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标记的金丝雀》 第1章 被标记的金丝雀 作者:chord文案他和他的第一眼,惊鸿掠影却再无下文。又遇见时,他是声色场所的男公关,而对方是他如何都高攀不上的大老板。白鹿在男人眼中看见自己的倒映,那是一张毫无掩饰的憧憬的脸,原来他还喜欢他。可秦冕语气冰凉,“你配吗?”本以为从此路人,可一系列巧合使得两人又不断碰见。秦先生只以为白鹿是个金玉其表的刺猬,却不小心窥见这人比秋水绵长的眼底还藏了一票子故事。他柔弱却倔强,美丽的身体全是秘密。他决定软化他,驯服他,卸他一身倒刺,扒光他所有的面具,最终却忍不住想要去爱他。从相看‘两’厌到非君不可,白鹿的爱是静水流深,而秦先生始终是那匹孤狼。他被他一次次救赎,他又因他学会去爱。高冷霸道一言不合就用身体让受听话·攻(秦冕) x 浑身秘密倔强不低头勾引小能手·受(白鹿)不可一世面瘫脸:“你不是第一个用这种方法接近我的人。”满身秘密小妖精:“他曾是我的光,可为何要亮给别人看?”第一章 最不该辜负,惟有少年心气四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将单车停在会所门口,他们抬头看了眼金碧流光的会所大招牌,相互对了个眼神,像鹌鹑似的缩头缩脑,推攘着走进去。戴着耳麦穿黑色西服的接待员老远注意到他们,不动声色走过去将四人领入隔间。他来回打量这四张稚气未脱的脸孔,声音温和,彬彬有礼,“请问你们有什么事么?”带头的男孩率先开口,“先生您好。我们是隔壁传媒大学英语学院外联的人,想问问贵方有没有赞助学校活动之类的意愿。我们认为这也是个不错的宣传……”接待员笑了,眼里噙两分玩味,他抬手打断他,“抱歉,我们这里不是普通的ktv。”他见四人如坠云中,也不再转弯抹角,“这么说吧小可爱们,我们这里不接待学生。”他左耳的黑耀石耳钉,侧头时光面凌波,耀着威慑,让人无法再开口问下去。白鹿正靠着墙壁活动肩膀。他将将才结束上一场陪坐,听一个老牌律师侃谈了足足二个半小时,教人如何把欠钱没还定罪成蓄意诈骗。秦蔚提着一罐冰可乐碰了碰他脸颊,“辛苦了,来一口?”白鹿苦笑着摇头,“不了,糖分太高。”秦蔚知道他需要保持身材,也不勉强,转了个身陪他一同靠在墙上,将另一只手里的高档矿泉水递给他,“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白鹿接过仰头就灌一大口,喝完一抹嘴角,“就现在了。”说完他冲秦蔚咧嘴一笑,转身欲走,“谢谢师兄的水。”秦蔚手搭在他肩上,霸道扣着人,伸长脖子跟他脸贴脸,“以后不许一天接这么多人,你这样我可要心疼了。”白鹿就盯着他笑,嘴角笑出两个酒窝,玩笑语气十足,“那师兄你养我啊?”这个会所名义上提供场地,方便大老板们休闲或是谈生意,私里面也不可免俗地贩卖美色,毕竟这里边有最大一块灰色盈利,让人如何都无法割舍。会所不光不接待学生,还有严格的会员制度。里面所有的会员,非富即贵,自然其中贩卖的美人,质量可见一斑。所里像白鹿这样漂亮的男孩子,绝不是街上那类一抓一大把的妖艳便宜货,其中大部分人甚至还是在校大学生。除去金相玉振的容貌,他们年轻,聪明,有朝气。这些公关每半年还必须提供全套的体检证明,即便这里并不是一个淫窝。工作内容概括之后不过一个字:陪。陪坐陪聊陪吃陪玩……至于陪不陪摸,得看心情,更甚者,会所早有明文禁止规定,不可亵玩,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人乱来。所以总的来说,这里还算是个干净风雅的地方。秦蔚和白鹿是旧时。那时候两人还在学校,秦蔚是大他一届的学长。如今白鹿是会所里小有人气的男公关,秦蔚是秦家的二公子。秦家是什么概念?秦家是医生世家,家族企业涵盖本市最大一所私立医院。十年前秦家就跳出‘医者’的单调身份,尝试投资各种商业活动。如今的秦氏更是今非昔比,凡是圈子里混过的混着的,就没有不晓得他们的人。单说这个会所,股东数十人,可秦家独一份就占二十个点。秦蔚才将将大学毕业,他会出现在这里,无非两个原因。要么跟圈子里的少爷们约了来玩儿,要么专程来找白鹿。此时白鹿工作,秦蔚就随意晃悠进某个包间。门开瞬间,屋里群魔乱舞,酒气熏天,重金属摇滚尖叫咆哮,戳得人耳膜疼。有人见他进来,哟嘿一声,狗腿地调低两度音量,开了灯,扯着嗓子信口就嚎,“秦二爷来啦,接客啦!”众人闻声又嘻嘻哈哈开了半打低度数果啤。“哟,蔚哥咋独自回来了,嫂子人呢?”说话的人还装模作样朝门口张望。秦蔚推开那人递来的酒杯,“去去去,不喝,我一会儿还得送他回去。”他又一把掰过那人肩膀,怕对方听不见,在此起彼伏的背景声中冲他大吼,“瞎说什么大实话呢?嫂子谁啊,人我都还没追到。我警告你们啊,外面别瞎逼逼,你们嫂子纯洁得要命,要是把人给我吓跑了,我就……”那人不知死活嘿嘿笑,“要是吓跑了蔚哥要怎样?”秦蔚故作凶状,“那你们这群崽子都特么把屁股洗干净了床上候着,替你们嫂子!”耳麦里传来熟悉的黑服声音,“白先生您好。您的下一个客人周先生已经在包间等候您了,包间房号是……”白鹿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这会儿不太想乘密闭的电梯,便走了全大理石地砖铺砌的旋转楼梯。他正琢磨着不晓得运气够不够好,若是这个周先生会体贴人愿意放他早走,兴许还有时间接下一个。这里的小费是按场次计算,跟时间无关。所以最倒霉的时候,一晚上只能接待一个客人,不过光这一笔小费,也是相当够看的。宽敞过头的旋转楼梯上,白鹿上楼,另一波人正好下来。他余光可以瞥见一个高挑男人被三四个暴发户模样的老板围在中间。白鹿没有侧头,只目视前方与对方擦肩而过。其中一个暴发户忽然开口,“不知秦先生这次回国呆多长时间?要是时间不短,我们可以不分公私,多来往多交流呀。”语气里的谄媚酸味儿几乎都拍到白鹿脸上。男人的声音平淡又干净,“暂时不回去。不过若是那边需要,我也会随时过去。”白鹿脚下一顿。他愕然回头。果然是他。眼前这个高冷得仿佛将所有人都拒之千里的男人,白鹿曾见过一次。他的模样几乎一点都没改变,那依然是一张二十多岁人的面孔,仿佛这几年过去,连时间都更偏爱他。五年多以前,在大学教学主楼的一间多功能大教室。学校举办过一次创业讲说,请来几个毕业多年的优秀校友回校分享创业经历。这个秦先生便是其中一人。 第2章 他是最后一个走上讲台的,白鹿至今对他印象深刻。这个令人止不住憧憬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秦冕。 秦冕站在讲台上,跟前两个被社会尘气完全同化的校友一比,简直清新脱俗,如鹤立鸡群。 至少那张脸是对得起‘鹤’这个形容。他目光犀利,眉间锋芒正盛。 白鹿当时觉得耀眼,只以为是那日教室里灯开全的缘故。依稀记得,那时候的秦先生,约莫已快三十冒头的年纪。 秦冕站在台上,姿态高冷漂亮,像亭亭净植的莲。他问他们,“你们觉得我的成功有捷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捷径,我捷径的起点不过比你们大多数人高一些罢了。捷径也许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保证你们衣食无忧。但成功他从来不给你们走捷径的机会,真正能让你们多年后再回首能见得光芒不后悔的道路一定是披满荆棘的那一条。优秀的信仰会引导你们只能去做第一个破风斩棘的开阔者。” 秦冕全程不苟言笑,语言冰冷疏人。从他上台肇始,教室里就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兴许是气势太强,当他说完一大段临场发挥的半小时内容后,大家才如梦初醒,这个男人该是比他沉静外表看上去更凶狠泼辣。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骄冷模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半分钟的死寂让原本空阔的教室显得有些孤单。 突然有‘勇士’带头站起来。他问他,“秦先生,你身材这么好脸又这么漂亮,请问你做过模特儿吗?” 众人哄笑。 秦冕镇定自若,优雅换了个坐姿,打量着提问男孩,突然一挑嘴角,视线扫过整个教室,“你们笑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是个模特儿?” 气氛急转直上,如冰冻三尺一瞬间化开成春风十里。台下甚至可闻窃窃私语。 秦冕挺了挺宽阔胸肌,结实的肌肉在紧身衬衫下若隐若现。他修长的十指参差抵在下颌,“那我就不客气当作是你们认为模特儿不如我好看了。” 台下众人又笑。 教室最后一排的白鹿像是中了蛊,突然站起来,“秦先生,您还是单身么?”男孩腼腆内向,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多双眼睛注视下说话。秀气的脸上立马憋红,羞人的红色一路向上,烧到耳根。 最怕,教室突然又安静。 秦冕好整以暇仰着脖子,隔着绵密人群远眺这个站在最后一排的男孩子。男孩该是才理过头发,不太和谐的刘海只剩短短一茬,有点傻,不过显得人挺精神。 他正欲开口,不解风情的下课铃声却恼人响起来。负责场控的老师带头起身鼓掌欢送,说今天就到这里。 众人发出失望的唏嘘声,窸窸窣窣,人群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讲台上的男人始终气质张扬,尽管他嘴角带笑仍旧予人不可亲近的冰冷,同校园乏味文绉的纸卷气息格格不入。他身架高宽,裤管修长。不论站坐都显得及其放松,仿佛这副好皮骨与生俱来,并非规矩所框。 白鹿脑海中所有的溢美之词如潮水般迅疾退去后,最终只剩余一句形容。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心脏处蠢蠢欲出的节拍让人不安又亢奋。白鹿拨开密不透风的人群,一路往讲台上窜。由于紧张兴奋过头,不过几步路,他却喘得像条狗。 清瘦的少年站在比他高出一个脑袋还多的秦冕面前,手指抓了抓毫无美感的刘海,鼓足十二分勇气红着脸说,“秦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我很喜欢您!我赞同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您可以为我写一句话吗?什么都好!” 秦冕皱了皱眉,不过他瞥到男孩手中翻旧的高数书时,还是妥协,“写在书上?” “对!” “我没带笔,你有吗?” 男孩眼里放光,笑出嘴角两个酒窝,“我有我有!” 秦冕那时候只觉得这孩子天然,单纯,心气高,似乎对未来充满期待,于是便没忍心打击他。连秦冕自己都不明白,当时不过多看他两眼,手里的笔竟像惹了风月,写下完全不符合自己严肃风格的纯白愿景。 ‘最不该辜负,惟有少年心气。’ 第二章 取宠未遂,倒是好一番哗众 白鹿走神不过半分钟,秦冕等人已消失在视野里。 他突然转身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将耳麦打开,“那个……我身体不适,今天不接工作了。”说完又飞快摘下来塞进裤兜。 幸好。人没有跟丢。 白鹿追过去时正撞见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包房,索性原地转了半圈直接留在房间外,靠着墙壁盯着走廊灯箱,不知在想什么。 包间隔音太好,除去会所淡淡的背景音乐,他什么都听不见。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都过去半个小时,其间除了手提酒水的人,再不见别人进出。 白鹿竟莫名松了口气,有些开心,一挑眉毛,看来秦先生今晚并没有点名‘美人服务’。 手捧酒瓶的酒童正要扣门,却被白鹿拦下来,“酒给我,我拿进去。” 酒童一头雾水,不过他认识白鹿,也不多纠结就将手里名贵的红酒递出去。 白鹿将领口俏宠的红色蝴蝶结摘下来塞给酒童,把额前刘海收拾得妥帖清爽,从兜里掏出皮筋将脑后的头发利索系成一个小马尾。最后把墙壁上镶嵌的金属装饰当作衣冠镜好生照了一番,才算勉强满意。他一瞥身旁呆若木鸡的酒童,猝然一笑,“看够了么,你的手套也给我。” 可能秦冕的杯子已经空了多时,白鹿刚一进去就被一个一口方言的老板教训两句,“送个酒都这么磨蹭,中看不中用。” 白鹿直接无视此人,远远的,目光就锁定在那人身上。 秦冕正低眸跟身边的人聊天,像是在说一个投资远景。他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刚进门的青年。白鹿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东西,径直走过去,几乎走到秦冕跟前才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他俯身捡起茶几上的启瓶器将手中的红酒小心开瓶,熟练掺入醒酒器时还规矩默数流速,每一个动作起落都利索漂亮。 将将苏醒的红酒贴着石英玻璃流下,与空气充分纠缠,声音清脆又干净。待红酒入杯,倒酒的人自然就该悄悄退下。 可白鹿此时并无离开意思,他突然开口,“这瓶contigrandcru是由法国首屈一指的红酒生产商domainedromanee-conti酒庄酿造,别名勃艮第之王。”他又仔细查找瓶身上的年份,“2001年。听说这是黑比诺产量最好最甜的那一年。” 秦冕终于暂停对话,像施舍者一般,抬眼看他。面前捧着酒瓶的漂亮男人也正盯着自己,目光热切又直白。 这人眼睛尤其彰显,轮廓比大多数美人都巧琢,黑瞳饱满且大,躲在长睫毛下又显得秀气。眼波流转,潋滟的都是风情。 第3章 不过短短几秒钟,秦冕便移开视线。他倾身以修长手指挑起自己那只酒杯,晃了晃杯中色泽极佳的石榴色液体,稍稍仰头,小啜一口,醇厚诱人的香甜和恰到好处的润涩感,不难看出,斟酒的人功力确有两分。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秦冕评价,不料他开口不提这天价酒好喝不好喝,反而问站在跟前的男人,“你还听说过什么?” 白鹿似乎早有准备,一弯嘴角,笑容从容又妖娆,“我还听说自己倾慕已久的秦先生今日会来这里,没想到碰巧还能见上一眼,真是无比荣幸。”最后一个音节有些拖沓,只他自己知道,这听似毫无波澜的一句谄谀,差点使他紧张得咬破舌头。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谁和谁的呼吸声都能分的清楚。 秦冕突然笑了,这笑容让白鹿失神。为这个男人,他胸口震天响的心跳声,生生,漏了一拍。 然而男人开口却说,“太着急了。” 诶? 白鹿一愣,见秦冕摇头,表情遗憾,“你想听见我怎么回答你?问你名字?问你年纪?问你家住哪里?问你愿不愿意上我的床?” 一个暴发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似乎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白鹿眼尾抽颤,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重逢被自己搞砸了,他明明无比尊重眼前这个男人。 秦冕并没绅士地请他立刻离开,甚至还起身悠到白鹿身边,又打量他一圈,从上到下。嘴角挑成一个嘲笑的弧度,“刚才的蝴蝶结呢。挺适合你的,怎么不戴了?” 白鹿错愕,急张拘诸的狼狈模样被秦冕尽收眼底。取宠未遂,倒是好一番哗众。 原来方才擦肩时秦冕已经注意到他。那副扮相过于浮夸,也不正经,适合讨巧卖乖,却不便来见故人。那不是他想留给秦冕的印象,天意不作美,让所有努力都泡汤。原来白鹿费尽心思的‘精心讨好’都被这人明察秋毫看进眼里。 像个笑话。 不好好吃小费,跑这里来多事,是不是失策? 真讽刺。 白鹿低着头,死咬嘴唇,咬出血了都没觉得疼。 之前一直跟秦冕示好的大老板,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冲他大吼,“还杵着做什么,嫩是饮水机啊?还不赶紧滚,死碍眼!” 白鹿依然立着不走,倔得像头牛。秦冕此刻就在他眼前,这是多么珍贵的机会,他固执地还奢望为自己再解释两句。别人他不管,可不想让秦冕误会。 秦冕也意外,心想这男人素质过硬,这般羞辱都不动如山,索性又补上一句,“怎么,听不懂方言?” 白鹿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声音里带两分颤,“秦先生……您可能误会了,我一直都很憧憬您,不是您想的那种,我们之前其实见过……” 话音未落,半杯红酒从身后泼过来,白鹿当场愣住。身上明明是酒香又不是鸡蛋臭,喉头还是忍不住一抽,有些哽咽。包间冷气开得足,那一片湿腻很快就凉下来,贴着皮肤,让人在这一刻无比清醒。 秦冕原本还面无表情琢磨他眼中几分真假,此时目光却被那片染红的白衬衫吸引,表情像是在说,真是狼狈至极。 白鹿身子明显一颤,秦冕见他吃到教训,嘴角不禁勾出笑意,这笑容明明与先前无差,却让人不寒而栗。 酒不是秦冕泼的,但他欣然默认。白鹿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几乎下一刻就要崩塌。 秦冕见这人立如磐石,终于失去耐心,“你不是第一个用这种方法接近我的人。你这样熟稔,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 这种事?这种事是哪一种? 秦冕做了个‘慢走不送’的手势,势要赶人,语调抬高两度,“清楚你自己的身份,若是我们之间要有发展,那也轮不到你主动。太急功近利,连规矩都忘了。” 白鹿不甘心,还想为自己‘狡辩’两句,话明明都在舌尖上打转,最终却没说出一个字。 因为他看见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正胆怯缩在秦冕身后,还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之前目光完全被秦冕吸引,压根儿没注意到还有这一号人。 秦冕转头拍拍那人肩膀,语气温柔下来,“不怕,我们现在就走。都说了让你在家里等我,真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白鹿卡壳,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解释什么。 原来这人身边已有人。 真实的钝痛感从心房处开枝散叶,白鹿这才意识到自己揣着多么卑鄙的心思。 他急于表现自己不正是希望被秦冕注意到么?注意到了然后呢?这种隐秘的小心思和直白的巴结本质上并无差别。秦冕说的一点都不错,他就是想要巴结他。 这种不自量力在秦冕这样的聪明人面前,可是大忌。 他对他的感情,似乎远比见到这人前,更复杂。稀松两句话又如何够澄清。 门就在眼前,白鹿知道,只要自己出去一步就再没有机会。他浑浑噩噩抬手,手还未搭上门把,包房的门就先一步被人从外边拉开。 白鹿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秦蔚的眼睛。 “鹿鸣?你怎么在这里?”秦蔚见他脸色不好,十分心疼,来不及惊讶,眉间已皱成一饼,“他们说你身体不适,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身体到底要不要紧,要不要我现在送你去医院?”秦蔚抓着白鹿的那只手,冰凉。 秦蔚手中的暖意毫不吝啬融化白鹿一身霜寒,使他总算从彻骨梦魇中生动过来。 白鹿诧异,“你怎么来了?” 秦蔚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秦冕身上,“我来找我哥。” 白鹿如梦初醒,问他,“他是你哥哥?” 秦冕皱眉头走过来,也问他,“他认识你?” 秦蔚被两人严肃语气吓住:“……” 他说的不是‘你认识他?’,白鹿听懂了,秦冕的言外之意是‘他凭什么认识你?’ 果然。 男人的下一句,也不是什么好话。 第4章 秦冕淡淡扫白鹿一眼,转头看秦蔚,“这是个新面孔吧?又是花钱认识的朋友?”视线落在两人亲昵的动作上,只一瞬,又滑开,“今后交友这方面能不能长点心,前一个还没撇干净这一个就等不及了?” 这一个?白鹿自嘲,今天真是自取其辱十足。 “是我唐突了。”他丢下最后一句逃一般消失在包房。门关上前,甚至还听得见谁在说话,那声音阴阳怪气,他说那泼出去的半杯酒啊,少说也得五位数,真是便宜了这小子。 秦蔚转身欲追被秦冕一把抓住肩膀,“还想追过去?你好好看看你自己,这几年身边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无辜的秦蔚并不晓得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被他们一打岔,反而忘记自己来时初衷,愣愣地看着一脸吃人相的秦冕,“哥,我找你是要做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白鹿刚一逃出来,脑中‘嗡’一声巨响。 又来了。这个声音又来了。 明明已经逃到大街上,周遭的嘈杂却突然隐没于墙缝中,强行闯入大脑的幻觉被无限加强。 他跌跌撞撞,迎面险些撞上一个人。那人似乎喝多了酒,一脸夸张的厌恶,指着他恶毒咒骂。白鹿看他嘴唇飞快翻动,却听不清一个字。 眼前的街道突然扭曲成会所走廊,他‘看见’秦冕追着他从包房里跑出来,一脸抱歉的笑容,‘对不起我错了……我其实记得你。你变化太大,我没有认出来。’ 白鹿停下脚步,愕然望着眼前的秦冕,像溺水人眼里最后的光,“秦先生……您真的……” 还记得我? 最后四字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眼前秦冕的笑容已然开始扭曲,人影逐渐模糊,耳朵里却变得异常拥挤,数不清的声音争先恐后涌上来,几乎瞬间将他湮没。 “不要脸!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急功近利!轮不到你主动!” “轮不到你主动轮不到你主动!” “秦蔚,你居然认识这种人!” “这种人这种人这种人!” 最后竟还有秦蔚的声音。他脸上的忧伤被无限放大,他说,鹿鸣,你居然利用我接近我哥哥。 白鹿捂着耳朵蹲坐地上,冷汗攒满眉心,“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夜风将夜晚吹得冗长,也吹醒不该做梦的人。 第三章 名字倒是不一样 八月金桂可换酒钱。尽管夏暮秋初,是个多离别的季节。 两个月前秦蔚刚毕业,秦冕将他安排在自己本城的公司实习。前半个月表现良好,突然从某一天开始,秦蔚就经常迟到早退。 起先秦冕以为他学校里还有事情收尾,睁一只眼闭一只。如今才咂摸明白,他所有的缺席都是为了去找那个白鹿。 秦蔚不常来秦冕家里,虽然秦冕如今单身,他在国内的时候也常邀请弟弟过来坐一坐,不过都被秦蔚一言‘我又没有恋哥癖’拒之门外。 不过秦蔚小时候却是块牛皮糖,天天哪儿都不去,就黏在秦冕身上哥哥长哥哥短。 当年家里想让秦冕学医,他明明都修完一整年医生的课,硬是中途转了专业先暂后奏,跟家里人好闹一场。 那时候秦蔚还念小学,他瞪着一双天真的眼睛问秦冕,“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秦冕将黏在身上的牛皮糖扒拉下来,揉揉脸蛋,言简意赅,“修房子。” 他所谓的‘修房子’是搞房地产,而秦蔚却理解成土木结构,甚至于对建筑这一类别的工作盲目崇拜了好多年。 他小时候只有一个梦想,想有一天能成为秦冕肩膀。当然这个梦想,早过时限。 饭桌上,秦冕将秦蔚最爱吃的香酥排骨夹到他碗里,“还在跟我赌气?” 秦蔚只埋头啃排骨,啃得嘎嘣嘎嘣响,良久才说,“没有生气。” 秦冕苦笑,“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你那时候也比现在疼我多了。”秦冕国外呆了三四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秦蔚也不愿意跟他生分,脑袋一耷叹了口气就算妥协,“我知道了,以后绝对按时去公司,不早退,这总可以了吧。” “还有呢?”秦冕一人之上太久,成年后跟弟弟也少亲近,说话有时不像兄弟倒像父子。 秦蔚放下筷子,认真与他对视,“我喜欢小鹿,我不可能不去找他。” 秦冕轻蔑勾勾嘴角,“你的喜欢?你的喜欢还没你刚放下的那双筷子值钱。” “……” 秦蔚上一次喜欢的人,是他的前任男朋友,的确如秦冕所说,是个垃圾。 如果说那人只是抽烟喝酒纹身泡夜店,其实这些都不算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安分好静。 物以类聚,同类相吸。 秦蔚虽然喜欢他,却无论如何都融不进他的朋友圈子,他嫌太乱。 秦冕警告过他无数次不要认真,秦蔚全当耳旁风。直到最后被骗钱戴帽诋毁诬陷才终于清醒。秦蔚失恋在家不吃不喝的时候,那人正花着秦蔚的钱,在夜店的厕所里跟其他男人不戴套***。 “黄非的事我认了,当初被他骗钱骗炮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太迁就,这不怪他。”秦蔚已经尽量克制,仍然听得出他声音轻哽。 “他到处诋毁你性无能也是真的?” “……”黄非给自己出轨的借口,就是秦蔚满足不了他。 这也是秦蔚狠心分手的根本原因。 第5章 他一个人满足不了黄非,他也不能容忍黄非不止他一个人,于是才一咬牙,妈的,分手了。 这只是上一个,上上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冕不怀疑秦蔚真心,只是秦蔚看人眼光太烂,被他看中的人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秦蔚继续争取,“黄非是黄非,白鹿是白鹿,小鹿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名字倒是不一样。” 秦蔚不接他讽刺,思忖片刻,“我还是不信你说小鹿他勾引你。他不是那种处心积虑高攀的人。” “你怎知道他不是?” “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的心思。若他是那种人,早就高攀上我了!哥,我认识他快六年,你能不能就信我一次?虽然我们中间失去过联系……” 秦冕冷笑一声打断他,“认识六年又如何,你们中间失联了五年。六年前他是你学弟,六年后他是声色场所的男公关。别说五六年,就是一年时间都足以改变一个人。你不相信只是因为你还没好到让他来高攀你。秦蔚你照照镜子,你现在什么都没有,稍微聪明一点的人,别人凭什么愿意花时间精力来讨好你?” 秦蔚气馁地一后背靠在椅子上,“我不是最近才喜欢他的,我很早就关注他了。其实我们之前还……哎算了,若不是跟他失去联系,我压根儿就不会跟黄非好上。” 秦冕知道秦蔚固执,也没奢望当场让他死心。指了指碗筷,“先吃饭。” 碗里最面上层快要凉透的米饭,味同嚼蜡。 秦蔚嚼着蜡烛没忍住蹙眉,“小鹿他真的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人。”声音不大,更像说给自己听。 可惜秦冕还是听见,“听说白鹿进会所就是你安排的,你喜欢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秦蔚一听也来气,“我根本就不想让他进去卖笑……可他好像很缺钱,我给他他又不要,我也没办法啊。” “所以他究竟是哪种人,你自己也不清楚。不要你的钱很奇怪吗?拿人以鱼不如拿人以渔,这方面他可比你精明多了。你一次能给他多少钱,你又能给他多少次?若是运气好勾兑上两三个会所会员,哪里比不上你一个秦蔚。” 秦蔚想反驳又说不过,无处发作,索性将筷子往饭里一戳,“哥!闭嘴!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秦蔚大学期间,凭兴趣和朋友组了个宠物救助团队。不出意外每年有一次活动,大致内容就是跟圈子里的有钱人搞义卖募集资金,除去各项必要开支后悉数捐给联系过的几家私人流浪动物救助机构。 今年也不例外。 秦蔚想邀请白鹿来做名义上的志愿者,虽是志愿者,但事后也会有一笔报酬。义卖活动一般都在秋冬,离现在还有两三个月。 白鹿听他说完,面露难色,“师兄……我不太懂这些东西……” 秦蔚靠过来替他扣上安全带,又顺手一刮他鼻尖,一副恨不得将人宠进骨头里的模样,“你不需要懂,会跟小金毛握个手就行。” “……”今晚他本打算去会所,不料刚出门就被秦蔚截住。话说到这份上白鹿再不好拒绝,秦蔚对他千般好,他若是真能稍微帮上他一丁点忙,也算好事。 车刚驶下高架,秦蔚突然想起什么,透过后视镜偷偷瞥了眼白鹿,小心翼翼问他,“我记得大学时候你养过一只泰迪?”问完又故作随意将视线转开。 “……嗯,养过一阵子。”白鹿正靠着颈垫小憩,声音听不出起伏。 “是你和杜覃生一起养的?” “算是吧。” “那后来……”秦蔚扭捏半天组织不出语言,又碰巧撞上个红灯,只得把欲问又不得的后半句生生吞进肚子。 白鹿缓缓睁开眼睛,懒懒打了个呵欠,偏过头对着秦蔚傻笑。 秦蔚后背一冷,“你突然笑什么……” 白鹿伸长脖子,凑近他耳边,“师兄,你是想问那条狗后来如何了还是我和杜覃生后来如何?” “……”秦蔚故作镇定,“对哦,后来你们俩如何了?” 灯绿了。 白鹿怕他开车分神,便又把脑袋缩回去,“如你所想,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白鹿盯着车前玻璃上的合格证明发呆,“就那个时候的事吧。” 秦蔚欲言又止,纠结半天只说,“分了好。远离人渣,人人有责。” 白鹿莞尔,脸上风轻云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秦蔚突然握住白鹿随意耷拉在身侧的手,又嫌光握着不够,提溜着那只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折断的纤细手腕拉至自己胸口,心疼得要命,“太瘦了。让你平时多吃一点,你肯定又不听……”吐槽完语气一软,“对不起鹿鸣……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找不见你了。” “……”白鹿不愿再回想那时候的事情,如果人生分低谷和巅峰,那么秦蔚口中的那段时间对白鹿来说,无异于人生泥沼深处。寸寸难行,步步深渊,那里见不到光,仅仅是正常呼吸都是奢侈。 可秦蔚从不欠他,反而向他伸手,将他完全拽出泥泞。 白鹿手被按在他心口,人就不得不朝驾驶位倾斜。这个动作并不轻松,他蜷起手指,不轻不重在秦蔚胸口挠上两挠,下巴索性搁他肩上,眼皮一抬,盯着秦蔚侧脸好声叫道,“师兄。” 这人声音近在耳畔显得尤其性感,呼吸落在秦蔚脖颈,温热酥痒。秦蔚紧张得话都说不利落,半天才嗯了两声,“嗯……嗯?” 白鹿指指头顶的摄像头,“刚才那里右转好像有红灯禁止,师兄今年的分是不是不够扣了?”说完还不动声色把被秦蔚抓着的手给抽回去。 秦蔚意识到自己闯了红灯,一手拍在方向盘喇叭上,吧唧一声,“唉卧槽,轻敌了。” 白鹿不紧不慢说,“我的驾照分都给你扣。不过师兄……你这个方向是要去哪里?” 好心态的秦蔚立马又来精神,“我要带着我的灰姑娘参加假笑舞会。” “说人话。” “今晚有个晚会,算是庆祝今年的义卖顺利启动。我以秦家名义邀请了很多钻石王老五和金龟婿……啊呸,当然不是让你钓的,你就老实跟着我,我想多介绍人给你认识,他们大多都是会所会员。你现在好不容易攒下点名气,我想一鼓作气推你一把。” 秦蔚眼睛澄澈生动,说起白鹿的事情又总眉飞色舞。白鹿安静盯着他侧脸,心里融融暖意像春开潺潺的山涧水。被秦蔚注视的时候,人心事不有余的阴暗纷纷缴械投降,连同埋于骨缝多年不消的生活疼痛都无可遁形,“师兄真是好耀眼。” 第6章 这个人啊,人情味太浓,若说他没有影子,白鹿都肯信。 第四章 识趣是一方面,遗憾的成分也有 司机送秦冕到会场时,活动已将至尾声。 他今天其实很忙,若不是秦蔚再三打招呼让他来抛头露个脸,秦冕压根儿就不会来这里陪一群小孩玩过家家游戏。 他一进宴会厅,这位老板那位老板娘的私人名片就像北海道飞雪,一片一片,目不暇接,统统落在他手心里。 秦冕终于没了耐心,眼角耷拉成直线,换了张冰冻三尺的冷脸,周围蠢蠢欲动还想前来示好的人群才踌躇一番知难而退。 人群一散开,他才看见远处的秦蔚正谈笑风生,他对面站着的人,是界内知名的金融巨鳄。 秦冕觉得新奇极了。他曾问过秦蔚要不要跟着自己做事却遭果断拒绝,秦蔚说,“你们这些无良商人,有求于人能装孙子,平时背后互骂傻子。一辈子虚与委蛇跟人打交道,活得太累,我胸口揣的这颗赤子之心可做不来。” 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做不来的人,如今笑得还挺好看。 秦冕嘴角的笑意还未展开突然又收住,他皱了皱眉,眼神随即也冷下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白鹿正将手中一杯香槟递给秦蔚。秦蔚笑着接过去喝上一口,又伸出另一只手搂在白鹿腰上,动作妥帖暧昧,明显是要把他介绍给身边的巨鳄。 白鹿微微俯身,与对方握手。他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在秦冕看来,尤其虚伪。 他那天晚上就是顶着同一张脸对自己说,秦先生,我倾慕您很久了。 白鹿脑袋稍稍一偏,秦冕就能看清楚他脑后系着的小马尾,一指长正好,俏皮不娘炮。尽管他不愿承认,白鹿这张脸,确实漂亮。 秦蔚拍拍白鹿肩膀,凑他耳边窃窃两句,白鹿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秦蔚熟练从中抽出一张名片。 秦冕这时才算看明白,秦蔚放下身段原来竟是为给白鹿介绍人脉。他们只是阔别几年又不小心再碰见的廉价同学,他白鹿凭什么让秦蔚替他做到这个程度? 男狐狸道行匪浅,露出獠牙等着吃人精气。而善良纯白的受害者还蒙在鼓里,心甘情愿被人糟蹋。 秦冕不觉十分窝火,心口的烦闷无处安放,像颗不安分的倒计时,一针一秒都在摧毁他为数不多的耐心。若不是秦先生好修养,他真是恨不得指着白鹿鼻子让他滚蛋。 秦蔚正将最后两张没机会散出去的名片收进盒子,秦冕从身后一拍他肩膀,“不给我一张么?” 秦蔚见他果然来了,十分开心,“哥,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秦冕也不客气,直接从他手里抽走名片。 果然。名片上‘白鹿’二字小楷看得他眉间不展。 白鹿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秦冕,诧异中捎带些其他情绪。他又觉得失礼,立马换上一副标准的交际笑容,“秦先生晚上好,很高兴见到您。” 仿佛上回那一场激烈的交恶全是虚假,白鹿脸上不露破绽,让人错觉他下一句话还可能跟秦冕示好。 不过掩饰再好,他也骗不过自己。这个男人于他,是烛火于蛾。他耀眼无比,连同被他吸引都是本能。 可是太危险。靠近这个人,并不理智。 飞蛾惘顾生死是因为它对光有渴望,可白鹿在这人身上,注定所求不得。 秦冕视线玩味地咂摸手中名片,良久,才抬眼看他,眼中饱含轻视,“是吗?若我今天是来警告你远离我弟弟,你见到我还高兴吗?” 秦蔚:“……” 原来藏起真心佯装轻巧的人只有白鹿一个,那人连虚伪的好意都不肯施舍。 若说白鹿上一次见到秦冕,眼里是欢喜,字里是仰慕,恨不得掏出心窝给他看。可当不切实际的期待被秦冕毫不留情碾碎,本能的趋利避害使他自然不会再犯贱把脸凑上去任人扇。 识趣是一方面,遗憾的成分也有。 他无时无刻都清醒,这个人已经有人陪伴,即使自己有不输人的真心,那也徒劳。 干脆当作那人只存在回忆里吧。眼前这个骄傲自负的男人,只是个名字相同,互留不愉快记忆的陌生人。 秦冕说得对,这段关系本不该由他主动。连选择权都没有的人,哪里有资本做梦。 白鹿鼻梁挺拔,下颌抬高又不笑时,不免给人一种剑拔弩张的错觉,“师兄有手有脚,又不在我身上,他要去哪里,做什么,他愿意对谁好,他又想远离谁……秦先生,您把您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推给我,不够绅士吧?” 秦蔚知道秦冕拿白鹿当眼中钉,不过他没想到一向好相处的白鹿此时居然故意挑衅,尽管话说得已经够委婉。“哥,你不了解小鹿,等你认识他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说着,手又习惯性搂在白鹿腰上,看上去似是要把他认真介绍给秦冕。 这话说得太满,满得连白鹿自己都不信,秦冕更是直接听笑。他心谤,秦蔚这傻小子,人还没追到就被吃得死死的。 “不必介绍,我没兴趣。”秦冕欲将手中名片塞给身旁过路的服侍让他替自己处理,可被白鹿突然说话打断,动作一半又停住。 “垃圾桶在进门右手边。”白鹿看出他意图,‘体贴’提醒,“秦先生误会了,我与师兄又不是什么重要关系,他为何非要跟你介绍我?” 秦冕看白鹿的眼神与看黄非等人无二,不屑中捎着点刻薄,“你这是要不听我的警告?”他手指摩挲着白鹿名片,力道之大,仿佛恨不得将纸片揉成齑粉。 白鹿以笑容掩饰心虚,“这里怎会有人敢违背秦先生意思,若是仅仅说个好,点个头就能讨好您了,这种天大的好事谁不愿意做呢?” 他不动声色把秦蔚黏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眼里噙两分乞色,像在跟人撒娇,“师兄以后不要再对我好了,你哥哥不喜欢我,你看,若是他要对付我,我可怎么办呐?” 这话明显是恶心人,白鹿自己先起一身疙瘩。 秦蔚却听得面红耳赤,目不转睛盯着他,活像被调情一番。他一本正经,当即保证,“我哥人不坏,他不会对付你的!” 秦冕早不耐烦,抬手腕看了眼时间,不想再多费口舌。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身影与秦蔚,“杜家有人在那边,你过去打个招呼。” 杜家跟秦家,算是世交,生意上也一衣带水,唇齿相关。 秦蔚心不在焉,“我知道,杜衡生嘛。你来之前我就打过招呼了,我连白鹿的名片都……” 秦冕并不听他说完,“那就再去一次,替我。” “……”秦蔚十分不情愿,见秦冕态度强硬也无意周旋,便捏了捏白鹿脸蛋,“鹿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说完,才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 第7章 他真怕两人吵起来。 秦蔚一走,秦冕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这话在白鹿意料之中,不过说得这般直白粗暴,看来他对自己确实没什么耐心。白鹿一挑眉毛,“秦先生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白鹿笑了,“字面也有两个意思啊。不知秦先生是想让我拿钱滚蛋还是想挖弟弟墙角花钱讨好我呢?”笑意逐渐加深,像个道行颇深的小妖精,“白某愚昧,猜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你觉得我看得上你?” 秦冕既已得罪,白鹿索性豁出去,“从概率上讲也不是不可能啊,我又不丑,万一秦先生正好就喜欢我这样的呢。”后半句像个笑话,引得秦冕又好生看他两眼。 “上回有多狼狈,这么快就忘了?”秦冕知道他心思清明,可不料这人脸皮厚到这个程度,他真是恨不得将人打晕套袋扔海里。 白鹿以退为进,“不敢忘。可若是每一杯酒都记得太清醒,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 今天的白鹿跟那天那个会红脸红到耳根的青年如若两人。 秦冕突然意识到,这个白鹿可能比他想象中,要棘手。 秦冕拍了拍全身的西装口袋,像在找东西。 白鹿一弯嘴角戏谑,“支票?” 秦冕都懒得再看他一眼,最终摸出一支钢笔。他拧开笔盖,将白鹿的名片翻个面垫在手心,写上一排字,又优雅将其塞进对方胸口的衣兜,“想好要什么来这里找我。” “直接留电话不好么?” “陌生号码我不会接。” 白鹿苦笑。 秦冕将钢笔收好,“要是还有合理要求,也可以提。”合理二字,若有似无被加重语气。 白鹿以两根手指夹住名片,轻率举过头顶,透过厅内亮得刺眼的冷光灯,打量这行无比熟悉的字迹。眼神不可察觉地柔软下来,等他再回神,已是半分钟后,“哪种要求算合理呢……”嘴边喃喃并未被人听见,原来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男人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当年白鹿没机会把心仪的问题问完,如今这个人依然吝啬他耐心。 子非良人,齐大非偶。若是还存妄想,那就真的不应该。 第五章 原来他如此怕他 离五点半下班还有二十分钟,秦蔚已经蠢蠢欲动,他真恨不得上一分钟就刷卡走人。 秦冕不知何时从总裁办公室出来,修长手指敲了敲他早就收拾干净的桌面,“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秦蔚毫不掩饰地皱眉,“前两天不是才吃过?” “吃饭你还嫌多?或者,你是嫌我?” “……”秦蔚一脸苦瓜,无奈妥协,“那要吃就吃一个吧。” “想吃什么?” 秦蔚思索半天,报出个地名。 秦冕有些诧异,“我记得你并不喜欢吃西餐。” 秦蔚心虚地抓了把头发,“太久没吃了,突然吃一顿也不错。反正有人赶着买单,不吃白不吃。” 这条路有点堵。是从公司去西餐厅的必经之路。 司机开车,秦冕就一路上问秦蔚,新工作有没有什么困难。 不料秦蔚心不在焉,除了点头说嗯摇头没有,目光就一直朝着车外瞟。 车子即将开过路口,秦蔚咋呼着让司机靠边停。车刚停稳,他一把拉开车门飞出去,“哥,你等我一下,我去跟朋友说两句话。” 白鹿穿着型号大一码的白衬衫,不过膝的深色紧身短裤,踩着一双亮黄色运动板鞋。额前刘海被发胶固定在脑后,他坐在一个临时摆拍的高脚櫈上,身后有人正在拆反光罩。 白鹿将将结束半个下午的临时外景,眼角还挂着妆。 他并不是专业模特儿,不过是帮一家网店网拍一些换季新品。这份工作并不赚钱,秦蔚一直搞不明白,若是白鹿想做模特儿,自己完全可以替他引荐。以他的条件,就是上几个油面杂志也无可厚非。 秦蔚的好意却被白鹿拒绝,“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做这个……就是做了太久,习惯了。” 秦蔚自然不理解,白鹿就挂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忽悠他,“人都念旧嘛。师兄你不也是,为了照顾我这个老同学真是操碎了心。” 换一个习惯很难,换一个工作能有多难?所有借口不过是心里还存着执念。 白鹿盯着远处不知何处发呆,秦蔚从身后蹑手蹑脚靠近,走到高脚凳跟前了,伸手就蒙上他眼睛。 白鹿仰着脸,嘴角上扬。秦蔚的影子正好投在他脸上。 从秦冕这个方向可以看清白鹿侧脸,鼻梁棱挺,轮廓温柔,底子是真不错,可惜也只有这张脸能看。 白鹿咧嘴一笑,“我猜不是师兄。” 秦蔚皱眉,放开他,“不是我是谁?难道还有别人这么不要脸对你动手动脚?” 白鹿笑而不答反问他,“今天这么早下班?” 秦蔚挠挠头,“我没有早退……我记得你说今天有个外景,顺路就想来看看你。幸好来了,不然又少看一眼。鹿鸣你穿这身可真像个学生,看得你师兄心花怒放。” “晚上不是约了人吃饭么?时间不着急?” “不着急不着急,饭有什么好吃的。要是你多对我笑笑,我直接都能饱。” 第8章 明明白鹿看秦蔚的眼神是尊重和欣赏,可在秦冕看来不是,他觉得这就是一双怀春少女的眼睛。 秦冕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国际电话那头的时间还是半夜,说话的人语气有些急。大意是某个不久前才收购合并的项目出了问题,清算过不了关。这还不是难题,难题是人手不够,涉及资产分配和隐私保管的东西没靠谱的人去接手,想问秦冕能不能亲自回去一趟,或是让个完全信任的人过去盯一盯。 秦冕望着不远处的两人,立马定了主意,“我会让秦蔚过去,尽快。” 挂上电话,他直接又拨给秦蔚,想提醒他自己耐心有限,早点回头是岸。不料刚响两声,秦蔚看都不看一眼,手直接伸进裤兜将电话按掉。 按两下是挂断,按一下只是不提醒,秦蔚匆忙间只按了一下,手指离开裤兜时还不小心划到免提接听,于是秦冕这头突然出现声音。 “……”秦冕并不认为这是偷听,他把这个行为定义为秦蔚主动接了电话只是来不及说话而已。索性开了公放,把音量调至最大。 白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学校画室那边又联系我了,问我还过不过去……” 接着是秦蔚的声音,“人体那个?当然不去!直接拒绝!电话拉黑!”他似乎又叹了口气,语气也换了调,“好像不去也挺可惜……鹿鸣你当时真的太美了……我都看傻了……” 只这么三两句话,即便秦蔚已经模糊其词,秦冕还是琢磨出来,裸体。 白鹿咧开嘴笑,语调轻浮得辨不出真假,“师兄若是想看,不如我现在就脱……”他追着秦蔚的视线,落在身后凭空多出的秦冕身上,不禁皱了皱眉。 不知方才的对话被他听去多少,白鹿认命地叹了口气,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手指捻着衣角,“我的工作也结束了,师兄不用管我,去吃饭吧。”模样虽装得轻松,却连偏头直视男人眼睛都不敢。 一直面无表情的秦冕突然听笑,眼里不屑意味分明,“工作?我倒想问问白先生,你有做过正经工作吗?” 他果然都听见了。 白鹿之前还心存侥幸,如今才察觉秦冕对自己误解太深,深不见底。索性也不挣扎,“在秦先生心里,该不会只有您会做的事情才有资格被称为工作吧?” “自然不是。可是公关,裸模……”他又上下打量白鹿一番,“街拍?这些无聊角色难道白先生打算做一辈子?” “要是能做一辈子,那也是种奢侈。”白鹿赔笑道,“秦先生平时说话都这么暧昧么?我不晓得你所谓的正经是哪个意思,教师教书育人是正经,医生救死扶伤是正经,伎女站街卖笑也是正经,在其位,司其职,就是正经。秦先生既然知道我身份,又何必跟我谈正经?” 白鹿语气不善,秦冕心情也不佳,“例子举的不错,我猜你跟伎女若是真有不同,应该就不同在性别上吧。” 秦冕向来不逞嘴舌之快,可这人巧言令色,文字咬得转弯抹角,让人极不舒服。对付小人又何必君子。 兴是这番话听起来过糙,秦蔚难受得后槽牙都咬紧,正要从中斡旋,却被秦冕先发制人,“秦蔚你也好生反省反省!我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你,这两个月你除了跟人鬼混还学会什么?” 秦蔚不料自己反成被攻击对象,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反应。秦冕说得不错,这两个月里,他的心思跟工作连个边儿都不擦。被自己崇拜的大哥毫不留情嫌弃,秦蔚欲争未遂,脑袋一耷,像颗蔫了吧唧的柿子。 白鹿见无辜秦蔚都被殃及,也来气,“秦先生您如何看我,我都认了。师兄若是因我而被迁怒,那就太无辜。指桑骂槐也有技巧,若是控制不好风度把话说过头,因为一个外人伤了自己弟弟的心,您这样是不是本末倒置?”说话时,白鹿还捉到秦蔚的手,握在手心捏了两捏,像无声安抚。 这个动作更是火上泼油。 秦冕按着秦蔚肩膀将人拽到自己身侧,活生生‘拆开’两人参差十指,“我跟秦蔚轮不到你插嘴!”傲慢得像宣示主权,末了又强调一遍,“你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最好别做。” 白鹿上眼皮抬高,典型的敌对情绪,“我只是怕您急红眼睛,见人就咬。你看不惯的人只有我,别拿师兄出气。” 好一句‘只有我,与师兄无关’。这一句话把恶人的帽子稳稳扣在秦先生头上。 他当然没有脸上佯装得那般勇敢,跟秦冕这样的人争论,他曾经想都不敢想。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子在抖,不禁咬住嘴唇。 原来他如此怕他。 在秦冕冷得让人心慌的注视下,白鹿故作轻巧拍了拍秦蔚肩膀,“我先走了。”他心想,幸好目光无法将人大卸八块。 秦冕也拍秦蔚肩膀,恨铁不成钢,“你好自为之。” 小个子老板把高脚凳塞进后备箱,问换好衣服的白鹿要不要一同坐车回去。 拍摄结束后白鹿就顶着张无精打采的脸,声音怏怏,“我想自己走一走。”手机连着震动好久,多了几条秦蔚道歉的信息。他只看了一眼又将手机插回裤兜,眼神淡淡,远不如秦蔚在他面前时那般热情。 路过一铺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不过扭头多看了眼看板招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卡通人物,就被两个刚从店里出来,穿中学校服的女生叫住。她们捧着当下最好口碑的奶茶,熟练大方地跟他要手机号码,“帅哥,认识一下呗?”精心裁剪过的学生裙,差一点遮不住内裤。 白鹿心不在焉拒绝,“对不起,我不是单身。” “不是单身也可以认识啊。” “不好意思,手机没带,新换的号。” 其中一个女生‘切’了一声,“不想认识就算了,找那么多借口干嘛。手机没带?那你包里是什么在响?” 白鹿一怔,这才发现手机在震。他本以为是秦蔚担心自己,可掏出手机后又愣住。 他闭了眼睛深呼吸一口,作足好一番准备才接起来,“骆先生。” 四周的声音突然消失,仿佛置身无边黑暗,白鹿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听筒里。空阔的背景声中竟还识得出一声鸟叫,男人厚重的嗓音令人不寒而栗,“我想见你。” 第六章 图片仅供参考? 秦蔚因为捧公关被秦冕丢去国外的事情立马在圈子里炸出一朵小浪花。 从秦冕交代他要出国到飞机起飞,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秦蔚第一次对‘我特么怎么正好有护照’这种事情气馁不已。 一开始他都不敢把出国的事情告诉白鹿,他是真心希望有一天秦冕能发现白鹿的好从而接受他。可突然多出的这一戏码,太刻意为之,尽管只是碰巧,可出国也不是非他秦蔚不可。秦冕为了强行拆伙,连这种老掉牙套路都愿意用,秦蔚先是觉得大哥偏激,冷静下来又替他丢脸。 白鹿若是知道,以后两人岂不更是冰与火,矛与盾。 要么你戳死我,要么我弹死你。 一帮二代正拿秦蔚这事欢快下酒,根本顾不得本人在旁边借酒浇愁。 秦蔚撑着沉重的脑袋权衡利弊,最终害怕自己不告而别让白鹿担心,打着酒嗝拨通白鹿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来,“师兄?” 秦蔚一听他声音,心立马就软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待白鹿问他需不需要去机场送他时,秦蔚已经断片在沙发里不知东西南北。 第9章 秦冕接到电话说秦蔚不能自理需要家人自提的时候,本想让司机去把他拎回来,转念又不放心,自己还是跟去。 回来车上,秦蔚靠着秦冕睡得不省人事,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第五次响起来时,秦冕终于忍无可忍。 来电显示是白鹿,秦冕当场看傻了眼——背景照片分明是一张白鹿的裸照。 没有滤镜,人美得不像话。 画室是石灰白的墙面,阳光是午后的阳光。可能由于那一天光线太好,男人就站在窗边不远处。照片里的人正偏过头,盯着窗外,给镜头留了个无死角的漂亮侧脸。 目光温柔如水,像是被这个世界深深宠着。可是表情太淡,看起来平添些许忧伤。 一丝不遮的光滑皮肤,清瘦紧致的小腹,美中不足是男人的肩膀有些窄,看来是骨架偏小的缘故。 再下面的风光戛然而止,不知是照片就到这里,还是秦蔚后期剪切过一次,留给人无限旖旎,但绝不色情。 电话断了一分钟又响起来,还是同一个人。 秦冕越俎代庖接通,电话那头立马传来白鹿的声音,“师兄?” “是我。”秦冕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破绽,依旧平静冷漠,“不要再打电话来。” 那头愣了愣,“师……秦蔚可能喝多了,他现在在你身边吗?我有一点担心。” 秦冕觉得可笑,“秦蔚有事也轮不到你操心,如若还有一点自知之明,以后就不要再联系。” 白鹿觉察秦冕要挂电话,赶忙叫住他,“秦先生。” 秦冕手指停在结束键上,却故意不说话。 透过话筒,白鹿甚至能听见那人呼吸声匀称。良久,“秦蔚随身挎包里有胃药,黄色盒子,一次三片,今晚明早各一次。若是不吃的话……”白鹿清了清嗓子,“十一个小时的国际长途恐怕会让他刻骨铭心。” “……”这番话倒是出乎秦冕意料,“我知道了。” “秦先生。”白鹿又叫他。 “什么事?” “可以告诉我秦蔚明天上午的航班号么?” 原来绕了大半个圈子,这才是白鹿所图。秦冕毫不妥协,“不记得了。” 白鹿却在笑,“谢谢秦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查过,明天飞西雅图的航班一共四个,其中上午的只有一个。” “……” “秦先生放心,我不会去送机。我只想知道秦蔚平安着陆的时间。那么……打扰了,再见。”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话里的盲音反倒让秦冕失神。 秦先生以为秦蔚上了飞机,自己和白鹿这段不和谐的小插曲也该消弭殆尽。 而事实证明,可能心存羁绊的人,并没那么轻易说散就散。 自从知道可能会在所里碰见秦冕,白鹿就异常小心,避之若浼。休息时间也绕开人多的大厅。 再谨慎周全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比如在白鹿发现秦冕和自己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首先想到的第一个词,不是不期而遇,是狭路相逢。 白鹿正在送季先生下楼,这个客人已经年近古稀,该是由于保养得当,看上去精神气十足。虽然面相冷峻,可一身好修养,丝毫不沾惹有钱人恶习。 之前季先生曾问白鹿,你不怕我吗? 白鹿回他说,季先生少言是因为身边没有谈得来的人,您其实有一张好面相,我相信相由心生,只要与您接触两三次便晓得,您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年高德劭,文质彬彬。 季昀第一次来会所,对着平板上几十张漂亮的姣好面容,他说他只想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当白鹿进包间时,他对他的第一印象只有漂亮,他觉得自己可能被人忽悠了。 毕竟两人背景经历年纪各方面都相差太大,聊完一句没有下一句。 季昀很失望,他起身伏在茶几上给自己添水。白鹿想替他却被制止,“这些事情我自己能做,为何要让你来?” 白鹿盯着他弓背的动作,沉吟片刻突然开口,“季先生是不是经常下将棋?”他这个动作是大多数下棋人都有的动作。 季昀身子一顿,来回打量他好久,“你也会?” 将棋在国内太小众,会下的人自然更少。季昀喜欢下棋并且只下将棋,遇到白鹿之前他根本不曾奢望能在这样一个浮躁的场所里碰见道和。 从那之后他时不时会来这里,只找白鹿下棋。 白鹿刚陪他走下楼梯,季昀就不让他再送,“你还有下一个客人,我的司机就在门外。” 白鹿微微颔首,“谢谢季先生体谅,路上注意安全。” 秦冕就在这时候走过来,“季先生晚上好。”白鹿分明捕捉到那人并不友好的猜疑眼神,不过不足一秒,秦冕已经跟季昀聊上。 季昀抬头,“你从国外回来了?” 遇到白鹿之前,秦冕是圈子外唯一一个能和季先生下棋的人。 季昀出身在真正的富贵家庭,从小生活优渥,接受最好的教育,曾有过一个儿子,可惜三十年前车祸人就没了。 秦冕有些诧异,他的认知里面,季昀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然而却听见他转头跟白鹿说,“这位秦先生下棋也很厉害,我都不是他对手。刚才提的要求,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我同样会付钱给你,一分不少。” 季昀的确不喜欢会所氛围,他一直希望白鹿能去他家里。 第10章 白鹿知道秦冕正盯着自己,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自在,仍旧礼貌说,“我会再考虑,季先生慢走。” 可能是见三人站着说话时间太长,侍者举着托盘走过来告诉他们今晚有特供的鲜榨果汁。 秦冕选了杯香槟,举起来对白鹿说,“祝贺你。” 白鹿皱眉,“祝贺我什么?” 秦冕目光追着季昀离开的方向,一挑嘴角,“生意不错,看来秦蔚功不可没。” “……”白鹿并不恋战,更不解释。秦蔚不在,硬碰硬他根本不是秦冕对手,何况还踩在别人的地盘上。 “我杯子都举起来了,你没有想法?”兴许是秦冕一番话说得太像个绅士,白鹿有些掉以轻心。 他从托盘里选了果汁,刚举起来,秦冕的杯子就撞过来。 石英杯碰撞的声音实在尖锐刻薄,白鹿愣住前还被好吓一跳。倒是眼尖的侍者先做出反应,递来纸巾,“先生,我想您可能会需要这个。” 白鹿这才察觉手上粘腻冰凉。原来是自己杯中一口未喝的甜水洒出来,打湿袖口一片。 秦冕盯着他纤细手腕,脸上表情不深,语气不含一丝歉意,“突然忘记跟我碰杯的人是白先生你,看来是我力气大了。” 白鹿自然明白,秦冕是在讽刺自己,附良木而栖的菟丝草,不像个男人。 这该是上一次见面自己丝毫没给秦冕留面子的回礼。 原来这人记仇。 白鹿脸上不带一分多余表情,淡定将袖口一圈圈挽起,语气随意地像在聊天气,“秦先生不必介怀,意外而已。”他又嫣然一笑,像极一个活色生香的风尘人,“我也没料到秦先生不如你这张脸看上去那般懂得怜香惜玉。”既然秦冕觉得他不像男人,若他知趣,就该乖巧接受这个设定。 男人眼风带刃,秦冕被他剜得也不舒坦,“别以为有张看得过去的脸就是块值价的玉。以前容易泛滥的是蝗虫,现在最多的,就是你们这种总想不劳而获的人。” 白鹿低头时瞥见秦冕精贵的皮鞋鞋尖也沾上两滴,便委身用侍者递来的纸巾替他擦干净,“你这张嘴啊,跟我的一样,一定不招人喜欢。”他单脚跪地,突然仰头看他,“原来秦先生也只是看起来彬彬有礼而已。那叫什么来着,图片仅供参考?” 还没有人敢当面跟秦冕阴阳怪气,这个男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秦冕居高临下俯视他,“彬彬有礼?人际关系有很多种,只有君子之交才配得上这个词。你配吗?” 耳麦里正好传来黑服的声音,他说白先生,下一个客人已经在等您。 白鹿当着秦冕的面拧开耳麦,站起身来,“我不小心弄脏了衣服,麻烦跟莫小姐说一声,等我换了衣裳就来。” 秦冕落一声婉转慨叹,“男女都接?”若他是个市井之人,怕此处也不吝啬一声抑扬的流氓哨。 “秦先生人在高处不知贫穷疾苦,可我缺钱呀,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本。”白鹿离开时还故意恶心他,“不然的话,我当然只选择秦先生这样大方多金的主。” 他说的云淡风轻,转身时却没忍住咬嘴唇。这是他在害怕心虚无措时的潜意识动作。 语气再轻佻,都是精心伪装。若不是想让自己死心,白鹿又怎舍得他们每一次对话都充满硝烟味。 手上的粘腻感不曾消减,这就是无声警告。 若是他栽进去,这个男人能轻松毁了他。 第七章 虽然狗血,可是你输了 直到贴心的秘书把新磨的咖啡放在桌上又带上门出去,秦冕才回过神来,对着只剩自己的办公室隔空说了声谢谢。 自从他亲眼见过季昀因白鹿出现在会所以后,再一想起白鹿时都会走神。他非常清楚季昀不可能会是秦蔚递一张名片就能介绍上的人,上回那么说不过是有意挑衅。他对白鹿的印象实在不好,不好到一看到他就想刁难,对他的所有举动都恶意揣度。 即便此刻他对白鹿,已经说不准是什么感觉。 好人和坏人没有绝对界限,但值不值得结交的人,泾渭分明。他已经把白鹿划在线外,尽管他自己都没察觉,一旦两人遇到,白鹿总会吸引他的注意力,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让他反感。 昨晚秦蔚又来电话,那边磨蹭好半天才开口,“哥,你最近工作是不是不忙了?” 秦冕那时正在公司,夜已深了,他喝光杯里最后一口见底的冷咖啡,“为什么这么问?” “你忙的话就别老去会所……也别找白鹿麻烦行不行……” 光听声音,秦冕就能想象出秦蔚握着电话挤眉嘟嘴的模样,不觉好笑,“我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得了吧,我有朋友看见你了,还看见你在大厅泼白鹿一手的酒!” 这段时间秦蔚那边应该快忙疯了,他居然还抽得出空关心别人。秦冕正欲调侃那个狗屁朋友添油加醋功力不错,却听秦蔚又说,“之前我跟黄非好的时候,一起吃饭你都全程黑脸一句话不说。现在我连白鹿人都没追到,你明知他在那里工作还故意去招他,哥,你这样我很尴尬……” 这话秦冕倒是听进去。 秦蔚身边没两个正经朋友,那些人他向来当空气无视,唯独这个白鹿特殊。为什么?秦冕三两句话就能让那些人跳起来恨他,可白鹿不是,他跟那些人似乎不太一样。 可又是哪里不一样? 电脑屏幕‘啾啾’两声才强行扯回他撂担子出走的心绪。原是收到一封新的工作邮件。 秦冕叹了口气,哭笑不得。他惊讶如今的自己竟还会花时间琢磨这种无聊事情,仰头靠在椅背上搓了把脸,秦冕你真幼稚。 白鹿先也不明白,秦冕该是不愿意见到自己。会所是他们唯一交集,只要秦冕不来,皆大欢喜。 抛开‘或许秦冕也有那么一丁点喜欢自己’诸类妄想后,白鹿豁然开朗。该是秦蔚吧,只要他跟秦蔚还有联系,只要秦蔚还喜欢他,秦冕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他腹诽他,保护欲过度。变态。 每年的第三季度是会所活动最频繁的时候。会所里的公关们都蠢蠢欲动,绞尽脑汁给自己创造更多被人认识的珍贵机会。 秦冕走旋转楼梯下来时,往楼下一瞥,正好可以看见白鹿。他居然没有混迹在人群里,反而安分立在角落,站得笔直,像棵树。 白鹿的目光注视一个方向已经超过十分钟,秦冕朝那处望去,被人群团团围住的是一个名流。 名流并不是这里的会员,秦冕诧异,不晓得他此时来这里是做什么。 第11章 他倏地想起白鹿第一次接近自己时的苦心经营,他都忘了白鹿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和此时有没有差别,这种装模作样的大胆注视,总能让明眼人忍俊不禁。 他走到他身边,将一杯威士忌递给他,口气寻衅,“白先生总是挑选难度极高的目标吗?” 白鹿闻声转头,礼貌接过高脚杯,这才抬眼皮好生看一眼这个男人,“秦先生误会了,我胃口不大。”男人眉目如刀削深刻,白鹿怕耽溺,看一眼便挪开视线。 秦冕饶有兴趣盯着不远处的男人,“太谦虚了,我看挺大的。” 白鹿一时琢磨不透秦冕所指是名流还是秦蔚,不管是哪一个他都不想再接话下去,“若是所有客人都跟秦先生一样知道保持距离的珍贵,那我们这些不自量力的人也不会有盼头。” 秦冕轻哂,“那你告诉我,这些漂亮公关里面,有一个是安分守己只想赚赚小费的老实人么?” 白鹿见他胸口的领夹歪了,也不客气,直接上手帮他收拾妥帖,抬眼时目光里是让人读不确切的复杂情绪,“秦先生若是不摘下令人盲目的有色眼镜,即便有,你也看不见。” 不晓得是他一句轻狂话还是胆肥的肢体动作,秦冕心底平滑的水平线无故多出一个波峰。 名流似是看见秦冕,拨开人群正朝这边走来。 不到二十米距离,不过十秒钟时间。秦冕优雅抿一口杯中的调味酒,戏谑,“你运气不错,这个人我认识。若是有想法,今晚我可以非义务替你递一张名片。” 白鹿盯着走过来的男人,压低声音,“可惜我今天没带名片。” 秦冕一挑眉毛,“难不成你有信心直接将人带走?” 白鹿语气自若,“那不如秦先生跟我打个赌。” 名流和秦冕打过照面招呼,似无意瞥了白鹿一眼,才又继续聊着他听不明白的高深内容。 白鹿煞有介事听他们谈话,却侧过头打了个呵欠。他默数时间,只要超过一分半钟,适时赔句‘失礼’离开的话,就不会太失礼。 名流像是看破他心思,在倒计时的最后几秒突然结束对话,硬生生转头盯着白鹿,目光沉得让人透不过气,“你果然在这里。” 白鹿勾起嘴角,让自己笑得尽量自然些,“世界真小,又遇到了。不过不巧,今晚我得失陪了。”说着,他将秦冕方才给自己的那杯酒,原封不动推到男人胸前,“祝玩儿的愉快。” 男人伸手不接酒杯反而扣住他手腕,他的语气平静,和动作十分矛盾,“你知道我是冲着你来的。” 白鹿装傻,“可是今晚我并没有时间啊。”他想把手抽出来,却挣扎不开。 “我可以等你下班。” “我想之前已经说得够清楚,会所以外不接客,约会或者私活,都不接。” 男人突然开口叫他名字,字里强抑五分怒意,“白鹿!” 白鹿置若罔闻,反倒不知从哪处变出一把豪车钥匙,在空中抛了两抛扔给他,“差点忘了,谢谢您的车,不过我用不上。别再让人给我这种东西,太破费了。” 钥匙在两人之间划出一个让人浮想不止的抛物线。 趁男人接钥匙的空档,白鹿顺利抽回被捏痛的手。男人分明还有话说却被他无情打断。白鹿也来气,语气决绝不留余地,“先生,您该不会以为那是一把万能钥匙吧?我缺钱,可不代表什么钱我都愿意赚。” 白鹿脱身前还故意甩秦冕一个欠揍眼神,如同在说,虽然狗血,可是你输了。 秦冕:“……” 白鹿走后,名流倒是先开口,“让你看笑话了。”他指腹摩挲钥匙,揣进兜里,把毫无兴趣的酒杯递给侍者,动作依然优雅得像个绅士。 秦冕忍不住问他,“你们认识?” “如你所见。”名流见他似要继续问下去,语气瞬间冷下来,“说来话长。”拒绝的意味足够明显,秦冕再不好开口。 这是秦冕第一次被自己素来的自负打脸,如何他都想象不到。白鹿,那个长于谄媚的男人竟如此能勾人?并且他还……挑食? 他突然意识到,秦蔚会喜欢白鹿,可能真的不只是喜欢那张脸。 白鹿身上有很多肉眼难辨的东西,与他接触次数越多便越清晰。就像小学时看的第一本小黄书,重要的部位欲遮未遮,留给人无限遐想。秦冕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十分诱人。 更何况这人还有一张极其耐看的颜。 秦冕白天工作,晚上应酬,秘书进来将几页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他桌上,顺便问他晚上吃饭订哪一个餐厅的包间。秦冕以手指飞快翻阅面前待签的扉页,一目十行,“不订了,人我带去会所。” 秘书一脸狐疑,“可是秦总您不是不喜欢那里吗?今晚一起吃饭的是xx集团的x总,x总并没有提出一定要去会所的要求,所以完全可以……” 秦冕抬头打断她,一脸‘我已经决定好’的表情,“会所地址发过去,跟他们约晚上七点。” 秘书知趣退下,秦冕反而陷入沉思。会所是个销金窟,欲望赤裸,里面从不缺美人,秦冕向来都只看看,点到为止,悦目愉心就好。 可这一次,他每每一想起白鹿那张脸,想起他看秦蔚时那双眼睛,胸口就烦闷难舒。 敲着桌面的食指凌空停住,自己该是担心秦蔚过头,先是季昀又是名流,他突然非常想摸清楚白鹿的欲望有多大,他勾人的套路有多曲回。 单纯的秦蔚显然不是他对手。 思忖间,秦冕已经不自觉在搜索引擎栏里输入白鹿的名字。 有用的信息并不多,这人懒得连社交博客都没注册。一下午时间,秦冕也才找到两张似是而非的低像素照片。还是在另一个陌生人的个人空间里,照片中有四个人,男孩手搭在白鹿肩上,两人身前还站着两个老人。 另一张照片也差不多,陌生人将照片归类在‘家人’的类别里。照片的标题是:祝爷爷奶奶长命百岁,祝白鹿哥哥天天开心,祝我自己学业事成。 落尾日期是两年前。 会所今晚被一个海归富二代包下一层楼办生日party,有点吵。 秦冕从包间里出来透口气,门关上之前,房里漏出来的推杯换盏嬉笑声吵得人脑仁疼。 想来桌上佳肴吃够,黄汤也下肚七分。 秦冕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一口,过肺再吐出来。 他烟瘾不大,只在应酬和压力大的时候才抽。烟草的干涩辛辣有提神作用,对秦冕来说,这更像一支清醒剂。 第12章 会所门口窸窸窣窣,骚动不停,人群里甚至还听得见两声狗叫。 秦冕虚着眼,透过吞吐的烟圈,懒懒朝那处看。 目中无人的富二代牵着一只成年魏玛犬站在门口对黑服接待大吼大叫,“我的狗从来不进笼子,你们算什么狗屁东西!” 接待员耐心解释,“先生,猫狗不能进会所,我们准备好了笼子,可以暂时替您照顾它。” 二代指着魏玛咄咄逼人,“你特么见过这么漂亮的狗么?这特么是老子儿子!” 魏玛犬配合地‘嗷呜’一嗓子。 接待员词穷理极仍然对牛弹琴,富二代也烦不胜烦,索性将手里狗绳一抛,“行啊,有能耐你们就让它进去,老子不管了!” 接待员将将靠近魏玛一步,半米多高的成年犬张嘴就叫,势要咬人,根本不让陌生人近身。众人急得大眼瞪小眼,二代顶着一脸‘看谁谁傻逼’的嘚瑟样抬腿就往里边走,魏玛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将将走出几步路,白鹿迎面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二代面前。 他熟稔地一手攀上他肩膀,替他理了理折角领口,声音澄澈干净,“让我来试试好么?” 富二代第一次见到白鹿,这张漂亮的脸蛋让他没忍住当场吹了声流氓哨,“你是这里的人?” 白鹿莞尔,露出两个似有若无的酒窝,一双勾人的眼睛深情又真诚,“如先生所说,我在这里工作。” 他看他的笑容几乎看呆,竟忘记两分钟前自己还在跟人闹气。 白鹿将手自然搭在对方肩上,两人看起来似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他又踮起脚尖凑男人脸上轻轻一啄,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毫不矫情做作,像是在行一个贵族礼节。身体将将分开一点,白鹿又扯着他的圆点领带将人拉到自己跟前,几乎鼻尖抵着鼻尖,亲昵无间,“我叫白鹿,很高兴认识你。”说话间,灵巧手指已将富二代原本系着的领带轻松解下来。他放在鼻尖优雅地嗅了嗅,“tulip的限量香水,品味不错。” “你……”二代明显吞咽一口,这番暧昧举动竟险些让他有反应。 “得罪。”白鹿一得手,毫不留恋舍弃眼前人,他走近魏玛,用奢侈品领带当狗绳,直接将这只成年犬牵进笼子。魏玛只从喉咙发出浅浅低吟,连叫都没叫一声。 众人几乎看呆住。 白鹿将狗笼插销锁好,才转头耐心跟二代解释,“它很聪明,也听你的话。所以我得让它知道我和他的主人关系十分不错,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白鹿笑起来时,眼神会不经意变得柔软,嘴角拉开两个讨人酒窝,这个漂亮的男人啊,真像个妖精。 烟头烧到手指秦冕才惊觉将它杵灭,他就站在楼上包间门口,置身事外看他。未名的不安分在心口蹿上蹿下,尤其是当白鹿突然抬头跟站在楼上的自己四目相触。 只一瞬间,心口就被攫住。如指间烫伤,不可名状微疼。 秦冕还来不及捕捉男人眼中惊诧,白鹿已识趣将眼睛挪开。 从未有过的冲动像一双手,在背后推他一把,不轻不重,驱使他迈开脚,下楼去,去到那个人身边。 他突然很想跟白鹿说句话,不捎情绪,不含偏见。擦肩时却听白鹿先他一句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秦先生又来祝贺我‘生意兴隆’?” 白鹿似乎心情不错,今日并不打算与他唇枪,“听说这地方姓秦,秦先生你看,这么多漂亮的‘蝗虫’卖笑为你赚钱,‘生意兴隆’这话,我是不是该原封不动还给你?” 说话时,这人脚步不停。话未说完,秦冕视线中只余他背影。仿佛这人留给秦冕第一印象的‘汲于谄谀’都不确切了。 第八章 白鹿鸣已经死了 白鹿做了个梦。 梦里回到那间教室。台上是个陌生男人,他说了很多话可白鹿一句都听不清楚。窗外是咸腻夏日的远空群岚,不知是谁在放风筝,墨意纸鸢打了个璇儿,正好缠上教室外的银杏树杈。身边坐着不认识的女孩,她突然站起来,问讲台上的男人,“老师,你单身吗?” 白鹿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他适应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躺在床上,天还未央。 那个地方只在梦里才敢回去,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梦到学校。 白鹿重新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出一身冷汗。 秦冕早不是讲台上那个秦冕,自己也不是当年的白鹿鸣。美好的东西就该被留在回忆里。只有回不去的东西,才有机会永垂不朽。 天终于亮了,白鹿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发呆,他才睡醒不久,头上还顶着一撮呆毛。高扬腆着脸把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他,支支吾吾,“哥,学校有个竞赛夏令营,报名就能参加,我挺想去的……”因为女朋友会去,不过他省略了没说。 白鹿的声音还没苏醒,懒洋洋的,“那就去啊。” 高扬耷拉着脑袋,楚楚可怜,“可是钱……好像要几大千……” 白鹿笑了,毫不客气将整杯牛奶喝个精光,留嘴角一方乳白印子,“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现在的工作养你足够。” 白鹿的回答在高扬预料之中,他咧出一口大白牙,抱着白鹿脖子吧唧亲上一口,“哥,我给你揉揉肩吧!” 白鹿闭着眼睛享受高扬只在有求于他时才会主动上门的按摩服务,嘴角不禁上翘。 这小子这么势利,不知跟谁学的。 白鹿嘴角的笑意突然又收住,他突兀地想起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如走马观花,简直让人喘不上一口大气。 自从再一次遇见秦冕,似乎发生过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前一天在会所。 白鹿接待完两个客人正准备换衣服离开,耳麦里突然传来黑服的声音,“白先生您好,这里突然有一位先生点名要你,不知可不可以多留一会儿。那位先生说了,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白鹿也诧异,这个时间点,公关要么还在陪客,要么已经离开。一般不会再有客人点名。 时间掐得如此好,来人很可能是熟人,特地在等他。 他便拧开话筒,“请问是哪一位先生?” 那边犹豫半天,见白鹿不问清楚不松口,才坦白,“是会所的投资人之一,秦先生。” “……”白鹿好一阵愣神,待他反应过来才说,“今天实在累了,怕陪伴不周会事得其反。麻烦转告秦先生,说我已经离开。” 第13章 要说白鹿心里不存期待,肯定是骗人的。 从大学肄业到如今快六年,他吃了多少苦,从对生活抱着期待,被打击,被打倒,险些命都没了。所有的经历都在警告他,不要做梦。 期待就会有回报的概率有没有千万分之一?争取想要的东西除了靠自己,首先还得看清楚自己的手够不够得着。 尽管六年后白鹿第一眼看到秦冕,他从他深赭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映,那是一张毫无掩饰的憧憬的脸,原来他还喜欢他。 不过正是由于和秦冕重逢,白鹿险些快飘起来的小心思又被毫不留情拍回地面。秦冕让他更清楚认识自己的身份,有些人和人,生来就不搭配。 秦冕是那个能谈条件却并非感情的人。 之前的误会有切肤之痛,痛得人心思明澈。那些误会一次正好,两次就多。 白鹿换好衣服下班,却发现秦冕在门口等他。秦冕已经看见自己,他再转身躲避就显得太刻意。 男人彬彬有礼,第一次话里不带刺,“白先生晚上好。这里碰见你,真巧。” “……”巧个屁,白鹿腹诽。“可我刚才听说秦先生还点名了我,这个巧合人为因素太重,不够鬼斧神工啊。” 秦冕突然笑了,这不是嘲笑,是平常笑容,是让白鹿轻易失神的表情。 “可是我被告知白先生已经离开,若是我刻意在这里等你,岂不是白等一晚上也见不着人。” 白鹿颦眉,“那你怎么还没走?” 秦冕一脸无辜,“可能是我运气够好。传话的人告诉我‘白先生已经离开了。不过他是用会所耳麦说的。’” 这话意思就跟打座机到别人家里问他在不在家一样毫无悬念。 “……”白鹿苦笑一声,果然秦先生面子够大,谁都买账,有能力的人,运气怎么会差? 秦冕切入正题,“你还因为我逼着秦蔚离开你的事而怀恨在心?白先生,之前是我太冒昧,话说得不够体面,有多得罪。这段时间跟你被动接触下来,我觉得你并非是个肤浅势利之人,我们不妨抛开之前的成见和不愉快,重新认识。关于秦蔚的事情,我想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再谈谈。” 白鹿不想让他误会自己还抱有企图,更不想与虎谋食,“秦先生多虑了。人生哪受得起那么多恨,这个字眼太沉重。我跟师兄一直是朋友,关系并非您所想。我知道您爱护他,可是跟我谈秦蔚的确没有任何意义,恕我无法接受邀请。我们之间,实在没有‘再谈谈’的必要。” 秦冕对他的偏执无奈又不耐烦,“没做的事情,你怎知道没有必要?我只有这一个弟弟。” 白鹿此时也不露怯,“很多事情不做也晓得结果,何况我已经澄清,我对你唯一这个弟弟,并不存你所想那种心思。” 白鹿欲走却被秦冕拦住,“你错了。不做的话,只是你以为你晓得结果。如果一开始知道我会在这里跟你说话,当初我也不会让你难堪。” 白鹿脸上有一瞬间晃神,方才的秦冕,眉宇间和多年前那个男人重合。他看自己的眼神,竟不带恶意和偏颇。 沉默太长,秦冕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有些急躁。谈生意,他拿捏轻重如扼蛇七寸;可是谈情谊,这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他知道白鹿对自己心存芥蒂,可这人软硬不吃,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突破口。他短暂犹疑,“你也是哥哥,你知道当哥哥的心情。” 白鹿一怔,一脸不可置信,不展眉宇隐约露出厌恶,“你私下查我?” 秦冕并不否认,诚实回答,“网上随便一搜就能找到你和你弟弟的照片,‘查’不至于,仅仅是我个人好奇。” 白鹿自觉受到侵犯,立马竖刺对准眼前的人,像只刺猬,“你别招他!他还是个学生!” 秦冕今晚耐心不够,有些急功近利,“我当然不会轻易招他,那得看你有没有自知之明。”他很少被人拒绝,更是从没被白鹿这种人拒绝过,这一番话听起来着实不像跟人商量,气势凌人。 白鹿瞪他,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明明眼前的人音容不减当年,可为何感觉已经面目全非。 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良久,白鹿突然笑了,眼睛亮得骇人,他瞪着他,问他,“以前的秦先生也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么?” 秦冕没听明白,只被白鹿这双眼睛盯得难受,“以前是多久?你是什么意思?” 白鹿苦笑,“是我忘了,像秦先生这样厉害的人,未来应接不暇,又怎会有闲情回顾过去呢?” 他跟秦冕只有一面之缘,他居然还奢望这个人能记得他。原来是白鹿自己钻了牛角尖,秦冕太可怕,总能撩起他多余的小情绪。 书上明明说,忘记过去等于背叛。可惜对象只适用于普通人。 有些人,生来就不会被繁琐的规则限制,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正如秦冕把白鹿忘了,这于他也是一种风情。 高扬像只长臂猴,突然从身后挂在白鹿肩上,“哥,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我技术太好,太舒服了?” 白鹿被他吓醒,费力将这只半路空降的长臂猿从身上扒下来,“这么快?这个肩膀揉得太便宜了吧?” 高扬一脸坏笑,指着白鹿锁骨,“哥你看,我捏的,像不像吻痕!” 白鹿这才低头看自己肩膀,皮肤一片粉。锁骨那一块被重点照顾过,有些淤血,确实像吻痕。遂一爆栗敲在高扬额头,“臭小子!你再捏高一点,衬衫领都遮不住了!” 高扬抱头求饶,盯着白鹿瞠大的眼睛在这个温度里流光玉彩,像是突然忘了痛,“哥,你的眼睛真美!真的,我之前这么说你嫌我马屁,可是我真觉得它们很漂亮!” 白鹿一怔,喉头微抖,似是想起一段过往。他嘴唇张阖,急于掩饰心慌,索性抬高左手,作出势要打人的动作。可在碰到对方身体前又猝然停下,他冷静下来,翻手抓着被褥朝高扬脸上扔去,“你鞋都没脱,赶紧从我床上下去!” 白鹿在城市五环外租了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高扬平时跟爷爷住,离学校近,只在周末或者有事情才来这里找他。 白鹿把高扬送走,驻足在门口墙上碎角的等身玻璃前,转了转脸,再一挑眉,这双眼睛的确还行。除了棱挺的鼻梁,这是他第二满意的部位。 眼里的光只停留不到两秒,白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眼睛好看有什么用呢?若是不会看人,同瞎子无异。” 事不过三。他告诫自己。 白鹿一共遇见过三个人,时间或长或短,喜欢或浅或深。可惜这包含秦冕在内的三个人啊,如今都成了陌生人。 “秦冕。”白鹿对着镜子喃喃。 昨晚最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第14章 他分明看见秦冕嘴唇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秦冕表情疑惑,白鹿落荒而逃。 脑海里的声音,阴柔古怪尖酸刻薄,“白鹿鸣你竟然还喜欢他?你有一百种说辞可以让他永远厌恶你,你这样惺惺作态是给谁看给谁看?” “你就是做作你就是贱你不配得到爱!” 不管他逃走多远,这个声音总是如影随形。 “你别想忘了你肮脏的过去过去过去!” 他终于想起来,这难听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白鹿无比疲惫地仰头靠在墙上,“白鹿鸣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不放过我?” 第九章 跟个mb谈感情,你不介意吗? 秦冕正在走神,杜衡生将平板横在他眼前晃了晃,指着两根斜度感人的红线让他看,“之前让你买的股票,你到底买没买?” 秦冕漫不经心瞥一眼,“小打小闹,没工夫。” 杜衡生一勾嘴角,往后一仰窝进沙发,“那我们秦少爷的工夫都用在哪里了?”他突然想起秦冕上一个项目还在收尾,又问,“秦蔚是不是快回来了?” 秦冕回答得不能更敷衍,“还早。” 他目光来回扫视会所大厅,一晚上了,都没看见白鹿,不晓得他正在哪个包间陪什么客人。 若是秦冕拉的下脸去前台问一问,自然有人争先恐后报告他白鹿所有的工作安排。 可是他为什么要知道? 先前他踟蹰一整夜才决定放下身段跟白鹿重新认识。然而自己无懈可击的提议却被对方当面回绝,秦冕先是震惊,因为之前从没有人会拒绝自己。然后十分窝气,比起白鹿,他更生气自己。 白鹿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他的心中早已警铃大作。这里不缺漂亮的人,但漂亮还耐看,聪明又神秘的人,秦冕一时竟想不出第二个。 他甚至还记得白鹿跟自己的第一眼,男人捧着酒瓶认真注视自己的眼神,那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白鹿最好看的表情。 那时候只觉得这男人媚俗,漂亮便显得太单薄。如今想来还真是讽刺,秦冕再想要看一眼那种单薄的俗气,竟然没有机会了。 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像驯服不了一只并不凶恶的小狗。 他能在所有事情上轻松抽出最关键的那根茎来。可唯有白鹿,这人不知无畏,似乎比自己还游刃有余。秦冕看不见他身上那根茎又不想硬拔伤了人,这种无从下手的挫败感,让他烦躁。 杜衡生接了个电话,一拍秦冕胳膊,“你订的哪个房间,你先过去?覃生到门口了,我接到他就直接过来。” 秦冕皱眉,“到门口了还让人接?覃生都是被你惯的。” 杜衡生不置可否,眼睛已经盯着门口一眨不眨,“我愿意惯他一辈子。” 白鹿晚上临时请假。 由于高扬大爷突然想起夏令营申请书落在爷爷家里,白鹿小弟只得任劳任怨,跨越大半座城市,顶着晚高峰出门,出租地铁来回迂回,终于才不辱使命顺利完成任务。 高扬感动至极,他本打算掏出手机跟白鹿分享自己珍藏多月的女朋友的绝版照片。却见白鹿是穿着皮鞋来的,晚上一定还有工作,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只一句,“谢谢哥,路上注意安全啊。”说着,鼻子一酸,将白鹿抱进怀里。 回程时由于愣神白鹿坐反两站地铁,再赶回会所已经比他请假时间迟了半个小时。黑服将耳麦递给他,“卫先生在316号房间等你,已经二十多分钟了。” 白鹿匆忙收拾好自己,小跑上三楼,熟练摸到316房间门口。 他停下来,重重舒了口气,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风尘仆仆,以不至于太失礼。由于匆忙,他忘记打开耳麦,没听到两分钟前黑服在耳麦里更正说,“抱歉白先生,不是316,是318房间。” 白鹿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无可挑剔的九十度鞠躬,“卫先生十分抱歉,让您久等了。” 白鹿抬头时,脸上笑容还没展开人却先愣住。 这个房里有三个人,他没看见卫先生,反而看见秦冕。 “……” 白鹿下意识摸到耳麦却发现自己忘了开。 “抱歉。”他转身欲走,秦冕却站起来叫住他,“白鹿!” 若是只有秦冕,他大可不搭理,事后解释就好。可这里还有外人,若是直接调头,太不给秦冕面子。 他只得又转身,赔个笑脸,“不好意思秦先生,我好像冒失走错房间了。恳请等我工作结束后,我会亲自来道歉。” 白鹿刚拉开门,身后一只手直接推上来又将包间门重重关上,‘砰’一声巨响,动作十分粗暴。 白鹿转头,一个人影几乎快压到他身上。 先是莫名其妙,接着,他认出眼前的人来,惊恐睁大眼睛,“杜……杜覃生?” 杜覃生面无表情,一眨不眨盯着他,仿佛恨不得将人吞进眼里。他突然双手抵在门上,将白鹿锁在中间,他恶狠狠叫他的名字,“白—鹿—鸣。” 看得出来白鹿惧他,杜覃生不留给他任何逃跑机会,将身体也紧紧贴上去。他比白鹿高出一个脑袋,身材匀称有肉,几乎将人完全罩在身下,带着露骨的调戏语气,“你变化可真大,我差一点都认不出来。啧……我当年眼光怎么这么好,看上的还是个美人胚子。” 他毫不客气,直接上手捻玩白鹿头发。溜着一缕耳发挂上耳朵,翻起刘海露出脑门,最后手指向后,勾着橡皮筋挑开小马尾。每一个动作都故意放慢,活像一层层剥开眼前人遮羞的衣裳。 白鹿凊恧难当,狠狠瞪他,想曲腿顶他下腹,由于西裤限制灵活,杜覃生轻易就躲开,反倒一胳膊杵在他柔软肚皮上,疼得白鹿眼泪立马在框里打转。 白鹿想逃,手刚搭上门把就被杜覃生死死别住,“你还在躲我?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 白鹿强装镇定看他,“我们早就没关系了,我为什么要躲你。” 杜覃生大吼一声打断,“没关系?放屁!你特么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白鹿鸣,你怎么这么狠心?” 白鹿眼圈泛红,胭脂色贴着眼眶一圈一圈洇开,像笔落宣纸的朱砂一点。他觉得委屈极了,“杜覃生,但凡你没有失忆,你别忘了,当初我才是被你丢下的那一个!” 杜覃生气得全身发抖,他一拳捶在门上,吓得白鹿闭上眼睛。 “放屁!我特么从没有想过丢下你……我特么……”他气得字都咬不清晰,怒气全部喷在身下人脸上。 第15章 白鹿美好的面孔已经完全张开,脸上再不见学生时候无花果模样的生涩。他一闭眼,眸中盛气不见,漂亮得灵气逼人。纤细身子一直颤抖,让人忍不住想要吃干抹净去欺负。 杜覃生再不多想,低头对着白鹿的唇就吻上去。 白鹿受惊,别过脑袋拼命推他,杜覃生就伸手扣住他下巴逼他和自己亲吻。 说是接吻,更像撕咬。 杜覃生另一只手撕开他塞进西裤的衬衫,贴着腰身直接就摸进去。他急红了眼,根本顾不得这里还有别人。 白鹿越躲他越粗暴,白鹿越挣扎他越折磨他。 杜衡生冷眼看着不动作,眼底似有一股未名波涛。 秦冕早已愣住。他不知道白鹿和杜覃生是什么关系,原本还能冷静旁观,可此刻杜覃生举止太残暴,秦冕不觉自己拳头都攥紧。 他的处境十分尴尬。他跟白鹿并不熟稔到挺身而出的地步,可他跟杜家兄弟,交情已有三十年。 杜覃生唇舌流连在他粉白柔软的后脖颈,一只手下意识就想解白鹿皮带。白鹿双手被他梏在身后,死命挣扎却无效果。 秦冕实在看不下去。他向前急跨两步,手肘都抬起来,正要发作,动作又突然停住。 像一个急刹。 挣扎中白鹿咬破杜覃生手指,对方吃疼将将退缩一点,白鹿挣脱开又一拳头顺势打在他脸上,“杜覃生你是个人渣!” 白鹿羞愧,狼狈,像只被逼到绝处负隅顽抗的小兽。 杜覃生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痰,舔了舔嘴唇,冷笑一声,“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烈?”说着又要强上。 白鹿闪身躲开,却又被杜覃生擒住手腕拖回来抵在门上。他忍无可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撞进杜覃生怀里,险些将人顶翻在地。白鹿冲他大吼,像生死局上悲鸣的斗兽,脸涨得通红,声望颤抖又绝望,“白鹿鸣他已经死了!” 包间终于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人粗重的气喘。 连呼吸的声音都沉恸至极。 秦冕几乎以为这个男人要哭,可好半天,白鹿始终没落下一滴眼泪。 他再次转身要走,一瓶红酒从杜覃生手里飞过来,砸在门上,脆弱的瓶身当场炸开,红酒四溅开来,玻璃碎片惊险擦过皮肤,白鹿又被泼了一身湿。 杜覃生气得龇牙咧嘴,他威胁他,“你走出去试试?你只要敢出去,我就当着外面所有人上你!” 又是半分钟死寂。 呵。 白鹿侧靠在门上突然笑了,那是一张无所顾虑,无所畏惧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是幽怨,还是嘲讽。他突然转头问秦冕,“正好秦先生在场。秦先生你说……今天晚上算不算是客人有意滋事,我若是被打死打残了算不算得上工伤?” “……”秦冕眉头轻皱,心口莫名揪紧。由于克制,说话语气倒还平常,“算。” 白鹿猝然一笑,眼睛亮得吓人,“听秦先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白鹿身板原本就单薄,经过刚才一番搏斗,稍一动作,他错觉每一根骨头都在痛。 他走到杜覃生面前,忍着剧痛挺直腰板,仰脸看他。眼里分明噙着笑意却让人觉得无比悲伤,“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你为什么不放我走?叙旧?道歉?杜覃生你该不会要说你还喜欢我吧?哈……” “我喜欢你。”杜覃生打断他,面无表情说,“白鹿鸣,我喜欢过你。”不知为何,好好的一番告白,听起来却像威胁。 “哈哈哈哈!”白鹿听笑,笑得做作又夸张,眼眶里打转多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泪痕几乎刺伤秦冕的眼睛。像是扯破最后一层脸皮,他当着在场所有人说,“我做过mb,跟个mb谈感情,你不介意吗?” 第十章 相互作用的东西,除了力,还有信任 “杜覃生,我做过mb,你不介意吗?” 仿佛一时间空气都停止流动,包间里明明开了换气,却无故添重两分窒息。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有人脸上挂恨,也有人眼中不屑。 秦冕十分吃力地消化白鹿将将摊牌的又一个身份。他甚至还心存侥幸,这是不是白鹿临时起意,拒绝杜覃生的借口? 毕竟那人聪明,秦冕是见识过他的应变能力。 白鹿歪着脑袋,视线在面前三个活人脸上逡巡,三种不同程度的厌恶表情像新鲜从戏里扣出来,堪称精彩。 也许是沉默太久令人心慌,也许是白鹿怕他们听不明白。 “moneyboy。就是那种只要给钱就让你睡的贱……” 杜覃生一拳头砸在白鹿脸上,力道大得几乎将人砸懵,“你他妈给我闭嘴!” 白鹿脸色十分难看,他用手背一揩嘴角,果然一道醒目的红。 衬衫领口在先前的反抗中就被杜覃生拉扯开大片。之前没有人注意到,白鹿锁骨下面有一处明显的吻痕,尽管痕迹渐消。 可自从他坦诚自己是mb后,暗示效应将一切推波助澜。至少杜覃生看见了,这种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杜覃生大吼一声,几乎失去理智,愤怒将人抵在墙上,拳头如雨点落下来。 白鹿被迫伸出手臂格挡,死死护住自己的脸。他想若是运气不好没被打死,以后还得靠脸吃饭。 “白鹿鸣你特么混蛋!你就这么讨厌我?用这种借口恶心我?你真特么狠!”杜覃生几乎气炸,还跳起来蜷起膝盖狠狠踹白鹿腹部,真是要把他往死里打。 秦冕早已按下房内的紧急呼叫铃,保安应该已经上楼。 白鹿贴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抱着脑袋,全身发抖。 杜衡生终于坐不住,低沉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气,“覃生!够了!” 可是杜覃生并不买账,他真的气疯了。 秦冕见杜衡生管不住他,真怕保安来之前白鹿就被他活活打死。顾不得太多,三两下脱掉外套便扑到杜覃生背上从腋下扣住他肩膀。不料杜覃生此刻力气奇大,很快就被他挣脱开。 第16章 推攘之间,秦冕硬生生吃了杜覃生一记倒拐,嘴角立马红肿破皮。 四个保安终于破门而入,一进来却又愣在原地。眼前的场景比他们想象中凌乱太多,一时都没回过神来。 会所里的纠纷并不少见,可真拳实腿不作秀的实属罕见。 秦冕朝他们大吼,“愣着做什么,把人拉开!” 一个保安拨打电话联系会所的值班医生,另外三个一同将杜覃生擒住制服在沙发上。即便如此,杜覃生仍然挣扎得厉害,他不顾形象大声咆哮,“白鹿鸣你特么就是个贱货!打你老子都嫌脏!” 杜衡生脸色黑得吓人,秦冕的脸比他更黑一些。 他走到杜衡生面前伸手搭人肩上,像是安慰又像同情,“适可而止,覃生快被你宠废了。” 白鹿站立已经十分吃力,几乎被人架着出去。秦冕也不犹豫,拿上外套跟着出了包间。 白鹿表情痛苦,眉间冷汗攒积,该是疼的,汗湿的刘海睡下来遮住眼睛。白衬衫皱得不成模样,酒渍浸透单薄面料,贴在肉上,露出雪白皮肤上绰隐斑驳。 秦冕怕弄疼他,将外套小心罩在他身上。衣料相触的刹那,白鹿的身子明显一抖。 秦冕伸手,想替他揩去眼角污渍,手指才将将碰到他额前的刘海。 ‘啪。’ 白鹿似是使出最后的力气打开他的手。 他明明虚弱得要命,秦冕简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 隐隐作痛的手背不及胸口万分之一。 白鹿语气冰冷,漂亮的眼睛里像是落了灰,“别碰我,怕脏了秦先生的手。”疏离冷漠,拒人千里。 秦冕一怔,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白鹿被保安架进医务室里。医务室的门缓缓在眼前关上,声音有些沉重。像棋盘上的汉界楚河,将他们生生隔离在两端。 原来如此。 秦冕一直把白鹿划在范围之外,看来白鹿也把他三振出局。 相互作用的东西,除了力,还有信任。 秦冕曾坚信白鹿与黄非无二。在白鹿的认知里,秦冕和杜覃生又差了多少? 经历会使人生出百相。他跟白鹿的境遇相差太远,兴许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秦冕所想的那种‘可以聊聊’的关系。 正如黄非之于秦冕,白鹿之于杜覃生,除了相看两厌,就只剩拳脚相附。 会所人事闻讯赶来,正好撞见秦冕伸手被白鹿挥开的一瞬间。他吓得不行,深怕得罪这个大老板,搓搓手,笑得一脸阿谀,“秦先生不用担心,这人我管着,他绝不敢出去乱说话。事后给他一笔安抚费,保管没事儿。” 这一声狗碎的‘安抚费’,倒是让秦冕想起另一件事来。 去年这时候他临时回国,秦蔚难得主动约一起吃饭。秦冕到了那处才知道秦蔚这不光吃饭,还带上了黄非。 意思明显,看来他是真想把那人领家里来。 不过席间秦冕并没给他们好脸色。从竖筷子算起,黄非那双视线,像异物粘他脸上就没落过。 中途去洗手间,黄非也跟着一起。秦冕从头到尾忽视他,而那人却从身后贴上来,动作暧昧狎昵,不安分的手指划过秦冕背脊落在腰上,“我真喜欢秦哥哥这副禁欲高冷的模样,一定好吃得很。” 呵呵,这就是秦蔚喜欢的人? 秦冕正在洗手,他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手拿开,我对你没兴趣。” 黄非睡过的男人数不清,其中不少人嘴上拒绝其实恨不得分分钟脱裤子。他手指贴着男人的裤缝大胆试探,不料反被捉住手腕,一捏一转,险些被那人掰折。 “嘶……”疼得黄非倒吸口气。 秦冕面无表情看他,“这只是警告,下次可没这么轻松。” 黄非怒不敢言,可这口气又咽不下。睡不了这个人,也不愿空手而归,“既然我要不得秦哥哥的心和身体,总得讨些别的东西吧。” 秦冕问他,“多少钱?” 黄非揉手腕的动作十分夸张,似是故意做给他看,“最近的确缺钱,暂时就给个五十万吧。对秦哥哥来说这都是小钱吧。” 秦冕眼中贮一潭深水,“翻倍给你,离开秦蔚,否则一分都没有。” 黄非听笑,“分手费?秦哥哥想多了吧。让我离开秦蔚,你弟弟可要伤心死哦。倒不如你好好支我安抚费,我保证对他好一点。” 安抚费? 人事见秦冕发呆,弓腰赔笑,“秦先生早些回去休息,我这就进去跟他谈谈。” “你怎知道他愿意拿钱息事?” “嗨,人之常情呀。”人事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看起来一肚子经验,“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事儿都得息,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钱或者不要。我至今还没见过不要白不要的,尤其是干这个的。” 干这个的。 人事一言中的,秦冕豁然云开。 他一时心软,竟忘记白鹿身份。那个人的角色,每一个都是他最厌恶。白鹿活得比他清醒,他拒绝自己已是最妥帖的做法。 秦冕在心里叹了口气,好险,差点当局者迷。 接下来一个月,秦冕再没去过会所。 不过中途他给季昀打过一通电话。 “季先生最近还缺不缺下棋的人?” 第17章 若是真有人能大隐隐于市,秦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季昀。 季昀住的地方是早年开发的一片别墅群,如今入住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这里住的人大部分是城里第一批有钱人,这些人装修别墅花的钱怕是远比房子本身还贵不知多少倍。 唯独季昀的那一栋,外墙还是交房时的原貌,房间里面也是极尽所能简洁,连墙布都是不带绣纹的乳白色,远远看上去,和水泥墙无异。 季昀就是这样一种画风。 手边是熟悉的棋盘和棋袋。秦冕手指摩挲着‘王将’的牌面,“好几年不下棋,若是忘了规矩还请季先生包涵。” 季昀弓着背将五枚棋子抛入盘中,と面朝上比步兵多一个。 “秦先生请先走。” 秦冕一棋未落,倒是先瞥到季昀摆在棋盘旁边的圆底烧瓶,瓶里插一株樱花粉的重瓣木槿,看上去还算新鲜。 这花明显不是出自季昀之手。 棋过三局,季昀一胜两输,还是秦冕手下留情。他摆摆手说,“果然对手还是秦先生厉害。只有跟你下棋的时候,才不得不服老。” 秦冕帮他收拾棋盘,语气十分随意,“季先生还跟别人下棋吗?” “一个小朋友。套路不深,三脚猫功夫,就是野路子多,赢过我两次。” 秦冕指着木槿又问,“这花也是小朋友送的吧?” 季昀嘴角竟咧开笑意,“秦先生也认为我缺少情趣?” 白鹿第二次来这里时曾说,“季先生不缺任何东西,我上门叨扰真是不晓得该送个什么。虽然先生棋艺高超,不过生活似乎少一味情趣。而我,穷得正好只剩下这些情趣了。” 说话间,棋盘已经收拾规整。秦冕直接拉开最左边的书柜,那是季昀平时安放将棋的地方。