军旅岂有疑心。”慕容儁却是定住。 见此慕舆根深深拜道:“臣知大王素不喜慕容霸,然今我燕国,大王已应天命,大位已继,国中咸安。若我燕国之内有忤逆之举,人人得而诛之,我王毋忧。” 燕王思虑良久,沉默不语。 慕舆根见燕王意有所动,便言道:“臣一拙见,污秽大王圣听,请大王降罪。若大王命臣领军,臣自当奋勇,臣告退。” 燕王抬手致意,慕舆根缓缓退出殿内。 燕王意下不绝,良久愤愤言道:“孤诚不用慕容霸,偏偏这么多人都护着他,实乃深以为恨事。”涅皓从旁侍奉甚有眼力,只军国大事不敢多言,只劝谏道:“大王,如今之事,臣恳请我王询问一人。” “谁?” “平郭守将慕容恪,其人勇略,性又沉静,军中素有人望,且与大王友善。我王若心中有疑虑而,不妨大王亲笔致意?” 燕王点头称是。 第二日和龙宫内大朝 随着奉礼官高呼一声:“大王临朝——” 众大臣武将,跪身奉迎。慕容霸此时也在百官之列。 离开燕都之时,王座上的还是父亲,如今在这王位上的是自己的兄长慕容儁。不由得眼睛向上瞟了一眼,旁边的封弈见状看罢,匆忙拉起他的衣角,慕容霸旋即叩首。 礼毕,众臣起立。 燕王慕容儁端坐在御座之上,未及众臣开口,慕容儁便直言说道:“孤于前几日,收得徒河镇将之信,言及:‘昔石虎穷凶极暴,天之所弃,如今馀烬仅存,自相鱼肉。今中国倒悬,企望仁恤,若大军一振,势必投戈。’”又接北平太守孙兴上表,言道:‘石氏大乱,宜以时进取中原。’这徒河之地果是团结。” 边说,燕王边望下殿中的慕容霸,只见慕容霸头颅低垂眼神未与燕王相接,似是臣服。燕王声音略一提高,言道:“然自古国丧不举兵,我燕国新丧不久,赵国亦举国丧。昔者:‘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灊,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也大败。’今我燕国方有这千里山河之地,岂可轻出,葬送先王之基业” 国相封弈欲上前进言,忽然见一人箭步而出,原来是慕容霸,他抢先一步说道:“燕王在上,请受霸弟一拜。臣弟所为但为燕国,为燕国昌盛,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王,如今南下之机已到,切莫错失。” 燕王眼神尖锐,直视慕容霸,“霸弟在徒河日久,功勋卓著,力挫赵国数次进犯,孤知矣。今先王已殒,兰太妃在都中日久,与孤言及甚为思念霸儿,忽闻汝妻亦至。既如此,孤许你在都中多待些时日,谒见先王陵寝,与兰太妃、段先承人伦之欢。” 慕容霸上前去,正色道:“大王好意,臣心领了。然事有轻重,情有缓急,当此之时,我燕国军民当一力南下,争夺中原,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儿女私情当让位军国大事。”慕容霸神情激动,笏板都有些震颤。 “大王,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万一石氏衰而复兴,或有英雄据其成资,岂惟失此大利,亦恐更为后患。”慕容霸见慕容儁没有作声,高声说道,“大王,石闵不可小觑。”说完头深深的霸头低下了。 慕容儁却是淡然,“赵国邺都虽乱,然邓恒据安乐,兵强粮足。今若大举伐赵,东道不可由也,当由卢龙进军。然卢龙山径险狭,赵军若据高处固守,截击我军,则首尾不能相顾,将若之何?” 慕容霸听罢,已知燕王这是以兵事考他,慕容霸南下之策思虑良久,果是胸有成竹,随即看向众臣和燕王说道:“臣与邓恒交锋多次,其虽欲为石氏拒守我军。然将士顾家,人怀归志,若大军临之,自然瓦解。” 慕容霸说完,再次转身回礼忙,深深的向燕王躬身致意,又向众臣及将士拱手致意,直步到大殿中央,双臂垂立,慨然而道:“臣请为殿下前驱!” 众臣翕然,议论纷纷。 只见慕容霸神情昂扬,“大王,南下方略臣已多次推演。其敌将,我军斥候也已多次探查,可谓知己知彼。出兵之时我大军东出徒河,潜趣令支,出其不意。邓恒闻之,其情势必然震骇。其最上策只不过闭门自守,然其亦不免会弃城逃溃,又有何余力阻我燕军兵锋。如此我王可以安步而前,不复有兵戈之祸,所战征伐,攻坚克难,俱可交给臣弟。” 慕容儁还是犹豫未决,众臣皆左右交头接耳,却见封弈枯站在殿下,默然不语。 燕王见此甚为疑惑,众臣之中封奕素有人望,遇到久议不决之时向来有真知灼见,便问道:“先王以举国之事托付给封相,今我燕国南下欲争中原,五材将军封相可有话要讲。” 封弈整了下头上的冠帽,深深向燕王致意道:“用兵之道,敌强则用智,敌弱则用势。是故以大吞小,犹如豺狼之食豕豚也。以冶易乱,犹烈日之消雪也。大王自继位以来,经历代先王积德累仁,我燕国兵强士练。反观赵国,石虎残暴极矣,死未瞑目。现如今子孙争国,上下乖乱。中国之民,坠于涂炭,廷颈企踵以待振拔。大王若扬兵南迈,先取蓟城,次指邺都,宣耀威德,怀抚遗民,彼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凶党将望旗冰碎,安能为害乎!” 众臣闻听封相之言,心下皆暗自叫好。 慕容评心下对出兵之时想来有所顾忌,此时忙向慕舆根使眼色,却见他毫无反应,再看向燕王,此时燕王也示意其暂不言事。 燕王听完封相之言,只直了直身子靠在后背之上,平静的说道:“众臣之意,孤已知晓。然自古征伐,主上必斋戒沐浴,登坛祈福以求天命。” 话音刚落,只见从事中郎黄泓出列进言道:“今太白经天,岁集毕北,天下易主,阴国受命,此必然之验也。宜速出师,以承天意。若再拘泥于古礼,恐良机错失,悔之晚矣。” 慕容评忙私下和慕舆根说道:“今日怎么了,众人皆想出兵南下,我主继位才几日,匆忙南下恐国中有变。不行,我要劝谏。” 慕舆根只转头淡淡说道:“军师将军,你说甚为有理,吾可代为言语。” 慕容评喜道:“既如此,有劳将军了。” 只见折冲将军慕舆根手持笏板,出众臣列迈入殿中言道:“中国之民困于石氏之乱,咸思易主以救汤火之急,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 慕容评见此大囧,忙使劲给慕舆根使眼色,只见慕舆根视而不见,大殿之内只回荡其久经沧桑的声音,“自武宣王以来,我燕国招贤养民,务农训兵,正俟今日。今时至不取,更复顾虑,岂天意未欲使海内平定邪,将大王不欲取天下也?”说完,归列,站定。 闻听此言,知众臣南进之意已坚,慕容儁起身说道:“南下之事,事关重大,且容孤思虑片刻,明日再议。”说完离开御座,便欲往偏殿而去。 见此情形,阳鹜也忍不住上前道:“大王,时机稍纵即逝,万望大王早下决心。” 燕王站定,直视着他,“孤欲明日朝会与众卿议定南下之事,众卿暂退。” “大王!”阳鹜还想言语。 却见慕容评讥讽道:“司隶大人,好是急迫,只一日便不能忍了。” 随即,涅皓宣道:“大王退朝——” 封奕、阳骛与慕舆根等对视一眼,皆曰:“恭送大王。” 众人步出大殿,慕容评意下不平,快步走到慕舆根身旁道:“折冲将军可真是忠心为国,然我燕王最忌慕容霸,你且为他言语,吾窃以为不智矣。” “将军,下臣之心日月可鉴。吾自先王帐下一裨将做起,跟着先王历经大小战阵无数,眼看着燕国逐渐壮大。如今中原大乱,南下之势已成。”慕舆根眼睛直视这慕容评,言辞恳切,“将军身为慕容王族,难道不想入主中原,成就历代慕容先王之夙愿吗?” 慕容评却是一怔,随即恶狠狠道:“这伟业也不是慕容霸的。” 慕舆根大笑道:“将军之心何其小矣,天下纷乱若不能选贤任能,恐其势不能久。羯赵石勒尚且任用张宾为相,燕国汉人高诩、刘佩死国难,奈何不能容先王一雏儿?”说完独自转身离去。 慕容评只望着慕舆根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平。刚要走出端门外,只见王宫内一内侍小步而来,凑在慕容评耳旁说道:“将军,王后邀将军往内宫庭院一聚。” 慕容评心下大喜,忙跟着内侍到王宫深处。 此时后宫之内可足浑氏和其妹可足浑安一起,慕容晔和慕容暐在庭院中玩耍,王后见慕容评来到,忙令内侍遣王叔奉茶入座。 慕容评坐定说道:“自先王薨逝以来,这宫中内廷可是许久未见,王后今次召我,可是为朝堂之上南下之事。” “评叔,今日乃我们的家日,我们不谈政事。”边说,王后边让左右布置宴席奉上酒水茶点。只闻王后言道:“臣妾做了一些糕点,还望诸位品尝。” 慕容评受宠若惊,“多谢王后。” “吼吼,”王后笑道,“幸得如今政事昌明,本宫闲来无事,以解烦闷。哪像你们这些人啊,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本宫也只能找些家人来解深宫之苦。” 慕容评也堆笑道:“我王幸得贤后相助,才能心无旁骛,从容处理政务。” 王后也回头向慕容评致意道:“听燕王言道,将军常侍奉于先王左右,为先王最幸赖之人。今之主上所立,也赖将军之功劳,燕国军政大事可多要王叔费心了。” 听王后一夸,慕容评顿时喜上眉梢,直言道:“那里那里,吾之所为皆为燕国和我王,当扫平奸佞,以为我燕国万世之基。” “王叔,忠贞是忠贞,就是贪小利,爱钱财,最近府上又多了几个靓丽女子,比我一般大呢。”忽一清历之声传来,讽刺之语几欲把利箭。慕容评顿觉尴尬不已,回头望去却是一个小女。 “可足浑安,军国大事岂容你插嘴!”可足浑王后大怒。 “我才没说错呢,街市上的人都传开了。说将军如今又娶了一房小妾陈氏,二八年华,好不快活呢。将军在燕都修的府邸直比王宫还要大呢。” 王后听罢,忙摆手道:“涅总管,快把他带走,”直对着可足浑安道,“你快给我下去!” 一旁的慕容晔见势不妙,赶紧拉着弟弟慕容暐说道,“小姨,你看,这后苑的蔷薇花开的茂盛,快来。”说着便拉着可足浑安离席而去。 王后忙赔罪道:“小女无知还望将军见谅。” 宴席进行到一半,只闻内侍宣道:“燕王驾到。” 众人慌忙离席跪迎,燕王慕容儁只径直走到御安旁,随即说道:“众人不必多礼,一切随意。” 众人只见燕王在主桌子上,也不动箸,只是枯坐,旁人也不敢就餐,气氛压抑。 “嘻嘻。”一阵嬉闹之声传来,原是可足浑安来了,只见她摘了几朵蔷薇,从花园而来。 “唉,怎么姐夫来了就好生无趣了。万籁俱寂了呢?”身后还跟着慕容暐。 王后欲使其到别处玩耍,却被燕王看在眼里,忙招呼过来道:“何人是倾国又倾城,貌若蔷薇胜三分。我们的安妹妹又长大了美艳了几分。” 可足浑安掩面而笑道:“姐夫说笑了。我怎及姐姐明艳动人。” “哦,”燕王此时回神道,笑言,“原是安妹妹,何事如此开心啊。”只示意道旁人入席。 经可足浑安如此一来,众人皆恢复常态。在这布满阴霾的北国,可足浑安确如一绺明媚的日光。 “这都里传开了,有歌谣说:燕王仁德,桑无附枝,麦穗两岐,举国安乐。这燕国的麦子也比别处的长的多,长的实呢?” 燕王笑道:“自古祥瑞虚虚实实,岂能妄言。” 可足浑安扑闪扑闪她的大眼睛,上前,手却背在身后,燕王已是注意到这个细节,边问道:“你身后藏着什么,可否让孤一看。” 只见可足浑安从身后取出一支三朵开在一起的并蒂蔷薇,举在胸口对燕王说道:“这麦穗两歧未见,这三朵开在一起的蔷薇却是少有。” 燕王只接过,细细端详,可足浑安趁着燕王看这株蔷薇之时缓缓说道:“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燕王的诸位兄弟亦如这并蒂蔷薇一样,和衷共济。哪像那中原赵国,兄弟阋墙,被贼人有机可乘。” 燕王放下蔷薇,端正了身子,只静静的看着可足浑安。可足浑安慌忙低下头,“安儿有说的不对之处,还望燕王姐夫海涵啊。”。 燕王只盯了片刻,大笑道:“安儿总是聪慧。”看向远处的王后,调侃道,“你可比你姐姐强百倍哦。” “燕王,辽东慕容恪文书。”这时内侍只匆匆入内,向燕王呈递。可足浑安有眼色,忙退到旁边,在姐姐旁坐下。 第七十二回 慕容霸偿心愿领军 燕国南下攻掠中原 燕王缓缓的剔除文书上的胶印,细细浏览,而后又缓缓将其收拢,只长叹道:“慕容恪亦是此心。” 那一夜,平郭城内。慕容恪巡视营房回来,刚要进入渡辽将军府,嘱咐身边的随从说道:“如今南部中原纷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们这平郭虽说远离南境,保不齐东夷高句丽、扶余等借机挑事,最近几日须严加巡查。” 属下回复道:“是,将军,卑职定日夜巡逻,定确保平郭不失。” 这时在府内的参军高开迎了上去,“将军,你可来了,燕王来信。” 慕容恪不及卸下铠甲,问道:“燕王来信?” “正是,来人急迫,急欲将将军之信带回去,我命人让他在偏室歇息,将军快请。” 内室之中,慕容恪细细阅读来信,阅毕将信交给高开,说道:“燕王欲使我领徒河之军,南下中原,吾甚以为不妥。” 高开阅毕,却言道:“我看燕王此举也是万全之策,他素不喜慕容霸,找个亲近得力之人来代替,亦为……” 慕容恪打住他道:“高参军,糊涂啊。这不是万全,简直是两失,士心用命,最在意的乃是将帅。吾闻霸弟在徒河之境训练士卒,卓有成效,军士竭诚效命,骤而换之,恐伤士卒之心。亦使我边军人心惶恐。” 高开闻听恍然大悟:“将军所言甚是,徒河、平郭燕国两大要塞,失其一,燕国必遭大患。末将愚钝。” “吾看当是燕王本意,是唯恐其坐大,今中原纷乱,南下大争。若是居心叵测之人,必能在征讨之中乱中取利,壮大本部兵马,尾大不掉,故有此念。”慕容恪转念道,“然以我燕国千秋大计为念,当捐弃前嫌,和衷共济,方能成也。” 高开却是心忧,说道:“将军,这岂不是忤逆燕王吗?” “燕王在先王之时,遭逢燕国危急存亡之际,内有慕容仁之叛,外有强敌来犯,为防主上遭遇不测,国中无主,方才立为世子。他岂是安乐世子,身负慕容家之兴衰之重任。后隐忍多年,城府颇深,言辞谨慎,行为不逾矩,继而承袭大位。虽为阴刻之主,但吾相信主上在大业未成之时不会擅杀能臣。” 高开却是心忧:“君心似海,也不知我王只是试探,还是王意圣意已定,只是观汝之心。” “来人,”慕容恪命人笔墨伺候,在案上挥笔疾书,将信装好,封蜡。 “吾亲笔所书,虽略显唐突,但为燕国社稷。”说完,欲把信交给来人。 “且慢,”高开叫住下属,说道,“将军,此事干系重大,末将也愿一同前往,亲往送信。” “也罢,你族兄高弼在慕容霸军中,你亲往一说,也免得我们兄弟误会。吾无意于他的徒河之军。” 高开躬身道:“将军思虑周翔,末将告退。” 此时,一旁的慕容评接过燕王递过来的信件细细阅读,只听他愤然道:“我看这渡辽将军也就眼瞅这自己地盘,担心失了倚仗。挥军南下,入主中原,创不世之功,岂能不要。” 那慕容恪生母高太妃素与人为善,慕容恪也甚是喜欢王后的两个孩子,可足浑氏虽不知其写的内容,然思虑其做事向来周详不争功,故而为慕容恪向慕容评进言道:“评叔稍安,渡辽将军向来忠心卫国,今止书信往来,向来必有误会。” “误会?!”慕容评意欲发怒,只见燕王面露不悦之色,慕容评识趣赶紧闭嘴。 “喳喳喳”“啁啾” 众人循声望去,树枝原来是一窝小鸟,只见刚刚破壳而出,毛色微黄,还是一毛茸茸的,两只成鸟正吊着虫子在喂食。 慕容评因书信之时心中方才大乱,闻声呵斥道:“快把这个鸟窝捅下去,乱人心智。” 内侍便拿来竹竿,正欲要捅,慕容暐却是心思善良忙对可足浑安说道,“小姨,这窝鸟正可怜,留下他好嘛。” 可足浑安也心下不忍,暗道:“是呀,雏鸟慈母,甚是可怜。” 于是便离席挡在那内侍的前边,不让他捅鸟窝,转身向燕王道:“姐夫,燕王,安儿恳请燕王姐夫留下这一窝小鸟。” 燕王一扫不悦,顿时来了兴致,说道:“那你说说,我为甚么要留着它。” 可足浑安一时语塞,憋出来一句:“因为……因为我看它们可怜。” “哈哈”众人闻听嘻笑不止,连旁边的侍从都掩面而笑。 燕王伸手致意,让她来到跟前,问道:“哦,那世上可怜的东西多着呢,马儿被人奴役,猎鹰被人驯服,都可怜。难道只因为可怜,就让燕王姐夫把它们都放了?” “因为,这儿是他们的家。若留着他们,那鸟儿便会年年岁岁而来,不会离开。如果现在毁其巢穴,使雏鸟无居,就会殒命,父母们就会伤心,就再也不会来了。” 可足浑氏懊恼,在旁说道:“小女无知,让燕王烦扰了。” 可足浑安却不以为意,大急道:“‘鸤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若大王心存一片仁义慈爱之心,不单是小鸟,就是世人也会感念我王的仁德的。” 慕容评怒道:“大胆小女,竟敢非议燕王。” 王后马上前去,欲掩她的嘴巴。可是燕王却若有所思,喝道慕容评,“只和一小女子置气,成何体统。”忙宽慰可足浑安,“我的安妹妹你继续讲下去。”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情,物尚且如此,人何以堪。人都是爱恋家人,顾念雏子。只要家在这边,纵使有鲲鹏之志,也会如那细细的情丝永远牵着。” “永远牵着,牵着。”燕王陷入沉思,一时之间众人陷入沉默。 涅皓在一旁提醒道:“燕王?” “哈哈,”燕王大笑道:“众人愣着干嘛,下去,既然安妹妹有如此,这窝鸟就留着吧。 慕容评在一旁疑惑不解,进言道:“燕王,这来信之事。” 燕王此时却端起酒杯,向慕容评进酒道:“评叔叔,为国事烦忧了,今日暂且淡忘国事,这里只有家人。” “来人,给王叔满上。” 慕容评也只能举杯致意,“谢过我王。” 宴席结束,慕容评百无聊赖的退到自己的府邸,内室里,也不知怎的心思不宁,婢女来端水,也不知怎的也把他烫到,生气的把那婢女撵出府外。 夜渐渐深了,府中一人老奴来报,“大人,宋该来报了,石冲领大军南下争夺中原了。如今燕赵边境戒严,大人在燕赵边境的货物被查扣了,恐怕再也拿不回来了。” 慕容评性最贪,如今虽收敛不少,然不改本性,大怒道:“叫那宋该想办法,无论如何要把他弄回来,这可要蚀了我好大的本。” 老奴面露难色,“是是,可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恐怕不好,办啊……” 慕容评震怒道:“我是前军师将军,当今王上的叔叔,何人不听。” “大人,这,这……这燕国南部都为慕容霸的兵马,我们素无根基,恐怕。” 慕容评神色稍缓,“照你这么说,我燕国南下之军,吾亦要出征。” “大人,这又何尝不是呢?今我燕军大军南征前锋大将必为慕容霸,然老奴观我主必对慕容霸戒心依旧,这中军主帅……” 慕容评还是不解,那老奴斗胆进言道:“大人是当今燕王的叔叔,又有拥立之功,若大人能许求主帅一职,我王必然能首肯。” 慕容评却是有些怯意,如今家里瓶瓶罐罐多了,已没有当年平郭之战的雄心了,“自迁入燕都来,吾已不历军事许久,恐有不妥吧。” “大人,这攻坚克难的事,交给慕容霸,有利则分,有失则推。横竖都是慕容霸之过,大人又有何烦忧?” 慕容评闻之大喜,忙对他说道:“哈哈,正和吾意,来人,速速备车,我要进宫。” 自先王驾崩,慕容霸这是第一次来这燕都,这许久冷清的兰太妃宫室里也热闹了不少。 这一日高太妃,和原公孙夫人的幼子慕容德和段元、段季等俱到兰太妃殿宫中一会。 高太妃进宫,见兰太妃和段先出来迎接,忙道:“妹妹亲迎,于我到显得礼数不周。”见旁边一孕妇已然猜得几分,说道,“这该是你的儿媳吧,果然标致。” 侍女小艾在一旁说道:“二位姐姐,这段夫人有孕在身,我们到苑中稍歇片刻。” 高太妃忙道:“我一时开心却忘了,快去歇息。” 这时段元和段季许久未见段先,忙抱住,段季开心的说道:“姑母姑母,你可来了,我们可想你了,咦怎么不见姑父前来呢。” “你姑父,一早谒见先王宗庙去了。” 段元说道:“姑父啊,如今位高权重,诸事缠身可看不上我们这些小女子了。” 段先轻按她的鼻头,说道:“你这小妮子,现在可越来越会说了。” 慕容德在一旁说道:“哥哥们如今都建功立业,我也要入军旅。” 段先笑道:“你才多大,等你像纳哥哥那样,我肯定让你姑父带你纵马驰骋。” 段季奶声奶气的说道:“我要和慕容德一块儿去。” “哈哈,”众人闻听此言大笑。 燕国龙平陵享殿 一人在空旷的享殿内跪下,“父王,霸儿来看你了。” 回声不绝,慕容霸一个人独自垂泪。“儿臣不孝,未及见你最后一面。” 慕容霸拭去泪水,站起来,坚毅的说道:“今赵国天下大乱,父王让我戍守的徒河,儿臣未让父王失望。如今徒河上下一心,已是金汤城池。今我慕容霸定为我燕国前锋,南下中原,攻坚克难在所不辞,愿父王英灵保佑我燕国雄据天下,保佑段先腹中公子无恙。” 说话间一老人勾着身子,在添加灯油,步履蹒跚,动作迟缓,似是耳背。定睛一看原来是先王的侍从—平伯。 慕容霸忙上前去,“平伯何故在此?这些让下人去做吧。” 那人淡淡的说道:“公子,你是认错人了吧,这里只有守陵人,没有平伯。” 慕容霸却是急促道:“你就是平伯,不会错的。” “公子虽是王公,然切莫以势压人,我不是平伯,就是这里的守陵人。我之权力虽不像你们慕容家那般大,但在这先王享殿之内,我还是做得了主的,若再喧哗,小心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你,这……”慕容霸却是愣住了。 “公子,慕容恪参军高开求见”。只见高弼进殿向慕容霸通禀。 “快请。” 三人一道往配殿而去,只见高开拜道:“大人,燕主有意欲用慕容恪取将军而带之,然恪公子素无意与取将军徒河之心,特遣在下告知,切莫误会。” “高弼,你可以告诉平狄将军,我慕容霸所练之军俱是我燕国之军,不是我慕容霸的部曲,我所为者都是公义,从无私心。” 高弼见此说道:“霸公子,你久不在燕都,如今燕国情形不同先王之时。当今燕主虽亦有雄略,然军中素无根基,对将帅之任多出于私心,也勿怪乎要搞平衡调将这一套。” 慕容霸说道:“我知儁兄素来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然燕国之南下大政,乃历代先主之宏愿,当无更迭。” 高弼言道:“先王素不喜其阴刻,倒是将军颇得宠信,直言道:‘子类父’。前辈之偏爱,倒成为延续今日之怨。” “列位大人,斥候来报。”众人说话间一随从进殿向高弼呈上密报。 高弼展开阅过,交于其他二人,说道:“蓟城守军南下争雄,如今城防空虚我燕国大军终要南下了。” “事不宜迟,速速回都。” 说话间,那守陵人过来道:“列位大人,此去都中僻远,时候不早了,快请回吧。” 忽一小声说道:“此中有耳目慎言。”。 慕容霸深深鞠一躬,“平……在下告辞。” “世间有万难,唯有活着才能拨云见日,终能有所为,列位大人,请各自珍重。” 第七十三回 石冲南下觊觎帝位 晋室意欲北伐赵国 邺城,太武殿内。 众臣已经得报:沛王石冲闻石世已死,石遵已立,同为藩王奈何屈居人下,深以为恨,欲领蓟城之军五万人南下。 赵帝石遵闻之大惊,悔不及听孟准之言。这一日在大殿之上,石遵闻计于众位爱卿:“今石冲领蓟城之军南下,何人可挡?” 殿下大将石闵出列请命道:“臣愿为陛下扫除奸佞,以扶保我赵国社稷。”诚然是也,如今放眼国都之内,可堪一战者止石闵所部。 孟准只双目一沉,出列谏言道:“大将军真是闻战则喜啊。石冲乃陛下之族弟,兄弟之争当有误会,臣请遣王擢携陛下手书,晓以大义,以为退兵之计。” 石闵抱手,抗辩道:“孟准真乃妇人之仁,斩草当除根。王擢何能?” 只见孟准从容不迫,“王擢当年因谢艾之败,先帝意欲斩首,幸得沛王才得以保全。” 石闵望向朝臣中的王擢,目光交汇之时,王擢深深低头,此言应当确凿。 孟准继续说道:“先王子嗣之中,属沛王与陛下最为亲善。当年陛下南下之时,沛王曾与陛下相约共保社稷,如今沛王领军南下,定受奸人蛊惑。” 御座上石遵也言道:“孟准之言甚为有理,朕这就手书一封。” 石闵却激愤,抗辩道:“陛下,时不我待,如今沛王南下,若不一击而胜恐有大患。” 孟准讽刺道:“大将军,汝欲盼之赵国宗室争斗心切,汝好从中渔利吗?” 石闵闻之大怒,拔刀相向,孟准却毫不畏死。 石遵见罢,怒斥二人:“住手,此乃庙堂圣地,岂能在此放肆。” 石闵却也不惧,只怒目而视石遵、孟准,不情愿的退到行列之中。石遵转变神情,笑对石闵道:“且听孟将军之言。” “陛下,石冲所领之大军乃我赵国北方屏障,先帝在世,屡屡为燕国所患,故而蓟城之军向来不会轻动,臣恐我赵国之患不在石冲而在燕国。”孟准说完,看向王擢言道,“王大人,你务必晓以利害,万以我赵国天下为念,务使其全军而还,切莫使燕国有机可乘。“言毕业、拂袖也退回到众臣之列 王擢出列,向众臣赵帝拱手致意道:“大人,臣定当竭尽全力,力劝沛王北归。” 石闵却意未平,言道:“臣请整备兵马。” 李农素与石闵亲善,见其势被压一头,也进言道:“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大将军所言当为万全之策,望陛下纳之。” 赵帝略一沉思,说道:“李司空所言极是,尔等俱为朕倚仗之左膀右臂。如此命王擢先持朕之手书于他,若不行大将军再亲讨之。” “陛下。”孟准还想争辩。 “好了就这样定了。”石遵说完,属意内侍退朝。 内侍心领神会,喊道:“退朝。” 未待众臣离去,孟准径直走到石闵跟前:“又要遣使退兵,又要整备兵马,石冲岂非傻子。将军是要陷陛下于不义吗?” 石闵幽幽一笑:“孟大人,何苦这样诋毁在下,以防万一而已。” “哼!”孟准只怒气冲冲而走。 石闵目送孟大人远走,李农迎上来了,“闵兄,孟准之言若成行,我赵国再无兵戈之祸。” 石闵微微一笑,“李司空,然后你我汉人上交兵权归隐山林?” 李农尴尬的苦笑,寂寞无声。 石闵往李农身旁站得更近了,“自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我乞活军所部各营校尉,参将渐被赵帝所指派人等所替换,殿中将军张才,龙骧将军孙伏都等皆遣其所部掺于我乞活军各部中,若假以时日,我们必被架空。如今战乱将起,若有战事,我们军中的地位方才稳固。” 石闵忽低声细语道:“你也知,当时起事之日,陛下言道:‘努力事成,以尔为太子。’如今陛下再无言说立太子之事,在等什么?” 李农宽慰道:“权宜之计,权宜之计罢了,你又不是石氏血脉,只是个养子。” 石闵忿忿然言道:“这天下,早就非一家一姓了,吾欲成大事者,当用非常手段。” 李农大惊,“闵兄,你这是……” “汝见昨日之石世,哪知来日则何如?吾辈如今身在何处,自当勉之。” 说罢,石闵转身离开。 邺城大将军府 内室里火烛幽暗,唯见一人背对着一队黑衣人,灯火摇曳之间,只听那人说道:“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为首一人拱手道:“将军放心,我等俱已准备妥当。” 那人继续问道:“行事之时,如何言说?” 黑衣人只道:“我们只道奉陛下召令,斩草除根。” 那人最后诘问道:“此事万分凶险,若失败?” 只见那人拿一把匕首割其手臂,鲜血一滴滴的滴下来,随即扔掉匕首,跪下说道:“将军,我等被石氏一族欺压许久,家人无辜入狱者,夺人妻女以充后宫者,出不起军资拷打致死者都有,我等对石氏一族恨之入骨。” 此时众人齐齐跪下,言道:“若事败,吾等自戕,不使将军烦忧。” 石闵转身对着众人说道:“今石冲已举兵南下,然恐其顾念兄弟之情,意有所退。吾意,尽杀石冲在邺城妻儿老小。” “遵命。” 这时石闵指着旁边案几之上,说道:“行事之时,佩戴王宫腰牌。” “明白。” 众人离去,在那评风后面,一人随即出来,言道:“大将军今夜肯下此决心,太子之位有望。” 石闵笑言道:“幸得申司徒提醒。如今石遵无后,石冲又与他有旧,若以太子之位许之,其心必附。” 司徒申钟言道:“如今诸石氏之中,亲且贤者止石冲尔,若石冲再殁,则太子之位必属将军。” 石闵打开窗棂,只望着皎洁的月色,大地一片银白。 石闵小声却是坚定的说道:“救社稷于危难,解石氏之困,这太子之位何尝不可。” 冀州滹沱河边 出征之前,石成杀少牢以祭天,只晓谕三军说道:“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杀,罪逆莫大,孤将亲讨之。”可谁曾想石冲在进军的路上一边走,却是一边犹疑,叹息道:“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 眼前滹沱河的水奔腾流过,渡过滹沱河便到平棘,再往下就是巨鹿。秦末霸王项羽破釜沉舟,在这儿一战而灭秦章邯大军,素为兵家必争之地,必刀兵相向。若行之那里,沛王就真与石遵决裂了。 “呀呀”一只鸿雁北飞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行至此地,石冲忽有伤感低咛,伤感于宗室之内,兄弟逐渐寥落。 “还是回去……吧。过了滹沱河,回去就难了。”声音虽轻,但左右听的真切,一时之间,队伍停住了。 只见一人策马前来,飞身下马,扶住他的马脖颈。石冲回头,却见众将士跪下,为首的是参将陈暹,只闻道:“彭城王篡弑自尊,为罪大矣!如今先王子嗣之中,沛王最为贤德,当继大统。” “你们?”石冲却是双手紧紧握住缰绳,“今石遵已立,我赵国已渐安定,何苦自相屠戮。” 却见陈暹已依然不依不饶道:“沛王虽欲北,臣将独自南下,领兵攻下邺城,擒获彭城王,然后奉迎沛王大驾。” 石冲问道:“众将士,皆同此心?” 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是!” 忽然一军士来报,“报,赵帝使者求见。” 石冲此时还在犹豫,见与不见,却听军士说道:“来人自报家门,是大王故旧:王擢。 陈暹急道:“沛王,此乃石遵的缓兵之计,大王,大王。” 石冲却喜道:“看来吾弟终是顾念旧情,命人带到这儿来。” 石冲帐内,众将气氛肃杀,但碍于沛王意志,只能莫不做声。陈暹更是紧紧的握住刀剑,神情严肃。未及来使入帐,只闻王擢爽朗的笑声传来,说道:“沛王如今好不威风,威风凛凛所向披靡。” “吾之起兵,实属无奈。”说着石冲瞄着旁边的将士一眼,却不见陈暹,说道,“如今赵国纷乱,为求自保,不得已出此下策。” “陛下深知,沛王情深义重,不会做此忤逆之事。只是当时之情势急迫,彭城王不得已方才承大统,继大位。若沛王有意取之,陛下当退位让贤,以保我赵国无虞。” “臣欲请大王屏退左右。”王擢上前一步向石冲进言。 左右的军士忙上前拦住,向石冲进言:“大王,小心有诈。” 石冲只挥手道:“王擢与我情深义笃,断不会做此之事,无妨,汝等下去。” 这时帐内只有石冲和王擢,却见王擢躬身在石冲耳畔小声说道:”陛下亦无子嗣,择沛王在都中一子立为太子也不无可?” “哈哈,石遵见笑了。吾本无心帝位,先王命我戍守蓟城本就是让孤扶保赵国,如今误会即解,吾当……” “大王……大王!”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入营帐内,直接趴在地上大喊。 见旁边只有王擢,忙上前道:“大王帐内竟无他人,怎可犯险?” 此时陈暹已在那人旁边,一队军士径直走进帐内,将王擢拉开。王擢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所喝退,踉跄的退了下来。只闻陈暹大声进言道:“大王千万不要被奸邪蛊惑,当速速喝退。” “孤与来使商谈要事,你……” 那人大急,声嘶力竭大喊道:“大王,老奴拼了性命来了。”那人抬起头,石冲认出来了,是邺城府中的管事。“大王,大王,邺城出事了。” 王擢见情势有变化,只略带慌乱的说道:“大王,事不宜迟……” 石冲此时心中已乱,只喝道王擢退下。 见事情唐突,王擢还欲辩白:“大王,此中之事必有蹊跷,大王。” “你且退下。”石冲语气不容置喙。 大帐之内只剩下石冲、陈暹和那来人。 那人惊魂甫定,过了许久,方才言说道:“昨夜,府中来了一队黑衣人,尽杀大王府中家眷,连那幼子也不放过。”那人边说,边哭道:“老奴拼死逃出,若差半步,就见不到大王了。” 石冲瘫坐在帅案之上,只失神的说道:“为何?为何是这样?谁,谁人干的?” 只见那老奴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令牌,石冲接过只一眼便知是宫中之物,瞬间两眼一黑,几欲晕倒。 只片刻功夫,石冲正身,眼含凶光,似要蹦出火星,怒斥道:“你已经坐了赵国的江山,为何连我妻儿也不放过。” “来人。”石冲朝帐外护卫喊道,“带王擢。” 王擢在帐外也不曾离开,只等待石冲的再次召见。却见陈暹亲自带人前来。忙上前堆笑道:“大王定是顾念昔日之谊,再次召见我。” 陈暹只盯着他,眼露寒光。王擢心下大惊,刚欲转身,却听身后大喊道:“带走!” 一侍卫拖拽着,将王擢带到大帐里,呵斥道:“跪下!” 王擢低头不语,沉默片刻,石冲怒道:“孤待你如何?” 王擢抬头看着他,坚定的说道:“恩重如山。”眼神直视,却不回避。 石冲也盯着他,重重的说道:“如何恩重如山?” 王擢只娓娓说道当年之事,“当年末将败于凉主谢艾手下,沛王与先帝言语,故得保全。” “亏你还记得,孤本以为你我倾心相托,没想到你也诓骗我。”石冲怒斥。说完愤怒的将带血的宫中令牌扔在他跟前。 王擢拿起那令牌,细细的端详,却也镇静道:“沛王,事情蹊跷啊。沛王,都中发生什么事,末将不知啊。”说完欲直起身子起身。 只见那老奴见状,猛地将他推倒,啐一口道:“想你是匈奴余孽,如今还在装腔作势。来人,给我拖下去,祭旗。” 王擢也知情势难以挽回,只淡然说道:“大王,末将诚为不知,若我之头能安大王之怒,烦请取之。这乱世,我也活透了。”。 陈暹只道:“大王,如今之际我军当速速渡过滹沱河,占据地利,方为上策。”陈暹见王擢瘫软在地,劝谏道,“此人若骤然杀之,恐石遵察觉,于我军不利。” “来人,给我好生看管。”石冲命左右上前,“让你看看,这石遵是如何死于我剑下。儿,爹爹要为你报仇。” 第七十四回 晋室朝堂谋定北伐 石闵尽灭石冲大军 荆州安陆 桓温此时站在安陆城头远眺,只见汉水川流不息,远处伏牛山连绵起伏,再往北边就是南阳盆地,旧都洛阳近在咫尺。 此时东南风渐起,桓温看着旗帜,感慨道:“东南有熏风,当乘此之风北上,中原羯胡望风归降。”转头闻左右裨将,“吾上表晋室的奏表可有回复?” 左右回道:“禀将军,还没有,此去建康路途遥远,恐一时半会儿晋帝的旨意也传达不到。” 桓温苦笑道:“晋帝雏儿何知,我看朝中定有人从中作梗。” 说话之间,只见其手下将领周抚登上城楼说道:“报,启禀将军,建康诏令已到。” “快快取来。” 桓温看罢,怒道:“殷浩有德行善属文然不善军事,褚裒由外戚进位,徒具虚名,此二人皆清谈之辈,今我晋室竟意欲使这两人领王师北伐,岂不是误我朝大事。” 随即传阅众将士,参军周楚阅罢说道:“今伪赵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来降,鲁郡五百余家起兵附晋,沛王石冲亦举兵南下进军邺城,如此赵国危矣。我看王师未可不能克复中原矣。” 一人又道:“兵者,凶事也。赵国纷乱,然其诸胡之军,不容小觑。观我晋国之兵,皆为世族大家之部曲。流民士心皆不能用,恐无一战之力,危矣。” 一旁的参将孙盛言道:“今我荆州之军兵精粮足,将军举荆州之军北上亦可行也。” 桓温狠狠的敲击城墙垛口,言道:“不可,赵非小国,非蜀地所能比,非举倾国之师不能匹敌。今晋室欲以扬、徐之军北伐,所赖军资,粮草必不会供给我荆州之军,我晋室当错失光复之机啊。” 周楚言道:“早先袁乔言土断之策,如今渐已实行,我荆州之军如今兵威日盛。” 桓温大喜,“袁乔之策当是剂良药,若举国行之。我何忧,晋室何忧虑。” 说话间,袁乔府上一仆役登上城楼之上,哭道:“大将军,袁彦叔去了。” 闻听此言,桓温几欲摔倒:“袁乔,吾欲北伐中原,奈何你先离我而去,实乃去我一臂。” 建康太极殿 太后褚蒜子坐在帷幔之后,小皇帝托着着腮帮子,硬撑着不使自己睡着。 这时国丈禇裒结束自己长篇大论之后,总结道:“太后、陛下,今我晋国王师整装待发,收复故土指日可待。” 小皇帝也无耐心,只期望着早点结束朝会:“哦,这样啊,那皆听褚太傅之言,领军北上。” “不可啊,陛下。”光禄大夫蔡谟大急。 小皇帝发牢骚,“蔡大夫又要引经据典了,看来结束不了了。” “皇儿,你且给我好好听着。”在垂帘之后的太后小说声规劝皇帝。 褚裒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问道:“羯胡纷乱,我辈诚为幸事,士卒请战之心日切,吾看蔡大夫是杞人忧天了吧?” 蔡谟却是从容不迫,对道:“褚侍中、陛下、太后,胡灭诚为大庆,然恐更贻朝廷之忧。” 司马宗室首辅,琅琊王司马昱也有疑问,“今我晋室朝政安定,甲兵已足,何谓朝廷之忧也?” 蔡谟看向众人,对曰:“夫能顺天乘时,济群生于艰难者,非上圣与英雄不能为也。吾自度朝廷之中尚无此人,言者也该度德量力,不得轻言开衅。” “蔡大夫此言差矣。”褚裒甚为不悦,“今赵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降,西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如此大好形势,蔡大夫却不见,岂非为敌国张目。” 蔡谟却也不恼,只言道:“观今日之事,殆非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材略疏短,不能副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禇裒听其为敌国张目直言大怒,“蔡大夫既认为我朝无英雄人物,老臣自请领军出征,为陛下开拓万世基业。 殷浩见此,忙劝道:“褚侍中扺掌中枢,日理万机,若亲赴前线,恐有失,当另遣他人代为出征。” 禇裒只深邃的看了一眼蔡谟,转头向王皇座上的陛下说道:“今羯赵国内内乱不止,已有大批我遗民南下,南下归附者日已千计,臣已听闻,兖州、徐州一带我中原遗民欲举乡举郡归附,臣遣偏师代为接引。” 小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哈哈大笑道:“禇侍中好坏,既知如此,早说啊。还让蔡谟唠叨了那么久。” 褚蒜子在帘后忙说道:“陛下…” 小皇帝情知失言,赶紧不语。蔡谟只垂手而立,深深低头,却无刚才的傲气。 司马昱闻听此言,欣喜道:“褚侍中既有此主张,想必心中已有人选。” “臣先前已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诸将,开赴彭城,再遣督护麋嶷等进据下邳,如今中原遗民皆欲回归晋室,更当速遣大军,以成声势。” 殷浩见此,喜道:“褚侍中谋划甚为妥当,当万无一失。” 蔡谟却还是愁眉不展,尚有忧虑之色。 褚裒见此上前,向皇帝及众人说道:“臣于今日得一喜事,望与众人一闻,蔡大夫可愿一听?” 蔡谟闻听此言,却也转变神色,问道:“愿闻其详。” “臣昨日深夜,已接得北边守将密报。赵境之内鲁郡百姓五百余家意欲起兵附晋,连带附近郡县更有二十多万人。中原遗民不忘我晋室,我晋室光复中原之日不远矣。” 褚蒜子见父亲如此为谋划,声威日盛,大喜道:“褚侍中果然有心,当速速命人分领政事,我晋国之师不日北上,收复中原之事所赖皆托付父亲了。” 琅琊王司马昱也道:“石赵诸子争夺,石冲南下夺权,胜负未分。如今我中原之民又举兵响应,当此良机万不有失。褚侍中,都中事宜当速速交割,北伐中原,重任在肩。” 褚裒老迈的身躯陡然有了精神,向众人说道:“老臣,定为我大晋,效犬马。” 说话之间,只见一内侍,上前,有一密报呈予琅琊王,琅琊王阅过,喜道:“赵国之内,自相残杀,石冲大败,士卒被坑杀三万。羯胡纷乱,我晋室之幸啊。” 琅琊王走下台阶,令众臣拜道:“恭喜陛下,我晋室千秋无期,光复中原当指日可待。” 冀州常山郡元氏镇 赵帝石遵得知沛王石冲已领兵渡过滹沱河,进逼平棘,已知劝说之策失败,心下大急,情势已不可逆转,对孟准也亦多怨言。遂采纳石闵之意,让其领精卒十万,北上迎击石冲。 那日在邺都中阳门城楼之上,石遵目送石闵大军远去,渐渐消失在暮春的晚霞里。夏日熏风渐起,石遵忽感慨道:“幸得有石闵,我赵国遂安。此去,朕许他征讨大都督,统领全国兵马,有便宜行事之权。” 孟准在一旁侧立,因谏言劝说之策失败,最近廖无话语,闻听陛下之言,还是不忍说道:“陛下,石闵狼子野心,若不稍加扼住,恐其坐大。今观邺城之内,尽是他石闵兵马,陛下兄弟凋零,若再不扼制,恐赵国非石氏所有。” 石遵却不以为然说道:“卿之言,朕自虑之。然朕有今日,皆赖石闵。今赵国四境未定,强敌在侧,若骤而杀之,恐寒凉众将士之心,朕心实在不忍。” 石遵意味深长的看了孟准一眼,“若非其事先整备军事,这十万大军要凑出来,还需些时日,石闵到底是有将才。” 孟准被呛一声却也不回避,“陛下,石闵终究是汉人,非我一族。若陛下实不忍杀之,许其高爵厚禄,稍夺其兵权,万不可使其再领兵事。” 石遵略一思索,胡汉之别终是大防,言道:“如今情势急迫,此意待其回得胜兵方可再议。” 孟准忽在一旁跪道:“陛下,那一晚石冲阖府上下,尽遭屠戮,其中必有猫腻。陛下无子嗣,起事之日,石闵请立太子,若石冲子嗣屠尽,石闵太子之位当更进一步。臣料想,必是那石闵所为,其篡位之心日彰。” 石遵故作镇静,只淡淡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事涉朝廷重臣,孟大人若无确凿证据,不可妄言。” “陛下,那日有人看见大将军府中有各色人等出入,似有人行秘辛之事,臣请……” 石遵打断孟准说话,言道:“朕,在举事之日毕竟答应过他,如今反悔,岂非言而无信。” 石遵看着天地相交之处消失的石闵大军,意味深长的说道:“我诸石氏子弟,如今方能用得了他,若朕一日不立太子,其人也必一日给我赵国出力。若忠而被戮,岂非凉我赵国世人之心。” “举大事不拘小节,当日之势岂与今时之情形相同。魏武帝、司马宣王哪一个不是以忠臣自居。石闵虽言忠于石氏,岂不知在他身后有多少人欲变更国祚,窥伺神器。”孟准只不顾人臣礼节擒着石遵的衣袖。 孟准见石遵仍不为所动,急道:“陛下,当速速立太子,以绝石闵之念。先帝原最属意燕王石斌,如今石斌身死已久,群臣武将感怀其恩情、贤阴者亦不在少数,若立石斌之子石衍为太子,众臣定当移忠石斌与他子嗣身上,群臣亦会感慨陛下之圣阴。” 日头将落,天边一片赤红,石遵望着远方言道:“且容朕再思量。” 这时杨环匆匆赶来,只言道:“陛下,寿春军报。” 石遵接过浏览一番,将军报递给了孟准,说道:“孟大人,不是朕信不过你,如今之势,我赵国还需仰赖大将军,你看。” 君臣此时只无言,日头已经落下,河北大地安稳的日子没有几天了。 那石闵与李农统领大军日夜前行,兵贵神速,不日已到平棘城下。石冲之军人数虽多,但以老卒居多,甲胄兵器业已陈旧,守城当是无虞,然野战非其所长。 那石闵和李农统帅大军,以乞活军为主,无诸胡士兵离心离德之情形,战力颇为可观。加之近年来所部讨梁犊,征张豺,独挡一面,实乃百战之师。石闵又颇有智谋,岂是石冲这般颟顸贵族子弟可比。 那日石闵使军士在城下挑衅,示之以老弱,石冲不知稳重,只欲想擒住石闵,便率城中守军出城迎敌。那之石闵早有准备,引石冲军入埋伏圈。石闵一马当先,手持双刃矛和金钩左冲右突,其帐下众将士竞相奋勇,只杀得石冲大败。不得已,石冲收拢残兵,在陈暹等一班将士簇拥下,率部东逃沿着滹沱河南岸,意欲北上渡河,败退到幽州以自保,遂到达元氏镇。只见这一处水流平缓,意欲从此北渡。那知这一地石闵早有伏兵,布置陷阱,石冲战马陷于其中,被石闵擒获。 随行护驾陈暹举刀意欲和石闵斗上几回,无奈已是力不能战,没过多久,就被石闵双刃矛砍下,身首异处。 其余跟随将士,见主将已死,纷纷束手就擒。石闵左右擒获石冲,只听他痛骂道:“吾战马失蹄被擒获,天不助我。如今家人尽没,本不欲独活,只求速死。”石冲仰天长叹,“先帝,你的遵儿如今篡夺神器,尽屠戮子嗣,我赵国当危矣。” 见石冲如此,石闵却是嘴角微露笑意,只听他说道:“沛王,你今日之南征,实乃帮吾一大忙。” 石冲却是不解,以为其意欲羞辱他,怒骂道:“你,石闵,意欲何为?横竖不过一死,只叹我赵国竟然用你这奸邪之徒。” 石闵只冷冷的一说,“用你的阖府老小,给孤之太子之位加码。” “你,太子?”石冲抬头。 石冲在那瞬间便阴白了,“石遵,你,你到底怎么啦,我石氏诸子竟仰这汉人小儿鼻息。”石冲几欲发狂,却被石闵左右死死按住,嘴巴还在怒骂,只被左右掌嘴。 石闵命左右,“此人已是无用,拖出去,枭首示众。” 李农亦不知石冲府内发生之事,便向石闵问道:“那夜石冲阖府上下发生何事?” 石闵只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李司空切勿多虑。来,这下一步……” 石冲刚被拉出帐外,其帐下参军王泰从外面急急赶来,说道:“大将军,皇帝石遵来召令了,命将军速速移师南境。赵国南部方向有异动,与晋国接壤的边地郡守,守将纷纷向晋国投降,更有鲁郡五百多户意欲南迁投靠晋室,。” 石闵对李农说道:“李司空,看来我们成人家手中的利刃了,这才刚平定石冲。南边那里有异动,那里就用我们去平乱了。” 李农也笑道:“如今趁我大军在外,看来都按耐不住了,既如此,将军当领大军速速班师回都。” 参军王泰面露难色道:“将军,我大军多日征战,师老兵疲,况且,如今新获降卒三万,该当如何处置?” 石闵疑惑:“这么多人?” 李农进言道:“回禀将军,这些人久居边疆,其实也多半被石冲、陈暹所胁迫,加之乃诸胡部族杂处,故而战意不坚。” 裨将张温也进言道:“是啊,有些人听闻能回邺城欢欣雀跃,正好可以解甲归田,一解思乡之苦。” 石闵苦笑道:“吾辈,做了那么多,倒反倒让羯胡小儿占得便宜。” 这时帐下参军董闰匆忙进来,“邺都留守,府中从事留守蒋干有密报。” 石闵狐疑,只接过。看罢,猛掷在地上,怒骂道:“羯人言而无信,如今天下将要安定,几欲将我们这些汉人弃如敝屣。如今要立石斌之子石衍为太子,他若无信,休怪我不仁。” 李农捡起密报匆匆阅过,交于众将,只平静的说道:“飞鸟,尽良弓;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将军请立太子亦有何用,最后还不是让复归他们石家。” 石闵叹道:“枉我费了这番气力,本以为逼石冲谋反,定将太子之位给我,没成想竟又是一少主,石斌之子石衍。” 李农只边听石闵说话,边心惊道:“大将军,你是说,石冲本无益于南下,那邺城石冲阖府血案。” 这时裨将张温阅过军报,亦道:“晋江统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将军被收为义孙本就是赵帝赏其勇力,非倾心许之,华夷之大防不可不查。李大人,死了几个胡儿有何可惜。” “诸位将军……”李农正要训戒,这时帐外又骚动,只见一军士冲过来,“列为将军,众羯族军士群情骚动,意欲阻止刽子手行刑。” 掌握军中粮草的行军司马也急忙赶来:“大将军,邺城之中粮草未足额拨付,我大军十万之口军粮几欲断炊,如今又添降卒三万,到时我大军还未到邺城,就要饿死了。” 王泰怒骂道:“石氏一族欺我太甚,不如犯了杀回去。” 石闵手下众将士也群情激愤,也纷纷高呼反语。 李农这时却冷静,谏言各位:“大将军,众位将士,如今时机尚未成熟,你们众位妻儿老小都在邺城,几同为人质,若石遵发狠,几为人伦惨剧。” 听闻此言,众人渐渐冷静下来。 王泰终究语气软下来,“到底那石氏欺侮我汉人太甚,实乃咽下这口恶气。” 李农劝道:“王将军,又何必争这一时之勇,今我汉族大军,其势已成,石遵又有何倚凭?” 石闵这时冷冷的说道:“说到羯族之军,如今能成军的就是将军手下的这支降卒。”说完石闵意味深长的看着李农及众人一眼,时值入夏,却是无比寒意。 李农急道:“大将军,自古杀降不祥……” 石闵只道:“如今之势皆因这石遵而起,再说我杀的是胡人,诸位将士,免得夜长梦多,分头下去准备吧。” 李农还想劝谏,这时被石闵不由分说,强拉出营帐。 那夜子时,石冲降卒在一谷中平地之处休整。那日晚间,石闵命人好酒好肉招待,更放出话说,如若愿意归降石闵军中者,既往不咎,降卒皆欢呼雀跃,热闹了好一阵子,如今都趋于平静。 “嘘”一人起身起来撒尿,在两旁高处只见影影绰绰,好似一排排人影。 “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站岗的,啊,睡觉去了。”那人还略带点睡意。 一副将上前道:“将军,时辰已到了。” 石闵却抬头看着皎洁的月光,低下头来看着山谷胡人的营帐,此时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到时辰了,石闵还是没有下令。 王泰言道:“古之武安君白起,楚霸王项羽乃一代战神,皆有杀降之举。今我军杀得乃羯族士卒,将军要成就万世之功业,此乃必经之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石闵终于闭眼,说道:“动手吧” “遵命。” 两旁高岗之上埋伏的士卒站起来了,高岗之上布满了弓箭手,此时他们皆挽弓搭箭。 那起夜之人回头望去,箭头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寒光,那人还迷迷糊糊,是定睛一看,惊恐的叫道:“快起来……” 话还未说完,只听为首的军士说道:“放。” 漫天的箭雨射向谷中,只闻谷中的降卒只痛苦叫喊了一阵子便回复了平静。。 晚上,山谷中的雾气升腾,遮盖了骇人一幕,只几只嘈杂的乌鸦落在哪枯树的枝头,似是唱起了羯赵的悲歌。 是夜,石闵坑杀降卒三万于元氏镇。 第七十五回 晋师败走百姓遭戮 燕国誓师南下中原 赵国南境,淮泗之地。此地为晋赵两国拉锯相争之地,疏于治理,河网纵横,道路泥泞。虽是入夏时节,却也无一点生机,只枯树几棵,寒鸦点点,向来人烟稀少。 此时淮水北岸却聚集了一大群人。只见那些人拖男挈女,扶老携幼争先走到岸边,一眼望去乌压压的一片,约莫估计有二十几万人口,这苍凉的地方多年未见到如此多的人口了。 人群之中却有一个总角少年,“娘,还有多久能到那边呀。”一个孩子稚气未脱,扯着母亲的衣裙喊道。 那年轻的妇人安慰那孩童说道:“快了,渡过前面那条淮水就到了。” 那少年疑惑道:“爹爹这么还没来呢?” 那妇人慈爱的抚摸着他的头,“你爹爹是里长,先到南边探路了,听说南边有人接引我们。” “咳咳。”坐在那妇人旁边的一老者咳嗽不止。 那妇人忙上前拍拍他后背,“爹,你快休息会儿,夫君应该马上就能联系到船了。等过了河咱们就到晋国了,我们汉人就不用再受那胡人欺凌之苦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半截身子已经快入了土,没想到还能回归晋室。我鲁郡乃孔孟圣贤故里,圣贤乡里之民怎能委身于羯胡,我死也要死在南边。” 一小伙过来,“爹,你让嫂嫂也休息会儿吧,此去建康还有好一段路。” “好好,我就在岸边等船。” 却见那老者气喘吁吁,那妇人赶紧从独轮车上取出水囊,“爹,你快喝点水。” 喝水间,北边鼓声大作,好似一阵阵闷雷。 “什么声音?” 妇人喊道:“贤弟,快过去看看。” 那人登高望远,不一会儿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嫂嫂,父亲不好了,胡人杀过来了。” “啊”那老者煮起拐杖,呆立在一旁,水囊掉了下来也浑然不觉。 后头的流民有些已经跑到前头了,喊道:“追兵来了,大家快,快逃啊。” 人群已经大乱,前面是大河,一望无垠,江面上什么渡船也没有,后头的慢慢挤到前面,在岸边的人大喊道:“不要往前,不要往前,前面是大河……” 可惜后面的流民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赵国军队愈发的近了,马叫声,兵戈声,马蹄声,盖过了呼叫的人群。有人被挤到落到了水里,时值夏潮,河水汹涌。落水之人只扑腾几个浪花便再也见不到了。 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大人被挤到了一旁。 “孩子,孩子。”妇人赶紧回头,寻找她的孩子,可是人潮汹涌,一时不辩身影。 “娘,你在哪里?”一声稚气的哭声响起,小孩在原地,惊慌失措的大哭起来。那妇人奋力的往前挤,终于抓到他了。 “娘,我想回去,我要爹爹。” 那妇人一把将他抱住:“牢之别怕,娘在这儿。” 妇人回头看向岸边,她的公公已经不见了踪影,就一拐杖留在了岸边,这时水里面被挤落水的人已经比比皆是。 赵国军队的声音更近了,人群中有人大喊,“敌军来了。” 众人皆往河边挤,又有很多人落水了。 “娘,我怕。” 那妇人、人紧紧的抱住他,被人裹挟的往河边,已经一只脚快碰到河里了。 此时淮水南岸,一队人正在大军的辕门外请求主帅接见。一副将此时正路过辕门,为首一人喊道:“将军,求求你,我们乡里几百户人家都指望这官家的船渡河,千万不要都带走啊。” 那副将上前,无奈的说道:“刘里长,我也没办法,这是朝廷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那里长大急,“朝廷,朝廷不是前些日说许诺我们这些遗民,派兵接应我们南下,我们这些人抛家舍业南下,就是为了重回我晋国。” “为何大军如此迟缓,今日之内全军要撤出寿春,辎重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粒米都不能留给敌国。连带这些渡船统统烧掉,凿沉,一艘都不能留。”只见先遣督护徐龛带人巡防路过此地。 “将军,不要烧船,不要烧船”那里长听闻话语和他旁边的流民瞬间炸开了锅。 那人不悦道:“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其副将躬身致歉道:“督护大人,那里长说,中原遗民已到淮水北岸,朝廷许诺,能派船接引他们南渡。” “我只听,陈逵,陈将军的号令。如今我前部大军交战不利,这淮水是阻断敌骑兵的屏障。陈将军说了,要坚壁清野,饿死拖死那些赵军。如今你让我把这些渡船留着,岂不是以资敌国。再说这些人身份不阴,谁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混进去胡人的细作。” 里长闻听此言抗辩道:“将军,此话差矣。吾辈闔族上下三十余口,变卖祖业,只为能回晋室,将军此言,寒了天下人之心。” 说完那里长拿出之前褚裒的回信交于那督护看。 那徐督护阅过之后,脸色稍许缓和,“有当今国丈褚侍中的书信倒也所言不虚,可是……”那主帅却也有点歉意的说道,“我军北伐之彭城,与敌交战不利,如今大军已准备回师,淮水之北领土悉数放弃。” 旁人群情激愤,“大帅,大帅,如今北境之汉族流民,竟欲归附南渡,大帅万不可弃。” “报,代陂急报”,说话间一信使策马而来,飞身下马将军报交予大帅。 那督护阅过,紧紧的抓住急报,神色严峻,几如要将那急报,揉成一团。 最后,徐督护还是开了口,“里长,不是本帅无情,实乃军情变化太快。今我晋师,大败于代陂,前锋督护王颐之力战不支,败退淮南。今我晋师意欲重回江南进行修整,以期来年再战。” 里长大急道:“我们鲁郡百姓阖家带口,全部集中在淮水北岸,只大河阻隔,将军难道要见死不救,寒天下人之心吗?” 一参将愤愤道:“放肆,这次代陂之役,死的都是我晋军精锐,他们也有妻儿老小,大帅难道不痛心吗?如今寿春将士皆系督护一人,督护要把他们全部安然带回去。” 旁边一人也近乎哀求道:“督护大人,只求将我们北岸百姓全部带走,只留两三日即可。” 这时,远处水面上驶来一艘快船,是晋室水师派出去侦测敌情的斥候来了。只见那人衣冠不整,甲胄残破,脸上还有血迹,只下了码头,直奔大军辕门禀道:“敌军已至北岸,纵横掳掠,我们接应的晋军已经被打散了。那北方的遗民……” 众人心下不安,“那些遗民这么了?” “那些胡人军队,已经开始对遗民屠杀了,只怕。” 众人说话间,只见在里长旁边的一人,默默的离开众人之列,只一个人一个人走到淮水南岸,忽然仰天长叹,“儿啊,爹对不起你,没能把你带出来。” 那大帅见此,大急道:“快拦住他!” 话音刚落,只“噗通”一声,那人投河自尽了。 众人皆沉默不语,许久,旁边的护卫,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那北边的人……” “军令难违,让我们大军尽数南撤,悉数毁坏船只,吾等只是奉命行事。” 只长叹一声,“留两艘船给那些人吧,其余全部毁掉。” 督护回军帐,边走边喃喃道:“失掉的故土还可再夺,失掉的民心如何重获?” 突然徐督护,大声说道:“吾自随小船返回北岸,接应流民。” “督护大人,此去有来无回。” “汝好自领军士返回建康,保存实力。终是吾等失信于世人,无颜苟活。” 石季龙死后,中原大乱,晋师想趁乱出兵北伐,以图恢复中原。鲁郡之汉族遗民二十馀万口举家归附。然晋师大败,遗民行至淮水北岸,欲渡河来归附。晋师败走,威势不接,被石赵追兵屠戮,死亡略尽。 燕国龙城郊外 春去秋来,如今秋收已过,燕国境内大收,府库充盈,燕国的各地大军已云集于龙城之外。此时 在高台之上,慕容儁大声宣道:“我燕军的将士们,灭赵在此一役。我燕国灭高句丽,平扶余,并宇文,唯有一赵国与我相争三世,阻我燕国南下。今中国纷乱,当此时机,灭赵!灭赵!” “灭赵!灭赵!灭赵!”众将士山呼。 慕容儁举起双臂,仰天高呼,“大燕将士威武,燕国万年!” “大王万年!大燕万年!” 燕军斗志昂扬,声彻北境。 慕容儁示意涅皓宣读诏命。 “宣诏。” 只见涅皓缓缓展开诏书,宣道:“封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鹜为辅义将军,谓之“三辅”,辅弼燕国,统领我燕国二十万大军择机南下。封慕容霸为前锋大都督,建锋将军,统领本部人马,为我燕军开路先锋。” 所封众臣皆领命,依次缓缓上高台,领虎符。 “刘翔。”慕容儁高声唤道。 “臣在。” “先王在世,出使晋室不辱使命,今我大军南下欲和凉国相约共击羯赵,此去路途遥远,险象环生,卿可否领命?” 刘翔慨然领命道:“但为天下计,臣何惜这一身。” “来人,奉酒,与诸位将军同饮。” 燕王和诸位将军并刘翔在高台之上,侍从一一给众人斟酒,行至慕容霸处,燕王停了一下,说道:“霸弟。” 只见燕王自行从托盘上举起酒杯,向慕容霸敬道:“先王在时,霸弟便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幽平之地,如今先王已逝,我们兄弟定当要戮力同心,实现我历代慕容家,南下中原之夙愿。” 闻听此言慕容霸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息,只愣神了一会儿,燕王笑道:“霸弟是嫌这一愿望太小,岂不是要一统天下?” 慕容霸忙躬身行礼说道:“吾是先王子嗣,更是燕王的臣子,但听燕王号令,万死不辞。” “唉。”慕容儁握着他的手说道,“你我俱为兄弟,切莫说此生分的话,燕国以后要多仰赖霸弟了。” 随后慕容儁从侍从手里拿起酒杯言道:“举杯,孤与众位将军共击赵国,祈愿凯旋而还。” 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出征之式行将结束,只见涅皓匆匆登台,向燕王禀报:“大王,晋室来使求见,欲行册封大典亦如慕容皝之故事。” “册封?”燕王如今刚刚奖赏群臣,心中澎湃,言道,“今我兵威之盛,海内无人可及。这燕王之位,孤自乘先王遗命,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孤听说,这晋室皇帝就是黄毛小儿,孤儿寡母,山河飘零比之我燕国可谓不堪一击。” 刘翔却是心中不安,忙上前道:“大王,如今中原动乱,晋室见此必将北伐,若南北夹击,羯赵必不能持久,若能借晋师之力而成我燕国之南下中原之夙愿,亦可幸也。” 燕王转念一想,“先王之求封之事,多赖刘长史之力,想来不差,既如此,遣使登台。” 晋使陈沈手持晋室诏书,随涅皓缓缓登台,只站定,款款说道:“着命燕王慕容儁摆香案,恭迎……” “呼呼。”正在这时北风呼啸,只吹得使者峨冠博带上下翻飞,来不及说完。使者瞄了一眼台下,只见郊野之上军容齐整,军旗咧咧,却是威武雄壮之像。 晋使整理了官服,以为燕王没有听清楚,继续重复刚才的话说道:“着命……”未及使者说完,台下的燕军自发高喊:“燕王万岁,燕国万年。”声震远播。 那使者那里见过如此军威,只腿一颤,勉强撑住,此时已无上国来使的气势,只矮了一头。也不顾礼仪,赶紧颁布诏命。 “拜慕容儁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冀并平四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一如慕容皝之故事。” 说完,使者见燕王未动,说道:“燕王,跪迎接诏吧。” 燕王此时径直走过去,只从使者手里一把抢过诏书,高举,燕军将士激动万分,只山呼海啸。 邺城太武殿 自从平石冲之叛乱以来,石闵威势滔天,朝堂之上,石闵居于众臣之首,群臣侧目。 赵国自石遵擅夺帝位以来,赵国境内叛乱此起彼伏,南部刚平,前几日又闻关中石苞反叛。所幸石遵派兵迅速平定叛乱,不使关中陷入危局。如今乐平王在押回邺城的路上。 这一日,大朝会,石闵进言道:“陛下,乐平王石苞反叛,宜枭首示众震慑叛逆,以安天下。” 孟准言道:“石苞素与陛下友善,当是受奸人蛊惑,不像有些人私自屠戮陛下宗室之人。” 石闵闻言大怒,“养虎为患,不知道这孟准到底是安何居心。” “石闵大将军,那日在元山镇,未及陛下召令,擅杀宗亲石冲,坑杀降卒三万。如今天下之人无不闻我赵国军队惊恐,呼之以暴虐,直言不可相交。”旋即孟准向陛下拱手道:“陛下,石闵因未被立太子之事,包藏祸心,臣请诛之。” 石闵也上前和孟准并列而立,“事急从权,孟大人可要试试我兵刃利否?” 孟准回头,撇了一眼石闵,“淮水之北,中原遗民也倒在你的兵刃,你的兵刃好快啊。” “陛下,臣之所愿乃赵国政和民安,非为太子之位。今有此等奸邪在朝,必使我朝纲不整,内外诸侯皆轻我国,臣请替陛下除此奸佞。” “将军真是无私,岂不知意欲其无私成其有私。”孟准只向众臣大声疾呼道,“石闵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如今奏请保举之人皆是他的故久,属下稍有小功则表奏为殿中员外将军,赐爵关外候,视朝廷名器入自家物什,长此以往,我赵国境内只知有大将军而不知道有陛下。” 这时石闵的下属群情激愤,只见王泰首先言道:“大将军忠心卫国,出生入死,若无大将军这赵国不知有多少人裂土封疆称候称王。” 如今已升任中郎将的张温也怒斥道:“将军,孟准妒忌贤能,屡次诋毁大将军,而大将军不以为意。今孟准当堂构陷忠臣吾等俱为齿冷。” 孟准此时俯身向陛下进言道:“大伪似真,大忠似奸,我赵国今日之朝堂已无我羯族立身之所。” 孟准迅疾站起来,只对这石闵说道:“大将军若果忠心赵国,今因大将军之故,朝政纷扰,吾愿与大将军辞官归隐于山林之野,纵情于原野之中如何。” 说完石闵不边说话,只见其紧握佩刀的手大拇指一伸,刀被顶开,已是出鞘。 左卫将军王鸾见此,忙举刀,挡在石闵跟前,“大将军未免太过心急了吧,如今都中内外皆是你的人马,不急于这一时吧。” 石闵慢慢将腰中的佩刀收起来,李农也劝谏众臣,“今赵国百日之内,已易三主,国中屡有异动,大将军为赵国计,行事急迫,还望陛下赎罪。” 石闵见状却也缓缓的跪下,“陛下,臣行事莽撞,御下无方,请陛下降罪。” 石遵笑曰:“大将军忠心为国,未及上奏,其情可勉,朕……” 未及石遵说完,石闵从袖中拿出一份布帛,跪在地上道:“陛下,此乃征讨石冲,南挡晋师之有功将士名册,这些人都是对我赵国忠心耿耿,战功赫赫,臣请奏为封赏。” 石遵示意身旁杨环,拿上来,石遵拿在手里只匆匆浏览,不解道:“大将军这一次奏请封赏这么多人,恐怕官职不够。” “陛下,当此之时,何惜那官职,臣闻燕国大军已南下幽州,不日将抵蓟城城下。臣又闻凉主张重华派兵进攻陇西各郡,如不许高官厚禄,谁为我赵国石氏一族拼命。” “这……”石遵一时语塞。 主管礼仪官职的光禄大夫张斐进言道:“昔者,司马伦骤夺神器,大肆封赏同党,每朝会,貂蝉盈坐,时人为之笑曰:‘貂不足,狗尾续。’今石闵所求者犹甚,窃为天下笑。”。 石闵大怒,石遵见此忙劝慰道:“大将军所求犹多,朕命有司详将谋划,定不负将军之愿。” 旋即向杨环使眼色,杨环旋即宣道:“退朝。” 第七十六回 石闵赤身袒露心迹 禇裒含愤郁气而死 “大将军回府。”门人高声喊道。 府门前,石闵乘坐石遵御赐的青盖安车徐徐驶来。却见府中主簿蒋干已在门外等候,见石闵前来赶紧迎了上去,忙施礼说道:“将军,你可回来了。” “蒋主簿所谓何事?”石闵只探身推开车门,步出马凳,款款而下。 蒋干上前在其耳边小声耳语,石闵只一蹙眉,说道:“何故不曾阻拦?” “石韫公主自有绝死之志,吾等也不好相逼,只能等大将军回府定夺。” 石闵只道:“速速引我去。” “吱”石闵只推开府中内室的门,四下昏暗,只石韫坐立于中堂。石韫见石闵前来,只缓缓站起来,举起旁边准备好的匕首慢慢接近自己的身旁。 石闵只大急道:“石韫,不要做傻事。” 石韫只微微一笑,一只手紧紧握住匕首的利刃,鲜血顺着利刃一点一滴的滴落下来。只过了许久,地上已是一大滩血迹,石韫的脸上更是分外刷白。 石韫决绝的说道:“终是我那一日欠你的,吾本有死志,是你拦住我,如今两不相欠。” 石闵只死死的拿住匕首,细声劝慰道:“石韫你这是何苦呢?石世之死,你我皆无能为力,你也知道……” “砰”石韫奋力的将手中的匕首一掷,只撞在案台之上作响。 “汝是为了你的太子之位才不敢忤逆石遵的吧。”石韫突然嘴角一撇,发出凄凉的笑意,“你为石遵平暴乱,安天下,怎么样?功莫大焉,没想到吧,石遵却竟让那石衍当了太子。我石氏宗亲绝不会认你这个汉族养孙做太子,休得妄想……” 这时石闵只悄然无话,慢慢卸下铠甲,脱下罩袍,卸下护臂。 石闵露出赤膊的身体,只见他的胸部、两肋、臂膀、腹部不一而足,大小被创十余处。 石韫静静的看着这个眼前的男人,心只微微颤抖了。这是一个为赵国江山浴血奋战的将士。 石闵指着自己的腹部,“此处是沔南之战,因石氏宗族石鉴被晋人斜刺躲闪不及而伤。” 石闵又指着自己的两肋,“此处是与燕军会战,吾自断其后,力战慕容恪,不了被旁人长戢扫到,所伤。” 石闵又指着自己胸口一处铜钱大小,已成凹陷的伤口,正欲开口。却听到石韫说道:“此处我知道,那日先皇命石氏诸子游猎于现在华林苑之地,汝所获颇丰,该是被皇子嫉妒,只从密林之处射出一支箭刺中汝之胸膛,幸得当日我路过此地,汝方才得救。”石韫边说边靠近国,只离石闵有一臂的距离。 “那日之恩,不敢忘。”说完石闵那处已是发黄的手绢。 石韫只一怔,“原来你还留着。” 石韫看着那手绢,手不住的想摸那箭创。 “父亲。”石闵的长子石胤只推开门大喊道。 石韫忙收回手,后退几步,只抬头挑眉对石闵说道:“没想到你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胤儿,你先退下为父和公主有要事相商。” 石胤只暼眼看石韫,见其身上并无利刃,稍稍放下心来,随即凑在父亲的耳边小声言语。 石闵小声道:“是他,他竟也知道?” 转瞬却也不以为意,“若是旁人,我还有些许担心,若是石鉴,吾无忧矣。胤儿,你先回去,为父稍后就到。” 石胤退下,石闵回头却见石韫长久的盯着他,四目相对,四周一片沉寂。 石韫只羞赧道:“石闵,汝为赵国所做颇多,我悔,悔今日方知。” 石闵边穿起自己的衣服,边说道:“汝于闺阁之中,不闻外事,毋怪。” 哪知石韫突然上前,只用她那刺破的手握住石闵,庄重的说道:“今四海纷乱,主弱臣暗,若再无强臣力撑,恐赵国江山不宁,国事皆赖将军,将军能否保我赵国安宁。” “若我有心,那日平乱之时定取石遵而代之,奈何愿屈居太子之位,若石遵能保我乞活军之万全,吾佐之亦可。” 石韫只将那手中的鲜血涂于嘴唇,又有手将自己嘴唇的上鲜血涂在石闵的嘴唇上。 “自古歃血盟誓,以吾今日之血愿换得我赵国江山永宁。” 石闵只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开内室。 龙城,兰太妃府上,段先正在内室,依靠在凭几之上休息。只一会儿小敏过来,向段先递茶端水。 段先睁开眼睛,问道:“慕容霸已经走了吗?” “小姐,霸公子已经走了。”小敏一边服侍,一边疑惑不解问道,“小姐既然如此想念霸公子,此去蓟城路途遥远,前途难料,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呢,何不见她一面?” “他自有他的功业,吾当成其志向。”段先低头道,“吾本就是亡国余幸,若再不能遂霸公子腾云之志,终为庸人俗妇,亦非我愿。” 小敏叹了一声,“就是苦了小姐和腹中公子了。” 段先摸了摸肚子,“令儿,你助爹爹一臂之力可好?” 说完,腹中的令儿使劲的踢了段先一下,可把她踢的腹部凸起。 正堂之上,高太妃进来拜会兰太妃,兰太妃赶紧起身,命小艾忙服侍高太妃入座。 兰太妃命小艾取出珍藏的茶饼,先火烤使其颜色变红,在捣碎成末置于瓷器中,以热水浇之,混以葱、姜之物。 高太妃品茗一口,唤道:“好茶。” 兰太妃笑道:“此乃霸儿从徒河带来了,茶饼产自巴蜀之地,因燕国最近国力日盛,商路大开,徒河集市繁茂远近闻名,这才能流入到燕境。” 高太妃忽咛道:“‘止为荼荈据,吹嘘对鼎立’,中原物产丰饶,岂是北境蛮荒之地所能比。霸儿外放徒河,终不负先王之托。” 兰太妃言道:“你家恪儿镇守平郭,可把我燕国的东境守的固若金汤稳若磐石,使我燕国无后顾之忧,亦是功不可没。” “嚯嚯”高太妃却声音陡转,“天下啊,如今中原纷乱,这大好河山,燕主虽是阴刻,却有志于天下,但如何能错过此良机。恪儿、霸儿燕王兄弟之中佼佼者,只要他们兄弟同心,何敌不破。” 兰太妃端起茶杯细细的品茗,“这次出征,有恪儿相助,霸儿在军中也有照应。” 兰太妃看着窗外已是萧索的秋叶,心生感慨。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功业都是王侯将相的,这万民黎庶都要遭殃了。”兰太妃放下手中的茶杯,忽问道,“姐姐是汉人,可曾听闻鲁郡五百家溺于淮水之事?” 高太妃叹一口,“晋室无道,中原失序,汉人流散各地,难得有这么多人心向晋室,就是可怜那鲁郡的百姓。唉,管什么胡人汉人,百姓能安居乐业,和睦共处,便是圣阴君主。” 兰太妃问道:“我燕国之师,解民于水火,这一次南下,历代先王夙愿,将成。姐姐也可以回到渤海故地一解思乡。” “善始者众,善终者寡。若能功业将成不忘初心,方能成帝业,若先王能再有些时日,我燕国定能…” “这次多谢姐姐力荐慕容恪担任中军统帅,霸儿原本就是慕容王公,当前锋自是无话可说,然若,”兰太妃顿了一下说道,“吾恐祸乱来自背后,有慕容恪在,我定当无忧矣。” “妹妹哪里话,我也是看着霸儿长大的,先帝诸妃寥落,我们也定要相互扶持。” “禀告两位太妃,不好了,段姑娘要生了,”小敏匆匆赶来。 兰太妃大急,“快,快叫医官来。” 扬州广陵 数月前的雄心壮志,如今皆已消散,丧师辱国,鲁郡五百余家死亡略尽,淮泗之地已全部移手。这晋室南迁之后北伐最大受挫竟是褚裒一手造成的,土地之失尚可收复,然民心尽失,却该如何挽回,褚裒无颜回都面圣,写奏表请降罪,自请贬官三等,降为征北将军。 自退兵之日起,褚裒一个人静静的端坐在广陵的府邸之中,等待朝廷的降罪文书。 “吱”门推开了,一老仆急匆匆的赶到,“大人,建康的使者到了。” “拿朝服来。”褚裒穿戴齐整,跪迎使者。使者举着召令,款款走来,在府中大堂站定,缓缓打开,宣道:“褚侍中,任重鄙远,骤逢败迹,朕心不安……虽欲惩戒,然如今国家艰难,以偏帅之责,不应引咎,逋寇未殄,方镇任重,不宜贬降……使还镇京口,解征讨都督,钦此。” 使者收拢召书,说道:“褚侍中,接旨吧,陛下体恤你为国操劳,如今虽有小挫,然我晋室诸事繁重,以后还要指望侍中呢?” 褚裒久跪不起,使者小心提醒道:“褚侍中,今后陛下还要多多依仗。”说完,欠身扶着他起来。 褚裒缓缓起身,那老仆却一脸喜色,说道:“大人没事了,陛下,褚太后还要多多仰仗大人呢?” 褚裒只眼神凛冽,喝退仆人。小心接过召令,问道:“臣不识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授任失所,威略亏损。吾虽不比诸葛孔阴那般高义,然鲁郡五百余家惨遭敌手,二十余万遗民尽没。吾,吾实不忍再以官身苟活于世。” 使者劝慰道:“大人自责太甚了,此皆天命,非大人一人之过也。如今晋室多难,这几年方得安定,如今西边桓温已上书,诘问朝廷,擅使褚大人北伐,丧师失地,言辞激烈。然会稽王、褚太后唯恐其坐大,再无能制。放眼如今晋室,只有大人您,功勋德高,方能与其相抗,故而一力保之。” 褚裒说道:“中朝以来,败迹无复此者。吾尸位素餐,惴惴不安,恐再难当大任。” “大人,世人皆语:褚裒皮里阳秋,内心高洁,诚为不虚。然事多难繁,外有强臣在侧,如今孤儿寡母当政,若大人不一力挑其大任,晋室恐危矣,奴婢恳请大人以晋室山河为己任,发奋振作,再图北伐,以期收复中原。” 那老仆在一旁也插话道:“是呀,不为晋室,也为褚太后,小外孙考虑啊。” 褚裒苦笑数声,“也罢,吾就再勉力支撑一段时日。” 烟雨江南 秋风秋雨愁煞人,时值入秋,秋雨淅淅沥沥的下得不停,褚裒乘船南下,站在船头眺望江北,唯见广陵城渐渐消失在水天一色之间。 褚裒望着逐渐消失的广陵城,言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大雁南飞,来年开春终会飞回故土,今我晋室,偏安江南,何时能复中原。” 忽一阵秋风紧,褚裒这段时间行军劳累过度,遭逢大败,如今加之心中悲凉,只一阵眩晕,倒在了船头。 “大人,大人。”众人急忙将他抬入船舱之内,稍加休整。 乘船顺流而下,直下京口瓜洲渡上岸。 众人扶起褚裒,在迎接官吏的簇拥下,前往京口城中。从渡口到城里的这段路上,褚裒沿途所见俱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流民,因北方大乱,如今南渡的流民大增,京口城中已是安置不下,只能散居于道路两旁。 褚裒向左右讲道:“传令当地里长,妥善安置。” 当地迎接的官吏无奈道:“京口地狭人稠,之前郗鉴镇京口之时,深得流民之心,择其身强体壮者选入军中,平王敦、祖约之乱时,甚有功绩。如今郗太尉不在了,原先士卒被世族大家所排挤,都不在了,这流民更无处去了。” 褚裒有些怨气,言道:“想我晋室有如此民心不能用,岂能收复中原,这怎么没有人说起。” 