“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爱素好古者向来不在少数,谁敢说季先生缺少情趣?” 季昀没有接话,反而喃喃,像在自言自语,“那孩子可惜了。” “季先生不必悲天悯人。好逸恶劳的人配不上同情。” 季昀摇摇头,“他不适合做交际工作。那孩子太安生,没有野心。” 秦冕听笑,“您难道还有读心术?野心这东西,若是别人不主动掏出来给你看,你哪里知道他有没有。” 季昀知道秦冕向来不待见白鹿这类八面玲珑的人,也不再解释,只举了个例子,“我已经向他抛出橄榄枝……可他却把它剪断了。” 秦冕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白鹿差不多每半个月来这里一次。季昀给他钱他却不收,“季先生为了跟我下棋连会所都肯常去,我又怎能来这里收您的钱呢。” 季昀问他是不是有苦衷,若是愿意从会所出来,自己可以介绍工作给他。 白鹿几乎都没认真考虑就谢绝,“我知道季先生是真心愿意帮我,不过我现在的工作挺好,赚钱快,我非常需要这一笔钱。” “你需要多少?” 明明只是一个数字,只要白鹿说出来,季昀多半直接给他。 可白鹿却笑了,“哪里会有人嫌钱多呢?钱这种东西,多少都不够啊。”连拒绝都不留余地。 秦冕起身告别,季昀犹豫良久还是开口,“小朋友知分寸,秦先生以后若是方便,多照顾他一些。” 秦冕不解。 季昀补充说,“上一回他来时,脸上有伤。我猜是工作时给人欺负了。” 秦冕当然知道,他当时就在场。但他没解释,没拒绝,也没答应。 一向不掺和风尘的季昀这么干脆就欠自己一个人情。他觉得好气又好笑。 既然要立牌坊,何必又选这条路走。白鹿这个人,心思太沉。 第十一章 伤人至深,还不见血 午休时间。 秘书小姑娘塞着耳机趴桌面上,支起手机看头一晚上落下的偶像剧。她今天穿了条新买的宝蓝色商务裙,露肩包臀。 身后总裁办公室的门缓缓打开,她丝毫没察觉,心思还搁在剧中人身上。 秦冕从里面出来,将一条轻绒的拉舍尔毛毯搭她肩上。 秘书惊恐坐起来,拔掉耳机,盯着秦冕,一张脸瞬间就红了,“秦总,我……” 秦冕指了指头顶的中央空调,“这几天意大利厂商在公司开会,冷气开的足,别感冒了。” 秘书的脸更红了些,她错觉耳根都在烫,“谢……谢谢秦总!” “晚上你订的餐厅离公司近一点。我下午有会,可能赶不上高峰前下班,若是太远,怕会堵车。” 秘书立马翻开手边的记事本,“可是秦总……今晚是和魏总他们吃饭……他们已经定在会所,让我转告您一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给吓的。话说一半时她分明看见秦冕在皱眉。 秦冕脸色一波动,小秘书肩上的毛毯就往下溜一截。 自己的老板对会所是爱是恨,她猜来猜去都猜不明白。不久前这人天天往那处跑,可这个月来,他又对它只字不提。 小姑娘次次如履薄冰,唯恐会错圣意,逆了龙鳞。 她口中的‘魏总他们’都是会所股东,他们说要去会所,秦冕也不能扭捏说不行。 果然秦先生料事如神,开会完再赶到会所时,夜晚的好时光已经漏去大半。他没赶上晚饭,只能啤酒三杯满先赔个道歉,“我干了,你们随意。” 魏总搂着怀里的小美女,也举起杯子招呼,“一人一杯再跟秦老板走一个啊。” 第18章 今晚的正事五分钟就够说完,魏总将手边的平板递给秦冕,“不选一个?” 秦冕支开他的手,“没心情。”兴许是他今天累了又空着胃喝了不少酒,脸上难得有些泛红。秦冕酒量很好,上过的酒桌几百上千个,断片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魏总狐黠一笑,调戏着怀里的小美女,“看来我们的美人定期就该换换血液,免得审美疲劳。” 美女嘟着嘴跟他打情骂俏,“谁说新的一定比旧的好,衣莫若新,人不如故。这里面大部分可都是回头客。” 又有人掺和进来,众人七嘴八舌,不知如何就把话头扯到会所那几个高人气公关头上。 这些个人里面,自然就有白鹿。 亏得包间晦暗,头顶只亮了半盏暧昧的暖黄,于是没有人留意到秦冕的脸色有些吓人。 “那个白鹿是前几月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小白脸倒是挺秀气。” “这个人有一套,之前无人问津,可一旦找过他的人都乐意回头。我今晚就想点他来着,得,别人压根儿没档。”那人说着把平板滑到白鹿相片那页,右下角‘选择’二字已灰不可触。 “我说了你们都不信,那个季昀都来会所找他。要不是他如今还在这里接客,我都以为他是季昀的私生子。” 安静许久的魏总这才不急不慢开口,一副压轴架势,“这人有点意思。他只接会所的客人,私下约会全部拒绝。我查过他,并不是凭空出来做公关,之前跟过梅老板,后来没音儿了,不晓得是被人包养还是自己退的……我猜是后者,你们想不到吧,已经不少人私下找过我……”会所的人事管理正好是魏总身边的人,公关的事情他算是所有股东里面最心里有数的那个。 “找你做什么?” 魏总从铁盒掏出一支雪茄,小美女立刻就伏上去给他点燃。他吸了一口,舒服得摇头晃脑,“想包养他呗。” 秦冕不动声色给自己又满上一杯,一仰头,一口就全部喝下去。 梅老板,那是圈子里有名的皮条客,看来白鹿说自己做过mb还真不是骗人的。 侍者送来一大盘新鲜的时令水果,离开时却被魏总叫住。 他觑眼指着秦冕,“没看见你们秦总怀里空着啊,机灵点儿,给介绍个人来啊。” 侍者恭敬捡起茶几上的平板,双手递到秦冕面前,“上面都有照片,不知秦总喜欢哪一个?” 秦冕并不接过去,只抬眼皮看他,“拿走,我耐心不好。” “……”侍者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清楚对方究竟是要人还是不要,紧张得不知如何反应。 魏总趁机顺势‘解围’,“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白鹿。就他吧,叫过来我们看看。” 侍者立马在平板上翻找白鹿的排挡,冷汗都快吓出来,“不好意思各位老板……白先生今晚已经没有档期……” 其实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今晚没档期,那不过是魏总一句使坏调侃。可能由于几秒钟沉默时间太长,侍者慌了神,他非常怕得罪眼前这几个人,又画蛇添足解释说,“我才想起来,白先生今晚有个重要客人,他好像提前打过招呼,今晚只接一场,其他客人全部推掉了。” 侍者新来会所,并不认识这里的老板都谁谁谁,更不清楚哪些话该说不该说。 侍者一离开,有人就笑了,“嘿,这白鹿够可以啊,还能自己挑客人?” 魏总弹了弹雪茄头顶的灰,“那小子拧着呢,要包养他的人拿着钱砸他脸上等他松口,至今没一个成功。骨头这么硬给谁看?在外面干不干净都还一说。” 秦冕不想再听下去,点上一支烟,“喝多了,去个厕所。” 魏总伸手拦他,“包间里有厕所,干嘛还去外面的?” “谁特么知道这里的厕所有没有被人打过炮。” “……”魏总见秦冕关上门出去,与众人交换个眼神,“哟嘿,他是不是生气了?” 秦冕守在厕所门口整整抽完三根烟,被进出的人侧目无数次,才回神过来不在状态。 他急躁地将火心未灭的烟头塞进盒子,连同盒里剩下的一半崭新香烟一同扔进垃圾桶,转身进厕所想洗把脸。 从晚上听见白鹿名字开始,心口不平的躁意又骚动起来。原来他不是第一个注意到白鹿‘特殊’的人。难怪对方想也不想就拒绝自己,敢情是约他的人太多,自己还轮不上号? 水龙头一直开着,如柱水流像檐下径直的棱。秦冕把脸埋下去,捧着温度宜人的水往脸上贴。 不知过去多久,厕所里的人似乎已经走光。 直到他听见一个干净的声音在叫他,“秦先生。” 秦冕一愣,他抬起脸来,发梢上的水珠顺着棱角犀利的脸颊滑下来,打湿领口一片。闷人的潮湿感像梅雨时节如何都甩不掉的那一层粘腻。 扰人心烦意乱。 唯有这一声‘秦先生’,清駃明净,是粘腻中的那一口风。 白鹿今天的妆容有些浓。这是秦冕的第一感受,像根毛刺,挠在心头。 两人并肩洗手,秦冕稍一侧头就能清楚看见他额头,那一片曾被杜覃生打破了皮,看来伤口恢复不错,没留下什么痕迹。 白鹿离开时微微颔首,“希望秦先生有一个愉快的晚上。”他都快走出门了,秦冕突然开口,“今晚的客人是谁,值得你特别对待?” 并不是。他并不想问这个。 他更想问问白鹿的那些伤是不是都好了。后来听说这人坚持不肯去医院,他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这么倔。他还很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做mb…… 白鹿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也出乎他意料,“秦先生是在问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 白鹿摸不清他意思,试探着问,“客人是谁,这种问题在这里不是被禁止的么?秦老板这是明知故犯?” 秦冕只觉今晚上一肚子怒意无处发泄,而始作俑者,正好就在自己眼前。这个人还不知收敛不要命跟自己扯嘴皮? 兴许是酒精作用催化,秦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可一世,“当过mb的人还有脸来教我道理?当初跟人睡觉的时候,你也这么有底气吗?” 话一脱口,发泄后的快意和后悔立马纠缠成一股,难舍难分,几乎将人逼疯。 第19章 气氛急转直下。 白鹿的眼神暗下来,他站定原地,腰杆挺直,声音又回复一贯冰冷,“秦先生究竟又有多高尚?我不偷不抢认真赚钱却被您说得如此可恨。你可以看不起我的职业,但你并不了解我,没有资格侮辱我的人格。恳请自重,不要因为一个mb,坏了您的风度。” 秦冕气得手握成拳抵在池边,可惜背影遮挡,对方并没看见。 白鹿顿了顿,似嘲笑又似自嘲,“哦,不好意思。我差点以为您有过风度。” 最后一根弦在脑中清脆断开。 秦冕气得上前两步直接将人推到墙上,手指死死掘住他下巴,眼中是一触即发的怒,“嘴可真不干净。”他近距离盯着白鹿这张粉饰得几乎完美的脸,将喘出的炙人忿意悉数喷在他脸上。白鹿的嘴唇像是沾染了薄蜜,灯光下不分场合地甜美诱人。 视野不断缩小,缩小,直到他眼里只剩这双萦人心生千绪的唇。 男人身上的香气清馨像晨露,明明浅不可闻,可对秦冕似乎有催情作用。凭着本能,他竟低下头亲吻眼前秀色可餐但无比可恨的男人。 白鹿立马剧烈反抗,奈何秦冕力气比他更大,这个人生气时根本容不得别人忤逆。白鹿身上旧伤未好,稍微一挣扎,伤口还隐隐作痛。 秦冕不自觉伸手覆上他腰,手指摩挲滑过腰身美好的线条。他嫌不够,将将用力捏揉,疼得白鹿身子一颤,该是碰到痛处。 诱人上瘾的征服感使秦冕一时间失去理智。白鹿不肯张嘴,他就狠狠咬他,逼他就范。 鲜血顺着咬破的嘴角流下来,直到浓郁的血腥味充满口腔,秦冕才稍微清醒一点。 白鹿想趁机给他一拳,握拳的左手刚一碰到秦冕柔软的腹部就犹豫,索性只张开手指将人推到几步开外。 他抵在墙角瞪他,身体弓成防备姿态,胸口的起伏像潮汐时候的波峰波谷。 秦冕一抹自己也破皮的嘴角,“真脏。” 白鹿眼睛红了一大圈,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悲伤,“蝼蚁又如何,狗急也会咬人。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脏,大家各取所需罢了。我在这里工作就是不干净?那秦先生来这个不干净的地方交友又如何呢?” 经过方才一番强上,秦冕清楚知道他身体状况远不如看上去那样好,可是心口实在难受得紧,长时间积攒的不如意闷堵于胸口,叫嚣着想寻一个出路。 终于,他一拳捶在白鹿脸侧的墙上。‘咚’一声闷响,仿佛力道再大一些,指骨都能敲个骨折,“真期待秦蔚知道你做mb时,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言语比铁刃更刻薄,伤人至深,还不见血。 白鹿突然笑了,眼里似有东西,晃得人心痛,“秦先生才是没文化,连mb其实是最干净的都不知道。” 待秦冕愤然离开,白鹿再也撑不下去。他靠着墙根滑坐在地上,先前被自己强压的惧意一股脑窜上来,他抱着双臂,任命闭上眼睛。 跟目中无人者讲道理,真是自讨苦吃。 脑海中那个可恶的声音又出现了。 “白鹿鸣你就是贱。” 回音如潮浪,一重一重,震耳欲聋,“你就是贱就是贱就是贱!” 接着是秦冕冷漠的声音,“真脏。” 是啊,真脏。真脏啊。 第十二章 他是他最不愿碰坏的人 陈医生哼着前段时间红遍网络的口水歌曲,坐在值班室里抱手机发消息给这个月新来实习的小护士。撩闲内容从别人哪个卫校毕业,实习工作辛不辛苦,终于层层递进,曲线救国,成功套出小护士目前单身,明晚有空。 他如今刚过四十,孑然一人,不怪别的,就是年轻时候太爱玩儿,谈过两个,稳定不下来。他现在跷一只二郎腿坐的地方就是秦氏的私立医院,带他的老师曾是秦家的私人医生。 一声流氓哨还没吹完整,屁股下边的滚轮转向椅就被人按着椅背一百八十度转了个面。 秦冕脸色十分不好,他连招呼都懒得打,开门见山,“被人揍了,全身。力道不轻,脾脏等器官没有破裂迹象,内出血不好说。已经一个月,手捏力道重一点还会痛。”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左上腹,那个位置恰好是两小时前他霸王硬上,摸白鹿腰的位置。“我个人推断可能是脏器挫伤,你还有补充么?” “你再指一下,你哪里痛?”其实陈医生更想问谁这么牛逼,敢跟秦少爷玩这种不可描述的少儿不宜的肢体游戏。 “不是我,是别人。” 陈医生摘下那副人模狗样的黑框眼镜,又上下打量他好一番,“一把年纪了还满脑袋瓜热血,伸手就捶人?难不成青春期的躁动你还掖着没舍得扔?”说着还瞥了眼手机,看看小护士回没回自己信息。 秦冕动作干脆,探身过去将他手机直接黑屏,“若是我亲自打的,我当然知道伤了哪处。你要是没有补充,直接开药。” 陈医生这才发现秦冕一点玩笑心思没揣出来,不得已也正经了些,“唉不是,谁受伤了?人不带来我怎么写诊断。现在电话坐诊那也得让我跟本人交流,她这是什么情况?养在深闺不见人?看个病还千里传音让他人捎话的……” 秦冕仰头疲惫地搓了把脸,没褪干净的酒精色还挂在眼窝外侧,“人要是肯来医院,我也不会来找你。” “没诊断我也没法给你开药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不来医院。再说谁这么大架子,你这一脸龟孙样就冲她这事儿来的啊?我还以为你吃鱼卡住或者被火燎嘴毛了呢。” 秦冕不耐烦瞪他一眼,“那你把药名写下来,我自己出去买。” “你不都给人诊好了么,自己开呗。” “不行,我没你专业。”秦冕当年就念过一学年的基础概念课,粗略如系统解剖什么的,人体穴脉图都才看了一半。他只分得清楚病人该送门诊还是急诊,再多,秦先生也只能靠猜。 陈医生收回吊儿郎当的二郎腿,“她有可能是小血肿,查个b超照个ct比较稳当。要是确诊,一般情况混吃等活慢慢就能痊愈。再严重了若是迟发型脾破裂,吃药也不管用,只能开刀。就这么两句模糊话我真没法开药,若是你一定坚持,那板蓝根,云南白药,天香续命露,你三选一吧。”他把身下‘轮椅’当滑板摩擦得滋溜响,“啧。我说谁这么不知怜香惜玉,连我们秦大少爷的小心肝儿都不放过。作为一个有医德的从医人士,我还是建议你连哄带骗把人小姑娘带过来我瞅瞅。若是她家能照ct,看你面子我上门也可以。” 秦冕皱眉。 陈医生并不惧他,将写好‘请把人带医院来’的诊断折成纸飞机塞他手里,“你可别想说不在乎她,当年小秦蔚在学校给人揍成筛子了也没见你脸上有重度猪肝色。” 秦冕道谢了就要走,他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知恩图报,不想欠你人情。那个护士最好别碰,关系户塞进来的小情人,目前没对象,但有个干爹。管好下半身用脑子想想吧,三流卫校毕业,资格考试不过,就算有张亚洲小姐的脸,她也进不来这里实习。” “……”陈医生没坐稳差点从自己的‘轮椅’上摔下去,真是人言可畏,当场就被秦冕十万点暴击伤害打碎了玻璃心。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玻璃渣在玉壶。 杜衡生将将掏出一支烟,还没点上,他突然想到什么,问身边的白鹿,“不介意吧?” 白鹿笑,“杜先生请便。”说着还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替他点着。 第20章 烟头红了,杜衡生似乎并不着急吸,“当年是我太草率,那时候年轻,遇事慌了难免不择手段。上回秦蔚把你名片给我,你改名字了,也没认出来是你。要是白鹿先生既往不咎,说不定我们还能做个朋友。” 白鹿一弯嘴角,目光里像攒了火,尽管火光只零星一丁点,“但凡我还记得杜先生曾经手段有多脏,我们就做不了朋友。” 白鹿至今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遇见杜覃生,若是这个人不出现,他的人生轨迹可以有千万条,但一定不是如今这一根。 大学他们是室友,明明是四人间,可杜覃生谁都不理,只跟白鹿搭话。吃饭上课包括杜覃生翘课在寝室玩游戏也一定会拉上白鹿陪他。也许是日久生情,两人心照不宣莫名其妙就凑一块儿了。不过可惜时间并不多长,大一下学期期末考试,杜覃生强迫白鹿作弊,让他写答案给自己。不料东窗事发,两人一同被全院通报批评。 考试作弊,可大可小。往严重了说,是要开除学籍的。 白鹿一直不明白为何当时被开除的人只有自己,直到半小时前杜衡生亲自坦白,“当年是我找去教务处,让他们务必开除你。你跟覃生走得太近,已经严重威胁到我。” 杜衡生还不要脸坦白,“我深愛着我的弟弟。” 白鹿苦笑,原来自己后面遭受的那一系列‘生命险些无法承受之重’不过仅仅是由别人心口的一丝嫉妒引信。 这个晚来多年的真相太可笑,而代价太大。 杜衡生一手夹烟,一手将自己的名片放在他手边,“即便如今覃生对你还存旧情,我也希望你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要松口。他不是个执着的人,只要你对他冷漠无视,不出三个月时间他就永远不会再缠着你。就像当年你走了,他也一天没找过你一样。” 白鹿拈起名片正反看了看,眼神轻佻,笑容妖俏。他将名片一点点撕碎开,“杜先生多虑了,我早都忘了杜覃生是谁。当年的白鹿鸣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对您有威胁。”像朵带刺蔷薇顺藤开在窗沿下,他倾身于他耳边窃窃,“是杜先生您亲手杀了他。” 杜衡生面无表情琢磨他话中含义,烟草厚重的腥味在口中翻卷,“自那之后你经历过什么,我没兴趣,我想你也不会轻易开口。只要你不觊觎我的东西,我愿意从今天开始帮你。你很聪明,不必要和自己的过去赌气。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没有理由再伤害你,我能做的,不过是一点补偿。”杜衡生性格端直,同他说话一样,一个弯子都懒得多绕。决定好的事情,不管别人点头摇头,他都不在意,只要他想做的事情自然就会去做。 所以不管白鹿如何回答,来会所之前他早有想法。 若是白鹿存报复心理继续招惹杜覃生,那他自然不吝啬对他再手脏一次;不过若是白鹿表现良好,如现在这样,做完小人他也未尝不可做一次君子。 白鹿将方才撕碎的纸片一枚不落堆叠妥帖推到杜衡生面前,“杜先生放心,我的身体比我更能记住教训。先生想赎罪再简单不过,今后若能两不相见,这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 杜衡生吃到定心丸,心情不错,“只要你不主动去找他,覃生这边,我向你保证,他没有机会来打搅你。” 白鹿似乎也松了口气,眼睛笑成两个漂亮的弧,“那还真是多谢杜先生了。” 杜衡生抽完一支烟又掏出下一支点上,“这段时间我打听过你,你口碑很好。” 白鹿脸上的干瘪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也被秦冕私下‘关注’过,不由得眉间微蹙。可碍于此刻杜衡生是自己的客人又无法发作,索性自嘲,“杜先生怕是忘记我上回因何受罪,像我这种人,口碑好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至少我愿意相信你。” 白鹿的手机有新信息进来,似乎还挺着急,连着震动好几声。 手机与涤纶裤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里尤其突兀,像委婉催促。 杜衡生知趣起身,“我今天想说的话都说到,就不耽误时间了。” 白鹿目送他出包间,由于习惯使然,仍旧行了个完整的礼,才掏出手机来。 原是秦蔚从大洋那头发来的消息:(惊吓脸)鹿鸣!我听朋友说杜覃生来会所了?他应该认不出你了吧?你自己小心啊,要是他敢动你一根毛,等我回来揪秃他! 白鹿看笑,顺手就敲下:谢谢师兄关心,我没见到他。 消息刚敲完,白鹿指下一顿,有些犹豫。他想了想,又将信息完整删除,手机揣回兜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蔚,仅仅是这个名字,落在舌尖,就是严冬里最纯粹的那一片暖雪。 何况。 他还是那个人的弟弟。 如若白鹿对他的好感,一直感激多过心动,那他就忍得住永远不去招他。 他是他最不愿碰坏的人。 第十三章 像是一种迟到的补偿 男孩趁男人转身时忍不住又多看他两眼。 男人正在系领带。背端直,头微敛,长睫毛一扇一扇,覆在眼睑。修长手指灵活穿梭,在领口系成一朵简单大方的温莎。他皮肤雪白,第一眼瞧上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久不见日光的病态。男人的耳朵很窄,说薄如蝉翼过于夸张,从男孩的角度,甚至能看见他耳廓上纹理绀青。 对,就是这个感觉。男孩喟叹,这个男人不说话时真是比他耳根的静脉血还要沉静。 男人穿戴妥当,他已经走出门了又回头瞭他一眼,“那个谁,时间差不多了,你不走么?” 男孩恍然,立马起身跟上,“白鹿哥,等等我……还有……我叫小秦。” 男人的从容愈发衬出他欲盖弥彰的局促。 白鹿安慰他,“第一次谁都会紧张。” 小秦点头,“我口拙,不太会说话……” “会笑么?怕失言就少说,一直笑客人就不会为难你。” 两人停在包间门口,白鹿突然抬手,以另一只手在手心写了个‘人’字,送到嘴边,一口‘吃’下去。 小秦不明所以睁大眼睛。 白鹿却突然笑了,“从前别人教我,写个‘人’字吞下去就不会紧张,我屡试不爽,你要不要试试?” “……”这种哄小孩的把戏小秦自然不信,但不妨碍他被眼前漂亮的男人惊艳一把。这人果然老练,他笑起来时眉间会猝然生出风情,像西瓜瓤最甜的那一口,像盛夏午后那一缕冰淇淋味道的风。 一小时前。 “真是劳烦秦先生亲自过来一趟,这些东西都算个人隐私,会所规定严格,就是经过本人同意,我们也不敢外传。”人事管理从内部系统中调出白鹿的体检报告与秦冕看,说话同时还忍不住缩缩脖子搓搓手,“秦先生您坐,慢慢看,我去给您倒杯水。” 先前秦冕电话过来想把白鹿的体检报告单独提出来,可由于资料性质特殊,还设有加密。人事并不愿意因为某个老板突然对某个公关感兴趣就破例多事,麻烦不说,还不道德。有秦冕这个心思的人不在少数,他已经拒绝无数个,不过这次提出要求的人是会所的正牌老板,按理说这些东西都归他所有。人事委曲求全考虑再三,终于松了点口,“原件是没办法,若是秦先生坚持,要不我用手机拍下照片发您邮箱?” 秦冕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必了,我晚上过来一趟。” 第21章 人事在电话那头点头哈腰,感激老板体恤。秦冕只是觉得白鹿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出现在这些人手机上。 他这一次倒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体检项目偏重明显,除了最基本的血常规,其余都是常见传染病筛除。 三页的粗略检查和通篇的‘呈阴性’十秒钟就够扫完。这种报告顶多算一份证明留底,若是公关在外面惹病,还不小心通过某种不可描述的违规方式传染给会所会员。这几页纸和雇佣合同上签字画押的保证就是会所推脱的证明,算是自保手段。 所以这份体检的重心并不在员工的身体健康上。 全篇唯一有用的信息是体重那栏的数字和醒目的‘营养不良’。 “太轻了。” 秦冕突然想起刚让秦蔚出国那会儿,秦蔚跳起来反对的第一个理由就是,“我不能走。我不在白鹿身边,他一定不会好好吃饭。没人厚脸皮监督他,他一点都舍不得照顾自己。” 那时候秦冕嗤之以鼻,反而更坚定送走秦蔚的念头,“你对他没那么重要。不信你看,没有你他照样活得好好的。” 那些先前轻描淡写的东西如今却如鲠在喉,原来秦冕并不是不在乎,只是那时候那个人于他,火候不足,锅里泡不冒,汤不滚。 人事递了水也不敢走,杵一旁老实候着。他见秦冕盯着屏幕半晌,便补充说,“这份体检报告两月前才刚交上来,离下一次还有一个多季度,若是白鹿执意不去医院,我们也没理由强制。噢当然,我已经按照秦先生您的意思跟他再三强调过,该次检查产生的所有费用全部由会所承担。可那小子就是倔,比驴还……” 秦冕抬手打断他,“他今晚没请假吧?下班了通知我一声。” 人事搓着手,连连点头说好,见秦冕要走,又赶忙小跑两步替他开了门。 秦冕刚走出两步,却停下,“上回那个安抚费,他拿了吗?” 人事也才想起这一茬来,“哦哟……那小子就是倔……好像没拿……不过秦先生放心,他绝不敢乱说话。” 人心都是那二两八卦肉,秦蔚之前来会所找白鹿并不低调。送他来,接他走,好吃的好玩的,秦少爷都捧怀里只给那一个人瞧。 秦蔚喜欢白鹿的事情,大家早已不稀奇,于是人事又斗胆一句,“秦先生这般挂心,是不是秦蔚终于把人给追到了?” 果然提到那壶没开的水。 秦冕面无表情扫他一眼刀,“你今晚好像很闲?” “……” 秦冕在大厅选了个背光的地方,随身的笔记本才刚亮了电源,卫先生就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这人是公司结构设计的教高,很多年前曾跟秦冕出过国际差,秦冕就是那时候对这人生了印象。 卫先生钟情建筑美学,早年还留洋法国,一身浪漫情怀。若不是他工作能力同样出色,秦冕都觉得他该去搞艺术。秦蔚学的也是建筑,自然就被安排在卫先生手下实习。 卫先生在沙发另一侧坐下,那个角度正好看不见秦冕的电脑屏幕,安全又不失得体。他十分诧异,“秦先生真是好情调,这是专程来这里工作吗?” “临时一次,我在等人。” 卫先生心领神会,“我也在等人。” 秦冕知道他误会了,解释说,“我没叫公关,我等的人还要好几个小时,时间太长就想先处理点事情。”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白鹿下班之前不就是个公关吗。 “啊,原来是这样……失礼了。”卫先生笑起来时有些腼腆,看得出他并不十分善于和人客套。 秦冕的印象里面,卫先生长于授人,他带出来的徒弟都多少出彩。这人出现在大学课堂的概率都该比这里要高,索性又多问一句,“卫先生等的人该不会是你的学生吧?” “不是学生,算是个朋友。就是想来跟他聊聊天。” 秦冕不解,“跟这里的人有什么好聊?” “那得看有没有一双承认美的眼睛。”卫先生无奈耸肩,“我也想换个地方,可惜出了这门,我都不晓得要如何联系他。” 秦冕不觉好笑,“这个时代的情谊果真廉价,连这种‘出门就断联系’的人也能称之为‘朋友’?” 卫先生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离开。走之前突然问秦冕,“秦先生若是时间方便,要不要一起?” 秦冕只琢磨几秒,就收拾好电脑,“既然卫先生邀请,那就让我观摩观摩,什么是承认美的眼睛。”这人的评价听起来有拔高之嫌,秦冕自然不会全信。 他承认自己阅人千相,久惯牢成,缺少包容。多年养成的骄矜使他看人很容易带偏见,下定义,但也准。可此时,他竟多出两分耐心来琢磨,像白鹿这些金玉其表,物欲渴求都写脸上的公关们,究竟是如何个手段让人管不住心。 秦冕刚坐进包间,随后跟来的人事就管不住嘴,非得替他安排会所那些个今晚有空的高人气。秦冕翻页到白鹿照片时,意料之中,无法选择。 主管眼尖,立马补充说,“会所这月又新来了俩,其中一个跟白先生神似八分,还是没毕业的大学生。他也姓秦,跟您呐还有点缘分。”见秦冕只是沉默并没反对,便自作主张替他点了人。 人事三下五除二就给下单,抬眼瞥见秦冕面有不豫,赶紧抡圆舌头解释,“秦先生放心,公关不一定得听您说话。您就是不想说话,让他坐在旁边干对着您笑也可以呀。” 门外。 白鹿给男孩一个眼神,“时间到了。” 小秦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仓促点头。 白鹿抬手敲门,只敲三下,等一个两秒,才开门进去。小秦匆匆跟上他,将头埋得低一些。 “卫先生久等……”白鹿抬眼时一愣,他认识的卫先生是坐在窗边的那一位,而他身边的另一个客人,不巧,也认识。 那人正盯着自己,尽管面无表情。 白鹿冲男人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嘴角抿出一丝不宜觉察的哂笑,原来这个‘高尚正经’的人呐,兴致来时,怀里也缺不得东西。 秦冕皱眉,似是坐得不太自在,连着换了两个姿势。他想见白鹿,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再将视线转至白鹿身后那人,男孩正注视自己,还未开口,脸上已润红一片。 果不欺人,的确八分神似。 卫先生冲白鹿招手,“这边。” 第22章 白鹿便走到他身边乖巧坐下,将他见底的酒杯添满,“我猜卫先生今天来这里,是想继续上回我们未说完的话?” 卫先生盯着他侧脸欣赏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我们说到哪里了?” 白鹿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举起来,“上回刚好讲完枫丹白露,翡冷翠将将开了个头。” “那你还记得古典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的区别吗?” 白鹿想了想,思考时的表情带着学生面孔的天真,“理性,简洁,有秩序。竖三,横五,巨柱式,这是古典主义。至于新古典主义嘛……就是结构更现代。”他说完又噘嘴,“不过若是让我见着实物,也一定分不出来。” 卫先生笑容很浅,可眼里藏不住惊喜,“若不是晓得你聪明,我都以为你下去复习过。没想到我随口说的东西,你全部给记住了。” 他端起美人新添的那杯醇香,刚喝一口就被白鹿温柔夺走酒杯,“卫先生有旧疾,不宜多喝。今晚上你只有这一杯,其他都是我的。你要是三两口喝完,后边可就没啦。” 圆滑事故又不失风趣,连体贴都见缝插针。 小秦如若受到鼓舞,模仿白鹿的模样替秦冕倒满杯子,还未开口却迎面被泼一碗冷水。 秦冕仍旧没什么表情,“你动作不对。瓶口太高液体会外绽,酒泡太厚会影响口感。基础功夫都不过,回去再跟人学学。” “……”男孩手一抖反而真洒出几滴来,小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口,欲解释又不敢。 这副模样倒让秦冕想起另一个人来。 上一回也在这个包间里面,白鹿被自己诘责急功近利时,脸上也挂着这张委屈。有漂亮脸蛋的人本就容易被人原谅,可当时他似被眼前自信炫耀的男人触到痒处,连讥讽挖苦都充满快意,便更不屑听他解释。因为那人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并不无辜。 可若是当时耐着性子听了,如今两人的关系会不会轻松一点? 秦冕强行勾住飞远的心绪,打量眼前这个快被吓哭的男孩。最后一句伤人的话跃上舌尖已久,却终究没有狠心说出来。 他反而好耐心问他,“你想说什么?”像是一种迟到的补偿,对另一个人。 第十四章 这世上,没有白给的温柔 见秦冕眼色一软,男孩如临大赦,一双小狗似得眼睛我见犹怜,“秦先生……我是第一次,没有经验……” 秦冕皱眉,这个回答并不令他满意。第一次又如何,第一次和不会做没有必然联系。他突然好奇,若眼前这人是白鹿,他又会如何替自己解围? 秦冕目光留在这处,余光却不安分朝窗边瞟。卫先生正侃侃而谈翡冷翠的建筑风格,那人就安静倾听,肩影腰身的轮廓柔软美好,像一朵暗室里能自发光的百合。 白鹿情思敏捷,眸中明澈生动,总能恰到时机添一两句理解,还不是随口附和。卫先生问他,“最初提起翡冷翠,你想到的是哪一个人物?” 白鹿应答如响,“但丁?” 卫先生却在笑,“我想起的是徐志摩。” 白鹿恍然,脸上表情竟多出一味惊讶,“卫先生也喜欢那首诗?” 卫先生天性温和,有时反倒像个教书人,“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白鹿欣喜,坐得更端正了些,“我也喜欢那句‘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卫先生稍一沉吟便会意,“是你之前提过一句的那个人?在最困难的时候救你出来的……怎么比喻来着……夜里的一撮兔毛?” 白兔赤乌,本指月亮跟太阳。 白鹿莞尔,“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卫先生眼睛。不是兔毛,是形容月光的玉兔毫。”他眼里如有细魄,“他是我的光。”似是无意,他向秦冕处瞥来一眼,还看不分明,视线又滑开。 见微知全貌,愈简单朴实的比喻,用情愈深。 被秦冕冷落在旁边的男孩见自己的客人心不在焉,有些气馁,又不甘,战战兢兢开口,“秦先生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工作。” “……”两个字就把天聊死,小秦心里暗暗叫苦,要是自己的客人同白鹿那个一样好说话该多好。 秦冕对男孩的好感来自他脸上那八分容相,便耐着性子丢出一步台阶,像是作出好一番牺牲,“你学的什么专业,平时爱好哪些?”他本想问他,不善交际干嘛还要硬着头皮进来。不过转念就想通,为了钱呗,不然还能是什么?即便有苦衷又如何,谁又没有两个苦衷。 小秦腹诽,原来这人慢热。 “我念的艺校,学播音。平时喜欢旅游看电影。” 秦冕这才注意到他音色饱满,字正腔圆。 不过,也实在没忍住嘴臭,“旅游电影不算好爱吧?会有人不喜欢这两样么?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平时根本没爱好?” “……”小秦欲哭无泪。这个男人真是太严苛,根本不像客人,倒像故意来找茬。 卫先生杯中酒尽,白鹿果然就替他换成苏打。 他起身不好意思笑笑,“我出去一下,刚才漏接了个电话。” 卫先生前脚一走,房里气氛立马生变。 方才完美无挑的百合花突然卸下伪装。那做作好看的身姿不见,白鹿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还不正经地将领带拨松一点。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大大咧咧坐起来将杯中未喝完的酒倒一大半进垃圾桶,再用苏打水重新满杯。 小秦并不知道这两人提前认识,冷汗都快吓出来。他想提醒白鹿这里还有其他客人,这个客人还不是一般的凶,“白鹿哥……” 白鹿自然能感受到两把视线齐刷刷落自己身上,介于先前和秦冕见面就怼的头痛经历,再加之他又不是自己客人,白鹿是一点也不想花气力在这人面前美化自己。 待一声底气虚浮的‘白鹿哥’在屋里悠扬荡出回音,白鹿才转头看他们。口气随意地像在问你吃了没,“秦先生今天带烟了么?” 秦冕只犹豫片刻,便掏出烟盒搁在茶几上。 白鹿看出他一脸狐疑,认真解释,“秦先生身上时常有烟味,或重或轻,所以我猜您吸烟,但不上瘾。运气够好的话,您今天身上也许正好就有一包。”他起身坐到秦冕旁边,探身时正好能抓到烟盒。 毕竟拿人手软,这时候再装高冷就是不识趣。 秦冕见他敲烟盒的动作熟练过头,差点以为这人是个老烟枪。“你平常跟客人聊的东西都这么正儿八经吗?” 第23章 白鹿咬住烟屁股,烟头在他唇间上下摇摆,“这得取决于客人。”‘咔’地一声,点火机在他指间擦出火苗。 “那你们还聊过什么?” 白鹿点燃烟,故作老练吸一口,却立马被呛到,“咳……更多时候他们会问我缺不缺钱,要不要跟他们睡觉。” 秦冕盯着他眼角呛出的眼泪,良久,“不会抽就不要抽。” 白鹿清了清嗓子,“也是。这烟好,给我糟蹋了。” 秦冕欲言又止,却突然转头看小秦,“念你第一次,我不给你低分,若是下次还只会装可怜,就没这么走运了。” 小秦一脸茫然,他是真没听明白秦冕意思,像只迷茫的鼬鼠,伸长脖子求助地看着老司机白鹿。 白鹿垂下眼睑,吐出一口辛辣,“老板亲自开口放你走,这么便宜就能拿到小费脱身,还不跟秦先生道谢?” 男孩这才仓促会意,“谢……谢谢秦先生!” 小秦一走,秦冕就直截了当问他,“为什么不肯去医院?” 白鹿眼波潋滟,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动作竟有些性感,“秦先生学医的都不知道口腔上的伤口好得最快么?亲个嘴就去医院未免太小题大做。” 秦冕眼角一抽,看得出他不是不尴尬的,“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白鹿当然知道,可偏要装傻,“你对所里的公关都这么上心么?难不成我是特殊的?”他始终不习惯烟味,吸两口精神了就不再多碰。也知道秦冕并不喜欢被人反问,他每一句带问号的挑衅都像故意惹他反感。 秦冕迟疑片刻,语气却无异样,“季先生见不得你委屈,亲口让我多关照。”他暗自侥幸,季昀的一番好意竟还能作个临时借口。 白鹿诧异,脸上稍纵即逝软下一瞬间,又立马戴上那张令秦冕浑身难受的面具。他语气淡淡,“死不了。” “……” “秦先生放心,不是大问题。自己身体我清楚,若是想死,这些年机会很多,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秦冕皱眉,“一个月未痊愈还是小问题?” 白鹿突然倾身欺近他,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一根手指长。吞吐近在咫尺,不好好说话,却用恼人的挑逗虚与委蛇,“秦先生如何笃定你上回碰我是碰到伤处?说不定只是因为对方是你,我见色起意,被你摸到不小心发情了呢?”这人捏着嗓子恶心人,真是欠揍。 秦冕脸上落一片阴翳,虽眨眼就没。 白鹿得逞,心生满意,仿佛之前被泼的那身酒都没那么悲情了。 秦冕不受他激将,从被带偏的话题跳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学过医?” 当年学校讲台上,秦冕自己一言蔽之。他说的每一句话,白鹿都用心记着,记到现在。当然,这个理由若是此时说出来,未免太矫情。于是白鹿张口就瞎扯,“听师兄无意间提过呗。” 秦冕当然不信。那时秦蔚才念小学,若没人主动提及,秦蔚怕是早忘了这回事,更不可能随口一说告诉别人。 他来不及再问,卫先生打完电话又进来。 白鹿趁机压低声音偏头过去作个结尾,“白天穿上裤子人模狗样,晚上在这里大家都一样,衣冠禽兽,何必咄咄逼人。连秦先生都需求美色了,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底气指着我们嫌脏。你现在跟我们,可在同一条船上。” 秦冕脸色晦明不清,想必是忍住了,对眼前这个任性妄为的男人,怕是给他再多耐心都不够。 卫先生一回来,白鹿立马又换上先前乖巧讨人的扮相。 两人从建筑聊到人文,艺术,近代史,最后草草几句提到工作。 白鹿拍他马屁,“卫先生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真是让人眼馋。” 卫先生却自愧,“年纪越大,心思就越不纯澈。如今比起年轻时候追逐的东西,更汲汲利益。人心躁了,那些初衷再美,也回不去。” 白鹿伸手覆于他手背,恰到好处拉近彼此距离,身体的,心灵的,不狎昵也不疏离。灵动的眼睛明净如清水,“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您懂得唯心主义的事实。卫先生愿意陪我这种身份的人聊天,跟我讲各种有趣的东西,这都说明您还是那个善良纯粹的人。” 卫先生说了一个晚上,那人一直笑得内敛;可白鹿只说一句话,就让他心花怒放。 临走,白鹿随口提起自己曾有过一副世界名筑模型,是全貌缩小的凡尔赛宫,可惜搬家时候弄丢了。 卫先生惊讶,他说自己家里就有,还不止一副,差几个就算全套收集。白鹿若是有兴趣,可以去他家里,他愿意一个个讲给白鹿听。 世界名筑是十多年前小众流行过的绝版模型,如今有钱也难买到。白鹿是真想再看一眼,何况还有卫先生这样厉害的人亲自解说。 男人明显被打动,他欣喜的表情像个讨糖的小孩。犹豫片刻,却还是婉拒,“现在时间不太方便,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上门拜访。” 卫先生的脸上写着让人易读的失望。 显然他被他吸引,远不止于美色。 白鹿会读心,演技纯熟又懂得讨好。连旁观者秦冕都分不清楚一晚上他哪些话真哪些话假,这人应付这类场合游刃有余得可怕。秦冕就静静看着两人互动,其间喝了口酒,却越发觉得胸口沉闷。原来心情不美的时候,好酒也烧喉。 卫先生问秦冕,“这孩子如何,是不是让人打心底里喜欢?” 秦冕面无表情回答,“还行。” 卫先生笑了,转头跟白鹿解释,“秦先生从不夸人,这已是他口中最高的评价。” 白鹿也笑,眼神却往别处瞟,“是秦先生谬赞了。”连句感谢都像敷衍。 秦冕这才意识到白鹿只在跟自己说话时才会一个劲儿招人烦。不言而喻,这人根本不想跟他太多牵扯。 若不是秦冕记得白鹿亲口说过一声憧憬,他几乎都错觉自己跟他深仇。 白鹿送卫先生出门,秦冕借口留下他,“现在学聪明了,知道本分吃好自己碗里那一口?”秦冕先前存的少许不堪一击的歉意早被这妖精磨光,再说话时自然不怎么动听。 白鹿目送卫先生,直到背影再也看不着,“人不抱妄想,就不会有软肋。”他突然转过头对秦冕笑,这笑容里贮两分疲倦,如同在说,‘你我本疏离,何必装腔作势。’他拉过他的手,将秦冕落在桌上的打火机和香烟一并塞还他手心,“物归原主。” 男人抬眼时,秦冕第一次近距离欣赏他漂亮的眼睛。眼皮褶皱很深,这双眼睛本该多情。 然而他却听见白鹿说,“是秦先生您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白给的温柔。” 第24章 第十五章 我还嫌脏了自己的脚 网店老板是个职高毕业不到三年的小姑娘。 白鹿至今没问过她名字,听别人都叫她大钰。 大钰个子不高,一米五出头,体重也不过百,实在不怎么对得起这个‘大’字。 她的网店小有人气,卖的都是沿海进货的无牌高仿。模特是白鹿,化妆摄影和网页更新全都是大钰自己。 上周有一批新到货男装,她一早就跟白鹿约好拍摄时间。本打算出个外景,可今天见面白鹿又挂一脸的伤。 大钰险些尖叫,“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你到底在做什么恐怖的兼职!” 白鹿被她夸张表情逗笑,一扯嘴角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这次是意外,真的。” 离上一回在会所被杜覃生揍完还不到两月。 大钰半信半疑,“你上次也说是意外……我差点信了你的邪!这么好看的脸你就拼命作吧,以后也不用走清新路线,换刀疤铁男算了。” 白鹿又笑,“嘶……疼……”嘴角未弯,眉头先皱成一块儿,“大钰姐,你别逗我笑了。你看我这样能拍么,不能的话过两天再来。” 大钰心疼弹他一记额头,细心避开额角的伤,“拍是能拍……反正还有后期。过两天再来,怕你脸上还要丰富一点。”她叹了口气,“外景就算了,我看你走路都瘸。” 白鹿眨眨眼睛,“大钰姐真好。” 她替他绑好小马尾,化妆的动作比以往都仔细。白鹿嘴角和眼骨的淤青太刺眼,几层遮瑕都盖不住,“虽然我们约好除了工作互不打听,不过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告诉我的。” 白鹿闭着眼睛,似是睡着。湿凉粉饼扑在脸上的感觉不赖,仿佛还有催眠功效。 良久。 久到大钰都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才听白鹿缓缓开口,“最难的时候早就过了啊。”声音柔软极了,反倒像在安慰她。 秦冕正在回复一封国外合作商的邮件,卡在两个长句上,组织好半天语言都不太满意,正莫名烦躁。 秘书敲门进来,“秦总,前台有客人说要见您。” 秦冕头都懒得抬,“有预约么?” “好像没有。” “不见。” 秘书犹豫半天还是开口,“是位姓白的先生,他说您一定会见他。” 秦冕手中动作一顿,终于舍得暂停工作,抬起脸来,“让他上来。”公司地址是他之前写在白鹿名片上。对方主动联系自己,想必是有想要的东西了。 秘书刚转身,“等等。”秦冕叫住她。 “秦总还有什么吩咐?” “是从一楼前台转接进来的电话?” “是的秦总。” “把vip电梯临时关闭,告诉他,电梯坏了,走楼梯可以到三十六楼。” “……”秘书第一次发现向来正经的老板竟还有这张面孔,立马在心里替那个姓白的人竖上三支香。 自上一回被白鹿比作衣冠禽兽,秦冕对那人豆苗大的歉意立马烟消云散。既然白鹿生龙活虎,没要死迹象,自己又何必耿耿于怀。 毕竟,他就是他口中那种,斯文败类。 二十分钟过去,人还没有上来。这个时间比秦冕预计要长。 又过去二十分钟,秦冕直接停下工作。他刚拨通内线电话想问问秘书那人是不是知难而退已被吓跑。 办公室的门总算缓缓打开,秘书正将人领进来。 秦冕放下电话,一抬头,不禁皱眉。他正好看见白鹿将墨镜口罩摘下来,露出脸上一片张扬绀青。尽管看得出来,他已经小心处理过。 “啧,这不是纹身吧?”秦冕问他。 白鹿并不理会他嘲讽,“秦先生难道不知道,幽默感跟你实在是不搭么?” “一周不见,你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还能反复发作?”这话意指他脸上淤青。秦冕就靠在老板椅上,饶有兴趣打量他。 白鹿微微气喘,想必是楼梯上来并不轻松。他莞尔的程度正好露出一侧酒窝,“怪我外边树敌太多,总有人恨不得把我打晕套袋扔海里。” “……”别说,两个月前秦冕还真有这心思。 没人说话时气氛稍显尴尬。办公室里接客的沙发是高档软和的真皮,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有想坐的欲望。然而白鹿自己不提,秦冕也不邀请,两人就一站一坐,相顾无言,活像一场冷战。 秘书进来送水,白鹿闻声回头。 小姑娘端水的手不禁一抖,妈呀,这男人可真好看。她眼前一亮,明显是被惊艳到。摘掉口罩的白鹿像极了昨晚电视剧里的小白脸男主角,就是他脸上的伤……狰狞得有些骇人,不过好像这样……也有一点野性的不羁味道。 杯子还没递出去,秘书脸先热一成。 她走到他面前时才意识到这人居然就一直站在秦冕桌前,跟桌子隔着一段倒长不短的距离。她简直不晓得应该把水往哪里放。 白鹿见她迟疑,忍着嘴角一抽一抽的疼痛挤出个笑,像解人意的春风,“谢谢你,我不喝水。” “啊?”秘书疑惑。 白鹿解释,“我有洁癖。”他指指杯子,又指指沙发,无奈摇摇头。 小姑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连总裁办公室的沙发和一次性纸杯都不愿意碰,看来这人洁癖还挺严重。 第25章 果然看起来完美的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关上门之前,她又忍不住多瞥他一眼。 秦冕好整以暇翘着腿,将人从上到下又打量一遍,“你这演技当公关可惜了,不如改行做演员。” 白鹿挑眉,“秦先生怎知那不是我真心话?” “出门两手空着,还洁癖?”重度洁癖到在外不吃不喝的人大多有戴手套的习惯,而白鹿的‘洁癖’明显只在他办公室里才有,想来是怕秘书为难,随口胡诌。秦冕盯着他脸上的淤伤,“你倒是挺会关心别人。” “术业有专攻。我没什么能力,只会做做秦先生口中那些‘无聊的工作’,但怜香惜玉这方面,或许我略胜一筹。” 秦冕不置可否,这人说话不动听早已见怪不怪,“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要什么?” 白鹿表情严肃了些,依旧站得笔直。这不像求人的姿态,反倒架子摆足。他酝酿好一番才开口,“上回晚会秦先生在场,想必您也知道那个义卖活动。我已经联系好救助站那边,只等钱全部到账就打过去。可是……” 白鹿咬了咬嘴唇,表情忿忿,“可是已到账的部分被几个管理和财务侵占,若是不把钱要回来,这次活动就没意义了,师……秦蔚的心血也就被人糟蹋了。” 秦冕面无表情听他说,“所以呢?” 白鹿目光诚恳又坚定,“所以我希望秦先生暂时抛开私人恩怨帮我把这笔钱要回来。这是秦蔚的名声,名声再小也不该随地乱扔,何况还是别人把坏名强扣他头上。秦先生连我都容忍不下,我相信您知道真相不会坐视不管。” 这个宠物献爱心活动今年不是第一次,秦冕早知道里面有猫腻。活动的几个管理不知是秦蔚哪个垃圾圈子里的朋友,连黄非都还有份额。即便如今两人分手,秦蔚都没忍心把那蛀虫彻底踢出去。 所以在秦冕看来,秦蔚搞这个活动,一半是公益,一半是给他那帮非驴非马的朋友谋个甜头。 看来今年秦蔚不在国内,那帮人狮子大张口是打算全部吃干净。有钱人不兑现承诺屡见不鲜,早已不稀奇。秦蔚自己都不着急,白鹿居然先沉不住气。 秦冕一时有些吃不准他心思,“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秦蔚说?” “师兄人在国外,鞭长不及,我跟他说了他也应该会来找您。既然秦先生能够解决,我又何必绕一个圈子让他担心。” 若不是白鹿话说得太坦荡,秦冕都当这是一出苦肉计。“可若是秦蔚知道他那些旧相好个个面目可憎,就你白鹿淤泥不染,那他对你岂不更死心塌地?” 白鹿上前两步贴他桌子跟前,身子前倾,双手展开撑在桌上,“如果有可能,我宁愿秦蔚永远不知道这个事情。我是个外人,但我也混圈子。秦蔚和黄非的那一段不是秘密,你弟弟是真心爱过那个男人。如果我说了,他回忆里最后美好的东西就没了。我若是对他真有想法自然有其他方式。靠攻讦上位?这种踩别人尸体的卑鄙行为,我还嫌脏了自己的脚。”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唐突,又规矩站了回去,口气轻松下来,“这也是对我能力和魅力的侮辱。” 秦冕目光犀利,若有所思盯他半天,像在分辨此人话里可信度几成。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已经私下拉拢过你,可你拒绝了,也许你们大吵过,总之他们以多欺少……让你吃一身伤还拿不到钱。那帮人带头的就是黄非,如今你成了秦蔚新宠,想必他下手是没留情吧?” “既然秦先生都能猜到,那我也不多说废话。您眼里容不得沙子,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秦先生已经答应我了?” 秦冕却笑了,“你觉得我都知道什么?今天以前,我也以为你跟那些人没有区别。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白鹿眼中奕奕,“抛开您对我的成见,我仍然倾向秦先生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愿意相信那个曾说出‘优秀信仰是不会同意我们走捷径’这句话的人。” 秦冕收起笑意,他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是他弃医从融那会儿,独自在迷茫里摸索,自我激励的狗血鸡汤。 男人终于坐得端正一些,“这话你在哪里听到的?” 第十六章 男人掌心温度很高,身上是淡淡的烟草气味 白鹿对秦冕已无奢望,自然没必要好生解释。 “我相信人生没有捷径,毫不矫情地说,我也拒绝了好多捷径。虽然我活得并不好,也不好看。”白鹿擅读脸色,此刻秦冕的眼神已经告诉他,那人不会袖手旁观。 他笑了,笑容不深,毕竟伤口还疼,“作为回礼,我保证不碰你弟弟这个捷径。如果可以,我会尽量避免出现在秦先生眼前。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会所,我和会所的合约还有不到一年,等赚够自己需要的钱,或是提前攒够了,我立马辞职。” 白鹿目的达到也不拖沓,点了个头,转身时由于腿软,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秦冕这才看出他走路动作可疑,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最好去医院看看。” “小伤,不劳牵挂。”白鹿似笑不笑,嘴角两个酒窝倒是显眼。 秦冕忽然就觉得这人眼熟。这种眼熟类似一部看过却如何都想不起名字的老电影。 白鹿的所有表情被他反复咂摸,尤其是那人第一眼看自己时,眼中情满自缢的仰慕,似曾相识,无比熟悉。 转辗反思,他终于想起来。 五年多前,他曾回过学校做一个什么演讲?那段时间他其实很忙,压根儿就没提前准备,台上也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找不到说词就把自我鼓励那番废话搬出来凑时间。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外人说这种矫揉造作的漂亮话,毕竟对象都是单纯学生,学生才吃这一套。 白鹿只比秦蔚小一届,算来他当时就在那个教室里。 秦冕突然想起那时有个男孩,跑上讲台坚持让自己写一句话。他早不记得那话是什么,可他记得他嘴角也挂两个酒窝,一深一浅,同白鹿一样。 当时他盯着他嘴角看,男孩貌似害羞,不好意思挠挠耳朵,“听说有酒窝就是面部神经发育得不好。” 白鹿的模样在一瞬间与脑海中一面之缘的青涩脸庞重合。即便已经回想起来,秦冕仍旧不太确定。那时的男孩一头精神短发,模样干净清爽,和如今精美成熟的男人一比,变化实在太大,以至于好记性的秦冕都认不出来。 秘书敲门进来问他要不要再添杯咖啡,秦冕眉间一皱,“刚才那人走了吗?告诉他电梯可以用了。”秦冕最后才注意到白鹿脚踝受伤,原来方才在自己面前轻松站立的模样都是强装。 这个男人真是可恶,活该疼死他。 秘书一头雾水,“啊?可是秦总……十分钟前那个先生已经走楼梯离开了呀。” 这个季节本城多雨,前一分钟仰头还看不见云,后一分钟天幕湛蓝就被谁一嘴刻薄戳了个洞。 白鹿拖着一条废腿,艰难磨蹭到公司楼下的公交站。站定不过一分钟,头顶就稀拉落下两点。 兜里手机适时震动,他掏出一看,原来是高扬的‘每隔几日一关心’:白鹿哥,今晚有雨,你出门工作记得带伞。 白鹿腹诽,臭小子,雨来了才马后炮。吐槽归吐槽,白鹿心情甚是不错。这一趟就算挨雨也不吃亏,只要秦冕肯出面,他这身伤就没白受。 一辆黑色轿车在对街调了个头,缓缓减速停在白鹿面前。车刚停稳,后车门就自动弹开。司机匆忙下车,顶着几颗零星雨点,口气十分客气,“白先生,请上车。” 白鹿自然能看见坐在后排的秦冕,那人眼神尖锐,挂一张面瘫脸正盯着自己。“……”白鹿被他看得发憷,他此时并不想上去,可这车太扎眼,还一副人不上车不走的架势。 周围等公交的陌生人纷纷伸长脖子,像探头鼬鼠,来回扫视霸道停靠的高档轿车和大热天还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奇怪男人。 白鹿终于妥协,拖着废腿,硬着头皮上车。 上车之后又是诡异沉默。不过司机伶俐打开车载音乐,让白鹿感觉自己的处境还不那么糟糕。 第26章 他叹了口气,摘下口罩和眼镜,“秦先生,公交站台不能停车。” 秦冕不以为意,“你是在跟我说话?我明明就坐你身边,掌盘的人又不是我,你看不见?” 司机:“……” 白鹿翻了个白眼,心中吐槽,不是你的意思,司机难道敢停车? 可人在轿车里,不得不低头。这个人,好像还是不能讲道理。 秦冕突然好声问他,“去哪里?” 白鹿也不扭捏,脱口报出一个地址,“那里路窄不好调头,不要开进巷子,停在第一个路口就好。” 秦冕视线一直停在他肿成猪蹄的脚踝上,“三十六层楼梯翻倍,要是不想瘸一辈子,我建议未来一周你都躺着。” 白鹿揉了揉疼痛加重的踝骨,“这可由不得我,过两天脸能看了还得工作。” 秦冕冷嘲,“年轻真好,只有年轻人才有精力作死。” 白鹿热讽,“年轻人可比不得秦先生家里有人伺候。我若是听你的躺一个星期,那得先饿死。” 轿车驶过第一个路口并未停下,开进巷子后街道立马变窄。亏得司机车技一流,像条鱼似的穿梭躲闪不按套路乱来的三轮和电瓶,最终停在五环外一个小破招待所门口。招牌上的led灯似是接触不良,闪着闪着会无规律黑一阵,‘所’字更是吹灯拔蜡直接不亮了。 秦冕眉头深锁,他对眼前这个地方显然十分不满。 白鹿直接无视,拉开车门就下了车。 秦冕也跟着下来,故意将车门重重关上。 白鹿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哦,忘了道谢。于是转头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脸,“谢谢秦先生,耽误您宝贵时间了。这里实在不易调头,我建议你们倒着出去。” 夏末的阵雨已经下透一局,空气里混合着雨后独特的腥甜和人体汗液的特殊气味。 秦冕站得笔直,看起来有些盛气逼人。不过一脸‘你谢我我自然收下’的释然表情,跟他以往的严肃感有那么一点点不搭调,“你就住这里?不会介意我跟上去看一眼吧?” 介意。白鹿心想。 然而蹭车嘴软,他只得说,“只是暂时,临时两三个晚上……我现在不方便回家,我猜这时候家门很可能被人堵了。” “……”秦冕也反应过来,白鹿想断他们财路,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厉害手段没有,像苍蝇一样烦人还是办得到。 周围已是城郊结合的鱼龙氛围。街对面挤一排招摇过市的发廊店,天还没黑门口就晃悠着穿着暴露的洗头妹。街边的烧烤已经考上第一波,熏人的烟气直冲天上。秦冕的车才停下几分钟,就有痞子模样的人不怀好意贴过来,巴头探脑。 “你住这里几天了?”他放慢速度,跟在像企鹅一样摇摆的白鹿身后。 既然被秦冕看穿,白鹿也懒得再装,虽然走路动作不美,至少脚踝会轻松些。 白鹿一瘸一拐,但脚下不停。好半天才开口,语气淡淡,“忘了,没数。” 秦冕跟着他一路上楼,楼道潮湿的霉味和腥臭让他联想起暴露空气中好几天才被人发现的动物尸体。兴许是才拖过地,那种陈年尿渍发酵后的酸味被未消暑气一蒸烤,迅速填满这阴暗逼仄的空间。若不是今晚没喝酒,他估计立马能吐个干净。 白鹿跛着脚跳到房间门口,利索开门进屋。他回头对跟过来的秦冕指了指窗户,“附近贼多,窗户全部锁死。房间里有点闷……” 所以你就别进来了。 白鹿熟练转身摸进厕所,脸上腻了一天的汗,他想好好搓把脸。 秦冕就用他搓脸的这几分钟,站在门口将这个十平左右的贫民窟打量完毕。床上是洗得发黄的被褥,霉味比走廊更重。门缝里乱着一堆画质粗糙印着裸女的卡片,厕所里呜咽的水声催人心慌。地上居然还铺着看不出原色的塑料地毯,上面数不清多少个烟头洞,鬼晓得这东西用了多少年不换。再抬眼,墙上贴一张某某医院a4纸大小的广告:泌尿感染,不育不举,专业男科,只为男人。 白鹿随身的小箱子就突兀的,寂寞缩在墙角,与周遭格格不入。 秦冕脸上像下了场霜,“这种地方你也睡得下去?” 白鹿正洗好脸出来,脸上还挂着水,“便宜啊,可不是所有人都是精贵的少爷命。”他见秦冕眉心紧拧,一副吃鱼卡刺的表情,心情顿时明媚,来了兴致多说两句,“我曾在这里住过小半年时间,既能遮风又能挡雨。你们是见少了穷人,大惊小怪。别说这种地方,好多人连个屋顶都没有。” 隔壁人听见动静,开门探出个脑袋,贼溜溜的眼睛正好跟站在门口的秦冕对上。是个贼眉鼠眼的小个男人,穿着洗松的白色吊带背心。他开门瞬间,屋子里就飘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 秦冕实在受不了,这些味道简直把人逼疯。他忍无可忍,骆驼已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他一把拽着白鹿肩膀就将人往外拖,“你不是有洁癖吗?住这里还不如睡街上!” “……” “啊!”白鹿被他拉得一趔趄,脚踝吃痛,站不稳险些砸在这人身上。秦冕反应很快,转身用胸口接住他,另只手往下一揽,落在对方腰上将人稳稳托住。 白鹿失力伏在他胸口,秦冕就慷慨接手他全部重量。 白鹿脑子一望无际的空,突如其来的亲近感让他措手不及。男人掌心温度很高,身上是淡淡的烟草气味。他连挣扎都忘记,总错觉稍微一动,额头就能抵到男人下巴。 秦冕见身上人没有动作,直接将他从怀里扒出来,活生生断了这个用时不过几秒的亲密接触。 白鹿以为秦冕会推开自己,不料那人只是冷眼看他,语气带着点嫌弃,“还站得稳吗?”有力的手臂仍旧环他腰上,仿佛怕他跌倒。 白鹿伤脚沾地,一阵钻心的疼。看来上下楼梯加重脚踝负担,这几天有够他难受。他先一步推开秦冕,退后两步吃痛站稳,还未言谢却先问罪,“谁让你突然拽我,莫名其妙。” 语气也不是不好,反倒让人听出些许心虚。 秦冕理亏也无心跟他争论,只安静看着他,脸上表情不深。 良久。 “收拾东西跟我走。”他不是在跟他商量,他打定主意要带白鹿离开。 这话说得霸道,语气却软到人心坎里,听得白鹿耳朵发痒,根本无法拒绝。原来秦先生关心人时是这般模样,虽然只一瞬间,之前所有的委屈似乎都被这人讨好抚平。 白鹿眼眶一热,他突然有点想哭。 身上那层为秦冕量身定制的倒刺倏地就软下来。这一身伪装,于他足有千斤重。 隔壁的小个子靠着门框看这两人看得津津入味,被秦冕狠狠剜了一眼才哆嗦着关门,门关上前还不积口德,“呸,死基佬。” 第27章 “我在车里等你。”男人扔下这话转身就走,不难看出来,多一秒钟他都呆不下去。 白鹿后知后觉,望着熟悉身影消失在转角。嗓子眼里像叼着颗早季的杏,甜得发酸。 稍稍平静一点,他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该是自己带伤,秦先生善良,同情弱者。 第十七章 白鹿的确不是个好猜的人 有多的凳子不坐,陈医生一屁股挤在白鹿身边。一只咸猪手顺势搭人肩上,身子还不要脸往他那块儿凑。 白鹿接过ct片,脸上茫然,就听他一个人叽叽喳喳呱呱呱。 “没什么大问题,多处组织挫伤,积淤引起水肿,还有一点炎症。不着急走的话,再打个b超吧,反正都来了对不对。” 陈医生原本今天不值班,接到秦冕电话时正在撩骚一个勾搭不足二十四小时的附近小姐姐,那人高p的头像跟上一届香港小姐靓得难分秋色。运气若是够好,今夜漫漫就不再寂寞空冷。 秦冕电话里却说,给你半个小时,洗干净在医院等我。 陈医生不乐意了,嚎一嗓子坚决抗议,凭什么啊?劳资正在温柔乡里,半小时完不了事儿!本医生脾气大,不接受预约,更不接受威胁! 秦冕这头也态度坚决,“说话都不带喘,温柔乡梦里吧。你先过来,我这边是正事。” 陈医生跳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这个也是正事,你问过我家老二么,你有考虑过即将到来的空虚夜晚会让它多难受吗?” 那时秦冕刚从招待所出来,心情不美,并不想听人狡辩,索性一句话到位,“你上回让我把人带医院来,我等等就带他过来。机会只此一次,你要是不来,我就换个医院。” “……”陈医生一听这话,八卦之心差点蹦出胸腔,空档不过两秒,“我我我……我现在就过去等你!秦冕你个小恶魔要是敢半路放我鸽子,我明晚就抱着被子去你家睡!”他实在太想知道,能让千年铁树秦冕开花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要知道,在这人之前,秦冕连个疑似早恋对象都没有过。 于是一小时后,白鹿就换上病号服进了ct室。 陈医生透过防辐射玻璃打量里面秀气漂亮的男人,“啧啧啧,这张脸合我胃口,难怪老被人打脸,这分明是嫉妒。不过他太瘦了,营养不良吧,秦冕你会不会照顾人,不如换我来,养肥再还你。”他眼里分明还有东西,让人一时看不贴切。 白鹿临时换的病号服大了两码,穿在他身上空旷得吓人。扣子若不扣到最上一颗,仿佛衣服随时能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 秦冕从头到尾黑一张脸,也不说话。他今天才知道白鹿这人不光倔强,还有严重的自虐倾向。让他走楼梯这事秦冕已经后悔,那人逆来顺受就算了,还自己选了个什么狗屁招待所,那里环境不管几次回想起来,秦冕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是恋人,他并不愿意带白鹿回家;他们也不是朋友,替他开一个酒店似乎也不合适。思考再三,他觉得医院是最好选择。 白鹿乖巧躺在b超椅上,陈医生就愉快地解他横条衫钮扣,一颗接一颗,“放轻松放轻松,b超又不痛。”解完衬衫还势要解他裤子,不过被门口的秦冕一声喝住。 秦冕也很诧异,白鹿不爱来医院,却对这个姓陈的莫名信任。不论陈医生碰他哪处,那人都不拒绝。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等在外面,不过这本就是临时小灶,b超室里躺着的就白鹿一人。秦冕不走,陈医生也奈他无何。 没有衣服遮蔽,白鹿脸上有些发烫,他索性闭上眼睛,长睫毛微颤,柔软盖住眼睑。纤瘦身体上青紫一片,他皮肤雪白,那些淤痕就越显张狂,看得人触目惊心。 陈医生将耦合剂挤在他腹部,原本该用超声波探头抹开,他却不嫌麻烦直接上手,手指划开耦合剂时还趁机在男人光滑皮肤上揩一把油。此人绝对是个人才,非要把一次常规检查造出小电影的暧昧气氛。晶莹透明的胶体在白鹿胸口抹开一片,不可描述的诱人。他没忍住回头,果然秦冕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陈医生心想,真特么爽,让你小子不以老为尊,让你次次坏我好事! 检查完毕,白鹿擦着身体问他,“医生,我什么时候能走?” “没什么问题,只要你不嫌蹦跶脚疼,随时都能……”他在对上秦冕目光的一瞬间,浑身一哆嗦,立马改口,“你这情况最好还是留院观察几天。时间也不长,你安心躺着,小躺怡情,不耽误事儿。” 司机正好将白鹿的箱子提到门口,秦冕让他直接送到楼上vip病房。 男人离开前又从上至下打量白鹿一遍,“这一周就住在这里,我保证你躺着一日三餐有人伺候,饿不死。” 白鹿:“……” 秦冕进了电梯,门即将关上,陈医生横伸一腿,门又弹开。他蹭进来跟秦冕并排站着,一脸坏笑,“别紧张,我就送送你。” 这人虽然古灵精怪,但颇有城府,秦冕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还有什么不能当着患者面说的东西吗?” 陈医生想了想,“嘿嘿嘿,还真是当着患者本人说不出口。” “说。” 他侧目盯着秦冕盯了半天,在这副面瘫脸上实在看不出东西了才清清嗓子,“你可千万别做让小秦蔚伤心的事哟。” 秦冕皱眉,“什么意思?” “我还想知道你什么意思,这个白鹿我不是第一次见。之前秦蔚就带他来过,他是秦蔚喜欢的人吧,堂堂秦老板该不会还有挖弟弟墙角的恶趣味?” 秦冕抓住他话中关键不放,“秦蔚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陈医生语气轻佻,“来医院无非就那几种情况呗。”他本想卖个大关子,见秦冕脸色难看得要命,顿时失了兴致,“哎呀,就是做个检查。” 秦冕听出蹊跷,咄咄逼人,“什么检查?” 陈医生一挑眉毛,“就是一般检查呗,外加一个……毒检。”最后两字吐字很轻,不过电梯安静,秦冕还是听清楚了。 “……” “哈哈哈哈,意不意外?惊不惊喜?不过结果还好,阴性。那时候他情况很糟,不抬头看人还不让人碰。若不是小秦蔚全程陪着哄着宠着做思想工作,估计今天也不会这么顺利。”陈医生说完又补充,“不止是身体,他心理状态奇差,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可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不过今天我也仔细观察过,倒是没看出什么迹象。” 秦冕消化得艰难,声音有些低沉,“你多虑了吧。” 陈医生笑笑,“可我倒觉得是他伪装得好呢。” “……”秦冕无法反驳,白鹿的确不是个好猜的人。 电梯下到一楼,秦冕走出去,陈医生止步不再多送。 门关上前,他突然又叫住他,“喂。” 秦冕站住,回头,等他下文。 陈医生说,“你没认真吧?小秦蔚很快就回来了哟……我现在站你面前,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你可别这时候装瞎子。” 第28章 秦冕面无表情,答非所问,“这几天你好好看着他。” vip病房是个带卫浴的单间,面积还不小。 更让人惊讶的是,一整面墙壁都作了简易书架,架上至今还排着几十本翻过的旧书。白鹿随手取下一本,不禁打了个喷嚏,看来落灰还挺重。 陈医生敲敲门,靠在门上看他,“这房间很干净,一般患者不会住这里,上一次住人还是秦蔚失恋时瞎几把折腾酒精中毒过来躺了两天。”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间屋子不像病房,连床都是普通款式。白鹿不晓得该说什么,只点点头,继续扫视架上的古董书籍,像寻宝一样。 陈医生突然又说,“噢我想起来了,秦冕也来住过。”语气有些浮夸,明显是故意说给人听。 白鹿踮着脚正想取下另一本书,指间动作一顿,“秦先生也住过?” 陈医生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圆珠笔,把笔尾戳得嘟嘟直叫,“是啊,他住的时间可长了,得有一年吧。那时医院里所有的小护士都被他看了个遍。” 白鹿心不在焉盯着将将取下的一册《源氏物语》,抿着嘴唇,口气犹豫,“秦先生的病……很严重吗?” “严重,非常严重。” 白鹿一愣,他转头看他,半晌,又别过脑袋把视线放回书架。若是贸然问秦冕病情实在不太礼貌,何况这是个人隐私,医生也一定不会告诉自己。 不料陈医生骨骼清奇,不按套路走戏。白鹿不问,他憋不住了非要拉着他说,“你知道他什么病吗?” 白鹿故作淡定,摇摇头。 “骄傲病!自大狂!晚期!无药可治的那种!” “……” “他大学那会儿跟家里闹矛盾,负气出走就躲这里。你敢信?把医院当宾馆住,一住还特么一年多!” 陈医生本以为白鹿会跟自己一起吐槽,却见他盯着手里翻开的旧书沉吟半天。 白鹿小心翼翼开口,“这些书……都是秦先生那时候留下来的?” “好像是吧,他都不要了,就没带走。” 白鹿诧异,脸上两分惊喜,眼里噙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医生盯他看了好一会儿,突兀开口,“你跟秦冕什么关系啊?” 白鹿翻书的手指应声停住,“诶?”只惊讶不过一秒。是啊,秦冕今晚一反常态好耐心,从上车那一刻开始……看来自己这是误打误撞演了出绝妙的苦肉计? 可他和秦冕能是什么关系?他压根儿就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能形容,褒的贬的,都没有。 这么一想就十分可悲,显然他们之间根本毫无关系。 不多思索,谎话信口就来,“大概是我不愿来医院,秦先生又非要尽他老板的责任吧。”他见医生没听明白,透过病号服敞开的领口,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醒目的斑驳,“毕竟我身上这些可是值钱的工伤哦。” 也不知陈医生信他不信,微一沉吟,倒是‘好意’提醒,“秦冕不是第一次带人来这里睡,你可不要有什么期待。那个人啊,别看他一张冷脸,其实同—情—心—泛—滥—得—很。”最后几字,有故意拖长之嫌。 “……”白鹿蹙眉,所以这间屋子究竟是干嘛用的? 同情?真巧。白鹿也这样提醒自己。 明明已经晓得的道理,从别人口中又听到,果然还是会失落啊。 陈医生还在意淫这人会不会像电视剧里跳起来反驳自己,说什么‘不可能,那个男人一定是爱我的。’诸如此类狗血。反正他也不心虚,秦冕的确不是第一次点头让人住进这里,第一次是秦蔚,白鹿这是第二次。 然而对上白鹿澄澈眼睛的瞬间,陈医生自己先哑然。白鹿表情天真坦荡,像只朴拙懵懂的小动物。小动物含蓄地敛首笑笑,“秦先生人好,我知道的。”语气真诚自然,仿佛这人对秦冕,真不奢一点心思。 白鹿的反应实在无趣,活活让他吃了颗哑炮。 陈医生走时,白鹿还单脚跳出来送他,重心不稳险些摔倒。他扶着门框一脸歉意,眼角平添两分羞赧,“谢谢医生,这两天恐怕得添麻烦了。” 病号服里的男人脂粉气全无,像个邻家不谙世事的小弟弟,让人不忍深责。 陈医生一龇嘴,啧,美色误事。 第十八章 越是至爱,下手越不客气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要长,以至于初冬来时,慌不择路。 前两日单薄衬衫还能御寒,从前夜里那场彻夜淅沥的小雨伊始,整个城市仿佛一夜寒冬。 会场的暖气并不充足,白鹿缩后台小憩都不敢睡着,怕感冒。 今日是活动最后一个领养环节。从各个救助机构汇总的幼年猫狗都被送到这里,甄选主人,也供人挑选。每签署一份收养合同,世上就少一只流浪动物。 白鹿跑上蹿下一整天,临近傍晚散场,人少了,才偷得一口闲适。 不知秦冕用了什么手段,那些被管理吃光的公款半月前悉数陆续退回账户,再等今日一过,今年的活动就彻底圆满。白鹿这才松了口气,至少自己没拖秦蔚后腿。 志愿者小姑娘溜达过来,见白鹿侧躺在临时支起的塑料桌上,双眼紧闭,呼吸匀称,看不出是不是睡着。磨蹭片刻正打算离开,才将将转身,就听见白鹿叫她,“有事么?” 姑娘一惊,“呀!原来你没睡着啊?” 白鹿撑着脑袋坐起来,一腿蜷起横搁桌上,一腿随意落在地上。他强打精神也遮不住眼底的倦,“是不是想偷懒却发现被人抢先?” “……” 白鹿拍拍身边的位置,“你来吧,我休息好了。”他从桌上跃下,见姑娘不为所动,又一挑眉毛,“怎么?难不成要让我占个便宜抱你上去啊?” 小姑娘眼神躲闪,似在害羞,“不不不……不是。外面出了点状况,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白鹿从上午连轴转到现在,这是他们认识十小时后第一次说话。 第29章 他经过她时,没忍住捏了捏女孩脑后高耸的丸子头,“交给我吧,换你偷懒。” 视线礼尚往来,小姑娘也盯着他脑后的马尾,心中喁喁,这个一天都没笑过的男人,声音竟然这么温柔。 白鹿将工作牌掏出来挂上,单手撑着堵在门口的两个空心木箱障碍跳过。负责人一眼就看见他,冲他招手,“小白,过来一下!” 未见人影,却闻哭声,待白鹿走近才明白状况。 五六岁模样的男孩哭闹着不走,中年女人扯着他半截毛衣袖子,脸上为难。哈雷被绳子拴着,正冲他们愉快地吐舌头。 负责人解释说,“娃想摸狗,他妈不让,僵着呢。” 哈雷是一只八岁金毛,是这次活动的形象大使。五年前它在糟蹋一片萝卜田时被人发现,浑身伤口发炎还没了左眼,该是受人虐待又被遗弃。 金毛体型硕大,站起来时不比男孩矮。狗脸上斜带一个卡通眼罩,像个海盗。 哭声不见小,围观人群越来越厚。 哈雷看见白鹿,嗷嗷两声,尾巴摇得欢快,还原地转两圈。 白鹿脱掉臃肿的工作服,只穿一件短袖白t。他一屁股坐在哈雷面前,冲它拍手,金毛立马扑进他怀里,硕大狗身几乎把白鹿压在地板上摩擦。 “坐下!”白鹿手脚并用才勉强环住多动症哈雷,将乱刨乱摸的狗爪牢牢捏在手中。狗毛在白鹿脸上蹭来蹭去,未几,狗舌头也舔过来。 白鹿艰难抬头,冲中年女人挤出个笑容,“哈雷也是妈妈,她很温顺,不咬人。” 女人见大狗几乎被这人束缚成颗粽子,才犹豫着松手。男孩立马破涕为笑,蹲在哈雷面前,一下一下撸它背上的毛。 围观小孩不少,毛茸茸的脑袋纷纷凑上来,一人伸出两只手。 秦冕正好站在高处,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都不晓得他们是在摸狗还是摸人。 人堆里的白鹿素颜干净,不是常见的公关打扮。这一眼瞭去,洗尽铅华又惊鸿掠影。 救助站的两个管事围着他叽叽喳喳,感谢秦先生几年来对活动的大力支持。秦冕颇受其烦,脸色倒还客气。方才找不到白鹿他还有功夫跟他们磨嘴皮,如今见着人了,秦冕自然没了耐心。 “我没掺和过,都是秦蔚在搞,等他回来,你们谢他。”此时他眼里只装下远处的狗和男人,完全没听到身边人热情的晚饭邀约。 摸狗的人终于散场,白鹿这才觉着双腿酸麻,仅仅是被哈雷大屁股坐了半个小时,天晓得会这么辛苦。负责人将金毛牵走,白鹿就伸长腿,顺势仰躺在地上。 啊,咸鱼不想动了。 不知何时,秦冕已经走过来,就站在他身边。 白鹿偏头看见人时,一惊,一愣,想起身却腰上无力,又笔直栽了回去。 男人一身合体的深色毛料西装,白鹿似乎从没见过他穿西装以外其他衣服。 秦冕向他伸手,“做事做十成,多数情况毫无价值,八九分足够,何必这么拼。” 白鹿知道他在说自己,大费周章只为让人撸一把狗毛,听起来就可笑。 “秦先生精明,行事都过脑子计算。我们不同,反正时间精力廉价,没有价值又怎样,自己开心就好。” 秦冕难得没有异议,反而说,“是你的风格。伤好了吗?” 白鹿也不扭捏,握着那人递来的手,一借力,把自己从地板上扯下来。“有劳挂念。秦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您该不会要说‘顺路’吧?” 秦冕俯身捡起他丢在一旁的外套,扔过去,“在附近办点事情,顺路过来看看。衣服穿上,天冷了,乌龟都知道缩壳里。” 白鹿听笑,“秦先生跟幽默感,果然不搭。”没了狗的温暖,他的确觉得冷,也不计较那人是不是有口无心,好汉不吃眼前亏,利索地就将外套当龟壳穿上。 秦冕抬手看一眼腕表,“还有多久结束?” “已经结束了,东西拿上就能走。”白鹿转身,朝后台去。 秦冕以同一速度跟在他身后,“时间合适,一起吃个饭吧。” 白鹿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看他。眼中分明诧异,又似乎很平静,“难得秦先生邀请……可是不巧,我晚上没有吃正经饭的习惯。”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秦冕皱眉,“你就不想知道那几个管理的下场吗?” 白鹿微有踯躅,口气还是生疏,“事情解决就好。” 白鹿没动,秦冕已经走到他身边。两人距离不过一尺,“可是我想告诉你。”男人语气是从未听过的诚恳。 白鹿目光不小心与他眼中深邃对上,太耀眼,险些挪不开。夷犹之际却听秦冕又说,“你的那些伤,不会白疼。” 似有一股历久弥深的暖意,不经意流回心坎。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欠这人一个大人情,假惺惺推辞不免太矫情。 白鹿脸有些红,不知是不是方才冻的。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负责人让他把现场落下的东西列个清单,晚些时候派人来收场。 白鹿接电话时,眼睛总习惯往下看,比如盯着鞋尖或是地面。长睫毛落下来,眼神格外柔和。 秦冕知道他这下又有借口推辞,不带表情与他面对面站着,等着他一如既往,抬头说拒绝。 刚挂电话,手机还贴着耳朵,秦冕就问他,“所以今晚你肯定没空了是吗?” 最近秦先生说话口气尤其客气,白鹿反而不大习惯。他歪着脑袋苦笑,“我又想了想,难得秦先生破例请我,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那我就应该识相,舍命陪吃才对。” 秦冕的车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比之香水,更接近奢侈品店那种若即若离的气味。白鹿上回坐时心思搁在别处,自然没体会到坐这车跟秦蔚的suv有何差别。 视线小心翼翼逡巡过车内的高档配置,看得出司机平时爱惜得很好,连出风口的扇叶都一尘不染。除了秦蔚的车,白鹿很少坐别人的副驾。副驾这个位置比较暧昧,不是关系特别亲近的人,一般不会主动,也不会被邀请坐在这里。 如今脚下突兀多了张后排没有的软和脚垫,毛茸茸的,还是奶白色,白鹿踩在上面,免不了忐忑。 第30章 他甚至猜测,平时坐这位置的那个人,上车该是有脱鞋的习惯吧。 若不是秦冕主动替他开门,他压根儿也不会坐到前排。 秦冕亲自开车,余光瞥见副驾那人坐得并不踏实,“怎么?少个司机就坐不自在了?” “……”蹭来蹭去的白鹿顿时不动了,淡定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带,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是啊,没想过秦老板这种身份的人还会自己开车。” 秦冕目视前方,耐心解释,“我经常自己开车,太久不碰的话,总有一天就不会开了。重要的技能,怎么能完全托给别人。” 白鹿觉得他说的很对,可‘经常自己开车’,和‘载着某人自己开车’是两个概念。白鹿没好意思往脸上贴金,索性也不再开口。 电台广播放的是最新的流行音乐,琅琅入耳却免不了落俗。趁红灯时,秦冕换了张cd,轻音乐,没有歌词。 千篇一律的前奏推到高潮,曲风急转直上,鲜明又张扬,识别度瞬间拔高。 白鹿一愣,“维克多·斯普尔曼?” 秦冕诧异,回头瞥他一眼,“这你都听过?” “大学时选修过西方艺术,听过他的故事。没记错的话,这曲子是他成名作最后一首,stwords》。” 秦冕将音乐上调两度,饶有兴致问他,“你听的故事是哪一个版本?” 白鹿思索片刻,“我倾向他是自杀的那个版本。” 秦冕摇摇头,像在惋惜,“你还没听懂他。维克多不可能自杀。” 奇怪得很,这是两人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聊天。这种感觉不仅不坏,反而有种莫名的来之不易。 维克多·斯普尔曼是二战时期的音乐家,在华沙被一个出逃士兵所救,两人惺惺相惜结为知音。士兵不仅一路照顾他带他逃回家乡,并介绍他认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桑德拉。 该死,维克多对她一见钟情。 爱而不得的悲哀让一个艺术家走投无路又退无可退。当他终于鼓起勇气选择背叛朋友对她坦露心迹时,桑德拉只说了一句话,几个月后,维克多就消失了。 他留下最后的惊世作品,就是这首stwords》,传言就是桑德拉对他说的最后那句。 是年冬天,未知名的湖畔发现一具早已无法辨认的尸体。 故事到此草草结束。 于是大部分人坚信,维克多是为爱情而死。 当然也有人执着,那具尸体可能并不是他,他只是离开了。 白鹿瞥他一眼,不以为然,“你们隔了快一个世纪,你又不是他。” “这曲子的风格跟他前期作品截然不同,曲风成神,臻于完美,到达这样一个新境界的人,是舍不得去死的。” “可他后面再无作品。到达新境界的人不愿去死也甘心不再创作吗?” “不再创作的原因很多,甚至可能仅仅是由于无法超越自我。” 白鹿挑挑眉毛,“也可能是他不能再创作了。就像,被人杀了。” 秦冕即刻会意,“他的知音?” “是啊。我救了你,你却背叛我。有时候越是至爱,下手越不客气。”白鹿语气不深,但字字都戳到秦冕心口上。 他问他,“你这是深有体会?” “怎么可能。我连遇见爱人的运气都没有。”白鹿笑着将头扭向窗外,“不过秦先生您觉得,桑德拉她最后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呢?” 第十九章 像一张无法被玷污的白纸 车程半小时回到市区。 秦冕问白鹿,“晚上想吃什么。”同时还体贴地将暖气调小一些。 车内暖意充足,白鹿没脱外套,脸蛋上早染开一层薄绯。他一直犯困,声音轻不可闻,“我都可以。”仿佛一安静下来,此人随时可以睡着。 这副卸下防备的温顺模样秦冕还是第一次见,不觉耐着性子又问他,“西餐?” 白鹿意识模糊,点点头,“好啊。” “泰餐?” 白鹿仍然点头,“好。” “或者,中餐?” 最后一次点头用力过猛终于把自己磕醒,白鹿揉着眼角,表情无辜,“师兄决定就好,我不挑食。” “……”秦冕踩油门的脚一顿,轿车减速明显。难怪这人一副乖巧模样,原来是睡糊涂把自己当成了秦蔚。秦冕的脸色冷下来,“那就中餐吧,附近正好有一家。” “……”这回白鹿彻底清醒,他一想起方才那声细腻的‘师兄’,突然就不敢偏头看身边的男人。 能给白鹿安全感的,如今只有秦蔚一个。方才半梦半醒间,白鹿真以为身边开车的人是他。 兴许是秦蔚出国以后,他太久没有这种心安的感觉。安心到可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睡着。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没有预约,两人就坐在大厅。席间谈话照常,不咸不淡。就是秦冕看他的眼神,又多了揣测和审度。 白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一定误会了,误会自己对秦蔚还心存杂念。 也不能怨天尤人,毕竟谁都晓得,无意识叫出口的,就是摆在心尖上的人。 白鹿叹了口气,自认倒霉。很多东西冷暖自知却无法好生解释。比如感情,比如梦想,比如对方先入为主的印象。若是解释了,反而越描越黑,弄巧成拙。 第31章 隔壁包间适时散伙,一波人三三两两,沸反盈天。该是喝了不少酒,个个勾肩搭背,好不热闹。 “白鹿。”喧闹中,一声中气十足的男高音落进耳里。 听见自己名字,白鹿下意识回头。 声音的主人已经停在他身后,酒过三旬也遮不住眼中的诧。 白鹿比他更甚,愣了半晌,才回神似的搁下筷子站起来,“顾先生。” 顾先生示意身边的朋友先走,自己却留下,他伸手自然搭上白鹿肩膀,“好久不见啊,竟然在这里给我撞见了。” 白鹿犹豫片刻,没有推开男人的手,反而低眉顺眼,“是啊,好久不见。” 顾先生先是瞅了眼坐在对面傍观冷眼的男人,才又转头看他认识的白鹿。 几年没见,一两句寒暄免不了生疏,三四言询问也似是而非。话说干净实在无话可说,他才抬起下巴点了点坐在同桌,西装革履的秦冕,“都不舍得给介绍一下?” 由于心虚,白鹿垂着头,不敢顺着他视线看去,只故作淡定说,“一个朋友。” 顾先生哼笑一声,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还顺势捏了捏人肩膀。口气里吐着酒精上脑的狎犯,“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那位是你的朋友?看着可不像啊。”他摇了摇头,“你说谎的水平还真是一点没有长进。” 白鹿不置可否,眉头微蹙,尽管只一瞬间。 顾先生毫不见外端起白鹿面前那只杯子,仰头就喝上一口,“是客人吧?我知道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本来还想约你,却听说如今厉害了,私下约会一概拒绝,之前的电话也打不通。”他耸耸肩,“不是那边的会员,还真没辙。” 被这人轻易看穿,白鹿反倒松了口气。 既然在场的人都心清,他不否认也不狡辩,“有些路走一次就够刻骨铭心,一回生二回熟,没有道理重蹈覆辙。” 顾先生哈哈大笑,“看来是吃到教训了。”他掏出烟盒一边点烟一边又问他,“既然不接受私下,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白鹿附和他也笑,“顾先生怎么忘了,好歹我还是mb出身。这位先生之前一直很照顾我,今天也是,他愿意花高价的上床费出来只跟我吃个饭。这种捡便宜的好事,我当然是看心情。”为了使这番话更为可信,白鹿强装镇定朝秦冕瞭去一眼,强迫自己的目光与对方碰上,“是吧,大方的秦先生。” 秦冕面无表情与他对看,口气淡淡,却意外地配合,“是。” 顾先生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一扯嘴角啧啧两声,神情似还惋惜,“他们催我了。” 白鹿方才还担心对方多嘴,说出不该说的东西,此时暗自松了口气,“顾先生慢走。” 临走前,那人又揽上白鹿肩膀,“我电话没变,下回有心情了,联系我啊。”头埋得很低,下巴险些就戳到白鹿脸上。 白鹿并没抗拒,只是垂眸,“一定。”见人真正走了才如释重负。抬头时正好对上秦冕欲言又止的眼。视线很硬,像把割开皮肉却不够利索的刀子。 “抱歉。”白鹿被这双眼睛割疼,开口就是道歉。 秦冕板着脸,语气同眼神一样冰凉,“你还要联系他?” 白鹿别开视线,无意纠缠这个话题,“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秦冕见那姓顾的彻底走出了门,脸色才缓和一些,“那你道歉作什么?” “让秦先生陪我撒了个谎。”白鹿解释,“这条路表面能看其实并不好走,诱惑太多,很容易跟人产生牵扯。牵扯多了,别人随便使个绊子就能让你摔一跤。若是摔得狠了,谁都不晓得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所以你不开先例拒绝所有私下约会只是想洁身自好?” “洁身自好太言重,顶多算是明哲保身吧。” 秦冕一语踩到他痛处,“以前摔过?” 白鹿张了张口却没出声,似在犹豫,眼里落了层浅浅阴翳,像是突然想起一段过往。 等了半天,他才说,“是啊,曾经摔过。” 没听到对方回应,白鹿自顾添满杯子,“时间匆促,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我知道mb这个词容易引起不适,不过这样也好,秦先生不喜欢被人示好,比起讨好你,至少恶心你,你不会怀疑我还别有用心。” 秦冕知道他这是故意转移话题不愿再提‘摔倒’的事情,也不失体贴,顺着话茬问他,“你之前对我有过用心?” “谁知道呢。”白鹿举起杯子敬他,“我自罚一杯算是方才的赔罪。” 秦冕伸手制止,“等等再喝。”他招手叫来服侍,“这只杯子脏了,麻烦换个新的来。” 他从他手中夺过这只被顾先生青睐过一口的玻璃杯,递给服侍,“刚才那人是谁?他可一点都不跟你客气。” 白鹿老实交代,“梅老板身边的人,动作粗了些,但人不坏,从前照顾过我。” 待服侍换好杯子转身退下,待白鹿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翻篇,秦冕却寡着那张脸又问,“当初为什么要做mb?” 白鹿瞳孔微瞠,添酒的动作一顿。啤酒入杯清脆,液面离杯口越近,音调越高,金色气泡翻滚破裂。 秦冕以为他在酝酿,可白鹿开口不说自己,反而问他,“秦先生又是为何弃医从融?” “什么?” “人一辈子都在选择,并不是每个选择都能追本溯源,对吧。” “你这是偷换概念,你的选择跟我的,没有可比性。” “秦先生是想说我的选择太糟糕?”白鹿苦笑,“那您该是心里有数了,做出这样选择的人,要么自甘堕落,要么别无选择。”他举起杯子,重新敬他。 秦冕只与他碰了碰杯口,坐得端正了些,单手支着下巴,“你这几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白鹿不答,莞尔时却露出嘴角两个酒窝,“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其他的,都在酒里。” 他仰头垂眼,唇口贴着玻璃杯边沿。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濡湿,不过眨眼工夫,酒杯就空了。 秦冕十分好奇白鹿只字不提的过去,却也不再发难,或许还捎着些其他心思。他又要来一只坡口的公勺,盛了半舀红烩龙虾添到白鹿碗里,“低脂高蛋白的东西不会破坏身材,可以多吃一点。” 白鹿搁下酒杯,盯着碗里雪白的虾球肉,久久,才挤出一句,“谢谢。” 第32章 前所未有,气氛好得令人心安又尴尬。 白鹿不自觉抿了抿嘴唇,认真品尝虾肉。 秦冕已经吃好,就放下筷子看他。有一瞬间他觉得白鹿其实很单纯,这个男人有城府,但无心眼。交流费劲是因为自己并不被他信任。 一个晚上他已摸清楚白鹿说话规律,那人总在触及自己过去时闭嘴,可若仅仅针对眼下情况,他也不会刻意隐瞒。 不过从那个顾先生出现以后,白鹿脸上原本淡漠的神色明显又沉了些,兴许是那人不请自来,勾起他一段避之不及的过去。 秦冕放低姿态,一开口,语气又柔和三分,“你现在还是mb?” 白鹿一怔,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谁知道呢,说不准哪天有需要了又重新做起来。”至少心理上,他并不觉得自己清白。 秦冕沉吟片刻,“陪人睡过觉?” “咳咳咳……”问得这样直白,白鹿当场被呛到。他眼角紧绷,回答得卯不对榫,“很久了,很久没跟人睡觉。” “为什么?” “秦先生今天怎么有那么多为什么?”白鹿又连着闷灌几口酒,脸色才松缓一些,“mb又不是被圈养的妓女,跟不跟人,跟什么样的人,都是可以选择的啊。现在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去会所加个班,价钱只多不少活还轻松,我又不傻。” 白鹿的眼睛太澄澈,秦冕呼吸不觉都重了些。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模样是真好,不仅耐看,欲笑不笑时眼波流转,妙处不传,堪称绝色。 秦冕见白鹿也在看他,喝茶水时竟下意识用杯子遮脸,像在掩饰方才不足半秒的失态,“你先前说……我什么时候付你钱了?” “借口罢了。”白鹿也搁了筷子,擦干净嘴,将最后半瓶启瓶的啤酒入杯,“不过救助中心那一笔钱的确是你帮的忙。” “那是秦蔚的钱,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与我无关。”秦冕余光扫过见底的酒瓶,“这样想的话,我们现在算是私下约会吗?” 白鹿还真琢磨了一下,吐词轻巧,“可能算吧。” 秦冕不由自主上半身前倾,“那你为什么接受?” 白鹿笑了,有些腼腆。目光下移,颔首时睫毛顺势落下,遮住眼睛,“也许……是见到故人忘乎所以了。” 秦冕十分惊喜,为这一声‘故人’,为他此时这个笑。恍如第一眼,与多年前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男孩对上。 秀气,干净,像一张无法被玷污的白纸。 “我记得你。”秦冕突然说。 “嗯?” “我记得你,白鹿。”秦冕见他脸上快速变化的表情,觉得有趣,“几年前在一间多媒体教室,似乎有一个人,拼命求我在他的高数书上写一句话,他跟我说,写什么都好。” 白鹿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速度收拢,神情迟滞,一脸不可置信。若非自己是无神论者,他几乎以为秦冕能窃人记忆。 有些东西,不记得才是常规。记得了,反而引人恻隐。 “秦先生竟然记得?”他并非真正问他,他只是不肯轻信。眼中有光,忽烁忽黯,又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 “那时候你好像很崇拜我。”秦冕目光灼灼,如有实质。有些话,他私怀期待从白鹿口中再次听到。 可白鹿却摇摇头,自嘲说,“那时候我也不晓得象牙塔外的世界有多残酷。” 白鹿的回答与他的期望南辕北辙,秦冕不由得皱眉,“你是想说自己曾经天真不懂事?” “我也很想说现在仍然天真不懂事。”敷衍的语气将两人好不容易靠近半步的关系迅速拉开,一盆冷水劈头而下,“不然又怎会舍得放弃师兄,放弃你们秦家这口大肥肉呢?” 第二十章 你以为我是想空手套白鹿? 马术山庄前两年翻新过一次,今年连坐骑的宝马都更新换代。 秦冕出国前常骑的那匹老马半年前死了,他正在马厩挑拣一匹新的。 杜衡生不耐烦等他,脚镫一夹马肚,勒着缰绳原地转两圈,“里面味道大,你又不会挑,在外边等着别人牵出来不好吗?” 秦冕没说话,停在一匹纯黑的阿克哈面前。他将将抬手,黑马就蹬蹄仰头嘶鸣。 穿着紧身靴裤的漂亮马童,正牵着另一匹马过来。一声婉转口哨就安抚好受惊的黑马,男孩恭顺地对秦冕笑笑,“原来秦先生喜欢性子烈的。” 秦冕视线移到他牵来的红马身上,“纯黑很漂亮,可我不想受伤。” 马童微微颔首,“我手里这匹应该很适合您,是匹冷血马,步子稳。” “容错性能高就行。”秦冕接过马绳,像是随口一问,“你都不了解我,怎么知道什么适合?” 马童蹲下,半跪着揩去他短靴上的长短草穗,抬头时目光冉冉,“我愿意从现在开始了解您,就是不知道秦先生给不给机会?” 秦冕身边向来不缺好看的人。他们约好似的,前仆后继迎上来,求他青睐。这些年里,他真的看腻了。 可此时秦冕竟有闲心打量起眼前的年轻男孩,他突然没由头地问他,“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平时都爱做些什么?” 上马后,他最后一次掏出手机,主界面上除了日期和时间,干净得让人不豫。这部手机存的都是私人号码,一周以前,他曾用它拨通白鹿的电话,想再约人出来却遭到拒绝。 白鹿耐心解释,“我并非针对秦先生,我的处境,您一定明白。”疏离客套,都像官腔,仿佛那些天来,他们从没走近过。 秦冕当然明白,他第一次拒绝人时,白鹿还穿着开裆裤在玩泥巴。 他以为台阶给够,那人早晚会忍不住靠过来,“若是改变主意,可以电话联系。” 可这回秦冕又失算了。 白鹿是真不会主动联系自己,就像那餐晚饭后,两人轨迹短暂交叉又立马朝着相反方向背驰而行。 那天临走时,秦冕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 刚好服侍取来外套递给二人。 第33章 白鹿道谢后将外套穿好,低着头,正一颗一颗系胸前的扣子,“‘别人记得你’这种事情,秦先生也会在意么?你不再误会我抱有企图,我也不会赋予这饭多余含义。大家转头就忘的事情,哪管它那么多原因。” “……”秦冕表情沉下去,一谈及关键地方,这人就言辞躲闪。 穿上外套的白鹿有些臃肿,秀气的脸蛋红润柔软。他抬眼看他时仍然在笑,举起杯中最后一口,“我们干杯一个?算是冰释前嫌?” 秦冕很给面子,也端起面前的茶杯,“你凭什么觉得我放过你了?” “你没有道理不放过我,我和秦蔚关系干净,之前是,今后也是。你信不过我只是暂时。秦先生那么聪明,你知道解决我这个麻烦根本用不到太多精力。” 出饭店时,白鹿走在前面。他突然转头,“就不麻烦秦先生再送我……”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扣住肩膀,拉到身边,“小心。” 白鹿一愣,耳旁有风。 原是一个男孩踩着滑板和他擦脸而过。再近半尺,再晚一秒,两人指定就给撞上。 “……”这不是白鹿第一次靠近男人。上回还没觉着,秦冕身上有一种气味,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闻见过。清冽温润,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味道。 秦冕见身边人久无动静,还拧着眉,才收回手问他,“我弄痛你了?” “……”白鹿偏头,杵在原地盯他良久,久到男人不自在开始皱眉,才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先前不懂事被泼了一身酒,同样的亏不想吃第二次。以后秦先生与我,还是少接触的好。”说话时白鹿并没看男人眼睛,说完更是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他真怕下一秒自己就后悔。 “白鹿。”秦冕叫他名字,竟下意识想伸手抓他。可这人置若罔闻,一刻都不肯停留。秦冕指尖滑过他冰凉衣角,却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 北方的冬季硬得干冷,连每一味软风都像纸刃。 出门时白鹿把自己缩在绕脖好几圈的长围巾里。见季昀之前还特意乘公交绕路去了花店,不多买,就两三支。他琢磨着上回捎的几株月季花时过了,该谢了。 兜里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仍是那排过目不忘的数字。 “……”白鹿盯着屏幕愣神只两秒,便将震动着的手机揣回包里。 自那顿饭后半个月来,秦冕只消停一周时间又开始邀他出去,明面的,委婉的,总共三四次吧。拒绝两次无果后,白鹿直接无视。 秦冕身边不缺人,他邀约意图再明显不过。好奇也好,亏欠也罢,甚至只是为了弟弟秦蔚,不管是其中哪一个,白鹿都忍得住不与他纠缠。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唯独有钱人脾性他看得最透。 秦先生对自己无论抱着哪种感情,都一定不是自己看秦冕的那种。 交往愈久,求而不得的心思愈磨人至深。秦冕腻了可以转头就走,白鹿可不敢说自己也能潇洒抽身。 没有人受得了,在尝到甜头之后还甘心全身而退。只要没有开始,才不会多生执念。 那日别后,白鹿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和无数灰白人群擦肩又分离。不远处的卖场飘出欢快的迎客曲,他彳亍着停下来,机械地回头看。原来自己竟走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身后是光怪陆离的人流水车。 秦冕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见,不免失落,又着实松了口气。 他无意识伸手,摸到自己肩胛骨处,方才被男人触碰的位置,烫得他隐隐作痛。 原来被那人认真对待的感觉,这么好。 白鹿有些后悔,反复咀嚼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不近人情。秦冕兴许只想表达善意,自己又何苦跟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暗自较劲儿。 卖场里飘出刚烤好的面包香气,伴随着jk落在时空里来不及带走的那句话,毫无征兆窜进白鹿耳朵。 白鹿蓦然想起,两三年前自己也来过同一个地方,头顶正好有一汪深海,海里是千万繁星。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人jk提着一大口袋打折的便宜面包,满足地笑出一口大白牙。 他曾说啊,“这个时间的面包,最好吃!” 世间的富人千姿百态,穷人却大同小异。打折的面包当然好吃,因为原价的东西他们舍不得买。 jk曾住在白鹿合租房的隔壁,是那段荒唐记忆里面,他不断想起又无比害怕去触碰的人之一。 今年深秋早过,桂花落了一地拾不起。别人家的花香再甜,不招人的冬天也如期而至。揣着沉重过去,独自走过不止一个寒冬的人,撸撸头皮,怎么也得活下去。 站在别墅门口时,已经比往日稍晚一些。 替白鹿开门的是季昀的管家,他从鞋柜拎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白先生快请进来,季先生等您多时了。” 白鹿轻车熟路摸到书房门口,房门半掩,门后棋子落盘的清脆声依稀可闻。 白鹿将将敲了敲门,就听见季昀低沉的嗓音,“输了。” 红木门渐渐稀开,两个身影跃然眼前。 季昀朝白鹿点头,“来了。”他稍一倾身,露出身后的男人来,冲白鹿介绍,“这位是秦先生,先前在会所你们见过一面。” 不待白鹿开口,秦冕已经站起来,“不必介绍,我们认识。” 白鹿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兴许是室内暖气开足,秦冕随意松开领口第一颗钮扣,一本正经说,“季先生邀请我来下棋。” 白鹿慌张躲开秦冕视线,低下头,盯着手里将开未开的鹅黄雏菊。他径直走到窗边,将花插进已空的烧瓶,故作镇定说,“原来今日季先生有客人,是我冒昧了,不如我改日再来。” 季昀不以为意,“人多一点,房子才有人气。” 秦冕毫不见外走到白鹿身边,盯着他跟花骨一样纤细修长的手指,“方才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我今天会来。本想若是顺路,可以载你一程。” 白鹿有意侧身,似不想让季昀听见两人对话,“若我知道今日秦先生在这里,我是一定不会来的。” 秦冕似笑非笑,“这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接我电话,所以注定我今天能有机会见到你。” “……”白鹿一时语塞,为他这个清新脱俗又十分在理的逻辑。 “至今为止,你算是国内最难见上一眼的人。”秦冕语气认真,听起来却像调侃。 白鹿倏地笑了,“秦先生若是想见我其实容易,在会所你只要点我的名字,我可得陪您坐一个晚上。”他突然又想到什么,自嘲道,“看来秦先生是不愿意在我身上花一分钱呀。” 第34章 秦冕不置可否,“我对头牌的男公关不感兴趣,我只想了解你这个人。” 白鹿被不少客人约过,各类理由都没少听,“你们有钱人不愿意花钱时都偏爱用这一类听似高尚的借口么?” 秦冕斟酌他话中含义,嘴角不由自主挑起,“你以为我是想空手套白……鹿?” “……” “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花钱得花得值当。我的想法很单纯……”该是顾忌到身后的季昀,秦冕并未将话说完,“剩下的话,晚些时候。” “……” 秦冕伸手捻住脆弱花茎,指尖无意擦过白鹿手背皮肤,“我怎么不知道雏菊的花期是在冬天?” 白鹿清了清嗓子,掩饰局促,“现在人工培植,一年四季都能开花。” 此时季昀已经拾掇好棋盘,“下一场,谁来?” 秦冕冲白鹿笑笑,作了个优雅的邀请手势,“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下一盘?” 有雀鸟叽叽喳喳,落在窗外不远处。歪一歪脑袋,咂咂羽毛。 秦冕学生时候啃过百家棋谱,腹中多套路,走棋流利,子一落盘就忍不住抬眼看对面的白鹿。书房北边有一面硕大窗户,光线成群结队地泻进来,温柔了眼前男人精致的脸部轮廓,在鼻梁另侧,投下阴影。 白鹿噘嘴,盯着棋盘一眨不眨,一副遇到高手,寸步小心的架势。季昀在一侧正襟危坐,不时感慨一句,“这一招,好。”除了衣料摩擦的动静,只剩屋内墙上那口古董挂钟在转。 一局棋走了一个钟头。 就是秦冕不说,白鹿也心明,棋间对方多次下手留情,可惜技不如人,终究还是输了。遇到秦冕这样的对手,全程单方面被虐,毫无乐趣可言。 秦冕却语气谦和,无一丁点炫耀之意,“知道刚才那局输在哪里吗?” 白鹿脸上怏怏,随口应和,“输在棋艺不精。”他势要收棋却被秦冕按住手腕,“别急。” 秦冕将棋子归位于输赢处,耐心解释,“若从这里开始视作诘棋,21飞,12玉,23银成,同银;11飞成,同玉;32步成,12玉,22角成。九手诘。若没有32的银将就更简单,可惜你第一步就走错。” 白鹿琢磨片刻,“但若是攻方打11飞,受方不同玉,逃22玉,之后走32步成,也会被同玉,还会被它逃走。” “所以这时要用好飞车,不准它逃掉。”秦冕说话同时将‘飞车’落定,“你刚才若是走这一步,情势就完全不同了。” 白鹿豁然开朗,一时忘了两人罅隙。迎上男人目光时,连眼角都藏不住欣喜,“也就是说,其实到最后我都有机会赢的?” 秦冕喜欢看他这类毫不造作的自然表情,不禁也笑,“对,你差一点就赢了。”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宠溺味道。 临走时,秦冕主动说自己可以开车送白鹿回去,季昀才止步门口不再多送。 白鹿推辞,秦冕并不给他机会,“天气太冷,至少让我送你到车站。” 两人上车后,秦冕不着急发动反而又问他,“会所一个晚上,你最多能赚多少?” 白鹿不解他话里何意,“秦老板这是在体察民情?” 秦冕自问自答,伸出五根手指,“我估计是这个数。” 白鹿挑眉,“那是平均值,我的话,运气好能翻个倍。” “我明白了。”秦冕从头顶抽出事先准备好的档案袋,熟练翻出合同。又从西装口袋摸出钢笔,飞快两笔在末页填好数字,“你若是执意不肯搭理我这样的人,没关系,我愿意出翻倍的价钱买你时间。不要紧张,这只是交易,跟你会所的工作并无差别。”他将签过字的扉页递给白鹿,“你需要钱,而我正好对你有兴趣。我不会使绊子,也不会逼你做讨厌的事情。就当互惠互利,我们各取所需。” “……” “这是我先前没说完的后半句,我不大方,但我愿意把钱花在有意义的地方。我想白先生这下能明白我的诚意,不妨再考虑考虑。” 第二十一章 他对白鹿的身体,是有欲望的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月,剧院门口的窗玻璃已经贴满纯白的七角雪花。 今夜有新剧首映,开场时间八点半,不到六点的等候大厅已经连衽成帷。 秦冕作为投资方之一,和几个融资人一同坐在vip室里聊编剧聊票房。导演带着两个主演热情接待,今日是收果第一天,仅从网上放票半分钟就被抢光的势态来看,至少这出新作的宣传足够到位。 秦冕的心思早不在这里,他撸开袖口瞥了眼时间,便起身告辞众人,“我还有约,你们慢聊。” 他并未离开剧场,只是换了个看得见大门的地方,站着。 现在是晚上时间八点整,大部分观众已经检票入场。秦冕站在窗边给自己点上支烟,不难看出他揣着心事。 还有三十分钟,那人尚未出现。 烟气翻滚入喉再缓缓吐出来时,秦冕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做了一半的梦。 梦里的男人清瘦纤细,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飘窗上,他抱着枕头哼着断断续续的调。男人看见自己,猝然一笑,眉间生花。他问他,‘秦先生,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啊?’秦冕没有回答,反而将人推倒在窗台上。男人有一张与白鹿极其相似的脸,他被秦冕的举动吓坏,拼命挣扎。秦冕却兴奋难抑,无奈梦中使力半天都解不开男人的衣扣。他露出的一小片身体上,狰狞的青紫色一点点扩大,他似乎在哭,说他好痛。秦冕充耳不闻只伸手探向那人身下。 这个场景出现在秦冕强制白鹿住院后的某一天,慢波状态醒来的他竟然亢奋难平。梦里的男人越挣扎,他越兴奋。 秦冕意识到,他对白鹿的身体,是有欲望的。 喉咙口的燥热感并不该在这个季节所有。原来自诩能看透一切的聪明人,也会逃不过一张合口味的姣好皮囊。 一枚五百面值的日元硬币竖在桌上转成一颗陀螺。 白鹿一眨不眨,神情专注,等着欢快旋转的硬币停下来。 jk还在身边的时候,他总嘲笑白鹿遇事不果断,像女人。 jk曾说,“我教你呀,做不出选择的时候,就扔硬币,让老天替你选。” 上周从季昀别墅出来,除了那份烫手的合同,秦冕还给白鹿一张戏票,时间正好是一周后的今天。 秦先生说,“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要是想清楚了来首映找我。人来了就当你欣然接受;若不来,就是你拒绝了,合同扔了吧,我以后也再不会打搅你。” 第35章 合同和门票还安然躺在书桌抽屉的最下层,磨蹭了一周时间白鹿仍旧拿不定主意。也许是秦冕话里决绝不留退路,他又犹豫了。 几个月来秦冕对自己态度的软化,说不心动都是假的。之前他可以不奢望与秦冕遇见,可如今两人遇到了,有了交集,自己却无法坦诚告诉那人他有多耀眼,他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曾是他生命里最后的光,如今靠近光与远离光一样,都让人欲罢不能。 那就让老天来选吧,白鹿心想。 转速越来越慢,眼看硬币就要倒下,白鹿深吸一口气,紧紧憋在嘴里。 不明真相的高扬嚼着口香糖,伸手一把就夺走将倒未倒的硬币,捏在手里扔了两扔,“哥,你还信这个啊。别转了,我都看晕了。你纠结什么啊,不如告诉我,我替你拿主意好不好?” 白鹿见‘老天的选择’突然没了,一龇牙,狠狠瞪他一眼,扑上来势要抢回硬币,“臭小子你快还给我!” 厚脸皮高扬眼睛笑成一个弯儿,捏着硬币的右手举得老高。他不比白鹿矮,稍稍一踮脚,白鹿几乎够不着。 “哥你别乱摸我胸,唉唉唉,你把我发型摸坏了!” 硬的不行只能来更硬,白鹿推开他站定不动,下巴抬高两度,柔软的眉目突然锋利,“硬币送你,半年的零花钱就是它,半年之内可别再问我要一分钱。” 闻言至此,高扬立马慌了,“唉卧槽,哥我错了!”点头哈腰,双手捧着宝玉似的,将五百日元完币归鹿。 白鹿骄傲拿回硬币,又瞪他一眼,鼻子出气,“不是约好跟朋友去看电影么,怎么还不走?” 高扬挠挠后脑勺,声音软得近乎讨好,“看电影的地点离你工作地方很近,朋友开车来接我,我就想着能把你一块儿捎过去。” “……”若是今晚还去会所,秦冕那头自然是回绝了,白鹿来不及多想高扬哪儿来的会开车的朋友,就被他按着肩膀推进卧室。 高扬见白鹿还穿着休闲连帽衫,便殷勤地替他取来公关标配三件套,“哥,你赶紧换衣服,我估摸着朋友车快到了,别让人等着急了。” “……”白鹿盯着怀里被高扬强塞的燕尾服西装,心中忐忑,难道这就是上天的选择? 八点三十,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秦冕终于失去耐心,他将第三根烟头杵灭在票面上,连同被对折到最小的油质门票一同扔进垃圾桶。兴许是太久没等过一个人,秦冕承认,这半个小时的体验并不美好,过程中甚至有些轻度焦虑,让人无所适从。 他讨厌所有不擅长的东西。 而他对白鹿的感觉,就是极少数的,他不擅长之一。 他不会来了,秦冕心想。 那就自己进去看吧,他决定。 秦冕转身,精贵的软底小牛皮在空旷的大理石地砖上落下空响,哒哒声一声,两声,三声。 “秦先生。”熟悉的声音,带着空阔回音,突兀在身后响起。 秦冕回头,白鹿正好小跑到他跟前,喘着气,“对不起,我好像迟到了。” 他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下一点,还一本正经穿着西裤和皮鞋,燕尾服外套就搭在手臂上。白鹿的脸很红,鼻尖细小的汗珠肉眼可见,蓬松的刘海被风吹成中分竖在脑门上,有些滑稽。 那声听起来十分诚意的‘对不起’,几乎瞬间抚平秦冕胸口未名的郁懑。 “你……”他本想说‘你怎么才来’,可注视着白鹿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变成,“穿成这样你不冷?”秦冕又皱眉,“你原本还打算去会所?” 白鹿诚实地点点头,“是啊。不过……”跑得太急,他仍在喘气。 秦冕面无表情等他说下去。 好在这张冷脸白鹿也不是第一次看,他努力调顺呼吸,“我不太满意合同的内容,可是……可是今天,我的确是想见秦先生的。” 秦冕的语气柔和下来,“为什么想见我?” 白鹿捋了捋额前刘海,静静注视着同样注视着自己的男人。 剧院里的音乐响起来,隔着厚重墙壁仍然听得真切,想必台上帷幕的花穗已经拉开。 秦冕以为他破天荒要说什么好话,不料对方突然又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精致笑容。白鹿的眼神分明深情,勾人心魄,可语气却轻佻欠揍,他说,“因为我缺钱呀,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吧。” 观众席上如雷掌声响起来,主角已经站在独束聚光灯下接受赞美和期待。 “进去吧。”秦冕说。既然白鹿肯来,至于什么原因,他姑且都愿意接受。 白鹿犹疑着跟上他,“可是门票……我好像弄丢了。”出门匆忙,戏票和合同至今还无辜躺在抽屉里。 一声鼻息,秦冕轻哂,“那个座位可不便宜,你就是转手卖了我也理解。” 白鹿并不解释,只贪婪盯着男人生动的侧脸,“对啊,票被我卖了。所以我该怎么进去啊,秦先生?”油滑得像跟男人撒娇的口吻。 秦冕回头看他,让人读不出情绪,“我的票也丢了,好在我这张脸就是门票。” 白鹿感慨一声,心中了然,“没想到秦先生平时也看这些。” “我以为你会喜欢。”秦冕拒绝检票员的好意,亲自替白鹿拉开剧场偏门,“不约在这里,难道直接去我家?” “……” 电影散场时商场正好响起当日停业的背景音乐。时间不算晚,于是大伙商量着要不要去哪里吃个夜宵。 高扬本想问问白鹿什么时候下班,若是时间合适自己就等他一起回家。手机已经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拒绝众人提议就被胖子勾上肩膀,“高扬你肯定去的吧,算你一个啊,要不干脆就上回那家烧烤?” 高扬抖虱子似的把一大坨肥肉从身上抖下去,瞠目道,“干嘛呢干嘛呢,我老婆旁边看着呢!” 小冉挽着另一个女孩,回头笑笑,“哥你别欺负他,高扬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胖子是小冉表哥,大他们两岁,在本地念大专。 “成吧,一块儿去。”女朋友已经发话,高扬索性打消等白鹿下班的念头,站进深夜养膘党的队伍。 第36章 胖子开车,高扬牵着小冉坐在后排。胖子装模作样开了天窗,嘻嘻哈哈跟大家科普装逼和兜风的区别,尽管自己兜了这么多年也还没兜到个潜在对象。 高扬一路盯着窗外,在路过剧院门口时,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首先注意到的是停靠在对街,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车身独特的流线型几乎瞬间锁住人眼球。视线再稍稍平移就能看见后车门侧站着的男人,漂亮的侧脸简直同白鹿无二。他刚俯身坐进去,另一个男人也跟着上车。虽然前后只几秒钟时间,高扬还是看清楚了,那人穿着的正是那身熟悉的燕尾服西装。 不多犹豫,他掏出手机拨通白鹿的电话。 “高扬?” “哥,你在哪里?” “……”那边愣了愣,很快又说,“我在工作,怎么了?” “哦……那,你下班了吗?要不要一起回去?” “还没有,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哦……那你早点回家啊。” “嗯。” 高扬还没挂上电话,就听见胖子嚎一嗓子,“卧槽什么情况?我裤子都脱了高扬你说你要回家?” 高扬懒得解释,只垂头盯着手机若有所思。身边的小冉一脸疑惑,捏了捏他手心,“你哥怎么了?” 高扬喃喃,“没什么,就是突然……突然有种现场抓包的感觉……” 白鹿竟然瞒着他和陌生的男人……约会! 一年多以前,奶奶骨灰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和白鹿第一次坐下来一起喝酒,那也是白鹿头一回开口说自己的事情。 高扬和白鹿,原本是这世界没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因为白鹿恰好租了自家闲置的阁楼而认识。 那时候的白鹿消瘦过度,俨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苍白的皮肉似乎永远无法填满空阔的蔽体衣衫,羸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轻松带走似的。 如何贴切形容好呢? 类似于一种极致的病态美。 爷爷奶奶心疼他,在粗略了解白鹿难处后坚持不收那几百块一月的便宜房租。说他既然是个大学生,若是有空可以帮着看看高扬的功课。 真诚是一种可以跨越任何阻碍的沟通。白鹿将将走完人生最低谷的黑夜,这种被人仔细珍重的好意,是如何都无法轻易拒绝的。 高扬从爷爷口中得知,白鹿同自已一样,父母早不在世上。如今又因某种原因辍学,赶着提前进了社会。也许是准备不足,混得并不容易。 他那时候还念初中,白鹿虽然年长,却比自己更内向安静。两人认识几星期后才有过正式交流。高扬第一声叫他哥哥时,白鹿明显惊慌,但他还是笑了,露出一脸好猜的青涩,像是从心底接受这个弟弟。 高扬曾问他想不想家。白鹿模糊其词,只温柔拍着他脑袋说,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直到奶奶骨灰回家那天,白鹿才第一次主动说起过去的事情。虽然不尽周全,一到关键的地方又总是言所不详。他的故事像雾里看花,始终神秘。 即便如今,高扬知道的东西也十分有限。每个人都有无法改变的过去,再亲近的人也会彼此保留。 白鹿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边上,他提过一次,高扬早忘了名字。 辍学以后吃过很多苦,可具体是什么,他总是搪塞说自己记不清楚,都过去了。 白鹿谈过两段感情,一个是大学室友,另一个是个有头有脸的大老板。再问详细的,当事人只笑而不语,反倒侃他怎么跟个女人一样八卦。 白鹿身边还有一个“失而复得”叫秦蔚的学长,他对白鹿好得要命,多数时候连高扬都羡慕不已。 在会所工作后,白鹿又重新租了房子,高扬理解他的工作性质也知道他素来洁身自好。 所以当他看见白鹿轻易上了陌生男人的车时,还是忍不住惊讶。高扬第一反应是:那个英俊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与他谈过感情的大老板? 那他该是狠心辜负过他。 白鹿当年消瘦易折的模样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高扬都忍不住皱眉,他根本不相信爱他的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抛弃他。 当初他舍得对白鹿不闻不问,如今白鹿变好了,他是不是又忍不住回来找他? 高扬不自觉噘了噘嘴,他凭什么? 第二十二章 白鹿仍旧是那个谜 张姨没料到秦冕会带外人回家,在白鹿进门的瞬间,就直愣愣盯着这个漂亮的男人看。 秦冕倒是不以为意,换好拖鞋,将寒意料峭的毛料大衣抖了抖,挂在门口的立式衣架上,“两杯热茶,送到书房来。” 张姨回过神来,赔笑两声,“我这就去准备。” 秦冕的公寓是宽敞的复式跃层,仅一个书房就比白鹿租的地方大了一倍不止。三面墙壁都做满欧式书柜,藏品少说上千册。连书柜顶部和天花板相接的地方都严丝合缝贴满细腻的墙布。 比之房间内无处不在的奢华精致,白鹿却首先想起医院那间特殊的病房,真不晓得秦先生看过多少本书。 书房除了张姨和秦蔚,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进来。秦冕从不在家宴客,可此时白鹿坐在这里,他却并不反感。 白鹿坐在独座沙发上,动作有些拘谨,双腿自然闭拢,一副听话乖顺的模样。 他坐姿过于端正,西裤绷紧时自然露出一截纤细脚踝。秦冕毫不掩饰就盯着他小腿看,似是欣赏。 白鹿挨冻一路,屋内温度还未上来,不自觉搓了搓手。 秦冕随手将手边的波西米亚厚织毯扔给他,“搭腿上暖和。” “谢谢。”他看了眼墙上的奢侈品钟,不徐不疾开口,“秦先生说想跟我谈谈,可合同中并没有清晰的时间约定,现在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钟头,不如就谈到那时候吧。” “好。”秦冕好声答应,想来是今晚情绪不错。 第37章 谈什么?他有太多想从白鹿口中听到的东西,那些与他有关的所有事情。譬如他和杜覃生,名流,季昀,秦蔚……以及他怎么就做了mb,为何会被秦蔚带去医院,辍学之后又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总说自己缺钱,秦冕甚至只是单纯想知道,白鹿怎么会对将棋感兴趣。 太多的问题在舌尖犹疑,一时间反而不知说什么最好。 张姨适时敲门进来,将热茶递给书桌后的秦冕,又将一杯温热的姜汁牛奶搁在白鹿手边,“我不晓得你晚上有没有喝茶的习惯,就准备了这个。天冷了,要多穿一点,你们年轻人啊,这个年纪就是爱漂亮,不注意……” 秦冕清了清嗓子打断她,“谢谢张姨,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叹了口气,目光慈祥,“知道你又嫌我啰嗦,人老了,话总不够那两句说的。” 秦冕出生时,张姨就在这家里,她待秦氏兄弟比自己孩子还上心。如今秦冕搬出来自己住,她也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拾掇妥帖。尤其是秦冕出国那几年,这房子空着却一直敞亮干净,全部都是张姨的功劳。 白鹿先以为她是这里的保姆,十分诧异这份细心和体贴。不过听了方才说话的口气,心中了然,看来这个女人照顾秦家已有不短时间。 待张姨阖上门出去,秦冕才悠悠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磁性,“就从你那天为什么会在学校说起吧。” 秦冕至今仍怀疑,白鹿在学校画室和秦蔚偶遇,究竟是不是处心积虑。他事先了解过,学校本部只留有美院和研究生,当年秦蔚和白鹿上学的地方属于分校。美院每年出钱外聘模特儿已是惯例,这些年里,白鹿只去过那一回,而恰巧,秦蔚回本部也只有那一天。 太显眼的巧合大部分时候都不是巧合。 白鹿一听就晓得秦冕何意,他果然是介意自己跟秦蔚的关系。 身上绒绒暖意愈发真实,书房特有的气味也让人安心。白鹿的嗓音是澄澈的男低音,“那是我第一次去本校。至今为止,我也只做过那一次模特儿。我……” “不对。”秦冕让他停下来,目光凛冽却柔和,“语气不对。” “什么?” “白鹿,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可以聊天的朋友,这只是一场普通谈话,我并不是在审问你。” “……” 秦冕忽然笑了,笑容不深,却是白鹿从未见过的,“虽然你音色很好,可即便是简单陈述也不妨碍带点感情吧?” “……”白鹿下意识避开男人视线,该是心虚,又欲盖弥彰般低头喝了口热牛奶。 姜汁入口难免辣喉,第一口就险些被温热呛着,“秦先生也知道,我有一份网拍的兼职,这份工作能接触一些外围圈子,里面不乏各种拍摄渠道的兼职消息。”白鹿顿了顿,“包括那次学校外聘裸模……报酬可观,非常诱人,我当然也想去试试。秦先生或许并不了解,就算是你口中的‘这种职业’,竞争也十分残酷。那次面试很严格,不到四十分之一的概率,我很幸运。” 秦冕背靠老板椅认真倾听,手指不自觉轻点桌面。 “所以说,我也得通过努力才能被选上。就算只是一个脱衣服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够得着这个资格。很多秦先生认为轻而易举的事情,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仅仅是摸到门槛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若你还觉得我有能力操纵各种巧合,那我做什么不好,非得来折腾这些不确定的偶然呢?” 几个月来秦冕还是第一次见着白鹿认真说话的模样,眉目端庄,不卑不亢。此刻坐在眼前的男人,不露半点风尘色相,俨然另一个人。若秦冕第一眼见的是这样的白鹿……那么至少可以省下一杯价格高昂的美酒。 沉默太长,直到白鹿试探着唤他一声‘秦先生?’,秦冕才恍惚回神,“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白鹿心头咯噔一响,竟有些哽咽。 这样温柔的秦先生在他美化的记忆里都少有,更何况那人正坐在眼前,一副很有耐性的模样。若不是自己太有分寸,若是对方身边还没有别人,白鹿差点忍不住跟他坦白更多。 若是可以爱他,他何尝不愿意把自己的悲喜说与他。 秦冕的声音绻在耳畔,白鹿矛盾地渴望男人温柔又害怕他真的对自己温柔。如果这人注定求之不得,那就不能轻易陷在他身上。 “你的理由听上去合理,所以我相信你。”该是气氛作祟,语气平白添多几分稀有的甜。秦冕害怕白鹿又缩回壳里,话中示好意味分明。 他眼中的白鹿柔弱却倔强,美丽的身体全是秘密。相处越久秦冕越想剖开他,软化他,驯服他,最好能让对方从心理上依赖他。 一场各自为战的意念交锋,悄无声息展开攻防。 白鹿谨慎藏好心意,故意摆出一副不易被讨好的脸色,“秦先生相信我什么?相信我没有勾引你弟弟?” “是。之前是我单方面……”秦冕话未说完就见白鹿摇头,“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白鹿露出得逞的笑容,“我上面说的都是事实,但我的确也勾引过师兄。”这话说得极尽自然,对方并未留意到他蜷紧的指骨微颤,似在极力克制,像在害怕。 “……”秦冕没听懂这个逻辑,不禁追问,“什么意思?” “看来师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第一次重逢并不在学校。大概是我辍学的第三年?我们不巧曾遇到过一次,在酒吧。” “三年前?”秦冕不假思索在脑海里复刻已知关于白鹿过去的那根时间线,尽管内容单薄,他却十分有耐心,打算慢慢填充丰满。 “差不多吧,那时候遇到点麻烦,师兄不但不嫌弃反而愿意帮我。秦先生一定明白,在人脆弱绝望的时候,任何一点温暖都是难以抗拒的。那时候师兄对我好,我不可能没有感觉,我肯定是喜欢他的……可惜由于某些因素我们没有在一起,直到今年……”白鹿没忍住轻叹,“又不巧碰见了。没想到师兄对我还存好感……若不是秦先生坚决反对,说不定现在我已经和你弟弟在一起。”这人正经不过顷刻,又换了那口欠揍语气。 “……”三年前秦冕人在国外,对此毫不知情。但他竟一点不怀疑这个像极了瞎掰故事的真实性,反而有种‘原来如此,难怪’的释然。 看来秦蔚对白鹿的执着并不是心血来潮,错过一回的感情,遗憾往往会被无限放大。陈医生有意无意提过的那个‘特殊检查’,若那也是三年前的事情,那么白鹿当时遇到的麻烦也可以猜出一二。 要么转卖,要么自吸。 秦冕在无数个问题之间犹疑,最先问出口的却是一句最无关紧要的,“你现在还喜欢他?” 白鹿也不犹豫,“喜欢是一定有的,但更多的是仿佛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恩情。师兄不需要我‘如他当年拯救我一样’去救他,目前我能为他做的事情好像也只有一件。即便是现在,他都在不遗余力帮我,真不晓得该怎么报答才好。”白鹿优雅喝光白瓷杯中最后一口牛奶,舌尖在唇角调皮打了个圈儿,“不过秦先生该是永远无法体会了,亏欠是件多么令人唏嘘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从时间线看来,那时候白鹿已不在梅老板手下,既然能脱身从良,秦冕想不出他还可能在什么情况下接触成瘾药物。 “我有说是我遇到麻烦了吗?”白鹿口气佻薄,“倒是师兄倒霉,遇到我这个麻烦。那时候我好像还偷东西,他不光被我偷钱,还差点被我偷走了心。” 秦冕蹙眉,他竟一时揣摩不出白鹿说的‘偷东西’是事实或者只是个比喻。 对方是铁了心把话说得隐晦,秦冕被迫主动试探,“为什么偷东西?你没钱嗑药了?” 白鹿也不惊讶秦冕这样问他,毕竟陈医生是秦家的人。只要稍微打听,体检的事情他压根儿没觉得能隐瞒,索性痛快坦白,“跟这些坏东西扯上关系的人,当然缺钱咯。” 可白鹿的毒检是阴性,他一定又在撒谎,或者还隐瞒了其他东西。秦冕直觉,那些被他跳过的部分,十分关键。 “可你并不碰那些东西。” 第38章 “呈阴性跟碰不碰没有必然联系吧,就像堕胎的人也不能否认她怀孕过。” 问到麻烦,白鹿打着哈哈略过。说到嗑药,却赶着跳着承认。于是秦冕猜测,他并不沾毒。他遇到的麻烦,也不止跟这些东西有关。 “所以你喜欢秦蔚是因为这个冤大头在关键时候替你付了钱?” 白鹿似笑非笑,“看来在秦先生眼里,我不仅是个随便,还是个见钱就发情的人啊?” 秦冕解释,“你是个感性的,容易被感动的人。发情和被感动,我以为是两个意思。” 白鹿并未否认,继续说,“若我和师兄只是金钱关系,那倒是松了口气。”他把藏在毛毯下的指头搓捻得发红,“师兄对我的喜欢要是只想跟我睡一觉那么纯粹,秦先生也不会特地来见我了吧。” “那他还为你做过什么?” 钟面上金属雕花的镂空针尾正好扫过零点,“时间到了,今晚是不是就到这里?”白鹿率先起身,见男人还等着下文,才磨蹭半天开口,“他还救过我的命。” 谈话结束,关系仍旧客气疏远,白鹿仍旧是那个谜。 秦冕快速扫了眼钟面也站起来,“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这个时间对我来说不算问题。”话刚说完白鹿又觉得自作多情,对方应该只是习惯性客套,他苦笑,“秦先生细心周全,应该很受人青睐吧。可惜我也有大男子主义,这套流程放我身上并不管用。” 秦冕不以为意,顺手已经拿上手包,里面除了钱和手机,还有车钥匙,“我只想送送你,与你是什么无关。” 第二十三章 你不是一个人 秦冕手里的房产不少,可在他自己名下的,只这一栋低调却单价昂贵的精装公寓。 对他来说买多房子都是投资,生活方面,有地方落脚就好。毕竟从小到大没缺过住处,没缺过的东西自然不稀罕。 停车场在地下负一层,先前回来时还敞亮有光,不知是跳闸还是别的原因,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停车场内一片黢黑。 所幸秦冕的车位离电梯口不远,凭着印象也能毫不费劲儿找到车子。 出电梯时,他仍然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以至于没有留心跟在身后的男人。 白鹿对他防备过度,打定主意委蛇敷衍。他指望不了那人痛快交代,只能不断斟酌,在不辨真假的字里行间里挑出关键的东西来。 小偷。***。绝望又缺钱的经历。 白鹿说得没心没肺,极尽轻巧。可强装轻松的脸上,仍然暴露一种微不可查的害怕。眼角,眉梢,皆是如此。 他至今还被它们困扰。 那些经历注定都不是轻松的事情,白鹿至今缺钱,又刻意避之,他很可能还没从过去的影响里挣脱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牵扯他使他无法轻易抽身? 秦冕琢磨着每一个信息的可利用性,这其中或许就有白鹿的弱点。 若是关键词能更多一些……等等,白鹿还说了什么?酒吧?三年前他跟秦蔚在酒吧遇到,遇到了然后呢? 秦蔚喜欢白鹿从学生时候开始,因白鹿辍学才没了联系。可既然三年前又遇见,秦蔚帮了他又为何会放过他? 秦蔚了解白鹿多少?若他知道情况,一定恨不得彻底替人解决麻烦。所以秦蔚很可能也不全知道,至少不知道他为什么缺钱。 那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 “白鹿?”秦冕回头时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掉了队。 白鹿还站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电梯门早已关上,四周是无止境的黑。秦冕的眼睛很快习惯,可白鹿似乎不太对劲。 他转身回到那人身边,抬手时却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背,“白鹿?” 白鹿呼吸很重,喉咙里堵着奇怪的声音。秦冕立刻滑开手机电筒,刺眼的光线毫不温柔打在白鹿脸上。 他这下才看清楚,男人闭着眼睛,面色潮红,表情痛苦极了,像是过度换气。短短半分钟时间,额头竟贴满绵密的汗珠。 秦冕一遍遍叫他名字,这人却毫无反应。 窸窣的磨牙声弱不可闻又分外突兀,他似乎强忍着疼痛,疼得想哭却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像是习惯隐忍,对痛苦逆来顺受。 他晃了晃白鹿肩膀,白鹿就失力跌进他怀里。秦冕抱着人时才知道这瘦棱的身子竟一直在发抖。 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是手机光线起了作用,还是秦冕单手拖拽的动作太生硬。人没上车,已逐渐恢复意识,尽管身体的颤抖一刻都未消停。 “秦先生……”白鹿全身脱力,脑袋斜在秦冕肩头,汗湿的刘海粘住眼睑,虚弱得像个溺水之人。 秦冕将光束偏了个角度,避开眼睛,“我在。”他怕他摔在地上,另一只手丝毫不敢放松。 半天等不到回应,秦冕语音拨通医院的值班电话。待那头响起人声时,白鹿又突然开口,“头晕而已,不碍事。”他可能是着急想‘证明’这声‘不碍事’,毫无章法扑腾了两下却仍然站不起来。 “你什么情况?”秦冕眼皮一跳,盯着一脸无辜,喘得像刚跑完百米的虚弱男人,“见过晕血的,没见过晕黑的。” 这人说的头晕,显然并不可信。 白鹿闭着眼睛,似是要笑,该是意识还未完全归位,他并不能笑出声来,攒了半天劲儿才吐出几个字,“有时候……” “嗯?” “有时候……”秦冕的怀抱暖和得吓人,恍惚的舒适感让白鹿很难集中精神。 “嗯。” “有时候……” “……”秦冕耐心等待下文,不料白鹿重复几遍后却突然换了话头,“秦先生,我好像有点脚软……” “……”事发突然,方才秦冕慌了神,待他稍一冷静,就咂摸出个可能性——白鹿怕黑。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惧怕,很可能是一种心理恐惧。 第39章 秦冕站定原地,也不催他,将白鹿稳稳固在怀里,“我知道,不然你现在就睡地上了。”他抱着他,稍一低头就能闻到男人身上特有的清香,他喜欢这种味道。 白鹿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重温秦冕的怀抱,安心得像做了个美梦。尽管对方还是被迫抱他。 他睁开眼睛,微喘,盯着近在咫尺这张看不厌的侧脸,目光沉静平和,如大劫后九死一生。明明力不从心,又非要挤出一副享受玩味的大胆表情,“秦先生……” “嗯?” “你不怕我吗?”语尾刻意为之的上扬有些做作,全然不如他平时那般游刃有余。 男人的声音近在耳边,“怕你什么,跟我碰瓷吗?” 白鹿笑得很轻,只重两分鼻息,“对啊,我就是这种人,最擅长不劳而获占别人便宜。我在你怀里晕倒,你又对我温柔,就不怕我出尔反尔赖着你了?”尽管音色逐渐饱和,仍旧掩不住底气虚浮。尽管是个问句,却不奢望听到回答。被无视被拒绝,就是意料之中。 亲昵,见好就收;情理,点到为止。 他们的关系,始终偏离不了一个客气。 白鹿终于找回点力气,他怕秦冕嫌他,试图在被推开前主动离开男人的怀抱。可刚要挣脱,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跟他叫嚣挽留。 他舍不得。 秦冕并不理会这人厚脸皮的玩笑,大度极了,反倒好声问他,“白鹿,你是不是怕黑?”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白鹿一时哑然。 “长时间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某种阴暗的空间遭遇过可怕的事情?晚上睡觉不敢关灯?甚至有时会怕闭上眼睛?白鹿,你是哪一种?” “……” 良久,等不到对方回答,秦冕自顾又说,“我猜你小时候经常尿床。因为怕黑的人宁肯尿床上也不愿出被窝。” 白鹿像被踩到小尾巴,‘噌’地抬起头来,忘了保留,脸上羞怒半参,“我……我没有!”抬眼时正好撞进男人眼睛,即便在黑暗里,这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明亮的深渊。 秦冕见人终于回了精神,才不留痕迹松了口气,“那行吧,没尿床就没尿吧。”尽管他以为这该是哄人时的体贴口吻。 “……” 白鹿拧紧的眉间欲舒未舒,秦冕回想他方才那副让人束手无策的隐忍表情,不由得心软,又霸道将人往怀里揉了揉,“黑暗并不可怕,况且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 窗台上的水绣球死了两个月,白鹿没舍得扔,干萎的花骨就一直死在花盆里。扫地机器人在逼仄的空间里东碰西撞,直到怼上高扬拖鞋脑袋才被他抱起来关了电源。 扫地机原是白鹿买给爷爷,可是老年人用不好它,又让高扬抱回来,平时就扔白鹿出租房的床底,灰攒得快有一厘来高。 白鹿掏钥匙开门时,高扬还在跟秦蔚聊天,手指在平板上戳得噼里啪啦响。秦蔚很少收到白鹿的消息,就只能隔三差五骚扰高扬,让他替自己看着点白鹿,禁止他瞎几巴折腾自己。 高扬:我哥回来了! 秦蔚:快跟他说工作辛苦,早点休息。 高扬:肉麻。我才不说,说了他得又以为我跟他要钱。 秦蔚:哈哈,让你打扫房间,你扫干净了吗? 高扬用鞋尖蹭了蹭机器人:干净了干净了,一尘不染! 秦蔚:不错不错,请高扬同学继续保持。 高扬:秦蔚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那边下雪了吗? 秦蔚:西雅图不怎么冷,很少下雪。我这周催催进度,不出意外下周,最晚下下周一定回来。 高扬:太好了!我可想死你了! 秦蔚:哈哈哈,你是想那双让我带的aj了吧。 高扬:哈哈哈,都想都想! 高扬在床上滚了一圈,起身时目光正好对上门口的白鹿。 “你扫地了?”白鹿已经脱了外套,边说边解领带。 高扬像只等待被表扬的小动物,眼里贮光,“对呀对呀,你看出来了?” 白鹿叹了口气,“找了半天的拖鞋。”不待高扬夸夸其谈他是如何不看说明书搞定了扫地机,就听见白鹿问他,“说吧,这次又要买什么?” “……” 高扬纠结一晚上要不要告诉秦蔚他看见白鹿跟人约会的事情。若是白鹿一定要跟男人好上,他只接受那个人是秦蔚。 人帅,深情,还有钱。重要的是他只对白鹿好,简直无可挑剔。 可若是自己看错了呢? 高扬是真心想撮合两人,他担心自己的消息不准确会适得其反,于是梗着脸憋了一个晚上,连夜宵的烧烤都没吃出孜然味儿。 白鹿很少在人前脱衣服,高扬除外。 兴许是‘家人’这个词总能莫名其妙让人心安,又或许是高扬在他面前总是一张懂事的弟弟的脸,人畜无害。 白鹿看穿他欲言又止,“说吧,该买的东西就应该买,这方面什么时候短过你。” 高扬慎重咽了口口水,“哥,今天晚上你是不是没去会所啊?” 白鹿正好脱掉衬衫,露出后背的蝴蝶骨,“为什么这么问?”他分明有片刻犹疑,不过停顿太短,高扬并未察觉。就算察觉了也分不清那是局促心虚还是身体受寒时的非条件反射。 “我在剧院门口看见一个和你很像很像的人,我以为是你呢……” 白鹿脸上毫无变化,语气淡淡,“看错了吧。”下意识否认似乎成为习惯,他最擅长掩饰,当然不会轻易被单纯的高扬看穿。 第40章 “哦……这样啊。”高扬喃喃,也不知信没信他。他盯着白鹿的小腹,突然站起来,从背后靠近。 “这世上跟你同样身高体型发型肤色甚至跟你有相似染色体的人都并不在少数……”白鹿忽然惊叫一声,“你做什么!” 高扬从身后贴近他,双手在他腰间不安分乱摸。 在原本就惨白过头的皮肤上搜寻一小道疤痕并不容易。伤口长合的新皮色差太小,仅靠肉眼难以分辨,高扬只得上手,“哎哎哎哥你别动,我摸到了!” 白鹿转头,只见高扬的手指正好贴在他后腰下方一点的位置,那里曾是一处旧伤。他飞快转身,强制中断跟高扬的肢体接触,顺便瞪他,“你摸我干什么!” 高扬举着双手求饶,“误会误会!我不是想非礼你!” 白鹿瞪他,“那你想非礼谁?” “……”高扬一时语塞,“不是,哎那个……对,秦蔚!秦蔚他说你这里有道疤,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高扬当着面叫‘秦蔚哥’,出于礼貌;背地里跟白鹿一同叫‘秦蔚’,表示关系好。 被吃了豆腐的白鹿并不打算轻易揭过,“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哥你别问了,我发誓你一定不想知道我们聊过什么……” 白鹿虚着眼睛,挺胸抬头上前一步,逼得高扬无可奈何后缩半截。 “其实我倒不好奇你身上有没有疤……我就是……就是想知道,秦蔚怎么知道你这里有伤……这种地方一般人见不着吧……” “……”白鹿被戳到痛处,终于露出破绽。 高扬抓住机会,立马反跳,“哥,你和秦蔚是不是已经……哈哈哈哈哈哈我懂我懂,你不用解释!不就玩个成人摔跤嘛,理解理解!”高扬一脸‘大家都是明白人’的释然表情,十分体贴。 白鹿并没被他情绪煽动,反而平静下来,“我们没有。”他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解释,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没……没有就没有嘛,来日方长,来日方长。”高扬被泼了冷水也不尽兴,可见白鹿毫无心思争闹只能悻悻转了话题,“秦蔚说他快回来了,我可想他了,哥,你想他回来吗?” 白鹿不急不慢套好t恤,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还好。”不待高扬说话他就问他,“你是不是又让秦蔚给你买东西了?” “……”高扬惨败,逃似的溜出卧室,躲进厕所。 秦蔚打了个喷嚏终于清醒了些。一小时前跟高扬聊完不久,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他好不容易摸到闹钟才意识到是手机在响。 “哥,这么早啊?” “不早了,我这里天快亮了。”五分钟前秦冕才对接完这边的工作内容,迟滞的进度并不令人满意,“你的机票改签一次,事情做好再回来。” 闻及此处,秦蔚窜出被窝差点蹦上天花板,“不能再晚了!都快圣诞节了,我要回国!” “过完圣诞回来不好么?” “不好!” “你出去几个月了,多留几天而已,怎么就不好。”秦冕只是随口问问,不料秦蔚态度坚决,“就是不好!下周,最晚下下周,我必须回来!不然就赶不上小鹿生日了……我答应他以后每个生日都陪着他,我不想食言!” “……”这下倒好,秦冕酝酿半天如何开头,倒是秦蔚自己主动提到白鹿,“先前的体检报告是不是都没看过?我从医院拿回来了,如果心里有数就少吃一点垃圾食品。” 秦蔚赶忙争取,“你让我明天回来,我保证天天喝粥。” 秦冕直接无视,“还有,我看见一份白鹿的报告,听说人是你带去的。为什么要做那种检查?”秦冕并没有看到任何报告,纯粹炸他。 “……”该是没彻底清醒,秦蔚反应半天才想起几年前的事情,“哦……你说那个特殊检查啊?” 秦冕故意激他,“酒吧去多假酒喝傻了吗?吃毒的人你也感兴趣?” 秦冕将将开了个头,道行不深的秦蔚立马咬钩,“吃毒?没有啊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知道秦冕对白鹿抱有误解,他觉得在这个误解深不见底之前或许还能拯救一下,“毒检是顺便的,我当时让他做的是hiv。” 秦冕刚挂电话,一条短信又窜进来。 ‘秦先生先前描述的那种情况,我认为不是患者怕黑,至少不只是这样。很可能是对方心理压力过大,从而导致焦虑爆发。也就是心理不健康表现的一种形式,专业上我们叫它——惊恐发作。’ 第二十四章 等着你的故事物有所值 客人里面,向来男人居多。男士香水的可闻程度被白鹿私心划分成三六九等,淡雅,宜人,浓郁,要命。 喜欢把香水当防晒霜抹遍全身的男人,除了脑子不正常的,剩下多半是自恋癌晚期。 白鹿被精心改良的迷迭香熏得头脑发胀,不得不降低呼吸频率来保持清醒。 魏总手中的雪茄快被他玩儿断了还没塞进嘴里。白鹿走神时不禁在想,不晓得雪茄的腥辣能不能盖得住这满屋子无法无天的迷迭香了。 魏总留一头九十年代的知性中分,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问白鹿,“当初怎么想着改名字了,做鸭之后更头换面?” 白鹿才接完上一个客人,好端端的休息时间被不速之客占领,表情淡得像宣纸上褪色的陈墨,“梅老板说难记,让改的。” “哈哈哈,这还真是他风格。”魏总暴发户出身,不懂得委婉,话糙得连个弯儿都不拐,“那你干净了也没改回去啊?父母给的名字就不要了?” 白鹿实话实说,“人都这样了,没脸谈父母,以前的名字不高兴用。” 魏总挨他坐着,没拿烟的手就自然放在白鹿大腿上,视线赤裸,意图不屑隐藏。 白鹿也不转弯抹角,“我记得魏总对我没有兴趣。” 会所这个地方,即使比别处高雅也不免落俗。喜欢嚼舌根的人哪里都有,魏总先前如何评价白鹿,他自然有所耳闻。毕竟‘矫揉造作的骄矜’与这里的观念,格格不入。 “之前的确没有。可是对你有兴趣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想看看,我得不得得到?”人性本贱,比起自己喜欢的,有时就偏好别人求之不得的那一口。 白鹿身子前倾,给人若有似无的压迫感,“魏总天性就喜欢甜美的姑娘,又何必较劲儿非要上手男人呢?男人可不比女人细腻,怕勉强不会有好体验吧。”若是现在不够强势,后面怕是免不了被欺负。 隔着单薄西裤,魏总手掌上移,停在他大腿根处,捏了捏,“手感还是不错,未必不可以试试。” 这不是白鹿第一次被占便宜,可碍于对方身份又不敢多事,怕给自己给秦蔚添麻烦。 第41章 魏总收到一条语音消息,他当着白鹿的面就直接点开,嗲嗲的女声像在撒娇又像催促。白鹿忽然就想起他被人私下取的绰号,会走路的生殖器。 “都说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魏总的金屋还等着他回去,白鹿好生松了口气。 一口大气还未松完,突然整个人就被推倒在沙发里。白鹿始料未及,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时已被魏总扯下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 魏总盯着男人漂亮的锁骨,下身悄悄***,“虽然有秦二少罩你,可得罪了我你也讨不着好。再想想,若是想通了,你知道怎么联系我。”一枚纯金的纽扣顺着魏总手指滑进白鹿胸口,“我这个人没有优点,就是大方。” 魏总离开了,满屋子呛人的迷迭香还徘徊不去。 迷糊之际,黑服在耳麦里告诉他,“白先生,下一个客人正在大厅等您”。 大厅? 他正纳闷儿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走下楼梯时竟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秦冕。 心脏‘咯噔’一下,难不成大厅里的客人,是他? 白鹿一时有点恍惚,上一次见秦冕是三天以前,似乎过了很久,又像只是昨天。秦先生先前说这周可能都没时间见面,若是临时有空会提前通知。没想到他的提前通知,竟是以分钟为单位。 秦冕远远看见白鹿,优雅抬手。会所的灯光衬得男人愈发精致。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秦先生晚上好。”白鹿耳根微烫,第一眼竟不敢看秦冕眼睛。 “晚上好。”男人一身风尘仆仆,很轻易留给人才下飞机就匆匆赶来的错觉。秦冕面色微倦,可看白鹿的眼神并不敷衍。 白鹿被他瞅得心虚,不由得又别开视线,“秦先生是工作路过,还是有事来会所?”他不自觉拢了拢敞开的领口,少了扣子总归不太自在。 “不是顺便,是专程来找你。”秦冕目光犀利,视线落在白鹿欲盖弥彰的领口只一瞬,仿佛就已看透对方窘迫却不揭穿,“晚上时间突然空出来,就想来看看你。” 白鹿侧身接过黑服递来的两杯service,一杯递给秦冕,“今晚秦先生想谈什么?” 不比上回,秦冕一副有备而来的从容,“今天我不问,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什么?” “听你说你想告诉我的,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秦冕的套路对白鹿总是奏效,他似乎总能让巧舌如簧的男公关不那么游刃有余。 两人沉默对视,像一场微妙交锋。良久,秦冕才轻挑眉毛,像是在问他准备好了没。 “我有个条件。”白鹿终于拿定主意。 “说来听听。” “我猜秦先生是想知道这几年里我和师兄的全部事情。我想通了,隐瞒没有意义,我都告诉你,不过谈话地点得由我决定。” 对方的回答也出乎秦冕意料,不过他还是欣然接受,“没问题,你决定。” 白鹿解释,“这笔交易支出不小,你是生意人,你知道这不是一项划算的好买卖。既然我收了钱,就得尽量让你看到物有所值,对不对。” “对。”这个理由秦冕倒是满意,声音沉郁温柔,“说实话,我也想更多了解你。”稍一停顿又补充道,“至少可以知道我弟弟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可是人永远不会只被一类人吸引。” 秦冕脸露异色,“是这样吗?” 白鹿言之凿凿,“是这样的。” “那就等着你证实给我看。” “证实什么?” “证实你的故事物有所值,让我相信你和那些人的确不一样。” 白鹿不解。 秦冕嘴角微挑,“至少在你之前,秦蔚没喜欢过正常人。” “……” 秦冕看了眼时间,穿上外套系上围巾,“今晚我们去哪里,需要开车吗?” 委曲求全的秦先生十分可爱,甚得人心,白鹿不自觉笑了,“今天开始,秦先生来见我都不要开车了。在你想知道的那些故事里,有双好鞋子能走路,就已经很奢侈。” 离开会所前,白鹿将那枚纯金的纽扣交给身边的黑服,“刚才地上捡到的,不晓得是谁的失物,东西贵重,请妥善保管。” 十八岁拿了驾照之后,秦冕再没有坐过公交车。过了晚高峰的汽车像一只收起獠牙的兽,尽管车内并不脏乱,秦冕依旧不太自在,对这份久违的陌生感。 好在,身边还有白鹿。夜色中男人美好的侧脸和窗外一闪而过照进他眸里的霓虹都让秦冕眼前一亮。 跟着白鹿穿过垃圾桶翻倒的无灯小巷,穿过城中心连防护栏都装不上的贫民窟旧楼,穿过腥味笼罩天空的海鲜批发市场,终于到达今晚的目的地。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本城最高的建筑,如今却成了一栋年久失修的待拆迁大厦。它挤在满目琳琅的新建高楼里,变身成了临时安置的三流人才招聘市场。 白日里熙熙攘攘如鱼贯的人群在这里挑肥减瘦,一到晚上,空旷得像座鬼城。 从大楼西面缺口的窗户可以轻易溜进来,两人摸黑着上楼,只靠手机微薄的灯光,最终停在通往楼顶天台的最后一关。面前的铁栅栏看上去锁死,栅栏后的铁门虚阖着,名存实亡。 “锁住了。”秦冕体力比白鹿好,一路上不喘也不抱怨。 白鹿深呼吸两口,搓了搓手,“秦先生听过一句话没?” “嗯?” “大力出奇迹。”白鹿直接动手,抓着看上去十分结实的锁链朝两侧拉开,‘砰’一声巨响,金玉其表的锁链应声断裂。 “……” 第42章 他又捻了捻指头上的铁锈,像个熟络的老司机,“锁芯坏了,使点劲儿就能掰开。离开时再把它戳回去,不会有人发现,以后还能再来。” “……” 推开毫无难度的最后一扇铁门,盘旋门外的夜风互相追逐着灌进来,几步路就可以走到天台边缘。边缘砌着条颇有年代感的老式水泥墙,这种一米五的矮墙可以预防人无意跌落,却防不了人有心跳楼。 “后面我说到的东西大多并不美好,秦先生得有个心理准备。”楼顶的风比想象中大不少,白鹿揣着手,不自觉把自己往大衣里缩了缩。 “没关系,苦尽甘来,至少我知道结果是好的。”秦冕解下小巧的羊绒围巾,无比自然地系在白鹿身上。 从天而降的暖意,带着若即若离的橙花香,白鹿的眼眶竟有些发烫。稍微嗅一嗅,还能闻到上面沾惹的,秦冕特有的身体气味。 凛冽又温润。 “谢谢。”白鹿苦笑,“黄沙之下该是沙子就是沙子,并不会因为挖泉人锲而不舍就长出泉眼。大多痛苦都没有尽头,人天生就是向死而生的动物。‘甘来’太奢侈,于我于秦先生,大概是两个意思吧。” 他的身体紧贴墙面,伸手挠了挠被风吹乱的刘海,眼神迷离俯瞰这个城市从无未央的灯火。 秦冕看风景的同时,还不动声色靠近他一些。 白鹿抽了抽鼻子,进入正题,“最初遇见师兄是在酒吧里,两天以后他在医院找到我,起因是我自杀未遂。”他抬手解开袖口,翻折两圈,露出左边手腕处几道醒目伤疤。 “这是我死过一次的证明,也是我对秦蔚的亏欠。” 第二十五章 一千块就把灵魂卖掉的人 三年前的冬天,没落雪,却冷得出奇。 两个室友先后涉黄涉毒被隔壁举报,白鹿连带一同被扫地出门。 房东摘下口罩,指着他鼻子咒骂,骂他知情不报,说他是社会渣滓,连累自己的房子今后只能廉价出租。 那时的白鹿已然麻木,眼神空洞得像个活死人,“地下室本来也只有穷人才租。” “你还有脾气跟我还嘴?!”房东气得将手里用过的口罩摔他脸上,“就该叫警察把你们都抓进去!” 遇见秦蔚的地方叫‘青萍之末’。风起于青蘋之末的后半。 青萍每周三晚上会提供免费啤酒,jk还在的时候一周不落带白鹿去蹭。 那天是白鹿头一回独自喝酒。 在吧台晃悠半天的可疑男人凑上来跟他套近乎,“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这人自来熟的口气听起来就令人浮躁。白鹿无意招惹,奈何对方不肯罢休。 纠缠两轮后白鹿将酒瓶一扔,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一拍那人腰间摸出一部手机,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又扔回去,“半小时前你刚偷的,我看见了。” 那人一双鼠目,笑起来有些阴损,“眼神不错啊。” 白鹿面无表情,“你盯错人了,我身上没有东西值得你下手。” 鼠眼被揭穿却不露怯,“我没想偷你。我是想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他说他只偷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有钱人。于他们,丢了东西转头就忘,不会深究。于自己,容易得手也更安全。 “……”有一瞬间,白鹿犹豫了。因为他身上的确没有钱继续生活。房租明明交到月底,却提前被赶出来,连个临时落脚都没有。 对方似乎一眼看穿他的软弱,将一叠人民币卷起来塞进白鹿屁股兜里,还顺带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挺翘的。” 不够丰厚但及时的钞票纸像一舀救火甘霖,白鹿当场傻眼。事后他掏出来数了数,正好一千块整。 拿了钱算默认入伙。分工很简单,白鹿负责搭讪,引人注意,鼠眼趁机下手,事后分赃。对象由鼠眼物色好指挥白鹿,他选择的几乎都是不明深浅的新客人。 如他所说,监控很容易避开,几乎次次都能得手,风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直到。 直到鼠眼一眼就相中初来乍到的秦蔚秦二少。 这回白鹿犹豫了,跟鼠眼争执,“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认识我。” 鼠眼却更得意,“那正好啊,熟人好,熟人才不会提防你。” 鼠眼见白鹿仍不愿意,警告他除了听话别无选择。 这次如预想中一样,‘搭讪’得并不顺利。发挥失常过度紧张,秦蔚说了什么,过程又如何,白鹿浑然记不得。他只知道鼠眼即将得手时却被发现,秦蔚一个反身锁住他双手,将人狠狠骑在地上。他吓唬他,“偷我的东西,你是哪一只手不想要了?” “鹿鸣,我先处理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等我一会儿。”秦蔚没听见回答,抬头时却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鼠眼这时候冲他大喊,“不是说你认识吗?快让他放开我!” 秦蔚立马知意,他不可置信盯着白鹿,“你跟他是同伙?”那个眼神白鹿至今记得。惊讶,震撼,恐惧,透彻,那一眼就足够把他的羞耻看穿。 后来的事情白鹿再不清楚,他无地自容,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失魂落魄熬了几天,期间也曾走上这栋大厦。杵楼顶天台一整个晚上都没下决心跳下去,又在某一天傍晚,浑浑噩噩兜回酒吧。 如他所想,鼠眼还在,秦蔚没有报警,甚至都没有揭发他们。 鼠眼见白鹿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心却听见他说,“我不干了。” 他继续威胁,“由不得你。你也不干净了,要是敢声张谁都跑不了。” 白鹿冷笑,“跑不了又如何?”比之现状,他想不出还有更凄惨的处境。 几日不见,白鹿的状态与之前判若两人。鼠眼见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也犹豫,怕他真翻脸了,玉石俱焚。 第43章 白鹿从吧台借来一把水果刀,正角度戳入桌面,“我们赌一把吧,你要是能赢,我这只手就不要了。要是输了,我也让你再不能偷东西。” “你神经病啊!”鼠眼瞪他,白鹿却笑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他摸出兜里的钱,悉数拍在桌上,“那就换一个赌注。你若赢了我不报警,一千块我花了,剩下的钱都还给你。可要是你输了,今后不要来这里,也别再拉其他人下水。” 骰子还没扔出去,“杂种,别再让我看见你!”,鼠眼咒骂他,那语气一如赶他出门的房东,“不要命的疯子!” 白鹿总算觉着一丝痛快。兴许是这句‘不要命’提醒他刀还在自己手上,他便拿它在手指间比划两下,刀身反光,正好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 真难看。 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厕所,平静反锁上门。 再一次醒来,眼前是肃穆方白的天花板,白鹿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 听说秦蔚守在床边,守了两天一夜。 秦蔚叙事平静,一副置身事外不带任何感情的模样,“你割腕流血太多,流到厕所隔间吓坏了隔壁的人,亏得对方呼救,你才及时被人发现。” 白鹿至始至终不敢直视秦蔚眼睛,反倒一嘴抱怨的口气,“为什么要管我,让我死了多……”话没说完就被对方狠狠扇一耳光。 “白鹿鸣,你特么偷个东西被发现了就要去死?”秦蔚气得近乎咆哮,可眼睛却背叛他。 这记耳光像赎罪,竟带着一丝***,白鹿终于攒足勇气抬眼看他。 他看他时,在秦蔚的眼里,竟读不出恶意、鄙视和憎恶,只看得见那人心痛,害怕和悲伤。 秦蔚俯身温柔将人拉进怀里,声音哽咽,“白鹿鸣,我终于找到你了。” 再之后的事情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出人意料又顺其自然。 白鹿的状态逐渐好转,他拒绝秦蔚的援助,靠自己找到第一份网拍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后租下廉价招待所,接着又遇到善良的新房东,遇见高扬。 可他没告诉秦冕。 他第一次站上天台又独自下来的原因竟是某个机缘巧合中看见刊有秦冕照片的杂志,标题无非是年轻精英的噱头,照片上的男人神采无双。 在他颤颤巍巍攀上矮墙的时候却无征兆地想起那句,‘最不该辜负,唯有少年心气’,像黑暗泥沼中及时抓住他的一双手。 那个声音质问他,‘难道当初那个少年不是你吗?’ 善良的秦蔚在现实中拉他一把,而无知无觉的秦冕却隔空从精神上,救他一命。 他是他迷失在深渊里的那道光。 白鹿的声音在楼顶夜风里瑟瑟发抖,他心虚瞥了眼身旁的秦冕,不知对方听完这些会作何感想。 把自己丑陋的模样血淋淋地生剥出来,拿给喜欢的人看,这真是这几年来白鹿做过最勇敢的事情之一。 “那时候我状态不好,是师兄花了好长时间陪我克服痛苦,直到我可以做回一个正常人。至于秦先生先前在意的那个检查……可能是地下室潮湿,背上生了重疹,加上室友沾毒染病,师兄说以防万一,才坚持让我去医院。” 秦冕沉默良久,才开口,“秦蔚对你那样好,你为什么又离开他?” 白鹿一怔,不料秦先生关注点在这处。他转头看他,眼角忽然多一分黠色,像在反复玩味这个问题,“不离开他……难道等着秦先生提前几年回国警告我滚?” 秦冕纠正,“那时候是你自己离开的。” 白鹿叹气,做了个“我也无奈”的惋惜表情,“临阵脱逃的人大多心中有愧,我留下来能干嘛呢?若是不离开,除了跟他不断索求,什么都做不到。”他接着又笑,“不过那时要是任性一点,愿意被师兄养着,天天就哄他开心,说不定现在活得也不赖。”藏在身后的手指被搓捻得发红,幸好语气不错,身边人并未发现异常。 秦冕细细揣摩,“自身难保了都,你还为他着想?” 白鹿调侃,“我刚才讲的故事叫做‘一千块就把灵魂卖掉的人’。没有灵魂的人哪里还会替别人着想,只是自己一时想不通罢了。” “没有以‘生活无法自理’的借口去道德绑架戕害朋友,看来秦蔚也该欠你个人情才对。”明明是一如平常的戏谑语气,听起来却十分暖心。男人无意识间竟还伸手揉了揉白鹿脑袋。 也许是低温让体感变得迟钝,白鹿一时分不清楚秦冕这是安抚还是同情,“我能离开师兄一次,就能离开他第二次。但我希望这一回,能在离开前替他做点什么……” “我还有两个疑问。” “嗯?” “你逃走的那几天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有勇气自杀?” 白鹿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像在陈述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借口,“用一千块钱开了酒店。自杀的念头一直都有,并不突然。每一例成功的自杀之前,都有无数次失败尝试。钱花光又走投无路的人,可是很脆弱的。” 他见秦冕沉默不语,主动问起,“那第二个疑问呢?”男人的视线,长而深邃,白鹿几乎错觉自己被他看穿。 又等了半天,对方才开口,“那个人以什么借口让你入伙,只是一千块钱吗?”白鹿能拒绝季昀,说明他根性不止是不坏,比起诱惑,秦冕宁肯相信他是被人威胁。 白鹿唇齿微阖,慨叹对方嗅觉灵敏,“秦先生觉得不止一千块钱么?” “还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你偷偷省略了什么?” 寒冷使白鹿打了个喷嚏,他揉揉冻红鼻尖,“那是另一个故事了。那个故事与师兄无关,我猜秦先生不感兴趣。” 秦冕的声音听起来添多两分郑重,“不要省略,你继续说。” 第二十六章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白鹿租的地下室在城中村一栋旧楼里。街是老街,方圆十里都充斥着上世纪低活力的生活气息。 他的室友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像个普通职员,朝九晚九,作息规律。女的是个妓,最过分的时候甚至还把客人带回来挣钱。 翻皮发霉的老墙厚实却不隔音,那段时间白鹿天天顶着一张神经衰弱的脸。 也就是这时候,他认识了住在隔壁与人自来熟的jk。 jk说他的老家在菲律宾某个小岛上,来中国体验不同的生活。他说白鹿脸色不好,应该常跟自己出去散心。 第44章 白鹿胆小,不擅长应付陌生人,jk被拒绝几次后肩膀一耸,两手一摊,“你一无所有,你有什么可以让我图的?你究竟在怕什么?” jk喜欢讲自己的往事,比如他来中国之前还去过日本,白鹿一度错觉他生活斑斓。 他用流利的本地方言跟白鹿科普在日本的见闻,大雅如一期一会,月色真美。大俗则是他故事里总有一条从不未央的花街,甚至连小众的将棋都有提及。当年他看别人赌棋时就生了兴趣,如今正好拉着白鹿一起琢磨。 jk装腔作势说,古人云,人不走棋何以走天下。 白鹿耐心纠正,古人没说过这句话。 他讲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正能量,他告诉白鹿人生苦短要及时享受生活。 每周三晚,jk会带着白鹿去青萍喝免费啤酒。他说每个酒吧门口都充斥着萦人的香气,自己小时候最向往这类地方。进出的客人看上去总是快乐又有钱,他曾无比坚信酒吧就是成功人的去处。 除了蹭酒,jk还爱领着白鹿加入别人的狂欢或聚会。白鹿秀气漂亮,jk有趣大方又说得一口好中文,这个组合几乎从没被人拒绝过。 没酒喝的时候,白鹿就和jk去大厦的天台俯瞰城市夜景。在这里jk跟白鹿说过很多话,他说自己是个容易满足又不对生活妥协的矛盾体;他说他欣赏白鹿总是耐心听人说话的模样;他说他喜欢这世上所有温情的东西。 他说他们都是自私却无害的温血动物。 白鹿模仿着身边的jk从墙内探出半个身子,夜风里的霓虹像隔雾看花。街口红灯时,整条街道的车灯同时亮起来,汇成一片火红光海。 他觉得自己如何都体会不到jk口中的‘未来很大’,他只看得见自己渺小,像只失去触觉的蚂蚁,轻易在原地迷路。 人生在世,不过微尘。 强烈的晕眩感像一双恶作剧的手,掌心贴着后背,催促他向前一点,再一点。从楼顶往下跳的冲动突然被放大无限倍,似乎跳下去也只是件不痛不痒的事情。 身子将将前倾几度就被一旁的jk抓住胳膊扯回来,他惊呼,“你那个动作好危险!” 回过神来,白鹿才发觉自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人终有一死,可跳楼是最坏的死法。”那是白鹿记忆里jk少有的严肃脸,“我老家那边流传着一句俗语,说人死的时候一定不能丢了脑袋。没有脑袋就没了记忆,灵魂出窍会找不到路,轮回永世都做不了人。” 那些话也许是jk最后的求救,可同为沦落人的白鹿当时并没能听懂。 jk出事的头天夜里,白鹿一晚上没找到他人,回到出租房的第一眼却看见两具纠缠在沙发上,白花花的胴体。 他的两个室友竟然直接在房间外面搞上,瘦小的男人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用力榫入身下臀圆股肥的女人,女人朝天的脚尖还套着没脱掉的肉色丝袜。白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目眩头晕,他转身冲出门刚蹲下就吐出一口酸水。 他不敢回去,在jk门外蹲了一晚上差点被冻死。第二天一早,顶着一身冷汗,意识迷糊间听见楼上人叽叽喳喳,“听说了嘛,黑人死了!昨晚上的事,跳楼死的,那个脸哟,摔得稀巴烂!” “是哦,那个人有抑郁症哦,偷渡过来的没钱治,早死晚死,都是要自杀的哦。” 白鹿以为自己做了个很沉的梦,他刚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就再没有知觉。 退烧清醒已是两天之后,原来那日所闻并非是梦,jk自杀了,从他们常去的那个天台上。 据说脑袋先着地,脑浆流了一地都是。 是不是做人太辛苦,他才放弃下辈子投胎的机会?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人死了,白鹿才惊觉,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曾问过。jk死后没多久,那个妓女也不见,没人晓得她去了哪里。 同租的职员似乎丢了工作,白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晚上又会突然出门。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男人瘫倒在沙发角,露出的一截手臂上全是针孔和疮。一支使用过的突兀针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白鹿脚边。 被白鹿撞见***之后,那人连藏都不藏。此后进门就能看见满地针头和廉价打火机。直到他毒瘾上头产生幻觉,把路过的白鹿当成妓女逼到墙角破口大骂。 他骂她贱人,一身是毒,活该去死。 待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女人又神神叨叨碎碎念,他憎他这张轻易挑起人欲望的脸,否则自己也不会跟妓女搞上。不搞上就不会染病,没染病就不会去夜店放纵,不放纵就不会沾上毒品。 他抱怨白鹿的存在邪恶肮脏,他强调所有的错都是白鹿的错。 推攘之间,对方颤抖着的手里的针头已经对准白鹿。 ***后的男人站立都艰难,并不能轻松控制住他。可两人纠缠时,白鹿的皮肤被什么东西划破,强大的求生欲让他终于狠心推倒对方逃走。 他将自己反锁在感受不到时间流动的屋子里很久,久到两个警察破门而入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扣住双手带走。 尿检呈阴性,还没摸清状况又被无情扔回陌生大街上,模样狼狈得不如街边的流浪狗。 再然后,就是上个故事的开头,听完房东咒骂,在最冷的天气被扫地出门。 夜风中,白鹿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个小偷跟我说,jk曾是他的托。原来jk带我混上别人酒桌时就已挑选好目标,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入伙,是自己后知后觉。” “那你也有机会拒绝。你是以偷盗这种方式纪念那个死去的朋友?” 白鹿眼神愈发迷离,“衣食足才知荣辱。生活没了重心又没退路,只剩本能想要活着,谁还顾得上眼前向你伸手的是人还是禽兽?能填饱肚子的事情,为什么要拒绝?” 飞鸟来了又去,天台上的砖瓦却不曾更迭。 视线落处,街口正好又是个红灯。一如当年的车水辐辏几乎瞬间融化记忆。jk那张严肃的脸在脑海里不断深刻,他曾警告白鹿跳楼是最坏的方式之一。可那人宁肯选择最坏都不愿留下来,衬得这世间如此不堪。 那个曾告诉他在手心画‘人’字就不会紧张的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墙外墙内仿佛两个极端,这边卑微如尘,那头了无纷争。身体不自觉前倾,倾倒的失重感总是给人难以抗拒的痛快。 “白鹿!”秦冕伸手抓住白鹿胳膊,将半个身子悬空的人彻底从墙外捞回来。 白鹿转头时,目光空洞,眼泪却毫无预兆流下来,“秦先生,我……”他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似乎觉得丢脸,将将抬手,揩眼泪的动作还没完成就被秦冕拉进怀里。 秦冕心疼得皱眉,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一些,动作却极尽温柔。他的情感经验约等于零,除了本能给予对方拥抱,他甚至不太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白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这些话他之前只对秦蔚打开心扉,只说过那一次。他无比想要忘掉的过去,原来这么容易就能想起来。 第45章 沉默太久,久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秦冕醇厚的嗓音几乎贴着白鹿耳朵,“好好活着。他们没有的明天,你还有。”方才听到的东西,十之七八已在秦蔚电话里听过,不过由白鹿亲口讲出来,秦冕还是动了恻隐。 “jk刚死不久,我曾回来过一次。地面上每处深色痕迹都像血迹,像洗不干净的人体组织。我几次上来都不敢跳下去,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他,甚至我可能只是不想摔得到处都是……”白鹿将眼泪蹭在秦冕外套上,哭过之后的眼睛尤其清澈,他抬脸愣愣盯着秦冕下巴,“师兄先前总是为我顶撞秦先生,并不是他幼稚鲁莽。他其实不想与你为难,秦蔚知道我的事情,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护着我。” 预想中对方的不屑口气并未听到,向来强硬的秦冕难得认同他一次,“我知道。”他见白鹿的小马尾歪了,甚至还有闲心替他正了正。 可能是气氛太好,白鹿没忍住将手放在秦冕腰上,想用力又不敢,“秦先生还想继续听么?” 秦冕低头时,鼻尖正好蹭在白鹿脖颈,“想。”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秦冕似乎在笑,呼出的热气溜进领口,痒到白鹿心尖上,“学习和总结是人类本能,忆苦思甜可以使今后对待生活更从容。” 白鹿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忆苦思甜?你这分明是忆别人的苦,思自己的甜。让我扒开伤口给你看,秦先生,你可真狠心。”是似而非的撒娇口气带着不言而喻的狎昵,白鹿刚说完就后悔,脸上烫出一片红。 秦冕终于肯放开他一些,方才两人紧贴的胸口立马被风灌入,冷得白鹿浑身一激灵。他还在回味秦冕熨帖的体温,下巴却被男人以手指轻佻挑起来。 秦冕眼中攒着一簇无名的火,看得白鹿心口一紧,这种熟悉的侵略感莫名挑起身体久违的欲望。 秦冕霸道凑近他,下一瞬间鼻尖就顶到鼻尖,“我想亲你。”虽是陈述的疑问语气,他却不需要听到回答。他的手始终紧紧环在白鹿身上,对方根本退无可退。 白鹿的嘴唇柔软得无法形容,秦冕像饿极的兽,又舔又咬,一副恨不得将人吃干抹净的架势。 白鹿温顺闭上眼睛,任他予取予求。 楼顶墙垣青砖,楼下光怪陆离,世间迷眼的纷繁像浪潮,在那一瞬间急急后退,匆忙卸下色彩。 单调的拥吻并不使人腻味,朦胧不清的暧昧像才将破土的新芽,却焦急开枝散叶。 白鹿本能撩开对方衣衫,灵活手指隔着衬衫描摹矫健结实的身体。情欲所致,他忍不住跟男人索取更多,多一点,再多一点,似乎多少都不够。 指尖不速而至的震动像针及时注入的清醒剂,让人沉迷间陡然失神。白鹿不满地皱了皱眉。 秦冕察觉对方心不在焉,“怎么了?”强行被打断的亲吻意犹未尽,秦冕再次索吻却见白鹿已别开脸。 “手机在响。”白鹿好心提醒他。 秦冕掏出来看了一眼便又揣回兜里,“不理。” 白鹿趁机挣脱他怀抱,自然拉开两人距离,“太晚了,秦先生快回家吧。”他倏地想起那个藏在秦冕身后的男孩子,该是等着急了吧,若对方晓得自己的存在该有多伤心。上回去秦冕家时,白鹿分明看见半个鞋柜都装满学生款的运动板鞋,那一定不是秦冕的东西。 好险,他差一点就做了自己最厌恶的事。 秦冕也很快冷静下来,他以为白鹿对自己欲望不深,索性也不强求,“这里风大,回去吧。” 第二十七章 只有身在黑暗里,才能感知光的存在 张姨尝了口锅里冒泡的排骨汤,惦记秦冕偏爱咸味,又额外抖了半小勺盐。 远庖厨的秦冕站厨房外敲了敲门,“张姨,这是什么?”他手里掂着一本烫金的相册,翻开来却有整页工整文字,看着像本人物传记。 张姨放下汤勺,习惯性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夫人让我拿来的,说上头边都是名门后的闺女,说不准还有秦家未来的儿媳妇儿。” “……”秦冕这才想起过年时候就被家里念叨过一次,当时以‘只有照片不熟悉品德’为由拒绝,不料这回不仅有照片,照片后还附加上篇幅不短的人物介绍。 比应聘时的个人简历还周全详细。 张姨语重心长,“小冕,立业之后该成家了。身边没个人照顾你,别说夫人,就是我都会担心。” 感情问题上,秦冕向来深闭固拒,“我不需要人照顾,何况这都是些谁家的大小姐,指不准谁照顾谁。” “我替你看过了,上面的姑娘个个水灵漂亮,难道一个都入不了你的眼?” 秦冕微一沉吟,脑子里竟窜出白鹿的脸来,“什么样的叫漂亮?我上回带来的那个人他漂亮吗?” 张姨手中动作一顿,似在回忆,“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 “对。” 她又琢磨半天,“挺漂亮的。” 秦冕一挑眉,“比她们如何?” 张姨叹了口气,“比她们漂亮。” 秦冕不禁挑起嘴角,一副莫名其妙的胜利者嘴脸,“我也觉得。”他见张姨欲言又止,当机打断她,“汤煲好了就吃饭吧,吃完我还得出门一趟。” 白鹿电话里说自己下午还有工作,让秦冕适时直接去约定的酒吧等他。 秦冕本以为地点是先前故事里的青萍,可白鹿却报出另一个地名。那里秦冕并不陌生,虽没去过,但他知道那个酒吧的owner,是圈子里的大名人,皮条兼外围经济,梅老板。 秦冕不习惯迟到,掐着时间到达时仍比约定的早了一点。就这一点儿,他站在门口已被两个陌生人前后搭讪。 不耐烦拒绝第二遍时,余光又瞥见正向他靠近的第三个。 到底有完没完,他心想。 第三个靠近的男人不光迎难而上,甚至面带笑意,大胆又不失礼貌地问他,“这位先生,可以请你喝杯酒么?” 秦冕皱眉动作很轻,“你终于来了,迟到两分钟。” 白鹿见他来这种地方还穿着平日里那身正装,想必这人正经惯了,怕是心里没少抱怨自己挑的地方,“那等会儿我自罚两杯好不好?” 虽然白鹿嘴上说很久没来,对酒吧环境却并不陌生,“这个小卡远离舞池相对安静。”他熟练在酒单上勾画两笔,将现金一同递给服务员。 那人走后,秦冕挑了挑眉,模仿着白鹿先前的口气,“你请客吗?大方的白先生。” 白鹿听笑,“有差别么?反正都是花秦先生的钱。” 第46章 酒吧从夜场开始会有dj亲自操盘,音乐风格也与两人刚进来时明显不同。 白鹿突然竖起耳朵,模样几分认真,“就是这一首。”尽管背景声嘈杂,他特殊的声线也并不难被听见。 “这一首怎么了?” “大一刚辍学那会儿,很迷茫。想回学校找杜覃生又不敢,无处可去,不知不觉溜达到附近。当时我站在门口听见的,就是这首歌。” 服务员适时插进来,将白鹿点的两件啤酒抱上桌。 “……”秦冕盯着二十多瓶啤酒,面无表情问他,“你酒量很好?” “不好。可有些话不喝点酒,说不太出来。”白鹿随手抓起一瓶,轻车熟路用桌角打开,“今晚就委屈秦先生陪我尝尝廉价酒了。” 秦冕将啤酒倒进杯子,第一杯又递给白鹿,“没关系,我酒量还行。你要是断片了,我至少给你扔一个能遮雨的地方。” 白鹿猝然一笑,“这话听起来还真是让人安心。”笑容发自内心,却给人曾经沧海的错觉。秦冕心房某处,与那笑容同时,隐隐作痛。 见到杜覃生是开学前最后一天,对方姗姗来迟态度也不友好。他到寝室时只见到白鹿一人,便理所当然拍了白鹿一掌,指着自己床位说,“你上去,把床铺好。” 之前白鹿不明白为什么总被杜覃生‘青睐’,现在回想来看,不过是自己太傻,最好欺负。 两人关系明显变化是第二学期四月份的某一天,秦蔚来寝室找白鹿,人没找到却撞见隔壁床的杜覃生。那时秦蔚是学生会预备主席,白鹿在科协打杂。两人曾在聚餐时认识,秦蔚知道白鹿内向,平时就忍不住多照顾他一些。 被杜覃生得知两人关系后,他对白鹿的态度反而好起来,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搞了只泰迪,养在寝室美其名曰供白鹿解闷儿。 他说泰迪是他和白鹿两人的狗,别人概不准摸不准碰,狗掉的毛都不准捡。 白鹿那时觉得杜覃生霸道幼稚,但心眼不坏,以至于有一天被对方抵在墙上时,突然就红了脸。 像一场晚来十年的青春期,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产生某些不可名状的欲望。 虽然杜覃生没跟白鹿表白,但寝室没外人时他总喜欢让白鹿坐他腿上,或者,蹲他腿间。 至少白鹿认为,他们在一起过。 秦冕来学校演讲那天,原本该由杜覃生亲自去打招呼。可他玩游戏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把还在午睡的白鹿叫醒,让他代替自己。 平静的日子不到半年,白鹿就因考试作弊被学校开除。 起先杜覃生还信誓旦旦跟人保证,说他大哥已经去教务处沟通,问题不大。可不到一天时间学校就点名通报,白鹿被迫辍学,毫无余地。 杜覃生那时精神也不太好,似乎跟杜衡生吵过,但无果。他冲白鹿抱怨,“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被开除就被开除呗,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就是。” 这句话终于惹怒白鹿,他们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白鹿离开学校才惊觉一年过去自己连个关系稍好的朋友都没有,原来他所有的时间,全部都给了杜覃生。 刚辍学的几天,他天天都在校门口晃悠,想进去又不敢。他怕保安认出他,怕自己再一次被学校赶出来。这个酒吧离学校不远,出了巷子拐两个弯就到,白鹿第一次走到附近,正好是个傍晚。 他站在酒吧外听到这首歌时,很快就有人过来搭讪,那人说想请他喝一杯酒。 “可是我身上没有钱。” “没关系啊,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我真的只是想请你喝一杯而已。”这是离校后第一次有人主动搭理他。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白鹿在这酒吧里被人递上第一张邀请名片,是一份替人按摩的工作。他去了那处才知道,那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按摩。除了正常的精油推拿,还有隐形项目,是一套用手和嘴替别人***的服务。 他当晚逃走未遂,被保安堵在门口又抓回去。一同工作的前辈还耐心开导他,“开头难了点,后面就容易了。” 白鹿死活不从,跟对方对峙两天后被店里的打手拖进小黑屋威胁。警告他要是还不懂规矩,他们就当场强奸他。 高额的违约金让白鹿毫无办法。六个月,合同的期限是六个月,他暗示自己,咬一咬牙,坚持过去就好。 前辈知道他想法后却不理解,“你这张脸呀,就适合干这些。不然你还想做什么?” 他第一次替客人做完蹲在厕所吐了半个晚上,被一群陌生的‘同事’围观嘲笑,他们讥他连最简单的手活都做不好。 白鹿抱着马桶直到吐晕过去,第二天醒来反而平静下来。 他想明白自己的处境,本就没认识两个叫得出名字的人,他在这个城市毫无退路。而唯一能够帮他的,却是亲手把他推进黑夜的人。 工作几个月后他遇到一个特殊的客人,那人主动向他伸出手,他问他,“你要不要跟我走?” 后来才晓得,原本以为的善意不过又是一双将他推向深渊的手。 这个人便是秦冕也熟知的‘大人物’,梅老板。 他嫌‘白鹿鸣’的名字拗口,便自作主张替他改名叫‘白鹿’。被对方成功洗脑后,白鹿差一点被赤裸着推上第一个客人的床。 是顾先生出面及时制止。 顾先生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白鹿身上。他说白鹿跟那些人不同,要好好养着,放长线,钓大鱼,不能随便给人糟蹋了。 许是天不绝人愿,不久之后白鹿还真遇上他的‘大鱼’。 有个大方的客人愿意高价买下他,当得知经历后又轻易放过他。 他突然自由了,可心态再也回不到当初。 两年的辍学经历让他不再是当年单纯的白鹿鸣,他的新名字如同他崭新的社会人身份。那时候起,白鹿开始留长发,刘海的长度最好能遮住眼睛,像是一种特殊的自我保护。 接下来,他换过很多份工作。不同的,是工作时间长短;不变的,是那些工作或多或少,都用得上他这张脸。 最初一段时间没地方住,各处辗转时在这个酒吧遇见个半面之交的熟人。在那人帮助下,白鹿偷偷睡了一整周的员工休息室。 那是他两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周,尽管墙不隔音,至少一天没做过奇怪的梦。 第47章 像是一段过去戛然而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接下来就是第二个故事开头,白鹿拿着酒吧兼职的工资租下城中心旧楼的地下室。 曾以为新的前路总该有光。可人总是健忘,忘记只有身在黑暗里,才能感知光的存在。 不到半小时,白鹿的杯子已经空了六七次。 “慢一点喝。”秦冕刚替他倒上,那人又整杯灌下,胃像个无底洞。 白鹿喝酒上脸,苍白的皮肤染上蜜色,终于有了人气。他戳戳桌面,“我没告诉师兄,其实去年年初在这里,我还见过他和他男朋友。” “黄非?”秦冕不动声色移开对方酒杯,不料白鹿噘着嘴凑过来又把杯子夺回去。他倾身动作不小,秦冕几乎以为这人是要扑上来抱他。 “嗯。”白鹿没醉,眼神却不停瞎晃,这是上头的表现。“他们一起跨年……很温馨,很……很羡慕。那时候我后悔了,如果没有主动离开,那坐在师兄旁边的人,会不会是我?可我没办法留下来……这么多年,师兄总是光风霁月,而我……”白鹿皱着眉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嘴角不受控制上扬,仿佛笑着笑着就能哭出来,“而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奢求别人对我好呢。” “别喝了。”秦冕不容分说按住白鹿添酒的那只手。他没料到这人酒量不止是不好,简直奇差。三瓶酒上头,再喝五分钟估计得趴下。白鹿一口气点的两件,完全是虚张。 上头的白鹿比平时放得开,也许是强行回忆有撕开伤口的快敢,又忍不住说多两句,“会所的工作是师兄给的……工作的第一双皮鞋是师兄送的……我的命是师兄救的……连高扬都喜欢他……秦先生你说,你们秦家人……是不是把这世上所有好处都占光了?”该是平时压抑太久,他竟还大胆伸手放秦冕大腿上,一副并不熟稔的登徒子模样。 “……”秦冕叫住路过的服务员,让他把啤酒撤走,换成无度数果啤。 “我讲完了,秦先生还有问题么?”白鹿突然又放开他,仰头窝进沙发里,觑着眼睛,情不自禁舔了舔嘴。 这些小动作令秦冕心痒,但他丝毫不露声色,“上次那个名流是怎么回事?他该不会就是你的‘大鱼’吧?” 第二十八章 被他吸引就像本能 酒吧里的音乐到底是陪衬,再好听的嗓音也难辨宫商。诡谲的射灯来回扫过人脸,仿佛阅人千面。 白鹿听见‘名流’二字,才想起还有这码事情,顺便也想起秦冕还欠他个赌赢。 “他女儿画过一幅画。” 密不透风的空间里,温度随人声水涨船高。喝过酒的身子愈发燥热,白鹿无意识解开两颗钮扣,露出若隐若现一截锁骨,“那幅画我见过,画上的人可比我好看多了。” 秦冕会意,“学校里那次?”他的目光从男人脸上滑到脖颈,再向下,似欣赏又像玩味。 “嗯。”白鹿换了几个姿势才坐得舒服一些,“她后来找过我,想让我去她家里再让她画一次。我拒绝了,她就撒娇让他父亲出面。可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在乎这种小事呢……直到……直到他看见她的画。” 秦冕喉咙发干,将自己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他是见过白鹿照片的,在秦蔚手机上。且不论画中添色几分,单是那张照片就足够诱人。“他看到她的画于是就来找你?”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确秀色可餐。” 白鹿晃晃脑袋,“是他女儿画得好,他动心的是画里的那个人。”斥着酒气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就像我当年,会爱上自己想象中的人一样。” 秦冕以为他说的是杜覃生,也不再接话。 啤酒换了果啤白鹿都没发觉。他拎着酒瓶一杯又一杯给自己添满,似乎嘴巴不说话不喝酒时,会十分不自在。 秦冕沉吟小刻,又问他,“这半年你挣了不少钱,为什么还会缺钱?” 白鹿如今的状态不止是缺钱,更像急缺,连迟钝的秦蔚都有觉察。对方故事里漏洞无数,那些不辨真假的经历,秦冕如何计算都算不出两年时间。 他猜测其间还发生过别的事情,也许白鹿一言蔽之,也许根本就没交代。比如那个轻易放过他的老板,他是谁,为什么。若说对方毫无理由又不计成本,这种人傻钱多的笨蛋,除了秦蔚,秦冕还真不相信另有其他。 白鹿说自己‘自由’的时候,秦冕从他的描述里根本听不出自由。 细节方面,甚至秦蔚之前还多提到一些。 比如白鹿不曾多说的按摩店前辈,那人在他无处落脚时曾邀他去自己的住处,却被白鹿撞见他在牛奶里下药。 比如他被好心人收留一周之前已经辗转过好几个酒吧,为了不被保安撵走,他甚至缩在角落假装喝醉的客人。 再比如,“哥,你知道吗?我找到他时,他身上只有一千块钱,没有行李没有住处,根本不像一个想要继续生活的人。如果没人管他,他肯定活不下去。” 可惜秦蔚说错了一点,不是‘只有一千块钱’,而是‘仍有一千块钱’。 所以白鹿说谎了,他并没有花钱去什么宾馆,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究竟还遇到多少麻烦? 那天在大厦楼顶,秦冕没有当面拆穿。他知道即便追问,对方也可以不说实话。 白鹿不说也许只是不想被自己同情。可秦冕心清,他对秦蔚打开的那一半心,对自己仍旧保留。 白鹿目光有些涣散,他将脑袋往沙发里蹭了蹭,像只小猫似的,“你们有钱人都还在拼命赚钱,我们穷人当然无时不刻都缺钱啊。” 经典的避重就轻,秦冕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白鹿越藏,他就越想知道。他真恨不得打开这人脑袋,看看里面究竟叠了多少心肠。 白鹿踉跄两步,突然站了起来。他起身同时音乐响到高潮,舞池里的人群不约而同尖叫。 秦冕分明看见白鹿张口,却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你说什么?”他见他转身,站起来一把将人拽住,“要去哪里?” 白鹿已然微醺,被他拉拽得连退几步,回头时脑门远男人下巴不足一指,似乎只要抬头就能被他亲到。 亲密无间的距离使两人一时都忘了动作。 下一个瞬间。 白鹿突然笑了,顺势撑在男人肩上。他踮一踮脚,嘴唇几乎咬到秦冕耳朵,“我刚才说……”炙热的吞吐扑在男人脸上,肢体间有意无意的碰触更使人心慌。 “我—要—去—厕—所。”白鹿故意讨嫌地放慢语速,说完又轻巧推开他。 “……”秦冕盯着白鹿背影,待人走得远了,才抬手捏了捏酥痒耳垂。 暧昧的感觉本身不坏,就是这副游刃有余,让人窝火。 两首歌的时间,白鹿才回来。 第48章 “怎么去了这么久?”秦冕见白鹿发尾湿捻成一缕,该是洗了脸的缘故。 白鹿慌张别开眼睛,搪塞说,“厕所人多。”在外面稍一清醒,他就后悔方才说话举止过于轻浮,估计又被秦冕记在小本子上。 “他是谁?”秦冕这才留意到,白鹿不光自己回来,还多带回来一个人。 “好像是之前喝过酒的……”白鹿盯着男孩半晌,‘朋友’二字终究没能出口,毕竟他对这人也没有印象。 男孩毫不在意,跟秦冕大方介绍自己,“我是白鹿的朋友,之前经常一起喝酒。你第一次来吗?好像从来都没见过呢,不介意一起坐吧。”男孩看上去只有刚成年的岁数,口气倒像常年泡店的人。 秦冕不接话反而转头看白鹿,“原来你还有朋友?” “……”白鹿无话可说,老实坐下,闷头喝酒。 “他为什么没朋友啊,白鹿人好,还这么漂亮!”男孩口气真诚,仿佛真了解他似的,可话锋突然又一转,“真的好久没见了,我以为你勾搭上有钱人被包养走了呢。” “……”白鹿差点被啤酒呛到,他似无意瞥秦冕一眼,“真正的有钱人才不会来这里。”词钝意虚,心事重重。 “说得也是。”男孩跟白鹿又多客套两句,其间总忍不住往秦冕脸上瞟,“他好帅啊,你男人?” 白鹿挑挑眉毛,“可惜不是。” “这种高质量若不是装的,真的很少见啊。就算真是装的也很少见!”男孩世故地挤挤眼,“那我是不是可以下手?” 秦冕分明见白鹿有一丝犹疑,不料那人开口却说,“随便。” 秦冕:“……” 男孩并不见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伏在桌上,他凑近秦冕,开门见山,“你喜欢我么,要不今晚带我走吧。”他只穿着件宽松毛衣,话没说完就滑出半个肩膀。 秦冕这才仔细看他两眼,“你有自信让我喜欢?”男孩长相不差,但比之同桌的白鹿,就不只逊色一点。 “我技术好啊!”男孩没察觉对方并不是真正在问他,甚至还讨好地去碰秦冕的手,“你跟我睡一次就知道了。” 被对方摸到之前,秦冕已经抓走桌上的开瓶器。待男孩反应过来,圆头一端不偏不倚,正好顶住他手腕,“可我嫌脏。” 他连碰都不想碰他。 由于翻手动作太大,扫倒桌上几个酒瓶,叮咚清脆,此起彼伏,极为刺耳。 男孩一怔,一瞪眼,青涩脸上开出怒色,“有病啊,不想约来这里干嘛?” 白鹿也怔住,为秦冕方才那个‘脏’字,听起来就像指桑骂槐。 毕竟人以类聚,他连解释都省了。 男孩一走,气氛有些尴尬。 白鹿垂眸盯着鞋尖,故作轻松说,“来这种地方何必较真。秦先生果然是严肃惯了。” “难道不是你告诉我,说话得说清楚。要是对方听不明白,对我对他都没好处。”秦冕似乎笑了,“别说,这种人倒是合秦蔚胃口。” “……” 秦冕只开了个玩笑,白鹿却并不能笑出来。对方的每一句话似无意又似有所指。是啊,自己在秦冕心里,不一直都是‘这种人’么? 秦冕也没解释自己不喜欢的并不只是男孩举止狎昵,相比之下,他利用白鹿接近自己的心思更让人不痛快。 “诶,酒呢?”果啤喝完半打,白鹿才发觉啤酒被人调包。 “看来这回是清醒了。”空瓶被秦冕整齐排在桌脚,他指了指框里零星剩下的,“喝完这些就走吧,你的酒量我见识过了。” “不空腹喝酒才不会醉这么快……”白鹿还想狡辩,却突然想起今晚喝酒的目的。秦冕听了自己的事情脸上不但没增厌恶,反倒给人很耐心的错觉。 他拿不准对方的想法,试探问他,“秦先生一点都不惊讶么?对我刚才说的那些……经历。” “惊讶过了。”秦冕点头时表情认真,“这些话你愿意告诉我,我很惊喜。不过秦蔚的版本可比你要详细,你就没有其他话跟我说吗?” 迟来的坦白令白鹿失神,“师兄?师兄都跟你说了?”他皱眉时没忍住噘嘴,“既然秦先生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像是有心欣赏自己的狼狈,一遍还不够。 秦冕看出白鹿窘迫,眼神更温柔了些,“我无意让你难堪,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而且……”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说辞,“多一个见面的理由,不可以吗?”话音未落,秦冕已起身坐到白鹿身边,坦然从容,他似乎笃定对方无法拒绝。 “白鹿,你是不是怕我?” “……”突然靠近的男人让白鹿又一次失神,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仿佛被对方看穿,而秦冕模糊的态度依旧捉摸不透。 “我……我为什么要怕你?”勉力强装镇定,可底气不足的声音却轻易背叛他。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秦冕给的暗示足够,他在等着白鹿主动。 可该主动做什么?主动坦白心迹让他知道自己深深被他吸引? 这样他就会爱他吗? 白鹿又不傻。 秦冕靠近后的压迫感越发真实,他的一只手就放在白鹿后腰,动作仍然像个绅士,似乎下一秒还会低头问他,他可不可以吻他。 近距离的注视让眼睛很难聚焦,白鹿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对方贴在他腰上的滚烫手心。 秦冕的气味近在咫尺,被他吸引就像本能。 这种亲近的机会太奢侈,恍惚间白鹿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要不顾一切,可始终欲言又止。 千钧之际,不远处一声“白鹿”隔空断了念想。 白鹿身子一震,秦冕也自然收回了手。 男人看见白鹿,先是一惊,忽而一笑,他冲他挥挥手,“刚才有人说看见你了,我还不信。原来你真的回来了!”这人一身干练西装,与身边的秦冕倒是异曲相和。 第49章 白鹿目光发直,盯着他胸口的胸牌看了半天,“你升经理了?” “对啊,你走后半年就升了。是不是比当年的小混混帅多了?”男人还故意挺了挺肩膀,“如何,你哥身材还在吧?” 白鹿被他逗笑,“坐下聊聊?” 男人用眼神指了指秦冕,“不介绍一下?” 方才暧昧的气氛不再,白鹿语气如常,“一个朋友。” 男子也礼貌介绍自己,说他跟白鹿曾一起工作,相互照顾,感情极好。介绍完就顾自跟白鹿聊上。 秦冕好整以暇打量对方,不用猜也知道,这人估摸就是那个收留白鹿一周的好心人。说不出什么心态,秦冕冷眼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完一遍还嫌不够,从发型穿着到言谈举止,他几乎可以列出男人身上所有毛病。甚至还得出个摸不着头脑的结论:这人远不如自己。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明朗。 男人讲得神采奕奕,“从前就一直说去我那儿看看,可惜没有机会。之前你捡的那只小土狗现在站起来一米高,都能轻松把我压地上。” 白鹿惊诧,“你一直都养着它?” “对啊,你不是说以后有地方住了还要回来接它么,我可一直在等你啊。” 白鹿敛眉,不好意思笑笑,“它估计早不认识我了。” 白鹿笑容很甜,男人直接看呆住。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问他,“要不喝完了酒,晚点跟我回去看看?” 坐在隔壁的秦冕却听得皱眉,这话露骨得跟‘跟我回家打一炮吧’没太大区别。他认为白鹿也该听得明白。 然而。 白鹿只琢磨片刻就爽快答应,“好啊,我还真想看看它。” “……”秦冕的脸色并不好看,嘴角抿成无弧度线条。以至于他招手叫来服务员时,对方都以为他要找茬。 秦先生面无表情在酒单上又圈几笔,“每种各两瓶,再多拿两个杯子。” “还要喝么?点太多了吧。”白鹿欲阻拦却被秦冕抬手打断。 “你不喝,我跟他喝。”秦冕微抬下颚,意指坐在对面的男人。他冲他一挑嘴角,笑得别有用心,“谢谢你曾照顾他,我们走一个?” 白鹿:“……” 对方没有拒绝,加之秦冕劝酒一流,不到半小时酒水就下肚七成。新点的红酒后劲极大,男人留下一句‘白鹿我们走’后直接趴桌上睡过去。 秦冕喝得更多,一身葱郁酒气。不过意识尚在,他终于舍得解开分寸不乱的领口,一反平日里精英形象。 伤敌一万,自损八千。这是他向来不屑做的蠢事。 白鹿欲哭无泪,倒了杯冰水给他,“秦先生这是何苦。” 秦冕没接杯子,反倒捉住白鹿手腕,不怎么用劲儿就连人带杯都拉入怀里。冰水洒出来,打湿两人半个袖子。 秦冕狠狠盯他半晌,“是不是凡是帮过你的人,你都愿意跟他们睡?” 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白鹿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替他卷袖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皮,“好像还真是。”两人胸口挨得很近,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分明。 秦冕突然将人松开,“抱歉。”他翻遍全身没找到香烟,一龇牙,按着太阳穴,将杯中剩余的冰水一口喝完。 兴许怕秦冕对自己失望至极,白鹿心虚又补充,“帮过我的人不多,我打心底里感激他们。” 男人趴在桌面不省人事,一只手从茶几滑落垂在地上。白鹿叹了口气,“秦先生自己能回去么?我想要送一送他。” “不用管我,我送你们。”秦冕打电话给司机时顺带搓了把脸,他突然又转头过来,“那秦蔚呢?你也会跟他睡吗?”听起来像随口一句,可男人的眼神并非如此。 