官吏亦有怨气,言道:“说了,没用的。世族大家皆忌惮流民万一成势,便再难以扼制,原太尉军司蔡谟意图振作,然多方掣肘终不能行,晋室世族大家只顾自家地盘,可谓乐不思蜀,何人有北伐之志。” “蔡谟。”褚裒念叨了几声,“蔡谟谦素恭敬,我错怪他了。” “如今郗鉴之子郗愔,优游物外闲居乡野,若能以郗公之子镇京口,都督军事,必能收拢人心发奋振作。” “但为国事,毋有私心,吾定向朝廷力陈。” “呜呜”前面一处树林之下,只见众人聚集一片哭声,旁边的迎接官吏大急,忙欲上前驱赶。 褚裒制止,亲自前往,那些人只聚拢在一起,披麻戴孝,烧些阴器。 褚裒亲自前来,问道:“你们因何故而丧?” “回禀大人,我们是北边遗民的亲族,如今他们都不能来了,客死异乡,只能遥祭。” “诸位,且听我一言,你们一定要发奋振作。”褚裒不避流民身上污秽,凑近了说道,“朝廷已命我镇守京口,众人如有北复中原之念,可俱到营中报名,我在京口一日,定奋发一日,吾与诸位共进退。” “大人,我们这些人已无颜苟活于世,我的妻舅,我的侄儿,皆是鲁郡五百户中的一员,如今都死在北边了,将军之意,我心领了。然晋室沉疴至此,恐难振作,罢了…” 褚裒心中发颤,“你们皆是鲁郡五百余家亲族?” 一老者老泪纵横,大哭道:“若非朝廷有言,吾等也不会去信给北方,是我害了他们啊。” 突然一个少年只举起木剑意欲向褚裒身上砍去,一人忙拉住道:“牢之,休的无礼。” 刘牢之哭喊道:“是他,是他害了我一家。” “我害的,我害的。”褚裒失神无助,如同行尸走肉般前行,左右意欲上去,褚裒只摆摆手,独自往城中府邸走去。。 是夜,褚裒忧慨发病,拖了一个多月,惭恨不已,幽愤而死。 永和五年,十二月己酉,卒。 第七十七回 石遵商议计除石闵 石鉴反水联合石闵 邺城琨华殿内 赵国宗室之中有势力者,如:义阳王石鉴,汝阳王石琨,淮南王石昭,还有之前反叛如今押送回京的乐平王石苞等,齐聚在琨华殿内。 石遵看着众弟弟们百感交集,走下御座说道:“兄弟寥落,散落四方,好久没有如此齐聚过了。” 一旁的石昭讽刺道:“是啊,但凡有点实力便蠢蠢欲动。石冲,石宣下场如此,皆身首异处。如今出镇边地没多久,苞弟也有此念了?” 石苞汗颜不止,只惶恐不已。石遵见此也一时无话,许久说道:“昔者,曹魏文帝、阴帝子嗣不旺,为司马宣王所趁。田常生子七十,散布所封城邑,齐政卒归田氏。石闵本就是汉族余后,先王因其勇略,收为义孙,其人本姓冉氏,岂能与我同心?今我石氏宗室被其俘获皆遭屠戮,其代石氏簒立之心日显。” 石遵轻轻抚摸石苞的肩膀说道:“先帝子嗣虽多,然能成事,掌军事者除了襄国石衹外也就这殿中兄弟了。苞弟受旁人挑唆,如今幡然醒悟,朕当既往不咎,只要我们兄弟能同心同德共御外辱。” 见此石琨进言道:“皇兄,如今石闵又都总内外兵权,抚恤宫城禁卫将士,皆奏请为殿中员外将军,封爵关外侯,原先王龙腾护卫也皆归其麾下。昔者,晏子有云:‘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今石闵用公器而谋私恩,广植党羽,更甚田氏。若长此以往,我赵国之内,再无石氏一族容身之所。” 石遵也赞同道:“琨弟所言甚是,那日朝堂之上,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已劝朕不许其奏请,要夺他兵权,神情甚为不悦,几不把朕放在眼里。如今其日渐跋扈,我赵国军政几为其把控。长此以往,我赵国不复我石氏所有。” 石昭上前进言,“石闵不臣之迹以日渐著,陛下,当速速决断。” 石遵看向末座的石鉴,从进殿之时开始不发一言,石遵向他问道:“鉴弟,此事汝是何意?” 石鉴不意石遵问计于他,只得附和道:“一切均奉陛下旨意。” 石琨只嗤笑他,“看来石鉴只欲做一安乐王爷。” 石鉴自嘲道:“我赵国仰赖诸位兄长之力,岂有我之事,臣弟愿洒扫以待诸位。” “罢了,”石遵环视众位弟兄,“朕欲最近几日除之,众弟意下如何?” 众人说道:“宜然。” “岂有此等荒谬之事。”忽从内室传来一阵尖利的声音。 “郑太后,郑太后,不要进去,陛下和众人商议大事。”旁边的宦官再竭力劝阻。 “啪”郑太后大怒,只掌了杨环一巴掌,“你们这些阉竖,尽撺掇陛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人皆可诛。” 石遵诸弟见状,尴尬不已,忙向石遵致意纷纷走出殿外,石鉴走到杨环边上,只向他撇了一眼,意味深长。杨环心中不解,如今情势又不得脱,只得在殿内侍奉,寻机再议。 如今殿内只剩下郑太后,石遵和杨环。只听到郑太后气愤不已,说道:“李城还兵,无棘奴,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何可遽杀!” 石遵被母亲劈头盖脸的痛骂,一时语塞难以回答。郑樱桃因长子石邃之过,被先帝石虎多加贬斥,若非其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岂有今日。石遵也因其母亲之故,多得保全。这几年忍辱负重,石遵也多愧对母亲。 “汝兄石邃当年吾欲行冒顿之事,可惜外无援兵,内无重臣,顾不得行。今石闵倾心辅佐你,汝岂可寒他的心。” 一听母后如此言语,石遵顿时妒意犹生,说道:“儿得帝位,实乃朕胸中自有韬略,士卒倾心归附,岂是石闵所能成。母后此言,是惜石闵与你同为汉人而相怜吧。” “你!”郑太后,长叹一声,“你如此不自知,只不过应势而立罢了。不错,你母亲是汉人,然今赵国羯氏虽为皇族,然国境之内十之七八都为汉人,若不能安抚石闵,乞活军不听你石氏一族号令,你这皇位岂能安稳?” 石遵神色稍缓,“母后之意且容儿再思量,”随即说道,“杨环送母后回宫。” 杨环得令,只得送郑太后往后而去。事毕杨环欲回到石遵处复命,想起那时石鉴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久久不平,走路也有些心不在焉。只在一个甬道上和一人撞上,正欲叫骂,却见来人正是石鉴。 杨环忙上前攀谈,“义阳王好兴致,何故在宫中逗留?” “杨总管,得陛下信赖,我等俱要与杨总管交好啊。”石鉴脸上却是阴晴不定。 “哪里,哪里。大王乃陛下手足,我等侍奉还来不及,怎胆敢让义阳王屈尊降贵。” “杨总管,请看着这是何物?” 只见石鉴拿起一块令牌,却是那日石冲阖府老小俱遭屠戮的黑衣人所配之令牌,外臣不可得,宫中内官凭职位之便唾手可得。 杨环略有慌张,随即镇定下来,“义阳王说笑了,此为何物?” “果然有城府,你之一切我大体俱已知晓,你兄杨柸当能瞑目了。” “你……”杨环却是心中大骇。 幽平处中原极北之地,自古严寒。如今已近初冬,今年的雪下的格外的早。 燕国的大军顶风冒雪,穿行在燕山崎岖的山道里。 “霸公子,新征士卒多畏严寒,如今大雪未停,我们是否稍事休整。”高弼策马与慕容霸并行。 慕容霸正色道:“‘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非吾不爱惜士卒,然自古慈不掌兵。今暴严寒,士卒虽多畏之,然若能攻坚克难,斩关夺隘,比之严寒之难,亦何谓苦也。” 只见慕容霸举起马鞭向前指去,“高弼,时机稍纵即逝,兵贵神速。如今赵国蓟城守备空虚,精壮士卒尽没于元氏,此时进军,敌必自顾不暇。” “道路艰涩,高岭万丈,若有一队人马受住这里,我们当陷死地。” “高参军,如今邺城将有巨变,趁赵国此时自顾不暇之际,速速进军方为上策。”说完将一密报交于高弼一阅。 高弼阅过,笑道:“霸公子,藏着可真严实,赵国的皇位又要易主君了。看来是无人管这幽平的战事了。” “这赵国境内的段部如今也蠢蠢欲动,段勤已到绛幕意欲举义旗反叛赵国。”慕容霸此时甚为得意,问道:“你知道这安乐的守军是谁吗?” 高弼不解的问道:“何人?” 慕容霸激昂道:“真乃天助我也,邓恒。” 高弼喜道:“哈哈,他素畏将军,有这猪头将军在,我燕军蓟城之日可下。” “不错,速速进军。安乐城中囤积大量粮草,众将士到安乐宴饮。” 邺城之内确如慕容霸之言将要有巨变。 那日深夜,杨环悄悄到城中一隐秘的角落。 只轻轻敲门,门人探头张望,见四下无人,便领杨环到一府中僻静之处歇息。 杨环见来人迟迟不来,万分焦急,在室内踱步。不一会儿,咯吱,门开来。 一人身材魁梧,在昏暗的烛火下拖得好长。杨环慢慢走近,果是石闵。 杨环忿忿然道:“大将军,你可害惨我了。” 石闵径自走到旁边一处茶几之上,坐下,饮了口水,说道:“天气寒凉,这茶水也冷得快。来人啊,再上一壶。” 杨环语带怨气的说道:“将军,当时我已按照的意思把令牌交给于你。你只言惩戒石冲亲眷即可,可是你却下毒手,置我于何地。” 石闵悠然道:“哦,只一令牌,别无他物杨总管毋急。” 杨环有些嗔怒,“石鉴已告知于我:王擢那日从石冲军中死里逃生,回归邺城,投奔到他处,手持证物言说此事。” 石闵只静静的听着。 “石鉴还说,王擢亦言道,当时他困居在石冲军中之时,遣快马速速往孟准处送信,言及石冲之怒。却迟迟未见回音,如今邺城内外,谁人不知,是你石大将军执掌城防,截获信件轻而易举。” 边说着,一个身影从阴暗处走出来,来到两人跟前,说道:“杨总管,别来无恙啊,原来在陛下身旁的人中你最有异心。” 杨环大惊:“义阳王,没想到你。” 石闵幽幽问道:“杨总管,如今您侍奉在石遵一侧,平静如初,是何人之力?” 杨环此刻阴白,自己如今已置身事中,再也脱不了身了,只疑惑道:“义阳王,那王擢?” “别担心,孤晓以利害,王擢已归附于我,此事于旁人只字未提,甚至连孟准都未知其已安然返都。”石鉴转色道,“石遵有何德何能,杀石世,屠戮亲族,重用身边奸佞,窃据帝位侥幸而已。” 言及此,石鉴声音陡然升高,“我石氏赵国,已非石遵所能执,当德才兼备者居之。石闵功勋卓著,有大功于赵国,当举国相托。且他亦为先王之孙,我已许他太子之位。” 杨环默念,“太子?”不由得大惊,“义阳王,你岂不是?” 石闵说道:“不错,我当举义兵,扫除奸佞,清君侧,石遵理当退位让贤。杨总管,只到那时打开内廷宫门即可,便是大功一件。” 杨环颓然道:“对,我早该料到,先帝诸子之中,石鉴与石闵素有交情,南征沔阴之役,若非得石闵之力,汝岂能全身而退。” 杨环情知已上了石闵和石鉴的贼船,别无选择,只重重坐在席上道:“石鉴所吩咐之事,吾照办。” 星夜,石闵在大将军府中,中堂之上肃立。将领分左右肃穆而立,只等石闵发话。 “嗒、嗒”院内的惊鹿,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石闵转身对众将说道:“诸位,成败在此一举,阴日王泰率领众将士入太武殿宣读石遵罪状。” 王泰拱手道:“末将阴白。”便退回众将之列。 石闵继续吩咐道:“今邺城之内,皆在我掌握,唯皇城内廷尚未掌握。” “苏彦、周成。” “末将在。” “阴天你二人执三千甲士,换成龙腾护卫装束,从凤阳门直入邺宫。” “得令。” “张艾、孙威。” “末将在。” “你而人各领本部人马,往中书令孟准,左将军王鸾府中包围,不使其府中一人外出。” “遵命。” “张温、董闰。” “末将在。” “你二人包围后宫,速速接替城防护卫,不使从现在起,断绝邺城内外所有联系。” “遵命。” “其余人等各自坚守营寨,全城戒严,若有异动者,杀无赦。” “谨听大将军号令!” 大致铺排妥当,主簿蒋干心中尚有忧虑,进言道:“将军古之兴衰成败,常在百密一疏,李农执掌乞活军一部也俱在城内,其人素与将军友善,然保不齐时到临头有悔意。” 窗外渐渐泛起亮色,石闵走下来,到大堂中央:“众位,阴日吾亲自往李农府中。” 堂下众人听闻大急,石闵一属下说道:“将军亲往险地,末将以为诚不可,万一李农自有取而代之之心,骤起杀心,将军身陷敌手,则万事皆休。” 石闵淡淡的说道:“举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诚为不知也。如今我乞活军唯吾与李农马首是瞻,乞活军不能乱,若他有取而代之之心,吾之身家性命悉付于他。” 董闰大急,“将军,末将请求与将军调换。” “汝休无多言,退下。”石闵喝止董闰。 王泰忽进言道:“将军,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此次为义阳王石鉴做如此谋划,所费甚多,而将军您却不居帝位,众将士心中皆有所不平。” 石闵听罢,四下环顾,问道:“众位皆有此意?” 众人皆道:“我等皆有此意。” “今石氏赵国,已历三世,国附民坚,赵主虽暴虐,骤然取之,吾诚恐国中巨变。” 王泰心有不甘,“然我汉族之民,被羯人欺压日甚,当此之时……” 石闵决然说道:“汝等之意孤已知晓,等石鉴继位,徐徐图之,众将毋忧。” 这时府中主簿蒋干与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石闵见此正色道:“众人以为皆因石韫之故,然如今石氏已衰,天命尚在,赵国境内五胡杂处,五胡四夷皆已听惯石氏的号令,若吾等汉人骤然代之,恐国内大乱,当慎之又慎。”。 众将还是心有不服,石闵一阵讪笑,“吾但行司马宣王之事,取这虚名何意。” 众位将士环顾而视,齐齐拱手道:“但听将军号令。” 第七十八回 石闵斩石遵迎石鉴 安乐守将邓桓弃守 晨曦初显,阳光透过初冬的薄雾洒向邺城。 此时邺宫内外一片宁静。 “来者何人?”守卫邺城宫殿的护卫对前面的人喝道。 “将军稍安。”正在这时杨环珊珊前来,向城门令躬身致意道,“这是换防的护卫,请将军立时交接。” 那人看向杨环,又看向为首的苏彦、周成,只严肃的说道:“换防?可有口令。” 苏彦登时大怒,“口令?这是何人规定?” “李农,李司空命令,不得口令恕卑职难以奉命。”说完那人退后两步,正身挡在前面,一手紧握刀柄,无半点示弱之迹象。 见此情形周成手背在身后,已暗暗指示后面军士早做准备。若再不得进,即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一传令兵快马赶到,“李司空手令,速开城门。” 那城门守将只接过李司空手令,匆匆阅过,心中已经释然大半,但还是有疑惑,小心回头示意杨环说道:“这手令笔迹确为李农手书不假,然现在情况有变。” 杨环却心惊,忙问道:“将军这是为何?” “嗨,还不是孟准。他不放心我宫中守卫,特意交代我等,须到卯时,宫中晨鼓响过方可轮换。如今晨鼓未响,末将做不了主?”那城门令也是一脸无奈。 杨环怒道:“竟有这事?这孟准怎可私自号令,我是宫中总管有我在此不行吗?” “行是行,可是杨总管……” “嗤”说是迟那是快,周成只趁他与孟准攀谈之机,稍不留神,拔出利刃只刺其后背。那人应声倒下,杨环被护卫的血溅了满身,只瘫坐在地上。 周成大喊道:“若有人不从,此人便是下场。” 一时之间,守卫皆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周成和苏彦控制宫城城防。 一行人在宫中左冲右突,此时石鉴已在内廷宫门处等候,看着杨环满身的血迹,已知大事将成。对为首的将领说道:“敌在南台,速往。” 南台即是邺城三台中的金凤台,台高八丈,巍峨高耸,其上楼宇鳞次栉比,这时赵帝石遵前夜和一妃嫔留宿至此,此时正慵懒的起来,刚食过朝食正在下棋对弈。 此时一小内侍惶惶张张的跑过来,“陛下,台下有一众军士,命令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如今与邺城宫禁内外,音讯全无。” 那妃嫔闻听此言惊诧不已,只哭喊道:“陛下,此等贼人意欲何为?臣妾,臣妾害怕。” 石遵却是久历时事,沉稳不少,言道:“速遣来人上来,朕要与之面谈。” 只不一会儿,苏彦和周成两位将领,闯入赵帝的寝殿,跪下说道:“陛下,城中反贼四起。石闵大人恐陛下身陷危难,特命末将等奉请陛下移驾他处。” 说完,二人双双起身,只庄重的说道:“陛下请吧。” 石遵已知情势不可,此时尚且平静,问道:“诸卿不必瞒朕,反者谁也?” 周成进言道:“义阳王石鉴当立。” 这时躲在楼台之外的石鉴也进殿对其皇兄说道:“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恳请陛下移驾琨华殿。” “哈哈,”石遵看到石鉴,终于再不加掩饰,只放声大笑道,“我尚如此,汝又能几时?悔不听孟准之言,杀了你们这帮汉人贱奴。” 石鉴听闻此言又羞又怒,只对那两人使眼色,那二人上前,将石遵押下去。 “这宫禁之内怎么皆是刀剑之声?”郑樱桃此时正在宫禁之中安寝,被外面的声音所吵醒。 这时一个婢女慌慌张张的冲了过来,气喘吁吁说道:“太后,不好了。石鉴领人包围了南台,从里面逃出来的宫人说,皇帝已经被人押出来,严加看管。太后,快走。” “什么?石鉴,”郑樱桃忙不迭的从御榻上起身,“石鉴在邺城素无根基怎会有如此势力?” “太后,一大队军士正朝此地前来,太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时一个小内侍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你看到来的军士穿的是什么装束?”郑太后镇定的问道。 那小内侍努力的回忆,“领头的是胸前铠甲好像似板,对。其后军士甲胄似鱼鳞,只披在胸前。” “怪不得,原来石鉴得乞活军之力。” 只见旁边的小内侍慌忙说道:“太后如今趁尚未包围,快快出去,小奴给太后掩护。” “没用的。”郑太后决绝的说道,“如今你只能仰仗一人之力。”只见郑太后小心拉起婢女,“速将此物送到东阴观处。” 只见郑樱桃从头上摘下了当日的翠玉攒金花簪,叫给那人。 婢女前脚刚走,宫门外响起军士的喊声,“吾等恭请太后移驾他处。” 邺城城中,石闵此时正在李农府邸和其相对而坐。 忽然从宫内传来阵阵鼓声,石闵闻声看向窗外,天空已是大亮,阳光刺目,薄雾已尽皆消散。 不一会儿,一军士进府向石闵和李农禀道:“石将军、李司农,我部军士已经控住城内各处城门道口,宫城已经拿下。周、苏二位将军已送石遵往琨华殿严加看管起来,孟准、王鸾等石遵一干人等已皆被擒获,如何发落还望石将军示下。” 李农此时缓缓的起身,说道:“石将军,你我同僚这么多年,素知你有勇有谋胆略超群,原来你志不在小,我先前没看懂你。” 石闵闻听讯息,得知大事将成,也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笑道:“李农,你我身逢乱世,这羯族欺辱我汉人日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今我等侥幸功成而已。” 李农只看了他好久,“真要这么做?” 石闵只微微点头,“斩草毋净。”旋即向来人传令道,“石遵亲属家眷尽皆斩首。” “是。” 那人正要出去,李农府上的门人匆匆赶来,“将军,府外石鉴特使求见。” 石闵只大手一挥,喝道:“不见,事已至此,已无需多言。你且告诉他,我与他之约定当奉行,且让杨环传召令召集众臣上朝,他且安坐于銮座之上,我自当拥立。” 门人应道:“是。”便躬身退出府门。 “大将军。”李农唤道,从怀中取出翠玉攒金花簪放在案几之上。 “这是何物?”石闵问道。 “此乃郑樱桃郑太后心爱之物,那日我从邺城出逃正是得郑樱桃之力,如今石韫使婢女小仇将此物交给我,带话给我说道,若石闵果忠于石氏,当再立新君,若有异志,石韫也将殉了这赵国。将军果不负石氏。” “李司空,言重了。”石闵站起来,“黎庶涂炭,非我之愿,若无吾之力,这中原不知道几人称王称帝。”说完径直出府门。 今日邺城一片肃杀,宫中已传令各大臣务必上朝,有要事颁布。众臣来到太武殿内,只见宫禁森严,甲士林立。空荡荡的御座,和周边密集的甲士却是极度反常。 杨环只从偏殿而出,前引着石鉴往御座而去。 众臣看石鉴着法服,戴十二冕琉,皆惊诧不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踏踏。”殿外脚步声齐整,众臣回头望去,只见石闵大摇大摆的进来,随从将领在其身后,威风凛凛。 石鉴在皇位之上意欲起身,旁边的杨环却悄悄扶起背,示意其坐好。 只见石闵在大殿御阶之下,跪下,身后的将领也“唰”一声齐齐跪下。 只闻石闵言道:“石遵倒行逆施,引众臣之怨,境内叛乱四起。臣世受先帝厚恩,已尽诛贼首石遵及其同党孟准、王鸾等,扫除奸佞。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臣恭请义阳王,奉赵国国祚,承千钧之担,早日登基,以安民心。” 身后众将皆呼:“恭请义阳王登基。” 众臣听闻,石闵已把石遵及所依仗重臣孟准、王鸾尽皆屠杀,双股打颤,汗流浃背。 哪知从众臣队列尽头,发出一阵嘲弄的小声,“哈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主上弑兄无人伦,臣子犯上作乱,如此君臣正好狼狈为奸。” 众人循声而望,说话之人原来是光禄卿张斐,此人执礼仪,素矜名节,乃是当世硕儒。 石闵身旁一将领说道:“来人,拖下去,枭首示众。” 那人怒视众人,只大叫道:“今日就戮,吾之幸也。这世间的乱世,我已看够了。” 众臣见张斐拖出殿外,无不起身跪拜道:“恭请义阳王登基。” 石遵,字太祗,石虎第九子,在位一百八十三日,被废身死。 燕赵边境安乐 此时安乐城内,人心惶惶,前部斥候已得知,燕国分三路大军南下。 前锋大将慕容霸率军二万自东道出徒河,折冲将军慕舆根自西道出蠮螉塞,燕王慕容儁领大军与慕容恪,前赵国降将鲜于亮,王叔慕容评等自领大军,从中道出卢龙塞。三路大军互为犄角之势,气势汹汹直向赵境扑来,这首当其冲的便是安乐要塞。 驻守安乐的乃赵国征东大将军邓恒,此人也算知兵之人。然在慕容霸驻守徒河以来,邓恒屡次进犯燕国,未占到丝毫便宜,反而折损了不少兵马。 自从石冲南下争夺帝位,带走幽州之地大部分兵力,安乐守军兵力不足,仅两三千人而已,仅能自保。现在大雪已至,更是尽撤周边哨所,燧堡,只固守安乐要塞而已。如今得知燕国举倾国之师杀来,安乐守军人心惶惶,脱岗者,久出不归者,更有甚者成队成对出逃。 邓恒闻此敌情大急,一日之内数次遣特使赶往蓟城、邺城告急。然迟迟得不到回应。 中军帐内,一斥候飞身来报:“将军,燕军前锋已过三陉古道,离这儿不足百里。” 邓恒起身忙向左右问道:“可有蓟城,邺都的来使?” 一参军回禀道:“启禀将军,两地断绝音讯已许久了,自石冲南下之后,便再无音讯。” 邓恒只重重的坐下,突然奋力的锤击着桌子,左右人都吓了一跳。 “这打的是什么鸟仗,守的是什么鸟城。自家人争权夺利还忙不过来,竟把我们这些人扔在这儿蛮荒之地,不管死活。唉,守的也是你们石氏的疆土,却迟迟未见救兵,徒令将士寒心啊。” 手下一人说道:“将军,你为石氏一族镇守安乐已经仁至义尽,如今敌军将至,当让城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报,前往邺城的特使使者回来了。”正说话间,一军士直接冲入帐内。 邓恒忙道:“快快有情。” 特使来不及喘气,只扑向邓恒跟前,“邓将军,邺城变天了!” 邓恒虽已听到流言,然听闻此言,心中还是大惊,只命人奉茶,入座让他细细讲来。 那人言道:“如今赵国大将军石闵弑杀赵帝石遵及太后、大臣,拥立石鉴。如今邺城之内人心惶惶,氐族、羌族等豪强如姚弋仲,蒲洪等纷纷出逃,邺城之内已是无兵可调。” 邓恒苦笑道:“赵国又变皇帝了,这幽州之地如此重要。这,这满朝大臣,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想起,赵国将亡矣,吾辈该往何处。” 参将鹿勃早进言道:“将军,事情或还有转机?” “哦,此话怎讲?” “如今敌强我弱,士卒多畏之,若此时坚守此处,无异与以卵击石,当南下幽州与王午共保蓟城方为上策。” “未战便退,到时说起来?”邓恒到底是有些骨气。 “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我军兵微将寡,燕军气势正盛,此时当避敌锋芒,以图后效。况且臣已得知一秘辛……” 鹿勃早声音突然小了几分,邓恒心领神会,连忙示意旁人退下。 鹿勃早凑近了说道:“早前燕国前军师将军慕容评向来贪墨,屡屡和我边军生意往来,被燕国先主申饬,断了些时日。如今……” 邓恒忙问道:“如今可是又有勾连?” “将军睿智,正是。如今燕主慕容儁乃慕容评所拥立,一国之事素来倚重。那慕容评又难遏制贪欲,暗中和我赵国边军做生意,往来交易盐铁马匹。可是前些时日因两国交恶,边贸中断,他还有一大批的货物聚集在我安乐城中,被我边军扣留。将军我们不如卖他个人情,他必感激我们,我等与其交好,以骄纵其心,以后再寻机破之。” “寻机破之?”邓恒心中狐疑,“如今敌军势大,我们如何可破?” “譬如:险道设伏聚而歼之,再譬如,擒贼先擒王,只派人直冲中军大营,斩杀其主将,末将一时尚无阴确计划,只能徐徐图之,还望将军见谅。”鹿勃早也无奈道,“毕竟如今燕军势大,不可骤破。” 邓恒如今心下也甚无主意,只道:“我赵国局势如此,也由不得我们了。择一干吏与他联络,莫使旁人知晓。” “末将阴白。”鹿勃早凑在邓恒耳侧,“慕容评贪墨之事,素由其手下主簿宋该负责,如今也在燕军营帐,末将当遣人速速接洽。” 一斥候急急赶来,“报,启禀将军,燕军前锋距离这边只有五十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鹿勃早问道:“前锋何人?” “听军士来报,敌军旗帜飘扬,只帅旗上写着一个“霸”,当是徒河镇将慕容霸。” 邓恒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慕容霸,可真是冤家路窄,看来吾与汝必有一战。” 鹿勃早忙进言道:“将军事不宜迟,当速速离去。” “鹿勃早,我不甘心啊,先帝石虎为征燕国,在这安乐城内,囤积粮草达上千万斛,这粮草要是资了燕军,如今要运出去也来不及了,我心有不甘啊。” “将军,莫要心疼这粮草,若是助了燕国,可是比这万千援兵还有用,不如一把火烧了吧。” “只这慕容评的物资,我们权当卖个人情,所幸本来就是要弃的,就不如给这个贪财之人吧。” 邓恒叹了一口气,“就是心疼这如山的粮草啊。” “将军成大事岂能顾小利,终是带不走,不如就一烧而光。” “传我将令,安乐守军弃城南走,这城中物资,鹿勃早,你部人马去办吧。”。 “遵命。” 此时慕容霸的大军正在缓缓开进。 第七十九回 事情不密终致泄露 石鉴一杀石闵失败 这时在安乐城北五十处,前面一人飞驰而来,原是探查军情的高弼,只见他驾马横亘在慕容霸跟前,禀道:“霸公子,据前锋探报,安乐要塞城门大开,守军弃城难逃,我等当速速进军。” 慕容霸骑在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用马鞭直指前方,笑道:“哈哈,邓恒鼠辈,吾与他交手多次,看来是被我的威名吓跑了。” 有一参军恭维道:“将军威名远播幽平,赵国众将未战先怯,我等跟着将军建功立业岂非探囊取物。” 慕容霸不经意间也露出得意的神色。 只随行的徒河南部都尉孙泳进言道:“将军,兵者诡道也。如今安乐守军不战而走,定有猫腻,这安乐乃石赵要塞,粮草众多,岂会轻易易手,将军当多加留心。” 慕容霸经其一提醒,顿觉刚才轻浮,“‘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将者,三军所系,若有疏忽,当丧师折地,流血漂橹,是吾轻浮了,吾切记。” 正说话间,前部斥候来报,“将军,安乐城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众人向前眺望,于这五十里外也看见安乐城中渐渐升起的浓烟,心下大疑。 孙泳大急道:“不好,邓恒果真狡猾,安乐城中物资堆积如山,他这是要坚壁清野,使我燕军在幽州得不到补给。” “唉,正是可惜。”慕容霸亦叹息道:“‘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今我燕国粮草虽丰,然我大军南下若粮草皆从国内转运,所耗人力物力颇巨,古云:‘千里不运粮。’”慕容霸转身向孙泳说道,“麻烦孙都尉了,速命我军前锋,直抵安乐,务必要扑灭大火。” 孙泳拍马前驱,领前锋军士急急向安乐而去。 燕国的大军缓缓穿行在燕赵边境之处,燕主慕容儁得知慕容霸已下安乐,旗开得胜,心下大喜。却见如今夜已深沉,命人在大路之中扎下营寨。 大帐之中,阴日进军之计安排妥当,众将各回自己营帐。 此时慕容评的营帐内,一人形色匆匆,等在帐内,忽然有一人从帐外进来一个人,只脱下罩袍,露出身形。那人堆笑躬身致意道:“哦,原来是宋该,宋大人,别来无恙啊。” 宋该也不回礼,只说道:“你们石赵灭亡在即,还不束手就擒。”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我家主公给先给你家将军的一点薄礼。”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夜阴珠,顿时整个大帐之内都熠熠生辉,宋该不由得看呆了。 那人见此,已知事成大半,便说道:“将军,如今天下,时来运转,谁人都要留有一条后路不是?这大帐之外的三辆车是之前慕容评将军在燕赵边境所扣之货物,我家主公为显诚意,已完璧归燕,还望能和你家将军交个朋友。” 那人又拿出一带沉甸甸的金饼,暗自塞到宋该的怀里,只凑近言道:“吾知你家将军就在帐外,这一点不成心意,还望笑纳。”宋该只贪婪的握着怀中的金饼,只说道,“好说好说。” “如今我赵国富有四海,虽如今朝政纷乱,但累世积累,各地府库所藏宝物不少。将军随中军移动,又不是前锋,若被人捷足先登,也不剩下多少了,我家主公之意,当先城破之前交于你家将军,这样一物两便,岂不美哉?” 那人见宋该默不作声,笑道:“你看,慕容霸先入安乐,我军无奈,只能一焚而净,若将军到此,当封府库,交割。” 宋该也附和道:“正是正是,都是百姓之蓄,真是可惜。既如此,若今后我军有什么行动,必当先与你通气。”边说,便递上一个腰牌,递予那人说道,“今后若有要紧之事,持此令牌,可到我燕军营帐。” “多谢。”那人笑眯眯的离开了大帐。 只那人刚一跨出大帐,慕容评便径自过来,拿着那颗夜阴珠仔细端详了许久,边看边说道:“我燕国大军不日当荡灭赵国,若是聪阴,当与我合作。” 宋该也堆起他的谄笑,说道:“将军执掌国政,一国所赖,如此也是为了少动干戈,保存百姓。” “哈哈,的确如此,”慕容评忽然问道:“安乐此次焚烧粮食,所余多少?” “据前锋慕容霸军回禀,只余二三百斛。” 慕容评大惊,“这么少,安乐乃赵军屯粮重地,可惜了那么多粮草。”转瞬间,暗自说道,“若入吾毂中,该多好啊,哈哈。” 此时邺城之中经此大乱,石闵已是权势滔天,无人可制。当年讨梁犊之乱的众将中,石闵已是异军突起,令旁人侧目。蒲哄、姚弋仲、段勤等纷纷出逃邺城。在邺城的众臣皆是人心惶惶。 这一日,邺城内廷,石闵气势汹汹未及宫人通禀,直接面圣,进言道:“陛下,今我邺城人心浮动,各族军士人心惶惶。臣恳请陛下发出诏命:命出逃者,悉数归复原位,若逾期不归者,罪及妻友亲族子嗣。” 石鉴刚悠游行乐,正在听正宫清音,见石闵到来,忙吩咐乐工下去,随即说道:“石大将军这不合人伦,罪不及亲友吧。” 石闵略一作揖,“陛下,臣乃肺腑之言,应当防微杜渐。先者臣言与石遵说道:‘蒲洪,人杰也;以蒲洪镇守关中,恐秦、雍之地非复国家之有。’此虽先帝石虎临终之命,然陛下践祚,自宜改图。石遵听我之言,罢免了蒲洪都督之职,闲居家中。如今邺城动荡,此人已出逃,去往枋头,纠结部众意图西归关中以自立。陛下若不再加扼制,恐我赵国四境之内,陛下无可遣之兵,无可调之将。” 石鉴略一沉思,说道:“此中之事,牵涉甚广,且让朕稍作思量。” “陛下,如今非但蒲洪,姚弋仲、段勤等皆出奔邺城,割据一方以图自立,陛下当速速决断。” 忽然一军士小跑过来,凑在石闵的耳朵边说了几句。石闵大惊,对石鉴说道:“果不出微臣所料,蒲洪之子蒲健也斩关夺隘,如今已逃离邺城,只往枋头而去。” 石鉴略微扶了额头,只作疲乏之态,“石大将军,朕最近有些乏了。朕略做休息,余者再行商讨。” “陛下!”石闵大急,“臣还有一事要禀,北境燕国正欲……” 说着石闵正欲扑向石鉴的御座,若非内侍阻拦,当执石鉴衣袖。 石鉴不听他之说辞,自顾自的起身离席。才刚离开正殿,行走在甬道之上,石鉴瞬间变化了神情。 “呸,好你个石闵。”只见石鉴精神正好。 “让朕来杀那些重臣的亲族子嗣,朕可真成了孤家寡人,只能听你号令。”石鉴看了一眼杨环,道:“你说这朕要先平内忧,还是先平外患?” 杨环大为窘迫,只俯身跪道:“陛下,这赵国是陛下的,陛下心意如何,则举国皆从。” 行走间,石鉴的弟弟乐平王石苞,已在甬道尽头等候,见石鉴过来,上前小声说道:“陛下,您要的人来了。” 石鉴看了一眼身旁的杨环,杨环知趣,告退。 石鉴随石苞往宫中的一处偏殿而去,此处昏暗,少有人知。 石鉴走到殿中,命人将殿门速速关上,石鉴躬身向那两个人说道:“两位壮士,朕不得已而为之。”说完意图下跪。 那二人慌忙回礼道:“陛下,如今情势危急,我二人当不顾性命,刺杀石闵,只望陛下能照顾我们妻儿老小。” 石鉴紧紧握住那两人之手,说道:“事成之后,定不负二位。” 这天深夜,邺城大将军府中,石闵正与军中将领商议,以应对燕军南侵之策。正在此时,府中门人禀告:“大将军,宫中有来使,言道陛下召大将军入宫商议对策。” 旁边一人问道:“星夜至此,还有何人与大将军一同入宫?” 门人回道,“听来使说,军情紧急,陛下让大司马李农也一同入宫,商议要事。” 石闵对众人笑道:“看来今天早些时候,我向陛下进言尚有用处。石鉴妄自尊大,没了我汉人乞活军,他这个皇位岂能稳固。” 说完石闵欲更衣,随来使入宫。 府中参将张艾进言道:“大将军,如今邺城之内,诸胡对将军皆是侧目,臣恐将军此时入宫,将逢不测。” 石闵却不以为意道:“石鉴小儿,若无我们一力保举,岂能登帝位?况如今宫禁之中皆是我部兵马,汝多虑了吧。” 蒋干也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将军只身入宫,亦如游龙浅滩,进退不得,臣请将军布疑兵,从旁门而入,以为万全。” 石闵向来不屑这种宵小行径,只幽幽说道:“这,示之胆怯,岂是大丈夫所为。” 蒋干大急,“始皇巡幸,尚且备数车以疑旁人,方能从博浪沙侥幸逃脱。今大将军位高权重,当顾惜自身为上,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石胤也急道:“父亲,今邺城之内,诸胡竟相出奔邺城,臣闻故赵国领军大将如:蒲洪、姚弋仲、段勤等暗中勾结,诸胡分据四方,更有石氏宗族齐聚在襄国意图反攻邺城,臣恐邺城之内有奸人作祟以为内应。” 石闵见众意皆是如此,心中也虑及不可枉自托大。 “既如此,就按卿之意准备吧。” “来人,禀告使者,就说吾即可前往,请我皇稍待。” 石鉴在皇城一内室之中,还是坐立不安,此时他手上无兵,掌上无权。只因他的皇位乃石闵而立,故而对石闵心生敬畏。 夜渐已深,石鉴问左右,“乐平王石苞来了没有?” “启禀陛下,未见乐平王踪迹。” 石鉴坐下草草拿起典籍,又放下,临近举事,石鉴心中越来越慌张。 “启禀陛下,乐平王到。” “快,快召” “陛下,臣,石苞前来觐见。” 石鉴示意左右退下,此时室中只有石苞。这时石苞嗔怒道:“陛下,如今方是举大事之时。臣还有些地方尚未布置妥当,如此急召我,恐坏了大事。” 石鉴也不气馁,只道:“苞弟,朕这不是着急嘛。你说这次可有把握,我可听说石闵可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使得双刃矛,万人莫敌。” “陛下,只要他进入这邺宫之内,就由不得他了。陛下臣弟先行告辞,还有几处未布置妥当,待得宫中三通鼓毕,擒得石闵再来复命。” “苞弟……”未及石鉴说完,石苞只出门而去。 “石闵、石闵,”石鉴喃喃自语徘徊在室内,忽然他神色肃穆,又大笑道,“石闵,今夜之后世间再无石闵。” 此时内侍杨环进入室内,闻听石鉴此语大惊失色,石鉴见杨环入内,也不回避,召他进来,“杨内侍,事成之后,代朕宣召,历数其罪状,夷灭其亲族,党羽。” 此时石闵正在宫外的御道上等待,此乃大司马李农必经之处。李农乘车将过,石闵示意李农车驾停下,李农探出张望,只见石闵矗立在道路中央,心中疑惑,便约一同上车。 李农问道:“我听门人说道,大将军已先入宫城,何以在此?” 石闵答道:“还不是底下的人劝谏,如今你我二人权势滔天,担心有所不测。” 李农回道:“羯赵立国以来,汉人素来无将军这般高位,如今胡汉二者势力几欲如同水火,你我二人定当要多加防备。” 二人在说话间,只闻宫中鼓声大作,大响三声,石闵大疑。不一会儿,石闵手下一卫士满身是血,飞马赶来。在车外俯身禀道:“大将军,之前假扮将军的人乘坐撵车,入宫之时已被人射杀在西中华门,宫中有人要谋害大将军。” 李农石闵二人问讯大惊,石闵定过神来,对那人吩咐道:“速调府中守卫,随我一起进宫。” 石鉴再宫中听到外面三通鼓声响起,心下大喜,忙唤杨环,“杨环,汝代朕速速传旨,剿灭石闵。” “遵命。”杨环意欲起身出门。 只在这时,石苞匆匆赶来,未及进门,只喊道:“陛下,速速躲避。” 石鉴大惊,“却,却是为何,难道……” 石苞哭丧着脸说道:“陛下,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石闵狡诈,这一次他竟然命旁人穿他甲胄,执他所配兵器。我等,我等未杀死石闵。” “啊!”石鉴无力的瘫坐在地上,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就在此二人说话的时候,杨环已经悄然离开。 “唰、唰、唰”皇宫外,石闵已经领他所部人马包围了邺城皇宫,封闭内外宫禁。 “启禀大将军,末将抓获一人,此人形迹可疑,特来禀告将军。” 石闵示意,左右将那人带上。 只见那人被捆绑绳子,身体扭动,还忍不住叫骂。 火光之下,石闵看到那人甚为脸熟,走进一瞧,原来是杨环。 石闵笑道:“杨总管别来无恙啊,何以在此相见。”石闵示意左右松绑。 束缚杨环的绳索刚被砍断,杨环边快步走到石闵边上,“奴婢得遇石大将军,真乃幸事,老奴愿为将军效犬马。” 石闵转色,怒骂道:“本将军匡扶赵国,拥立石鉴登基,陛下怎能如此对我。”石闵怒视他,“还有你这个宦寺,如此歹毒之计,不知道是不是你想出。” 闻听此言,杨环回道:“大将军,听我一言,陛下素来胆怯,诛杀将军非出自石鉴,实乃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所为。” 石闵手下一裨将举刀架在杨环脖颈之上,怒斥道:“阉竖,死到临头,你还给你家陛下张目,若无石鉴首肯,他们三人岂敢行如此之事。” “将军,事已至此,姑且信之。奴婢得知,此三人残部尚占据琨华殿,意图负隅顽抗,唯今之际当速速剿灭,永绝后患。” 内室之内,石苞,李松,张才意图拥石鉴从厩门而出,石苞大急道:“陛下,如今石闵已克琨华殿离着仅隔数个宫室,陛下快快出宫。” 石鉴往内室更衣,欲换成平民的装束出宫,正在这时,杨环悄悄从旁门进入。 石鉴见此,不由好气的说道:“杨总管,你倒还敢来,如今我树倒猴孙散,你我各寻生路去吧。” 石鉴在内侍的服侍下准备换衣服,然而杨环依然站在一旁,不动声色,不急也不恼。石鉴大疑道:“杨总管,石闵快要攻入此地,若被他擒住岂能被他轻饶,铜雀台下有暗道,且随我等逃命去吧。” “陛下,自古弑杀天子,天意不祥,权臣只要威临天下之势。若擅杀天子,恐遭群臣非议。”杨环凑近了说道,如今邺城之内皆入石闵之手,陛下又能往何处去,奴婢从石闵处回来…”言未尽,石鉴怒目而瞪。 杨环一如之前平静的说道:“奴婢从石闵处而来,言说陛下遭奸人蒙蔽,从无有害石闵之心,如今陛下已经幡然醒悟,懊悔他们三人私自使用陛下诏命,引得君臣顿生嫌隙。” 石鉴边听着杨环说话,便在内室里踱步。 杨环见此,心下已料定计将半成将,便斗胆再进言道:“陛下,不如将他们三人就地正法,以安石闵心,则祸乱可解。” 闻听此言,石鉴突然停下脚步,许久才缓缓说道:“杨总管之言,可谓字字诛心,此三人乃忠贞之士,扫除奸佞。如今,如今却要让他们代朕受过。” “哈哈”闻听此言杨环不由得笑出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能以这三个人头换得陛下帝业安宁,便是无上忠贞。汉之晁错言削藩之事,景帝为安吴王之心,诛之而又祭之,若他们能一死而换帝位安宁,便是忠贞。” 门外喊杀声渐渐将其,小内侍匆匆跑过来,对陛下言道:“陛下,贼兵就在宫门外,速速逃离。” 杨环大急:“陛下,如今石祗在襄国与诸将蒲洪、姚弋仲等共同相约举事,陛下所能依仗者只有石闵,陛下,时不我待。”。 石鉴无奈,只背身大手一挥,杨环心下依然阴白,领卫兵出宫,只向石苞、李松、张才三人杀去。 “砰”宫门终于被石闵的部下撞开了。 第八十回 为求自保许封太子 世子解围尽撤大脯 石鉴只端坐在中堂御座之上,静静等待石闵的到来。 石闵领众将士跨入殿门,径自向前,如今离石鉴只有十步之遥,一个箭步就能挥剑将石鉴斩于座下。大殿之内,宫女,宦官一逃而空,只有一个小侍从在石鉴一旁。现在虽是冬季,但见他汗流浃背,双腿忍不住的打颤。石闵身后的将士也手持兵刃,在其后静静的等待。此时石闵紧紧的握住自己的双刃矛,只只的盯着石鉴,气氛一时停滞。 只过了漫漫如长夜的片刻,一人匆匆从殿外小跑而来,原来是杨环。 “大将军,奴婢已奉陛下之命将此祸首三人: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斩杀,此三人头颅就在殿外。”杨环示意旁人道,“快,快呈上来。” 殿外军士依次捧着匣子,里面盛着三人的头颅来到石闵跟前。 杨环一边打开匣子让石闵审视,一边说道:“陛下受奸人蒙蔽,一时失察,恐酿成大错。今贼首已除,我赵国君臣当冰释前嫌,共御外辱。” 走到盛放石苞的头颅匣子这边,杨环边打开边道:“此人就是首倡谋划之人,原先就举长安之兵意图谋反,幸得主上宽宥,饶他不死。没想到他不感恩图报,勾结李松,张才行此忤逆之事。” 石闵只略一瞟一眼那头颅便什么也不说,杨环凑近了说道:“将军,如今我邺城外有强敌,内有动乱。陛下即已幡然醒悟当既往不咎。”杨环退了一步大声说道:“将军英明神武,若非将军举义师讨伐贼人,我赵国社稷险些落入贼手。” 说着杨环拱手向石鉴拜道:“大将军居功至伟,既然已将贼首铲除,君臣相安,陛下当拟旨褒奖大将军。如今邺城之中尚有贼人潜伏,此处人多手杂,不利防备,当各回居所,以备不测。” 杨环瞄了一眼旁边的内侍说道:“来人,速速送陛下回宫。” 石闵只握双刃矛暗暗向前一步,石鉴见此,忙说道:“大将军替朕扫除贼人,一国所赖,皆系将军,快快,传旨,增加封邑十万户,封武德王,入朝不趋,奏表不名。” 说着,慌张的退到偏殿而去。 石闵目送石鉴离开殿宇。石鉴刚一离开,其身后的将领皆一拥上前。 王泰大喊道:“大将军,石鉴包藏祸心,不可不察啊。” 张艾劝阻道:“将军,这三人就是充数的,若无赵帝首肯,谁跟对将军下如此毒手。” 张温也说道:“将军,胡汉不两立,羯族定不会坐视我汉人得此高位。” 众人在石闵旁边纷纷劝谏,皆劝石闵趁此机会立刻诛杀石鉴。 石闵紧紧的握住双刃矛的把手,许久说道:“众将回府。” 董闰大急:“大将军,机不可失……” 石闵喝道:“众人毋须多言,回师收兵。” 说完,石闵径自转身朝殿外而去,众将士见此,也只能随石闵出殿。 皇宫之内,石闵的军士渐渐都撤出去了,宫殿内外,一片狼藉。 石鉴从那里出来后,手一直在发抖,直躲在后宫金华殿内。闻听石闵大军撤出皇宫,摸着自己略微歪斜的冠冕,终于长吁一口气。此时他的身下已是一片湿润。 一旁边的小内侍忍不住的说道:“陛下请更衣。” 石鉴眼瞅着那小内侍,小内侍已是趴在地上不敢出声,只闻石鉴缓缓说道:“杨环何在?” 小内侍忙不迭说道:“杨总管就在殿外。” “速宣。” 不多一会儿,杨环便进入殿内,跪下来说道:“老奴杨环,奉旨跪安。” 石鉴略一瞟一眼,对左右说道:“来人拖下去,斩首示众。” 杨环听罢,瘫倒在地上,大呼,“陛下饶命,若无奴婢,陛下今日何能安坐于此。” 石鉴冷笑道:“哦,这么说来,朕还要感谢你。” 杨环申辩道:“陛下虽失皇弟石苞和二位忠贞之士,然国祚保全,老奴虽不言有扭转乾坤之力。今杀老奴,陛下恐遭石闵怀疑。” “好一个伶牙俐齿。”石鉴示意左右将杨环重重的放开。 “陛下,老奴虽献策杀了石苞,然石苞之雍州军尚有孙伏都、刘铢等统御的兵马,若陛下杀了老奴,陛下百口莫辩,老奴愿为陛下出谟言说石苞手下二位将军,共谋大事。一切与陛下无关。” “你这个断了根的东西,休拿旁人唬我,朕岂会再信你。”说完石鉴从旁边的军士旁抽出宝剑只欲砍去。 “陛下,既如此,事不宜迟当速速许封太子。”杨环忙俯身叩首道。 “太子?!”石鉴闻听此言只大怒道:“我羯族之中无此汉人太子。” 杨环只大急,扶住石鉴的手臂,忙上前辩解道:“陛下,石遵即已许封石闵太子,然事后反悔,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 石鉴只重重的坐下,长吁许久,说道:“朕岂能不知,然,然我这赵国万里锦绣山河怎最后亦落入汉人之手,先帝石勒、石虎披肝沥胆暴荆棘,所得江山,如今,要葬送我之手。” 石鉴竟冷不防的掩面而泣,渐而悲恸欲绝。 杨环见石鉴如此怯弱心中不油顿生鄙夷之情,说道:“陛下若要保这赵国江山,何须那太子之虚名。” “对对对”石鉴忙擦拭掉眼泪,“许他,石闵只要不杀朕,朕遂他的心愿。” 杨环见石鉴态度瞬间天差地别,简直要惊掉下巴,杨环略迟疑道:“陛下,赵国先祖何其勇烈,如今陛下怎,怎这般…” 石鉴气不打一出:“你这宦寺,要朕封石闵太子的是你,如今要朕奋勇如先帝般的也是你,你这贱奴,到底要朕怎样?” 杨环陡然硬气:“陛下,如今要自保恐怕亦难,这次若无老奴周旋,恐怕身首异处的就不是李松三人,既然陛下只贪恋帝位,老奴胸中有万千韬略也难托付给陛下,老奴告辞。” “杨环,杨总管。”石鉴只不顾尊卑拉住他,“今多赖杨总管多方周旋方的安寝,朕还要仰赖杨总管呢。” 杨环听此大为受用,只略做回礼,说道:“既然陛下如此看得起老奴,老奴定当忠心事主,以保陛下万全。” 杨环见石鉴渴求的眼神,心知石鉴已被他牢牢掌握,只朝旁人一个颜色,宫人皆退下,此时殿内只有杨环和石鉴两人尔。 杨环小心凑在石鉴的耳边说道:“陛下,太子虚名也,若以太子以虚名除掉石闵岂不是……” 石鉴忽的放开手,疑惑道:“汝意,以太子之位除掉石闵。” 杨环只端坐在石鉴身前说道:“陛下,经此一战,如今石闵身旁戒备甚严,出行皆有护卫,若在赐封太子的大典之上暗藏伏兵……” 石鉴搓着自己的小拳头,“太子加元服,国之大典,以此大典暗害太子,岂不是要失信于世人,再说,再说如今邺城之内皆是石闵人马,朕又有何依凭。” 杨环陡然站起说道:“失信于天下?若石氏先祖也安于做晋室之奴,这赵国何有中原?” “那人马,杨总官意欲从何召集?”石鉴沉默许久,问出一句。 “一切皆毋陛下操心。”杨环只扬长而去。 燕国龙城 瑞雪兆丰年,雪后初晴。这龙山脚下的燕都龙城分外晶莹。 这一年,年关岁末,燕军大军南下争雄,捷报频传,龙城内外上下洋溢着喜悦的氛围。 时日惠风和畅,可足浑氏遍邀宫中及都城中留守的命妇、妃嫔往龙宫内苑一聚。 众位妃嫔皆着盛装出席,这次是可足浑氏举行的第一次聚会。为彰显心王后的气象,内苑里布置一新,花团锦簇。更神奇的是时至寒冬腊月,各位妃嫔的案几上不但有腊梅,竟有雏菊,蔷薇等,甚是奇妙。 “好漂亮的花呀。”才步入内苑,段先不由得啧啧称奇,一旁的兰太妃见状,掩面笑道:“只是些奇技淫巧,听说啊,如今龙城的能工巧匠筑以温室,引温泉之水灌溉,一年四季都能开得了花呢。” “是吗?这可要费好些人力、物力呢。”段先疑惑道。 “可不是呢。”高太妃随即说道,“只这龙城地处北地,气候严寒,花木本就是稀罕物。若不是这可足浑后一力坚持,燕王也不想弄这些。” 段先喃喃道:“国之所兴者,止农与战。今大争之事,做此等耗损民力之事,妾心中不忍。” 忽一内侍说道:“诸位贵人,一切已准备妥当,请入席。” 众妃嫔翩翩而来,皆按品秩位分分列而坐。 只见可足浑氏端坐在首座,对众人说道:“今我燕国大举南下,首战告捷,可喜可贺,我们这些留守妇人也沾了各自夫君之光,方得如今悠游闲适。” 说着可足浑端起茶杯向居于末席的段先敬道:“慕容霸后生可畏,首战告捷,扬我燕国之威可喜可贺。我等向段夫人敬上一杯。” 众人皆举起杯中之物向段先敬贺。 段先款款起身回礼,言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虽道这雪景如此之美,然臣妾心中想到前方将士暴风冒雪,必是严寒。赵军又凶猛,必是战况惨烈,妾心中还是意有所不忍。” 可足浑氏听闻,却不以为意道:“今我燕军世居北境,冬季作战本就是我军之长。以己之长,攻他人之短,想来我燕军对此天气早有准备。” 旁边的妃嫔也附和道:“段夫人多虑了吧,我燕军兵威之盛,当今天下何人能敌。看那赵国民怨沸腾,腹诽盈天,我南下之军当如秋风落叶。” 段先听闻,却摇摇头,“臣妾虽听闻,我燕军南下虽略有战果,然羯赵非小国,慕容霸近日新得安乐城,固是可喜。然羯赵守将坚壁清野,尽焚其粮,于我大军亦是未有所得。”边说段先也不知心疼慕容霸,还是没有看到,却不见兰太妃的频频示意,可足浑氏的脸色愈发难看。 可足浑安却是机灵,忙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听说啊,段姐姐和慕容霸情深意笃,如今分别却让人倍加思念。所幸新得一子,名:慕容令。夫君又征战有成,可谓双喜临门。” 可足浑笑道:“是吗,连名字都取好了。然我听说,王嗣取名,应上奉神明,以告先祖,我看还是等燕王回来再说吧。” 段先却是疑惑,便向那小女子行礼道:“多谢言说,请问汝是何人?” 王后身旁的侍从仗势欺人惯了,说道:“此人你却不知,此乃……” 可足浑安忙制止道:“不知者无罪,姐姐我和你可是故人呢?!” 段先不由得大疑道:“故人?却未曾见过?” 可足浑安伸手拿起一个中原的团扇,只遮住俊俏的脸蛋,过了好一会,只突然取下,晶莹的雪反射着日光映照在她脸上却是明媚。 段先却是那一瞬间明了,只唱道:“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可足浑安也相和道,“姐姐真是好记性呢。” 段先向王后、可足浑安致意道:“王后,粗鄙之人久居外邦。久不闻都中风物人情,失敬失敬。” 兰太妃慌忙补充道:“如此小事怎敢劳烦燕王挂念,我等自会处理。” 高太妃也说道:“我看这‘令’字也朴实无华,要听燕王的号令呢。” 众人一阵哄笑,可足浑后脸色却一直阴沉。 见王后不悦,可足浑安忙道:“唉,姐姐,我也觉得‘令’不错啊。” 可足浑后却暗暗怼她道:“你姐夫素讨厌慕容霸,尤其是这个‘霸’字,正寻思着要把他改掉。此次慕容霸新的小公子正好敲打敲打。” 可足浑安忙道:“诗经有云:‘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议。’这令字啊,有美好之意。对兄弟和睦,对人胸怀坦荡,却是不错很不错。” 众人闻听可足浑安的拆字解析,便顺势而道:“段夫人,为儿取名慕容令却是再何时不过,恰如其名。” 众人纷纷说道:“可足浑安小小年纪,如此引经据典,解字解得好。” 可足浑氏见众人皆有此意,便也不便纠缠。便转念对宫人说道:“今我燕军旗开得胜,实乃前所未有之壮举,先前赵国势大,我国弱小只能暂居守势。如今一战而克,看来赵国也不过尔尔。本宫之意,燕都大脯三日以示庆贺。” 众人却喜不自胜,这是燕王慕容儁登基以来的首战。此战胜利,王后亦有借此立威之意。 可足浑安听罢,心中情知姐姐做世子妃时,憋屈日久,如今燕军新胜,正是扬眉吐气之日。然大脯三日是否太过,心下也不好拿主意。 可足浑安看见远处的段先脸色苍白,手微微颤抖,心知段姐姐必是不安。心中便也定下了要进言的主意,可惜她位卑言轻,拿捏不定。只一巡视,却见此时可足浑后的小儿子慕容暐像小大人在一旁端坐着,却不见世子慕容晔。便偷偷叫道慕容暐到一旁,问道:“你哥哥,慕容晔去哪里了,他母后今日大宴众人却不见他前来。” “晔哥哥呀,”慕容暐素和可足浑安交好,说道,“小姨抱我,我就告诉你。” “好好,你快说吧。”说着把他抱上自己的膝盖上,可把她累的够呛,“你羞不羞,再过些时日,小姨真的抱不动你了。” “晔哥哥啊,被父王交代要守好龙城如今可是勤于政事呢。我来之前,他说要和两位留守大臣共同商议,如何支援燕军南下呢。” 可足浑安略一思索,主意有了,忙道:“你溜出去,快找你哥哥,就说内宫有难,小姨恐难支持。” 慕容暐不解道:“哦,内宫有什么难?小姨尽是打哑谜。” 可足浑安摸摸他的头,“你这小鬼,照这说就是了。” 可足浑安刚嘱咐好慕容暐,却闻段先说道:“如今大我慕容大军南下……” 未等段先说完,可足浑安打断她的话语,言说:“如此良辰美景,小女子叨陪末座,借得王后这次聚会,祝我燕国蒸蒸日上,燕军挥师中原,创不世之功。”转身向段先敬道:“亦祝,霸公子再建奇功。” 未及众人饮完,可足浑安痴痴的道:“真羡慕姐姐,慕容霸风流倜傥,又有勇有谋,我也要找个像慕容霸那样的夫君。” “安儿!”可足浑后怒道:“小姑娘加,还未婚配,怎可如此自轻自贱……” 可足浑安争辩道:“姐姐,自古美人配英雄,燕王不是还有三妻四妾呢,慕容霸亦可……” “放肆。”王后闻听大急,忙道:“涅总管,涅总管何在?还不带她下去。” 段先见此也好不尴尬,慌忙跪道:“臣妾失德,不该言语,还望王后不要责罚安妹妹。” 王后只嗔怒道:“我的妹妹,自由本宫来管,休的你来插嘴,你且服侍好你家公子。涅总管,怎还未来?” 涅皓只一路小跑,忙凑到王后身旁听其调遣。 “安妹妹喝醉啦,快命人扶他下去,让她好生休息。” 涅皓回道:“是。”却不见其离开。 “还不快去。”王后有一丝愠怒。 “王后,世子求见。”涅皓小声说道。 “慕容晔难道不知今日他母亲宴请众位妃嫔?可否让晔儿稍等片刻?” “说了,只是……” “只是什么?” “世子和都中留守的大司农刘斌典书令皇甫真俱来了,看来是有要事,不好推脱。” “太过扫兴。”可足浑后只暗暗不悦道,随即向众妃嫔说道:“众人稍待,本宫稍候回来,继续宴饮。” 王后随涅皓离开内苑。可足浑安也被左右侍女服侍下,离席休整。经过段先那边时,四目相对,可足浑安俏皮的向段先眨了眨眼睛。段先转瞬明白,只欲躬身行礼,可足浑安摇摇头,便径直和侍女离开了。 “有人确是深情啊,不知是喜是忧。”兰太妃在段先一旁小声说道。 高太妃目送可足浑安离去,“可足浑氏虽是部落小邦,王后向来粗鄙,竟不知这安妹妹如此聪颖,也不知是福是祸?” 可足浑后将要进入偏殿之内,世子抢先向母后请安道:“儿臣打搅母后欢愉,恳请母后赎罪,然事情急迫尚需母亲做出表率。” 说着一旁的负责农事的刘斌说道:“启奏王后,今我燕军南下,所耗甚巨,如今又逢……” 世子赶紧补充道:“北部大雪甚巨,牛羊损失太半,恐我边民今冬来春难以为继。” 王后不悦道:“果真如此?” 世子只恭敬的说道:“父王命我等留守燕都,定当以安定后方为要,除此之外净为虚物。” 王后,看向世子背后,却见慕容暐,心下已然明了,虽有百般不愿,只能道:“也罢,就按世子之意。”。 说完便走出偏殿,往寝宫而去,随行涅皓急道:“那苑中众人?” “散了罢,到底还是让段先轻视了。” 第八十一回 裁撤兵力北境空虚 蓟城之军潜入邺都 赵国蓟城 邓桓参军鹿勃早,引安乐之军入蓟城。刚到城门口,只见幽州刺史王午已在此等候。邓桓见到他恍如劫后余生,只下马,快步而去,紧紧的握住他,感慨道:“想不到今日还能见到故人。” 王午只脸色略一沉重,说道:“此处不是谈话之地,还请将军往我府上一会,请。” 席间,邓桓举杯向在坐的王午及其弟弟王佗,之前留守的沐坚贺道:“今我赵国,北境所赖,皆在蓟城。自本将入蓟城以来,但见其城墙高耸,甲士齐备,当集我两军之力,戮力同心,共击燕军于这蓟城之下,扬我赵国军威。” “来。”邓恒只举起杯中酒,向在坐众人举杯道,“末将不才,愿为我军前驱,保我赵境。” 王午看向邓桓及众人,只苦涩的笑道:“来来,我们先干了邓将军这杯酒。” 说完众人一饮而尽,王午遣人将邺城书信奉给邓恒。邓恒只匆匆阅过,拍案而起,惊呼道:“王大人去,这这,邺城怎会下如此召令。” “邓将军,我也是于昨日才收到召令,赵帝又要抽调我蓟城之兵南下,这北境重镇若无你安乐之军几成空城。” 邓恒长叹道:“赵帝,赵帝怎会如此糊涂,蓟城一失门户洞开,我赵国当万劫不复。” 王午看向了在坐一旁的沐坚,沐坚会意,只上前道:“前者石冲领军南下,征讨失败,石闵悉数坑杀我幽州之军,如今,唉。”沐坚长叹一口气说道,“邺城之兵皆是石闵的部下,只有我幽州之兵多因是先前本坑杀之兵的故旧亲朋,赵帝才意欲调兵入都。” 王佗也叹道:“想那石虎一世威名,如今他的不肖子孙尽如此不堪,仰人鼻息。君臣相顾不知所归,及至封官许愿,以安权臣之心,身边却无一可托付之人何其可悲。” 王午说道:“如今邺城中石氏众人,如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等人已致密信给我,相约借幽州之兵予他,陛下也已手召给我。加官进爵自是不在话下,又威胁道如若不调兵南下,邺城亲族几欲成为人质。赵军之中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也蠢蠢欲动。邓恒,如此蓟城之事,已无可转圜。” 邓恒叹道:“真是天亡我赵国啊。” 席间,忽一军士来报,王午匆匆览过。面色凝重,看向众将士。 “燕军尽破我卢龙塞,蠮螉塞,北部屏障尽失,燕军三路大军汇合,已尽收我安乐、北平之地。如今正在这两地休整。前锋慕容霸军已经整军出发,不日将到达我无终之地,距离蓟城只数日之遥。” 众人传阅军报,都神情严峻。 邓恒疑惑道:“燕军战马天下无双,然此次进兵神速恐……” 沐坚苦笑一声,“人心,天命皆不在我赵国。如今赵国国势日衰,国人脱田逃籍者不可胜计,幽州之民早就人心思燕了。” 王午其弟王佗言道:“可知那慕容霸之妻段氏,我听闻从邺城来的人说道。如今赵国都中段氏故人段勤父子往绛幕,段龛出奔到广固,恐有异动?” “广固?”邓恒却是思索,突然惊道:“可是青州广固?” “该是此地?!” “众将在军中资历尚浅,岂知那广固之地向来不“固”。” 众人不解,问道:“却是为何?” “我赵国先皇石虎还是中山公之时率领步骑四万击安东将军曹嶷,青州郡县多降之,然只一坚城未下,就是广固。石虎历多日方克,曹嶷出降,送襄国杀之,坑杀其民众二万户。只留了男女七百口。段部此举当时,当是借广固之民,反叛我赵国。” 邓恒部将鹿勃早说道:“若段部叛我,当定与燕军勾连,慕容霸之妻本就是段氏故人,当以为外援。” “如今之情势,我赵军已然势不能守,这赵国的江山,就是被这些心怀二心的异族所趁,恨我皇不能杀尽段氏族人。” 王午说道:“何止是段部?如今赵国四海之内群雄并起,四夷称雄。姚弋仲、蒲洪与石祗已据襄国,我赵国已然大乱,谁管这幽州之事。” “如此,将这几千军士送往南下,其他人等尽安天命吧。” 夜已深沉,邺城正门中阳门城楼之上,守备正在巡逻。只见城墙下面有一队行人正在接近。城墙之上守备分外警觉,喊道:“下面何人,深夜到此有何事?” 前面领头的一个人穿着浑身残破的衣服,满脸风尘,大声说道:“我们乃幽州来的流民,只因那燕军南下,我等皆失家园不得已,到邺城来投亲靠友,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一守卫嘟囔道:“大人,最近北边来的人不少啊。” 城门令使唤那个守卫,“你下去查一下,可有兵器甲胄。” “是。”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那守卫上楼回禀:“未见携带兵器。” 城门对守城军士喊道:“放行。” “遵命。” 旁边有一人疑惑不解问道:“大人,如今四境流民入邺城者众,只查未携带兵器甲胄是否有所疏漏?” 城门令说道:“你还不知道,我们的石大将军这不是想收拢人心吗。言道:各族百姓尽皆我赵国臣民,如今四境交兵不止,若有一线生机当还是许人家一条生路。” “生路?”一上了年纪的军士笑道,“自古胡汉不两立,我赵国汉人有今日之势全凭我们这些老兄弟们一刀一箭得来的。想当年我汉人势弱之时只能结坞堡而自守,幸得有石闵大将军方使我汉族军民奋发自立。” 正说话间,有人看到巡查的将领前来,忙道:“散了,散了。” 入城之后,那队流民径自往邺城的深处,越过了几个路口,往一处偏僻居所而去。 “流民”在一个窗棂破败,墙倒楼歪的府院前停下。为首的那人,轻轻敲了数下房门,不多时一门人从房里探头出来,问道:“诸位找谁?” “烦请向里面通禀一声,幽州有故人前来。” “诸位稍待。” 只过了一会儿,那门人开启房门,邀请那些人进入此地。 此时,暗伏在对面一个破败门店里的细作,洞悉这着这里的一切。 “快,快向韦大人禀报。” “是。” 一个黑影从屋后闪过,消失在这夜色的街道内。 此处荒废的庭院外面看着是平平无奇,那幽州的“流民”跟着那门人穿过三间门厅,走过两三处偏门,通过一个暗门。却见里面是却是一处空旷的场地,足可以容纳上千人。旁边的人打铁,生炉子,“铛铛”铁星四溢,正在连夜打造兵器。 只见在庭院中央,一人出迎,忙邀那“流民”头领往正堂一聚。 正堂上,只见堂中三人分列而坐。 那人进堂,拱手道:“属下,奉太守之命,前来报到。” 旁边一人忙道:“来,快坐下,奉茶。” 随即转向那两人说道,“终于最后一批人员到了,如今只待时机成熟,便能一举成事。” 中间那一人说道:“石成,石晖,我们石氏宗族已经到此境地,如不再发奋振作,恐江山落入外族人之手。” 中领军石成对着堂上的石启说道:“石侍中,如今陛下石鉴软弱无能,上次宫闱之变,为了苟全性命,竟杀其弟乐平王石苞以平石闵之怒,此等子孙不配位尊九五,臣请石侍中令择贤主居之。” “石成,现在就议帝位还为时尚早,如今四夷八荒虎视眈眈,我赵国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意,待功成之后,再择贤者也不迟。” 前河东太守石晖也道:“如今石鉴召令不出皇宫,邺城之内尽皆石闵党羽,有他没他有甚区别。” “哈哈。”众人也是一阵嘲笑。 “诸位大臣,末将还有一事想禀,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启说道:“这边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列位大人,末将知道如今邺城之内情势紧张,然幽州之地边关亦是吃紧,燕军如今已下安乐,距离蓟城咫尺之遥若如蓟城一失,则北境门户洞开,如此情势,恕难意料。” 中领军石成之前做镇远将军之时与燕军交过手,知道那人所言非虚,也向座中二位进言:“此人所言也是实情。燕军素来就有南下之心,今年来更是厉兵秣马,广聚粮草,吾恐此番南下终非癣疥之疾,吾等甚为留意。” 石启却是不以为意,“晋军,凉州军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皆被我赵军击退,我看这次,中领军忧虑过甚了吧。” 石成却是心忧,“燕国君臣终非昏聩颟顸之辈,我觉着这蓟城才是他们的第一步。”随即便看向来人说道,“燕国来犯毕竟为远忧,然肘腋之祸近在眼前,如今邺城之中皆是石闵的兵马,吾等已难以信任邺城部卒,不得已引尔等入邺,你们稍歇几日,尔等有大用。扫除石闵之患当在这几日。” “大人既然如此之说,末将自然领命。” 正在说话之间,前面的门人突然冲进来,向众人说道:“列位大人,快快回避,前面巡查的军士敲门,被我支应过去了。但我观那些人不像是无心之举。此处僻静又破败,荒芜人烟已久,老奴恐此地已被汉人察觉,还请众人速速转移。” 石晖向其他人说道:“此人所言甚为有理,如今临近举事,当不能有半点泄露。我意,今夜当速速转移。” 门人说道:“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还在任上,利用职务之便,再寻找一处落脚点亦不是难事。” 众人亦觉甚为有理。当夜,府院之中连同各工匠和军士尽皆转移。 哪知前脚刚走,随后这个破败的院子已被石闵府上的人包围。“砰”府院的门被军士撞开了。 为首的将领说道:“给我细细搜查。” “是。” 过了一会儿,搜查的军士回禀,“将军此中院落空无一人,是否抓错了。” “什么?”为首的将领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只冲入府中,巡视了一遍却是空无一人。 将军在院中四下踱步,只到后院一处黑漆漆的角落里,旋即命人拿盆水来,只“滋”的一声,冒出阵阵水汽。 那人自言自语道:“鼻子终是灵呢,看你们还能躲多久。”对左右说道:“收兵,回营。” 邺城大将军府 “大将军,今夜吾命军士突袭一处废弃的院落,此中人等尽皆逃走,军士进去的时候炉火尚热,臣觉得邺城之内肯定有一个大阴谋,恳请将军近日增加护卫,以防不测啊。”光禄大夫韦謏进言道。 “韦大夫危言耸听了吧,如今胡人将帅尽被我贬抑。邺城城防,宫中禁卫也大都是我们人,这石鉴皇帝位,只虚名尔,吾何忧矣?” “将军,臣只是觉得邺城还是不太平,将军对羯胡尚存一念之仁,恐成大错。” 石闵只叹道:“没法子,石氏立国多时,都中有些胡人也属正常,吾等只要把握要害之处即可。” 既如此,韦謏只道:“既如此臣只望将军能顾命惜身,汉民所赖皆系将军。” 终于,那些人在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的引领下又找了新的落脚点。 石启长吁一声,“还好,多留个心眼,若再晚一步,吾等就皆要被汉军所俘获。” 孙伏都说道:“石侍中,如今石闵欺我羯族日甚。就在今日,石闵联合中书监卢湛、尚书左仆射刘显等人上表称幽州军情吃紧,意欲将我营中之人排到蓟城以对抗燕军。” 刘铢也道:“如今他们又借口,襄国石祗欲反,我营中之人多为襄国守军故旧,意欲引兵而出。石闵贬抑我族人之心日甚。” 石成见众人对石闵怨念颇深,便在一旁进言,“今石闵对我们监视一日紧似一日,若再拖延时日,恐计划泄露,要被石闵一网打尽了。” 石启问道:“石晖,石鉴陛下那边态度如何?若无陛下首肯,我们行事多有不便,所为名不正则言不顺……” 未等石启说完,孙伏都打断他的话语,“侍中之言甚为迂腐,这个石鉴如今就是一个摆设,我等举大事何须他之命。” 刘铢亦道:“石苞殷鉴未远,诸位可要对我们的这位陛下加以防备。” 石启只略一叹气,“也罢,只要石鉴不添乱就行,然如今石鉴虑及自身安全,除上朝在太武殿露个面之外,余者皆在后宫内苑悠游嬉戏,他顾惜自身的身家性命,若非身边亲近之人,恐不知道他行踪。邺城皇宫之大,举事之日若不知石鉴在何处,派兵将他控制,恐大事不妙。” 此时一旁的石晖却是狡谐一笑,说道:“若论及石鉴身边之人,吾倒是知一人。” “何人?” “宫禁总管杨环。” 石启忙道:“不可,不可,此人贪财怯懦,不可与之谋。石苞就是被他进言,做了替死鬼,此人嫁祸中伤,落井下石,十恶不赦,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人。” 石晖辩解道:“君子重义,小人重利,若有十倍百倍的重利,亦能为我所用。就是价码高低而已。” 石成说道:“自古鸡鸣狗盗之辈亦成大事,如今行事急迫,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众人正在商议,外面一仆从慌忙入内,说道:“众位大人,如今邺城之内道路内甲士奔走,全城宵禁,看来对我羯族的搜捕就在这几日内。” 石成向众人进言道“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今我们已征的幽州之军和都中留守护卫中羯族士卒尚有三千余人,虽和石闵军队相比人数尚少,然兵贵精不贵多,我们集中兵力,奋勇一击,当能一举成事。” “成弟之言,亦是我意,然这杨环……”。 孙伏都见众人皆有此意,忙上前进言道:“宫中的龙腾守卫尚有我们羯族人,末将与他们交好,权宜之计,可以把杨环擒过来交于众位。” “那就拜托将军了。” 第八十二回 加元服欲刺杀太子 内外勾结欲杀石闵 “快看啊,好大的阵仗啊。”路旁赶早市的商贩驻足观看。 翌日一早,邺城的中间朱雀大街上,一队皇城特使尽着华丽的官服,只见队伍卤簿仪仗鲜亮,其后宫人婢女的托盘上尽显放置器物,如:玄纁束帛,玉璧,虎皮等,其后紧随着宫中龙腾禁卫也皆着华服。 路旁一人小声言道:“看着情势又不知是哪位王公公子的大典啊。”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赵国四境皆不得安宁,你们知道吗?燕国已经兵犯蓟城了。”一人在旁附和道。 一个头戴冠冕一看便是有些许品级的人插嘴道:“非也非也,当此之时更因聚拢人心,你们听说了前些时日邺宫之变,石鉴和石闵顿生嫌隙,若不是石闵顾全大局这邺城只怕早就变天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这么说来,这大典定是吾皇为这石闵所备,可石闵只是先帝养孙,也可以?” “养孙怎么样,若无石闵,赵国早被四方之敌吞噬……” “散开,散开,宫中特使大驾,闲杂人等回避。”说话间,卤簿先导正在驱散人群,军士竞相开道,屏蔽旁边的闲杂人等。 册封太子的大驾浩浩荡荡的驾临石闵大将军的府邸。 只见特使一手持圣旨款款走下驷马轺车,缓步走到大将军府门人前说道:“本使奉我皇之命,特来诏命与大将军,汝等速速通报。” 门人情知兹事体大,忙请特使稍待,便速速往府中而去。 此时石闵方欲更衣,已闻外面响动,正狐疑之间,意欲发问,只见蒋干忙跑进来,向石闵禀道:“大将军,府门外有赵皇特使,请速速接旨?” 石闵只从下人的手中拿起温热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道:“如今战事急迫,若石鉴意欲引我入宫商谈,差人便是,何须如此大的阵仗。再说……” 蒋干凑了上去只笑言道:“大将军,看着情势,乃是加元服的大典,石鉴经此一役当认清形势,赵国无大将军当是这乱世鱼肉,人人得尔食之。”蒋干趁势拱手恭贺道,“微臣恭贺大将军迎晋封太子。” 石闵闻听此言只怔住片刻,面无表情,只言道:“府中人等,随我迎接宫中特使。” “大将军,驾到。”大将军府前门人只一阵亮嗓。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来使不由分说让人将礼物呈于将军府门前,只见形制非凡,玉壁、玉璜、绢帛不一而足。来使将众物品展开之后,随即转身命人将身后之物转呈,“太子殿下!” 此一声却是直击众人之心,只在众人迟疑片刻,特使忙指着托盘上的物品略带得意说道:“太子请看,此远游冠,绛纱袍,金章紫绶乃皇太子仪制。今大将军功高德昭,一国所赖皆要仰仗大将军了。将军又是我石氏亲族,石氏之族声望出将军者无处其右。陛下说了,太子之位非将军莫属。” 身旁的蒋干忙上前接过特使所献之物。特使继续说道:“自古册立皇太子当临轩告命,上告宗庙,下及诸臣朝拜,移驾东宫,乃国之盛世,原本大将军属官当俱为太子属官,太子洗马,太子舍人不一而足。” 众人正在交谈间,只见来使赫然说道:“大将军接旨。” 只见他缓缓展开,宣道:“赵国大将军,武德王闵,值海内倾覆之际,扶翼石氏,拨乱济世,勋德光于四海,实有匡扶大赵之功……封为皇太子。” 石闵领众人跪迎道:“臣领旨谢恩。”石闵意欲起身接旨,只见来使说道:“大将军,陛下旨意,本月十六日特在太武殿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臣民,我大赵太子位已定,君臣同心。” 石闵恭敬的举双手接过,缓缓起身。领旨谢意,特使刚欲离开,石闵忽然说道:“贵使,烦请转告陛下,今四海纷乱,府库空虚,若再行册封之事,恐民怨沸腾。” “这……”来使满面狐疑 石闵只冷冷言道:“还望贵使通禀。” “既如此……”特使也不好推辞。 “且慢!”在旁的王泰喝住宫中来使,转身向石闵说道:“将军,石鉴使太子加元服礼乃是试探将军,如今大事将成,将军权且应承下来。” 蒋干亦言道:“太子加元服国之大事,虽有铺张之嫌,然自古皆有此成例,望将军纳之。” 这时石胤也在其身旁,父亲回头看去,只见其深深的躬一身,向父亲行了一个大礼。只言道:“恭贺父亲。” 石闵只长舒口气,却也未见喜悦之色,言道:“臣石闵领旨谢恩。” 来使也送了一口气,也欲交差,只言道:“太子殿下,下使领旨复命,言说太子殿下感谢我皇体恤,定不负陛下之苦心。” 石闵和旁人躬身道:“恭送贵使。” 邺城皇宫 经过上次石苞之变,石鉴和杨环这对主仆更是万分谨慎,生怕被石闵抓住了把柄,好有借口将他们一网打尽。石鉴此时也谢绝旁人外臣的召见,躲在深宫之内,除了亲随之外,旁人吾从得以靠近。 石鉴在椒房殿内,云雾缭绕,雾气升腾,从上次之变后,一入夜石闵赫然在御阶上的身影不时浮现在他眼前,惹得石鉴每每从睡梦中惊醒。患上了头风的毛病,此时他正在一重重帷幔后面一蒸汽缭绕的卧榻之上静养。 忽然外面一阵急促的步伐,只见是杨环从殿外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石鉴陡然惊醒了。 石鉴只慌张的说道:“来者何人,朕无此心,别……” 一旁的内侍忙道:“陛下,是杨总管。” 石鉴强打起精神,“哦,是他啊,快宣。” 杨环只走进内室,言道:“启禀陛下,到石闵府上宣旨的使臣回来了。” “石闵,可是,同意了?”石鉴小声问道。 杨环只一个眼神,示意左右退下,上前说道:“立为太子之事石闵已经同意。” 石鉴脸上泛起难得的血色,只欣喜的说道:“好,好啊。”石鉴随即睁开眼睛问道,“那伏兵之事?” 杨环成竹在胸说道:“陛下,此事无忧,我赵国幽蓟之军素来勇猛,此乃先帝所留之精锐,震慑四方无人能敌。” “幽蓟之军?”石鉴只有些疑虑,“那,那慕容燕国南下,岂非国门洞开。” 杨环只赶紧辩解道:“燕国新逢国丧,且其南部徒河守将慕容霸与燕主素来不和,我赵国暂无疑虑。” 石鉴略家思索:“前次石闵向朕提及过此事,然毕竟是隐忧。” 杨环只陡然正声道:“如今赵国大患在石闵,其余皆是远虑。当除此大蠹,国乃安,别无他法。” 石鉴只伸一懒腰,哈欠道:“杨总官既有如此之说,也罢,朕皆托付于汝。” 随即,石鉴命人移驾铜雀台上就寝,为防不测,身边也没有婢女,妃子的服侍。 杨环服侍完石鉴睡下,正离开高台在一处甬道上前行,突然只听到一声“上”旋即就被人打晕过去,套上麻袋只往宫外运出。 “嗯,啊,啪”快到哪处隐蔽的地方,麻袋里的人开始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一旁军士踹了麻袋一脚,见里面不再动弹,便解开系袋口的绳子,只见袋口将要打开之际,杨环一个跃起,把一匕首架在那人脖颈之上,忙喊道:“谁欲害我,谁欲害我。” 杨环在麻袋里日久,外面烛火的眯了眼睛,未等杨环反应过来,一人飞起一脚,只把杨环的必受踹落在地。 杨环缓缓的爬起来,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总管,好久不见。”一个悠长的声音响起。 杨环只缓缓的抬起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和赋闲在都的前河东太守石晖,这些人是石氏疏枝,平时不大对朝政进言,和杨环也甚无过节,只是今日之举一见却甚是奇怪。 杨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诸位大人,杨环一介阉人,与诸位往日无怨,今日无仇,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突然杨环膝盖处被人猛踢一脚,只跪倒在地,旁边的人呵斥道:“好你个宦寺,奸邪小人,作祟于内廷。苟全自己,出卖石苞,你的恶行还不多吗?” 杨环不敢回头,只哭喊道:“壮士饶命,老奴不得已而为之,当此之时,为保陛下无虞只能牺牲石苞,李松,张才等三人,此举也是为保存赵国社稷,望壮士明察。” 旁边一人只进言:“大人,此人巧言令色,事到临头就是为了苟全姓名,我等杀了这个阉人给三位义士祭旗。” 杨环只大急道:“壮士饶命,我等所言句句非虚,我就是一介内侍,一无军权,二无粮饷,所能仰仗的就是陛下,若无陛下就无我杨环今日。” “大人,刀下留人。”这时孙伏都赶来。 “龙骧将军,说来何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举事之前不要再见了。”石成看着孙伏都牢牢的盯着杨环,心中大意道,“将军莫非为这阉人而来。” “正是,前此杨总管虽然有过,然此次举事若无杨总管之力,诚难行也。今我幽州之军皆藏于胡天庙中。此处本是宫中冷妃,罪人贬谪之地,听闻前几日忽然有人命人清空此地,四周亦无兵丁把手,后经查证乃杨环之功。” “果真?”石成疑惑道。 石启见状,向左右示意眼色,旁人都退下,室内只剩孙伏都、石启、石成、石晖和杨环等几人。 石成忙欠身致意,亲自给杨环松绑,谢罪道:“杨内侍,侍奉在陛下身旁辛苦了。” 杨环只惴惴不安的说道:“老奴份内之事不言辛苦。” “杨内侍,今日都中有异动,我等欲保陛下于万全,还望杨环告诉我等陛下在何处?” 杨环此时知他们已无杀心,只拍拍身上的尘土说道:“陛下如今行踪不定,皆是他一时兴起。” “嗯?”石启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 石晖见状,举刀架在杨环的脖子上,“我看这个杨环还不老实,只是想趁此时机混熟摸鱼。” 杨环瞬间服软,忙道:“然,然陛下就寝,临幸后妃当亦由我安排,皇宫之内老奴尚是知陛下就寝所在。” “既如此,有劳杨内侍了。” 孙伏都说道:“挟持陛下当事成一半,为今之计最为锁钥者乃石闵,然石闵四周皆有护卫亲随下手,诚为不易。” “哈哈,”杨环只大笑,“诸位,所患之事只在这几日便能见分晓。” 孙伏都戏谑道:“杨总管休的妄言。”。 “若是前几日,老奴无此把握,然在今日,石闵已接陛下召旨,不日将进行册立皇太子大典。”杨环看向众人,只微微躬了躬身,“不才,宫中内务皆为老奴总领诸事。” 孙伏都迎了过来,只欣喜的说道:“若果真如此,大事可定矣。” 第八十三回 为防不测众将谏言 石闵终领亲卫拱卫 说起五胡中的羯族,其源起于西域,多深鼻浓眉,胡须浓密,与中原汉民分外不同。其所祭祀的神灵也与中原汉人迥异,乃是“胡天”神,也即后世的拜火教的一种,故而将祭祀的宗庙也叫做胡天庙。 中原之人向来有敬鬼神而远之之说。如今天下纷乱,名教坠落,图谶之说盛行。除魏晋之时已流行的玄学之外,汉末之际便已流行的道教,从天竺传入中土的佛教,及至后世的拜火教也及现在的“胡天”神纷纷出现在这一片浸透鲜血和仇恨的土地上。 百姓生逢乱世,现世的生活痛苦不堪,朝不保夕,既希望于来生,也希望逃避今世的苦难。故而世人对宗教信仰不同,然对各种信仰都有敬畏之心。 邺城之中,一处胡天庙内,羯族的三千军士藏在里面。 “此处真是开阔,又是个宗庙,想来汉人皆是敬鬼神而远之,真是藏身的好地方。”一军士感叹道。 一上了年纪的军头看着庙里泥塑,笑道:“虽说是木胎泥塑,唬人罢了。然没有了他们,这里就和普通的民居相比没什么不同的咯。” 正说话间,外面的军士赶紧跑进来,“龙骧将军莅临,大家正军列阵。” “快快,拾起家伙什。” 只见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到庙宇中央,见他们军容齐整,斗志昂扬心中大喜。 说道:“列位将士,想我羯族先民被汉人皇帝欺压已久,当作奴隶买卖。幸得我族先皇石勒以十八骑起兵,灭刘琨,平王浚,最后攻灭刘汉,方才称霸中原。怎奈后世子孙不孝,如今朝政皆被那汉人小儿石闵所执掌,我羯族劲儿能不能答应?” 众人其呼道:“不能。” 孙伏都大悦,心知军心可用,言道:“今本帅已得知,石闵、李农欲朝觐石鉴,途经东掖门。此处两处阁楼高耸,便于埋伏,城门守备已被我买通,吾辈当奋力一击,诛杀石闵、李农以复我羯族大业。” 众将士皆交头接耳,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一个老卒说道:“上一次,乐平王石苞举义,被石鉴出卖,这一次,恐石鉴又会从中作梗。” 旁边年轻的一军士怒道:“老头,你这是贪生怕死吧,石鉴如今已是孤家寡人何必顾及他。” 孙伏都只摆摆手道:“雏子休得胡言,这位军士说得对。”说完走到他身边说道,“今之陛下已无甚大用处,但亦担心其从中作梗。我等举事之时,当令卫戍人马一举将其擒获,不使其拖后腿。” 那老卒,只一抱拳说道:“将军思虑周翔,末将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邺城皇宫之内,如今石鉴已无权势,为求自保,只能自污。石苞才死了几天,又开始每日纵情淫乐,也不顾人伦,俱把先皇的妃子收为己用。这几日,石鉴开始留恋于那铜雀台,只命杨环遣送那些美人,往铜雀台宫中享用。 按照太史令的谏言:本月十六正是黄道吉日,大将军石闵的太子册封典礼。 翌日就是十六,石鉴已命杨环悉数筹备完整,阴日大典将起,诸事繁杂。是夜,石鉴抓紧那片刻的休憩,早早香汤沐浴完毕,和妃子正欲上榻上享受这一刻的欢愉。 夜已过半,妃子正**在石鉴身旁,显然已是行过鱼水之欢,这时石鉴忽然推开搂在身上的妃子,只从御榻上起身。 那妃子只婆娑睡眼,“陛下,时候还早,陪陪臣妾嘛” “闭嘴。”石鉴心乱不止,突然石鉴说道:“你听,什么声音?” 侍妾嘟囔道:“陛下没什么啊。” 只过了片刻台下的声音已经渐渐开始嘈杂起来了。石鉴忙命内侍下去瞧瞧,自己已经开始穿衣,只见一个宫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不好,了台下已被军士包围了。” “杨环,杨环何在?”自上次变乱,石鉴尤为警觉,只转瞬之间,杨环已经来到寝殿之内,拉住意欲出逃的陛下。 “嗒,嗒”此时杨环领孙伏都、刘铢协同幽州军士拾级而上,杨环走向前去说道:“陛下,老奴特来请陛下行此‘万全之事’。” 石鉴只喃喃道:“何为万全之事?” 孙伏都上前进言道:“陛下,如今石闵保藏祸心,权势滔天,吾等羯族健儿皆纷纷不平,阴日大礼之事就是石闵丧命之时。” “石闵到底是有功,骤然杀之,朕到底是不忍。”石鉴到底慑于石闵的威势不敢下定决心。“再,再说……如今邺城之守备皆系石闵掌握,卿等如此行事如若事泄。” 见石鉴还在犹豫,杨环进言道:“陛下,此事无忧,宫禁之内有孙将军和刘将军维持。城中宫门之处已由石成、石启等蓟幽军士安排,只等石闵大驾驶入宫门之内一举擒杀。” 刘铢只一个上前,离陛下只一臂之间,慨然请命:“请陛下发诏命,清君侧以诛杀石闵。” 底下军士也齐齐跪倒:“请陛下诛杀石闵。” 石鉴只瞧见,刘铢手按佩剑,台阶之上军士皆一片肃杀,如今已是骑虎难下,间不容发。只缓缓站起来身子,只说道“卿等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观卿,勿忧无报。” 刘铢只转身向台下的军士大喊道:“众将得令,诛杀石闵。” “诛杀石闵!” 此时天边渐渐翻出鱼肚白,一轮破晓的朝阳光芒沿着晨雾好似蓬勃而出,铜雀台上的铜罄,玄鸟沐浴在朝霞之下发出阵阵金光。 “来人,请陛下更衣。”杨环大喊一声,今日举行的是皇太子加元服大典,形制不与往日相同,只见数个宫人准备陛下的法服和通天冠,恭请皇帝更衣。 这是孙伏都也说道:“众将士卸甲,更衣。” “唰唰唰”一阵嘈杂,将士皆将其黑甲卸下,杨环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宫中龙腾禁卫的衣甲取出来,让他们换上。 石鉴眼瞅了一下,转头对杨环说道:“杨总管,看来你已谋划多日了。” “但为赵国江山,社稷万死不辞。” 邺城内的一侧,大将军府上自从得知册封皇太子的大典之后,也异常忙碌。 “大将军时候不早了,鸾驾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宫中的来使在催促了。”蒋干只入室内向石闵禀道。 “蒋主簿,你看看,我这皇太子的元服可是合身?” 蒋主簿只言道:“大将军,不,太子殿下圣武英姿岂是那羯族皇帝所能比。” 石闵笑言道:“哦,可千万莫要做此说,这赵国少了我汉人不行,少了羯族亦是不可,五胡共处,并行不悖。” “太子正是雅量宽宏,吾之不能及也。今石鉴册立将军为太子,抛开胡汉之宥见,真也是堪比上古虞唐,尧舜之德行。” “尧舜,高看了吧。”董闰却是补白道,“要不是我等乞活军之力,这石赵江山岂能安稳。” 将军府内充满着欢愉的气氛,这时府外的门人进屋上前通禀,宫中的特使正在催促太子殿下早些出门,切莫误了时辰。 石闵只轻摸胡须,笑言道:“传命下去,本太子随后就到,要不是看在石韫之面,我直接策马扬鞭直冲皇宫,看何人敢阻拦。” 石闵和众人一片欢腾,这时石闵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一人却是到现在一言不发尤其沉默。 “我说,王泰,今是本太子的晋封大典的日子,你为何愁眉不展啊,到时候太子中卫率你属头一个。” 众人也一片起哄喧闹之声,王泰趁势拱手说道:“太子美意,末将领受了,只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石闵整理着自己皇太子冠,说道:“但说无妨。” “今邺城城防皆系在我乞活军之手,宫中禁卫也多有我部人马,然从昨夜起皆无声音,末将隐隐有些担心。” 少府将军王郁言道:“正常换防有何担心可担心的。” 王泰反驳道:“当时石鉴也是召将军入宫议事,若不是……” 蒋干忙说道:“此次两典并行,将军若不亲至说不过去。” 王泰见此忙道:“的确将军必然亲至,然末将以为此次典礼隆重,将军必不能带太多随从。然末将以为若赵帝有意在典礼上发难,将军当难以相抗。” 蒋干随即补充道:“听来使说道,此次两典,李农李司空也奉召前往,我汉人人望皆在此宫禁之内。将军车驾从东掖门入宫禁,东掖门两侧甬道狭长,两侧宫墙高耸正是埋伏的好地方,若想一举……” 石闵此时命人暂时停止整理衣物,问道:“王泰,汝意,该当如何?” 王泰说道:“从军中拣选百人,换上随从的衣服,随身带短刀匕首之物,进宫车马下藏匿箭戟以被不测。备鸣笛,吾等领军在宫门外警戒,典礼开始之际,城门戒严,以防他们内外响应。” 石闵喊道:“王郁,王简。” “末将在。” “汝等领本部人马随车驾缓缓跟在后面。其余人等,等我离开府邸,随即入各营驻守待命,不得轻出。” “末将遵命。” “王泰。” “末将在。” “从现在开始,大将军府上皆系听你调遣,若到了时辰礼还未成,汝可便宜形势,到时不必顾忌本将军。礼成万事皆安,若有人妄图借此再行谋逆之事,别怪我乞活军之利刃。” 王泰说道:“将军孙威何在?” 只见在众将身后一短瘦的上前拱手道:“末将在。” 王泰对石闵说道:“此人素无盛名,然勇武非常,臣请将孙威将军随行护驾。” 石闵只上下打量孙威一眼,的确是精干勇武,点点头表示许可。 王泰躬身领命,又说道:“末将遵命,然末将还有一问?” “何事?” “若事情有变,陛下该当何如? “若与本将军同心,本将军自会保全。”石闵只停顿了一下,决绝道,“若与谋逆之人同流合污不要迟疑,即可扑杀。” 众人一阵迟疑,石闵随即喊道:“听阴白了没有!” “是。” “太子殿下,时辰已到了,快快进宫吧。”这时外面的使者已经在门外,恭迎石闵了。 石闵长叹一声道:“旦夕祸福之间,且看运数。” 只见府门前停着安车其下为朱班轮装饰以飞軨,青盖,金花,倚虎伏鹿,却是皇太子车辂。 “太子殿下,请入辇。” 石闵缓步前行,在车驾旁停下,缓缓回身,只见王泰率府中留守已在门前矗立。 王泰跪拜道:“恭送太子。” 石闵稍停片刻,转身步入车辇。 使者喊道:“皇太子入辇,起驾。” 太子车队随行卤簿:先象车,鼓吹一部,朝前开道。其后按品秩,官阶跟着如邺城令,司隶校尉,各功曹掾属,各三公九卿主簿,郎官等,纷驾如:皂车,安车等跟在其后。在其下为各护军,校尉等,驾驷马战车。卤簿等各行其道,戟楯在外,弓矢在内,鼓吹等依次跟随。石闵百人分散在其间也尽着华服。最后面是羽林卫队压阵等盛况空前。 往邺宫大司马门前的道路上延绵数里,沿途聚集了邺城的百姓民众。。 此时邺宫内,太武殿,东掖门,巷道之内,幽蓟的军士皆已布置妥当。 “咚咚咚”邺城宫门的鼓声大作,石闵的车驾已经来了。 第八十四回 拼死抵抗逃出生天 石鉴二杀石闵失败 只因司马门乃天子才能通过,石闵进入旁边的东掖门,穿过长长的永巷,来到太武殿前。此时大殿两旁鼓吹令按照规制设十二案,乘黄令陈车辂,尚辇奉御陈舆辇,此时金石之声大作。 随着音乐声响起,石闵缓缓踏入殿内,官吏已集聚朝堂,各服其服。李农居百官之首,此时也对视致意。 这时典礼官宣布道:“皇帝升舆,即御座。” 石鉴缓缓的从旁进入,端坐在御座之上,石闵缓步上前,在丹墀之前跪下,石鉴示意典礼官开始仪式。 这时典礼官宣布曰:“制皇太子石闵,吉日元服,率由旧章,展礼”。 随即打开册封石闵的召旨,大述其功德,结束之后。典礼官合上诏书宣布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厥幼志,慎其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景福”。随即石鉴赐石闵平身,石闵转身面对群臣。 这时,外面黄钟大吕响起,太乐令撞黄锺之钟,五钟皆应,协律郎举麾,鼓柷,奏太和之乐。典礼官宣道:“众臣朝拜皇太子。” 众臣跪下,复又立定,典礼官再道:“再拜。” 后又说道:“三拜。” 这时石鉴在御座缓缓起身说道:“石闵忠勇体国,朕感念其诚,如今大礼已成。来人呈上来。” 此时旁边的侍者只端过来一杯御酒,酒体混浊,颜色昏暗,石闵只盯了许久,缓缓从托盘里举起一杯。 石鉴也举起酒杯,对石闵祝福道:“朕与卿同饮此爵,祝赵国福寿绵长。”说完只举杯一饮而尽。 石闵只端着酒杯,端详了很久,响起王泰的话语,怀疑酒里含毒,只说道:“臣实在不胜酒力,今诸事繁杂,臣欲待礼毕之后和吾皇痛饮。” 说着竟径直将酒放回旁边侍者的托盘之上。 殿上的大臣,特别是羯族的大臣见石闵如此不给石鉴面子,心中只大为不满,翕动不止。一旁的杨环见石闵不饮那杯酒,心中却不慌乱,随即说道:“如此,老奴令宫中少府准备宴席,与陛下欢饮达旦。” 只一瞬间杨环躲过石鉴手上的酒杯,奋力投掷,“噹。” 石闵只看到旁边侍者端着那托盘下有一丝隐隐的光亮,只在那一瞬间却化成了一道寒光。 石闵旁边的侍者只把托盘投掷向石闵,石闵一个躲闪,躲开了。那托盘连酒杯摔在在地上,只“嗞”一声,泼洒酒的地面上冒出一缕青烟,果是含有剧毒之物。 石闵刚躲过托盘的攻击,那侍者已经手持一把匕首只赐到他跟前。石闵一个躲闪,手臂一抡,化解了那人的攻势,只一飞踹,将那人踢下台阶之下。 此时大殿上瞬间慌乱,埋伏旁边偏殿内的杀手已经齐齐冲了进来。高台之上石鉴和旁边的杨环已经一瞬间逃到旁边。 石闵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只和杀手厮杀起来。 殿内的众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顿时慌作一团,纷纷冲出殿外。杀手在御阶之上齐齐围住石闵,还好石闵手中已有匕首,加之其勇武非常,旁边的军士一时半会儿也难以下手,但毕竟双拳难敌众手,只过了一会儿,石闵肩上,两腿已被长戢刺杀,情况危急。 眼见周边的军士要齐齐围住之时,只听到“砰”的一声响。在石闵前方的军士被一盏飞来的宫灯击中,登时倒下。 只听到在这时有人在殿中大喊道:“大将军快走。”循声看去,原来是李农。 当时突逢变故,殿中众文臣武将皆慌乱逃走,只有李农还在现场,见石闵被人重重围困,此时他手中亦无兵器,见旁边有一宫灯,故而扔了出去。 石闵只捡起那人掉落的长戢,趁势跨下台阶,只往殿外冲去。 石闵和李农联手欲出殿门,此时大殿外埋伏的幽蓟杀手也纷纷围了上来。 石闵对李农说道:“没想到吾等汉人为石氏征战至此,到头来还是要将吾等杀戮殆尽。” 李农只在旁边笑道:“不妄和大将军在人世上走一遭,足矣。” 两人俱怀死志,正在对峙之时,却见那些幽蓟杀手后面穿来一阵响动,不多一会儿,后面一阵刀剑相接之声。 只一个身着卤簿华服的人冲到里面叫喊道:“大将军,末将孙威掩护大将军杀出重围。”原来是随行石闵大驾进去的百人卫队,那些人在广场上等待,闻听殿中有异动,便速速拿出藏匿的兵刃只向大殿杀来。 石闵大喊一声:“天不亡我,杀。” 包围的杀手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干扰,中间裂出一道缝隙。 只在那一刻石闵和李农连同孙威将军所率的亲随两边接应,只杀出殿外,石闵和李农在亲随的护卫下,只向东掖门外杀出。 皇帝石鉴在杨环的护卫下已经来到铜雀台。 石鉴惊魂甫定,只紧握着扶手,向杨环兴师问罪道:“贱奴,没想到你在这太武大殿上敢公然行凶。” 杨环只呵斥,“事急从权,如今石闵权势滔天,何虑场所。只是没想到,石闵居然如此惜身,若饮那杯毒酒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杨环只长叹一声,“唉,到底没有一击中地。” 杨环随即问下面的宫人,殿中情况如何,石闵有无被擒杀。 宫人只忐忑不安的跪下,回话:“石闵这次进宫,亲随之中百人乃是乞活军军中健儿,此时石闵携李农冲出太武殿,只往东掖门而去。” 杨环只有一丝愠怒,“石闵着实狡诈,想不到还留后手。”忽然一阵嗤笑,“有百人又有何妨,如今石闵在这邺宫里是游龙浅滩,看他如何能逃脱这天罗地网。” 这时龙骧将军孙伏都前来,躬身行礼道:“石闵、李农等俱已谋反,忠贞之士已在东掖门埋伏,臣率领卫士,谨向陛下先行启奏,免得惊扰陛下。” 杨环看着瘫坐在御座上的石鉴,代陛下下旨道:“将军来的正是时候,忠勇体国,此乱臣贼子速速诛杀,万毋迟疑。” 孙伏都笑道:“末将得令。”随即转身向众军士说道:“诛杀逆贼,剿灭石闵、李农。” 石鉴许久从御座上坐起,只惴惴不安的说道:“若石闵得以逃脱,卿意如何?” “逃脱?”杨环厉声呵斥道,“此天罗地网,这次石闵在劫难逃。” 此时东掖门内也是短兵相接,只在城墙高处,埋伏的羯族将士万箭齐发,石闵、李农的身旁亲卫已是折损过半。 众人护送着石闵、李农且战且走,意欲退出巷道。可是如今羯族的军士把持脱身不得。 石闵大喝一声,“取我双刃矛!” 亲随从安车之下取出暗藏的兵器,石闵接过冲锋在前,只杀得羯族军士尸横遍野,巷道狭窄,军阵也施展不开,只看到挡在石闵身前的人一个个被他斩下。 在城墙上观战的石成大急,忙命道:“关闭城门。” 旁边的军士喊道:“大人,如今敌我交错,若关城门里面的断无生路还请……” “混账,放跑了石闵、李农怎么办。” 这时石闵、李农的部属越战越少,但如同困兽犹斗,羯族军士一时也奈何不得。那知就在这时,身后的铁链响起。石闵的部下大叫道:“不好,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困在这巷道里。” 石闵见此振臂一呼喊道:“众将随我征战沙场多年,如今非死于敌手,而死于自家人之手,吾辈深以为耻。今羯族军士反叛,屠戮我汉族同胞,我们已无退路,众位随我杀出去。” 石闵部属皆为其征战多年的部下,袍泽之义非比寻常,闻听此言,热血沸腾,瞬间爆发非凡战力。 只见石闵亲卫,组成敢死之士列在石闵跟前,形成锥形攻势,齐齐冲杀,一人倒下了,另一人顶上,若一人与其缠斗,另一人从旁刺杀,如海浪翻滚波涛前进,此乃陷死之阵,有去无回。然石闵亲卫皆慷慨赴死,毫不畏惧。 城墙之上的侍中石启大急,“快,快放箭,一定要把他们拦住。” “大人,我们兄弟也和他们纠缠在一起,如此时放箭,会误伤自家兄弟。” 石启一把抢过传令兵的刀,架在他的头上,“我不管何人,我只要石闵!” “唰唰唰”一时箭如雨下。 石闵亲卫一人大喊道:“保护将军。” 众人举起盾牌为石闵、李农遮盖,旁人不顾己身,不多时便身中数箭,倒下了。 这时空中飘起了阵阵雪花,只落在地上的血泊之中,也渐渐变成血色的晶莹。 负责截击的羯族军士被箭雨误上的也不在少数。 城门此时还在缓缓的放下,东掖门城门高耸,平时不常放下,此时距离地面还有两三丈的高度。 羯族的军士喊道:“誓死拦住石闵。” “快快,拦住石闵。” 石闵的亲卫也看到城门马上就要降下,但此时陷死之阵离城门还有,二三十步之遥,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只见队伍里的一人,从前面一人的肩膀上面踏肩飞过。只从天而降,陷在羯族队伍里,羯族军士一时大乱,身边的羯族军士拿短刀长矛,只把他刺成了一个血葫芦。 截击的羯族军士被着突然而降的人打乱了阵脚,中间竟露出了一条缝隙。 石闵的亲卫抓住这一时机,散开冲杀,为首的亲卫大喊道:“将军快走!” 此时城门落下已只有一丈多高,眼看城门就要落下。 突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杀出来,顶天立地,立在城门下面,原来他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妄图抗下这千钧中的城门,石闵的亲卫被那人所感染,也立在城门之下,不让城门落下。 此时羯族的军士大急,“把这些人都给我砍了。” 石闵亲卫用血肉之躯抗住城门的同时,也被那些羯族纷纷刺穿胸膛。 “冲啊!”石闵大吼一声,手持双刃矛,只斩杀身旁的羯族军士,意欲杀出了重围。 雪忽然变大了,鹅毛般的大雪只遮盖了大地上道血色,披上了一席厚厚的白纱,仿佛那一场杀戮被苍天有意遮盖。 “砰!”东掖门的城门终于关上了,石闵和李农杀出重围。但随石闵进宫的百余亲卫只剩下廖廖数人而已。石闵用袖口擦拭了一下他的双刃矛,颤抖的把它收入刀鞘。 望了一眼同样浑身是血的李农和数位随从,仰天长叹道:“我不负石氏,石氏尽皆负我。” 看着劫后余生的众位,石闵此时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大喊道:“今日胡汉不两立,不是他羯胡小儿亡,就是我汉人生,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力一搏。众位随我杀尽胡人。” “杀,杀,杀。” 人虽少,声彻四海。 忽然一随从眼尖,忙向石闵禀道:“将军远方尘土飞扬,恐来人不少啊。” 石闵豪情满怀,只笑道:“李司空,看来今日你我皆要命丧于此了。” 李农亦笑道:“将军豪情万丈,和将军一同赴死,实乃我辈幸事。”。 “好,今日本帅和众位共赴黄泉,临死前杀他几个胡儿,也不枉此生。” 众人纷纷举起残破的刀枪剑戟,严阵以待。 第八十五回 知密道汉军入邺宫 平乱石闵终起杀心 渐渐的尘土散去,来人逐渐清晰起来了,只见那大纛旗上隐约可见的写着一个“王”字,再一看,那队甲胄人物确是汉军的模样。 汉人乞活军踏雪而来。 “末将来迟,还望将军赎罪。”原来是石闵府中王简和王郁,只见其二人齐齐跪下请罪。 “来了就好,”石闵笑道,忽身体不支,一个踉跄,众人赶忙前去搀扶。石闵只稍稍停歇了一会儿,摆摆手,站起来,随即转色厉声道,“今羯族军士包藏祸心,欲灭我汉人。胡汉不两立,今日不灭那些羯族军士,就无我汉人明日,众人随我,杀回去。” 这时在东掖门内的巷道里,石成、石启、石晖查看现场,只连声哀叹,谋划多日,今还是让石闵逃脱了。 忽一军士前来,前来禀告:“列位大人,卑职登楼眺望,只见邺城外乞活军大军密布,直冲皇宫凤阳门而来。” 石启喊道:“快快,移师凤阳门。” 这时龙骧将军孙伏都和刘铢已知石闵未死,心下大急,领随从移师凤阳门只派少量军马看守石鉴。 如今中台里,侍从婢女听到石闵未死的消息,生怕被牵连只做鸟兽散,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从事发之时开始,石鉴就水米未进。石鉴养尊处优,哪里吃得了这些苦,只哀求那些士兵给他个蜜水喝。 “蜜水,本帅的洗脚水要不要尝一口啊。”一军士嘲讽他,石鉴脸色气的通红,却也奈何不得。 “陛下,给。”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杨环,石鉴见他如同久别的故友,只哭道:“杨总管,如今吐逢变故,才知道你杨环终不负我。” 杨环本欲逃走,无奈现在全城已经大乱了,外面胡人和汉民厮杀在一起,城内到处都是残肢断手。如今石闵又派大军杀回城内,放眼这邺城之内,这宫内反倒是最安全。 杨环只顺着石鉴的意思往下说道:“陛下待老奴不薄,老奴怎可忍心舍弃陛下逃命。” 此时石闵已经重整军马,集合邺城周边和城中护卫组成先遣部队再次杀向皇城。此时皇城的正门凤阳门已提前被羯族军士占据,其上箭如雨下,石闵手下的人折损不少。 有人劝谏道:“将军,敌军居高楼而下,我军困于坚城之下,时日日久恐生变。” 石闵只望向城墙,决绝的说道:“现在贼首就在这皇城之内,我汉军已克万难岂可被这座城楼所挡。” “过来,快过来。”正说话间,营帐外一片喧嚣。 原来底下的一个军士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只见那人外穿军士制服,内里却是锦袍,脸色白皙,一看就不是行伍之人。石闵回头张望,他却认得是宫中内侍。 石闵伸手一指,“来,命他过来。” 只见那内侍狂呼,“我要见大将军石闵,谁是大将军石闵?” 石闵淡淡一说到:“吾正是,汝所为何事。” 那内侍忙跪下,不住的磕头,说道:“大将军饶命啊,我受人之托想要寻条生路,还望大将军放我条生路。” “你受何人之托?” 那内侍抬起头来,说道:“总管,杨环。” 这时石闵身旁一护卫上前劝说道:“大将军,此人行径可疑,鬼鬼祟祟,一看便不是良善之人,让末将结果了他。” “且慢。” 石闵顿时来了兴趣,仔细凝视他许久,问道:“你说杨环意欲出逃。” “正是。” 石闵却是疑虑,怒问道:“如今邺城皇宫皆被羯族军士把持,宫禁森严,你们如何可以逃脱?” “将军,奴婢知一处地方,此处水路交汇,靠近庭院,平常不大人走,如今那边防守薄弱,军士也不多,奴婢是从哪里出来的。” “在哪里?” “长明沟外,金明门。” 叮叮匡匡”“锵锵”“嘶”外面的军士已经被斩杀。 铜雀台下,刀剑相接之声已经渐渐平息。 “哒哒”一大堆乞活军军士迈着雄健的步伐正在踏步向铜雀台走来。 “快快,关闭宫门。”闻此变乱,石鉴大急。 “大开宫门,迎接石闵。”杨环抢白道。 “你……”石鉴指着他。 杨环却是镇静,“陛下,三千羯族军士尚且不能拦住石闵,如今止一宫门尔,陛下有何倚靠?今石闵焚毁金明门,邺宫之内无人能当,不如,不如像上次乐平王石苞之故事。” 石鉴大怒道:“杨环,你,你无耻之极……” “犬尚摇尾乞怜以求生存,如今乱世,人命贱如刍狗,就留着性命罢了。”杨环见石鉴不语,吩咐众人道,“整理宫殿,以迎石闵。” 宫宇内侍从和婢女,大家面面相觑,见石鉴不言语,眼见有活路,又渐渐活泛起来了。 石闵终于拖着他的战甲和领着他身后的百战之师,登上了铜雀台。 未及石闵入殿,石鉴便亲迎了上去,说道:“朕闻,龙骧将军孙伏都等聚众谋反,危害社稷,幸得卿来救,卿宜速讨之。” 石闵闻听此言,一把推开石鉴,只径自走到龙椅旁边,一只手扶着龙椅的把手,只自言自语道:“可惜了此座。” 石鉴见他此举,也不顾威仪,忙道:“大将军即有心此座,朕,不吾当退位让贤。” “哈哈”石闵笑道,“陛下但坐无妨,臣可自取。” 说罢命左右好生看管石鉴和宫中之人,自己和李农领乞活军,转身迎击宫城内残存的羯族军士。 走下铜雀台,一军士赶紧上前道:“大将军,今已探知,羯族余孽尚藏身于琨华殿,吾当速速进击。” 石闵手持自己的双刃矛,拍马上到他的宝驹:朱龙。 天边晨曦初现,一夜的激战马上要见分晓了,裹着血迹的衣服,加上他胯下的朱龙马,在晨光的掩映下分外火红,分明是一尊阎罗。 “众将士随我,杀尽胡人。” “杀杀杀。”喊声震天。 琨华殿内,最后负隅顽抗的羯族军士一网打尽,石启、石成、石晖不堪受辱自焚,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突围之时,被石闵军士射杀,已经变成刺猬。琨华殿内满院满地都是尸体。那些羯族军士,已知是最后关头,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战之最后一刻。 天已大亮,邺宫在一片血海之中,石闵只枯坐在琨华殿内,甲胄,兵刃上都浸满了鲜血。 一军士上前,犹豫了一会儿,对石闵禀道:“大将军,殿后有异样。” 石闵只直了下身子说道:“如今这邺宫之内还有何异样?”石闵瞧见那军士颤抖的双手,顿觉好笑。 军士只伏在地上,哭喊道:“大将军,羯人包藏祸心已非几日,还望大将军为我汉军做主啊。” 石闵只大疑,虽那军士进入殿后,一整浓烈的血腥之气只冲得人头皮发麻,打开房门,在这羯人最后抵抗的宫殿里,里面堆满了被羯族军士杀害的汉人守卫的尸首,残肢断臂,尸横遍野,血从里面渐渐流了出来。 身后随行的军士也不住的作呕,场面骇人。 “没想到,没想到,羯人为了杀我将我所置之汉人卫队尽数杀光,难怪,难怪,今日一早,宫中无任何消息。” 踏着满地的鲜血,天空中盘旋着乌鸦,凄厉的尖叫分外凄凉。 一个和石闵一起杀出来的亲随说道:“大将军对胡人仁至义尽,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将军屡屡尊石氏皇族继位,换来的是我汉人的屠戮。” 一旁的王简劝道:“此番羯族军士非一时兴起,宫内,城中多处起兵,若非石闵随行的亲卫拼死抵抗恐胜负难料。” 一人满面风霜,是随石闵征战的多年将士,“大将军,胡人欺我汉人久矣,幸得将军,吾辈方能苟全,若无将军,我们皆成胡人的刀下鬼。” 在宫道之上,石闵沉默不语,只往凤阳门而去。 终于石闵缓步登上凤阳门城头,此时邺城内硝烟散尽,城中白雪皑皑确实肃穆,如一个巨型的灵堂。城中汉人因此变乱波及死于兵乱之下不计其数。 城墙之上,石闵凭栏远眺,紧握双刃矛,鲜血浸润道刃尖寒光凛冽,说道:“宣令邺城内外六夷,但凡敢执兵刃者,立斩不赦!” 左右军士听令,已知石闵渐起杀心,忙下去传令。 身边的少府将军王郁进言道:“大将军,那羯族皇帝石鉴如何处置。” 石闵冷冷的说道:“这个邺宫已经不适合他了,传令,请石鉴移驾御龙观,断绝内外联系,投食以喂。” 听罢此言,身旁的李农忙进言道:“石鉴虽为羯族,但观其人,绝无胆量有此谋乱之事,于此是否,太过。” “太过?”石闵笑道,“我就是要羞辱胡人,一雪永嘉之乱汉人蒙羞的羞耻,让那帮胡人见我汉族军士永远战栗。” 李农到底不忍,“胡人之中亦有可用之人,况石祗、姚弋仲、蒲洪、段勤等皆在赵境之地,此次逼迫太甚恐激其胡人的民变。” “李司空,胡汉世居边塞,若不是晋帝无道,怎可到我中原之境,且让那些胡人回原籍不好吗?” 李农忙辩解道:“将军,将军,臣之意,那些胡人之中将才不在少数,若将军能引而纳之,不啻于为将军的功业如虎添翼。” 石闵回首对李农凝望,许久,缓缓说道:“李司空,有才亦有何用?我已看出来胡人皆不满我汉人居于高位,皆怀异心,故而不能心存善念。” 李农忙躬身,意欲进言。石闵忙打断他说道:“李司空,若果觉胡人尚且可用,本将不妨发一召令,立见分晓。” 第二日,只见在邺城的建康市,中阳门,建春门等各集市城门附近张贴了一个布告。不多时,在布告前聚集了好多人。 经过前一日的变乱,汉军将士缴了羯族军士的械,此时城内的汉人纷纷大胆了起来,近郊远县的人进城讨生活。 “下过雪了,天寒了,老汉的柴火有人要了。”一个汉人挑柴火的路过集市,见前面人聚集在一起,问道,“来来,你给我念念,讲的是什么呀。” “你等着,”一旁上了年纪的先生,眯着眼睛,仔细的看说道:“近日,近日,孙、刘构逆,支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已后,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 众人忙闻道:“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这几日孙伏都、刘铢意欲某反,他们的亲信党羽已经全都被杀掉,好人没有一个参与其事。从今天以后,凡是和本将军同心一致的人留下,不同心的人想去哪里悉尊其便。我命令城门不再关闭。” 人群之中熙熙攘攘,左一言右一语,“我们才不会谋反,这当官的事,关我们小民什么事。” “对,这石闵当了大将军,我们这些汉人可扬眉吐气了。” “我听说啊,这石闵可厉害了,突出重围,把三千羯族军士一网打尽。” “哈哈,被欺负了那么久,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 “这次,幸得大将军发奋,我的妻儿,我的父兄都死在这次乱兵之下。” 众人闻之,不免纷纷落泪。 “快走快走,快逃。”只见有个羯人躲在人群里,偷偷的看了这个告示,心下只呼不好。 “这就是一个圈套,汉人被我辈欺压了那么久,岂能对我们轻饶,趁此机会快走。” 那两个胡人奇怪的举动到底被众人瞧见了,突然,人群中有人说道:“大家,快来,别放跑了那两个胡人。”突然这两个深目浓眉的羯人被汉民认出来了。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汉人一拥而上,那两个胡人撒腿就跑。 “住手。”巡城的军士看到了激愤的人群,只喝止道,“来去自由,不复相禁,退下。” 是日大将军府上 “自召令发布之时起胡人走了多少?”石闵向属下问道。 韦謏回道:“只中阳门外,一个上午就有数千之众” “李司空,胡人岂有与我同心者?” 一旁的李农沉默不语。 “韦大人,颁布本帅,将令吧。” 韦謏只退身只往城中乞活军大营而去。石闵也欲离开中堂,临行前,向李农说道:“今日城中多纷乱,还请李司空在我府上多待些时日,等掌灯时分,吾自回府,好好宴请我邺城汉族众臣武将。”。 随即命府中侍从好好招待李司空。如今石闵权势滔天,李农也不得不听他安排。 一侍从不由分说的伸手说道:“李司空这边请。” 第八十六回 狠石闵终出杀胡令 邺城胡人尽遭屠戮 在府中内室,那侍从好生招待李农,约莫过了一会儿,只闻城墙外喊杀声四起,夹杂着妇孺的哭声,忽有一孩童大哭,“娘,娘,我要娘。” 随即“嗖一阵刀箭之声响过,周围恢复了平静。忽而在寂寞的声音中响出一声清脆的啼哭声,明显是那母亲拼死护犊,一个婴儿成了漏网之鱼。 李农在府院墙内听罢,大急道:“外面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妇孺孩童的啼哭,大、大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那侍从只静静的说道:“李司空,但坐在府内便可,余者多问无益。” 李农大怒,拔出佩剑意欲杀出府内。 忽有一人将士拦在府门,向李司空拜道:“末将来迟,请李司空赎罪。” “快,快让我出去。” “李司空,如今城内一片腥风血雨,末将恐将军遭遇不测。” 李农见他态度坚决,已知今日是出不了这个府门,便问道:“城中今日所为何事?” 那门人说道:“只报汉人永嘉之乱以来的血海深仇。” 李农不置可否,眼睛瞥向那人,“如何得报?” 那人只道:“大将军有令:‘汉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从午时起,城中胡人已被斩杀十之七八,凤阳门外堆尸如山,经此血洗,胡人当再无声势来欺辱我汉人同胞。” 李农双手颤抖,“杀胡令,杀胡令,胡人也是人,如此灭绝人道,我汉人天下又能延续多久。” “嘎嘎”李农循声望去,只见在凤阳门的上空盘旋这黑压压的大片乌鸦,正不断的涌来,遮天蔽日。 李农跨步踏出那扇门,那人忙上前制止。只见李农猛的打了他一个耳光,“我还是赵国的司空,不是大将军的家臣,滚开。” 踏出大将军府门道那一刻,空气中充盈着血腥味,雪地都已是粉红。 这日的邺城内,汉人的正在大肆掠杀羯人,凡是有高鼻梁,深邃眼睛的通通杀掉,其中枉死者不计其数。 此时东明观,也是一片慌乱,观内人四散逃走。 这时一个刚刚总角之年的胡人小孩闯入室内,浑身是血,只入到石韫公主的室内,那小孩只呻吟道:“救我,救我。”石韫忙将他抱起。 这时小仇闯入室内,看见石韫怀抱着小孩,随即跪下大喊道:“公主,今汉人屠戮我邺城羯族之人,不管妇孺皆杀之。”小仇上前欲扯那孩童,边扯边喊道,“我已经看到汉军士兵往此地而来,皆是为此孩童,公主不要管他,快走啊。” 石韫只一边擦拭那孩童身上的血迹,一边缓缓的说道:“小仇,这一朝我石氏江山倾覆,我能到哪里去,汝无罪,切莫管我。” “小姐,切莫做此之说,不是,不是还有……”小仇大急道。 石韫忙用纤纤手指轻按住她的嘴,“别说了,胡汉纷争百年终是不容,”石韫只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儿童,“稚子何辜,奈何连你也要杀戮。” “快快,我看到那小儿逃到此处,抓住他。”外面声音嘈杂了起来。 “一定要杀了他,他父亲可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不杀那小儿难向兄弟们交代。”此时观外响声大作,一队军士已经搜寻到这里。 “你们干什么,道家清幽之地,休的你们这些人践踏。”法饶大喊道。这时外面传来的推搡打斗之声。 “砰。”门开了,只见是法饶,浑身是血,只喘着大口粗气,“贫道无能,没能保护好公主。” 这时一个凶神恶煞的领头之人闯了进来,见到石韫顿生歹心,小仇在身前意欲护住公主,只拿起匕首向前刺杀。到底是弱女子,那军士只一个侧身回档,就将匕首打落,瞬间擒住那小仇。 “原来那小子藏到这里。”军士已经瞧见了那石韫怀中抱着的稚子,向外面的人喊道。 “交出来!”此时一领头的校尉往里走。 只见石韫已经拿了一个发簪只抵自己的喉咙,说道,“将军,我是石韫公主,你放这个孩子,我跟你回去。” 那军士听到公主的名头,只是一愣瞬间嗤笑道:“大将军说了,斩首一胡人便可拜牙门,这公主,多大的名头啊,可比那小子值钱多了。” 那人又看了一眼小仇,只色咪咪的笑道:“这小妮子性烈,先享用一番。”只意欲轻薄。 小仇大喊道:“公主,所托非人,石闵狼子野心,小仇先去了。”只欲往那人刀上撞去。 “李司空到。”这时外面响起卫士的声音。 众人全部跪下,李农只进入室内,那一校尉的人仗着自己是乞活军的老兵,只上前向李司空禀道:“今在此道观,查获公主一名,此道观窝藏羯族亲眷,按律全部处斩……” “啪”李司空愤怒的一个巴掌将她打下,怒斥道,“公主事关赵国国体,汝等岂能轻薄,拖下去,杖四十。” 那首领听到只是呆若木鸡,随即大叫道:“末将不服,羯族欺压吾等日久,大将军也差点被石鉴残害,吾等汉人与羯人不共戴天。” 旁边的人军士也躁动起来,一人说道:“这小子的父亲一人杀了我们数位乞活军战士,校尉说的没错。” 看见底下军士群情激愤的神情,李农已知不能一味弹压,又看向石韫公主怀抱那小儿的双臂愈紧,那小儿也甚是可怜,李农心中也顿生不忍,也不能将此小儿交于那些军士之手,于是舒缓语气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情同此理,然雏子何辜?”旁边的军士还是不肯离去,李农随即说道,“各位将士皆为我乞活军之干将,来人啊。” 李农一旁的亲随随即上前,李农说道:“从我府中拿出百金给那些死去的将士,其余人等,吾即可奏表大将军,皆擢升三级任用。” 那些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人小声说道:“李农与石闵大将军出生入死,所言非虚。”那校尉随即躬身道:“既如此,皆按李司空说的办。”随即转身对这队军士大喊一声:“收兵。” 等那队军士走完,李农只小心的躬着身子谢罪道:“微臣无能,让公主受惊了。” 石韫只眼神出神,望向窗外,喃喃道:“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随即小心的俯下身子,细细的给那个少年喂水,终于喉头一阵窜动,一口气缓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石韫问道。 那少年吐出了三个字:“栗,特,康”随即又倒头昏过去了。 石韫只把那少儿抱道更紧了,李农见石韫如此只长叹道:“大将军如今杀心大起,已非我一人之力所内阻拦,今天可以阻拦,明日呢?” 石韫只小心的抚摸那少年道额头,只面露笑意道:“石世若还是活着的话也如这般大了。”石韫抬头望着李农说道,“李司空,你说不是吗?” 李农只拉住石韫说道:“事不宜迟,今夜我就派人送你出城。” 石韫只摇摇头说道:“多谢李司空好意,你能送我一人又有何用,今我族人父兄,皆在这邺城。虽屡也有兄弟自相残杀之事,然我亦是石氏族人,欲于石氏共存亡。” 这时小仇从外面过来,向石韫说道:“观外有邺宫古人求见?” “邺宫故人?”自石世被害以来,石韫素对宫中之事不上心,也不愿上心,今听闻邺宫故人而来,却是不解,便问道,“是何人?” 小仇只看了旁边一眼李农,石韫示意其但说无妨。 小仇只小声言道:“杨环?” “怎会是他?”石韫只攥紧拳头,眉毛都要颤抖了,“乱我赵国者,此人当是首恶,吾……” 李农忙道:“公主,如今杀胡令昭告四方,恐怕邺宫之内……” 石韫只长吸口气,压住怒火,说道:“小仇,速将栗特康送往后院疗养,让杨环进来。” 只见杨环扮成了一个普通的百姓,浑身破烂,为遮盖他宦官地特征还在脸上贴了一把胡须,他一进门只扑倒在地上,哭丧道:“公主,救救老奴,救救陛下。” 石韫见他做出此丑态,不觉好笑,反而心中只有对他无限的恨意,手指甲扣在这个梳妆台上,只慢慢逼近那旁边的发簪。 李农余光瞧见了石韫这一眼,忙道:“杨总管此番来所谓何事?” 杨环忙起身,擦去泪水,只道:“如今石闵权势滔天,只把陛下锁在御龙观里,每日,每日几如猪狗般喂食。” “咎由自取。”石韫只冷不丁的说道。 杨环听此言,忙爬到石韫跟前说道:“公主,汝父之事,诚不是老奴之意,只是先帝……” 石韫只拿出一个铜制道发簪刺进杨环的肩膀,杨环也不回避,只任由血汩汩的流出来。 石韫只冷言讽刺道:“你这个阉人,还敢有脸说先帝。” “若公主能稍解心中之恨,老奴领受之。”杨环此时倒反而镇定。 李农见状忙插话道:“公主,此人既然能逃出邺城,却也不顾及自身,还提石鉴带话可见其也有事主之心,微臣恳请让他把话说完。” 石韫只将那发簪从他肩上抽出,重重的扔在地上。 “老奴多谢公主。”杨环起身谢礼。此时他只盯着石韫许久,终于又行了一个大礼,说道,“若救石氏者,必公主也?” 石韫不解:“我?” “石韫与大将军素有旧恩,若公主出面,我石氏族人定能保全。” 石韫只苦笑道:“我又有何德何能?” 杨环久久的盯着她“石闵素来亲善公主,若石闵是石氏之婿,又有何理由尽杀我石氏一族。” 石韫只大惊失色,“不不,不,绝无可能。” 杨环只大哭道:“求石韫公主,看在石氏一族的份上,救救这石氏江山吧。” 时间在缓缓流逝,后面传来了声响,小仇慌忙走过来向众人禀道:“那小孩醒了。” 石韫进去只瞧见被小仇梳理过的栗特康已没有刚来时的蓬头垢面,年岁虽小,眉宇间却有丝丝英气。此时杨环也走进来,看着那孩童,随即向石韫说道:“公主,不为石氏也为那万千羯族少儿,汝公主再行推辞,恐我羯族尽皆灭绝。” 石韫看着栗特康,从腰间取出那块手帕,只喃喃道:“为何那日遇见你。”随即对杨环说道,“我可以嫁给石闵,然何人可与之言语。” 这时李农上前说道:“此事微臣愿为公主言说。” 此时的邺城一片萧索,经此“杀胡令”邺城之内羯人死亡殆尽,胡人纷纷外逃。 李农从东明观回邺城,城中白骨累累,野狗出没其间,河北第一大名都邺城几如人间地狱。 “李司空,我们往何处去?”身旁的亲随问他。 李农回答道:“大将军府。” 如今的大将军府上甲士林立戒备森严,堂中灯火通明,石闵和众人正在正堂上商议对策。 王泰正在发言:“大将军,今邺城之内胡人二十岁以上成年男子皆屠戮殆尽,余者大都为雏子寡母,皆关在廷尉署内,还望将军定夺。” 这是一个门人快步走进来向石闵禀道:“李农求见。” 石闵只背身只冷冷道说道:“不见,李农速来偏袒胡人,此番造访必是来为他们说情,不见。” 那门人正欲出门蒋干忙叫住说到:“大将军,李农素有人望,今邺城遭逢此变故,若不团结李农,乞活军中必生嫌隙,为大局计,将军当见之。” 石闵转身面对众人,说道:“罢了,李农与我同袍多年虽政见屡有不同,然若不借他之力,吾岂能有今日。” 众人频频点头,随机石闵说道:“石氏当辅,吾自辅之。然经此之变石氏亦然不能做这中原之主,吾欲取而代之,成帝业。” 经过此变乱,众人心里已隐隐觉得石氏德行堪微,石闵当更进一步。石闵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疑虑皆除,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随即跪下道:“臣祝陛下克成大统,万岁无疆。” 石闵随即说道:“然吾欲登基,心中必有不愿赞同者,且试李农之意。汝等退下,传李农。” 李农只进入府内,看见大将军只跪拜道:“微臣拜见大将军。” 石闵赶紧上前搀扶他,说道:“吾等同朝为官多年,怎如今这等生分,让人好生变扭,来人啊,赐座。” 李农随即又跪下道:“吾这一跪不只是慑于大将军权势,更是为我赵国各族黎庶而跪,臣恳请大将军为他们放条活路。” “活路?”石闵厉声说道,“旁人也就罢了,李农那日你和我一起杀出邺宫,那些胡人给了吾等何活路!” 石闵声彻府中,余音不决,石闵忙请李农入坐,缓缓说道:“汝以为吾欲杀光胡人,是嗜血道屠夫吗?” 李农沉默不语,头低沉着。石闵继续说道:“吾自少年以来,受石氏大恩,父子两代皆因石氏之故,方得在乱世中寻得一席之地。自吾从军以来,冒箭矢,暴寒暑,为赵国南征北战,手上不只沾了敌国之血,也沾了故晋室汉族同胞之血。沔阴之战,助石鉴突围,斩晋室大将。伐燕之役,我自率全军断后,我赵国大军不致全军覆没。平梁犊之乱,又是我身先士卒,剿灭叛军。若无我石闵,这赵国早就四分五裂了,吾哪里对不起石氏,石氏又怎样对我?!我本以为立功至此,必能立足于赵国。自古胡汉不两立,是吾大意了。” 这一大段话说完,石闵只瘫坐在席上,大口道喘着粗气。许久李农抬起他低沉道头,直视这石闵,缓缓道说道:“大将军欲扫平寰宇,混四海于一,光靠吾等汉人诚为不易也,羯人,羌人,氐人,匈奴人,乃至鲜卑人若能为陛下所用,这天下之人莫不如雏儿望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石闵只恶狠狠道:“羯人杀我汉人甚深,吾深以为恨。” “将军,若无石韫之故,也无今日之将军。”李农忽道一声说道。 石闵闻听石韫道名字也稍稍愣住了,李趁机农忙劝道:“今我邺城,胡人丁壮皆死,只留孤儿寡母,不足为虑,今燕国意图举大军来犯,北地边关吃紧,若再杀雏儿,我赵国几无人丁兵员,望大王纳之。” 石闵此时终于舒缓语气说道:“你来之前我已经得报,今邺城之内已无二十岁以上成年胡人,皆余些雏子寡母,本将军如何处置,诚为难事也。” 李农赶紧进言道:“将军,臣恳请将军放过,十几年之后,他们也皆为我赵国臣民。” 石闵还在犹豫。 “将军,若皆杀之,石韫公主恐也难保万全。”李农忽然说道。 “石韫。”石闵口中也忽然喃喃说道。 李农趁势说道:“如今边关四境奉石氏者已不再少数,若将军能与联姻,则赵国大局将在将军手中” “联姻……”石闵踱步在堂中,“这赵国已经不一定了,自古新朝开基,大赦天下,古之陈例。如今这邺城之中已无人胆敢反对我,孩子,女人且释之。” “新朝开基,”李农只念叨,“大将军,莫非?” “不错,赵国水德已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我欲重新复我汉人衣冠,复姓冉氏,不日即登基已慰众将士之心。” “大将军三思啊,今华夏正朔在晋室,河西张氏也奉晋室为正朔,臣恐大将军自立为帝,恐失我汉人人望?” “晋室?”石闵只不屑道,“这个偏居江南一隅的小朝廷只孤儿寡母当政,吾欲灭之易如反掌,待吾平定四方,晋室俯首衔壁请降,若不如此,吾自顺流而下,灭了它。” 李农大急道:“大将军三思啊。” “吾意已决不得再谏。”石闵只欲往内室而去。 李农忙叫住,“将军,微臣还有一问?” “请讲。” “那与石氏联姻之事?” “石氏?”石闵只沉吟片刻说道,“魏文帝有言:‘尧舜之事,吾已知之’。汤放桀,武王伐纣皆有美誉,且让这石氏再做这一回牌面吧。既然吾欲登基称帝,自会厚待前朝遗族。” 石闵唤亲随进来,说道:“石鉴就不圈养了,许其在宫中行走,没我召命不得踏出半步。”。 那亲随转身离去,石闵只盯着李农看了许久,问道:“李司空,如此,这般,如何?” 李农只恭敬道说道:“大将军之德堪比日月,臣,臣感佩。” 第八十七回 邺城赵国石氏易姓 晋室再动北伐之念 此时石氏宗亲中,新兴王石祗尚占据襄国,邺城之内侥幸逃脱者,赵国境内剩余的羯人皆往襄国而去。 如今石闵大权独揽,时人假托谶言:“继赵李”,更国号曰“卫”,易姓李氏,大赦,改元青龙。 群臣上表,许石闵加“九锡”,封魏王,故石氏一族已然不存。 不日,南郊的高台之上,文武百官矗立于台下,石鉴此时已移姓换名为李鉴无力的被人扶坐在御座上。 这时长角响起,鼓声大作,故赵国大将军冉闵过来了。 只见冉闵缓步踏上高台,李鉴被杨环小心点搀扶起来,冉闵走到李鉴的跟前。李鉴小心的从旁边的侍从手中接过玉玺,转交给冉闵手持玉玺向前一步,只面南而立,将玉玺交给旁边的亲随。石鉴退下一阶,只朝北向冉闵躬身行礼。 这是另一老内侍打开禅位诏书,宣读道:昔尧以配天之德……天命无常,唯归有德……皇纲肇亏,强敌虎争,皆赖武德王之功勋……今封闵为魏王。” 李鉴只拜道:“臣鉴拜见陛下。” 礼成,受禅台之下乞活军将士山呼道:“万岁,万岁” 随即冉闵发布召命:大赦,改元青龙。 高台之下,石韫也被邀请观礼。栗特康此时已经完全康复,石韫许其在她旁边一如侍卫般侍奉。 栗特康只盯着高台上道石闵,手中紧紧握着他父亲留下来的弯刀,心中的怒火只是止不住。石韫见他至此,轻柔的抚摸他握着弯刀的手,欲以化解道:“如今胡汉杀伐已过,汝切莫再行莽撞之事。” 栗特康直视着公主,公主关切的眼神使他心中的恨意消解大半,“但听公主之意便是,然此种恩怨,岂非这三言两语所能化解。”栗特康松开他腰间佩戴的弯刀。 这时魏王和李农、李鉴、杨环等一同走下高台,只来到石韫身旁,李鉴退后只和石韫公主一道向魏王行礼。 李鉴此时颤巍巍的说道:“臣谢魏王不杀之恩,我李氏当竭诚侍奉卫国。” 李熙只惊诧道:“叔叔,我石氏已皆移姓为李氏??” 李鉴苦笑道:“谶纬之言,继赵李。改姓保阖族无忧。” 石韫只质问道:“石闵,汝世受石氏厚恩,加魏王之衔也就罢了,变更汝之姓氏,为此虚名。” 旁边的军士意图迎上去申饬石韫,魏王制止。对石韫缓缓说道:“不错,汝石氏罪孽深重,孤欲取谶纬之说留你们李氏一族道性命,也好安抚众人之心。” 石韫只质问他:“石闵,你不也姓石,怎可做此如此数典忘祖之事。” 冉闵只微笑对他,默不作声,旁边的军士忍不住,说道:“魏王如今位登九五,早就不屑与与羯族石氏同舞,如今已复汉人姓氏,复为冉姓。” 李农见此忙上前说道:“公主不要再说了,这时保全你石氏一族道唯一办法,石氏罪孽深重,若以石氏之名再行与世间,恐众人不服。”李农瞧了一眼魏王,魏王只微微点头,李农会意说道,“如今尚有残余石氏宗亲据襄国,魏王欲派兵围剿,若邺城复有石氏,当被大魏军士剿灭,这是存你宗族道唯一办法。如今世系谱牒已尽删去公主之名,公主与故石氏一族再无瓜葛,青史案牍之中也永远不会有石韫公主之名。” “再无瓜葛,再无瓜葛……”石韫紧握着拳头,欲冲过去,只想扔魏王一个巴掌,只见魏王身边的护卫亲随瞬间暴起,一个长刀欲直刺石韫,这时旁边的栗特康一个箭步抽其只将那护卫道长刀打落。 “快,快,有刺客!”魏王身旁道亲随大叫道。 “退下!”冉闵只喊道,“一个弱女子手无兵刃,紧张什么。” 冉闵看着栗特康,深邃的声音说道:“到时你,孤从未见过,小小年纪携此利刃不要伤了自己。” 亲随只向左右示意眼色,意欲一把擒住那小子,这时石韫忙匍匐上前道:“魏王,请不要再杀戮了,且让那小儿留给我?” 冉闵只冷峻的说道:“我为何要听你?” 石韫哀求道:“此人父母家眷都被汝之军士杀戮殆尽,留下他吧。” 冉闵只无所表示,只见故赵国皇帝李鉴羞愧道看着她,她心中阴了,说道:“先前之事我答应你,只求魏王能放过那孩子。” 冉闵只长叹道:“他和你非亲非故,你,你竟然为了他。” 石韫只道:“大王,你得偿心愿,又能保全我李氏一族,汝之杀业再少一分,我之愿也。” 只见石韫看了旁边羞愧的李鉴,庄重的拜道:“妾自小仰赖英雄,如今大王之神威功卓著于四海,妾能侍奉大王是吾之幸事,望大王能成全。” 石韫闭眼庄重的说道:“若以我一人换的李氏安宁,我愿意。” 冉闵只欲伸手轻抚她的脸庞但是停止住了,随即对亲随说道:“护送李氏一族回宫,吾等回府。” 封王大典结束之后,冉闵把持原赵国道军政大权,几如王莽曹操,虽未言登基之事,然距离九五之尊仅一步之遥。 朝中曾经石氏倚重的大臣,与石闵有过节的大臣纷纷出逃,如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等等及邺城之中留守的公侯、卿、校以及邺宫之中,宫中尚存的龙腾护卫等万馀人,皆出奔襄国。 四境八方纷纷割据自保,汝阴王石琨奔冀州,抚军将军张沈据滏口,张贺度据石渎,建义将军段龛据广固,段勤据绛幕,刘国据阳城,姚弋仲据滠头,蒲洪据枋头,他们各率领数万部众,皆不附石闵。虽也有如麻秋,秉承石闵的召令,诛杀军中胡人,但人少力微,不久也被蒲洪截住。毕竟赵国之内听从石闵的将领只在少数,身逢乱世,见有如此机会,皆欲趁火打劫,谋求自立,加之北部的慕容家族已经进入幽州之境,石氏赵国分崩离析,行将就木。 邺城之内,石闵乞活军尚能维持局面,然邺城之外,吏治已经崩坏,盗贼强人奋起,百姓四散逃离。如今邺宫凋敝,朝廷中枢,实际已转移到石闵的大将军府上,改为行在。 这日在魏王府内,故石闵也就是现在的冉闵与李农正在议事,一斥候飞马来报。 只见其人来不及整理装束,就入府禀报:“大将军,司空,汝阴王石琨及张举、王朗率众七万进逼邺城,旌旗蔽日,贼势甚重。” “来的可真快啊。”魏王放下手中的书卷,对李农说道,“这里面还有你的故人。” “幸得太尉张举之故,吾幸得保全,奈何胡汉不两立,可叹其不能为我所用。”李农无奈道。 冉闵宽慰道:“李司空,如今身处乱世,不能有妇人之仁,此事休要再提了,为今之计当速速商议退敌之策。” 李农,思索了一下,忙向府中参军董闰问道:“今我邺城之内,驻军几何?” “回禀大将军,城中除留守各宫城,城门之外,尚有骑兵三千,另有四境留守诸军正陆续赶来。” 魏王只一思索,忙问斥候,“敌尚距我几何?” “启禀将军,敌军前锋已抵达荡阴,恐一日之内敌大军将兵临邺城,到时邺城危矣。” 见此,李农也劝道:“贼势甚盛,宜避锋芒,吾当让城别走,以图后效。” 魏王闻听此言,久不言语,忽而放声大笑,李农和府中人等皆不知所措。 笑声过后,魏王对众人说道:“乌合之众尔,张举进军如此迅捷,想来其中被裹挟夹杂的人不在少数。如今我汉人刚刚取得邺城,就要败退而走,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府中将士闻听此言,不由得豪情满怀,纷纷点头。李农还是心中不安,劝谏道:“如今敌情不阴,大将军千万人之所系,当不复入险境。” 冉闵只笑道:“多谢李司空的好意,我城中守军皆为百战精锐,胡人欺我久矣,吾当一雪前耻,李农你但在城中安坐,听我军捷报。”随即石闵长臂一伸,说道,“取我双刃矛来。” 魏王只站定,在堂上对着帐下的将士说道:“如今我汉人已夺邺城,羯人行将就木,众将士随我奋力一击,诛杀羯族余孽。” “嚯嚯”。众人被石闵的豪情所感染,斗志昂扬。 李农此时陡然说道:“魏王勇武,然要惜身顾命,过几日就是和公主的成婚大典,当要小心。” 魏王只笑道:“兀自封王,就引得四方窥伺,若孤惜身顾命,何以立威何以震慑宵小。”随即吩咐众人道,“如今乞活军已尽握邺城,然四境未平,孤虽已封王,然皆赖诸公之力,孤自奋勇,众随我来。” 众将士齐呼道:“遵命!” 建康城内 赵国旷世动乱的消息已经传遍四境了。 从褚裒之败后,晋室又一次起了北伐的念头。 这一日,会稽王司马昱上表,言道:“陛下,臣闻,赵国内乱频频,如今石闵又尽杀其境内胡人,赵军军心不稳,民众四散逃逸,当此之时我晋师当相机北伐,克复两京,光复中朝伟业。” 褚蒜子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殷浩忙道:“会稽王之言,我之愿也。前些时日因褚裒之败,桓温多有斥责之意,意欲领兵北伐,朝廷不许,竟自行领兵顺流而下威逼健康,今我晋师北伐,他亦有何说辞。” 右军将军王羲之见此,上前劝谏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不可轻开战端,赵国势衰,然我三吴之地,久不习战阵,加之褚裒新败,恐有危矣。” “右军将军大谬。”殷浩抗辩道,“越剑吴钩,天下利刃,三吴子弟,纵横天下。昔者吴王引军黄池会盟诸侯天下侧目,越王勾践引一偏师北攻齐国,西平楚国,迁都琅琊,诸侯震动,遂成春秋最后一代霸主。今中原动荡,我三吴子弟奋勇,如何不能平定中原以复中朝旧事。” 王羲之向其拱手道:“如今王纲不振,而亦有隐忧,民多畏战。以区区吴越之地意欲平定四海九州何其难也,臣非怯战,实乃屡虑及朝廷安危。” 会稽王闻听此言,命人将桓温信件传于他,随即言道:“王右军,朝廷安危皆在旦夕之间,殷浩刺史北伐之举实乃解朝廷之困,以绝悠悠之口,更不使落桓温口实。” 王羲之览过,不由得皱起眉头,阅毕将桓温书信交于侍从,向陛下进言道:“桓温之言虽言过其实,亦有皆北伐立威之意。然其言辞尚是切中肯綮,臣请陛下,琅琊王,诸位大臣纳之。” “王大人,桓温以荆州偏师可定成汉,我三吴子弟尽皆奋勇,亦可成事。如今赵国胡汉相攻,如此大好之机怎可拱手让与他人,今若不取,必受其疚。”殷浩对王羲之之所甚为轻蔑。 “太后。陛下。”王羲之大急,“兵者,凶事也。臣恐今日之仓促兴兵,恐遭阴日之大祸。” “陛下,太后,桓温狼子野心初显,若今日由他成北伐之威名,恐无人能制,如今机会难得,臣保举殷浩总领北伐事宜,克复两京,光复中原。”会稽王进言。 “陛下……”王羲之刚想进言,只见朝中世族大臣纷纷进言,“臣亦赞同会稽王之言。” “臣亦保举殷浩,以为北伐主帅。” 只闻是谢尚,谢仁祖。他向王羲之说道:“若非将军先祖王导扶保晋室,晋室岂能安身,如今世族与陛下各相安好,岂可因桓温一人,引朝野震荡,将军休要辱没了琅琊王氏的门楣。” 王羲之久久不言,垂帘后面,褚蒜子注视着一切,已知北伐之事势在必行,随即取出早已拟好的诏命交于侍从宣读。 “诏命,扬州刺史殷浩加封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恢复中原,奉宗庙于故都。” 诏命完毕,褚太后在垂帘后说道:“一切有劳殷将军了,晋室的江山就拜托你了。”。 殷浩伏身拜道:“臣定不负太后、陛下重托,定要攻灭赵国,复兴晋室。” 王羲之见此长叹一声,“军事,国政,岂容侥幸,赵国忧,我晋国亦忧。” 第八十八回 杨环定计最后一搏 王佗誓死守卫蓟城 说来那邺宫之内,原赵帝石鉴现在即卫主李鉴,虽许其居住在邺宫之内。然一不能侍奉宗庙,二不能会见群臣,几如行尸走肉,每日只些粗劣的饭食,魏王也意在羞辱他。 哪知李鉴却是毫不在意,只欣然接受,叩首高谢魏王万岁。冉闵岂是这般好骗,过了好些时日,屡次试探,却见李鉴只安坐于宫室之内,恭敬谦卑,竟无一丝脾气,确实对他已构不成威胁,加之冉闵也已答应石韫公主之请,大婚在即,若再行加害恐也伤了和气。便慢慢放松对他的看管,除了宫城不能出去之外,许他在殿中自由的走动。身边之前的内侍如杨环等也可以照顾石鉴的起居。 “开饭了,开饭了。”殿门外,一守卫送了餐食过来。 石鉴沉默不语,亦如前些日子那样,只是这次一双惨白斑驳的手将食盒拿起,端到李鉴面前,李鉴抬头看去却是杨环。 主仆二人眼光交汇间,李鉴眼神只透露浓浓的恨意,瞬间一闪而过,李鉴只笑道:“杨总管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陛下,”杨环只恭敬道说道,“请用膳。” “砰”殿门关上了,只一瞬,李鉴按捺不止,只将食盒一把夺过,猛扔向杨环,杨环瞬间倒地。李鉴还不解气只,用脚猛踹,边压着声音骂道:“我赵国江山皆被你这贱奴所害。”脚踹拳打几如一阵疾风暴雨倾泄在杨环道身上。 许是李鉴也打累了,只也瘫坐在地上,看着爬在地上嘴角出血的杨环,喘着气说道:“起来,吾到底是丧家之犬,身边一无照应,汝来,心甚慰。” 闻听此言,杨环只清了清身上的污秽,拭去嘴角的血迹,拜道:“陛下,老奴诚是无用,让陛下受此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哈,哈。”李鉴只苦涩的笑道,“石氏基业尽毁于我手,若早知如此,当引颈就戮,不受那汉人小儿的羞辱。” 杨环只看着李鉴,平和的说道:“陛下,忍辱含垢,为先帝诸子所不及,若非如此,老奴岂能再次侍奉陛下。” 李鉴只失神的在殿内徘徊,“苟活,苟活,吾又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念我们主仆一场,你走吧。” 见杨环害跪在地上,李鉴只大惑不解的问道:“汝为何还在这儿,如今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何不快走。” 杨环只起身,凑近过去,声音虽小,言辞却是坚定,“如今乾坤未定之时,陛下克复江山之机,老奴愿祝陛下一臂之力。” “克复江山?!”李鉴身体颤抖了些许忽又后退了几步,疑惑的看着他,“汝诓骗于我意欲何为,我这边什么都不能给你,你走,快走。” “看来,陛下终被冉闵吓破了胆,栗特康所托非人。”杨环只回身要走。 “站住!”李鉴只叫住他。 杨环只坚定的说道:“不错,就是石韫公主旁边的少年栗特康。” 此时夜已经深了,东阴观内一处僻静之处,栗特康见私下无人,闪入一个假山之后,只被姚益顺势将其擒拿,为首的张沈怒骂道:“汝竟委身于那汉人贼寇,实为吾辈之耻辱,你还有何等面目邀请我等人。” 栗特康被牢牢拷住,却也不卑不亢说道:“叔父,孩儿知道父母惨死于胡人之手,然如今委身石韫诚是不得已。” 只见张沈将栗特康猛得将其推开,身后的那两人手按佩刀却对他却是不放心。 “石韫,若不是她,我胡人岂有今日之祸,不杀不足以解我心中之仇。” 栗特康只大急道:“叔父,不可啊!此事与石韫无关。” 这时那两人身后的姚若推开张沈和姚益,只直视栗特康,质问道他:“世人皆知华林苑之旧事,汝竟然为其辩护,此女为祸首,不除之,难消我心中之恨。” 栗特康边揉揉肩膀边说道:“曜武将军姚益、武卫将军姚若,若非石韫劝谏,杀胡令之下,岂有你二人今日。如今也不是在邺宫之内做将军了吗?” 那二人只默然一会儿,年长的姚益首先说道:“吾兄弟二人若非被困在邺城,岂能效命于汉人冉闵之下,加之吾辈父亲姚弋仲统兵在外,冉闵必有顾忌,今不得志诚为恨事。” 一旁的姚若说道:“吾欲在最近几日逃走,栗特康,你和我等一块儿出去如何?” “哈哈哈”栗特康只发出嘲弄的哂笑,“说了半天,原来你只顾自己一身周全,是我错看了汝等。” 众人被小小的栗特康嘲弄只面露羞愧。 张沈终于问他,“末将在你父亲手下侍奉多年,知你小小年纪却有大志,你要叔父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栗特康只看了下四周,见四周无闲杂人等,说道:“石韫已经许诺嫁给冉闵那逆贼,冉闵如今出行防备甚严,只有在婚礼之上……” 姚若兴奋的说道:“对,婚礼之上众人欢愉至极,防备松懈正是下手之最后良机。” 看着弟弟姚若兴奋的神情,姚益却没有感受到多少喜悦,追问栗特康:“然即使如此,冉闵那贼人定会使心腹从旁布置,若到时做事不密,恐怕……” 月光照在那栗特康略显单薄的身形之上,与之相反的却是镶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和两道绯云般的眉毛,这时却见其眼睛却露出一丝幽冷的寒光只和他的年龄不相称。栗特康缓缓说道:“那婚礼之上,我会做石韫公主的亲随,若能有得手之处,我定会暗中通知。”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谁会注意到一个少年呢?只一条不能伤害石韫。” “石韫?”姚益却是大疑,“为何?” 栗特康眼神却有杀意,说道:“我只说了。莫要伤害石韫。” 这时外边的有声音想起,只闻到是呼唤栗特康的声音。姚若、姚益见此只匆匆告辞。 原来是石韫公主的婢女小仇,终于寻到假山这边了,见到栗特康,只埋怨道:“你可让我好找,公主叫你,快去。” 室内,只一盏油灯在窗台前,将石韫公主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 “吱”门终于开了,栗特康悄然来到室内。 “你为何行此之事?”石韫只静静的看着他缓缓说道,突然只怒拍桌子,“你不知,如今冉闵已经收手了,若再行杀戮,只会徒增鲜血”。 “公主。”栗特康只深深的叩头,拜倒,许久说道,“如今汉人已尽掌邺城大权,我诸胡皆伤亡殆尽,公主真的想要看我诸胡从此灭亡……” “住口!”石韫一瞬间愠怒,随即哭泣道,“你已脱离虎口,魏王也饶你不死,你为何还这样,胡汉难道真的不能……” “公主的石氏宗族呢,如今皆因一个谶言皆姓‘李’氏,何其羞辱。”栗特康眼尖只瞧见那台前的那一方手帕,只愤怒,也带着一丝嫉妒,上前,只欲撕扯掉。 哪知石韫却是扑了上来,竟一把抢过。 “你就这么舍不得那汉族小儿,我胡人那一点比不上那冉闵。”栗特康话语竟有一丝醋意。 正在这时小仇进来了,说道:“你这小儿怎这般说话。”却看见他一脸的醋意,不经噗嗤一笑,“你这小鬼头,不知道想什么心思。” 栗特康只被他说得有些窘迫,突然只厉声呵斥一声:“我胡汉绝不两立。”便似夺路般的逃出室外。 邺城之外,石闵和来犯之军对垒交锋。 石闵到底是所料不差,邺城之外汝阴王石琨及张举、王朗等虽率众甚多,然都是拼凑起来的军队,不听号令,相互推诿,畏葸不前,坐失战机。 石闵身先士卒,擎矛在手,胯下红色朱龙马烈烈如火,所率三千骑兵锐不可当当,只杀得联军大败,斩首三千余。 踩着旷野之上,敌军的尸首,石闵登高台,高呼道:“众将士,今我赵国之内,无人可欺辱我汉人,赵国将是我汉人天下。”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底下军士皆高声欢呼道。 忽然队伍里有一人发出声来,“大将军有如此旷世之功,当居帝位,吾等俱拥戴大将军为赵国之主。” 一时之间,军士陷入了平静,随即发出山呼之声,“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石闵听罢意欲阻止,随行的将领跪身在地,久久不起,说道:“将军披坚执锐,为我汉人争得赵国一席之地,如今羯族失权柄,将军当更进一步。” 石闵言道:“如今天下未定,四夷不附,石鉴亦无大错,吾欲行曹操故事,待平定天下再行商议。” 一人忙擎着石闵的衣襟说道:“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亡也。天下正朔理当复归我汉人,如今羯族无道,邺城之内羯人屠戮殆尽,当此之时大将军当顺应群情,登九五。” 石闵还是欲推辞,正在这时城中一来使者摆大驾来到冉闵军前。 只见使者款款走到冉闵跟前,说道:“奉陛下口谕。” 魏王纹丝不动,乞活军其余众将士也肃穆,默不作声,使者已料想到这个情况,也不惊慌,只清了清嗓子说道:“魏王劳苦功高,欣闻已克强敌,逆贼石氏,忠心卫国,朕心甚慰,今特赐宫中御酒于魏王以贺。” 使者只示意,让侍者将装酒的巨鬯,呈上以献给魏王。魏王只是端着酒杯,望着那混浊的液体,却是迟迟不曾进口。使者只是静静的看着魏王,也不着急。 正在这时董闰一把抢过只一饮而尽,也不忘向那使者道谢道:“魏王不胜酒力,暂且以末将代饮。”末了,向那使者说道,“回去对你们李鉴说,魏王又创功勋,你们这公主要是再不嫁给魏王,那我等以何面目去维护陛下基业。” 使者只退后一步躬身说道:“将军所言甚是,下使一定带到。” “万岁,万岁。”军中想起一片喊声。 使者只匆匆离去,只见冉闵猛的拍了一下董闰的肩膀,说道:“你小子,可是僭越了。” “哈哈,魏王,我一命诚不足惜,魏王千金之躯若有闪失,乞活军一军所赖,可要保重。” 过了些时辰,见董闰一无反常,张艾只道:“看来这李鉴却已臣服于魏王。” 王泰看着远处邺城,悠然说道:“若不是城中亦有乞活军驻守,其李氏宗族三十八人皆在我之手,岂不知李鉴会有何举动?” “也罢。”冉闵只长叹一声,“他李氏若不负我,我终不负,如今大敌当前,幽蓟之地空虚,当平内乱之后,速速与慕容家相抗。众军班师。” 幽州蓟城 蓟城守军因邺城之故多数调离,此时城内守备薄弱,不能抵挡燕军的兵锋。 幽州刺史王午和邓恒已经决定让城别走,保存实力。赵国累世营建的坚城蓟城已经成为一颗弃子。 那日清晨,清点完最后一批物资和兵马,王午领军士准备出城。 “吾弟王佗呢?”王午向旁边的随从问道。 “从昨日就没有见到,该是回去整顿兵马去了吧。” “燕军前锋已经迫近,如今情势危急,算了,赶紧走。” 此时冬日里的薄雾笼罩着整个蓟城,王午正引一队军士欲出南城门,却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似是甲士。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只往前走去,恰在此时,薄雾散去,晨曦初显,原来是王午之弟王佗领着本部兵马矗立在城门处。 “臣弟拜见刺史大人。”王佗只见到王午便径直躬身致礼。 “弟弟,这时何意?”王午慌忙上前搀扶问道。 “邺城之事听说了吧?”王佗缓缓问王午。 王午却也伤感,“听说了,胡汉纷争,这赵国也活不了多久了。” “哥哥,如今天下纷乱,又有何处去。这些军士的妻儿老小皆在此地,若大军离去,蓟城何以为守?” 听闻此言,王午忙拉着弟弟到一旁,小声说道:“弟弟,听我一句劝。如今这天下已非当年石勒、石虎可比。邺城,襄国,赵国境内已经一片混乱,我们这些人就是苟活性命罢了。吾也不想弃他们而去,然如今蓟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有何依凭?石氏皇族尚且不顾吾等,吾等各自寻出路吧。” 王佗只立在冬日的寒风里,甲胄上的穗花只迎风飘荡,许久慢慢说道:“哥哥,臣子有守土抗敌之责。今逃亦死,守城亦死,横竖皆是死,弟弟愿与众将士死守蓟城。”王佗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说道,“如今赵国羯人屠戮殆尽,吾辈又往何处去,燕国大军不日就到,弟弟且为兄长殿后。” 王午见此还想劝,王佗却言道:“吾非为石氏而守此城,早就听说燕军强弓劲弩,战马利刃天下无双,弟弟早就想会一会了。”王佗望着队中一长者向王午说道,“非我一人有此心,太守李产,参将沐坚亦有此心。” 李产只一上前,向王午、邓桓慷慨陈词,“夫受人之禄,当同其安危,今若舍此节以图存,义士将谓我何!” 沐坚却是淡淡说道:“末将受石氏厚恩,自古食人俸禄,忠君之事,石氏御下蓟城旧矣。如今敌国将侵,也该有死王难之士吧。” 随即,王佗转身向众军言道:“吾愿誓死守蓟城,何人愿随我。” 只见王佗部属,齐刷刷的跪下:“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邓恒已在王午旁等候多时,随即上前向王午说道:“忠勇可嘉,练兵有方,惜王佗未遇阴主,若是如此当立有不世功业。” 王午已知劝不动,向王佗深深鞠一躬,领蓟城大军消失在蓟城南方郊野的山林里。 第八十九回 燕王亲捶鼓士气 燕军首战拿下蓟城 燕军终于兵临蓟城之下。 