白鹿与他对视良久,久到秦冕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很重视师兄,他没有想法我绝不招他。若是他主动要求,我没有办法拒绝。” 第二十九章 我好像有点嫉妒秦蔚了 路口的圣诞树被人为浇上假雪,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西式橱窗的小店飘出童谣,戴着圣诞帽的女孩将手中最后一根氢气球送出去。 等红灯的片刻,司机透过后视镜见秦冕睁了眼睛,才开口,“秦蔚少爷凌晨的航班,明晚这时估计到家了。” “明天我不用车,你去接他。” 该是‘秦蔚’二字触到痒处,秦冕盯着手机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拨通白鹿的电话。 不曾有过的陌生情绪堵在喉口,吊着他,不上不下。 但凡空闲下来,就会不自觉想起同一个男人。体温,气味,眉角弧度,嘴唇阴影,以及近距离时难以抗拒的兴奋感,让人欲罢不能,像一种物质成瘾。 电话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时对方才接起来,“秦先生?”男人的声音跟想象中一样细腻,秦冕不自觉倒吸口气。 “在干嘛?”这几日来,陌生的冲动越发强烈,像脱缰野马。秦冕尽量克制,却发现事得其反,无所适从。 背景声音吵杂,白鹿以手心遮住话筒,“秦先生有事么?今晚见面的话……我恐怕不太方便……” “你在哪里?”嗓子眼的异物感愈渐明显,对方说不方便的瞬间,心又沉下去一点。电话那头频繁尖锐的货车喇叭让秦冕莫名紧张,想要控制又无法控制的焦炙窜上眉头,褶出个皱。 “在江边。” “在江边做什么,要我去接你吗?”江边远离城中二十公里,即便月朗星稀,也不是个适合散步的地方。 白鹿期期艾艾,搪塞不过去了才交代,“今天是奶奶的忌日。” “定位给我,我正好在附近。”秦冕的手刚拍到前座,司机就灵醒地点点头,“我在前面路口调头。” 白鹿推辞未果,见秦冕铁了心要来才又坦白,“高扬也在。” 第50章 秦冕并不在意,反而找到借口,“江边不好打车,你们等等怎么回来?委屈自己你不心疼,难道就忍心让他跟着你受冻?”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白鹿叹了口气,终于妥协,“那就麻烦秦先生了。” 秦冕听出他欲言又止,“嗯?还想说什么?” 白鹿声音带笑,“今天例外吧,不算工作,我也不收钱。” 司机停车地方正好,秦冕下车没走两步就看见人影幢幢。视线飞快在人群里搜索,直到锁定住人,才松了口气。 白鹿穿着长款的羽绒服,一袭雪白在夜里竟多出分顾盼生辉的意味。他一偏脑袋一低头,小马尾就会翘起来。视线所及分明有人影四五个,可贪婪的视线黏在他身上,就再看不见别人。 白鹿不知在看哪处,倒是高扬先一眼看见秦冕。他见过这个男人,不久之前,在剧院门口。 高扬伸长脖子张望,果然,男人身后不远处桥头,就停着那辆扯眼的天价轿车。 高扬一手提着塑料袋,另一手扯了扯白鹿袖子,“人来了。” 白鹿转头时,恰好有风,吹乱头发。 秦冕三两步走到跟前,将领口围巾拉低一些,冲高扬伸手,“知道你很久了,第一次见面。” 高扬瞪大眼睛,故作吃惊的语气,“你谁啊,为什么会知道我啊?” “我……”见到白鹿欣喜,秦冕一时忘言。他知道高扬是当初自己生念想摸白鹿底细,在高扬空间翻到二人合照的相片。 可这不是个好理由。 所幸白鹿及时解围,捏了捏男孩肩膀,“没大没小,叫秦先生。” 高扬嘟嘴,一脸不情愿,看都不看眼前的人,对着天上说,“秦先生好。”他忽然又一扭头,“哥,你身边姓秦的还挺多的。” 不待白鹿再有意见,高扬赶忙晃了晃手中塑料袋,“现在是不是可以放灯了?” 白鹿抬头询问秦冕,“秦先生跟我们一起放吧。”他从塑料袋里捧出盏袖珍河灯,小心递给高扬,纸糊的简陋灯面还歪歪扭扭题了字。 “好。”晚来风疾,秦冕侧身主动站在风口,尽管漏网之风仍然拂乱白鹿头发。 高扬托举河灯,白鹿掏出火柴擦着。男人潜心点灯,神态平和,丝毫不捎烟火气。熹微火华跃于眼前那刻,白鹿低眉垂眼,眸中柔软尽显,一如瞳孔倒映的光火,微弱却藏不住温情。 竟给人以岁月静好的错觉。 “小心一点。”白鹿嘱咐高扬,顺势解开他系于手腕的塑料袋。 男孩沿着新砌的水泥楼梯朝江边下去,秦冕陪白鹿杵在原地等他。 高扬走出没两步,秦冕就伸手自然放白鹿腰上,盯着男孩背影,口气如常,“他好像不喜欢我。” 白鹿不自觉挺腰,站得更笔直一些,像在刻意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不是好像,他的确不喜欢你。” “……”秦冕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他,琢磨半天也没明白高扬对自己敌意何来。他清了清嗓子,“怎么跟他介绍我的?” “一个客人。” 秦冕一怔,“你弟弟他知道?” “嗯?” “知道你的工作?” “知道。当初有人以他威胁我,索性就都跟他交代了。有些话,从我这里说出去比较好。” 秦冕皱眉,“那个人是我吗?” 白鹿咧嘴,“别自恋了。秦先生可不是第一个想威胁我的人。” “还有谁?”秦冕手一用劲,将白鹿拢到身边,强迫他抬起脸来,“除了我还有别人?” 白鹿不料他突然一本正经,“除……除了秦先生还有很多人啊。那些客人里面,大多都不让人省心呢。” 似曾相识的语焉不详,说了等于没说。秦冕琢磨不出,只得作罢。 白鹿没带手套,提塑料袋的手背冻得通红。他哈口气,搓搓手指。手没搓完就被男人整个握住。 秦冕拿走碍事的口袋,以温热掌心包裹白鹿的手,“我不会害你,用不着处处防备我吧。”语气不轻不沉,是他惯有的霸道。 “……”突如其来的热量暖得白鹿眼睛发酸。抬眼的角度正好是爱慕之人的侧脸。 “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秦冕捕捉到白鹿错愕的视线也偏头看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好像我总在欺负你一样。若是实在不喜欢这种私下相处的方式,我们可以换一个。如果需要时间适应,我也愿意等。” 男人的举动总是出人意料,他注视他的眼睛也并非没有温度。秦冕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精准挠到白鹿最柔软的地方。 白鹿心口扑通两声,长时间压抑的情绪一霎上头。 差一点。只差一点。 好险,他差点就张开手指,与对方回握。 白鹿怕自己***,生硬移开眼睛,“与其说防备,不如说是心虚。头一次遇到秦先生这种花钱只听故事的人,可惜讲故事我又不擅长。明明拿了不低的酬劳却做不好事情,多少都有点心虚吧。”故作随意的语气,强行克制的爱意,每一项伪装都不高明,甚至漏洞百出。 只怪秦冕这方面缺少经验,依然被白鹿得逞。 他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仅仅是站在这人身边,白鹿就不得不小心翼翼。 风声绕过枯枿朽株的江畔,听起来凄清怨长,像鸟啸。 秦冕叹了口气,似是妥协,“那秦蔚呢?跟他相处时就不会这样吧?” 白鹿的视线自高扬背影与江心河灯间来回交替,没说话,算是默认。 第51章 秦冕握着白鹿的那只手不由得攥紧,眼神却温柔下来,“我好像有点嫉妒秦蔚了。” 抑久弥深的冲动终于挣脱笼笯,一股脑窜上眉心。氛围太好,白鹿终于没忍住也说,“我也是。”由于紧张,他声音细弱,听起来就像哭腔 “什么意思?” “若我是秦蔚……”身后恼人的货车喇叭‘叭叭叭叭’不解风情,横插一脚遮掩人声,白鹿话说一半不得不停下来。 若我是秦蔚,就能很早很早认识你,比谁都早。能一直理所当然陪在你身边,即便只是弟弟的身份,你会像珍视秦蔚那般珍视我,该多好。 待喇叭声远去,秦冕才又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白鹿咬了咬嘴唇,突然笑了,随即改口,“我说若我是秦家的少爷多好,秦家的少爷哪里会活得这么辛苦呢。” 一鼓作气的勇敢没有第二次,看来注定是不给他坦白的机会。 回程时候,秦冕刻意将后座留给两人,自己坐到副驾。高扬第一次坐进豪车,亢奋得直抖腿。他不停冲白鹿眨眼睛,“哥,你是不是经常都……”话没说完就被白鹿打断,“闭嘴。” 司机莞尔,“白先生家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送高扬回学校,顺路把我放在会所就好。” 高扬一听,不乐意了,“可是自习时间快结束了,我不想回去,我想兜风!” 秦冕也疑惑,“这个点你去会所做什么?” “前几天落了东西。既然顺路,没有道理不过去一趟。” 高扬不屈不挠,近乎乞求,“哥……” 白鹿毫不妥协,不料秦冕主动松口,“上外环绕一圈再回去,耽误不了多久。”他的意图单纯粗暴,他就是想讨好高扬。 不光白鹿,高扬也一愣。男孩哼哼两声,“那不如再开远一点,去城南吧,那边夜景漂亮。”尽管刚说完就被白鹿瞪上一眼。 司机用眼神询问秦冕的意思,秦冕目视前方,言简意赅,“去。” 车顶天窗慢慢滑开,头顶顿时绽开一方幽远星空。 “……”高扬知道秦冕醉翁之意,不想被他的便宜兜风收买,更不想便宜对方,索性又得寸进尺,“秦老板可真大方啊,都不介意烧油。这车坐着舒服,就是不知道开起来是个什么感觉。” 秦冕也没觉得这话不妥,反而迎合他意图,“等你拿到驾照,来找我拿钥匙,想开多久开多久。” 白鹿:“……” 高扬:“……” 后座两人对视一眼,高扬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白鹿却甩了个白眼,将他从美梦中生生揪出来,“不要想了,我不同意,这车子你碰不了。” 高扬不服气,五官皱成一坨,压低声音,“为什么啊?” “要是蹭破车皮,你高扬是拿命去赔吗?” 高扬:“……” 前排的秦冕却无意识挑起嘴角,似乎想到个比‘高扬的命’更想要的东西。 在白鹿印象中,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正经兜风。与城市长大的高扬不同,汽车于他来说,比起享受,更贴合交通工具的形象。他记忆中最美的星空还是山里那片,那时候身边还有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他一遍遍不厌其烦指给白鹿,“像勺的那窜叫北斗星,春天山头上看到的是大熊星座。” 车子刚开上会所门口的减速带便再无前进一尺。 “什么情况?”秦冕第一次见门口堆满了人,两辆小轿车头尾相继堵在门口。保安两个零星穿插在人群中 “估计是追尾,我们的车子可能一时半会儿进不去了。”司机解释。 “没关系,我走进去就好。”白鹿刚拉开车门跨出半个身子就被秦冕转头叫住。 秦先生虽没下车,说话口气却熨帖极了,“车就在这里等你。”他似乎料到白鹿会拒绝,不待对方开口又说,“既然没有防备我,给一个送你回家的机会,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男人深邃的瞳孔像沉静清潭,天上的星子就缀在其中。白鹿心口一烫,话到嘴边的推辞不免显得矫情。他莞尔一笑,挤出两个讨人的酒窝,“那就麻烦秦先生在这里等一等我。” 白鹿进门时错觉门口停着的轿车车牌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哪里见过。 车门外站着的痞子相豹头环眼,正盯着自己的脸瞧。白鹿皱了皱眉,知趣挪开视线。 刚拧开更衣室大门,就被人从身后推攘一把,踉跄两步还未站稳又被挤兑到墙边。 “你们做什么?”白鹿回头却见三张陌生面孔,不由得警觉,“你们不是会所的人?”他想逃走却被几人齐手揪回来怼在墙角。 这个时间前后不沾,无人的更衣室里空旷得有些诡异。鞋底摩擦瓷砖的窸窣都能漾出几层回音。 手背纹着虎头的矮子靠他最近,先一个开口,“你不记得我们,可我们记得你啊。”他饱含深意的目光在白鹿身上逡巡,笑得不怀好意,“骆先生最近想你了,你是不是应该礼貌地接他电话?” 第三十章 这小子可是条咬人的蛇 白鹿原本还在反抗,可听见‘骆先生’三个字时像发条到点的木偶,身体一僵,被对方抓住空档扣下手臂。他眼底的情绪在惊愕惶恐间徘徊,眼前三人的容貌逐渐清晰,几乎要和某段险些遗忘的记忆交叠。 骆先生。 脑海中那人的模样倒是刻骨铭心。 白鹿甚至还偷偷数过,对方笑起来时,眼角一弯一弯的褶。 可惜记忆过于凌乱,初时美好根本藏不住赤裸的本心。男人花白的头发和他指间烟头上那一点生红,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白鹿每夜惊醒的梦魇。 “白鹿,你是骆家的人。”男人说。 “骆先生不要!我怕疼!” 矮子一语‘卧槽’劈断记忆强行扯回白鹿意识,零星悚人的片断在会所亮堂空间里戛然收紧。 第52章 原来交互间,矮子的指甲勾破白鹿皮肤,指缝顿时渗出一细鲜红,“妈的,老实点儿!要是受伤可是你自找的!” 冷汗打湿后背一片,白鹿丝毫未察觉。 他定了定神,“你们怎么进来的?”知道对方来意后,心里算是有底。白鹿不愿示弱,强压惧意,换上张宠辱不惊的扮相。 矮子冷哼一声,把高自己半头的白鹿压在墙上,“怎么进来的还得跟你汇报不成?骆先生没来是给你面子,别以为不接电话就躲得了一辈子。” “我没有躲。”白鹿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手中拽出来,“这段时间工作太忙,过几天我会亲自去见他。” “工作太忙?放他妈的屁!”另一个人上前两步,按着白鹿肩膀就往墙上撞,“我们堵你三天就没见你来过会所。我警告你别耍心眼,要不是骆先生交代不准伤人,今天就是绑也得把你绑过去。”他一只眉毛似乎被火燎过,秃得过于惹眼,无故添两分凶相。 矮子舔着嘴唇继续威胁,“老先生还说,最好你人今天就过去。过两天他还有没有这个心思,这么好的耐性,那可谁都说不准。” “今晚不行,我没有时间。”白鹿念着秦冕还在等他,便厚着胆子果断拒绝。对方人多,若是强上,他也并不是不怕。好在秦冕就在附近这件事让他忐忑的内心很快平静下来。 “啊呸,时间都陪野男人去了吧!”燎眉侧脸往地上吐了口痰,“劳资看见你从男人车上下来的!” 白鹿额头青筋微跳,他深呼吸一口,极力克制愤怒,“他不是野男人。请你们转告骆先生,过几天我一定回去。之前不接电话事出有因,到时我会亲自跟他解释。” “哟,出来长本事了,还会护着外人咯?养条狗都闻得出来谁是主人。”矮子没忍住手贱,勾着手指就往白鹿脸上蹭,尽管当即就被对方拍开。他偏头示意身后的痞子相掏出手机,“半个月不接电话,你最好想清楚理由。要是骆先生现在同意,我们也不强行架着你走。要是他老人家不同意,你今儿就是跟神仙约会,那也不好商量。” 痞子拨电话时,白鹿不得不与对方僵持。那只画着虎头的猪手就在他脸边蠢蠢欲动。他只得紧贴墙角,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缩进墙缝。 燎眉见白鹿并不安分,趁机又加恐吓,“我们车子就在门口。你若不想被外面的人知道情况,今后还想在这里赚钱,就别他妈瞎动脑筋。”这人该是不怎么机灵,介于前车之鉴,总担心白鹿又使阴招坑他们。 矮子安静没两分钟,哼着流氓哨,戏谑问他,“刚门口那车谁的?车挺漂亮啊。”说话同时又手贱地拍拍白鹿脸蛋,装模作样语重心长,“人在外边就得放聪明点儿,要是陪人睡了千万别手软,该要什么要什么。可别挨了委屈,不然咱们骆爷得心疼……”话没说完,休息室的门又被人打开。 三人受惊,同时朝门口望去。 秦冕见白鹿久不出来,没忍住进来寻他。一进门见到这番景象,也吃惊不小,“你们在做什么?” 矮子认识秦冕,可没想到对方竟会出现在更衣室里。脸上异色一瞬闪过,立马赔上副便宜笑脸,“哟,原来是秦老板呀。” 秦冕见白鹿被二人逼在墙边,脸上情绪以肉眼可见速度收敛,正色道,“他怎么你们了?” 秦冕气场不凡,燎眉见来者非善,不敢招惹也不敢多话,只能用眼神向矮子求助。矮子倒是对答如响,圆滑得像颗球,“嗨,不就那点事儿嘛……我们家骆爷……” 不待矮子交代,白鹿立马插嘴打断他,“我借了高利贷,他们来催钱。” 矮子心思活络,做了个夸张口型也没当场拆穿。毕竟对方有来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对,这个月不快到期了嘛,我们怕他逾了期限,破坏规矩,特地好心来提个醒。” 秦冕面无表情瞥白鹿一眼,又问矮子,“他借了多少?”眼神太冷冰,看得白鹿莫名心紧。 “连本带利可不少呀,还个一年两年也不是不可能。”具体金额矮子并不清楚,他知道的东西可与这些数字无关。 白鹿怕他说多嘴,做了个打住手势,强装镇定与秦冕解释,“秦先生,这些是我的私事。我可以处理好,不会影响工作。” 秦冕自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沉声追问矮子,“你们是谁的人?他到底欠了多少?” 矮子总算琢磨回味儿,原来这个秦冕对白鹿还捎了点心思。他犹豫着要不要正面回答两句讨个人情,痞子相正好打完电话回来,“骆爷同意了,他说今晚可以算了。”他进门见屋内多出个人,一愣一惊,险些被门缝夹住手指。 除了一脸疑惑的秦冕,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哈哈哈哈。你运气可真好!”矮子冲白鹿飞了个眼色,“别忘记自己刚才说的话,下回可没这么便宜。”说着,还冲他比划个接电话的动作。 “这就走了?”燎眉似乎还有疑虑,不过矮子说话更有分量。“怎么也得给秦先生个面子不是。何况这不是咱的地盘,安生一点没有坏处。” 出门前,那人还不忘回头调侃,“秦先生得留个心眼,这小子可是条咬人的蛇。” 门又关上,更衣室里霎时只剩两人。 安静是种享受,可过于安静有时就很致命。比如此刻,秦冕不动不言,白鹿也不敢开口。他不晓得方才对话被听去多少,若被秦冕问起来,他甚至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蒙混过关。 男人的视线如有实质,白鹿下意识把头埋低。秦冕及时出现又救他一回,感激和背叛的矛盾心情交织不休,在他脑袋里胡搅蛮缠。 盯着地板,搓捻手指,无辜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跟人无声对峙这种事情,在秦冕印象里,这还是破天荒来第一次。这种无意义的沉默交锋对人际关系毫无助长,浪费时间不说,还很幼稚。可心里积攒的窝火在看见白鹿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后,竟无理由顷刻烟消。 此时那人无伤无恙,就在眼前。秦冕甚至生出分闲情享受这份特别的宁静。 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陌生,新奇,耐人寻味。 半小时前,白鹿下车不久,难以描述的不豫就溜上心口,堵在眉间。等待时间稍久,秦冕就失去耐心。缺少安全感的人容易患得患失,这些日子以来,秦冕总是错觉白鹿会突然反悔,不告而辞。 这人可控性太低,太有个性,除去那一纸单薄合同,秦冕拿他毫无办法。 于是一路追进来时,他满脑子都是‘白鹿会不会不见了’,诸如此比猜测。由于不安,开门前他丝毫没留意门后异常。进门见到白鹿疑似被人欺负,更是差点红了眼。 白鹿此刻低头玩手指头的情态,新鲜罕见,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秦冕看他看够了,才开口,“拿个东西一去不回,我真以为你偷偷走了。”话在舌尖打了个璇儿,该是自尊心作祟,还特地用‘以为’替代‘害怕’。 白鹿停下手指动作,仍然心虚不敢抬眼看他,松了口气,又不敢松懈更多,“秦先生没有话要问我么?” 秦冕并不怀疑那波人找麻烦的目的,既然白鹿还不愿坦白缺钱的事情,他也不着急插手介入,“你想说的时候,我自然会听。” 过犹不及,他深谙‘枪声太近会吓跑猎物’的道理。 秦冕不多追问已是体贴,没想那人高冷惯了,还如此善解人意。白鹿将将安心,心口又因他一悸。 “东西拿好了吗?” 经秦冕提醒,白鹿这才想起正事。他用指纹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那枚分量十足的五百日元就安静躺在里面。 “果然落会所了,幸好没丢。”这是jk留给他唯一的东西,这几年来一直随身揣着。 失而复得的欣喜使得白鹿回头时竟然在笑,他将硬币好生揣回裤兜,眼波潋滟像春水,“谢谢秦先生今晚送我回来。”仿佛找回硬币都变成秦冕的功劳。 第53章 这意料外的笑容看得秦冕失神。 会所里独制的美颜灯光打在白鹿脸上,秦冕第一次不觉得男人妖娆。许是笑容太澄澈,他又想起当年教室里,笑起来不露眼睛的男孩。 面如冠玉,皓齿青眉。 两人并肩还没出会所大厅,秦冕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杜衡生冲门外将走未走的朋友挥了挥手,转头就勾上他肩膀,“酒没喝过瘾,正好你来了,再陪我喝一场?” “明天有会,不喝。”秦冕也不跟他客套,直接回绝。 白鹿见状刚停下,也被杜衡生霸道截住,“秦少爷没空,你陪我喝一个也行。”杜衡生刚结束一轮,酒气吹了两人一脸。 “发什么酒疯。”秦冕眼疾手快,微一侧身,挡住他朝白鹿伸出的那只手,毫不掩饰的爱护意味,“都要结婚的人了,这嗜酒的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介于上回杜覃生揍白鹿的事情,秦冕压根儿不觉得这两人能有交集。 白鹿原本还一副防御姿态,可他忽然就换了张脸,“没关系,我明天休息。既然杜先生邀请,那就喝一个吧。” 秦冕:“……” 杜衡生见白鹿同意,当即打了个响指招来黑服订下包间。动作麻利,一气呵成。他见秦冕没要走意思,“怎么?你到底喝还是不喝啊?”说着话时,手又不自觉搭人肩上。 秦冕没辙,不想留又不得不留,面无表情甩开他的手,“要喝就一起喝一杯。” 杜衡生刚进包间又扒着门框退出去,“你们先点着,我上个厕所就回来。”临走前还不忘交代秦冕,“必点酒,别忘了。” 酒童拿着酒单前脚刚走,秦冕就脱下外套挂好,坐到白鹿身边,“解释一下?” 白鹿装傻,“解释什么?”他见秦冕单手解衬衫袖扣,便主动伸手帮他。 男人手指灵活纤细,解扣子的动作尤其赏心悦目。秦冕盯着他手指,“你该不会想说你正好渴了,所以来喝酒吧?” 白鹿莞尔,“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渴。” 秦冕有意套话却发现对方闭口如瓶,他一啧嘴,“杜衡生是不是私下找过你?”他不顾未挽好的袖口,直接上手捏住白鹿下颌,“他当年做的挫事你都知道了?” 自上回白鹿被揍,不涉及杜覃生的事情,杜衡生全都坦白。秦冕没告诉白鹿是他以为如今再争这事已无意义,也担心白鹿知道后难以释怀。可对方的反应让秦冕错觉他不光知道当年辍学真相,甚至已经收拾好心情继续面对杜衡生这个人。 没道理,太可疑。 秦冕如何思考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杜衡生招呼白鹿兴许是临时起意,而白鹿接受邀请多半有其他目的。 “知道。”下颌被人抬高的姿势并不舒服,连吞咽都变得吃力。白鹿眼中男人的表情严肃又笃定,像无声警告。 秦冕怕弄痛他,很快便松手,“他是杜覃生的哥哥。你此刻的想法若不巧被我猜中,我劝你放弃,他不是你该招惹的人。”话说得直白,可说话人的情绪却不那么容易捕捉。 白鹿摸了摸被捏红的颌骨,眼神无辜,“秦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对方演技菁纯,秦冕一时半刻竟窥不出破绽。他心想算了,约束这人并不实际,只能今后多看着他一点儿。 白鹿听见杜覃生的名字才想起自那之后,那人还真没来骚扰自己,不由得好奇,又多问一句,“方才杜先生脸色不好,不像嗜酒,倒像消愁。是不是杜覃生在外边又招惹鸡飞狗跳了?”说话时他不动声色朝沙发另侧挪了一挪,动作太自然以至于秦冕都没提出异议。毕竟在外人眼里,白鹿并不觉得自己有可以和秦冕比肩而坐的身份。 说到‘杜覃生’时,杜衡生恰好进门听见最后这半句。不待秦冕回答,他倒是主动开口,“人被我扔国外去了,明天回国。听说转机后跟秦蔚正好是同一个航班。” 第三十一章 只有疼痛才给人活着的感觉 “我是找过他一次。”杜衡生并不否认,也没实话实话,“跟人道个歉而已,没说别的。”他正低头检阅点单的几瓶洋酒,挑挑拣拣,嫌秦冕下手太过温柔,连瓶烈的都没见着。 “一句道歉就能变成喝酒的关系?”秦冕不傻,并不容易忽悠。 只是杜衡生没料他会较真,一个公关而已,就算跟秦蔚扯了点关系,那也不算什么好歹。 可秦冕接着又说,“我当初道歉的时候,怎么就没这待遇?”虽然他看着的人是杜衡生,可话却是说给白鹿听。 “啥?”杜衡生一脸茫然,白鹿却心虚将头扭开,“杜先生乐于助人,还替我解过围。何况就是临时喝一口而已,本身也不需要什么要紧的关系。” 乐于助人?纯属放屁。 这话让秦冕更坚信自己的直觉,白鹿抱着某种目的,还是不能对人说的那种。却没忍住又问他,“他什么时候帮过你?” “一个月前吧。在会所门口被人缠上,跟……今天这帮人一样,他们想找事,不过未遂。毕竟大路昭昭,那些人在外边还不至于太明目张胆。” 杜衡生也想起这一码事来,“你都招谁了,他们为什么蹲你啊?” 白鹿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怕说多令秦冕起疑,“之前没按时还钱,留下些不好的记录。不过不打紧,如今受各位老板照顾,欠的钱很快就能还清。” 恰逢酒童进屋送酒,白鹿下意识起身帮忙,不过他刚一站起来就被秦冕抓住手臂。男人一拽,白鹿又老实坐下,正好坐到他身边。 “遇到麻烦,你就没有主动跟人求助的习惯吗?”秦冕的声音轻不可闻,不过两人挨得极近,白鹿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他勾起嘴角,无奈笑笑,“秦先生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有可以求助的人呢。” 杜衡生将最爱的contigrandcru从酒篓中挑出来,指腹轻轻摩挲瓶身,“老规矩,好酒不过夜。” 这瓶便是他口中的‘必点’,只跟秦冕喝酒时才会点的高价葡萄酒。毕竟能品酒的舌头不多,没道理给吃糠的山猪糟蹋细粮。 杜衡生欲按铃叫人来醒酒,秦冕不多犹豫就制止他。他拿过珍贵的红酒转手递给白鹿,“不必叫人,我们这里就有最专业的。” 白鹿一怔,眼前熟悉的瓶身使他很难不想起自己和秦冕并不美好的重逢。他愣愣抬眼,这次没有冷漠嘲讽,却对上男人温柔的眼睛。 “上回的酒被我浪费了,再给一次机会好吗?”秦冕甚至亲自替他取来开瓶器,“当时有幸尝到的那一口,非常美味。” 这句在杜衡生听来没头没脑的半截话,落在白鹿心坎,却掀起一番惊涛。 浪漫温润,堪称情话。 秦冕笑靥轻浅,这笑容只在白鹿臆想中出现过几回。胸口某处如炸开一簇盛大烟火,疼痛并着甜蜜难舍难分。 白鹿开瓶前总是习惯性查找年份——又是2001年。 第54章 连日期都不曾更迭。 不晓得是秦冕有心准备,亦或许只是秦先生也偏爱那年果香。 无论如何,同样的情景再现,就像一场轮回伊始,像被赋予第二次踩进同一条河流的机会,让人恍惚,惊喜,错觉泪流满面。 没有另一个男孩突然闯入视野,而秦冕的眼里恰好都是自己。是不是这一次,他可以靠他更近一点? 无法排遣的隐秘心思,仿佛只有在酒中寻到解脱。 杜衡生酒量不差秦冕,原本打算两人对酌,捎上白鹿两口。不料白鹿像吃错了药,席间拼命替秦冕挡酒,不多时,就被乙醇迷了眼睛。 “秦先生明日有事,不能喝多。”白鹿打了个酒嗝,眉头不舒。他已自顾不暇,还不止一次伸手想夺秦冕杯子。他似乎忘记对方酒量,以己度人,惹得秦冕既心喜又笑不出来。 十分钟后,杜衡生不屑地咂了砸嘴,“我还第一次见公关就这点酒量的。客人还没尽兴,他倒好,已经上头了。”他人仰沙发里,腿叠茶几上。一蹬脚还踢翻三两个酒瓶。彩色玻璃翻滚落地,叮咚声此起彼伏,吓得白鹿狠一哆嗦。 秦冕将溜到脚边的空瓶立起来堆在桌角,不以为然,“公关除了陪酒学问还多。做得好不好也不是一个酒杯说了算。” 杜衡生见白鹿欲醉不醉,心觉碍事,“得了,我找个人把他扔隔壁酒店,咱们再继续。” 白鹿意识出窍,身体酥麻,好端端坐着还势往下缩。他早忘记今晚喝酒缘由,一心错觉自己正在工作。目光涣散,他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身边都是哪些个客人。 杜衡生突然站起来拽他一把,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拨号给司机。 白鹿被他揪着胳膊,被迫踉跄着站起来,途中还险些撞翻昂贵的茶几。双腿疲软不受控制,整个人直接栽进杜衡生怀里。 杜衡生下意识就把白鹿往外推,人将一离开他怀抱就被突然起身的秦冕接过去。 他甚至还伸手掂着白鹿下巴使他靠自己身上时能好受一点,“不用打电话了,人我带走。” “你不喝了?” 茶几上的洋酒瓶空了八成,秦冕仰头将最后一个半杯一饮而尽,“我喝完了。” 接近打样时间,会所大厅一片阑珊景象。除了跟秦冕说‘欢迎慢走’的黑服和门口保安就再没有其他人。 胸口涌出的燥热将寒冷彻底驱逐,秦冕刚松开领口,司机就知趣关掉暖气,开了小半扇窗。 夜风灌进瞬间,给人无比清醒的错觉。 司机好心提醒,“不知白先生家住哪里,要不要送到就近的酒店?” 他们不是第一次送白鹿回家,可这人每次报的地点都不尽相同。这是一个小心翼翼活惯了,从头到脚披着伪装,一点肚皮都舍不得露出来的人。 白鹿此刻闭着眼,乖巧偎在秦冕怀中。稍一动作,毛绒绒的脑袋就蹭到秦冕耳朵。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听起来像只小动物。 窗外是节节后退的栉比,耳畔是小动物浅浅呼吸。秦冕敛额盯着男人后脑的发旋儿,微一忖度,“回家。” 漏尽更阑,路上车水稀疏。这个点还没睡着的人,若非上夜班的,该是都有故事。 秦冕横抱白鹿进门连皮鞋都顾不上脱,径直走上二楼,将手里不省人事的男人平放在卧室床上。 似乎身体能辨别床榻陌生,白鹿一沾枕头就忍不住皱眉。 秦冕拧开壁上夜灯,柔软的光线洒落床头一角,氤氲余光正好稀松勾勒出男人精致睡眼。他简单替白鹿脱掉衣裤便将人整个塞进新换的被褥。转身进浴室前还细心拉上缀满花穗的百褶窗帘。 秦冕披着睡袍出来时白鹿正好翻了个身,手机满界面的未接来电使他并不能立马休息。秦冕只远远看了白鹿一眼,便轻手带上门锁独自又去书房。 玉漏犹滴,若不是窗外有车轮碾碎硬物,黑夜简直安静得令人心慌。 白鹿睡眠很浅,喝了酒也不例外。兴许是身下的席梦思过于柔软,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那栋别墅。记忆中的朱檐白墙十分偏僻,坐车来回得小半天时间。别墅西面生一林参天白桦,桦树脚下盘着片红叶灌木,树林外边是个人造花圃,常年有陌生花匠穿梭其中。 忽然一阵浓郁馨香窜入大脑,仿佛今时正值春夏。香味馥郁却不腻人,像天井甘霖泡开的第一瓣橙花。 白鹿挠挠下巴,收手时却撞上个温热物体。莫名心悸使他突然惊醒,昏黄光晕里人影飘摇,近在咫尺又伸手不及。 不知何时秦冕已坐在床边。几分钟前他正以手指扫过白鹿眉间鬓角。 “秦先生……?”酒意未消的身体并不灵活,白鹿的眼睛也无法短时间适应光亮。他认出身边的男人并非亲眼看见,而是味道,是方才那阵让人心安的橙花香。 秦冕动作一顿,原本不安分的手只得落在枕边,他细语轻声,“头疼不疼?” 白鹿下意识摇摇头,眼底迷离藏不住疲倦。枕边不远处传来对方体温,他不自觉将脑袋凑上去,蹭了蹭。 秦冕手背冰凉,触感像上佳绸缎。 白鹿动作楚楚可怜,若有似无的撩拨像味奇效的媚药,烧断秦冕脑中并不结实的那一根弦。 欲望与情绪并驾齐驱,男人随即俯身亲吻这双漂亮的眼睛。动作迅疾,落地极轻,似蜻蜓点水。 白鹿闭眼瞬间还蜷起一条腿,隔着睡袍与身上人细细摩擦。男人唇舌离开眼皮刹那,白鹿本能挽留。于是他仰起脸,以自己的嘴唇又吻上,轻舔。 如无数次绮念中一样,男人的嘴唇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坚硬冰冷。 秦冕五指插入白鹿散开的头发,掌心托住他后脑勺,将这个亲吻无限加深。 趁着酒精磨软了意念,白鹿凭本能伸手搂上他脖子,掌心探进敞开的睡袍领口,大胆抚摸男人后背。 秦冕松手,将白鹿放回枕头。保持着亲吻的粘黏姿势,他脱掉拖鞋上床,将自己的重量完全压在白鹿身上。 呼吸越来越重,两人嘴角溢出的液体粘腻甘甜。 白鹿舒服地‘嗯哼’两声,还没忍住动了动勃起的下身。衬衫纽扣被秦冕一颗颗解开,粉嫩的乳头在男人修长指间露出了脸。 秦冕偏头深情啜吮白鹿后颈,白鹿侧脸时正好舔到男人耳朵。缱绻指腹揉捻乳头的酥痒让白鹿浑身一颤,他差点没忍住声叫出来。 秦冕动作极慢,每一处亲密都极尽周全。白鹿蠢蠢欲动的昂扬却迟迟等不到爱抚,不满足地抵在对方小腹上磨蹭。 “摸一摸我。”声音细腻,像只饿极的奶猫,他不安分地抓到秦冕的手,第一时间就带向自己身下。 第55章 对方直白的遨请令秦冕亢奋难抑,白鹿浅浅呻吟循序吹红他的眼睛。他支起身体,认真亲吻白鹿眉眼和鼻尖,再一次低头深深撅住那片柔软嘴唇。手掌徐徐,隔着内裤感受柱身美好的形状,早已分不清指尖粘稠的是汗水还是性液。 衣带不知何时松解在床,秦冕的睡袍被白鹿刨乱,露出一整片腰腹和肩膀。白鹿贪婪抚摸男人健美的肌肉,一路向下,直到摸到对方尺寸惊人的凸起,没忍住又捏上一把。 秦冕身子明显一震,他咬了咬白鹿嘴唇,以下身狠狠顶他,“调皮。”嗓音沙哑像经年沉灰的提琴。 内裤被扯下的瞬间,白鹿已经亭亭欲立。他自觉打开双腿夹在秦冕腰侧,腿间诱人的风光顿时一览无遗。性器浅红,只比肤色浓一度。囊袋小巧,形状圆润讨人。秦冕眼尖,第二眼就看见雪白大腿根内侧,浓密毛发外一点,竟躲着颗红痣。 他伸手反复摩挲这一点殷红,惊艳程度不亚于美人眉心朱砂。 漂亮的伞头随着抚摸的频率颤抖,晶莹液体从铃口一股股渗出。身下的男人眼神愈发迷离,锁骨上渲开的胭脂色鲜嫩可口。 秦冕的呼吸越来越重,眼中最后一抹明澈终于被欲望吞蚀。他将白鹿拦腰翻折起来,挂在肩上。 脱光后的两人再也拴不住欲望,秦冕挺起滚烫的硬物在紧实小穴中横冲直撞,与先前的温柔耐心形成猛烈对比。生涩的甬道被强行挤开,白鹿咬着嘴唇只重重闷哼两声。与夕补全。 没有充分的开阔和润滑,身体里残留的酒精勉力承担着止痛作用。白鹿分明疼得满额冷汗,可与男人相连的地方却无比满足。 他似乎习惯用疼痛麻痹自己,只有疼痛才给人活着的感觉。 待第一波汹涌的痛觉过去,快感总算姗姗来迟。白鹿刚松开括约肌一点,身上的男人又加快抽插,后穴中无法形容的酥痒以燎原之势遍及全身,汹涌倾泻,害人沦陷。久不使用的身体猝然间苏醒,他等这一刻仿佛等了太久。眼泪不争气,顺着眼角就流下来。 “秦先生……” “嗯?” 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他又一声声耐心应他。 如坠云间,如临深渊。 窗外更深露重,屋内软玉温香。 一盏壁灯熹微,几乎亮了一整个晚上。 第三十二章 他曾想要他,一次也好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整个房间与外隔绝。 若非卧室门上一小方磨砂玻璃透出半打白光,肉眼根本无从分辨此刻是昼午还是子夜。 白鹿醒来时还蜷在秦冕怀里,耳畔男人呼吸匀称,是静谧周遭里唯一生气。他收紧的胳膊由于久折胸口而微麻,将将抻了抻前臂,不料扯到背肌,腰间酸爽的胀痛感使他浑身一颤,睡意尽消。 秦冕只阖着眼,也未睡熟。昨晚做得太疯狂,生理上长期压抑的不满足像头长眠苏醒的兽,前所未有的***余韵让他几乎亢奋一整个晚上。近十年来,他还是头一回破例,在生理闹钟百般催促中,终究没能早起。 怀里的人窸窸窣窣,像是醒来。秦冕不自觉将虚搂着的左手收回,握住白鹿折在胸前的手腕,捏了捏,又很快放开。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对方温热的手臂皮肤,顺着肱骨滑上纤细肩膀,好一阵抚摸才又转了方向,最终落在白鹿腰间,细细揉捏,像在讨好,对昨夜疯狂行为的歉意。 他睁开眼时白鹿的眼睛还闭着,睫毛细软,睑皮单薄,眼尾绵延的漂亮的褶在阴影里愈发深刻。秦冕微曲后背,低头在那人眉心落下一吻,亲吻如春雨沾衣,化不开眉间层叠的漪。 白鹿抿紧嘴唇不止为下身疼痛,更是酒醒后的清明让人无法自欺。 全身赤裸躺在别人床上,他根本找不到一个贴切的借口替自己开脱。难为情的同时,竟然还在享受秦冕此刻的拥抱和抚摸。微勃的前端似乎随时都有抬头迹象。 脸上难以察觉的绯红完美躲在暗处,可耻地兴奋着。 似乎只要不睁眼睛,就不用直面此时难堪。 不可名状的欲望像悬崖上飘摇的狗尾巴草,不知来路不见退路。白鹿试探着伸直蜷缩的双腿,在脚背贴到对方小腿时大胆抻长。如意料中一样,男人没有拒绝,反而任由两人肢体交缠在一起,在软和的棉被里。 如同植物藏在泥土下,见不得人的,难舍难分的根。 没有人说话,却给人心有灵犀的错觉。箭在弦上的情绪像勺煮沸的糖浆滚烫融化在肢体里,不安分的甜与躁动让心坎最后一丝清明丢盔弃甲。肉体间强烈的荷尔蒙争分夺秒将情欲催化,眨眼间泛滥成灾。 这方面从不被动的秦冕直接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副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身体的架势。掌心在白鹿光滑的皮肤上缱绻摩挲,像一趟庄严的旅程始于无名山冈。从单手就能捏住的后脖颈启程,一路向下,穿过轮廓生硬的突兀背脊,一节,一节,攀登又下落,最终留恋在温柔乡的腰腹和后臀,每一处抚摸都极尽感受。 他突然以手指挑起对方下颌,用唇舌耐心撬开那张欲拒还迎的嘴。 两人紧贴着身体摩擦,白鹿熟稔地伸手探进对方内裤,掏出来,于手心认真搓捻。但凡动作稍大,还会牵扯到某根神经,让人从头到脚疼上一口,这是纵欲过度的代价,凛冽透彻却教人欲罢不能。 秦冕的手指刚滑到后穴,白鹿的身子就剧烈抖动。迫不得已只得转了个弯儿,将满满地爱欲发泄在对方已然昂扬的性器上。 汗水和性液的味道在封闭空间里发酵,被窝里的潮湿像云郁厚霾的阴天,让人如何都不痛快。冲刺阶段,秦冕霸道夺过主动,将两人的柱身握在一起快速撸动。白鹿依然紧闭双眼,张了张口,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在难掩欢愉地叫了一声后,缴械投降。 待秦冕射出时,白鹿已经累得又睡过去。 候机室里人声喧嚣,多国语言从排咖啡的长队里飘出来。精致妆容的柜姐不厌其烦,一遍遍给光顾的客人介绍免税的奢侈品品目。 秦蔚一路戴着包耳的天空灰耳机,没听见身后人惊呼他名字,在贵宾休息室门口险些被两个奔跑的小孩撞倒。 ‘碰瓷’的男孩一脚踩在秦蔚鞋上,重心不稳直接坐倒在地上。不及心有余悸的秦蔚摘下耳机问他有没有受伤,又突然一跃而起,一溜烟跑不见了。 他转头冲身后的女孩耸耸肩膀,留下个‘这不怪我’的无辜表情。 杜芷若莞尔一笑,“你刚才的眼神有点凶,他可能以为你弯腰是要揍他。”她踩着一双小高跟,挺胸抬头时脑袋尖正好比及秦蔚肩膀上一点。 “绅士怎么会揍人?”秦蔚也笑,顺手拉开休息室的玻璃门,“绅士要是弯腰,当然是替漂亮的小妞开门。”说罢,还做了个像模像样的‘请’的动作。 并不宽敞的vip室里坐了零星三四人。两人刚一进门,默契对视一眼。“操。”秦蔚当即翻了个白眼又转身退出来。 杜芷若也识趣跟着退林木森出,见秦蔚一脸吃屎的表情,“这么多年了,你跟杜覃生还不待见啊?” “跟他?开什么玩笑,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幼不幼稚。”秦蔚‘啧’了一声,“不过这种熊孩子跟刚才撞我的那个不同,这种大龄儿童看不顺眼是可以揍的。” 杜芷若不置可否,“舅舅从来都偏爱哥哥冷落弟弟,又总拿他跟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比较,所以杜覃生才一直跟你不对付。” 秦蔚并不接受这个解释,“那也是你们杜家的偏颇,关我屁事。他从小就跟我过不去,你知道吗,他抢了我多少东西,连特么白……哎卧槽算了,就这样吧。以前的事我不跟他计较,以后他再来我这儿找不痛快,我一定把他打残然后去警察局自首,再找个律师替我辩护成正当防卫。” 秦蔚小时候穿什么,玩什么,甚至是家里养的泰迪,但凡杜覃生看见就一定也要。女孩子送的情书,考试的高分试卷,这类钱买不到的东西,杜覃生就用抢,抢来当场撕掉,纷飞纸屑化成一场不足五秒的飞雪。两人几乎见面就打,后来小学毕业,秦蔚醒事了才不再理他。 可有一点他至今都没能释怀。 第56章 当年杜覃生对白鹿起兴趣多半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白鹿可能后知后觉也可能仍不知道。可杜覃生抢走他却不珍惜,甚至随手乱扔。秦蔚仅仅想起这件事来,就气得头皮发麻。 杜芷若叹了口气,“杜覃生其实没那么可恶,跟他比起来,我反而觉得杜衡生更有问题。”女孩琢磨半天没也琢磨出个所以然,“他其实挺听我话,小我两岁,一直叫我姐姐。以后有机会,我多跟他沟通沟通。” 秦蔚冷哼一声,“你跟他说人话他可听不懂。他听你的话啊?那是之前你一直在国外没机会认识我。要是他知道这段时间我们经常吃饭兜风看个小电影,你看他以后还听不听你的话。”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一挑,笑得两分痞,“不如我逗逗他,‘你姐姐有点喜欢我’,你看你心爱的弟弟会怎么折腾我们,要是这还不够让你终生难忘,算我输好吗。” 杜芷若一怔,表情瞬时僵在脸上,轻跳的眼皮下是精致妆容也遮不住的窘迫。 心大的秦蔚却一点未察觉,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甩了甩手中的登机牌,自顾转头就走,“大厅随便坐吧,反正也没两分钟了。” 杜芷若盯着他背影,欲言又止。 秦蔚见人半天没跟上才回头,“你怎么了?” 女孩突然瞪眼睛张大嘴,半秒钟内变脸似的挤出一副震惊表情,“秦蔚你脸上有东西!好滑稽!” 秦蔚下意识捂脸,“哪里?什么东西啊?” 杜芷若踩着小高跟,小碎步蹦跶到他跟前,突然按着他肩膀跳起来,并不优雅地一口啄在秦蔚侧脸上,“有口红!”像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待秦蔚失神时又屁颠屁颠跳走,同时还没忍住吐槽,“啧啧啧,谁喜欢你啊,别往脸上贴金,你脸上只有口红。” 为了避开跟杜覃生正面交锋,秦蔚放弃与杜美女相伴的头等舱,在空姐无法理解的目光中硬是跟对方换了个普通座位。 机舱内熟悉的音响竟给人久违的踏实感,播音视频用各国语言重复着零总琐碎的乘机事项,连背景中或尖锐或冗杂的人声都不显聒噪。 坐秦蔚隔壁的是个戴金属圆框眼镜的留学生。秦蔚看到他第一眼,嘴角就不经意勾起。高挺的鼻梁,眉毛往上的齐刘海,以及当他发现秦蔚一直盯着自己瞧时难以掩饰的短暂局促,每一样都像极了学生时代的小师弟。 趁飞机滑动前,他又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敲好一大段信息发送,才心满意足戴上眼罩。 秦冕收到信息时,会议桌对面的意大利专利商还在为争取盈利点而夸夸其谈。翻译小姑娘憋得面红耳赤,努力将对方长篇幅的意见去粕从简。 这类项目会议秦冕本不必亲自参与,不过先前对方合作意愿并不强烈,亏得他们跟秦冕从前的导师有一点私交,才松口说如果诚心,可以再谈一谈。 专利商将将描述完第一阶段,下文还没酝酿好开头。向来工作不分日夜的秦冕却突然打断,“休息十分钟再继续。”他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径直起身,塞上耳机走出会议室,带上门的同时正好拨通电话,“你说没看到人是什么意思?” “我买好您要求的所有东西送到公寓时,敲门无人应答。”司机耐心解释,“再开门进去,屋内确实已经没有人。” 秦冕飞快抬手看了眼腕表,“我知道了。”挂上电话又拨给白鹿,意料之中,熟悉的忙音之后通话自动结束。 拨第二遍仍然如此。 他分明记得自己写了留言压在白鹿手机下边,让他在家休息,不要乱跑。然而对方显然不如在床上那般听话。男人犀利的眉锋透着峻冷,像结了霜。不多犹豫,还是发两条信息过去:别偷懒,尽快处理伤口。回我电话。 他和白鹿的关系暗昧含糊,却不清不楚把人睡了。白鹿可能醉了,但秦冕是清醒的。 他从没做过这种唐突又毫无准备的事情。白鹿的出现,把他所有的节奏都打碎。 出神时手指还不忘正了正胸口一点没歪的领带。太心急了,他埋怨自己。 十分钟眨眼就没,打算出门寻人的经营处主任刚出来半边身子,就看见秦冕站在门外。男人眼中晦涩,盯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连蓝牙耳麦都没摘下来。 主任战战兢兢开口,“秦……秦总,会还开吗?” 出租屋内暖气并不充足。 蜷成虾米的白鹿缩在自己熟悉的被褥里,下半身愈发严重的阵痛疼得人意识恍惚。他庆幸自己离开公寓的念头足够果断,否则这会儿连路都走不了,难不成真得腆着脸请求对方收留? 白鹿再次睁眼已过正午,身边的枕头空了,偌大的房间只剩他一个。这是他第二次进到秦冕家里,跟男主人睡完一觉都没撞见印象中的男孩。 隔壁卧室的衣橱也只零星挂着两件白t,厕所的洗漱台上没有第二套杯子和牙具,怎么看都不像还有别人常住的模样。 抱着侥幸,他当然也希望那个男孩跟秦冕只沾肉体,可半个鞋柜的球鞋让人无法自欺。转念一想,狡兔三窟,秦冕又怎会把自己带回他跟别人经营的家里?白鹿尝过被人背叛的滋味,清晰得纹丝入里,他每次回想起来都喘不过气。 脑海中适时跳出一帧反胃的画面。上边的男人头发花白,下面的那个被扭曲地绑成一颗粽子。 白鹿扶额,干呕一声。 自己终究,还是成了这样可恶的人。 明知不可有的丑陋欲望,如同此刻不肯消停的身体疼痛,反复提醒他,他所期待的东西远不止是昨晚一个晚上。尤其在得到那人一次之后,食髓知味,这种念头,就更显得危险。 秦冕是‘白鹿鸣岁月’里最后一个闪光点,是他伸手不及的那片耀眼星辰。他曾想要他,一次也好。 而如今要到了,却仿佛执念更甚。 他是那个独自走过无数黑夜行将渴死的旅人,而秦冕能给的,不过是一口杯水车薪的鸩酒。 手机在枕头边嗡嗡两声,白鹿本不想理会,又担心来自高扬或者爷爷,不得不艰难翻了个身,笨拙得像条粘锅的咸鱼。 原来是秦蔚发来两条信息,一条文字,一条语音。文字有好几排,他告诉白鹿自己今晚回国,等忙完这两天就过来找他。语音倒是简短,就两秒。 “鹿鸣,我好想你。” 第三十三章 我正好缺一个司机 秦蔚站在接机口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刚掏出手机就接到司机电话。对方道歉说路上拥堵,车才刚开进停车场。 秦蔚并不在意,将随身的小挎包往肩上一挎,“不着急,你找车位,我出来找你。” 手机上不知何时多出条未读信息,秦蔚欣喜点进去,果然是白鹿。 白鹿说,欢迎回来,好好休息。 嘴角的笑意不胫而走,秦蔚刚想拨个电话,就被人从后边扯住挎包,整个人原地狠一趔趄。 “不说个再见就走啊?亏我还在传送带等你半天。你该不是能隐身吧,什么时候偷偷取走箱子的?”杜芷若手里空空,连上机前随身的小拖箱都不见。秦蔚视线越过她头顶,一眼就对上五米开外的杜覃生。 杜覃生推着满载的行李车,四目相接瞬间,还分出只左手作了个向下的拇指。 第57章 秦蔚收回视线,大度地将自己的包从杜芷若手中扒出来,“大家都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片雾霾,有什么好再见的。赶紧放开我,不然我司机等着急了。” 杜芷若知道杜覃生在场,秦蔚不愿多留,也就乖乖撒手,压低声音时语气仍然欢快,“那过两天见啊。” 不待秦蔚问她‘过两天’是什么意思,杜覃生已经走过来,推车一角直接怼上秦蔚裤腿,“好狗不挡路。” 可惜秦蔚并没因此添多情绪,只条件反射后退一步,像一拳砸在棉花上,毫无快意。 两人圈子交集不少,虽然白鹿不说,秦蔚也轻易打听到杜覃生在会所打人的事情。他腹诽狗改不了吃屎,这人本性就渣,就算杜芷若再替他洗白,都不值得同情。 秦蔚抬脚以鞋底踩住推车,眼风不甘示弱,“不敢咬人的狗才喜欢叫。” 杜覃生脾气火爆几乎一瞬即燃,将将把推车往旁边一甩,就被杜芷若扯住袖子制止。 她以小巧的身体夹在两人之间,背对秦蔚,指着杜覃生,瞪大眼睛故作凶状,“刚才你可跟我保证过,不惹事!” 杜覃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握住女孩手指,翻着白眼将她的手从自己面前拿开,“打个招呼而已,我没惹事。” 秦蔚无心恋战,当即转身要走。可刚转头就听见杜覃生欠揍的声音,“去找白鹿鸣是吧。”再从这张嘴里听见白鹿的名字,秦蔚眼尾一颤,不觉牙槽都咬紧。 他回头,杜覃生恰好抬高下颌,短暂的目光交锋将气氛生生掀高一个温度。对方脸上古怪的优越感,竟捎着点胜利者的嘲讽意味,简直莫名其妙。秦蔚很快失去耐心,“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杜覃生突然笑了,笑容像绵里藏针,“你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学弟?他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人难得好生说话,秦蔚却一点都欣慰不起来。 他并不相信杜覃生知道白鹿离校后的遭遇,可又隐约觉得他的确知道点东西,“你听说什么了?” 杜覃生虚着眼睛故意挤出副恼人的嘴脸,“我听到的东西你可不一定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呵。想虚张声势就省省,白鹿现在是我的人,你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他。” 杜芷若晕乎半天,总算听明白一句。她诧异盯着秦蔚的脸,对方脸上少见的郑重表情使她此刻竟不敢多问。 杜覃生却听笑,“你的人?随便玩玩儿得了。”他轻易挤开碍事的杜芷若,一把上前扣住秦蔚肩膀,“大爷我今天心情好,多送你一句话。那个老男人口味可重得很,床上花样比我还多。白鹿鸣受得了他,也真是个天生的贱货。”他伸长脖子,嘴巴几乎碰到秦蔚耳朵。 话音刚落,秦蔚就推开他,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我不在乎他从前经历过什么,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 “你特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杜覃生一点不愿意吃亏,也反手狠推他两掌,“傻逼吧!他身边根本就不差你!” 杜覃生不再解释,挂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转身去推行李。擦肩而过还毫不客气撞他一肩膀,“虽然当年的白鹿鸣土得掉渣,不过以他现在的姿色,还真想好好在床上玩儿死他。” 白鹿接连消失两天,其间只发了条信息,说合同中的约定想重新考虑。秦冕半分钟内回拨电话对方就已关机。 秦蔚回国第二天也忙得脚不沾地,第三天正好是圣诞前夕,他虽跟白鹿说过头两天事多,可又非常想给对方一个惊喜。趁着饭前一小时空档,终究没忍住跑去会所找他。抱着束巨大又笨拙的鲜花在大厅转悠两圈,才被人事告知对方已经请假。 来不及摸清楚白鹿为什么请假,就被秦夫人以家庭聚餐为由催促回了家。 秦夫人结婚后再没工作过,年轻时候长袖善舞,一副好身材硬生生保持了三十年。她平日爱穿旗袍,黑亮长发在脑袋一侧束成云髻,心情好时还会插个香木凤钗。侧脸从颧骨到下颌都与小儿子及其相似,不过卦相更偏雅致温和。妆容浅淡,全身只项上挂一条玉观音,再无多余饰品。完全不似刻板印象中珠光宝气的阔太太。若不是眼角无法隐藏的鱼尾纹,几乎很难看出这个女人年纪。 今日秦老先生不在家里,饭桌上秦夫人话也不多,说到杜芷若时才没忍住多提两句,“芷若这次回国会住到年后,杜衡生结婚完了才走。机会难得,两家人平时应该多来往走动。” 秦蔚听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就瞅一眼桌上的手机,他在等白鹿的信息,“我知道,她跟我一起回来的。在美国的时候,杜叔叔总叫我过去吃饭,该走动的早都走动了。” “我是在跟你哥哥说。”秦夫人一边让张姨把炖好的参汤上桌,一边转头看秦冕,“你不是说没时间跟别人相处了解吗,这次是个机会。我很中意杜家这丫头,聪明伶俐,懂事知礼,你可不要怠慢人家。” 秦冕当时拿到的那本相亲相册里,其中一个就是杜芷若。他语气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敷衍,“工作忙,再说吧。” 秦蔚看热闹不嫌事大,“别再说了,人姑娘真挺好的。配你除了身高稍矮那么一丢丢还真没别的毛病。何况现在大家都喜欢小萝莉,论家世论颜值哪项你都不吃亏,直接订婚得了。” 秦冕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将嘴里的食物吞咽后才说,“吃饭前你去哪里了?见小萝莉去了?” “……”秦蔚可不敢这时候提白鹿名字,在他印象中,白鹿跟秦冕还是水火不沾边的两个人,“没去哪儿啊,就随便散了个步。” “哦,随便散个步还随便买了束花?” “……”秦蔚三两口闷头吃完,熬了大半天的精致汤水连是什么都没看清楚就一口喝干,“妈,哥,我吃饱了。晚上还约了朋友,先走一步,你们慢吃。”走之前还不忘狗腿地在秦夫人脸上吧唧一口,“圣诞快乐,我爱你们。” 秦蔚一走,饭桌上就更显得安静。 秦冕刚放下碗筷,秦夫人又语重心长,“你弟弟都有送花的对象了,你不着急吗?” 秦冕清了清嗓子,话里不掺一丝情感,“与我无关。”擦嘴时见女人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别开视线,“秦蔚买花也可能只是去动物园喂猴子,该着急的是猴子,又不是我。” 司机将秦冕送到公司后并没留在车里。反而摘下眼镜,与刚脱的白手套一起揣进口袋,跟着老板乘上vip电梯。 除了紧急加班的几个中层管理,整栋大楼静得有些可怖。 虽然整个楼层就俩活人,司机仍然耐心等办公室的门完全关上,才开口,“方先生也是这两天回国,他说回家之前会在本城逗留几日,问秦总哪天有空,想过来看看您。” “哪个方先生?”秦冕将毫无回音的手机往桌上一扔,随手打开暖气。 “方书词,您的那个学生。” 秦冕不免诧异,转头多看他一眼,“他跟你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司机解释,“方先生先前发过信息,但秦总似乎没有回他。他又不敢贸然打电话催您,才托我来问问。” 秦冕无奈笑笑,“这孩子倒是有心思。”趁电脑开机的空档,他又问他,“中介那边有没有消息?” “最大的两家租房系统里都没查到白先生的信息,所以猜测他很可能住在那种没有物业的老小区。那类小区出租房屋为省中介费,一般都通过守门保安手写合同,象征性收点钱,并不会留下联网记录。如果秦总执意找人,不如借点关系去一趟派出所,从高扬家那边着手。” 秦冕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待人刚一转身又给叫住,“何亦。” “秦总还有什么吩咐?” “后天我要去会所,就跟书词约在那里。既然他问的你,就由你来回他。” 这个方书词是秦冕赞助过的优秀学生其中一人。这人出国进修前连秦老板的公寓都去过一次,可这回秦冕又刻意约在外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恐怕就是‘失宠’的意思。 “知道了。”何亦临走时微有犹豫,还是大胆建议,“白先生不是那种随心所欲性格乖张的人,他不接电话很可能是有其他顾虑。再加上秦蔚少爷这时候回国……”停顿片刻,他直接说出结论,“秦总不如多给他一些时间,我认为他并不是真的想逃走。” 第58章 老板身边的司机除了开车,多数还兼备跑腿的功能。而大部分跑腿的事情都比较隐私,所以司机普遍都是老板身边的朋友或者亲戚,是能信任的人。 而秦冕身边没有这样合适的人选,他当年选择何亦也不过是个偶然。 当初还不是总裁的秦冕亲自带队参加一个项目的投标竞价,分管资料的队员却粗心将重要的报价文件落在酒店餐厅。 不过万幸,捡到资料的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当时酒店的翻译,何亦。 何亦亲自追到会场把资料交给他,“若不能亲手给您,我就不敢承诺这份文件绝对没有其他人看过,第一手捡到它这件事情也毫无意义了。” 离开酒店退房时,秦冕专程找到他,“为什么要做翻译?” “我下半年才毕业,现在的时间只够做做兼职。之前粗略计算过,所有兼职里面,这个酒店的翻译工资最高,因为其中有大部分国外客人打赏的小费。” 秦冕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你有驾照吗?我正好缺一个司机。” 一转眼快十年,何亦从那个刚毕业的小青年已经升级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也成了深谙秦冕生活规则的私人助理。 他和秦冕身边大部分人一样,聪明,有想法,更可贵的是时间证明他嘴严,忠诚,值得信任。秦冕虽然从不与人谈论感情,但也不是没跟人有过肉体关系。他身边潜在的花花草草,何亦比秦冕自己还要门清。 这些过于私密的事情,有时不等老板要求,他就已经替他安排妥当,甚至比秦冕本人都考虑得周到。 白鹿也不例外。 在那个沉闷雨天,白鹿第一次坐上秦冕车时,何亦只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个漂亮的男人,是自己老板动了心思的人。 何亦离开办公室前又补充,“白先生登记在会所的地址是秦蔚替他写的,留的是秦家的地址。” “所以呢?” “所以秦蔚少爷应该是知道白先生的住处,不如由我去……” 秦冕打断他,声音不难听出倦意,“不用。照你说的,我给他时间。” 第三十四章 这是你欠我的 秦蔚从休息室悠到待客厅都没找见何亦,在吞掉手里最后一口三明治溜达回办公室途中,无心插柳,反倒撞上这个步履如飞,行将出门的司机。 秦蔚毫不客气一臂勾上对方肩膀,“小亦亦,忙什么呢?”话没说完,嘴里就溜出一口火腿味儿。 何亦飞快扭头瞅他一眼,脚下动作不停,“去机场接人。” “哦?接谁啊?我哥不就在公司吗?” 何亦只以为对方是恰巧碰见顺便客套两句,也随口一说,“不认识,秦总吩咐接谁就去接谁。” 秦蔚的手却没立即收回,反而把脑袋也凑过去,“小亦亦,你偷偷告诉我,我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什么意思?” 他见何亦一副道貌岸然的严肃样,也不再委婉,“我听方姨说,我哥前些天带回家一个漂亮的年轻人。真的假的?她谁啊?我认识吗?” “什么时候的事?”何亦当然知道他是在问秦冕第一次带白鹿回家的事情,那晚正是自己开车将两人从剧院捎回公寓。虽然心底微漾,面上却不露多余痕迹,“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你若是好奇不如直接去问秦总。” “切。”对方的回答全在意料之中,秦蔚咂咂嘴表示不满,“别装了,你肯定知道。我哥那种人能随便把人往家里带?之前他身边那几个猫猫狗狗,哪一个不是在外边解决?他要是都肯带人回家,那必然是想认真的。”不待对方回答又自顾接着说,“这么多年了,除了我跟你和方姨,就没见他准别人进过那个公寓。他就是头狮子,领地观念强得要命。我了解他,你也是,你肯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两人已经乘电梯下楼走到门口,何亦突然停下来,表情坦荡,毫无破绽,“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我也想知道他是谁。”他将秦蔚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开,“如果你知道了,不如由你告诉我。” “……”秦蔚杵原地看何亦走远直至再也不见,腹诽对方一丝不漏的行为简直毫无人性,果然白指望一场。 进城的高速路段出了车祸,被截断的三车道在交警一番疏通后才勉强挤出条生路。原本这个时间应该接好人送到宾馆,可迫于眼下形势,目的地变得遥遥无期。 由于车队行进缓慢,无所事事的何亦透过后视镜,不留痕迹打量起后座的男孩来。 时下最流行的中分,右耳一颗没有款式的银钉。他似乎画浓了眉毛,身上还有冷调的味道。 男孩上车后便脱掉外套,单穿一件驼色毛衣。领口系着的装饰性丝巾和他脚下的蛋黄中邦马丁一个风格。还有那条款式极简又完美勾勒腿型的名牌牛仔裤,方才何亦第一眼见到,就眼前一亮。 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的精心搭配,俨然一副知性又不失清纯的学生模样,是秦冕向来偏好的类型。 男孩低头刷了遍手机,兴许是觉得无聊,突然开口,“老师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何亦悄悄收回视线,“秦总一直都很忙。” “他这段时间总是不回我信息。以前就算是忙,隔一天半天还是会回我的……”他磨蹭半晌,小心翼翼试探,“老师身边还没有别人吧?” 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何亦两小时前刚应付完一遍。 又来。 他透过后视镜瞥男孩一眼,发现对方也盯着自己,“我不清楚。”落地清脆的四字过于敷衍,使得车内气氛凭空生出些僵硬,无奈之下只得多补充两句,“方先生也知道,秦总常常自己开车。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这类问题,我恐怕没有资格回答。” 男孩理解地点点头,“叫我书词就好,不必见外。” 这话方书词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虽然何亦没有拒绝,他也不会真这么叫他,只客气地点点头,尽量不去失礼。 不料对方还有想法,“老师……何先生你刚才说……老师让你送我去哪里?” “希尔顿。” “哪一个希尔顿?” “出国前你常住的那个。” 方书词沉吟片刻,竟当着何亦的面拨通电话将酒店预约取消。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乖巧解释,“我不喜欢住那里,换了个地方而已。”随即又笑着补充,“新的酒店离老师家很近,不到两公里。” 轿车将将开到秦冕公寓附近,方书词就说不用再送,想自己下车走一走。 何亦取来行李,转交时仍然客气,“方先生注意安全,到酒店后请务必跟秦总报一声平安。” 第59章 两人互相打量一眼,方书词挑了挑眉,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回头见。” 何亦上车后恍惚了好几分钟才发动车子。 在他印象中,还是五年前那个将将高中毕业的男孩更令人喜欢。那时候方书词刚认识秦冕,还是一副简单纯粹的学生心思。穿着洗白的旧校服,留一头清爽短发,笑起来脸上都是张扬的青春活力。这就是普通人家养大的优秀小孩该有的模样。 而这几年里,他学会审美又耳濡目染。当年光风霁月的男孩逐渐变成秦冕身边最常见到的那一类人,披着一身纸醉金迷的烟火味儿。 这样也不是不好,可就是好像缺了点什么。 何亦开车前仍然没忘跟秦冕汇报,人已送达,并且对方重新订了酒店。 他刚将车开回公司,还没停到车位上就被半路杀出的秦蔚横臂拦下来。 “秦蔚少爷,你这是……”何亦转个头的工夫秦蔚已经坐进车里。 “幸亏你回来了,我车今天限行,十万火急,你送送我吧。回头我跟我哥说一声,他不会怪你的。”秦蔚顶着一脸好猜的心事,见何亦并不动作,催促道,“怎么了?你怎么不开车?” 何亦叹气,“你都没说要去哪儿,我朝哪里开呢?” “噢噢噢。”刚才该是跑急了,秦蔚深呼吸一口,吐出来,“去市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我朋友。他爷爷肺炎住院,我必须去看一看。”秦蔚并未留意何亦眉间细微的起伏,倾诉似的又跟他说,“难怪会所天天请假,唉,我早该反应过来的,怪我怪我……哎我靠怎么出门就是红灯,要不我们闯了吧?” 医院是个神奇的地方。白鹿心想。 他靠在门诊大楼外墙上等着方才电话里说‘十分钟就到’的秦蔚。眼睛盯着医院门外摆摊卖氢气球和糖油果子的商贩,思绪不禁飞远。 医院仿佛从不缺‘客人’,来这里的人大多面无表情,可他们脸上的情态又实在丰富。世界上可能再找不出第二个同医院一样矛盾又特别的地方。如今这个连幼稚园都分公立和贵族的时代,似乎也只有在医院里,才能一眼之间,看尽百人百态。 白鹿突然没由头地想起秦蔚某回喝多之后哭着打电话跟他‘道歉’,还是出国不久前的事情。对方在电话里一会儿后悔扇他的那记耳光太重,一会儿又正儿八经保证再也不去医院,爪哇乱叫着让白鹿千万不要恨他。 挺摸不着头脑的一段话,白鹿那时只当他醉了,可现在回头一咂摸,反而还能嚼出些东西。 “鹿鸣!”熟悉的嗓音出现在身后,白鹿回头第一眼就看见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秦蔚。 奇怪的是,几个月不见竟一点不觉得陌生。那人朝自己跑来,一如六年前在学校里一样。仿佛他的下一句话仍然还是:鹿鸣,这么巧啊?既然碰见了,等等一起二食堂吃个午饭吧? “师兄。”白鹿仰头,盯着比自己高一大截的秦蔚,“你该不会从公司跑过来的吧?” 秦蔚极力安抚猛跳的胸口,翻了个眼皮,“车位满了,车挪不动,我从对街跑过来的。”他捏着白鹿肩膀,用十分挑剔的眼神把人上下打量完一遍,才一把将人扯进怀里,头搁在他肩窝上狠狠吸了一口,“你说你在医院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鹿鸣你又瘦了,我好心疼啊。” 这段时间流感盛行,由感冒引发各类疾病住院的人不在少数。医院没有多余病房,白鹿就陪着爷爷在过道走廊挤了两宿。秦蔚得知情况后眉头立马皱到一块儿,电话预约好自家医院的病房和救护车后,诓着白鹿,连哄带骗,强行替他把转院手续跑完。 折腾完半天,待老人重新被安置在价格不菲的单人病房后,夜不知不觉,已经深了。 白鹿刚从病房中出来,就看见伏在窗边耐心等他的秦蔚。 “爷爷睡着了?”秦蔚压低声音,不由自主朝他张开双臂。 “嗯。”白鹿却低着头,不敢看他,和他的那双手。 秦蔚不以为意,主动上前将人抱住,像只抱着心爱蜂蜜罐的笨拙的熊,“我今天生气了。” “嗯?”白鹿一愣,不知他气在何处。 秦蔚贪婪***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一副醉酒情态,“我生气你!遇到事情都不告诉我,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吗?”说完,还用鼻尖顶了顶对方耳朵,一副势要咬人的模样。 白鹿叹了口气,任他抱着自己也不挣扎。想坦白的东西如破军兵马,千重万重从内心深处汹涌起来,却被两片薄弱的嘴唇硬生生挡住去路,最终溜出口的只简单一句,“谢谢你。” 有些东西,仿佛和信任无关,可退一步再看时,又千丝万缕。 “我真的生气了,这回你打算怎么讨好我?”抱得满足了,秦蔚才放开他一点,目光灼灼,令人生畏。 白鹿觉得鼻尖发痒,没忍住伸手挠了挠。眼神飘忽,让人错觉他在害羞,“我知道错了。” “嗯?错在哪里?” “前天电话里不该骗你……然后昨天……又骗了你。” 白鹿的声音像绒毛挠在心窝上,秦蔚享受极了,故意使坏,让他自己列出‘罪状’,“电话里你怎么跟我说的?” “我说请假是因为回了趟老家,我说我很好,吃得好睡得好。结果还是让你担心了……但我绝没有不信任你,我最信任的就是师兄……只是……这些事情本就不该由你承担,对你不公平。” 秦蔚‘噗嗤’一声笑了,“对,不公平!非常不公平!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却什么都瞒着我。你觉得麻烦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怎么可能不愿意为你分担?鹿鸣,我可跟你说好,下回你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就只能想办法狠狠欺负你,让你觉得我欠着你了才满意是不是?” 白鹿像个犯错的小孩,拼命摇头,“是我不值得被你信……”话没说完,就被秦蔚低头吻住额头。突如其来的近距离使他不得不条件反射闭上眼睛。 “这是你欠我的。”秦蔚最后说。 是啊,他欠他的。他怎么就攒不起勇气告诉他真相呢? 柔软的碰触拨开白鹿这些天来独自忍受的委屈,竟有种云开见日的轻松。 他突然觉得可笑,这么好的人在身边不去喜欢。看来自己的眼光,是真的很差啊。 没有人说话,原本空旷的走廊顿时沉静下来,声控灯在半分钟后自动关上。窗外恰好有皎皎月光,落满两人整个肩膀。 第三十五章 我为野草莽,君为沧海浪 白鹿刚走进更衣室就被从没见过的小男生意味深长斜乜一眼。 会所的公关很难长久也没人愿意长久。自己离开也好,被金主包养也罢,各种缘由来去的人从来不少。甚至还有人做一半跑了,过不了俩月又舔着人情回头。做得太长也不行,这口饭的精髓在于‘跳板’。幸运的人可以好风借力直上青云,可若是长时间无人问津,私下又难免被人笑话。 残酷吗?也未必。 人活在世,不残酷的东西本来就稀罕。更何况所里氛围一向如此,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与金钱无关的信仰都是狗屁。 第60章 莫斯科不信眼泪,这里的人也不相信‘有情饮水饱’。 白鹿摸鱼的半个月里,该是会所又招新人。仅仅一个男更衣室,就凭空多出好几张面孔。 黏在身上的视线或明或暗,像发春的蟹钳草,如何都撇不干净。白鹿正纳闷儿,就听见耳麦里黑服的声音,“白先生晚上好,今天是您的生日,我谨代表会所祝您生日快乐。” 噢,还有这码子事儿。这两天太忙,白鹿自己都给忘了。 “客人送您的礼物都堆放在前台,由于数量过多不易保管,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取呢?” 白鹿突然就明白那些如芒刺般的视线的由来,“等等,你说是谁送的礼物?” 黑色的轿车刚在会所大厅前停稳,门童就迎上来替客人拉开车门,“欢迎光临。” 秦冕下车前还不忘叮嘱何亦,“记得给陈哲打声招呼,说晚一点我会过去,让他不要太准时下班。”何亦昨天跟他汇报过秦蔚替白鹿转院的事情,忙了一天,这才总算抽出点时间,打算亲自过去瞧上一眼。 陈哲就是陈医生,吊儿郎当没个正经,也没有正经的女朋友。 秦冕一进大厅就看见前台积如小山的礼物盒,错落之间摆放得还有点意思。 “圣诞节已经过了,东西还不收起来,留着过年?” 身边同行的侍者接过秦冕脱下的毛料外套,小心提在手里,“这些不是装饰,是客人送给公关的生日礼物。” 秦冕不由得又多看一眼,眼中不屑意味分明,“晚上让人收拾干净,不准过夜。” 白鹿在会所转了一圈都没见到秦蔚,电话过去那人也是左顾右言,“鹿鸣你别乱跑,乖乖在会所等我。” “师兄你在哪里?” “我啊?我马上就到,你先随便转转,半小时左右出来门口等我。”对方应该正在开车,背景声是公放的车载音乐。 白鹿也是十分钟前才晓得自己今晚的时间被秦蔚买断。据不完全统计,那二十多件不知谁送的礼物里边,有一半都出自此人之手。据知情者八卦,秦少爷在国外时但凡闲下来,就开始琢磨送白鹿什么东西,想到一个买一个,除了天上的月亮没有买到,其余该买的不该买的,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 “师兄,你别……”白鹿话音未落对方就着急挂了电话。他十分害怕秦蔚脑洞大开,为讨自己开心不择手段。譬如正在赶去学校把还在上自习的高扬接出来,诸如此类。 白鹿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刚一抬眼就看见出现在楼下大厅的秦冕。 几乎同一瞬间,心脏就被一双手攫住,瞳孔放大,忘了呼吸。 他记得上回自己也站在差不多的位置,大厅绚丽的石英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对方不顾一身风尘,千里迢迢出现在会所。那时候男人还说,他是专程过来见他。 专程?这个词真是如露水般短暂。 白鹿躲了秦冕几天,仍然收拾不好对他的感情。他怕破坏别人的关系;怕背叛师兄的信任;怕自己彻底沦陷;怕曾经的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他顾虑的东西太多,而憧憬的,又过于飘渺。像一只仓促被推上钢索的小丑,从没机会练习步伐,可只要走错一步,就是深渊。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人影不顾规则闯入视线。 竟然是他! 顿时一口气窜上心口,顶得人胸骨生疼。 那个包间里被秦冕护在身后的男孩,不知从哪里出来,此刻就站在男人身边。只隔着巴掌远的距离,已足够炫耀他们关系亲密。男孩微微抬头,与秦冕对视,他笑起来时令人无比心烦。 脚下像树生了根,白鹿就痴痴地,在原地站成一塑雕像,眼眨不错地看着两人亲密无间。 一场不见血的自虐,悄无声息开始蔓延。 那人看秦冕的目光热烈直白,一如自己留给秦冕的第一眼。可男人对两人截然的态度让白鹿心冷,男孩无须遮掩的大胆心思令他羡慕得抓狂。 “老师。”他听见他如此叫他,标准的普通话,连声音都不掺杂质。 无数念头在脑袋中闪过,以自嘲为最。白鹿酸着鼻子腹诽,原来秦先生还有‘为人师表’的嗜好。转念间又忍不住琢磨,对方究竟能有多好?他在他眼里,竟然可以是学生这种干净纯粹的身份。 秦冕虽没抱着他,揽着他,搂着他,可对男孩亲昵的表现也没生出厌色,反而一脸纵容。男孩微一踮脚就轻巧凑到他耳边呢喃。他们正在说什么,除了那声‘老师’,白鹿一句都没听见。耳朵里塞满的都是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连回声都显得聒噪。 举手投足皆是优雅,他们就是一双璧人,般配无暇。 梦该醒了,该死心了。 在楼上看两人半晌,心口麻木得早已分不清楚是怨是悔还是不甘心。眼神痴缠,像无数故事中匆忙出现又潦草收尾的过客,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 我为野草莽,君为沧海浪。 白鹿见秦冕突然抬头向自己这处望来才惊觉回神,一时间不知所措,慌张中转身躲进厕所。连喉头都在颤抖,仿佛落入一种做了坏事险些被人捉住的处境。 真是委屈极了。 他只是不满足秦冕一眼青睐,一时激情,而是想要一份真心实意的感情,尽管这的确是他要不起的东西。若不是方才最后一眼,白鹿也不晓得自己竟如此嫉妒今后能陪在男人身边的那个人。 一口大气还没松完却感觉背后有风,脑袋里的弦猝然绷紧。 厕所门又被人拉开,眼前一尘不垢的玻璃镜面上,竟映出风尘仆仆的秦冕的脸。 原来刚才的偷窥已被人察觉,白鹿转身瞬间,秦冕就已经追上来。 男人脸上纷繁的情绪教人捉摸不透,镜中两人对视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终于,秦冕赦免般打破令人窒息的沉寂,“为什么要跑?” 白鹿转身连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站定才敢看他,“秦先生才是,特地丢下身边的人来问我这种问题,这不是明智的做法吧?”内心兵败涂地,他此时根本不想这样见他。 故作随意的避重就轻,秦冕早已看穿他套路,“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怎么做最好。为什么不接电话?” 秦冕每上前一步,白鹿都跟着后退。他不想回答却迫于男人气势和眼神,不得不硬着头皮招架,“身体不适。” 秦冕只假装看不出对方窘迫,一步步紧逼,“身体不适?”他似乎笑了,却是令人背脊发寒的笑容,“这种已经没人会用的糟糕理由,用你身上竟还有两分可信度。” 白鹿被他逼到墙壁,无路可退,可视线仍不安生逡巡周围,似乎在想办法脱身。 第61章 男人随即伸手抵上白鹿脸侧的瓷砖,断了他逃跑的念头。 他低一点头就欺近他,“身体哪里不舒服?该不是在变相责怪我床上不够温柔?” 对方竟开口就提那晚性是,连委婉都懒得施与。白鹿咬了咬嘴唇,选择沉默。 秦冕一鼓作气,咄咄紧逼,“还是因为秦蔚回来了,你怕他发现我们的关系?” 温热的气息挑拨着纤细神经,白鹿眼睑内缩,推开他一点,“什么关系?” 秦冕不合时宜的挑眉动作教人心慌,“你说呢?” “公关卖的是服务,不是感情,更不是心。我想我们没有关系。”白鹿故意翘高下颌,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敷衍。 而秦冕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使坏似的冲对方敏感的耳朵吹了口气,打断他,“可我看不止吧。” “……” 白鹿先是不告而辞,好不容易逮着却是这番淡漠。秦冕的耐心几乎被他耗尽,“那晚床上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我以为你更想把自己卖给我。” 白鹿怔住,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握拳。可眨眼间又调整好语气,“酒后乱性人之常情……或者说,对方就算不是你,是谁都一样。”由于焦躁,说话同时眉毛不经意上扬,揪在一起,虽然只一瞬间,仍被眼尖的秦冕抓到破绽。 他在说谎。 秦冕并没拆穿,反而前倾身体更贴近他一些,“可是我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说着,就低头势要亲人。 男人已放下身份,将台阶一阶阶平在他脚下,只等这人从天上跳下来,落进自己怀里。 可白鹿却偏头伸手抵在他胸口,一副宁死不从的受辱模样。 他眼前分明是秦冕这张磨人至深的脸,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几分钟前看见的那个陌生男孩,和那一声清脆好听的,老师。 “他就在外面。”声音哽咽,苏得人心口一软。 “他不在。”秦冕敷衍出口时甚至以为白鹿口中的这个‘他’是指秦蔚。好不容易见面,他根本不想放过他。擒住白鹿手腕的那只手越发用力,霸道将人梏在怀里,不顾男人慌张的眼神又低头去寻那双诱人的唇。 这是秦冕第二次失控。 白鹿受惊,几乎同时就推开他,“秦先生自重。”他眼眶发红,楚楚可怜又倔强。他从不伤人,也不愿受伤。 “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是钱给的不够多吗?”秦冕嘴唇绷紧,眼底生出怒意,他真是不晓得该拿他如何才好。 白鹿倏地觉得这一幕眼熟。 他想起来了,上回秦冕生气也是在这里,那个被自己激怒的秦先生至今令人心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钱无关。我们私下本就不是需要频繁交流的关系。合同的买卖不高兴做了,也就没有义务接谁的电话回谁信息。况且书面上并没规定不能中途退出,秦先生向来通情达理,总不会这时候强人所难吧。” 这段时间两人关系进展太快,毫无原则又毫无道理。白鹿无时不刻都在害怕,与日俱增的爱意和遏制无能的疯狂想念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终究有掉下来的那一天啊。 秦冕作为这段关系稳占优势的主导者,自然察觉不到对方心思。他从没想过游刃有余的白鹿也会不安,只以为在闹脾气,“你之前不是想要讨好我吗?我现在就给你机会。” 白鹿怔愣不足一秒,眼神就沉下来,“秦先生是不是误会了?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尽管他已竭力克制,“我不是那个想要爬上你床的人!” 开门声突兀,像终场的号角。 又有人进来厕所,秦冕不得不先松开手。 白鹿趁机挣脱,尽管看起来有些难以描述的狼狈,“那一晚是我失态,秦先生忘了吧。” 刚与秦冕错身,又险些撞上来人。“啊,抱歉。”尽管及时闪身,仍然擦到半个肩膀。白鹿一怔,与对方眼神交错只一刹那,随即低头快步离开。 又是他。 男孩的目光尖锐得晃眼,让人无处遁逃。他无辜的表情里分明多了东西,惊讶,埋怨,轻蔑,还有什么?不论方才的对话被他听去多少,仅仅那一眼,就足够清醒自己已被人记恨。 白鹿跌跌撞撞跑下楼梯,像个在牌桌上输得精光的倒霉蛋。一如这段关系中失意的自己,毫无立场,从始至终都卑微到泥土里。 身份摊开在桌面上,他和秦冕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画地为牢。男人只是不介意在他身上花钱,他竟还奢望自己可以去爱他? 配不配得上,这个道理如今不应该懂不起。 会所外白鹿神情呆滞,立在瑟瑟风里。他没穿外套,有好几分钟都忘了冷。 “白鹿鸣。” 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循声而去,不知何时出现的杜覃生正站在身后不过几米远的地方。 第三十六章 从没有人像白鹿这样闯进来 秦蔚回国后一直在找房子。 离地铁车站市中心太远不要,没有独立停车位不要,一梯超过三户不要,不是南北朝向不要,楼层太矮不要,没有精装新风不要,交房时间高于五年或不足一年也不要。 他打算先租个两室一厅,重置家具安顿好后就忽悠白鹿把他那小破四十平退了来跟自己合住。为什么是两室,当然是方便高扬来时能有个地方落脚。 房产中介的分店长认识秦蔚,他不放心把秦少爷交给别人,就自己揽下来全程陪同。等了半个下午,隔壁超市临时买的罐装咖啡都喝完五六七八罐,好不容易挨到跟房主约好的看房时间,秦蔚却接到一通秦夫人的电话。 “回家一趟。” “什么时候?” “现在。” 秦蔚眉头一皱,“回家干嘛,我这边还忙着呢。” “你大哥都有空回来,你能忙什么?”秦夫人平时虽然温和,少数时候也不容置喙,“你现在在哪儿,我让小何来接你。” 第62章 秦蔚不禁纳闷儿,秦冕这个时间怎会闲在家里?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没少忐忑。听秦女士口气,肯定不只是回家吃顿饭那么简单。 临走时还没忘吩咐店长,“你替我去看看房子,多拍点照片。比如卧室窗帘的透光度如何;厕所的洗手池长宽高怎样;客厅还有没有空地够我放个划船机……” “是是是。这两天我多看两个,录成视频晚些时候一并发过去。” “噢对了。”秦蔚已经上车,又摇下车窗,“记得打听一下楼上和周围住的人吵不吵。我朋友有轻度睡眠障碍,晚上听不得太吵的动静。” “是是是。一定都打听好。”店长见窗户逐渐摇上,突然也想起什么,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还有话说。 秦蔚扣下遮光板,将墨镜摘下,“又怎么了?”汽车已经发动,一松刹车就能窜出去。 店长不好意思笑笑,“先前秦老板让找的那个地址,公司内网里确实找不到记录,估计对方不是通过我们中介租的房。当然这些话我们已经传达过了,不过如果秦老板今后还有其他要求,我们一定竭诚……” “什么地址?他要找谁?”秦蔚第一反应是秦冕的某个摊子可能被人坑了钱跑了。可不待店长解释,何亦的电话又拨进来,他让秦蔚给自己发一个定位。 秦蔚噘着嘴,不耐烦冲窗外的人挥挥手,“行了行了,传达过还跟我磨叽什么。现在重要的是我的房子啊,我想尽快定下来。”话一说完,车屁股就冒着青烟飞出去。 “我哥这个时间怎么可能回家?除了被我爸打断腿绑家里,我想不出还有第二种可能。何亦你老实告诉我,家里出什么事儿了?你们没伙同着炸我吧?”秦蔚点开车内蓝牙,揪着何亦不肯挂电话,也不发定位,就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重复问他,跟审犯人似的。 “不是炸你,你回去不就知道了吗。” “你要不说我自己猜还不行吗?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可惜何亦嘴巴扣得比棺材板还严实,根本无视秦蔚激将。无论对方如何试探,他始终音不改色,回答的都是那一句话,“你到家自然就知道了。” 跟个自动回复似的,秦蔚翻了一路白眼。 一小时过后。 秦蔚以同一个生无可恋的姿势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秦夫人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沙发一头。她正低头品尝今年新买的黑茶,真丝旗袍镶边的下摆几乎落在木地板上。杜芷若就乖巧坐她身边陪她聊天,聊茶叶聊年货聊国外生活,甚至聊到小时候来家里做客时一眼就看上的秦冕的某个玩具。 而主人公之一的秦冕却心不在焉,不搭理身边美人,反而面无表情盯着临时回家的秦蔚看。秦蔚转头也瞪他,两人各怀苦衷无言相对,难兄难弟,心情复杂。 这场相亲,进行得并不顺利。 秦蔚突然就明白过来,先前在机场时杜芷若说‘过两天见’的真正含义。原来对方有备而来,来跟自己的大哥进行这场被秦女士单方面期望已久的,仪式般的‘深入交流’。 秦蔚心中叫苦不停,难怪何亦打死不肯透露。若是提前知道自己是回来替大哥‘活跃’相亲气氛,就是半路跳车他也不会坐在这里。 真是躺着也能中枪。 在此之前,他真以为‘一人相亲,全家上阵’这种情景只会出现在段子里。 秦蔚受不了秦冕的注视,掏出手机发信息过去:别看了,渗人。你相亲还拉上我? 秦冕也很快回他:你极力促成的相亲你问我? 秦蔚:我想走了。 秦冕:一起受着。 秦冕全程冷脸不配合,杜芷若似乎也不在意,聊着聊着还能不留痕迹把话题往秦蔚身上扯。 比如。 当秦夫人问秦冕,“后天晚上西街公园有个新年灯会,你带芷若去看看,好不好?” 秦冕刷着手机连头都没抬,“承包灯会的那个老板先前疑似洗钱被查,好不容易托关系出来了还不消停。以灯会的名义,估计也没少洗,指不准哪天吃个举报又进去。” 秦夫人叹气,杜芷若却表现得饶有兴致,“国外见不到这种灯会,我还真想去看一看。”她身子微微前倾,估计是保持淑女的坐姿并不轻松,“秦蔚你后天有空吗?要不你带我去看看吧?” 秦蔚听见自己被点名,极不情愿抬了抬眼皮,声音怏怏,“骗小孩子的,我才没兴趣,你们爱去不去。”他故意把话说得讨人嫌,心里同时没少抱怨,求你们说话别带上我,我一点都不适合活跃气氛,求求你们快让我滚。 秦夫人不料秦冕对相亲这样排斥,甚至对杜芷若这样出众的女孩都提不起心思。她语重心长,“你就真的没有想了解的东西吗?就没有话想问问芷若吗?” 秦冕这时竟抬起头来,目光终于舍得从手机上挪开,“有。” 秦夫人眼中一亮,以为秦冕突然开窍,“你想问她什么?” 秦冕终于转头看她,可脸上的表情过于严肃,“美国佬究竟怎么想的,贸易战还要打多久?满世界都在玩儿经济账,去年你父亲看好的边境投资项目还有没有重新考虑的必要?这半年国家政策看不清楚,经济形势长期低迷不说,地区房地产限购政策还各地推崇,杜叔叔先前建议的韬光养晦并没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期限。”秦冕说到这些才勉强多了分精神,“你爸爸码头那边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他老人家要是有时间,我倒是真想飞过去跟他本人聊一聊。” 秦夫人:“……” 秦蔚:“……” 所幸杜芷若走神片刻,接话倒还自如,“我爸爸那边的生意目前还可以。他人最近一直都在欧洲,出去快一个月了。等他下次回家,我一定跟他提一提这个事情。” 秦冕点点头,“美国那边的事情,以后少不了让杜叔叔多担待一点。” 折腾大半个下午,秦冕终于正常和姑娘对上话。没人陪秦蔚大眼瞪小眼,他的心思也渐渐飞走。 飞到前天晚上。 他在花店买完三百朵玫瑰把后备箱装满,本想给白鹿一个俗气霸道的surprise。可他刚开车返回会所,看见等在门口的白鹿还没来得及欣喜,又看见站在白鹿身边的杜覃生。 那人见到自己时似乎不怀好意笑了,像冷血的壁虎顺着袖口爬进身体,令人浑身不自在。 不过那天杜覃生也有活动,并没烦人多久,留下一句‘白鹿鸣,咱们后会有期’便离开了。 可秦蔚并不能就此释怀。 如今对方显然还不打算放过白鹿,他到底想做什么?那天在机场说的那些不明所指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秦蔚真恨不得将白鹿藏在手心,再不给人欺负的机会。 “可要怎么做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个下午毫无进展的人际关系令秦夫人大失所望。兴许是想通强摘的瓜不甜,也不再坚持,“你们年轻人都重视感觉,实在没想法就算了。”末了又多问秦冕一句,“你在外边跑了这么多年,就没遇见过心动的女孩子吗?” 第63章 杜芷若一扭脑袋,也盯着他看,“是啊是啊,之前我爸爸还说,不少姑娘和姑娘她爹都跟他打听过你,我也好奇秦哥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倒是一番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今天来相亲的人真不是自己。 秦冕沉吟片刻,“没有。”他见秦夫人眼中失望之色几乎快要溢出来,才又补充,“要是真遇见了,我会自己把握。”垂眸的一瞬间,脑海中就想起一个人来。 男人单薄的肩膀,不经意就殷红的眼眶,漂亮白皙的身体和那副令人既爱又恨的倔强脾性,每一处都让他狠不下心又使不上劲儿。 ‘秦先生’。那人总是这样称呼他,疏离见外又小心翼翼。似乎永远站在安全岛上,一步都不肯迈出来。 白鹿最后留在会所的那番话,仔细琢磨,竟找不出一点毛病。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唯一的羁绊只有那纸毫无分量的合同。除去金钱关系,两人连熟人都算不上。 白鹿是抱着什么心态在看他,他又是用什么眼神在看白鹿? 秦冕很少在外丢了风度,最近连续两次,还都与那人有关。 他从不贪恋美色,即便先前有睡过之后意犹未尽的人,可只要转身开始工作,也一样丢得干干净净。 从没有人像白鹿这样闯进来后,留下痕迹。 兴许真如张姨所说,年纪到了,身边就得有个人挂着。 杜芷若见再没人说话,怕气氛冷下去,便主动讲起自己在美国十多年的生活经历,故意引秦夫人发笑。 秦冕就好整以暇侧目看她。女人该有的才气,见识和情商,在她身上一分不少。真人灵动,比照片上那张笑僵的脸更合人心意。 杜芷若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若仅仅是以认识为目的多熟悉熟悉也没什么不好。待秦冕正犹豫要不要松口跟她留个电话,安静多时的秦蔚却先他一步插话进来。 像平地生变的一记惊雷。 秦蔚表情吊儿郎当,语气却一本正经,“芷若是个好女孩,我哥眼瞎,不如跟我试一试?” 第三十七章 他心里有个保质期 白鹿接过酒童递来的洋酒,顺手将几张崭新钞票塞进他胸前的口袋,“谢谢。” 酒童见他伸手,埋着头,趁没人注意时飞快摸出支钢笔递了进去。 门关上瞬间,白鹿眼神就暗下来。他转身看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杜覃生瘫在沙发上,翘高二郎腿,“我是这里的会员,不能来吗?” 白鹿捧着酒瓶站原地不动,那人就歪着脑袋斜眼端量他,像在打量一件刚拍下的奢侈品。包间里的气氛有些肃杀,像狮子和长颈鹿幼崽的对峙,意念不差,可实力悬殊。 “哈。”杜覃生突然笑了,“怎么?害怕我还会打你啊?” 白鹿表情淡淡,没有回答。 对方骄纵惯了,一拍沙发坐起来,“过来坐呀,站那么远给老子当靶子啊?”杜覃生耐心不好,见白鹿死拧着不动,顺手抓到个东西就朝他扔过去,连扔的是什么都没看清楚,“叙个旧要死?” 空调遥控器撞上门板那一刻支离破碎,溅射出的圆筒电池弹上墙边的金属带,尖锐的摩擦声几乎在耳膜上留下划痕。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白鹿面不改色走到茶几前蹲下,将柠檬绿的龙舌兰掺入酒杯,以指尖推到杜覃生面前,“很少有客人单点这种酒,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这酒并非刻意点的,自白鹿进屋以后,杜覃生全部的注意都落在他身上。酒单上就随便涂了个圈,涂到什么算什么。 “你也不是一般人啊,我们不正好配个双?”他看他的眼神轻浮玩味,嘴角毫不收敛的笑意让人不禁而寒。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啊,这么多年没见了,让我好好看看你。”仿佛刚才那一幕粗暴从没发生过。 白鹿故意拖沓,好半天才绕过茶几停在远杜覃生半米的位置。 不料对方突然站起来,揪住白鹿领口直接将人拖拽着扔上沙发。不等白鹿回神就扣住他双臂,一把将人按在身下。 “放开我!”白鹿挣扎不开,双腿也被压住,只能狠狠瞪他,厉声重复,“放开我。” 杜覃生向来无视他人意见,怎么高兴怎么来。居高临下的控制感让人全身舒畅,他俯视他,目光从男人头顶向下逡巡,一寸一寸,恨不得用视线把人扒个精光,“说说吧。你现在怎么想我的?” 白鹿惊魂未定,左眼皮一直在跳,“没有想过。”他只看他一眼便别过视线,声音冰冷,“若不是你出现在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你。” 杜覃生俯身欺他更近,在两人几乎脸贴脸时又停下来,“刚开始不是我不要你,是杜衡生耍了手段不让我找你。后来你私自换了电话,我连你是哪个破地方来的都不清楚,你想让我去哪里找你?而我一直都在学校,整整三年,三年你都没回来过,你说我俩究竟谁更狠心?嗯?你凭什么恨我?”杜覃生力道不觉增大,白鹿的手腕被捏得通红。 他根本不想与这人理论是非,细算恩仇。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往事,他宁肯自己从来就不记得。 两人贴得太近,连呼吸都是种折磨。 白鹿绷紧眼角,“别自作多情,现在我对你没有感觉。别说恨,就是多说句话的欲望都没有。今后我们两两路人,不好么?” “好个屁好!”杜覃生冲他大吼,唾沫星子悉数喷在白鹿脸上。而身下人表情始终淡漠,似乎还有点不屑。 “我最讨厌你这个眼神。”他直接伸手蒙上他眼睛,“你特么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白鹿额前的刘海被他凌乱揉碎在指缝间。 白鹿力气没有他大,挣扎两下没用也不再浪费体力,“你就想这样跟我叙旧?” 杜覃生单腿压他身上,这个侧腰倾身的姿势并不轻松。他便警告他,“我可以放开你,但我现在是你的客人,你必须服从我,明白吗?”说话同时他故意压他更狠,直到手臂发酸才将人慢慢放开,“坦诚一点,不要跟我阴阳怪气。我没有耐性,要是受伤可别怨我。” 白鹿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他却没着急起身,保持着平躺的动作与身上人对峙。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紧贴松软的沙发缝隙,一点点下滑,直到摸到一个坚硬物件。 白鹿不笑时神情本就薄凉,毫不示软的冷漠态度让杜覃生胸口窜了好几口闷气。他一屁股坐在白鹿身边,将手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当年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白鹿突然无征兆开始解上衣的钮扣。靠沙发内侧的右手不动,只左手一颗一颗将钮扣解开,顺着胸口,从上往下,“你想要的坦诚相见,是这样的吧?” 杜覃生分明察觉古怪,可又懒得多想,眉眼一扬,痞气十足,“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指节停在白鹿喉结的位置反复搓捻,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对方,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白鹿目光沉静,手中动作始终有序。他保持平躺的姿势敞开西装又解衬衫,白皙的身体随着衣衫向两侧滑开逐渐暴露出来。搞定衬衫的手指又向下去拨皮带扣。该露的地方一点不吝啬,整片胸口和小腹,以及皮带下边露出的内裤上沿。 若即若离的体香,像点燃欲望的引信,是润到嘴边的第一口清凛却香烈的酒。 白鹿手指的动作在指甲磕到金属扣的瞬间戛然而止,他不再多脱,蜷曲的小腿正好顶住对方腹下那团半硬。 男人眼尾蜿蜒,像一条诱人的蛇,“你就是这样的人。” 杜覃生胸口的火苗几乎瞬时烧上眼睛,如肉食动物嗅到血腥,尽管头一天晚上他还睡在别人的温柔乡里。 第64章 可惜这是在会所,规矩太多。虽然可口的男人近在眼前,杜覃生还是硬着下身忍住冲动。 白鹿见他竟然停下来,有些意外,“还不够么?还想让我坦诚什么?” 杜覃生的手指在空中稍有犹豫,终于还是落在白鹿光滑的小腹上,“要不做个交易吧?我手里有你一些秘密,不如今后好好伺候我。只要我心情好,可以一直替你保密。” “秘密?”白鹿没忍住挑起嘴角,仿佛听见一个可笑的事情,“我见不得人的秘密太多,你知道几个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当年有心留了我的裸照,如今也都不珍贵了。” 杜覃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脑袋,“那算什么秘密,这里面的东西,怕是连秦蔚都不可能知道……嘶……”他突然话头一转,“你和秦蔚到什么程度了?你们做了吗?他能满足你吗?” 白鹿这些年没少被威胁,这几句莫名其妙的恐吓如同拌饭的开胃菜,心底连一丝波纹都没泛出来,“与你无关。” 敷衍的口气该是触怒对方,他刚偏走脑袋又被杜覃生摁着下巴掰回来。他逼迫白鹿看着自己,“他技术是不是烂透了?据他前男友反馈,秦蔚这方面可弱得没救,还不如躺平了让人操……” “卧槽尼玛!”他突然受惊地跳起来,“白鹿鸣你特么敢咬我!” 白鹿稍一低头就咬住杜覃生手指,一颗虎牙直接戳进肉里,豆大的血珠立马冒了脑袋。 杜覃生不顾疼痛,反手箍住白鹿脖子,发疯似的将人往沙发里摁。由于劲儿使得过大,手背爆出青筋,“特么的贱人!早知道当初就该在床上曰死你!” 熟悉的窒息感绞上心头,白鹿条件反射剧烈挣扎。潮水般汹涌的无助感从头浇下,他一次次尝试掰开杜覃生的手却都失败。视线逐渐涣散,眼前出现大片花白,直到再看不清楚那人的脸。 似曾相识的感官失调,恶心感强化了晕眩,耳鸣像针扎在皮肤上。 白鹿痛苦得几乎失去意识,眼前走马观花肇始闪现过往。一帧帧画面在眼前快速跳动,他竟还能看见那晚天台上,秦冕一把将自己拉进怀里。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他们没有的明天,你还有。’ 分秒之间,张牙舞爪的笑声冲入脑海,幻觉愈发真实。他甚至能看见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孔不停扭曲变换,像煽风点火的冷漠人群,迫切围观又一条生命陨落。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样长,又像只在瞬息。白鹿放弃抵抗时,会所包间的门终于被人从外边推开,他眼前模糊的画面在一声巨响后收拢。 杜覃生陡然回头望向门口,这才手中失力,放开白鹿。眼中的怒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倏地意识到自己差点将白鹿掐死。 白鹿翻身摔下沙发,捂着喉咙跪地上猛咳。衣衫凌乱面容狼狈,眼泪鼻涕口水呛得到处都是。足足咳了好几分钟,他才勉力支起上身,嘶哑着嗓音朝立在门口目瞪口呆的保安呼救,“救救我。这个人想要强奸我。” 商场负一楼的超市热火朝天挤破了头,一楼的奢侈品门店却总是罗雀。 杜芷若对着镜子咂咂嘴巴,转头问一旁玩手机的秦蔚,“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秦蔚连头都没抬,“好看好看,美如天仙。” “喂!”杜芷若推他肩膀一把,“是你自己说国内这段时间任我差遣,陪我逛街的!骗子!” 秦蔚这才收起手机仔细看她,“好看好看,真的好看!” “哼!”杜芷若哼哼两声,又问他,“那跟刚才那两个颜色比呢?” “这个好看,红色喜庆!” 杜芷若瘪嘴,“我试的口红都是红色!你再敷衍我信不信我就买跟紫色的涂你嘴上,不准擦掉!” “……”秦蔚面露苦色,“美女姐姐,求求你放过我吧……你试的这三个颜色在我眼里都是大红。