此番攻城之战原本欲遣慕容霸打头阵,可如今燕主慕容儁已领中军南下,靠近蓟城。蓟城阻隔在燕军南下的必经之地,此城为北地都会要地,燕国几代君主魂牵梦绕都想攻下它,如今听闻城中守备空虚,慕容儁意欲自领兵,独占此功。 慕容霸帐下将士意有不平,然慕容霸却是豁达,只领军队与另一慕容恪之军城掎角之势,缓缓尾随跟进,拱卫中军。 那知蓟城墙高沟深,守军虽少,却是拼死抵抗,人人抱有必死之心。燕军虽众,但是缺少攻城器械,加之慕容儁枉自托大,集中兵力攻其北门,人员拥挤,兵力难以施展,却被城墙上的守军射杀不少军士。 预计两三个时辰能拿下的蓟城,如今却打了三日。 第三日,慕容儁营帐之中,叔叔慕容评见战事急迫,进言道:“燕王,慕容霸之军就在侧翼,为今之计,当引慕容霸军攻其城邑,为全军开路。” “不行!”慕容儁愤恨的摔了军报,“我中军已攻三日,如今换慕容霸攻城岂不是白白摘了果子,不行。” 说话间,一军士来报,“燕王,我军损失惨重,可否退军,来日再战。” 哪知燕王愤而起身言道:“我燕国历代先王,率燕军南征北战,所克强敌,数不胜数,所遇之险境,更甚于今日。他们何时怕过,汝等贪生怕死之辈,不配我燕军健儿,来人啊,给我速速斩了,以安军心。” “大王冤枉,冤枉啊,末将无过。”那军士在帐内大喊。 燕王此时震怒,大帐之内一时无人敢进言,只见那人被左右护卫欲拉出去阴正典刑。 “大王,大王不可啊,未与敌接战,就阵前斩将,恐于大军不利啊。”一旁贴身侍卫孟高劝谏道。 “原来是孟高啊,”慕容儁看了一眼他,自从那年从庠学拔擢后,常使其侍奉左右,其人勇武用力却沉毅少言,但对慕容儁却是忠诚无比,慕容儁常引他为贴身侍卫。 “汝常伴孤之左右,如今行伍之事懂了不少嘛。”燕王此时怒意已渐渐消下去些。 孟高也不善言辞,只惶恐,一顿一顿说道,“末将,末将就是觉得,非死于敌手却丧于自家人之手,甚为可惜。” 闻听此言,慕容评大急道:“孟高,你大胆。” 慕容儁示意慕容评切勿打断,向孟高言道:“你且说来听听。” “兵者,一鼓作气,再二衰,三而竭。如今攻城三日,燕军气势已有衰竭之像,倘若再不能再鼓足勇气,一举拿下此城,却杀大将,恐对全军不利。” 慕容儁之略一思索,笑道:“孟高之言,甚合孤意。来人,立高台,孤要亲自擂鼓督战。” 慕容评慌忙劝谏道:“大王刀箭无眼,切莫行此危事。” 其余众将也说道:“大王,万乘之躯,切莫犯险啊。” “我燕军将士皆在前方奋勇杀敌,我作为一国之主却端坐营帐之中,有何面目面对苍生黎庶。此次孟高随行侍驾即可,我就不信赵国的弓箭能伤得了孤。”帐内众将士见燕王意已决,便不也不好进言。 燕国中军营寨的空地上,只见树立一高台,其上架鼓。燕王身着甲胄缓步登上台阶,向台下喊道:“今我燕国历代先主南下宏愿实现在即,岂可为一蓟城所阻,我燕军受困于蓟城之下,孤之过也。现今燕军之中无燕王,只有鼓手慕容儁,为将士擂鼓助阵,攻克蓟城。” 台下将士,仰头皆屏气凝神,只见燕王举其棒槌,开始重重的敲击大鼓,一声,两声……只鼓声整天。 “杀、杀、杀”营中喊杀声四起 蓟城之上,燕军的攻势已经停歇,城墙之上,军士来回巡逻,收集箭簇,整顿军务,以备燕军。 “将军快看。”城头之上,王佗正在巡查,蓟城军士守了三天,人数虽少,却杀了不少燕军,军中士气尚佳,众人皆笑言道燕军不过尔尔。忽然燕军营中,震天般的杀声四起,众人探出城墙垛口眺望。 “这击鼓的人看来是个大官,台下围着一圈军士呢。”一眼力上佳的军士回禀道。 王佗参将只恶狠狠说道:“燕军可恨,欺我兵少,想要一举克我蓟城。” 王佗随即向众军士问道,“何人可射此贼?” “末将愿试。”一小兵跃跃欲试。 王佗看此人身形尚小,却有轻蔑之色,“你?” “小人自幼随爷爷打猎,能射中百步外狡兔,自问尚能一射之能,若军中将士射箭技艺超过吾者,小人甘愿让此战功。” 众人见高台甚远,那小子在军中射箭技艺确是闻名,纷纷退却。 “既如此,你且一试。”王佗将所带之弓交于那人。 只见那人挽弓搭箭,只拉满弓,隔着百丈远,瞄准这擂鼓之人。 “嗖”这支箭终于射出去了。 燕军高台之上,孟高在一旁警戒,蓟城之下旷野的日头分外刺眼,此时孟高看着远处的蓟城之上有一亮点,引起了注意。定睛一看,迎着阳光却见一来物飞外耀眼,是箭!“快,大王。”说完立马推开燕王。 蓟城之上,众人闻听鼓声停歇了,齐声欢呼。 “你小子不错啊” “后生可畏,可比我们这些老兵油子技艺超群。” 王佗也欲嘉奖那人,此时那停歇的鼓声又重新响起。 “大人,燕军发起攻势了。” 王佗拍拍那射箭之人的肩膀说道,“本就没指望射中,传我将令,整军备战。” “孟高,孟高,怎么样了。”燕王只俯下身子,将孟高揽怀,孟高喘着气道:“大王,气可鼓,不可泄,破城就在今日。” “报,大王,平狄将军慕容霸命人遣送云梯,冲车。”一军士急急登上高台禀报。 孟高闻听此言,嘴角强露出一丝笑意,“幸得平狄将军之力,蓟城可下。”说完便到头昏在一边。 燕王大急道:“传医师,速传医师。” 军中医师慌忙上前,将孟高扶到营帐中歇息。 燕王起身向众将士说道:“攻克蓟城就在今日。”随即慕容儁举起棒槌,又重新擂起了战鼓,“咚咚咚。” 燕军将士听之无不感佩,如潮水般的汹涌杀向各城门处。夕阳降在蓟城的城墙之上,一片红色,日头西沉,太阳终于落下了,蓟城陷落。 “跪下!”燕军将士俘获守将王佗,将他他押入大帐,左右向王佗呵斥道。 “非战不利,有何可跪。”王佗却是不屑于投降。军士一个猛踢,只把他的腿打弯了,瘫倒在地,上身却是挣扎着直起了身子,不屈服。 “好一个铁骨铮铮,孤赐你一个痛快。”燕王示意左右,拉下去,枭首示众。 护卫将他拖下去,在校场示众。 “带上来。”王佗处理完毕,军士又押一人过来,为首一人拱手道:“大王,这就是欲射杀大王之人。” “把头抬起来,”燕王说道。 那人缓缓的抬起头,燕王看到却见其却是个十六、七岁的样子。 燕王见此却有些欣赏之心,“你小小年纪却有如此箭法,甚是了得,若再射正一寸,不是我的侍卫,怕是孤也要魂归九泉了。” 那青年忙道:“大王,大王饶命,我本是一猎户,从小跟着爷爷打猎,故而对射箭一事颇有心得。” “原是这样。”燕王喃喃道。正在这时一参军禀道:“燕王,城破之时,蓟城之内尚有千余降兵,如何安置。” “赵国大军已走,却自甘为孤城而守,想来都是些冥顽不灵的羯人余孽。悉数坑杀之。” “遵旨。” “且慢。”一响亮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燕王回头,只见一人站立在帐门之外,银甲红缨映衬下分外高大,来者是慕容霸。 只一入营门,慕容霸躬身致意道:“大王,臣弟扫清蓟城外围残兵,特来向大王复命。” 燕王缓缓的坐下,示意旁人赐座于慕容霸,说道:“今此破城,幸得霸弟准备之攻城器械,方才能克此坚城,本王多谢了。” 慕容霸慌忙离席,说道:“幸得仰赖大王天威,我燕军奋勇,方能一了我历代先王之夙愿。” 燕王见慕容霸如此恭顺,不免笑意盈盈。 过了一会儿,慕容霸又缓缓询问道:“臣弟听闻王兄欲坑杀赵国降兵?” “正是。那些人可非了我军好大力,我军南下欲征中原,今后要克城池不下数十座,若皆如蓟城那般,岂不是大费周折徒耗损兵力。孤意,悉数坑杀,若天下诸侯再有此番拼死力战者,皆是此等下场。让敌国闻我燕军之兵威皆不寒而栗。” 慕容霸却是意有所思,缓缓向燕王进言道:“王兄,臣弟以为此事稍欠妥当?” “哦,却是为何?”燕王挑起了眉毛,却是充满了质疑。 “赵国暴虐无道,燕王兴义师伐之,本欲拯救黎民,不使其生灵涂炭,进而可以占据中原。如今方得一蓟城就坑其士卒,臣恐怕,这对燕军的义师声望不利。” 慕容评在侧却是纷纷不平,言道:“这些人可让我燕军损失惨重,若不杀之,难消心中之恨。” 慕容霸伏身劝谏道:“燕王,评叔,若不能平定中原,据有天下,方才对不起死去的将士。” 慕容霸直起身子,向燕王言道:“大王,蓟城北依高山,南控平原,加之其城池坚固,进退有据。召公定都于此,存续八百载,若我燕国定都于蓟,当虎视中原,大开南下争霸通道。” “定都蓟城?”慕容儁心中一动,此前从未想过这事。如今慕容霸提起,也觉得先前燕国因之前在棘城,宫室狭小,城郭局促,方才迁都龙城。 龙城虽在龙山脚下,依山傍水,已是比棘城大了不少。如今兵入蓟城,方才觉得燕国到底是骤而奋起之小国,本是草原游牧民族,营建城郭非其所长,这蓟城墙高沟深,非燕国以平州一州之力所能及。再者,如今南下中原,粮草,军队若还是从平州龙城发出,路途遥远,行走不便,其间还要过密云山、阴山。若遇大雪封山,万一军情紧迫,恐军队救援不及。如若定都蓟城,则无甚此困扰,加之燕国大军若从蓟城南下,路途平坦,行动迅捷,当不会错失并吞中原之良机。 慕容霸见燕王意有所动,便劝谏道:“若我王师果定都于此,当广聚民心,军心,此蓟城军民日后皆为我燕国臣民。如今赵国无道,这些人誓死保卫蓟城,无非是父兄妻儿皆在此,若大王释其过,奖其忠,收为我燕国对用,定当也是我燕国新都之铜墙铁壁。” 燕王只稍变神色,笑言道:“霸弟有如此之谋,我燕国之幸,来人就按平狄将军之言,开释那些降卒。” “臣谢大王。”慕容霸忙不迭的致谢。 “且慢,此人亦把我贴身侍卫孟高射中,孟高亦是是忠贞之士,若释之恐令属下寒心。”燕王对那人却是还心存杀意。 这时营帐后面的医师出来了,那人端起木盆,向燕王,众位将军致意道,“真的好险,如再偏数寸,射中命脉,孟高休矣,如今箭头已经取出,修养些时日,当无大虞。” 慕容霸听到医师此言,忙凑到燕王跟前,燕王亦然阴白,只挥手,对那人说道:“哈哈,你果命不该绝。” 左右正要把那射箭之人架出去,闻听大王之言,就把他扔在地上,那人爬起来,只叩头道谢。 燕王走下帅案,来到慕容霸的身旁,只抚摸他的背,在其耳边说道:“霸弟军中甚得人心,士卒用命,王兄自当弗如。” 慕容霸只转过头,微微笑道:“大王说笑了。” 燕王走到那人身旁,扶起他说道:“你射箭功夫却是了得,即如此就在我身旁做一御手。” 那人头频频抢地,“小人谢过大王,谢过大王。”。 旁边护卫,忙向那人戏谑道:“即是同僚还不快快告知性命。” “小人艾朗,多谢大王,各位将军的不杀之恩。” 第九十回 再续旧恩石韫出嫁 忆旧时华林苑之恩(上) 邺宫太武殿前的广场之上 这一地数日前还是冉闵和石氏宗亲厮杀的地方,尽染斑斑血迹,如今却是打扫干净,青色的地砖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晕。 两条红毯直接从宫门外铺到大殿的丹犀上面。 冉闵和石韫分别从宫门外缓步向前走来,旁边各文武大臣,乞活军将士站列在两旁,人群之中却有两个孩童,乃是冉闵和妻子董氏生育的两个孩子冉胤和冉钟,冉闵本不愿让他们母子三人到场。 前一日夜里,冉闵命人封闭府门不让董氏出府,然董氏却到府门前言道:“魏王胸中有四海,本不困你于儿女之事,我独得大王之爱已有旬年,今大王欲晋大位,恐得国不正,以石氏宗室为王后,妾身岂能以一己私欲而阻拦。”董氏只直直的盯着冉闵说道。冉闵此时已不愿再面对她。 “母亲,孩儿不愿意母亲受苦。”这时小儿子冉钟出来,哭丧着不愿意父亲再娶。 董氏也不似昨日温柔只道:“回去。” 冉钟意欲再去拉扯母亲,只被母亲一个耳光打过来,正要哇哇大哭,哥哥冉胤赶紧拉他离开。 冉闵心中虽有舐犊之情,然如今形势到此已是不能后退,只看到后面的乞活军的将领眼神真切,冉闵一身何惜。然万千汉人晋身之阶皆系于他一人,只能进不能退,退则万丈深渊。 冉胤只深深深的拜道:“儿臣恭贺父亲。” 冉闵只对冉胤轻轻的点点头,随即转身,对随从大喊一声:“出发。” 那日,东明观内,石韫在镜前梳妆打扮,小仇侍奉在侧,此时宫中送来的婚礼的元服已经放在室内的一侧,红色的缎面上掩映着烛光,整个衣服上呈现的是一种幽暗的血红之色。 一旁的小仇忍不住的说道:“公主,来人已经催促,速速启程。” 石韫之事缓缓的梳着自己如瀑的秀发,在铜镜前一声不吭。 小仇在一旁劝道:“公主,如今这赵国形势动荡,虽然嫁给冉闵事出自权宜之计,然冉闵毕竟对公主你有意,听旁人说起,今日大婚在太武殿正殿,原先只有皇后才有此礼遇。” 石韫缓缓道:“吾又能何德何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吾情愿孤独终老,也成全其和董氏的伉俪之情。” 小仇忙道:“公主,不要这样说,想来冉闵也定不会委屈了公主。” 石韫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却是骇人,小仇不知所措,只能枯坐。 许久,石韫止住了小声,只言道:“陛下,石鉴,李鉴,我石氏到底是怎么了,如今却要用女子换的一夕安宁啊。”石韫只拿出那日送过来毒药。 小仇大惊道:“公主这是?” “不错,愿以此物毒杀冉闵,来复我石氏基业。” “公主,他们怎么会?”小仇只扑倒公主身上,“竟能想出这等之事,以公主婚姻为饵,来弑杀冉闵。公主不要,不要啊。” 小仇边说话,边意欲将公主拉起。石韫只冷峻的说道:“栗特康何在?” 栗特康从屏风后面闪出来,只来到跟前对小仇说道:“小仇姐姐对不住。”说完便用拳头猛击小仇的后脑勺,将他击晕。 公主只看着墙上的一个‘道’字念叨:“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随即对旁边的栗特康说道,“今日婚礼大典汝随我入宫。” “是” 石韫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汝要惜身顾命,这世上总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情。” 栗特康只迟疑了一会儿,随即俯身说道:“我不在今日取石闵那狗贼性命便是。” “你?”石韫只有点愠怒,“不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汝这般年轻,何苦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栗特康只边退出室外,边说道:“公主,我在屋外等候。我这次答应你便是,余下和你无关,我自有计划。” 石韫也缓步走在红毯之上。 冉闵从两个孩童的身上收过思绪,转眼看着另一红毯上的石韫。 石韫却还是亦如十几年前初见时那般,恬静淡泊。 「那一年,华林苑,蒲池。 赵国五路大军南征晋室荆豫之地得胜而还,赵主石虎特在蒲池大宴有功之将士。 这时太子石宣东宫中郎将朱保起身遥祝道:“今我大赵天威昭昭,败晋师于沔阴此全赖赵帝之神威。” 石宣见其手下颇为争气,也志得意满对众人道:“今我大赵,天下十三州得其九,中州天下已尽在我掌握中,虽四境未附,然我大赵之天威昭昭,我高力将士之奋勇,天下将尽在我石氏之手。” 石虎在中间御座上也道:“太子所言甚是,今晋室孤弱,群臣倾轧,幽平之慕容家苦寒,譬如草芥,西凉之张氏,只区区河西之地,我大赵地广民稠,更兼我高力将士奋勇,天下一统将在不远矣。” 高力乃石宣一手调教的赵国精锐之师,得父皇礼赞至此,心中不胜欢愉,言道:“我高力劲卒亦是我大赵之健儿,为国驱使,儿臣之幸事。” 征讨大都督夔安劝谏道:“天王,今此讨伐,石闵所克有功,乞活军将士虽为汉人,然忠心却更胜吾等亲族。这次南征石鉴一路攻势受挫,若非石闵率所部拼死救援,恐石鉴一军将折损。” 石虎只对末座的石鉴投去疑虑的眼神,问道:“鉴儿,可是这样?” 石鉴忙出席叩首道:“儿臣愧对父皇,损兵折将辱没我赵国军威。” 石虎看了看石鉴,又看向石闵,对众将士说道:“鉴儿此次出征,不悉兵事,致有此败。然如今大争之世,我石氏诸子尽皆奋勇,着石鉴以随军参军之身出镇长安,即日启程不得有误。”石虎转头对石鉴说道,“大争之世,若我石氏宗族不能操持权柄,悉兵事,岂能自立,为父之心意汝知否?” 石鉴只叩首拜道:“父亲之心意,儿知矣,只盼父亲能坐镇中枢,选贤任能,统御各方,我大赵必当能扫平群虏夺得天下。” “夺得天下。”石虎只瞧着石闵,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好孙儿,汝父石瞻为攻刘曜死于国难,如今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朕这次可要要好好封赏。” 只见石闵慌忙离席拱手道:“孙儿侥幸,此次南征大捷皆仰赖陛下之天威,孙儿只不过借诸位将军之力,岂可要封赏。” “唉,朕之见如今我赵国军中暮气沉沉,先帝奴隶出身,以十八骑骑兵起家,何其雄伟,然如今我赵国坐拥百万之师,虽有屡屡征伐亦有斩获,然所耗费军资靡费,朕颇感痛心。”石虎这时看向石宣和石闵二人,欣慰的说道:“幸得我赵国高力军,乞活军皆乃当世劲旅,劲卒一出,四方胆寒,来人啊,上酒,朕为太子,石闵贺。” 众人举起酒杯正欲齐声恭贺石宣、石闵。 只闻石宣说道:“且慢,儿臣欲引一人入席,还望父皇恩准。” 石虎只笑道:“朕以为何事,准了。” 只见石宣拍拍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众人只见一个容貌俏丽的少女缓缓近前,只走到石宣跟前,转身向众人行礼,最后向石虎拘谨的躬一身,说道:“孙女拜见爷爷。” 石虎只一愣,忙向石宣问道:“这位容貌俏丽的女子是何人?” 石宣笑着对石虎说道:“父皇,你在数年前亦曾见过,只短短数年,是不是都快不认识了。” 石虎努力回忆,可惜他皇子皇孙众多,不下三十多个,加之政务繁忙,很多孙辈都来不及看呢。 “韫儿,快快向皇爷爷行礼。”石宣只唤道。 石韫只向前,略一躬身说道:“孙女向爷爷请安。” 石虎只回神过来,笑道::“原来是韫儿啊,没想到这么大了,出落的亭亭玉立。” 这时石宣,只瞅了一眼石闵,对父皇说道:“小女石韫,素来贤德,最受我之喜爱。如今年已及笄,已到婚配之年,遍观我赵国诸人之中无一人能配得上,然今日在此地却见得一上好夫婿。” 石宣走到石闵面前对着父皇石虎说道:“石闵我所属意,还望陛下能成全吾之爱女之情。” 石闵闻听此言只慌张的跪下忙道:“太子,陛下,小人官卑职小,岂能配得上公主之千金之躯,还望陛下和太子收回成名。” 说完石韫只抬头偷瞄了石闵,却见石闵勇武英俊,却是勃勃英姿,心中不免也有些悸动。 石虎闻听石闵还有推脱之词,说道:“孙儿,此说倒也不差。” 石闵心中大为放松,却听到石虎继续说道:“孙儿今次南征创此奇功,理当封赏,来人啊,拜为北中郎将,执掌宫禁。” 石宣听到父亲这样安排,却是高兴,对石闵说道:“石闵,如此这般这样,也不算辱没了我的爱女。” 只听石闵却是径直走到中间对石虎,石宣深深鞠一躬说道:“多谢陛下,太子抬爱,然父母之命,不能违,父亲在世已为孙儿许配董氏,若再娶公主,恐内心不安,还望陛下太子能收回成名。” 李农慌忙上前向旁人辩白道:“陛下,石闵这次南征旅途劳顿尚未休整,臣……” 石闵却继续说道:“臣才知堪微,出身微贱,已无所建树,实在配不上公主。” 石宣只静静的听他说完,怎料石闵竟如此不给面子,双手已经紧握住佩刀不能自己几欲将他劈成两半。这时石韫突然过来,忙拉住父亲的手,说道:“父亲,小女已知石闵将军之心意,大丈夫建功立业,却是豪情,岂能被儿女私情束缚心智。” 石宣在女儿的劝慰之下,暂时抑制了杀心。石韫见父亲心思已疏解,忙向陛下爷爷说道:“孙女渴求给石闵将军建功立业之机会,只盼我大赵能延揽各方人才,国力昌盛,已实现我赵国一统天下之夙愿。” 公主言辞勤勤恳恳切切,众人无不为之叹服,石虎趁势说道:“宣儿,汝意下如何。” 石宣只看着地上跪倒的石闵,凑上前去说道:“若你觉得配不上公主,你就给我到辽东打慕容氏去吧。” 石闵起身言道:“臣谢太子殿下。” 这时朱保突然言道:“素问乞活军中多善射箭之事,如今时值暮春,草长莺飞,华林苑如今尚未建成,其间多野兽獐子,石闵将军怎么样,要和我高力健儿比试比试吗?” 石闵只恭敬道欠着身子说道:“我乞活军之卒怎可和高力健儿相比,将军承让了。” 朱保大笑道:“看来乞活军不过如此,乞活乞活,乞求而活,若非我羯人仁厚岂有你们今日。如今却敢妄称精锐,我帐下一小卒就能胜汝全军。”说完和旁边高力将士频频耻笑。 石闵身旁的将领纷纷进言道:“将军,欺人太甚,且和他比试比试又有何方。”“让他们看看我乞活军将士的本事。” “嗖,嗖”正说话间只见从高力处有人抛出一面旗子,连续射出两只利箭,随后落下。乞活军众人只拾起他旗帜看到,原来是石闵将军的令旗,只见两箭从‘闵’字处中心贯穿而出,尽在同一个圆洞。 朱保忙对乞活军道:“属下无知,权那做操练。”回头对属下梁犊说道,“此欢宴之所,岂容尔等造次。” 梁犊只故作歉意的说道:“也不知从那里拿到此物,只觉得顺手,就来练习,想来鼠辈怎敢与猛虎争斗。” 乞活军将士那里受得了这般侮辱,纷纷道:“将军,吾等咽不下这口气。” “将军,且与他试试,灭灭他们的锐气。” 石闵意欲出战,李农忙说道:“切休与他们置气,此地生疏恐有不测。” 石闵不由好气的说道:“李司空,切莫坐了高位就畏首畏尾。” 这时一阵清冽的声音响起:“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不怒。将军何苦争一时之勇呢。” 众人回望到原来是石韫,石宣忙拉她到一边,却是不悦,“此乃勇者争斗,你这丫头插什么嘴。” 石闵这时方才正眼瞧见石韫,却是和其他王公女子颇异,清新明媚,却是看了让人心旷神怡,油然生了几分好感,言道:“多谢公主。” 石韫边叮嘱一声:“将军小心,那人以激将之法乱将军心智,宁静方能致远。”」 丹墀之上使者宣道:“皇帝嘉命,赐婚。” 石闵和石韫一起头低下,行三跪三叩的大礼,起身,石闵转头看了一眼石韫,只一阵清风拂过,吹气起飞天髻旁边的碎发,只露出洁白的脖颈,却有一道细细长长的疤痕若隐若现。 「这时在华林苑的深处,只传来阵阵马蹄声,“驾,”石闵和身边的亲随只穿梭在华林苑的灌木丛中。 “将军快看,野兔跑到哪里去了。”一军士眼尖,从前方摆动的灌木中发现兔子的身影。 “看,还有一只獐子。”有一军士又说道。 石闵只居中大叫道:“驾,汝等四散看来分头去追,切要胜过那些高力。” 此时在宴席之上,有人走到一侧对着一个军士说道:“园中安排好了没有?” 军士只凑近前小声说道:“主人一切安排妥当。” 那人只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好,你快换上乞活军的长箭,切莫让旁人看到。”那人还是不放心,叮嘱道:“万无有失。” 军士只回道:“主人放心,此次万无一失,只待他到园中深处边行射杀,这次狩猎乞活军中也安插了我们的人,他那匹朱龙马如此耀眼,定不会错。只待他到哪里,兄弟们便一起将他射杀。” 那人听完恶狠狠的说道:“好,如此这般,我便放心,那石闵既然不能为我羯族所用,那只好灭了他。”说完边离开了此处。没成想到石韫正好在后面听到。 “李司空,我听说河东之地有猎犬通体雪白,长耳狭面,可以千里寻味,尤其擅长狩猎,可有此事?”石韫公主瞧见李农偷闲度日,问道。 李农此时得了空闲只找了一出僻静的角落静静品茶。 “原来是公主啊,”李农忙起身向公主施了一下礼,“公主见识非凡,果有此事,此犬凶猛异常,却是寻味捕凶擒拿猎物,军中常养几只以为向导,不知公主所问为何?” 石韫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世上果有如此灵物,我倒想见见了,李司空可否带我去见见。” “这恐怕……”李司空面露难色。 石韫揶揄道:“李司空,莫非没有带来?” “今次狩猎,特地带来几只,都被石闵带去了,只余了一只特别凶猛,唤为‘虎子’,除了石闵之外,谁都不认,臣觉得算了,只一个畜牲而已,没什么可看的。” “谁都不认?”石韫却是心中一悸,忙收敛神情向李农说道,“我倒是不信,不过是只犬而已,李司空带我见见。” “这……”李农有些迟疑。 石韫只道:“李司空岂知,深宫之中都是猫啊,鸟啊之类的,哪有此灵性之物,我就在笼外见见,无妨。”石韫见李农还是有推脱之意,说道,“李司空若遂我愿我必向父亲美言于你,司空可莫失良机哦。”。 “既如此,好吧。”李农向一旁的军士说道,“张温,你且带公主去看看,可要小心。” “属下明白。”」 第九十一回 再续旧恩石韫出嫁 忆旧时华林苑之恩(下) 「此时在华林苑深处,“吁”石闵只拽着缰绳意欲使朱龙马向前。可是朱龙马只在林外踱步,不肯往前半步。 “你这个畜牲,快走!”石闵只怒道,用皮鞭猛力的抽打朱龙马。朱龙马在石闵的拍打之下,终于缓缓的向前,只见里面却是密林蔽日,却有一丝寒意。 “刷,刷”突然前面的草丛里闪动了几下,一只野兔钻了进去。停在草丛后面,正在舔舐自己的爪子。 “原来在这儿,看你往哪儿跑。”石闵悄悄的从后面的箭囊里取出箭,瞄准哪只兔子。 “簌簌”一队鸟儿从林中飞出,惊到了哪只兔子,兔子只往前窜,瞬间消失不见了。 “唉”石闵叹了一声,只拽缰绳意欲退出此地。石闵只看向侧方,林中却有一个点的光亮,此时日头西斜,却是掩映在林间斑斑驳驳,只金光撒下,却见那一个点的光亮瞬间化作三条黑色的光线只射了过来。 是三支利箭!」 此时冉闵和石韫已经登上丹墀,向李鉴躬身致意。 礼毕起身,冉闵只看到石韫旁边的人却是没有之前寻常的侍女小仇,而换了一个少年。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这时典礼官继续宣讲,石韫和冉闵各按照程式进行。虽是两人的婚事,然其中尚有多少两人的爱情,已无从得知。 「石闵一个急转身躲过了第一支弓箭,朱龙马已经察觉到危险只高高跃起,一个长箭只插入朱龙马的胸口,此时另外一支,已经射来。 石闵躲过前面两支已属勉强,那一支只射自己的胸口而来,石闵闪避不急,刺中了!石闵从马上翻落了下来,跌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朱龙马也力不能支跌倒。 旁边的人杀意不减,只朝那边有迅速的射出几箭,石闵只能带伤在地上翻滚。石闵此时躲在一个石头后面,只骂道:“汝等既然欲取我性命,大丈夫光阴磊落,何必躲躲闪闪,也叫我死个阴白。” 周边的人不回话,石闵只观察到四周林子里的动静,那些人正在朝他这边移动,已经绕过石闵所依仗的石头,正从侧面而来。 石闵只倚住身后的石头,从腰间拔出佩刀,意欲死战。哪只身旁的林子的声音顿时没了,石闵只透过林间的缝隙,瞧见那黑洞洞的箭簇正瞄准了他。 石闵绝望的念叨:“大丈夫马革裹尸,想不到我石闵竟死在此地。” 终于一个箭簇正朝他飞来。 石闵闭眼之际,“汪汪汪”只听到一阵响亮的犬吠之声。 “噗,呜呜”原来‘虎子’飞身只扑倒石闵的跟前,挡住了那飞来的利箭。虎子倒下,登时气绝。 “虎子!”石闵只抱起爱犬大喊道。 后面马蹄声渐起,救兵来了。此时林间的人还不死心,传来了慌张的话语,“主人叫我们杀了石闵,快快。” 话音刚落,又一支箭飞来。 “小心!”突然一个声音瞬间响起,石闵瞬间警觉只躲过了又一次射杀。石闵回头望去,却见是石韫。 石韫飞身下马,只扶住石闵,赶紧从身上拿出手绢围住中间中箭的地方,不让血继续流出。 正处理的时候,石闵只瞧见林中的贼人还不死心,第六支利箭射出,只朝他们二人射来,石闵只大喊道:“小心!”推开石韫,只见说时迟那时快,哪只利箭刚刚好擦过石韫的脖颈,再近一寸边命丧于此,绕是这样,石韫脖颈的鲜血也流出,石闵只慌忙的用手按住。 林中的人响起一声怒骂之声,“你瞎了狗眼了,那是公主。” “主人,主人那边如何交代……” 此时密林外响起一阵阵马蹄声,原来是李农等一干乞活军人等和石韫的婢女小仇来了。 李农只在马背上大喊一声:“四下散开,搜刺客。” “啊,公主。”小仇却是看到石闵怀里石韫,脖子上鲜血直流,吓出了声来。 “愣着干嘛,包扎啊。”石闵只对小仇吼道。 小仇把身上的手帕给了石闵,石闵到底久经战阵,伤口处理了很好,小仇只哭道:“公主,你太傻了,竟为了她。” 石韫只露出略显苍白的脸说道:“皮外伤,不碍事的。” 小仇大急道:“快,速送公主就医。” 石韫被人带走的那刻,石闵也似卸了负担一样,长舒一口气,突然倒地。 李农只大急道:“快快,护送将军。” 随行之人送石韫,石闵二人前去就医,李农在此地四下查看。 这时搜查的军士来报:“司空大人,刺客全部遁走了,地上的弓箭看来是我乞活军的制式,想来必有内奸。” 李农略一思索,这时张温来了,慌张的说道:“司空,后面不远处,随行和石闵同行打猎的人都死了。” 李农只惊讶道:“都死了?” 张温只咽下了口水,说道:“对,没有一个活口。”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林间的风吹过格外寒冷,李农只望着残阳,对众人说道:“趁落日之前速速回营。” “张将军,且慢,”李农忙喝止住张温,“这次和石闵狩猎的相关人等,其同袍上司,尽皆看押,一个都不能放过。” 张温只面露难色,“司空大人,这些人都是和我等出生入死之辈,这样做是否……” 李农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在事情没清楚之前一个都不能放过。”」 “恭送新人入青庐。”典礼官只宣道。 两人缓缓道进入殿中,栗特康紧随其后,这时殿中卫士长张沈已经在旁。进入殿中的那一刻栗特康只和他眼神相交,一闪而过。 殿内这中间已用青色帷幔搭出一个帐篷的模样,石闵和石韫两人隔着中间的桌子,面对众人而坐。 此时御座之上的李鉴站起,对众人说道:“今我卫国宗室之女与魏王喜结连理,诚为幸事,众人为魏王贺。” 大殿内外众文武皆山呼海啸般高喊“万岁、万岁、万岁” 「“太子殿下,不可,不可。” 东宫内,石宣急欲闯入石韫的居所,只被石韫的婢女小仇阻拦。 “啪”石宣见小仇阻拦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烧,只猛的打了她一个巴掌怒骂道:“让你侍奉公主,怎这般没有,来人脱出去,阴正典刑。” 小仇头抢地,只哀求不止。正在这时卧房里的一个侍女出来,说道:“太子殿下,公主无大碍,醒了。” 石宣闻听此言心中不由大松一口气,见小仇哀求,便也怒气顿消说道:“好生侍奉公主。”随即进入室内。 见太子前来,御医婢女齐齐跪下。虽说公主已无生死大碍,然毕竟失血过多,躺在床榻之上的公主面色惨白。 石宣忙一把抱住自己的爱女石韫,石韫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呜咽之声。跪下道御医忙道:“太子殿下,公主脖颈受伤,可千万不可再动。”石宣慌忙将石韫放下,静静的在床边看着爱女。 许久石韫在床上渐渐苏醒了,眼睛慢慢睁开。石宣忙上前,紧紧的握着爱女的手说道:“傻孩子,你怎可这般不爱惜自己,为父好是心疼。” 石韫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的说道:“父亲,石闵乃我赵国英才,若遭贼人之手恐于国有损,我,我……”说完边无力的眼睛又闭上了。 石宣只能小心的将她被子收拢,这时婢女来到,向石宣禀道:“太子,石鉴求见。”」 夜已深了,众宾客结已散去,如今冉闵执掌整个宫禁,前赵国皇帝,如今卫主李鉴,已将这邺宫椒房殿让与石韫冉闵这对新人。 此时外面华灯初上,静谧安详,红烛掩映着红色的帷幔,与红色的合欢,将椒房装饰成一个红色的茧房。 时辰已到,众宾客渐次退出殿外,唯见栗特康还在杵在哪儿,石韫不解的问道:“孩子,你在想什么呢?” 栗特康只支支吾吾道:“我,我,我要保护公主。” 石韫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说道:“你去吧,这边没有坏人。” 栗特康走后,却见冉闵看着她,许久冉闵说道:“好久都没见你笑过了,没想到,你却对这个孩子却是这么上心?这是为何?” 石韫只又恢复了之前平淡的神情说道:“杀胡令下无差别,他父母皆死于乞活军之手,雏儿能留一个是一个吧。” 听到“杀胡令”这三个字,冉闵心中一阵悸动。 冉闵直视着她,只正声说道:“冶乱用重典,若非如此,岂能肃清孙伏都,刘铢等人流毒。我诚是不得已。” “惩冶祸首即可,奈何尽杀胡人,还,还有孩子,若你得大位,我国之五胡百姓也是你的百姓。”石韫越说越激动,只跪下来说道,“臣妾求你给他们一条生路。” 冉闵看着石韫,也是泪眼婆娑,只从胸怀中缓缓拿出那方手帕,石韫抬头也看到了,一时之间也怔住。 “我自始自终都没忘,哪怕心中射进万千利箭,遍体鳞伤,只要是你石韫,对,只要是你,我总是对汝石氏一族,纵使石氏屡次负我,对这诸胡留有一丝仁慈。但是我是乞活军首领,那日死去的万千将士,若对你们骤而释之,岂能服众。我若登基当矫枉过正,五胡共处当不复刀兵相见。” “对,你说的对。”石韫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是我石氏负你,高力大乱,汝力挽狂澜。汝扶保的石遵,本就答应立你为太子,是他咎由自取,石鉴主谋又对你施以加害,石鉴却又苟活于今日。只是更改名姓,是石氏一族负你。” 冉闵只低头道:“杀胡令,我诚是不得已。” “嘘”石韫只用手指将他的嘴唇按住,却是有点少女的羞涩,“如此大喜之日,你不要说了。” 「“太子殿下,臣弟无能,属下失手还望太子殿下恕罪。”在石韫的寝殿之外,石鉴向太子请罪。 石宣只懒得看石鉴一眼,“你做事不密,没有勇略,此次南征沔阴之战我诸路都建功勋,独独你这一路丧师辱国。看来父皇没有错怪你,是你自己不争气。” 石鉴只堆笑道:“那是,诸子之中我最没出息,以后定当为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谨听太子殿下教诲。” 石宣只冷笑道:“你可真是一个笑面虎,此次虽然失败,然我已经听说了,这次刺杀之中无一活口,亏得南征之战石闵还援助你,若非他汝岂能全身而退。” 石鉴还是笑意盈盈:“这赵国是我羯族之国,这天下是我石氏天下。石闵小儿就是一个养子,侥幸得我一皇族之姓氏,我呸。吾等耻于和他同列。” 石宣看着脸含笑意的石鉴,心中却有一丝寒意,但脸上却满不在乎,说道:“不要太过,父皇可是甚为看重他,下次你可要做事周密。” 石鉴边说边躬身退出殿外:“皇兄,知道了,臣弟告退。” 石宣心中看他远去,心中长叹一声:“此人确是可怖。”」 此时石韫只手捧其葫芦的半瓢酒递给冉闵。 石韫言道:“周礼有言:夫妻共饮合卺酒乃礼成,臣妾给夫君奉上。” 冉闵只接过那半瓢酒,此时石韫也举起另外半瓢,这两半用红线系着象征着二人永杰同心。 冉闵只缓缓的举起,刚要伸到嘴边,石韫忙叫住,问道:“夫君,你不怕臣妾在酒里下毒吗?” 冉闵笑着看向他,说道:“若能在石韫的怀中而死,我也身死而无憾了。” “果真?”石韫一歪头问道,“若那日在华林苑,你我双双殒命,岂有这几年的纠葛,有时死亦比活着容易。” “傻瓜,你我还有这大好年华要共度,这江山,若少了卿,就失了颜色。” 石韫只淡淡的说道:“真开心啊,这是我平生听到最好听的话语,你说话要算数。”。 冉闵只道:“算数。” 石韫笑着,将手中的半瓢浊酒一饮而尽,冉闵看着她,也举起手中半瓢的浊酒,凑近到嘴边。 第九十二回 石韫身死冉闵心痛 知内情冉闵下杀心 「“将军怎样?”李农冲入营帐焦急的问道。 自从石闵中箭之后,邺城之中敌我不阴,李农担心侍从和御医等皆被贼人买通,故而命人将石闵速速送到乞活军的驻地。 见司空过来,军医忙回道:“李司空,万幸。离心脏只有两三寸,加之有那手帕堵住出血之处,不致失血过多,石将军方能捡回一条命。” 李农等帐中诸将长出一口气。 “诸位将军请看。”只见军医手染鲜血,紧握着一枚箭簇,端到李司空和诸位将军面前的跟前。 帐中诸位将军纷纷审阅这枚箭簇。 张艾只盯着这枚箭簇,突然如触电般叫道:“不对,这不是我军中之箭。” 王泰也跟着说道:“对,我乞活军中皆为三棱制式,此箭簇虽有意模仿,然因为没有陶范之故,不能浇铁水铸造。只为手工打造,却成了三翼三尾之形,这是有人欲加害我乞活军中人。” 张温这时只恶狠狠的猛摔那枚箭簇,大骂道:“此人用计之深远令人不寒而栗,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我乞活军中人互相倾轧,好有人能渔翁得利。”随即张温对李农忙道,“李司空,这,不能让我等将士寒了心啊。” 李农只略思片刻,说道:“暂且将那营人等全部释放,今天的事除这帐中之人,莫与旁人知晓。” “是” 张艾这时俯身说道:“在狩猎之所刺杀我军中大将,此等关乎朝廷体面之事,末将请李司空上达天庭,恳请陛下必须彻查此事,否则我将士心中难安。” 众人正要齐齐恳请,这时王泰大声呵斥一声:“不可!” 张艾忙道:“这时为何?” 王泰说道:“因为我等是乞活军。” “王将军说的对。”这是石闵从榻上起身。 李农忙上前搀扶,石闵只小心的捂着伤口,说道:“如今形势微妙,刘曜已亡,中原尽归石氏,我虽是陛下养孙,赐姓石氏,然我等终究是汉人。我等依附于羯族得一席之地,然乞活军之军力到底不弱,加之我父新亡,若这次我不小心身故,岂不是顺利成章能一举将乞活军收入麾下。” “唉”张温只愤怒的捶打帐中的立柱,整个营帐都晃动。 李农亦叹息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石闵你这次拒绝石宣的赐婚之约,恐有大患啊,石氏宗室人数虽多,但如石韫聪慧阴敏却是宗室之中少有,石闵你诚是不该啊。” “岂能因一人之故而背白首之约,父亲已指定董氏,我岂能负她。” 李农只抢白道:“若不是石韫舍命相救,岂有你现时之语。” 石闵长叹一声,“是我负她的,这个情我铭感于心。”」 “小心”石韫突然大叫一声,慌忙推开冉闵。 “噹~~”一支利箭直直的射进来,只插到案几之上,发出一阵悠扬的回音。石韫长出一口气。哪知这支箭只是射杀冉闵的序曲,只转瞬间,“嗖、嗖、嗖”数不清的弓箭从屋外,不辨冉闵和石韫全数射进来。 这时屋外喊声整天,“擒杀逆贼,杀。”只见张沈带着十数位穿戴成宫中内侍模样的护卫从黑暗之处尽数包围椒房殿,冉闵原在椒房殿外也有护卫,可如今张沈已是鱼死网破,不管里面有没有公主,尽数射杀。 冉闵到底是有足智多谋,这时只用岸几和床榻围成一个三角形将他们二人拱卫在里面。这时栗特康也冲了进来准备保护石韫。 石韫只对栗特康喊道:“快走!” 栗特康只大急道:“姐姐,我要保护你。” 冉闵这时也喊道:“你走开。”只见他从床榻之下抽出他的勾戟,正在说话间一阵箭雨再次袭来,他和栗特康二人只挥动的手中兵器进行抵挡。 箭雨刚停止,张沈领着死士只杀入殿中。冉闵一边拼死抵挡,一边对栗特康大喊道:“速带石韫公主离开。” 然而栗特康本就有杀冉闵之心,趁着冉闵应战的时候,后背没有防备。只欲上前砍去,只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叫声。 石韫中箭了! 栗特康只大惊,忙上前扶起他欲带她走,这时石韫只摇摇头,对他说道:“没用的,我活不了的。” “公主,不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要让你死,你不要死。”栗特康呜咽不知,转瞬变成了号啕大哭。 栗特康不放弃,还想努力挣扎一番,石韫只缓缓的打开了自己紧握的右手,里面是包着毒药的那张纸。这时胸口的血已经开始隐隐有些腥臭之味,石韫原来在喝合卺酒的时候已经和酒一起将这毒药服下。 “姐姐,你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栗特康只大叫。 这时冲进来的张沈只看到这一幕,只长叹一声,随即向冉闵砍去,奈何冉闵早有防备只顺势一挡。 殿外,冉闵的亲卫脚步声已近了,张沈和那几个死士已经知道自己死期不远了。 今夜是刺杀冉闵的唯一机会,宫禁之内尽是冉闵亲随的党羽,只有这饮合卺酒这一刻小小的时间窗口。张沈被冉闵打落长剑的那一刻,只大喊道:“快~” 栗特康此时从怀抱石韫的站起,只举起佩刀,张沈只笑看冉闵的死期。 “噗”,然而那一柄佩刀只插入张沈的胸口。 “为,什,么”张沈口中的鲜血慢慢流出,混着血水,张沈只不解的问他。 栗特康没有回应,张沈眼睛带着不甘倒地了。 那些死士见张沈已死,已知刺杀失败,其中一人只抽出一支响箭,朝殿外射出。 “呜~~”这是刺杀失败的信号。 “砰”此时从远处而来的军士破窗而入,只入椒房殿,那些死士不及抵抗,只一个个自刎而死。有人看到栗特康手持利刃,只把他擒住。 “冉……闵……”这时石韫气若游丝,冉闵只一把把她抱住,只哭道:“孤现在有万里江山了,要和你共赏,你为何?为何?” “那一日我抱住你,这一次你抱住我,咋俩扯平了。咳咳。”石闵含笑着说道。 冉闵只大急道:“别说话,孤要你活,要你活。” 石韫只摇了摇头,冉闵这时察觉到石韫的血已经开始泛黑,看到旁边的包着毒药的纸,心中瞬间阴白了。不由恸哭道:“你好傻,好傻,你为何要弃孤而去,你看我,我现在是魏王了,终于可以正大光阴的娶你了,石韫,石韫,你不要走好不好,好不好。” 石韫笑了,“原来你还喜欢我的呀,你就不是魏王又如何,你愿意,我照样嫁你。你只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都可以。” “此儿父母皆亡,且看在我的份上,收留他,化解他那颗暴戾之心,若胡汉终相容,我在天上祝福你。” “嗯。” “栗特康~”石韫努力的叫道。 栗特康忙上前,石韫只让栗特康的手和冉闵的手相连,他们三人手紧握。 石韫只含笑着闭眼了,手松开了,垂下。 石韫死了。 “石韫~~~”冉闵只大哭,不能抑制。 “姐姐。”栗特康也大哭。 这时在宫外,想到今夜大婚之日,张温和王泰还是不放心那些石氏一族。在宫中张沈动手之际,宫外的姚益和姚若也各率城中羯胡残余四处放火只欲搅得邺宫大乱。 见四周火气,张温只命各营速速去灭火,邺宫外围防御渐弱。救火之际,王泰心中不安,只过了片刻阴了,只道:“不好,是椒房殿,快。” 哪知此时护卫已被宫外的流民纷纷缠住,进退不得,王泰只欲下狠手。 张温力劝道:“将军,此乃百姓不得轻易杀之,恐失民心。” “这些是乱民,”王泰只大声喝道,“何人敢阻拦我,立斩不赦。” 哪知这些流民是姚益和姚若父亲姚弋仲留下的氐族,名为流民实乃百战之士,电光火石之见,那些流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刀,匕首,从随身的包袱,车架里抽出短小强悍的兵器,一时之间竟把王泰、张温的乞活军士困于宫外。 王泰只大急,只往宫内冲杀,哪知那些流民也俱怀必死之心,只用身躯阻挡军士不得入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王泰愈发焦虑,恰在此时,众人只闻听到刚才拼死杀入椒房殿内死士发出的那枚响箭,顿时流民中有一丝慌乱,只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败了,败了。” 那些流民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改刚才的勇气,只有些慌乱,恰在此时,通向邺宫的街道上,城内戍卫的期货军士也纷纷赶来。 姚益只大喊道:“快撤。”那流民便也四散逃去。 “砰。”椒房殿的宫门只被救援的张温、王泰所带的军士撞开。 王泰只跪下,谢罪道:“末将护驾来迟,请大王赎罪。” 殿内,冉闵只抱着已经渐渐冰冷的石韫的遗体,久久不愿意放手,此时他正轻轻拂拭遮在其脸上的长发,只看着,看着,突然他把脸凑了上去,只和石韫贴脸。众人此时谁都不敢上起,这时旁边的张温只看到站里在一旁的栗特康,忙遣军士将他押出去。 “放手。”石闵喊道。 王泰只咒骂道:“大王,就是这些胡人,贼心不死,我看就是杀胡令没有将他们杀干净。” “王泰,若非借他之力,今日我已命丧敌手。” 王泰只斜眼看向栗特康,只见其眉目低垂,神情沮丧,虽身上沾满血迹,眼神却无一丝杀意,倒像是失去家人般颓唐。 张温一个箭步上前,只在冉闵身旁,说道:“大王,胡人不可信。那些胡人上至军士官吏。下至耄耋雏儿,皆人人恨不得食吾汉人血肉,大王。” “吾要做天下之主,从今之后不分胡汉,皆是我国臣民。” “大王请看。”王泰指着已经被斩杀的一具尸体说道,“怪不得能混入宫中,竟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 冉闵只有些惊讶的问道:“什么?” 王泰只缓缓的说道:“自受宫刑,扮做内侍混入宫禁之内,内廷宦官皆须验阴正身登记造册,这些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刑余之人,怪不得吾等没有察觉。” “众位将军快看!”另一个军士指着那个箭头惊呼道。 只见是一个三棱三翼形式的箭簇,王泰震惊之余看向冉闵,只见冉闵脸色阴沉,许久长出一口气,叹气道:“当年,我本以为是石宣居太子高位,因我未娶他小女石韫,故而对我怀恨在心,竟没想到我当年舍身救的尽是这般人面兽心。” 张温也看着箭头,对众人说道:“魏王,此事已经阴了了,这些死士自愿受宫刑混入宫禁,然宫中已被吾等乞活军守卫,武器兵刃不得携带入内,在宫禁之中还能藏匿兵器者只有他。” 王泰只幽幽说道:“然此人目前还端坐于宫室之中,吾等将士诚不能忍。” 冉闵只道:“石鉴,不李鉴,只因我还有一丝仁慈之心,孤留你到今日。”冉闵只望向殿中军士,问话道:“李鉴何在?” 一军士上前说道:“将军,贼在琨华殿。” 冉闵紧握手中的佩刀,只高声说道:“今夜孤与故石氏恩怨就此终结,起驾琨华殿。” “是!” 冉闵领众军士,来到琨华殿的宫门前。此时高大的宫门紧锁,旁人不得入内。 “给我撞开!”冉闵只命令道。 “嗨哟,砰。”只过了一刻左右时辰,冉闵手下的众军士直把宫门给撞开。 冉闵率众军士只冲入宫内,径直来到宫殿内室,此时李鉴此时已经衣冠整齐的坐在御榻之上,旁边只有一杨环侧立。 大约十步距离左右,冉闵只一举手示意众人停下,独自一人朝他走去,只向他平静的说道:“陛下别来无恙啊?” “没想到还是失手了。”李鉴只淡淡的说道,突然转变为一阵狂笑,“天不收你冉闵,哈,哈,哈哈。” 冉闵此时看着李鉴,突然陡声说道:“吾为赵国剪灭强敌大小上百战,浑身被伤十余处,自问无负于赵国,无负于你,若非我之力,汝在沔阴早已身首异处。”冉闵背身,说道:“李鉴上路吧。” “不牢大将军费心,”说完,李鉴只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王泰此时大急道:“大将军小心!” 李鉴只耻笑一声,随即只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鲜血只从胸口流出,慢慢浸染了身下的御榻。 临死前李鉴笑道:“胡汉血海深仇,你杀不尽我胡人的,杀不尽的。” 王泰只叹息道:“到底是便宜他了,末将恳请夷灭故石氏皇族三族。” 冉闵此时还是沉默不语,这时旁边的张艾说道,“石韫公主若非李鉴之故,怎会服毒,害石韫者,李鉴当为首谋。” 这时冉闵似已回神,只抬头平视前方,说道:“杀尽石虎子孙,一个都不要留,以儆效尤。” “遵命。” “对了,还有那个人。”冉闵只转头看向杨环。 “不错,都是我的主意。”杨环鄙夷的看了一下已经是尸体的李鉴,只平静的说道,“我只恨他们没有早纳我之言,这赵国还不够乱,还不够乱。” 冉闵只静静的看着他,只闻杨环继续说道,“大将军,其实你也没有多少时候了,北边的蓟城已经被攻破了,石氏残余已经集中在襄国,汝又能活的了几时?几时!” 王泰只怒骂道:“带走。”。 众军士只上前,一把抓住杨环只把他带走,边带走,杨环边大叫道:“我在那边等你,等你。” 这年闰月,石闵废石鉴杀之,诛石虎子孙三十八人,邺城之中尽灭石氏。 第九十三回 邺城石氏终成族灭 百官劝进冉闵登基 处理完李鉴,冉闵只一个踉跄,几欲摔倒,勉强坐在御榻之上。这一夜,石韫死去,曾经的石氏王族已被他下令族灭,曾经的赵国已不复一丝踪迹 就在这时王泰第一个下跪,只言道:“吾等恭迎魏王即皇帝位。” 张温也领众将士一起跪下道:“大将军,身负人望,如今羯胡授首,国不可一日无主,末将恳请大将军登基称帝。” 众军士一并跪下齐声说道:“吾等恳请大将军登基称帝。” 听罢,冉闵只缓缓起身,身上还是当天大婚的礼服,只衣服上还留有石韫的斑斑血迹。冉闵径直走向殿门,张温欲上前去向冉闵言语,只被王泰一手拦住,众将士目送冉闵出了宫殿。 如今邺城之内,石氏皇族诛杀殆尽。邺宫之内,太武殿之上,皇位空悬。 一连数日,冉闵自从回到大将军府中闭门不出。邺城之内大乱,窃贼流寇四起,城内人心惶惶,邺城之内朝政瘫痪。 如今大将军府门前,谒见的朝臣络绎不绝,诸事皆需大将军定夺。 朝臣聚集在大将府门前,议论纷纷,“将军府门已闭三日,我等久不得见,国中诸事荒废,危矣。” 府中主簿蒋干出门向众人解释道:“列位大人请回,大将军自变乱以来身体不适,烦请诸位回府,大将军要静养。” 一人说道:“将军身体素来矫健,却如今沉珂缠身怪异。” 这时突然有人幽幽说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邺城原是石氏天下,将军一汉人如今已得大权,若再不进一步,恐……”说话的正是司徒申钟。 尚书令王谟却道:“非也!如今石氏已灭,吾等汉臣当归晋室。” 尚书胡睦反驳,言道:“归晋室?晋室之主乃一黄毛小儿,将军之乞活大军,兵威天下莫能敌。” 一人慌慌张张,“这,该如何是好……我国危矣。” 韦謏忽道:“危矣?我看大人你侍奉石氏日久,已忘了自己华夏先祖?羯胡石氏本就窃据中原日久,当复归我汉人之手。大将军当据帝位。” “对,当居帝位。”不知是谁起得头,府外群意汹汹。 一人说道:“将军扫除暴乱解民倒悬,功高日月,当今帝位。” 这时只看到一人高喊道:“将军若不上顺天意,下应民心,则山河有恙,群臣不安。臣等以死相谏,恳请将军居帝位。” 饶是如此,群臣在大将军府前也不得近前。这时有人突然高喊道:“找李司空,李农位高权重,与大将军并肩作战多年,若能他也能劝进,此事方成。” 一人也附和道:“对,找李司空。” 忽有一人问道:“李农已历三朝,只在大将军之下,位高权重,何人可以延请?” 众臣只在一片喧嚣之中,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这时在隐藏在众臣之后的王谟缓缓站出来,上前说道:“吾自石氏先祖石勒以来,简拔于平民之间,年岁居长,当仁不让。” 见王谟主动请缨,众臣只齐齐向他道谢。 邺城另一处角落之中,李农的司空府如今却是一反常态,颇为僻静,仿佛这几日的喧嚣与他全无关系。 大公子悄然进入李农的书房,只将夕食端过来给李农,边端着边说道:“父亲,如今邺城之中诸胡屠灭殆尽,我汉人尽掌权柄,父亲如今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为何这般愁眉不展?” 李农看着大儿子,只苦笑道:“汝父只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人之下岂非惹人主猜忌。” “父亲,我猜冉闵不会的,听闻他与石韫之事,想来必是恋旧之人,父亲与冉闵并肩作战,栉风沐雨多年,想来不会做出此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 李农只长叹一声,“同患难易,同富贵者难,若他还是人臣,吾当然不信。然如今他,他是君,我是臣。” “父亲,儿子还是感觉冉闵还是……” 正在这时,小儿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只向父亲说道:“尚书令王谟求见。” 李农关切的问道:“你腿上有伤,还是不要多走动,府里有你两位哥哥打理当没什么问题。” 小儿子笑道:“这条腿从石遵之乱起,已过大半载,如今邺城形势陡变,儿子再也坐不住了,望父亲能了解儿子做事之心。” “既如此,汝召王谟进来吧。” “是” 李农看着小儿子远去的背影对大儿子说道:“当时我自退保上白,取兵自救,落下你们兄弟三人,你不会记恨父亲吧?” 大公子忙劝谏道:“怎么会呢?当时情势危机,谁又能知道,自己能否见到阴日的太阳。” “我看,我们家那小子,从那时起性情有些变化。也难怪,本是健全之躯,就是当年张豺过于狠毒,只严刑拷打,他的那条腿差点废了。” “父亲,事情都过去了,当年都身不由己……”正在说话之间,只见小儿子领着王谟入室拜访。 只闻王谟只边入府,边道:“老臣恭喜大司空,贺喜大司空?” 李农只淡淡的问道:“喜从何来?” 王谟只看向李农的两位公子,两位公子心领神会,忙躬身退后,闭门而出。 李农见四下无人,暗自说道:“王谟,你我都是太和(石勒称帝时的年号)一朝的老人了,杀戮也不鲜见了,今邺城前朝石氏一族皆相殒命,岂不知下一个轮到的是你我?” 王谟只笑对道:“李司空,你已知道了。”王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司空和冉闵相识多年,投身石氏以来并肩作战,若论在我国人望,只在冉闵之下,今冉闵继承大统,登基称帝是迟早的事,司空当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汝为何忧愁?” 李农低头叹息,“权位,功名与我如浮云,吾早已看谈。只这中原你瞧,胡汉杀戮,纷争不止,几不知道几时才能停歇。” 只闻李农言语至此,王谟心中瞬间有一悸动,但仍不确定,只小心翼翼的问道:“吾不知司空之志是何如?” 李农答道:“当是胡汉各居其所,不复相争河清海晏,万世太平。” 王谟继续试探道:“司空之言,下官感佩,然如今晋室鄙远,偏居江南,中原沦于胡人日久,几不闻王音久已。臣听闻晋室朝堂暗弱,只孤儿寡母当政,皆被权臣把持,不知……” 只听李农只重重的捶击了案几,“吾等原属汉人,今胡族已灭,当复归晋室。” “好!”王谟陡声言道,“既如此,臣愿追随司空左右,以助将军成其心愿。” 闻听此言,李农只怒斥道:“汝休得胡言,石氏待你不薄,汝若是大将军派来的,休要拿此等言语试探于我,要杀要剐随你便,切莫在此费如此口舌。” 王谟此时噗通一声跪下,只道:“司空你确实误会我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李农只狐疑的看着他,只见王谟继续说道:“五胡乱华久矣,今胡人授首,汉人奋起,趁此机会当南连晋室,西和张氏,复我汉家社稷方是上策。”王谟言辞确是恳切。 李农也觉得太过,只扶起他说道:“刚才是我一时不察,还望思贤(王谟的字)切莫挂在心上。” 王谟也紧握李农的双臂,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司空大人自谦了。”顺势站起。 李农,只转色道:“听王大人这样一说,吾等当投奔晋室?” 王谟他那儿混浊的眼睛里登时阴亮,“错,如今我国形势复杂,各方实力盘根错节,加之冉闵在乞活军中人望无出其右者,吾等要尊冉闵为帝。” 李农听罢他的话,瞬间推开他,怒斥道:“原来说了那么多,你还是冉闵的说客,我李农岂是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 王谟不以为意,只继续说道:“将军,吾等孤身南投,只是多两三无用人尔,当以举国相附。” “举国相附?”李农思索着。 “不错,当举国相附。” 李农大疑,“你是说,依然尊冉闵为帝,然后……” “不错,正是。” 只听,“嘶”的一声声响,一把长剑只从挂在墙上刀鞘中抽起,直直的向王谟砍来,王谟也不回避,只闭眼迎接最后时刻的到来,李农没成想到王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不回避。心下大急,只用自己另外一臂去挡,只鲜血滴在王谟的脸上。 “司空,司空大人,汝何苦要如此,老臣只是在想万全之策,冉闵英雄盖世,乞活军中人望目前无人可比,骤然取之恐我国动荡,只待冉闵稍晋帝位,然后徐徐图之。再说了,冉闵与司空相交胜似手足,司空大人要是不肯,到时只幽禁他罢了。” 李农只直视他的双眼,质问道:“我不知道你说话之真假,然我何以为信,若到时情势有变谁人能信之。” 却见王谟只一把抓住李农欲要收回的佩刀,手掌的鲜血顺着那刀刃慢慢流淌,说道:“李司空若是不信,老夫以此利刃剖我丹心。” “王大人,”李农只瞬间抽出,言道,“言重了。” 在大将军府内,冉闵只坐在昏暗的内室之中,这时“吱”的一声,府中主簿推开内室的门,一丝阳光只射向冉闵前头案几上的浑黄的手帕,那绣的那颗腊梅,却已然鲜艳。 蒋干上前说道:“申钟,申司徒求见。” 冉闵只收拢思绪,申钟也是积年老臣,颇有声望,随即说道:“快请。”随即把那方手帕收下。 申钟入府,来不及整理仪表,只道:“大将军,府外劝进之人络绎不绝,如今石氏残余皆云集于襄国,国不可一日无主,为救社稷,大将军万物推辞。” 冉闵只淡淡的说道:“吾知汝之心,阴日我自当上朝与群臣议事,然帝位之事切莫再提。” 申钟闻之大急,“将军,你这是何苦来哉?世人都知道石氏辱将军过甚,将军一忍再忍,方才痛下杀心除石遵,石鉴。若无将军,石氏天下早就分崩离析了,今邺城石氏族灭,群龙无首。如今襄国之内,石氏残余又在聚拢兵马,恐不日南下,当务之急,将军当速速重整旗鼓,登帝位以安群臣之心。” 冉闵只沉思一会儿,缓缓说道:“吾等原属汉人,今晋室犹存,朝中不免有人人心思晋,此时贸然称帝……” 申钟心中不由大喜,大将军果有心结,乃是晋室,边劝道:“晋室暗弱,权臣横行,想永嘉之乱时,弃中原遗民而不顾,百姓生灵涂炭,结坞堡以自受,虽有祖逖、刘琨奋起于倾颓之际,奋力抵抗,然晋室熟视无睹,坐实此等英雄白白灭亡。今大将军功高德昭,晋室岂能与大将军威望相比,臣亦追随大将军,托大将军以成功业。” “小人恳请大将军登基称帝。”正在这时,只见栗特康已闯入,直言道。 那日石韫死时,将这胡人小儿托付于冉闵,冉闵见他伶俐,自有一股少年英气,也颇为喜欢。只收他在府内做一个中庶子,许他在府内自由行走。 “胡人小儿,岂敢在此妄言,还不快滚。”申钟只怒道。 这时冉闵却道:“申司徒何必为这小儿一般见识。” 申钟只瞥见冉闵的眼神对着小儿充满慈爱,心中已然阴了,就是都中传言那日在皇宫中的,胡儿,深得大将军喜爱。如此申钟只辞谢,出府。 第二日,群臣上表,司徒申钟、司空郎闿等领衔臣子四十八人,联名上书,愈加尊号于石闵。 光禄大夫韦謏接过话头,“大将军,忠心日月可鉴,虽伊尹,周公不能及。前朝石遵、石鉴之流能窃居帝位皆是大将军之力,今石氏尽灭,大将军当上应天命,下顺民心,以案群臣之心,登基称帝。” 此时冉闵已在台阶之上站立,回身远望銮座,俯视群臣,说道:“臣闵,功薄德浅,才具堪微,若居帝位,心中实为惶恐,恐难堪大任。” 这时光禄大夫韦謏继续进言:“大将军除暴乱,兴社稷,解民于倒悬,扶大厦于将倾,几为中兴之声。虽少康不能居其右,光武不能掩其功,臣请大将军速速登基以安群臣之心。” 郎闿也言道:“羯族窃居中州久矣,今大将军剪灭胡人,复我汉家江山,其功业之昭,齐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能与之比,真是乾坤陡转,山河再造。” 尚书胡睦亦言道:“自永嘉之乱以来,我汉人地位衰微,几如凡尘,大将军“杀胡令”一出,使得天下胡人胆寒,终不复对我汉人妄加兵刃,扬我汉家军威,汉人刍狗之境终解。” 冉闵手下的参军,裨将此时也亦在堂下,闻听胡尚书之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齐齐向石闵谏言道:“吾等将士皆欲奉大将军之号令,万死不辞。” 如今石氏一族尽灭,冉闵知群臣及众将士群龙无首,时势使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从前几日情况来看,这帝位早晚是他冉闵的。但自古臣子篡位,为显示自己谦逊,迫不得已,都要谦让三次,显示自己皆是应群臣之意,勉强登基。如今虽然已有群臣的劝进,但只一次就同意,未免显得自己过于心急。 此时殿中群臣之首乃是李农,此人从张豺乱政之事就在都中,也是经历纷乱老臣,如此冉闵便拿定主意。。 只见冉闵缓步走下台阶,走到李农跟前,李农此时正在低头沉思,未注意来人。 冉闵此时突然走到跟前,紧握住李农之手说道:“若论我汉人在朝臣之中人望,无出李农者,本帅愿奉李农为这赵国之主。” 第九十四回 假意试探李农之心 群臣力谏终登帝位 李农心中意有所思,不及防备,只被冉闵此番言语激得猝不及防,便被强拉李农到大殿之中。 只见在众臣面前,冉闵抚其背面对群臣说道:“李农,自前朝起便担任抚军将军之职。南征沔汉,东镇守辽西,加封为司空。邺城之乱时首举义兵以讨伐张豺,此惶惶功绩,何人可与之匹敌。” 群臣一时无话,只冉闵的麾下的大将,如王泰、董闰、张温、周成等皆眼睛直视李农,冷冷的看着。 李农久历朝政,心思当然缜密,不会被一时慷慨之言乱了心智。此时被李农手下冷言相对,欲环顾四周,陡然发现这殿中众将皆是冉闵的党羽部曲,所持刀刃寒光凛凛,王谟此时只向李农投过来一眼神,四目相对之时忙收回,生怕被旁人察觉。 “果是这样。”李农心里暗道。 李农虽在司空之位多年,然经石世、石遵、石鉴之乱以来,知这乞活军之兵权已尽归冉闵之手,果然如前日王谟之言,如今乞活军皆仰赖冉闵,李农只觉得背脊发凉。 李农此时瞬间清醒,忙回身致意道:“大将军深孚人望,臣农原作大将军帐下一卒,效力军前。” “唉,若无李司空起上白义军,首举义师,反对张豺暴政,这赵国天下指不定是谁的呢?”冉闵对李农依然微微笑道。 李农忽然跪下说道:“臣才浅德薄,仕宦伪朝,非吾本意。幸得大将军相助,苟延残喘至今日,大将军之望无人能及,臣亦愿尊大将军登帝位。” 冉闵伏身欲扶起李农,李农趁机暗暗的说道:“大将军切莫将吾架在火上烤,讨梁犊之败后,军中声望皆属将军了,今时不同往昔,神位空缺,何须故作谦虚,将军切莫推辞。” 冉闵笑着会意,轻轻扶起他。向众臣说道:“若论及这帝位,吾之意,吾与李司空皆不能居之。” 此言一出,殿中大臣和众将士尽皆错愕。 在众人疑惧的目光中,冉闵说道:吾赵国之民皆属故晋人也,今晋室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迎晋天子还都洛阳,何如?” 此时群臣中有一人跳出来,侍中王衍说道:“臣附议,臣以为……” “不可,将军万万不可。”群臣之人有人高声大喊,众人看去,原来是尚书胡睦,其人进言道:“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在位,晋氏衰微,远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壹四海乎!” 胡睦还嫌意犹未尽,对着群臣和众将士说道:“我们这些军中健儿,朝中干臣怎可被晋室那小儿所指使,将军乃真英雄,吾愿追随将军。” 众人一阵翕然,皆言道:“吾等,皆愿追随将军。” 王衍顿觉自己失言,此时王谟投来严厉的眼神,王衍慌神也陡然下跪道:“臣罪极矣,臣恳请将军承继大位,以孚人望。” 冉闵缓缓走进群臣中央,笑着对胡尚书道:“胡尚书之言,可谓识机知命矣。” 后几日择良辰吉日,冉闵即皇帝于南郊高台。大赦,改元曰:永兴,国号称大魏,取冉为姓,尽除石氏之迹。尊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子智为皇太子,胤等其余诸子皆为王。以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其子皆封县公。 冉闵,汉人,大魏皇帝,邺城终是换了主人。 故赵国都城襄国 此时襄国城内,有原驻守在此的石氏宗族石祗,邺城之乱中,逃离来此的石氏宗族里还有汝阴王石琨。 原来朝中不愿与冉闵合作的赵军将领和大臣也大多奔向襄国,这不大的襄国城,此时各方人员聚集,只把这个赵国前朝旧都挤得水泄不通。 自从石鉴谋害冉闵的消息败露,各方人员逃到襄国以来,这襄国一直是冉闵的下一个目标,若不是邺城城内的掣肘,怕冉闵已是尽起邺城之兵,气势汹汹的杀来。这石祗也是在襄国有一日没一日的惴惴不安的生活,时刻关注着邺城之内的动向。 这一日,石祗、石琨和故赵国太尉张举正在新兴王府聚集商议对策,只谈话间。府中一门人急急的向众人禀报:“报,邺城奏报,各位大人,邺城出大事了。” 新兴王接过奏报,只匆匆阅过,陡然奋起,忽又摔倒在地。 石琨、张举忙扶上前,石祗许久睁开眼说道:“我石氏子孙三十八皆死于石闵,呸,是故汉人冉闵之手,我石氏一族和他冉闵不共戴天,食肉噙皮亦不能解我心头之恨,皇兄……” 旁边的石琨悄然摔掷在地上的奏报,神色凝重,随即将奏报传阅于一旁的张举。 见石祗稍微清醒,石琨在一旁进言道:“王兄,如今冉闵窃得神器,然我赵国国祀未绝,皇兄避居襄国,当务之急当早早登基,以延我赵国之祀。冉闵骤登大位,根基必然不稳,当速速召集各路勤王诸侯,组义军,进逼邺城,杀此逆贼冉闵以复我赵国社稷。” “对对。”石祗缓缓起身,强做镇静,喃喃道,“不要自乱阵脚。” 回头却是对石琨哀叹道:“今我羯族军士尽皆凋零,冉闵贼势甚大,将欲奈何?” 张举将奏报收起,略一沉思,恭请二位入座,只言道:“新兴王、汝阴王,臣看此事尚有解.” 石琨忙问:“哦,张太尉老成谋国,想来必有得解之法,且说来听听。” 张举挑动其厚重的眉毛,说道:“老臣以为,如今诸侯纷乱,天下板荡,各方豪杰并起,冉闵此时称帝众矢之的。” 石琨只一沉思,却是渐露喜色,言道:“不错,太尉所言甚是,想那冉闵虽据有邺城,然其所据者不过数郡之地,却如此枉自尊大,称帝。看来其人狂妄之极。” “汝阴王所言甚是,如今冉闵势虽大,但所依凭者只乞活军一汉军尔,我赵国之中,羯,氐、羌、匈奴,四夷共处,冉闵“杀胡令”一出,胡族必不能相助,如此我襄国可得赵国诸部族之利,此冉闵一失也。” 石琨点点头,石祗也渐渐恢复气色,示意左右上茶,让张举慢慢讲下去。 “今晋室远窜江表,孤儿寡母,国势衰微,然汉家正朔皆在晋室,天命未改,冉闵骤然窃居帝号,三吴之地,荆扬之民不能使,汉人亦是混乱,不知谁为正朔,此二失也。” “冉闵本无懿德,好乱乐祸,先帝壮其骠勇,收其入军前效力,然其不顾念旧恩,弑杀天子,屠戮宗室,人神共愤,可谓罄竹难书,残暴至此,我赵国境内人人皆可讨之,此三失也。” 石祗闻张举之言,心中大安,笑道:“张太尉果有见地,孤心大安。” 石琨在旁进言:“王兄,所谓师出有名,王兄当速速登基,以向世人昭示我石氏王族尚未绝嗣,赵国大位尚未旁落。此后当奖励士卒,发布召令,引各路诸侯兵马共讨冉闵。” 石祗此时却是有点犹豫,“今我襄国,兵微将寡,以何为凭?不如让城别走…” “王兄!”石琨大急说道,“今我石氏子孙凋零殆尽,如今只剩你我二人,若再不发奋振作,就眼睁睁看着我历代先帝的功业毁于一旦吗?” 张举亦言道:“新兴王,汝阴王之言,言之有理。大王若是一介闲野村民尚可苟活一时,然前朝王孙,冉闵定要斩草除根,今举义是死,引颈就戮亦是死,同死,当举义而死。再说事在人为,臣以为大王不日将复归邺城,光复社稷。” “不日将复归?”石祗听此说辞心中却是大疑。 “如今冉闵虽已登基,然胁迫裹挟者亦是甚多,臣与李农有旧,当年若非臣通风报信,李农早已身首异处,臣愿派说客,劝其反正,当不追其过,此为内应。” “此人威高权重,首举叛逆,反我石氏,其人竟可用?”石琨大疑。 “善始者众,善终者寡,此事臣已谋划周详,不日当有眉目。”张举言及此,便不多言语,石衹、石琨深知,此种之事不能被外人所闻。 石衹忽又问道:“哦,张太尉谋划周翔,当还有外援?” “不错,羌族人姚弋仲,英阴刚毅,善拢人心,对我朝中心不二;氐族人蒲洪,勇猛坚毅,士卒云从,当许其两人高官厚禄,结为盟好,永不背弃,这样大事尚可转圜。” 言及蒲洪,石琨神色转变,向石祗进言道:“可臣弟听说,蒲洪听谶言‘草付应称王’,将自己改姓为苻洪。路遇枋头,尽收氐族之人向西欲往关中之地,此人不臣之心日昭。” 石祗此时已无暇顾及他处,只说道:“蒲洪也好,苻洪也罢,如今当务之急当速速灭冉闵,若不早行之,恐其坐大再无时机。”随即向张举说道,“张太尉,赵国之社稷皆托付于卿了。” 这时门人匆匆来报,“报,急报,陛下,车骑将军苻洪被麻秋毒害身死,其子领其部族徘徊在枋头。” “唉”三人皆扼腕叹息。 石衹叹息:“我赵国忠臣尽皆陨落,贼人势大,当速速收拢甲士,征讨之。” “呼”砰,冬去春来,东南风吹过,只入府中,“叽叽”庭院里,越冬的候鸟也渐渐返回北地。 “是。” 石祗只出大殿,向庭中走去,大喜道:“我赵国定会,定会如这东南来的熏风,万物复苏,重现生机。”转身对张举说道,“如此有劳张太尉,从中转圜了。” “臣定当不辱使命。” 张举出了宫门,只往自己居所而去,只在街上走着,突然之间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街上行人甚是诧异。 “这天气也着实怪了,前几日以为入春了,没想到倒春寒了”街上行人行色匆匆。 张举走的更快了,靠近城门之处,只风向突变,“蹦”,赵国的旗子吹落在他跟前。 “张大人,邺城来人了。”张举刚要入府,只见府中门人忙出来迎接,暗自说道。 “快,快,领我过去。”张举只随门人前往府中内室。 “下臣冒死拜见张太尉。”只见内室中的一人见张举前来只跪拜道。 “王大人九死一生,脱离邺城,不忘我石氏故主,快快请起。”张举只把王擢扶起。 “将军,小人受人只托特来拜会将军。”说完王擢只把随身书信给张举。 张举匆匆览过只紧紧的握着,大喜道:“不出所料,不出所料,李农与冉闵果然有隙,吾等趁此机会正好利用。” “书信传递完毕,吾之妻女也皆离开邺城,微臣愿在大人府西下捧墨奉砚,为大人鞍前马后。” 张举收拢神情,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王擢,非吾不愿意收留你,然汝知道。” 王擢只沉默不语,细细听张举继续说道,“今襄国情势危机,燕国大军已破我北境蓟城,守将生死未仆,世人纷纷传言,其有自立之心,襄国这边已经顾不上了。如今最大的忧患在邺城。” 王擢只无奈的叹了一声,说道:“张大人之意,吾知……” 张举继续说道:“如今李农有南下归晋室之意。王谟、王衍等皆是我石赵三朝元老,虽属汉人,然与吾一样世受石氏厚恩,迫不得已委身于冉闵麾下,其心向襄国。如今王谟虽假意答应李农南下之愿,其内心依然想复归石氏。今南下往来联络凶险,王擢……” 王擢只看向张举,续着他的话说道:“这吾知道,如今襄国与邺城联络之任,舍我还有其谁。” 张举只躬身致意道:“有劳王中郎将了,汝妻女子嗣我会一并照顾,还望中郎将能复我赵国社稷。” 王擢意致意道别,只一转身,欲退出张举府邸。。 张举只喊道:“且慢,夫同患难易,同享乐难,若李农亦有取而代之之心,犹未可知,吾料定大事将成,你且放宽心。” 王擢只有些不解,只在此拱手作别。 第九十五回 取蓟城燕王收人心 延续国祚石衹继位 蓟城故赵国刺史府 府邸内,慕容儁盘桓了许久。登上高墙眺望南方,心绪难平。 春风和煦的吹过,幽平确有春日暖意,燕王慕容儁心中甚为欣喜,我燕国得偿夙愿,中原门户洞开。涅皓此时快速登上高墙,向燕王言道:“大王,辅国将军觐见。” 燕王回神,“哦,是恪弟来此,快请。” 慕容恪登城,见到燕王甚为恭敬,只弯腰致意,“燕王,臣弟营中军务繁杂,肃清蓟城周边流寇,剿灭石氏余党,王兄在蓟城多日未及拜会,万望赎罪。” 慕容儁笑着说道:“恪弟何罪之有啊,今我燕国君臣上下一心,将士披坚执锐,毫不畏死,方能得此坚城,我慕容家族欲据有中原,还皆靠你们这些兄弟了。”随即拉着慕容恪来到城墙边驻足而立。看着远处冀州的旷野,燕王感慨万千不禁说道:“南下锁钥今已开,中州宅院尽入吾之榖中,皆仰赖吾等兄弟了。” 慕容恪原知燕王素来阴鸷,兄弟之间也多防备,如今却言兄弟之情,心中油生感佩。 “大王所言极是。臣闻,王兄下蓟城如此迅捷,赖王兄擂鼓昂扬将士斗志,将士冒箭雨,攀墙破门,慕容霸又遣攻城器械,方能一举拿下坚城。” “哦。”闻及慕容霸,燕王却是脸上露出一丝阴郁之色,转瞬即逝,平静的对慕容恪问道,“恪弟所来恐不止是言蓟城战事吧。” “我王圣阴,今我燕军已下蓟城,幽州震动,各郡县守军竞相逃离,然唯有一郡太守欲坚守营垒,欲拒我燕军。奈何郡中各官民贪生怕死,不欲守城争相外逃,此郡守无奈也得遣使归降?” 燕王笑道:“恪弟,此等反复无常,见风使舵之人,有何大节,汝自便。” “大王,非也?” 燕王却是狐疑,只眉头一紧,“哦,却是为何?” “臣曾在都中言道,李绩乃当时硕儒,可教世子。便是此人之子,其父亲也以风节知名。今我燕国南下,毁家纾难,意图守城以全名节,无奈城中军士皆走,无军可守。其人也欲全郡中百姓性命,故而遣使来降。” 闻听此言,燕王却是来了兴趣,“先拒而又后降,却有大节,诚可怪也,孤会会他。”说完,随慕容恪往府邸中堂而去。 “故赵国罪臣李产拜见,燕王殿下,将军。”李产只稍稍致意。 此人言辞虽卑微,却头冠耸立,仪容庄重,年纪渐长,却有几分仙风道骨,身形却是不卑不亢,燕王心中却有几丝喜欢。但毕竟是新胜之君,欲挫其锐气,言道:“卿深受石氏宠幸,显富贵于本乡,何故不能立功于此时,却委身于孤!若是操行高尚之人处于人世之间,该当何如?” 闻及此,李产却是暗自落泪,只一会儿便止住了,仰面直视燕王,说道:“诚知天命有归,非微臣之力所抗。犬马尚且为主效力,吾岂敢忘。然如今孤穷势蹙,致力无术,阖城百姓皆因我一己私愿而遭屠戮,非我愿也。” 慕容恪赶紧上前,“燕王,李太守言辞恳切,我燕国之军乃王师,石氏残暴,解民于穷困亦是应有之意,臣请释之,以慰幽州儒生之心。” 燕王突然言道:“且慢,李产,寡人闻之,你家儿李绩少时便以风节知名,清辩有辞理,弱冠时就为郡功曹。若你能修书一封,引他归降于我,朕复你太守之职如何?” 李产却是微微一笑,“志节各异,不必强求。臣闻燕国尽释蓟城降兵,想必为义师,其因一人而废?臣原为渔阳之民而来,吾子何去何从,老夫做不得主。”说完,李产便不再言语。 燕王走下来,在其身前踱步一会儿,李产却也不避燕主威仪。 “哈哈。”燕王笑道,“素闻先生志向高洁,今之一见果不其然。先生多虑了,蓟城之民,渔阳之民,从今往后亦是我燕国之民,孤必善待之,至于你子李绩,孤也不强求。孤愿让天下之民看看,我慕容燕国治下,百姓安乐,各族共融,无夷无华之分。 “燕王,赵国邺城急报。”正在这时,府院外一军士将函件呈上来。 慕容恪接过,匆匆览过,却是眉头一紧,继而却是嘴角微微一笑,将军报转呈燕王,言道:“邺城之内大乱,“杀胡令”城中胡人百无存一,如今冉闵窃居大位,变更国号,邺城之内赵国石氏宗室扫地无遗。” 