电视上说男人对红色色阶特别不敏感,你要是有三张嘴,同时抹上让我瞧兴许还能看出那么一丁点差别。”秦蔚怕自己没解释清楚,强行卖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特健康。从今以后,我都怀疑我是个色盲。” 杜芷若被他逗笑,也不为难他,“算了算了,放过你了。”她将试色的口红还给ba,“就要这个颜色。” 秦蔚如临大赦,喜上眉梢,“就买一支怎么够?既然你喜欢就都买了!”他叫住将将转身的ba,“刚才她试过的三个各要一支!”说着就掏出自己的信用卡。 杜芷若立马反对,“我就喜欢这个颜色,干嘛要买其他的?” “噢是这样啊。”秦蔚也够痛快,又叫住ba,“那这个颜色来三支!”他不等杜芷若拒绝就讲道理给她听,“你看啊,这么小一支,吃两口就没了。买三个的话才保险啊,至少你可以漂亮到回国之前咱都不用特地来了,对不对?” “对对对。”秦蔚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杜芷若愉快地看着ba收走秦蔚的卡,“其实隔壁窗里那个包也蛮好看……就是价格比国外贵了快一倍。” “买买买。一个包能有多贵,只要杜美女开心,那就是无价的。”秦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毕竟手里还捏着几个月的出差奖金,够他肥上一阵子。 “你刚才说,男人对红色不敏感,那你们敏感什么颜色啊?”两人不约而同盯着ba将包装好的口红盒子一一塞进手袋。 秦蔚道貌岸然,“黄色。” “……”杜芷若偏头看他一眼,“真的吗?” “玩笑,玩笑。”秦蔚挠挠脑袋,“好像是绿色。不如下回你买口绿,我再帮你看看?” “下回我去买染发剂,一定给你挑个绿色!”杜芷若的手机适时响起来,她作了个抱歉的手势,指指门口,“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去吧,不用担心你的口红宝贝儿们。” 杜芷若盯着秦蔚的侧脸,将手机贴上耳朵,“hullo?” 电话那头是某个关系亲密的朋友,对方听说她这次回国不光探亲还顺便相亲,于是深夜专程来了通越洋电话。 聊了快十分钟,杜芷若见秦蔚提着红色纸袋冲自己晃了晃,才弯起嘴角,声音甜得要命,“回来再跟你说吧,男朋友催我啦。” 对面显然不信她回来两天,相个亲就能捡到男朋友,坚持让她带回国给大家瞅一瞅。 杜芷若无奈,只得多解释一句,“带不走的……我这个‘男朋友’呢,有点特别。他心里有个保质期,等我回来的时候啊,他就过期啦。” 第三十八章 谁让这种犯规的表情长在秦蔚脸上 白鹿背光站在阴影里,敛眉垂眸,将衬衫钮扣一颗颗拧好。 从容不迫的动作与以往每一次拾掇自己都无差别。不疾不徐,他将理好的衣角塞进西裤,圈上皮带,套外套时才微微皱眉,抻了抻衣面无法以掌心抚平的褶皱。指骨锋利,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错觉。 人事打完电话回来,点头哈腰,缩着脖子跟白鹿赔歉,“上头边儿已经同意取消杜覃生会员资格并且列入永久黑名单。从今往后他都不能再进来这里。”人事两声干笑,搓搓手,“对这个结果若是满意,那这事儿就这么私了了啊,了了啊。” 白鹿表情淡淡,点头算是同意。 毕竟会所早有规定,对方理亏,这个结果于白鹿不过意料之中——包间里搞强奸是这里罚得最重的行为之一。他这一身衣服,当然不是白脱的。 第65章 兜里的手机一直震动,掐断又响。白鹿摸了摸喉结位置,干辣的疼痛让人毫无说话欲望。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无线报警器,夹在指间转了两转又重新塞回沙发。 刚一离开房间,抬眼就看见仍然等在门外并未离开的杜覃生。 那人推开保安迎上来,意味深长恨他一眼,“白鹿鸣,你可越来越有意思了。还学会跟我玩儿阴的?我都后悔刚才怎么没把强奸的名头给坐实呢。”嘴角张扬的恶意倒像是白鹿欠他。 两个保安寸步不离,等着‘护送’这位大爷出门。白鹿微微抬高下颌,“你没机会了。”就这五个字,说完还赔了好几声咳嗽。 擦肩而过时,杜覃生故意贴近他,“在国外的时候,我可听说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等我有心情了再来找你算账,到时可一定好好欣赏你在我身下被操哭的样子。” 直到这人走得看不见了,白鹿才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浑身发抖。 杜芷若刚回到店里,秦蔚的手机又响起来。约莫是某个酒肉朋友,他猜测对方八成是想邀约喝酒,可想到自己正在履行‘男朋友’的义务,犹豫半天还是摁掉。 刚一摁掉,又打进来。 “赶紧接啊,响这么久对方可能有急事吧。” 秦蔚夸她好几声体贴,才接起电话。半分钟后,“你说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卡住,匆促间只看了杜芷若一眼,便飞快将手里的纸袋一股脑塞回她怀中,冲电话里嚷嚷,“你再说一遍?确定杜覃生的会员资格被取消了?” “哎哎哎怎么回事啊?”杜芷若一脸茫然,没等到回答却见秦蔚拔腿就跑。她下意识伸手抓他,可对方已经蹿出几米以外。 “芷若,你先回家,我有急事。”一句解释都不肯留下,这人就兀自消失在视野里。 “……”她从没见过慌了手脚的秦蔚。原来这个笑起来一口白牙的大男孩并不只是印象中那个在西海岸明媚阳光下,总是一脸落寞的人。 他有感情。他也会生气会紧张会不知所措。 只可惜那些感情,都与她无关。 杜芷若盯着怀里突然多出的纸袋,嘟了嘟嘴,“那个人……他叫白什么来着?” 那一天在秦家吃过‘相亲’的晚饭,秦蔚坚持替代何亦送杜芷若回家。 回去车上不等她开口,秦蔚就沉不住气全部交代,“芷若,对不起啊。” “为啥?你偷摸我包里的零食吃了?” “不是……我骗了大家心里难受……其实主要是骗了你,我说想跟你试试的时候太冲动了……我……我说完其实就后悔……” 杜芷若开包的动作一顿,故作轻松挑挑眉毛,“什么乱七八糟的,解释一下?” 秦蔚心虚瞥她一眼,直接坦白,“我想利用你来威胁杜覃生。” 路上时间半小时出头,秦蔚便将自己和白鹿和杜覃生几年里的恩怨纠葛说了个七七八八。 “我知道这很自私,你拒绝是应该的,只是我暂时想不到其他办法……”他烦躁得抓了把头发,“妈的,我居然也会人渣到利用女人……哎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就当没听见过。” 秦蔚向来豁达,很少负面心思。在美国打球受伤,刮掉一整块皮肤血流满手都不皱眉的男人,原来也会为自己喜欢的人轻易红了眼睛。 杜芷若诧异同时仍然善解人意。她盯了秦蔚半晌,将这张脸上从没见过的陌生情绪看够,才松口,“你愿意告诉我真相我还是很开心的。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试试’呗,反正之后大家也没有损失对不对。” 秦蔚惊讶之余喜出望外,不料这姑娘体贴入微到这个地步,反而不好意思红了脸,“真……真的吗?那……那什么……那就到你回国为止!这段时间我就做你的‘义务男朋友’,牵手接吻秀恩爱你肯定没兴趣,其他要求尽管提!你说什么我做什么,让砍谁砍谁,决不抱怨!” 她拒绝不了秦蔚的笑容,他笑起来时真诚得像个孩子,“芷若,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嗨呀好气哦。杜芷若一跺脚,无奈极了,可谁让这种犯规的表情长在秦蔚脸上呢。 人事磨磨蹭蹭,总算替白鹿拨出杜衡生的号码,“你可别漏嘴是我替你拨的。” 白鹿从他手中抢过话筒放在耳下,“这是会所办公室的座机,杜衡生要是聪明一点,根本就不用我说。” 人事恍然大悟,想伸手挂断却为时过晚。话筒中已然响起杜衡生的声音,“什么事?” “杜先生,是我。”白鹿甩给人事一个警告眼神,对方才悻悻退出门去。 “覃生的事我听说了,算我欠你个人情,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透过话筒,白鹿能听见隐约人声,他猜想杜衡生该是在忙,于是长话短说,“拴好你的狗,这次是警告。要是再放出来咬人,谁受伤就说不定了。” 挂上电话白鹿也没觉得轻松,在办公室里坐了好几分钟,攒回些精神才起身开门出去。 刚一回到大厅就撞见闻讯赶来的秦蔚。 对方一脸惊恐未定,在见到白鹿本人时才勉强挤出个笑。他几乎飞奔到白鹿面前,话不多说就将人拥进怀里。 “鹿鸣你有没有事?杜覃生那个混蛋!我听见他强迫……他来找你麻烦时差点吓死了。”秦蔚怕他尴尬,临时换了个说词。他拍拍白鹿后背,继续安慰,“你相信我啊,短时间内他肯定不敢再欺负你。” 白鹿被他抱得太紧,有些透不过气。在他怀中动了动肩膀,仍然找不到个舒服的姿势。 他照着秦蔚的动作也拍他后背,眼神平静,仿佛并没遭受太大委屈,“师兄你别担心,我现在能够保护自己。那个……要不你先放开我?”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如芒刺在背,白鹿被看得十分不自在。 “不想放开……不如我把你藏起来吧。”一直不肯松手的秦蔚抱着人磨叽半天,在怀里人放弃挣扎后又突然浑身一抖,像过电般爽快放开他。 白鹿见他脸色刷白,有些莫名其妙,“师兄你怎么了?” 秦蔚上前两步绕过白鹿将他护在后身,像只护崽的母鸡,清了清嗓子,警惕盯着远处过来的老鹰秦冕,“哥,你也来了啊。” “……”白鹿回头正好撞上秦冕打量自己的视线,不禁胸口一闷,倒吸口气。男人眼里不捎任何情绪,一如半年之前,辨不出是厌恶还是鄙夷。他被秦冕脸上的阴郁吓住,脑筋像卡了壳的报废轮轴。 所幸对方并没搭理自己,像没看见似的,转而面对处境相似的秦蔚,“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见消息就来了。”秦蔚搓搓鼻子,心虚解释。他见秦冕没有暴怒迹象,才壮了壮胆,“哥,这真不是小鹿的问题。是那个杜覃生有病,你也知道,那人从小毛病就多。是他先招惹白鹿,他差一点就掐死他了!白鹿只是本能反抗……”声音越来越细,随着秦冕脸色愈发难看,秦蔚才怏怏住口。 陪同秦冕的人事以下巴点了点眼前的白鹿,“电话中提到的公关就是这个,秦总您看,人无大碍,事情也都解决,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秦蔚却不高兴了,“人无大碍?你妈生你是聋子吗!白鹿声音哑成这样,明显已经伤到声带,还虚惊一场,取消个会员就算了事?”他说着就像要动手,“要不你现在躺地上,我也让你虚惊一场?” 秦冕见他情绪上头,越说越离谱,厉声喝止,“好好说话。” 第66章 人事也不是不心虚,瞅了眼白鹿,冲两人赔了个抱歉表情,才指着办公室方向,“好说,好说,秦总先这边请。” 秦冕离开前没忘以眼神申饬秦蔚,提醒他分场合注意言行。却始终没多看白鹿一眼,转身后连同背影都决绝。 白鹿望着男人的身影从陌生变得熟悉最终回归陌生,心中滋味百种。失落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像是为两人的关系终于画上句号。 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回到原位而已。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是抓不住的。 蓝眼睛布偶猫摇着毛尾巴,轻巧从高处一跃而下,正好落在红木沙发背上。小巧的肉垫在木尾间弹跳,玻璃珠似的眼珠贮着警惕。 楼上传来一声硬物破碎的巨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恶毒咒骂。 布偶受惊地耸耸耳朵,下一瞬间已经钻进男人怀里。 杜衡生坐在自己别墅的沙发上,回看这几日错过的晚间新闻。楼上的动静早已压过电视里人声,他却置若罔闻,甚至还空出只手给怀里猫顺了顺毛。 保姆将将收拾完楼下的花瓶残骸,戴着的塑胶手套上还黏着几粒琉璃渣。她站在楼梯间惶惶抬头,欲上去又犹豫。杜衡生朝她摆摆手,眼睛却一刻不舍得离开电视,“不管。他摔够了自然会出来。” 保姆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都是上万块的东西,听着心疼哦。” 果不其然。 杜覃生闹了半晌终于消停,他踩着拖鞋下楼,骂开挡路的保姆,走到杜衡生面前,直接一屁股坐下,坐在那人大腿上,语气恶劣,“谁允许杜芷若回国就去秦家的?”一米八的身影直接挡住杜衡生视线,逼得对方终于从新闻里抬起了头。 布偶猫在杜覃生坐下瞬间就已跳开,一溜烟跃上酒柜,幽怨地回头喵了两声。 杜衡生将电视暂停,瞅他一眼,又伸手捏了捏他下巴,一副逗猫的手势,“你有什么意见?” “麻痹谁准她和秦蔚好上的?”杜覃生脸上忿忿,“你知道吗?秦蔚那傻逼居然还用她来威胁我?” 杜衡生好脾气地捏了捏男人的腰,“他们好上就好上了,你掺和进去做什么。” “我不准杜芷若跟秦家的人来往!尤其是秦蔚!他特么不配!”杜覃生全程扯着嗓子嚎,最后一个字光荣破音。 保姆走过来,战战兢兢询问,她要不要现在上楼打扫一下,怕地上的碎片伤人。 杜覃生被她打断,转头狠狠瞪她,“让你说话了吗?懂规矩吗?给老子滚远点儿!” 保姆闻言噤声,逃似的躲到隔壁。杜衡生却嘴角挂笑,顺势拍他屁股一下,“凶什么凶,难不成你想自己上去收拾吗。” 膝上的男人挤出个鬼脸,“我呸!” 杜芷若进门后正好见到杜覃生坐在男人身上,心里不由得惊呼一声。就算鹡鸰情深,她也觉得兄弟间这副模样过于狎昵。 “杜哥你找我啊?”一小时前,杜覃生刚发脾气,杜衡生就联系她过来一趟。杜芷若一听口气就知道肯定是为秦蔚这事,不过出于礼貌,仍然象征性问上一句。 “你跟秦蔚这么快就确定关系了?”他捏了捏杜覃生的侧腰,示意他暂时坐到旁边去。 “对啊,我们相互喜欢,没什么好考虑的。” 杜覃生倏地站起来,炸了毛,怒目圆睁,“放屁!你们必须分手,我不接受!” 杜芷若毫不示弱,“我喜欢秦蔚,不可能分手。我都还没抱怨你们之间的事情……”杜覃生恶毒的目光吓得她把后面的话生生咽回肚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张极端骄纵的面孔,这个陌生的弟弟让人害怕。 阴影从头顶落下,杜覃生两步走到她跟前将人怼在墙上,“没人跟你商量,我是在警告你!” 杜衡生也跟过来,将他从杜芷若身上扒拉开,一把攘到墙角,“好好说话,对别人就算了,对芷若不许这副态度。” 杜覃生吃不得亏,转身势要推回去却被杜衡生先手擒住。男人毫不费劲儿就梏住他下巴,将人死死抵在墙上,“吵什么吵,又不是让秦蔚跟你好。” 杜覃生反抗不过大哥,恨得直咬牙,“杜芷若你特么故意的是不是!你知道我重视你还跟秦蔚伙同来整我?” 杜芷若第一次见识这个只在秦蔚口中出现过的残暴弟弟,心寒又无奈。任由这人咆哮半天无话可骂了才好呀呀声问他,“秦蔚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你就是他秦蔚的筹码,警告我要是再招惹那个姓白的,他就全数奉还到你身上!秦蔚就是个混蛋,他竟然用你来威胁我!杜芷若你瞎了吗?这种人渣他根本不爱你!” “……”虽然秦蔚已经坦白,可这话再从杜覃生口中听到,仍然像把小刀,在心尖的软肉上削掉一块。 她拍拍杜衡生胳膊让他把人放开,自己却踮起脚尖,揉了揉杜覃生的脸,“谢谢你为姐姐担心,但我更希望你能祝福我啊。我是真的喜欢秦蔚,我很珍惜这种心情。”见杜覃生没有跳起来反驳,才暗暗舒了口气, 杜覃生没点头也没撒泼,瞪她一眼悻悻转身上楼。躲进房间前还不忘将门关得震天响,像在示威,表示立场。 杜衡生抱着布偶坐回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猫肚皮的毛绒,“覃生平时就这样,之前你跟他接触不多,习惯了就好。” 杜芷若确定杜覃生听不见这里的动静,才缓缓开口,“杜哥,跟我说一说那个姓白的人的事情吧。” 第三十九章 因为我早就没有家了 白鹿原先坐专车时只觉得骆先生的别墅偏僻,如今自己乘车过去才醒悟,原来那片开发不多的别墅群竟然靠在省界线上,再往南一点就算跨省。 每一次回来,朱瓦白墙都仿佛又旧一成。方梁圆柱,雕花窗槛,彩云样式的檐角系着根锈铃。古老规矩的中式建筑,在没有灿烂阳光的阴天,总显得有些森冷。 花圃的花匠又换了人,当年槁项黄馘的老头不见,只剩个乌面驼背的中年女人正将和她皮肤一样枯槁的残枝捡进竹篓。 守门人倒还是他,男人入墅随俗总爱穿着件加绒的灰蓝色唐装。他跛着脚,从开着暖气的独屋里小跑出来,替白鹿拉开死气沉沉的铁门。 “白先生回来了。” 白鹿冲他点点头,“骆先生在家吧?” “在家。上午开始就在冥想,不晓得现在想完了没有。” 从外门走到别墅正门大概三分钟时间,多绕两步还可以窥见西面成片的白桦树。白鹿从前最害怕它们,外翻的树皮像无数双透彻的眼睛,自作主张看进人心坎里。 茂密树林下又生一片红叶矮木。一过秋天,树叶妖妍胜火,紧紧包裹着直插青霄的白皮树。红叶宽颀,像完全张开的鸟羽,像凤凰展翅。 当这地方落雪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红和白色。 由远及近的脚步和沙沙风声相得益彰,是肃杀季节里不多见的单调韵律。 第67章 白鹿偏头看向来人,微微颔首,“骆先生好久不见。”低沉的男声在这片静谧天地里显得尤其单薄。 对方似乎永远都一副冷漠岸然的形象,外套围巾,皮鞋腿裤,连镜框手表都是不带感情的纯黑。 男人面无表情,盯着矮自己一头的白鹿,“你来做什么?”架在鼻梁上的镜片正好泛出‘生人勿近’的光。 “来见骆先……骆河先生。”白鹿以余光看他,并不敢抬眼与人对视,像一种本能心虚。 男人呼出见白的烟气,声音冰冷,“老头子还没放手?” “没有。” “看来他是找不到比你像样的玩物了。” 白鹿眼皮一跳,为他这个形容。他抽了抽鼻子,转开脸,“我今天只是还钱,不会久留。” 男人从烟盒中敲出一根,叼在嘴里熟练点燃,“还差多少?” “算上利息三百万。” “时间呢?” “三个月。” “来得及吗?” “马马虎虎。”白鹿见他眼中疑惑,耐心解释,“不用担心,钱很干净,至少比你父亲挣的那些干净不知道多少倍。等这笔钱还上,我会彻底离开。” “但愿你能彻底离开。”男人将烟灰弹进土里,由于突然风大而拧紧眉头,“三百万。当初你有这么值钱吗?” “当然没有,可谁让骆河先生能颠倒黑白,把任何东西都变成钱呢。本金我早就还上,三百万全部都是利息。” 男人认同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白鹿向他鞠了个躬,虔诚得近乎快九十度,“那我失陪了,骆先生再见。” “等一等。”男人叫住他,“我叫骆洲,你管老头儿叫骆先生,就不要那样叫我。” “我知道了,骆洲先生。” 冬季万物萧条,寒意席天卷地仿佛没有天敌。红火的灌木丛唰唰作响,高扬的叶条展翅欲飞。 “你当年问我这种树是不是凤凰。”骆洲盯着树丛,眼底映出一片绛绯,“凤凰树高则二十米,而这种趴在地上的小乔木叫火炬。夏天绿叶红花,花朵下圆上锥,形似火炬。秋天叶片开始变色,到了冬季,是它生命的巅峰,才会灿烂如火。” 白鹿受教地点点头,没立刻离开,反而跟男人一起欣赏风中招摇的火焰,它们衬得上天的桦木愈发森冷,不近人情。 “骆洲先生当年也问我,为什么赖在这里,伤害他的家人……”白鹿揉揉冻红鼻尖,呵了口气,“因为我早就没有家了,那时候我以为骆河先生也是我的家人。” ‘哗啦。’ 有风穿过树林,层峦的火炬朝着同一方向倾倒,像得到安抚的波浪。风势越来越猛,吹得草木徒增情怯,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砂砾梭出萧条白草,不住拍打在腿裤上。白鹿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 像只刺猬藏起柔软的肚皮。 骆洲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最后两泡白烟从鼻孔中优雅喷出来。再偏头时,白鹿已朝正门走去。由于清瘦而特显高挑的背影,竟无端生出些落寞。 山野中的禽鸣像破空而来的哨子,白鹿进门前还特地伸手戳了戳挂在门檐下空无一物的木质鸟笼。 “你自由了。” 金属鸟笼在空中晃了两晃,布偶的蓝眼珠便再也挪不开它。大白猫一步步靠近,顺着沙发跳上酒柜,伏在玻璃板边缘窥探深浅。它终于忍不住扑向它,一个并不圆润的抛物线后,肥硕身体正好擦过笼边。锋利指甲勾不住笼条,喵了一声,连滚带爬摔在地上。 笼中禽鸟扑哧翅膀,吓得吱吱乱叫。 杜覃生刚洗了澡,穿着裤衩就走出来。他随手将擦干头发的毛巾扔在脚边,把鸟笼荡得像个秋千,“谁的鸡仔?” “啾啾啾啾啾啾!” 杜衡生从里屋走出来,“什么鸡仔,那是金丝雀。” “哪儿来的?” “一个朋友从……”杜衡生在看到他人瞬间,脸就拉下来,“回屋把裤子穿上。光着屁股到处走像什么话。” 杜覃生不予理会,只管逗鸟,“怕什么,你女人又没娶进门。” “那你之后还跟不跟我住?” “当然跟你住,我才不要回家,不然早晚得被他们烦死。”杜覃生正欲打开鸟笼捉鸟却被杜衡生一把勾住脖子,“这鸟不能给你玩儿,你手里没轻重,捏死的东西还嫌少?” 杜覃生被动远离鸟笼,刚跟着走两步就被杜衡生一个打横抱起来,“卧槽你特么疯了?放开我!” “放开你我的鸟就得疯了。” “硌着我腰了,把手拿开!滚!” “四脚凌空的感觉舒服吗?上回你怎么对待我猫的,可比我这么抱着你野蛮多了吧?” “卧槽你赶紧放我下来,不然我撕了你的猫!” 杜衡生肩膀宽阔,一手的肌肉。任他乱动依然稳稳抱着人就上楼,“两个选择,要么穿上,要么脱光。” “杜衡生你特么有病吧!” “我是病了,被你招的。” “你特么真的神经病!”一声闷响,后脚跟倒踢在对方腰腹,身下人狠一趔趄,差点将他摔出来。 第68章 杜衡生强忍痛意,“要脱光是吧?”说着就要上手帮他。手指刚勾住内裤松紧就往下拽,顿时露出杜覃生大半个雪白屁股。那人大叫一声,蹦出杜衡生怀抱,抓着自己的裤衩提上腰间,冲眼前人比了个中指,一颠一颠逃回屋里。 杜衡生冷哼一声,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眼底晦暗,似藏着风暴。原地站足好几秒钟,才若有所思,转身下楼。 书房没有亮灯,幽幽月色泻下半边窗棱。桌上的加湿器在黑暗中咕噜咕噜,薄薄水雾升华受冷又落下,覆在文件袋表面凝成一片清凉水珠。 秦冕仰头靠在独坐沙发里小憩,手边的蓝牙音箱单曲循环着维克多的无字歌。当激昂旋律又一次归于平和,他终于睁开眼睛,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一如夜视动物,盘桓着某些不可名状的蠢蠢欲望。 男人掏出手机,手指灵巧在屏幕上跳动,熠熠荧光勾勒出他五官深邃。 秦冕重重舒了口气,拇指在界面处来回滑动。另一只手却向下,解开皮带和裤链,技巧地搓捻着,安抚膨胀的下体。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仿佛不带任何情感,可指间动作越来越快,一声难以为继的闷哼之后,总算发泄出来。 男人手指轻描屏幕,将自己往沙发更深处挤了挤。保持着***后慵懒的姿势,以单手优雅地点上一支烟。 荧光的屏幕突然暗淡闪烁,秦冕缓缓吐出烟圈才接起电话,“喂?” “老师。”干净的男声在安静书房里尤其悦耳,“你在忙吗?” “有事?”秦冕将香烟放在唇下狠吸一口。 “老师,我……我想见你。”方书词小心翼翼开口,“我明天回家,今晚想过来陪陪你。” 短暂沉默将藏于黑夜并未尽兴的情欲又一次勾起,秦冕虚着眼睛好生琢磨。当喉咙中的辛辣转瞬淡去,面前氤氲的烟气使感官又回归麻木,“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明早几点飞机?” “七点,来不及跟老师见面,所以今晚我想……想来看看你。” 秦冕吸完最后一口,将明昧火星杵灭在烟盒上,“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可是老师……”对方还想争取,秦冕已经不耐烦,“我今天累了。”侧肘时烟盒被扫落地上,声音果决清脆,不留余地。 电话挂断,书房里顿时静默下来。安静不过几秒,蓝牙音箱自动连接,烂熟于心的旋律趁人不备再次吹皱耳畔涟漪。方才没看够的照片又一次跃然眼前,镜头中的男人表情淡漠,柔软刘海几乎遮住眼睛。哧裸纤细的身体和由于不自在而微蜷的脚趾都令人爱惜得挪不开视线。 这几张是白鹿在画室被人偷拍的裸照,由于拍摄者抓住近乎完美的曝光和构图,反倒成了艺术品般的存在。是秦冕让人走后门从校园网的加密文件里调出来的东西。 手指第无数次隔着冰冷界面擦过男人光滑皮肤,秦冕毫不掩饰渴望地吞咽一口,眼中情绪久久,翻滚不息。 白鹿打了个喷嚏,将头靠在车玻璃上发呆。长途汽车缓缓开回市区,窗外逐渐繁密的星星点点皆是万家灯火。 夜晚最擅长断人肋骨,让人软弱。 白鹿突然有些羡慕那些离开再远也总是有家可回的人。温馨的房间留着一盏夜灯,也许整洁的餐桌上还盛了碗热汤。 汽车影视在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响起最后一曲片尾,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时才发现自己错过两通电话。一通显示未知,另一窜号码他记得,是秦冕。 白鹿微有犹豫,回拨了第一通。 “喂?”那头即刻响起清亮的女声,听起来像个学生。 “请问你是?” “白鹿对吗?”女声突然变得抑扬,“你可算回我电话了!” “……”白鹿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下意识在脑海中搜索曾问他要过电话的客人名单,无果。 “白鹿?你还在听吗?” “在……在的。” 女孩突然笑了,“今晚有空吗?本想约你一起吃个晚饭……不过这个时间好像过了饭点,要不一起吃个夜宵吧。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白鹿仍旧对她一无所知,“不好意思……我有点记不起你是……” “哎呀你当然不记得我,你可能都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是谁?” “我叫杜芷若,是秦蔚的女……emm……好朋友!” 第四十章 我也有想要去爱的人啊 “都睁着眼睛看着,让你们见识见识活生生的入射角等于出射角。”秦蔚用巧粉擦好杆头,撅屁股的动作将将摆好,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叫。 “蔚哥,电话!” “我听得到,我又不聋。”秦蔚聚精会神,将球一竿子戳出去才靠着桌子装模作样掏出电话,“喂?” 蓝2在内桌反弹两次,最终乖乖落进洞里。 “卧槽!牛逼!”有人带头鼓掌,瞬间‘卧槽’声响成一片。 “芷若啊,我可终于等到你电话了。你说要我去哪里接你?”秦蔚捂住话筒扭头大吼,“都特么安静点,我听不见电话了!”他又顺手抓了个人,将球杆推给他,“帮我继续打。” 杜芷若故意卖他关子,“哎哟,在玩儿呢?如果没空就不用来接我啦。” “没玩儿没玩儿,你不是说晚上在吃饭嘛,我这儿都等你几小时了,就怕错过你电话。你先把地址发我,过十分钟我就出发。” 杜芷若冲坐在对面的白鹿一努嘴巴,“你都不感兴趣我在外边跟谁吃饭吗?就算是‘义务男朋友’,你都一点不好奇吗?好过分哦,一点都没进入状态。”说着就将电话调成免提放在桌上。 “必须感兴趣啊!那我重来一次……咳咳。”秦蔚清了清嗓子,“请问杜美女这是在跟谁约会啊?对方帅不帅啊,要是比我帅,我可能会吃醋啊。求求你快告诉我,我好想知道啊。你要是不告诉我,我每一秒钟都会胡思乱想啊。” 白鹿莞尔,垂眸时还摇摇头。见杜芷若朝他看过来才做了个口型:演技真烂。 杜芷若哼了一声,报出甜品店所在商场的地址,待对方准备挂断时才说,“白鹿比你说的有趣多了,我蛮喜欢他的。你赶紧过来吧,不然人就被我拐走啦。” “……”秦蔚先是一脸懵逼,随即醒悟,“卧槽!你约了鹿鸣?” 第69章 “对啊,我们都吃完饭聊天好久了。你再不过来,我就只能问他户口啦……” 秦蔚半信半疑,“你哪来儿的他电话?” “世界上就你秦蔚一个人认识他吗?” “……” “所以你还要十分钟才过来吗?” “过过过过过!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过来!你们等我啊!”秦蔚一挂电话,身旁的男孩就笑嘻嘻凑上来将球杆还他,“蔚哥……” “进了多少?”秦蔚心不在焉飞快一瞄,“哟进……”接着一扇那人脑袋,“进个屁!谁特么让你把白球怼进去的!” 两小时前。 白鹿刚一进门杜芷若的小雷达就锁定住他,女人的直觉在这些事上总是意外的准。 当然直觉也能追溯,比如进店的所有人里面,这个男人是唯一一个有着一张令人不那么容易挪开眼睛的脸。 她冲他大方地招招手,“白鹿,这里!” 杜芷若将将介绍完自己不及说明来意,白鹿就笑了,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审玩意味。 他坐她对面,目光坦荡,开门见山,“杜小姐喜欢师兄不如直接告诉他。即便我今晚答应见你也不会替你做任何事。” 她被他的话噎住,“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她明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事先腹稿的铺垫一句没用上就被这人全部堵回肚子里。 白鹿翘起二郎腿,修长裤管看不见一丝褶,“师兄不会告诉你我的联系方式,你不辞辛苦跟别人打听我总得有个理由吧。据我猜想,这种情况不外乎三种可能。” 对方气势太盛,杜芷若防守不慎几近被他牵着话头走,“什么可能啊?” “劝我放手、劝我放弃师兄、劝我放过秦蔚。” “……”杜芷若知道他误会了,却没着急澄清,反而试探着往下说,“所以你会放手吗?” “没必要。”他和秦蔚之间清白得要命,根本不存在‘放手’一说。白鹿懒得解释,索性惜字如金。 杜芷若一时没分清楚‘不会’和‘没必要’的差异,将错就错问他,“既然不会,你为什么还要接受邀请?我知道你晚上有工作,你大可以拒绝我,可你还是来了。” 白鹿耸肩,方才凌人的语气终于落下去一点,“理由有三。你说自己姓杜,我想知道你们姓杜的人是不是都很麻烦;其次,你认识秦蔚,你是第一个以他朋友的身份主动想要见我的人;最后是我个人并不抗拒。师兄对我很好,既然你提到他名字,我就不可能视而不理。我来见你,是给他的面子。” 杜芷若揣摩好久,才把他的每句话都消化干净,“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呢。” 白鹿不置可否,毕竟这话没有毛病。 她突然坐得端正了些,像给自己打气似的,“你现在也见过我咯,那你觉得我是朋友还是麻烦啊?”说话同时没忍住叉一口蛋糕吃,强装从容的面孔下仍然是副小女生脾性。 “你没有道理跟我做朋友,对我来说也不是个麻烦。” “为什么啊?” “为什么?难道你还有把每一个情敌都变成朋友的嗜好么?”白鹿话锋一转,“噢,当然也不排除五分钟前你突然被我吸引,觉得就算不是秦蔚,换个男人喜欢也一样可以。”他眼中突然多了笑意,指指自己嘴角,“据我观察,你好像也没有可以威胁到我的东西。” 杜芷若腹诽这人跟个人精似的,说话拐弯抹角一点都不好对付。跟这种人聊天迟早会被他绕进去,“别自恋了,我才不喜欢你!我约你出来就想看看他口中的白鹿是个什么样子,我究竟输给什么人了……秦蔚那么喜欢你,我当然也不想被你讨厌啊。”她顿了顿,一副‘本小姐才不跟你计较’的大度表情,“那如果我不是来劝你离开,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做朋友啊?”她以手指刮到自己嘴角,果然糊着块不争气的奶油。 “嗯?”白鹿一愣,眼神软下三分,“你……你真的只是来见见我而已?” 除去白鹿给她的第一眼,清瘦漂亮,精致冷淡的五官像极一颗难以攀折的高岭之花。聊过天之后,杜芷若便再不能把眼前这个男人和秦蔚口中‘纤细得需要被人保护’联系起来。 白鹿看起来无害,实则心思缜密,颇有城府,绝对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她输得心服口服,叹了口气,“我今天约你就两个目的。一个呢是我看看被他喜欢的白鹿除了比我多一根那个,究竟还厉害在哪里。然后嘛,我早就想吃这家店的点心咯,可秦蔚嫌装修太娘,就是不肯放下他廉价的直男架子陪我过来。” “……” 于是两小时后。 杜芷若挂了电话,将手机收好,“看吧,他一听你名字哪里都放光。给我的‘十分钟’,给你的是‘立刻’。” 白鹿无奈笑笑,“之前干过傻事,这几年师兄一直担心我。如果早知道他跟你做这种‘交易’,我一定阻止他。杜覃生不算什么,我可以自己解决。”他见她杯子空了,又招手替她点来另一杯。 女孩咬着吸管摇摇头,“他对你才不是担心呢……虽然不甘心,不过我总算晓得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你。跟你接触的人很少会讨厌你吧……喜欢这个事情呢,跟时间啊地点啊性别啊什么都没有关系,怎么都好,喜欢就是喜欢咯。”礼尚往来,她将面前的点心盘子朝白鹿那边推了推,一嘟嘴,“若是秦蔚喜欢的人是你,我应该大概或许差不多也可以死心吧。” 白鹿哭笑不得,方才与她说了不少,就是想表达自己跟秦蔚只是朋友,看来对方先入为主压根儿就没有听懂,“杜小姐,其实……” 杜芷若担心自己空降给他造成困扰,反而好声安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感情的付出不是真心就会有回报。秦蔚早就说过他有喜欢的人,我不想用自己的感情束缚他……我也祝福你们,虽然有难度,不过秦家的人向来开明,秦蔚对你一片痴心,他要是往死里坚持,你们肯定能在一起。” “……”她果然还是不明白,白鹿心想。 这姑娘不错,可人毕竟姓杜,短短两个钟头,白鹿并不完全信任她,更不会坦白自己对秦冕的心思,只不那么委婉地说,“我对师兄的感情与你不同。该陪在他身边的人不会是我。若是杜小姐都放弃他了,那于师兄,可真是个大损失。” “啊?”杜芷若这才从一厢情愿的幻想里跳出来,“可是你刚才讲了那么多东西都跟秦蔚有关……他救了你他照顾你他一直帮你他对你好得不像话,每一个细节你都记得,难道不是吗?” 白鹿点头,“我都记得,所以更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多是感激。” “不是喜欢吗?” “不是。” “一点点都没有吗?” “只有一点点。” “可你的故事里全部是秦蔚,你的记忆全都是他!” 白鹿总算摸清女孩逻辑。他知道她为秦蔚而来,于是故事里难免有所偏重,“我告诉你的事情都跟秦蔚有关,可我没告诉你的东西更多。” “比如呢?” 第70章 “比如。”他明显地顿了顿,眼神却变得温柔,“我也有想要去爱的人啊。” 杜芷若一愣,瞪大眼睛捂住嘴,“你……你现在不能去爱那个人吗?” “嗯,不能。” “为什么啊?你不敢告诉他吗?” “那你呢?为什么不告诉秦蔚。” “……”杜芷若若有所思,同病相怜地点点头,“你有喜欢的人,秦蔚他知道吗?” 白鹿手插裤兜耸耸肩,“也许他永远都没必要知道。” 杜芷若惊讶同时脑筋倒是在转。白鹿世故老练,面对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总能轻巧搪塞,和单纯简单的秦蔚并不相同。 她突然醍醐灌顶,得出个结论:白鹿喜欢的人并不是秦蔚这类无公害,应该是更上年纪更成熟的人,很可能那人不是单身……所以他才不能告白。白鹿从始至终都对她防备,兴许那个人自己也认识…… 杜芷若眨巴眨巴眼睛,“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嗯?”白鹿挑挑眉,欣然接受这最后一问。 “你喜欢的人该不会是……”杜芷若故意放慢语速,观察对方脸上细微起伏,“该不会是杜衡生吧?”毕竟方才对话中,杜衡生的名字有意无意也出现过几次。 “……”白鹿眼尾一抽,被刚喝进嘴的果茶呛着,“不……不是他。”他擦嘴角的动作很慢,心脏却跳得极快。毕竟能猜到杜衡生,离秦冕也就不远了。 白鹿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被她看见,杜芷若像是发现新大陆,“我……我会帮你保密!秦蔚也不知道我喜欢他……所以你也得替我保密,我们相互保密好不好!” “呃……嗯……”就算被误会那也比她得知真相更好,白鹿不多思索应承道。 时间一分一秒,今晚的约会意料外的并不难熬。以至于杜芷若说想要再约时,白鹿竟忘记第一时间拒绝。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去,上道的服务生第无数次替两人添满柠檬水。在外人眼中,他们或许就是一对情侣。男人优雅谦和,女孩一直在笑。 杜芷若终于收到秦蔚发来‘已开车到停车场’的信息,冲白鹿晃晃手机,率先站起来,“他到了。” “好。” 白鹿买单出来正好看见她踮起脚尖,身子前倾紧贴护栏朝楼下巴望。 这种打从心底升起的期盼,是装不出来的。 他又多看她两眼才转身离开,可刚迈出脚步就被杜芷若从后抓住胳膊,“你去哪里?不等他了吗?” 白鹿盯着她缠在自己身上的手,一挑嘴角,“如果我说我现在要去找个大保健轻松一下,你也想顺路三人一起么?” “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秦蔚已经到了啊。” 白鹿客气地抽回手来,“今晚的时间还长,你是想做女主角还是想当电灯泡?” “……”杜芷若盯着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口,可恨一顿甜点下来,被毫无保留看穿的不是白鹿,而是她自己。 第四十一章 秦先生的温柔,可真特别 距秦蔚回国已过去一个半月。年关将至,连车载广播都挤满各大会场的年货节广告。 圈子里某痴心二代追一姑娘,死缠烂打三年终于磨成正果。今晚直接包下整间人气酒吧,邀请一大帮狐朋狗友过去喝酒。秦蔚跟二代发小,于是欣然受邀,将白鹿送到会所后难得的没跟着下车。 “鹿鸣,今晚我不能来接你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信息。”他摇下车窗,目送他进门。 “师兄你等我一下。”眨眼间白鹿已经钻进百米外的便利店,五分钟后又提着塑料袋小跑回来。他将口袋从车窗递进去,“你胃不好,喝酒前最好垫一点东西。”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人捉住。 不及反应,秦蔚抓着他手指低头就在手背吧唧一口,笑得像个欺负完良家的老流氓,“鹿鸣,今年跟我回家吧。” 白鹿微怔,竟一时忘记抽手,“回家?” “跟我回家过年,正好把你介绍给家里人认识。” “……”白鹿这时抽手已为时过晚,秦蔚就紧紧抓着他等他松口。 “可是……你要怎么介绍我啊?带朋友回家过年……很奇怪的。” “哪里奇怪了?我爸今年都不回国,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多一点才热闹啊!”他突然又想到什么,“我哥那边你不用在意,别觉得他高冷,其实就是闷骚。他每天都那么忙,才没有工夫搭理你。说不定多见两回,他发现你的好反而就不为难你了呢?” 始料不及的邀请让白鹿慌了阵脚,“这,这样上门太草率了……而且我也没有准备……” 秦蔚怕他想都不想就拒绝自己,不等他回答反问道,“你那边不方便吗?” 白鹿立刻点点头,“奶奶离开没两年,我想陪着高扬和爷爷,况且今年他们都……师兄?”他见秦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种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 秦蔚一脸势在必得,“我跟高扬早都商量好了,只要你肯点头,我就把他们都接过来。”他事先猜到白鹿会退缩,于是多手准备,直接断他后路。 “……” 秦蔚自觉计划周全,吹了两声流氓哨,等着对方不好意思再拒绝。 可白鹿还是抽回手,“过年不是小事,也不是你跟我两个人能决定的。若是我答应跟你回家,那应该是让所有人都乐意的事情。如果秦夫人和秦冕先生真心邀请,那我就过去。” “……”秦夫人那边可以试试,可秦冕那边……想都不用想。小师弟这回又给他出了个啃不动的难题。 白鹿见他方才还兴致勃勃,这会儿就哑了火,于心不忍又补充,“好事多磨,如果有些事情是注定的,也不差这一年两年,对不对?” 秦蔚拿他毫无办法,“你的道理永远最多,说不过你!”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着急不得,可这人就在眼前却下不了手,不由得一气三叹,捶胸顿足。 “开车注意安全,喝了酒记得找个代驾。”白鹿转身要走却见秦蔚冲他招手。 “过来一点。” “嗯?”他顺着他招手的动作又钻回半截身子。 第71章 秦蔚突然凑上来,“那你亲我一下,我再走。” 白鹿一愣,眉头微拧,还未反应就被主动贴上来的秦蔚咬了口脸蛋。 “我亲你也算。”秦蔚看着白鹿瞬间通红的耳朵,满意地舔舔嘴唇,“那我走啦。” 笨拙的suv在路口处调转车头扬长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里。 秦冕将将离开公司坐进车里,就收到人事部主任抄送的一封邮件。 邮件内容不多,大致说今年的招新计划已全部结束,关系户跟应届生名单分别以文档形式挂在附件里。其中有个留学生的作品集十分出彩,指名点姓让建筑部大佬们亲自过目。 冗长的名单刚看完一半,秦冕就接到一通显示为‘秦蔚’的来电。 他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随即摁下车窗,“喂?” “是秦哥哥吗?”电话那头却意外传来女声。 “是我。” 杜芷若松了口气,“秦蔚醉得不省人事,秦哥哥能不能过来接他一下?他太重了,我挪不动他。” 秦冕嫌麻烦地一啧嘴,“你们在哪里,等等我让何亦过来。” 杜芷若嗯啊半天,才勉强说全地址。 在秦冕印象中,那个地方在五环以外,周围是最集中的一片‘贫民窟’。这个城市泾渭分明,东南经济发展迅速,环境又好,住的富人居多。而西边残留着几所工厂和难以拆迁的大片七层平房,周遭房价不及本城平均,几年内连地价都涨不起来。 “你们怎么会去那边?” 杜芷若无奈,“这里是秦蔚一个朋友的住所,他喝醉了非要闹着过来,于是我们就找了个代驾。可他刚上楼走到门口就断片过去,那个朋友还不在家……天气这么冷,万一对方一直不回来,他躺这里肯定得冻出毛病。”她突然‘啊’了一声,“刚才在酒吧还摔了一跤,不晓得有没有磕到脑袋。” “……” 不待秦冕说话,她又想起一件事情,“这个小区没有停车位,车只能停在外边街上。进门若是被保安拦住需要报门牌号和户主姓名。门牌号是701-1,户主姓名不详,现在的租客叫白鹿。” “……” 秦冕半天没有说话,杜芷若心想他果然生气了。握着手机的左手由于紧张而微抖,不由得屏住呼吸承受即将来临的风暴。 可男人再开口时,声音却意外的平静,“今晚辛苦你了,改天我让秦蔚亲自上门赔罪。” 夜风不解人意,丝毫不辨别在风里挨冻的是不是好人。待秦冕跟何亦赶到贫民窟时,杜芷若早已冻得梨花带雨,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秦蔚抱着门口的水管,像条冻硬的虾米死活不肯撒手。秦冕便让何亦先送杜芷若回家,继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冻傻而不自知的秦蔚身上。 锁孔简陋的防盗门看起来就像十多年前的古董。楼房布局简单,是个没有电梯,连走廊都外敞透风的老式结构。护墙上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花盆,枯了一半,剩下的多是最好养活的芦荟和仙人掌。一层楼里住了七八户人,头顶的废旧天线加固之后成了长久的晾衣杆,从左往右依次挂着染色的棉袜,袖套,汗衫,夹克,胸罩以及比秦冕还腰宽一尺的女士内裤。 秦冕敲了敲门,果然无人应答。 他摸出烟盒,顶着夜风给自己点上一支温暖。无心插柳,原来先前自己寻找半月的地方竟然是这里。他第无数次意识到自己对白鹿的了解,仍然浅薄。 他能挣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白與。夕。糰。懟。讀。家。鹿夜跑完买了盒热牛奶,刚喝完最后一口正好走到单元楼下。七楼走廊的灯泡粗了两个星期,他早已习惯借月色走完最后几步路程。可惜月光朦胧,照不清熟睡人的侧脸,家门前埋伏的黑影还是好吓他一跳,连手里的牛奶盒都飞了出去。 秦冕听见动静,回头正好看见个惊恐未定的男人。 白鹿没有化妆,不惹风尘的脸孔多了几分稚气。没涂发胶的柔软刘海软趴趴遮住眉毛。他穿着宽松的红色卫衣和运动裤,手里还提着便利店的小口袋,微微俯身,正皱眉琢磨门口摊着的一团是个什么东西。 秦冕眼前一亮,“你终于回来了。” 白鹿猛然抬头,这才注意到花盆丛中还藏了个人。像只饱受惊吓的兔子,后背明显一弓,整个身子随即僵住。 足足好几秒钟,他才看清眼前的这人是谁。 “秦,秦先生……?”他摘下耳机塞进卫衣口袋,又忐忑地转回目光打量地上的一大坨,“这是你的?” 秦冕极力克制笑意,走上前来揭开自己的外套,一咬牙把死沉的秦蔚从地上拽起来抵在门边,“这小子快冻死了,搭个手?” 秦蔚撞在墙上一声闷响,隔壁正好有人开窗探出半个脑袋。 “……” 等了半天都没见白鹿动作,秦冕转头时只撞上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他这才想起上回最后不欢而散,对方很可能还没消气。 “如果不欢迎,也帮我搭个手,把他扔楼下去。” 秦蔚被秦冕揪得并不舒服,眉毛皱成一饼。身上又突然少了遮蔽,不受寒冷狠一哆嗦,“阿切。” “……”白鹿心情复杂,他不想跟秦冕独处又真怕秦蔚给冻坏在这里,没犹豫太久还是松口,“进来吧。”十万个不愿意替对方打开门,眼睁睁看着秦冕架着秦蔚进了屋。 “人放在哪里?” “我来吧,卧室太小,两个人都进去会侧不开身。”他从秦冕手中接过秦蔚,吃力地抗在肩上磨蹭到窗边,一声巨响后将其整个放倒在床板上。即便足够小心,仍然使他的腿根撞在床沿某处,不省人事的男人在梦里都深深蹙眉。 白鹿安置秦蔚的几分钟里,秦冕就站在客厅一隅瞥完屋内构造。房间很小,陈设很老,兴许是东西太少,轻松摆放就能井井有条。卧室里挤着两根一米二的小床,厕所放两套对称的塑料牙刷,连流理台上的杯子都是两只。 他靠在门边看白鹿细心替秦蔚掖上被子,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不是一个人住?” 白鹿安顿好秦蔚,没多留恋便从卧室里退出来,离开同时还不忘顺手牵上门。 “一个人住两个人住有差别么?” 吹了半小时风,秦冕的声音有些涩哑,“对方是谁?” 白鹿没有回答,只故意绕开他进厨房烧水。 秦冕两步跟到厨房门口,不依不饶,“是秦蔚吗?”他没跟着进去只因为厨房太小,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若他再走近一步,对方后退时就能准确无误踩到他的脚。 第72章 白鹿回头,表情淡淡,“不是师兄,是高扬。我弟弟有时会过来跟我住。” 秦冕恍然地点点头,白鹿甚至错觉他点头的同时还松了口气。 “秦先生要喝什么?咖啡还是白开水?” “没有茶吗?” “没有。这里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住,高扬过来也不会喝茶。我没有在这里招待外人的打算,准备不周不好意思。” 清楚明白,他秦冕是个外人。 “那就咖啡吧。”秦冕不以为意,四下张望,张望无果才转头问他,“咖啡机在哪里,如果没有打磨功能我可以自己手动。” 白鹿正好背对他,将分享包的速溶咖啡从冰箱内层刨出来。他的手指才将碰到纸袋,动作一顿,转而又起身,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用后背将冰箱门阖上,难为情地笑笑,“我刚想起来,咖啡也被我喝完,只剩白开水了。”毫不高明的借口,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似乎总是这副笨手笨脚的模样。 他怎么就忘了,秦先生哪里会喝廉价的速溶饮料呢。 秦冕一眼看出他局促,因为对方低头时标志性的咬嘴唇动作。他猜想可能是咖啡也出了问题,于是故作随意朝厨房望去一眼,又夸张地嗅了嗅,生硬得一本正经说,“你烧的什么水,气味不错。那就喝白开水吧。” “……”白鹿脸上的绯色霎时又浓一重。他听着这人并不擅长的讨好口气,心想秦先生的温柔,可真特别。 第四十二章 再然后,是身体 白鹿在厨房纠结用什么东西装水,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个称心如意的杯子。 秦冕以手指捻了捻窗台上枯死的花茎,悠闲踱步到隔壁的简易书架前。 房间紧凑,可供走动的空间就那么两步。 架上书籍不少,男人目光犀利,快速扫过一排排书骨。不时感叹这人看书太杂,毫无章法,该是全靠兴趣,无人指点。 其中建筑方面书目最多,相关考证的二手书籍都有好几本。除此之外,多见语言博弈和网络骗术方面的内容,其中一本《世界第一牛郎》凭借夸张的封面成功锁住秦冕眼球。原来头牌的男公关并不是信手拈来天赋异禀,他私底下也没少在学习。 书架上大多都是旧书,唯独一本心理学还是十成新模样。秦冕猜测这是白鹿正在阅读中的书,没多想,拿下来就信手翻开。 翻书的动作随着跳出的书签突然停住。 白鹿只看到五分之一的地方,这里夹着张塑封过仍然简朴的自制书签。书签上是一排漂亮的行楷,笔力险劲,如锥画沙。 秦冕当然认得,这无比熟悉的锋走正是当年自己写给白鹿的那句话。 ‘最不该辜负,惟有少年心气。’ 心理书旁边是一打二建的复习资料。二建的隔壁是一本咸菜一样的高等数学。 秦冕取书翻开目录,果然,原本签名的留白处已被白鹿仔细撕下做成书签。如今那里就空着,轻飘飘的。 高等数学是秦冕学生时代最喜欢的课程。他至今记得,当时自己就是看在高数的份上才答应给白鹿签名。 高数的旁边是一本绝版硬壳的《源氏物语》。 秦冕刚要再次伸手,硬壳书就被身后突然窜出的白鹿先一步夺走,“谁让你偷看我书的?”男人一脸慌张,他想夺回秦冕手中的心理学未遂,白里透红的脸上既尴尬又促狭,“把书还给我!” 秦冕倒是从容,将书缓缓举起来,“我都看见了,你再藏有什么意义?” “你……”白鹿气馁极了,他竟这么轻易就在对方手中留下把柄。 秦冕见他这副羞怒的表情有趣,便主动将书还他,“字体有点褪色,总的来说还是保存得不错。”话中体贴地省略掉主语,他指的是那根书签。 白鹿的手指将将碰到封面还未得手就被声东击西的秦冕一拉一扯,单手拽进怀中。 男人似笑非笑,搂着怀中的人却盯着那人手中的书,“我是不是看错了,这里怎么会有我的书?” 白鹿飞快将《源氏物语》藏在身后,理直气壮与男人对视,“陈医生说你早都不要了,既然不要了,它们就不是你的书。我……我是不小心捡到的……”他实在编不下去,噘了噘嘴,后悔自己当初为啥不把书架钉在卧室里,就是钉在厕所也好。 秦冕注视他的眼睛异常温柔,随便一瞥都有点含情脉脉的意味。男人目光本就偏冷,柔软于他十分罕见。 白鹿看他看得认真,当场就看走了神。 秦冕一只手仍然放在白鹿腰间,“我想要相信我们不止是现在这种关系。”他盯他进眼里,是一束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光。 白鹿局促,却偏要装傻,“什……什么关系啊?” “明知故问。”秦冕不多解释,反而问他,“你喜欢高等数学?” 白鹿摸不出对方意图,小心翼翼回答,“还好。” 男人视线犀利,直接忽视这违心的回答,看进他心底,“大学教材就留下这一本,只是还好?” 白鹿撇开眼睛,有些心虚,“一……一般喜欢。”毕竟他的大学生活太短暂,还来不及接触更多教材。 男人轻笑一声,“那真巧,我当年也是‘一般喜欢’。” “……” “你在研究哪方面的心理?”秦冕说着,又晃了晃手中惊喜的战利品。 白鹿知道他看见那根书签,也不再挣扎,“书的封面清清楚楚写着交际心理学,你也明知故问。” 秦冕挑起一边眉毛,腹诽这人滑得都快抓不住了,他究竟还想交际谁,“看这种三流作者写的东西有收获么?” 白鹿深知对方看过的书可能比他见过的钱都要多,也懒得替自己辩解,“我不知道你心目中一流作者写的书看一眼会如何,像我这种见识短浅的人,三流五流的书就已经足够看了。” “哦?那你看完有什么收获?” 白鹿微一思忖,从他手中取出那张无比爱惜的书签,捻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两圈,“比如……” “嗯?” 第73章 他突然挑起嘴角,“比如我知道秦先生今晚会来,或者总有一天你可能会来。提前把书架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然后守株待兔等着你一步步上钩。就像现在这样,蹲在暗处等你突然发现我们这方面有不少共同兴趣。书中说,‘人会对拥有相近价值观的人抱有亲切感。’于是这种物以类聚的规则会使你对我的好感更多一些。” 白鹿借着巧劲儿从男人怀中挣脱开来,滑得像条泥鳅。看似随意地揉了揉被咯红的手腕,眼中风情款款,“你看,现在你对我的敌意就比刚进门时小多了,这算不算一种收获?” 秦冕嘴角浮出笑意,他识趣地没有紧追将将脱手的猎物,反而端起白鹿晾在手边的白开水,吹了一吹。直到温润液体暖进胃里才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对价值观相当的你产生亲切感后,然后是什么你知道吗?” “一场虚伪的惺惺相惜?”白鹿一步步后退,正好退回门口。他反手拧开大门,向外推开,“对我这种人,优秀的秦先生没有道理和我相互奉承吧?时候不早,趁良宵还在,不如早点回家。” “这就赶我走了?” 白鹿抿嘴,算是默认。 秦冕也不扭捏,像个绅士似的走过去,“谢谢招待。” 可在即将出门的瞬间脚下突然生变,敞开的大门被他重新拉回来关上,一个流畅转身顺势就将毫无防备的白鹿压在墙上。 他纠正他,“你说的不对。接下来我们会产生心灵共鸣,再然后,是身体。” 两人靠得很近,白鹿被他语气吓住,惊慌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方才强装的游刃有余如纸上兵马,一戳即破。手中没捏稳的硬壳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像他悬着的心,着陆于草木皆兵。 秦冕居高临下看他,目光灼灼像窝着团火,“既然良宵正好,我哪里舍得就这样离开?”他松开领带,又捋了捋额发。前一刻还优雅端方,此时却像求欢的雄鸟露出张扬羽毛。 “秦先生……” “嘘。”男人以指腹轻轻刮蹭他小巧的喉结,“这里还疼不疼?”自上回在会所受伤,白鹿咽喉上下的位置就变得极其敏锐。 “……” 听不见想要的答复,秦冕直接闭上眼睛,在那人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霸道的吻。 他耐心地以唇舌诱导撩拨,奈何对方咬紧牙关死活不张口。亲了半天,白鹿一点不肯配合,他始终睁着眼睛,打定主意反抗到底。 若是以往,秦冕受了这等待遇可能早就败兴而归,可自他见到那根书签以后,就笃定白鹿对自己的心思绝不只是他表现出来这样淡漠。 他可以把他随手一写的东西留在身边,一留就是六年。 “你真舍得我走?”秦冕吊着脾气好声问他。白鹿心神动摇却不露一丝马脚,不点头不摇头更不开口。 他就是不想让他得逞。 又是半分钟沉默,白鹿冰冷的表情像颗捂不热和的石头。他果然听见秦冕叹气,“那让我抱你最后一下,总可以吧。”看来男人给他的耐心,到此为止。 秦冕温热的呼吸擦过敏感的耳朵,白鹿的喉结明显地动了一动。他并不讨厌男人强势亲近,甚至十分沉迷这种感觉。 可他不能让他知道。 他只在秦冕看不见的地方,才敢调动全身感官极尽享受,像做贼一样。 每一次近距离亲昵仿佛都是他偷来的。 男人慢慢将人放开,掌心从腰后滑到腰侧,在白鹿以为结束的瞬间,秦冕突然在他腰上狠掐一把。白鹿吃疼,‘啊’地叫出了声。 猎物终于张嘴,秦冕趁机低头将舌头攻入,任其受惊乱咬也毫不退缩。 白鹿被亲得眼波迷离,丢盔弃甲。不待主人点头,诚实的下身就擅自有了动静。不知过去多久,久到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久到两根舌头默契地一进一退,久到白鹿不再掩饰他已经动情。 身上的男人终于放开他一点,逆光的容颜在白炽灯下熟悉又陌生。 秦冕将脑袋枕进他颈窝,“不闹脾气了,好不好?”酥痒的气息撩拨着白鹿最后一丝理智,死守的城池摇摇欲坠。 男人似是看出他彷徨,咬住破绽一举攻破。他亲吻他眼角,呢喃声细,“我想要你,白鹿。”进而又深情重复道,“我想要你。” 温存,像指尖火焰。情欲,被体温燎原。 “……”意念被最后一颗稻草压死,不自量力的反抗全都被那人一一化解。白鹿身子一软,险些滑到地上。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见眼前人不再挣扎,秦冕又重新抱他进怀里,“我倒数三声,你若是不推开我,我就继续往下做。” “……” “三。” “……” “一。”秦冕说话算话,‘一’刚一出口,又低头吻住他,丝毫不给对方反悔机会。 “……”白鹿一愣,被他亲得皱起了眉。虽然已经接受自己是条砧板上任人非礼的咸鱼,可是二呢?二呢?! 秦冕搂在白鹿后腰的那只手不安分下移,勾着宽松的运动裤一拉一扯,连同内裤一并退到脚踝。修长挺拔的白腿跃然眼前,男人毫不客气抬腿顶进他腿间,将将掀起白鹿的卫衣,就被对方反手摁住手背。 白鹿低着头,不敢直视这双烫人的视线,脸上羞开的绯色绕着眼眶开出了花,“我……我跑步回来,还没洗澡。” 秦冕嘴角一扬,丝毫不给他反应机会,霸道扯掉人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卫衣被他随手一扬,落在不远处地上。 他一个打横就将自己扒光的男人凌空抱起来。俯身亲吻他额角和眼睛,带着腻人的商量口气,“我等不了了,做一次再洗。” 秦冕把人放在并不宽敞的沙发里,单膝跪地。从男人皮肤滑过的手指顺势摘下他一直勾在白皙脚背的三角内裤。 白鹿这回就一丝不挂坐在他眼前,沙发的高度正好矮男人视线一点,半硬的性器距秦先生额发不足两寸。他羞耻极了,想闭上双腿却听见男人命令的语气,“把腿打开。” 白鹿只得又张开腿,掌心勾住膝盖窝,以尾椎支撑身体。 秦冕换了个姿势在他面前蹲下,露骨的视线一寸寸扫过皮肤,连同白鹿身体上细碎的创痕都不放过。捏硬乳头的手指顺着腹沟下滑,细细摩挲那颗藏在囊袋下的红痣,转而又调头挤进小穴,一出一进,耐心开凿。 白鹿拧紧的眉头渐渐松懈,他轻轻哼吟,感受男人的手指在身体内进退。陌生的紧张和快感使得脚指头纷纷抠紧,耸立的柱身同大腿根一起微微抖动。 突然被戳到某个点位,白鹿难耐地叫了一声。他嫌自己的声音又媚又骚,气馁地紧紧咬住牙关。 第74章 隔壁单元的犬吠不闻,连窗外小街的店铺也渐次熄火。阳台上窸窣不停的动静不知是老鼠还是风声。 高抬腿的动作并不轻松,肌肉酸软,单薄的身子越晃越厉害。白鹿索性大胆抻长双腿,小心架上秦冕肩膀。蹲他腿间神情专注的男人突然抬头,只看他一眼,抓住一只调皮的小腿肚,侧脸便落下一吻。 石榴色的小穴在夜色里濡湿柔软,秦冕将三根手指毫无难度抽出来时才捏了捏他屁股,“下来。” 换位后,秦冕坐上沙发解开衬衫和皮带。白鹿便乖巧跪在他脚边,意犹未尽地舔咬嘴唇。腹丛中精神的性器贴在男人坚硬裤腿上斯磨,像只发情的奶猫。 秦冕俯身,单手勾着他下巴与他亲吻,一步步引导小猫爬上自己膝盖。 白鹿缓缓站起来,抬左腿跪上沙发。屁股一扭,右腿也跪上去。腿根夹住男人腰杆,腹下的硬物正好撞到冰凉的皮带扣上,爽得他浑身一激灵。与夕补全。 秦冕后倚仰进沙发,抚摸白鹿光滑的后背和丰满的臀。白鹿骑在他身上,替他将未完事的钮扣一颗颗拨开,直至露出整片胸膛。 他们一直亲吻,仿佛不知疲倦。白鹿伸手绕到背后,隔着布料搓揉身下人早已勃发的性器,直到秦冕温柔咬他嘴唇,命令他,“拿出来。”他才听话地将早已苏醒的巨物从西裤中掏出来,握在手心徐徐撸动。 秦冕按着他后脑勺与人深吻,吻得男人喘不过气才肯放开他。他揉捏白鹿小蛮腰的右手突然一巴掌拍到屁股瓣上,“自己坐上来。” 白鹿抻直后背,将睡液涂在手心,反手扶着男人滚烫的昂扬,一点点寻找瞄准。乳头被秦冕咬在嘴里舔舐,白鹿难耐地顶了顶下身。 刚坐下一半时,秦冕的呼吸就粗重不少,当白鹿皱着眉头将勃起完全吃进肚子,两人几乎以同一频率微微颤抖。秦冕双手扣着他脚踝,抬脸在白鹿锁骨下吮出一颗草莓。白鹿以手指按摩后臀酥软的肌肉,以及那对留在穴口外吃不下去的粗犷囊袋。 待身体逐渐适应生涩饱胀的异物感,白鹿便咬着嘴唇小幅度挺腰扭动。 抽插的粘腻声在静默空间里愈发嚣张,伴随着两人舒服到头皮发麻的呻吟,白鹿撑于秦冕大腿的双手以极致的角度把自己往更深的桎梏中契合。直到浑身过电般酥麻才毫无保留将一簇簇奶白射在男人袒露的胸口。 “嗯啊。” 秦冕以手指抹开精液,“这么浓?憋坏了吧。” 发泄过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白鹿羞得不敢抬眼,将将撒娇似的缩进男人怀中就被秦冕以插入的姿势抱着站起来。 “搂紧我。”秦冕一边走还一边顶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带你去洗澡。” 第四十三章 穷得就只剩一颗真心了 不足四平的厕所只容得下一个马桶和两人来宽的洗手池。塑料浴帘一拉上,又硬生生隔出一隅逼仄。 秦冕一手搂在白鹿腰间,另一手拿着喷头替他冲洗身体。紧迫的空间使得两人胸口紧贴,连对方腹下的软毛都触感生动。 白鹿仰头与男人对视,多情的眼睛欲诉还休。 方才几经折腾,并不牢固的小马尾早已摇摇欲坠。橡皮筋被水流冲下坠落,浸湿的黑发服帖地黏在后脑勺上。 从发尾失足的水滴落在白皙肩膀,凝成珍珠。秦冕低头,耐心地以下巴以唇舌以鼻尖,将一颗颗圆润的珠子碾碎。 白鹿单手挂在秦冕身上,头枕男人肩窝晈他唇下的胡渣。趁鼻尖与人斯磨的时刻,另一只手向下,摸到那根未曾发泄过的滚烫性器,转而得寸入尺,重重捏了把饱满欲垂的囊袋。 秦冕的柱体色褚深粗,充血时,表面狰狞的脉路皆有纹理,跟白鹿的娇气挺直相差甚多。 他只多看了一眼,手心就开始发烫。 紧挨的下体时不时碰触,似故意似无意,若即若离又滑开。方才射过一次的蘑菇头很快就有抬头迹象。 当两人都湿得彻底,秦冕才按着人翻了个转,正脸压在墙上。由于体格清瘦,白鹿稍一弯腰,后颈的脊椎就凸兀起来。 男人摁着他腰窝,将蠢蠢欲动的性器挤进桃粉的腿根,抽送两下嫌不够,一拍他屁股,“夹紧一点。”沉眷的目光始终落在白鹿拔背而起的椎骨,像这人身上一段一段的倒刺。 他以手指一节节略过,眼中清明又晦浊。 秦冕突然埋头,以折曲的前胸紧贴白鹿后背,轮廓分明的下颌也霸道卡进他颈间。原本过水的空隙一点不剩,彻底成了个纠缠不休的体位。 白鹿伏在冰凉的瓷砖上,敏感的乳头不时擦过砖缝,又疼又痒。他将将动了动身体就被男人捏住下巴,像只被揪住后脖颈的小猫,立马安分下来。 男人指骨正好咯在白鹿喉结,强烈的压迫感使他难受得瞋唤出了声。眼角带泪的幽怨终于被身后人看见,秦冕心有不忍,终于掰过他脑袋,舔掉泪珠,又含住嘴唇。 花洒落地,在四条腿间斜着喷出一道水雾。洋洋洒洒,像单色的破碎的虹。 沐浴露被挤在掌心搓成泡沫,浓郁的薰衣草香顿时开疆扩土,占领这一隅四方。秦冕的手掌从白鹿秀气的肩胛摸到腰腹,又反向从肚脐揉到胸口,最后顺着漂亮的蝴蝶骨一路向下,溜进股缝。 滑腻的触感如油如绸,像魔术师的手,将单调的抚摸变成情欲挑逗。不多时,怀里的小猫便银装素裹,被揉成个雪人。动情的白鹿讨人极了,反手抱住秦冕扭动身体,丝毫不吝啬把香甜的泡沫与男人分享。与夕补全。 可怜浴室空无一物,连个临时踮脚都找不出来。秦冕无计可施,只得用手托住人腿根,一挺下身,以背入式将肿胀的炙热挤进那条欲望所归。 白鹿随着对方逐渐加快的频率,安抚自己云雨欲来的前端,被狠狠顶到深处时错觉心脏都要融化掉。 “来了……”音色缱绻已然变了个调。发声同时,他就闷哼着射出来。腿间一软,幸好被秦冕牢牢梏住。 秦先生也不客气,待白鹿刚一松懈,后穴收缩。他掐着他腰杆加速抽插,不多久,也畅快射在对方身体里。 厕所氤氲的水汽不薄,却如何都模糊不开白鹿身上斑驳的红紫,连颜色都新鲜欲滴。秦冕看了两眼,喉口又升起欲望。可白鹿已然体力不支,趴在他胸口像是随时都能睡去。 男人只得作罢,替他清理干净身体,裹了毛巾将人抱着走进卧室。 头一沾枕头睡意就汹涌,白鹿不由自主缩成一团,将自己往棉被深处拱了拱。恍惚之间他感觉秦冕也脱鞋上床,接着一只温暖的大手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 由于床窄,两人之间几乎留不出空余。赤倮的下身亲密紧贴。当白鹿意识到此时的状况,便再也睡不着了。 他‘噌的’睁开眼,转头嗔他,“你上来做什么?” 秦冕正单手用毛巾替他擦头发,“跟你睡觉。” 白鹿触电般坐起身子,朝秦蔚的方向飞快瞥去一眼,压低声音,“师兄也在。” “我知道,有问题吗?” “他会看到。” “他不会。”秦冕也起身,霸道将人拢进怀里,继续擦他一头乱毛,“他喝了酒至少会睡到中午,我天亮就走。” 第75章 “……”白鹿犹疑地咬着嘴唇,碎发下的瞳孔黑得像珠玉,“若是被他知道,我会直接坦白。可秦先生你呢,被你弟弟看见,你不害怕么?” 秦冕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下来,“我不怕他知道,只是目前还不想让他知道。” “目前?” “是。”秦冕语气坚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 白鹿一怔,“我……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难道秦先生想说,买完了故事,还可以买一买身体?” 秦冕方才发泄得十分痛快,也不抗拒白鹿这个形容。他不理他戏谑,反而像在讨论一件正经事情。沉郁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厚,“如果你同意,我想包养你。” “你说什么?!” “听说至今为止还没人成功过,我想我是有机会的。”他随即解释,“不是一时兴起,这个念头我考虑了好几天,如果可以,我想做你第一个男人。不管你现在急需钱来做什么,我都愿意支付你足够一笔。会所的工作不高兴也可以不去,时间给我,我全部买下来。” “……”今天之前白鹿甚至以为自己和秦冕再不会有交集。秦先生上回说买故事,这回要买身体,这个发展实在出乎人意料。 秦冕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催问他,“你愿意吗?”之前不敢开口是不确定白鹿对自己有过感情。而如今似乎不一样了,他可以赌一把。 懦夫才花时间纠结赌输,他孤注一掷只想去赢。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寂静让人心慌却又心安。白鹿沉默的每一秒钟都说明他们之间,还有余地。 其间秦蔚呢喃着翻了个身又笨拙地翻回去。 白鹿再开口时,连洇湿的枕头都干了大半,“你图什么呢?” “图你。” 白鹿笑了,有些无奈。他伸手勾上男人肩膀,以指腹轻轻摩挲他温热的皮肤,“包养我很贵的,换作别人都够你买一窝了。我们身体就是再契合也不会比别人好十倍,这是板上钉钉的赔本买卖。” 这话说得极不正经,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当真。甚至心里还替对方辩解,秦先生想表达的意思恐怕更偏向一夜情或者固定炮,但一时没找到适合又高雅的词汇,才暂时用了个‘包养’。 毕竟这话听上去,实在不是男人的风格。 秦冕反手逮住那只不安分的爪,摁在手里,“我不在乎,我也知道你贵。”进而又勾起手指,蹭了蹭白鹿的脸,“我看上的东西,没有便宜的道理。” 由于两人赤身紧挨,任何一点碰触都令人心痒。秦冕将手虚环在他腰间,像护着个珍贵的易碎品。 白鹿仍然不信他所说,“那我可不可以问问,秦先生之前还包养过多少个?我很小气的,可没有跟别人分享男人的嗜好。”东西?原来自己被他看在眼里,就是个物件而已。物件和人的区别,在于明码标价。所以有时候不名一文和价值连城并无多少天差。 “没有,在你之前从没有过这类想法。” “没有?那他呢?”白鹿不禁皱眉,“若不是包养,那就只能是真爱咯?”他一直忘不了那个见过两面的男孩,直觉告诉他,他对他来说,一定是特别的。 “谁?”秦冕不解,他根本就没往方书词身上想。 “我没听错的话,那个人他叫你老师。” “书词?”前些天在会所,的确是方书词突然闯入打断两人‘叙旧’,但秦冕早就忘了去年包间里,方书词正好也被他带在身边。 “他只是我的学生。” 白鹿错愕,“你们没在一起么?” 秦冕解释,“我是单身,没跟任何人在一起。” “……” 这个回答一方面教人喜出望外,至少白鹿不用再自责,他并没有破坏别人的感情。若不涉及伦理,他跟秦冕作爱只是相互自愿,那心理上就好受多了。 可另一方面。 “学生?”白鹿轻哂,他还记得厕所里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他不相信他们只是字面上的关系,“那你们睡过么?” “……”秦冕微有迟疑,还是坦白,“睡过。” 心房的位置隐隐作痛。白鹿心想,看来那个男孩是真有能耐,不以金钱为媒介竟也可以轻易留在秦冕身边。 他于他,肯定就不是个支票上写得出来的数字。 白鹿嫉妒得要命,却一点不肯表现出来,反而好心警告,“包养会被动牵扯太多东西。如果秦先生想要我,大可以做一次付一次的钱,这种安全的关系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毕竟除了肉体上短暂的欢愉,你从我这里,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秦冕见有转机,极力争取,“这方面我确实不太了解。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尝试。” “尝试什么?尝试新鲜?姑且不谈家人和工作,若是留我在身边,我会逐渐熟悉你的生活,你的兴趣,你热爱的厌恶的,你今天西装里面穿了什么,昨天的宵夜吃的什么,你身边围着哪些人,他们都用什么眼神来看你?甚至不经意间就窥到你的秘密和隐私。这些你都能接受吗?”白鹿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噙满爱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而我自己,除了这副身体,穷得就只剩一颗真心了。难道秦先生愿意接受我这种人的感情么?” “……”风水轮流,这回换秦冕沉默。 他自然想过将来会和某人结婚,即便从没斟酌如何跟人谈一份感情。两件事情于他来说,恐怕并无差别。 而白鹿是什么人?是做过裸模的公关,曾以mb的身份在多少有钱人面前周旋?他无比厌烦他身边牵扯的人际关系,比如秦蔚,比如杜覃生。他就是自己这些年来始终鄙夷的那一类人,是他印象中只会出现在秦蔚圈子里的残次品。 放在几个月前,秦冕是一定不相信自己今天会坐在这里。 何况他不了解白鹿,对方是狼崽还是狐狸,他怎么就安心把他养在枕边? 不合时宜的,脑子里竟还窜出那句,‘秦先生得留个心眼,这小子可是条咬人的蛇。’ 像悬崖勒马的一根缰绳,他终于冷静一些。 秦冕经验不足,事先并没细想这些层面。此时被满足的身体欲望终于为理智所压,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非常浅薄。 黑暗之中,他盯着白鹿漂亮的大眼睛,久久,只挤出一句,“那我再想一想。” 话出口的瞬间,分明有光在那人眼中坠落。 白鹿释然笑了,为这个意料中的回答。他眼睛一眨,方才的情深不再,又换上常见的油猾。 第76章 他突然凑近秦冕,像是要主动亲他,可碰触并未如期而至,红软的嘴唇最终停在距男人耳朵半寸远的地方,“不用想了,你犹豫了,这就是答案。” 窗外天色未明却隐约听得有人开始第一轮晨跑。良宵弹指,吹口气几炷香。曾几何时一晚上也只容得下知音对坐一场,擦好琴,续上弦,置于君。 白鹿翻身下床,将并不宽裕的床榻留给对方。摸索着翻出条干净内裤穿好,又从衣架上囫囵捡了件衬衫搭在身上。他推门出去时突然回头,“我不想占光秦家所有的好处,我们现在就是最好的关系。” 既然男人的心注定是要不得了,那他们唯一的相干就只有身体。他喜欢秦冕的身体,他享受他们作爱的过程。 白鹿骗得了任何人也骗不了自己。 他和秦冕的身体确实合拍,既然对方单身,他也不想口是心非逞强。况且这不就是拿钱又占便宜的好事么? 他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尽管仍然鼻子发酸。 何亦在车内小憩了两个钟头,被五米开外送牛奶的电瓶刹车吵醒。 他转了转僵硬的肩膀,一看手机,已经早上五点。 他和秦冕一样,并不确定白鹿回家后是个什么光景,担心自己的老板被对方不留面子扫地出门,于是昨晚送完杜芷若又将车开回原地等他。只发了条短信说自己随时待命,若是需要,甚至可以将秦蔚少爷载走。 不过这一等就等到天亮。 何亦下车抽烟,一抬眼就瞥见门卫室里亮了灯。守门大爷蹲在地上,正端着个掉釉的老磁缸漱口。 他关上车门,似无意晃悠到小区门口,停在离大爷几步路的地方。 大爷接连呸出两口冰水,龇了龇牙,又勾着手指从缸沿上撮下一小根头发。他站起来斜眼一挑,没忍住与何亦说,“蹲一晚上了,你该不会是便衣警察吧?” “不是。”何亦回答,“警察至少两人一组。单人行动的不会是警察,至少不是遵纪守法的警察。” 大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伸出三根手指,“以前见过警察来抓人,蹲了两天,逮出来三个。” “我也见过,电视剧里。”何亦香烟抽完,当着人面就将烟头扔进门卫室外装垃圾的油漆桶。他又摸出根香烟递给大爷,“这里头租房一个月多少钱?就七栋那种。” 大爷愉快接过香烟惯性就往耳朵上别,“七栋啊,那一栋都是套一,便宜,一个月就千八百。没牵网络的还能再便宜些。” “这年头还有没网络的?” “怎么没有?”大爷闻见这烟味儿好闻,没忍住又摘下来放鼻尖细嗅,“这里房子老,光纤埋得少,估计一大半都没网,年轻人就特别不爱住这里边儿。”他突然笑嘻嘻地,“你也考虑租房?嗨呀我跟你说,找我就对了,这里边我最门儿清,中介都比不了。你想要多大的?我手里正好就有几户,要不我给介绍介绍?” 何亦立马起了兴趣,“您经常租房给别人?” “对呀。十栋屋里九栋都我租出去的,好些房东不找中介就爱找我。” “那租给谁了您还记得吗?” 大爷一指自己脑门儿,“只要是我租出去的,就没有不记得的。整天进进出出,看都看眼熟了。你说对不对?” 何亦觉得是这个道理,稍有犹疑还是问出了口,“那大爷您记不记得701-1那户小伙子,他什么时候来租的房?租期到多久?” 大爷不傻,一听这话就反应过来他蹲一晚上是在蹲谁,“你……认识他啊?我看挺干净正常一小伙,该不是来寻仇的吧?” “大爷您误会了,他是我妹妹的男朋友。昨晚也看见了,就是跟我一起走出来那个冻得直跳的小姑娘。他们先前吵架就搬出来住,至今还没搬回去。我这不担心嘛。” “哦哦哦,是这样啊。难怪很少见他身边有什么人,反正肯定没带回来过女人,这个你必须放心!” “放心放心。”何亦上道地将兜里另一整包没开封的香烟塞给他,“那您还记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租的房,租期到多久?” 大爷收了烟,笑得合不拢嘴,“好说好说。凡是我租出去的屋,合同都是我代签的,应该就几个月前的事儿。你等等我,我进屋给你瞧一眼。” “哎,麻烦您了啊。”何亦乖巧回答。 第四十四章 新手才不懂规矩 男人赤裸胸膛裹着毛巾出来时,白鹿正好弯腰捡起一地的……卫衣,袜子和三角内裤。 都是昨晚来不及收拾的东西。 “今天好好休息。”秦冕正常说话时仍然是副命令的口气。 他见白鹿放下手中一团,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进厕所,“听说这段时间你白天都去会所,连秦蔚都担心你。”见白鹿捧着自己的衣服又走出来,才老实闭了嘴。 白鹿将折得严丝合缝的衬衫和西裤递给他,“有点皱了,也弄脏了。若是来得及,去公司之前最好换身衣服。”他以眼神指指门口方向,“外套就挂在那边。” “好。”尽管没有开灯,秦冕依然可以看清白鹿后颈处,一枚连衣领都遮不住的咬痕。他当然知道昨晚留在这人身体上的痕迹远不止此,不禁皱了皱眉,懊悔自己情欲上头将人欺负得太狠。在白鹿之前,他可从不会在性是上留下痕迹,至少不会留下这种肉眼能见的,张牙舞爪,像个把柄。 男人抬手以拇指指腹揉刮白鹿硕大的眼袋,有些心疼,“晚上会所有应酬,我不希望在那里看到你。” 白鹿垂眸时别开了脸,“好,我今天休息。” 此外再没有更多交流。 白鹿本想问他,他们是不是就这样默认成了炮友?可卡在嗓子眼的酸味让他终究没能开口。 刚送走秦冕,拖鞋都还是热的,白鹿就接到杜覃生打来的电话。这个时间醒着,肯定又是个整夜未睡的人。 “白鹿鸣,出来跟我玩玩儿。”杜覃生的声音听起来软踏踏的,有些奇怪。 白鹿也没精神,一个转身靠在墙上,闭了眼睛,“不玩,我挂了。” 杜覃生‘操’了一声,“不准挂!你要是敢挂老子电话,我就把你跟骆河的丑事全部捅出去!” “……”听见‘骆河’二字,白鹿瞬间就睁开眼。好几秒钟他都以为自己恍惚,听错了名字,“你说谁?” “难不成还有几个叫骆河的?” 白鹿咬了咬嘴唇,“你知道他的事情?” “是不是害怕了?我告诉你我不仅知道,我连你们照片都见过。玩儿得挺大啊,我真好奇你被那个老头调教成什么样了。3p4p家常便饭吧?出来陪大爷我玩玩儿,让我见识见识成果啊。” 第77章 犹豫的每一秒钟,听筒中的沉默都让人窒息。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不少,那些花样都够我玩儿一个月了。你说你最喜欢哪一个,我们可以挨着试啊……反正都特么够变态……”那头的声音突然断断续续,“你来找我,现在就来找我……” 白鹿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尽管身体微抖,他仍努力辨别电话中的蛛丝马迹。他不晓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而对方身边显然还有别人。 “你在酒吧?” “你特么才在酒吧!”杜覃生嚎一嗓子,声音突然软下去,“条子都特么在酒吧。” 不等他再问,那头突然插入个女声,估计对方正趴杜覃生身上或者睡在身边。 她幽幽开口,“还有吗?再给我来一支。” 杜覃生话中轻微的逻辑倒错白鹿并不陌生,他终于抓住这种微妙感觉从何而来,“你刚吃过什么?lsd?” “吃,吃你麻痹……”该是被白鹿说中,杜覃生强打精神后声音又正常了些,“小婊子我告诉你,我哥今年办事儿,我不触他霉头。给你时间……你慢慢……想好。等他搞完,你要么好好伺候我,要么我就告诉秦蔚,我让全世界都知……”几声刺耳的擦挂声后电话被挂断。 不是白鹿挂的,估摸是那个‘再来一支’的姑娘,一个甩手将杜覃生的手机扇飞出去。 白鹿听完熟悉的盲音,保持着同一动作愣在原地。 原来世上真的没有不漏风的墙壁,那些他以为只要藏好就不会有人晓得的事情,居然这么容易就落在外人手里。 不知何时,太阳已从对面楼顶完全露出脸来,光面透过窗户逐步扩张。只可惜晨光熹微,终究散不去笼在人心的巨大阴翳。 白鹿眼神始终晦暗,缄默不言的表情像个断线的人偶。 “怎么做才能让他永远闭嘴呢?”窗外的世界愈发鲜明。当他再一次抬起眼皮,终于有光落入瞳孔。 很久没有了,他心想。脑海中那些声音,很久没出现过了。 秦冕猜的不错,当秦蔚挠着脑袋推门出来时,已日上高头,快到正午。 白鹿正将切碎的菜粒放进碗里。他抬起脸时,清爽笑容如春早的风,“师兄早啊,昨晚睡得好不好?”他将挽起的衣袖一圈圈还原,举起一颗秃瓢的青菜头,“吃胡萝卜么?” “……”秦蔚发愣半天,四下看了又看,“你……我,我怎么在你这里?” “昨晚你喝多了,睡在我家门口。” “……”他努力回忆,却一无所获,“然后呢?” “睡在我家门口,看起来快要冻死了。” “然……然后呢?” “怕你真的冻死了,我就勉为其难捡回来了。” “……” 白鹿突然又笑,拿刀尖指指自己,“从前有个农夫。”又指指秦蔚,“救了一条蛇。” “……”秦蔚一脸宿醉的痛苦表情,没找见拖鞋,赤着脚就走过来,“继续讲。” 白鹿埋头认真切菜,“然后农夫还得给这条蛇做午饭。” “……”几步路距离,秦蔚已经站在他身后。 “等蛇吃了午饭,农夫还得洗碗。” 秦蔚脖子一扭,像只大熊一样从后抱住他,“太啰嗦了,结局是什么?” “结局啊……”白鹿抖抖肩膀,并没成功将身上的人形挂件抖下去,有些气馁,“结局就是农夫觉得这蛇皮可真漂亮,不如做成围巾吧。” “……”秦蔚假装生气地冲他耳朵吹气,“什么鬼结局,我不喜欢!换一个!” 白鹿被他折腾得彻底不能冷静握刀,爽快妥协,“我想想啊……那农夫觉得这蛇皮真漂亮,做不成围巾就做皮鞋吧。” “拜托,能不能别出现蛇皮。”秦蔚不满道,“为什么不是农夫和他救的这条蛇美男子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白鹿放下菜刀跟他讲起道理,“农夫和蛇不是一个物种,如果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那这个农夫肯定有恋物癖。” 秦蔚借着他这逻辑继续鬼才,顺便‘告白’,“农夫就是有恋尸癖,蛇美男子也喜欢他!” 白鹿:“……” 秦蔚:“……” 好像有什么不对,气氛一时有点奇怪。 白鹿认真想了想,“哦我懂了,你说的不就是标准结局嘛,不过有恋尸癖的好像是蛇。” 秦蔚赶忙应和,“对对对,我就是说的标准结局。” 白鹿叹气,“养虎自啮。不如农夫不做饭了,直接饿死它吧。” 秦蔚这才看清他手中的菜头,“你刚才不说这是胡萝卜吗?” “对呀。”白鹿将没切碎的菜头摁在菜板上滚了滚,“我就想看看你醒酒了没,或者,喝傻了没。” “……” 闹完这一场,秦蔚才终于清醒了些。他仰着脖子拧拧脑袋,再睁眼时竟看见白鹿后脖颈处有一道清晰的吻痕,甚至还在连衬衫领都遮不住的地方。 “卧了个槽!”他惊叫一声,昨晚送人去会所前明明都还没有,这颗从天而降令人抓狂的草莓印! “怎么了?”这声尖叫引得白鹿又转头瞅他,这双眼睛美丽无辜,看不出一丝破绽。由于忙着撒盐,对方很快又转过身去,将吻痕再一次暴露在秦蔚眼前。 第78章 秦蔚表情凝重,清了清嗓子,“昨晚还有人来过吗?” “嗯,秦先生来过。” 秦蔚一怔,“他,他怎么会来?” “好像是专程来接你。” “……”秦蔚一听,吓得倒吸口气,“他看见我了?然后呢?” “他让我搭个手把你扔楼下去。” “……” “可是我怕你冻死,就开门了。” 秦蔚眼中突然放光,“他知道你住这里?还同意我留下来?” 白鹿反而愣了愣,有些心虚,“是的吧。他……他临走之前都没说什么。” 笑意霎时爬满嘴角,仿佛革命就要成功。秦蔚搂着他趁机撒娇,“是你把我放在床上的?”连质问吻痕的元凶仿佛都不那么重要了。 “嗯。”白鹿转身时自然推开他,盯着对方小腿,“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啊?你太重了,我把你放床上时没控制好平衡,好像磕到哪里了。” “疼啊疼啊,我头疼。”秦蔚可怜兮兮说。 “哦,那不是我磕的。”白鹿赶紧撇清,“我早上出门买了新牙刷和毛巾,都放在厕所。午饭快熟了,去收拾好了过来吃。” 秦蔚磨磨蹭蹭就是不走,一脸少女般羞涩,“好幸福啊,有种同居的感觉。” “等你见过这房子的厕所长什么样子,你可能就不会觉得在这里同居幸福了。”他见秦蔚一直盯着自己锁骨,不自然地提了提领口,欲盖弥彰,“你要喝咖啡么,冰箱里有速溶的,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去泡……” 两人面对面站着,秦蔚突然无征兆抱住他,还是一嘴安慰人的口气,“鹿鸣,是不是在会所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白鹿不明所以地拍拍他后背,“没有吧,怎,怎么了?” “我都看见了。” “嗯?” “吻痕。” “……”白鹿心跳扑通扑通,有一瞬间大脑直接空白。秦蔚怎么会看见他身上的吻痕?除了手臂上一小块青紫,他竟一点没留意到这类痕迹。看来一夜未睡,连眼神都变差。 若是秦蔚问起缘由,他似乎也只能提前跟他坦白。 他是一点都不愿意骗他。 见白鹿不说话,秦蔚才放开他,仍然盯着他领口,突然皱眉,一副夸张的凶狠扮相,“妈的老狐狸,以后我让他好看,揪光他全身的骚毛!” 白鹿心一惊,难道不需要坦白秦蔚就已经知道? “师兄……其实我……” 秦蔚伸食指抵在他唇上不让他再往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不怪你,是那个老狐狸强上的对不对?” 白鹿不知对方所指何人,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老狐狸?” 秦蔚将人拉到厕所,精准指给他看那处衣领都盖不住的痕迹,“就是这里,一看这痕迹就知道对方要么是个新手,要么就是大淫棍!” “……”白鹿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得好奇,又心虚,“为什么啊?” “你想啊,正常人谁会在你脸上啜吻痕?当然是吸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要是我的话,我能啵得你全身都是,可只要衣服穿上,外人绝对看不出来!只有新手才不懂规矩,淫贼才见肉就啃。” 白鹿觉得有些理道理,配合地点点头,又不留痕迹地拢了拢领口。 “当然咯,故意秀恩爱的不算。如果我是你男人,说不定也想用这些痕迹向别人宣示……跟狗撒尿抢地盘差不多吧。” “……”白鹿清了清嗓子,“那老狐狸到底是什么?” 秦蔚一龇牙,“魏国顺那个死乡巴佬!妈的一暴发户天天想睡白天鹅,手里糟蹋的人没上千也好几百了吧。” 魏国顺就是会所的投资者之一,魏总。他曾强行将一颗四位数的金纽扣塞进白鹿胸口,江湖人称,‘会走路的生殖器’。 白鹿:“……” 秦蔚见白鹿下意识抿嘴,腹诽自己果然一猜就对,真特么天才。 “我知道你怕惹麻烦都不敢告诉我,可我在会所也有人啊。他们跟我提过一句,那大淫贼之前说你坏话,后来又挖空心思想泡你。变脸比特么射得都快,听说好多公关都被他吃过豆腐。妈个鸡老子的人也敢觊觎,鹿鸣你放心,以后我多注意那边情况,绝不让他再得手。啊呸,得口。啊呸,得手和口!” “……”虽然秦蔚说的都是真的,可此时到底还要不要澄清? 不待白鹿继续纠结,秦蔚就要动手,“鹿鸣,就这一处对吧?他总不能真得手吧?我怎么有点不放心啊,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好不好,如果还有其他痕迹,我今天就带人去削他老巢!”说着就要上手,捞开白鹿衬衫。 白鹿吓得一个转身逃出厕所,跑出个安全距离才回头看他,“师兄,你下面为什么硬了……” 秦蔚顺势低头,小帐篷已经撑起老高。他脸上红了又白,扶着门框冤枉极了,“不……不是……我这是晨博!晨博!” 时间回拨五个小时。那时太阳刚红,还没来得及发光。 秦冕刚开门上车就瞥见后座的口袋,掀开一看是件崭新的白衬衫。恰逢何亦转头将一杯暖心的咖啡从前排递过来,“秦总,早上好。” “早上好。”秦冕揉了揉疲惫的眼眶,心想这世上总算还有让他完全省心的人。 早高峰前的马路畅通无比,一路绿灯简直像个美好伊始的暗喻。 何亦突然调小车内广播,“我从门卫处打听到,白先生的房东想换房给儿子结婚,准备单方面提前结束合约。估计白先生很快又得重新找住处。” 秦冕没有说话,只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见。 第79章 何亦也不多嘴,转而跟他提醒今日的几个行程。 车开到公司虽比以往要晚,可大片空余的停车位仍然衬出秦老板十分勤勉的规律作息。 两人并肩等电梯时,他突然对何亦说,“再替我办一件事,这两周时间我得飞一趟美国。寒假到了,你也该回去陪陪孩子。” “我知道了,谢谢秦总。”何亦行了个礼,突然笑了,“不过秦总,我家大娃才三岁,好像还没有寒暑假。” 第四十五章 我偷偷看他一眼就走 白鹿站在一人宽的玄关将围巾一圈圈缠好,看着正在‘验货’的秦蔚,眼中似笑非笑。 秦蔚以他为圆心转了两圈,直到确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都看不见那块气人的痕迹了才勉为其难同意他出门。 站走廊等白鹿锁门时仍旧没忍住跟他抱怨,“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让我抱着你在沙发上看一下午书多好,干嘛要这么大冷天出门?” 白鹿好声宽慰,“师兄你别难过,我们去的地方肯定比家里暖和。” 秦蔚像个怨妇似的嗔唤一路,“要不我们不去了吧?你看我酒还没下头又不能开车,打车多麻烦呐。你不是讨厌闻烟味儿吗,要是那个司机正好抽烟多扫兴啊。芷若她会理解的,我们回去吧好不好?鹿鸣我们回去吧……” 婚庆公司三楼一半是接待室,另一半则挂满上百件成排的精品婚纱。杜芷若是杜衡生婚礼上十个伴娘之一,正在化妆间试穿结婚当天的三套伴娘服。 她听见自己名字时蓦然回头,果然就看见如约而至的秦蔚和白鹿。 “我的天呐你们真的来了!还以为有人昨晚喝傻今天起不来床。”杜芷若穿着稠面露背的小礼服,直勾勾盯着白鹿手中满捧的向日葵。 白鹿将花递给她,“鲜花配美人,送给你,杜小姐。上次见面唐突没有准备,这回就不应该再失礼。” 秦蔚见杜芷若吃惊地张大嘴,口水都快流下来。从白鹿手中抢过花,一把塞她怀里,“拿去拿去,鹿鸣专程绕路给你买的。” 白鹿却不邀功,“是师兄选的花。他说看到向日葵就会想到你。” 秦蔚一声冷笑,“想到你抱着桶爆米花骑车,还转头嘲笑我骑得没你快然后连人带车带爆米花翻进向日葵田里那次。” 杜芷若哼了一声,抱着鲜花爱不释手,“迟到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我是真不想来了,当我今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睡在鹿鸣床唔唔唔……”秦蔚没说完就被白鹿捂住嘴。 白鹿笑得不露眼睛,举手投足都像个绅士,“杜小姐这身衣服真美。要是我们今天不来可就亏大了。”连夸奖都甜到人心坎里。 店员取来一套杜芷若预约的西装,询问是给哪一位先生准备的衣服。 她指了指秦蔚,“给右边那个打算把牛仔裤穿一辈子的傻高个。” 秦蔚自然不买账,“我穿干嘛,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便宜伴郎。” 杜芷若将人拉到一旁连骗带哄,“一会儿让他们给白鹿也准备一套,你难道不想看看你们穿着同样正装站在一起拍照的样子吗?” “……”秦蔚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他居然一点都不想拒绝。 接待室里暖气呼啦啦地吹,杜芷若穿着单裙都不嫌冷。秦蔚在进门时也脱掉外套,唯独白鹿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 “小鹿你怎么连围巾都不脱?”杜芷若担心地看着这个送花给自己的有心人,却听抱着衣服都快走进更衣室的秦蔚扯着嗓子替他抢答,“他围着好看,你就让他围着!” 白鹿心虚地挑挑眉,压低嗓音,“我有点感冒了,我不嫌热。”说着还敬业地咳嗽两声给他们听。 等秦蔚换衣服时,白鹿将他落在外边的外套搭在杜芷若肩上,“这个天气在室外穿裙子,会很辛苦吧。” “穿裙子漂亮呀,女孩子为了美美的,什么都愿意做。况且婚礼还有两个月,等开春之后气温还能再高一些。” 一个多月以前,在会所喝醉那天晚上。 白鹿意外听见秦冕提及杜衡生结婚的消息,才临时起意接受邀请。可整个晚上都没听到婚礼的内容,反而把自己喝醉,被秦冕带回家滚了第一次床单……虽然也不是没有爽到,可总归有点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意味。 他是今天才晓得,原来婚礼就在春天。杏雨梨云,花重景明,多好。 杜芷若见他发呆,戳戳他脸蛋,“别难过了,那个人肯定是要结婚的。等他结了婚,说不定感情自然就淡了。想开一点嘛,不切实际的恋情早点结束不就能早一点解脱吗?” “……”白鹿这才想起她还误会自己喜欢杜衡生的事情。原本嘴角挂着的自嘲在计上心头的瞬间完美过度成无奈。 他突然想到个让杜覃生彻底闭嘴的办法,尽管那是个下下策。 白鹿眨一眨眼睛,眉间又多了点委屈,“我都不知道婚礼日期是哪一天,之前不愿面对就一直没有打听过……现在似乎能接受了,也许状态好还能祝福他吧。” 杜芷若自然不知道这个把忧郁拂了一脸的男人是个七巧玲珑的演员,一腔心思九曲十八个弯。她竟还被这乐观精神感染,钦佩他心态豁然,“婚礼在三月第二个周末,杜衡生真的没有邀请你吗?”她将将问完,才想起白鹿与杜家兄弟的恩怨情仇。 弟弟喜欢的人却喜欢哥哥,她分分钟脑补出一折骗足眼泪的豪门三角苦情剧。 当然此时她并不晓得,把绮念中的杜家换成秦家,其实更接近事实真相。 “没有。”白鹿苦笑,演技逼真地令人心疼,“看来在人群里远远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杜芷若自诩善解人意的小棉袄,自然不允许这种悲情小说的情节发生,连忙拍胸脯保证,“不用担心,我有请柬,我可以带你进去!”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为情所困的共鸣使她轻易放松了警惕。 白鹿一愣,向她投来感激的确认目光,“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可以作为我的朋友进场啊。别人一张请帖可以带家人,我的家人在国外,自然就带朋友咯。” 白鹿眼中明晃晃的,可感情始终内敛,“婚礼的流程会写在请柬上么?” “流程?当然不会啊。要是提前知道流程不就没有惊喜了么?”杜芷若瞪大眼睛,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小鹿,你该不会说你从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吧?” 白鹿不好意思笑笑,“没参加过,不晓得有没有什么规矩。” “……”这比她知道白鹿喜欢杜衡生还要难以置信。她简直怀疑他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 “我能再提一个请求吗?”白鹿语气诚恳。 “你说你说。”对方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杜芷若的心都要被他看化。 第80章 “师兄不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再加上我跟杜覃生关系紧张,他一定不希望我那一天出现在现场。所以你带我过去的事情可以保密吗?”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我是伴娘,仪式开始后就没时间再陪你,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白鹿信誓旦旦,“我偷偷看他一眼就走,我也不希望惊扰大家。” 她见白鹿围巾有些松散,本想替他折一折,却不小心将其整个扒拉下来,露出后颈那枚冥顽不懂事的吻痕。 由于身高限制,杜芷若并没有及时看见。然而白鹿下意识就抬手捂住,欲盖弥彰。 “……”两人反应都快,几乎同时愣住。 紧接着。 “啊啊啊!小鹿,那是什么!” 既然瞒不过去,也懒得再遮。白鹿松开手,“如你所见,某种痕迹吧。” 短时间内前仆后继的惊讶砸得杜芷若头晕眼花,嘴巴大得可以塞下整个柿子。她尖着嗓子,“是秦蔚的吗?” “不是。” 又莫名松了口气,“不是就好。” “你们在说我什么?”秦蔚正好换了衣服出来,两人闻声朝他看去。 杜芷若一个紧张,鲤鱼打挺蹦起来就替白鹿绕上围巾,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白鹿清了清嗓子,安慰她,“不要紧,他看过了,也叫过了。” “……” 秦蔚见两人一个神情呆滞,一个面色凝重,不自在地正了正胸前骚气的大红色领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穿正装有这么难看吗?”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肩宽身颀。延展性极佳的面料不埋没一点英气,反而衬出年轻扎实的姣好身体。 杜芷若满眼放光,“不难看不难看,秦蔚你换身衣服就跟整了容似的!野摩托变超跑,帅炸了!”她用手肘顶顶白鹿,“小鹿你说是不是。” 白鹿笑容淡淡,“好看。果然人靠衣装。” 杜芷若不信秦蔚胸肌是真的,蹦跶过去左看右看,势要上手。 秦蔚叫着‘男女不亲’,以眼神警告她不许乱摸。白鹿就原地看他们打闹,受气氛所染而上扬的嘴角突然又凝住。他心中算盘飞快,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 女孩得意坏了,气喘吁吁,“我就知道这腹肌绝对是假的!秦蔚你居然好意思靠闭气来收小肚子,小鹿你快来嘲笑他!”意料中的应和没有听见,她转头却对上一张看不透彻的脸。 方才郁郁情深的男人无迹可寻,白鹿的视线已经挪到别处。他嘴唇抿紧,冷漠的表情与周遭格格不入。她分明察觉一丝异样,可怎么都琢磨不出这感觉何来。 在杜芷若不懈坚持下,终于成功跟正装的秦蔚拍了张合照。帮忙照相的店员还没来得及咔擦第二下,就见秦蔚跳起来说等一等,连拖带拽硬是把白鹿也给拉上。 于是白鹿裹着围巾站在照片中间,左手被秦蔚牵着,右手被杜芷若挽着,大家一起‘茄子’,拍了张幸福美满的‘三角关系’照。 杜芷若还满意地给这张照片取了个名字,叫‘牵黄擎苍图’。 当秦蔚嚷嚷着给白鹿准备衣服时,店员抱歉地摊手,“店里主打婚纱,西装套数不多,其他客人也在试穿,短时间内准备不出合适的第二套。” 秦蔚眼前一亮,“没关系呀,婚纱也可以!” 可惜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觉得可以,最终只得不了了之。秦蔚垂头丧气,嗟叹声声。 趁他换回衣服的空挡,白鹿摸出一块系着红绳的平安玉给她,“听说这是秦夫人爬了麓山八百石梯替师兄求的平安符。现在我把它给你,从今以后,你替师兄保管。” 这玉是两人错过三年再次遇见后,秦蔚强塞给他的‘定情信物’。虽然对方模仿着电视剧的套路说想给他一世安稳,也说如果白鹿再次遇险,把玉卖了换钱也绝对没有问题。 可这东西实在烫手,白鹿翻来覆去不能承受。 杜芷若盯着绿得近乎无暇的美玉,最终只叹了口气,“要是我们三个里边,有一个人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白鹿笑着安慰她,“所以杜小姐不要轻易放弃。如果你成功了,三个里面就有两个人都成功了。” 第四十六章 你不要动,坐着就好 白鹿租住的小区曾是个事业单位的福利房。八十年代后期由于机床生意逐步低迷,大部分有编制的员工照样被挤出岗位。 此后大家各寻出路。寻到出路赚了钱的人早几年前陆续搬走,如今小区里还留着的,除了今日来明日走的外地租客,就剩些当年没找到出路,被时代早早抛弃的前工厂职工。 穿着睡裙拖鞋,连劣质发膜都没摘掉的中年女人,挂着副‘全世界都欠她’的松弛面相,正将自己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回收。一边收衣一边暗骂家里老头儿白日见不到人影,低头时又呸了口痰吐进脚边某个花盆。 收到白鹿家门口时,没忍住多看了眼他门前天线上挂着的两件衬衫和一双袜子。心算昨天都没见着,该是今早上才洗。 她冷哼一声,用世俗的目光将无辜衣袜来回视奸无数次,仿佛非要从上边找出某种痕迹才罢休。该是实在找不到了,又一瘪嘴角露出鄙夷,“小***,昨晚上带男人回家,今天又带,早晚捅穿你屁鼓眼子。” 高扬背着小书包,轻车熟路摸到白鹿家门口,规矩地扣扣门,“白鹿哥,我来了。”吹着口哨,他回头瞪了眼从上楼开始就盯着自己瞧的邋遢女人,“看什么看,看稀奇的人都命短。我家卖保险的,人生意外早死险,感兴趣吗?” 女人这才抱着衣服,骂了句“出来卖的,不要脸!”像只骄傲的母鸡,拖着一身卖不掉的赘肉,转身‘嘭’地将门关上。 高扬对着她家门做了个鬼脸,捏着嗓子模仿,“不要脸!” 这片小区不大,人不多却嘴杂。兴许是白鹿有时工作会穿三件套直接出门,有时又坐秦蔚的豪车回来。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渐渐飞出传言,说他可能是某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信,毕竟要是有女人包养,谁特么还愿意住这里啊? 于是又有人嘴毒,“那就是给男人当鸭咯。就那个经常半夜开车送他回来的公子哥。” 不过这些闲话大多只在两张固定的麻将桌上出现,被几个空虚女人嚼得津津乐道。 白鹿可以置若罔闻,可高扬正是热血年纪,恨不得舌战群妇,将这几根长舌头统统揪出来绕脖子三圈,余嘤不绝。 古董的防盗门‘嘎吱’一声打开,门前站着的不是白鹿,竟是秦蔚。 第81章 高扬一惊,差点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他,“秦蔚哥你也在啊!” “想我了没,小羊羔。”他见到高扬也愣住,“嚯哟,几星期不见你是不是又偷偷高了几厘米?” “想想想!我每天都想你!我一想你就长高,地心引力都拦不住!”高扬拽着秦蔚不肯撒手,笑靥如花,“秦蔚哥,你是不是终于来给我哥名分了?” “给给给。我天天做梦都想给,就怕他不要。”秦蔚熟练地从鞋架上取下高扬常穿的那双棉拖,一副男主人架势。 “我不管,我眼里只有你一个嫂子!”高扬嘴甜得要命,吹得秦蔚心花怒放。 “我眼中除了小白鹿,也只有一只小羊羔!”秦蔚以身高优势揉揉他脑袋,“刚才门口跟谁说话呢?” 高扬闻言立马收回笑意,闷闷不乐,“住隔壁的长舌妇,她们就欺负我哥。”男孩一脸委屈,“秦蔚哥,你什么时候跟我哥同居啊,你赶紧带他离开这里吧,我不喜欢他老住这种地方。” 秦蔚故作神秘,冲他打了个嘘声手势,示意高扬靠近一点,“房子我都租好了,等收拾完东西就告诉你哥,给他个惊喜。我租了个套二,其中一间卧室完整归你,开不开心?” 高扬眼前一亮,像只猴子似的挂秦蔚肩上,“开心开心!我就知道秦蔚哥最好了!” 秦蔚见高扬如今完全被自己收服,尤其骄傲,“可惜你哥还是没松口今年跟我回家,有空你可得多替我说说好话。” “一定一定。”高扬突然想起什么,眼巴巴朝在厨房忙碌的白鹿瞄去一眼,拉着秦蔚闪身躲进卧室,还关上门,“秦蔚哥,你可千万别出差了,我真怕你再走一次,我哥就被别人抢先了。”高扬将书包往床上一扔,满脸严肃。 “被谁抢先?”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感觉他那些客人都不是什么好鸟。”高扬终于坦白,“你走的那段时间我两次看到他跟一个大老板在会所外见面……虽然我哥没什么表现,不过对方肯定没安好心。” 秦蔚自然知道白鹿身边不差苍蝇,毕竟人漂亮聪明,刚进会所名气就蹭蹭上窜。不过他早就对外‘宣布’白鹿是他秦蔚的人,就算那些老板心里惦记,多半也只敢暗中挖墙。他坚信这个对自己都不肯松口的小师弟,也绝不会轻易搭理别人,反而安慰高扬,“你放心吧,会所那边我看着他,不会让他被人欺负。” 高扬点点头,“反正我不管,秦蔚哥你一定要把人追到手。他这几年太辛苦了,遇到你之后笑容才多一点,只有你能给他幸福!” 秦蔚被这番话讨好得不行,像只被抚顺毛的猫,“必须追到手啊。何况我早就当你是我弟弟……诶对了!”秦蔚猝然一笑,勾勾手指,“上周出的限量aj,我找朋友抢到两双,其中一双正好是你的码。” 高扬惊讶地瞪大眼睛,一个飞扑就挂秦蔚身上,“秦蔚哥我爱死你了!不过你是我嫂子,我就不亲你了!” 秦蔚假装嫌弃地推开他一点,“站直站直,别粘我这么明显,不然你哥该吃我醋了。” 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挤在厨房外头看白鹿做饭。 吃过晚饭,高扬嚷着要看自己从同学硬盘里新拷的爆米花电影,还非要拉着白鹿一起,摆明了给他心爱的嫂子创造机会。 秦蔚牵着白鹿也不撒手,“看吧看吧,你就跟我和高扬一块儿看吧。顺便让我抱抱你,看看胖点儿了没。” 半小时过去,白鹿实在提不起兴趣。加之前一晚没睡困得发慌,人窝沙发里直接就晕过去,可刚睡着五六分钟又被夸张的音效吓醒。他叹了口气,揉着硕大的眼袋以买冰淇淋为借口强行撤票。 九点过的老街从来不缺人气,光对面大排档的叫卖声熙熙攘攘,就传出好远。尽管不是夏天,遮风的塑料大棚在路牙上一支,便生生隔出片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白鹿刚走出门口,一抬头,就看见街边停着的熟悉轿车。 不待白鹿走近,何亦已先一步下来。他冲他行了个礼,“白先生晚上好。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里?” “我出来买点东西。”白鹿第一反应是何亦来跟自己要人,便与对方商量说,“师兄已经醒酒,开车应该没有问题。要是何先生不放心,晚些时候我让他找个代驾可好?” 何亦此时已经走到人面前,不提秦蔚反而问他,“你要买什么,我替你去。在此期间,你可不可以陪一陪我的老板?” 锃亮的后车门自动弹开,白鹿这才看清后座还有别人。 从他的角度正好看不见人脸。虽然光线黯淡,只能看清车里人一身西装。不过从这熟悉的身影和优雅坐姿就不难辨别,车里坐着的人除了秦冕再不可能是别人。 白鹿小心翼翼钻进车里,刚一坐下就忍不住皱眉。 车内浓烈的酒精气味扎得人睁不开眼,他深呼吸两口就感觉自己快要醉了。男人始终纹丝不动,白鹿抬眼时只看见秦冕倦意极深的脸。 于是他轻声开口,“秦先生又喝酒了?” 秦冕一直闭眼小憩,好半天才挤出两字,“应酬。” “像秦总这样身份的人,酒桌上还要自己喝酒吗?”白鹿刚问完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多事。他该是没有资格替这个男人操心,以对方的身份,就算此刻看起来是真侘傺,那也轮不到他多嘴。 兴许是这声‘秦总’让秦冕不满意地皱了皱眉,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他,“今晚这局意义非凡。”说话同时还伸手抓到白鹿靠近自己的那只手,握在手心,耐着性子与人解释,“我今天喝倒的那个男人,他手上有一张合同。很多人都盯着……盯了一年多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它签下来。” 秦冕转过脸来,窗外是陆续闪过的车灯。经外边光源渲染,白鹿才看清他满额冷汗。 他从没见过喝成这样的秦先生,心口处酸疼,便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将头轻轻靠在男人肩膀,“秦先生这个时间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不晓得车里还有秦冕,而此时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何在这里,只不过私心想听他自己说。 男人将窗户降下一半,摸烟盒的另一只手在兜里摸索半天却摸不到东西。他以拇指指腹画着圈儿地轻揉白鹿手心,声音沉郁厚磁,“就想看看你。” 意料中的熨帖令人心烦意乱。 白鹿垂眸,盯着男人宽厚的手背,以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那你为什么不上来?”对方掌心的温度极高,白鹿险些被他融化在手里。 秦冕不再说话,静静闭眼像在沉思,由于头疼而不时皱眉才辨得出这人还没睡着。 即便车里开了换气,仍然坐得人不够舒服。男人眉间的冷汗越攒越多,白鹿干瞪着眼,替他擦了两次再无办法。 从始至终,秦冕都没有松开他的迹象。握着白鹿的那只手,几乎被汗水浸透。 不知过去多久,坐立难安的白鹿终于在后视镜中看见何亦身影。 对方似乎并不着急上车,反而提着口袋悠闲站在车尾看对街生意火爆的啤酒大排档。 “何先生……”白鹿刚一开车门准备叫他,就被秦冕又拉回车上。 “再陪我一会儿。” “可是你很难受,让何先生早点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不碍事,睡一觉就好。”秦冕的声音和他手中力道一样软绵,“再陪我坐一会儿,我就回去。” 白鹿叹了口气,用湿了又干的袖口最后一次替他擦汗,“我学过一点推拿,我替你按一按。”白鹿终于从秦冕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与右手一同,轻轻落在男人两侧的阳白穴上。 第82章 可还没开始按压就被秦冕逮住手腕。 男人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睁开眼睛,像是命令,“不要按了。”这人眼神太多深沉,白鹿总是看不透彻。 “我轻一点,不会弄疼你。” 不待白鹿继续,男人便又阻止,“你不要动,坐着就好。”他放开他的手,“要不然今晚……我会不想让你回去。” “……” 该是白鹿出来太久,高扬的催促电话已经来了第二通。秦冕终于舍得放过他,按了按眉心印堂,“知道你坐不住,回去吧。” 白鹿应他一声,又多看他一眼,才转身下车。 待白鹿离开,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何亦才拉开车门回到车上,转头向后排看了一眼,“秦总头疼严重么,要不要顺路去趟医院?” “不用,回家。” “好。”何亦将轿车缓缓开出,“方姨料到今天会喝酒,临走前特意做了些安神的东西。如果秦总喝得下去,最好喝一点东西再睡。我今晚替您准备一些止痛药品,万一明天飞机上头疼加重,可以临时对付。” 秦冕闭着眼睛像是睡着。可几分钟后突然又问他,“包养关系很复杂吗?” “可能比秦总您想的要复杂一些。包养也是买卖,可以只谈肉体,也可以附加感情,就看双方如何约定了。”何亦快速从后视镜中瞥他一眼,“秦总今天状态不佳,这个话题我们可以改天再聊。” 秦冕却像没听见似的,“包养之后和现在有区别吗?” 何亦自然知道老板话中所指,“有区别。秦总和白先生现在的关系是……”他斟酌用词后才说,“有偿benefits。如字面所说,就是身体关系。这种关系简单直白,好聚好散,若非要谈及感情,反而不太合适。” “benefits?”秦冕此刻状态极差,似乎并不能很好地理解。 何亦便进一步解释,“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您已经包养了白先生,以白先生的性格,一定不可能只满足于身体。这种满足是相互的,若是秦总不高兴他和别的男人过分亲密,也可以跟他提出来。就像今晚这样,您可以直接将人带走,除了互需的生理需要,还有心理需求。可若是你们保持现在的关系,benefitsfriends,就算他身边有十个秦蔚少爷,您最好也不要干涉。” 秦冕忍着剧烈的头疼,前额鼓出一道青筋,“我都不能跟他提要求?” 何亦想了想,“床上的要求可以提。” 第四十七章 鹿鸣,我爱你 与白鹿被动混酒吧不同,秦蔚对酒吧的喜爱是骨子里与生俱来。 在校期间,表现优良成绩不差,他是老师同学眼中的精英二代。出了校门外套一摘,露出印着十八禁图案的紧身t恤,耳钉项链一次性纹身。戒指最多时候,单手就可以撸下来十个。再加上那张亦邪亦清纯的帅脸,无时不刻都在欺骗少男熟女。 毕竟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风流倜傥带点坏,最迎合大众胃口。 在遇见白鹿之前,秦蔚就是这种画风。 认识那人之后,他稍微有过收敛,至少在白鹿面前一定会扮演知性有趣的师兄角色。 如今白鹿那张脸已不晓得比他当年风流漂亮多少倍,秦蔚时常错觉驾驭不住,恨不得天天用一副纯良面孔同化白鹿,让他时刻自持,远离身边各种勾引诱惑。 虽然秦蔚仍然泡吧,不过多数时候只约上两个关系最铁的朋友。若非如此,三年前他也不会在青萍意外逮到白鹿。 秦蔚甩了个响指,跟他多年的小弟就脚底抹油,从隔壁叫来经理。 包间里只管昏黄的茶色灯泡照得人脸一张惨白。秦蔚顺势将手中的纸团砸向灯箱,“你安排人给动动脑子,明晚暂时换种风格。” 经理赶忙解释,“这样昏暗一点才有情调。” “那就换个颜色昏暗。这土色打光跟黄昏似的,看着就一股悲情调调。” 这间酒吧地处闹市,是秦少爷最常光顾的根据地之一。 经理一脸不太好办,像在便秘。 秦蔚乜他一眼也不废话,“费用我全报销,还有问题?” “啊,这就没问题了!” 他招一招手,两个眼快心明的跑腿就将快递刚到的一大麻袋扛进包间。在秦蔚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将里头的东西生剥出来。 秦蔚狠狠揉了把等人高的熊布偶服,左看右看都不太满意,“我特么花了小一万块又苦等一个多月就为等个这啊?” 站旁边一同参考的小弟也上前一步,捏捏熊爪,又捏捏屁股,“手感不错,不愧是牌子货,值价!” “我没说它不值。”秦蔚咂摸半天仍然觉得幼稚,又退后几步歪一歪头,“鹿鸣又不是小女生,这东西能管用吗?” 参谋小弟点头似小鸡啄米,“管用管用!上回那谁谁就是这么把人追到手的。重点不是这熊如何,是让他知道你对他费了心。在爱情面前,谁还不是个小女生了?” “好像有点道理。”秦蔚提溜着跟自己一般高的卡通熊,大眼瞪小眼半天,“你们关门出去,我先试试看。” 小弟刚走几步又被他叫住,“蔚哥还有吩咐?” “你去叫人把包间温度搞低一点,我可不想明晚穿着这个在你们面前中暑。” 白鹿睁开眼时,屋内没有亮灯。他靠着枕头坐起来,总算找回点力气。 自那晚在秦冕车里坐了半个钟头,连续几天人都不在状态。像缺水地头蔫了吧唧的萝卜,一副要病不病的歪恹模样。强打精神撑了两天又开始发烧。当他头晕手软摔破出租屋里倒数第二只水杯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出门买点药吃。 意识到归意识到,白鹿一时想不起来附近哪有药店,于是又安心理得拖延半天。若不是秦蔚恰巧打不通电话,火烧眉毛跑高扬家拿备用钥匙过来开门,白鹿可能已经烧昏在自家床上。 会所被迫请假,秦蔚天天晚上都跑来看他。二十年来从没进过厨房的秦少爷突然大放厥词,拿着手机搜网络攻略说要亲自下厨煮粥给白鹿喝。杜芷若问讯也来帮忙,除了私心想跟秦蔚多处一会儿,其实也担心白鹿一觉醒来粥喝不上,还发现厨房给人烧没了。 毕竟秦蔚可是在美国煮个咖啡都能触发火铃报警的男人。 杜芷若短信问他:精贵的秦少爷,照顾别人有何感想? 秦蔚抠了半天头皮:本想晚一点再跟他说租房的事情,现在突然就不想晚了。我恨不得立刻马上跟他住在一起,这样就能随时知道他身体情况。等他下回生病,我能早一点发现问题,及时带他去看医生。 刚敲完一段,又觉得矫情。秦蔚删删减减,最终只留下几字:病了及时看医生! 第83章 折腾快一周,磨到周六晚上,白鹿总算清醒一些。秦蔚刚离开不久,高扬还窝在沙发里跟女朋友视频。 他见白鹿推门出来,三言两语结束对话,后腿一蹬,从沙发背侧跳下,落地轻盈,“白鹿哥,我给你倒水喝。” 白鹿虚弱地摇摇头,“我自己来。吃了药好多了,想起来动一动。” 高扬屁颠屁颠跟在身后,盯着他头顶那撮冲天的呆毛,“哥,秦蔚他抽烟吗?” “很少吧,怎么了?”呆毛随着白鹿转头的动作,在空中傲娇地抖了抖。 男孩窸窸窣窣从校服兜里摸出块打火机来,“刚沙发里捡到的,可能是他落下的东西。” 白鹿拿着打火机正看反看,突然手抖,险些将杯中的水又给撒出来。 “哥你还没恢复力气啊?”高扬赶忙替他稳了稳手中的玻璃杯,这可是屋里最后一个用来喝水的东西。 “……”白鹿盯着打火机不动声色,他认得这个牌子。很早之前在会所跟秦冕讨烟,那人当时递来的就是这个。该是上回秦先生找来,两人在沙发上亲热后遗落。 这不是一次性的东西。 白鹿不多想就将打火机捏在手心,仰起自己毫无血色的瘦脸,“我有点饿了,你帮我热点东西吃吧。” 高扬难得被人托付,终于有机会发光发热。立马将打火机抛之脑后,窜进厨房。 周日一早白鹿就接到秦蔚的电话,对方期期艾艾,翻来覆去只问他病好没有。 “活蹦乱跳,力大如牛。”白鹿怕他担心,不敢说勉勉强强。虽然体温正常,声音也足够精神,可毕竟烧糊涂一场,前几天睡得昏天黑地,中途还没少做噩梦。 “今天白天我就不过来啦,有点事情……”秦蔚在那头犹豫不决,“鹿鸣,你真的没事了吗?确定能出门走一走?” “能的吧,一直呆屋里也不好。”白鹿这才听出他言外之意,“师兄今天是有安排?” “有一个,如果你能出门的话。”秦蔚说得郑重其事,屏息凝神等他下文,没拿手机的另一只手不停地将羽绒服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 “不太消耗体力的活动就没问题。” 秦蔚心里飞快盘算,站在酒吧包间听人表白这种事情应该不太费体力,顿时有了信心,“不会不会,不怎么麻烦。我等等发个地址,晚上在这边等你,你自己过来可以吗?” 白鹿爽快答应,“我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山,与,三,夕。  秦蔚笑得合不拢嘴,“你把自己带过来就好。”为这一刻,他和小伙伴已经酝酿了一个多月。 在酒吧包个房间表白其实非常俗套,可他圈子里着实没什么阳春白雪。那些人开口除了‘送鲜花’就是‘写情书’,浪漫情操与小学生不相上下。当然成熟一点的也有,比如‘为什么要表白,下点药直接扒裤子干了不好吗?’诸如此类。 秦蔚大着脑袋去其糟粕取其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精华,最终敲定这套布偶卖萌表白预案——穿着布偶服躲箱子里等白鹿来开,趁机顺势表白,人群鼓掌欢呼,从此美满幸福。 他早就受够白鹿言辞躲闪,他得自己创造机会。 秦蔚自然晓得,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表白,结果很可能不太乐观。但他和白鹿曾也有过机会……差一点还擦枪走火。 还是自己先一步停下来。 这说明白鹿对他是有感情的。 先前还忍得了细水长流,可经白鹿这一病以及他身边那些干净不了的苍蝇老鼠,秦蔚觉得自己就快坐不住了。不管白鹿点头摇头,他都得试一试。 若是失败,大不了重来,还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 秦蔚斟酌良久,认为这一把赌早晚都得下个注。 手机响时,何亦怀里抱着一个,背上爬着一个,正摊开本童话书给两个小公主讲狼来了的故事。 “爸爸,狼为什么要来啊?” “因为山里树没了,没有东西吃。” “爸爸,狼为什么吃树啊?” “狼不吃树,狼吃肉。” “爸爸,肉长在树上吗?” 他一瞥来电显示,立马将小小公主放回摇篮,走到窗边,“白先生晚上好,您找我有什么事?” 白鹿等了一天终于等到天光变色,夕阳在对面屋顶露出个脸,“秦先生有东西落在我这里,我想他平时一定很忙,若是何先生有空,我现在把东西送到公司来给你,方便么?”限量版的打火机像个烫手山芋,白鹿并不想偷偷藏在手里。若是下回再被人看见,该就不容易蒙混过关了。 何亦看了看时间,“你在家吗?我正好路过那边,我开车来拿吧。” 他迅速换了身衣服,连领带都没落下。坐在脚边的小姑娘抱着玩具兔,依依不舍扯他裤脚,“爸爸今晚还回家吗?” “你们乖乖吃饭,爸爸很快就回来。” 小姑娘嘟着嘴,“那我乖乖吃饭,爸爸早点回来。爸爸也是肉做的,不要被大灰狼吃掉啦。” 半小时后。 何亦刚开车到小区门口,等候多时的白鹿就小跑上来,将秦冕走失一周的打火机从窗户递进去。 何亦道了声谢,见白鹿苍白的脸上带着点妆,“白先生这是要去哪里?若是方便,不如让我送你一程?” 可能是大病初愈,白鹿刚走进酒吧就觉得头重脚轻。推开包间门瞬间,头顶的巨响震得人眼前一片花白。 喜庆的礼炮接连炸开,金色飘花像飞雪一样从天而降。由于包间里灯罩被临时换成浪漫的玫瑰红,闪烁的光线交织成深浅不一的暖色,无故添多几分暗昧。 背景音乐十分熟悉,他曾在秦蔚车上听过两次,那时似乎还随口说了句好听。 陌生的人群在眼前逐渐散开,露出空地上一个巨大的礼物盒。 盒面画着只蒙住眼睛的卡通小熊。 第84章 白鹿没看见秦蔚,没看见任何一张熟悉面孔。周围嬉笑雀跃的陌生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师兄?”没有听见那人回答,白鹿有些不安。 再回头时,来路已被黑压压的人影截断,他们默契地包围住整个房间,只留下白鹿身边一扇圆形空地以及几步开外,那个奇怪的礼物盒。 他听见有人吹着口哨,怂恿他赶紧揭开盒盖。白鹿盯着盒面的小熊图案,脚下却像生了根,如何都迈不出去。 这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并不陌生,像是一种本能恐惧,四肢莫名冰凉,身体止不住颤抖。 亢奋的人群分秒间将气氛炒热,没人留意到这一丁点太过细微的不和谐。每个人都沉浸在计划的疯狂玩乐里。 退烧药似乎又开始起效,白鹿脑子一片混沌,像被自己翻烂在勺里,吃剩的半碗鲫鱼粥。高亢的叫喊声忽近忽远,他根本听不清楚这些人在欢呼什么。 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于不明状况的白鹿,于忐忑难耐的秦蔚。 见白鹿始终没有动作,蹲在盒子里的秦少爷终于耗尽耐心,他正了正自己的小熊头罩,顶开盒盖自己站起来。 “鹿鸣,我爱你!”藏在头罩下的秦蔚大胆表白。当年讲台上竞选校学生会主席都没这样紧张过。汗珠顺着眉尾流淌,连声音都走调。透过小熊微笑的嘴巴,正好可以看见愣在原地已然惊呆的白鹿。 他跟白鹿一样害怕,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跟人表白心迹,他不想把它搞砸了。 秦蔚顺势张开双手,笨拙的小熊张开怀抱,“鹿鸣,跟我好吧,我想做你的男人,一辈子保护你!” 白鹿没有回答,他盯着突然跳出的卡通熊,依然是那张呆滞的脸。 而人群像锅煮沸的开水,早已翻滚冒泡。所有人都在起哄,在尖叫,撕心裂肺嚣喊着,‘在一起!在一起!’一声高过一声,完全将两个主角压制。 “鹿鸣?鹿鸣你听到了吗?鹿鸣?”他一直叫他,可对方毫无反应,秦蔚这才察觉事情古怪。 白鹿分明一副被吓坏的表情,他仿佛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秦蔚一边吐槽哪个蠢蛋给自己出的主意,一边努力弯腰摘掉头套。现在看来,这身衣服除了碍事简直毫无惊喜,还闷得要死。 他摘下笨重的头罩,自觉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再抬眼时,却见白鹿惊恐地捂住耳朵。 “鹿鸣?” 眨眼之间,白鹿已转身跑起来。像只失去听觉的蝙蝠,在绵密人群中乱撞。 他被吓坏了。 “卧槽!”一切发生得太快,秦蔚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多。白鹿已经挤出重围,眼看着就要逃出包间。他一着急,拔腿就追,“鹿鸣你别跑!鹿鸣!”可布偶服完全限制活动,根本迈不开脚。一个趔趄,连人带熊直接栽倒在地上。 叫喊的人群终于失控,大伙纷纷跳进内圈,七手八脚将秦蔚从翻倒的礼物盒中拖出来。 秦蔚不知所措趴在地上,头顶瞬间被数不清的人影湮没,除了一张张缤纷凌乱的脸,他再也看不见白鹿。 “操!”这特么是个什么情况? 第四十八章 秦冕不可能看得上白鹿 白鹿又听见那声音,忽大忽小,头痛欲裂。意识逐渐脱开掌控,他突然就分不清楚真实虚伪,时间空间。似是而非的破碎片段整合后重组,涌入脑海时猛烈得像鱼群风暴。 被强烈抑制的潜意识在钝痛中露出冰山一角。眼前陌生的人脸逐渐扭曲,他似乎又看见那条熟悉的走廊。 应该是个没有太阳的午后。 走廊尽头的房间外面,不知是谁掉了一只毛绒小熊。白鹿走过去,俯身捡起来,细节精致的小熊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抬眼打量木门上陌生的雕花,他记得这扇门从来都紧锁着。 不抱希望地拧了拧把手,‘嘎吱’,这回竟然轻易就打开。 像潘多拉的盒子,他推门进去。 房间背光,晦涩幽暗。鲜明的卡通装扮,角落里还落了几个玩具。粗略第一眼扫完,只以为这是间小孩的卧室。 可只要多看几秒就很容易发觉异常。 宽敞过头的双人床前摆着一排毛绒小熊,大大小小,参差不齐。卡通床单皱得不成模样,似乎不久前刚有人睡过。床尾一双拳头粗的木柱上还挂着来不及收好的手铐和脚链。 这竟是一间布置成孩子房间的……情趣房。 墙边竖着整排扑克图案的抽屉柜,一格一格,像极中药铺里常见的那一类。白鹿拉开其中一个,是瓶写着外文看不出是什么的深色药剂。再拉开一个,是根极细的硅胶软管…… 奇怪的感觉窜上心头,他又接连打开好几个柜子,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什么。 白鹿听见动静时蓦然抬头,原本应该外出的骆河却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的男人面无表情,像是有些生气。 “听话的小孩可不会乱翻主人的柜子。”骆河捏在手中的小熊,正是刚才落在门口那个。此时已被他撕成两半,身首分离。 …… 在秦蔚摘下头套的瞬间,断头,小熊,昏暗的光线,所有的因素都与那个阴郁午后重叠。 丑恶的记忆汹涌滔天,白鹿几乎当场崩溃。 他突然就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什么经度纬度。只依靠本能,抱着恐惧夺门而出。循着狭长挤塞的来路磕磕碰碰跑出酒吧,连弯儿都不拐也不减速,直冲冲奔入最近的车道。 何亦送完白鹿并没着急离开。反而坐在车里发信息给自己的老板,报告走丢一周的绝版打火机已经失而复得。刚发完信息又接到异乡父母远程的慰问电话。聊尽家常报完平安,才不急不慢打灯,重新汇入车流。 他变道开进最左,脚下还蹍着油门。一个人影从右前飞快窜出,窜到一半被疾速靠近的车头和喇叭吓坏,愣在车道正中的位置又不动了。 能紧急制动的距离不长但勉强够用,何亦稳托方向急踩刹车,甚至还冷静地打灯警示。 慌不择路的男人被连续变幻的车灯吓住,惯性抬手遮住眼睛。继而回神又转头朝相反方向奔跑。 由于一番好吓,何亦在男人转身最后一秒才看清他的面孔。不是别人,正是白鹿。 第85章 来不及犹豫,他一盘子调头,加速追他。 虽然白鹿只跑在他左前方几十米处,可这个路口禁左,开过之后就是隧道。若要调头,还得再往前开几百来米。不管他怎么走,都可能失去目标。没有从容斟酌的机会,他不得不提前弃车。 这是一条单向五车道大路,何亦连续变道挤兑后车,将车灯双闪扔在路口。等他下车再横穿马路开始追逐,已经落后白鹿好一段距离。 尽管对方跑得不快,可西裤皮鞋限制手脚,何亦并不能很快追上。 “白先生!”他不停叫他名字,而对方根本听不见他。 距离一点点收缩,前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在他快要追到他时,白鹿敞开的外套口袋突然飞出一张白色纸屑。何亦下意识弯腰去捡,本以为是个重要东西,定睛一看,靠,竟是张超市的收款凭证。 几个多余的动作使得两人缩短的差距又再度拉开。 街口的小人还是红色,高峰期未过的车流浩浩荡荡,前仆后继。隔着数十米外依然能听见引擎骤然加速的轰鸣。何亦捂住左腹,强忍岔气的剧痛,脚下加速不知不觉已到极致。在快要跑下人行道时,他拼命伸手,指尖分明勾到白鹿衣角,却一把抓空,眼睁睁看着对方冲进车流。 没时间犹豫,他骂了声脏也一鼓作气跟着冲下去。 黑色的两箱轿车在撞上白鹿之前急打方向与之惊险掠过,歪斜不多的车头又冲着紧随其后的何亦咬来。 刺耳的刹车,晃瞎眼的远光灯。在车头几乎擦到他时才死死停稳。何亦腿都吓软,整个人一趔趄却仍然不忘奔跑。 司机摇下车窗疯狂咒骂,他想转头道歉又不能,差点喘不上下一口已经提到嗓子眼的气。 白鹿的背影仍然在前方几步远的距离。身边一辆接一辆汽车紧急制动,后面来不及刹稳的陆续怼上前车屁股,清脆爆裂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 为躲避白鹿而急停的轿车正好短在何亦面前,他不得不扶着车头绕路再跑。 分秒之间整个路口瘫痪过半。 高亮的汽车喇叭震耳欲聋,车辆报警和人群尖叫在凌乱不堪的现场此起彼伏。 白鹿即将跑完斑马线时却骤然停下,毫无征兆。他捂住耳朵,缩头缩脑,站在最后一条站机动车道上,一动不动。 右前方突然传来巨大轰鸣,一辆根本不可能制动的满载货车正好右转过来,最多五秒钟,车轮就能碾上白鹿。 何亦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体能已到达极限,他无法更多加速,猛烈的惯性也使他不能立刻停下来。 电光石火,他张开双臂,纵身前扑。耳畔突然有风,那是车身近距离擦过时掀起的风暴。他扑倒白鹿后顺势将人抱住,两人狼狈翻滚着撞进绿化带里。 白鹿早已精神恍惚,只剩本能挣扎着想要逃跑。 何亦感觉身体痛得快要散架,他一咬牙,扒住白鹿裤腿直接将人再次扑倒。趁对方起身前一个泰山压顶,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不知白鹿哪来的力气,仍然剧烈反抗,抻头后仰时正好撞到何亦下巴。何亦闷哼一声,当场歪头吐出半颗带血的门牙。他右手骨折几乎使不上力,差一点就抱不住怀里的人。 “是我白先生!我是何亦!”体力已到极限,他凭着毅力将人翻了个面再死死梏住,“白先生你看着我!你还认得出我吗?我是秦总的司机!” 白鹿眼神空洞,四肢发抖。听见‘秦总’两个字时,才终于动了动眼皮。一句话没说,随即在他怀里晕厥过去。 秦蔚早已换掉碍事的熊皮,站在酒吧门口抽烟。烟是自动贩卖机随机买的,火是酒吧前台顺手拿的。距白鹿逃走已经两个小时,脚边的烟头横七纵八,像战场上接连倒下的尸体。 他并不晓得几个路口外疯狂的情景,警车的双闪几乎照亮半个夜空。 他一遍遍拨打白鹿的电话,每次一分钟左右自动挂断。十几秒的铃声反复听了几百来遍,响到不响又继续再拨。 当他第无数次拨打电话无人接听烦得抓狂时,又被一个不长眼睛的人从身后狠狠撞了一把,险些把手里的手机都撞飞出去。 一个醉鬼被朋友架着出来,扶他的人只离开几秒去撕墙上一张牛皮癣广告擦鞋尖污渍。醉鬼摇头晃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就侧翻栽到背对他的秦蔚身上。 秦蔚终于找到爆发出口,不分青红,抡圆拳头转身就给人锤在脸上。又是好几拳下去,醉鬼被打得抱头求饶,秦蔚丢了理智根本停不下来。 周围聚集的人群陆续凑上将两人拉开,连酒吧保安都被惊动。秦蔚见人就揍,谁拉他揍谁,像只疯狗。比起快被揍哭的醉汉,他更像一个亟须清醒的人。 与醉汉同行的朋友不依不饶,嘴里日天日地,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在事态发展成聚众斗殴前,秦蔚手中死捏着的手机终于响起来。 像一根扎入皮肤的毛刺,却吊着他全部的精神气。 “都特么放开我!放开我!”他以蛮力连续挣脱两人,匆忙瞥见‘白鹿鸣’的来电显示时,竟然激动地有些手抖。 他飞快接起电话,“鹿鸣,你去哪里了?我很担心……” 电话那头十分安静,几秒钟后才听见对面人说,“是我,何亦。” 何亦戒烟整整四年,若非平时有大老板当面递过来点火,他已经不主动沾惹。不过多数时候身上会揣一包,替秦冕备着。 若不是今日碰巧白鹿交还来打火机,何亦该是还能忍得住的。 这个点的住院部走廊比白日清净许多,他以整个手肘掀开一扇窗叶,才摸出根香烟叼在嘴里。由于左手不够灵活,硬是好半天都没将烟头打着。 不顾面部肌肉酸肿,他冲身后查房路过的小护士挤出个笑脸,“劳驾一下?” 小护士接过打火机,左右看看没人,才小声叨叨,“住院部禁止吸烟。”不过这个时间没人管这些,她只是觉得此人此地此时此景,十分凄凉。 何亦声音温和,“就抽一口,止疼。” 秦蔚火烧屁股赶到医院病房时,床上晕菜睡着的是白鹿,床边坐着陪同的,正是自己大哥的司机,何亦。 该是急红了眼,秦蔚当着何亦的面就掀开纯白被单查看白鹿身体。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除了几处惹眼的淤青似乎确无大碍,这才真真松了口气,撸了把脸。 “你说他被车撞的时候,我快吓疯了。”这一晚上秦蔚也折腾得够呛,由于方才吸烟过度,连声音都变了嗓。 “差一点,还没有撞上。”何亦纠正。 秦蔚强打精神,转眼打量身后站着的男人。头发杂沓,一身灰土,皮鞋磨损严重,西裤还破了个洞。 模样落魄得像将将结束一场荒野求生。 第86章 “出去说吧。”秦蔚站起身来,一指门口方向。 “好。” 病房外的走廊灯都是声控,秦蔚嗓子疼得发痒,时不时就哼哼两声,使得整条走廊总是光明磊落。 秦蔚双臂交叠,侧靠墙壁,懒洋洋地垂着脑袋,翘起眼皮,“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在他印象中,何亦和白鹿,是绝不可能有牵扯的两个人。 “我只是开车路过,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何亦声音比平时更弱一些,刚从极度紧张中缓过神来,光是站立的动作就足够辛苦。 “可你刚才电话里说,白鹿他突然冲出来,你差一点撞上他。”秦蔚死死盯着何亦的脸,“但是没有,你并没有撞上他。反而是人跑了你下车去追,遭遇系列惊险之后,才将人送到医院?” “对。”何亦说的轻描淡写,如他脸上不多的情绪。 “既然没撞上去,你追他干嘛?咳咳。” “白先生当时状态不对,我有点担心。” “你为一个陌生人担心?”秦蔚将人从上到下扫视完一遍,“你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人受这么重的伤?” 何亦摇头,“他不是陌生人。”话一出口,就看见秦蔚的眼神变了。由于疼痛,他眼角不由自主抽动,反而成了脸上最大波动。何亦语气平静,耐心解释,“我知道他是秦蔚少爷的朋友,所以才追下去。” “你怎知道他是?咳。” “我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 “秦蔚少爷可能忘了。出国之前,有一回你中途下车去见他,当时秦总也坐在车上。” 秦蔚认真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隔那么远,你都认得出来?” “我不是脸盲,白先生有这张脸,看一次就足够深刻。” 秦蔚半信半疑,“我哥这几天都在国外,他不是给你放假了吗?你今天怎么会在那里?咳。” “进城买点东西路过。老实说,第一眼确实没认出来,若不是白先生留长发,我也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他。”何亦见秦蔚仍然怀疑,叹了口气,“我也不晓得如何解释,当时就是觉得他状态不对。不过行车记录仪总不会骗人,如果你感兴趣,可以随时来看。” 何亦脸上横竖都是血口,涂了药水更显得狰狞。右手骨折,就一根绷带吊在胸前,连嘴唇都翻皮,还掉了颗牙。但他把白鹿保护得很好,只留下身上几处淤青和外露的细小伤口。 秦蔚并不想为难他,只是直觉事情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想到高扬先前提过一句的大老板,心中陡然生起一个可怕猜测。可猜测还来不及膨胀,他又随即将它否定。 不可能的,秦冕不可能看得上白鹿。他宽慰自己。 秦蔚转身,做了个无力的捶墙动作。他脸色也不好看,“这次事情我有责任,是我没照顾好他。咳咳,今天的事情影响太大,还需要你来协助善后。如果我哥问责起来,你就让他来找我,不要有压力。他知道真相,一定只会骂我。” 何亦谢过他理解,“我今晚也没办法回家,可能这几天都得住在医院。如果秦蔚少爷还有吩咐,可以直接来楼下病房找我。” 何亦刚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就响起来。 只剩一只可活动的左手,还伤了两根指头,掏个手机都能急出满头的汗。 “秦总早上好。” 何亦再没多余的手去开灯,就关门坐在黑暗里,脸上是大起大落后难以安抚的疲惫,“如果您现在时间充裕,我有些事情想跟您汇报。” 第四十九章 我不要感激,我要你的感情 白鹿睡了一夜,秦蔚守他一晚,大部分情形如三年前一样。 天不容易老,变的是人心。 那年他对白鹿的喜欢全部源自学校里边没来得及抓住的青涩幻影,纯粹得星星点点,像三月天的初樱。而如今再以同一角度观摩这个男人,含在舌下存于心尖细细咀嚼的,已经远不只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这份感情已经无法量化。 秦蔚从没忘记过。 自杀未遂的男人从手术台上下来,虚弱病恹,整整昏睡两天。清醒之后像只畏光的刺猬,漂亮的眼睛看谁都充满警惕。 他站在哪里,做什么,吃饭说话,连睡觉呼吸都小心翼翼。 秦蔚简直害怕碰碎他。 也许是自己照顾妥当,也许是白鹿恢复力强,当然可能只是苍天软了心。时间并没有烂在地里,白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 如今他不仅好起来,甚至出人意料长成十分好的模样。这模样不单容相,还有他的心,他的气,他骨子里的那根韧。 全部教人爱不释手。 当然。若不是昨晚一出,秦蔚真的以为他蜕变完美。 何亦走到门口正好看见床边两个白大褂,想必晕倒的男人已经醒来。 医生正在例行询问,不外乎那套判断定向认知的问题。他余光瞥见秦蔚也在,下一秒对方就看见自己。何亦没有进屋的打算,冲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知是天气回暖,还是房中空调宜人。白鹿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竟一点不觉得冷。秦蔚送医生出门顺便询问情况,白鹿就自顾起身,立在窗边看绿化带里一朝回春的老槐树。 住院部大楼的朝向不曾改变,窗外的景色也不陌生。 床头柜上,手机震动两声。由于反光,他拉拢窗帘才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白鹿嘴角微微翘起,是个情不自禁的表情。他将手机贴紧耳朵,转身靠着墙壁,“秦先生。” 那头果然传出秦冕的声音,“声音听起来不太好,在干嘛。” “在……”白鹿懒洋洋环顾一周,一时没想到更好的说词,“在睡觉。” 第87章 “这么不想跟我说话?”男人的声音在话筒中转了一圈儿听起来十分性感,他像是故意逗他,“光着睡觉?” 白鹿果然被逗笑,笑出眼角漂亮的褶,“你猜。” 男人也不害臊,“我喜欢看你光着的样子,很迷人。” “……”一抹浅红羞上耳朵,白鹿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何先生说你人在国外,这个时间不是很晚了么?” “确实不早了。”他本在处理工作,只是突然收到何亦说‘白鹿醒来’的短信才没忍住打电话过来,“我这边还有一周时间,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半天,白鹿都没想明白那个‘等’字是个什么意思。他问不出口,就一个人独自琢磨。 听见声音回头时,正好看见秦蔚将新买的大束花篮放在床头。他笑着走过来,从背后贴上白鹿,抓到人垂在身侧的手指霸道握在手心。 “感觉如何?”他盯着他侧脸,“病了一星期,眼里终于清澈了。” 白鹿自然推开他,撸起袖子给他看割过脉的那只手腕。腕上有丑陋的刀疤蜿蜒,延伸的尽头正好偶遇一片绀青,“师兄你看,像不像一朵花。” 淤伤是瓣,疤痕是骨。 秦蔚眼前一亮,“这你都想得出来,还真挺像。” “不过还是师兄送的更漂亮。”白鹿绕过他走到床边,将罩在花篮上的玻璃纸拆开,随手抽出一朵橘黄,放在鼻翼,“我怎么记得现在医院不让给送花了?” “我整个封好才拿进来的。” “没有人拦你?” “有啊,但是架不住想讨你开心。”秦蔚揉揉鼻尖,“我记得你喜欢花。” 白鹿莞尔,“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师兄懂我。” 秦蔚上前两步,也从花篮中摘下一朵捻在指间,他心虚瞥他一眼,“昨晚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像忘了给我答复?” 白鹿转了转眼珠,“你说让我打车过去不要挤公交?”他表情浮夸睁大眼,“师兄该不是还要查计价票吧?我真的没有坐公交,虽然我也没有票。” 秦蔚瘪嘴,“不是这个……” 白鹿又想了想,“噢,你问我喜不喜欢玫瑰红?我说还行啊,不就是浅一点的基佬紫?” “……”秦蔚要崩,“也不是这个?” “那你昨天还说什么了?” “你真的不记得?” “好像真不记得了。” 刚才医生问了,白鹿也答了。只是秦蔚不确定他的‘不太记得’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医生:“你还记得昨晚晕倒前发生的事情吗?” 白鹿:“记得一点。” 医生:“可以说一说吗?” 白鹿:“师兄在酒吧等我,让我过去找他。进了包间好像特别的闷……我……我觉得很吵,好像还看见一个盒子……后面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他的确不记得秦蔚披着熊皮跟自己表白,但却没忘记在那个儿童房间里看见的东西。 一段被潜意识封藏的记忆,就这样又一次,暴露在脑海里。像千层的浪,像无痕的漾。 秦蔚见白鹿表情真切,不像撒谎,伸手捏了捏对方下巴,是个挠小猫的动作。他突然单膝跪地,滑过那人下巴的手指复又牵起那人的手,而另外一只已经摸进屁股兜里。 是个掏戒指求婚的姿势。 白鹿手一抖,外形酷似含笑的小黄花还没被美人赏识够味,在空中打了个遗恨的璇儿,就孤零零落到地上。 秦蔚垂着眼,嘴角难得不挂笑。他掏出一条手表,小心解开表带,在白鹿细得不像话的手腕上比划半天才郑重其事给他戴上,“你一直不愿意祛疤,我就一直想送你根手表。我特别怕看见它们,一想到你差点没了,我就心慌气短。”手表已被调成最小的环,套在白鹿手上仍旧有些松垮。 “师兄?”白鹿欲抽手却被秦蔚抓住。秦蔚送他东西倒是寻常,但此刻特殊的气氛就不那么常见。 再迟钝的人都能嗅出接下来的展开。 秦蔚深呼吸一口,终于抬眼看他。保持着跪地的动作,身板挺得笔直,他眼里似有东西,顷刻间成灾。 秦蔚娓娓开口,“鹿鸣,我不要你的感激,我要你的感情。” 白鹿愣怔。 秦蔚抓着他的手仔细贴到自己胸口,深情款款重复道,“把你的感情给我,好不好?”秦蔚心跳很快,比他腕上的秒针要快得多。 “小时候杜覃生总爱模仿我,他想得到所有我得到的东西。而我从来不搭理他,心里也没少嘲讽过。我一直以为跟他两人的角逐里边,我是winner,他是looser。”秦蔚表情认真时眼神与秦冕极像,白鹿差点被他吸进去,“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才是失败的那一个。我宁愿用至今为止得到的所有东西来换一个你,换你给过杜覃生,而我从来没得到的那种感情。” 秦蔚心痛不已,他似乎在求他,“好不好,鹿鸣?” 雨水之后就是惊蛰。二月末三月初,草长莺飞老鸹哭。大二刚开学不久,学生会下一届内定主席秦蔚,第一次记住一个叫白鹿鸣的人。 百无聊赖的日常会议,每个部门主任外加四个有头衔的,总计十多只脑袋,围着个会议圆桌,讨论学期里的几项重要活动。 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提案,投票,通过,然后分配任务。 由于科协主任当时外出,便交代听话的白鹿鸣替自己去凑个人头。会议中途,主席接了个校领导电话也撂下场子没了踪影。 秦蔚代其临时主持会议,在最后一个活动地点拍板的问题上,除了白鹿鸣那一票,悉数通过。 本来事情就这么过了,不料白鹿鸣突然举手,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秦蔚不耐烦看他一眼,“有问题吗?” 第88章 “有。”白鹿鸣说。他本就不是个外向的人,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说话时还特地起立,“我……我觉得这个活动在室内比外面好。虽然室内会空……有空间限制,但是我们可以去借……尝试借一借体育馆。万一有雨……的话活动也能照常举行。”一段不长的内容啃得结结巴巴,还不算他提前窝肚子里打了两遍草稿。 “你们的意思呢?”秦蔚冷言冷语象征性询问,还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他晚上约好校外的朋友去夜店蹦迪,早就坐不住想走。再加上会议中途各种拖沓,若不是这个愣头青横生枝节,他们可能已经散会两分钟了。 这只是一个学院内部的活动,是个小活动。预算经费前后不超过五百块,没必要斤斤计较死磕细节。就算那天真打雷下雨,只要开了个头,能诌出一篇新闻稿,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道理全场都懂,就只有一个人不明白。 “诶?之前没见过你呢,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啊?” 白鹿鸣‘嗖’地一声又站起来,身板硬得跟站军姿似的,“去年进科协的,我叫白鹿鸣。”这几个字还算呸流利了。 于是秦蔚当场气得跺脚之余,记住了这个‘没事找事’的人。 仅仅这一回,自然不够他把这个普通的学弟放进眼里。即便后来多次聚餐,甚至两人好几盘都坐在同一张桌上,秦蔚对白鹿鸣也只是知道这人,跟他不熟,也不想熟悉。 大部分细节秦蔚早已回想不上,毕竟那时候对人没心。就算两人还有更多细节,也追溯惘然。 直到四月中旬,那时天气已经严重回暖。尤其是大太阳正午,与六七月的夏天都没太多差别。 学校挖地造湖不留意挖断水管,半片学生公寓紧急停水。白鹿鸣上完体育课回来才发现寝室洗不了澡,腻着一身臭汗在屋里转悠三圈还是妥协。 他决定去他最不喜欢的澡堂临时解决一次。 那时候情愫初起,他害怕晚些时候杜覃生会跟自己亲近,他可不想被喜欢的人闻见一身怪味。 秦蔚打完篮球也发现没水。北方糙爷们儿压根儿不害臊,端着盆子就往澡堂方向跑。 学校的澡堂,白地白房,内嵌的水龙头等距靠墙。打挤时候进门就开始排队,从排队开始,望眼欲穿都是花洒下戏水的果体赤条。 那天正值下午三点,并不是洗澡高峰。空旷的澡堂一眼扫完也就十多二十个身影。 秦蔚看见白鹿鸣赤裸的后背时还被好吓一跳。倒不是认出来他是谁,而是这细胳膊细腿,皮肤雪白。乍从背影上看,跟个女的都没差别。直到多走两步,偏了角度,看见那双腿间沉甸甸的一团,才舒了口气,哦,是个带把的。 这个误会使得秦蔚忍不住又多看他两眼。yu与。xi夕。 男孩似是害羞,跟反省似的,从始至终面朝墙壁,以至于被秦蔚看光都毫无自觉。他一点点清洗自己,动作十分仔细。仰头闭眼,水流顺着山根流到挺拔鼻尖,长睫毛高高翘起,从侧后方向看去,竟有点香艳意味。 修长的手指擦过白皙皮肤,脸上的绯色就飞快晕开。 他该是不擅长在公众场合‘自摸’。秦蔚心想。 白鹿鸣终于洗干净自己,秦蔚也冲刷完毕。 男孩低头走路垂着眼,弓背抿唇红了脸。路过秦蔚身边时还不自然地加了点速。由于没经验要带拖鞋,只能一路赤脚,连脚趾头都秀气可爱。 距离够近,秦蔚才认出这人是谁。 “喂!是你啊!”秦蔚叫他。 白鹿鸣该是听见了,因为纤细的身子明显抖了一抖。然而人却不转头看他,反而下意识做出个遮掩下体的姿势。 “……”秦蔚也不停顿,咬着他后脚跟一同追进更衣室,像个老流氓似的贴人并排站着。由于身高优势,眼睛自然下瞟,“你叫什么来着?科协那个我记得。” 全身缀满水珠,白鹿鸣擦都没擦就飞快穿上内裤和t恤。眨眼之间只剩一双长腿还能寻味。关键地方的肉遮好了,男孩才如释重负,抬眼看他,“学长好,我叫白鹿鸣,去年进科协的新人。” 这才是秦蔚回忆的最开始。 在此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会对男人的身体产生欲望,也没料到会因为男人的身体而对男人产生兴趣。 从此之后,他更不会晓得,他跟白鹿鸣的时间短暂得只剩三个月都不到。而这些年过去,兜兜转转,自己仍旧被这个曾经看不上眼的学弟套牢。 秦蔚唏嘘,澡堂那一眼的代价,实在太大。 第五十章 一个在爱情里失意的人抱着你取暖 白鹿将将把表带撸下一截就被紧贴跟前的秦蔚霸道捏住手腕。 “不许取下来!” 白鹿垂眸,眼神平静地像舟着朵睡莲,“对不起。” 秦蔚已将人抵在墙上,只要低头吻下去就能让他闭嘴。 与白鹿的沉静不同,秦蔚眼里早都愠出了火。不管温柔也好,粗暴也罢,对方一陈不变的,都是那副教科书般的温顺乖巧。他甚至觉得就算当场把人压床板上扒光睡了,事后白鹿也仍能用这双眼睛注视自己,仍然笑着叫他,师兄。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客气。不过令人欣慰的,这是一种愿意付出极大代价的客气。 秦蔚突然有点恨他,他宁愿白鹿也恨自己。没有大起大伏的悲喜,如何去表现一个人深刻的爱恨。 而白鹿从始至终,像一杯温水。他摸不透他。 白鹿不曾挪开视线,整个人近乎一种虔诚。他注视秦蔚的眉间轻颦,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声调的,对不起。 秦蔚先一步撇开脸,烦躁地抓了把头,终于问出一直想问又不敢面对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哪想对方根本都不犹豫,“是。” 心口一堵,连呼吸都会痛。秦蔚只眨了个眼,瞳孔瞬时就红,“你喜欢他很久了?” “是。” “我不信鹿鸣!你身边从来都没有出现那样的人。” “他出现了。” 秦蔚并非真正想听,双手捏住白鹿肩膀,暴躁打断他,“鹿鸣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跟你道歉好不好……这些年我真的很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要推开你……我……我那时真的很害怕……那之后也一直在后悔。”秦蔚拼命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借口为当年的行为道歉。“我想好好补偿你,我一直期盼有一天你会重新靠近我……我想那一天想得快要疯掉。”他知道自己弄疼他,可他不想就这样放手。 白鹿从始至终都是温水一般的模样,“师兄是我非常珍惜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骗你。你从来都没做过惹我生气的事情,反而是你救了我,让我愿意去相信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糟糕。” 第89章 秦蔚不能理解,“即便这样,我都没有一点机会吗?” 白鹿冲他笑笑,尽管仍是个‘抱歉’的表情,“我不值得。”这种时候要他如何说得出口,他喜欢的人也是秦蔚身边最亲近的。不论秦冕以后要不要他,都不能跟那个人的弟弟再惹一腿吧。 秦蔚自觉已经厚脸皮站在离白鹿最近的位置,这人哭笑都在他眼皮底下。兴许是经历使然,白鹿很守规矩。他给自己画一个圆圈,永远安分蹲在里面,从未越界。而唯一踩线想要亲近的人,除了自己还真没看见第二个。 如果秦蔚注定得不到他,比起白鹿会被别人抢走,他更偏向相信这人受伤之后情感缺失。 所以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他喜欢的人? 心情已经跌到谷底,眼皮还跟着凑热闹直跳。秦蔚捋平思路,突然紧张兮兮问他,“该不会是杜覃生吧?” “当然不是。” 秦蔚松了口气,“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他不爱你吗?” 白鹿一愣,眼神灰下来,“他……可能没有办法来爱我。” 秦蔚皱眉,“为什么啊?我不明白!”他怕自己动作粗暴,已拼命克制。可听到这种可笑的理由,差点还是没忍住上手。 白鹿苦笑,“假如他愿意爱我,可我又该用什么身份让他来爱呢?” 秦蔚琢磨半天,越来越不明白,“跟身份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你啊。我爱你,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家,我每天都能看着你抱着你,我们一起吃饭睡觉一起计划将来。做什么工作,在哪里买房子,要孩子或者不要,全部你说了算。我想带你去任何地方看你想看的所有风景。我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你,只要你愿意要……” 这人终归是秦蔚,他爱情的模样始终干净纯粹。 白鹿盯他半晌,几乎错觉对方下一秒要哭,“师兄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声音带着难以觉察的哽咽,“你一定有运气遇到另一个人,她会陪着你,陪你看完世间所有的风景。”白鹿咬了咬嘴唇,“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白鹿的声音分明轻柔,却将人耳畔狠狠吹痛。秦蔚仰头,认命地闭上眼睛。 “哥哥,把气球还我!”病房外传来过路的男童声音。 “你追上我就还给你。”接着,又是另外一个。 由远及近又远去的脚步,滴滴哒哒,将时光拉长。仿佛又见六年前夏末,正好是六月份的尾巴。 秦蔚弯腰捡起白鹿鸣书中跌落的手裁信封。 “这是什么啊?”封信已经拆开,单薄信笺轻易就被他抽出来,“白鹿鸣你好,我是跟你同班的某某。谢谢你上一回帮……” 白鹿鸣伸手欲夺,“学长,这是我的东西!” “这纸还有香味耶!”秦蔚使坏地将印满爱心图案的扉页举高,大声朗读,“眼里载满星辉,像一曲离别的笙箫。而你总是很沉默,是今夜的康桥。” “还给我!”白鹿鸣跳起来没够着,有些恼。 秦蔚第一次见他不淡定的模样,没看够,“给我买一个月三食堂的肉包子当早饭,我就还你。”包子并不值钱,他就想找个借口天天看他一眼。 白鹿鸣自然不干,一头扑进秦蔚怀里,趁人愣神时终于夺回情书。分明是责备的表情,却晕了抹粉红羞到耳根。 幸好会议室里只剩两人。 “生气了啊?”秦蔚讨得便宜,痞笑着看他。 白鹿鸣别过脑袋不搭理,“没有。”说着就背上书包往门外边走。 秦蔚迅速锁门,厚脸皮跟上,“你要是喜欢这些东西,我收到了好多,我把我的都送你总行了吧?” 白鹿鸣被他气笑,终于转头瞪他,“学长你怎么能这样?那都是别人的心意!” 秦蔚被他的认真脸唬住,“真生我气啦?那我道歉好吧?” 白鹿鸣自顾往前走,作势不理人。可没走两步还是皱了皱眉,停下来等他,“我没有生学长的气。” 秦蔚被他纠结的模样逗乐,一胳膊勾住人肩膀,“商量下呗,以后别叫我学长了。这称呼不好听,你就叫我秦蔚。” 白鹿鸣道貌地摇摇头,“我不叫,不礼貌。” 秦蔚刚一噘嘴,突然福至心灵,“还记得大一上教军事理论的老马吧?你看啊,他先教了我又接着来教你,我们算是师承一人,所以以后你管我叫师兄吧!” 的确。师兄这称呼听起来,就有人情味多了。 回忆不长,大多只是片段。不晓得身边发呆的秦蔚在想什么,白鹿上翘的嘴角轻易暴露他从没忘记过的,与这人的回忆。轻盈,简单,像风一样。 好像还有很多,好像也没多少。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良久。久得没人说话,白鹿甚至点完花篮里的满天星数量,又倒过来验算一次。 像被菩提子砸中脑袋忽然通透。秦蔚振作精神后脖子一歪,胳膊一揽,把白鹿整个抱在怀里。像台死机重启的电脑,像记忆只有几秒的鱼,仿佛已经从失恋的悲伤中鲜活过来。 他抽抽鼻子,“我不管。反正你说的那个人他可能根本都不爱你,那我就替他陪着你,陪你等到他或者等不到他。最好他一辈子都不要来找你,这样我就陪你一辈子。” “……” 秦蔚不给他拒绝机会,“我说过了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就算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爱我,没关系,我稀罕你呀,就当两个在爱情里失意的人抱团取暖,不可以吗?” 白鹿叹气,“师兄……” 秦蔚妥协,“那就当一个在爱情里失意的人抱着你取暖,不可以吗?” “师……哎。”白鹿欲言又止。 秦蔚烦躁地将人从怀里扒拉出来,拍拍脸蛋,“鹿鸣你怎么比我还固执,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听!除了现在说你爱我,其他一律我都不听!”刻意高扬的语调,像个撒娇不成便耍混的大孩子。 秦蔚安慰自己,不过是知道白鹿拒绝的理由而已,又不是彻底失去他。他只是有了个喜欢未遂的人,保不准哪天他喜欢的人里边又多一个自己呢。 毕竟人是会变的。 他因白鹿学会去爱,变得面目全非,对方也不可能永远坚硬得像块石头。 第90章 六年前,秦蔚也不晓得自己对白鹿的感觉究竟有多好。存私心约他吃饭时也顶多敲两句边鼓,说杜覃生不是良人,踢了他得了。 不管白鹿摇头还是沉默,只要他每回叫他,他都肯跟自己出来,秦蔚似乎就已经满足。 可是人变了。 如今的秦蔚再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满足,他想要的远远更多。所以会不会有一天白鹿突然也松口? 像铁树开花。 他们的重逢还不满一年,一年时间太短,远远不够自己表达爱意。秦蔚稳了稳情绪,打心底里认为事情还有转机。 “鹿鸣。”他故作轻松地撞了撞他肩膀,是副吵架之后将将和好的羞涩模样。 “嗯?” “我租了个房子,装修过一遍,但平常不怎么过去。出院以后你搬进去好不好?顺便帮我看看那房子有没有什么问题。”同居已然没戏,而房子本身就是为白鹿租的。他怕对方拒绝,不得不妥协到这个地步。 “……”白鹿早晓得秦蔚租了房子,不过也着实没料到这人一米八五的大高个竟如此能屈。他不动声色,故意逗他,“不太好吧,我这身条纹衣都还没脱下,你就舍得让我替你进去吸甲醛啊?” “不不不。”秦蔚当即被他骗到,怕他误会,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找人测过了,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房间很干净。我就是不常过去,就是有点浪费。”他分明想对他好,又怕对方不要。只能换个说辞曲线救国,可心思不够细腻,说的东西一点不动听。 白鹿盯着他笑,笑容发自内心,“师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呢,脸皮极厚又不懂人情,捡别人便宜向来不会还的。” 第五十一章 再扭捏矜持就不懂事了 一星期以后,正月的前两天。 两百平层的单身公寓,日式桃木色精简画风。 包括热水器冰箱在内的所有家电全部崭新,大多连塑料膜都没来得及拆下。纱窗也是新装,窗台上还落了一把小号的螺丝改刀。 白鹿在屋里转完一圈,除去只有一间卧室,其他条件都比秦蔚给自己租的那间房子要好。 秦冕站在客厅耐心等他看完,“这里如何?” 白鹿手指滑过一整排巨大的特制书架,连木隔板间都一尘不染,“房子很漂亮,可秦先生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是想看看穷人的眼睛在这间屋子里是怎么闪闪发光的么?” “这书柜用的是香木,放一阵子味道会更浓。”秦冕走到白鹿身后,挺起前胸贴近他肩背,是个十分绅士的动作。 白鹿错觉男人下一秒钟或许还会抱他,却没有。秦冕手插兜里,只低头在他耳后轻嗅,“跟你身上的味道很像,像书香。” 白鹿转头,两人呼吸咫尺,也许是喜欢得紧,微妙的气氛顷刻变了味道。 猝不及防的亲昵让白鹿短暂失神,他暗叹这个男人感情匮乏,但肉麻方面倒是天赋异禀。 “秦先生专程叫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科普什么是书香吧?” 秦冕凌晨才下飞机,白天辗转公司,接着就来了这里。 “自然不是。”他突然伸手摸进白鹿裤兜,吓得对方明显一哆嗦。男人嘴角一挑,“怎么?还害怕我突然碰你?”说着就替他摸出手机又递过去,“你看看收到了吗?” “……”虚吓一回。白鹿接过手机一看,十分钟前竟收到三笔来自秦冕的即时转款。 他动了动喉咙,“秦先生这是?” 秦冕右手已自觉放到对方腰上,“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聪明的人应该做一次给一次的钱?” “……”白鹿盯着数字后面一大窜的零。噢,确实是自己说的。 “可惜上次忘了问你,一次是怎么个算法?若是按照我来见你的次数,那这里就是五十次的钱。如果是真实次数,那就保守一点,见你十次还是够的吧?” “……”白鹿被动一算,有点吃不消啊。 “转过来。”秦冕这才将人拉到怀里,熟练撩起他耳发,缠在指间,“十次做完之前,你就乖乖住在这里。” 白鹿恍然,抿紧的嘴角柔和下来。他抬头看他,“所以这间房子是秦先生的……金屋?” 贮黄金屋以藏人,枕白玉床共良宵。 秦冕挑眉,“这么理解也没有问题。” 白鹿温顺将脸埋到男人颈窝,微一抬头几乎咬到对方耳朵,“可惜我已经找到住处,恐怕没机会住在这里。” “找到了?”秦冕出国前交代何亦的最后一个事情就是房子,没想到这样还是被人抢先。他拽着白鹿衬衫一角,将其一点点从皮带里抠出来。修长手指顺着下摆空隙像鱼入水,轻车熟路溜进衣服。 “一个朋友替我的。”白鹿也不客气,礼尚往来往他怀里钻了钻,认真感受令人沉迷的体温和气味,“我弟弟周末会跟我住。既然是金屋,怎么好有外人。不如就留着秦先生想见我的时候,当个固定地点吧。”他没忍住伸手,轻轻将男人圈住,“卧室里的那个床,一看就好舒服。” “可以。”秦冕掂起白鹿下巴欣赏这双漂亮的眼睛,“之前天天躲我,怎么今天这么主动?” 白鹿顺手摸到男人掂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动作很轻,捏玩他手指,“我都收了钱,再扭捏矜持就不懂事了。” “没有别的原因?” 既已被看穿,白鹿痛快坦白,“先前不晓得秦先生单身,我对非单身男士提不起兴趣。”他调皮地舔舔嘴角,以直白目光临摹男人五yxdj。官,“真是让人意外,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会单身呢?” 秦冕低头一吻,落在他眉心,“你是在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他也才晓得白鹿一直误会他身边有人。 白鹿笑容甜腻,将脸凑他更近,“现在知道也来得及啊。” 秦先生的手机平均半小时一响,白鹿早已见怪不怪。 “我接个电话。”秦冕放开怀里人,几步踱到窗边。 白鹿倚靠书架懒洋洋看他,分明眼底笼着淡淡烟弥,可瞳孔倒映的男人始终魁岸英拔。不过再眨眼时,那层阴霾又不见去处。 滴答。白鹿做了个口型。 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他似乎笃定这段关系不会长久。既然短暂,那么尽情放纵一回也能够被原谅吧。 第91章 客厅铺着张巨大的米色毛毯,白鹿脱掉鞋袜,赤脚踩上去,走一圈,用脚心将毛绒一处处碾平。 两米多宽的沙发床替代了沙发,白鹿将一躺上去就把自己陷进最深的地方。闭上眼睛,连空气里都是好闻的橙花香。 秦冕说完电话也脱鞋走上毛毯。 白鹿听见脚步才睁开眼睛,眼尾旖旎,声音慵柔,“秦先生目前为止有多少个金屋了?” 秦冕盯着他散开在沙发上的柔软头发,“一个。” “一个啊……”白鹿喃喃,“那之前和小可爱是在家里做的咯?” 秦冕一步步走近,“小可爱?” 白鹿以仰躺的姿势,将手缓缓伸过头顶,他猝然一笑,模仿方书词说话的声音,甜甜地叫了一声,“老师。”由于抬手的动作,衬衫下摆也跟着上缩,露出一片紧致小腹。 男人目光沉沉,从他头顶自然滑到腹下,“是在家里。有情绪?” 白鹿轻哂,“不敢。”他以眼神勾他靠近,待男人走到沙发边时才顺势起身,以跪姿攀上他肩膀,“只是炮友而已,在哪里都一样。何况对方是秦先生你,我哪里舍得挑肥拣瘦啊。” 秦冕见白鹿还有下一步动作,在被这小妖精成功骗上沙发前坚定从他手中抽回自己领带,“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带你来就是录个指纹锁。” “……”男人拒绝得认真,并非欲擒故纵。白鹿第一回 求欢不成,撞了半个眼底的灰。 不过也不气馁。 坐地毯上穿好鞋袜,见秦冕已在门口等他。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他双手撑地,故意不起身,“我脚麻,好像走不动了。”自己大老远跑来却被这个男人扫了兴致,稍微撒娇一下不过分吧。 秦冕当真又折回,一个打横将人抱起来,“那我先送你回去。” 白鹿挂男人身上,盯着他下颏两天没清理的胡渣,“秦先生都没有下班时间吗?” 秦冕将人往怀里掂了掂,“我想去看看何亦。” “……”白鹿听见这名字时一愣,随即垂下脑袋,没了撒娇兴致,“何先生因我受伤,到今天我都还没见过他。” 秦冕看出他心思,“内疚吗?”。 白鹿鼓了鼓腮帮,“有一点。” 几步路就走到门口,秦冕将人放下后摸出张名片递与他,“内疚的话抽个时间去看看。我已经打过招呼,你报名字就好。”名片就放在最外面的口袋,看来是一早准备好的。 白鹿盯着手中纸片,“心理咨询师?” “我知道你排斥这些,但若是哪天想通,最好还是去看一看。这个医生跟我有交情,她最擅长跟恐惧症患者打交道。虽然你可能不是,但她至少比我跟你专业得多。”秦冕没忘记先前白鹿‘怕黑’的事情,但他没料到能严重得像这回一样。 秦冕刚一转身,白鹿就将名片揉皱在手心。已经出门的男人突然又退回来,面无表情瞪他,“不许扔。” “……”这一点心思都被人看破,白鹿腹诽这个秦先生怕不是开了天眼吧。 他将揉皱的名片随意塞进裤兜,坦荡迎上男人目光,“我都背下来了,为什么不能扔啊?”说罢,就姓名带头衔,甚至连地址电话都给念出来,一字不差。 微末薄技。 秦冕并没因此觉得惊喜,毕竟白鹿聪明他是早知道的。见眼前的男人笑得有些得意了,便没忍住好心提醒,“没有这张名片,那栋写字楼的保安不会准你进门。光记住地址没用,除非你还能刷脸。” “……”真是魔高一丈。 不过白鹿很快想到对策,“或者我可以脸皮再厚一点,打电话让人下楼来接我啊。”甚至还捡空冲男人抛了个媚眼,“顺便帮秦先生探一探,你跟这个医生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么有交情。” 秦冕今天开的另一辆车,颜色和秦蔚的suv一致,都是宝蓝。按照白鹿给的指引,秦冕将车开到目的地时没忍住意味深长瞭他一眼。 这一带多是近两年里新开发的商圈,圈外再琳琅一圈新修的单身公寓。地段,价位,逼格,噱头,全是最好。在普通人眼里,这片地方住的一色都是富人。可富人却爱把这条主道戏称为‘二奶街’。除去这里的确多见年轻时尚的美人,在住宿餐饮出行各个方面,也都最适合那些有钱人身边带不回家的小三们。 这些东西秦冕知道,而白鹿显然并不知情。 “帮你租房的朋友叫秦蔚吧。”白鹿下车时,秦冕才开口。 车窗缓缓降下,白鹿顺势伏在车门上看他,“我脑门上写了么?”他没打算掩饰,也没料到秦冕这么快就察觉。 “就差没写你脑门上。”时间不早,秦冕无意与人认真解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点了点不远处一家房产中介,“自己去门口看看就明白了。” 这附近的房子性价比极低,但凡换任何一个环境优良出行便利的抢手地段,价格都不足这里一半。 也就是说,秦蔚替白鹿找的房子,没考虑花钱,心思全在对人好上。 他就是单纯想对他好,无条件的好,没脑筋的好。跟那些为小三小四挥钱如土的大老板们同一个心态。 女孩站在路口等人,白鹿下车的位置正好离她不远。宝蓝色的轿车刚消失于夜色,身边漂亮的男人就接起一通电话。 “搞定了吗?”他的声音比意料中好听,女孩的注意一时全落在这个男人身上。 “新娘不知道,新郎叫杜衡生。如果能找到更详细的一起打包给我。” 女孩总觉得这人眼熟,不是多次见面的眼熟,是一种被惊艳过一次,却再无下文的熟悉。呼之欲出的名字就在嘴边,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来。 大概是关注过的某个小名气网红吧?女孩心想。 白鹿走过她面前时不经意瞥她一眼,只漫不经心一眼又很快滑开。他仍旧跟人在讲电话,“找不到?怎么可能找不到?婚庆公司的名字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我亲自去过一次,不可能记错。” 半分钟不长,白鹿已经走远,背影小的只剩根手指长度。女孩一合掌心,终于想起这人是谁,她从背包里飞快翻出手机拨通小男友的电话。 “小冉,你找我啊?” “高扬!我好像看见你哥哥了!真人好漂亮,还有小马尾!比你照片里还要漂亮!” “哈哈哈哈。”男孩笑声得意,“是吧,尤其是我哥那双眼睛,你近一点看简直……。”他突然正色下来,“哎我去,你可别看太仔细,别不小心看上他了!” “我倒是想看仔细一点,他已经走不见啦。” 第92章 “你不是约了人逛街吗,在哪里看见他的?” “商场楼下。我看见他从一个男人车上下来,那个人也好帅……是你哥哥的朋友吗?” 高扬一愣,语气严肃三分,“什么车啊?车牌是多少?” 女孩嘟嘴,“光顾着看人,没留意车标……车牌就更不可能会记得啊。” “那颜色总还记得吧?” “好像是宝蓝。”女孩认真回忆,“对!就是宝蓝色。” 高扬一听立马笑了,“那一定是秦蔚,我哥未来的男朋友!他是我哥学长,他们认识好多年了。改天吧好不好,我慢慢跟你讲他们的事情。” 第五十二章 我不谈恋爱,不如直接 年前最后一天会所仍然营业。客人没减,公关倒是走了不少。 该是旧年尾巴的缘故,好几个向来规矩的公关竟大摇大摆,前后脚坐进老板们的豪车。提前给人一种新时新气象的错觉。 当然他们可能也只是表面上规矩。毕竟过年了,喜庆了,有些东西不高兴再藏了。 白鹿一整天心不在焉,中途还抓住个机会偷摸着溜进人事办公室里,可做贼半天都没捞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一份婚礼的详细流程,更准确的讲,他想要查到杜衡生的邮箱地址。 先前杜覃生电话里说,他与他客气到婚礼为止。那婚礼结束之前,白鹿务必跟他们做出个决断。 以白鹿身份,平时没有这类契机,只能孤注一掷,在那一天赌上一把。 这还是杜芷若亲手送他的机会,像冥冥之中有个暗示。 白鹿已经找人黑进婚庆公司内部电脑,却如何都搜索不到杜衡生的名字。不论是对方保密做得太好或者只是杜衡生并没把流程交给同一家婚庆定制,但有一个办法该是可行的。 但凡高档一点的婚庆公司,但凡足够隆重的婚礼仪式,一定都涉及大量精修照片以及场景效果预演等视频资料的来回传输和保存。 当下最流行使用的是一种面世不久的大容量网络云储存空间。每个空间可以被设置成几个特定邮箱账号共享,方便策划与客户两边查看交流。这种账号类似手机id,跟身份绑定,独一无二。 也就是说。 若是能知道杜衡生绑定的邮箱账号,盗过来登录查看已加入的网络空间,很大概率能够在其中找到白鹿需要的,那份完整的婚礼流程。 可邮箱就不比手机号容易到手,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会所正门不可免俗地拉起条巨大横幅,祝各位老板新春快乐,财源滚滚。红绸上边烫字金裱,红绸下边白鹿正送一位客人出门。 今晚频频走神,好在收尾时仍干练专业。 白鹿牵起女孩递来的右手,低头就在手背落下一吻。他眼波潺潺,嘴角弧度正好,是个优雅大方的告别姿态。 “莫小姐新年快乐。” 女孩踮脚凑近他,“只口头祝我快乐啊?” 白鹿便偏头凑她耳边多说两句。女孩被逗笑,推他一把,“不正经!算了,今年就放过你,明年你再考虑吧!” 不止一次见着,某个老板的千金吧,秦冕心想。他正站在会所二楼的走廊,目光如炬,看着他的公关目送客人离开。白鹿今天又穿来那件精致的燕尾,该是订制,完美衬合出漂亮的腰身,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白鹿摸出手机,只看了两眼忽而转头,朝秦冕所在的方向准确望来。他抬头冲他一笑,唇红齿白,嫣然桃李。见四周没人注意,又大胆以手指贴嘴唇,飞了个轻浮的吻。 白鹿顺着旋转楼梯上到三楼,绕过外围一大圈,确定无人看见才贴门溜进洗手间里。 秦冕乘电梯也到三楼。此时人少,一路走来都见不到两个黑服。男人站在洗手间外将手机塞进兜里,下意识朝周围多看两眼,也推门进去。 白鹿装模作样洗手,听见身后门开的声音才关水转身。秦冕三两步走到他面前,用胸口将人死死抵在洗手池边。白鹿不得不后倾身体,双手反向斜撑在冰凉的大理石面上。 秦冕一低头,白鹿就伸手勾上他脖子,脖颈交缠间用力***对方身体的气味。 好一番亲昵,白鹿才不舍将人放开。他盯着男人双唇,以指尖来回描摹,“秦先生的信息可真是及时,你若再晚两分钟我就看不见了。” 秦冕逮住他调皮的手指别到身后,“今晚还有客人?” 白鹿又伸出另一只手挠他下巴,“最后一个。” 男人不满地以下身顶他,“拒绝掉。” 白鹿不表态,只管笑。笑够了才‘兴师问罪’,“秦先生两天没有音讯,一来就这么霸道啊?我还以为年前见不到你了呢。” 秦冕伸手摸进他西装,捏住白鹿精瘦的腰杆,颔首时鼻尖正好顶到对方的,“要不是明天过年,可能今天你也见不到我。” 白鹿‘哼’了一声,打趣他,更打趣自己,“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妇。”这诗是句闺怨,此刻用来调侃自己刚跟人认了炮友转头就被冷落。 秦冕自然也听懂,作势在他腰上揉了一把,“刚才最后,你跟那女孩说什么了?” 白鹿被他挠笑,眼角弯成漂亮的芽,“我跟她说啊……”他照着方才跟女孩亲近的动作凑到男人耳边,每个字都是清脆蹦出来的,“我不谈恋爱,不如今晚直接去我家……嗯啊。”意料之中,话音刚落就被男人狠狠顶了两下,“你敢。” 短暂的亲热并不令人满足,男人下腹的欲望鲜活又热烈。白鹿没着急出去,反而倒退着往洗手间深处走。秦冕看穿他意图,回头望了眼门口方向,笃定一时不会有人进来,才迈开脚步跟上去。 两人靠的极近,脸贴着脸。进退间他们默契偏头,四片嘴唇恰好就碰在一起,若不小心滑开,又轻轻再咬上。 像暖昧的小把戏,却玩不够。 直到退无可退,白鹿背着手,紧贴墙壁舔着被男人吻湿的晶莹嘴唇。 秦冕视线滑过自己饱满的裤裆,又看他,“打算怎么负责?” 白鹿也盯着他明显的腹下,“这么快啊?这可怎么好。”他猝然一笑,冲人勾了勾手指,滑溜地侧身钻进厕所隔间。 “……”秦冕皱眉,显然这个遨请并不合他心意。可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微有犹豫,才勉力抬脚跟着进去将门落锁。 第93章 白鹿得逞,立马贴上来单手攀住男人肩膀,另一只手正一颗颗解自己外套的纽扣。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昵喃,“秦先生在这种地方做过么?” “没有。”秦冕表情不深,他并不满意这里。可半个月没发泄的身体与这人短暂厮磨后,还是轻易动了想法。他狠狠将人圈在怀里,惩罚似的以下身顶他在隔板上磨蹭,“你之前跟人干过?” 白鹿见男人表情认真,笑得停不下来。他凑脸上去咬他喉结,音色缱绻娓靡,“现在干一次不就干过了?” 空间逼仄,难以施展,久闻擅香也使人晕胀。在这种地方亲密完全不符合秦冕愿想,可白鹿走不了,不解决一次他就得自己硬着离开。 堂堂秦老板可不接受这种待遇。 趁男人走神,白鹿熟练摸到他腿间那团被束缚的硬肉,草草讨好就替他滑下拉链,“不用脱衣服,很快的。秦先生真的不想陪我试一试么?” 明知故问。 欲望已被这妖精完全撩起,秦冕再懒顾身份,掰过他的脸,狠命亲吻。 怕弄皱的燕尾服外套早已脱下来挂在勾上,解开皮带的外裤顺着长腿滑下,盖住鞋背。内裤被拧成一团牢牢卡在膝盖窝里,白鹿岔开双腿,撑在马桶盖上,朝身后的男人羞耻地翘高屁股。雪白的臀瓣正对秦冕视线,后穴的小洞恰好是他下身容易进入的高度。 白鹿转头时正好撞见男人以牙齿撕开一个崭新的套。他咬着嘴唇眼波潋滟,喉咙中浅浅呻吟催促对方快一点动作。 秦冕除了拉开的裤链再没凌乱一点,眼底汹涌,面色微红,几乎还是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以手指探进幽深冗长的热壁,不疾不徐,深浅开阔。另一只手向前绕下,精准捏住。白鹿的囊袋和性器。 白鹿绵长地瞋唤一声,扭了扭腰,将自己毫无保留地送进男人手里。 秦冕下腹早已精神的巨物在白鹿细嫩腿根处来回摩擦。时间仓促,前戏不得不连续打折。他突然抽出手指,掰开白鹿屁股,趁人沉浸走神时将坚硬一举挤进温热的包裹。与夕补全。 “啊呀。”白鹿全程抿嘴,被顶到深处还是没忍住叫出来一声。身子一颤,腿间逐渐胀大的性器随着身上男人撞击频率,在空中荡出一个又一个小巧的弧。秦冕被紧致后穴咬得及其舒服,不由自主加快动作,扣紧他腰快速抽插。 这个动作很深却不能够亲嘴。比起‘做爱’,更贴近‘交媾’。秦冕已经箭在弦上,却舍不得就这样释放。他一把捞起白鹿贴在胸前,曲腿调整高度,继续抽插。灵活手指拨开白鹿胸口处两颗纽扣,顺势摸进去讨好他僵硬半天的乳头。 白鹿后仰在男人怀里,一手反扣秦冕腰上,一手握住下身自慰。只几声绵长的轻哼就将情欲浓墨重彩。他扭头寻到男人嘴唇轻轻舔舐,男人被舔痒的唇瓣又覆上来吻他。 耳机里突然传来黑服催促的声音,“白先生,您的客人已经在等您。” 秦冕面色深红,连呼吸都粗重。他加重力道又顶他数十下才不情愿发泄出来。释放之后没着急退出自己,反而调整方向朝着白鹿的敏感点细细磨蹭。 “啊!”白鹿被他顶得双腿颤抖,换口气的空隙,也跟着射出来。 斑驳浊点零零碎碎,在马桶盖上溅成一排。 秦冕摘了套,又扯纸替他擦去指间清浊。白鹿转身欣赏男人爱欲后性感的表情,看他棱骨分明的手指正仔细替自己扣回松开的钮扣。对方依然精神的性具威胁似的顶在小腹上,白鹿低头瞅了一眼,心想果然离尽兴还差点火候。 当耳机里的催促来了第三回 ,伏在男人胸口微喘的白鹿才懒洋洋打开耳麦,声音比平时更妩媚一些,“我现在就过去。”说完还偏头在秦冕脖子上咬了一口。不重,是留不下痕迹的咬力。 秦冕一拍他屁股,使劲儿抓了把手感极佳的翘臀。他低头,含住白鹿通红的耳垂,“赶紧结束,我等你。” 今夜除夕。一过晚上八点,路上行人就像中年秃瓢的脑瓜顶,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三茬。 秦蔚深情凝视手机发呆,盯着一小时前发给白鹿的信息石沉大海。他似乎早已习惯,又始终无法真正习惯。 秦夫人戴着手套,将亲手烤的蛋糕从烤箱里抱出来。她转头看见身后杵着的秦蔚,“给你哥哥打个电话,问他到底几点钟回来。” 秦蔚盯着她手中色泽极佳的金黄蛋糕,仍然呆滞,“打了,没人接。”他又嗅了嗅,眼睛倏地一亮,“蜂蜜的啊,鹿鸣估计会喜欢。” “什么喜欢?” “噢,没什么。” “最近没有跟芷若联系吗?”秦夫人看出他闷闷不乐,“这回婚礼,杜家办得很大,估计芷若忙着那边彩排,多理解她一下。” 秦蔚知道母亲误会,也无意解释。见手机信号掉了一格,下意识就将其举过头顶,深怕错过某人来的消息,“理解理解。他们杜家有的是钱,包一艘船算什么,包一片海我都能理解。” 第五十三章 这味道不是你的 电梯徐徐上升。 静谧的封闭空间使得费洛蒙连呼吸一同,在极其有限的空气里粘稠变质,气味甘醇如轻焦的糖稀。 白鹿盯着男人侧脸,像在走神又不像。他始终平静的眼底倏地滑过一尾波纹,如水面换气的鱼嘴吐出浮萍一点。 他突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电梯中途停止,继而又复上行。多余的陌生人陆续走光,终于只剩下白鹿自己和他眼中死死咬住的高大背影。 鬼使神差地,下一个瞬间他已伸手去抓秦冕的屁股。 “干什么。”男人反应极快,面不露色逮住这只调皮的手,警告他,“有监控。” 白鹿不以为然,反而故意恼他,“有监控还怕什么?我总不能站这里给人瞧着就吃了你吧。” 秦冕力气不小,怕弄疼他,可刚一松手对方又要再来。 “别动。”他瞪他一眼,“幼稚。” 白鹿倒是享受这种程度的‘警告’。他抽回手,舔了舔被对方捏红的手指,“谁叫我好中意你呢。” 桃木色的玄关比上回来时又添多鞋柜和衣架。 两个男人等了一晚又憋一路,进门之后像发情的兽,连灯都顾不上开就结实扭抱在一起。秦冕将人推到墙上,锁住他喉骨,如扼蛇七寸,“以后不准。”他说的是方才电梯里那些动作。 白鹿动不了脑袋,只能伸手碰他外露的皮肤,像妥协讨好,“不准什么?不准勾引你还是不准乘电梯啊?”说着一个转身就要将人反压在墙上。可动作太大,险些撞翻身边没固定稳当的衣帽架。 “小心。”两人缠绵亲吻,秦冕还不忘以手护住白鹿脑袋。白鹿闭着眼睛,毫无章法撕扯男人衣服。 他扒掉他的,又准备脱光自己。可一颗钮扣还没解好,就被男人强硬制止。秦冕手臂一用力,勾着他大腿根股骨轻易就将人抱起来。他让白鹿曲腿夹紧自己的腰,才又抬头去寻那双如何都吃不够的唇,“去卧室,我替你脱。” 两小时过去,白鹿仍然没回消息。两人对话最后一条还滞留在秦蔚发送的新年快乐。 他刚气馁倒在床上,脑袋里冷不伶仃就蹦出个念想。 第94章 他想起白鹿被何亦送到医院那晚,自己扒开他衣服查看伤口的画面。 白皙身体上突兀多了几处淤伤,像平整纸面渲开的青墨狷狂。乳头,肚脐,以及皮肤表面肉眼难辨的细小旧伤,每一处印象他都记得。 更要命的是。 白鹿下身只穿了条秀气的白色内裤,那人就这样毫无防备睡在自己面前。 如医院那一晚相同,碰不到的东西,光是依凭回忆,身体就燥热不堪。 他不是圣人,他对他从来都有欲望。与夕补全。 秦蔚将房间门反锁后倒回床上,胸口大起大伏几个回合,才驾轻就熟从手机里调出一段收藏多年的视频。 卧室只亮了盏微弱的精油灯,光线暖昧,勉强能看清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轮廓。 床是两米来宽的正方形,定制床垫软得不可方物。高潮时候直接给人身在云上的错觉。 白鹿骑在男人身上,卖力扭动身体。秦冕背靠床头将手指伸进他口中,搅合那根腥热滑腻的舌头。白鹿被折腾半天,嘴合不上,只能赌气似的又舔又咬。吞不下的津液一股一股,顺着口角溢出来。 男人时不时打开双腿多顶他一下,他喜欢听他被顶到深处时无法克制的叫喊。见白鹿叫得焉了,才终于舍得拔出沾满津液的手指,转而向下,揉捻对方软在腹丛里仍然战栗的性器。 秦冕盯着白鹿秀气的柱体在自己手中一点点丰满圆润,明明是一张寡淡的脸色,瞳孔中却烧着某些不可形容的凶狠。 像是恨不得将人彻底吃干抹净。 兴许是心态变了,白鹿今晚尤其投入。射过两次的身体仍然不知满足,像在疯狂补偿二人错过的半年时间。 直到被秦冕咬痛乳头才开口瞋他,“轻一点,不要留下痕迹。” 秦冕本来是这样打算,可瞥见白鹿认真的表情,胸口腾起一丝不快,“怎么?怕别人看见?”他知道他现在住着秦蔚的房子,泄愤似的以指甲端扣了扣对方龟头上的小孔。 “啊嗯。”白鹿倒吸口气,呻吟间歇还抽空笑了一声,“对啊,我现在住在师兄的房子里,万一哪天不小心发情……啊!”话没说完就被秦冕狠狠顶到深处,剩下来不及说的东西也都一并被顶回肚子。 秦冕手指插入白鹿柔软的头发,按着后脑勺压下他脑袋与自己亲吻,“欠咬,你这张嘴。” 白鹿被他亲得咯咯直笑,温顺伏在男人胸口,“不公平。为什么你连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一段不到二十分钟的视频,秦蔚没看一百也有九十来遍。这是他两年前随意在网上下载的一部gv。画面很老,像是几十年前录像机摄影的古董。 应该是一段剪切又粘合过的自拍,全程只有bottom—个人露脸。 露脸的这人清瘦肤白,高鼻大眼,不论身形还是情态,都与白鹿神似几分。此外再没见过比他更像,秦蔚便一直把这段并不完整的视频当宝贝存着。 视频中的‘白鹿’身处下位,夹着男人腰杆睡在沙发里。 上位的人像是个混血,一头卷发,小麦色皮肤。他俯身亲吻身下人同时,跟朝圣似的,一层层剥开他的衣裤。 他们一直抚摸,变换姿势做爱。从沙发到床上,熟练的口活,默契的换位。‘白鹿’的身体极度柔软,仿佛经得起任何蹂躏。从背影上看,秦蔚简直分不出两人真假。每一次回看他都忍不住把心坎上的男人代入,不争气地把自己看硬。 不过视频中的‘白鹿’性器尺寸惊人,颜色也比真人要深。最后几秒,他安静倚在男友肩膀,一遍遍说着英文的‘我爱你’。 男友拥他入怀,亲吻他漂亮的眼睛,我也爱你,my boy。 这一次发泄完毕,两人才算浑身舒畅,仿佛短时间内再没有杂念。白鹿安静倚在秦冕肩膀,眼神慵懒,像只饱了腥的猫。只时不时仰起脸,与低头的男人亲咬一口。 秦冕手放他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他想起白鹿那排就快塞不下的便宜书架,突然问他,“还在准备考试的事情?” 白鹿眼睛都没睁开,口气懒洋洋的,“一建么?” “还有别的?” “没了。”白鹿睁眼时见男人瞳眸深邃,没捺住冲动,磨蹭着坐起来,抱着他脑袋亲吻眼睑,“去年就报名了,可是没什么时间看书,就过了一科。今年估计过不了,就没有去找挂名考试的公司。不过没关系,过不了就继续学,直到考过为止。” 秦冕闭眼享用这份惬意温存,拿鼻尖与他厮磨,“你喜欢建筑?” “嗯。我父亲喜欢,小时候没有玩具,他就捏房子给我……”白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嘴了东西,不继续再说,反而问他,“秦先生不做医生,是因为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不存在喜不喜欢,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秦冕言简意赅,“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一声‘父亲’像石子入湖。再细小的动静还是掀开涟漪。 白鹿倏地想起曾有段时间自己频繁幻听,总听见有人骂他没有教养,不知廉耻。骂他跟母亲一样出来卖肉,生本贱人。可他明明记得那个女人不是伎女,她聪明张扬,美丽动人。 至少‘父亲’跟他如此形容。 随着这段幻听时间稍长,白鹿也逐渐分不清楚孰真孰假。没有相片,他连母亲的模样都忘了好多年。 毕竟她的确抛弃年幼的自己和那个不太争气的男人。 关于男人,白鹿对他的感情就更复杂,他好像爱他也恨他。 那些日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藏在垢头角落里捕风捉影的流言。麻将桌上,茶馆河边,但凡认识他们的人,几乎多少都动过嘴皮,说他老实巴交的父亲无能软弱,管不住女人。说他白鹿鸣生来就是福薄命贱的拖油瓶。 而这些话一经出口,眨眼就泛滥,于人心某处根深蒂固。尤其在闭塞落后,路上见谁都眼熟的小地方。 排不了,更止不住。 而那个男人当时是什么反应? 在白鹿印象中,他似乎总有抽不完的烟卷,小破屋里大部分时间都萦绕着一股呛人的气味。尽管那人也笑过怒过,可容颜太浅太薄,根本经不起更多回忆。 白鹿不想继续‘父亲’的话题,索性翻了个身。他双手搂着男人脖子,腻歪凑他耳边,“那真可惜,看不见秦先生穿白大褂的样子了。我好爱你这身肌肉,一定穿什么都板正得很。”大胆直白的勾引总是管用,立马将男人的注意带偏回来。 秦冕顺势拥人入怀,逗小猫似的,“什么衣服不能买到?如果你喜欢,我不介意下回穿着衣服。”他咬他下巴,“做不成医生,一样可以做你。” 白鹿以手掌撑起身子,低头亲吻他鼻尖,笑得像个妖精,“那我等着,算你欠着我。” “欠着你。”秦冕应他,眼里腴一抔性是后的余味。他欺身向他一点,两人额头就碰到一起,“新年快乐,白鹿。” 第95章 兴许是想到过年期间都见不着面,白鹿赌气似的忍了半天没说的话竟被对方抢先。他以额头轻轻顶他,带着点微不足道的委屈,“新年快乐,秦先生。” 秦蔚苦等好几个钟头总算收到白鹿回音,这才晓得对方一晚上竟还挤空去会所加了个班。他刚洗澡出来,踩着人字拖鞋,头上还随意搭了条毛巾。正准备回拨电话吐槽白鹿不让人省心,就看见不知何时回家的秦冕正从厨房里出来蒯草。 两人在客厅一隅擦身而过。 秦蔚突然放下电话,叫住他,“诶等等!” 秦冕转身,“怎么了?” “你身上有股味道。”秦蔚笑得若有所思,还故意凑近,讨嫌地闻了一闻,“这味道不是你的。” 秦冕面无表情,“什么味道。” 两人互瞅半天,气氛紧张得跟要打架似的。秦蔚腹诽他大哥简直是个不外漏感情的怪物,这人眼底真是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波动。 秦蔚用尽毕生功力,终究还是没能看出破绽,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晚上吃韭菜了吧,菜味儿太浓了。” “……” 气氛瞬间缓和,原来是个钓鱼未遂的玩笑。 秦蔚见秦冕似是要怒,赶紧求饶,“哎哥,你看你一脸讨债的表情,开个玩笑嘛。好不容易回趟家见见妈,多笑笑嘛。” 第五十四章 我单恋,暂时的 秦家过年向来过到初七。 往年的最后一天都是方姨做满一桌子菜肴,伺候兄弟二人与父母同进晚膳。算是新年从头到尾都阖家团圆,和和美美。 今年理应如此,不过由于秦老先生人在国外,秦夫人初六也动身飞洋过海。等到初七这天,国内就只剩下兄弟二人。 方姨固执守旧,坚持要做满一桌子的菜,让二人回家来吃。 习俗是死的,但人是活的。秦冕认为没有必要,可拒绝不掉只得妥协,“这样吧,来我这边做一小桌菜,晚上我叫秦蔚过来吃了就好。” 意料之中,秦蔚爽快答应,还问晚上要不要顺路买点红酒。 意料之外,秦冕回到家时,才发现除了方姨,竟还有别人。 “你怎么在这里?”他皱了皱眉,虽然口气不好,可也没有赶人走的意思。 方书词乖巧立在门口,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好生挂在衣架上,“家里过完年我就飞回来了。想临走之前再来见一见老师。”说话同时还埋着脑袋,只挑起眼皮偷偷看他。一副不请自来,甘心受罚的楚楚模样。 方姨听见动静,赶忙出来解释,“我过来那会儿就见这孩子蹲在门口。他说他等你大半天了,我这不嫌外边太冷,就让他进屋里头来等。”方姨知道秦冕不爱让外人进来家里,也从没见过这种不打招呼,兀自就跑来的客人。可既然碰见了,她实在不忍心放这样好端端的孩子在外边一直冻着。 “我知道了。”秦冕见她手里还捏着块没剥完的蒜,也没心思计较这些,“您忙您的,晚上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吧。”他想着既然人已进屋,也不雨兮団兑能撵走,干脆晚上四人一起吃饭得了。 方姨见秦冕没有动气,才算安心,笑着摆摆手,“我做好饭就走,待会儿还得回家看看孙子。” 秦蔚接到大哥电话时,正窝在白鹿屋子里玩儿电脑游戏。虽然不能光明正大与人同居,但实际也没老实多少。 不能每天留下来过夜,不代表不能经常过来玩儿呀。 他每次来时都捎点东西,有意无意的。电脑,pad,耳机,漫画,游戏机,甚至还有几套新买了一次没穿过的t恤和内裤。都是带来就不再带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东西越堆越多,还真有一种反占地盘的架势。 如此一来,他总能借故过来看白鹿两眼。 白鹿坐在桌前,从几份考证资料里抬起脑袋,“你晚上要出去?” “我哥让晚上过去吃饭。”秦蔚在游戏里挥斥方遒,根本没空转头看人,“你跟我一块儿吧,只吃顿饭就回来。” “……”白鹿一愣,手中铅笔一滑,笔头直接在纸面戳下一杠,“我过去……不太好吧。”虽然这是陈述口气,可毕竟一周没见到那人,白鹿心口像被小爪子挠过,痒得发慌。 “没事儿!”秦蔚仍盯着电脑目不转睛,“我哥都默认我住你家了,你也就去我家吃个饭而已,有什么不好?” 于是几小时后,方姨刚走不久。白鹿就又一次,站在秦冕的公寓门外。到了门口才觉得手脚发凉,果然还是紧张。 他再扭头一看,那个先前大大咧咧说‘没事儿’的秦蔚,似乎比自己还紧张一些。 白鹿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船到桥头最坏不过是被人撵出来而已。 趁等人间隙,方书词从包里拿出本翻旧多时的应用经济学跟秦冕请教问题。这书还是出国前秦冕送的,他一直视之如宝,去哪儿都随身揣着。 问题似乎提得不错,秦冕稍一琢磨,竟还专程取来纸笔,写写画画,一点点与人细说。以至于秦蔚拎着红酒,开门领白鹿进了屋,这两人都没一个主动抬头。 一盏落地暖黄的弯背灯,正好罩在二人头顶。秦冕摘下只工作时才戴的眼镜,将算好的公式递给对方,“你看一看这种算法是不是更优?” 方书词接过演算纸,满心欣喜,“这个方法好厉害,我喜欢老师的算法。” “刚才你……”秦冕话没说完,就被秦蔚一声咋呼打断。 “卧槽!这人是谁?”秦蔚第一次在秦冕屋里见着外人,还是个清秀脱俗的外人。 两人闻声,终于扭脖子朝这边看来。刹那之间,四双眼睛齐刷刷对上。 秦蔚不明就里,拉着白鹿的手走到二人面前,腾儿都没打一个,跟背书似的,“哥,你打电话那时我都已经跟鹿鸣约好晚上吃饭,既然要过来我就把人一起带来了啊。反正就咱俩……”他又多瞅了一眼坐在秦冕身边的男孩,语气里透着股耐人寻味的讶异,“噢,现在是咱三。” 方书词也半头雾水,视线在秦蔚跟白鹿脸上来回扫过。他记得秦冕分明说是三人吃饭,怎么一不留神又多出来一个。多就多吧,可多出来的这人怎么看怎么像是那个在会所擦过一肩的男公关。 秦冕只微微皱眉,再无更多反应。白鹿与他一样,心情复杂又无法开口。 倒是方书词没沉住气,先来一声质问,“怎么是你?”他盯着白鹿,像是要从这人脸上盯出朵花来。 白鹿迅速瞥秦冕一眼,见对方不挂表情盯着自己,没掩饰也没解释,倒像无声责备他的莽撞和不请而来。便更不敢轻易接话,况且此刻跟面前的两人,也没什么好话可说。 秦蔚诧异,冲盯着白鹿一眨不眨的方书词问,“你们认识啊?” 谁知两人异口同声,“不认识。” 第96章 “……”秦蔚一时摸不着头脑,转头看白鹿,“你们不认识吗?”还顺手捏了捏他肩膀。 白鹿眼尾一抽,硬着头皮解释,“好像之前在会所见过,我……我不小心撞到了他。” “哦哦,是这样啊。”秦蔚这才觉着有些尴尬。大哥并没跟自己提前说他家里还有客人,而且这个客人跟秦冕关系绝不一般。两人坐靠的动作本身就很亲密,再加上这个男孩注视秦冕的眼睛,就差没把喜欢的心思画在脸上。 他此时站在这里,就跟不小心撞破一场偷欢似的,莫名其妙心虚。 气氛微妙,男孩似乎也有察觉。他主动起身介绍自己,还自然朝秦蔚伸出一只手来,“我叫方书词,是秦老师的学生。”又冲眼前人含蓄地笑笑,“不晓得今天过来有没有打扰老师。” “学生啊……我靠原来是学生呀!”秦蔚眼里霎时放光,热情握住对方伸来的那只手,“没有没有!没有打扰!你可是秦老师第一个带回家里的人!”他实在没忍住多看他两眼,男孩既标志又清爽,的确是秦冕向来偏爱的类型。为了快速拉近关系,秦蔚甚至还大胆凑上去闻了一闻,动作十分夸张。他转头冲秦冕一笑,“我懂了,你的韭菜味儿!” 方书词脸上一红,竟真低头嗅了嗅自己领口,“什么韭菜味?” 秦蔚笑而不语,只大方与人介绍,“我叫秦蔚,你老师的兄弟。” 方书词惊讶地睁大眼睛,“亲兄弟吗?” 秦蔚自信挑眉,“不像吗?” 男孩迅速瞄秦冕一眼,满脸不可置信,“我第一次知道老师还有个弟弟。” 自来熟秦蔚见缝插针,主动示好,“你还想知道什么,今后都可以偷偷来问我。”他头一回产生一种这人可能就是自己‘嫂子’的错觉,同时感慨万年不长草的大哥身边竟然真能有人入得了他那双刁钻刻薄的眼。 方书词也不客气,意味深长乜白鹿一眼,又问他,“那他跟你是……?” 既然秦冕的感情都有萌芽迹象,秦蔚也不惜的再藏,将白鹿拉近自己,手揽他腰上,亲密无间,“他是我可爱的小师弟。”见对方脸上仍有疑惑,才正经坦白,“我单恋,暂时的。” 沉默多时的秦冕终于开口,不提其他,只转头冷冷问方书词一句,“刚才的东西理解没有?剩下的问题还要不要听?” 方书词噤口卷舌,这才老实坐下,乖巧地点点头,“我要听。” 秦蔚进厨房溜达完一圈,见楼下呆着实在没有意思,便想拉着白鹿往楼上去。 “鹿鸣,你不是喜欢书吗?我哥书房里书特多。离吃饭还有二十分钟,不如我带你上去看一看?” 白鹿犹疑,“擅自上去会被骂吧?” “被逮着的话肯定会被凶一眼咯。”秦蔚冲他使了个眼色,“你就说你想不想看。” 白鹿站在远处,余光依然能瞥见灯下旁若无人的两个狗男男。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好啊,那就上去看一看。” 于是趁楼下人忘我讲题听题时,两人蹑手蹑脚摸上楼梯,眨眼间就钻进男主人书房。房门轻巧关上,自以为无人觉察。而与之同时,秦冕动了动肩膀,不留痕迹地,朝那个方向飞去一眼。 书房陈设与白鹿上回来时一样,满墙壁书名琳琅满目,熠熠生辉,如爱玉之人误入宝室。 上次进来这里,白鹿坐在沙发上拘谨地不敢斜眼。而这回没了约束总算耐不住好奇到处瞎瞟。他不敢伸手,只以视线扫过一排排书目。突然无意识地张了张嘴,感慨如此多的书籍竟都被秦冕按作者名字的开头字母整齐摆放,甚至还细心区分国籍。 白鹿看书,秦蔚就坐在边上看人。 他盯着白鹿背影,连舌根都甜到发苦。这个男人纤细美丽,却一点不沾女性阴柔。棱挺的鼻梁灵气逼人,如模刻刀削。仰头的动作恰好突出喉结,像小巧花苞。由于角度变化,原本遮不住眼睛的刘海仿佛突然生长,落在上眼睑上。此时眉间和嘴角是全然放松的状态,似乎连那双淡漠的眼神都跟着柔软下来。 他真恨不得用这个房间就这样温柔地把人锁起来,再不让更多人看见他。 内心挣扎小刻,秦蔚突然开口,“鹿鸣,会所工作别做了吧,我很担心你。还欠多少钱,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还好不好?” 白鹿一怔,他转头看他。见秦蔚不是玩笑的表情,才舍了书籍,走到这人面前,好声商量,“我现在很需要这份工作。我答应师兄,等我挣够钱就不做了好不好?”他也有顾虑,但最后期限迫在眉睫,早就没得选择。 有些东西见不得光,有些旧事见不得人。白鹿终究没能坚强到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尽管他始终是他最信任的人。 短暂沉默,秦蔚突然掏出手机,摆出一张少见的不近人情的臭脸,“没关系,你下不了决心,我帮你辞职。” 话出突然,白鹿脑袋一空。“不要……”他下意识伸手想夺手机,却未遂。 秦蔚已经站起身来,“喂。是我,秦蔚。”这个想法于白鹿陌生,于秦蔚却是每天过脑一遍。他知道自己跟白鹿的关系,并不是外人看起来那般亲密和谐。尤其在告白失败以后,不安的情绪更是与日疯长。 他十分害怕,却又理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有个公关不想做了,把他从名单上踢……”话没说完,手机就摔到地上。 拼力气硬抢,白鹿当然不是秦蔚对手。见对方这回动了真格,他不多犹豫踮起脚尖,伸手按住秦蔚肩膀,眼睛一闭直接将人咬住,嘴对嘴。 虽然这个亲咬并不舒服,但至少使他再不能开口说话。直到白鹿确定电话中断,才松了口气,推开面前的人。 他不晓得秦蔚突然因何极端,但知对方一定是担心自己。白鹿怪罪不能,只表情淡淡,像在赌气,“我现在不会辞职,如果师兄执意让我离开会所。那么我就离开,然后再找一个。” “……”一番折腾,秦蔚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一张老脸通红,小心脏光顾着扑通扑通,完全忘记自己刚才有多霸气。 他满脑子都是白鹿的嘴唇真软,天呐,鹿鸣竟然主动亲他!那人连赌气的模样都这么可爱,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不待秦蔚又一回被他挠到痒处,开口妥协,书房的门已被人从外边打开。两人以缠抱的姿势同时回头,与秦冕毫无波澜的第三双眼睛对上。 秦蔚呆住,白鹿皱眉,秦冕面无表情指着门外,“这里不是酒店,滚出来。” 第五十五章 我不做什么他都稀罕我 秦蔚走在最前,白鹿和秦冕错肩时果然被男人抓住手臂。 尽管只是瞬间,那人就放开他。 白鹿扭头,一个眼神就读懂对方未曾开口的东西。男人有些生气,好像……还捎着一点醋意。 他似是等他给一个解释。 可白鹿非但没打算澄清,转身前甚至含情脉脉冲他咬了个欠揍的口型:老师。 秦先生都把他可爱的学生带家里来,就差没抱着一起滚床上去。他一个连门槛都险些爬不进来的小炮友,哪儿来那么多解不解释的。 白鹿心里酸得要命,脸上倒是绷得比秦冕自然。 第97章 几分钟后。 方书词帮衬着秦蔚将饭菜上桌,秦冕就坐在餐桌旁盯着不远处白鹿的背影。 似乎是一通重要的电话,白鹿捂住话筒已经讲了好几分钟。秦蔚将最后一盘蒸蟹端上桌时,白鹿才终于说完电话过来。 客厅的电视上面,正好播到某个医疗队伍去非洲对抗疟疾的纪录片。白鹿瞥了一眼,这段片子他曾在骆河的别墅里看过一次。 标准尺寸的四人餐桌,方书词理所当然坐到秦冕身边。秦蔚从厨房出来,就近坐在方书词对面。于是白鹿没得挑选,心虚瞥了眼对面面瘫表情的男人,心一横,与他面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始终不敢抬头。 白鹿刚一坐好,秦蔚就将整只金红的肉蟹夹到他碗中,“方姨蒸的螃蟹吃过盐,很干净,味道也好。你尝一尝,肯定比上回带你去的那个五星酒店还要好吃!” “好。”白鹿仍然心不在焉,该是还在为方才的电话分神。 “谁的电话啊,年都没完就来扫兴?”秦蔚又将一套吃蟹工具递过去。 白鹿下意识抿了抿唇,“好像对方打错电话了,不过他口气着急,我就多跟他说了两句。” 