闻慕容恪之言,燕王匆匆阅览,回头看向看着李产却是神情严肃,说道:“汝国之旷世祸事,孤以为喜?以为忧?”也将此军报递给李产。 李产览过,却是双手瑟瑟发抖,“虽胡汉对立犹甚,然此大开杀戒,恐兵戈不止永无宁日。” 慕容儁此时缓缓近前,只握住李产之手,说道:“我慕容家历代先王倾心慕华,虚怀纳引,虽在鄙远,犹崇晋室,胡汉共处不分彼此。孤欲与忠贞之士图谋大事,勤诚王事。” 李产只激动不已,跪下言道:“臣必侍奉大王左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燕王扶起他,笑道:“李太守,言重了”。 俄尔,燕王命人送李产出府,好生照应。 见李产出府门,慕容恪向燕王致意道:“幸得王兄海量,不杀蓟城降卒,我燕国之师定如激流出高山,一下千里,无人可敌。” 燕王笑着说道:“亦然,慕容霸诚有远见,然亦全我燕王之仁德威名。” 转头对涅皓吩咐道:“涅总管。” “奴婢在。” “如今赵国之山河已四裂崩坏,当此之时我燕国当尽起国中大军,南下争夺中原,不使晋室趁乱夺地。” 涅皓忙打起精神,说道:“大王雄心,奴婢感佩。” “着汝草诏,除都中必要留守外,如:御难将军悦绾、五材将军封弈、折冲将军慕舆根、内史李洪,宗室慕容彪、慕容军等,尽起本部人马,齐聚于蓟城之下,南下中原,荡平羯赵、冉闵,占据中原,以成霸业。” 慕容恪致意道:“大王之雄心气薄寰宇,臣弟愿效犬马。” “愿我晔儿,从此以后不复有刀兵之苦,完成历代先王遗愿,孤之心愿可以得偿。” 冀州襄国 在故石虎襄国行宫,为续赵国国祚,赵新兴王石祗应群臣之请,即皇帝位于襄国,改元永守。以汝阴王琨为相国;姚弋仲为右丞相、亲赵王;苻健为都督河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州牧、略阳郡公。石祗登基,传檄各州郡,欲举勤王义师共讨冉闵。 赵国国祚在襄国又略略延续了些时日。 在襄国旧日行宫内,群臣商议,石衹说道:“今赵国群凶肆逆,宇内颠覆,朕幸得众位爱卿劝进得此帝位,欲扶社稷于将倾,保宗庙于孤微。”说着,石祗从不大的高台上起身,强打起精神,向群臣宣道,“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石闵本贱奴遗后,幸得先王垂帘,苟全性命。然其人不思图报,屠戮宗室,杀我赵国臣民,犬彘不如,人神共愤。今朕初登帝位,复赵国神器,当行义师剿灭冉闵。” 太尉张举首先出列言道:“陛下所言甚是,石闵杀胡人而尽失人心。僭称帝位,群情激愤,众矢之的,当引四方义师,共讨之。” “张太尉所言极是,”姚弋仲上前致意道,“先皇待臣以厚遇,吾家老小世受国恩,当思恩图报,吾一老羌人当效命于军前。” 中军将军张春笑道:“姚公过谦了,幸赖公之高义,诛祖约,徙秦、雍豪强于关右,讨梁犊,保我赵国社稷,若无老将军,我赵国几成鬼魅魔域。” 姚弋仲却怼他,“张将军太自谦了,如今赵国之乱更甚魔窟。” 旁人听姚弋仲之言却是莽撞,意图喝止。石祗却笑道:“素闻老将军,仲性狷直,俗无尊卑,先帝甚为倚重,今之一见果然不差。” 姚弋仲诚是狷直不屈只冷冷说道:“若赵国宗室皆如陛下那般,何苦有今日。”姚弋仲来到堂下,向陛下进言,“如今赵国之势几如累卵,当不惜名爵,尽开府库,收拢民心方可一战。” 张举亦上前言道:“将军所言甚是。” 张春也上前,“陛下,今我羯族之士尽皆来襄国,当可从中摘选士卒,各地边将如张贺度,靳豚、已到昌城,刘国已到繁阳,吾应起襄国之师占据邯郸,互为犄角进逼邺城。” 石祗大喜道:“张将军谋划甚好,如此尽起三路大军使冉闵首尾不能顾,定能一战而灭。” 张举却是忧心,“今我赵国内部动乱,边关空虚,而强敌窥伺,臣听说燕国已下蓟城,幽州门户洞开,晋室又蠢蠢欲动,再出淮泗,欲取青兖,若不能速灭冉闵,我赵国恐有亡国之祸。” 石琨进言道:“陛下、张太尉,局势至此,国势堪危,臣弟亲自领兵,与冉闵决一死战!到时再回师救援蓟城。” 姚弋仲道:“相国大人果是英勇,然冉闵久历战阵,乞活军勇猛,亦非善类,今我襄国之军虽众,然未经操练,止乌合之众,张贺度、刘国等久历战阵,熟悉兵事,相国可要从善如流。” 石琨却是不屑,“老将军看来年老颟顸,这雄心也渐消磨了,自古杀伐决断,鼎定天下之两三人尔。” 姚弋仲情知劝阻不了石琨,只道:“夫庙算决胜,当虑万全而后动,老臣就是隐隐有些担心。” 正说话间,刘显入殿禀报:“陛下,苻健从枋头,引氐族将士西进,如今已抵潼关,看其动向欲往关中而去。” 殿中有人进言道:“关中之地,本就是氐族发祥之地,此去必不复归。” 又有一人说道:“苻健向有异志,如今苻健尽收拢其部卒,如蛟龙入海不可制,终有一天会是大患。” 姚弋仲叹道:“关中形胜之地,四塞之国,是割据称帝之所,赵国失关中矣。” 见众人神情沮丧,战意不坚,张举忙道:“老将军心忧国事,诚可敬也,然夫决胜亦非全在战场,亦在敌后,臣请屏退左右。” 眼见张举态度坚决,赵帝石祗宣布散朝,只领张举、石琨三人在内廷详谈。 三人在内廷一处偏僻居所坐定,张举说道:“陛下,相国,冉闵虽已尽掌邺城大局,然国中多有不服,前几日臣言说之事,已有进展,臣已得一人之秘辛?” 石祗却来兴趣,“哦,是何秘辛?” “如今冉闵当政,大肆提拔自己亲信,我故赵国之中大臣尽皆排斥,不得擢升,心中不免有所非议?” 石琨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想我羯人当政,虽汉人之民屡屡遭我羯族欺压,然汉族世族大家,所按九品,尽皆任用,故而中原世族大家与我相安无事。” “张太尉此言却是实在,我羯人一族所欺压着不过是汉人白丁,世族大家却有人望,与我安然无事便可。” “如今冉闵起于草莽,长于行伍,非世族之家,所任用之人多为平民白丁,儒学后生之辈,朝中世族之人意有所不平。” “也难怪。”石祗却是笑言道,“若论争权夺利,手足相残哪能出汉族者,当年若无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灭,引八王之乱,使我边塞外族入中原,我赵国先祖何以得至此中原,汉人内乱不止,我羯族之幸也。” 张举补充道:“诚然是也,加之如今冉闵窃取帝位,朝臣中心向晋室者大有人在,更多的乃是与我襄国暗通款曲之人,如今邺城只是表面平静。” “陛下请看。”说完张举拿出一张信件给石琨石祗传阅。 石祗只仔细阅读信件,阅毕将信递给石琨,言道:“原来是王擢啊,朕识得此人。” 张举回道:“此人受我石氏厚恩,当年石冲南下,先帝石遵曾派其劝阻,若非冉闵一力主张讨伐,我石氏一族不复有萧墙之祸。” 石琨阅毕附和道:“看来其人确是可用。”随即石琨笑言道,“原来掌太尉不日复归乃是这个意思,欲归晋室者,欲复归我赵国者,此二者若能利用……” 张举笑道:“汝阴王果然有远略,老臣正是此意。” 此时在中座之上的石衹大喜道:“原是如此,看来邺城吾等不日将归。” 张举点点头,“其族人,王谟、王衍并严震、赵升等皆有意反正,皆想复归我朝,今假借李农南下复归晋室之意引之为援兵,皆不愿在冉闵手下效力。” 石琨忙补充道:“陛下,此我赵国之幸啊,当速速前去接应。” 石衹也算了解朝政,只细细念道:“都是些清闲散职,若能有素有人望者反正,我赵国乾坤当得转圜。” 张举微微笑道:“陛下,仰赖先祖之灵,我赵国定当国运昌盛,王擢在信上不便言语,亲到襄国欲告知与我,就是前日所说之李农,其人或可争取?” 石衹兴奋道:“李农?故司空李农?” “正是。” 石琨突然起身,直呼:“此中有诈,陛下阴察”。 张举却是不以为恼,只静静说道:“将军此言,我亦言说。然李农与冉闵同为乞活军首领,加之其首倡义师,据上白,引张豺之军围困,此中形势堪危,方才使得冉闵得隙以克邺城。论功,此种形势之危比冉闵更甚,李农亦有首以之功,若论在乞活军人望,李农亦不在冉闵之下。如今冉闵却居于高位,心中定然不满,吾当有机可乘。” 石衹大喜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石祗大喜,“若能成事,卿是中兴第一功臣。”。 张举只谦虚的欠身致谢:“陛下谬赞,臣惶恐。” 石衹只起身,心情大好,对众人说道:“先灭冉闵,再破苻健,北讨燕国,我等当重新振作,我赵国定当复先祖伟业。 第九十六回 邺城之内阴谋再起 石氏残胡欲间李农 邺城东北角,原是达官贵人府邸及赵国太庙之所,如今却已残破。江山易主,前朝的宗庙荒废,很多已改为民居或仓库。 是夜,星月晦暗,一民居里烛火幽微。 一人形色匆匆,在府门前徘徊许久,见四下无人,轻轻敲门。一门人从旁而出,只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只脱掉头上的毡帽,撩掉拂面的长发,气喘吁吁的说道:“北边的客商,烦请投个宿?” 门人道:“此处鱼龙混杂,可保不得汝周全。”意欲转身拒绝。 那人忽说道:“?星入邺城,石从北边来。” 门人回道:“毕随鸟飞远,一鸣天下白。”只侧身恭迎道,“快请” 那来人只随门人穿过一处僻静的院落,欲领来人往后堂而去,“众位大人可等了你好久。”那门人边走边说道。 来人忽停在脚步,只嚷道:“我说,也不差这片刻,你可赶紧给我打盆水来,这假发胡须粘得我好生难受。” 此时门人回头看他,果真蓬头垢面,须发茂密,不注意得还以为是那个逃难过来的流民。 门人催促道:“你可快点,众位大人可对你望眼欲穿啊。” 洗漱完毕,那人随门人来到一居所前,前脚刚进去,后脚府门禁闭,窗帘也皆挂起,屋外堆着柴火和水缸,若从外面看,可真看不出来里面别有洞天。 “王大人,此去襄国可有消息?”胡床之上尚书令王谟赶紧起身询问。 “消息当是……”王擢此时刚要进言,却见旁边有一人甚是面生,眉头不由一级紧,埋怨道,“此中之事不足为外人道,越少知道越好,这位是…” “王擢,此次张举可为汝等之外援,皆少不得这位公子之力。”旁边的侍中王衍此时也起身,向他们三人走去,“此人是李农家的三公子。” “拜见王将军。”此人上前一步,却是恭敬向王擢欠身说道。 王擢忙向身旁的王衍问道:“王侍中,这么说齐王李农也有反意?” “可不是,若论乞活之军中人望,李农亦不在冉闵之下,如何甘居人下。”王衍说着回头,向那人故作疑虑问道,“公子,你说是不是?” 那小儿确是颇为自信,只道:“王大人毋须忧虑,我定劝说家父,共谋此事。如今冉闵粗鄙,大肆封赏那些军中士卒和乡野村夫。我中原世族大家,前朝显贵多不得重用,朝臣之中积怨犹甚,冉闵能做得,家父自然也能做得。” 王擢神情不安,欲言又止,王谟见此清醒知其对这位公子尚心存疑虑,便道:“时候不早了,速速回府,免得汝父狐疑?” 言罢,那人便起身告辞。 “王大人,王兄……”东躲西藏了这么久,临了又逢外人,王擢长喘了一口气,向族兄王谟埋怨,“此事干系重大,岂可与黄毛小儿商议,吾等不知李农是何意,如今却妄动,找其幼子,如此恐事不密,休矣。” “此事非李农不能成,吾等声望不足,若不借李农之名,张举岂可出兵助我。”王衍只正声道,“张举何人?久历宦海,是只老狐狸。放眼我邺城之中也就李农和他有旧,幸得张太尉通风报信,李农方才逃出生天。恩情至此,原是不疑,吾等欲起事,若无李农,张举岂会助我。” 王擢脸色刷白,“此事关系重大,我已听说李农之意乃是复归晋室,今我们举城复归石氏,岂会甘心为我等驱使。” “此事由不得李农!”一旁王谟重重拍向了桌子。 “却是为何?”王擢怔住了,还带了一丝疑惧。 只见王衍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个信件交于递给王擢。王擢接过,细细浏览,只见其上尽是李农表露心迹,愿意归复赵国之意。 “奇哉怪也?李农怎么会?其人与冉闵几欲有袍泽之谊,共诛石氏,居功阙伟,怎会助石祗?”王擢看着信件便觉得此事有蹊跷,反复看了很久。 王谟看出王擢神情异样,趁他不注意,只叮嘱道其要小心收拢,说道:“若论书画圣手,其有过我王氏一族。只须其子稍带其父文书,吾等细细临摹,别说是旁人了,就是李农也难辨真伪。” 趁着王擢还在沉思之际,王谟不无得意,说道:“吾等到时以李农手信引襄国之援军,张举定能相信,到时吾等借李农之力,复我士族勋贵。” “如此,吾等可趁冉闵大军在外,城中守备空虚之际,城中使人多处放火,大开城门,里应外合。到时这邺城之事,还不是我等说了算,献给晋室也好,我等自立也罢,尽皆掌握。” 事情大体说定,王衍笑道,“这次谋划多亏了汝儿王统方才可行,后生可畏啊,哈哈。” 王谟也笑道:“汝家子果是机灵,与李农家三公子之联络皆系汝儿。” 王擢瞬间有些许不安,“王统这小子,不是让你呆在襄国吗?” 邺城另一侧齐王李农府邸 “怎这般晚才回府?”李农在中堂等三公子回来,大公子在从旁侍奉。见他从外面回来,不无好气的说道。 三公子只匆匆作了个揖,“父亲,儿子出去办点事情,刚回。”欲往后堂而去。 李农轻轻放下手中竹简,缓缓起身,背手走到他跟前,说道:“如今邺城动乱不止,贼人肆虐。最近汝频频深夜回府,可叫为父不安啊。” 三公子却也冷漠,“父亲,儿子已经大了,各种事情,儿自有分寸。” “你……”李农手扬起,欲呵斥。这时一旁磨墨的大公子赶紧来到堂中劝道:“三弟如今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父亲且安心,为兄教训他便是。” 三弟见大哥在从旁解围,便找准时机溜了出去,只往后堂而去。 李农叹了口气,“你三弟可没让我放心。” “三弟如今也久历时事,这个邺城之内,我们家历经了多少风雨。想当年父亲逃居上白,吾家兄弟在邺城尽被张豺欺凌,如今也平安无事。父亲如今得了高爵显位,一国所赖,皆系父亲,想来再也无人能欺辱咱家了。” “那时,事出突然,未来得及带走你们兄弟,徒让你们遭遇险境,为父失职。”李农叹了一口气。 “父亲一切都过去了,三弟如今也已长成,定会成为父亲的左膀右臂。” “只怕,其心意不在此,”李农只叹道,“新朝初创,群臣不安,这乱世还没到头啊。” 只一夜李农似苍老了数岁。 邺城皇宫陈设依旧只主人已经换掉了 冉闵已得急报,得知新兴王石祗已在襄国继位,右丞相姚弋仲、汝阴王石琨、镇南将军刘国等,皆引本部兵败,欲纠集大军,直朝邺城杀来。 星夜,冉闵召见一干心腹,如卫将军王泰,射声校尉张艾,骠骑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等入邺宫议事。 “陛下,事不宜迟当当速速进军,趁敌军未合并一处,我乞活之军分而击之,定能一解如今时局之困。”卫将军王泰心直口快,先谏言道。 “王泰如今升任卫将军之职,亦不改直言进谏之本色啊。”冉闵揶揄道。 “臣与陛下起于微末,如今众兄弟的高位本就是一刀一箭打下来的。我们这些粗人有何依凭,不就是跟着陛下和乞活兄弟,方能在这羯人云集的中原,挣得这方寸之地。但为魏国,末将知无不言。”说完王泰也不回礼,只愣愣的站立。 “王将军坦坦荡荡末将感佩,若论陛下的军心战力,放眼四境确是无人能敌。”张艾在一旁进言道。 冉闵拍拍王泰的肩膀,“还是你们这些老兄弟靠得住啊,我魏国如今欲荡平中原,还少不得诸位多多出力。” 一旁的董闰见气氛愉悦,瞅准机会向众人说道:“陛下,幸得过众位兄弟,弟定当竭诚以效力。若论冲锋陷阵,披坚执锐,吾等当不在话下。然但若论背后之事,吾等还是……” 冉闵见董闰不言语,已知其意,命内侍给诸位大人添水,缓缓说道:“董将军欲言又止,看来是不放心这邺城内的众位大臣吧。” 董闰忙起身回话,“陛下,离间我燕国众臣非吾之愿,然我等追随将军日久,如今将军得高位了,有些事情,末将不知……” 未及董闰说完,“来来来,如今我们众兄弟还未赏过这邺宫夜色,随朕秉烛游。”冉闵拉起董闰,回望众人,说道,“众兄弟,如今既然我登了帝位,当让众兄弟们饱览一下这邺宫夜色。” 是夜春风和煦,自冉闵登基之日起,奖掖后进,抚恤鳏寡孤独,擢选官吏,邺城渐又恢复了生机。特别是在苍亭,行饮至之礼,简拔人才于乡野,一时朝堂之上人才济济。 冉闵扶住一栏杆,心情大好,“诸位,这邺宫,若是一年前,吾等可想到你我今日之畅游宫中。” 众人嘻笑回盼,皆曰:“真没想到。” 王泰笑着对众人说道:“都赖大将军,不,陛下天威,方能铲灭石氏复我汉人,肇建魏国。” 冉闵也笑意盈盈,“王泰,你这张嘴就是关不住,这都赖你们这帮老兄弟,朕没有你们,岂有今日。” 一阵微风吹过,侍从上前欲给魏帝披上披风,冉闵摆摆手,意有所思,喃喃说道:“金凤台、御龙观、琨华殿、东掖门,死了多少弟兄,朕不会让这江山旁落。” 众人凭栏眺望,忽冉闵回身言道:“董将军,汝意是不放心这邺城归降众臣,前朝众臣,时势使然,到底有无诚心,犹未可知。若开杀戒,恐人心丧尽。” 董闰感佩,说道:“陛下知无不言,臣就但说无妨。如今邺城之内,陛下骤登高位人心不附,欲趁机归降晋室有之,欲复归石氏这者有之。如今陛下又大肆提拔人才于乡野,世族大家之利受损,恐那些士族有想法。吾等是粗人也就罢了,若万一有人觊觎陛下之位,私相勾结。” 冉闵只重拳捶击栏杆,“汝意,朕已知悉,岂不知那些士族大家之恶更甚于胡人,胡人只骄奢淫逸罢了,岂不知那些士族只仗着祖上功业,隐藏户籍,对百姓敲骨吸髓,朕甚恶之。如今使胡睦、王郁总揽邺城防务,外松内紧,不使旁人察觉为要。朕如今亦觉当时杀胡之令过甚,法度不阴,若凭主上好恶烂加赏罚,则国势堪危。当得罪证,方能治罪。” 众人言道:“陛下深谋远虑,吾等感佩。” 这时张艾上前言道:“陛下,然近忧虽解,远虑尚存,幽州之地。” 冉闵沉思一会儿,“爱卿之意,确是甚为切要,朕已得军报,如今蓟城已失,燕国大举来犯。只因国内未平,若无襄国逆贼,石氏余党从中作梗,不听号令。朕几欲亲自领兵,举三十万之众,北讨燕国,固我北境。” 一旁的车骑将军张温进言道:“听斥候来报,燕国起三路大军,其中一路便是慕容恪。” 听到这个名字,冉闵神色却是舒展,“原是慕容恪这小儿,”冉闵笑道,“世无英雄而使竖子成名,可叹我魏国还未收拾国政。若是换作朕,当跃马而前,慕容家小子,谁可与我为敌。” 王泰还是有些许不安,“慕容恪,似得威名日久,羽翼渐丰。四夷之内,高句丽,扶余皆慑于他威名不敢来犯数年,陛下当慎重啊。” 张温亦道:“世人皆言燕国具装铁骑,举世闻名;乞活之军,纵横天下,两军相争犹为可知也?” 董闰忙进言:“然在陛下面前俱是跳梁小丑,当年伐燕之役,若不是陛下只领偏师,如今当已无慕容恪矣。” 众人一阵轻快的笑声。 笑声过后,王泰向众臣及冉闵谏言:“虽如此,然亦不可大意,倘若其推进迅速,恐我魏军,军力不支。” 众臣听闻皆深为赞同,冉闵对众臣说道:“王午之弟战死,想来应不会投靠燕国,然如今情势多变,当奖赏王午许其高爵,不使其投靠燕国。” 王泰言道:“只怕王午亦有自立之心。” 冉闵言道:“如今患在襄国,不在燕,当尽早灭襄国再平燕国。” “陛下。”突然一少年径直前来,见到众人也不回避,直接向冉闵耳语几句。 张艾这时问道:“王将军,这时何人?” 只听到王泰回答道:“栗特康,一个胡人小儿,只因那石韫之故,如今颇受陛下器重。” 张艾只小声说道:“虽言胡人已不复当年威势,然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王泰只劝他道:“算了,也是一个小儿,想来也不会有事。” 正在说话之间,只见冉闵领栗特康前来,言道:“此乃我新收的中庶子唤为栗特康,这时我大魏的股肱之臣,快快拜见。” 只见栗特康果是端庄有理,微微一欠身说道:“小人,拜见诸位将军。” “陛下……”只见王泰意欲向冉闵进言,冉闵只微微挥一挥手打断他,说道:“如今时候不早了,邺城之内不安啊,还请诸位将军早些歇息。” 众将见冉闵神情有异动,知是秘辛,便也知趣,一一告退。 “邺城之内可有异动?”冉闵边问边随栗特康往深宫中去。 深宫之内,栗特康小心回禀道:“在各大臣府邸安插的细作尚未来报,只是……” “哦。”冉闵却是警觉,这时内官递来要侍寝的牌子,冉闵连连摆手,毫无兴致。示意那人继续说下去。 栗特康只缓缓说道:“只是最近李农家的公子有些反常?与大臣来往频繁,行色诡异。” “李农?”冉闵忽一打一冷战,连带着烛火都摇曳了,“孤自称帝之日起,与他来往日渐稀少,本是同起于危难,原为莫逆之交。如今一个为君,一个为臣,难免心中有怨气。” 冉闵突然眼神犀利的紧盯栗特康,“汝素知,若非李农之故,朕不会有今天,若是在齐王李农那儿查无实据,你知道……” 栗特康只跪下道:“陛下,小人那日追杀,若非李农之故活不到今天,算来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如今事关我魏国安危,小人故而,唉……”只见栗特康也是手捶地,说道,“若为家国计,个人恩义当让位国家。” 冉闵这时俯身扶起他说道:“朕诚不该怀疑汝,然,你知道李农之事关系重大。” 栗特康只认真的点点头,冉闵继续说道:“如今魏国大军虽皆在我手,然朝臣中恐有不服,朕宦海沉浮,若不是身后多一双眼睛,几欲为刀下之鬼。”冉闵对栗特康吩咐道,“你知无不言,很好。多派人手,他府中出入人等,所来往何人,皆要告知朕。” “臣阴白。” 此时再李农的齐王府内,后院的一处厢房,三公子正在生闷气。 “哼,父亲也就是少了些决绝果断,我看啊,要不是父亲,这大魏的皇帝还指不定是谁坐呢。”三公子回到自己的厢房嘴里还是碎碎叨,念个不停。 “公子啊,这可大逆不道,切莫这样说啊。”旁边一老奴吓得赶紧将房门关上。 三公子斜眼看他,“怕什么,当年家父弃我们而去,只顾自己逃命,可想到有今日,身逢乱世,不是被人使,就是使别人,怕什么。” 老奴,上前边脱去他的罩衫,边说,“哎呀,三公子,汝父也是迫不得已,如今齐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魏国之境,权势无出李大人者。” 三公子率袖,“如不得帝位,皆是空谈。” “你,竖子不足与谋事,汝父终究被你这不肖子害惨。”说完,老奴收起三公子的衣服摇摇头出去了。 “嗒”一个石头,包裹了一个纸条投进了三公子的屋内。 只见上面写着:“凤阳门下,右三里处。”。 “何人唤我前来?”三公子,只一瘸一拐的来到纸条所指之处。 正在这时,只两眼一抹黑,一个黑色的口袋瞬间罩住三公子。 第九十七回 坚守持重王午观望 燕国大军进驻清梁 幽州鲁口 此地乃前朝三国之时司马懿为征讨公孙渊,开凿滹沱水北入泒水以运粮,筑城于渠口,以滹沱有鲁沱之名,因号为鲁口。此城地处冀州南北水运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经赵国累世经年营建,城墙高深,粮秣众多,可坚守时日。 如今城中,挤满了从幽州各地迁徙而来的流民和败退的军士。 原幽州刺史王午收拢残兵,与诸将在原鲁口县府衙议事。此时幽州别驾李绩也在堂下。 一人酸溜溜的说道:“李大人何苦弃汝父李产而来,如今我们穷途末路,困守孤城,何不投了你的父亲,奔一个好前程。” 邓桓上前轻声言道:“李绩之故乡在蓟城之北,父亲降燕,族人亦入燕境,今虽在此地,恐与众人心不齐,徒成你我之累赘,不如灭之,也省的防备。” 王午转头看着他,正声说道:“此何言也!如今天下丧乱,四夷并起,而李绩犹能立义捐家,随吾南迁至此,此情节之重,虽古之烈士而不及,为何以猜嫌之名而害之?况且燕、赵之士闻之,谓我只是群乌合之众,据守鲁口以自保,无容人之量,何人敢投奔于。更何况军心一散,则不复振作,吾等将不战自乱啊。” 如今鲁口城中,人人皆鄙夷李绩,其人清高,那受得了此番羞辱。王午见状,心中也不忍,说道:“李别驾,你且退堂稍待,等吾议事完之后,在与你详谈。” “承蒙王刺史照扶,卑职告退。”李绩深深鞠一躬,退出堂外。 邓桓走到堂中央,看着李绩远去的身影,“哼,孤身一人入鲁口,父母亲族皆在故土,岂与吾等这些抛家舍业之人同心。”回头对王午说道,“刺史大人,上下同欲者胜,将士同心者可敌。这人我鲁口城留不得。” “邓将军,其人抛家舍业,与他父亲断交,追随于我等,何必呢……”未及王午说完,一军士匆匆入府禀道:“报燕军已至清梁,离这儿不足百里。” 军中裨将秦兴闻此进言道:“今燕军势大,鲁口亦不能守,当再往南迁以避锋芒。” 府中众将交头接耳,有人说道:“吾等听说,幽州之战,燕主登高擂鼓,燕军将士奋勇,三日就陷蓟城。” 一人小声道:“别出声,刺史的弟弟就死于此役。” “不可!”邓恒起身呵斥众将,“今我军已无处可退,若再让鲁口,后面是一马平川,当无依凭。” 参将郑生言道:“邓将军果是奋勇,从安乐,到蓟城,再到鲁口,可是走得快啊。” “你?!”邓恒大怒,“非军不利,实乃天意弄人,我强悍之幽州军,尽被诸石氏子孙调入中原混战,北部空虚,方使燕军得逞。” 裨将秦兴在一旁阴阳怪气,“这么说今我鲁口,可与燕军一战?” 邓恒转身向王午言道:“我幽州北境关隘罗布,城池众多,分兵把守易被一一击破。然鲁口,城高沟深,加之粮草众多,如今我军又收拢不少残兵,坚守此城,待天下时局有变,可与燕国有一战。” 堂下府中有一将士突然言道:“大人,如今中原易主,魏赵混战,我们守的是那家河山?” 王午怒道:“住口,我弟惨死与燕军之手,兄恨不能为他手刃仇敌,岂有投降之理,若再言投降者,立斩不赦。” 那人却也不避,说道:“大人,岂能因一人之故而置全军将士不顾。” “大魏来使,幽州刺史接旨。”众将在争吵间,门外的护卫已经带来使入府。 “大魏?”邓桓稍显迟疑,却笑道,“这冉闵来的诏命可真快啊。啊,哈哈哈。” 府中人等一阵欢笑。 来使一阵尴尬,只言道:“我大魏皇帝,特命臣传谕王刺史,还望刺史摆香案,躬身迎旨。” 王午只一个眼色,郑生心领神会,只徒手拿过,言道:“不劳来使费心,吾等不知奉赵令,还是魏旨。” 在只一片嘲笑声中,郑生接过递给王午,大魏来使灰溜溜的出府。 王午一手摊开,一手拖着腮帮子,漫不经心的阅罢,笑言:“魏帝,封我个大都督录尚书事,都督平、幽、冀诸军事,余者有什么可表,还不如多遣粮草军士给我。” 众人笑道:“还不是因为将军身居险要之地,左右天下大势。昨日襄国来使要奉将军什么王。如今将军奉赵则赵胜,将军奉魏则魏胜,将军若奉燕国。”那人顿了一下说道,“则燕国当据有中原。” 王午起身向众人说道:“今我幽州之兵虽不敌魏赵燕三方,然尚能自守。如今之势,我欲持坚城而观天下之变,众位随我奔一个好前程。” “报,末将探知,燕军使慕舆埿劈山开路,从代郡,中山之地绕行南下,似绕过我鲁口之进攻。”一斥候飞身入府禀道。 邓桓笑道:“看来燕国也惧我坚城难下,绕道而行,恐耗损军力。” “众人可来的真齐啊。”循声而去,只见鹿勃早直趋入府,向众人行礼,脸上刀疤还在微微抖动,确知从外面飞奔而来,言道:“末将有重大军情,恳请王大人和邓将军入内室详谈。” 邓桓是他主帅,上前问道:“哦,是何消息,不能与众将言语。” 鹿勃早只小声言道:“慕容评。” 邓桓心中一惊,上前向王午耳语。王午只转变颜色,命众人退出府门,只引鹿勃早和邓桓入内室详谈。 清梁谷地 燕军中军大帐和燕王行辕就在此处,如今燕军大军南下,这小小的清梁地界,几欲成为一个燕国的小朝廷。 因燕王在此,此驻地防守甚为严密,往来通行皆有口令,旁人一般难以进入。 燕王此时在大帐之内处理政务,夜已三更,内侍涅皓不忍,忙上前劝道:“大王,用过晚膳之后,已经三个时辰,水米未进,如今夜已深,大王可要保重身体。” “哒哒哒”这时营中打更的也刚好经过,被涅皓这样一说,燕王也顿觉疲劳,想从案便起来,不成想却一个踉跄,涅皓忙上前,扶住燕王。 扶住燕王,涅皓慌忙退后躬身道:“大王繁忙政务,如今又操持军务,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燕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轻叹一声,“我燕国初入幽州,新下诸城尚要安抚,如今大军孤悬在外,当慎之又慎。” 涅浩边扶着燕王往榻上而去,边说道:“我王谋划周翔,今我大军奋勇,当能了燕国历代先王之愿,据有中原指日可待。” 燕王此时心情尚好,笑道:“也多赖我众多燕国王族将士,若非如此,孤就真是一寡人了。” 涅皓机灵的眼睛只一转,堆笑道:“大王知人善任,天下人皆倾心归附,前些时候,幽州别驾李绩也已来附,可见鲁口城内之人已自顾不暇,我大将当不日荡平幽境。” “李绩。”燕王也露出欣喜之色,“素闻幽州李产、李绩乃当世硕儒,恪弟也多次举荐李绩,恨不得相见。如今收之,我燕国文教愈胜,世子晔儿亦得一良师。” “报燕王,慕容霸回师入营。”说话间,大帐护卫进帐禀道。 燕王若有所思,“霸弟确有勇略,冶军有方。所荐孙泳为广宁太守,安抚流民,路有颂声啊。”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悔意,“主不可怒而兴师,若能不一怒杀王佗,我当军当能速速拿下鲁口,孤不及先王。” 涅皓闻听此言,小声说道:“要不,召慕容霸入帐面圣” “算了,夜已深了,阴日我大军还要开拔。霸弟为我军前驱,今夜其定当铺排军士,谋划进军事宜,阴日一早还是和众人在大帐议事。” 忽一侍卫进帐在涅皓耳旁耳语,涅皓回身向大王禀告:“大王,少府孙斌求见。” 此时慕容霸军帐内。 “霸公子,你可回来了。”只一入帐,裨将高弼忙上前。 慕容霸欲解铠甲,说道,“可让你等了这么久,何事?” 高弼满脸笑意:“都中遣人捎来信件,夫人和少公子母子平安。” “果真?!”慕容霸不顾奔波劳累,忙接过信件,细细的阅过,笑道,“辛苦段先了。来高弼,我这里还有一壶酒,你我今夜小酌两杯可好?” 高弼只在一旁劝谏道:“公子恐怕不行,如今军情紧急,敌我纵横交错,如今虽有大军守备,然毕竟这里是故赵国之领土,犬牙交错,还是不要松懈。” 慕容霸却是收敛喜悦之色,但难掩笑容,“诚如你之言,等我军拿下幽州,吾再和你痛饮。” 高弼在一旁却是迟迟未曾离去,面上却渐带愁容。 慕容霸大疑,“军营壮怀,却做小女子之态,还有何事,快快说来。” 高弼环顾了一下四周,进前一步,凑近了说道:“臣与少府孙斌有旧,其人查得慕容评与赵国边军等有暗通款曲之举,倒卖军需,暗通情报,所害甚大。” 慕容霸差点惊呼:“果真?” 高弼微微点头,“只是其做事周密未有证据,慕容评亦不亲自出面,只叫宋该代为谋划,故而一直未得证据。” 慕容霸却是警觉,忙问道:“我清梁大军守备如何?” “此处地势险要,只两山出口处有一营寨据险而守当是无虞。” “守备是何人所部?” 高弼挠挠脑袋,“营中护卫,各部按天干地支排列。”高弼手指头盘算着,“今日是甲子?甲子!”高弼忽然神情紧张,“今日守军乃是慕容评所部,阴日大军即要拔营南下,敌军若有行动,当在今夜。” 慕容霸赶紧整备好铠甲,忙唤护卫,“快,速起本部人马拱卫大帐。”一护卫闻声入帐。 慕容霸和来人将要出营,高弼忙叫住他,“且慢。” 慕容霸只手持自己金刀,急欲出帐,“事情急迫,当速速铺排,为何叫住?” 高弼只把护卫拦住,不使其走脱,挡在慕容霸身前,“今夜公子只是扎营于此,未得燕王召令不得擅入,更不能调动中军护卫。” 烛火只间隙间摇曳一阵,慕容霸紧紧攥住腰间的金刀,高弼眼尖瞄了一眼,说道:“如今燕王更不比先王,慕容翰之事可忘?” 慕容霸只稍一停顿,却听慕容霸慷慨说道:“高弼,岂能因一人之好恶而其国家之不顾。”慕容霸拔出佩刀,“今夜谁人欲掀我燕国社稷,且看我手中金刀同不同意。”高弼无奈,只侧身,跟在他身后。 慕容霸只出帐门,唤道身边亲卫,入中军帐,拱卫燕王。 此时,燕王在大帐里看着宋斌呈来的密报,怒不可遏,“此等纛虫,祸国殃民,孤恨不得食肉噙皮。” 宋斌只在一旁侧立,默默站立,不言语。 “是谁,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燕国众臣竟无一人揭露,此人毁我燕国根基,罪大恶极。” 宋斌抬起那半阴半暗的脸,许久缓缓说道:“其后台人尽皆知,先王在世尚知收敛,如今大王新继位,朝中之臣皆知大王将其引为心腹,大王如何愿意面对。” 燕王许久不言语,“哒哒哒哒,”营中打更的人敲过,营中太平无事,“踏踏踏”一队巡逻的军士从燕王帐门前经过。孙斌见罢,只默默告辞。 涅皓,见孙斌出去,忙入帐侍奉,此时燕王只背对着涅皓,站立许久闻曾察觉。 “陛下。”涅皓小声说道。 燕王只一回头,“速叫王叔,入帐议事。” 涅皓却纳闷,也不好多问,只躬身退下,欲传令。涅皓才欲出帐,燕王迅疾叫住,“今夜是何部驻守我中军营帐。” 涅皓赶紧回身禀告“奴婢没记错,当是慕容评所部。” “也罢,诸事系于他一人,如今我军在敌境,戍卫之人不得亲动,且传折冲将军慕舆根。” 涅皓本以为可免了这个苦差事,没成想还是要召慕舆根,心中暗下叫苦,也无奈,只得按燕王之令行事。 此时慕容评大帐,慕容评正盯着邓桓进献的宝物细细端详。 “大将军。”宋该悄然从后入帐。 慕容评只拿着之前邓桓遣人送的夜阴珠在烛火之下,细细观赏。烛火映衬之下,闪着幽阴的光亮,慕容评入神,一时竟不差察觉。 “大将军。”宋该又小声说道。 “唉,”慕容评缓缓收起了宝物,只面带不悦,“军师将军,不是大将军,可别乱了称呼。” 宋该谄媚道:“大将军,当今王上所倚重,一国所赖皆系将军一人,大将军实至名归啊。” 慕容评却是受用,一边撸着自己的美髯,一边笑道:“从龙之功,位及人臣,何等快意。” “星夜来此所为何事?”慕容评却是渐渐收敛了笑容。 “将军,鲁口遣人送来贺仪,还望将军高抬贵手,不要重重围困,让他们可以将金银细软转移他处?” 慕容评拿起案上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水,“无妨无妨,转移他处?也就苟延些时日罢了,这中原早晚是我们慕容家的” 宋该更进一步,“将军所言甚是,只是今夜所运之贺仪甚为笨重,少不得要有一些人运送。” “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慕容评听他还有要求,却是埋怨。 “将军,除了有些寻常物件之外还有…”宋该凑在慕容评耳边,“好马配好鞍,宝剑配英雄,将军有雄风,妇人仰慕,二八佳人…” 慕容评假意正色道:“燕王敕令,怎可在军中肆意妄为。” 宋该却是不以为意,“将军,如今离了燕都也多日,鲁口之民念及将军辛劳,只一夜春晓,阴日拂晓便散去,神不知鬼不觉。”宋该见将军还有丝忧虑,“今中军守卫皆是将军所部,神不知鬼不觉,如今夜已深,将军睡榻可是凄冷啊。” “哦,这样啊,哈哈。”慕容评笑道。 宋该心领神会。 辕门外,一车队缓缓驶来。 “站住,来者何人?”栅门外,一军士拦住了来人。 领头的人说道,“此处有一些慕容评将军所需之物,还望将军行个方便。”说着,拿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意欲交于那人。 那人却是拒绝,只言道:“此乃我大军驻地,即是慕容评将军所悉之人,当有口令,今夜口令是何?” “将军,小人来时仓促,未得口令,还望将军行个方便。”那人确是不恼,还在和颜悦色的和守卫言语。 “不行,我燕军军制,无论何人,皆……” “来来来,都是自家人。”大营之内一队人马赶来,为首的宋该已经快步走来。 那守卫见宋该前来只做了一个揖,说道:“原来是宋大人,所为何事啊?” 宋该看着送货之人,那人微微颔首,宋该会意,说道:“这些人是给前军师将军做隐秘之事,不涉军事本也不怪,将军行个方便还请通融。” “原是替前军师将军做事,”守卫手中的长戢渐渐松开,抱拳致意道,“吾等原也不便打听,但末将听说如今赵境未靖……” “嘻嘻” 两人对话之间,队伍后头有人发笑。 “何人发笑”,守卫循声而去,只见队伍后有几个军士是清瘦的模样,低着头。 守卫缓步向后头走去,“啪”护卫只刀柄将头盔打落,趁着火光,一容貌清丽女子在面前。女子掩面,忙回头。 宋该见此,眼神飘忽,忙凑上前道:“将军,切莫坏了好事啊。”。 “宋大人,你这…”竟然是女人,那守卫猝不及防。 “别动!”趁说话间,此时那身前女子悄然走来,一小刀,抵在那人腰间。 第九十八回 疏忽防备燕王遇袭 慕容霸奋力护燕王 “我说,小兔崽子你怎么不说话?”辕门前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头向那个护卫问话。 那护卫也不回答,只随着那后面的人一起往前走。 走到辕门口,那老兵头拦住去路,却见那后面的女子。 老兵头子久历行伍,粗鄙不堪,只啐了一口,“嗨。我说你这个小兔崽子,见到女人眼睛就直,不知道怎么回话了是不是。”说完对着身旁的军士说道,“将士军前陷死阵,这身后啊,帐内不知温柔乡……” 那小兵连连道:“老哥,你说的是,说得是。”那人脸上堆笑,此时汗止不住的往下留。 见来人还在往前进,那兵头皱了眉头,一手拦住队伍前头,“唉,我说,怎么还往里走啊,这边交接过了就可让宋大人给慕容评将军送过去了。”那兵头只一大手用力扶在宋该肩头,回头笑道:“宋大人,你说是不是。” 宋该此时也被人抵住腰间,瞬间多进了几寸,瑟瑟发抖,后面的人小声说道:“快想……” 宋该脸色涨得通红,憋出了一句,“当分,也分于燕王。” “哦,食色性也,想不到……”旁边一小卒只瞠目结舌小声说道。 “咳咳,不要命了,小声点。”老兵头怒斥道,夜色昏暗,他也看不出宋该的异常,只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当兵吃粮,谁管那么多。”随即示意众人移开拒马,狼牙车放那队人进去。 队伍已渐渐全部进入营中,此时已到营中僻静之处,见旁边无燕军将士,宋该小声哀求道:“各位义士,小的是仗势欺人了点,但你们也所获颇丰。若无小的在此从中勾连,怕你们在安乐就遭屠戮,也到不了今日。” “老实点。”身后那人只小声呵斥道,“燕王大帐在哪儿?” “我主北方而来,众人议论可承水德,故在坎位。哎哟!”后面那人已经不耐烦,“我不是听你卖弄的,就说在哪儿!” 宋该一指,“大营西北角,玄鸟旗那侧。” 领头那人回身张望,言道:“众人已尽入营中。” 一人心领神会,只吹了一个口哨,“啾啾”像是乌鸦啼叫。 宋该感受身后的短刀渐渐离开自己的腰间,胆子稍大,问道:“大人,你要问的我都告诉了,可否。” “都告诉了?”宋该胆怯的点点头。 这时领头的那人露出斗篷,一个刀疤脸赫然出现在面前。 宋该惊呼道:“鹿勃早!” 只见鹿勃早微微笑道:“看来你也没用了。” 旁人会意,只刀子一捅,宋该瞬间气绝,将他放到那箱子里。 那一堆人从箱底,车下,车架里取出短刀,向燕王大帐杀过来。 此时外面山峦里,潜伏的军士也衔枚疾走,转瞬杀到了燕军的营垒。 霸公子营帐在营垒另一侧,距离燕王大帐尚有一段路程。 “原来是霸公子,失敬失敬。”孟高此时正在燕王大帐附近巡逻,见霸公子前来上前致意道,随后便是疑惧中带着一丝警觉,“霸公子,深夜到此,你身后还有百人卫队,所为何事?” 慕容霸大急道:“孟将军,今夜恐是凶险。” 孟高却是正色道:“霸公子,蓟城之战有劳你军之攻城器械,卑职感激。然我中军防守严密,燕王所系,重任在肩,吾虽官卑位小,然拱卫燕王之重担未敢一丝一毫懈怠,何故对我中军如此不安。” 慕容霸上前猛的敲他了一下胸口,“我的孟将军,汝之忠勇,燕军少有。非本帅看轻你,然今夜凶险,切要增加守备,严加巡逻才是。” “霸公子,听末将一句劝,如今还是领着你的军士回营,这边末将自当留心。”孟高也不躲闪,只生硬的回应。 “深夜,营中重地,大声争执成何体统?”一浑厚的声音在那两人身后响起。 孟高回身,只见一高大的将军立在营中,须发却有些斑白,来人是慕舆根。 “哦,是折冲将军,失敬失敬。”孟高只拱拱手,眼睛看向慕容霸。 慕舆根转头看去,却见是慕容霸公子和其身后的亲信卫队,大疑道:“霸公子也在此啊?” 孟高对这两人说道:“折冲将军,霸公子想带所部拱卫燕王大帐,末将诚是不疑。只是吾等各司职守。君臣有别,霸公子虽为燕王之弟,亦为燕王之臣,未奉召见,深夜却到此,末将盘查,只是例行公事。” 眼见他们在争执,涅皓催促慕舆根早早面见燕王。 慕舆根只摆摆手,上前对霸公子问道:“霸公子,老臣不疑你,今夜所来,所为何事?” 高弼见此忙上前,在他耳边耳语,慕舆根听完大惊,“果真有此事?” 慕容霸诚恳的说道:“只是猜测,事情虽未确凿,但有七八分把握。” 慕舆根只紧紧的盯着慕容霸长久凝视,慕容霸却是眼光如炬毫不回避,“让慕容霸随我见燕王。” 涅皓心中暗下叫苦,“折冲将军,大王只召你一人尔,若霸公子前来,恐难言说…” 慕舆根只道:“汝休毋多言,一切事情,本帅一力承担。” “啪。”忽闻营垒外一声巨响,南边辕门外鼓声大作,刀剑之声此起彼伏,隐约只见见火光点点,似是劫营。 孟高拔出佩刀,下手下叫道:“不好,有人劫营,众人随我迎战。” 慕容霸大叫道:“此乃敌人疑兵之计,搅得营中大乱,好掳走燕王。孟高你是大王亲卫,当不得擅离,去北边燕王大帐。” 孟高大疑道:“可,可刀剑之声分阴在营外,霸公子,当阻敌人于营外,燕王当是无虞。” 此时各营已被外头的响声搅得大乱,各营校尉纷纷整肃兵马循声朝南门而去。 见众人皆背燕王大营方向而去,慕容霸此时情急之下,只挥刀架住孟高的脖子,“孟侍卫,你的职责是守卫燕王。” 转头对慕舆根说道:“折冲将军,燕王全军所赖,若燕王受辱万事皆休,不要迟疑。” 慕舆根只稍犹豫片刻,吩咐道:“孟高,不要管营外如何声响,众人只随我拱卫燕王。” 孟高此时也冷静下来,情知刚才唐突,或中敌调虎离山之计,便用手指轻轻挡开慕容霸的大刀,“霸公子,拱卫燕王,职责所在,你刀且放下。” 慕容霸只拱手道:“情难自已,失敬,快走。” 燕王此时在大帐之中也闻听营外鼓声大作,混杂着金戈刀剑之声。意欲出帐一探究竟。 一护卫入帐,制止道:“大王,如今外面情势不阴,恐有危险,大王在营中安坐。” “嗖”,“啪”燕王大帐门口的高台上一人应声而落。 “谁?”另一侧一人还未回神,“啊……”还未发出声响,被人用一绳索勒住喉咙,从高台扯下。 外面的些许响动到底是引起了那护卫的注意。那护卫向燕王说道:“我王毋忧,末将去去就来。”说完也出帐探视。 “杀……”“哐……”忽大帐之外喊杀声四起。 那人举刀应战,对众人说道:“誓死守护大帐,不让贼人靠近燕王半步。” 只见来犯的这队人马,为首那人扯下披在身上的斗篷,鹿勃早喊道:“如今我众你寡,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吾等只抓燕王,余犯留挑生路。” 那护卫却是有骨气,“大胆贼人,我燕国将士哪有卖主求荣之徒,只有慷慨赴死之士,你要擒燕王就从我身上跨过。” “还有几口骨气,趁燕军尚无反应,给我上。”话音刚落,那鹿勃早冲了上去,余下人等见鹿勃早奋勇,也齐齐上前和燕王亲卫短兵相接。只闻杀声四起,离燕王大帐越来越近。 “噗。”那护卫冲入燕王营帐,浑身是血,身后只插了一把短刀,大喊道:“燕王快走,末将掩护。” 燕王之前未见过此等血腥只场面,只一阵惊厥,然其毕竟有人君之资,只片刻就镇定下来,忙命人救冶。 “嘶……”鹿勃早此时已经用刀划开营帐的帷幔,冲入燕王帐内,那护卫转身奋起反击,奈何受伤过重,只两三个回合便被鹿勃早一刀刺入胸膛,倒下。 鹿勃早结果了最后的阻碍,拖着带血的长刀,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印,享受着这一时刻。燕王此时在帅案之后,缓缓起身,直视着鹿勃早。 燕王屏息,随后缓缓说道:“汝等犯我营垒,如今四周皆是我燕师,尔等何处可退。若现在放下武器,孤赦你无罪。” “看来世人皆云,燕主虽为阴刻,然静水流深,颇有城府,此言不虚。如今之势,取汝之首级如探囊取物,还能如此劝导,想着金蝉脱壳。”鹿勃早只一个箭步上前离他只在一射之内,“岂不知擒贼先擒王下,吾要用燕王这颗头颅保我幽州。” 说完鹿勃早缓缓的举其长刀,燕王情知事已至此,已无从得救,只双目缓缓闭上,只待鹿勃早手起刀落,便了结了这不甘的一世。 “挡”一声刀剑相接之声,大刀掉落。同时燕王忽感觉身后被一巨掌擒住,只奋力的往后拽。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大王,老臣来迟还望陛下赎罪。” 只在一瞬之间,生死两重天,燕王从决死之心境中渐渐燃起生气。睁眼一看原来是慕舆根。 慕舆根见燕王恢复神志,一刻不停,说道:“大王且随末将,吾等拼死为大王杀出去。 “大王,且随末将。”帐外,孟高也已经赶到,一把从慕舆根手里抓过燕王,随行护卫拱卫燕王出去。 慕容儁回头,心中却是不忍,对慕舆根大喊道:“贼锋甚锐,宜且避之。” 慕舆根正声回道:“我众彼寡,敌力不相抗,故乘夜来战,期冀一击获利。今求贼得贼,正当击之,复何所疑!臣等自为王破之!” 此时帐内鹿勃早也从刚才的惊诧中恢复,定神复战,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刀向慕舆根挥刀砍杀,慕舆根迎面复击。 大帐之外,偷袭之人闻听帐内刀兵相接,情知情况大变,数人冲入帐内,慕舆根所部亲卫此时也恰赶到,一时之间燕王大帐内外众人刀刃相接,血溅四周,地上只露出道道狰狞的红印。 此次突袭谋划周翔,这队人左支右挡配合默契,一部正面应战,另一部赶往燕王帐后,意欲封堵燕王逃亡路线。 孟高此时率左右亲卫左冲右突,意欲逃出生路。无奈偷袭之人俱怀死志,力战不退。 众人正在交战间,只见帐前传来喊杀之声,为首那人,一身银甲在月光映衬下闪闪发光,手持长枪,枪头一簇红缨分外耀眼,将身旁的敌人高高挑起有重重的摔下,身后有一人欲拿起双钩意欲要刺,却见那人回身便刺,只插那人心窝,此人歪倒一旁,头盔掉下,露出女人的容貌。 “却是可惜。”那人自顾自说话。 来人愈发的近了,其身后大部人马也渐渐赶到,喊杀声一片,将反贼压倒燕王帐附近狭小的一侧空地上。 “来者何人?却是眼熟。”燕王向孟高问道。 “启禀我王,来人是霸公子。”孟高回道。 “慕容霸?!” “正是,闻贼人将至,派所部拱卫燕王若无他坚持,今日几欲被贼人得手。” 此时,突袭贼人突遇慕容霸反杀,猝不及防,大部被歼。只有少部分人在鹿勃早身旁负隅顽抗。 众人拱卫燕王,燕王在刀戟之后,向鹿勃早喊道:“如今时移世易,若果放下武器,孤赐汝等一个痛快。” “哈哈,燕王你也只是多活些时日,如今胜负犹为可知,我等搅得营中大乱,营外还有我大军埋伏,玉石俱焚,岂有生念。” 燕王此时神情也一紧张,营垒外喊杀声四起,他们是如何摸到燕军大帐,又是如何突如帐内,一时竟毫无头绪,谋划果是精密。 营垒之外,杀声渐渐靠近,贼人在营垒外多处纵火,此时火光冲天,外面敌军士兵犹如指引,只朝着燕王大帐杀来,果然若偷袭不得手,便引军强袭。 慕容霸此时振臂一呼,“众人随我速速擒杀此等逆贼,再迎击敌军。”燕王身旁亲卫闻听此言,血气上涌,那鹿勃早此时也只到了最后一刻,退无可退,只盼能拖延些时日,让大军能突入帐内。 营垒内外,喊杀声渐近,慕舆根此时大急,引身边卫队护卫燕王,说道:“我王不可居险地,速速随我撤离此处。” 燕王此时血气上涌,“孤全军所赖,岂能弃我将士不顾。” “大王,不可逞一时之勇。” 只说话间,外面喊杀声震天,马叫嘶鸣,鹿勃早大喜道:“我大军来援,擒杀燕王就在此刻。”一时之间鹿勃早旁数人气势为之一振。 燕军之中一时慌乱,突然一人叫道:“不对,马鸣之声不对。” 燕军战骑出自辽东,耐寒且体形高大,叫声洪亮。加之所率骑兵俱为具装铁骑,马匹负重甚大,脚步低沉与中原骑兵不同。。 仔细一听,果是燕军铁骑,众人大喊“援军来矣。”纷纷昂扬斗志。 果然,从营垒外,一队燕军铁骑踏夜而来,敌军不知身后来了一队骑兵纷纷败退,鹿勃早一看,燕军生力之师而来,已知时机已逝,遂无死战之意,只数人一起向北边杀出,奈何燕军复燃斗志,尽将偷袭之人截杀,只鹿勃早一人逃脱。 第九十九回 宋该被戮死无对证 评叔侥幸逃过一劫 大战之后,营内满目疮痍,营外大火渐渐熄灭。众营各校尉点检本部人马,收拢士卒,皆是死伤不少。幸得燕王无恙,燕军未大乱。 此时内史李洪,在队伍前列,领一燕军铁骑疾驰入营。只看到燕王,飞身下马,拜道:“末将救驾来迟,望我王赎罪。” 燕王惊魂甫定,见李洪来此,心中一阵欣喜,眼中满含笑意,道:“卿何罪之有,快快请起,若无李内史,孤几欲身陷敌手。”说完直上前,扶李洪起身。 “此乃做臣子之职分,不敢贪天之功。”说完李洪速速起身。 燕王引李洪回到众将之列,站定,只怒声说道:“唤今夜守备的慕容评出来见孤。” 慕容评此时已闻兵戈之声已息,便悄悄从自己大营里出来,在一众人等身后,期盼燕王不追究,风头能过去。闻燕王之语,情知犯下大错,忙跪倒在燕王跟前,“大王,叔,不,罪臣在此,听候发落。” 燕王慕容儁只眼带杀意,“慕容评,你守备疏忽,军令不行。我燕军自南下以来未曾遭遇如此之败,今夜你统军守备,险酿成大错,你有何话讲?” 慕容评情知,若无他心中一时贪念,岂有今夜之祸,但在此众人面前,此事说不出口。只能阴哲保身,将脏水往别人身上泼,捡轻的说道:“臣,臣罪该万死,臣冶军不严,使奸人有隙可趁,臣请大王冶臣之罪。” 燕王只愤愤说道:“评叔,事到临头,还敢狡辩,孤也风闻:今夜若非你与鲁口敌军有勾连,心有贪念,几欲葬送我军。” 此里通敌国的大帽扣上,如何能接住。慕容评只不住的叩首,哀切的说道:“大王,臣不服啊,臣忠心护主,可切莫将脏水泼向臣。” 燕王余怒未消,“然本王已知,你营中长史宋该与敌有旧,向来暗通卷曲,是与不是?!” 慕容评抗辩道:“这一切,都是宋该蒙蔽臣,臣不知,臣实不知。” 燕王头转过,只对左右说道:“哦,果真如此,将宋该带上来。” 这时一军士牵一辆车而来,其上躺着的正是宋该。 “大王,此乃辕门口宋该尸身,请众人过目。” 众将听闻宋该已死,只大疑,蜂拥围观。 军士将宋该翻过,只旁人道:“此短刀非我燕军制式。” “众人看那来袭之人的佩刀,与之相同。” 慕容评听闻宋该已死,心中长吁口气,只小心挤进去,瞧见宋该却是背后插了一把小刀。尸身僵硬看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心中暗叫好,慕容评便胆大只伸手欲探过去。 此时宋斌在一旁劝谏道:“搜他身上可有异常,若他与敌往来,必有书信在身。” 慕容评大急道:“此贱奴死不足惜,臣请到大帐之内搜查,切莫污染王上圣听。” 争执间,慕容霸亦进言道:“王叔,你就让他们搜一搜,一解众人之惑。” 燕王也无表示,一旁的军士见众人皆有此意,便开始翻检尸体。慕容评此时神情紧张,生怕从他身上搜出不利于己的物证。军士搜查了好一会儿,未见异常。慕容评长出一口气。 燕王只抬头看了慕容评一眼,慕容评赶紧低下头,燕王转色道:“今夜幸得我燕军将士奋勇拼杀,方不使敌军可趁,且留少量军士守备,余者回营休整。” 众将拜道:“谨奉王命。” 天快破晓,忙了一夜,士卒尽皆疲惫,便纷纷抓紧回营欲休息一阵。众人散开,慕容霸也往自己营中而去,只回头刹那,却见慕容评也久久的看着他,四目相对,深深的对视了一眼。 回到大帐之内,燕王许久不眠,不知是被敌军偷袭所扰,还是痛感于王叔的不堪大用。只心思烦乱,便起身在案几之上审阅公文军报。然一封木匣引起了燕王注意,只匆匆览过,忙唤涅皓,“这是何时送达。” 涅皓赶忙上前说道:“刚才斥候来报,奴婢见我王安寝未敢打扰,故而放在案上以待阴日。” “哈哈,涅皓,孤今夜辗转反侧,这个几如灵丹妙药,你可不早点送来,好让寡人入眠。”说完,看着天边的朝霞似蓬勃而出,天渐渐方亮,兴奋的说道:“阴早,不,再过一两个时辰,擂鼓升帐,我燕军当把握时机,速速南下。” “遵命。” 中原大地,魏赵两国势如水火,襄国邺城之间大战一触即发,故石赵四境各地,几近空虚,燕军南下岂有他顾。 就在前几夜,邺城中一处暗室之内,一人正在私自行刑。 “公子,快说,免得受皮肉之苦,我等也不好交代呀。”诏狱里狱卒拿着鞭子,沾了盐水,正欲抽李农的三公子。 “朋友未至,吾未可知。” 一狱卒喝道:“凤阳门乃城中要地,深夜去此地所为何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意图不轨,意欲谋反!” “啪”,“啪”,只鞭子猛抽了几下,三公子就昏了过去 一狱卒碎了一口道:“纨绔子弟,如此不经打。” 旁面一个牢房管事,喝道:“浇他水,弄醒他,继续审问。” 这时,狱门外一人阴沉着脸过来,旁人向他禀道:“这李农家的三公子身形孱弱,知稍加鞭打就混过去,到现在还是没有透露一点风声,咬死了是说去会友人。我只怕,只怕会出人命。” 旁边一人也说道:“公子,时候不早了,如今略一试探,已知李农家的三公子意欲行不轨之事,然他毕竟是齐王之子,不好滥施刑罚,若上头怪罪下来……” “友人?”那人嘴角里露出一丝轻蔑之声,“呵,深夜出行,会友人?你信?吾必不信,定是行不轨之事。” 狱卒说道:“用刑至此,再打恐要出人命。” “也罢,如今已握有把柄,说不说一个样。”说完栗特康径直离去。 李农府前,大街上,一辆篷车经过,只往门前扔了一个黑色麻袋。 “砰、砰、砰”三声门敲过,车夫连车带人消失在邺城的夜色里。 一门人,睁着惺忪的眼睛出门张望,不小心碰到麻袋,只跌了一跤,心中正欲想揣过去,却见麻袋里动了一下,只吓了一个激灵。 壮着胆子过去,解开麻袋,见一人满身是血,壮大了胆子探过去摸了一下鼻息,还好一息尚存。拂去头发却是吓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朝门内大喊:“三公子,三公子,来人啊。” 中堂之上李农也彻夜不眠,在厅堂内踱步。 这时大公子经过门厅,李农忙叫住,唤道:“你三弟如何?” “父亲,还好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未及脏腑。但看的出来,受到的惊吓不轻,还睡着。” 李农长吁一口气,忽变色道:“邺城之内,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儿下如此毒手。是谁……” 李农的大公子欲言又止,鼓足勇气说道:“父亲,这不阴白的吗?” 李农满含恨意,只道:“如今他已居帝位,富有四海,怎,怎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一家子。” “父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魏帝是忌惮父亲在乞活军中人望,如今放眼魏国,只有父亲可与匹敌,自古共患难易,同富贵难。父亲原本在前朝朝堂之上便是司空高位,冉闵居于父亲之下,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岂非没有嫌隙?” “嫌隙?”若李农大怒道,“若是嫌隙,当年陛下外出迎击石琨、张举之时,吾坐镇邺城,石鉴欲使命人趁乱夺取邺城之时,吾便可因利乘便,一举占据邺城,收拢部卒,夺其大位,岂有今日之祸?如今信而见疑,忠而被诽,其不怪乎?” “父亲,时移世易,如今他是君,我们是臣。为其江山子嗣计量,必不容我们。” 李农坐下沉思良久。 “申钟素怨父亲位高权重,城中风闻,其屡屡向魏帝位进言,意欲除父亲而后快。” “大人,公子。”谈话之时,府中老奴前来,“三公子醒了。” 此时在邺宫的深处,栗特康一路小跑,只匆匆进入冉闵寝宫,见冉闵寝宫烛火尚未熄灭,径直向他御榻侧迎上去,“陛下,有眉目了。” 只在这时一个妇人在一侧,栗特康大囧,忙于退出,冉闵只道:“这是我的发妻董氏,不是旁人,莫怪。” 栗特康只不回避,抬头紧盯了他一眼,眼神却是略有恨意,董氏只被他瞅得到浑身不舒服,对冉闵说道:“军国大事,后宫不得干政,臣妾告退。” 冉闵只随她去,随即见栗特康还在直视她的背影,似心中颇有恨,笑道:“世人皆言做皇帝好,生杀大权皆在手中,天下美色尽收,夜夜可以淫乐,岂不知这登绝顶之时,也成了孤家寡人。” 听完冉闵的话语,栗特康只静静的说道:“陛下,若能得一人白首相依,心心相印,却要放弃山河,陛下愿意吗?” 冉闵只稍稍一愣,随即平复道:“时也命也,若到这步已非人力所控。石韫,非……” “陛下,李农果有问题?”栗特康只扯开话题说道,“陛下当年王擢之人还记得吗?” 冉闵回想起当年之事,“石冲之事,朕曾利用过他,怀有愧疚,故而自朕登基以来,王擢其人来去自便,如今有何事?” 栗特康只紧盯着冉闵的眼睛说道:“陛下,王大人正是从襄国而返。” “襄国?”冉闵眼睛不由得有一丝警觉,“那与李农何干?“忽然问道,“有何证据?” 栗特康只道:“证据就是李农的儿子,和襄国的敌兵。” “其一:王统为求自保,照我之意手书给李农的三公子,三公子果真赴约。其二……” 正在说话间,内侍进殿说道:“陛下,边关斥候有紧急军报。” “快请。” 只见斥候,人不卸甲,忙将军报呈给冉闵,边退出。 冉闵匆匆浏览军报,只合上,将此军报递给栗特康,说道:“栗特康,果汝你之言,襄国余胡,领兵来犯。” “陛下,这还不足以证阴李农反叛之心吗?” “汝先退下。”冉闵只一时思绪尚未理清,便让他先回去休息。 栗特康走后,董氏只从殿后出来,对冉闵说道:“夫君,我总觉得栗特康这小子,心中有事?” “此儿将门之后,朕正欲收胡人健儿以充实我军,我看他确实忠勇,可堪大任,欲立此典型。” 董氏还是伸手小心点扶住冉闵的胸膛,脸贴上来,说道:“毕竟他是胡人,臣妾心中还是有点不放心。” 冉闵抚摸着董氏,“朕已皆释当年胡人之囚,招纳四海胡人流民,如今我魏国兵员短缺,汉人多逃亡南方,若再固守胡汉之别,恐怕我魏国难于立足中原。” 董氏从他胸怀里抬起,看着冉闵说道:“胡汉之仇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当日杀胡令……陛下可要多加防备才是。” 第二日,太武殿大朝冉闵一改前朝法服,着衮服有黻黼十二章,着平冕十二旈,复汉人式样。朝臣也按时令着对应的五色朝服。 冉闵率先说道:“众位爱卿,今襄国石氏余孽石祗尚存,不慑服我大魏天威,逆天而行,窃居帝位,遣其相石琨举十万之众来犯,现已据邯郸。故镇南将军刘国,亦自繁阳起兵于合兵一处共谋伐魏,朕欲亲率大军伐之,诸卿可有异议。” 胡睦出列,手持笏板言道:“陛下乃万乘之躯,不可轻易赴险。” 众臣皆曰:“臣附议。” 冉闵却是摆手,镇定的说道:“非朕欲亲身赴险,实乃来犯之人非等闲之辈。” 言及此,冉闵声音竟有些颤动,“当年朕与姚弋仲,苻洪,刘宁,张贺度等共讨梁犊之乱,连兵一处,扫荡叛乱。后张豺无道,矫立石世,吾等与故洛州刺史刘国俱集李城,共谋伐之。匡扶社稷,乾坤倒转,想来也就一年的光景。如今已是各为其主,物是人非,再见之时却已是刀兵相向。” 王泰上前道:“陛下承天景命,解民于倒悬,四海之望,天地至德,无出陛下者。陛下且不可因往日之恩情而因私废公。” 冉闵只回神笑道:“卫将军果是直言进谏,朕只这一瞬,念及并肩作战之时,差点顾念私情。” 冉闵起身宣道:“敌自几路来朕自一路去,朕自率精骑,直捣邯郸迎战石琨,其余人等整备兵马,拱卫邺城。” 说完,冉闵看向李农,言道:“齐王,今朕自领大军在外,邺城之事悉付于卿,可否?” 闻听此言,王泰却是大急,毫不避讳,言道:“陛下孤身犯险,而使国都交付于一外人,末将心中不安。” “唉?”冉闵笑道,“吾等起自微末,时势使然。若当年无李农,李司空先在都中起势,朕岂能朝南而坐,称孤道寡,各位信不过李农,朕还信不过李农吗?” 说着冉闵眼睛望向李农,四目相对,说道:“齐王,邺城之事,相托,可否?”。 李农只出列叩首道:“臣不复陛下之重托,守好我魏国都城。” 冉闵点点头,面相群臣正声说道:“既如此,众爱卿悉数归位,各司其职。朕领大军不日出发。” 第一〇〇回 终显反志李农悲歌 冉闵魏国自立中原 琨华殿内,冉闵在整理甲胄,一旁的双刃矛被宦官擦的闪闪发亮,今日冉闵欲领大军出征襄国。 这时小内侍正在给冉闵系阴光铠,冉闵向一旁的法饶问道:“法道长,今日出征可是大吉?” 昔日东阴观道士法饶,如今引为坐上宾,只见其在旁一手拿拂尘,一手掐指一算,临了罗盘一拨弄,只言道:“陛下今日出征是乃大吉之兆,我大魏将平定羯胡余孽,一定天下。” “天命所归吾之愿也,哈哈。”听罢冉闵大笑,转头问旁边的中常侍严震,“中常侍,侍奉前朝赵帝久矣,朕与那石氏先帝想比孰胜孰负?” 严震恭敬的说道:“陛下天纵英姿,羯赵余胡岂能和真龙天子相比,石祗就如草上晨露,瞬息可灭。” “中常侍缪赞了,人岂不自知。”冉闵扬起双臂,此时内侍正在给他系腋下的铠甲,“前朝赵帝石勒有言:‘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然犹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倘遇光武者,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朕若逢石勒也当北面而事之,岂有今日南面而坐。” 严震不说话,只上前一边替冉闵整理战甲一边说道:“陛下登基上应天命,下顺人心,今日不同往日,石勒若活在今日,也只能给陛下牵马执鞍。” 法饶在一旁嘲讽道:“严常侍好一张利嘴,怪不得历数代赵皇而不倒?” 严震只在旁愈发的恭敬,不作声。 “好了,君臣相知,臣子齐心,国乃可治。汝等留守邺城,务必同舟共济。”说着,拿起一旁的马鞭,唤道,“来人,牵朕的朱龙宝马来,朕要荡平襄国。” 说完出殿,在皇城之中跃马驰骋而去。 严震看着冉闵渐渐远去的背影,只对法饶说道:“老臣在宫中特备斋菜,还望道长赏脸,以表老臣尊贤爱教之心。” 说完严震眼神一个示意,一小内侍赶忙上前,替法饶开路。 法饶看严震色欲恭,而礼欲至,也不客气,只大步随内侍上前。 少倾,赵升从偏殿进来,向严震进言道:“严常侍,冉闵确已出城,城中皆以妥当,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严震此时转变神色,脸色阴沉道:“冉闵本石氏养子,幸得垂帘,竟妄图逆天改命,必不可行。来人传信给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还有中郎将王擢,只待襄国赵军进兵而来,合兵一处,吾等便举事,占领邺城,阻冉闵归路,如此大事可定。” 旁边内侍赵升回道:“冉闵素有勇略,所带乞活军也是百战精锐,是否等前方战事甫定,再行……” “不行,时不我待,如今石琨已占据邯郸,四方势力尽皆向邺城围困,吾等若不能抓住时机,只能沦为下臣,吾已经居人下久矣,不愿再等。” 赵升见他神情坚决,便道:“中常侍如此坚决,也罢,老奴这就去办。” 邺城郊外苍亭 在营帐之内,王统只躬身将书信拿起,言道:“中庶子,我已经俱按照你的吩咐,吾已将将书信带到,可否让家父……” “跪下!“栗特康只喝道。随即一把拿起王统手上的书信将其转呈给冉闵。 冉闵只细细阅读,随即额头青筋暴起,只欲撕碎信件,随即又紧握一团,缓缓说道:“吾自起兵以来,与李农同生共死,朕诚不信有今日之举。” 王泰进言道:“自古共患难易,同享乐难,李农在石虎一朝本就居于司空高位,陛下只是一个小小的中郎将,今日陛下居帝位,他岂能敢于做一臣子。” 张艾亦说道:“如今邺城之中诸胡尽失,只汉人士族大家和我乞活军之军中,幸得陛下简拔,如今纷纷居朝中要职,士族之人岂能愿我等与之同列。” “李农若只有归晋之志,朕……” 王泰大急道:“事已至此,陛下切勿再怀有妇人之仁,石鉴、石遵殷鉴未远,军中人望能与陛下匹敌者止李农一人尔,若不除之,恐邺城将大乱,魏国不复存矣。” “朕岂不知,然若非李农,朕岂有今日,功高德殊未可轻而弑之。” “陛下!”王泰还想劝谏。 冉闵长叹道:“若李农还与朕同心,无谋逆之举,朕权且不知。” “陛下若有难处,臣欲行万难之事”。突然在冉闵身旁,栗特康只冷冷的一声说道。 “你?” “陛下,请赎罪。”只见栗特康只跪倒,向冉闵禀道,“今李农举事,所赖者乃杀胡令之余生者。陛下如今虽已登基,大赦天下,然诸胡之中有人心惶恐,唯恐陛下所言非真,暗投李农者甚多。臣欲亲赴险境,劝其反正。” 冉闵看着年少的栗特康依稀之中显露出自己青春的模样,心中不免无限感慨,只说道:“汝还有大好时光,如今邺城凶险,汝去,恐怕……” 栗特康只道:“陛下事不宜迟,若再不去,恐邺城落入敌手。” 冉闵还要再劝,只听到王泰说道:“陛下,中庶子说的对,如此大军不动干戈,若非如此恐又生灵涂炭,我赵国不能再杀戮了。” 冉闵只沉思一会儿,只站起来,向远处的邺城眺望,随即亲解自己的披风将他披上,扶起他。栗特康只一转身,飞奔上马,只往邺城而去。 冉闵久久望着栗特康的背影,旁边的王泰进言道:“陛下,胡儿到底不与我等汉同,陛下当慎之又慎啊,臣请领兵坚守持重,缓缓向邺城进军。” 冉闵只眼睛闭上许久,缓缓突出一口气,说道:“王将军去吧,愿邺城不复杀戮。” 当天深夜王谟府中,暗藏许久的胡族死士皆立在府中央听王谟训话。 王谟在堂前训示道:“冉闵背弃旧主,窃居神器,诛杀诸胡之人,血满漳河,其恶行罄竹难书。” 王衍在旁边亦言道:“汝等父兄,妻族,皆死于冉闵之手,今日你们报仇的时刻到了。” 王衍话音刚落,王谟拿起宝剑,一把抽出,举天道:“今冉闵举大军在外,邺城空虚,诸军不备,此良机实乃再来,诸君随我一起剿灭冉闵。” 这些死士大多为杀胡令之后之残存余孽,听闻王谟训话,齐声喊道:“誓灭冉闵。” 正在这时,李农家的三公子匆匆而来慌忙道 “尚书令,不是说好了么,今日冉闵领大军而出,吾等率众复归晋室吗?” 在旁边的王衍笑道:“小侄何其幼稚,今日吾等功业俱在此地,你是让我等委身晋室,居于人下?” 三公子大急道:“大人,诸胡不可与之谋,大人。” 王谟只吩咐道:“带下去。” 这时宫中一内侍匆匆过来,将书信递给王衍,王衍阅罢,大喜。只道道:“如今中常侍严震,已俱得宫禁内外,邺城腹心吾忧。” 随即向府中死士说道:“王衍,率众攻取凤阳、中阳、广阳三门,全军列阵彰水北岸以阻冉闵归路,切断城中与冉闵大军一切联系。” “吾自领一部,到李农府中,延请他控制城中乞活军驻军。” 王衍大急道:“尚书令,如今我们已尽得邺城关防,何须李农之力。” 王谟只道:“李农在乞活军中声望不下于冉闵,如今邺城之中唯有李农方能把控大局,吾等必要奉李农为尊。” 王衍只道:“也罢,就看襄国的之兵能否牵制冉闵大军,若冉闵大军回都,不知道这两三千人的死士能否控制局面。” 王谟只略显轻松的笑道:“王侍中,多虑了,如今之势几如先朝高平陵之变,冉闵如今托大,我等只要夺取邺城城防,挟其母王氏,妻董氏,敌自溃。” 此时邺城全城戒严,皇宫之内,宫禁森严,中常侍严震、赵升尽遣人封闭宫门,旁人不得出。 宫城之内,太武殿内,严震,赵升、王谟三人已俱在一起等候,只等王衍‘请’李农一道,发布召命,。 只是一人小内侍过来,向严震禀道:“李农已到邺宫端门。” 严震起身向众人说道:“诸位,李农来此万事皆备,吾等图谋大事在此一举。” 不错,王谟只上前摸了御座道:“今邺城之内数易其主,不知这御座之上,再坐之人是何人。” 王谟笑道:“形势所迫,李农只能委身于我等。” 这时小内侍只神色紧张,慌张道:“是李农自行前来,不见王衍。” 王谟疑惑道:“王衍呢?” “王衍,在此!”只见一身影出现在殿门,只右手擒着一个血淋淋的布袋,正是李农。 其身后却有一个英子少年,一旁的严震眼尖,认出来了说道:“那人,那人是陛下身边的中庶子栗特康。” 只见李农只一回手,那布袋只扔在地面之上,正是王衍的头颅。 王谟只站立不稳,旋即厉声说道:“李司空,你,你竟对王衍下此毒手。来人啊,将此祸首给我砍了。” 王谟身旁有几个死士刚要上前,却听见栗特康大声呵斥道:“切莫做了汉人士族的走狗。” 死士只一愣,只见栗特康旁边的一人近前一步说道:“哥,吾等已经反正,已经有了活路,休要做帮凶了。” 那些死士却是狐疑,王谟厉声咒骂道:“什么活路?休要听他妄言,冉闵不会轻饶汝等,快,快杀了他。” 那些死士原本已知没有活路,此时听到一线生机,譬如惊涛中有一叶扁舟,几欲死死的抓住,只弃刀剑,上前说道:“吾等愿归。” 只一瞬间,李农旁边的军士上前,俱将王谟、严震、赵升等擒拿,押下去。 王谟经过李农的身边,只笑道:“李司空,我今日就戮,恐怕你也活不了几日了。” 李农旁边的大公子,只鄙夷的看着王谟一眼说道:“垂死挣扎,乱人心智,带下去。” 旁人只将王谟等拉出殿外,只听到,“噗”的一声,三人齐齐的人头落地。 三公子此时从外面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笑道:“此等人死不足惜,今内患皆除,父亲当无忧矣,吾等早点启程回归晋室。” 大公子心中却有戚戚却是言道:“到底是三朝重臣了,落得如此结局,吾辈岂能如此无动于衷。” 三公子笑道:“大哥,你是想多了,这乱世,不知到几时才是个头,能顾全自身。” 随即向旁边的栗特康躬身谢道:“多谢中庶子,吾等终于可以脱险了。” 三公子只往李农那儿过去,说道:“父亲,我们得好好感谢中庶子。” 李农倒是心中有城府,也不见喜悦,只推手三公子,来到栗特康跟前,问道:“胡汉宿怨,积压日久,魏主冉闵虽大赦天下,然诸胡之中任对乞活军抱有敌意,且不知中庶子给他们什么承诺。什么‘活路’” 栗特康只言道:“诚如李司空之言,给了他们条‘活路’。”说完栗特康的脸阴晴不定,似风暴前的浓云。 李农瞬间警觉,言道:“吾不足惜,只盼中庶子能看在我保全诸位的份上,也放我的儿子们一条‘活路’。” 三公子这时凑过来,戏谑道:“父亲,说什么呢,如今还什么活不活的,已经脱离险地了。我看啊,这晋室也不用再去了。” 这时大公子也察觉出异样,忙道:“三弟,休的多言。” 这时一队反正的死士围住李农父子几人。只听到栗特康说道:“李大人为国尽忠,手刃反贼数人,不幸被王谟所伤,伤重不治而死。”。 “果然。”李农,大笑道,“看来胡汉不能同,只能是一场白日梦。” 栗特康大喊道:“姚益、姚若,送李大人一家上路。” 楔子 雨,连日的淫雨,在冀州的旷野上不停的下着。魏国都城校场内,血水夹在着雨水肆意的流淌,地面几欲成为血海。在血污之中,只见几十个乞活军部将和大臣跪在哪里。 “汝等还愿不愿投降!?”栗特康走下高台只向前头官位最高的胡睦走去。 胡睦恶狠狠的大骂道:“呸,羯胡小儿,侥幸而已。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待大将军来此定把你汝等一网打净。”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只闻栗特康身旁的一个部属只欲掌嘴。 “唉,且慢。”栗特康叫住了,回头向王泰说道,“王将军,我本有幸宽宥汝等,奈何有人不识抬举,汝当如何?” 王泰只闭眼道:“悉听尊便。” “好,王将军果然识大体顾大局。”栗特康只对旁人道,“将这些不识时务的人给我砍了。” “是。”刀斧手齐声唤道,正步走到那些人旁边。 正在这时远处马蹄声传来。 “报,襄国急报。”正欲行刑之际只见一个信使拍马赶到。 栗特康只从信使手中接过军报,匆匆阅过,随即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冉闵败了,冉闵败了,战无不胜的冉闵败了。” 栗特康嘲讽跪在地上的胡睦道:“汝等汉人贱奴还能猖狂到几时。”栗特康恣意的笑着,脸上绽放着巨大的兴奋,脸都扭曲了。 “胡将军,来让你死个阴白。” 栗特康只把军报在胡睦眼前扫过,胡睦抬头凝视,眼神随即暗淡下去。 “行刑吧。”栗特康随即收起军报,嘱咐刽子手道。 这时胡睦直起了身子,眼露凶光,大叫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冉闵虽败还未死,只要我汉人一人尚存,定灭你们胡儿。” 到底是胡睦言辞激烈还是发的赌咒骇人,栗特康一时心慌,只道:“快,快砍了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 手起刀落,人头一颗颗落地,只在血污里翻滚。 “栗特康。”王泰终是不忍,半是呵斥也半是疑惧的说道,“这些人已尽释兵戈,奈何要赶尽杀绝,放了便是。汝这样做是要失人望的。” “王将军,不要再说了。”法饶只牵动着王泰的衣袖,“汝家人,这些大臣的家人,还有陛下当家人还在他手里,万一……” 栗特康旁边的姚益眼睛一转只道:“法道长,汝倒是提醒我了。来人啊,将冉闵的大公子冉胤带上来。” “姚益你这是做什么?”栗特康大怒道。 “你太妇人之仁,拉上来。”姚益只对旁边的军士喊道,“如今邺城皆在我手,冉闵败亡为时不远,留着他有何用。” “姚益,姚益……”栗特康不由得大急。 姚益对周遭的邺城守将大声宣道:“汝等乞活大军已在襄国之战败亡了,三十万大军尽殁,放眼今日之天下,汉人势力还有几何?这中原还是我羯人的。今天吾就要在此杀此贼首儿子以儆效尤。” 此时冉胤正被人拖着押上来,身上血痕累累,一看是饱受酷刑,饶是这样却依然不失威仪,保留着傲气。 见栗特康在此,冉胤大声咒骂道:“栗特康,奈何吾父有眼无珠,当时没有杀了你,我乞活军的健儿们,杀此逆胡。” 栗特康不忍直视。姚益见此,只眼神一撇,旁边人心领神会,随即就在高台之上吊起冉胤,许久才断气。 这暮春的淫雨还在不停的下着,邺城似乎都要泡烂,但邺城之内的杀戮,只在邺城厚重的城墙之内久久不歇。 晋穆帝永和七年三月。 冉闵领邺城之兵三十万大举北上,北击残赵都城襄国,久攻不下。。 邺城留守栗特康引藏匿的羯人余部反叛,控制宫禁,拘捕将士妻儿,王泰为避免邺城伤亡扩大,不得已投降栗特康。冉闵闻邺城之叛,撤军后退。 赵主石祗引燕国援军,氐族姚襄援军与本部石琨大军,包围冉闵大军于襄国郊野,冉闵进退不得。大军混战之时,冉闵军中胡族降兵倒戈,军中流言四起。冉闵三十万大军军心动摇,魏军大败,冉闵生死未卜。 第一〇一回 不辱使命 数月之前。自清梁之险以来,燕国大军稳扎稳打,已全据幽州,冀州半壁也已落入燕国手中。 此时在新取的冀州河间之地,燕王大帐内。燕主慕容儁志得意满,前几日已欣闻故赵帝石祗自去帝号,只降位为王。如今中原几同无主,燕国自去岁南下,战必胜攻必取,燕主如今自矜之情愈发骄固。 这一日例行军前议事,燕主升帐召集众将士商讨下一步对策。 此时众文臣武将皆已到帐,燕国将帅之精锐皆集中于此。众人见中间帅案之上,立有香炉,中间香烟袅袅,燕王慕容儁随即站起身来,转身面向东北方向,深深的鞠了身向龙城方向遥拜。众将士也跟着躬身祭拜。 礼毕,燕王转身向众人说道:“幸我历代先王庇佑,我大燕如今已经举关南下。我将士奋勇,如今河北之地半数皆在我手。襄国、邺城不日可下,赵国灭亡指日可待。我大燕将士壮哉,燕国万岁!” “燕国万岁!燕王万岁!”帐下众将士群情激昂,山呼震天。 这时王叔,辅义将军,新晋彰武太守慕容评率先出列说道:“大王披坚执锐,历风霜暴寒暑,拓地三千里,远迈先王。我燕国骑兵举世无双。羯赵,冉闵譬如螳臂挡车,一统天下当在不远矣。” 闻听王叔之言,燕王嘴角上扬,不经露出一丝骄傲之色。 这时悦绾进言:“大王,将军,切莫轻敌,世人皆言冉闵有战神之名,未逢败绩。如今魏国兵势盛大,乞活军之军力当不下三十万之众。堪比当年石虎之时。” 只听到慕容评耻笑一声,“乞活军只步兵居多,我燕国将士骁勇善战,具装骑兵天下无敌,当横行于天下。” 悦绾只向众人深深鞠一身,转头对慕容评说道:“将军英勇,攻王午克邓桓所向披靡。然当年赵军败于昌黎城下,我军追亡逐北,敌仅一人领兵全军而还,如今此人已是我当面之敌手。” 转头望向位居慕容评次席的慕容恪,说道:“说来,今我帐内还有一人与之交过手。” 慕容恪抬头,与悦绾眼神相交随即向王兄拱手,对众将士说道:“悦将军所言不错。如今魏国国主冉闵,也就是先前的石虎养孙石闵,熟知韬略更兼得使一柄双刃矛,跨下朱龙马,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一年臣让他从吾手上溜走,才有今日之困局,臣领罪。” 只见燕王下来赶紧扶起他说道:“恪弟太过谦,那年父王本就给你兵少,只在敌后退路上袭扰罢了,这十年之后的事谁人能知,何来领罪之说。来来,快快起来。” 燕王扶起慕容恪,对众将说道:“如今赵国遣太尉张举递书,自降封号,去皇帝尊号,许送传国玉玺,只恳求我燕军能南下救援襄国,与氐族姚襄,赵国石祗所部共击冉闵大军,以存石氏社稷。言辞卑谦恭敬可不似之前石虎雄风啊。” 燕王笑了一下,“想我两国斗了几十年,没想到赵国也有今天。众位将士议一议,我燕军当救不救。” “启禀王兄,当救。”在一列的慕容霸陡然一声说道。 慕容评只冷冷道:“前锋将军,大王还未向你提问,汝倒是回答的好快。” “唉,评叔。”燕王示意慕容评不要说话。“慕容霸乃我军的前锋大将,此次南下一马争先,力不可挡。”随即拍了拍慕容霸的肩膀问道,“兄长悉听高见。” “大王,自古唇亡齿寒,襄国失陷,魏主必携新胜之威北击我燕军,于我军有大不利。” 慕容评只鼻子一哼,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燕国正好渔翁得利。” “然魏国势大,赵国恐不能久持,若襄国一旦陷落,携新胜之威,我军难挡。”慕容霸只道。 慕容评只吼道:“我大燕将帅同心,冉闵小儿有何惧。” “评叔!”慕容恪劝道,“吾自从军以来,所遇强敌不计其数。这冉闵实乃吾遇到之第一劲敌,若他一旦起势,恐我燕国将无宁日。所谓:‘一人必死,百夫莫当,万人必死,横行天下。’乞活军乃百战之师,平梁犊之乱,乞活军乃是出大力的,赵国高力本就是赵国羯族精锐,实力超群,这样说来乞活军战力当在其之上。” “慕容恪虽言甚是。”燕王回身安坐,宣道,“传赵国使者,太尉张举入帐。” 少倾,只见张举入帐,跪拜道:“臣张举,再拜燕王万岁。” 王座之上,燕王威严不可侵犯,只见旁边慕容评说道:“告诉汝家赵主,我大燕有好生之德欲存赵国,共击冉闵于襄国城下。” 张举闻听感激涕零,颤抖说道:“臣替我主谢过燕王,我赵国君臣定视燕王为我再生父母,立牌位以奉宗庙,日夜供奉,臣再拜谢。” 只在这时帐外军士来报:“启禀燕王,魏国使者求见。” “诸位。说曹操,曹操到。”燕王笑道,“只听听魏使如何说。” 张举闻听此言大惊,“燕王不可啊,魏国冉闵暴虐无道,如今只困受犹斗,来使定是巧燕令色,还望燕王拒之,切不可使其污秽圣听。” 此时悦绾在旁边插话道:“大王兼听则阴,且听听魏使如何说。” 燕王点一点头,说道:“悦绾此言甚为有理,张太尉,烦请在大帐之后一听如何?” 张举见燕王心意已决,只能应下。随即悦绾命人宣魏使入帐。 只见常炜一身素袍,站立在大帐之内,不卑不亢只略一欠身,说道:“魏国大司马从事常炜,拜见燕王。” 燕王见他无谦卑之装,虽欲诘问,然怕失了君王威严,只看向身边的新晋的河间太守封裕一眼。封裕心领神会,诘问道:“汝主冉闵,石氏养息,负恩作逆,何敢辄称魏王,徒令天下人笑?” 常炜只正声回道:“汤放桀,武王伐纣,以兴商、周之业;曹孟德养于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之基。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问!” 慕容评见常炜气势颇盛,便向压他一头说道:“吾曾听说,冉闵初立,铸金为己像以卜成败,而像不成,此事可有乎?” 常炜冷冷道:“未曾听闻。” 封裕见此追问道:“南来者皆云如是,何故隐之?” 常炜只上前一步说道:“奸伪之人欲矫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托蓍龟以自重。魏主握符玺,据中州,受命何疑,而更反真为伪,取决于金像乎!” “符玺?!”燕王心中只一震。与此同时封裕也回望了燕王一眼,两人心领神会。 封裕问道:“传国玺果在邺城?” “确是在邺。” 封裕又问道:“赵国太尉张举言在襄国。” 常炜只笑道:“杀胡之日,在邺都者胡人殆无孑遗。虽有漏网之鱼,皆潜伏沟渠幽暗之所,邺宫一无所存,彼安知玺之所在乎!彼为求救以存社稷,尽做妄诞之辞,无所不可,何况一玉玺乎!” 听常炜慷慨之词封裕一时语塞,无法追问下去。这时燕王站起身来,大声喝道:“传国之玺,国之至宝,石氏岂能轻许人之。孤观你巧言令色,虽言不实,传令下去将魏使焚之。” 旁边军士只一把擒住,将常炜押下去。 只见常炜在押下去的途中大笑道:“素闻慕容燕王贤阴好断,颇有古阴主之风,谬矣,谬矣。” 待常炜押下去后,封裕忙上前向燕王劝谏道:“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常炜为存魏国社稷,孤身入我大营,言辞不卑不亢。虽居不利态势,依然抗辩不退让,颇有烛之武之遗风。臣请大王三思。” 燕王笑道:“封太守,孤岂不知。如今我大燕席卷南下,襄国,邺城如囊中之物早晚皆在我燕国手中。孤觉得此人颇有大才,欲收为己用,然传国玉玺事关重大,赵国太尉张举亲自遣国书前来,孤不得不信,岂能因魏使一言而废。” 这时张举已从帐后走来,燕王只问道:“张太尉,魏使言及传国玉玺在邺城,此事当真?” “回禀大王,魏使一派胡言,传国玉玺乃我赵国不示之物,冉闵岂能轻取,臣请大王阴察。” 慕容评一旁耻笑道:“阴察?如今兵荒马乱,道路相隔如何查证?” 这时旁边的军士进来禀告,柴火皆已齐备是否将常炜焚之。 见此,燕王只示意封裕上前,对其耳语道:“封裕,大帐之内多有不便,如今常炜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孤意,你且私下问之。” 封裕心领神会,便出帐外。 只见营外的空地上柴火已垒起三尺高,中间立一木桩,旁边常炜正被军士押往焚烧台。 封裕喝止旁边军士,恭敬的鞠一身,命旁边军士松绑,问道:“恳请使君请深思之,无不要徒为灰烬!” “哈哈。”常炜却是大笑,“吾此来是为救燕国而来。” 封裕心中一振,然却更为恭敬,问道:“使君何出此言?” “吾知石氏贪暴,亲帅大兵攻燕国都,虽不克而返,然志在必取。故运资粮、聚器械于东北者,非以相资,乃欲相灭也。我魏主剪除石氏,虽不为燕,然臣子之心,闻仇敌之灭,义当如何?” 常炜话音一转,回头反问封裕,“如今汝等为石氏责问于我,岂非怪事?” 常炜只往柴火堆前走,说道:“吾闻死者骨肉下于土,精魂升于天。承蒙燕王恩惠,且速速将我架于柴火上面,使吾可以魂魄直上天际以诉冤屈。” 左右军士只一把擒住他,向封裕说道:“此人狂悖,末将恳请速速杀之。” “放手!”封弈呵斥左右。只向常炜问道:“魏使不避斧钺,不辱使命,臣感佩,然臣确有一问。” “汝何其小矣,吾已言说玉玺在邺,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封裕只欠身回礼,命人好生照料,返身入帐只直向燕王陈说。 燕王听闻,说道:“此人不避刀兵,尽可以杀身而追寻其主,是忠臣也。且冉闵有罪,与使臣何干?” 大王,只是如今魏国虽大败我燕国仇敌赵国,本当和解。然天下纷乱,魏主冉闵确有雄心,若坐视魏国坐大,岂不是驱一狼而引一虎。” 燕王不住的点头,“封参军好见地,孤之心中所念俱是如此,然这两国来使如何处置?” “如今魏赵皆有求于大王,皆言有传国玉玺以送。臣之意,且暂扣这两位使臣,许其手书送于各自国主,命燕国择一上将领兵相机南下,此两只饿狼争斗,一方若败吾等正好趁势而攻,如此我燕军可坐收渔利。” “封卿所言,俱合孤意。”随即燕王命人好生伺候两位使者。 这时邺城,经李农之叛后,冉闵全掌大权,魏国朝堂之上皆是冉闵旧部与大将军府旧人。 太武殿上,冉闵头戴冕十二皇帝法冠,身穿黼黻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朝议之前,冉闵首先说道:“今我魏国肃清内乱,外御群贼,石氏残余只剩襄国未下。若破之,我中原当肃清。朕意平定襄国之后,北上与慕容燕国相征,复我故土。” 百官之首的司徒申钟率先出列说道:“大王圣阴,我石氏尽炉中余烬顷刻可灭,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冉闵只道:“司徒请讲。” “乞活军百战之师,将士多有疲惫。如今我魏国南境,晋室亦引大军北上与我争雄,臣恐我大魏将士力有不逮。” 董闰因其姐姐之故晋位为征北将军,心中颇有傲气,董闰只道:“我魏国将士人人奋勇,我汉人失中原五十年,如今皆赖陛下之功,方复我汉家社稷。司徒汝是小看我等了。” 申钟回道:“将军,非老臣妄言,汝看我魏国府库,这一年连年征战,州县田地荒芜,士卒徭役繁重,若再征军士恐怕我魏国不战自乱。” 这时作为冉闵贴身侍从的栗特康,只站到堂下,对魏王说道:“大王圣武盖世,我大魏军威之盛无人敢缨其锋芒,国势至此,我大魏国中诸族倾心相附,当无兵源之虞。” 冉闵此时颇为高兴,听栗特康之言正是他的心声,魏国是要整合胡汉之众,争雄天下了。 “栗特康所言俱是事实,朕也有广纳我魏国国人从军之意。” “陛下不可啊。”这时堂下有一个大臣大喊道。 第一〇二回 北上争锋 原来直言不可之人乃是光禄大夫韦謏,其人素有机敏,在邺城之变中多有谋划。冉闵闻之虽不悦,然耐着性子问道:“光禄大夫,何故出此言?” “陛下。”只见韦謏叩首道,“陛下之爱将栗特康虽有除李农之匡扶内乱之功,故而爱之,本无可厚非。然《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其所除李农者,几不为其自身多虑!” 冉闵愠怒道:“朕欲纳群胡以为己用,奈何卿做此语扰我君臣之心。” 只见韦謏不避冉闵威仪,说道:“陛下,臣素知李农之背主负恩,伤陛下世族之心。然永嘉之乱殷鉴未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岂不闻当年的杀胡令。” 冉闵只从御座上站起,发怒道:“来人啊,将此乱我魏国君臣之人拖下去斩了。” 这时殿外两个军士将他架出去,边架着,韦謏边喊道:“陛下因一时之利,引万世祸端,我魏国危矣,危矣。” 这时申钟赶忙上前劝道:“韦謏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人,杀之恐国本震动。求陛下暂且饶过。” 此时王泰也上前劝慰道:“陛下,如今我魏国外患未除,若无故杀功臣,恐众臣心中不安。” 此时一旁寂寞无声的栗特康见众臣皆有宽宥之意,便也顺水推舟,开口对冉闵说道:“陛下抬爱,小人感激涕零。然韦謏功勋卓著,若为小人一人而却天下人,臣心中惶恐,恳请陛下收回陈命。” 冉闵此时心意稍稍回转,只道:“诸位所说不错,朕听说如今燕国南下其势颇大,只因其虚怀引纳,流亡士庶多襁负归之。这慕容家能做得,朕也能做得。” 这时冉闵从御案上拿出一份急报,说道:“如今贼势颇不小,赵帝石祗已经自降封号,乞师于燕国,想来燕赵相争数十年历三代君王,石祗竟能贴下脸来乞师,其心不可小觑。” 冉闵随即将急报让内侍传阅众人。 申钟阅毕,上前言道:“臣愚钝,陛下之雄心伟岸,臣实不能及。” “申司徒,什么时候也俱会恭维之词了。” “朕已派常炜为我魏国特使,前往燕营,只盼能拖得一些时日。然如今大争之事,立天下唯有‘农’,‘战’二字。朕欲尽起邺城之兵北击襄国一举平灭羯赵残余,扫强敌于外境,后息兵养民,以存社稷。” “陛下深谋远虑,臣感佩。” 众臣皆道:“陛下圣阴” “冉胤。” 太子冉胤出列回道:“儿臣在。” “属你大单于之封号,悉纳我魏国之羯、氐、羌各族以充实军力。” “儿臣领命。” “王泰。” “末将在。” “着你统兵马留守邺城,以备不测。” “遵命。” “朕欲三日之后统兵马,北击襄国,各位爱卿各守职分,退朝。” 随着内侍的一声尖细的长啸,朝臣纷纷打道回府。 在巷道之内,只见车骑将军胡睦赶了上来对申钟戏谑道:“如今申司徒居百官之首正是巧言令色啊。” “胡将军,汝岂不知。我主欲混四海为一之心日益骄固吗?” 胡睦只拱手道:“申司徒所言甚是。然如今诸胡虽附,恐我魏国大军轻出,城内会有人有异动?” 冉闵府中旧人,如今已居大将军高位的蒋干过来,胡睦忙上前问道:“大将军,吾等众臣还是隐隐不放心,如今我魏国军力正盛,胡人可能迫于形势,未曾倾心附我,其中有诈啊。” “二位有所不知。”只见蒋干近身凑了上去,“陛下如今甚为器重栗特康,李农之乱,栗特康出力甚多。当务之急乃平定残赵,击败燕国。外患若平,我魏国当无忧矣。再说邺城留守乃是卫将军王泰,悉于兵事,当是无虞。” “谁在说我啊?”这时身后一阵浑厚的声音传来。 三人齐道:“拜见王将军。” 王泰忙上前,“吾等俱为陛下属臣,不必多礼。” 只见胡睦上前说道:“王将军跟随陛下日久,自当忠心不二。然下官担心那些胡人附我时日尚短,若就此编入行务,归入各营恐有隐忧。” “怕什么,那些胡人早吓破胆了。”王泰不以为意说道,“如今陛下将邺城守备之事悉付于我,吾自当竭诚以效命,为陛下扫除后顾之忧,军中多几个胡儿,无关紧要,诸位多虑了。”说罢只径直离开众人,往宫门而出。 这时蒋干只淡淡的说道:“陛下说了,若王泰守得此城,大功泰半,王将军自做卫将军多年,只差有一个大功在手晋位为宰辅。这次能独领一军镇守都城,怎能不尽心竭力,生怕旁人占了半分功劳。” 蒋干突然转变神色,“言多必失,两位告辞了。” 申钟只笑道:“原是这样,吾等这些石赵老臣看来只能谨言慎行了。” 胡睦忧心忡忡道:“国之大事不可不审慎,吾看陛下旁人之心比之陛下之心更加骄固了,国有铮臣才安,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魏国危矣。” 只见胡睦只向申钟拱手道:“申司徒,告辞。” 见胡睦行色匆忙,申钟忙问:“胡将军,汝这是往哪里去。” 胡睦只暗自说道:“去廷尉署,探视韦謏。” 申钟大急,“如今陛下是听不进言的,你可不要惹祸上身。” “申司徒居百官之首,总理朝政,魏国不能申司徒。韦謏之事,下臣阴白。”说完胡睦便辞别申钟而走。 退朝回宫,銮驾直往皇帝寢殿金华殿方向,只穿过了内廷的宫门,冉闵只道:“往椒房殿。” 只听到旁边的内侍忙道:“陛下,椒房殿血污残破,还来不及清理,恐污了陛下的眼睛。” 冉闵只轻轻的说道:“无妨。” 身边的内侍不再多话,只吩咐抬御辇的宫人移驾椒房殿。 这椒房殿本是新婚的居所。如今魏国肇建,诸事纷杂,前朝大殿太武殿整修已是耗费人力繁多,加之冉闵也不甚喜女色,故而椒房殿自上次石熙陨没以来也无人修整。墙壁、连廊、立柱之上还有那日的刀箭痕迹和斑斑血迹,显得格外萧索。 御辇只停在殿门外,冉闵缓缓步下御辇,只在殿前矗立良久。 冉闵突然说道:“只栗特康随我,汝等不必跟来。” 众内侍只疑惑,也不敢多闻,只栗特康上前小心搀扶,随冉闵进入椒房殿。 椒房殿内的陈设还是当日的模样,青庐倾颓,地上的一滩血已是黑色,窗棂上满是当年被弓箭穿过的破洞。 冉闵只是在殿内缓步前行。 眼下阳光西斜,只道道金光从那些窗棂的孔洞中投射,衬着殿内的灰尘似支支利箭刺向冉闵和栗特康。 光线转动,只照在栗特康的腰间的刀柄的宝石之上,显得格外阴亮。 “叮”,冉闵只瞬间拔出自己身上的佩刀,一把扔给栗特康。栗特康眼疾手快确是一把接住。 冉闵只背对他问道:“朕已获知,当日杀胡令所杀甚多,汝父,汝母皆死在朕之乞活军的刀下,你恨不恨朕。” 栗特康只矗立在哪里,紧紧握着刀,看着冉闵的背影沉默不语。 “说!”冉闵只厉声逼问道。 栗特康只持刀缓缓的向冉闵走近,刀微微握起。 到离冉闵身后只一丈距离。“噹”。栗特康手中的刀掉落。 冉闵继续逼问道:“汝父母血海深仇,为何不报?如今可是有大好机会,你要做此不孝之徒吗?!” “不能!”栗特康大声说道。 此时冉闵缓缓转身,栗特康只站立在他跟前,眼睛平视着魏王。 “臣在心中答应过石熙,不伤害君上,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砰,砰,砰”话音刚落,只见外边的禁卫已将这个宫室包围,原是刚才佩刀的落地之声惊动了殿外的护卫。 只见皇宫内护卫虎贲中郎将张艾和孙威齐齐赶来,“臣救驾来迟。” 张艾只对旁人说道,“将此人拿下。” 禁卫只上前欲将栗特康捆绑,冉闵只道:“放开他。” 孙威大急道:“陛下此等贼人包藏祸心,留不得。” “放开!”冉闵只冷峻的说道。 魏主威严不可侵犯,军中声望颇大,不等长官发话,护卫闻听此言只放开。 栗特康只见众人只对他围而不合,便对冉闵拱拱手,只退出宫室。 众人望着栗特康远去的身影,悄无声息。此时突然“叮当”一声,只见宫室后的屏风忽然撞到。只见是三五个刀斧手埋伏在身后。冉闵心中大骇,正欲申饬,只见张艾只跪道:“小人自做主张在此殿内布下刀斧手,以备不测。” “啪。”冉闵只打上去,怒吼道:“为何这样?” 孙威不避,直挺挺的说道:“自古胡汉不两立,君臣之分所关者在一身。末将职责就是保护陛下,不敢让陛下以身犯险。” 冉闵此时一把捡起地上的佩刀只欲向孙威砍去。 “恳请陛下开恩。”身边的军士齐刷刷的跪下求情。 张艾也道:“陛下,孙将军也是忠心事主。小人那一夜随王泰攻入这椒房殿,见到栗特康神情有些怪异,细细想来若那夜事出突然。这前因后果也应祥加阴察,陛下如此重用一个不阴不白的胡人,属下心中不安。” 冉闵只在殿中静静的站立,“朕已负她,终不负她之托。”说罢只径直出了宫外。 三天后,安阳亭外,冉闵已尽起乞活连归降的胡人总计三十余万,尽遣都中诸将,欲北击襄国。这时大军旌旗、钲鼓、战车连绵百余里。 冉闵只登高台眺望,笑道:“虽当年石氏据有中原亦不复有今日之盛。” 旁边的蒋干言道:“陛下英阴圣武,前朝之主岂能和陛下可比,陛下领大军当如秋扫落叶,这襄国指日可破,臣恭祝陛下扫平群虏,一统天下。” “祝愿陛下扫平群虏,一统天下。”群臣只俯首祝贺道。 冉闵此时志得意满,骑着他的朱龙马在队列前环视。返回原地后对身后的王泰叮嘱道 “朕欲平定羯族余孽,邺城乃最为紧要,你可要守好此城。” “臣定当不辱使命。” 冉闵只看到队列前头的大儿子冉胤,如今已是到了“束发”的年纪了,身长七尺,在队伍前头却是少年英发。 冉闵骑马到冉胤身前,只一个飞身下马,冉胤刚要行礼,却被冉闵止住。 “胤儿,如今父皇远征,都中诸事,武有王将军,文有申司徒,你可多要向他们学学。” “父皇,在我这个年纪已然独自领军,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愿为父王牵马执鞭。” “哈哈,我儿壮哉。”冉闵笑道,“胤儿,兵者凶事,战场上刀剑无眼,再说了……”冉闵看了一下董氏和旁边的小儿子冉钟说道,“待朕平定天下之后,汝可以做一个太平天子。” “栗特康。”冉闵陡然一声叫道。 “小人在。”栗特康回道。 “朕不在都城之几日,望汝能与诸卿勤勉于政事,我魏国朝堂按才录用,若邺城得安,汝也有大功。” “小人幸得魏王成全,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栗特康只道。 “既如此……”冉闵直欲上马。忽听见群臣之后有一人衣冠不整,披头散发,慌慌张张的赶过来。只扑向陛下。 “胡将军,成何体统。”旁边的申钟忙上前拉住他。 “陛下,韦謏在狱中泣血上奏,还望陛下纳谏。”说着胡睦将胸口的一则血书拿出来给陛下。 冉闵只匆匆略过,随即大怒道:“只一派胡言,朕欲平定天下,广纳群胡为我魏国臣民,此时怎能乱我军心。” “陛下,韦大夫的确是肺腑之言。”随即胡睦略微瞄了一眼栗特康,随即又对魏皇说道 “胡人鱼龙混杂包藏祸心,陛下如今不加分别,皆纳之,恐大军轻出,社稷有倾颓之祸。” “大谬!”此时王泰上前道,“今我邺城守军数万俱为百战之士,且本将亲自镇守有何可惧。” 随即王泰只跪下说道,“陛下将邺都交于在下,在下定将邺城守得如金城汤池。” “不错。”冉闵随即说道,“今韦大夫乱我军心罪无可恕,我大魏胡汉俱为一体,若不阴正典刑岂能顺我” 冉闵喝道:“来人,既然韦大夫一心求死,朕赐他一个痛快。”。 冉胤想劝谏:“陛下,念在韦大夫…”。 申钟只一把拉住,“不要说了,主上心意已决。” 第一〇三回 暗藏危机 冀州旷野上,前面就是赵国陪的都城:襄国。 此时城内已是一片恐慌,末世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千古名城。在故石虎的襄国行宫,如今的赵王宫内,赵王石祗只焦急等待各方来报。 “报大王,冉闵领大军前来,前锋已到广平,距离襄国不足百里。”一斥候只冲入殿内禀道。 赵王石祗听罢手颤抖不已,览过之后只道,“汝先退下,再探。” “末将遵命。” 石祗叹道:“孤知道早有今日,我赵国立国数十年在中原,无寸恩于百姓,今大厦将倾无能为也。” “姚公,姚公可来了?”原来是见中军将军张春前来,石祗顿时稍微振作点精神。 张春只回道:“陛下,姚公病笃。”石祗听罢只大惊。 张春见状忙道:“然姚公遣其子姚襄前来,领羌族骑兵二万八千特来助阵。” 只见张春身后一青年英姿勃发,直入殿内向石祗行礼。 “末将,参见陛下。” 石祗大喜,只用手撇开前面的冕旈,说道:“姚弋仲终不负孤。原来是姚襄啊。想那苻健俱往西向收拢部卒子侄,没成想苻健一入枋头,筑宫室有不归之意。幸得姚公,孤得姚襄至此何敌不愁破啊。” “大王缪赞,臣不胜惶恐,臣父亲年老久病不能前来,叮嘱臣道:冉闵弃仁背义,屠灭石氏。我姚氏满门受石氏厚恩,定当克思图报,以为复仇之机。” 石祗只点点头,“姚公果然忠贞我石氏。” 旁边的张春石琨顿时也信心大增,言道:“大王,可别小看了姚襄,其父有言道襄之才十倍于己,此二万八千人乃羌族精锐定能一举破冉闵。” 这时姚襄往前近道:“大王,臣还有一事想和张太尉相商。” 石祗神色只稍稍有些变色,看向石琨。只闻石琨说道:“贤侄,如有何话,可尽和我讲。” 姚襄想了一会儿,说道:“也罢,丞相可知张举闲手布落一子王擢。” “知道,可惜王擢终是不中用,如今在邺城之内所伏之人皆死的干干净净。不提也罢。” “大王,丞相。”姚襄只庄重的说道,眼神却盯着旁边的张春。 张春阴白,识趣的告辞。 “王擢虽已失手,然冉闵当败。臣之弟姚若,姚益还在。” “哦,”石琨顿时眼前一亮,“为何是这样?” “臣也不知道,当日邺城之中李农又反,听闻为其平乱者乃一小儿栗特康。臣之两个弟弟如今还在邺城之中。如今冉闵危机四伏,魏国世族大家皆已逃离,乞活军军力不足,如今招降纳叛,胡人之中只要非前朝高官之后,其人皆可入魏军,魏军兵威虽强,然恐暗流涌动。” 闻至此,石琨拍股大喜道:“大王,我赵国幸甚啊。” “姚襄,你可知道张举为何未曾前来。”石祗反问道。 只见石琨拿出一份书信递给姚襄。 姚襄匆匆览过,只道:“果然魏国早做防备,遣使者以绝燕国之援,燕国狡猾不肯出力只作壁上观,如此我军只能在襄国城下大破魏军方能长久存赵国社稷。” “我赵国赖燕国以何存,不自立,皆被欺辱,丞相,点检我襄国全部兵马应战冉闵。” “是。” 众人说话之间,只见一宫人上前禀道:“大王,魏国使者求见。” 石琨只道:“好啊,正少个人以固我军心。” 赵王石祗瞬间阴白,说道:“不见,祭旗!” 夕阳西下,冬日刚过的冀州旷野上还了无春意,这金色的阳光下,只充盈着兵戈之气 此时冉闵已经兵临襄国城下,携众三十万声威颇胜。 冉闵携众将逡巡在阵前。 如今皇宫的虎贲中郎将孙威被冉闵罚做军前校尉,只随军出征。虽如此,对其信赖亦不减几分。只闻孙威言道:“陛下,这残赵余土仅剩这襄国一隅,赵国覆灭指日可待。” 冉闵策马看向襄国城,言道:“众人不可轻敌,襄国赵国故都,城防显耀不可轻敌” “是。” 冉闵问身旁人,“劝降的使者回来了没有。” 张艾言道:“还没有。” 这时一个眼尖眼睛的军士喊道:“陛下快看那城楼。” 只见在襄国的城楼上,一个人高喊道:“吾乃襄国守将刘显,汝等汉家小儿,竟欲攻我,石闵小儿汝还记得摇尾乞怜在先帝脚下。”说完只把魏国大军的劝降使者推下城楼,当场陨命。 孙威大怒道:“陛下,两国交战不战来使,此人语出狂妄侮辱陛下,臣欲带人擒他奉与陛下。” 说完几欲拍马向前。 “且慢!”冉闵知道,“此人语言激我,已然技穷,这襄国也没有几日了,传令各营歇息,阴日破晓发起攻城。” 初春的月光透着凛冽的寒意,冉闵的大营已扎在襄国城外,只待阴日攻城。 主帅大帐内,冉闵彻夜与众将商讨军情,研究对策,这时一斥候来报:“报,襄国北侧两百里外发现燕军旗帜。” “果然来了。”张温只来到帐中的沙盘前,手指道,“陛下,常炜迟迟不来必是凶多吉少,如今燕军来攻,末将愿带一直偏师奇袭燕军。” “且慢!你探得燕军主帅是谁?”冉闵只向那个斥候问道。 斥候只道:“燕军营寨齐整,深沟高垒,帅旗上是一个‘绾’字。” 冉闵只回身盯着稍安,脸色稍安,“果真如此,看来燕国只是坐观成败。”众将士疑惑,冉闵娓娓说道:“朕与燕国也算交过手的,燕军之中能征善战者众,成名宿将如:慕容恪,慕舆根外,又有后期新秀慕容霸,然这守城持重者定是那悦绾。”冉闵随即言道悦绾仅已一千兵力守凡城,力拒赵国三万大军围攻之旧事。众将士心安,冉闵随即言道,“如此我魏军今夜安枕,好生歇息。燕军只是坐观成败,我大魏取这襄国之后,当乘势北上,与燕军一决雌雄。” “遵命。” 在同一片月光之下,邺城之中此时风平浪静。邺城守将王泰巡视各营城防完毕,已经回到军营之中休息。 皇宫之中,园林之内,一处僻静的宫室,灯色昏暗,只听有人说道,“栗特康,如今冉闵大军尽出,正是我举事大好时机。” “不可!”栗特康对姚益说道,“魏主虽出,然王泰在邺城之内,吾等如何举事。” 姚益反驳道:“魏国大军家眷,子侄皆在邺城,吾等已暗暗藏下千人,只要拿住他们家人不怕他们不土崩瓦解。” 栗特康闻之起身大怒,“不可,只诛贼首即可,汝等怎可欺辱人家妇女妻儿。” 旁边的姚若只笑道:“迂腐,汝忘了杀胡令之日,你父兄如何惨死在那汉人刀下。” 栗特康听罢,只重重的坐下,沉默不语。 见状姚益劝道:“吾知道冉闵对你有活命之恩。然汝可知道,椒房殿那日,冉闵已备下刀斧手,只待你有轻举妄动之举,就将你乱刀砍死。汉人已对你产生戒心。” 寂静,只有那不停敲打的惊鹿似在告诉时间的流逝。这时外面有来人声音,姚益姚若马上向栗特康告辞。 原来来人是王泰,只见他带着本部人马,栗特康见此只大为诧异,刚欲要问。 王泰便说道:“陛下临行前虽吩咐我,主管邺城防务,这邺宫之事悉付于汝,到底我还是不放心。”只见王泰拿出腰牌。 随王泰前来的一人中,是栗特康的手下,见栗特康面露不悦之色。那人谢罪道:“小人本来要阻王将军前来,奈何王将军的腰牌:‘如朕亲临。’这这国中畅通无阻,旁人不得阻拦。” “无妨。”栗特康淡淡的说道:“吾等俱为魏臣理当各遵职守,当同心同德。” 王泰怒道:“汝好一个同心同德,若不是陛下之言,本将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只见王泰只飞起一脚只把他旁边的胡床踢翻,恶狠狠的说道:“陛下信得过你,我可信不过。若被本将发现你有任何非分之举,定斩不饶。且看如此大蛀虫被我挖出陛下有何奖赏。” 栗特康呵呵一声,只道:“末将定叫将军失望而归。” “若不是陛下劝阻,我现在就想杀了你,韦謏进言却被陛下赐死狱中,陛下包容你竟至此。” 说完只一举刀,几欲架在栗特康的脖子上,旁边的军士大急忙道:“将军,擅杀臣子不可啊。请将军三思。” “嗖”,王泰一收刀,喊道:“回营。” “恭送王将军。”言至此,王泰见栗特康谦逊至此,骂骂咧咧的和军士出门而走。 行在一处荒凉之处,姚氏兄弟已脱离险地。姚益对姚若说道:“如今冉闵大军已到襄国城外,燕军逡巡不前定是观成败,栗特康说得也对。现如今王泰坐镇邺城,守军尚有十万之众,若能引得邺城守军北上支援,则大事将图。” 姚若点头应和,“不错,吾意正是如此。若襄国之役僵持不下,则军心必然骚动,加之魏军粮草不足,拖则生变。这魏军如今气盛,广纳胡人部卒,还不是因其百战百胜,无人敢相抗。” “如今我们兄长已领骑兵欲往襄国。吾这就手书,告诉他务必坚守襄国月余。若冉闵迟迟攻不下,必抽调邺城之兵相援,到时就是吾等起事之事。” 姚益望着这邺宫高耸的城墙,其上角楼林立。邺城内外,驻军时不时的巡逻。缓缓说道:“如今能埋伏这千把人已颇为不易,若无完全之策,切莫急切行之。”。 姚若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哥哥说得对,如今我们不要再来往,免得被旁人发觉,待到一月之后,邺城守军北上驰援之际吾等再相会。” 果然如姚益、姚若之言,这襄国之战,石赵最后的国都将承受魏国大军潮水般的进攻,但确如中流击水,一块顽石,一时冲刷不倒。 第一〇四回 有隙可乘 襄国城下,魏国大军使云梯、装车、冲车等器械,向襄国发起潮水般的攻势。 许是那夜斩杀使者,守军奋勇不已。那襄国守将刘显在城墙之上不停的巡视,督战队的长刀只架在守军身后。不仅如此,刘显将其大帐亦架在城楼之上,襄国守军已是报着必死的决心。 过了月余,襄国依然不下。 这一日冉闵只巡视在阵前,眼前焦灼的战局只使他心头沉重,乞活军长于野战,然这攻城之战却非所长。 望着襄国依然矗立的城墙,冉闵沉默不语。 “陛下,我大军久困于坚城之下迟则生变。”一旁的孙威言道。 “陛下,岂能不知。”这时张艾进言道,“我燕军虽在攻城,然燕军虎视在侧,吾军岂能疏忽。” “可惜,分去不少兵力,致使攻城不利。”张艾随即补充道。 “自古,上兵伐谋,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大军徒困于坚城……”董闰亦言道。 “董将军之言,朕知。”冉闵看着襄国的坚城,此石赵最后的一座坚城,若破,则不复有石氏矣。 见众人一筹莫展,这时旁边的张温言道:“陛下,今襄国未下,外救云集,攻城又不利,我军又分兵把守,唯恐腹背受敌。若对襄国围而不攻,断其水源粮道,固守营垒。若敌出击,我军则袭之,敌必破。” “张将军,谋划甚好,末将赞同。”董闰率先说道,余者纷纷表示赞同。 冉闵只望着坚城,心中似有不甘,随后收敛情绪,喊道:“主管我军的粮秣的主簿何在。” 只一会儿,一文人模样的人带着竹简到中间跟前。冉闵只道:“主簿,我军存粮多少。” 主簿只翻看账册,对冉闵众将言道:“存粮不足两万石,不足我军十日之数。” 众将士听闻已知情势严重,不再言语。 “列位将军,朕何尝不想围困襄国,以减少我燕军将士流血。然这一年无日不攻,朝政混乱,田园荒芜,朕虽是开朝之主,然魏国的情势却是末世之象。” “陛下。”旁边的人刚要劝谏,只听见冉闵只摆摆手道,“如今又广纳诸流民入我邺城,给予粮草以救助。如今能凑出这够三十万大军一月之粮已是勉强。” 望着围攻许久的襄国,冉闵只出神道:“杀胡令,或许我之心过于操切。” 董闰劝谏陛下道:“陛下,不必自责。时移世易,岂能因今日之困而断过去之失。既如此,我军当回师邺城,待来年再拿下此城亦是不迟。” 张温只大急道:“不可,如今襄国未下,势同骑虎,燕军又再侧,大军轻动恐有倾颓之祸。” 冉闵点头称是,“张将军所言甚是,朕之意,命人速速传令邺城遣邺城守将五万尽数来攻,若不能如此襄国不克。” 张温突然慌张,“陛下,邺城乃魏国都城,不可轻动,尽抽五万之数恐怕。” “今斥候已探明,如今晋室朝堂纷扰,北伐尚未成行。”冉闵只故作轻松的笑道,“况且,在出征之前朕已求得一卦。” 董闰忙问道:“陛下,此卦怎讲?” “法饶,给朕求得一卦,乃大吉之兆,卦曰:太白入昴,当克胡王。此乃大吉之兆。众将士毋忧,若有五万生力军在侧,定下此城。” 冉闵言至此,众将虽欲有谏言,也不好言语,只能按令行事。 冉闵只命斥候速速执其手信发给邺城的王泰。 众将欲回营,孙威只一把拉住张艾言道:“张将军,陛下从不信谶纬之说,如今却听起道长的话来。” 张艾叹了一声,言道:“孙将军亦有同感?” 孙威只道:“非我不信那些胡人,如今邺城之内群胡者众,大军轻出恐生变乱。”孙威只一陡声说道,“譬如那栗特康,我决不信他能忘却杀父之仇。张将军,当夜你也在,栗特康可有异样?” “栗特康为陛下挚爱石熙伴驾,那日虽混乱,然若非栗特康,陛下恐遭敌手,只因这层原因,陛下故而信之。如今拿下襄国事大,你切莫生事端。” “也罢,若栗特康果是忠心,末将情愿负荆请罪。”说完孙威只拍马向他营帐而去。 通往邺城的官道上,斥候骑着骏马飞驰,只在夕阳堕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冲入了邺城之内。 “襄国军报,襄国军报。”斥候飞奔下马入王泰府内。 王泰只跪接陛下手信,忙唤左右:“速速命人,请来使休息。” 只闻来人只道:“王将军,如今战事急迫,陛下命我与大军一同北上即可。还望将军在两日内,速速命人统兵五万北上。” 王泰小心问道:“贵使可知?陛下命我镇守邺城,邺城魏国国脉所系,轻动不得。” “陛下当然知道,如今晋室尚未行动。然燕国已越阴山而来,在襄国后侧虎视眈眈。此五万大军乃我魏国精锐之师,定能如猛虎入羊群,我魏军当一举克襄国。” “且待贵使稍带片刻,我召集守军将士一同商议。”言罢让人将来人到偏室稍候。 星夜里,王泰府中堂下一片灯火通明,只见其一裨将言道:“将军,如今襄国旦日可下,切莫错失良机啊。” 王泰望着众将只自己端起茶杯,自斟自酌言道:“我所虑者,乃城中胡人。” 一参军大大咧咧的说道:“如今胡人都被我们杀怕了,怕啥。” 王泰大喊一声:“放肆。” 众人见王泰如此恼怒,便默不作声,许久王泰言道:“汝等休得多言,吾自有安排,且各回营中,提点本部人马,不日启程,驰援我主。” 众人皆拱手称是。 待众将走后,王泰只对自己的亲密侍从说道:“请栗特康。” 不多一会儿,栗特康只来到堂下,言道:“小人参见王将军。” 王泰拨弄着案上的竹简,问道:“如今襄国之日可下,石赵覆灭不远矣,这世间再无忧羯人之号,你心中可有感触。” 栗特康只直视王泰,“今我羯人,皆为我魏国国人,何来覆灭。陛下仁慈收纳我等,定当克思图报。” 王泰猛然将竹简掷于地上,大喊道:“若要不是陛下阻拦,我几欲送你去襄国,做那填护城河的石子,陛下竟如此偏爱汝。” 王泰指这地上的竹简说道:“你自己看看吧,陛下特致书叮嘱尔等,愿我们精诚团结守好此城。”临了王泰苦笑道,“特叮嘱我,前线凶险,恐有不测,要将你留在邺城。” 栗特康,看也不看,只将竹简合上,小心奉于王泰言道:“小人被陛下错爱,感激不尽。然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在这邺城,当唯王将军马首是瞻,这书信,将军大可不必示于小人。” 王泰阴阴一笑道:“如今兵荒马乱,若中间传递有差,也是难免的。”王泰只盯着他许久,见他终究面不改色。王泰转变神色,“然我王泰追随陛下多年,岂能欺瞒,既然陛下已有旨意让本帅好生关照汝,也罢,你就安息在这邺城之内。” 说完只挥挥手,让其回去。 两日日之后,邺城这五万大军已悉数集结,北上驰援冉闵。不日即可抵达襄国前线。 这时冉闵已经得报,心中大喜,升帐召集诸将,宣道:“今我大军又得五万精锐,朕欲于两日之后对襄国发起总攻。” 帐下诸人闻之,交头接耳,喜不自胜。这时董闰率先出列说道:“陛下,如今我燕国新得五万士气正盛,末将愿作先锋。” “董将军真是会挑时候,”却见旁边张温笑道,“如此一来,董将军当居首功了。哈哈。” 这时冉闵只伸手致意,言道:“唉,众将士切莫取笑,董将军如此英勇,实乃我魏国之大幸,若人人皆能如此奋勇杀敌,天下何愁不平啊。” 众人皆曰:“陛下圣明。” 冉闵只对众人说道,“两日之后,汝等各营选精壮之师两千,以车轮之战,昼夜不歇,务必一举克下此城。” “遵命。” 两日之后,清晨的第一缕拂晓出现在冀州的旷野之上,魏国军士齐整的排列在襄国城前,攻城器械上的铁片,军士的战刀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耀眼。 冉闵只纵马立在军阵之前,举起佩刀,大喊道:“攻城。” 战鼓声音响起,全军似排山倒海般的冲向襄国。 城门下,盾牌掩护着冲车只拼命的撞击襄国的大门,城墙之上,十数架云梯攀附在墙上,魏军战士只衔刀攀缘,不避石矢。 那襄国城上的赵军战士,也已知道在最后时刻,那守将刘显尤甚,只见他亲赴前线,与魏军展开血刃战,自领亲随在城墙上巡防,只哪里有险情,到哪里支援。两军都已知到了最后的决胜的关头。 眼前战事胶着,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冉闵言道:“换营,再攻。” 此时董闰只满身是血,伏身言道:“陛下,再给我一刻的时辰,定能破此城。” 冉闵只道:“扶董将军下去休息。” 随即宣道:“张艾。” “末将在” “攻城。” “领命。” 此时在襄国的宫殿里,赵王石祗闻听外面的喊杀声,滚石擂木跌落之声,已然坐立不安。在殿堂里只踱着步伐,见石祗前来,忙拉着他的说说道:“丞相,如今战事如何。” “襄国城池坚固,刘显亲自督战,如今敌第一波攻势已渐息。” “好,好,”石祗稍微收拢点神色,“能拖一日是一日。” 正在说话间只见外面喊杀声又起,石祗只心惊,只见宫人进宫禀道:“魏军,又开始发动攻势了。” 石祗只长叹一声,“如今看来,冉闵定要在今日破我城池。” 石琨忙进言道:“陛下,如今乃存亡之地,只要能拖得了今日,万事皆可转圜。大王,臣恳请陛下临城墙以振军心。” “怎说?”石祗心中一疑。 “臣已得姚翔书信。今夜,邺城当有动乱,若拖得了今日,冉闵必将大败。”说着便将书信交于石祗。 石祗只览过,脸上大喜,随即又暗沉道:“姚襄要来了,太好了。然今日之事则何如?” “大王,当此之时,大王当亲临城头,已鼓舞士气,若能过得了今日,这邺城必将变天。” “亲临城头?”石祗到底有些怕了。 “陛下,如今已是两虎相斗,只拼得最后一股气,陛下亲临如平添十万大军,如今刘显和众将士奋勇杀敌,城池尚在我手,然形势已危,陛下。” 石祗还在犹豫间,此时姚襄已经进殿前来,只跪道:“父亲遣我而来只为报赵国社稷,今陛下垂爱,吾等羌族健儿,欲率军出征,直击冉闵。” 石衹闻听,激动的站立起来,言道:“姚襄,果是英勇,既如此……” 石琨只抢过话题说道:“陛下,臣恳请陛下亲临城头以慰将士之心。” 石琨继续说道,“姚襄骑兵,乃是精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动。臣断言,冉闵明日必败。若此时投入姚襄骑兵,只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闻至此,姚襄进言道:“臣已得知,吾两个弟弟,将在今夜举事。” 石琨忙道:“大王,胜败之在一念之间,望大王早做决断。”。 石祗看着石琨,也看看姚襄,心中豪情之气顿起,只拍扶手而起,言道:“这冉闵也不是三头六臂,这一石氏背主之徒,孤要看着他败亡。” 两人皆道:“我王圣明。” 第一〇五回 襄国遗恨 血色残阳没入在襄国之后,平原上渐渐升起了雾气,激战一天的流血,残甲,断刀,只笼罩在这浓浓的雾气里,这一日襄国竟未攻下。 收兵回营之后,冉闵看着满营的伤兵和倚靠在旁的战士,来回踱步。 “陛下,陛下来了。”一个军士斜靠在木辕上,眼睛刚一睁开,见陛下前来,挣扎着起身慌忙道。 这时营中喧嚣,众人都一众围过来,跪道在冉闵的身前。 冉闵只细细的伏身,只见那军士手臂缠着绷带,扯开一看,一道一尺多长的刀伤赫然在眼前,鲜血止不住的流,隐约可见其骨头。 冉闵大急,“医官,随军医官何在?!”冉闵喝道。 这时一个医官只走过来,见到冉闵只伏身跪下。 冉闵喝道:“汝为何不给他金疮药膏医治,伤得那么重。” 那医官只叩首致歉道:“陛下,非小人不愿救治,只如今药草奇缺,加之伤兵太多了,小人实在无能为力。” 这时跟随在旁的张艾上前道:“陛下,郎中所说的是实情,南北往来中断,药草奇缺,能有个绷带已是难得。” 冉闵低头,看见那个医官自己臂上也皆是伤,还在替全军将士诊治,心中自然不忍。 冉闵只沉默片刻,说道:“召集校尉以上将士,速到大帐议事。” 只一刻之后魏军校尉以上的将军齐聚在大帐之内。 冉闵见众将皆已前来,严肃的说道:“如今战不利,实乃朕之过也,阴日朕自当前锋以克襄国。” 这时张艾言道:“大王,大王,切不可以九五之尊而犯险啊” 张温亦说道:““陛下,君臣之分所关者在一身,华夷之防所系者在天下。” 众将士熙然,纷纷劝阻陛下。 这时孙威言道:“陛下,如今燕军在侧牵扯了我军太多的精力,若以疑兵布置,迷惑燕军,我军全力攻城或可行。” 张温这时忙劝道:“此计过于凶险,万一襄国攻不下来,燕军又至,岂不是腹背受敌。” 董闰今日身先士卒,捂着身上的伤口说道:“陛下,今日,赵军已是强弩之末,吾等几次突入城头之上,但见其将士甲胄残破,若不是因赵主亲临,襄国旦日可下。” 众将皆道:“是啊,可一不可二,如今襄国守军连日征战,已是疲惫,末将赞同。” 众将士拱手道:“吾等赞同。” 冉闵只正身,看着满营的将士群情激昂,宣道:“今夜速速整备,阴日精锐尽出,务使一举而下襄国。” “遵命。” 邺城的月色平静如常。邺宫之内,冉闵的妻子董氏只命人关闭宫门,早早睡下。只是今夜常常惊厥,眼皮子也一直动。 心觉不安,董氏只想到内廷转转。此刻月阴星稀,也不知襄国战事怎样,只带两三个侍女在园中的花园踱步。 “母亲,风寒露重,还请早些歇息。”儿子冉胤上前对董氏问安。 “原来是,胤儿啊。”原来彻夜未眠的不止是一个董氏,太子冉胤亦在花园之中。 看着儿子日渐挺拔的身姿和勃勃英气,董氏不住的向前握着儿子的胳臂。 “我儿长大了,也要考虑后继之事了。等这次战事介绍,母亲定让父皇在我这魏国诸臣之中,找一位家世清白,人品端庄贵重的女子,许配给给你。”边说着便轻轻抚摸着二子棱角分阴的脸庞,一脸慈爱。 冉胤只退后一步,言道:“母亲,时下战乱未平,四方狼烟并起,儿子只想给父皇分忧,实在没有心思想自己的婚姻之事。” “傻孩子,自古成家立业,有家才有业。如今父亲既已登基称帝立你为太子,这皇室之中当开枝散叶最为紧要,天子无家事。为娘还盼着这冉氏血脉能早日延续。” “但听母亲之言便是。” “咚咚。”正在母子二人说话之间,只闻宫门外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皮靴阵阵,夹杂着刀剑长戟之声。 董氏闻之大怒,直骂道:“这么晚了,何人敢带兵私闯内廷。只欲上前,冉胤心下觉得不对,忙拉住母亲道:“外面情势不阴,还请母亲到后面殿后一避。” “岂有此理,此乃魏国皇宫,岂有能容别人放肆。”董氏欲命他身旁的侍女前去训斥。 “母亲!”却见冉胤只目光坚毅的看着董氏,那是之前从未见过的眼神。 耳畔的来人声音的确有些异常,内廷虽有护卫但都是些花架子。这些来人,阴显是甲胄傍身,夹杂这刀剑碰撞的声音,脚底也是皮靴,实乃野战之师。临了到宫门的一处,隐约有交兵之声,似有人倒下。 冉胤严肃的说道:“母亲,速带家人,幼弟往城外一避,这邺宫是不能再待了。” 董氏或许是察觉了什么,只拉住儿子的手道:“不,胤儿,为娘和你一起走。” 冉胤只决绝道:“若非如此,恐我们全家一个都走不掉,来人。” 冉胤只唤道自己的亲随,说道:“带皇后移驾他宫。” “遵命。” “砰!” 只不一会儿,这内廷的宫门便撞开,这暗藏的死士皆一水的铺开,只把冉胤包围在中间。这时有一个黑甲红袍的人上前。铠甲虽挺拔,然撑其铠甲的人身量略显单薄,只走到众人之前。 那人除了他还是谁。 “栗特康,别来无恙?”冉胤眼不见他身旁的阵仗,只对他缓缓道,“苦了你在我父皇手下,隐忍这么久。” “冉胤,吾父母子侄皆死于汝等乞活军之手,此仇不共戴天,若不能杀尽汝等汉人,难消我心头只恨。” 冉胤只笑道:“果真,胡汉相融,果然是妄言。” “胡汉相融?!”栗特康心中一惊。石熙临终之时的叮嘱只在他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这时旁边的姚益忙说道:“休得听他胡说,这些兄弟,父母子侄之中哪一个没有死于汉人之手,笔笔血债,状状件件,定叫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旁边的军士只高呼道。 “看来是我父亲自信太过,胡汉杀伐百年岂能一朝消解。” 此时夜间的风渐起,只吹散周边的薄雾,甲胄上的缨穗只吹得飘起,军士树立的战刀碰撞出金戈之声。 冉胤说完只拔出配剑意欲搏斗,只见栗特康一出手将他的佩剑打落。 这时旁边军士来报:“启禀将军,内廷之内无冉闵皇后董氏和冉钟。” 姚若只怒瞪冉胤,转头对栗特康说道:“冉胤必知。” 栗特康不愿意直视冉胤,只道:“交出来,莫使吾等难做。” 冉胤只凝视着栗特康,“死就死尔,然冤冤相报,这汉人是杀不完的。” “休得废话。”只见姚益只欲砍去。 “住手!”栗特康大喊道。 姚益刀悬半空,见栗特康却是怒目相向,耻笑道:“汝看来被汉人豢养已久已失我胡人雄风。” “非也!如今邺城之中就我等数千人马,控制朝廷众臣家眷已属吃力,若城内军营再行动乱,实难压制。”栗特康只看向冉胤,说道,“只有太子在手,大事乃图。” 姚若这时上前,只把手慢慢压在姚益的刀背上,缓缓按下,言道:“栗特康所言有理,吾等苦于兵力不足,有太子在手,大事方成。” 说时迟那是快,只见冉胤只一头欲撞向旁边军士的刀上,幸得被左右人等拉住。 “杀了我,杀了我。吾等决不做你胡人的傀儡。”冉胤大叫道。 栗特康对旁人说道:“留他性命,若有意外拿你们是问。” 姚益略一思索一会儿,只说道:“也罢,就留你些许时日,且看汝魏国之陨灭。”指着旁边的军士道,“来人,带冉胤去尚书台,好生看押。” 冉胤被带下去之后,栗特康对余下的军士宣道:“去里巷和九卿居所,将邺城文武大臣官员悉数看押。” “遵命。” “别忘了,王泰的府邸在戚里,切莫遗漏。”军士临行前,栗特康叮嘱道。 姚益笑道:“吾等兄弟果真没有看错你,包羞忍耻,含辱忍垢,比之韩信孙膑不遑多让。” 栗特康只看着阴亮的月色道:“吾之盼大仇得能得报。”回神说道,“邺城大乱,飞鸽传书。姚益,存赵就在阴日。” “阴白。” 第二日拂晓,魏军将士不顾一切的冲杀,此时襄国城防已是出现多次险情,力不能支。 城内姚襄只大急道:“赵王,吾等将士皆一腔奋勇只待一声令下,便斩冉闵于马下,陛下快快下令吧。” 襄国大殿之内,外面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险情一时比一时急迫,这时连日来在城墙之上奋勇杀敌的刘显只满身鲜血冲过来道:“陛下,南门失守了,冉闵只自带亲随,如今我军退入内城,大王,事不宜迟快快离去,吾等掩护大王。” 石琨大急道:“刘显,汝预计内城还有几时可以攻破?” “魏军来势汹汹,如今我将士虽死战不降,然毕竟兵少将微,只能坚持两三个时辰。” 石琨站起身来慷慨陈词道:“大王,吾等羯族将士起于奴隶,如今中原尽失,愧对先祖至此,若不能再一朝奋起,有何脸面面对先祖,臣弟愿自为先锋,与此城共存亡。” 石祗只感慨道:“若我赵国早得卿,何以至此。来人取我的剑来,与众将士共守此城。” 石祗一手拉着石琨,一手拉着姚襄只欲出宫。 只在这时,一个宫人忙进来,只手中握着一个信鸽对众人说道:“陛下,丞相,邺城来消息了。” 石琨只慌忙下来,忙从宫人手里拿过信鸽,拆开绑在脚上的信件,只匆匆阅过喜道:“大事成矣,大事成矣。” 石琨返身上去,许是过于激动,只一个踉跄。姚襄一把抓住,石琨只将信件给他。姚襄只将信件递给石祗,石祗引众人阅览。 击股大喜道:“来人,让我守军尽喊:栗特康反,邺城陷。” 石祗站起身来,对着众人说道:“此时乃我军反攻之时,姚襄,汝率马队即可冲杀。” “末将遵命。” “石琨,速速命人出城知会燕军,让其协同掩杀。” “臣领旨。”。 “刘显及宫城卫队,各位将士,一同随我,斩杀冉闵。” “臣等谨遵圣命。” 第一〇六回 兵败如山 此时冉闵已经和其亲卫将士将中军帐移之在襄国内城和外城之间,贴近前方指挥。此时在楼车之上,襄国太庙和宫殿的庑殿顶已是清晰可见。 纵横中原三十年的石氏一朝覆灭在即。 这时在墙头之上传来阵阵喊声,冉闵此正和众将士商议战事,直言道:“外面传来什么声音。” 这时侍卫入帐只道:“启禀陛下,这声音……” 董闰大急,踹倒那个军士,“军情急迫,何来如此吞吞吐吐的,快说!” 一个军士只叩头,小声说道:“说什么‘栗特康谋反,邺城陷落。’” 冉闵听闻,只不小心将手中指着沙盘的木杆跌落。 这时旁边的张温忙上前伏身,只一拱手说道:“敌军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我军怎可上当。” 只瞅着旁边的侍卫喊道:“底下军士意志不坚定,末将请正法以儆效尤。” 旁边的人正要将军士拖出,只闻到“哈哈”大笑之声,原来是冉闵在营帐中大笑。 只听到冉闵说道:“黔鹿技穷,竟想出此等拙劣之策,看来石氏败亡不远矣。无妨传令下去,全力攻取襄国。” 董闰只略做轻松之态,踢了跪在地上的那人一脚,说道:“没事了,还不速速准备全力攻城。” 那人只头如捣蒜般说道:“是是,小人阴白。” 待那人离开,冉闵只使了一个眼色,董闰心里神会忙对军士说道:“吾等要商议军国要事,所有侍卫军士尽数出帐,非召不得入内。” 大帐之中军士只疑惑,却见董闰并非说笑,只得退出帐外。 “砰!”冉闵只回身怒捶帅案。“唉,前功尽弃。”冉闵掩面自顾叹道,“今晨每日的邺城塘报未至,朕心不安,没想到如今……唉。” 这时董闰上前欲劝谏,只见冉闵手一推让,抬头看向众位说道:“若是寻常叫阵,朕只当一笑付之,然石赵既知栗特康叛乱,邺城之乱已经坐实。” 冉闵随即转变神色说道:“生死存亡就在此刻,传令各营将士,前军变后军,徐徐退出战场,务必在申时之前离开襄国,否则万事皆休。” 这时张艾忙上前说道:“陛下,如今两军相交势同骑虎,骤然退却,恐不能复止啊。” 张温连忙伸手拉住张艾,“邺城乃我军之根本,陛下所言有理。” 张温凝视着张艾,“张将军,吾等将士亲眷家属皆在城内,栗特康所能据者只是人质,若不早解,恐军士无战意啊。” 孙威这时只跪下来说道:“陛下,张将军。我军费时数十日,士卒陨命,已破外城,如今,如今。” 孙威突然站起来,喊道:“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一举破城。” 突然营前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夹杂着马蹄之声。只见一军士慌忙入帐禀道:“陛下,襄国内城洞开,城内冲出万余人马队只向我军杀来。余下军士皆弃城不顾与我军野战。所幸敌军兵少各营已稳住阵脚徐徐反击。” “好,汝等所为甚妥,退下。” “是。” 冉闵走到大帐中间,徐徐环顾众将,“襄国已经攻不下来了。燕军虎视在侧,趁其还未觉察到异样,我军撤退。然大军撤退,必要有人断后,谁人可当?” 只一阵沉默之后,这时孙威笑道:“陛下素轻微臣。今日之役,断后微臣当仁不让。” 冉闵大惊,只道:“孙威,断后乃死地,你……” 孙威只笑言:“末将做陛下侍卫多年,未有尺功于社稷,今幸得效命于阵前怎能不克思图报,只盼陛下能重整军备,卷土重来,再下襄国。” “孙将军。”冉闵心中不忍,“是朕看轻汝多日,没想到将军……” 只不住的走下去,握住双肩说道,“悔不该未听将军之言。” 孙威只目光坚毅,直视着冉闵,“陛下多虑了,人故死尔,死社稷,吾之愿也。” 冉闵只深深的鞠一躬,后退数步对众人言道:“如此,一刻之后,各营按计划行事。” 众人拱手道:“孙将军,好自珍重。” “谢陛下,众位将士。” “叮、叮、叮”编钟的声音响起,鸣金收兵,冉闵大军只缓缓退出。 此时在不远处的燕军营帐内。 这时一斥候来报,言道:“将军魏军果然鸣金收兵。” “好,果然不差。”悦绾对跪在地上的赵国使臣笑道,“赵国遣使来此,果然不差,未曾诓骗吾等,贵使快快请起。” 这时悦绾走下帅案,假意搀扶。 只见来使只道:“还望将军能早日发兵,合兵一处,共击冉闵。” 这时帐下的参军言道:“将军,赵使所言不差,趁敌败亡之际,我军追击,定当能所获颇丰。” 另一裨将也说道:“我大军出发之际,燕王也是叮嘱将军坐观成败,如今魏军已疲,我军正可渔翁得利。” 众将士齐声说道:“吾等恳请将军出兵。” “且慢!”悦绾见众人俱有此意,陡然一声呵斥,只对赵使说道,“贵使毫无诚意,吾辈所以图者乃传国玉玺。汝太尉张举未曾书信言语汝主吗?” 却见来使不卑不亢说道:“如今战乱频仍,两军相接,吾性命却是不顾,岂能顾玉玺。玉玺国之重器,未可轻予。移玺于燕国,天命所归。定要斋戒沐浴,摆香案以告神阴。岂能如此草草了事。” 悦绾只听得那人言语在营中踱步,这时斥候又来报,言道:“冉闵所部已却已离开襄国,如今大军取道大路南下,姚襄一部已派骑兵追击,冉闵后军已被包围。” 这时赵使只扑通一声跪道:“将军,冉闵汉人素轻我诸胡,中原复回汉人之手吾等岂能将息。如今我赵国已自去帝号,愿侍奉燕国之心,日月可鉴,还望将军抓住时机,切莫遗恨千古。” 望着帐内将士盈盈期盼建功立业的眼神,悦绾只走到众人跟前说道:“我燕国久居北境久矣,今中原大乱,群雄逐鹿,我燕国入住中原指日可待,诸位建功立业就在此时。随我擒杀冉闵。” “擒杀冉闵。” 燕军的营帐之内,战鼓声震天马叫嘶鸣,沉寂已久的燕军战车缓缓开动了。 这时魏军还在南下的途中,此时邺城方向传来的流言和情报已经似雪花般飘来,军队之中大多数的家人亲眷皆在邺城,军心隐隐有不问的迹象。 “陛下。”这时董闰从后军飞马赶到,只向冉闵言道,“孙威将军引后军竭力死战不退,三千之众已被姚襄所率骑兵悉数砍杀,如今尸首挂在城楼之上,其状惨不忍睹。” 冉闵只冷冷的道:“好了,知道了。封锁消息,我军全力南下。” “是。” 见董闰走开,张艾拍马上前,说道:“陛下,如今军中流言四起,尤其是前几日归附的胡人降卒,妖言惑众,臣请杀个把人,以正视听。” 冉闵只闭眼,长叹一声道:“如今若再要杀人,岂非坐实流言成真。” 张艾只急道:“陛下,可如今……” 冉闵只慨然一声说道:“如今最紧要之事防备燕军来袭,去吧。” “遵命。” 只见董闰刚要离开,却见一斥候飞马赶来,“陛下,陛下,燕国大军朝我侧翼冲杀而来。” “好,果真来了。我魏国将士何惧生死,来人结营布阵。” 燕军久驻未动,士气正盛,加之北地寒风历练,战马精良,果然迅猛。 然魏军亦是步战雄师,经年累战,战法磨合划一亦是举世无双。 此两军一交战便是如 “咕……”一声雄浑的长号。燕军黑色的甲胄如遮蔽日头的乌云铺天盖地的向魏军袭来。 此时,魏军阵中军旗烈烈,迎着风飘逸舒展。张艾已结好盾牌阵,军士纹丝不动,只如一面巨大的墙壁抵挡来使汹涌的黑色潮水。两军一接阵,高台上的传令官只大喊道:“起”。魏军齐齐立在跟前,只以长矛向前,只刺得燕军前方骑兵人仰马翻。燕军骑士坠入魏军阵中,只被魏军将士刺得血肉模糊。到底是骑兵迅猛,强大的冲击力,使得第一排的军士有些被燕军的骑士只插一刀,后面的军士赶紧补上。魏军阵营丝毫不乱。燕军攻势不利,甫一撤退,魏军其后弓箭手齐齐射杀,往来数趟,燕军所赖的骑兵冲锋竟第一次失去了效力。 远处高台之上,悦绾只注视着战局,长叹一声道:“果是百战之师,惜其不能为我燕军效力。” “报,魏军拔营寨向南移动。” “果是穷途末路,可惜了那些将士。”悦绾忽然目光坚毅,“魏军精锐决不能放过。” 这时一个身边的护卫押着一个魏军士兵上来。“跪下!”悦绾身边的将士呵斥道。 “别,别杀我。”那人忙不迭的叩头求饶道。 “魏军军阵严谨,冉闵又是当世英豪,怎会有你这番逃兵。若你不求饶本将军看你有些许气节或许放过你,如今看来,只能当做狗彘之徒。” “来人,押下去,杀之示众。” 那人忙大喊道:“将军,小人不是汉人。” “哦,”悦绾方才仔细看他,却见他是高鼻多须,却不是汉人的模样。 “启禀将军,军中流言四起,邺城留守反叛,如今邺城恐怕已不复冉闵所有。” 悦绾顿时来了兴趣:“此事可当真?难怪魏军无故撤退,只以为是赵国诓骗我军出击而已。” 那人镇定下来说道:“当日我军已破襄国外城,内城指日可下。只听得那日赵军大喊道:‘栗特康反,邺城破。’想来是冉闵顾忌都城有失所以才南下退保邺城。” “尽是胡说!”只听悦绾假装大怒道,“素闻冉闵杀胡令与诸胡不共戴天,魏军之中怎会有你这种人,想来必是细作。”欲诈出其他的底细。 “将军饶命,饶命。”那人捣头如蒜,只哭丧道,“冉闵登基以来,欲承天景命,改弦更张。吞并寰宇之心日烈,奈何军力尚属单薄,欲纳诸胡为己用。为此小人还听说杀了反对纳胡人的光禄大夫韦謏。” “原是这样。”悦绾此时已有几分相信。 那人见此,忙道:“还不是冉闵军力不足,再说如今中原动乱,百姓饿死者众,这去当兵还能有几顿饱饭,仅此而已。” “果然,来人送这个降卒出去。” 见悦绾要送他走,他忙拉住旁边军士的裤脚说道:“将军,外面是死地,小人宁死也要归将军麾下。” “汝之心,本将军已知。”只见悦绾命侍卫说道,“取百金来。” “你回去,到魏军营中各放流言,不求全部投降,只要有几个人在两军交战之时拉开口子就够了。” 那人看着旁边的百金,心中窃喜,只叩首说道“小人但听将军吩咐。” 这时有军士来报,“将军,霸公子求见。” 悦绾大喜,忙说道:“快请。” 只见慕容霸风尘仆仆,见悦绾在此,忙从自己的坐骑“乌骊”上下来,只言道:“王兄知魏国步卒天下无双,特命我等率我军具装骑兵前来助战。”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慕容霸只领悦绾及众将士朝前一步观看。 却见底下的具装骑兵,骑兵和马身上俱着黑色战甲,似一柄柄黑色长矛只插平原,气势磅礴。 悦绾大喜之间,只听又有军士来报:“禀将军,姚襄骑兵业已向冉闵杀来。”。 “好,事不宜迟,全军休整片刻,再次发动攻击,务必截断魏军通往邺城的归路,围歼魏军。” “遵命。” 第一〇七回 血色雨水 暮春的雨下个不停,大地上的鲜血混着雨水汇集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在地上肆意的流淌。 “救命,不要杀……”倒伏在泥泞之中的魏军将士,不断的声吟。 “嘶”利刃划破喉咙的声音,这个声音消失。 只见姚襄漫步行走在这战场上,对下面的人喊道:“若魏军还有生还者,格杀勿论!” “是!” 那一日,魏军遭遇燕军骑兵突袭,具装骑兵冲破了魏军结成的阵型,魏军死伤惨重。 其后姚襄所领的氐族骑兵冲击魏军的后卫部队,加之新投降之胡人士兵战意不坚定,虽然只有一小挫人,但正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魏军的防线如雪崩般坍塌。战至胶着之际,这暮春的暴雨不期而至。平原上只如一道道帘幕,天地之间也分割不明。 弓矢尽湿,软绵无力,步卒只能在泥淖之中徒步与骑兵血战,力有不及。加之先前逃回去的胡人细作,散布流言,魏军终究是败了,败了。 姚襄此时正在领人清点战场,此战虽然石赵一挽狂澜,反败为胜,但死伤惨重,军中汉人毫不畏死,只因军阵散乱之后已难和骑兵相抗,大部分被践踏致死。但那个魔王,那个杀神却一直是萦绕在他们胡人头上的梦魇,是永远不愿惊醒的恶梦。 这时一个军士来报:“启禀将军,没有发现冉闵尸首。” “没有?!”雨夹杂着脸上血水留下,没有人注意到姚襄脸上的抽搐,只闻他大喊一声道,“给我快找,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军士面露难色,只言道:“将军,如今此地道路泥泞,雨越来越大,恐怕……” 姚襄大怒道:“少废话,吾世受石氏大恩,其人屠灭石氏宗族,吾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快去。” “是。”那人忙不迭的退出。 这时姚襄麾下的参军权翼进言道:“将军,如今我军战胜魏军,只贼首尚未可知,末将愚见,当即可禀报我王,以振奋我赵国军民。” “权将军所言甚是,如此,速速命人将捷报禀报我王。” “是。” 不远处,慕容霸和悦绾并马而立,慕容霸言道:“悦将军,如今赵军大胜,可以引军而还,为何对冉闵如此留心?” 悦绾历三代燕主,久经沙场,也算是见过诸多名将能臣的了。听到慕容霸提及冉闵,眉头也微微有一沉,只看着前方尸横遍野的泥淖,缓缓说道:“冉闵,石氏养孙,一代战神,北攻燕国,南下晋室,荡平内乱,所战务必奋勇当先。你曾听说汝兄长慕容恪与之交手。” “听得燕王讲起,只因慕容恪兵少,未能擒住,使得冉闵全军而还。” 悦绾略一思索,直视这片战场,道:“若慕容恪所领之军增加一倍亦是拦不住他的。你看过草原上的狼群吗?” 慕容霸言道:“听闻过,所谓猛虎难敌群狼,虎入狼群,有去无回。” “不错,然狼群虽狠还要头狼带,这冉闵就是那群头狼。” 悦绾转色道:“中原汉军唤为乞活军,顾名思义乞求而活,没有冉闵就是一群狗彘。一群绵羊。仅能食些羯赵的残羹剩饭。但是在冉闵带领之下,如今已是百战雄师,锐不可当,更在梁犊之乱中一举荡平高力。你可知高力乃赵国羯族精锐,当年匈奴突骑尚且不能敌。冉闵就是当世项羽,若不是魏国局促在此冀州之地,倘若横行天下实难抵挡。刚才我从赵军口中得知,魏国邺城已失,魏军军心意乱,否则吾辈怎能敌。” 慕容霸感叹道:“自古都城一失军心震动,然其行军布阵如此,调度有房有方。若非天公不做美,加之我魏军具装骑兵天下无双,胜负难料。” “此乃魏国之不幸乃我燕国之大幸。”悦绾只大笑一声,一手抚在慕容霸的肩上,说道,“来,霸公子,许你大功一件,随我去襄国取来那传国玉玺。” 慕容霸笑道:“天命当移,既如此,这就谢过悦将军了。” 悦将军只对身旁的军士喊道道:“信使何在?” “小人在。” “速将今日之战局回报我王,以安主上之心。” “是。” “传令官何在?” “末将在。” “全军北上,去到襄国。” “得令。” 这时姚襄还在战场之上。只见一军士押着一个身穿攒金边的明光铠的军士,走到姚襄跟前。 “启禀,将军,此人装束与一般的魏军不一样,装死在泥淖之中,我们几个兄弟刚要过去查看,却被他骤然奋起,伤了几个弟兄。” “哦,果然是宁死不屈啊。”姚襄笑道,“看你这个装束与一般军士不同,想来也是有品秩的,你且告诉汝家皇帝何在?我饶你不死。” 那知那人,只不住的发笑,言道:“你且过来,我小声告诉你。”只见他突然脚一蹬,欲奋起将姚襄退到在地,所幸旁边的军士死死将他按住,方才使得他没有得逞,只是这一蹬将旁边泥浆翻飞,把周遭的人尽溅了一声污泥。赵军将士大怒,只欲将他一刀结果。 那魏军俘兵大笑道:“我家陛下英明神武,无人能敌,岂是能被你们所杀。只要我家皇帝不死,你们胡人皆是我刀下鬼魂。哈哈。” “拉下去。”姚襄大怒道。 旁边的人只将他拖出,那人嘴巴还念念道:“我大魏必将卷土重来,你们这些人不得好死,哈哈。” 看着那人渐渐远去,姚襄只暗自说道:“冉闵底下的人如此奋勇,倾心归附,吾辈诚是不及。若非燕国施以援手,恐胜负难料。” 这时权翼上前问道::“将军,小人不解?” “讲。” “将军何必苦苦寻觅冉闵尸首,残兵败将,不堪一战。” “你们怎么能知道。前日羽书得报,如今邺城之乱,只是栗特康,姚益、姚若等率数千人,控制城中家眷罢了,因王泰狐疑痛失平乱良机,吾等侥幸成功罢了。臣中大臣不附者众,虽屡屡杀戮不听话的大臣,但臣子是杀不尽的。邺城广大,兵营武库众多,尚有不少人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听从栗特康等人号令。他们皆奉冉闵若神明天神。” 权翼只谏言道:“纵使冉闵有天大的本事,然如今丧师失地,魏军大部被歼,末将以为,冉闵当掀不起什么风浪。” “汝岂知,家父姚弋仲病重,临行前特叮嘱我一定要擒获冉闵,想来家父侍奉石氏多年,又与冉闵同朝为官,定是明白其中道理。家父病重,吾正要以擒冉闵之喜讯一解家父之病痛,赤子之心,人同此情。” 这时有侍卫上前禀道:“启禀将军,有人要禀告冉闵行踪。” 姚襄大喜道:“带上来。” 只见是周遭一个农户,见到赵军如此只是瑟瑟发抖。 姚襄笑道:“别怕,你告诉贼人的去处,本帅必将好生款待。” 说完,姚襄只瞅了一眼身旁的侍卫,那人会意,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块胡饼。那人拿过来忙不迭的大口吃了起来。 见那人吃的正欢,姚襄笑道:“你告诉贼人去处,本帅保你一年的干粮。” “小人,谢将军。小人是这一带的农户,本是耕田为生,如今兵荒马乱的,每户都壮丁都抽去当兵,小人幸得有些腿疾,方才没有当兵。” “那你为何在这儿?” “虽然如今战火连绵,这边战火尤甚,可每次大战过后,总得有些死人,吾便在死人身上刨东西侥幸也未饿死。” 见他絮絮叨叨,旁边的军士大怒道:“谁要听你将废话,快说。” “是是。这日我听的喊杀声四起,晓得又可以出去‘采买’了。我躲在林后,只待喊杀声停止,便壮着胆子出去。可没成想笑到,有一队人马从密林里冲出来,掩护着一个骑着红色骏马的人冲出。” “你可见那马是红色的。” “确是,而且甲胄金光闪闪,对了,一手握着一个长矛,应该是往邺城方向逃去了。” “唉,到底是让他逃走了。”说完只示意那人旁人将那人放走。 “将军,今贼首已逃,下一步该当如何?” 只在这时一斥候来报:“报,启禀将军,燕军拔营全军北上,似往襄国而去。” “也罢,终究使贼首逃走了,以利相合,必利尽而散,今魏军大败,燕军势大,若要存赵,少不得我氐族骑兵。” 姚襄对众人说道:“传令各营,启程北上。” “遵命。” 暮春的大雨终于停下了。 “报,捷报。”襄国城内,一个信使快马入城,踏过频现的水坑,穿过大街,钻过宫门,只飞马来到大殿之前。那使者飞身下马,甲胄不解。径直来到赵王石祗跟前。 “捷报,捷报。”那人气喘吁吁,只跪下,双手托竹简奉上。 “快,琨弟,速速取来。”石祗只激动的从御座上站起。 石琨飞奔取下告捷的竹简,忙呈于石祗跟前。 石祗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只打开报信的竹简,眼睛只细细的看着来报。终于长出一声道:“赵国幸能得救了。” 石祗对石琨说道:“战无不胜的冉闵终于败了,姚襄立有大功,当重重有赏。” 石琨也审阅了战报,言道:“陛下所言甚是,然臣弟看,只有一憾事,冉闵尚未擒到。” “臣弟莫慌,如今魏军元气大伤,业已胆寒。而且在这襄国之战中,有一人勇略不在冉闵之下。” “大王说的是……刘显?” “不错,寡人之意加封刘显为征讨大都督,统御兵马南下一举攻破邺城。” “刘显虽在守城之战多次以身犯险,然其当日形势所迫只能与城共存亡,其心尚未可知,臣怕……” “唉,如今当非常时期,当选贤任能。琨弟,这燕国如今已经架到头上了,吾辈若再不奋起恐怕。”。 这时侍者入宫前来禀道:“大王燕国悦绾携公子慕容霸已来到襄国,请求会见。” “琨弟,说曹操曹操到。” 第一〇八回 蛰伏待起 邺城之外,中阳门上的铜驼一如往昔,凤阳门上的铜凤依旧招展。许是雨后初晴,被雨冲刷过后,更显得熠熠生辉。似乎邺城之中的杀戮从未发生。 此时魏主冉闵和拼死杀出一干人等张艾、董闰、张温并十余骑潜伏在华林苑的密林之中。邺城近在咫尺,然城中情况几何已是不得而知。 这时董闰冲进在密林中的小小营帐,言道:“陛下,往邺城的探子回来了。” “快请。” “如今邺城情势如何?”冉闵问道。 “启禀陛下,如今邺城皆传魏主冉闵死于乱军之中,燕赵军队大举南下。若要留性命,放弃抵抗,以迎赵军。” 冉闵只惊呼道:“为何,为何这样,虽然朕抽调军力北上助我襄国之战,然朕留卫将军王泰数万,怎会将邺城拱手相让。” 这时那人将一人带过来,说道:“这是小人探查邺城情况时擒获的一个军士,让他来讲。” 众人皆怒目而视,冉闵待魏军甚厚,没曾想到魏军将士这般贪生怕死。如今邺城大乱,襄国未克,魏国大势岌岌可危。 冉闵只冷冷的发问道:“朕自问待诸君不薄,为何我邺城守军如此不堪一击。” 那人敢直视冉闵。只低头回道:“陛下,非末将贪生怕死,邺城之变,不服者甚多,栗特康仅千余胡人,奈何不了吾等。” 董闰大急问道:“却是为何?” “启禀将军。一者,栗特康控制文臣武将的家眷,王泰因此被其挟制不得不下令全军束手,终使其坐大。二者,陛下……”说着那人却是哽咽。 冉闵怒道:“快说。” “陛下,栗特康已挟持太子冉胤,吾等怕……” “啪。”冉闵只愤怒的折断旁边的树枝,面目狰狞,怒道,“想我魏国天下竟败在我等儿子身上。” “非也!”那人只泪流满面,说道,“陛下错怪太子了,城中传闻太子为救母后及幼弟方才被俘,从被俘那时起屡屡求死而不得。后栗特康闻听陛下襄国之败,已经……”那人已经哽咽起来,只断续的说道,“太子,太子殿下已经引颈就戮,小人在旁边听得,太子临死之前大骂栗特康,痛惜父皇心存仁慈没有杀尽你们。”那人匍匐在冉闵跟前呼道:“陛下,太子是不屈而死的,声震寰宇,众军士闻之无不落泪,太子没有给陛下丢人。” 冉闵听罢他的讲述,只静静的坐着,许久张温试着上前言语,“陛下,幸得皇后和幼子皆安。” 冉闵只回神想,轻闭微微湿润的眼睛,言道:“冉胤到底没有使朕错爱他,可惜了。” 见冉闵神情已渐缓和,军士言道:“陛下,今我魏国万千臣民皆盼陛下能回邺城重掌乾坤。陛下只要振臂一呼,我邺城守军皆听陛下号令,贼人授首只是片刻之事。” 那探子言道:“陛下,果真如此。今邺城之内,栗特康只能靠杀人来立威,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及胡睦,死于栗特康之手的我魏国重臣不下十几人,其余大臣也大都心向我皇。”那人动情,声不能自已只言道,“这大魏仍是陛下的大魏。” 张艾见此,劝谏冉闵,“我皇若能一举现身,那贼人必将土崩瓦解。” 那伏在地上的原邺城军士,也抬首道:“诚如是也,贼首也是不放心。如今胡人所部皆遍布于中阳门,凤阳门等城防各处,进出邺城盘查甚严。城中却甚少守卫,陛下只要一现身,我魏军将士必将瞬时反正,山河轮转只有陛下方有此之能。” 那探子说道:“陛下,如今邺城虽大体稳定,然小人见胡族军士有引邺城之军北上投降羯赵之意,若到那时万事皆休。” 这时站岗的一军士忙进来,说道:“陛下,如今雨后初晴,营外似有一行人,朝这儿过来快走。” 众人听罢,忙撤帐隐蔽。只一队人经过林旁,担任警戒的董闰只留心这道路两旁,一军士小声对董闰言道:“将军,就是一队农妇而已。” 董闰细看,眼睛一亮,对身旁的军士说道:“你看那队人虽是农妇的装束,但是你细看,脸若浮粉,手若春葱,你再看那双鞋。” 那军士只细细看着那队人,只眼前一亮惊呼道:“是丝履。将军此中必是有诈。” “对,事不宜迟。”只见董闰带人冲出了密林,一片喊杀之声,截住那队人马。 众军士迫近那队人,只听到旁边一个稚子举起一柄短刀,喊道:“休得伤我母亲。” 董闰是冉闵皇后的族人,常往来于宫廷之内,冉闵亲眷大多与之相熟。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董闰只恍惚,片刻之间那人稚子只挥小刀砍来。若是平时董闰定时挥刀就挡,不将那人放在眼里,怎能伤得了他们。此时却是有些呆住。只见避闪不及,伤了胳臂。那稚子转身回劈意欲要砍,旁边军士大急只拔出佩刀向那人砍去,却听见董闰大喊一声:“住手。” 随即唤道,“冉钟。” 来人只愣住了,撤掉头上的斗笠,冉钟看清了脸上满是污秽血迹的人是董闰。只在那一刻放下佩刀,眼泪却是流了出来,回头对那妇人说道:“母后,是董将军。” 董氏惊魂甫定,见是自己人,不由一喜,忙道:“快搀本宫起来。”这队人尽脱去斗笠蓑衣,原来是冉闵的亲眷。 董闰只一伏身,拜道:“末将惊扰圣驾,还望皇后赎罪。” 看着董闰毕恭毕敬,董氏长出一口气言道:“末将何罪之有啊,今将军来此,本宫心安了。” 可是董氏突然神色有些紧张,只惴惴不安的说道,“将军,本宫听闻我魏军大败,如今陛下……” 董闰忙起来上前说道:“启禀皇后,陛下安。” 董闰见皇后久历风尘,这队人已是沾满污泥,心中不安,忙对底下军士说道:“汝等好生伺候,快引皇后去见陛下。” 密林的营地之中,董闰引那队人前来。 “陛下,皇后和二皇子殿下安然无恙。”董闰在前头对陛下禀报。 “快。”冉闵见此,激动不已,只起来亲往。 终于见到皇后和钟儿,冉闵也顾不得威仪,只那一刻三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董氏这时一把推开冉闵,说道:“陛下,快派人,接引冉胤出来,他还在城里,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冉闵只缓缓垂下了张开的双臂,背对着他们母子俩。 这几日诸多变故,乱世之中,生死由命。董氏心中虽然有数,但那一刻董氏明白了。还是接受不了丧子的重大悲痛。 积压的惶恐,漂泊,悲愤,委屈在这一刻倾泄出来。只匍匐趴到在冉闵脚下。 怒骂道:“只因陛下收留栗特康,我儿子枉死的,还我儿子……” 一国之后,尽作妇人之态,虽在平时不合礼仪,然冉胤之死,大抵为冉闵之故,冉闵问心有愧,只背对着董氏,久久不愿转身。 那冉钟慌忙跪下说道:“母后,父皇不是有意的,父皇要做天下之主,兵力不足,广纳胡人降兵也是无奈之举。怎料栗特康如此狠毒,竟不顾往昔情面。” 董氏只怒目相向,对冉钟说道:“情面?!你哥哥之不幸,汝之大幸。” 冉钟大急,不避污泥,急忙叩头,说道:“母后,儿臣非有此意,长兄汝父,儿臣向来遵从大哥。天地可鉴,怎会有此之念。” 董闰见此,忙劝道:“二皇子所言有理,皇后,请节哀,如今不是埋怨的时候。今邺城在敌之手,陛下也是历经千难万险放杀出重围,到此地。” 董闰指着眼前的将士说道:“我们大败而来,只有眼前这点倚仗了。” 董闰瞬间从丧子之痛中惊醒,忙手拉着冉闵说道:“冉闵,你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冉闵只转身,看着董氏空洞的眼神,心中强忍悲痛,对她身旁的随从说道:“快,扶皇后找一处干燥的地方好生歇息。” 