白鹿说这话时,秦冕没忍住看他一眼,这人明显在扯谎,但他没有揭穿。 “这样啊……我们鹿鸣就是人好心软。”秦蔚突然伸手,刮了刮他鼻根,“不过看你这脸色,跟吃了谁的委屈似的。” 白鹿不自觉往后一躲,勉强牵出个笑,“没有的事。” 方书词视线淡淡,悄悄打量两人。若不是那晚会所听见白鹿和秦冕对话,他根本不会相信这种刻意卖乖的男人竟然也能入得了秦冕的眼。 他的确漂亮,但这种漂亮过于轻薄,再搭配公关的身份,绝不是秦冕喜欢的类型。 白鹿用签子没挑出蟹肉,反而一不留神勾破手指,豆大的血珠立马从坏皮的地方冒出脑袋。他似乎没觉得疼,一眨不眨盯着蟹壳,任由血珠越滚越大。 “你在干什么!”秦冕第一个注意到异常,他低声吓他。 白鹿这才回神,“诶?”他慌忙用另只手擦去血迹,却在掌心抹开一滩水红。 “怎么这么不小心?”秦蔚扔下自己的螃蟹,捉住他手指,含在嘴里,“你别碰了,我帮你剥。”说着,就收走白鹿手中的凶器,又将一双筷子放在他碗边。 白鹿眼皮一跳,羞着脸道歉,“头天晚上看书看晚了,第二天好像总容易走神。”末了,又轻轻补上一句,“师兄你知道的。” 一句暗昧的‘你知道的’,就是他给他一个人的解释。 不顾对面有人,秦蔚直接凑过去以额头贴上白鹿,良久,“还好,这回熬夜没有发烧。” “……”白鹿矫情做作,秦蔚又保护过度。这两人一来一往,如若无人,连方书词都觉着脸红。他飞快瞥秦冕一眼,却发现对方埋头吃菜,细嚼慢咽,跟没听见似的,仿佛不多半点情绪。 见白鹿不主动夹菜,秦蔚就一样样夹好放他盘里。见方书词给秦冕剥虾,也没忍住殷勤地给白鹿剥了几只。 一顿饭吃得四人各揣心思,不过总体还算和谐。 “你是南方人吗?”方书词突然问白鹿。 “你听得出来他口音?”秦蔚替他抢答。 “就是因为他没有口音,才不是北方人啊。”方书词剥虾同时又瞭白鹿一眼,那副淡漠得像对一切都不在乎的表情真是让人火大。 秦蔚竟觉得有几分道理,也偏头看白鹿,“可是我记得大学时候鹿鸣有口音的,对吧?” 白鹿苦笑,“有口音容易被打趣,这两年自己纠正过。” 方书词也笑,“毕竟公关嘛,有口音的确不好,会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感觉。” 秦蔚没留意到此刻气氛倏地剑拔弩张,还好心替白鹿正名,“鹿鸣口音很可爱的,一点都不土,可讨人喜欢了。” 白鹿蹙眉,方书词倒是接着说,“这个我信。他有这张脸,即便是个哑巴也讨人喜欢吧。” 秦蔚总算后知后觉,“你什么意思啊?” 方书词皮笑肉不笑,“我有说错吗?”他似乎还要继续再说,可一直沉默的秦冕突然转头,瞪他一眼,“吃饭。” 两人这才纷纷息了鼓。 由于对坐,秦冕腿长,稍一抻直,小腿就能碰到白鹿。碰到了也不收回,使得两人腿肚子隔着布料紧贴,连体温都隐隐绰绰。 白鹿一抬眼就察觉对方正盯着自己,便又埋下脑袋,装作无事发生。 “老师,我去给您盛饭好不好?”方书词将剥好的虾尾有序摆在秦冕盘里,乖巧问道。他知道男人的注意落在哪处,这只是并不高明的挽回手段。 秦冕倒是真把碗给他,“半碗就好。”这个举动使得两人关系看起来的确不只是方书词单向有意。 白鹿轻皱的眉头未舒,他终于抬起眼皮看他。腹诽这个男人今天的举止和他先前撇清的口气简直名不副实。 心口衔着的妒火熄不了,便一直烧着。白鹿突然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自然地舔了舔。这本是一个正常动作,可这只手指不久前才被秦蔚抿过一次。 白鹿舔手指的动作很轻,却极其撩人。秦冕就一直面无表情看他,眼底似有东西,却如何都看不透彻。 兴许是觉着自己举动幼稚,对方反应也无趣。他不再看秦冕,只转头跟秦蔚说,“师兄,我吃好了。” “就吃这么点儿啊。”秦蔚盯着白鹿盘子,里面还有一半的东西没有被吃。 “晚上吃不了多少。”白鹿轻声细语。 “厨房里还有汤,多一碗汤总能喝下吧?”秦蔚起身走出两步突然又折回,毫不在意对面人目光,俯身偏头就凑白鹿脸上,看上去跟要亲他似的。可快要亲到时又停住,咧嘴一笑,“汤里有黄皮,不忌口吧?” “……”除了白鹿当场愣怔,坐在对面的秦冕恰巧抬眼,方书词也正好从厨房出来。 秦蔚与方书词擦身而过,冲人咧嘴一笑,“今晚的汤也是你老师爱喝的,等会儿还有机会再献一次殷勤。”这人心大得似乎忘了几分钟前那场小小的,不值一提的争执。 吃过晚饭,秦蔚拉着白鹿坐到沙发上,“你等一等我,我跟我哥上去说两句话咱们就走。” 白鹿乖巧应他,“好。” 第98章 秦蔚跟秦冕上楼以后,敞亮的客厅顿时只剩两人。 方书词见白鹿盯着电视在播的纪录片,突然拿起遥控器将屏幕静音。 这逼得白鹿转头看他,“吵到你了?” 方书词随意将遥控器扔沙发里,“有一点。”他大方在白鹿身边坐下,“趁这个时间,我们聊聊吧?” 白鹿没有拒绝,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聊什么?” 对方有备而问,“什么都可以啊。比如你跟老师的事情,秦蔚他知道吗?” “不知道。”白鹿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在意这人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而方书词以为这副镇静是他装出来的,不觉语气里多了分威胁,“你就不怕我会告诉他吗?” 白鹿微一思忖,依然脸无惧色,“不怕。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这间屋子里究竟是谁不想让师兄知道。” “你什么意思?”方书词瞪他一眼。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茶几上的杯子是秦冕喝的,白鹿端起来就尝了一口,“等你说完可别后悔,若是你的老师以后不疼你了,不要怨人。” “你!”方书词并不信他,可他的确吃不准秦冕那头的态度,“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桌上那么听话,你可真能装。”眼前的白鹿冷漠乖张,跟方才桌上的那人完全不同。 白鹿也不否认,“在师兄面前,我是他纯良懂事的小学弟。可在你面前,我是我自己。”嘴角勾出个恼人的弧度,“装?讨好别人是为了能更好地活着,这是生物进化的表现。就像在你老师面前,你不也装得挺好的么?” 方书词在讨嫌方面,确实比不上社会人白鹿。他的心思难藏,都写在脸上,“不过是个炮友而已,老师又不是没有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白鹿见他这般容易动气,腹侃这人果然还是学生,心思好猜得像张透明的纸,“我没那么自恋,太把我当回事的人,恐怕是方先生你吧。” 方书词一怔,“你真的跟老师做了?”方才说的‘炮友’不过气话,只是心中一个猜测。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秦冕的喜恶,他就是不相信这人能被对方看进眼里。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做了,还做了好多次。你的秦老师欲望上头时可一点都不晓得温柔,总弄疼人。每一回我受不了了,他都还想要。”明明没有喝酒,却像上头,像被某种情绪蒙了眼,“你是想听见我说这些吗?或者更隐私一点的?” “你说谎!”方书词气得抓住他前襟,将人从沙发上揪起来,“我认识他五年了!” 白鹿从容扯回自己的衣服,连眉头都懒得皱,“我还睡他半个月了呢。” “你是利用秦蔚接近他的吧?”方书词气极了,若不是偏了斯文那挂,估计已经动手。 白鹿却别开视线,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没趣,“你说是就是咯。”敷衍的口气,如是让人一拳头砸在棉花上边。 他捡起面前桌上那本书来,随手翻开几页,想看看秦冕先前到底在跟他心爱的学生讲什么东西。 原来是一本金融方面的书,是白鹿不了解的领域。 “我学这个专业就是为了老师,为了有一天能成为他的肩膀,而你呢?你能为他做什么?”方书词狠狠瞪着他,和他手里那本自己珍爱多年的书。 “我不做什么他都稀罕我。这不就是你现在嫉妒不来的东西吗?” 男孩冷笑,“老师最看不起你这种人,一定是我离开太久,他只是寂寞了。我很快就能拿到成绩提前毕业,等我明年回来的时候,这里不可能还有你的位置。你也就只能捡个便宜,趁虚而入。” 白鹿不置可否,突然上嘴,在书页戳着‘秦冕’名字的印章处,吧唧亲了一口,“也有可能你回来的时候,他正抱着我睡在他床上呢。” “你!”方书词又出手揪住他,“你不要侮辱老师!这书是我的东西,他早就送给我了!”他下手力度也没保留,拉扯间,直接拽开白鹿两颗钮扣。 白鹿反逮住他一只手,“怎么?想看看我身体上有没有你老师留下的痕迹吗?侮辱?这分明是我的爱慕,怎么就成侮辱了呢?” “你住嘴!”方书词抢书未遂,两人扭抱在一起。 “上面又没你名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那我刚才还亲了一口,那是不是也该有我一半?”白鹿不给,推攘之间两人纠缠不清,双双摔倒在沙发上。 秦冕和秦蔚正好下楼,同时看见眼前这一幕。 “在干什么!”秦冕呵斥。 两人闻声都是一愣,这才‘意犹未尽’分开。方书词先一步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通红,声音轻颤,“老师,他故意坏你的书!” 秦冕看向白鹿,以眼神质问。 “我只是看看,他偏不让我看。” “你!你刚才……”方书词气得跳脚,想拆穿又碍于秦蔚在场。他委屈地看着秦冕,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刚才对你的书不敬。” 方才饭桌上秦蔚就看出两人不待见,用脚指头猜都晓得肯定是在会所有过嫌隙。那里本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地方,何况白鹿也说了,他撞到了他。 至于其他理由,秦蔚没往深处想,毕竟秦冕不喜欢白鹿,方书词多半跟他老师穿同一条裤子。 索性屁股一撅,加入‘劝架’队伍,一溜烟从上楼小跑下来,“一定是误会吧。鹿鸣平时也爱看书,他宁可不吃饭都要买书,怎么会舍得破坏它呢?”秦蔚从他手中抽出书来,随手翻开几页,“这不都好好的嘛。” 方书词又瞪回白鹿,眼里轻蔑,“考试作弊被大学除名的人还好意思说自己爱看书?” 白鹿一怔,脸色瞬间冷下来,像变了个人似的,连眼尾都锋利。 他倒吸口气,虚起眼睛,“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作弊这事是他身上绝不能碰的那片逆鳞,无人戳得的那根反骨。 “都住口!”秦冕无意评判是非,先一个训斥自己的学生,“我不是送你出国学习跟人如何争吵。”这个男人一反往常温柔,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道歉!” 这是他第一回 用这种口气跟方书词说话。对方更委屈了,眼睛湿漉漉的,还带着点哭腔,“老师……”见秦冕态度坚决,没有余地,才恨恨咬牙吐出一句,“désolé”。这是句法文的对不起,在场除了秦冕,没人听得明白。 秦冕扭头又看白鹿,“你也道歉。” 白鹿眼神漫漶,仍旧是张‘没听清’的脸。他转身从秦蔚手中拿回书来,像对待无用品般随手一抛扔茶几上。嘴角硬生生上挑,扯出个自嘲的笑,“不就是本书么,还给你们就是了。我怎么忘了,在座各位都是高学历精英。你们可能并不清楚,像我这种没有文化的人,学识短浅气量狭小,读不来书也道不来歉。”他说完就转头,捞起外套要走,“况且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老师!”方书词忿忿不平看他,秦冕却盯着白鹿背影,面无表情,眼底沉着深水。 “哥,这是误会!”秦蔚夹在中间进退不能,欲解释又没得解释。他本就口拙,发现自己根本圆不了场,索性也不挣扎,直接撂下担子,“得了,没啥误会,是人都有脾气。” 他捡起茶几上这本挑起纷争的罪魁祸首,双手捧着塞回方书词怀中。还装模作样宝贝地拍了两拍,才转头冲秦冕,“哥,不好意思啊,我替小鹿道歉吧。其实我也不想听他说对不起,我见不得他受委屈,就想无脑护他。本以为你们关系缓和一点儿,才带人过来,不料今天你屋里还有别人……是我考虑不周,锅我全背。不过我跟你保证,以后我就老实把他关在家里,绝不带出来讨嫌,ok?” 第99章 他又转头冲方书词,“我不知道我哥跟你说了什么,但请你今后注意用词。那次作弊鹿鸣也是受害者,他至今都还痛苦。我舍不得伤害的人凭什么拿来让你诋毁?他没道歉,我没揍你,今天就算扯平。” 说完还做了个夸张地抱拳动作,“打扰,二位消气。”说完便飞快转身,追出门去。 第五十六章 你给人的感觉不是这样 开年后一周,秦冕比年前还要忙碌。他抽空找过白鹿一回,不过对方似乎对那晚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连电话里的声音都极尽敷衍,“秦先生该不是来索我道歉的吧?” 秦冕不屑与他计较,毕竟那晚上方书词说的话也没长脑子,“他已经走了,还跟我闹脾气?” 二奶街的崭新公寓与之前的贫民窟相去甚远。这片住宅独栋临街,每个单元门口都镇着个保安。连秦冕这种穿着的人,都得压了身份证才上得了楼。 “看来秦先生是真没哄过别人。”白鹿歪头,以肩膀夹着手机,蹲地上将塞满的垃圾袋系口,放在门外,“我说过我很小气的。” 等了半天,秦冕那头都没声音。白鹿有些忐忑,又不愿示软,磨蹭半天才娓娓开口,“秦先生?” “我在。”男人终于说话,“想我怎么哄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方才的沉默不过是电梯里突然没了信号。走廊的回声很重,可白鹿并没多心。 见对方依然耐心,才肥着胆子不依不饶,“告诉你多没趣啊,真是一点心思都不愿花在我身上。” “不见得吧。”秦冕已经走到门口,脚边正是两分钟前白鹿刚扔出来的那袋垃圾,“现在在做什么?” 那人赌气,“没做什么。” “如果不生气了,就出来开门。” “门外只有垃圾,我刚看过。” 秦冕嘴角轻挑,“不再来看一眼吗,万一错过好东西了,怎么办?” “不看。”白鹿说话同时已言不由衷将门打开,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男人撞了个正眼。他一惊,“你什么时候来的?” “能让我先进去吗?”尽管秦冕两手空空,并不像诚心来宠人的。 白鹿错身让他进门,“你今天想起我了,是因为他已经走了?” “年后第一天就走了。”秦冕进门就将人压在墙上,指腹揩过他脸颊,“我来见你是我的确想你了。” 白鹿故意偏头不搭理,“可我不想见你。” 秦冕掰过他下巴,逼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听白鹿口气溜酸,男人不禁轻笑,“不想见我你开什么门?口是心非。” 白鹿皱眉,独自委屈了几天终究没能忍住,“那天他为什么会在你家里?” “跟你一样,不请自来。” “他为什么不请自来?” “那你为什么不请自来?” “是我在问你。”白鹿伸手推他一把,不轻也不重,“你还送了他书!” “那本书是很早之前送的,而且……”秦冕见他转身要走,一把又将人拉回怀里,紧紧梏着,“而且你手里也有一本我的书,比他的那本还重。” 白鹿快被他气笑,“所以你想说我跟他是一样的么,一本书就收买了?”他第一次叫他名字,“秦冕!我不是你的学生,可不会像他那样无脑听话讨你唔嗯嗯嗯……”话没说话就被男人低头吻住,简单挣扎无果索性与其一同沉溺。 时钟的指针拨过三十度,秦冕才将人放开。两人呼吸交错,依旧是咫尺距离,“这下消气了吗?” 白鹿瞪他,气喘吁吁。 秦冕起手撩开他衣角,“谁说你们一样了?至少我现在想睡的人不是他,是你。” 这或许就是最温柔的陷阱。明知情话不可多听,可在喜欢人面前总是无力拆解。 白鹿踮起脚亲他,两人缠抱着跌进客厅里。怀中的男人已然动情,秦冕却突然又刹车。屋里随便一瞭都是秦蔚的东西,仿佛二人已经同居似的。 “这几天秦蔚都住你这里?” 白鹿纠正,“是我住在他的房子里。” “他在这里睡过?” “睡过啊。”他当然在这里睡过,只是他们没睡在同一张床上。可白鹿偏要刺激他,“寄人篱下,毫无办法。别说师兄睡在这里,就是他要跟我一起睡,我也没理由不同意啊。” 秦冕瞪他一眼,二话不说扯开白鹿衣服,干净的皮肤上不见任何斑驳。 白鹿得逞,觑着眼笑,“师兄不会留下痕迹。他说新手才不懂规矩,淫贼才见肉就啃……嗯……”话没说完又被秦冕咬住嘴唇。 两人抱团滚到床上,把崭新的席梦思晃得‘吱吱’作响。被扒下的衣裤一件件落在床头床尾,木地板上,起伏参差,错落叠嶂。 尽情释放完一回,秦冕才微喘着翻身,仰躺床上。他将身下人拉到身边,拨开他前额汗湿的刘海,竟揣着闲情与人翻起旧账,“那天你跟秦蔚在书房里做什么?” 白鹿浑身是汗,闭着眼睛靠他怀里,声音懒懒,随口应付,“在书房当然是看书啊。” 就当时两人拥抱的姿势看来,白鹿并不是被动那方。 秦冕捏住他下巴,以齿舌磨他耳朵,“你答应过我不招惹他。”眼神却不自觉瞄到白鹿腰腹几处被褥盖不住的深痕。想必是刚才手中并没留情,要在这人身上不弄出点痕迹,其实不太容易。 白鹿被他挠痒,浅浅申吟,“我好像也说过不招惹秦先生你。”他故意蜷起小腿在男人下身处磨蹭,“看来我果然是个骗子。” 话音刚落,白鹿尖叫一声。 “你干什么啊?”他低头一看,水豆腐一般的肩膀上赫赫出现排牙印,深可见血,疼得他眼泪都在眶里打转。 秦冕翻身压他上边,“留些东西,你才不敢突然发情跟别人睡觉。” 白鹿厉声嗔他,“幼稚!” “幼稚?你可是第一个敢说我幼稚的人。”秦冕使坏,扣着他腰窝直接将人拖下来拉进被子,“这回让你看一看,我到底九牧幼不幼稚。” 第100章 雪白的被褥在同样雪白的床单上翻腾,起落,被掀开又合上,像潮汐时分,舞爪张牙的浪。 被角一方突然露出只白皙手腕,五根修长漂亮的手指死死抓住床单。突兀的指骨红得发紫,手背脉络像拔地而起的青色山峦。颤抖着,激烈着,尽情地,压榨地。 夜不觉已深,尽管窗外灯火如昼。发泄后的欲望像只安分下来的野兽,一低头就老实钻回笼子。 秦冕收拾妥帖,站在床边看白鹿一件件穿回衣服。他穿好内裤和皱得不入眼的衬衫后,便一直埋着脑袋,仔细戴他的手表。 秦冕瞥了眼泛着蓝光,缀一圈钻石的表盘,没忍住又多看一眼认真戴表的男人,“女士表?” “嗯哼。”白鹿没说表是秦蔚送的,只朝他伸手过去,“好不好看?” 秦冕顺势抓到这只送到眼前的纤细胳膊,握住,毫不客气审视一番,“手不错,表也不错,但它们不适合。”表带下隐约露出两道几厘来宽的肉体蜈蚣,不过大半已被遮住,并不明显。 白鹿叹息,“也对,我这种人可能根本不适合戴表吧。” “不是这个意思。”秦冕痛快解下自己的腕表,不多犹豫就套在白鹿另一只手上。男士表深沉厚重,衬得戴表的手腕都力量坚韧,“女表会给人一种柔弱,让步,想要被人保护的感觉。”他贴白鹿又坐下,将人从身侧环住,埋头在他耳边,“而你给人的感觉不是这样。” 星期五的早上本该是愉悦的,浅色的,轻松并且充满期待。 人力部主任刚打卡坐下,连屁股垫都还凉着,连早晨第一杯枸杞菊花都没来得及泡好就接到秦总秘书叫上楼聊一聊的内线电话。 “聊什么啊?” 秘书官腔地笑笑,“我哪能知道啊。” 主任只能独自纳闷儿,把心头能想到的情况挨个列出来排除。最近不是该他忙碌的时候,今年的招生计划已经结束,生育保险那些小事儿也不轮到他。想来想去,不得其解。不得其解,反而紧张起来。 好歹不歹,还没想个明白,vip电梯门已经在眼前打开。里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好是那个找他有事的秦冕。 声音跟打了鸡血似的,还原地立了个正,“秦总早!” “早。” 这一头,人力主任跟着秦冕前后脚走进办公室。秦冕拉开老板椅坐下,抬头问他,“今年的新员工培训是什么时候?” “下周就开始了,秦总有什么安排吗?” “谁是主讲?”秦冕冲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来慢慢说。 人力主任就势而坐,挺胸抬头,“还是结构部门的老崔。” 秦冕微一思忖,“他不行,今年手里有好几个项目,让卫森主讲。”卫森就是卫先生,安排给秦蔚的老师,先前在会所跟白鹿聊过建筑的那个。 “卫森?建筑去年提拔的那个中干?” “对。他前年讲过,反响不错,今年继续。” “这没问题,秦总说了算。” “培训地点决定没有?” “定了,就在公司的大会议室。” “今年人数偏多,那里坐得下吗?” “勉勉强强,不多加人应该没有问题。” 秦冕点点头,“那就不要加了。”顿了一顿又说,“不过……” 人力主任翘首听训,努力揣摩大佬意图,“秦总那边又有关系户要塞人进来实习?” “暂时没有。不过若是秦蔚来问你加人的事,就给他通过。” “噢噢噢,这个肯定没有问题。” 两人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实在没话说了人力主任才讪讪起身。刚走到门口,没忍住就多嘴一句,“秦蔚这是要加谁啊?值得秦总您亲自来打招呼?” 日理万机的秦总不耐烦乜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他要加谁。” “……” 晚些时候的另一边,在秦蔚车上。 秦蔚将信封递给白鹿,“今天上午寄到的,高扬说没打通你电话,我就去帮你拿了。” 白鹿道谢,拿过信封就拆开来,“白天也在会所,可能没有听见。” “谁的信啊?我看落款就一个‘陈’字。” “陈……”白鹿张了张口,并不打算细说,“一个中学老师。我们联系不多,也一直没断。” 秦蔚第一次听见白鹿说大学以前的事情,不由得好奇,“他信里说什么了啊?” “说了一些学校的事情。小地方嘛,愿意念书的人少,很多人收了好处都支持拆掉学校,不过好在也有人反对,至今还是马马虎虎保留下来。” “拆学校干嘛?小地方还差地啊?” “好的土地当然不嫌多啊。十年前山上的学校就给人拆了,因为那时樱桃火了,大家就推平那块地连着周围一片种成樱桃林。前两年,山脚的学校也差一点被拆,听说被一个老板看中,想修个小规模的食品加工厂——估计是那种黑作坊吧。若是那所学校也没了,大山的小孩估计一辈子都没机会再下来。” 白鹿讲的东西于秦蔚来说过于陌生,咂摸半天也难以体会,“这些事情电话里不能说吗?还特意写信啊?” 正好是个红灯,白鹿便抽出信封里的照片拿给他看,“可这些东西电话里就看不到了吧?”照片上是十多个参差不齐的孩子,小脸落灰,衣衫褴褛,不过眼神倒是清澈。 “是学生?” “嗯。” “这么少啊,一个班都开不起来吧?” 第101章 白鹿也无奈,“至少学校还在,从山里出来的希望就在。” 秦蔚顿时了然,“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也从那里出来的?” 白鹿点头,动作很轻,“若是没有念书的机会,我也不晓得自己现在会在哪里。” 秦蔚突然想到什么,“鹿鸣,下周公司有个新人培训,会讲一些跟基础设计有关的东西,你不也喜欢建筑吗,要不过来听一听?”比起让白鹿去会所,秦蔚当然宁愿将人拐在身边,“今年的讲师是我老师,他可擅长讲这些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白鹿倏地想起卫先生来,不觉眼中放光,“我这个外人也可以去吗?” 秦蔚见他这副脸色,知道他是想去的,不禁心情大好,“理论上不能,但有我啊。”他拍胸脯保证,“就算把你藏口袋里,我也带你进去。何况……” “何况?” “去我哥家吃饭那晚我就跟他说了,我俩上楼的时候。”秦蔚喜上眉梢,“我说我想带你过去,这回他可没说不行!” 第五十七章 你看,你的身体在发抖 讲台上的卫森比会所见过的那人,更高挑板正。投影仪时不时扫过男人面门,却一点不给人滑稽的印象。 简单介绍完工作中会用到的设计软件后,他便开始侃谈跟建筑设计有关的各种学问。由浅入深,从无到有。 会议室里济济着七八十颗脑袋,视线所及葱茏一片,都是陌生面孔。人群中一双熟悉的眼睛突然锁住他视线。好在脸上一瞬而过的惊诧并没打断思路,卫森盯着那人,语气中反倒添多扬抑。 白鹿知道他看见自己了,冲他微微颔首,附上个笑。 卫森似乎也点了点头,动作比他更轻,随即移开视线。 这不足几秒的短暂‘叙旧’本不应该被人察觉,可坐在白鹿左边的男人突然朝他歪了歪身子,“你们认识啊?” 白鹿一怔,心虚否认,“不认识。” 坐他右边的秦蔚闻声侧目,盯着白鹿左边那人,又问,“你们认识啊?” 白鹿看看那人桌面的名牌,摇摇头,“不认识。” 可对方倒不认生,翘着板凳后仰身体,绕过白鹿对秦蔚笑,“秦蔚,我知道你,老总的弟弟。” 秦蔚也后仰过来,“你是人力派来的奸细吗?” “之前群里发过这届新人名单和联系方式。人力那边粗心,忘把备注抹掉就发出来了。” “这我知道,不过不是半分钟就撤回了吗?你动作还挺快。” 男人更得意了,“半分钟够我记住所有人备注了。” 秦蔚也笑,“难不成你还过目不忘?” 男人耸肩,“差不太多,你也是吗?” 秦蔚指指白鹿,“我不行,不过我朋友这方面有天赋。有机会你们可以比一比。” 男人瞥了眼白鹿面前的名牌,正在思考这个‘白鹿’是谁。他可真不记得今年进来的新人里边有叫这名字的人。 恰好秦蔚这时候叫他,“原来池一鸣就是你啊,出国回来的那个?”他又上下扫他一遍,就是个普通人相貌,“长得挺正常的嘛,没见着人时还以为臂有四肘,头顶光环呢。” 池一鸣将自己的名牌翻了个面,将‘池一鸣’三个黑体大方正对秦蔚,“你怎知我国外回来的?” “你的毕业作品一鸣惊人,听说简历厚得堪称自传。还有一些事迹不知真假,在公司内部已经传了个遍。比如什么天才儿童,如今单身,家底殷实,会七八门语言,喜欢短发气质女等等等等。趁覆水能收,我劝你赶紧出面澄清,保不准这两天就有大妈来问你接不接受中国的特色仪式——相亲。”秦蔚伺机又调侃,“不过讲道理,你还真配得上这名字。” 池一鸣不置可否,“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一下我叫‘池一鸣’,而不是‘池惊人’?” 秦蔚冲他比了个拇指,“新青年,有想法。” 谁知对方却面露遗憾,“可我不喜欢‘一鸣惊人’这个词。我告诉你们啊,我的‘鸣’其实是‘不平则鸣’的‘鸣’。”语气严肃得跟讲道理似的。 秦蔚登时觉得这个天才有点中二,看来聪明人脑子都多少不太规范,“你替谁鸣不平了?” 池一鸣愉快坦白,“我的理想是世界和平。” “……”这回不止秦蔚,连白鹿都扭头多看他一眼。 秦蔚几乎被他逗笑,“那你去美国学什么建筑啊?直接去竞选议员完成使命拯救地球呀!” 池一鸣跟着他笑笑,却一本正经解释说,“我喜欢建筑,但我也希望世界和平。”他见二人一脸茫然,清了清嗓子,“你们在国内可能不清楚,现在世界上还有好多人缺衣短食,流离失所,这并不是狭义上的穷人的意思。马斯洛的‘需求塔理论’听说过吧,就是那个人类需求满足层次。别说被人尊重,那些人连底层的安全需求都无法保障。你们能够想象吗?人活一辈子,没有一天彻底安全过。睡着觉呢,保不准一夜政变,一颗子弹就从你脑门儿尖飞过去了。若枕头垫得再高一点,人就直接给睡没了。若你们真正见过那些人,在那种环境中生活过,就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白鹿问他,“所以你‘不平’的是战争,你是个反战拥护者?” 池一鸣认真补充,“也‘不平’那些对弱小生命的随意作践。敬畏生命应该是人类本能。” “……”秦蔚听得摸不着头脑,他不晓得话题高度为何突然拔地倚天,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地球超人? 上课三人坐一块儿,下课白鹿回会所,剩下两人就窝在一处。三四天过去,秦蔚仍然对这人管中窥豹,雾里看花。只言片语间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池一鸣是个背了一身故事的人。比如他每年都能拿到高额的特等奖学金、曾在加州跟好莱坞巨星拍过大头照、凭借一百美元公路旅行绕了西海岸大半圈、甚至毕业前一年主动休学,离开学校。 倒不是应聘时说的身体原因,而是他有一个在非洲工作的表哥,时不时会跟他讲一讲那边的情况。某天睁眼醒来,池一鸣心血来潮就买了张机票飞去真正的第三世界,想亲眼看看他表哥口中的‘人间地狱’。之后两人又一同在埃塞做了大半年的志愿者工作,从此这人便多了个‘世界和平’的念头。 秦蔚不禁感慨,“镀金回来的洋龟可真多想法,跟我们这些本地土鳖就是不一样。 白鹿眸中带笑,“心怀天下,还学了建筑。你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么?” 池一鸣瞪大眼睛,嘴巴微张,随即狠一拍掌,“白鹿你懂我!” 秦蔚不满地咧嘴,“我靠,别臭美了!他为什么要懂你啊!你谁啊你!”简直恨不得将白鹿藏在兜里,不给人看。 开年第二个星期,何亦准时出现在公司楼里,尽管秦冕给他的假期远远还没结束。 白鹿在公司意外撞见何亦正好是个中午。 那时刚过餐点,秦蔚作为培训期间临时指定的‘班长’,被几个关系稍好的女生打发出门去买排队半小时的人气咖啡。池一鸣正从洗手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就听见白鹿在与一个陌生声音说话。 第102章 那人口气十分客气,似乎在问白鹿身体状况。白鹿态度也很谦逊,一边道歉一边询问对方伤情。 他本想出来看一看那人是谁,不料却听见一句,“我当时不知道跟你见面的人是秦蔚少爷,否则应该提前准备好更合理的借口。”他稍有犹豫,“不晓得这事后来有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接着是白鹿的声音,“何先生太客气,那天若是没遇见你,恐怕我也没有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这份恩情不小,至今也不晓得能不能还上。” 两人的声音其实不大,内容也足够隐晦。可池一鸣听来听去就是觉得这番谈聊过于隐私,此刻就这么出去可能会吓到外面的人。于是‘体贴’地卡着死角,原地立着,等他们把话说完。 陌生的声音又说,“我知道说这些话不够妥当,但我和秦总想法一致,若是白先生有意愿走出来,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愿意提供最大帮助。” 白鹿似乎笑了一声,“秦先生现在在公司么?” “在的,秦总没有午睡的习惯,你可以直接上去找他。” 池一鸣还没摸清楚这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外边草草两句又没了声音。他这才故作轻巧走出来,正好看见一身褚褐色西装,是个背影挺直的男人。而白鹿,正冲着渐远的人影鞠了个九十度深躬。 待那人完全消失,他才走上前去,手搭白鹿肩膀晃了晃人,“久等了吧,不好意思啊,突然拉了个肚子。”说话音落,池一鸣才察觉古怪,他盯着白鹿眼睛,“你在跟谁行礼,你很怕他吗?” “嗯?为什么这么说?”白鹿反应比以往要迟钝,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你没觉得你在抖吗?”池一鸣抓起白鹿的手拿给他看,“你看,你的身体在发抖。” 他抖的当然不是何亦,而是那一晚再次想起来的东西。 肮脏的,凌乱的,见不得人的。 白鹿静静看他,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好半天才恍惚回神,他开口不作解释反而又泼了把雾,“你先回会议室吧,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眼前的白鹿异常陌生,虽然他们本来也不够熟悉。池一鸣顿时对这人多了兴趣,“要去哪里啊?我可以陪你呀。” 对方果断拒绝,“不用陪我,秦蔚回来见不着人会抱怨的。” 池一鸣一想也是,“那你快点回来啊,万一他找不见你肯定得赖我头上,我可不想被他记仇。” “他不会记仇。”白鹿安抚说,“若他回来发现我们都不在,这倒是可能算你头上。” 白鹿乘电梯坐到一楼,跟三两个职员一同走出去后并未离开。他在原地溜了半圈,等电梯下到负二再升上来时,又一个转身钻了回去。 池一鸣从隔壁电梯窜出来时,正好看见白鹿闪身又进去的侧影,他站在关闭的电梯门外,看着电梯一层不停,最后直达三十三楼。 穿制服短裙的小姑娘刚走过池一鸣身边就被这个男人笑着叫住,“漂亮姐姐,请问一下这里三十三楼是什么地方啊?” 姑娘想了想,“三十三楼什么也没有,是个中转,那里有可以上到三十六层的电梯。” 白鹿不是第一次上来,对这里并不陌生。他似乎有话要跟里面的人说,可都站在秦冕办公室门外,却仍然下不了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门外小憩的秘书已经抬眼发现他的存在,白鹿才局促地冲她点头,飞快转身离开。 下午两个钟头的培训结束,白鹿离开公司时离正点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还没出门就见着何亦将轿车从地下停车场开了上来,停在门口。 白鹿下意识收脚,往后连退两步,躲在一边静静盯着外边动静。他正心诽着今晚秦冕该是又有应酬,就见那人已经从后门绕路过来。 那个方向是vip电梯直达的方向,去年他去过一次,都走到电梯口了才被告知临时维护,只能楼梯上去。 与秦冕一起出来的还有别人,论穿着也是领导上下的级别。两人先后坐进轿车,却一直谈论工作。 白鹿突然挑了挑眉,他分明看见秦冕今天带了个随身手包,a4纸大小。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装着他的个人笔电。 不多犹豫,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给对方发去一条信息:我想见你。 白鹿离开不久,池一鸣就勾手挂人肩上拉着秦蔚要往外走。 秦蔚嫌弃地将人甩开,“干嘛啊,还没下班呢?”自从把白鹿找回来后,秦蔚就再不习惯跟别的男人亲近。 “肚子饿了,想出去买点东西吃。附近不熟,你带我啊。” “你不才喝了咖啡吗?” “咖啡不顶饿,再说我倒时差呢。一倒时差就特容易饿。” “吹牛逼吧你,谁没出过国似的。倒时差哪里会饿,那是困。” “我体质特殊,冬天怕热夏天怕冷,你信不信,连肝肺长的位置跟你们都是反的。” 秦蔚指指头顶,“你继续吹,可别让上面的牛掉下来把咱俩砸死。肝就算了,肺是对称的这点我还是知道。” 死费劲儿才把人给诓了出来,池一鸣直入主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姓何的人?那人会称呼你作‘秦蔚少爷’。” “啥?”秦蔚斜他一眼,“何亦吗?嘶……什么少爷不少爷的,酸不拉几的,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啊?”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池一鸣继续问他,“何亦是谁?跟你大哥是什么关系?” 秦蔚心思简单,毫无他想,“我哥司机啊,也是一张面瘫脸,怎么?你想认识啊?” “难怪……”池一鸣醍醐灌顶,“哎秦蔚你听过一个故事没?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没听过。”秦蔚耐心不多,口气敷衍,“要是实在憋不住你就讲吧。” 池一鸣也不计较,“世上曾有公子小白和公子纠,李世民和李建成,嗯……再比如曹植和曹丕,还有……我想想啊……” 秦蔚受不了他,直接喊停,“你这叫故事吗?你究竟想说什么啊?” 池一鸣见这人确实无心故事,索性做了个良心又不失隐晦的总结,“兄弟如手足,不能因为一时利益就相恨相杀。” 秦蔚斜他一眼,翻了个眼皮,“没生病吧你。” 七夕番外——故事时间在此书彻底完结之后 柜台小姐第三次偷偷抬眼,瞄了眼面前漂亮却全程不笑的男人。 第103章 “两位先生真是很有眼光。此款手表虽然是品牌中的小众,可名气一点也不小。由于近几年流行天然返古,这一款便是结合往年经典款项改良设计后,非常纯粹的计时表。表身是坚硬的904钢,盘内镶嵌玛瑙,奢华却不高调……”她介绍的同时还没忍住转头瞥了眼站在旁边的另一个男人。 那人目光沉敛,同他周身气质一样。对方一开口,就是稳重好听的男低音。 “怎么,不喜欢我挑的?”秦冕从另一个柜台收回视线,缓缓走来,与白鹿并肩站着,“我看过了,你手上那个确实是今年最好的。” 柜台小姐赶紧补充,“是的先生,这款手表上架还不足半月时间,是今年的限量。全球只有五百只,我们店里也只拿到这一个。” “不是不喜欢……”白鹿抿着嘴唇,皱了皱眉,“它很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秦冕从他手里拿过表来,贴在白鹿腕上横竖着比划,“没有戴表的习惯?” 白鹿垂着眼,看着男人替他将手表调到最合适的卡扣,“我对这些东西没有执念,这一个表肯定不便宜,没必要破费的。” “破费吗?”秦冕象征性问了句价格,听见的数字果然有些离谱。 白鹿肩膀一颤,当即就要摘掉,“我不要了。”他手上戴的哪里还是一块手表,简直就是一栋房子。 “可你戴着很好看,我不想你取下来。”秦冕捉住他纤细手腕,反复打量,“这又不是消耗品,只要值价,为什么不要?” “太贵了……”白鹿再不跟他委婉,表带与皮肤接触的那一圈,烫得人魂不守舍。他知道若是不明确拒绝,气氛顺水推舟,秦冕肯定是铁了心要买的。 “贵吗?”男人挑眉,嘴角轻轻翘起,是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当然贵!”当着外人的面,白鹿不能跳起来跟他讨论‘败家’的定义。只得压低声音,“不是说好出来只吃个饭么,为什么要给我买这种东西?” 男人含情脉脉,一双眼睛沉得似要将人吸进去。他完全无视对方后面说的那一长窜,只以左手牵起白鹿右手,下一个瞬间已经单膝跪在地上。 他抬头看他,口气宠溺极了,“既然鸣鸣要我跪下,那就跪吧。” 他将他戴好的手表重新调整角度,锃亮的表盘正好朝上,映出男人始终英俊的脸。 那是一双毫无掩饰的深情的眼睛。 秦冕声音一如既往温厚,“不多花一点心思,怎么体现得出你对我如此重要?” 趁人愣神之际,他穷追不舍,竟还是头一次与这人郑重其事说。 “鸣鸣,我爱你。” 第五十八章 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何亦底子厚实,大半月来恢复得不错,至少开车不成问题。 冬去春来,眼见着白日拉长。当月上中天,霓虹光怪,夜晚的第一轮应酬也渐次收尾。他在私菜馆外接上秦冕,同往常一样开车将人送回公司。不料都快开到门口,却听老板突然多了要求,“在车上等我,我上楼拿个东西就走。” “去哪里?” “新街。” 好在新街不远,那里正是年前何亦租房的地方。 秦冕到时,白鹿正好将金屋翻完一遍。来这里好多回了,只知道每个衣柜都挂着崭新的衬衫,两种尺码。抽屉柜里也整齐排满没拆封的内裤和袜子。白鹿今天刻意早来半个小时,将厨房阳台挨着转了个遍。 他开门将男人迎进来,背靠门上看他,“秦先生不是说今晚有应酬么?怎么还是来了。” 秦冕抬头正好撞见一双朗目疏眉,不过这人眼底噙着点儿黠光,还丝毫不多掩藏,“提前结束了。”他搁了手包在五抽柜上就伸手去抓白鹿,将这把风情的软骨头紧在怀里,埋脸下去,“难得你主动约我,是不是食髓知味,想我了?” 近墨者黑,与白鹿接触多了,连正儿八经的秦先生都学会调情。尽管说这话的语气还欠着火候,不过熟能生巧,照这速度下去,早晚也是张利口。 白鹿一愣,为他这个新鲜的发现。虽然这感觉陌生,但不坏。 他舔着嘴唇,伸手环上男人,故意卖乖,“白天在公司也见不着面,你们三十六楼的人都这么神秘的么?” 秦冕将手指伸到他嘴边,盯着两片莹润嘴唇,“这么理解也没问题。这两天事情多了点,冷落你了。” 温热的舌头不再甘心浸润唇瓣,绕着男人的手指一点点舔尝。白鹿突然笑了,不知何时身下已与秦冕紧贴,对方诚实的反应引人得意。 他讨嫌地顶了顶他,“难道不是秦先生也想见我,我们心有灵犀?” 男人低头,两人便腻在一起,如若胶漆。 简短抚摸亲吻后,白鹿大方将人推开,“我去洗澡。”视线黏着人,手指也不安分。临走时还不经意瞄了眼五抽柜上秦冕刚带来的手包。 二十分钟后,等他换了身宽大浴袍从浴室里出来,见秦冕竟开了电脑坐在沙发上工作。男人架着副金属半框的防蓝光眼镜,一时半会儿竟没留意到身边突然多出个人。 白鹿挨他坐下,将下巴搁在男人肩膀,“你这样的大老板也会有很多电脑上的工作吗?”有点热,他索性将浴袍的筒袖一圈圈卷起。 “不太多,主要是些邮件。中层以上的重要邮件都会抄送过来一份。有时间我会看一眼,避免在要紧事情上出错。” 秦冕十分自然地偏头,闻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气,随即指了指沙发床的另一头。 白鹿顺势看过去,“那是什么啊?” “一本书,我猜你可能喜欢,就顺手带过来了。” 白鹿走过去拿起书,翻了个面。看见封面时果然欣喜,竟然是《源氏物语》的下一册。难怪在医院怎么都找不到它,原来当年就被秦冕收走。 “这书你真的还要啊?”他抱着书,走回秦冕面前蹲下,像是为自己先前擅自‘偷’书而心虚。 “为什么不要?你手中那本漏网之鱼应该是当时离开仓促,收落下了。” 白鹿遗憾地嘟嘴,“那我看完一起还给你。” 秦冕嘴角上扬,俯身勾着他下巴亲了一口,“这回送你了,都是你的。”亲完又顺势将人往沙发那头推了一推,“我先处理点东西,你再看看书好吗?” 白鹿盘腿坐在沙发端头,装作看书,实则看人。他腹诽这个男人是真的好看,气宇风华跟六年前的第一眼一样美好。当时倒没觉着惊心动魄,如今想来,这惊鸿一眼该是那时候起就落在心里边了。 宾饯日月,一眼万年。 第104章 白鹿伪装的视线始终落在秦冕身上,看够了人才舍得分出一点,扫视他面前轻薄如纸的平板。 男人中途接了个电话,路过白鹿身边时顺手揉了揉他细软的耳垂,像宠溺一只家养宠物。白鹿背对他,轻轻皱眉,盯着用户登录的界面陷入沉思——原来秦冕有起身同时锁屏电脑的习惯。 不多几时,秦冕又坐回电脑前边,心无旁骛,敲敲点点。 白鹿收回飘远的神思,装模作样地,将膝上摊开未读的书本往怀里一推,继续欣赏男人眉梢里藏不完的俊气。 “在看什么?”秦冕问他,连头都没抬。 偷看被人发现,像被揪住小尾巴。白鹿悻悻将书举高,遮住自己视线。 “看不进去就别看了,边上有电视,遥控在抽屉里。” 白鹿负隅挣扎,内心倔强,“你都没看我,怎么知道我没在看啊?” 秦冕这才抬头看他,气定神闲,“那你有翻过书吗?我眼睛没看,耳朵就不能听了吗?” “……”白鹿张了张口,自觉无法反驳,便认命地合上书起身,真就朝着电视那边走去。可不多时候,又端着杯现磨咖啡从厨房里出来,将杯子小心翼翼搁在秦冕手边。 咖啡用一次性纸杯装着,量不多,但也滚烫。秦冕瞥了一眼,“怎么用这个杯子?” “没找到其他杯子。” 其他杯子就在消毒柜里,只要白鹿肯老实弯个腰,低头就能见着。秦冕又多看他一眼,半信半疑,不过仍然说了声,“谢谢。” 白鹿送完咖啡,也没要离开的意思。他就翘着屁股趴在简易的可移动书桌上盯着男人手看。 秦冕没有赶他,只以为这是对方无声催促。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白鹿落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尖叫起来。 不仅秦冕,连白鹿也好吓一跳。该是起身动作太大,白鹿手肘直接撞翻杯子,纸杯基础不稳,毫不抵抗就乖顺倾倒,滚烫的咖啡流了半个桌面。 秦冕眼疾手快举起电脑放在一旁,除了侧面溅上几滴,几乎毫发无伤。 可白鹿就没这么乐观。 惊慌中,他一整只手肘直接贴在桌面,滚烫的咖啡与娇嫩皮肤无障碍接触。两人之间,顿时热气升腾。 秦冕一把将白鹿从桌面拉起来,话都没说就拽着人往厨房去。 水声簌簌,人心慌慌。 秦冕几乎贴在白鹿背上,替他把先前卷起的袖子卷得更高一点。烫成粉红的手臂被固定在水龙头下冲凉。 白鹿似乎吓傻,这时才觉得疼痛,没忍住身子一抖,嗔唤两声,“对不起。” “怎么这么不小心?”男人话里是抱怨,可不难听出心疼。由于事发突然,他全部精力都落在白鹿这只手上。 事情发生太快,尽管秦冕觉得蹊跷,可心思还飘在外面。他哪有工夫去计较白鹿的手机什么时候开了铃声,或者这人被烫时为何连基本的条件反射都没有? 他见过白鹿身上各种痕迹,大多是些陈年旧伤,像白玉面上丑陋的瑕。眼下就顾着琢磨这么漂亮的皮肤可不能再多留疤。 白鹿转身仰头看他,眸中亮如星子。像转眼忘了疼似的,另一只手还不安分拧玩男人胸前的衬衫纽扣,解开一颗又给扣上,再解开,再扣上,“看入迷了。” “什么?” “秦先生工作的模样可真好看,不小心就看入迷了。”白鹿说着话时还不断往男人怀里钻。被烫伤的左手刚一离开冷水,就被秦冕一拍屁股又给拉回去,“老实一点,多冲一会儿。”秦冕手中一重,白鹿的身子就跟着一抖。 看来受伤是躲不过了,好在没有破口,不容易感染。 两人身体紧贴,白鹿浴袍里面只穿了内裤。但凡秦冕低头,滑溜的视线就能将袍里的东西看个干净。 白鹿察觉男人有了反应,一鼓作气继续勾引,声音甜得可以挤出蜜来,“秦先生抱我去床上吧,好不好?” 秦冕瞪他一眼,没忍住以微勃的下身顶了顶他,“老实再冲一会儿,我先洗澡。” 白鹿笑着凑上来在他耳边,像调情一样,“要洗干净一点。” 秦冕一走,白鹿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他趴在水池边耐心听着厕所的动静,待那头刚传来水声,便立马关了笼头,溜回客厅。 直到滑亮电脑的屏保,眼前跳出秦冕最后的工作界面,白鹿才松了口气。感慨情急之下,秦冕果然忘记锁屏,也庆幸自己这只左手没有白烫。 像做贼似的,他朝厕所的方向瞭了两眼,飞快打开秦冕邮箱,认真搜索。这人邮件数量极多。白鹿找了半天都找不见想要的东西,不由得皱眉。 那边的水声时重时轻,像劣质的沙漏,时快时慢。 他吞咽一口,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机会只有一次,若是搞砸就彻底没了。 尽管着急,他仍然留意到很多细节。秦冕一天的邮件数量少则十几,多则几十,即便是公司的邮箱,容量也该有上限。所以这人会不会把大部分邮件保存在其他地方,比如网上,或者本地。 果然。 他在工作分类的文件盘里找到一个数据路径,导入邮箱后竟真的加载出好几个分类的文件夹来。看来这回没被运气抛弃,顿时来了信心,连紧张的心情都忘记大半。 事在人为,不过两分钟时间,便在历史邮件一个分类下找到一封寄件人叫‘杜衡生’的邮件。 是一封群发的新年祝福。时间是几年以前,秦冕还在国外的时候。 来不及欣喜,厕所的水声戛然而止。白鹿心一紧,他知道秦冕随时都可能推门出来。花两秒钟记住账号,便飞快将自己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删除,甚至最后还没忘记将电脑放回原位。 “你在干什么?”秦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人身上的浴袍披得随意,胸口的水珠都没尽数擦干。他一边系带一边走来,“你在看什么?” 白鹿闻声回头,转身时还无辜举起双手,其中一只手上捏了张纸巾,“我把电脑擦干净了,刚才沾上咖啡,有一点味道。” 秦冕盯他看了两眼,又看看电脑,“没关系,不碍事。”男人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他,小心翼翼查看他手臂伤情,“手机递给我,我让何亦带点药来。” 白鹿却转身挂人身上,脸上比之前莫名多了喜色,衬得一双眼珠流光溢彩,“不严重,掉层皮就能好。再说现在都这么晚了,我可不想被别人打扰。” 第五十九章 家庭美满,父母双全 第105章 白鹿从季昀家出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 他道歉说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空再来下棋,本以为季昀会多想多问,不料对方体贴至极,仿佛预先知道似的,反而宽慰他,“你知道怎么联系我,不管什么时候,不论下棋还是别的,我这扇门,随时为你打开。” 不过临走时候,季昀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 有点揪心,也松了口气。 上班时间的地铁仍然无座,白鹿贴门站着,仰头看了眼亮灯的‘下一站对侧开门’,便提前挤过人群,准备下车。 出站前还接到高扬一通电话,说留学申请那边还有些资料需要作为临时监护人的白鹿抽空去学校签几个名字。 两人已经聊过高扬想跟女友一块儿出国念大学的事情,虽然白鹿没有意见,不过仍然坚持让他参加完高考再说。 那是奶奶走之前最重视的事情之一。 攘来熙往的出闸口前已经堵了不少排队出门的人,白鹿一边讲电话一边被推挤着顺流而下。摸公交卡时不小心将揣在同一口袋的身份证带出,没拿稳,落在地上,被后来的人直接踩了一脚。 “我知道了,晚点过来。”白鹿挂断电话蹲下去要捡,可后继的行人并不都刻意退让,也并非存心,不知谁一脚下去正好将薄片贴着地面踢飞,目标顿时消失在这一片视野。 白鹿无从可捡,只得逆流而出,待人走光时,才开始寻找丢失的身份证。 无果。 他刚要皱眉,才发现闸内不远处还站着个姑娘。 两人视线同时对上,她就朝他走来两步,手中捏着的正是那张遗落的身份证。 “刚才地上捡到的。白鹿,是你吗?” “是的。”白鹿松了口气,也朝她走去,“谢谢,我差点以为丢了。”这时再看她,白鹿才觉得失礼。面前这人说是姑娘其实并不贴切,该是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妆容很浅,一袭水墨长裙,肩上搭着件米黄发色毛料坎肩。 女人优雅清丽,面容和善,黑发及腰,仅仅站着不动,都端庄怡人。 她将身份证递给他的同时还在心算,“你今年……二十六周岁?” “是的。”白鹿将东西揣回兜里,“身份证上的确是这个岁数,不过之前因为某些原因把年龄改大过一点,真实年纪要小两岁。”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晓得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讲这种事情。仿佛对方身上有一种力量,教人莫名安心。 女人一怔,随即莞尔,“那跟我的客户正好同一个年纪呢。”她又多看白鹿一眼,“也同一个名字。” ‘白鹿’这个名字简单常见,就算同名同姓同龄也并不稀奇。他笑而不语,点头致意后转身就走,可刚走两步却听身后人一声惊呼。 “啊呀。”他这才留意到女人脚边还摆着盆半人高的兰草,该是新买的,盆上还贴着没撕的价签。 白鹿折身回来,“怎么了?” 女人抱歉笑笑,“花盆边缘有点毛刺,不小心扎着手了。”不等她再说,白鹿已经弯腰绅士地抱起兰花,“挺沉的,你住哪里?若是不嫌弃,我可以送你一程。” 女人一脸惊诧,却也不多推辞,眼中露喜,“那就麻烦你了,我的办公室离地铁口不远。” “不麻烦,正好我有点时间。”白鹿对女人本就客气,对这个温婉知礼的女人,更是妥帖。 目的地在一所高档写字楼内,直到白鹿站在心理咨询室门口,盯着门面黑字白底的招牌才不可置信转头看她一眼。 “你就是乔医生?” “原来你知道我啊?”女人似乎对他的问题意料之中,甚至代替迎接出来的前台,温柔招呼他进门,“花盆放地上就好,不着急走的话进来喝杯水吧?” 乔晏。这人正是一个月前秦冕给他的那张名片上的名字。 白鹿这才如梦初醒,“你说的那个客户该不会就是我吧?你是故意让我抱花过来?” 乔晏不置可否,摘掉坎肩换了身白褂,“秦先生先前跟我提过两次,虽然同名同龄,可毕竟我也没见过照片,只是一种直觉吧。”不等白鹿拒绝,她已替他接满纸杯,递了过去,“糙米红糖水,温度正好。”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她就端着杯子耐心等他,“虽然你笑起来很甜,但应该没有糖尿病吧?” “……”白鹿这才接水过去,可仍然没有进门的意思,“谢谢。”柔软的纸杯在手中被捏变了形,声音倒是镇定,“感谢邀请,不过今天我没有时间,就不进去了。” 乔晏似乎料定他要走,也没直接挽留,只自说自话,“来我这里的不少都是孩子,所以一般没有准备咖啡和茶的习惯。即便是有安神效用的茶叶,对某些体质的人来说,也会增添亢奋情绪,不利于治疗。不过若是你想要喝,罐装咖啡倒是有的。”两人隔着扇玻璃门,她没有看他,只低头在资料柜里翻找东西。 “呀,找到了。”她抽出本不厚的相册,在白鹿面前晃了两晃,继续自言自语,“我认识秦冕的时候,他刚上大学,还是个眼中无人的屁小孩。这些年过来倒是稳重多了,不过性情还是冷淡,平日里总给人一张臭脸是不是?”她手指纤细白皙,翻到一张相片时连同相册一并递给白鹿看,“十年多前的秦先生,是不是比现在清秀一点?” 白鹿将水杯搁在前台,目光完全被相片里的男人吸引,“的确是他。”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我第一次见他是六七年前,那时的秦先生和现在无差。我还……从没见过他不穿正装的模样。” 照片里的男人尽管表情不多,可穿着打扮倒像学生,连发型都显得青涩,是白鹿从没见过的形象。 乔晏也不催他,过了好久,才体贴问道,“我办公室里还有一些往年的旧照,有兴趣的话,跟我进去瞧一瞧么?” “……”白鹿这才发现自己动心,暗自佩服这个乔医生钓鱼,愿者上钩。 乔晏的办公室就是她接待病人的地方,采光良好,白墙白窗白桌白椅,百褶窗帘下错落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栽。房里东西很少,除了个形状奇特的书架,最突兀的就数一张颇具现代艺术感的躺椅,七弯八绕,找不出一个棱角来。 “凳子被隔壁借去还没还回来。”乔晏看出白鹿心思,指指那张椅子,“要不要躺着试试?口碑很好的。” 白鹿第一次进来这种地方,有些紧张。不过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也没拒绝对方提议,“我现在的身份算是你的病人么?” 乔晏实话实说,“你是个十八岁以上的行为能力人,在你自愿接受我之前,应该不算吧。”她说话语速不快,给人轻易就放下防备的亲切感,“不过我会在潜意识里把你当成我的病人,聊天时可能会有偏重,这样你介意吗?” 白鹿点点下巴,“可以不介意……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你想问的东西,我都会告诉你,但不一定是真话,你可以自己辨别。我就一个要求……”白鹿顿了顿,见对方听自己说话的模样极其专注,不觉有些脸烫,“走之前,我可以用手机拍下刚才看的那些照片么?” 乔晏似乎提前猜到,手撑着下巴,莞尔看他,“没有问题,那我们现在开始?” 白鹿努力放松,把自己躺进椅子里,闭上眼睛,睫毛微颤,“好。” 晚些时候,在新街的公寓。 白鹿在秦冕怀里翻了个身,脸颊柔软通红。他将脑袋挤进男人腋下,秦冕便伸手搭在他背上,将人紧搂。 第106章 两人才经几番云雨,乏了,饱了,正是最不想折腾的时候。连动动指头都嫌累人。 白鹿全身雪色,只左手的烫伤仍然火红。一个多星期过去,愈得快的地方已经结痂,尽管看起来仍旧触目。 秦冕突然低头吻他鼻尖,趁人不备地,“听说今天你去见了乔晏?” 白鹿轻轻皱眉,“路上碰见的,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秦冕似乎心情不错,哄人似的,手指在白鹿腰间细细按摩,“她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不说?” 白鹿笑了,跟他讨价还价,“那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男人侧脸就压下来,绵长的接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吻得人心猿意马,悱恻难收,分开时候仍然意犹未尽。 白鹿转身伏在男人起伏的胸口听他强劲的心跳,“她问了一些我的家庭情况。” “嗯?” “我跟她说……我家庭美满,父母双全。” 秦冕以手指刮他鼻根,“胡说。”尽管并不十分清楚白鹿的过去,但从他的坎坷经历里也不难窥见这人成长环境不好,至少遇到问题了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父母双全也许可信,但家庭美满肯定是瞎扯。 白鹿不介意被他看穿,只模仿男人手中的力道与他‘描眉’,“既然秦先生知道我都是胡说,不如省点力气。别说话了,让我再好好看你两眼。” 秦冕闭上眼睛,感受白鹿冰凉的手指滑过眉角,又滑过脸颊。却也完美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阵痛,像落入深潭,再寻不见。 时间回拨几个钟头,拨回白鹿离开治疗室前的最后十分钟。 两个钟头的聊天结束,前台打电话进来提醒乔晏下一个病人已经过来报道。 白鹿愉快起身,乖巧问她讨要照片。 乔晏无奈,“你真是个人精,刚才说了那么多东西,我猜至少九成都是你临时发挥的吧?”这人反应极快,说谎时流畅得连眼睛都不眨。当然乔医生并不晓得,这些都是白鹿当公关之后才习得的技能。 白鹿也不否认,“那剩下一成我说什么了?” “我问你‘修改身份证的年纪是不是为了早两年上学?’你说‘不是,年轻时候不懂事,当过mb。那时年龄不大,怕客人不敢下手,才不得已改了年纪。’” 白鹿挑眉,“你记性不错。” 乔晏将他拍好的相片仔细收回,“所以你真的当过mb?” 白鹿不答,转身前突然意味深长冲她一笑,“你跟秦先生的关系真好。连平时工作的地方都有不少你们曾经的合照。” 乔晏自然听懂他话外之音,“我跟秦冕的私人关系的确不错。你不必顾忌,我结婚了,我很珍惜现在的家庭。”乔晏从抽屉中拿出一枚精巧的钻戒,戴在无名指上,“被比自己优秀的男人吸引实属正常,心理医生也是普通人而已。不过你不必担心,医生也必须遵守职业道德。我在这个房间里听见的任何东西,绝不会在外面跟其他人提起。” “可你接收我本来就是他的主意,若他亲自上门问你,你也不会告诉他么?” 乔晏阖上写满半篇的笔记本,习惯性将铅笔与之一同放回抽屉,“我观察你是为了得出一个结论。你是不是生病了,生了什么病,病因又是什么,有没有根治的可能,该如何治疗最好。这些东西,我当然会告诉他。可至于你是如何跟我说的,说话内容、过程,以及我是怎么推断评测,就没有义务也不会告诉别人。除非……” 乔晏仍然笑容温和,“除非你有一个极端暴力的反社会人格,杀过人放过火,并且还有继续再犯的念头,我想我可能会为了阻止你而放弃原则。否则,我愿意相信自己保守秘密的能力。” 白鹿释然地点点头,又对她眨眨眼,“其实乔医生不用在意今天的对话,当然,能忘记最好。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应该是你能见到我的最后一次。” 第六十章 我手里有三个筹码 若非甲板上奇装异服的现场乐队和穿梭在人群里的年轻魔术师,这或许只是个豪华版的西式婚礼。 婚礼地点在一艘船上,更确切一点说,是一艘搁浅的船上。 船是真船,曾出海过小半个世纪。后来旧得厉害维护成本太高,不得已搁浅几年后被转手卖给一个生意人。那人买下来精心改造,做成高端消费的娱乐会所。虽然也不是没被包场过,可毕竟场地独特,靠山靠海只此一家,价格方面绝不实惠,即便是有钱人也没两个舍得这样挥霍。 杜老先生是归国华侨,家乡那边的习俗和国内不同,正式婚礼都请客在晚上。 正午刚过,客人已陆续入场。船上消遣很多,要呆到晚上并不难捱。 几个伴郎排在门口,递烟递糖,查看请柬。 白鹿躲在墙角另侧,等着杜芷若出来接他。一个伴郎突然朝这边瞭来一眼,白鹿下意识低了低头,把头顶的鸭舌帽檐压得更低一些。 他今天穿了身低调的黑色夹克,鼻梁上驾着副粗框无度数眼镜。细软的头发尽数被染成红棕,小马尾高高束起来藏在帽子里。乍眼一看,与现场那些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画风都差不太多,融入人群就能消失不见。 杜芷若牵着裙角从船上下来,没见着人影,原地打了个圈儿。她正要嘟嘴却被人从身侧敲了敲头顶,“杜小姐是在找我?” 杜芷若转头先是一愣,瞳孔瞠大,目瞪口呆,杵原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谁教你这样装扮的!我的天呐,若不是晓得你来,擦肩而过我都认不出来是你……小鹿,你的想法可真多!” 予。 西。 独。 家。 白鹿捻着绺阳光下泛出酒红的耳发,冲她眨眼,“一次性的。” 虽然杜芷若不理解白鹿为何早到,不过眼下也没工夫纠结这些。将人藏在舱里某个类似网咖的小包间后便匆忙与他交待,“晚饭时间七点左右,到时跟着人群走就好。现在千万不要乱跑,尤其别去甲板上。若被杜覃生看见,杜衡生肯定就知道你来了。若被秦蔚看见……”杜芷若皱了皱眉,“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带你上来的。” 白鹿冲她笑笑,“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杜芷若听到他保证,才提着裙角离开。今天客人实在太多,至开宴前估计根本闲不下来。 女孩前脚刚走,白鹿就溜出船舱,顺着墙面的方向指引蹿上甲板。 甲板基本保留着原貌,不过刷了层鲜妍的新漆。一个等人高的大胡子海盗蜡像抱着酒桶挂在桅杆上,乍眼看去酷似真人。 穿红戴绿的乐团奏着欢快的西洋曲,贝斯手还时不时‘偷懒’,摘下自己的大檐帽高高抛起又接住,引得观众围观尖叫。 第107章 白鹿果然在人堆里瞧见一个熟悉身影。 由于身高优势,秦蔚站在一堆年轻人中间丝毫不落下风,似乎走到哪里都自带号召,像个小头头。趁人不备,他从身边的魔术师手中抢过道具,脸上自信笑容几乎溢出。他挑一挑眉毛,扬言说要复刻刚才的魔术。 身边的年轻人吹着口哨调侃嬉闹,秦蔚不屑冷哼一声,让他们闭嘴,睁大眼睛仔细瞧着。 消失在左手的硬币突兀出现在右手,表演成功。可站在远处的白鹿并未看完就已经离开,如左手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钱币一般,消失在陌陌人海。 舱尾的主控室里,婚庆公司的小徐最后一遍试播完开宴后要用的视频和音乐,确保整个流程万无一失。其他几个同事也都是年轻人,早被甲板上新奇的动静吸引过去。舱内的矿泉水不知被谁喝完,她实在有些渴了,才小心将门掩上,出门去找水喝。 这一片船舱没有活动,紧闭的舱门徒添几分阴森。楼梯尽头还立着块‘非工作人员勿进’的冰冷标识,与头顶上方若隐若现的欢声笑语,相形见绌。小徐稍微犹豫,还是选择一条远路,想绕上甲板瞅一瞅碧海蓝天的热闹。 背光阴影中,一只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男人压低帽檐,只留给监控一个背影。他迅速拧开控制室的大门,一侧身,就溜了进去。 二十分钟后。 待小徐端着杯海蓝色鸡尾酒再溜达回来,拐过楼梯转角时险些跟一个男人擦肩撞上。 她下意识转头揪住那人的夹克外套,“乱跑什么?赶紧跟我回……”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这人不是同来工作的同事,是个陌生人。 可这个地方不该出现客人。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她刚一松开抓着男人衣角的那只手,可直觉不妥,又死死拽住,“你来干什么?这边外人不能进来。” 白鹿愣怔片刻,没有逃走,反而停下来转身看她。眨眼之间,脸上已看不出可疑迹象,“我下来想找一找主控室在哪边,可转了一圈没找到人问,也不晓得人都去了哪里。”白鹿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也是婚庆公司的人?” 小徐一头雾水,“对啊,可你是谁啊?”眼前的男人相貌不菲,尽管鸭舌帽檐遮了半边的脸,仍然让人眼前一亮。 “之前的场控临时有事,我是昨天才接到通知过来替他的人。”白鹿语气真诚,“可我只看过一遍流程,不太熟悉,怕晚上做得不好。” “你是婚庆那边过来的人?之前怎么没见过?” “新入行不久,这不是想来跟前辈们打个招呼嘛。” “我也不算前辈啦……”女孩的口气软下来,眼前这人气质出众,不像同行,倒像某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几句攀谈男人都应对自然,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打个电话问问,可不想留给对方自己‘不太信任他’的印象。稍微犹豫还是答应,“跟我来吧。电脑肯定是不让碰的,但只看看视频资料的话还是没有问题。” 白鹿面带笑意,眼中顿时有光,“谢谢你,你真体贴。”方才已经得手,此时留下只是为了打消对方疑虑。尽管多出个插曲,他也得确保开宴之前没留任何隐患。 七点钟的天空已经变色,天海相接的地方正好烧着最后一张单薄霞光。 半小时前,甲板上的人群已陆续散开,像穿流入海的游鱼,从四面涌入宴会厅内。跨洋的海风比白日更加猛烈,白鹿靠着桅杆刚摘下帽子,凌乱的碎发就被吹得满脸都是。 他以手指随意地捋了捋头发,拨通电话。 “喂?”声音尾调上扬,是惊讶的语气。 “杜覃生。”白鹿懒洋洋叫他,仰头盯着一汪渐变的深蓝,“有空么,我们谈谈吧。” “白鹿鸣你特么真的有病,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子晚点再跟你算账!” “别挂啊。”白鹿轻哂,“我不光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并且我就在船上。”他指间一松,黑色的鸭舌帽竟像花瓣轻盈,乘风而上,被吹向未名远方,“这下有兴趣跟我谈谈了么?负二层最东边的舱门,我在那里等你。” 一声骂语后电话挂断,所幸直到最后对方也没说不来。 白鹿深呼吸一口,黑不见底的瞳孔冷得没有温度。 该是与这人最后的纠缠了吧。他心想。 “滴答。”逆着不屈不挠的海风,他倚靠栏杆做了个口型。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宴会厅内,杜老先生扶着杜夫人在最前排坐下。两人穿着改良过的金丝唐装,神采矍铄。杜夫人刚坐下不久又笑着起身与女方父母介绍几位前来问候的重要宾客。 背景音乐已经换成正式,十五分钟后,司仪会第一个上场,万人瞩目的强强联姻便拉开帷幕。 最东的舱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白鹿闻声回头,是副毫无防备的表情,一如学生时候。 杜覃生被这场景晃了眼,一瞬间走神,不过很快就敛回注意,“你怎么在这里?” 白鹿转身面对他,“时间短暂,我可没兴致描述自己是怎么上船的,不如我们直入主题?” “我知道你想谈什么。”杜覃生虚着眼,像只进入狩猎状态的金钱豹,“你想谈谈那个叫骆河的男人?” 白鹿垂眸冷笑,“你说得对,但不全对。你照片里见到的那个人,他不是骆河。” “怎么可能不是?白鹿鸣你少跟我来这套。”杜覃生上前两步逼近他,再近一些几乎就将人抵在窗边,“我跟人使心机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襁褓里吃奶。” 可白鹿此时并不怕他,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他与他对视,声音毫无感情,若不是两人面对面站着,杜覃生几乎以为白鹿把他当成了傻子。 白鹿说,“骆先生不会做那些事情。照片里的人,他叫alba。” “什么alba?你少放屁,他就是骆河!他跟我爸谈过生意,我不止一次见过他本人!” 白鹿叹气,眼中分明挂着幽怨,不知是对杜覃生,对骆河,还是对自己。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那个人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骆河是他,alba也是他。” 仪式终于开始,宴会厅内的亮堂掐秒熄灭。聚光灯打成一束亮白将司仪框在正中。空气中沉浮的灰尘像鲜活的蜉蝣,像司仪眼中流转的光点。他流利侃完自创的开场词后,左手做了个邀请手势,另一束聚光灯落下,正好照见新郎杜衡生信步上台。 他领口的礼花下别着个迷你话筒,“感谢各位亲朋贵友百忙之中莅临见证这场婚礼。我是新人杜衡生……”原本十分钟的开场致谢将将说了一半,背景音乐突然被生硬切断,直接跳入下一首,新娘入场。 这不是他们彩排时的计划。 杜衡生一愣,用眼神询问司仪。司仪也一怔,好在随机应变反应极快。在他从容引导下,杜衡生终于卡在一个音乐高潮点结束致辞,活生生将后台的失误化险为夷。司仪右手一挥,一簇聚光灯落在厅内另一头,将穿着漂亮婚纱的新娘带进众人视野。 台下渐次响起掌声,一片一片,将气氛推到高潮。 第108章 “你说他人格分裂?”杜覃生先是惊讶,又迅速反应过来,“那个老男人关我蛋事,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既然要谈,就好好谈谈。”白鹿一副势在必得的气势压得杜覃生十分难受,“告诉你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表明态度,希望你能理解你手中的把柄,并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我今天是带着极大诚意过来,你手上有我的短处,我手上自然也有你的。当然,我不想同归于尽。如果你今天是清醒的,希望谈完以后我们互相放过。” “你放过我?”杜覃生被他气笑,“那你先告诉我,你有我什么把柄啊?我得看看,用它来换你的屁股值不值吧?” 白鹿皱眉,语气倒是不变,“我手里有三个筹码。” “说来听听?”他此时才留意到白鹿染成红色的头发,觉得有趣。不过刚伸手过去就被对方无情扇开。 白鹿警惕注视他,“如果你家人不介意你在外面嗑药,那么第一个对你可能就不太有威胁。” 杜覃生像听见个笑话,“这算个屁的威胁,何况你根本没有证据。” 白鹿诚实耸肩,“我现在的确没有精力去找我要的证据,当然也不指望仅靠这个就能让你放过我。” “那你手里还有什么?” 白鹿镇静迎上对方如蛇的视线,抬手指了指自己衬衫第一颗纽扣,“你一直在看哪里?是这里么?”说着就将纽扣痛快解开。 解开第一颗,露出秀气的锁骨。见对方眼里泛光,又毫不犹豫解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直到露出整片前胸。 “你至今还没得手过吧,得不到的东西和没满足的欲望最可怕。”白鹿将敞开的夹克脱掉,扔到地上。未系扣的袖口上翻露出白皙手腕,“我的第二个筹码,是我自己。” 新郎新娘已于台上坐好,新娘右边坐着金发碧眼的外国闺蜜。而杜衡生左手的位置却突兀空着。伴郎和伴娘牵着手,交错站在他们身后。黑白相间,像童声团里布景的天使。 其中一个伴郎小声耳语问旁边的人,“杜覃生去哪儿了?他怎么还不上台?” 伴娘目不转睛盯着台下,拉开僵硬的笑容,腹语回他,“我哪里知道,说不定瘾又上头,躲舱底自嗨去了。” 杜衡生脸上在笑,眼神却始终阴鸷,尤其是转头瞥见身边空缺的座位,无人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第六十一章 他突然低头就亲下去了 舱底余热未消,紧闭的门窗使气氛有些不合时宜的萧肃。 “你脱衣服干嘛?”杜覃生觑着眼,又近他一步,“想现在就勾引我干你一炮?时间虽然不好,地点倒是新鲜,这方面你还挺有能耐的。” 白鹿翻了个眼皮,“杜覃生你没有瞎吧?仔细看一看,难道这就是你渴望不已的身体?”单薄的白衬衫下,俨然一身清瘦得几分病态的皮包骨。 若非白鹿绝色的脸来点睛,这副身体似乎的确不能轻巧勾起欲望。他太瘦了,稍一琢磨就不难觉得,这人实在算不得有什么身材,但凡换成任何一个身量匀称的人,都一定比它更教人垂涎。 “这种身体不好看吧?所以到底怎样你才会相信你在意的始终只是得不到的那种感觉,不是白鹿也不是白鹿鸣。”他叹了口气,“杜覃生,我们大可不必要走到这一步的……如果没有再碰见,你根本想不起来我是谁。以前的恩怨,我不欠你,我不想花一辈子时间去争论对错,不想每一天醒来都彷徨后悔。我只想从今以后好好生活。这一回,我是真的想走出来。” 白鹿微微哽咽,“白鹿鸣已经承担了所有后果,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杜覃生第一回 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扰人心乱。不得不承认,尽管这一身排骨扫兴,可对眼前这个赤倮上身心气极高的男人,他仍然抱有某种欲望。要说多喜欢自然不是,但就是无法视之不理,尤其是晓得如今他于那个该死的秦蔚,意味着什么。 “可我凭什么放你回去?放你回到秦蔚那条狗的身边?”他冷哼,“你重新生活对我有什么好处啊?看你们恩爱可不是我的风格。你活不活是你的事,我只在乎自己爽不爽。”杜覃生两句话上头,露出本性,拉开外套随手一扔,一脚踩在白鹿脱下的皮夹克上,将一尺外的男人拉至身前,“不如你赶紧让我爽了,说不定还能早一天玩腻了如你所愿。” “杜覃生!”白鹿低吼,“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他想推开他却被扣住双手。杜覃生力道极大,白鹿不料对方竟然这么快就要硬来。 “别特么跟我东扯西扯。”杜覃生耐心早没,死死掐住白鹿腰杆,“你可以现在用嘴让我明白啊。”说着就按住他肩膀将人往身下压,“白鹿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要怪只能怪你,看得我突然就想要了。” 白鹿被他踢到膝盖,重重跪在地上。他仰脸看他,悲伤,沉痛,无可奈何,“你现在连人话都不会听了?你真是个自私而不知悔改的无赖!”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还指望我陪你玩儿先礼后兵?”杜覃生尤其嗜好看手中猎物被逼绝境的脸色,仿佛全身血液都焦灼起来。他忍不住以下身顶到白鹿嘴边,解下皮带拴住他手腕,像提溜小鸡似的拎在手中,“好好吃给我看,要是敢咬,今晚就操废你。” 白鹿以手肘顶他腰腹,没得逞反被对方扇一耳光。他侧脸‘呸’出一口鲜红,仍然仰脸瞪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手里还有第三个筹码。” “可我看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啊。”杜覃生盯着白鹿毫无缚鸡之力的双手,以鞋尖踩了踩他下腹,“这里看起来倒像是有点东西,真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硬啊,你个搔货。” “杜覃生你混蛋!”白鹿双手被束,肩膀又一直被人死压,他的拼命反抗落在对方眼中只显得做作矫情。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我好怕啊,你到底藏了哪一手,敢一个人来跟我谈条件?”杜覃生在这人眼中隐约意识到白鹿的确留了后路,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确实没有把柄,至少没有能让他真正害怕的把柄。 他自己都不晓得他害怕什么,白鹿又怎么可能知道? “那是你一定不想知道的东西。”白鹿眼神决绝,“如果现在放手还来得及,这件事情我可以为你一辈子保守秘密。”不说还好,这样囫囵的解释杜覃生自然不会买账,反倒深信白鹿虚张声势。 他不屑地斜眼,“给你最后的机会,你特么就说这些没用的?” 头顶隐约传来集体掌声,想来厅中仪式已近高潮。 白鹿皱眉,语速加快,连声音都暴露他在紧张,“时间不多了,杜覃生你最好立马答应我,否则过了今晚,我们都不会好过。” 两人继续僵持,杜覃生被他瞪得心烦,一把揪住他头发,将人拽起来又扔在身后更宽敞的地上。他从上至下睥睨他,嚣张拉开裤链,“我得在仪式结束前回去,咱们时间的确不多了。既然不喜欢开头,那就吃亏一点,直入主题吧。” 白鹿打喘着闭上眼,这一摔磕到了后脑勺,磕得眼冒金星再无力反抗。他认命地躺在地上任凭身上人为所欲为。 “杜覃生,是你逼我的。”再睁眼时那一双眼睛晃得吓人,他嘴角分明是个自嘲的弧度,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宴会厅正前方是面巨大的led屏幕,两分钟前开始闪动播放两位新人从相识第一眼到今日喜结连理的点点滴滴。有照片,有视频,虽然大多都是聚会时朋友手机里的快拍,是一帮人的合照。但搭配煽情的背景音乐,竟被手巧的制作人剪出一段毫不突兀的温馨故事。不够清晰的画质丝毫不影响气氛,反而不易暴露当事人看似亲密,实则稀疏的感情。 结婚本身只是一种形式,而利益羁绊也是让人生活幸福的方式之一。 视频下边的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突然卡住,画面再不肯前进一点,背景音效紧跟着消失,晦暗的宴会厅里一时显得诡异。 寂静的场下渐渐传出人声,包括小徐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晓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有人推了推小徐肩膀,“你下午不都检查过了吗?” 女孩已经吓傻,“我……我,我看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啊……” 巨大的屏幕闪烁两下,画图突然又开始跳动,不过这分明不再是刚才那段未完的视频,像是被人切入另一条线路。 “这是什么?”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新奇盯着屏幕,以为这是仪式环节中的一个惊喜。 然而三两秒过后,已经有人反应过来,“我靠,这是直播!你们看墙边那些手办礼盒,是负二层堆放礼盒的那个船舱!” 第109章 屏幕上只有颗粒粗大的画面,没有声音。从观看角度也不难辨出这是舱内摄像头的面向。 人群中突然传出女人的尖叫,随着画面逐渐稳定,所有人都能看清,一个男人正将另一个全身赤条的男人压在身下,掰开双腿。 杜衡生一拍桌子站起来,眦目欲裂,下一瞬间已转身往门口奔去。 紧接着,秦蔚第二个站起来。他一脸不可置信,死死盯着屏幕却追着杜衡生朝门口飞奔。 视频画面不比电影清晰,可对于同时认识杜覃生和白鹿的人来说,已足够辨认眼鼻。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戏,没人留意到台上穿着伴娘裙的杜芷若浑身发抖,也没人知道这个伴娘是何时脱掉高跟鞋,消失在千人眼皮之下。 秦冕抓着场控就往主控室走,他眼里沉静,可肢体还是暴露心慌,“打电话给控制!让他们立马关闭画面,立刻!马上!” 至此为止,吃瓜群众陆续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惊喜,而是一场被人为转播的活春宫。画面之一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新郎的弟弟。 杜老先生气得直咳,苍老的身体抖得像个筛子,“逆子,这个逆子!” 杜夫人早在画面中认出自己的小儿子,可她哆嗦着不敢相信,直到听见老先生叫出杜覃生的名字才一闭眼睛,当场晕厥过去。 杜衡生一脚踹开反锁的木门,推开仍然压在白鹿身上,却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呆的杜覃生不管,反而从地上揪起白鹿,不问缘由就一拳头砸在他脸上。紧接着将人抵在墙上,又是一拳。 两声闷响,听起来皆是巨痛。 秦蔚紧接着进门,见状一愣,随即大吼一声,冲上来将杜衡生撞开,“我操尼玛杜衡生,你凭什么打人!”杜衡生气没了理智,秦蔚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将白鹿护在身后,撸起袖子迎面跟对方打成一团。 与此同时,主控室里。 秦冕眼底通红,强忍愤怒,“你说什么?为什么不能切断画面?” 婚庆的人也一脸懵逼,“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死机了……控制不了啊。” 秦冕不顾风度推开那人,单膝跪地,把面前的所有插头接连拔出,“直接断电都不会吗?”话音刚落,主控室里的画面渐次黑屏。 那人‘哎’了一声,忐忑地吞咽一口才说,“断不了电,中心控制用的是我们自己的笔记本……你拔的只是显示器,只有我们看不见而已……哎哎哎不能摔不能摔,这是公家财产,里边还有其他客人的东西,您不能破坏!” 秦冕低骂一声,提高音量,“所有影像记录都保管好了!没我同意不许拷贝流出。我不管这回有没有黑客,要是那些画面被外面的记者拿到,我让你们在场所有人都后悔今天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了增加威慑,秦冕甚至故意匀出几秒时间将主控室里的人脸来回看了两遍,确保自己都记住长相,“都听见没有!” 众人:“……” 他夺门而出时正好抓到个匆忙赶来的船上侍者,“秦……秦先生,还有什么吩咐么?” “总电闸在哪里,立马带我过去!” 半分钟后,杜芷若也出现在监控画面。她手里拎着件不知哪里捡来的大号服务生制服,手脚并用,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颤抖着用衣服将赤倮的白鹿包裹起来。 白鹿已经没有反应,只抱着脑袋痛苦申吟。眼角血肿严重,口鼻的鲜血流成一片,蹭得满手满脸都是。可见杜衡生那两拳下去,他当场丢了半条性命。 若不是秦蔚及时出现,白鹿怕是挨不了两下就会被人活活打死。 杜芷若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她并不知道此刻疯狂的局面也是白鹿的计划之一,她害怕极了,她不晓得事情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终于说得出话时,她两把抹掉眼泪,转头冲杜覃生大吼,“你还愣着干什么呀,把那两个疯子拉开啊!” 杜覃生这才慢慢回神,他并不晓得自己的春事已被人转播到宴会厅内,只莫名其妙作为新郎的杜衡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特么是不是都有病!”杜覃生不仅没打算拉架,反而对自己的好事被人横空破坏而怒上心头,甚至窜起来一副要将两人肉搏升级到三人乱斗的架势。 杜覃生一加入,秦蔚立马红了眼睛,此时他正好气他入骨,恨不得将这人撕成两半。顾不得刚被自己推开的杜衡生,就直接将矛头转向他弟弟。 杜衡生见杜覃生掺和,气得脑袋都要炸开。他破口大骂让他滚开,又矛盾地害怕他真被秦蔚打伤,乱战中由于护着弟弟终于被秦蔚踹中两脚占了便宜。 他一咬牙,抓住杜覃生后背将人一把扔开,指着墙边满脸是血的白鹿,“这种被人睡过无数次的烂货你也喜欢?你要上他连个套也不戴?真特妈不怕染上脏病是吧?” 秦蔚第一个听不下去,拎着杜衡生领口将人扑倒在地上,“杜衡生你知不知廉耻!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杜覃生心情也不美丽,谁骂他咬谁,“杜衡生你特么才有病吧,订婚之后在外面玩了多少演员和外围?我有在那个女人面前多说你一句吗?你特么什么毛病,几巴长在我身上,跟谁作爱还要经过你同意?我操尼玛操。” 尽管这时无人反应过来,杜衡生他妈也是杜覃生他妈。当然这不重要。 杜衡生眉间爆出青筋,一声怒吼反过来将秦蔚掀翻在地,却无意对他继续出手。尽管穿着礼服,仍旧灵活弹跳起来直直朝着杜覃生扑去。 同一时间,一个服务生跌跌撞撞跑到舱门跟前,大口喘气,像只累趴的狗,“秦……秦先生说,赶紧关门,记……记者要来了。” 从地上爬起的秦蔚两步堵在门口,“我哥人呢?” “他去……去主控室那边……了,让我来传话……话说快关……”话没说完,这人果然就被关在外面。 宴会厅里仍然还在直播这场惊心动魄的打斗,不过万幸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否则不止杜夫人,怕是连新娘也要当场气晕过去。 已然骚动的看客们并不晓得,十秒之后,整个大厅会全部断电,而led巨屏和所有灯光熄灭之前两秒,才是今晚真正的高潮。 倒计时结束,‘咔嚓’一声,黑暗席天卷地而来,像爆发前蓄势已满的风雨。 巨大的黑暗让才将瞥见一眼邪恶的人群无所适从,各怀心思,又意犹难尽。女人捂嘴,男人瞪眼,母亲遮蔽孩子的眼睛,老人锤着胸口,“造孽啊!” 像被好一场玩弄,像一个阴险的暗算,亦或者说是被人直戳脊梁的天大笑话。 场内的记者和好事之徒早耐不住性子,趁乱挤出临时安保圈出的重围,不过半分钟时间,一大波人群挤入甬道,瞬间将舱门团团围住。他们疯狂叫门,争先恐后想破门而入,一窥究竟。 杜芷若被这激烈的阵仗又吓哭一次。秦蔚浑身带伤,头痛欲裂。他强忍出一脸冷汗,用肩头抵在门上,“卧槽,这都特么什么破事。” 连有先见之明的秦冕都被这汹涌人群吓住,“外面怎么回事?他们都疯了吗!” 主控室内,一个婚庆人员战战兢兢,努力将秦冕走后他们又看见的画面描述出来。 “三个男人打作一团……然后新郎推开一个男人,又扑向另一个男人,可是他……他……他突然低头就亲下去了……” 第六十二章 都是他的伏笔 第110章 上半年该是新闻界的多事之秋。 近一个月过去,始终榜上前三的杜家丑闻才马马虎虎被接连爆出的明星出轨夺走风头。 虽然‘杜家兄弟乱来’的扯眼标题终于退下一线,淡出新闻人的镜头。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个月以来,该扒的东西一点不少。 譬如联姻两家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两个新人的私生活都极其混乱。女方泡过的公关,男方睡过的美模,大家分庭抗礼不分伯仲,仅仅被挖出来的就有好几十人,一辆公交车都装不太下。 从杜衡生的婚礼挖到兄弟间过于亲昵的暗昧举止,再挖出杜覃生西毒溜冰逼良为娼以及家族企业中的个别黑幕,甚至连杜老先生年轻时的私生活也被挖出个小口。几乎一时之间,富可敌城的杜家人整个沦为众矢之的。 蝴蝶扇一扇翅膀,搅起一场风暴。 不过好在,大多丑闻只限于流言诽谤的阶段,难听却不致命。因为没有人能抓到决定性证据。就连那日船上一千多人共同目睹的兄弟乱来,至今都没有一张照片流出。 有知情人士在唯恐不乱的镜头背后打着面部马赛克信誓旦旦,“虽然那晚没听见他们声音,可我就是看见杜衡生那个畜生抱着人就啃下去了!” 可那些记者磕破脑袋,死活找不出有价值的监控影像。由于光线问题,私人手机里拍摄的荧幕照片糊得连人影都不可辨别,而现场几台专用摄像机也在那晚之后消失不见。仅仅笔头上吹得声色天花,却并不能令观众满意,反倒多了添油加醋的意味。 虽然这回被针对狠了,但有钱人仍然有钱。杜家老人生意起手,大部分经营正规合法。即便这回没少交罚款,可经济地位仍然不可动摇。 始作俑者是那段时长前后不足二十分钟的舱内转播。 基于杜覃生腥名远扬,不少好事之人都想深挖当时被他押在身下的究竟是哪个‘良家妇男’。可一个月过去,白鹿的名字一次不曾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甚至除了几个当事人本身,再无更多人知晓这场风暴的操纵者,竟然就是这个没留下任何痕迹的男人。 他运气很好。当然,也被人保护得很好。 事发一周以后,杜覃生面朝太平洋彼岸的海风才如梦清醒,原来这场巨大的变故就是白鹿亲手送他的第三个筹码。而‘杜衡生深爱了他多年’这件事情,就是白鹿口中‘你绝对不想知道的东西’。 可是晚了。 事出第三天凌晨,杜覃生就被家人从医院里接出来连夜送往国外。而出国的前十几个小时,他还赤着胳膊跟秦蔚好生打了一架。 两人二十多年的恩怨,终于换来一个不深不浅的结局——杜覃生断了两根肋骨,而秦蔚脑袋也开了瓢。 若不是杜衡生坚持留下来‘处理后事’,这时候也被家里送去国外。他的确在帮忙后事,可私下也没闲着,砸了重金,扬言就是翻天都要把白鹿揪出来。 千刀万剐。 而白鹿,在那晚混乱中被秦蔚带走送医,可次日凌晨在秦二少陪床的情况下,仍然一声不响消失在医院病房里面。 一个月过去,竟没人晓得他去了哪里,像人间蒸发。 包括高扬在内,他至今都以为白鹿只是单纯回了趟老家。他告诉秦蔚一个日期,正好是婚礼的前两天傍晚。白鹿来学校找他,递给他一个网上订做的签名刻章,没说理由,只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若是回来本城再联系高扬。 虽然高扬问过,可白鹿始终不说理由。而秦蔚此时更不好解释,索性隐瞒下来,“放心吧,你哥也跟我说过,但我还是想帮他一起处理。如果中途联系你,一定记得告诉我。” 公司培训最后两日,请假半月的秦蔚才又一次出现在公司里。他并不是主动上班,而是大半个月来,在池一鸣拨了几十通电话无果之后又突然拨来一通。而这回,秦蔚终于有一毛钱工夫听他的电话。 池一鸣惊呼一声,“我的天呐,秦大爷你可终于接我电话了!” 秦蔚无心问候家常,“什么事情赶紧说,我只有半分钟给你。” “这么冷漠啊……”池一鸣虽然不晓得这些日子还发生了什么,但仅从铺天盖地的网络八卦里边就能嗅出不少痕迹。比如秦蔚就是三个打架的男人之一,而事后白鹿紧跟着失踪。用脚趾头想,池一鸣都猜到那个被杜小弟押在身下摩擦的男性,九成就是白鹿。 毕竟在他认知里面,除了家人,只有白鹿会让秦蔚奋不顾身。 “你到底有没话要说?”秦蔚没好脾气吼他,“挂了啊。” “别别别!”池一鸣力挽狂澜,在对方挂掉前最后一秒,几乎是用上此生最快语速,“白鹿留了东西给你,在我这里。” 于是半小时后。 池一鸣一脸牙疼地盯着秦蔚头上未拆干净的纱布,“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怀疑你和白鹿私奔了。”活跃气氛未遂,被秦蔚瞪了一眼。 多日奔波的疲惫和至今找不到白鹿的揪心,天天都在折磨这人。秦蔚气色十分不好,连池一鸣都看没了玩笑心思。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封口的牛皮袋,递过去,“白鹿最后一天才给我的,让我过两天拿给你。可你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就天天揣着,等你来拿。” 秦蔚三下五除二撕开纸袋,一块精致的手表从袋中滑进他手心。 动作一愣,眼眶瞬时就红了。 池一鸣晃了晃他肩膀,“你别不是要哭吧?这不就是块普通的表吗?”他又低头多看两眼,“哦,好像还挺值钱的,蛮新的,还是块女表。” 秦蔚嘶吼一声,一拳头锤在就近墙上。周围过路的人都被好吓一跳,纷纷避之绕道。 沉闷低吼,两声咆哮,多日憋屈的郁结发泄完毕,头伤未愈,指骨又新增血口。他终于冷静下来,无比悲伤地看了身边人一眼,“这不是块表,是他给我的道歉。” 池一鸣似懂非懂,“他说什么了?” 秦蔚哽咽半天,痛苦地蹲在地上,避开伤口搓了把头发,“他说他不会回来了。” “那……”池一鸣第一回 见着这人脆弱的模样,纠结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他,“那你哥也知道吗?” 秦蔚已然丢了魂,压根儿没听见似的,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整洁有序的办公室里,连续几天都不曾拉开窗帘。 秦冕才将结束一个两小时的电话会议,整个人就虚脱似的摊在椅背里。这几日休息不好,头痛频繁,连医生先前开的止痛药都空盒了两三天。 虽然秦冕不说,何亦私下也替他跑腿不少。不仅没查出白鹿下落,连一点确切痕迹都没捞着。唯一能够肯定的事情是这人不可能逃走太远,毕竟白鹿几乎放弃了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交通工具。 何亦先前只觉得对方不太简单,这回才意识到不是这个男人简不简单,而是白鹿始终被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并不是所有普通人都可以徒手掀起一场风暴。 而那人事后又潇洒抽身,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只不过还是苦了这些被留下来的,在乎过他的人。 第111章 秦冕闭眼小憩,脑袋却一刻没有休息。他知道秦蔚跟杜衡生私下没少折腾,他们找不到的白鹿自己也不可能轻易找到。于是换了个思路,一点点追忆前段时间里白鹿所有可疑的举动。 这一琢磨,才恍然回味。那人的不告而辞,兴许并不是临时起意,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离开。 只是不确定白鹿生出这个念头,是不是第一回 来公司找自己帮忙时给的痛快承诺。他说‘一旦挣够了钱,就从会所辞职,彻底离开。’ 又或者从白鹿第一次清醒着与他作爱开始,两人身体缠绵不休,可欢爱后留于身体莫大的空虚和对方眼中那些不可名状的情绪,都是他的伏笔。 也不排除在自己助攻下,白鹿终于攒够他需要的钱,一反往常与他热情迎合开始。那人明明笑着却总给人并不快乐的错觉,细想来,白鹿在金屋搂着自己说‘现在还不晚’时分明是一种追回不及的口气。难怪再多身体的温存都填不满对方心口的热量。 所以性是之后白鹿总喜欢紧紧贴着他胸口听他剧烈的心跳,来证明他们曾经有过一场? 他似乎把每一场凶狠作爱都视作离别,带着做一次就少一次的决绝。 或许也独自彷徨过,可终究还是走了。 脑袋像吃了一记闷棍,秦冕很难长时间清晰地回忆,只得闭着眼睛长舒口气。指间捻了捻腕上的表带,又下意识拍怕胸前的口袋,确定里头的东西还在。 他衬衫的口袋里,是一枚五百面值的日元硬币。 刚出事第二天,趁杜衡生还没冷静回神,秦冕先一步将白鹿留在会所保管柜里的东西全部取走。 除了一套制服,还有一块手表和那枚他从不离身的日元硬币。 制服是工作时候穿的;手表是一回性是后秦冕亲手给他戴的;而硬币,该是他特意留下来的道歉,或者是他带不走的,不可说与人的隐秘感情? 两人最后一次作爱,正好是婚礼前一天。 那日秦冕忙了整日,白鹿却突然提出想要见面。秦冕当然不晓得那一面就是诀别,甚至不多犹豫就拒绝对方。 可他凌晨两点走出公司时,不仅看见门口的何亦,还看见和何亦一同等他的白鹿。 那时他竟然都没有怀疑过。 白鹿似乎笑着,他见秦冕出来,两三步走到他跟前,和以往每次调情的语气一样。他踮起脚尖,挂在他身上,“秦先生辛苦了,今天晚上让我陪你吧。” 秦冕当然没有拒绝,和往常一样将人带回金屋。 云雨过后,他实在太累了,倒在床上将白鹿拢进怀里。 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对方执着的视线,他不豫地凶他一声,“太晚了,赶紧睡觉。” 白鹿却像不困似的,慢慢跟他说话,“秦先生送了我好多东西,我都不晓得该送你什么。” 秦冕皱了皱眉,声音比方才严厉两分,“睡觉。” 白鹿置若罔闻,接着又说,“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最宝贵的可能就是硬币了,带着它之后似乎总能捡到好运气。” 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可秦冕再没有精力回他,眼皮一重,直接睡着过去。朦胧之间,白鹿似乎整夜未睡,时不时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不知是真实还是梦中,秦冕总有个错觉,他觉得白鹿在他怀里仰着脑袋,盯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不能更明显的暗示,然而当时惘然,后知后觉也并不给人好受。 原来那夜半梦半醒间听见的东西,竟是白鹿在跟他告别。 若时间能够追溯,他真恨不得提前替他解决所有问题,就算那晚上折腾到累死,也要把这人牢牢栓在身边。 白鹿想解决的麻烦对秦冕来说并不算真正的麻烦,可那人就算做出这种无法挽回的事情也不愿跟他开个口? 这身倔强得不近人情的臭脾气,秦冕简直爱极恨极。他爱他独一无二,也恨他决绝偏激。 白鹿留下的回忆不多,可每一个但凡还能记得的,都足够深刻。 秦冕终于肯承认,可能从两人在会所的第一面开始,他就没可能再当他不存在过。 一次,两次,三次…… ‘啪’。 秦冕起身动作太大,一翻手肘将桌面的钢笔扫到地上。那是他随身带了六年的东西,润泽却已褪色的笔身顿时又多一条碎纹。碎纹延伸的地方正好印着‘某某大学五十周年纪念’的字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秦冕弯腰捡起来,盯着那颗后嵌在笔帽上的猫眼石出神,“……” 记忆中的那间教室,教室里的那个男孩。他笑起来的模样干净美好,让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人骨子里的决绝和凶狠。 果然。 秦冕终于恍然,为什么白鹿即便等到凌晨,都要来见自己的理由。 不是告别,至少不只是告别。 十次。算上婚礼前一天晚上,他们作爱的次数,正好十次。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偿清了,可以理直气壮离开?从此不赊不欠,再不相见? 秦冕起身离开办公室时将钢笔顺手揣进口袋。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白鹿鸣。” 第六十三章 他身上有鹿鸣的气味 杜芷若下了出租,几乎是跑着进来酒吧。她绕路半天才找着别人电话里提及的吧台。 “这呢这呢!”一个男人冲她招手,“美女姐姐你可算来了,蔚哥昨晚上进来至今还没出去过。” 杜芷若面色凝重,晃了晃趴在台上不知睡着还是清醒着的秦蔚,“他喝一天了?” 第112章 秦蔚的小弟回她,“这个酒吧喝一天了。你也知道,他这状态持续半个月了……上周末还差一点酒精中毒,掏喉吐了两回才没进医院。” 杜芷若瞪他,“那你们怎么不早一点联系我?非得等人喝病了才知道着急么!” 男人一噤,尴尬地搓了把头,“一时没想到你嘛……我们就记着蔚哥他大哥……那个男的太凶,我们一般都不愿意招惹……” “算了。”杜芷若没心情与人算账,“帮我搭个手,把人抬出去。” 两个人连拉带拽,好不容易将牛皮糖秦蔚从台面上扒拉下来。秦蔚被他们既不专业又不干练的动作折腾得反胃,左手无意识一挥,不知就给了谁一拳。 小弟两声叫惨,“哎哟痛死了!别打别打,妈的,做好事怎么这么累。” 杜芷若竭力稳住秦蔚右边,头都没空扭过去看他,“啊呸!你们约他一起喝酒算个屁的好事,活该!” 小弟连呼冤枉,“不是我们主动约的,是他威胁我们出来的!蔚哥这破状态还不够扫兴吗,谁没那眼力色敢主动叫他啊……” “他人都这样了,还有个屁的威胁!” “小姐姐你别看他醉成这样,只要不断片,他什么都知道。清醒之后还特么特记仇!我跟你说啊……他每年换手机都不删我们的黑历史!微信还加了我现女友前女友和前前……哎哟我擦!”小弟话没说完,秦蔚突然发疯似的一抬头,推开两人,挣脱着自己就站起来。 不待二人回神,他已朝着相反方向趔趄,朝一个擦肩不久的陌生男人迎面奔过去。 “鹿鸣你不要走!”他连步贴近那人,奇迹般的,中间竟一步都没有摔倒。直到他紧紧拽住陌生男人领带不放,悲伤才落回眼里,“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跟我道歉……”可下一个瞬间就被对方嫌弃地摒开,三两个动作丢翻在地上。 男人身材匀称,远远算不上强壮,却一丝不乱将秦蔚放倒,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练过。他盯着地上情态百丑的男人,眼神冰冷地正了正领口。 “骆总。”与他同来的保镖见老板皱眉,当即就要撸起袖子。好在男人及时抬手制止,“喝醉的,不必理会。” 保镖点点头才将袖子放下。两人该是还有事情,一秒钟都不舍得耽搁,便匆匆消失在众人视野。 一切发生得很快,结束得更快。碍于对方气势,小弟原地愣怔半天才想起地面打滚的大哥来,惊慌地张了张嘴,手脚并用跳过去将人扶起来,“哎哟蔚哥你别冲动啊,刚才那人真不是嫂子。你看他那熊样,哪里有嫂子半分温顺,那张脸黑得简直跟你哥一样要吃人!” 秦蔚挣扎着想追,却无力栽倒在小弟肩上,“他就是……他就是……” 杜芷若看得心恨又心疼,踢踏着小高跟追上来,还顺路捡起秦蔚因摔倒掉在地上的手机。她一踮脚,霸道掰下他的脸,强迫人睁开眼,“秦蔚你看一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难看死了!白鹿要是在这里肯定也烦你烦得要命!”若不是这人状态奇差,杜芷若早在半个月前就该飞回美国。 