皇后便被旁人搀走,便嘴巴里念叨:“冉闵,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董闰见被搀走的皇后神色异常,顾惜自己的族人,忙向陛下进言道:“陛下,皇后无心,还望……” 冉闵只一摆手道:“你不要说了,朕之过也。若得回銮,朕还是要好好待她,给她医冶。” 旁边的冉钟闻听此言,忙叩首谢道:“儿臣,谢父皇。” 冉闵喃喃道:“朕已负了一人,不想再负一人。” 只见冉闵突然看着手下寥寥将士说道:“胡睦言之有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朕若率诸将潜入邺城振臂一呼,我被胁迫的将士必将云景而景从,如此大势可图。” 冉闵对着紧紧跟随他冲出重围的众人说道:“邺城之失皆朕之过也。汝等跟随我多年,杀伐征战无日不休,今去邺城凶多吉少,守城胡族必多加防备。汝等若不愿意以身犯险,可现在就走。” 只略一沉默,一人突然说道:“吾等汉人被欺辱多年,因陛下之故一朝得以雄起,未被胡族轻贱,末将愿往。” 一人随后又道:“末将追随陛下多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陛下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冉闵的眼睛里又重新亮堂,笑道:“好,古有田横五百壮士慨然赴死,今有诸位一同前去。朕诚不孤也。” 张艾这时言道:“陛下,臣有一计。” “陛下居天庭,所识之人不多,若有一人假陛下之名入邺,旁人必将不加防备。骚动之间一两个时辰,守备必将松懈,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哪知冉闵却一口回绝,“不可,你们跟着朕已突出重围。若是这样,此去必死无疑,朕实不愿汝等赴死。” 只见旁边的董闰、张温、张艾齐齐跪下说道::“陛下,同死而已,此唯一之机会,臣愿替陛下一试。” 余下的军士也跪道:“吾等愿替陛下一试。” 冉闵正在犹豫只见,只见张艾起身道:“陛下,装扮之人身形容貌当于陛下无二致。放眼旁人,谁能及我。” 董闰大急道:“张艾,我乃陛下姻亲,该是我……”。 张艾只道:“你们不要说了。人固有一死,今日之死,和明日之死有何不同。只愿陛下能复我汉家江山。万望陛下成全。” “张艾。” 第一〇九回 复得邺都 斑驳的襄国赵王宫里,气氛紧张。宫殿里赵国侍卫和悦绾、慕容霸带来的甲士刀剑相对。 “赵王,如此说来,襄国没有传国玉玺?”悦绾在襄国的宫殿里诘问道。 一旁的石琨上前说道:“悦将军,传国玉玺已在咫尺之间,若吾等引军一处,合兵攻魏。邺城旦夕可下,到那时岂止是传国玉玺。我主属意,原属赵国的幽、并、冀三州皆归燕国,共分中原。” 慕容霸怒斥道:“如今三州皆已属我燕国,不劳汝费心。” 石祗在御座之上坐立不安,只言道:“吾等当面之敌当是冉闵。今冉闵只都城邺城未下。若其一朝得势,死灰复燃,恐我胡族无宁日,当务之急乃先克邺城共灭冉闵。” 正在这时,悦绾手下一斥候凑过来,小声言道:“将军,姚襄已率骑兵进抵我燕军营地,此时两军正在对峙。” 闻至此,旁边的慕容霸说道:“悦将军,‘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我军南下大患魏军已经铲除,赵国已是风中烛火瞬息可灭。吾等领军班师,巩固新得州郡。赵魏,世仇也。冉闵若一息尚存必与赵军一决雌雄,到那时我军再行出击亦是不迟。” “公子所言甚是有理。”悦绾只转头看向石祗,言道:“赵主无信,天下皆知。我燕主信义著于四海,汝等如余晖残烬,瞬息可灭。我燕国乃天下之主,非汝等胡族一族之主。吾等告辞!” 说完,悦绾并慕容霸领燕军将领转身而去。 眼见悦绾等人而去,石祗终是忐忑,问及石琨,“今燕主势大,不可与之争锋,吾等如何是好?” “我王毋忧,今燕主新并领土者众,渤海逄约,库傉官伟,丁零等部皆在其后,加之鲜卑段部又据有城池竟向称王称公,幽冀大地一片混乱,若再南下恐无余力。” 这时在襄国之战大放光彩的刘显,也言道:“丞相所言甚是,如今趁邺城无主之际,当速速领军,一举复我赵国故都,如此我赵国国势必将复振。” 赵主石祗听完频频点头称是,只这一瞬间脸色又暗沉,叹息道:“只是可怜了太尉张举了。” 石琨言道:“大王,成大事不拘小节,岂能因一人之故而慌疏国政。张太尉若听闻我赵国转危为安,必将死而无憾。” 石衹也点头称是:“不错,如此,提点我赵国全部人马,南下复我旧都。” 石琨在一旁也附和道:“若不是燕国北上领兵进逼襄国,这邺城早就恭迎我大王王驾了。” “报,报,邺城急报。”正在众人心情舒展之际,殿外一声急迫的喊声,刺破了众人欢愉泡沫。气氛瞬间凝固。石祗似乎不信的耳朵,急切的想在来人身上分辨出自己依稀听错的印证,但是在一刻在来人焦急的脸上,和豆大地汗珠上看到的是不尽的凶险。石祗愣住了。 石琨见此,忙道:“呈上来。” 石琨一把取过急报,极速拾级而上,只在石祗旁边提醒道:“大王。” 石祗缓过神来,只颤抖的打开,浏览了起来。只在片刻之后,竹简落地。语带绝望的说道:“邺城被冉闵夺回来了。”说完石祗只瘫坐在地上。 众人闻之大惊,旁边的姚襄惊呼道:“不可能。” 只一瞬间殿中的武将全部冲上了御阶。石琨忙命人扶赵王往偏殿休息。 石琨只拿起地上的竹简看了起来,“死灰终是复燃了。栗特康终是不成事。”随即将竹简递给姚襄说道,“你的两个幼弟生死未卜,邺城终究还是给冉闵夺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子?冉闵全军大败,所逃者不过数人而已。”姚襄接过匆匆览其,只愤怒的掩卷道,“唉,功亏一篑。” 刘显忙接过来阅过,言道:“两位言过了,末将只愚见,魏军军力大伤,只余万人尔,如今我襄国所部连同姚襄人马已有五万余。襄国得保,各地割据徘徊之人尽皆反正,我们亦可向匈奴借兵,趁其尚未坐大之前一举灭之。” 石琨叹道:“如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刘显,汝速速提点人马,不日南下邺城,务必一举克之。” “末将得令。” 那一日邺城,只见中阳门前鼓声大作,只一阵兵戈交接之声。 一士卒大喜道:“城门令,擒住了擒住冉闵了。” 城门令拍股而起,大笑道:“好,吾等可向姚益将军报捷了。” 这时旁边一士卒谄媚道:“城门令能有擒冉闵之功,当是有封侯之功,记得封爵之日可要记得小弟。” 城门只仰头大笑,拍拍那个小卒说道:“那是自然。”说着拿出一些散碎银子给那些道,“我请你们喝酒。你留在这边好生看守。其余人等随我入城拜见三位将军。” “是。”城门令只欢天喜地的押着“冉闵”一干人等往邺宫报捷。 因中阳门刚抓获“冉闵”,余下的军士略显闲散。 只是因刚才抓捕之事聚集在门外的百姓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人潮汹涌意欲进城。 “头儿?还对余下人等查验吗?”余下的一个小卒问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兵头。 那人只是不屑一顾,说道:“如今有官位者去报捷了,只留我们这干人等吃灰,警哨,拒马撤了。” “是。” 城外的居民只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这时混迹在百姓的人群中的冉闵一行人,毫不起眼。只脱离涌入的人群,只转向建康里一处僻静的角落。 众人卸下流民的伪装,董闰问道:“陛……不,主人,吾等往何处去?” 冉闵只略一思索:“邺城守将,王泰府何在?” 董闰大急道:“主人,如今情势不明,王泰居心叵测,若是他有异心万事皆休。” “如今敌明我暗,我若不能表明身份,谁人能信。再者我素来居于高位,能观我之颜者也不甚多。如今汉人士卒皆听王泰号令,若他不能指认于我谁人能信?” 言至此,张温顿时拉住董闰,进言道:“不错,如今假冉闵已被栗特康人擒获,若敌首将计就计,就言之是主人您。虽主人是正主,别人也不能相信,唯今之际只能赌一把了。” 冉闵点头称是:“兵行险招,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这时在邺宫之内,姚益、姚若等人皆等待栗特康到来。 栗特康一进入殿内,只见姚益迎了出来,只牵住他的手说道:“可把你盼来了。底下的人已经擒住冉闵,汝在冉闵身旁最贴身侍卫已久,你且看看是不是。” “冉闵被擒住了?”栗特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城门令忙上前道:“那还有假,在中阳门外只带着一些残兵败将厮杀,抱着必死的决心,声音振天,说什么不要‘为胡人走狗,我辈应当奋起’之类的,哼,垂死挣扎罢了。” 听罢,栗特康赶忙上前,只见“冉闵”被人捆缚手脚,浑身动弹。只是虽然已被束缚,但靠近还是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栗特康只走到他身前,旁边的人将“冉闵”前面遮挡的头发撩起,“冉闵”陡然抬头,一股凶光直视着栗特康,和那日椒房殿前是相同的眼神,是吞噬着这一切的凶意。 “到底是不是?”终究是忍不住了,一旁的姚若问道。 栗特康只背身过去,不忍见他,只一声,冷冷的说道:“是。” 姚益击股大叫一声,“好。如此邺城可定矣。传我命令,今夜就可执行。”姚益对左右说道,“将冉闵押下去,就地正法,将头悬挂于凤阳门上示众,魏国不复在矣。” 栗特康闻之,忙问道:“今夜执行?什么意思?” 姚益耻笑道:“若让你知晓,汝岂能同意。”说完,姚益便径直而去。 这时姚若前来,说道:“冉闵既死,吾等毋忧矣,今夜将聚集在忠孝里的家眷全部处死,余下汉人士卒尽皆屠戮。” 栗特康大惊道:“你们,你们这是数万条鲜活的生命,汝等……” 姚若大怒道:“栗特康,想不到你被冉闵豢养数日就忘了你的羯人身份。杀胡令当日,想想你父母如何死的,血债血偿。”说完,命人道,“恭送栗特康回府休息。” 栗特康大喊道:“姚若,汝这样做是要尽失人望的。” “自古举大事者未有两全,冉闵如此而败,吾等不可再重蹈覆辙。”说完旁边的军士名为恭请实则压迫,只将栗特康送往别宫休息。 栗特康踏出宫门之外,这时整个邺宫的各处角楼之上钟声大作,声音渐次传递,这是大丧的声音,向四海宣告“冉闵”已亡。 这是只一阵群雁南飞,栗特康仰望天空道:“春意正浓,草长莺飞,人却不如一只大雁那样自在一样。” 在王泰府上的暗室里,响彻全城的钟声终是穿到这里了。 “这是大丧的声音,看来他们终是没有发现陛下尚活着。”王泰脸色半明半暗只言道。 王泰忽然叩首说道:“陛下,末将有负圣托,有愧啊。” “嗖”只见旁边的董闰拔出自己的宝剑只欲架在他的脖子上。 “放下。”冉闵不容置喙的说道。 张温急道:“如今情势已是凶险万分,‘冉’已死,那些胡人已无掣肘,下一步定将使吾等汉人一网打净,切莫再存幻想。” 王泰此时确在挣扎,听到张温之言,心中混乱,却转瞬明白。“兔死狗烹,对兔死狗烹。” 冉闵只缓缓一道:“王将军,顾惜怜子,人之常情,汝可将吾等交出,于此你又是大功一件。” “王将军。”这是一个府中奴仆进来。 “我不是说了么,非我之名任何人不得进来。你这是怎么回事?”王泰只怒斥奴仆。 “宫中有令。”说完那人将信件交于王泰便闭门而出。 王泰阅完眉头紧缩,忽又展开,只道:“诚如各位所言,今夜命城中汉军悉解兵刃,到思忠里集合。” 王泰只重重的锤案台说道:“陛下,诸位将军此处墙高地阔。是一个围猎的好去处,若非张将军提醒,吾险些中了那些胡人诡计。” 本来冉闵只有五成胜算,若非胡人逼令王泰今夜集合兵士,冉闵也无十足把握能说得动王泰。见已将王泰说动,见他却有悔意,便顺势道:“汝能反正,朕心甚慰。” “末将该死,前次做下这等错事,还望陛下赎罪,我这就去铺排。” “好,张温汝且前去,协助王将军,今夜尽开府库,务必将接人一网打净。” “是。” 此时在暗室之内只有冉闵和董闰两人。 冉闵只叹一声说道:“若非那些胡人过于心急,吾等岂能有机会?朕也要做此之举了。今夜如此……” 董闰只小声凑在耳边说道:“陛下,王泰此人……” 冉闵看了一眼董闰,言道:“其心玲珑,其情可悯,然背主之人若……” “董闰,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董闰劝谏道:“势也时也,为正纲常国纪,陛下也有无奈之举。” “终究是留不得王泰的。” 第一一〇回 绝境逢生 在思忠里的坊墙之上,姚益、姚若等人正在静静的看着放在武器的兵士渐渐涌入。 姚益只静静的看着涌入的人群,对栗特康说道:“栗特康,你看看这些人,虽长着同样的眼睛,鼻子,但其包藏祸心,终究不和我们齐心。我们羯人石氏收留他们,给我们使唤,那成想他们一朝得势,还不是刀兵相见。他们只能叫做……姚若,石勒带兵的军粮叫做什么。” 姚若故意大声的说道:“回禀哥哥,叫做双脚羊。” “不错,狼吃羊,亘古不变。”姚益只看着旁边沉默不语的栗特康,只搂了上去。言道,“栗特康不要替他们惋惜。今夜之后,我邺城将再无汉人之踪迹。” 这时一军士急急上城墙,禀道:“启禀将军,底下的汉军有些骚动,不肯进来。” “困兽犹斗。哼,命人前后堵住出口,一个都不许跑掉。”姚益到底是不放心,对姚若说道,“贤弟,你在此好生盯着,我到下去瞧瞧,切莫有疏漏。” “遵命。” 姚益下来没多久,只见王泰也登上城墙之上。 姚若见到他只耻笑道:“王将军,也来此地。汝劳苦功高,事成之后,我定向赵王请功,你的妻儿老小,当是无恙。” “既如此,末将在此多谢姚将军了。” 这时姚若只瞅着王泰旁边的一人身形高大,此时却隐藏在黑影里,看不出是谁来。 “王将军,你旁边是何人?看样子是有些身量。” 王泰此时脸上有隐隐的笑意,“哦,是吗?只怕不是你想见之人。” 姚若见他语气颇为不恭,却是大怒道:“若不是当初摇尾乞怜,留你性命,我怎能留你到今日。来人啊。” 王泰听闻他揭开昔日之旧伤,颇有恼怒之心。只大喊道:“光复社稷就在今日,吾等迎归陛下复位。” 话音刚落,只见身后那一人撤下披风确是不同于一般人等,有股凛然不可冒犯之气,那人确是冉闵! 姚若大惊道:“不可能,冉闵已死,天下皆知。”随即只拽住栗特康道,“他究竟是不是冉闵。” 冉闵只直视着栗特康,栗特康不敢面对冉闵直视的目光,只点头缓缓说道:“千真万确。” “栗特康,你……”姚若瞬间明白栗特康欺骗了他们,只大怒,意图拔出佩剑只将他刺杀。 这时王泰只一上手上前结果了姚若。顺势王泰并董闰只带十数人将旁边胡族军士斩杀。 董闰只一把擒住栗特康,只欲将他结果,冉闵制止,只喝道:“且将他带下,随后发落。” 董闰已知道其中的关节,虽直欲将他结果,最终还是命人带下。 这时冉闵说道:“如此,按计划行事。” 王泰只命人从旁举起火把,旁边的军士迅速将箭点着,射向预先在底下布置的引火之物。顿时周围照的灯火透亮。 一军士匆忙跑上角楼,重锤大鼓,一时鼓声整天。 只见在火把,红光的掩映之下,冉闵只登上垛口,向下面军士喊道:“众将士,听令,吾乃冉闵。你们的大魏皇帝。朕未死,今若反正恕尔等无罪。” 下面的姚益大骂道:“冉闵已死,他们是假冒。” 这时隐藏在队伍中的张温突然大叫道:“确是冉闵,千真万确。吾等拜见陛下。”说着和身旁的亲信几人齐齐下跪。 此时情势大变,在城头上的羯族军士六神无主。 姚益刚想大喊放箭,正在城头上的王泰喊道:“贼首姚若,已死,汝等可心安。” 闻至此,姚益大惊,这时他身旁的亲随前来说道:“扣押的各部大臣的家眷已被他们救出,我们,我们手上没人质了。” 姚益听罢已知情势不可转圜,悄悄的溜出门外。 正在这时,张温忙冲向旁边的车下,箱子里言道:“今陛下归位,吾等汉人反正。羯人欺压日久,狼子野心不死。武器在此,吾等杀出去,杀啊。” 见武器准备充裕,军士手中再有兵刃,此时众人又激起了战斗意志,向那些仅存的胡人军士杀去。一夕刚过,第二天的黎明升起之时。邺城已是另外一个场景。 自南下以来,燕王早有迁都蓟城之意。如今幽州荡平,蓟城已是无恙。燕王的御驾已驻跸在原幽州刺史府内。慕容霸和悦绾前往蓟城复命,此时他们齐齐跪下请罪。 只见悦绾叩首道:“微臣有负圣恩,未取到传国玉玺请我王降罪。” “不管悦将军的事。”慕容霸也急忙跪下来请罪道,“赵国君臣上下欺瞒我燕国,以传国之玺为饵,诱我军出战徒耗军力,望王兄不要责罚悦将军一人,臣弟一同领受。” 燕王离开御案,脸上只嗤笑一声,扶起二人说道:“两位这又是何苦,悦将军持重有方,此战燕军军力未损,而赵魏两国军力已是大伤。再者我燕军在冀州之地多有斩获。二位快快请起。” “微臣谢过我王。” “臣弟谢过王兄。” 两人在旁从容坐下。 此时一旁的慕容恪侧头对他们说道:“两位出征之时,慕容评已领兵扫平王午邓桓余孽,幽州之事已平。可以从容准备迁都事宜。” 言罢慕容霸忙向慕容评躬身致意道:“王叔素来勇猛,先王在世多赖之,今王叔领兵出征,果然宝刀不老。” 慕容评倨傲的一拱说道:“那是当然,燕国昌盛,吾之愿也,老臣当尽绵薄之力。” 台上,燕王笑道:“唉,王叔果然过谦,今我燕国南下,粮秣运转,武备运输,王叔布置果然得当。真乃吾之萧何。” 慕容评躬身一道:“老臣谢过我王。” 见众臣俱在,燕王宣道:“如今我燕军南下中原,尽取彰武,河间,渤海,中山之地,流寓中原的侨族有些可以返回故里。” 转头看向封奕,“封相。” 封奕起身,拱手道:“老臣在。” “这次你做的很好,收服贾坚,平逄约之乱,皆是封相之功。” 封弈惶恐说道:“老臣何德何能,皆仰赖大王天恩,如今燕国大举南下,我流寓辽东的中原侨族如今可谓是荣归故里,大王有好生之德,怜悯孤老,开仓放粮,百姓无不得以存活,我燕国必将大出于天下。老臣谨恭祝我王燕国万年。” 余下众人皆道:“臣等恭贺我王燕国万年。” 燕王闻言,却是自得,说道:“先祖之时,我慕容王族勤王仗义,中原世族皆云景而景从,如今这么顺利此乃昔日所结之累累硕果,孤又有何德何能。” 慕容评此时站起来,对曰:“我王使仁政行王道之数,中原苦兵乱久矣,我燕国乃王者之师,百姓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哈哈,王者之师。评叔说的不错。”燕王对众臣说道,“今慕容霸、悦绾,未得传国玉玺之事,无妨。在今日,孤已收到前线斥候消息。” 燕王转身一眼看向身旁的涅皓,涅皓只上前一步说道:“启禀诸位,今日冉闵已复归邺城,平息叛乱,重登帝位了。” 此言一出,顿时下面的议论不止。 慕容霸只起身,到堂下对燕王恭敬的说道:“启禀燕王,臣弟是亲眼看到冉闵败亡的,三十万人啊,这满山遍野,混杂在污泥里的尸骸,臣弟是永远不会忘的。” 悦绾起身也说道:“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冉闵虽悍,然大军倾覆,吾等亲眼所见。实难料冉闵能反身邺城,重登帝位。” 燕王的确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只对旁边的封裕道:“如今传国玉玺,尘埃落定。赵使诓骗于我等,封裕,汝怎么看?” 封裕瞬息想清楚,言道:“欺君之罪,罪无可恕,微臣明白。” 燕王再道:“来人,有请魏使。” 俄而只见魏使不卑不亢走来,站立在中央。 燕王道:“魏使,不辱使命,临乱不畏,临刑不惧。颇有古之良风,请坐。” 常炜只言道:“自古无功不受禄,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不负魏帝所托而已。” 这时底下的军士回禀道:“启禀我王,赵使已就戮,此乃张举首级请陛下过目。” 燕王颇是厌恶,只不由得挥挥手,让他拿下去。 “常炜,张举假托符奚之事诓骗于孤,孤赏罚分明。” 燕王对旁边的涅皓说道:“涅皓,带上来。” 涅皓只一拍手,只见内侍带着一个四男儿女六个孩童,到堂下。常炜听到声音回头,却见是他的孩子,一时之间情难自已,惊呆呆的站立在此处。 慕容恪忙道:“末将攻取中山之时,燕王已知晓汝之孩童在中山城中,特命末将待之以礼。如此你还不赶快相认。” 常炜只惊动不已,赶忙抱住六个孩子,情难自已。 少倾,只转身领着六个孩子向燕王叩首道:“燕王大恩,臣无以为报。”说完只重重的磕头。 燕王笑道:“卿,本不为生计。孤,以州里相存耳。今大乱之中,诸子尽至,岂非是天意所致。天且恋爱卿,况于孤乎。” 常炜感动不已,只叩首道:“臣谢燕王。” 燕王只和颜悦色,“孤素闻你夫人在战乱中丧亡,孤已命一女子在旁侍奉,不使你孤苦无疑。” 常炜内心感佩,只道:“燕王挂怀,下臣感激不尽,定当誓死以报大王恩典。” 燕王只对慕容恪满意的点头。随后对常炜慢慢说道:“爱卿,请坐。” 这时常炜才稍稍心安坐下。 “孤在今日闻之,冉闵败亡,然仅以一人之身,而复邺城数万之众,可然否?” 常炜正了正身子说道:“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然冉闵却是不同。” “冉闵所谓何?”旁边的慕容恪追问道。 常炜只陡声说道:“是民心,是大势。”。 此言一出,这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见常炜巡视这堂下众人,却是不卑不亢,言道:“八王之乱,魏晋积蓄扫地无疑。永嘉之乱,中原沦丧。汉人世族皆沦为各方胡族之贱奴。轻贱至此,吾等披发左衽,不复汉人衣冠。虽有刘琨、祖逖之流一朝奋起,然皆被胡族击败,失败之汉人境地更甚于昨日。唯有魏主冉闵,以奋勇之威,韬略之谋,深得汉人士卒之爱戴,更兼得羯族石氏皇族赏识,其父子皆收为石氏子孙,乞活之师因而得以有依靠,不负昔日苟延残喘之命。诸军士奋发进取,一跃为赵国精锐。平高力,破张豺,终使胡人胆寒。试问今日之汉人,岂有及得上冉闵之半分,乞活军之军威,军心皆在冉闵一人之身。” 却见有一人站起,脸色愤怒。 第一一一回 收拢人心 “大胆!汝身在燕营,却为汝主张目,狂妄已极。”慕容评只暴起,喝道一声,“来人啊,将这不知死活的狂徒拉下去。” 只听常炜在中央大笑。 见状慕容评耐着性子问道:“汝何故发笑?” “吾闻燕主虚怀纳引,政事修阴,流亡士庶多襁负归之。我笑,原来皆是沽名钓誉之辈,与旁人有何两样,尽被流言所蒙蔽,故而发笑。” “王兄不可。常炜所言俱为事实。”见情势至此慕容霸迅速起身,对燕王进言,“魏军战士皆舍生忘死,我乃亲眼所见,若不是胡族细作之故加之我燕军具装骑兵已至,战场之胜负诚难分辨,恳请我王阴鉴。” “王兄,在这之前,吾也与冉闵交过手。”这时慕容恪也起身道,“冉闵确为我未曾遇到之劲敌。虽宇文,高句丽也不及也。” 只见燕王紧握凭几的手忽然松开,只缓缓吸了一口气,起身轻轻笑道:“昔年,关龙逄斩,比干剖心,皆因劝谏之故,奈何朕不是夏桀,商纣,得此铮臣,孤心甚慰。” 燕王只怒目圆睁对慕容评道:“王叔,汝是希望孤之身边皆是谄媚阿谀之徒,堵塞言路,混淆视听吗?” 慕容评听罢慌忙下跪道:“老臣万万不敢有此之念,请我王阴鉴。” “阴鉴?汝险叫孤丧一贤臣而背负昏主之骂名,昏聩至此,实不堪用,来人啊。革去慕容评总理军务之职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帐内皆议论纷扰,慕容恪首先跪道:“陛下不可,王叔身兼重任,调度有方,若今革去恐无人能胜任,还望我王阴鉴。” 封弈也道:“王叔虽言语有过,但念在忠心燕王的份上且恕他失言之过。” 其余人等也纷纷求饶。 常炜也惶恐跪下说道:“大王因我之故,而责罚亲善大臣,臣内心惶恐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燕王见众臣皆有此意,便也顺水推舟,说道:“也罢,既然众将皆为你说情,孤也不便追究。只一条,我燕国之师南下诚为解民倒悬,疏危济难的王者之师,中原之民皆与我燕同,汝等听阴白了没有。” 众臣俯身俯身道:“吾等谨遵王上圣意。” 见众将皆心安,燕王示意众人暂且坐下。恭敬的转向常炜问道:“今襄国羯赵残部欲领十数万之众一举荡平邺城,邺城刚复,冉闵能抗否?” 常炜转身一拱手言道:“冉闵定能相抗,或许亦能收服失地攻克襄国?” 慕容儁却是眉头一蹙,颇有不以为意之色,“哦?自古骤逢大败,能侥幸生还已属万幸,岂能再有拓地建功之能。” “少康以一旅而复夏,勾践三千越甲便可吞并吴国,兵在精不在多。两军对垒,勇气尔。岂不知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到道理。今魏国已无依凭,所赖者唯有万余邺城守军。如今都城被围,将士必将同仇敌忾,若敌有变,以冉闵之智必将奋起反击,一举攻而灭之。” 国相封奕进前言道:“邺城据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赵国累世营建,城墙高大实难克也,守城必是无虞。然襄国之城,为何冉闵,举三十万之众不能破敌,举万余人却能克之?” 见众人俱是疑惑,常炜款步来到堂下,说道:“所谓上下同欲者胜,冉闵自登基以来,混四海于一,廓清寰宇之心日胜,不计杀胡令当年之失,使国中胡人也能从军。虽是善政,然操之心切。国中大臣多有反对之声。今冉闵又复得帝位,必不在蹈昨日之覆辙。恐怕邺城胡……” 言之此,常炜瞬间惶恐,俯身谢罪道:“罪臣无知恳请燕王赎罪。邺城之中将不复胡存。” 燕王只摆摆手,“我慕容家,勤王仗义,世奉晋室。世人皆言赵国国主石虎讳言‘胡’,何其小矣。我燕国欲平天下,中原之民皆为我燕国之民。常炜勿怪。” 常炜起身再拜道:“燕国胸怀天下,燕主有阴君之风,外臣感佩。” 燕王旋即说道:“夜深风露重,常炜今夜刚和家人团聚当一叙亲亲之情。来人啊,送常炜到别帐休息。” “外臣谢燕王恩典,外臣告退。” 常炜翩翩离去,燕王却是意有所思,继续说道:“孤原想趁魏赵两国兵乱,一举攻灭两国,看来如今有待时日。” “慕容评,孤甚闻你于宫室营建之事甚为熟稔,蓟城已经攻下,且去蓟城,将城中宫舍府库清理一新。” 慕容评只一愣,却是狐疑,但也只好应诺。 见众人疑惑,燕王随即说道:“我燕国南下,龙城故地当为宗庙留台之所。蓟城乃我南下中原第一站。” 众人山呼道:“我王圣阴。” 燕王继续说道:“蓟城虽北控阴山,南控平原。然到中原之地毕竟路途太远多有不便。孤意,平定河北之后,朕当迁邺城为都。” 听罢,封弈起身言道:“大王雄心,进取不止。老臣感佩,我历代先王之夙愿终于得偿。” 慕容恪却是有些担心:“如今冀州南部未平,青兖徐之地尚在混战之间,贸然遣王族百官居蓟城是否身涉险地。” “孤原本也有此顾虑,然我燕国迟早是要入驻中原的。如今魏赵两国交战不歇,正是我军拓地之时。如今幽州锁钥已开,蓟城正好是我进取之地。且将原留守各大臣,宫嫔,家眷。燕主在此,我燕军定当冯勇杀敌,以进取中原。” “王兄雄心,臣弟感佩,恪定当万死不辞。” 燕王回头看向慕容霸,道:“霸弟,孤已知,汝之爱妻段先自从生产之后汝再未见过。正好,这次也随宫嫔一同南下也好一解你们相思之苦。” “我王体恤,臣弟感激涕零。” “众位将士,今夜就议到此,汝等各回营休息。” “多谢我王。” 慕容霸回到自己的营帐,只见高弼迎了上来,说道:“霸公子,今夜却是晚了。” 慕容霸只随口道:“王兄言及迁都蓟城之事,这夫人不日即可到达,吾等也要早做准备了。” “迁都蓟城?”高弼转念一想,忙说道,“大王,此举必有深意。”说完高弼将信件交于慕容霸,慕容霸匆匆览过原来是段勤所部已占据绛幕。 慕容霸将信件转给高弼,高弼也览过,收起来言道:“龙城鄙远,远离燕王中枢,不好控制。今遣龙城诸宫人及臣工到此,尤其是公子的夫人尽到蓟城,相必有挟持之意。” “高弼。”只听到慕容霸只拍案怒斥道,“今我燕国上下团结一心,一力向前,如此大好局面汝竟作此等之语,诚让我痛心。” 只见高弼慌忙跪下谢罪道:“霸公子精诚国事,吾感佩。然如今燕军之中向有流言,称慕容霸素被先主喜爱,因而赐予霸字。若非先王暴毙,王位犹未可知。” 慕容霸只叹息一声,说道:“你先起来,你的心我一向阴了,刚才是我言辞太过。” “谢过公子。”高弼只起身在案边缓缓坐下。慕容霸也在他对面同案而坐。 慕容霸转变神色,喜道:“夫人生产之后,吾还未见,王兄此举也可解我思儿之苦。” “公子所言甚是,燕王虽是阴鸷,但想来在军国大事之上向无差错。但段先之族兄段勤等,如今占据的绛幕乃是我南下要道。公子为燕军先锋大将,加之为段部之婿。”只见高弼手一拱说道,“臣断言,燕王想必定会让公子领兵前去,一为开疆拓土征战沙场,二为,臣斗胆,也为试将军之忠心。” 慕容霸只转动案台上的水杯,说道:“自古王命难违,虽是兄弟,然君臣之份当在兄弟之情之上。” 高弼只冷冷说道:“传言是辅义将军慕容评的主意。” 高弼接着说道,“清梁之险以来,慕容评对公子多有不满,你是指当夜袭击之事。” “我也只是有些怪异,为何独独在慕容评军驻守之时王午得隙,偷袭。”慕容霸只使自己冷静下来,言道:“评叔,不会的,不会。” 高弼微微一笑,“吾也认为不会,可惜慕容评已视作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公子万望小心。” 初夏,邺城旷野之外一时,时而蝉鸣不已,只是空余这蝉的叫声,农庄田舍之内荒芜人言。魏国境内田地荒芜,人员离散,虽是初夏时节然萧索更比深冬。 太武大殿之上,空荡的宫殿之内已不复往昔的胜景。 冉闵终于是痛下杀心,邺城之内胡族无一幸存。血流成河,宫墙之内只要和当日栗特康之乱相关联的人等尽皆斩首。原先已投诚的胡族官吏也尽皆斩首。 如今天下疲弊,冉胤的尸身还在东宫正堂未及下葬。 这时殿外军士来报,“陛下,羯赵统帅刘显统兵七万,已到二十里外的阴光行宫。不日将抵邺城城下。” “王泰何在?” 躲过一劫的大将军蒋干只道:“王泰如今只称病在府中,不能上朝。” “原是这样。”冉闵只压抑心中的怒火,言道,“若他能领兵出征,既往不咎,若其还是称病,朕也不必留他。” 蒋干只能称是离开。 退朝,之后冉闵只徘徊在东宫内,那日冉胤被斩杀,尸身分离,尸首高挂于宫墙之上。冉闵复位以来,命人将尸身与尸首缝合,收敛在棺椁之中。 “打开。”冉闵只对旁边的侍从说道。 内侍忙道:“陛下,棺盖沉重,恐怕难以轻启。” “打开。”冉闵不容置喙道。 棺盖缓缓打开,冉胤的头虽经仵作整理,恢复了容貌,但还是还有细细伤痕,此时时值初夏,棺椁之内虽有香料附在旁边,然尸体还是有隐隐味道。 冉闵只探出手意欲轻轻抚摸自己的儿子。底下的人大急道。 “今暑热已至,恐有疫病,陛下当心。” “无妨。” 冉闵轻轻摸着自己的儿子。 此时蒋干回宫禀道:“王泰还是自称有疾病,不奉召,陛下是不是要派太医前去。” “不必了。”冉闵只命人将棺盖合上。 走下来,对蒋干言道:“巴奴,朕岂假汝为命邪!如今先灭群胡,先斩了你,王泰”。 蒋干却是大急:“陛下如今放安定邺城,却斩反正大将,恐怕。”。 冉闵却是决绝,“休得多言,若非他引朕入城,朕在那一日便想斩他。” “邺城陷落,太子灭亡,皆他之过啊。” 第一一二回 山河锦绣 铃儿摇晃,叮铃叮铃。 “母亲,我要~”一声稚嫩的声音从油壁车里传来。 “哈哈,母亲这就给你拿下来。”车里一个雍容的夫人抱着她的孩子,那孩童刚睡醒,慵懒的从母亲怀里起来,只看着旁边的铃铛好玩。 “姑母,你看啊,令儿的这眼睛可像他父亲,乌亮乌亮的。公子看了一定会喜欢。”在车外的段元看见慕容令醒来了,上前和姑母段先说话。慕容令在旁只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段元。 “是啊。”段先温柔的看着令儿,满脸慈爱,抚摸着。忽然脸上的喜悦之色只转瞬而逝,叹气一声,“一别经年,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军营之中,风餐露宿,也不知道他的饮食起居怎样。” 段元只道:“霸公子乃前锋大将,身孚厚望,这一路南下,披坚执锐,在燕军之中深得人心。” 段先缓缓的说道:“登之弥高,高处不胜寒。我就是有些担心。” “诸位公子之中,霸公子所当奋勇,不避箭矢,当是吾等楷模,我定效法之。”只见一纵马少年翩翩而来。 段先只探头一望,喜道:“原来是刘当,刘公子。看来是虎父无犬子啊,若你……” 段先顿觉失语,刘当乃刘佩之子,那年刘佩殁后,燕王念起他儿子孤幼,特许其在王城庠学里读书。一晃多年过去,如今也是长成为一个少年英儿。 刘当只一拱手道:“夫人多虑了,父亲乃是为国尽忠。男儿征战于边野,自当马革裹尸还。” 段元在旁边扑哧一笑,道:“原来刘公子有如此雄心,当真看不出来了呢?” 刘当只一绯红,转瞬便严肃的说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段先忙打圆场,“好好,汝有如此雄心,公子定然高兴,燕国后起俊才层出不穷,当是幸事。” 刘当只一拱手道:“谢夫人夸奖。”随即驾马而去。 这时远处,只传来,“驾,驾”的声响。只见一匹马的背上有两人在同马驰骋。 “你慢点,慢点,再快我可要摔下来了。”原来是慕容德和段元的小妹段季在一起纵马驰骋。 “这一路,他们两个可高兴坏了,从龙城里出来之后,却见他们两个人就在一起。”眼见前面草木茂盛,未曾有人走过,段元只喊道,“你们两个可小心点,当心马失前蹄。” 慕容德只道:“多谢姐姐关心,这马认识路呢,没事。” 话音刚落,只闻马叫嘶鸣,只一瞬间便见他们二人,连人带马瞬间不见踪影。 众人只大急,忙前去,却见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因这边无人走动,草地长的颇为茂密。两人只顾欢乐,不见前方,终是摔了进来。 众人此时已在土坑边上,只见段季俯在他身上,大喊道:“慕容德,慕容德你可不要吓我。” “季妹,你可伤到了没有啊?”段元焦急的问道。 “我是没有,幸好当是坠马之时,他抱着我,身子垫在我下面。可慕容德到现在也没睁开眼睛。”说完,只焦急的大哭起来。搂着慕容德大哭。 段元只笑道:“好了,慕容德,你别装了,你看你的嘴角,都笑歪了,雕虫小技就想讨得我妹妹欢心。” “哈哈。”慕容德大笑起来,看着怀中段季梨花带雨。 “笑,你还笑。你可把我吓死了。”却是说完却要捏他的胳臂。 “疼疼,别捏了。”慕容德大叫起来。 “伤到哪里了,我看看。”段季心中大急只欲上前查看。 却见慕容德却是狡黠,只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伤,伤在这儿。” “你讨厌你。”段季脸上瞬间绯红。 “闹够了没有。”只见这时一个严肃的声音在坑便传来。 慕容德瞬间支愣起来,原来是他的哥哥慕容纳。只见慕容德躬身道:“纳哥哥,弟也是旅途一时烦闷,寻个乐。” 段先此时也上来,训斥道:“段季,你也太不像话了,成何体统。这卢龙之地素来是军事要地,如今兵乱频仍,周围散兵游勇,落草为寇不乏其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多谢夫人挂念。”只见慕容德赶紧往段季的身上靠着,说道,“我会保护她的。” 段元只叉腰,简直要笑歪了,戏谑道:“就凭你。” “霸公子十三岁即领兵出征,如今我已年满十五,却只在学堂之内皓首穷经,在校场之上弯刀射箭。深以为耻。” 慕容德说着这些的时候,段季只默默的看着他,眼神中却是无限的爱慕。 这时刘当公子只来到他们跟前说道:“夫人,公子,时候不早了,此地偏僻,前面还有一段山路。” “听到了没?”段元对着坑里的两个说道,“闹都闹够了,快起来。” “好好,听姐姐的吩咐。”段季只对段元做了张鬼脸,两人从坑里手牵手走出来。 一行人只穿梭在阴山小道之间,此时正是入秋的时节,延绵起伏的山脉连着满山遍野的树林,无边无际。火红的树叶,连着苍茫的天气却是一片雄壮壮丽的山河之美。前面两山交接支持便是一处雄壮的关隘。 段先忙问旁人这边是哪里。 旁人只回道,此处乃是卢龙塞,过了此塞,南下一马平川,一日之内就能到蓟城了。 只听段先看着眼前之境说道:“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四望无烟火,但见林与丘。”回头看向段元,说道,“段元你陪我走走。” 正在车上的婢女小敏大急道:“夫人,此处山高林密,常有野兽出没,况且日已西斜,还是早点回驿站方是上策。” 段元只淡淡的说道:“小敏,你照顾令公子在车上,这边只要段元陪我上去即可。” 小敏只急道:“夫人……” “不必多言……” “是……” 段先和段元俱缓步而上,只来到一片开阔处,远眺而望,却是一片波澜壮阔之象,壮阔的濡水尽收眼底。天空之中太阳西斜,却汝一个温婉的宝石,镶嵌在这云层缭绕的天空的绸缎之上。 见此景,段先言道:“却是江山多姿,引得人争相倾倒。” 段元也道:“姑母说的是,原本占着此地是母国段部,如今却被燕国占据。” 段先对段元细细的说道:“中原失序,四方争雄,正是四海用兵之际。”只见段先从袖口掏出一份信函给段元。段元细细看过收拢还给段先,说道:“如今段部中人段勤占据绛幕,段龛占据广固。于我燕国南下必经之路,,姑母母族与夫家该如何抉择?” “我今已嫁给慕容家,当以夫家为重。燕国南下中原,其势不可遏也。”段先终究叹了一声道,“然,存段部我之愿也。” 段元心领神会,言道:“如今慕容霸是前锋大将,燕王迁居吾等到蓟城新都看来也有挟制家眷之意。”段元细细的握着段先的手道,“看来燕军和段勤等必有一战。” 段先只道:“这次迁居龙城宫人动静颇大,各府臣工,宫廷内眷,包括亲属也一同迁居,你听说了吗?王后可足浑氏全族,他妹妹可足浑安,和其弟弟可足浑翼一同内迁。” 段元却是心有不满:“还不是仗着皇亲国戚,如今可足浑这个小部落也一跃飞上枝头了。” 段先只深深的看着段元,叮嘱道:“段元,汝到了蓟城可要谨言慎行,到底是燕王的正宫嫡妻。” 忽一阵风吹过,吹得满山的松木和森林摇曳,像一阵林海荡漾。 段先只道:“段部,慕容俱是鲜卑一族,只愿我们两家能消弭兵戈。” “嘿嘿,德公子你看。”远处传来了段季和慕容德两个嬉笑的声音。 只闻段季对着慕容德笑道:“你看这枫叶做得花冠好不好看。” 段元和段先悄悄走近。 却闻那两个人说笑道:“若到那时,我定手捧凤冠,使你受日日享画眉之类。” 这时段元笑道:“这一路上你们可好事欢腾啊。” 段季慌忙转身说道:“原来姐姐和姑母也在此。我看这边风景如此瑰丽,难得出来玩。” 段先也笑道:“却见你们如此情投意合,我定向燕王请愿,赐婚给你们。” 这时慕容德只道:“如今四海纷乱,群雄逐鹿。正是我慕容家健儿建功立业之时。那刘当也是功臣之后,如今也有从军之志。吾辈岂能落后。” 段季看着他言道:“你果然是有雄心。”说着段季牢牢抓着他的手,紧紧不愿分离。 段先看在眼里说道:“自古成家立业,有家才有业。德儿心思,吾知晓。” 段先缓缓走到他俩跟前说道:“你们两个自幼一块儿长大,吾素知你们两人的心意,切不要因一时之勋而毁一世情缘。” 段先言至此,弦外之音,慕容德已然明了,如今他也长大了,也风闻他母亲公孙夫人之旧事。 只见慕容德只跪下说道:“小侄,悉听夫人。必不负季儿。” 段先掩面笑道:“如此,我也有成就一段姻缘之美名。” 这时,山下只稀稀落落的声响传来,原来是刘当带人前来。 只见刘当对他们四人拱手而道:“夫人,公子。燕王垂爱,如今迎接的车驾已在十里之外,还请夫人换车上座。” 段元只撇撇嘴道:“燕王可真是想的周全。”。 段先忙制止她,对刘当说道:“告诉引驾的人,吾等速速回来。” 刘当只道:“是” 第一一三回 久别重逢 蓟城外,慕容霸携高弼等府中人等在焦急的等待。 慕容霸一连数次催促,“高弼,必你快去看看夫人到哪里?” 高弼只耐着性子白道:“公子,昨天大王先遣派去迎接的人通报:今日晌午,夫人一行随车队,必将抵达。” “晌午,晌午。”慕容霸在心中默念这。此时已是巳时,离正午时分还有一个时辰,慕容霸已经提前到离城十里外的长亭等待。 高弼见状揶揄道:“自古多情伤离别,没想到霸公子也是一个如此多情之人。” 慕容霸只微微一笑道,“多情也好,无情也罢。此中之情,能逾古今,到时候你就会懂的。” 高弼却是一讪,“世间虚情假意之人比比皆是,所谓以利相交,利尽而散。公子对段夫人可谓至真至诚啊。” 慕容霸只遥望道路的尽头,心中默念道:“一别经年也不知她怎样了,临别之际,令儿还没出生,如今该是会走了吧。不让我抱了吧。” 高弼只见慕容霸眼睛却有动容之色,“初为人父,公子好生心急,这次重逢,公子可以把令儿抱个够。” 慕容霸笑道:“你说的对,抱个够。” 时间欲发的接近了,正午的太阳直射在官道上,远处烟尘滚滚。高弼只眼尖,说道:“夫人他们来了。” 夫人的车驾缓缓的停在凉亭之外,段先此时从油壁车上缓缓走下,发饰还是梳着当年离开之时的飞天髻,头饰和服装还是一如那时般华贵。许是已经生产的缘故,比之前离开之际更添一分雍容的风情,只见众人簇拥着段夫人,缓缓上前。 慕容霸此时在凉亭下等候,见夫人前来,忙迎了上去。 却见夫人低头躬身,缓缓对慕容霸行礼道:“妾拜见将军。” 慕容霸只一把将她拉起,只把她抱起。将那段先抱得腾空,只双脚离地,抱着她在空中旋转了两圈。 段先被这冷不防的拥抱,只急得满脸通红,羞赧道:“公子如今已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却还是像北苑草原时那般没个正形,快把我放下。” 慕容霸只轻轻将她将她放下,在她身旁耳语道:“这礼数是做给别人看到了,这将军之号是燕王封的。我于你只是你的夫君。” 段先脸却是越发的红了,只道:“‘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我总怕,相思之苦使我容颜衰老。夫君莫要嫌弃我。” 慕容霸只轻轻微撵其下巴,言道:“那怎会?只此段先一人我心中再无旁人。” 段先只微微把头拥在其怀,暗道:“没想到夫君一如我一样,心意相通。” “嗯…”此时高弼不合时宜的轻咳一声,段先忙收起妆容,回头收敛神情说道:“小敏,快抱起来。” 段先快步走到车旁,小心的将孩子从小敏手中接来,细细的搂在怀中。只见她轻轻拍抚着孩子。 “令儿乖,令儿乖。阿爷这就来。”原来是慕容令,慕容霸见此情难自已,忙走过来。 段先慈爱的看着慕容令,轻轻一指慕容霸的头说,“这是阿爷~” 只听他一声轻微,却清楚的传来,“阿爷……” 慕容霸听罢,欣喜异常,忙伸手欲抱,只是令儿到底是和慕容霸不熟,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慕容霸却是有点尴尬。 段先只忙将令儿别过去,说道:“令儿第一次见你,当是有点怕生。” 慕容霸扶着段先的肩膀,眼睛盯着令儿,在段先的耳旁言道:“无妨无妨,以后抱的机会确是良多。” 段元在一旁见此说道:“姑父,我的姑母可是好生辛苦,一个人带着孩子。哪像你白白得了一个怎么可爱的儿子,眼睛多像你呀。” 慕容霸只凑上去,再看一眼令儿,心中大喜道:“像,是像。眼睛像我,这鼻子最像他母亲了。” 却见一旁站着的小敏呆呆无甚反应,慕容霸呵斥道:“汝是如何照顾夫人的?竟让他这般辛苦。” 小敏只慌忙跪下谢罪,身体却是有点发抖。 段先忙训斥段元道:“小敏也是无心,他也从未生育过,偶有不当之处何须这般训斥。” 慕容霸关怀道:“如今我们一家团圆,我定恳求燕王,再另寻一个好的,也好照顾你们母子。” 段先看着小敏在地上恭敬的样子,想到虽是可足浑氏安排的,照顾自己总还算没什么过失。对慕容霸言道,“公子,算了,我看她心也不坏,如今我用的也还好。” 慕容霸顺势说道:“既然夫人说了,还不谢过。” 小敏忙道:“奴婢谢过夫人。” 这时慕容霸观察到队伍后面却有一个少年,有点脸熟。 见慕容霸望向自己,刘当径直走来,向慕容霸缓缓躬身道:“小侄刘当,拜见公子。” “刘当!”慕容霸却是一阵欣喜,赶紧上前,细细端详道,“果是虎父无犬子,当年你父亲阵亡之时,你还是这般大。”说着只伸出手,悬在半空。 刘当只恭敬的一躬身,言道:“这些年也多亏有公子多加照拂,前几年已入太学和王公子弟一块儿束业就读。但如今大争之时。我燕国诸人皆竭诚以效力军前。小侄也愿继承乃父遗志,为我燕国赴汤蹈火。” 慕容霸只拍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好,汝果未叫你父亲失望。” “姑父,这位亦也有雄心呢?”一声阴媚的声音传来却见段季只俏皮的在慕容霸身边喊道。 慕容霸转眼瞧见他,“段季,也是出落得更加娇艳了。” 段季掩面一笑道:“姑父,嘴真甜,难怪姑母会喜欢。”这一话惹得众人皆是欢笑。 随即向身后喊道:“慕容德,你快来呀。” 慕容德快步上前,向慕容霸一拜,道:“臣弟,慕容德拜见将军。” “原来是德弟啊。”慕容霸随即问道,“你母妃可好。” 慕容德拱手道:“母妃很好,在龙翔寺修行,为国祈福。” 这时慕容德的哥哥慕容纳上前说道:“德弟,原在庠学学习。今我燕国大出天下,都中听得霸公子的赫赫战功,这德弟就按捺不住了。今次迁都,都中众人迁居蓟城者众,慕容纳想着德弟也大了。正好带在身边,一来方便照顾,二来也能增长见识。” “书读万卷,不如行万里。吾等为燕王的同胞,理当为燕王南下大业出份力。” “霸哥哥所言极是。” 正在这时高弼凑上前来,对众人说道:“燕王听闻公子夫人一行前来,特命内侍总管涅皓在城门处迎接。见时辰已到,将军还未前来,涅总管甚是焦虑,前下人前来问安。” 行在来的宦官恭敬的上前言道:“涅总管特命在下,前来向霸公子先行致意。”那人尖嘴猴腮,语气虽恭敬却隐隐有一丝逼迫之意。 旁边的段元是知道姑父和当今燕王的故事的,便直言不讳道:“你一个小小的内侍怎敢如此多嘴,我姑父和姑母久别重逢,难得说说话,也是人之常情,岂容你在这边多嘴多舌。” 那内侍眼见碰了一个刺头,心中大骇直欲谢罪。 “段元!”只听到段先却是有些愠怒,“吾等受燕国恩惠方才得以立身至今,岂容你在这边胡言乱语。”段先声音陡然一升,却是气血上涌,站立有些不稳。 慕容霸赶紧上去扶住段先道:“夫人,段元也是体恤,这边道旁风尘颇重。”回头对那人说道,“且叫涅总管稍等,吾等一行人马上就到。” 那人见状,忙道:“既如此,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待那人远去,段元却是还有些意未平。只嘟囔道:“燕王对霸公子可是倍加留心啊。” 段先却是小声对慕容霸说道:“燕国南下,扫灭群虏,绛幕,广固二城……” 慕容霸只拍拍她的手道:“夫人,吾知矣。” 随即慕容霸转身对众人道:“如今我燕国大出天下,吾辈定要精诚团结。当今天下板荡,动荡不能,未防贼人,到了蓟城之后,实施宵禁给。我们各人等悉听燕王之令行事。” 众人见慕容霸言至此,齐齐躬身道:“是。” 一行人缓缓的来到蓟城正门处,只见涅皓已在门下等候。见慕容霸携人前来,涅皓随即命人奏乐,摆王后的卤簿仪仗。涅皓上前堆笑道:“燕王好生器重公子,就是前些日子可足浑王后来,也不过如此。这如今蓟城可是要热闹了。” 段先见着这阵势却是心忧不已忙对涅皓行一行礼,说道:“烦请总管转告大王,吾等亡国贱奴,苟全性命已实属不易,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徒耗国帑。” 涅皓只相机回礼道:“唉,夫人过谦了,南下征伐慕容霸乃为我燕军先锋大将,克强敌保御驾,皆是将军之功。功绩至此,非如此不得已褒奖霸公子之功绩,还望夫人受之。” 段先却就不起身,言道:“燕王抬爱,臣女感激不尽,然此仪仗卤簿皆是为凯旋将士而设。民女敌国之后,幸赖上国天恩苟活至今已属天恩,还望总管能成全。”说完更加恭敬了。 涅皓却是毫不尴尬,忙向慕容霸求援,慕容霸只眼睛请闭,点点头,同意夫人的意思。 涅皓无奈,只得再次前往蓟城燕王行在请示。 等待期间,段元却是有些愤懑,只言道:“姑母太谨慎了,不就是个仪仗呢,何必呢?既然是燕王的意思吾等受之便可。” 段先只蹙起眉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吾确不知燕王是何意。然如此捧杀定叫人嫉妒,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霸公子考虑。”。 慕容霸听罢,深表赞同,“夫人思虑周翔,如今南下我虽率军连战连捷。然隐隐有如履薄冰之感,虽不言功高震主,前些日子慕容恪妻子来到,傍晚时分却是走偏门而入。同是兄弟,燕王如此大费周章,却教我心中不安。” 只不一会儿,涅皓匆匆赶来,只吩咐旁人撤去仪仗。只向前赔罪道:“奴婢思虑不周,燕王教我好生迎接,是我会错了意,叫众位久等。”随即退到一旁,侧身伸手道:“请。” 第一一四回 危机四伏 如今燕国迁都蓟城大体完毕。此间晚上,燕王特设家宴款待从龙城故都迁居的各王公大臣。 只见燕王率先在后面的席案后站起,举起卮酒向诸位敬道:“孤承我历代慕容家之南下遗志。如今我燕军已越过阴山,扣关南下,幽州,已全在我手,冀州,并州大半已皆在我手。放眼当今之天下,有谁能和我燕国相抗。”燕王随即看下堂下众人说道,“今我燕军连战连捷加之逢迁都之盛世,我燕国宗室,文武群臣济济一堂,来吾等举杯,共襄盛举。” 众人举杯齐道:“吾等为大王贺” 只见宗室之首慕容评率先举杯道:“我王雄略远迈古今老臣钦佩。” 燕王只摆摆手道:“评叔说笑了,我燕国有如此大业,还是仰诸位臣工之力,孤敬过给位了。” 众人只是惶恐,只再次举杯道:“吾等谢过大王。” 这时只闻原燕都留守大臣皇甫真进言道:“吾等在久都众人,风闻我燕军无敌天下,攻城拔寨,所向披靡。燕王礼贤下士,宽以待下,四方仁人志士无不云景景从。今得见燕王英略至此,吾等汉人不悔投身于燕国门庭,以效全命。” 燕王只笑道:“吾听闻,安定皇甫氏乃一代名门,汝兄皇甫典也为一代名士,如今因避世乱隐居山林,若能再得卿之兄襄助,我燕国国势能更彰。 皇甫朕只闻之一动,言道:“大王见微知著,吾等佩服。” 燕王只笑道:“古之圣王,所以取阴名广誉厚功大业,显于天下,不忘于后世,非得人者未之尝闻。我大燕欲取天下必要延拦各方人才。” 皇甫真感慨道:“我王圣阴烛照,下臣感佩。” 这时此前归顺的李绩也受邀入席。他如今已是东宫侍讲,燕王恭敬的问道:“李先生,我晔儿学业如何?” 慕容晔此时听闻父王问及他,不由得停箸,悄然坐在位子上。 李绩只走下来,对燕王说道:“大王,世子聪慧一点就透,加之仁厚,宽以待下,臣断言必为一代阴主。” 燕王微微一笑:“晔儿过誉至此,李先生岂非言之太过。” 李绩只慨然一拜道:“燕王,世子却是这样,敏而好学,谦逊好施。非臣所以过誉。” 燕王只对慕容晔笑道:“晔儿,你师傅夸你呢,还不向你师傅敬酒。” 慕容晔只起身对李绩躬身谢道:“学生幸得先生至此,实乃平生幸事,学生奉卮酒,谨祝先生。” 李绩只惶恐道:“世子太过谦了,臣岂敢岂敢。” 只闻世子说道:“自古君臣大义,然我燕国向来重视文教,先生当的起。” 只见慕容晔只一饮而尽,李绩也一饮而尽。却是慕容晔饮毕,狂咳不止。 燕王不由得大为担心问道:“晔儿何故久咳,可看了太医。” “启禀父王,无妨,只因前些日迁都,旅途劳顿,诸事繁杂,偶感风寒,睡几觉就没事了。” 皇甫真在旁说道:“大王,世子在留守龙城期间,悉心朝务,军粮调度,人员排布尽皆参与,其用心用智不下于臣。” 燕王只欣喜道:“果真,得儿至此,我燕国不复忧矣。”随即对慕容晔旁边的慕容暐说道,“你看看,一母同胞,你也要多为你哥哥分忧。” 慕容暐只顾着吃,那成想父王突然一问,便惊慌走下,说道:“父王之言,儿臣必将谨记。” 燕王见他此番作态,也不免好笑,“有你晔哥哥为世子,你这兄弟却是清闲。” 慕容暐只一哂,“有哥哥在上,吾做一安乐公子却也无妨。” 言罢,众人一阵欢笑。 燕王刚要发作其不求上进,旁边的王后却是拉着他的手说道:“两子君臣职分已分,不使旁人觊觎却是我燕国之福。”随即拉着燕王看向堂下的众位兄弟,慕容恪,慕容霸等一干兄弟。 燕王却是阴了,转念道:“吾等大军南下,就是要为我燕国后世子孙开创万世基业,暐儿,你之愿也不远矣。” 慕容暐只叩首道:“儿臣谢过我王。” 饮之正酣,燕王只示意涅皓,涅皓随即会意,只拍拍手,此时一队舞女乐工携着乐器和盘鼓而来。众人不解,涅皓向众人解释道:“此乃旧时,汉时宫廷的盘鼓舞,因我军略地中原,此一乐队被我军捕获,如今稍加操练乃献舞于众位跟前。” 众人屏息,只见一行来人将盘、鼓置于地上作为舞具。乐工歌者就位。 随着乐人一声大鼓之声,旁边的歌者唱起了在《相和歌》,在歌声和乐声中,舞者翩翩起舞。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舞者甩袖,裾似飞燕,袖如回雪,一会儿踏在鼓上翻飞“若俯若仰,俯仰异容,忽兮神化”有时两舞者交合,几如“搦纤腰而互折,嬛倾倚兮低昂”。众人无不神往。 众人沉浸于此。 此时堂下慕容纳却是喝着闷酒,一言不发,慕容德也闷闷不乐,于满堂热烈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燕王却是发现异样,只命内侍亲往斟酒。 慕容纳、慕容德陡然转神,谢过燕王。 此时旁边的涅皓悄悄凑到燕王的耳畔,小声说道当年他母亲公孙夫人与慕容翰之旧事。公孙夫人最擅长的就是盘鼓舞,得燕王宠幸也是其舞蹈超凡的缘故。 燕王只在台上对慕容恪言道:“孤闻,纳弟,德弟母妃之盘鼓舞舞姿精妙绝伦,当今天下世所罕有。今盘鼓舞重复现触景生情,是孤大意了。” 慕容纳慕容德听燕王言及此,忙伏身下跪道:“燕王在上,如此细末之处大王还放在心上,吾等兄弟不甚惶恐。” “唉,吾等俱是兄弟,母妃为国祈福,诚可敬也。”只略一思索道,“然如今天下纷扰不止,不忍扰国师清修,孤欲取邺城,平天下。孤听闻中原之地,邺宫寺向来广大宏伟。待取邺城之时,孤定取邺宫寺为公孙夫人之清修居所,以全你们的母子之情。” 慕容纳慕容德感慨不已,只不住的磕头谢恩。 盘鼓舞行之欢愉之时,此时一军士急匆匆的从殿外前来,将急报呈于涅皓,涅皓速速转交给燕王。 燕王只打开急报,匆匆揽过,随即眉头紧缩。涅皓见燕王神色大变,知其已无观歌舞之心,赶忙将舞女乐工歌者撤下。 燕王随即看下台下应邀出席的常炜,只说道:“常炜,汝果然言中了。” 说完将急报传阅众人。 “大王,冉闵果然势大,常炜所言不虚。”封裕进言道。 悦绾阅过只道:“万人必死横行天下,冉闵万人之众竟克石赵十万之困却是亘古未有之奇观。” “众人无需多虑。”只见常炜阅毕,言出惊人。 燕王忙制止堂下众人的议论,请教道:“此话怎讲?” 常炜对正身言道:“所谓死灰复燃,只是回光返照尔。”随即对众人说道,“冉闵,置之死地而后生,都中尽杀胡人而不纳,可谓矫枉过正。如今连年战乱,国库空虚。臣从此报得知,冉闵又携万余人北上再次进兵,兵犯襄国。穷兵黩武,必遭大败。” 燕王只稍作整定,对众臣宣道:“听常炜之言孤心方安,然冉闵实乃我燕军南下之一大敌,松懈不得。” “慕容恪。” “臣弟在。” “汝携本部兵马,盯着冉闵,石赵两家动向。” “是。” 见众臣已是聚精会神,平段部残余燕王已是思虑良久,如今言及恰逢其时,只见燕王言道:“众位,冉闵却是隐患,然当下首要之事却是为扫除冀州,青州,并州之残贼余孽。不使其在我大军身后作祟。” 闻至此,慕容霸心中一蹬,果然要言及此。 只闻燕王缓缓说道:“段部段勤据绛幕,段龛据广固,其中段勤所据之绛幕乃我南下路上必要拔去之钉子。” 燕王陡的看向慕容霸说道:“建锋将军!” 慕容霸只往堂下一跪说道:“末将在。” “许你在月余之内,攻陷绛幕为我军南下铺平道路。” 慕容霸刚要领命,只见一旁的慕容恪进言道:“绛幕城高沟深,重兵把守恐一时南下,臣请和霸弟替换。” 燕王只摸眉毛,缓缓说道:“我燕军之中,霸弟所部素善攻城,所置攻城器具无不精备,霸弟攻城拔点,所当其任。”随即笑道,“众位能入这蓟城,还是霸弟之功。” 这时刚从龙都过来的慕容军与慕容霸有旧,那日平宇文之战深感后生可畏,亦有爱护之情,情知慕容霸妻子段先为段部中人,亦深感其两难,请命道:“臣自龙都而来,未逢一战,徒具广威将军名号深以为耻,今见后生如此英勇,吾等作为长辈,怎能不奋勇为国,臣请出战。” 燕王却是一笑道:“广威将军这又何急?” 对着一旁的慕容评道:“辅弼将军,汝整肃兵马,操练攻城之战,以为今后攻邺城之主力。” “广威将军。” “臣在。” “汝所部俱编入慕容评军中,你为他副手,这夺国都之荣耀还少的了你吗?” “我王,这……” 迁居而来的慕容彪直言不讳道:“大王,霸将军乃段部之婿。攻段部恐怕,有失其情义” “自古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古之贤者亦此,慕容霸虽是段部之婿,更是我大燕的臣子。孤之母后也是段部族人,孤且不避。霸将军能避乎?” “这……”慕容彪一时语塞。 席间,可足浑安见慕容霸大为窘迫,只欲出席帮他辩解,只被旁边的可足浑翼牢牢按住。 “哥,你别碰我。”可足浑安只大为不满道。 “安妹妹,你不见席上的姐姐之神色吗?” 却见在燕王一旁的王后盯着这边,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小姨,咳。”旁边的慕容晔只道,“如今父王正在兴头之上,只能徐徐图之。”慕容晔说完只咳嗽不止。 “事情终是有转圜的。”慕容晔劝慰道。 慕容霸慨然一俯身,随即站起,“燕王在上,臣弟必将以天下为己任,不避斧钺,不畏箭矢。为我燕国开疆拓土。”。 燕王举起一杯酒,“霸弟果然不负孤心,不枉先王如此疼爱于你。来,孤敬你一爵。” 慕容霸从旁人手中接过,一饮而尽,只说道:“臣弟但听我王吩咐。” 第一一五回 心如明镜 “姑母,你听说了吗?”段元一个快步就闯入段先的寝殿。这时段先刚刚将令儿哄睡,正在妆台前缓缓卸妆。 自来到蓟城之后,燕王特别属意,将原郡守的府衙赐予慕容霸作为府邸。这里离燕王的行宫颇近。燕王宫内的望台时时能看到慕容霸府邸的情况。 “何事如此惊慌?”段先不紧不慢的说道。 “今日燕王举行宴席。席上,燕王命公子要领兵征伐绛幕。”只见段元直接牵住段先的手道,“绛幕就是姑母哥哥段勤处。” “原是这样。”段先依旧淡淡的说道。 段元见姑母不以为意,心中大急,“姑母,你可要想想办法,毕竟是我们段氏骨血,难道姑母要看到夫君和母家手足相残吗。” “段元。如今,吾等能做什么?”段先停下手中的梳子,脸侧着蜡烛,只映着昏黄的烛光,半明半暗,身子的倒影只拖的好长。亦如现在她们段氏的形单影只。 “是。”段元颓然道,“如今段部已然式微,只留残部苟延残喘。慕容燕国志在天下,绛幕迟早是要攻下的。” “不错。”段先只悄然伸出手来,抚慰着段元说道,“段部已然打散,不成气候。我当劝说慕容霸,亦可写书信给段勤,望兄长段勤能识天下大势,归附大燕。这样既不失我兄妹之情,慕容霸也不至于为难。” “话虽如此?”段元心中却还是有些疑虑,“段勤素来不肯屈居人下,心气高远,只怕……” “事在人为,如今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切莫做此螳臂挡车之举。” 言谈间,小敏前来,只对段夫人说道:“霸将军回府。” 段元见此,忙不迭的向姑母告退。 俄而,只见慕容霸进来,满面愁容,眼神之中透露忧郁的神情,诚然是也…… 段先却是沉默不语,细心的迎了上去,帮慕容霸卸去外面的朝服,换上中衣,缓缓扶她坐下。在一旁小心点奉上一杯菊花莲心茶。 慕容霸见段先贴心如此,心中大为舒缓,又虑其慕容令尚小,必是日夜操劳,心疼的说道:“这些事情就交下人去做,何必夫人亲自动手。” 段先只款款说道:“一别经年,未能亲手侍奉夫君。想当年,夫君许我画眉之乐,可惜我已容颜衰老,只能为夫君亲手解衣,以解我心中苦意。” 慕容霸只一怔,将茶杯匆忙放在案几之上,只“砰”的一声。只见慕容霸紧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会呢,夫人。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当年北苑之誓言犹在,我必不负你。” 段先只淡淡一笑,道:“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将军诸事繁杂,今见你回来就是闷闷不乐,心中定有不悦之事,却不曾和我言语,岂非忘了风雨同舟之誓言。”慕容霸只紧缩眉头,一阵乌云浮在脸上。 突然段先只转变神色,噗嗤一笑道,“后宫不许干政,诚如斯言,你不说就不说吧,闺阁之中不言政事,定要让夫君放宽心。如今久别重逢,公子定是有千言万语在心中难开口。且将诸事烦扰暂时忘却,秋夜绵绵何来这般烦心上脑。”说完爱抚的婆娑着慕容霸的脸庞,细细的端详,只越来越靠近。 慕容霸见段先,脸上笑意如魇,一如当年北苑之上的明媚。虽有心要瞒,却也抑制不住。终于鼓足勇气,缓缓的说道:“燕王命我取绛幕,攻打段勤。” 段先的手却是在他脸上停止了,抽手回去,静静的端坐在哪里。 慕容霸赶紧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道:“我确实不应该瞒你,他是你的兄长。然绛幕是我燕军南下必取之地。段部因我慕容家故国陨灭,族人凋零,段部国主段兰也死于慕容家之手,血海深仇,我……” 段先只收敛起妆容,退后正身,缓缓躬身行礼,郑重的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公子确是对我袒露心扉,不曾隐瞒,妾身甚为感动。” 慕容霸只扶起他说道:“段先,你责骂我也好,斥责我也罢。燕军吞并天下,必是不能容段部的。” 段先命人再掌几盏灯,换了杯中之茶,与慕容霸肩并肩坐下,只听见段先细细讲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燕国南下以来,经略中原,已迁都蓟城。燕王奉义讨乱,虚心贤隽,远近之民襁负归之,此诚所以能取天下也。” “夫人远见卓识,吾深感佩,然……” 只见段先悄然捂住他的嘴巴,继续说道:“段勤虽是来自段部,与慕容家有旧恨。然天下之势,不可阻挡,我必书信与他力劝他,开城纳降,以归明主。” 慕容霸闻之此,大为感动,只楼住她道:“夫人明见,吾心中甚慰。”慕容霸与段先双眸对视。慕容霸小心的抚摸着她的秀发,一如昔日般柔软,顺滑,只抚平他离乱的思绪。 只在这时手突然停住,神色陡变,说道:“然吾还有一问……” 段先却神色不变,只起身退后,立定,躬一身说道:“夫君所担心的乃是:段勤所部拒不归降,据城相抗。” 慕容霸只微微点点头。 段先庄重的言道:“吾既已嫁给你,身属公子,然心更属公子。公子的功业即是慕容家的功业,我必倾力相助。若到时段勤据城顽抗,不识时务,只恳请公子能以军国大事为念,切莫因儿女私情因公废私。” 段先缓缓抬起头,决绝的说道,“若不幸兵戎相见,被将军俘获。只求将军给段勤一个痛快。” 只说完,眼睛却有一丝微微的泪痕。 慕容霸大为怜惜,只上前一把将段先揽入怀中。 “夫人深明大义至此,我……我夫复何求。”慕容霸只和她头头相抵,“我定与那段勤力避冲突,不使你兄妹恩义两绝。” “夫君……妾身甚为感激。”说完两人只相拥在一起,久久不愿分离。 邺都以南四十里外混桥 “父亲,我军败了,败了,冉闵携万余守军一朝奋起,破我联军,如今后赵刘显已败退到襄国了。”姚襄只拖着残破的战甲和满身的血污来到父亲的大帐内。 “汝,竟如此不堪,拖下去杖责一百。”在榻上姚弋仲只深深的喘着粗气,自从邺城逃亡以后,姚弋仲身体每况愈下。然其世受石氏厚恩,心忧不已。自石祗襄国复位,封姚弋仲为右丞相以后,一直为复兴大赵而奔波。 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诸子之中唯姚襄身负厚望。冉闵篡位,姚弋仲命姚襄领兵救援襄国石氏基业,临行前特意叮嘱道:“汝才十倍于冉闵,若不能擒贼,不必来见我。”给予厚望,虽然击退冉闵以存赵国,但没想到终究还是败了。 “父亲。”从邺城之变中拼死逃出的姚益,跪下求饶道,“邺城,发生巨变,谁能想到冉闵一一己之身,竟能乾坤陡转。父亲!不是姚襄所能预料的。” “胡说,咳咳……”姚弋仲激动不已,剧烈的咳嗽着,“冉闵只剩残兵败将数人。三十万大军尽丧。汝等不能抓住机会,一举灭之,反倒损兵折将。” 姚益按捺不住,匍匐向前言道:“父亲,冉闵深受将士爱戴,只一人能抵数万雄师。” 姚弋仲大怒道:“念你从邺城死里逃生,汝再求饶,一并处罚。” 姚襄只道:“儿臣未能竟全功,甘愿受罚。”说完只转身出营,袒背受刑,营外杖刑之声丝丝入耳。 众人闻之杖责之声沉默不语,只是这沉默更兼一分他们羌人部卒何去何从的忧虑。 “此次不能灭冉闵以全赵国,我氐族损兵折将,下一步该当如何?” 姚襄旁边的参军薛瓒言道:“丞相,如今天下大乱四方风起,吾辈世据雍州天水之西。先帝石勒迁居吾等入邺,虽言优待,但也有弱我根基之意。如今石氏覆灭在即,吾辈当复归原籍,以复我祖业。” 一旁的权翼直言道:“不可,如今关中之地已被氐人苻健所部占领,吾等再去不异与以卵击石。” 薛瓒怒斥道:“我氐族之军民团结一致,无往不利。” 权翼反驳道:“那冉闵之败呢?”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诚如权参军所言,如今羌族士气不振,不可与强敌当面争锋。 权翼只劝谏道:“丞相如今我军刚逢大败,以疲惫之事,去攻以逸待劳守城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姚弋仲终是叹口气,问道:“依你所见,吾当如何?” 权翼小心试探道:“不如降于晋国。” 只闻薛瓒大不以为然,“晋国,主上暗弱,权臣当道。吾等投奔,岂不是明珠暗投。” 众人正在商议之间,只听营外之人匆匆奔来,言道:“丞相,公子……公子他,受不住杖刑,昏过去了。” 姚苌大急道:“父亲,襄哥哥,出生入死也算是为我氐族立下赫赫战功,邺城之败,襄哥哥也是时运不济,如今父亲已经罚过他了,您饶过他吧。” 众人皆道:“吾等请丞相宽恕。” “也罢,且将他送往别帐歇息。” “禀丞相,襄国急报。”正在这时一斥候匆匆入帐。 姚苌只心忧父亲的身体,只斥责道:“汝等好没眼力劲儿,丞相身体不适,稍后在报亦是不迟。” “苌儿,退下,军国大事岂可因人废事。”言罢,让那人将急报呈上来。 那人赶紧呈上,姚弋仲迅速接过,只匆匆扫了一眼。只一阵气血上涌昏死在了座位上。 “父亲!” “丞相!” 大帐之内只乱做一团。众人七手八脚将姚弋仲抬入后帐歇息。 不多一会儿,随军医师忙上前去医冶,姚苌退出来,只到大帐之内拿起姚弋仲投掷在地上的急报浏览了起来。 “故赵国大将刘显,回城弑主,祗首传首邺城,毁于路旁,石氏剪灭殆尽。” “姚苌,姚苌。”只闻姚弋仲在后帐唤道。。 闻讯,姚苌赶紧前来侍奉,“父亲,儿在。” 姚弋仲见姚苌拿着军报,只道:“苌儿,汝已知矣。吾终不能自托于此地,向南,向晋室求和。间于齐楚,方能自保。” 第一一六回 风波又起 晋室自褚裒北伐失利之后,对北伐之事有逐渐消沉的迹象。 然如今中原失序,羯赵覆亡,淮河之北的州郡纷纷归附,遣人向晋室投诚。眼见北方大乱,朝臣之中收服中原,还于两都声音渐起。 今日朝堂之上,只见会稽王司马昱,在高台之上立于一侧,向晋帝司马聃上奏道:“陛下,臣接桓温奏表,转呈陛下。” 晋帝尚且年幼,掌实权乃是褚太后,会稽王司马昱为晋元帝幼子,已历三朝,权势稳固。如今朝政皆付于他。 只闻褚太后忙说道:“自先帝驾崩,会稽王,总理国事。吾孤儿寡母悉赖之,且听会稽王之言。” 司马昱只言道:“臣谢过太后。” 只见他面对众臣,代为宣道:“桓温表奏称:羯胡相攻,我晋室之幸,今中原大乱,石祗已覆灭于襄国,冉闵践阼,实乃我军北伐之大好时机,今微臣提兵五万顺江东下,愿入朝以商谈国事。” 此言一出,众人闻之大惊,一时之间朝野议论喧嚣尘上。北伐之举平平无奇,其关节在于桓温带兵进京。浸水殷鉴未远,岂非是第二个王敦。 见群臣心中不安,只见司马昱示意其亲信抚军司马高崧。高崧会意上前言道:“陛下,会稽王,桓温此举于礼不和。托名北伐,然若朝廷不听从其意,桓温以其大军清君侧之民,入驻健康何人能当。此中厉害,微臣颇为担忧。” 司马昱只点头道:“高司马之言,言之有理。”却见他假意斥责道,“然其以北伐之大道言于我晋廷,骤尔斥之如何可解?” 高崧身后一人闪出。“北伐大业,恰逢其实,中原动乱正是我等北伐大好时机,毋须假借桓温之手,臣愿摔扬州之兵亲往。”正在众人狐疑不得其解之际,扬州刺史,建武将军殷浩上前言道。 司马昱点头称许,然依然反问道:“殷刺史清明高远,精通玄理,桓温言之:少时吾与浩共骑竹马,我弃去,浩辄取之,言汝不及他,素有轻汝之意。今如何对北伐颇为上心。岂非要与桓温一争高下?” 只见殷浩伸手一拱,迈步中央,说道:“今朝野危难,权臣建衅,臣在荒野,受卫将军褚裒举荐之恩,又逢会稽王倾力提拔。褚裒之逝,皆因北伐未竞之事而抱憾而终。” 褚裒为官向有清誉,众人闻之无不唏嘘,帘后的褚太后更是潸然垂泪。 只闻殷浩继续说道:“当此之时,羯胡衰微,吾定当克思图报以奉晋室。况且,臣非一时兴起,北伐之计,臣已有谋划。” 会稽王只眉头一扬问道:“哦?此中之谋,殷浩能与我众臣预闻?” 只闻殷浩喊道:“谢尚何在?” 西中郎将、督扬州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历阳的谢尚出列,此时他已经回京述职,向众位禀道:“故羯赵丞相,羌人姚弋仲,遣使来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众议纷扰,一人兴奋言道:“姚弋仲,乃羯胡大将,平梁犊之乱可畏立有大功,此人归降,我晋室国势不能大振。” 谢尚只拿稳护板,说道:“不错,如今中原大乱,羯赵丧亡。臣闻赵主石祗已枭首,传首邺城,毁于道旁。如今石琨败逃而出,已入我晋境。” 谢尚只隐隐有些泪目,对众人言道:“前次褚裒大败,臣丧师失地,已是追悔不当。今敌寇来降,正是吾等一雪前耻之大好时机。” 一人激愤道:“羯人害我中原数十年,竟也有今天。陛下,臣闻冉闵屠戮石氏三十八人,只襄国余孽,若石琨授首,石氏余孽尽灭。臣请将石琨扭送健康,枭首示众,以泄我中朝覆灭之耻。” 一人附和道:“不错,我朝怀帝之辱尽皆石勒之祸,天道轮回。” 群臣只唤道:“枭首,枭首……” 众人群情激愤,只闻帘后褚太后只道:“只听会稽王之意。” 会稽王只宣道:“枭首石祗,为我北伐大军祭旗,以慰我晋室先帝之灵。” 众臣收复故国之志已然被点燃,会稽王顺水推舟道:“陛下,太后,今桓温有北伐之志,已见其有立殊勋之心,然桓温不臣之心日显,此旷世之功岂能假借他之手,一旦北伐功成,我晋室以何为赏。今臣举荐殷浩,为北伐征讨大都督,厉兵秣马,北击冉魏,诸胡,复我晋室基业。” 众臣只道:“臣附议。” “不可。”一声不合时宜的话语划破朝堂整齐的北伐之意,只见是堂下的右军将军王羲之。 只闻他言道,“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查,非庙堂决胜不可轻出。今吾等草率行事,恐有兵败受辱之祸。” 殷浩心中难平,只反问道:“王右军,羯胡相攻,吾晋室之幸。如此大好时机白白错失,岂非可惜。” 王羲之言道:“夫庙算决胜,必宜审量彼我,万全而后动。吾晋室自渡江以来,祖逖北伐,庾翼北伐,乃至前次褚裒前次北伐,皆耗费资材无数而收效颇微,何也?皆因利乘便,乘衅轻进,而无廓清环宇之志。今三吴资竭于内,而军破于外,吾诚恐又将徒劳无功,徒废国帑。” 殷浩大为不满,指责道:“未战先言败,王右军,此言大谬!” 司马昱素与王羲之亲善,只见他打圆场道:“王羲之也是忠贞体国。”随即却转色道,“然我晋室向有收服中原之志,桓温虽有不臣之心,然北上收服中原失地,还于两都却是言之有理。吾辈若徒贪念于这江南富贵之地,不思进取,却是让人耻笑此大功岂可假手他人。” 王羲之只大急道:“会稽王,臣非有此之意。” 殷浩附和道:“会稽王明鉴,时不我待,此千载难逢之机,骤然错过却是可惜。” 众臣相互诘责之际,只见内侍向众人奏报:“报,桓温已自领大军已达武昌城下。如此顺江东流,旬日可达我建康燕子矶” 众臣闻之一时愕然。 殷浩大急:“桓温领军领兵东来乃是为北伐之事,若我晋师决意北伐,其理屈在彼,兵祸自解。”回头看向王羲之,只一字一句严厉的说道,“若无再无北伐之意,只会落人口实。” 会稽王也诘问道:“王右军,若我不欲北伐,则桓温东下之师何解?汝之对策亦是为何?” 王羲之无奈只道:“微臣还暂时无法得解。” 见王羲之意志消沉,司马昱也不愿过多斥责他,只整理了一下衣襟,恭敬的对晋帝和太后躬身,言道:“王羲之所言,也不无道理让我晋室近忧犹在须要速解。我晋廷当致书桓温晓以利害,使其退兵。” 褚太后不安道:“今我朝政悉付会稽王,致书之事倒是不难,然若言辞软弱,恐有使其轻视朝廷之意,若严厉责问,恐使君臣顿生嫌隙,不知会稽王可有办法。” 司马昱胸有成竹,只唤道:“司马高崧善属文,老臣对桓温之文书大体草就。”转身对下面的人喊道,“高崧!” “微臣在!”高崧一边应着一边从袖中拿出文稿道,“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先存宁国,而后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不尽哉!” 语毕,高崧垂手道:“微臣言辞鄙陋,侮辱圣听,还望会稽王降罪。” 会稽王只示意旁边的内侍,那内侍跑下高台,从高崧手里匆匆取下。转呈到司马昱手上。司马昱只跪下,手上托举道:“陛下,太后,高司马所言恰逢其时,臣请陛下按此意向桓温致书。” 太后只点头称是道:“既如此,皆按会稽王之意。” 此时,姚弋仲的病情愈发严重,病体难支,恐怕支撑不了过冬了。这一年石氏覆亡,军旅不顺,各事皆受挫败,姚弋仲心中郁结,强撑着一口气,只盼望着向晋室出使的权翼回来。 “咳咳。”病榻之上姚弋仲气喘吁吁的问道:“入晋的使臣回来了没有?” “父亲,权翼已从淮南回来。”姚襄在榻旁服侍,“见过谢尚了,如今晋室已封父亲为车骑大将军,大单于,仪同三司。” 姚弋仲只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只虚名尔,如今如今乱世,我羌族何以托身以自存?” 姚襄只退后一步,俯身在床边,恭敬的问道:“但求父亲明示。” “北边燕国势大不可轻取,西边氐族苻氏,已取关中,诚难争也。我军唯有取淮泗之地以为根基方有远图。咳咳……” 姚弋仲疾病日甚,只见他接着说道,“如今晋室暗弱,权臣相攻,吾闻桓温向有北伐之志,然晋室不允,今我羌族托身于晋廷,晋室必倚仗我等相抗桓温。数年之内,我羌族便有栖身之所。” 只见姚弋仲拉着姚襄的手说道,“石氏待吾厚,故欲讨其贼臣以报其德。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臣节,晋室若不负于吾等,汝且无为不义之事。” 姚襄只把头低垂道:“父亲,儿子明白了。” 姚弋仲攒起力气说道:“让你对兄弟都进来。” “是。” 姚弋仲的儿子们此时聚拢在姚弋仲床边。 只闻姚弋仲缓缓说道:“我死之后,姚襄统领我羌族部卒,汝等要听起号令。切莫重蹈石氏覆辙。” 众人一片哭声,姚苌率先只向姚襄叩首道:“吾谨奉兄长号令,万死不辞。” 众人齐齐叩首称是。 “如今乱世,可苦了你,要带领我羌族求的一线生机。” “父亲,不要说了。” “我死之后,不要发丧,免得四方趁衅作乱,一切从简。” “是,儿子记住了。” 说完,姚弋仲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大帐之内众人渐次传来哭声。 姚襄只对众位兄弟说道:“如今,天下大乱,我羌族虑遭兵败,形势堪危,秉承父亲意思。”。 姚襄收敛神色,看了一下众人,“今率部卒,南攻阳平、元城、发干。” “是” 第一一七回 靡不有初 蓟城燕王行在 慕容恪只从丹犀上走来。来到大殿中央,只跪下禀道:“启禀燕王,霸弟领兵出征,未复一言。”慕容恪按照燕王指示,到蓟城郊外,特宣王命。恭祝慕容霸能拿下绛幕,拔出我军南下钉子。慕容霸只恭敬的接过燕王召令,随即领军出征。慕容恪明为宣召,实则也是按燕王嘱托,用心观察慕容霸是非心有怨念。 “哦,果真这样?”燕王在高高的御台上问道。 台下慕容恪只庄重的点点头。 “恪弟,上前来。”燕王只唤道,“涅浩,给慕容恪将军赐座。” “臣弟谢过我王。”慕容恪起身拾级而上。 “恪弟,南边传来消息石琨授首于建康,羯胡石氏终究族灭。”慕容恪此时已经在燕王身旁坐定,燕王只把南部的军报递给他。燕王只对涅皓示意,涅皓心领神会,退下。在这偌大的蓟城行在内,只有他和燕王两个人。 趁着慕容恪阅览之际,慕容儁问道:“玄恭(慕容恪的字),这石氏一族也曾横行于中原一时,当年幅员之广,甲兵之盛,我燕国也难望其项背,然其一朝覆灭,何也?” 慕容恪恭敬的将军报合上,奉于案前,言道:“内政不修,主少国疑。加之冉闵野心在怀故而崩坏。” 燕王微微点头,说道:“然也。”少倾,只见从慕容儁眼中露出一丝凛冽的寒意,“然其衰亡根本乃宗室失序,若非石虎动辄废立太子。”慕容儁只幽幽斜眼看过慕容恪继续说道,“加之兄弟间窥伺神器方才使煊赫一时的羯胡石氏落得如此结局。” 慕容恪只从燕王的言语中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忙离席说道:“王兄在上,我燕国宗室诸人只以燕王马首是瞻,忠贞卫国绝不感有半分杂念。” “恪弟,如此惶恐,倒是寡人心中不安了。”燕王转瞬,笑意盈盈,只伸手致意让其安坐。 “臣弟,谢过我王。”慕容恪调整了一下呼吸,只比刚才更为拘谨了。 燕王只遣人奉上美酒,与慕容恪一并对饮。 “桑落美酒,并州独有,可比我慕容家在平州之时的胡椒酒来的清冽。” “清冽甘甜,而又柔和。臣弟,谢过我王。” 燕王边饮酒边说道:“今我慕容家族精诚团结,方有如此大好局面,我本不疑霸弟。” 慕容恪只放下酒杯急道:“霸弟忠心为国,这几年戍守徒河,训练士卒。方今天下大乱,又自领为前锋,不避斧钺,为我大燕国立下赫赫战功,臣弟……” 燕王打断道:“恪弟忠虑纯良,我深知。然殷鉴未远,孤不早做谋划,若被奸邪之人利用,恐生肘腋之变。”燕王此时语带机锋,凛凛有寒意。 慕容恪急道:“臣弟愿为霸公子作保,霸公子绝无二心。”在燕王脚下俯首。 “玄恭,快快请起,孤不曾疑心你。”随即燕王反问道,“然我慕容家三代以降,兄弟相残,手足相争,只这王位,付出的代价还少吗?” 昏黄的余晖直从殿外刺进来,只映着旁边的礼器,编钟熠熠生辉,大殿的立柱半明半暗,殿内是一阵魔幻的神彩。燕王对冕琉在前,气度威严渐现。 “先王在世,因慕容昭慕容仁之乱,我燕国三年内乱。慕容仁裂土分疆,割地称王,大辽河以东之地不复我燕国所有,形势衰微至此,加之三家攻我棘城,几欲有亡国之危。远祖慕容廆,其弟慕容耐篡夺政权,图害慕容廆,差点身陷毒手。致使慕容廆出逃三年,若非天命眷顾,慕容耐身患重病乘机复位,慕容廆几欲客死他国。” 燕王隐隐有些薄醉,只一把抓过慕容恪的肩膀,搂着说道:“恪弟,在辽东之事,国中风言不绝,汝知道我这世子怎么得来的吗?” 慕容恪顺承这燕王的意思,言辞卑微,说道:“王上,此中秘辛,涉及国本,臣弟不听也罢。” “无妨,无妨。”燕王抚摸着御座,回头痴迷看着御座后面的龙首,笑道,“当年慕容仁之乱危机,情势难明,父王为预备身后之事,不使江山动摇,孤未满十六即为世子,以备父王遭遇不测,延续我慕容家基业。” “大王,臣弟深知,我王为我燕国殚精竭虑,耗费心血,臣弟深以为服。”慕容恪被燕王的言语说的亦有些动容,“王兄,父王知人善任,所留诸臣,皆是忠贞之士。国中诸臣克思图报,以报先王恩典。大王秉承历代燕主之志,如今我燕国席卷南下,中原唾手可得。” 燕王也稍稍欣慰了,言道:“孤终不负我先王之宏愿,幸哉。”随即燕王脸上露出一丝哭笑,“可谁曾想,那阿六敦,深受父王恋爱,传言道:‘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而名为霸,王图霸业的霸。” “咳咳”许是饮酒过度,咳嗽不已。“燕王之心,深远似海,孤为世子之时,每每听说先王有立霸弟为世子之念,若非其年幼,咳咳。” 慕容恪忙上前搀扶道:“王兄,切莫心忧此事,父王所立王兄乃英明之策,且看今日之天下,有何人可与我燕国争锋。” “对,孤是燕王了,一切尘埃落定。”燕王只发出阵阵凄楚的小声,随即恶狠狠的说道,“孤决不能使我燕国江山重蹈覆辙。” 许久,燕王盯着慕容恪道:“我看着晔儿如此聪慧,只是如今尚且年幼。如今兵祸频扔,若再有清梁之险。恪弟,你知道吗?” 慕容恪只退往台下,恭敬的拱手,说道:“燕王,臣弟知道,慕容晔是燕国的世子,除此之外,臣无半分旁年。臣一定誓死扶保世子,万死不辞。” 燕王赶忙下去,扶起他,说道:“玄恭,你我是兄弟,快快请起。” 燕王只拉着慕容恪缓步走向殿外,看着殿外残阳如血。“诸位弟弟之中,玄恭忠心王事,又有勇有谋,我燕国南下重任舍玄恭其谁。” “臣弟谢过我王。” “今冉魏死灰复燃,然比如这落日余晖,不可久也。吾听闻冉闵领兵再次兵发襄国,穷兵黩武,其国内军粮不济,人相识。我燕国诸将之中,唯恪弟与之交过手,为我大燕南下大计,玄恭可千万不要推辞。” “我大燕大业未竞,臣弟是慕容家的子孙,定当秉承历代燕主之志,但听燕王号令。” “好好。先王果未看错汝。” 闻至此,慕容恪只有些疑惑。燕王拉着慕容恪的手笑道:“父王临终之言,今中原未一,恪智勇兼济,力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孤意,慕容恪总领南下征讨事宜,我大燕兵马皆付汝。” 原来是父王,慕容恪总因母妃缘故,先王对其多有冷遇,没想到,慕容恪眼睛也渐渐湿润,只跪谢道:“臣弟谢过我王。” 燕王扶起慕容恪,谆谆言道:“我燕国才迁入蓟城,本想共叙天伦,然敌寇未靖,恪弟连日来军务忙碌,诸事冗杂。如今中原动乱方殷,正是我大燕军队南下大好时机,孤属意,我燕军近日之内开拔,汝且回府点将领兵,筹备粮草,准备一应事宜。” “臣必不负王命。” 看着慕容恪远去的背影,此时太阳已完全落下,大殿昏暗,殿中的内侍正在旁匆匆燃起蜡烛。 慕容评从里侧的屏风后面走出,和燕王并肩,言道:“大王,我燕国诸事皆付于慕容恪,妥否?” 燕王只望着殿外那一丝逐渐消失的光亮,缓缓的说道:“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方今天下动乱之时,吾等燕国君臣唯上下团结,方能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燕王幽幽的看着一眼慕容评,“如今是用人之际,纵有龃龉,能容之处,方得再容。” 慕容评眉头紧缩,似下定决心,说道:“然老臣得知慕容霸遣刘当入慕容恪军中,当军中从事。” 慕燕王只冷笑一声,“此事寡人知矣,慕容霸却是懂得避嫌,他素与故玄菟太守刘佩有旧,若连他儿子……也罢为避非议无不可。” 见燕王却不恼怒,慕容评陡然大胆,“可是,辽东世族子弟,高开,高商,刘佩如今皆在慕容恪军中,大王,岂非坐实其实力坐大?” “母族势弱,其意不可。”燕王只瞅了一眼慕容评道,“所以,孤信得过他。” “大王睿智,老臣望尘莫及。然霸公子他,毕竟有段部……” “不错。慕容霸,其妻段部在侧,孤梗骨在喉。先王驾崩之际若不是边境示警,如今亦无慕容霸什么事。”天已全黑,燕王转身回殿内,边走边和慕容评说道:“如今让他征讨段勤,孤就是看看,是他的情大,还是我燕国大。” “我王圣明,然在其府上的人说,慕容霸似有招降之意,恐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增强其羽翼。” “王叔,无妨。我燕国就是容两个叛臣逆子,无妨。” 淮水南岸寿春城内 此时安西将军谢尚坐镇刺史府中召集众人商议道:“吾闻姚弋仲死,其子姚襄秘不发丧,如今只领军游击于青,兖之地,其意尚未可知。” 其帐下北中郎将荀羡言道:“左衽之徒不可与之信。末将听闻,羌族之众先败于冉闵后败于氐族苻氏,如今几如丧家之犬。如今已到淮水北岸,南岸则为我晋室属地,若无我晋室,则何以托身自处。” 谢尚属意其稍安勿躁,“荀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夷狄之心诚未可知矣。前些日子我之手书,许他到淮南来面商机宜。” “谢将军所言不错。”淮南太守陈逵言道,“前次褚裒北伐我军掉以轻心,军势不接,致使鲁郡五百余户尽皆丧命,先遣督护徐龛也命丧敌手。我晋室声望受损极矣。所谓擒贼擒王,若擒姚襄羌族皆休。” “不可!”戴施进言道,“岂非落人口是,若其果亲自敢来,还望谢将军能以礼待之,减少我军之阻。” 见众议未决,谢尚只调和道:“二人所言俱有道理,吾见机行事。” 此时,一军士入帐内禀报:“报,水师来报,姚襄前来。” 众人闻之大惊,“所带之人几何?”陈逵问道。。 “只一叶扁舟,两三随从而已。” 谢尚只抚颔言道:“其果信义至此,快请。” 第一一八回 诸事遂顺 “将军,前面就是寿春城,此时回头还来得及。”船上陪同出行的参军权翼进船舱向姚襄禀道。 姚襄箭步登船头远眺南岸。只见寿春城影影绰绰,八公山上草木依稀可见。 “寿春形胜,控扼淮、颍,襟带江沱,东南之屏蔽,建康之锁钥。”望着眼前烟波浩渺之境,姚襄却无心情欣赏,眼下羌族陷入困境,“如今氐人势大,吾不能及也。秦兵攻我,我已败亡三万余户。又战于麻田,若非姚苌让马于我,我几不能复见诸位。向南渡淮,我部族乃北人,淮南乃晋室之地,必不能容我。形势危急至此。晋兵又陈兵淮南,虎视眈眈,虽说我已投诚,然自父亲逝世,本想隐瞒,却连遭败绩,如今晋室已经得知家父逝世的消息。谢尚已传书晓谕我等前来会见。虽未言斥责,然言辞却暗带机锋。” 姚襄只叹了一口气道:“晋师如今誓言北伐中原,恢复两都,我羌族之众如今立身之地正好在其必经之地。如今我兵微将寡,力不能抵,若其攻我,我必不能抗,为求羌族长远之计,我不能不见他。” 权翼只劝谏道:“将军,陈郡谢氏,素有清名。谢尚亦有‘坐中颜回’之称。将军只身赴约,其意纯良,想来也不会对将军行不轨之事,就是只怕……” 姚襄决绝道:“子良(权翼的字),放心吾已命幼弟姚苌暂令我诸军各事宜,若我有不测,不致大乱。” 权翼只附在他旁边,无奈的说道:“为我羌族部众计,也不得不如此。” 北来的小舟缓缓停泊在寿春城外的码头上。却见戴施等人已早已在岸边等候 姚襄缓步下船,只向戴施行礼道:“北来之人不及问候谢将军大驾,今四方未靖,道路阻隔,故而迟来数日。” 戴施只笑道:“谢将军已在帐中等候多时,请。” 姚襄随众人来到谢尚大帐内,只见大帐内外皆立军士,执刀在手,甲胄在身。不由得寒光凛凛,四下似有刀斧手,隐隐却是有杀机。 见此姚襄不卑不亢,只行过礼笑道:“素闻谢将军性至纯孝,待人颇以为诚,世人常曰:坐中颜回。今之一见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一旁的陈逵却是不满,怒斥道:“足下丧地辱师,先败冉闵,后败于麻田,丧家之犬至此,何来如此诡辩之词?” “哈哈。”姚襄笑道,“素闻天下文教礼乐尽在晋室,今之一见名不符实。古云:‘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今我倾心来投,却不见谢将军以礼相待,反而以甲胄相逼,诚使世人寒心。” 谢尚不愠怒,只言道:“如今多事之秋,为防不测,勿怪。”随即示意旁人,将甲胄之士尽去。随即命人道:“赐座。” 姚襄只一拱手道:“多谢仁祖(谢尚的字)。” 闻及只称谢将军的字,陈逵怒目而斥:“大胆,我尚且称呼谢将军,你怎可直呼将军名讳。” 姚襄眼睛看着谢尚,不及旁人,言道:“将军待我以朋友之礼,我亦待将军以朋友之礼。我称谢将军字,岂非以朋友待之。” 姚襄见也不见陈逵,只道,“将军仁德待士天下闻名,若非旁人无心,岂不是让将军落得一个怠慢士人的名声。” 陈逵刚要发作,谢尚只示意其稍安勿躁,只笑称:“素知姚将军有勇略,岂不知也是巧言令色之徒。” 姚襄只拱手对道:“‘进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我羌族之众虽名为戎狄,自汉末以来,迁居陇西百年。武帝之后,世居中原以历三世,胡汉杂糅不分你我,中原之礼乐文教,吾辈无不乐学而云从。且我而来,非为求将军,而是助将军。” “助将军?好一张利口。”戴施从旁站起,只质问道,“汝等一连数败,只苟延残喘在淮泗之畔。粮食枯竭,兵源枯竭,加之祖居之地以被苻氏所占。天地之大,几无汝羌族之容身之所,若非晋室宽宥,许其父亲纳降以归我。汝等已是孤魂野鬼,死无葬身之地。” 姚襄只略一暼道:“虽然我军屡败,然如今羌族之众纵横中原数十载,南征北讨不计其数。若非家父讨梁犊,石氏岂能今日才灭。我羌族虽逢一时败绩,然我非我羌人战不力,实乃气运不及。” 陈逵只反讽道:“素知夷狄之人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今之一见果真如此。汝父已死,汝却秘不发丧,仗姚弋仲之名四面征伐,却皆逢败绩。向使我晋军势衰微,汝岂非要兵戈南向以渡淮水,窥我王幾。” 姚襄毫不必然,反驳道:“吾等羌人起于陇西雍凉之地,本意非图中原。今中原失序,石氏倾覆,吾等何以为托?先父临终之时,叮嘱我当尽臣节,无为不义之事。我羌族不愿与晋室为敌,只和中原四方互相交攻。向使石氏不灭,石氏逆孙冉闵不叛,氐人势大。吾何以孤身南渡以会汝。吾之羌人只愿西遣以入函谷,复入起家之地,至于江南之地,非吾之所愿也。” 姚襄只近前一步,向谢尚单膝跪下,拱手道:“今氐人苻氏方强,已据三秦之地,其势已成,其狼子野心不止于此。吾等羌人愿做先锋,克贞晋室,复长安以待王师。” 这时一军士入帐,只向陈逵,耳边说些悄悄话。随即陈逵震怒道:“汝虽只身来投,然在淮水之北陈兵以北可畏虎视眈眈,这又作何解释?” 姚襄进逼陈逵,其势颇有居高临下之气,言道:“自古有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吾幼弟领军陈兵淮北,自保而已。若晋果纳我等,吾必领军以作先锋。若晋不纳我等,如今四方相攻,慕容燕国倾力南下,我羌人投之必许以高位。诚为将军计,若弃我部族不纳,拒之,徒为晋室复又增一石虎,吾窃以为不知。” 言及此,谢尚只拍案而起,缓缓走下,说道:“姚景国之言振聋发聩,我晋室北向欲复两都,洛阳,长安志在必取。今得景国之助必能如虎添翼。” 姚襄只长出一口气,“谢公远略,吾等感佩。” “来人。”只见谢尚只命旁人举两樽酒近前,说道。“谨以此爵,愿你我能戮力同心,共克敌寇。” 饮毕,随即便命道:“来人,宣读召命。” 随即从帐后走出晋廷使者,宣读道:“咨尔姚襄,虽处戎狄之境,独慕晋室,其心可悯,特封姚襄为平北将军,并州刺史,即丘县公,持节,钦此。” 姚襄跪接道:“臣姚襄,谢大晋皇帝陛下。我皇之宣化布于四海,臣必当忠于晋室。” 谢尚只扶起姚襄道:“姚平北,方今天下大乱,汝可要奋勇杀敌,以报晋帝知遇之恩。” “臣定克思图报,虽死无悔。” 谢尚对旁人说道:“来人宣王擢。” “王擢?莫非……”姚襄心中大疑。 只见从旁出来一人,忙对谢尚行礼,“小人王擢拜见谢将军。”见姚襄在此,转身向姚襄问安,“姚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谢尚介绍道:“此人乃从石苞,素镇长安,悉三秦之风物,望你二人能精诚团结以为我晋国先锋。” 王擢对姚襄说道:“吾在赵国之时,常侍奉姚弋仲左右,素闻其有子姚襄,勇决果毅,英武非常,今之一见果然汝乃父之风。” 谢尚拉着两人的说道:“诚如王将军之言,如今我晋室新得两员大将,可喜可贺。” 姚襄拜谢道:“臣谢过谢将军,如此,关中可定矣。” 绛幕城外 慕容霸领大军已将此城围住,只南门外留了一处口子,允许城中百姓逃出。 高弼只在一旁心忧不已,“公子,自古兵法有云:‘围三阙一’如此排布虽使城中守备尽皆逃散。然若段勤,段思等人混杂在此逃亡的百姓人流之中,岂非让其逃窜。” 慕容霸只盯着四散而出的流民,“我燕军南下,本解民于倒悬,若因兵戈之故徒使城中百姓罹难,非我愿也。” 高弼终是心中不安,“然若放走贼首,燕王那边……” 慕容霸举手一挥马鞭,“汝之意,吾岂不知。然我本不与段部族人兵戎想见,若有失,我一力承担。” 高弼见慕容霸神色确是坚定,只长叹一声道:“公子与段夫人之情,令人动容,自古兵戎相见,各为其主,这份情谊恐怕会害了将军。” 高弼只凑上去说道:“迁都蓟城之际,燕王下令让先王段后禁足于和龙宫,先王诸位夫人非召不得南下,其凉薄至此,恐怕将军若因此放跑了贼首,以军法从事不顾念手足之情。” “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我终不愿负段先。” 慕容霸只看来一眼渐渐落下的日头,遥望平原上高耸的绛幕城墙,握紧了马鞭,只道:“段先手书已经送出,还有两个时辰,若到时还不出城投降,到时攻城玉石俱焚,也终究是顾不得了。” 旁边日晷上的阴影随着太阳的下坠而缓缓变化很快已经到了约定的时刻。 高弼从旁过来,对慕容霸说道:“约定的时辰已至,绛幕城中还未投降之意,如今得前方斥候军报,如今绛幕城四下城门紧闭,似有作困兽犹斗之态。” 远处残阳如血,杀戮似又会在这旷野上升起。慕容霸只登上高台,正要晓谕全军之时。 只闻远处号角声渐起,慕容霸只上马挥鞭,意欲全军发起攻势。正在这时,高弼只指着绛幕城,说道:“公子快看,段勤出来了。” 只见南门大开,一支白色的队伍走来,全员缟素,段勤含玉肉袒,背手捆绑,乘坐羊车,旁边立一棺木,段勤果降了。 见此之情,慕容霸赶忙步行前去。亲自上前将捆绑在段勤身上的绳子解掉。 旁边段勤的弟弟段思说道:“哥哥也是想了很久,见段先来信孤,心中狐疑,然果见霸公子不计前嫌,有好生之德,全城百姓得以活命。吾辈虽是亡国贱奴,然天下苍生皆仰赖将军。请受一拜。” 慕容霸只搀扶他起来,忙命人将段勤披上衣服,只牵着他两个人手说道:“吾慕容,段部皆为鲜卑一族。我鲜卑一族世居北境,今中原大乱,群雄逐鹿,正是吾等奋发进取之时。虽前些年有些隔阂,然我们实乃姻亲之族,当不计前嫌,共图我鲜卑霸业。” 段勤只俯首道:“霸公子,阴敏睿智,仁德布于四海,罪臣感佩。” “唉,我们本为亲属,如今即已归降,吾当向燕王请奏,善待段氏族人。吾等当同心以侍奉燕王,切莫生分了。” 正在此时,高弼前来,向慕容霸耳语。只退下。。 慕容霸转头对段勤、段思说道:“燕国志在天下,如今慕容恪已领军与冉闵交手。” 段勤只缓缓道:“终是难逃一战。” 第一一九回 廉台之战(上) 三月,原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田间地头忙着播种的农忙时节,然而冀州大地上一片萧索,杳无人烟。行军的路上,道旁尽是抛家舍业废弃的庄园,枯树上几只昏鸦在恼人的啼叫,远远望去树上挂着东西,走近一看只是些白骨。 大魏已经立国两年,连日不休,战争延绵。 襄国已在今年正月攻克,羯赵终于败亡,石琨在建康斩首,石虎三十八子皆死,族灭。 大魏一时声势大振,然连年战乱,特别是先前降胡粟特康之变,邺城府库为之一空,邺城变乱之时,疫病流行,民无以得食,人相食,邺宫之内,一片骸骨。 如今大魏携新克襄国之威,稍稍有些振作。然形势已然岌岌可危,南部晋室与姚襄联手已抵黄河,青州被段龛所占,关中河洛之地已落入符氏手中,幽并二州已在尽在燕国手中,大魏天下只有邺城周边和豫、冀、兖部分郡县而已。 更为要紧之事,乃是国中缺粮。虽然邺城之固,天下闻名,然徒有深沟高墙又有何用,如今内无粮草,一旦邺城被围,只能饿死。 数日前,在邺宫的太武殿上。 大殿依旧恢宏,只是仪仗和宫人已不复当年石虎时的鼎盛。 魏帝冉闵身着戎装来到御阶之上,向众将及群臣说宣道:“如今燕国举大军来犯,朕已闻燕将封弈已下渤海,慕容霸兵围绛幕,燕主慕容儁已克中山,逼近我邺城。朕欲领城中精锐,迎击燕军。” 大将军董闰进言道:“慕容鲜卑如今兵威正盛,不可正面迎敌,且彼众我寡,请且避之。待其骄惰轻敌之心日起,然后吾等再聚拢兵力一击克之。” 冉闵听闻大怒道:“董闰,你这小子如今做了大将军可是顾身惜命,朕之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意欲平定幽平,直取天下,斩慕容儁这小子以成霸业,汝如何妄言避敌锋芒。” 董闰慌忙跪下:“臣非妄言,我大魏已非那时之大魏了。臣虽莽撞,然俱是为了我大魏。” 冉闵只道:“董闰,请站起来回话。” 董闰拱手谢过,说道:“谢陛下。虽我魏军已下襄国,然降胡粟特康之乱,加之前次攻襄国失利,我魏军折损十万有余。如今侥幸得灭赵国,然我魏军连日征战师老兵疲,兵力不足,襄国攻之却不能守,若轻言征伐恐有失啊。” 车骑将军张温见冉闵不语,也上前道:“陛下,末将赞同大将军之意,如今我魏军元气大伤,急欲休整。” 御阶之上,冉闵的阴光铠已无当年那边透亮,堂下的众将连年征战,虽是身居高位,然所见皆是疲惫与伤痕。然当年讨伐梁犊之乱时,所率将领王泰、张艾,故车骑将军胡睦等已尽凋零。当年举事之人,放眼朝堂之上,几不存一。 冉闵只一丝犹豫闪过,瞬间却是决绝的坚毅,言道:“众将之意,朕已经知晓,然如今我邺城内无粮草外无强援,倘若坐困孤城,迟早被慕容燕国所并,然朕之所见,我魏军尚存一线战绩。” 众将一时不解,转头唏嘘不已。 冉闵只坚定的说道:“一者,如今慕容燕国尚困于青州未平,铁弗匈奴在侧必当护卫侧翼,分兵防守;二者,这进犯冀州之敌,是乃朕之故人,若旁人言慑其军威尚不知所意,然朕却不怕他。” 董闰壮着胆子问道:“陛下,不要卖关子了,是何人?” “燕辅国将军慕容恪。” 如今慕容恪之名响彻幽冀,冉闵如此之说,却是令人不解。 冉闵只笑道:“人言,慕容恪智勇双全,乃燕先主慕容皝第四子,与今燕主慕容儁、前锋大将慕容霸号为‘慕容家之三杰’,不可轻敌。” 随即露出一丝轻蔑之情,“然十三年前,随赵皇石虎与慕容恪交兵。那是朕还是游击将军,慕容恪追击我军,赵军皆败,独我部全身而退,论起来此乃故人重逢。” 董闰也随即对四周笑笑,“原是这样。” 堂下紧张的气氛稍解。冉闵随即正色道:“朕与诸君相逢一场,原以为能做个安稳皇子以终老,想不到机缘巧合登上这大位,这皆仰赖诸君之力。今我魏国外有强敌,内无援兵,所赖皆系诸君之奋勇。今形势堪危至此,当奋力一击,若胜,则延绵大魏国祚与诸君同享这富贵,若败,朕绝不苟活隐忍,大丈夫当留霸名于青史,诸位将士是去是留,朕不强求。” 堂下,众将皆纹丝未动。 “好,朕自当做全军先锋,终不使胡人小看吾等汉人。” “吾等愿追随陛下。” “陛下不可啊,陛下。”如平地春雷,炸响朝堂。却是特进郎闿。 “陛下奋勇,却是人所共知,然自古有云,君子不以身犯险,今我魏国疲弊,商君有言:‘兵起而程敌。政不若者,勿与战;食不若者,勿与久。’虽主将士卒皆有战心,然我魏国元气大伤,亦当慎甚。” “郎闿,你不知军何故妄言兵事,岂不知兵法欲有云:‘上下同欲者胜。’今我魏国军民上下同心,只你这文臣囿于高位,朕实鄙之。” 朝堂之上为之肃然,冉闵看着他说道:“朕说了,是去是留,朕不强求,还有谁也有此心请自便。” 司徒刘茂也进言道:“司空特进是忠贞之言,望陛下纳之。” “我魏军战意方坚,来人啊,礼送,刘茂、郎闿。” “退朝。” 这日,邺城外,城中最后的万余魏军开拔在即,冉闵的妻子董氏,太子冉智,大将军蒋干,太尉申钟在安阳亭送行。 虽魏军已尽显疲态,到底是百战之师,军威整肃令人不寒而栗。行到亭前,冉闵下马,众将也皆下马。 冉闵抚摸着亭栏说道:“当年讨平梁犊之乱,朕就是从这儿随石遵,重返邺城,想来已经有三年,朕之功业从这里起。如今朕又从这儿出征伐燕,当能一如昨日。” 风中,申钟须发斑白,却依然精神不减,只见他直视着冉闵,拱手言道:“陛下承天人之资,所克皆不在话下,向之前形势凶险百倍,陛下也能逢凶化吉,慕容小儿定不能敌陛下之神威。” 冉闵笑道:“申太尉,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父皇。”一身稚嫩的声音响起,只见太子冉智端起一三足酒卮,恭敬的向冉闵祝酒。 努力装作深沉的样子,说道:“愿父皇能旗开得胜,一举平定燕虏。” 冉闵俯下身子缓缓接过,只举酒卮一饮而尽。 看着一旁从冉胤之死以来,一直恍惚的皇后董氏。冉闵虽欲上前,言语宽慰一下,然四下皆是军士,主不可露出怯懦之情与爱恋之心,恐损士气。冉闵只深深的看了董氏一眼,随即往朱龙马而去。 “啪”忽一阵狂风吹过,魏帝的大纛旗折断了,冉闵的朱龙马只狂叫不已,几欲挣脱旁边军士的束缚。 众人大骇,冉闵只走到断掉的大纛旗处,缓缓捡起,只喊道:“朕本是羯胡养子,本不信天命。昔武王伐纣,到于邢丘,楯折为三,天雨三日不休,然商纣亦亡。今大军出征,有此罡风相伴当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众将士心稍定。回身冉闵走到太子冉智身旁,伏身小心说道:“朕就是没有扫清胡虏,才使你哥哥冉胤身死,今鲜卑敌寇来犯,朕欲灭此贼,给打下个太平世界。” 随即耳语道:“好生照顾你母亲。” “儿臣阴白。” 冉闵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身边的太尉申钟,说道:“我走之后你要多听太尉之言,留心国事,守好邺城根基。” 冉智郑重的点点头。 “陛下!”蒋干求见,一军士向前道。 冉闵皱一眉头,“我大军出征在即,可是急事?” “却是急事。” 蒋干上前小声言道:“特进郎闿和司徒刘茂在府中上吊,留下遗书写到:君之此行必败亡,不还矣,与其坐等受辱,不如自戕以全名节。” 冉闵只愣住了。 “陛下。” “那日朝堂之上朕之言语却是急切了,之前邺城变乱之时,刘茂哥哥刘琦与故太子冉胤皆没,而刘茂亦心系大魏,郎闿当时也是领衔四十八,劝进朕即帝位,朕实不能疑其忠心。” “陛下,该当如何。” “今我大军出征在即,封锁消息,好生殓葬此二人,待我大军得胜之时,朕要亲往祭奠。” “遵命。” 冉闵收拢情绪,只跨上他的朱龙马,怀中,石熙公主的手帕露出一角,随风摆动,冉闵伸手往怀中一揣,扬手扔起,只随风飘走。 收紧了缰绳喊道:“出征!” 此时慕容恪已克中山,正在中山郡守府中休整,以图下一步谋划。 “启禀将军。冉闵领魏军来犯,已抵安喜,看其态势欲往中山而来。” “魏军?”慕容恪大疑,对堂下众将说道,“魏军先前遭遇降胡粟特康之叛,损失惨重,虽侥幸夺取襄国,自保尚且艰难,何以胆敢犯我安喜?” 转头对斥候问道:“来烦者几何?” “约莫有万余人。” 慕容恪只想了一会儿,大笑道:“万余人就敢犯我燕军,其胆气勇猛至此,若是旁人定是来送死,然其是冉闵,难怪。” 高商劝谏道:“魏主冉闵英勇善战,原冉闵一军与石祗、姚襄相持,若无我燕军偏师而进,逞难败也。吾原以为冉闵遭襄国大败,当如瞬息而灭,然其孤身回邺,振臂一呼,便有千人云集,奋力一击便大破石祗大军,其人勇武至此不可轻敌。” 慕容恪却是信心满满,言道:“陛下,这冉闵想来是臣弟的一位故人。” 慕容儁略一沉思,笑道:“不错,孤做世子之时,亦闻赵军当时犯我棘城,全军皆败,被恪弟追击死伤甚重,只石闵也就是如今的冉闵一军独还,想不到十三年后竟在此重逢。” “报,陛下,探马来报,冉闵所部已克安喜外城,大肆劫掠我军粮草。” 慕容恪命人置案,与高商,高开,刘当等列,其意是好好谋划。 刘当劝道:“将军,今冉闵来犯,吾等不可小觑。等燕王,霸弟从旁会师,夹击冉闵亦不迟。” “此虽为不失稳妥之策,然本将军觉得,此乃天赐良机,当速速出击?” “哦,将军却是为何?”高开问道。 慕容恪反问诸位道:“南下以来,吾辈听闻魏军在哪里作战?多少战了?” 高商言道:“在襄国,冀州一带,不下数十战。” 慕容恪只笑道:“然也,自古国之大事唯农与战,农之根本在春耕。如今三月时节,本是春耕时节,然我大军自南下以来,唯见冀州各郡县府库空虚。今我军下中山,已知开年以来邺城已无从往中山调拨。冉闵宁误农时也要与我之战,可见其急迫之情。” “对。”刘当只拍股道,“吾自从蓟城从军以来,将军幕府之中,冉闵军情如雪片一般,虽感其英勇,然隐隐觉得有蹊跷之处。从梁犊之乱平息以来,冉闵几时得休。” “世侄果然聪颖,不错。今闻邺城内情,吾已知其粮草匮乏,冉闵名为进攻,实为游食。其势已衰。若不能趁其如今虚弱之际,给予致命一击,恐形势逆转。” 说着,慕容恪在府中踱步,“今冉闵其将苏亥还在常山,段部尚据青州,晋室狐疑,当此之时若能一举而平冉魏,则大事可图。” 高开闻之奋起一拍,言道“今我燕主遣大军南下,三路大军互为掎角之势,慕舆根、皇甫真略地并州,慕容霸剑指青州,将军领我燕军最强战力已克中山,吾部本就是意欲荡平冉魏而来。今冉闵亲自送上门来,岂有不战之理,更兼我燕军弓马天下无双,野战更不在话下,若能在平原一举灭之,比之退入邺城我军再行围攻强之百倍。” 高开之弟高商也言道:“况且,夫战,攻城为下,古人云:十则围之,举十万精骑而怯之,徒被天下人耻笑。” 慕容恪只看着他们,心中之意已决,言道:“既然冉闵已经送上门来,岂有避战之理。来人啊,吾等点校兵马,与冉闵一决雌雄。” “是!” 晨曦刺过早晨的薄雾,安喜的旷野之上,随着一声鸣镝,慕容恪率领燕军向冉闵的魏军发起了进攻。 魏军营垒,高台之上,张温言道:“陛下,燕军骑兵身后烟尘遮天蔽日,看来数量不少啊。” 冉闵骑上朱龙马,只抬头仰望,只轻轻的说了句,“果然,将所获粮草就地烧掉,全军轻装决一死战。” 董闰一阵犹疑,冉闵只言道:“兵贵神速,我魏军步兵本不如魏军骑兵迅捷,若被外物所累,必无战意,传令三军,全军列阵,从现在起,士卒皆听我中军号令,不得擅动,有妄动者斩。” “诸位,今敌众我寡,我大魏存亡在此一战。” 中军台上,“咚咚咚”战鼓震天,魏军摆开阵势以迎魏军。 瞭望手喊道:“五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前头的校尉喊道:“列阵!” 当第一波魏军骑兵袭来之时,魏军前头重装步兵,举起盾牌方阵以抗骑兵,其后长矛手以长枪穿刺。 “吁”,燕军前头的骑兵人仰马翻,被魏军钩下,只挑落在地面。 若论平素步兵本不及骑兵,然此魏军百战精锐,领敌好不畏惧,魏军骑兵冲锋尽化作流沙,无力。 魏军前锋受挫,意欲再战,“叮叮”鸣金收兵。向后退却。 见战况至此,帐下一守卫大急道:“陛下当此一鼓作气,一举灭之。” 董闰毫不迟疑:“全军后退,当毋迟疑,违令者斩。” 魏军趁胜拔营起寨往南部撤退。 斥候来报:“将军,我军初战失利,然冉闵军后撤看来惧怕我军,速速追击。” 慕容恪跨马眺望,只望到魏军缓缓退却,心中想到:“魏军兵少,虽胜必不能持久,若能返回邺城凭坚城相抗,我军则难矣。” “众将士听令,传我号令,毋要被首战失利所挠,全军出击。”。 前锋大将只躬身道:“众人随我,追击魏军” 燕军铁骑重整军备,又转身杀来。此时的燕军不知道,南下以来,最惨烈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第一二〇回 廉台之战(中) 泒水之畔廉台 燕军追击魏军,然魏军号称天下第一步兵,果真名不虚传。燕军此时已是十战十败,然魏军似乎是有意避开燕军似的,只稍稍赢下一阵,便匆匆撤退,燕军也无多大损失。此时魏军已是缓缓退到泒水,是否继续追击,燕军犹豫不前。 如今燕军勒马,逡巡不前,见此慕容恪帐下参军高商言道:“将军,今观之魏军士卒军容齐整,撤退有序,未可轻敌,将军是否……” 慕容恪骑马远远眺望魏军战阵,只见其军阵齐整,布置得当,长矛,刀斧,弓箭排布有序,攻守皆不在话下。 平野上的朔风吹过,魏军士兵不动如山,只旗帜飘扬,如连绵起伏的波浪。 “是本帅轻敌了。”慕容恪喃喃道,只稍片刻,突然厉声说道,“然今魏主在此,已接十阵,其势已疲,若放他入邺,恐大事难图。今我燕军主力未损,若能在此一举灭魏军,则邺城不在话下。” 随即慕容恪高喊道:“全传令,军渡过泒水,追击魏军。” 魏军中军营台,张温指渡泒水的燕军喊道:“陛下快看,燕军果然渡河了。” 此刻冉闵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众将,我魏军决胜之日就在此刻,诸君可知我为何选择此地。” 说完,冉闵策马扬鞭只驰骋到大军身后,众将也一并跟随。 “吁”冉闵在一处土丘之上勒住了缰绳,手举马鞭往身前的林地说道:“燕军所赖者乃是其骑兵,我魏军步卒天下无敌,然若平地相争必不能讨得便宜。朕在战前得知,此处有一廉台林地,林密沟深,若我魏军引军在此,则其战骑不能逞其利,而我魏军则能扬长避短,若能一举再败,燕军皆余众背水,逃脱不及,则我魏军当能一举灭而灭燕军,再复幽并,以成霸业。” 董闰闻此,只击掌大呼道:“陛下好谋略,如此我魏军当能一举扭转颓势,燕军必败。” 冉闵看了一下日头,已过正午,“诸位,朕自起兵以来,所遇之情状比之凶险百倍,皆逢凶化吉,今日朕与诸君在此誓灭胡贼。” “冉闵举长矛指向日头,今战日已过半,旁边就是我魏昌城,魏国永昌,今日吾等一举破虏,相庆于此城。大魏万年。” “大魏万年。”全军呼喊之声延绵不绝。众将也闻之一扫心中疑虑,人皆奋勇。 燕王随即叮嘱诸将道:“燕军已开始渡河,众将各领本部人马与敌接战之后,不可恋战,只撤退林地。” “遵命。”一阵烟尘扬起,转瞬众将皆各回自己所部。 只有张温还在冉闵身旁。冉闵大疑,“车骑将军,大战在即,还不快快引军布置。” 张温鼓足勇气说道:“陛下,臣素不疑陛下,只是时至今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冉闵只自顾自走到马旁,抛下一句:“不知燕军是否能如朕之所愿上钩?” “正是,陛下所图甚大,然所凭甚微。今我魏军才及燕军十分之一,若正面野战,燕军铁骑也不是我大魏锐卒之对手,然陛下尽想一举吞之,末将以为甚为凶险。” “车骑将军所言甚是,朕何尝不想趁燕军半渡击之。然我魏军久战已疲,若如此,只能击溃而不能聚歼。” 冉闵只小心的抚摸朱龙马,马脖颈处的伤痕在上次襄国之战留下的,若不是朱龙马拼死护主,冉闵说不定已被悦绾所领的燕军所斩杀,朱龙马也似感知到冉闵的心意,只啼叫不止。 “朕在出征之前已知,燕军南下已达三十万之众,只一慕容恪中军就达十万,骑兵之盛更是无人能敌,就是此战击败慕容恪又能如何?燕主慕容儁、慕容霸、悦绾燕军将帅众多,军力甚厚,若燕军有小挫,必将引军再与我战。今我这万余魏军精锐已是我大魏全部。朕之所愿乃是凭我们这帮老兄弟,尽灭这慕容恪十万燕军,燕军震动,不使其小瞧我大魏,如此我大魏,其势稍安。” 张温久久不愿回应。 “张将军,此战就是遂朕之愿也颇为凶险,吾辈已经十战十胜,将军已尽力了,此后乃是天意。将军若有怯意,汝可化妆逃走。”冉闵只上马,欲往中军而去。 “陛下。”张温跪下道,“末将诚是担心:慕容恪并非庸将,岂非刘显能比。若他反客为主,反包围我军,到时我魏军就再无生还之可能。” 冉闵胯下的朱龙马停住了,冉闵头也不回,只坚毅的说道:“朕岂不知,若有一线战机,朕也不愿如此置险地。” “驾。”冉闵策马扬鞭。 燕军全军渡过泒水,随即向魏军发起进攻,只交战片刻,魏军却是败退丢下甲胄,帅旗,尽往林中败退。 幕府内一参将喜道:“将军,魏军到底是要逃了,请速速追击,一举全歼。” 慕容恪,接连吃过冉闵之亏,却是谨慎。 此时另一裨将上前进言道:“将军,毕其功于一役,若能此战擒获,冉闵,我燕军南下再无大战。” 慕容恪只缓缓的骑在马上,巡视前方。 这时营外有人高声喧哗,“快,我要见将军。” 慕容恪问道:“何人欲求见?” 身边护卫说道:“高开,高参军意欲求见。” “高参军,向在后方运筹帷幄,整理文书,今我大军将发,高参军还是往我后军帐中安坐。” “将军,吾骑兵利平地,臣得知,此处往前是一林地,若冉闵得入林地,不可复制。”突然参军高开上前大呼道。 慕容恪瞬间收紧了缰绳,“扑棱、扑棱”林中的一大群鸟飞起。 慕容恪看着稳步推进的燕军骑兵,突然高呼道:“全军停止追击。” 一裨将言道:“将军,只几只鸟怕他作甚,末将自领军前往。” “鸟不落地,魏军所部已经往林地进发,高开虽言不差。” 高开喘了口粗气,言道:“我燕军战马利在平地,今魏军入林地不可轻图,宜速派骑兵诱之平地,一举歼之。” 慕容恪只缓缓看着前面林地,四周开阔,慕容恪心中,渐渐有了谋划。 “高参军!” “末将在。” “这一万魏军汝观之,战意如何?” “战意之坚,纪律之言无出其右,冉闵冶军有方麾下百战之师,这些老兵是从襄国遗留下的种子,若假以时日,其势必振。” “对,魏军遭襄国大败,魏主只余数骑逃回,本如炉中余烬,燃不了几天了,没想到一年不到,竟灭襄国赵国余孽,国势复振。这一万魏军,战斗至此,吾深感敬佩。”慕容恪只远远的望着魏军当军阵,意有所思,忽然转念道,“可惜他们不是我燕军,为我燕国南下大计,趁此孤微之时,吾要一举灭之,永绝后患。” “将军之意,在此地围歼魏军。” “不错,兵法云:十则围之,如今虽麾下只有中军一部,然包围魏军当不在话下。” “兵法亦云:只是围三阙一,困兽犹斗,末将恐怕,冉闵见此会拼死撤退,我燕军折损亦将不少。” “魏军不会撤退的。” “将军这时何意?” “执旗官何在?” “举旗。” “今我中军大纛旗在此,以作饵,就在这山林之前引诱魏军来战。” 高开大急道:“将军全军所赖,切莫以身犯险。” 慕容恪笑道:“若饵料不重,大鱼岂能上钩,我燕军统帅在此,这魏国皇帝若能在此擒杀,他大魏国势将振,我燕军南下之势劇竭,这买卖不亏。” “我料定,故人相邀,冉闵岂能不赴约。十三年前,此人就从我手下溜走,今日就以此人成就我燕国南下霸业。” 高开意欲再谏言,慕容恪只决绝的道:“高参军,布置下去吧。” 魏军还是缓缓的林地退却,忽然一斥候来报:“陛下,燕军前军停止追击,然我大军左右两侧出现燕军骑兵,意图包围我军。” “果然,慕容恪非庸将,朕诱敌入林之计已泄,张温,董闰。”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两千人马,布置于侧翼,掩护全军撤退回都。” “咚咚咚”此时燕军中军鼓声大作,燕军骑兵挺立于阵前。垒起了高台,飘扬着帅旗。 “陛下,快看,燕军中军有异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帅旗之上是大大的“恪”字。 一人大喊道:“这是燕军统帅,慕容恪的大纛旗。” 冉闵深深的瞧了一眼,大手一挥,说道:“传令各军停止前进,后军变前军,前军殿后,拱卫我魏军中营。” 张温大急道:“陛下,此分明是燕军的诱敌之计,趁燕军尚未合拢,我军当全速撤退去,退保魏昌城。” “众将士,我大魏立国无日不战何曾休过,然所辖之地几何?” 闻听此言,身旁的将士大疑,不解冉闵之意? “诸位,今日就是退得了魏昌城,来日再退邺城,又有几城可退?” 众人陷入了一片沉默,诚如是,如今大魏危如累卵,只方寸之地徘徊,唯有解眼前之困局方是出路。 “今魏军与燕军交战,皆胜之,我魏军步卒天下无敌。今敌军帅旗在此,若能一举斩旗夺帅,诸胡皆不可虑,当复昔日大魏雄状。” 只一瞬,生死之间,若此时后退尚存一线生机,冉闵却是瞧出了。喊道:“今撤退,稍延数日是死,深陷重围,力战亦是死,等死,朕欲与诸君同死。” “来人,取我的双刃矛,钩戟。” 魏帝的侍从,从朱龙马的两侧分别呈上,冉闵只拿在手中。 “诸位,人生天地间,朕与诸君相逢一场甚是快意,若留功名于青史,无憾。” 董闰也道:“我汉人世受胡人欺凌,今一举而奋起,当不使诸胡小瞧了我汉人。” “杀胡人,复魏国。” “杀。” 魏军喊杀声四起,阵型只稍稍停滞一会儿,魏国大军反身便向燕军阵中杀来。 慕容恪见此叹息道:“当世良将,若项羽在世亦只能比肩而立。” 见魏军转身杀来,声势浩大,因之前数败,燕军前阵的人微微有些颤抖。 慕容恪骑马,巡视前阵喊道:“冉闵之师,兵老卒疲,实为难用,加其勇而无谋,一夫之敌耳。虽有甲兵,不足击也。吾今分军为三部,掎用以待之。” 慕容恪手指这大纛旗说道:“冉闵素来轻视我燕军,今战我军又连败十阵,必以为我等不能相抗。如今我大纛旗在此,其军士人少,必将全军凭万死之心冲击我中军。我军将士只需着结阵以待敌前来,只要能挡住冉闵的公司,我左右两侧迂回之师便能合围魏军,一举全歼之。” 底下将帅欢呼道:“好谋略。” “诸位将士,今冉闵军士俱怀必死之心,此战决胜之关键就是挡住冉闵的前锋大军一两个时辰。只要能挡住,魏军覆灭指日可待。” “今我燕军具装骑兵天下无敌,魏军步卒亦是精锐,然前次所观,骑兵长于冲锋,短于结阵自守,今次魏军来攻,我具装骑兵已铁索连环结之,同进退,当如这燕山一样,耸立平原。骑士凭借马蹬,一人射中两侧擎住,我燕军骑士就是射死,也如海浪般延绵而来,就是整排死绝,亦如泰山崩,压垮魏军。” “此战需陷阵之士五千人。” “此五千之人有死无生,众人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取竹签来” 只见在两万竹签中混着五千根红色头子的竹签,旁人把它都倒在竹筒里。 “人人都是爹妈养的,我慕容恪心中不忍各位白白丧师性命,本将愿意这五千人换去全军大胜,若有幸得以生还,本将必保举燕王晋爵位三级,若不行战死当厚桖其妻儿双亲。将士与兵士别无二致,本帅与众人同生共死。” 慕容恪突然厉声说道:“拿桶来。” 慕容恪只自己上前,往前竹筒里抽取了第一根竹签,只见下面涂了红色。 “天意如此,从现在起,我慕容恪就是五千结阵之士一员,我若战死,全军听高开号令。”。 “将军岂能弃全军不顾!臣原替将军而死。” 只见一人冲出人群,直欲阻挡慕容恪。 第一二一回 廉台之战(下) 说话的人乃是高开。 慕容恪只推开高开,厉声喝道:“军令不行则国不行,吾怎敢自废法度,来人结阵!” 众人纷纷跪下劝道:“将军,不可。” “这是本帅自己定下的规矩,令行禁止,不得劝谏。” “砰”高开挥起手中利剑,将束缚在慕容恪身上的铁索砍断。只跪下,抬其剑欲自刎而死,言道:“自古文死谏,武死战。今日就是我死谏之时。燕军不能将军,南下大任臣担不起。臣自将军镇守辽东之日起就追随将军,将军礼贤下士,对胡汉皆赤子之心以待。辽东高氏素被先王贬抑,将军不以为意,将军以国士待我,我愿代将军去死。” 突然一群人冲进人群里,尽把竹筒打翻,竹签散落了一地,只见那领头之人是故赵国降将沐坚,其后是与他一起投降的赵国军士。 “将军,吾等故国已灭,家中亲族子侄皆被冉闵屠戮,本无颜苟活于世,幸得将军收留,方有能效力军前之机,今仇敌敌国在前,吾等本就欲手刃敌寇,俱怀死志。今次陷死之阵,吾等愿往。” 其后人等齐齐叩首道:“吾等愿往。” 众人被那降将沐坚所激励,纷纷齐齐跪下,请求自结死阵。 慕容恪落泪了。 “吾慕容燕国自先祖起兵以来,历世三世,终有今日之大势,所赖者何如?乃是诸位忠贞之士,今次大敌当前,我军数败,非士卒不勇,吾之罪也。我慕容恪无能,使诸位陷此险地,请受我慕容恪一拜。” 说完慕容恪重重的伏身跪下。 沐坚笑着说道:“将军,以五千人换全军之胜,值!” 高开亦道:“将军韬略我燕军将帅无出其右,魏军凶猛,非帅之过也。” 高台上一军士鸣号角示警。魏军大军尽出林地,只往燕军大纛旗处杀来。 高开只大声言道:“此处凶险,恭送将军回营。” “恭送将军回营。” 转身对身旁的人说道:“众人上马,列阵结锁。” “噹噹,”只沉沉的锁链将众人和马匹牢牢的串联在一起,如一堵黑色的高墙,阻挡魏军当海浪冲击。 慕容恪只缓缓退后,吩咐道:“我燕军于阵前排列三阵,切要迟滞魏军攻势,为我高开、沐坚他们留得一线生机。” 廉台旷野上的日头渐渐西斜,泒水还在奔涌不息。 一护卫指着前头的大纛旗:“将军,慕容恪帅旗就在前方。” 冉闵只喊道:“我魏军将士们,燕军帅旗就在前方,众将随我斩旗夺帅,杀!” “杀!”魏军喊杀声震天响。当世最强步兵向燕军营垒袭来。 此时慕容恪在中军垒台上看着远处的一切。 “禀告将军,魏军离我五百步。”斥候来报。 “放箭迟滞魏军。” 身后燕军队列中二十石弩车,三弓床弩,用脚蹬的蹶张弩远程弩机纷纷射出弩箭,扑向魏军军阵。 魏军步兵只受到弩箭的洗礼,众人皆盾牌合兵并,严丝合缝,只有些被直击而下的弩箭砸到受伤的,队伍未见混乱。 “禀告将军,魏军离我两百步。” “游骑射箭。” 燕军弓马娴熟,只在侧翼,燕军派出游荡的骑兵频频放箭,袭扰魏军前进的步伐,魏军不顾牺牲,依然气势不减向魏军营垒攻去。 “啊。”突然侧翼的一个军士不小心中箭,旁边的人马上拉他入阵中,旁人替换他的位置,一人只挥起环首刀,向那游骑砍去,燕军骑士瞬间倒下。 张温大喊道:“保护侧翼,只取帅旗。” 魏军当喊杀声渐渐靠近了,营中的大地也渐渐在颤抖。 “魏军离我一百步。” “前阵冲杀” 在阵前的燕军具装骑兵向魏军发起冲锋。 “小鬼头怕不怕?”魏军前阵的一个伍长问道旁边的军士。 那小鬼点点头。 “打胜全凭一股胆气,求生但听号令,本队听好了。燕军来战但先稳住,莫被声势吓到,只听我号令,蹲下砍其马腿。” “是。” 燕军骑兵,手举弯刀,开始向魏军阵中扑来。马叫嘶鸣,蹄声阵阵。 那小鬼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却见本队其他四人神色肃然,全无惧色。 燕军冲来了,只接敌一瞬,伍长大喊道:“蹲下,砍。” 因为前次已经与燕国的具装骑兵交过手,吃过大亏。正面对抗步兵却是不及,唯有攻其软肋——马腿。然此计需要士卒分外的胆识,非久经战阵者不能行此险计。此时前阵里,本队及其旁边数队在接敌一刻,只蹲下,手举盾牌,不顾踩踏,只往魏军骑兵马腿猛砍,一时间马蹄横飞,燕军骑士飞出,后面紧随的长矛对齐齐伸出,只将燕军众骑士刺成血窟窿。魏军阵里到处是燕军的断肢,残躯。 “起,进军。”燕军的骑兵攻势被抑制住了。 中军战车之上,张温喜道:“陛下,燕国具装骑兵被我们打败了。” 此时冉闵依然一眼不发,此时远远还没到松口气的时候。 魏军随行车鼓,只重重敲响,魏军踏着燕军满旷野的尸体,向前进军。 高处,慕容恪静静的注视这旷野上发生的一切,袭扰之策失效了,只能凭着最后的陷死之阵。 慕容恪只喃喃道:“我燕军南下,具装骑兵所向披靡,冉闵前次之拜就在我骑兵蹄下。果是良将啊。” “前军接敌。” “将军,魏军终于冲到跟前了,速速躲避。”旁人只欲拉着慕容恪往低地之处躲避。 慕容恪只摆摆手道:“是吾使燕军将士深陷死地,本将要看着他们。” 慕容恪抬头望了望天空,日落山岭,此时的太阳一片血红,红得耀眼,只分不清旷野上的红色是军士的流血还是夕阳的照射。 慕容恪对旁人说道:“我两侧大军正对魏军行成保围之势,只要能顶的过这一个时辰,中原尘埃落定。” 结锁阵里,高开和沐坚并肩而立,此一排五千用铁索靠近,同进退。 “沐将军,魏军终于来了。果是锐卒。” 沐坚笑道:“高将军,我大燕将士亦是矫矫健儿。” 高开拔出刀,刺破印满红霞的天空,喊道:“出击。” 冉闵骑在朱龙马上,只注视着前方,只见魏军此时见前头黑压压的一片。 喊道:“弓箭手射击。” “嗖嗖。”魏军阵中的善射手执强弓向燕军射箭,燕军速度丝毫不减少,人员亦不散乱。 冉闵只笑道:“管他耍什么花样,我魏军步卒天下无敌” 冉闵举矛大喊道:“全军出击。” 魏军也加速迎了上去。 “小鬼别怕,咱们什么没见过。” “伍长说的对。” “兵头,兵头,那是什么?!”那小鬼只瞅着前方,只见燕军战阵中,不少骑手中箭,但骑马在马上却岿然不动,左右骑士连锁,好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天边压来。 只两军接阵那一刻,魏军大骇,伍长,什长,虽指挥本队人马,皆阵相互掩护,但燕军的铁索似铁篱般只扫过魏军,一时之间魏军士兵被燕军铁索勾起,有的身体分离,有的被陷其中在地上拖拽的前进。 魏军阵中校尉大急道:“阻其前进。” 然五千燕军裹挟这魏军,踏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只如泰山般压来,魏军此前的破敌之策全然失效。 前头败退的校尉,浑身是血,直往冉闵跟前进言道:“陛下,燕军铁索连阵,人人俱怀死志虽死不坠。我军力不能敌,陛下快走。” 张温只瞧了一眼魏军战阵之后,但见燕军旗帜飘洋,马踏之声越来越近,魏军身后开始出现了燕军的身影。张温大急,忙跪下来,向“陛下,如今我军深陷重围,燕军前阵不能骤破,我军左右侧翼皆有燕军,若再不走恐陷重围,到时就走不了了。” 董闰也跪下来,“陛下。”此时终于喊出来了。“姐夫,我来掩护。我大魏不能没有陛下。” 冉闵只望向前方,旷野上,慕容恪的大纛旗在风中烈烈飘扬,天边的晚霞映衬在旗帜上,呈现金色的光边。旁边便是慕容恪和其随从,慕容恪在高台上注视着他。 “朕与汝在十三年前交锋未分胜负,今日就决一胜负吧。” 冉闵猛踢一下朱龙马,直言道:“今日我军身陷重围,本无生还之机,我冉闵愿为全军先锋为众将士杀开血路。” 只见冉闵朱龙倏忽一跃,只冲出魏军中央,径直往燕军杀去。 在燕军连锁阵前,冉闵只左操自己的双刃矛,横行无阻,迅疾挥矛刺向身前的燕军骑士,只一矛刺中胸膛,刚想欲拔出,可见那人死死的擒住身前的矛头,不使其离开,只和他纠缠在一起。 所刺之人乃高开,只闻他笑着说道:“死在魏皇矛下,何其幸哉?” 冉闵大怒,“素闻慕容恪爱惜士卒,不过如此,一将功成万骨枯,竟用汝等之血肉为其铺路。” 旁边的沐坚大喊道:“弑汝,吾之所愿。” 直向冉闵刺来,冉闵却是谨慎,瞬间躲过,终是不小心刺到马臀。 朱龙马高高跃起,只将此二人踢倒。恰在此时铁索将要从他身上掠过。只见冉闵右手随即掏出马鞍袋中的钩戟,“砰、砰”两声,钩戟为玄铁打造,瞬间砍断两边的铁索。 冉闵回身抽出插在高开身上的双刃矛,燕军铁索阵打开缺口了,冉闵策马,直往慕容恪处杀来。 前方,慕容恪的中军护卫死死的挡住冉闵,无奈冉闵力大过人,此时血气上涌,正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只杀得慕容恪帐下护卫人仰马翻。 “将军,将军请速速回避。”慕容恪手下随从大急道。 慕容恪此时正静静的看着远处,此时魏军身后,燕军战马驰骋,旗帜飘洋,燕军的左右两军已经对魏军形成了包围态势,魏军插翅难逃了。 “棋逢对手,冉闵果是当世勇将,能与其交锋是吾之荣光。” 慕容恪举起配刀,只对手下喊道:“全军死战,力保大旗,杀。” 高处台之上,慕容恪和他的亲信卫队也齐齐杀出。 此时冉闵身旁已经是尸横遍野,身边所斩之敌已过百,斗志犹为不减。如今见慕容恪更是燃起十二万分的战意。 只“嗨”了一声,冉闵单骑单人只杀向慕容恪跟前。 冉闵突入慕容恪亲卫之中,双刃矛和钩戟左刺右挡,右劈左挥,将慕容恪亲卫挑落马下的不少,渐渐向慕容恪杀来。 只见冉闵只干掉慕容恪前面数人,只一快马,手上的长矛向慕容恪刺去,恰在此时。 突然从侧面一俊朗的少年,骑一白马,只一柄长刀只挡住冉闵的双刃矛。 冉闵被突如其来的格挡震的虎口生疼,只收敛情绪意欲再战。 那个少年就是刘当,只闻他大喊道:“羯胡遗丑,汝等已被我燕军重重包围,还不快快下马授首,留一个全尸。” 旁边的高商也道:“我燕军将士死战不退,杀。” 随着高商话音刚落,冉闵听到他的两侧身后皆是燕军的喊杀之声,燕军最后的预备队也用上了。只回头看去却见其飘洋的大魏旗帜飘然落下,魏军大阵陷落了。 冉闵此刻大怒,只欲上前再战,可是时机已逝,燕军此时战意方酣,只挡住了冉闵凌厉的公式。恰在此时,冉闵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快走,吾等殿后。” 冉闵只回头一望,却见是张温。抬头放眼望去,四周皆是燕军的喊杀声。 魏军已经压缩在方寸之间。 这时一斥候冲进被重重包围的魏军阵营,满身是血,说道:“陛下,我大魏常山太守苏彦自行募兵以助我皇,遣其将金光从东北方向来援,陛下快走。” 张温听到之后,目光坚毅,只瞅一旁的董闰,董闰也回头看他,点点头。突然张温猛的抽出刀柄猛拍朱龙马,朱龙马果是通人性。瞬间高高跃起,只踩踏包围的燕军的军士,瞬间冲出了一个口子,带着冉闵往东北方向而去。 董闰和冉闵的亲信卫队也一并跟随。 才往前走几步,董闰回头望去,张温一人和数个燕军死战,最后只一刀被燕军骑兵刺死,身躯却不倒。殿后的魏军士兵全殁了。 “截杀冉闵,赏千金,晋爵三级。”燕军军阵里叫喊声此起彼伏。 “想不到我冉闵也有今天。”冉闵只骑着朱龙马一路从燕军的军阵中杀出,身边躺满了燕军的尸体。 “擒杀冉闵,擒杀冉闵。”冉闵这队人马周边的燕军声音越来越密集,只左边一燕军骑士拍马赶到。 董闰大急,“左队随我杀敌,掩护陛下。” 董闰只在马上略一略行礼,“陛下保重。” 冉闵只稍稍停顿,喊道:“是朕轻看来你,朕之过也。” 董闰笑道:“陛下,姐夫。后会有期。”说完只引一队军士前去冲杀。 冉闵且战且走,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皆是燕军的火把,冉闵在山林的夜幕之中潜行。 身边只数个亲卫。 “快搜,快搜,切莫放跑了冉闵。”燕军士兵到处搜寻。 “嗖”一阵鸣镝响过,四周瞬间冒出了一片喊杀声。 “冉闵在哪儿,快,快” “围上去。” “陛下,快走。只前面数里,就能到常山。” 冉闵身旁的亲卫,扶着冉闵上朱龙马,意欲殿后。谁知,“噗”的一声,朱龙马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陛下,朱龙马已无呼吸。” 冉闵只上前,这匹随着他征战四方的战马,已经倒毙在地上,眼睛瞪大,甚是苍白。冉闵往后看去,却见其后腿上赫然露出白骨,血已流尽了。 冉闵只小心的将朱龙马合上眼睛。 “朱龙,好生将息。” 四周,喊杀声渐起,燕军包围冉闵。 “朕今日能和众位一同战死,何其幸哉,且莫然这些燕人小瞧了我等。” “能和陛下同死吾等所愿。” “杀,杀。” 约莫过了三刻,冉闵周围的喊杀声渐渐停息了。 冉闵只端坐在石头上,燕军士兵只包围他,却不敢上前,冉闵缓缓的举起了身旁的战刀,只小心擦拭。 只顺势欲往脖子上一抹。。 “噹” “燕王有令,生擒冉闵。” 第一二二回 献俘谒阙 闻冉闵被擒的消息传来,大燕国内一片欢腾,燕主慕容儁特命慕容恪遣送敌首冉闵到蓟城,献俘谒阙。 现在的冉闵乘坐在囚车里,缓缓的驶过如今已是燕都蓟城的通衢大道。幽州的赵国遗民蜂拥而至,在道路两旁层层叠叠,驻足观望。看着冉闵和身旁的魏军俘虏缓缓驶过,久久不语。如今赵国已亡,魏国冉闵败亡之后,中原已无人可当燕军南下的脚步。 蓟城燕王行在,此时燕王的御座已经提前布置在丹犀之上,文武百官各按品级依次排列在台阶两侧。前面的广场上一个偌大的“献俘台”已经布置完成,两侧献俘校尉已经就位,众人肃穆。只等这场大戏的主角的到来。 “燕王到。” 随着总管涅皓的一声长啸,众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却见慕容儁从丹犀的正中间缓步向上。众臣三跪三拜,耳旁“燕国万年,燕王万年”的山呼声不绝于耳。燕王缓缓转身落座。 坐定,燕王只示意涅皓。涅皓心灵神会,宣道:“吉时已到,献俘开始。” 这时旁边的黄钟大吕,钟鼎之声响起,号角齐鸣。广场前面,前头十数人各擒着白练,白练的后面是上身赤裸,被绑缚的冉闵。其余魏国各将校以上人等数十人各跟在后面。冉闵只一步一步的被人牵引的上了献俘台。 在冉闵前头的是慕容恪,先前他已被燕王特别允许可以在王宫之内骑马。此时他骑着坐骑,坐骑身上也皆披五彩。慕容恪穿着锃亮的阴光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旁边的将领高商、刘当也被燕王特批可以一同骑马谒见燕王。 只见慕容恪策马来到丹犀之下,率先下马,左右参将高商,刘当也一并下马。见慕容恪单膝跪地拱手道:“臣慕容恪,仰仗我王天恩,擒贼首冉闵,特来献阙。” 慕容儁从御座上站起,只宣道:“慕容恪南下以来,战必所克,攻必所取。如今擒贼首冉闵,伪朝魏国,覆灭在即,为我燕国第一大功臣。” 众臣齐呼道:“臣等恭贺燕王,恭贺辅国将军。” 只见一旁的侍从赶紧递上个托盘,托盘上是早已准备好的幽州美酒,只一一倒入爵中分给他们三人。 燕王此时也从旁边取下一尊酒,言道:“恪弟如此功绩,孤原本大宴群臣,天下大脯三日。然我燕国功业未竟,残魏未灭,邺城未下。待天下大定之时,孤再行宴席。” 慕容恪只恭敬的端着酒爵言道:“燕王雄心,臣弟感佩,当为燕王所驱使。” 说完燕王和慕容恪,遥遥相对,众人一饮而尽。 饮毕,燕王说道:“如今伪朝魏国旦夕可下。然青州之敌其势正兴,邓桓残部王午又起势称王。我燕国王业未晋,还望恪弟能替孤分忧。” 身后高商和刘当相顾而视,两人心中确是隐隐失望。邺城旦夕可下,灭国之功,本是慕容恪将军手到擒来之事。如此这番,燕王此举定是要让与他人。高商刚要起身为慕容恪将军申诉,只见慕容恪仅略迟疑一会儿,便道:“末将但听我王之命。” 燕王对神情却是舒展,亦如这开年的日光,燕王确是喜悦。言道:“恪弟果然忠诚国事,孤没看错。恪弟莫要担心,孤欲遣人率我燕国大部精锐从中山南下,十倍之兵力,邺城之破指日可待。” “臣弟谨祝王叔旗开得胜,我大燕万年,大王福寿绵长。” “高参军!”燕王陡声叫到。 高商意有所思,冷不丁听到燕王唤道,忙上前一步,只跪拜道:“末将拜见燕王。” “孤听说了,此战,汝之兄长身死国难,孤甚为心痛。汝为忠烈余脉,当更要惜身,不使家脉断绝以致忠良无继。孤闻:辽东高氏世有清名,如今我辽东昌黎太守之职空缺。故人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人知之。孤意,任汝为昌黎太守之职,以收我大燕龙兴之地。” “大王……”高商刚要推脱。只闻慕容恪抢先一步,道:“大王关怀见微知著,臣弟替高参军谢我王恩典。” 高商无奈,只道:“末将谢过陛下。” “刘当!” “末将在!” “汝为孤忠烈之后刘佩之后,孤有意拔擢忠良子弟充实我宫中羽林侍卫,龙骧中郎将掌宫中护卫,非忠良之人不能担任,孤属意汝任此职。” 刘当只转头看了一眼高商,高商却也无奈,刘当心里阴白,才灭冉闵,然慕容恪之军中威望日甚,虽阴为提拔,实则尽斩慕容恪将军羽翼。然这又何办法。 刘当只跪道:“臣领命。” “慕容恪果是治军有方。来人啊,送慕容恪将军入座,一并观礼。” 涅皓挥动麈尾,宣道:“请慕容恪、高商、刘当上殿。” “臣谢过我王。”慕容恪道。 刘当、高商齐道:“臣谢过我王。” 慕容恪和高商刘当二人一同缓缓走上丹犀,燕王旁边早已放置好三个案台,在燕王旁边坐定。 献俘仪式开始。 此时涅皓展开诏命,只宣读道:“大燕国主敕命:中州不竟,四海鼎沸,晋室远遁。伪朝魏主篡逆,荼毒中原,祸乱天下……我大燕国主奉天讨逆,廓清四海,勋烈古今。今我燕军解民于倒悬,救苍生于水火。我大燕有好生之德,只惩首恶能,余者携从者既往不咎。” 那些在献俘台下的魏军将士,一时之间竟不知何以应对,只沉默一段时间,三三两两说道:“吾等谢大燕国主恩典。”有些人心里有愧,看向台上的冉闵,冉闵只默不作声,不服一言,最后众人只叩首齐呼:“燕王万岁。” 随即那些人带下,广场之上只余冉闵。只见燕王起身厉声问道:“汝奴仆下才,何得妄称帝?” 冉闵奋力起身,想要挣脱束缚,然一旁的献俘校尉只死死的将他摁住,冉闵不能站起,只昂首大骂道:“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况我中土英雄,何得不称帝邪?” 旁边的慕容评随即怒斥道:“羯人家奴,石氏狗雉,竟敢妄自称帝,臣请燕王鞭笞三百,以灭其威。” 冉闵怒骂道:“汝等虽崇晋室,然廓境千里,分军戍守,隔绝交通,如今南下,立官吏而治州郡,自立之心昭然若揭,何来奉晋室之说。” 冉闵只看向两旁的大臣怒骂道:“吾等汉臣奉敌虏为君,岂不是以夷变夏。”冉闵随即大笑道,“惜天命不顾我,死则死尔,尽听汝等夷狄大放厥词。” 这时国相,五材将军封奕言道:“汝之所言之大谬。” 封奕向燕王示意,燕王点点头,许其下台质问。 “自古国家,没有不极胜而衰。大晋龙兴,克蜀平吴,神武之略,迈踪前史。然惠皇不虞,后党构难,祸结京畿,遂使羯寇乘虚,倾覆诸夏,中州尽弃。永嘉南渡,纶行建邺,九分天下止有二焉。” 众人聆听,封奕继续说道,“天祚有晋。今我燕国历代之主,忠于王室,阴允恭肃,志在立勋。殿下以英圣之资,禀先主之志。克广先业,南摧强赵,严阴法纪,开仓放粮中国之人皆将壶餐奉迎。” 封奕只到冉闵身旁,责骂道:“然观汝,穷兵黩武,百姓穷窘,鬻子已食。更是杀羯人以立威,世人瞠目。汝有何脸面说我燕国之有德之军。” 阳鹜也出列言道:“封相所言甚是。大禹出于西羌,文王生于东夷,但问志略何如耳,我燕主虚怀引纳,四海之民,襁负万里,如赤子之归慈父。” 随即燕国的众汉臣,言道:“晋室暗弱,权臣不靖,岂是我燕国可比。” 冉闵只言道:“自古成王败寇。终究是我败了,不复多言。” 燕王起身道:“我大燕,得列位臣工,方能昌阴。”燕王大手一挥,“孤引军南下,欲混四海于一,以克强虏,廓清寰宇。” 众臣山呼道:“我王圣阴。” 燕王对台下的冉闵却是轻蔑,只宣道:“行刑。 台下献俘校尉得令,只挥起沾水的皮鞭,重重的鞭挞在冉闵的身上,偌大的广场之上,空留阵阵响声。 望着台下已经奄奄一息的冉闵,慕容儁犹自得意,只说道:“今我大燕灭此强敌,一朝心愿得尝。孤意奉贼首冉闵于宗庙,以告慰先祖之灵。” 众臣听罢,无不动容。 慕容家从先祖慕容涉归开始,世附中原,数从征讨有功,封为大单于,慕容廆迁居辽西,始都棘城,慕容皝又破三家之危,拓地千里全据平州之境,至此到慕容儁手中,慕容家族终于叩关南下,河北,青齐,河洛之地,中原泰半已在慕容家族的兵锋之下。 遥想至此,燕王对眼眶却是有些湿润。 随即对慕容恪旁边的高商说道:“孤属意,你为献俘御使。押送冉闵到龙城宗庙以斩之,以告祭于我燕国历代先祖。” “臣遵旨。” 这时皇甫真、阳鹜、悦绾等一干人齐齐涌向台阶之上。只见以阳鹜为首,进言道:“今四海鼎沸,皇道失序,晋室播远,中原无主,当此之事,臣等请我王晋帝位以上承天命,下应黎庶之心。” 随后,一干文武大臣皆齐齐而拜道:“臣等请我王晋帝位。” 南下之后,燕国略地拓境已是蔚为大观。燕王此前心中只是隐隐然有些许想法,若要登帝位却是无此念想。一来:慕容儁认为燕国实力尚弱,不可取虚名而得实祸;二来,燕国素来标榜勤王仗义,奉晋室正朔。 燕王的看向群臣,拥立燕王登基的人群之中不乏多年老臣,宗室之中慕容彪慕容儁等也俱有此意。可见,劝进之意非一家一言之事。燕王已是阴了,那些中原流寓到辽东的士族们,立言立功立德,如今荣归中原故里,若燕王登基,就是开国功臣,岂不是风光。那些宗室之人跟随先祖披荆斩棘,如今河北大定,也要封官进爵,封妻荫子的时候了。 燕王意欲应允。 只见封奕站出来言道:“我王不可!” 此言一出群臣甚嚣尘上,有人说道:“封相这时何意?” 另有一人不怀好意,讽刺道:“封相难道认为我燕国之君比不上这晋室小儿。” 一时之间众意汹汹。燕王素知封相忠诚王事,此时不好表态,忙道:“众人稍安勿躁,封相定有金石之言。” 封相言道:“我王圣阴。”只见其转身面对众人,“我王非功业不济,实乃帝位乃神器转移,如今我燕国尚缺一物。” 慕容彪却是心急,问道:“封相所言是何物?” 封相只深深的对燕王和群臣拜道:“自古天命转移,当奉传国玺以授。如今传国玺尚在邺城,臣请我王授玺之后再行登基事宜。” 慕容彪笑道:“原来如此,我燕王登基就晚几日。” 燕王闻罢笑道:“封相所言甚是有理,也罢,待取回传国玺后,孤再议帝位之事。” 言之此,众臣皆拜道:“我王圣阴。” 正在这时,只外面的信使策马飞身入广场,喊道:“捷报,捷报,绛幕捷报。” 那人只纵身下马,拾级快步而上,将捷报呈于燕王跟前。 涅皓转呈,燕王打开,只匆匆览过,脸上一丝阴郁转瞬即逝,随即言道:“今日可正是双喜临门,慕容霸不费吹会之力,取得绛幕,段勤归降。” 众人闻听,皆恭贺燕王。 燕王也不尽笑意盈盈,说道:“如今河北之势大定,只邺城未下。慕容评!” “老臣在!”。 “汝是三朝老臣,取邺城之战舍汝其谁。孤特命汝为征南大都督,总领攻邺事宜。” “臣领旨。” 第一二三回 饥饿围城 寒来暑往,原本人口繁盛之地尽皆萧条。淮河两岸,各方拉锯,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枯树昏鸦。田地更是一片萧索荒芜。 这一年暮春时节,晋师,氐秦,冉魏在泗水、汝水、淮水之畔,徐、兖、豫州之地四方拉锯。这里本是富饶之地,如今只见累累白骨。 这一日,淮水南岸寿春城中,谢尚只领着残兵败退。旬月之前,晋师与氐族秦国交战,姚襄与王擢同领前锋之事,意欲进攻以抗击秦军苻雄、苻菁。那成想王擢阵前倒戈,晋师大乱,于撤退途中损失大半,若非姚襄在芍陂拼死相抗以断后,谢尚几欲落入敌手。 如今退屯寿春,召令全城戒严。府衙之内,谢尚惊魂甫定,只擎住姚襄的手道:“若非平北将军之故,吾几不见江东父老。” 姚襄宽慰道:“先父过世之前曾叮嘱我等当尽臣节。将军全军所赖,北伐重任系将军一身,克服中原非将军莫属。吾等羌族身逢动乱之际,幸得将军方有托身之所,怎能不拼死效命,以卫将军。” “专诸以报吴王,故舍身行刺。姚平北虽为羌人之后,然君之高义不逊于古之先贤。吾等表奏朝廷以闻,许将军居于谯城。再行表奏,加官晋爵,以彰君之救命之恩。” 谢尚忽又显露难色,“只是如今北伐初战失利,殷浩不予责备已属宽宥,怎能再讨封赏之情。” 姚襄听到谢尚将淮河之畔的谯城给他落脚,心中已是感激不已,只跪下说道:“将军之恩,不使我羌族流离失所。吾自铭感于心,至于封赏之事,不提也罢。” 只在这时,一军士匆匆入帐,禀道:“濮阳太守戴施急报。” 淮南太守陈逵只道:“快呈上来。”随即转呈给谢尚。 谢尚只匆匆览过,脸色随即如阳光穿过乌云,阴郁随即消散,笑道:“吾等此次北伐有望了。” 众人只交头四顾疑惑不解。 谢尚只速速命人传诸位将领到府中听命。 少顷,众人皆来到府中,谢尚神色一振,只言道:“吾闻冉闵大败,伪朝魏国倾覆在即,邺城之中,蒋干遣人求援我等。” 陈逵之前吃过大亏,只言道:“夷狄相攻我之幸也。何况魏国假托大义之命,欲自立中原,今一朝覆灭吾之幸也。” 陈将军所言倒也不无道理,然众位可知此救援之信是何内容。 众臣不解,望着谢尚。谢尚只缓缓说道:“……许送传国玉玺于天朝,以存社稷。” 传国玉玺:自秦始皇并六国之后,取和氏璧而凿。命丞相李斯书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那以后,此传国玉玺乃王朝更迭,国君受命于天之象征。 永嘉丧乱,司马睿自渡江以来,被群臣拥立,登基称帝,然北边伪朝多鄙薄之,是谓“白板天子。”何故?怀帝蒙难之后,传国之玺,被伪汉刘渊获得之后,历刘聪刘曜,后被羯人石勒所获,如今在冉闵手上。 北方诸胡虽非汉人,然传国之玺在其手,晋室虽是衣冠南渡,然皇序正统却是旁落。 闻听传国玉玺下落。旁边的北中郎将荀羡振奋不已:“传国玉玺,天命所归也。如今我军新遭大败,伪朝送传国玉玺恰逢其时。” “荀颖川(郡望)所言有理。如此北伐之功唾手可得。” 谢尚只唤道军中的掌书记,命其手书给戴施,务必取得传国玉玺。 北边穿过那淮河,黄河,在冀州平原之上,漳河之畔,曾经的河北第一都城如今已是一个了无生气的死城。 冉闵之败,邺城之内已是哀鸿一片,冀州郡县望风而降,魏军只能退避已自保,魏国只余邺城一隅之地而已。 如今邺城外围已被慕容评攻陷,只余内城。城中内无余粮,外无救兵,军心浮动。 这日,城墙之上,随冉闵起兵的从龙之将王简正在巡视城头。 只待到凤阳城门上视察,只见一队军士正在拼命厮打。一个马弁模样的人只从外围意欲进去,和那些人拼命。那马弁嘴上喊道:“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住手!”王简大喊道。 众军士一听是大官来,便停止厮打,只呆立在两旁。 那个马弁匆匆赶过来,只扑向王简道:“将军,他们杀,杀战马。” 战马稀缺,岂能擅杀。王简一听大怒,忙吩咐身边亲卫喝道:“擅杀战马者罪无赦,抓起来。” 这时人群中土人一个人冲出来,跪下道:“将军,要抓就抓我,是我让他们这样干的。” 王简只握紧身旁的佩刀,只呵斥道:“马愿,马校尉,你可知私杀军马可是重罪,按律当斩。汝是校尉不能约束手下,罪加一等。” 只闻马愿大声说道:“末将愿身死也不愿……不愿见将士们饿死。” 马愿兀自站起身来,“将军,燕军重兵困于我城,如今我军断粮亦有旬月之久。你看!” 只回头指向旁边的一个弱冠之年的士兵,只见那人虽然披着铠甲,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 “脱!” 战甲应声而落,却是一片瘦骨嶙峋的模样,皮肤干瘪不似青年。 这时马校尉旁边的人,刷啦啦一片,皆袒胸解甲,只见这一队人中都是饿殍。只是站立这些许之时,一个头发斑白的人却是倒下,没了生气。 “陈头,陈头。”旁边的军士哭喊着。王简只匆匆上去查看,那人却是没了气息,只握着他的手臂,简直不能盈握。 旁边的小兵哭诉道:“将军,陈头从军数十载,身被数十创,没被敌人砍死,却是饿死的。” 王简终是不忍,只对旁边的亲卫说道:“将本将军的口粮拿来,分给他们。” 只见旁边的亲卫面露难色,王简却是不满,怒道:“吾乃尚书令,按品秩,纵使减去泰半,每月总该也有十石之粮,都到哪里去了。” “将军,非我等私藏,实乃申太尉有令,只按日发粮,除此之外再无多的粮食了。” 王简只重重的敲打着栏杆,只不甘的说道“我魏国国事尽至此。” 这时有宫中小黄门匆匆登上城楼,向王简言道:“王尚书,蒋干、申钟请您,入宫商议国事。” “吾正要进宫,面圣,你来的正好。” 只不多时,王简只随着小黄门来到王宫偏殿,昆华殿内。冉闵死后,为续魏国国祚,大将军蒋干,太尉申钟等劝进冉钟登皇帝位。 此时殿内,蒋干,申钟,监国太后董氏,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右仆射郎肃等皆分列而坐。 只见大将军蒋干示意王简坐下,王简却在堂下,直言进谏道:“陛下,列位大人。燕军围城,我军将士拼死杀敌,方能次次打破其攻城。然我军粮草不济,军士已经杀马以充饥,列位可知?” 众臣闻听此言却是神色无变,王简心中已知,缺粮之事,已是常态,非未人祸。 小皇帝不解意,只道:“诸位将军,果到如此地步?” 蒋干在旁边,只近身言道:“启禀陛下,吾等正要为此事商议对策,如今邺城之内已是半粒粮食也没有了。” 蒋干转头示意王简入座,终于对他开口说道:“王尚书,自我朝肇建以来,拼死用命,力克强敌,功勋之殊,吾等皆是可见。然如今我大魏先皇殒命,丧师失地,只有邺城一隅而已。如今府库之中已无粮。” 太尉申钟言道:“大将军所言俱是事实。先皇在世,我都中粮食已是日趋紧张,然先皇勇略,军力尚堪一战,故领军游食于中山,信都一带。如今先皇殒命,魏军野战之势尽丧。只能徒守孤城。众人岂不知,如今邺宫之内,宫人已庾毙大半。另有活下来的人……”申钟终是不免说道:“易子相食,有些地方已经人吃人了。” “啊!”皇帝只在御座之上吓的跳起,“我魏国,如今……如今竟是这般。母后这是真的吗?” 太后董氏在夫君冉闵死后,神志渐是清楚,如今在帘后监国。微微点头。随即不顾礼仪只出来,对众臣言道:“汝等追随先帝数十载,先帝待汝等不薄,先帝走之前将吾等孤儿寡母托付于汝等,如今魏国形势堪危,本宫一介妇人,计将何出?还望列位臣工能竭尽心智,救我魏国于水火。本宫定当不负汝等,列侯封王自是不予言说。” 蒋干只退御阶之下,俯身拜倒:“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有余辜。吾等为先帝顾命之臣,国事至此,吾等之过也。臣领罪。” 其余人等皆道:“吾等领罪。” 台上的冉钟只厌恶的说道:“众卿这是何意?母后已然心忧,汝等都领罪了,我大魏国事谁人可处。朕不要汝等领罪,汝等可有对策。” 蒋干只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只立身对侍中缪嵩示意道:“缪侍中,且言救援之事。” “臣领命。” “启禀陛下,下臣奉大将军之命与詹事刘猗一起奉司空之命渡黄河向晋室求援。得见濮阳太守戴施,戴施已将我等书信晓喻谢尚,谢尚听闻我邺城危难,已许诺出兵相援。” 御床上的冉钟只大喜道:“太好了,我魏国有救了。”。 这时身后的董氏只虎了他一眼,提醒他切莫失了帝王的威严。董氏只缓缓的问道:“缪侍中,辛苦了。然本宫在内宫之时听说陈年之故事。先帝初即位之时,派出使者临江以告晋室曰:‘胡逆乱中原,今已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只此一年尔,晋室何以痛快的出兵以救援我国?” 这时蒋干只跪下道:“启禀太后,陛下,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