秦蔚半知半觉地晃着脑袋,“他在这里……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 “他的气味,我闻到了……真的闻到了……他身上有鹿鸣的气味。” 秦冕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但凡没在工作就在找人。跟白鹿有关的地方几乎跑了个遍,连那个鱼龙混杂的便宜招待所都去了两次。 第一次单纯找人,意料之中没戏。第二次他直接叫来老板,将照片递过去,“这人叫白鹿,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想要那时候的开房记录。”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清楚。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都有可能。” “……”这样麻烦的事情,老板自然推脱,“这是个人隐私,你是警察吗,带证儿了吗?” 秦冕将一叠崭新的钞票拍在案台上,“这是一半辛苦费。若能找到记录,还有另外一半。” 秦冕刚从招待所出来,就让何亦推掉下午的应酬。 “秦总这是要去哪里?” “去杜衡生的别墅。”杜衡生的别墅与招待所的位置,正好贯穿南北,在城市两角。 秦冕原本还在小憩,突然又睁了眼睛,“晚些时候帮我找一个人。” “秦总您说。” “没有名字,只知道姓顾,在梅老板手下做事。”男人顿了顿,“至少曾经在他手下做事,生意上他有话语权,所以不可能是无名小辈。你帮我找到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好的,我知道了。” 尽管何亦不问,秦冕却主动告诉他,“他认识白鹿,应该知道一些东西。” 车子开到杜衡生别墅门外已近傍晚。天落着点小雨,也近尾声。 秦冕按了半天门铃都无人来应,但他知道杜衡生一定就在里面。 既然对方摆明了不想见人,秦冕也不周旋,张口就喊,“我今天不是空手来的。一分钟,要是门不开我就走了。” 果然。一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 门内的男人顶着张长时间昼夜颠倒后肾虚的脸,一侧身,示意他赶紧进门。 尽管秦冕并不怀疑杜衡生找不到白鹿,仍然象征性问上一句,“白鹿在不在你手里?” 杜衡生在家里闷了两周没出门半步,也足有两个来月没见到杜覃生。他头顶鸡窝,靠在沙发里大口抽着秦冕捎来的软中华,接连三根都不说话。 三支烟抽完,秦冕的耐心也差不多耗尽,“白鹿到底在哪里?” “你问我啊?你说你不是空手来的就只给带了盒烟?”杜衡生眉头一皱,被最后一口烟气呛出眼泪,“我操。” 过了得有一分钟,他才顺过气来,反问他,“你确定人不是你给藏起来了?” 秦冕翻了个眼皮,“不是我。”说话同时还瞥见房间一隅挂着只空无一物的鸟笼。 这回倒换杜衡生反过来打量他,半信半疑。 秦冕被这人精光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一啧嘴,“要真是我把人带走,你放在秦蔚和我身边那些‘专业人士’也不可能这么多天什么线索都没抓到。藏一只小猫小狗不难,可藏一个活人你以为简单?”秦冕绕开客厅里一片狼藉,将封死的窗户全部大开,“别抽了,臭死了。” 杜衡生拧灭烟头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后背发寒,“我比谁都想知道他在哪里。如果让我找到,扒皮放血都算轻的。”一道并不刺眼的和光透过窗户打上他眉宇,却使面目更加冰冷。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消息?”秦冕逆光的脸上,也看不清楚表情。 第113章 杜衡生突然笑了,“你至于嘛?是秦蔚逼着你来跟我要人了?” “好端端丢了一个人,警察还没问你要?” “把窗帘遮上!”杜衡生蛰伏太久,连黄昏都觉得刺眼,“又没人报警,也没有尸体,要个屁要。像他那种高危职业又没身份的垃圾,这世界上每天都死特么几百几千个,谁管?” “我知道你手下的人一直在找他,两个月了,一丁点线索都没有?” 杜衡生搓了把脸,又抽出根香烟衔嘴里点燃,“你秦冕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东西了?你脑子里不都只有你那些生意吗?” 秦冕走到他面前,一个弯腰准确抽走他指间香烟,扔地上用鞋尖碾灭。先前的耐心连装都懒得再装,“你以为我愿意陪你折腾?人是在我们眼皮下丢的,在场的一千个人都是瞎子?要不是那天结婚的人是你杜衡生,换做别人,关我屁事。” 杜衡生抠了抠两日没洗的头发,“所以关你屁事啊?别特么来添堵烦我。”他一指大门方向,“趁天没黑,赶紧滚吧。” 秦冕冷眼看他,“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时间轴的心中是以你杜衡生在转?” 时间。这是杜衡生目前最敏感又麻木的东西。 他听不得这两个字。 杜覃生出国后竟真的一次没与他这个哥哥联系,杜衡生便几日几夜睡不着觉。他无数次忍不住买了机票,恨不得一走了之飞到大洋彼岸去看一眼他上心了二十多年的男孩。 可是还差一点,这边的事情始终还差一点。 他无比清醒地计算着杜覃生离开的时间,甚至能精确到几天几时几分几秒。这些日子从不给人好受,时钟滴答的动静于他,堪比斧钺汤镬。 于是他捞起凳子,把客厅里气派的落地钟砸了,砸得支离破碎,至今地上还摊着一片狼藉。 当秦冕以咄咄逼人的口气,毫无用心地说出他烦躁又害怕的东西时,杜衡生突然疲倦极了,连呼吸都累得要命。他懒得再与人理论,起身就往楼上卧室走。 “你的猫呢?”秦冕突然问他,“养好几年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杜衡生头都没回,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死了。” “那这个空笼子又是装什么的?”秦冕手指捻过笼条,上面的灰尘很薄,多半是最近才空出来。 杜衡生放慢脚步,“鸡仔。”他的声音很轻,“鸡仔,我替覃生把它掐死了。” 第六十四章 我可能是看上他了 日光式微,天穹欲墨。没开灯的别墅像一座快要苏醒的鬼屋。 秦冕看出杜衡生状态不好,决定速战速决。他跟他走到楼梯转角的地方,“及时止损,这个道理不明白吗?” 杜衡生声音怏怏,“我文盲,听不懂。” “他白鹿一个光脚的,躲一辈子也就躲过去了。你们杜家是什么?名门望族。树大招风你不懂啊?如果现在还用你仅剩不多的精力跟我发脾气,那么我只能遗憾地袖手旁观,看你们家变成圈子里的笑柄。看你们杜家怎么忍痛割肉赔你那个骄傲贪婪的未婚妻。” 杜衡生果然停住脚步,没有转头,也不再往前走。 秦冕见这臭硬的石头终于缺了口,一鼓作气,“如果我能找到人,我可以让这件事的影响降低到最小。说没有发生过不现实,但这种事情再怎么严重也就是别人口中的消遣,如果能让故事性变差,说一段时间自然就没有后续了。” 杜衡生终于转头,“然后呢?”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不光覃生出国,之后你也会一起过去。因为国外没人认识你们,也不会再丢杜家的脸。但杜家根基还在这里,现在杜叔叔最关心的不是你杜衡生有多生气,也不是白鹿鸣他到底是谁,他们只想让这次风波赶紧平息。而让事情结束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人找出来,让他亲自说出‘真相’,还杜家一个‘清白’。” “什么意思?” “你的律师怎么说?” “那天所有的监控视频都没了,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 “当然没了,不然你们家现在还不得翻个底朝天?”刻意停顿后,秦冕才说,“东西在我手里,需要做的痕迹我已经找人做好,只要这事不闹大,别让公安局掺和进来搞技术侦查,就没有人看得出来视频有问题。” “什么痕迹?”杜衡生略微吃惊,“那天是你让人拿走的?你凭什么拿走?” “因为我比你清醒。等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视频早就炸开传遍了。你以为那些记者跟你一样都是吃素的?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上一眼你杜衡生的杰作?亲兄弟胡来,这是什么剧情?嚼一辈子舌根都有人拍手叫好。” “我们没有!”杜衡生不待他说完就大吼,“我无所谓,但覃生他不是!” 秦冕也怒,“只有你杜衡生知道有个屁用!别人知道吗?他们知道个屁!” 他重新调整好语气,“可若是白鹿站出来承认这是他对你们家的报复,或者什么借口都好,只要他亲口承认那个画面是假的。你别忘了,当时在房间里亲眼看见的人就只有你们五个!现在的技术,什么借口不能让人信服?介于白鹿和你们二人这几年真实的恩怨,什么故事不能重构?最终大家知道你们只是受害者,整个事件不过是个乌龙。那些今天看笑话的人,以后在酒桌上还不都得低声下气吮疽舐痔。今天笑得最厉害的,到时候舔鞋的声音也得最响。” 秦冕确定这人松动了,语气缓和下来,“所以你明白了?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把人找出来。” 杜衡生果然转身回来,杵在他面前,“你凭什么保证他会作证?杜家不会放过他。” “杜家没有精力针对他,大象对蚂蚁不会有兴趣。只有你杜衡生会。”秦冕指间不知何时多出一个u盘,“他会作证,这个我替他担保。这里面有全部视频资料的备份。反正你时间多得用不完,要是有想法,不妨回味几遍,白鹿从始至终都在反抗。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跟你们兄弟沾上关系。”秦冕话锋一转,“更何况那天亲嘴的人是你自己,白鹿只不过在你身上赌了一把。但凡你能忍住这副臭脾气,压根儿也不会让他得逞。” 杜衡生少见地没有反驳,“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外面的记者?” “那得看你会不会做出跟这个被你骂了两个月的愚蠢男人一样愚蠢的事情。”秦冕攀住他肩膀,拍了两拍,“今天的局面就是你杜衡生的手笔,没有白鹿这一回也难说没有别人下一回。杜覃生和白鹿都不是必然,你饶不过他们,又怎么饶过得你自己?” 杜衡生听出来了,秦冕这是在跟他谈自己难以启齿的‘爱情’。他一声冷笑,挥开对方的手,“别一张圣人嘴脸,你秦少爷从不碰的东西,知道个屁啊。” 秦冕耸肩,“我看外人都看得明白,只是落自己头上就不擅长而已。” 这个向来一提感情就闭口的男人竟然头一次承认‘自己不擅长’,有一瞬间杜衡生都错觉这人陌生得不是秦冕。 又过了半天,他才终于松口,“也不是没有一点线索。” “说。” “白鹿这几年的经历我让人查了个遍,除去其间有一段空白,他父亲已死,母亲不详。‘侦探’那边猜测,白鹿很可能被某个熟人藏起来了,可他能有什么熟人,无非就是以前的顾客呗。能查的我都查过了,还有两个身份不太好查的,我觉得是他们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现在还能追的就是那段空白。” “什么时候的空白?” “就前几年,他离开学校不久。” 第114章 秦冕点点头,“约个时间吧,尽快,让你的人把现有资料都给我一份。”他稍一停顿又强调,“我是说所有资料。” 临走前,秦冕反而不着急了,“如果我能找到他,这件事情我替你们家收尾。算你欠我个人情。” 杜衡生早不耐烦,贴过来就要关门,“行吧,可以滚了。” 秦冕却抻脚将门抵住,“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如果事情顺利解决,你们杜家跟白鹿的事情一笔勾销。这件事他做的不好,可之前你们也没少伤害他。狗急跳墙,它也是被吓着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你的承诺,你保证私下里不会搞他。” 杜衡生冷笑,“那时候我都在国外了。” “你在国外一样可以动他,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所以我现在跟你谈好,如果你同意,这件事情我参与。否则l’mout,你自己想办法。” 两人对峙着,对方不说话,秦冕便一直等。 终于,杜衡生抬起脸来,不可置信地重复着一句,“懂了,我懂了。” “懂什么了?” 他突然哈哈大笑,像个神经病,“你今天不是为我来的,你也不是替我杜家在折腾。”杜衡生自嘲地睥睨眼前的男人,“这才是你今天真正的目的,你是为了白鹿,为了那个贱人?” 秦冕没想掩饰,不过也没料到杜衡生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所以你这边怎么说?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等你考虑,就今天吧,给我一句话。” 杜衡生无意识近他一步,“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护着他?”他站的位置比秦冕高一截,明明居高临下却占不了主导,“你真的是我认识了三十年的那个男人?” 秦冕别过脸,避开他眼中锋利,“我说为了秦蔚你信吗?” “不信。”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杜衡生变戏法似的又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来夹在指间,转了两转,“连你都看上他了,那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你刚才说了,高危职业没有身份的人。”秦冕大胆坦白,“我可能是看上他了,所以希望你遵守约定。这是三十年来,你杜衡生给我的第一个承诺,我可以相信你对吧?” 近日小雨阴绵,进山的机耕道被来往的车轱辘和牛蹄碾得稀烂。 掉漆严重的老款白面包颠簸跳跃从山上下来,路过县中学门口时刹了一脚,放下个中年女人。 女人白褂黑裙,齐耳短发。疏于保养的容颜看起来像一张四五十岁人的脸。她撑开棕白格子的雨伞,站在淅沥雨中左顾右盼。 不多时,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的路口,逐渐靠近,站在距她一米的位置又突然停住,“陈老师。” 女人回头,眼里都是惊喜。她很快笑了,尽管面容沧桑,“鸣鸣。” 白鹿摘下墨镜,表情有些腼腆,“几年没回来,这里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小地方,能有什么变化呀。”女人轻轻皱眉,“好像又长高了?可怎么还是这么瘦,外面的东西吃不饱吗?” 白鹿抿着嘴唇,“可能是吧,水土不服什么的。” 陈传承见他连伞都没拿,不自觉近他两步,“看你这孩子,下雨天都不打伞哦?”她将雨伞举过男人头顶,将两人一同罩在伞下,“别以为出去以后就没人管了,外面虽然好可哪有家……”她意识自己说错了话,突然语塞,“哎呀不说这些了,思思这会儿叛逆期,天天嫌我啰嗦。我这一见你高兴,就不留神来唠叨你了……” 不像女人这般难为情,白鹿冲她笑笑,“我知道,外面再好都是异乡。前几年不懂事,说了些难听的话。其实您没有说错,我就算再不愿承认,也不能否认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何况遇见了您,这可是绝处逢生的大运气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伞面的雨珠愈渐绵密。最终连成水线,顺着八角滴滴落落。 几句疏离和气的问候便是此时所有的言语。 白鹿将一张银行卡塞给她,“密码你知道。最近碰到点麻烦,钱可能要少一些。先跟老师们说一声,过后我会想办法补上。” 女人‘哎’了一声便接过去,她将卡仔细揣进包里,“待会儿上我家吃个夜饭吧?你上次回来还是四年前呢。” “今天只是路过,顺路来看看。”白鹿露出抱歉的表情,“下次吧,现在不太方便。”话是这么说了,可谁知下次又会不会是几年后呢。 女人也不再挽留,“我不求你多回来看看,这里终究对不住你……一个人在外边好好地,一年半年不忙了就给发张相片回来。” 白鹿肩颈处的衬衫早被雨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却不显得狼狈。他始终站得笔直,像棵漂亮的雪松。 如今这人的穿着和神态早不是陈传承记忆中,那个十五岁平头,穿着掉色旧t,说话缩头缩脑,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的男孩。他看起来平和自信,像羽翼丰满的鹰。 似乎与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又不是同一个人。 白鹿被女人看得脸红,揉揉鼻尖,“我陪您叫个车吧。下着雨,路不好走。” “好。”陈传承盯着白鹿侧脸,情不自禁说,“你话多了。” “嗯?” 她赶忙解释,“这是好事。看来年轻人是该多出去看一看。这几年来你一直都是孩子们憧憬的对象,是他们学习的榜样。” 白鹿垂眸,刘海正好遮住半边眼睛,“榜样算不上。外面的世界很大,谁都向往去到更亮堂的地方。可惜我不是个成功的例子,这几年改变的都是表面工夫,换汤不换药罢了。” “你这样还不成功吗?”女人纳闷儿地又打量他一眼,这人从头到脚都在发光,怎么就是不成功呢? 白鹿招了招手,一辆载人的野摩托由远及近,正好刹在二人面前,将适宜谈话的气氛搅得粉碎,“镇上五块,两人八块,走不走?” 白鹿没给她回答,只转头冲摩的报出个地址,“今天地滑,骑慢一点。” 陈传承微诧,上车之前不好意思笑笑,“你还记得我家地址啊。” 最后一眼,白鹿也在笑,“一辈子都记得,跟老师的恩情一样。”目光澄澈,仿佛时间从未走过。 第115章 直到眼中背影不见,耳边再听不到摩托引擎的轰鸣,白鹿才舒了口气,敛起笑意。 如果这个女人知道他这些年里的经历,不晓得还会不会一如初衷地,盼着他常常回来。 白鹿刚转身戴上墨镜,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越野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第六十五章 像被人调教出来的一样 白鹿鸣的父亲曾是山上学校的老师。 全校一共十五人,一名教师,十四个学生,年纪从八岁到十三岁都有。 一个没有国旗的升旗台和两栋十年旧的黄土屋便是学校全貌。土屋一间讲学,一间办公。 逼仄墙斜的办公室里横一张书桌,再砌个床,就是白鹿鸣和男人生活了近十年的家。 由于家里没田,他跟别人又不同。没条件务农,空闲时间就独自在教室里抱着仅有的几本教材看。白鹿鸣考上县里初中时只有十岁,是那几年里唯一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小孩。 班主任叫陈传承,虽然名字大气,可本人却是个小巧的女人。她也从同一座山里出来,不过与白鹿鸣不同,并非自考,而是运气好,早些年前嫁出来的。她知道出山有多困难。公私里难免对他就比别人多照顾一些。 不出意料,两年后男孩又以优异成绩考上县里数一数二的高中。可天意弄人,白鹿鸣高三上刚开学两月,就接到家里捎来的噩耗,还是陈传承亲自带下来的口信。 她说他的父亲肺癌离世,尸体在床上都躺烂了,就在前一天早晨才被学生发现。 当时的白鹿鸣从未怀疑过这个理由——那个男人抽烟成瘾,死于疾病并不稀奇。 陈传承至今不曾忘记男孩的眼神,悲伤,麻木,带着些骨子里的柔软。 白鹿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一整天,不说话,也没有哭。除去眨眼呼吸,几乎就是一具人偶。 后来学校才知道,男人走时竟没能留下一点值钱的东西。他带走的不仅是自己苟且的半条命,还有能够勉强维持白鹿鸣继续念书的钱。 他走了,把他的希望也一起带走。 在见到办公桌上白鹿鸣亲笔的退学申请时,陈传承私下找到他,“再坚持一年时间,你就可以出去了呀。” 白鹿鸣不为所动,眼神空芒,像下了场雾,“可是他死了。” 陈传承咬咬牙,“你父亲跟我们一样,都盼着你出去呢。你这么聪明,读书有天赋,现在放弃实在太可惜!”她斟酌片刻,“山上已经没人等你回去,就算是为了自己,你也得念出去呀。” 又是长时间沉默。 白鹿鸣终于仰头看她,眼睛红得充血却仍然没掉一滴眼泪。 他的眼里,是不合他年纪的深情平静,“陈老师,从此以后,我是不是再也没有家了?” 她受不了这双干净的眼睛,心疼得要命,“没有之前的家,还可以有新的家啊。” 白鹿鸣常年营养不良,十五岁的年纪跟别人十二三岁一样。个子不长,才一米六出头。 他呆滞坐着,陈传承就蹲在他面前耐心开导。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这一年要不跟着我吧。我不占你便宜,就养你一年,等你以后能挣钱了随便还还就好。” 她向他伸手,“最后一年,我给你一个家。” 这是一句改变白鹿鸣命运的话,不多浓墨重彩,寻常得像口家常便饭。白鹿鸣不负厚望飞出大山,成为那里第一只考上正经大学的凤凰。 不知几时,雨悄悄停了。 学校外围是一座被来往行人踩硬的土陂。白鹿鸣就站在坡上,盯着校园一角出神。 直到骆洲从他身后的越野车上下来,“老头子的钱都被你花在这上头了?”话是对白鹿说的,眼睛却与他一同盯着学校看。 白鹿知道身后的人是谁,连头都没回,埋了埋脸,“骆洲先生就别挖苦我了。不过听说去年又读出来两个,都去了镇上。若是今后能再出来些人,这些钱也不算白花。” “我为什么要挖苦你?”骆洲一步步朝他走来,似不在意地瞥了眼白鹿浸湿的肩背,“我倒想看看老头子当年听说这些事情时的表情。” “没什么好看的,他当时没有表情。”白鹿解释,“当时骆河先生应该跟我一样笑不出来,这件事上,还真说不好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骆洲不假思索,“他欠你不少,不过被他欠的人多了去了,你还真不一定排得上号。” 白鹿自嘲地勾勾嘴角,突然心虚问道,“这一回杜家恐怕不会放过我了。这趟浑水骆洲先生还打算陪我蹚多久?虽然收留我是为了保护你父亲的名声。但今后若是被杜家找上门来,对你们没有好处。”白鹿心算着时间,“估计他们差不多已经查到我跟骆河先生的事了。” “查到又怎样?我才不信他们敢打老头子主意。”骆洲说得轻巧,事不关己的样,“何况现在藏你的人是我,连老头儿都不知道,他们不可能咬到我头上来。”骆洲向前两步,与他并肩站着,“刚才让人问了,上个月的确有人来打听你。不过当年走得太干净,他们的消息到樱桃林就断完了。你真不打算出国?我可以送你出去,不留痕迹那种。” 白鹿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走,还有事情没做完。”梅老板曾替他换过身份,与过去相关信息全部被抹掉。能找来这里的人,白鹿猜测只可能是秦蔚,因为他替他收过的那个信封上面,有这边的邮戳。 “什么事情?” 白鹿冲他眨眨眼,“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情。”他偏头才看见骆洲后颈处有一道见血的抓痕,“你受伤了?” 骆洲摸到领口处被抓伤的皮肤,“昨晚在夜店被一个醉鬼挠的。那人突然扑上来鬼哭狼嚎,嘴里还念着让我不要离开他,恶心死了。” 白鹿挑了挑眉,也没兴致多问。 骆洲盯着白鹿脑袋顶的发旋沉吟小刻,“你知道我最烦喝醉的人,要么活该要么软弱。要是放在之前,那人估计得吃怪力几拳。不过昨晚我竟拦着没让他揍人。” 白鹿知道这个‘怪力’是骆洲随身保镖的外号,好像还拿过亚洲某届柔道冠军。 “是最近有什么好事让你放过那人了么?” “是好事吗?”骆洲也不扭捏,直接把心理话吐出来,“可能是我开始信佛……或者是遇见你了吧。我从没想过阻止怪力揍人,就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原谅你曾经做过的事。” 不待白鹿道歉,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之前一直不能释怀你来我家的事情,不过去年别墅见过之后突然就不那么在乎了。况且现在我了解的你也并非之前印象中那张嘴脸。相反,你还算善良,远比你这张脸看起来要友善得多。” “……” “白鹿,你值得重新拥有生活。我现在也许可以理解,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别人的糟糕处境,若是对方还有更好的选择,谁又愿意义无反顾往泥沼里跳呢。” 白鹿诧异地看他,“这句话好像是我……” 第116章 骆洲打断他,“不是好像,最后那句就是你当年说的。那时候不理解,可不晓得为什么,就一直记住它了。” 骆洲与他父亲一样,乍眼一看是个正儿八经的模样,可熟悉之后才晓得这人不少奇怪的喜好。比如他手机的铃声从来都是各种三俗的网红渣曲,尤其那种欢快的,叫嚣的,低俗得不小心哼出一句都觉得掉档的。 于是当他电话响起来时,再煽情的气氛都被搅没。 “你说什么?”骆洲接起电话,脸上十分困惑,“你确定他们是找过白鹿的那帮人?” 白鹿听见自己名字时就竖起耳朵,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才问,“怎么了?” 骆洲啧啧嘴,“有消息说杜衡生放弃找你了。” 白鹿一愣,“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那边就说没找了,千真万确没找了。” 白鹿轻轻皱眉,“怎么会呢?” “不清楚。”骆洲摸出根香烟叼在嘴里,“兴许是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在背后帮你。”随着打火机‘咔擦’一声点燃,他微微咧嘴,“看来舍不得让你去死的人,还不少啊。” 被重新清理过的桌面上摊开着几张照片,和两本做过标记的文件夹。 秦冕摘掉眼镜,摁了摁生疼的太阳穴。杜衡生差人拿来的资料不多,他已经来回看了几遍。 大部分时间跟白鹿先前坦白的都能对上,不过辍学时他竟欠着两万块的高利贷。 这是白鹿不曾提及,连秦蔚都不知道的事情。 两万不是个大数字,可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也足够为难。 借他钱的网贷是个跟风吃肉肥了一年不到就因经营不善倒闭的非法运作。几年前在一次周转失败后彻底没音,跑的跑,死的死,如今查无可查。 秦冕只能自行脑补,白鹿当初在按摩店工作多半也与此有关。 那一段多出来的空白则是他刚从梅老板手里出来,被他所说的那个‘大鱼’赎身之后。 整套暗查的资料里连秦蔚的名字都出现过几次,却一次没提及那条大鱼。不难猜测,对方来头不小,应该就是杜衡生口中‘不太好查’的两个人之一。 白鹿既然不喜欢和有钱人牵扯,又为什么轻易答应秦蔚进会所工作? 秦冕不相信他是为了留在秦蔚身边。除此之外……就只可能是白鹿缺钱,他需要一份能立即上手并且高收入的工作。 而这几年他赚的那些钱,又都去了哪里? 去年白鹿被人堵在会所时曾说自己借了高利贷在还,可那已是六年前的事情,没有高利贷会等人等上六年。白鹿那么聪明,既然身边有一个可以利用的秦蔚,就没理由再去碰那些危险的东西。 所以他缺钱极大可能是在酒吧遇到秦蔚之前,也就是那段空白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对方跟高利贷无关,那么当时那几个堵他在墙角面相脏痞的人,又都是什么身份? 秦冕琢磨了大半个晚上,直到何亦电话过来提醒他明天的安排。 “先前秦总让我找的人找到了,叫顾致顺,曾是梅老板那类生意上的二把手。这两年上面查得厉害,这人才不得不从那边脱出来做了个皮包公司的经理人。” 何亦讲到一半时,秦冕已经熟练翻开资料,“跟他约个时间,说我这边想见个面。”说话时,男人指尖正好点在第二段空白的地方。 “秦总是要打听白先生那时的客人?他们那边也有保密协议,说不定我们自己查还能快一些。” “查不出来。”秦冕将手机放到嘴边,“只能直接问他,谁是那条大鱼。” 说到杜家风波的受益者,圈内无数,圈外也有。 除了几个月不缺话题渲染的媒体人外,若还要再说,那秦斯源肯定算是一个。 这人艺校在读,进会所不到一年时间,凭借漂亮年轻的噱头,很快从一票子公关里脱颖而出。 尤其在白鹿走后,更是一人独大,成为会所史无前例的新宠头牌。 秦斯源不笑时同白鹿神似八分,但凡笑起来还能再多一分。先前那些抠破头皮约不上白鹿的大老板们,把‘求之不得’的遗憾全都砸在这人身上。 短短两个月时间,秦斯源身后的金主已经换了第三个。 就连秦冕本人,在成功约到男孩之前都足足等了小半个月。 包间里只响着无词的轻音乐,以至于秦斯源刚一开门,闭眼小憩的秦冕就睁开眼睛。 目光短暂接触后,秦冕才点头邀请男孩进来,“知道那些人背后怎么叫你的吗?” 秦斯源毫无去年初见时胆怯,十分自然坐到秦冕身边。腿挨着腿的距离,他一弯嘴角,笑得自信又从容,“他们都叫我小白鹿。” 秦冕不置可否又多看他两眼,“的确比上回像了。”除了这张脸,连情态都与那人重叠。 “那是必须,白鹿教过我不少东西,我当时可都认真听了。”男孩毫不掩饰,爽快承认自己就是模仿白鹿,“不过没想到那些东西这么好用。可惜他走了,否则现在最抢手的人,还轮不到我。” 当年秦斯源事后得知他的第一个客人竟然就是会所的大股东时,气馁好久。他一度以为自己再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不会。”秦冕说话也不委婉,“他跟你不同。就算他还在这里,抢手的人照样是你。” 秦斯源自然听得明白,他‘噗嗤’一笑,“人各有志吧。白鹿愿意做冷脸的高岭之花,可我更喜欢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男孩调皮地靠近他一些,“我知道秦总很早之前就想约我,若我跟他一样死板,别说两周,就是两年,您也见不着我一眼的。” 男孩挑眉的动作与白鹿如出一辙,看得秦冕好一阵走神。不过他很快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不一样,至少秦斯源没有那双惹眼的酒窝。 “听说你刚来的时候,白鹿一直在照顾你?”秦冕抬下颌点了点茶几上的酒瓶,“那时倒个酒都不行,现在学会了吗?” “早学会了。”秦斯源语气轻快,说话同时就探身去够桌上的酒瓶,跃跃欲试,“可惜动作还是没有白鹿的好看。” 瓶没碰到,男孩突然转头看他,“不晓得秦总跟我想的一不一样,虽然白鹿说自己缺钱才出来做这个公关,可我是不信的,你呢?” “什么意思?” 第117章 “他身上有些东西,像是被人……”秦斯源斟酌半天,总算摸到个形容,“像被很厉害的人专门调教出来的一样……很多一般人不会晓得的东西,他却都知道。” “比如?” “就拿这个酒来说吧。比如那些稀有酒的分类啊,质地啊,酒种之间微妙的差异啊,那些奇怪的口感啊……还有那个什么单……就是一个有机物,叫什么我记不住了。总之很多从没听过的冷知识,那么多有钱人一辈子区分不来的东西,他一个对酒又不感兴趣的小公关却什么都知道,说出来谁信啊?就像是……一直生活在那种精致圈子里,对生活特别讲究的人一样……所以我猜白鹿肯定不是他自己说的那种普通人。” “单宁。”秦冕不可察觉地皱了眉头,“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短暂沉默后,秦斯源猝然一笑,“原来秦总是想分享我的成功秘诀?”男孩大胆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只开这两瓶万把来块的红酒也太便宜了吧?” 第六十六章 是罗康最多柔情的年份 俯仰之间,从季夏就到幼冬。抬眼不见新绿,低头已是皑皑。 世间千花一夜换了白雪,眨一眨眼,原来半年光阴又给漏去。 骆洲同他父亲一样偏爱红酒,早在十多年前,骆家就在西北先后投资建造了两个葡萄酒庄。这半年时间,白鹿一直两地辗转,跟着骆洲听人介绍新引进的酿酒葡萄种类,顺道把庄园里的赤霞珠和黑比诺都吃了个遍。 他来时不满六月,如今已是十一。酿酒的葡萄都换了第三番。 白鹿对着镜子抓了抓已快遮眼的刘海,心想着回去之前还得剪个头发。 骆洲每月都会飞来一次,除了卖酒,顺便看一眼白鹿是不是还活着。白鹿从逃跑那天开始,就再没有开过手机。外边所有的情况,都是骆洲每回来时,跟他顺口提上两句。 直至九月底杜衡生出国,走了个彻底,白鹿才重新盘算起回去的计划。 小心翼翼活惯了,一点风吹都听不得。所以即便晓得杜衡生不再找他,白鹿也没敢掉以轻心。跟这些翻云覆雨的人玩儿心计,一招不慎,命就没了。他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只想老实活着。 白鹿算了算时间,躲藏这么多天仍然无事发生,看来杜家人是真没打算跟他死磕到底。 十一月的西北已经落雪,天地苍莽,再见不着夏季里看惯的暖色格桑。 白鹿大多时候都窝在沙发里看书,看乏了文字就换个东西来看。 手机的加密相册里,除了乔医生给他的几张秦冕私人,还有一张是他一直舍不得删掉又不敢轻易回顾的旧照。 相片上的两个男人靠得很近,白鹿在笑,骆河的右手就自然放在他肩上。 那是两人唯一一张合照,没记错的话,那天正好是白鹿的生日。 午餐之前,骆河特地开了一瓶他出生年份的干红。 那时候白鹿还看不懂酒,对酒名印象不深,只模糊记得那天的酒水价格不菲,跟隔壁的拉菲一样,romanee-conti的一款梦幻典藏。 骆河将醒好的红酒递给他,“尝一尝,看看能喝出个什么东西?” 白鹿只小尝一口,就被满嘴的青涩酸了眉头,“有点涩嘴,还有种甜味……是回甜……像植物,像发酵后的果实的味道。” “还有呢?”男人声音醇厚,似乎很有耐心等他回答。 白鹿连着又喝两口,他咬着嘴唇,局促地摇摇头,“还很苦,像个发霉的东西……” 骆河听笑,宠溺地将人拉近怀里,“那是玫瑰,是皮革木屑和香料混合后的滋味。”男人脸上的笑容不深,目光沉得令人心醉,“你出生的时间很好,是罗康的酒最多柔情的一个年份。” 那时的白鹿刚从第一轮黑暗里挣扎出来,来不及歇口气就莫名其妙被男人领回家里。 这里没有逼迫和屈辱,骆先生待他极好。 兴许是天性就拒绝不了别人的好,又或者是伤害还不够刻骨铭心。他又一次犯错,将柔软的肚皮露出来,毫无保留地,盲目依赖。 白鹿始终忽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别说几年前最迷茫无助的时候,就是如今,他对这个喜怒不显于色的男人,仍然一无所知。 骆洲今日才下飞机,顾不得尝酒就绕路过来捉人。 刚一进门,瞥见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男人,连往日固定的几句调侃都给省略。骆洲两三步走到白鹿背后,从上往下看他,“你是不是给手机充电了?为什么老头儿突然知道你在这边?”上飞机前,他接到一通骆河的来电。对方开口就质问,“酒喝够了没?人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白鹿正在发呆,手机界面还停在秦冕那几张私房的相片上。尽管他收手够快,仍被骆洲瞥见个男人轮廓。 “还挺年轻的,原来你喜欢小鲜肉啊。” 白鹿清了清嗓子,一股脑坐起来将手机藏在腿下,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不速之客,“你看错了,都是我以前的照片。” “是吗?”骆洲挑一挑眉,“我看脸型不像啊,你还削过骨?” “咳咳,你刚才问我什么?骆河先生那边,是我主动打的电话。”白鹿见缝插针转移话题,“三月份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当面跟你父亲确认赊欠的数额。虽然他不是那种人,但我一直都蛮心虚。万一突然翻脸不认账,那种数字,我可真赔不上第二次。” “你走得匆忙还不都是因为他。”骆洲哭笑不得,“差点忘记告诉你,老头儿早就查到那些照片的流出。之前他手下有人破坏规矩犯了点事儿被剁掉一只手,那人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不过亏得被发现得早,照片至今还没两个人见过。你说的那个杜什么生,他的手机电脑,但凡能够联网的东西都变成废铁了。” 白鹿表情不深,只在听见‘剁手’时才微微蹙眉,“当初我逃跑未遂还没被打断双腿,这么看来,骆河先生对我可真是‘情深义重’。”话虽羽夕读家说得不带感情,后腰下方那处旧伤的位置,却在隐隐作痛。 骆洲并未察觉白鹿话中异样,“现在你怎么打算?” “反正都要回去了,打一个电话是打,打两个也是打。” 骆洲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你还联系了谁?你就不怕那边等着捉你的人知道定位?”骆洲吃了一路冷风,说话时,厚重的白气直接拍在白鹿脸上。 “放心吧,讲个电话而已,又不是谍战片,哪来那么多定位。”白鹿好声解释,“况且我也没在这里面打电话,就算真有定位,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你的酒庄来。” 骆洲眉头不展,脸色还没转好又冷下去,“哎不是,你到底在想什么?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啊?偷偷摸摸回去不好吗?要是下次再要藏起来,这片地方可就不能用了。” “没有下次了。”白鹿信誓旦旦,“我已经跟人透露了模糊的地址。但我今晚就会跟你一起离开,等他们找来这里,正好能跟我擦肩错过。打完这个时间差,不光能知道哪些人还在找我,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下一个动作。” “调虎离山?”骆洲眼皮一跳,语调抬高八分,“你还有下一个动作?!” “你上次来时不是跟我说么,这个月十八,也就是后天,正好是季先生古稀。七十大寿,他今年准备大办,目前为止已经邀请了不少人。” “对啊,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邀请的人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明晚他们都会成为那场事故‘真相’的见证者。” 第118章 骆洲听得一头雾水,“你小子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等等,你该不是明晚也去?” “当然。”白鹿爽快承认,“这次宴会可是季先生专程替我办的,我怎么可能不参加呢。” “……”骆洲一时没理顺这个逻辑,却无端想起之前听过的两三句闲言,不由得失声,“他为什么要给你办宴会?他能对你这么好?”男人倒吸口气,“难道你真是季昀的私生子?!” “……”白鹿不料对方想法如此偏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往年生日他从来不祝,今年却一反常态搞这么隆重,你们这些被邀请在列的人,真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骆洲无言以对,他的确没想太多。若不是白鹿这么一说,他压根儿也没打算要去。 白鹿继续坦白,“是我先前偷偷联系过季先生,拜托他给我这次机会。做事必须有始有终,杜家的事情,我想在明天全部交代完。” 同一时间,飞往国内的国际航班上。 黑皮绿瞳的空乘将一杯英式的起泡酒放在秦冕手边,用地道的美腔问他需不需要冰块。 秦冕摆摆手,用不太熟稔的幽默口气说,“我需要休息。” 空乘大方地笑笑,一欠身,替他拉上隔间的门。 秦冕有机上饮酒的习惯,舱内干燥的空气会使某些酒水的口感发生翻天的变化。用某个品酒师的话来说就是:那些液体在地上或许是个淑女,可飞上天空就成了妖妇。 秦冕小啜一口就闭上眼睛。酒精的刺激让他无端想起几个月前,秦斯源曾说的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虽然最后也没从那人口中听得更多有用的东西,但男孩说的,也不尽都是废话。 “你知道白鹿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秦斯源故意跟他卖关子。 “不会说话就少说多听。” “哈哈哈,秦总可真会猜。”男孩喝了酒,闪烁的眼睛出奇地漂亮,“白鹿还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不是他教我的第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 秦斯源调皮地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手势,“秦总可要保守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说。” “我认真观察过白鹿一周时间,发现他每次工作前都会喝一口酒。” “喝酒?” “我问过他原因,可他不说,只说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没听明白。” “我当时也不明白呀。”秦斯源用三脚猫工夫倒好两杯酒,一杯给自己,另一杯推给秦冕,“不过后来我喝明白了。” 秦冕接过杯子一饮就是半杯,“酒精能使人神经兴奋,与客人聊天时会产生更好的气氛?” “对啊,但不全对。”男孩毫不犹豫,突然一个干脆转身就跪在地上,“虽然公关与客人同坐,但其实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位置。” “我猜白鹿一定不喜欢这份工作和他的大部分客人。甚至可以说是,他觉得他们恶心。毕竟我不止一次见他跪在厕所里掏喉催吐的样子,他的表情看上去痛苦极了。” “可我们又碰巧长了一张看得过去的脸。不做可惜,做了后悔。” 怎么办呢? “这时候啊,就有了工作前的那一口酒。要取悦别人,得先说服自己。”秦斯源同白鹿一样,喝酒上脸,精巧的眼骨下像涂了一芽胭脂,“我之前不晓得他也是新人,第一次被秦总嫌弃后,可难过了。我问白鹿,要努力多久才能做得像他那样,能得到秦总你这种人的青睐。” “那个男人说话时眼神特别柔软。”男孩刻意模仿白鹿的口气,“他跟我说,一直保持努力最好。在这种地方,必须体面地穿着衣服成为别人脱光陪睡都无法替代的,才不会被轻易抢走客人。” 这正是秦冕不久前刚见识过的白鹿。外柔内刚,凶狠倔强又一意孤行。 他分明长着张八面玲珑的脸,却多余一颗清峻傲冷的心。就那副柔弱得一捏就碎的小身板,非得不知好歹去举一把千斤重的剑,剑尖还对着自己。 白鹿。 不晓得从哪一刻开始,这竟成了个让秦冕只一听见,就莫名心痛的名字。 “所以秦总你知道吗?”秦斯源看着他骄傲地笑了,眼中的温柔一如白鹿,“除了你,至今为止我没有被抢走一个客人。” 第六十七章 像他那种身份的人 白鹿开机后只打了两通电话。一通给骆河,另一通给高扬。 他刚走那段时间,高扬的确被蒙在鼓里。可高小弟不傻,长时间联系不上一个人,那对方必然是遭遇了什么事。 秦蔚眼看瞒不下去,索性全部交代。并且承诺高扬,就算是找一辈子,也要把白鹿找出来,还给他。 虽然白鹿并不晓得自己走后的情况,但如他所想,当高扬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找上秦蔚。 秦蔚接到电话时,正苦不堪言听同届进来的小姑娘吧啦告别会的事情。 池一鸣已经提交完辞职申请,两天没来公司露面。在他正式离职之前,关系稍好的几个同事打算最后再聚一聚,算是不枉人间遇见一回。 秦蔚只不过想去厕所小解,不料在门口的开水房就被姑娘伸手拦下。她端着杯新泡的香油味咖啡,“报告班长,我突然有个想推荐的餐厅!” “都听你的。”秦蔚果断应下,做了个揉肚子的动作,“回头再说好不好,我内急。” 姑娘笑出八颗牙齿,“我就两句话,不耽误你内急!” 于是当高扬电话进来时,秦蔚已经假笑着听人讲了快有十分钟的‘两句话’。 他正纳闷儿高扬为何这个时间会联系自己,还没开口就听见对面人近乎咆哮的口气。 “秦蔚哥——”由于激动,当场破音。 “学校着火了?”秦蔚另一只手已经先大脑一步按在裤链上准备放水。 第119章 高扬险些被口水呛着,“我……我……我哥来消息了!” 秦蔚脚下一顿,当即没了膀胱的不适感,“你……你……你说什么?”他嘴角的弧度来不及收拢,慌里带着点怯,又连着追问对方好几个问题,连声音都在发抖。 “羊羔你别着急!我现在就买机票过去!”及至讲完电话,秦蔚脸上纷繁的表情才戛然而止,慢慢揉合成一种难以言说的狂喜。他几乎转身就跑起来,忘了亟待纾解的尿意,忘了自己还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 当池一鸣接到电话时,秦蔚已经人在西北,刚下飞机。 说好这周忙完就给自己送行的兄弟,跟煮熟的肥鸭一样,说没就没。池一鸣咂摸一想,等人力把他的辞职落定还得五个工作日左右。既然秦蔚已经离开本城,他也没必要傻等,于是打车回到公司,想亲自问秦冕要一个签字。 由于进公司时名气够响,也亏得短时间内离职把名声闹得更大。加之平时没少买点心咖啡,见到美女总爱叫声‘漂亮姐姐’,以至于一路顺遂走到办公室门口,连秦冕的小秘书都没舍得为难他,反而用眼神暗示:秦总刚回公司,要到签字就赶紧出来。 可惜不巧的是,何亦也在里边。 两人听见敲门声便停止对话,秦冕揉了揉太阳穴,“进来。” 对池一鸣来说,铺着红地毯的老总办公室跟一楼前台的咨询处,感官上带来的差别着实不大。他毫无常人进来时的窘迫拘谨,直接将从人力那边取回的辞职信摊开在老板桌上,“秦总给签个字吧,几秒钟就好。你们人力办事效率太低,动不动就跟我说几个工作日要等。” “理由是什么?”秦冕快速扫过这人的辞职申请,纸面是全英文的手写花体。 “上面都写了,不是假大空的漂亮话,就是我现在的真实想法。” “看来是池塘太小,留不住金鳞。”秦冕不露愠色,反而耐心问他,“还差几个签字?” “就差你的了。”池一鸣补充说,“你们这里根深蒂固无法改革的旧时代工作方式和与之矛盾的自以为现代化的管理体制,真的毛病不少。秦总一定知道弊端,只是你坐在高处,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碍不着你,和你的奖金。” 秦冕不以为然,“国内现状如此,私企国企各有偏重,公司不可能只考虑员工喜欢什么。” “员工都喜欢钱啊,这个问题不用考虑。”池一鸣见秦冕痛快签字,心情舒坦便多了说两句,“不过有信念更可贵,可惜秦蔚走得着急,不然秦总可以听听你弟弟的意见。” 秦冕笔下一顿,“秦蔚去哪里了?” “西……”池一鸣突然想起什么,抓了抓耳朵,“具体我也不清楚,我还以为秦总你知道呢。” 秦冕将签过字的扉页往他面前一推,其间不经意抬眼皮又多看他一眼,“字签好了,可以让财务优先给你结算。不过我猜你也不在乎这几个小钱,等不及的话拿到手续就可以离开。” 池一鸣爽快道谢,都要转身了,又突然站定回头。 “还有事?”秦冕话中不捎情绪,未添修饰的眼神,懒散中透着点佻薄。 男孩大胆朝何亦瞥去一眼,“也没什么。就是要走了,有个事情想跟秦总确认一下。” 秦冕昂头仰在老板椅上,翘着腿,等他说下去。 “虽然不晓得你跟白鹿有哪方面私交……”池一鸣既不绕弯也不委婉,“可我猜在秦总心里,像他那种身份的人,你是看不上眼的,对吧?”这人临走,还留下一句不清不楚,没头没尾的半截话。 待池一鸣带上门出去,怪异的气氛才稍微缓和。 何亦清了清嗓子,走到方才男孩停留的位置上,“看来消息极可能是真的,白先生兴许就在西北。” 秦冕不置可否,面色却比先前稍沉一些,“秦蔚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哦,不过提了一句,他说年假没了,怕您生气,让我替他先斩后奏。” 秦冕不屑冷哼,“上半年旷工两个月的人还知道自己没有年假?”他刚摸出打火机,何亦就掏出盒香烟搁在他手边。 “我其实不太相信白鹿人在那边,就算是他亲口说的也不能全信。”秦冕开窗点烟一气呵成,使劲儿吸上一口吐出满嘴云雾,“这个时间点,他没有理由突然跳出来。” 何亦深以为然,“我也想不明白。不过秦总若是没有时间,我可以替您过去看一眼。” 秦冕摇头,“我没说不去。”咬着烟尾狠狠又吸两口,才将香烟杵灭,“先前说到哪里了?你说那个顾致顺也找到了?” “是。”何亦将两页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放在秦冕手边,“也是这两天的事情。不过若是白先生已经找到,还有必要单独约他出来见个面吗?” 秦冕微微皱眉,他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外边听到的消息是:顾致顺跟梅老板闹崩才被借口丢去皮包公司。这人一时气不过又想不开便出国‘散了个心’。可是他究竟去了哪里,又要去多久,就再也没人说得出来。 秦冕找他半年找不到人,可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就回来了。 还几乎跟白鹿同一个时间。 秦冕出国跑了一个多月,昨日凌晨才下飞机。正是时差倒得顿乏之际,委实无力再想更多。他松开哽在嗓子眼上的那口气,“先订机票,你跟我一起过去。” “可是秦总。”何亦赶忙提醒他,“明日是季先生大寿,要不等明晚过了再去?”他当然知道找人这种事情,去晚了跟不去一样。可就是这么凑巧,所有的事情正好撞一块儿了。 秦冕没立刻回应,闭眼陷入沉思。 几分钟后,他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单手拨通季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对方的管家,他说时间不太方便,恳请秦冕晚些时候再打来。可晚些时候拨过去时,便再也拨不通了。 天将欲雪,这两日空气里湿度极大。没有暖气的室外,寒意像长了张嘴,隔着厚重衣料都咬得人疼。 秦冕不得已,只得披上外套,亲自出门。 季先生似乎早有准备,待秦冕到时,他已经收拾妥帖,在书房里等他。 头发花白的男人盘腿跪坐,面前已然摆好一副将走未走的残局。 秦冕脱围巾时无意瞥到一眼,十分诧异,“季先生刚才可是与人在下棋?” 正好有风撞上窗户,‘砰砰’几声闷响,不择生冷想分一杯屋内温热。 “转眼都三十年了,你看这屋里哪里像有外人?”季昀垂着眼,秦冕站着的角度正好看不清他的脸。男人以掌心将棋盘抹开,手背虬扎的青筋鼓起,似是好用了一些力道。无辜的棋子‘叮叮咚咚’落地,不被人疼似的发泄着不满。 季昀见秦冕已经走到身侧,便冲他打了个手势,“这几天身体不好,睡得不辨昼夜。方才梦中竟梦见个解法,才强打精神坐起来比划比划。既然秦先生来了,不如陪我这个无用的老人家再来两把?” 更漏声声,皆是棋子落定的清粹。 第120章 书房里静默,只不时两声咳嗽突兀。季昀患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到冬天就会加重。 秦冕瞥了眼季昀喝水的白玉杯,才总算捻到沉默中那一丝精贵的话头,“自打认识季先生以来,我认为世上最稀罕的东西,无非是盛世的美玉,乱世的黄金,以及季先生的请柬。而这三样东西,今晚在这间屋子里,都齐了。”三两语寒暄不多,在空沉的夜晚并不显得聒噪。 季昀揉了揉酸软的腰腹,“秦先生今日找我,总不会专程来讽刺我平日里吝啬,舍不得花钱办那些个花样吧。” “怎么会。”秦冕解释,“季先生向来不在意形式上的热闹,您也不需要靠那些东西积累名声。我只是个人好奇,您三十年都不曾搞过这些,为何今年特殊?” “你是觉得七十岁还不够资格?”季昀走棋动作一顿,挑起一只眼皮看他,“人生如寄,你可知道一人只有一个七十?还有多少人活不到七十?”音色疏漠却攒着股劲儿,像卡了几颗冰渣子。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秦冕总错觉今晚的季昀与往日不同,可又说不出这感觉何来。他轻皱眉头,“看来是我口无遮拦,让季先生想起一些不愉快的旧事,莽撞了。”秦冕是知道的,季昀有过一个儿子,三十年前卒于车祸。 季昀一声叹息,兴许是身体抱恙,没跪多久便换了坐姿,“有话不妨直说。” 秦冕颔首,又规矩赔了个礼,“季先生愿意请人,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可实在不巧,我这边肘侧生事恐怕无法如约。于情于理都过意不去,所以今晚才特地来赔个抱歉,还望理解。”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推到季昀手边,“人虽不能到,心意不会少。” “这不打紧。”季昀毫无责怪意味,也没瞧那盒子一眼,一半心思仍在棋盘上,“秦先生最近是不是很忙?” “是。才从国外回来,若不是经人提醒,明天的事情怕是差点都给忘了。” “难怪你不清楚。差人送请柬时我就已经交代过,这次办席只是圆一个情理,不说礼数,也不收东西。”季昀的声音这时听起来无故多几分病恹,果然像久恙未愈,“秦先生的心意还是带回去的好。” “不过是几枚墨玉打的棋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不待秦冕说完,季昀打断他,“之所以不能收礼,就是因为我明天压根儿没打算出席。” 秦冕一愣,“什么意思?” ‘啪。’随着最后一枚棋子落定。 “将死,赢了。”季昀强撑地笑了笑,“秦先生今晚似乎心不在焉,真是便宜了我。” 秦冕轻叹,“时差倒得人乏,看来今晚是不能让季先生尽兴,只得改日再来登门。” “太客气了。”季昀见秦冕一副还要追问的样子,主动别开视线,“兴还是尽了的,秦先生千万不必抱歉,来不了就来不了,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事情。” 他拉开嗓子面朝门外,“送客。” 自打走出书房,秦冕就觉得这屋子里多出双视线。可回头时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窗外树影,扑朔迷离。 白鹿反常现身,季昀反常办席,顾致顺反常联系上了。这么多反常都凑在一块儿……他更加坚信,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若是季昀明晚不会现身,那总得有别人出席吧。 秦冕前脚一走,白鹿就从隔壁的房间出来。面色微沉,盯着男人才将关上的大门,与站在门口的季昀相视一眼。 第六十八章 终于给我找到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连同每一场落下的雪,都是有理由的。 季昀的别馆坐落城南以外六十公里。 骆洲一路跟白鹿吐槽,说不晓得当年是哪个倒霉蛋选的地址,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修搂,若不是用来洗钱,能维持得下去才怪。 他口中的‘那栋楼’便是别馆的前身,跟风雅和艺术还沾了点不明不白的关系。可惜经营不善,转了几手,最终被有钱人买下来,纳成私房。 季昀的儿子叫季铭洲,去美国留洋时学园林和建筑。 季铭洲刚毕业回国,这栋楼就转到他的手里,算是季昀补送的一份成人礼。 兴许是季家独子的身份过厚,光环太重,连老天爷都眼馋。此人回国不到一年,就给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直接端走。 往后这栋别馆被季家人尘封,即便不时仍有人来修复翻新,可季昀再不曾上来一次,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三十年。 怕睹物思人呗,听得一点内情的人都懂。 几句不辨真假的旧闻不过是骆洲车上随口一谈,等车开上别馆后,白鹿仍然为眼前的风景一悸。 素色的洋楼被精致的西式花园环绕,如众星捧月,大气端方,绝不是预想里的三十年前的古董。 白鹿很难想象,三十年前此处竟然就有这般漂亮的建筑。 初雪从昨夜三更就开始断断续续,没能积起的雪毛化成雨渍。化雪时最冷,白鹿不自觉将自己往外套里缩了一缩。 “别馆分东西两栋,听说最早中间没有连廊。如今二楼连通东西的走廊和三四楼的半露天阳台都是季铭洲回国后设计,据说连抗震都翻出来重新做了一遍。”骆洲与白鹿并肩进门,他也是第一回 上来这里,除了这些早年听过的流言八卦,其他东西,并不比白鹿晓得更多。 “财大气粗,有钱人才经得住折腾。”白鹿戴着墨镜,刚一张口,吞吐的雾气就模糊视线,“不过这样大动土木,建设工期应该不短吧。” “确实不短,听说那之后五年过去都没彻底完工。”骆洲挑了挑眉毛,“所以季铭洲都死硬投胎了,还没机会亲眼看一看自己的杰作。” 正厅在别馆东二楼正中的位置,粗略扫一眼都将近一千平米。也许是主人离开得太早,除了墙面一个巨大的空框,再见不到更多装饰。 “今天你是打算一直跟着我么?”白鹿走到空框处突然停下。 “离天黑只有两个小时,我不急这一点时间。”骆洲低头看一眼腕表,“虽然不晓得你在打什么主意,可要是你今晚死了,白吃白喝我的半年岂不打水漂了?” “不会有意外。”白鹿无奈笑笑,“作为白吃白喝的报答,今晚过后,这些东西全部归你。”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夹在指间转了两转。 “什么玩意儿?”骆洲本想抽过去瞧瞧,可手里的手机适时叫起来,依旧是首唱词粗糙的口水歌。 “啧,我接个电话。” 待骆洲出门,偌大的厅里便只剩白鹿一个。他这才抬头多看空框两眼。 季昀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别馆今日,归他使用。 所以上午布置音响和灯光的人也来问他,说这里没有装饰,唯一的画框还是空的。他问白鹿要不要临时添些东西,否则看起来有些寒碜。 既然框是空的,挂与不挂差别不大。白鹿叫来门口的安保,让他们把框收到别的房间去。 第121章 画框不是标准尺寸,三人费力半天才将它小心取下来,翻了个面,分力抬着走。 “等一等。”白鹿眼尖,硕大的金属框刚翻了个背面朝天,他就逮着框棱上几个油笔涂黑的汉字。 ‘……凤求凰。’ 字体褪色多年,只剩最后这三个勉强看得真切。白鹿猜想这框很可能还是季铭洲那时留下的东西。 凤凰?他以指腹轻蹭框面的字迹,心中又多默念两遍。这个东西他有印象,曾有人跟他仔细讲过。不合时宜的,脑海中竟一瞬闪出那只被扯坏的毛绒小熊,松软的棉花正从断头的地方涌出来。 “抬走吧。”白鹿脸上不动声色,没人留意到他眼底何时多出一笔青灰。 骆洲正好与安保擦肩进来,“猜猜看,有哪些人还在找你?” “不想猜,我若是猜多了岂不显得自作多情?”白鹿转身正对他,“你只用告诉我,找去西北的人里面,有没有杜衡生的人。” 骆洲一咧嘴角,“有杜家的人。”他见白鹿微微皱眉,笑意更浓,“不过跟杜衡生没有关系,他可能真的放过你了。” 白鹿沉默不语,骆洲便接着问他,“你猜背后帮你的那个人,是谁?” 雪在傍晚时分又大,视野变差,车轮上山比预料中耽误不少时间。 当秦冕赶到别馆的时候,比请柬上的时间已经迟到半个钟头。好在一路有人指引,小洋楼的布局也不复杂。进馆前他突然回头,匆匆瞥了眼东西楼之间悬空的长廊。 没记错的话,这一段十来米的空中走廊,就是三十年前,季铭洲留下的绝笔。 穿一身雪白的侍者微微屈身,替他拉开正厅的大门。门开瞬间,除了凶猛涌入瞳孔的光线,秦冕一眼,就看见站在高处的白鹿。 那人正好与季昀的管家打完照面,交换位置后,站在全厅最显眼的地方。 秦冕脚下一顿,胸口某处,如鲠微疼。有一瞬间,连周围的声音都不见,一如平常想起那人的时候,像个幻觉。 为这一眼,秦冕足足等了半年。看来今日这把,他赌对了。 管家临场解释说季昀身体不适,今晚全权由他代劳。还说季先生早已准备好后续安排,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余兴节目。 秦冕视线快速扫完一圈,场内人数不多,看来今晚果然不是单纯的宴会邀请。再多看一眼才发现异样,除了安保和记者,在场的这些人里全是有名有脸的大姓,上回这帮人聚在一起,还是在杜衡生的婚礼上头。 秦冕瞬间就明白过来,骤然扭头看向白鹿。 从白鹿上台伊始,台下始终絮絮不停。 男人身架仍然单薄,他努力打开肩膀,站得磊落。取下话筒放在唇边时,又不经意地咳嗽一声。 目光瞥过站在前排的几张人脸,白鹿清了清嗓子,连自我介绍都给省略,话一出口就直入主题,“各位晚上好,看来已经有人认出我来。”他顿了一顿,“我就是那个婚礼当天屏幕上,被杜覃生压在地上的人。” 众人哗然,仿佛同一时间所有视线都聚在这人身上。 白鹿眼尾挑高,嘴角若有似无上翘,“虽然借了季先生的面子,不过我今日在这里说的东西恐怕会让各位失望。前段时间被推上风口的杜家绯闻,只是我对杜家人的报复。根本没有什么兄弟乱来,那些画面都是做出来的,是我想让各位看见的东西罢了。” 白鹿眼中明暗变幻,教人难以捉摸,“有些事情或许不好理解,不过换位思考大家就能明白。像我这种一无长处,连鞋都没得穿的人来说,实在很难跟杜家正面较量。实力悬殊,唯有这种卑鄙的暗算才是我们这种人的胜算。” 他大方地将自己和杜家兄弟的过节全盘托出,真的假的交错穿插,甚至还耐心回答记者的提问。反正都是他最擅长的伎俩,说谎不眨眼睛。 秦冕全程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男人,把对方每一个表情都收在眼底。他松了口气,心中有东西狠狠落地。 原来白鹿知道自己的退路,他那么聪明,根本不需要太多提醒。更或许,乐观一点地说,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心照不宣? 秦冕从不觉得白鹿是个弱者。在这场实力悬殊的角逐里边,他更不是输家。 白鹿下台后,头都没回就被安保引着带向后门。那扇门后是通往西楼的长廊,秦冕刚一追过去就被守门的人拦下来。 “今晚的活动只在东楼,西楼那侧不对外开放。”除了秦冕,自然还有别人也想通过。可挡在门口的安保一遍遍耐心重复,就是不肯挪开半步。 待好奇的人群走光,秦冕才又一次上前,摆出一张不被取悦的臭脸,死活要对方给个解释,“你说为什么不能过去?这里边太吵,我听不清楚!” 安保无奈极了,他实在不愿得罪这些脾气古怪的有钱人,只得硬着头皮稀开后门一条缝,侧身示意秦冕靠近一些。他扯着嗓子与他说,“今晚西楼对外封闭,我们也是奉命……啊!”话没说完,就被对方一个利索的手刀劈晕在地上。 趁没人注意,秦冕已经闪身出门。瞬息之间,一人来宽的的门缝悄然无声再次合拢。他将晕倒的男人拽到墙边,亏得这扇门隔音效果够好,门后的动静一点没被里边听着。 秦冕朝长廊的尽头望去,光线昏黄,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 白鹿摒开身后的安保,空旷的走廊顿时只剩两人的脚步回声。 “杜老头儿真的在这里等你?”骆洲不可置信地问他,“你们背后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哪有能力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白鹿噘嘴,“人不是我请的,是他自己要来。” “自己要来?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骆洲表情困惑,又追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该不会以为昨晚我真的只是去跟季先生喝个茶而已吧?”白鹿摸出之前给他看过一眼的那支钢笔,“我也不晓得对方是如何找上季先生,总之所有的事情在今晚都会了结。” “怎么了结?”骆洲半信半疑,“他找人给你一枪也是了结。” “……”白鹿微一停顿,“虽然我也考虑过,但我认为不会。杜先生这把年纪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听说前几个月上面就开始严打,若不是上半年闹出丑闻,杜家怕被挖料,肃清了大半见不得光的产业,恐怕现在就是首当其冲被杀鸡儆猴的那一只鸡。” 骆洲不置可否,“但你可别告诉我,你就奢望用这一点‘滴水之恩’让他们放过你?” “我当然也不是空手来,只要对方知道轻重缓急,就不会花太多精力在我这种人身上。倒是……”白鹿坦白说,“我更害怕不要脸又不要命的人,若是杜衡生还在国内,这些话我可能也没有底气说了。” “这笔又是什么?你的手持武器?” “嗯。”白鹿被他这个形容逗乐,“听说笔尖戳人可疼了。接触面小,压强无限大。” 骆洲:“……” 白鹿收起嘴角笑意,认真解释,“这是录音笔。”说着又从包里摸出两支一样的,“一根是杜衡生去年来会所找我时录的,另一根是杜覃生来会所找我时的。很多事情杜老先生并非一点不知道,但知道和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的。”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计划了?”骆洲暗叹这人城府深得可怕,“那第三支笔呢?” 第122章 “第三支是今晚用的。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得到一份承诺,从此往后杜家与我再不相干。毕竟手里端着肉的人才害怕被苍蝇惦记上。”白鹿只认真回答了后半句,便开始敷衍,“这几年的教训让人不得不多一个心眼,虽然当时录音并不打算这样使用。” “你把聪明都用在这种地方,可真让人心寒。”骆洲不禁多看他一眼,“你可别说这些都是跟我学的。” 白鹿听出他言外之意,也没否认,“‘聪明人’大多是吃够了生活的亏,我只是把这几年遭遇的东西一隅三反。不过当年骆洲先生对我,下手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身后迅疾出现的脚步声突兀打断对话。 两人同时回头,正好看见匆匆追上的秦冕。 “终于给我找到了。”秦冕目光一直盯在白鹿脸上,良久,才扭头看向他身边站着的男人,“骆洲?你为什么在这里?” 第六十九章 每一根经脉都因他变色 白鹿脸上装得够好,不露痕迹。可心里仍然‘咯噔’一声。 他分明从对方冷漠的眼神里,读出了恨。 毫无惊喜的久别重逢,白鹿根本没料到此时此地会碰见这个男人。秦冕好像瘦了,又好像没有。头发比印象中要长,嘴角的弧度还是一样不近人情。尽管领口敞开,依然是个干练精神的扮相。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秦冕问骆洲,“你是今晚的客人?” 不待骆洲回答,白鹿先一句问他,“秦先生又怎么会来?”在他的计划中,今晚的别馆不该遇见熟人。 “呵。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或者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秦冕脸上皮笑肉不笑,绷紧的眼角有些僵硬,“是不是在你的计划中,我现在应该跟秦蔚一样,没头没脑追到西北去,正好又给你脱身的机会?” 白鹿微微皱眉,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秦先生竟然追到西楼来了,这么较真没必要吧?”骆洲知道杜秦两家从上一辈开始就情深义厚,以为秦冕这是替杜家不平,过来找茬。 “叫骆洲是吧,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父亲。”秦冕气势不输人,“在我的印象里,季骆两家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传言说你们向来不和。我倒是想请问骆先生你,今晚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秦冕心中的疑问只说出一半,比起这些,他更好奇这人为什么认识白鹿。 杜衡生给的那份调查里边,有关白鹿过去所有的线索他都看过,没有一条与骆洲沾惹。 包括那条身份不明的大鱼,也绝不可能是他。 骆洲是谁? 骆洲是圈子里少有的名声极好的男人。 好到什么程度? 对内顾家,爱妻,孝顺,有一个刚念小学的儿子。在旁人眼里,这就是模范家庭。男主人在外从不沾花闻草,别说生意上的,就是身边稍微亲密一点的私人秘书都从没有过。 骆家早年涉黑起家,如今大半生意能洗白出来,都是骆洲一人的功劳。此人负面信息闻所未闻,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朋友有事来不了,请柬顺手转给我了。不管我父亲跟季家有没有过节,我本人可是佩服他老人家的。”骆洲一开口就打断秦冕思绪,“秦先生是不是不太满意刚才台下听见的东西?可毕竟人白鹿也道歉了,冤冤相报没必要吧。杜老头子若是肯既往不咎,秦先生又何必替人喊冤呐?”他语气一转,“不过杜衡生能有你这样交情深厚的挚友,还真是让人眼红。” 男人说完又冲白鹿使了个眼色,“楼上还有人在等你,你先上去找他。” “等等!”秦冕见白鹿转身,声音有些急躁,“跟杜家无关,我只想单独跟你聊聊。”话没说完,骆洲已经插到二人之间,将秦冕落在白鹿身上的视线生生折断。 “虽然这事儿与我无关,但说到底也有点关系。”骆洲见白鹿脸色惨白,以为是给这姓秦的人吓着了,不自觉就掺和进来,“今晚秦先生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纠缠了吧。”说着话时已经撸起袖子,似无意又像故意,“再往前两步,大家都不好看了。” 秦冕知道骆家涉黑,也听闻骆洲从小学习近身格斗。但凡他还清醒,就不会选择跟这人硬刚正面。于是委曲求全,只得远远叫住白鹿,“白鹿,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白鹿回头时已然收拾好情绪,只剩一脸不明所以的无辜,“就是秦先生看见的这么一回事,没什么好解释的。” 骆洲也疑惑,扭头问他,“你连秦家都招惹了?” “怎么会。”白鹿语气淡淡,说得极尽轻巧,“先前不过是跟秦先生有过一点生意上的纠缠罢了。”幸亏转头及时,没被身后人看见咬嘴唇的动作。 生意?原来那些陌生的失控,荒唐,惝恍以及无比怀恋的缠绵都只是这人口中简单一句生意? 秦冕眼中的光点倏地暗下去,他突然向前两步,不顾眼前的骆洲,一副冲上去就要捉人的架势。 “白鹿!你还要去哪里?跟我回去!” “谁在那边!”不待骆洲出手,闻声而来的两个安保已经小跑过来,“这位先生,西楼今晚不对外开放。”二人态度强硬,挡在秦冕面前,“请您暂时离开这里。” “……”秦冕再无法往前一步,面无表情挥开安保伸来的那只手,“我自己会走。” 白鹿背对众人,神情始终藏在暗处。听见秦冕叫他名字的瞬间,嘴角和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脚步声渐次消失在耳畔,白鹿张了张口,再次回头,身后的长廊,已经空无一人。 秦冕被迫折回东楼,可他并不打算就此离开,反而顺着逃生通道爬上顶层,像在考察别馆的内外构造,正好也腾一点空闲出来,胡思乱想。 白鹿今晚的态度十分明确,他就是不想再见他。 他是不是还打算要走?这回又去哪里?离开多久?再一个半年还是再也不回来? 白鹿是那颗被捻在手中赏玩的罂粟,漂亮弱小都是伪装。他总予人一种无害的错觉,让人掉以轻心,忽略危险。 可不知不觉毒性就深,意识到时每一根经脉都因他变色,无药可救,无一幸免。明知是剧毒,却仍然不想割舍。若是这人注定身边围绕着各种人,那为什么不可以是自己? 想到此处,秦冕正好止步于四楼露天的大阳台上。他胸口一紧,看来先一个陷进去的,不一定是白鹿。 西三和东四的外台都是半露天敞开,水平间距不足两米,可高差超过一丈。护栏外是几根雕饰过的硕大圆弧,稀疏错落,像伸向天空的白色象齿。 秦冕绕着阳台走完一圈,确定除了二层连接的廊桥,两楼之间再无通路。走廊那边已经戒严,若是再想过去,恐怕只能跳楼。 别馆的背景音乐忽然换了风格,从舒伯特的《小夜曲》变成那首熟悉无比的stwords》。 秦冕抬头,恰好有小雪落下。一如曲中意境,维克多和他的爱人,注定今夜在漫天飞雪里走失。 室外站得太久,身上的温度早已凉下来。秦冕冻得实在难受了,才搓了搓僵硬的双手,打道回头。 他记得外套兜里还揣着半盒没抽完的香烟,迟钝的手指打着哆嗦,折腾半天才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第123章 摸打火机时却不小心带出一枚硬币,在空旷的别馆里落下清亮回声。五百面值的日元硬币落地后并没消停,顺着光滑纹理的大理石地面,一路向西,又滚回秦冕才将离开的露台。 “……”他看着硬币越滚越远,不由自主皱了皱眉。一龇牙,将未点燃的香烟又吐出来,掰断在指间。 白鹿从包房里出来时,已是夜深雪浓月中天。杜老先生比他早走一步,多半是想赶在宴会结束前离开。 白鹿摸出手机,有一条二十分钟前进来的未读信息。目前为止,这个新号只有季昀和骆洲两人知道。 骆洲发消息来说那个谁谁今晚也在,还一不留神在门口撞上个正面。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如果白鹿完事得早,就在别馆里转一转,等等他。 白鹿先前听骆洲提过一句,那个谁谁就是收购合并国内好几个口碑老牌,改走高端路线推向国际的大老板。那人发迹前跟骆河混过,公私都有交情。对方已经忽悠骆洲大半年时间,就想拉他做一回新产品的形象代言。 那时白鹿见骆洲一脸不屑,不明所以,还问过他,“那品牌不错,干嘛这么嫌弃?” 骆洲该是没正面回答,东拉西扯就算揭过去了。 东楼的音乐驭风而来,夹着夜晚的凉意,钻进白鹿耳朵。他张了张嘴,就跟着旋律轻轻哼唱两句。 这首曲子他认识,是维克多的stwords》。上一回完整听它,还是去年在秦冕车上,男人第一回 请他吃饭的那天傍晚。 “秦先生您觉得,桑德拉她最后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呢?”当时白鹿如此问他。 男人开车的神情尤其专注,像在思考又像没有听着。可在曲尽的最后几秒,他突然开口,“我爱你。”声音厚实醇澈,像夹着磁性的中提琴。 白鹿正盯着窗外走神,突然浑身一颤,转头看他,“嗯?诶?!” 秦冕的嘴角莫名翘起一些,“桑德拉对他说的是,‘我爱你’。” “……”这个回答间隔太久,白鹿差点都忘记是自己提问在先。 一抹恼人的羞红渲上双颊,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为什么是‘我爱你’?” “如若不是两情相悦,那么这个故事就算不上是真正的悲剧。在那个基奸都会判死刑年代,没人能够容忍‘背叛’,‘出柜’这类字眼。宗教,法律,医学,道德,无一包容,全部将他们定罪。相爱却不能相守,没有一点盼头的爱情太使人煎熬。” 白鹿细细思量,“可我觉得不是。” “那你认为她说了什么?” “我爱你。”白鹿盯着男人的侧脸认真说。当秦冕侧目时,又立马补充道,“可我也爱他。” “你的意思是……她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 “嗯。若是她足够爱他,他们有一千个理由不能在一起,却也有一千种可能能够在一起。可若是她爱他,又爱着别人,那才是真正的无解,唯有一死。”白鹿语气出奇地平静,“‘从没得到过的’和‘得到却失去了的’,这两者恐怕才是世上最遥远的东西吧。她说爱他时,他得到了;可她不止爱着他一个,他又失去了。只有这种天上地下的落差才会教人疯狂。” 白鹿回神时已经走到三楼露台的最东侧。他将栏杆上的雪渣一点点拍落,稍微俯身的高度正好可以觑完别馆正前的整片花园。黢黑的光怪陆离,与曲中森冷的夜晚融为一体。 雪销入骨,夜初的寒意使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白鹿揉揉刺痒的鼻尖,一口气还没哈完,动作突然一顿。 他好像听见一声鼻息。 像是有人在笑,轻浅,私密,又温情。 白鹿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回头,身后没人,又左顾右看,最后倏地抬起脸来。 那是一双深邃透彻的眼睛,漆黑的瞳眸仿佛轻易看破阴霾,洞穿人心。 原来白鹿看风景的同时,秦冕就一直站在楼上阳台看他。不晓得那人偷看了多久,甚至被白鹿视线捉住的瞬间也没有躲闪。 夜风簌簌,将六角雪花吹得遍地张扬。 缭乱的白绒憩在两人头顶,肩膀,带着彼此熟悉的暗香化进身体。 白鹿的声音仍然清駃明媚,他如往常一样叫他。 “秦先生。” 第七十章 共鸣是恋爱的第一步 秦冕弯腰捡起地上的硬币,抹掉水渍,揣进兜里。 刚转身半米又停下,他蓦然回头,不知何时,西三露台的壁灯已被人打开。双脚像被锁住,他就站在雪中望着对面,屏息凝神,任凭心口跳动的铅锤愈发聒噪。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双圆头的牛津皮鞋。接着,是他无比熟悉的单薄身影,被一件硕大的羽绒服紧紧裹住。 碍于天寒,白鹿刚一出来就打了个哆嗦。他的目光有些迟滞,像只没嗅到危险的猎物,毫无知觉现身于长廊尽头,映进楼上人眼中。 一步一步,直至走到露台边缘无路可走才回神过来。他拍落栏杆上的细雪,稍一弯腰,整个人就趴在上面。 寻他目光而去,是那片精致沉默的欧式花园。 雪越下越大,弋得洋洋洒洒。遇风时飞起,逆风又落下,倦了就歇在玉砌雕栏,眉梢和发尾。 白鹿偏过头时,秦冕的角度正好能看清他侧脸。 硕大的象牙雕饰像拔地而起的笼条,将白鹿整个罩在里面。秦冕倏地想起杜衡生别墅里见过一眼的空笼,此时的白鹿像极了飞出束囿,脱身囹圄的金丝雀,连天空都关不住他。 不对,这个比喻不好。秦冕竟认真琢磨起来,就算是鸟,那也是一只爪喙锋利,会咬疼人的家伙。 此刻竟然有雪谙知风雅,打着旋儿地落下,挂在白鹿柔软的长睫毛上。秦冕眼前一亮,几乎瞬间就被他吸进去。无悲无喜,不问白驹,仿佛一切痴嗔都变得合乎情理。 既不花哨夺目又不过度内敛,这种魅力如何形容最好? 白鹿突然埋头,双手捂嘴——那是他要打喷嚏的前兆。 “闭眼。”秦冕轻声喃喃。 白鹿不由自主皱眉,闭上眼睛,嘴巴张大。 “弯腰。”秦冕嘴角小幅度上挑。 第124章 白鹿肩膀轻颤,缩脖子弯腰一气呵成。 啊切。秦冕掐着时间做了个口型。 “啊切。”白鹿配合地打完喷嚏,惯性揉揉冻红的鼻尖。 秦冕看笑,发自内心。这的确是他用过心思的男人。 白鹿突然惊觉,左顾右盼。趁楼上人松懈之时竟倏地抬起头来。 就像他知道他在这里。 “秦先生。” 白鹿惊讶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才问他,“你,你一直都在这里?” “既然知道你没离开,我又会去哪里?”秦冕收起笑意,“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 白鹿咬了咬嘴唇,吐出两字,“谢谢。” “谢什么?” “谢你愿意帮我。我知道杜家不是我该招惹的对象却还是惹事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恨我。”迫于心虚,白鹿下意识避开他视线,“可骆洲先生跟我说,若非秦先生在背后帮忙,这件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就解决。”尽管骆洲误会帮他的人是秦蔚,可白鹿知道,那些事情,秦蔚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秦冕面无表情,“我记得我很早之前就警告过你。” 白鹿承认,“我也记得。”的确很早,早在他们第一次作爱那天晚上。 “所以在我明知你可能会做什么的情况下还让你做成了。这里面责任,有我一半。”尽管秦冕替他开脱,话里仍然失望,“等了你这么久,你想说的,就只有一声‘谢谢’?” 白鹿欲言又止,仰头注视男人,可终究再没说其他。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抱歉,我得走了。” “七十三。”秦冕下意识往前一步,他想留人,却被面前生硬的栏杆挡住去路。 “七十三?”白鹿不解。 “从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到刚才叫我那声‘秦先生’,正好间隔七十三分钟。” “……”白鹿皱眉,“什么意思?” “数学上有一种东西叫作素数,也叫质数,这种数字不能被1和自身以外的其他自然数整除。欧几里得很早证明过,质数本身无穷多,而73是这无穷多个里面最特别的那一个。用数论函数表达的话,还可以证明73具有镜面对称性。”秦冕顿了顿,“当年在教室里听个讲座都要带上高数作业的人,我可以认为他现在是听得懂我在说什么的吧?” “能听懂。”白鹿回答,“p(12)=37,p(21)=73。37是第12个质数,73是第21个质数,这应该就是你说的对称性。” 秦冕眼中的认可比刚才更浓,“p(21)=73,而7乘以3正好等于21。这说明73不光具有对称性,还有‘可积性’。同时具备两个特质的质数,在自然界里,只有73一个,它是唯一的。” “……”这点白鹿倒是第一回 听说,不过他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73是唯一的,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遇到你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秦冕这回有了经验,一番告白说得风行水上,根本不给对方打断机会。 “……”白鹿一怔,这,这竟是句从秦冕口中跑出来的……情话? 他极力掩饰心慌,强作镇定与人狡辩,“秦先生可能不太清楚,这世上还有一类特殊的人群。在他们眼中,每个数字都对应一个图形,带着触觉甚至气味。比如37是粘稠潮湿的,46有大海的味道,52像群星陨落,至于73……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孤独症?”秦冕恰好听乔晏提过一句,她曾有过一个病人能把每个数字都画成图画,“我不太了解,如果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 “73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独特,只是个圆形,像轮回的形状,周而复始又一沉不变。只是个普通的东西罢了。” “就像这个?”福至心灵,秦冕同一时间就摸出那枚不久前刚捡回的硬币,夹在指间,“是不是跟它一样?” “……”白鹿一怔,不自觉张了张口。他认出来了,那曾是他自己的东西。他从没想过秦先生会把这种东西随身揣着。 “这是某人离开前给我的运气,之前我不相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今晚若不是回来捡它,我可能又错过你了。” “你……”白鹿克制半年的情绪竟轻易被这人撩起来,“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秦冕的声音出其的诱人,像一张温柔的网,却将人逼到绝境,“你还听不出来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白鹿咬着嘴唇,“你想泡我?” 秦冕语气坚定,“我想要你。” 沉默,又是大片大片的沉默。一如头顶盘桓的,不停飞舞的大片雪花。 睫毛挽留着细雪,白鹿不得不低头揉了揉眼。再抬脸时,他冷静下来,目光归于明澈,“钱色交易的戏码我玩腻了,如果秦先生还有余兴,另找别人吧。”话落他转身就走,不留余地。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 白鹿想得很明白,他好不容易还完了钱,这几年压在头顶的巨大阴霾终于云开一半。只要与过去决裂,何尝不可以重头再来? 为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 失去的东西无法追回;过时的遗憾不能弥补;从没得到过的爱情,也不是不能忘记。 既然打算重新开始,又怎么能跟过去的人算不清牵扯。 况且。 他和秦冕的关系,本就脆弱得没有底气。 那人要的是身体契合的搭档;而白鹿求的,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爱人。他们并不是对方殊途同归的那个人。 他拼尽全力与命运反抗,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让秦冕多看他一眼。他追逐的东西还有好多,他深爱的男人,只是其中一个。 “白鹿!”他听见秦冕在叫他,却惊讶地发现,原来拒绝并不比点头困难。 身后窸窣动静不停,直到一声刺耳的摩擦划破安静的夜。 白鹿并没多想,只是条件反射回头。 迎面而来的风雪扑在脸上却挡不住视线,白鹿骤然睁大眼睛,失声叫出来,“秦先生!” 第125章 秦冕居然脱掉外套,翻出了内墙,站在栏杆之外。 他脚踩象牙,整个身子都悬在半空。到处都是雪渣,抓不住也踩不稳。由于风大,保持平衡的动作尤其艰辛。只要稍一松懈,随时都可能坠落。 白鹿一个转身折回,箭步冲到护栏边上,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秦冕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 “我不过来,你就跑了。”男人的声音倒是镇定,说话同时脚下不停。两个换气的间隙,他就走到圆弧边缘,这时再要原路折返,也十分危险。 白鹿全身冰凉,他分明看见那人脚下一滑,揪紧的心脏都跟着掉了一拍。 “秦冕你回去!你回去好不好……我求求你……”白鹿的声音跟身体一样抖成了筛子,仿佛将要跳楼的不是秦冕,而是他自己。 男人像是没有听见,眨眼之间已经站在离西楼最近的地方。白鹿终于看清他的动作,秦冕居然在计算象牙的间距以及寻找最佳的落地位置。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跳下来。 “让开!” 下一个瞬间,那人已经腾空而起,迈开了腿。 可白鹿脑子空白,眼睛追着破空而来的身影,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迎上去,不由自主张开了手。 他凭本能想要接住他。 “秦冕!” 白鹿伸手去够,秦冕准确穿过象牙直接撞进他怀里,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上,还顺势滚了几圈。 白鹿被砸得头晕耳鸣,疼得睁不开眼睛。他死死抓住对方衣服,五脏六腑的痛苦和脱缰的心跳,让人在此刻无比清醒。 “你有没有受伤?”秦冕赶紧将怀里的人拢得更紧一些,他原本已经做好脚尖落地的准备,可不料白鹿突然迎上来,成了计划之外的缓冲物。 他又弄疼了他。 秦冕躺在地上,白鹿就趴在他身上。 刚才感觉不深,跳过之后秦冕才觉得后怕——白鹿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白鹿气得全身发抖,他抓住他领口将人从地上揪起来,“你不要命了么!掉下去是会死的!” 好半天,身下的人就睁着眼睛静静看他,“不会的。”男人用软磁的嗓音好声安抚,一遍一遍,动听得宛如天籁。 秦冕终于找回一点力气,强忍剧痛想坐起来吻他。却半途被白鹿按住肩胛,动弹不得,只得又老实躺回地上。 白鹿被吓坏了,他差点以为这人会死在自己眼前。此时受惊过度,正在气头,非常不好哄。 男人继续解释,“我是说,我不会掉下去。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做。”亲吻不成,只能退求其次。秦冕不动声色抬起手来,隔着羽绒服捏了捏身上人的腰杆,“不过今天之后就不敢再这么说了。”笨拙的讨好动作,不难看出秦先生已经费尽心思。 “什么意思?”白鹿毫不留情摒开他示好的那只手,当然也可能只是被对方碰疼。 男人表情沉得像夜,眼眸一转又亮得吓人,“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可一点把握都没有。”恰到好处的停顿,“白鹿,我好像在追你。” “……”这话听得白鹿直皱眉头。 他腹诽这个男人的情话可真是要命。不说则已,一说齁死人。兴许是乘骑的姿势太不优雅,白鹿想翻身下人,却被对方捉到手指,紧紧撰在手心。 stwords。”趁人挣脱前,秦冕赶忙说。 stwords?”白鹿瞪他,不晓得这人又在卖什么关子。他满脑子都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心跳还卡在高频,哪里分得出心思欣赏音乐。 可秦冕并不放过他,“刚才的stwords》你也听出来了,所以才来外面看雪,对不对?” “……”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秦冕猜得全对,可白鹿就是不肯承认。男人注视自己的眼睛像一双翻云覆雨的手,几乎把人整个都要笼进去。 白鹿知道秦冕此刻的想法,与自己如出一辙——他们心意相通,他们有共鸣。 书上说,共鸣是恋爱的第一步。 ‘恋爱’啊,多么奢侈的词语,尽管跟‘作爱’只有一字之差。 不待白鹿继续胡思乱想,秦冕一鼓作气,蓄势攻入,“今晚我好像真的迷路了。” 脸上不受控制泛红,是交感神经兴奋后无法掩饰的局促。白鹿怕被男人看穿,只得在口气里多加些不耐烦,“什么迷路?” “我的心好像在你身上迷路了。”秦冕抓住最后的机会,将他能想到的所有情话,一点不剩,全部吐出来。他从未有过这种冲动,他想栓住一个人,用一种不曾尝试过的新鲜方式。 “……”甜。甜得腻人。白鹿险些自持不住。他绷紧身体,冷冷回他,“可是我不找炮友,我只要一个真正的爱人。” 白鹿说完脸上更怯,他慌不择路又想起身。秦冕情急之中抓住他手臂,一拉一拽,将人带向自己,“我……” 男人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白鹿,让我包养你好不好?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给我感情,我就试着去接受。我没跟人谈过感情……我可能做得不好,但你可以教我……”他顿了顿,“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求你。” 雪越下越大,落在头发,落在皮肤,都是冰凉。可被男人仔细握在手心的那只手,却烫得快要烧起来。 白鹿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秦冕,陌生却仍然炫目。他的眼神终于软下来,“我可是秦先生最看不上眼的那种人啊,没有像样的生活,没有清白的过去。我是被命运抛弃过一次,甚至迷失过轻生过的人,这种笨蛋你也想要?” “我要。” “我全身上下唯独一颗心还是热的。我只有一份累赘又龟毛的感情,我还会做很多让你生气头疼的事情。我不是温顺的金丝雀,我不会迎合喜好不会看人脸色,我有牙齿,我会咬人,你也敢要?” “我要。” “就算我们身份悬殊,我也奢望你会毫无保留来爱我。想包养我的人不少,多你一个我不稀罕。我只要一个举案齐眉的爱人,只要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你给么?” “给。” 两人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或者只是冻的。 白鹿深呼吸两口,身体却抖得更厉害。 第126章 他像一条跃出安全水面,挣扎在岸的鱼。身上是致命的温暖,暖得让人甘愿涸死。他知道上钩的后果可他抵抗不了这个诱惑。 就像当年伊甸园里,亚当无法拒绝的那颗苹果。 原来爱情在命格里早就写好。靠近这个人,就是本能。 他爱他,比他想象中更甚。 秦冕趁人愣神,一个侧翻将白鹿压在地上,低头闭眼就吻下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白鹿,跟我回家,好不好。”雪花静静落下,美得不像人间。 卑鄙极了。白鹿心想。 他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却只因两句甜言软语就溃不成军。 白鹿认命地闭上眼睛,搂住身上人脖子,狠狠亲吻回去。 “好。你带我回家。” 第七十一章 他就是要他的那一颗心 白鹿没接电话,连续三通。 骆洲怕他算计不成反被杜家老头一枪崩了,刚一脱身就折回西楼找人。边走边骂这小子蚍蜉撼树,不知天高地厚。再仔细琢磨,又补上一句,疯子。 刚一上搂他听见有人说话,可隔着太远,听不清楚。骆洲寻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见白鹿被一个天降之物砸翻在地上。 “白……”待他看清从天而降的也是个活人时,脚下一顿目瞪口呆,下意识后退两步,站到背光里。 风声调皮,送来不可多听的旖旎情话。 骆洲站在暗处抽完第三支烟,也没找着合适的机会插入眼前情境。他用鞋底碾灭最后一颗烟屁股,拍了拍裤腿,转身离开。 嘴一噘,“妈的,这小子尽招些什么人。” 骆洲想起还在西北的时候,有一回两人喝酒。白鹿微醺,身子一歪正好靠在他肩上。 “怎么,想家了?”他扭头问他。 白鹿嘟着嘴,摇摇头,不知是困的还是真情流露,一双眼睛眨出泪光,“我在想一个人,很想很想他。” “哦?” “但他一定在恨我。” “谁啊?” 等了半天没等见下文,骆洲再回头时,白鹿已闭着眼睛睡熟过去。 此时回味起来,那句‘他一定恨我’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毕竟恨这东西,也是爱的另一张脸。 深情的疯子本不多见,这一个晚上还被他撞见了俩。一个一言不合就跳楼,一个迎男而上还不躲。 妈的,绝配。 何亦顶着风雪,匆匆从别馆出来,刚回到车上就听见秦冕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秦冕在讲电话,并非真心发问。估计是嫌车里太冷,怕冻坏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何亦回头解释,视线不经意滑过两人交握的手,“门口碰见骆洲骆先生。他说白先生的好意他收到了,礼尚往来,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这是什么?”白鹿一只手被秦冕攥着不放,只能用另一只空手把东西接过来。 “我也不清楚,他说是他已经拒绝代言的一款新品。口袋里是刚才厂商强行塞他的试用装。”何亦尽量用骆洲的原话回答,“他说他用不上,就挑了两件白先生可能会喜欢的,让我务必交给您。” 白鹿单手撕开包装,刚一看清封皮上的图片,眼尾就没忍住一抽,“……”竟然是这种东西! 他只跟骆洲回了通电话说自己先走,对方不仅只字不问,甚至还准确找上秦冕的司机。不用猜也晓得,刚才的事情多半是被人撞见了。 “什么东西?”秦冕讲完电话,将耳机收进兜里。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白鹿目光躲闪,将口袋放在离男人较远的脚边。 “不重要就扔了。”秦冕对骆洲并无好感,对那人送的东西自然厌屋及乌。可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骆洲怎么知道你在我这里?” 若是半年以前,白鹿多半会不要脸说,‘可能是我把想睡秦先生这件事情写在脸上了吧’,诸如此类。 毕竟那时秦冕不归白鹿,也不归其他任何人。白鹿抱着睡这人一次赚一次的良好心态,怎么作都好。 可如今好像不一样了。 他给他承诺,他说他要他。他们仿佛已经不止是脱裤子睡觉的肤浅关系。 方才秦冕抱着他不肯松手,语气是闻所未闻的坚定,他说他就是要他的那一颗心。 想到这里,控制不了的嘴角微微上翘,白鹿偏头枕在男人肩膀,“也许他跟我一样震惊,正经如秦先生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为情所困,为人跳楼。” “……” 两小时后,轿车停在公寓门口,白鹿一瞥窗外才恍然回神,“怎么是这里,不是回金屋么?” 秦冕先一步下车,绕过车尾替他开门,“我以为你更喜欢这边。” 兴许是太久不见,动作难免有些拘谨。从前没脸没皮惯了,现在反倒紧张起来。白鹿脸上微烫,“我记得秦先生不喜欢带人来公寓。” 男人轻笑,“那是外人,可你是吗?”趁人愣神时一个打横就将人抱起来,吓得白鹿本能勾上他脖子,将他搂紧。 秦冕喜欢看白鹿因他害羞的表情,故意把脸埋近,几乎咬着这人耳朵,“该看的不该看的地方,我早都看光了,你现在是跟我害羞?” “……” 白鹿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睡衣。他拆掉裹体的浴巾,扯了件衬衫随意搭上,象征性地扣两颗扣子。 第127章 秦冕卧室朝南的方向,是一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尽管对面不住人,平时窗帘也不会常开。上一回白天看时还不明显,可一到夜晚,这巨大的玻璃就是面镜子。毫不留情将人,照出原形。 白鹿冲镜子翘起一个古怪的嘴角,觉得做作,又在心里骂了声难看。再次站在这个房间,竟没太多纷繁的情绪,反而平和,只觉得时光飞快。 温热掌心贴着玻璃,目光所及的风景陌生又熟悉。他曾以为脚下的高度永不可及。连同此刻穿着的男人的衣服,都相当不真实。 走神之间,一股熟悉的香气从身后袭来,腾起燥热的甜味,像水中打旋儿的一瓣橙花。 秦冕体温很高,从背后贴上来,将站在窗前的白鹿揽入怀中,“在想什么?”他下巴上的胡渣蹭过面前人的耳朵,白鹿浑身过电般一抖。 他回头,忽而一笑,抬手勾住秦冕肩膀,“在想你啊。” “胡说。”男人低头吻在他眉间,“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在想啊……” “嗯?”秦冕闭眼,用鼻尖与人斯磨。 “我在想这半年里面,有多少幸运的男孩跟秦先生睡过?” 男人动作一顿,睁开眼睛看他,“两个。第一个在你刚走不久,另一个在你走了两个月。” 白鹿本是调侃,不料对方竟在认真回答。一方面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想好如何接话;另一方面,被这声意料之外的‘两个’好震惊一把。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欲望有多频繁,别说两个,就是乘以十倍也并不算多。 “才两个?”白鹿显然不信。 “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 秦冕笑了,将一撮耳发勾上他耳朵,“有点可惜。他们明明都脱光睡在床上了,可只要一伸手摸我,我就不想做了。” “……”白鹿被他弄痒,伏在男人怀里细细闷哼,“为……为什么不做?” “感觉不对。”男人停下动作,低头把脸埋进白鹿颈间,像叼着猎物的狼,“我的身体可能记住你了。”说话同时,一只手已从白鹿放空的衬衫下摆摸进去,修长的手指滑过小腹,复而向上捏住乳头。另一手向下,从后腰滑到屁股,隔着内裤仔细讨好。 几个基本动作就让怀里的男人动情,秦冕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你看,你的身体也是。”白鹿从脸颊红到肩膀,雪白的皮肤染上蜜色。他舔了舔嘴唇,踮起脚尖与人索吻。 男人便大方地张口伸舌,让他含住。 再多亲吻都不够满足,两人下身紧挨着磨蹭。白鹿胀得难受,挺腰以饱满的性器主动顶了顶他。见秦冕没有反应,也不装矜持,自己动手脱掉内裤。 内裤顺着长腿滑下,挂在脚踝,白鹿还来不及将其踢开,就被秦冕踩在脚底。 口舌的交缠被男人单方面中断,白鹿想要再亲却发现秦冕故意站直身体,他踮脚都够不着了。只得不满地咬他一口,在颈侧,“你欺负我。”与夕补全。 秦冕一手勾起白鹿下巴,迫使他把脸抬高,另一只仍然落在臀上,轻轻揉捻。趁人不备时突然并拢手指,顺着股沟直接挤进穴口。 “嗯啊!”白鹿腰上一软,整个人都嵌进男人怀中。 秦冕低头,细细亲吻他的眼睛,“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这半年里面,你是怎么解决的?”手指进进出出,几次擦过前列腺边缘却故意不碰。 像一根若即若离的鱼线,挂着美味的食物,却偏不准他咬钩。 “……”白鹿被那几根手指折腾得心不在焉,赌气似的,“你先给我,我才告诉你。”话音刚落,就被男人摁着肩膀霸道转了个方向,以胸口压在落地窗上。 昂扬的性器拍到玻璃,冰凉的寒意顺着柱身每一根神经往头顶上窜。白鹿全身一激灵,差点当场缴械出来。 秦冕舔他后颈,滑入小穴的手指复又抽出,停在会阴某处反复摩擦,“这里是一处。” “嗯?” 手指紧贴光滑的皮肤向上,转而停在白鹿左侧的蝴蝶骨上,“还有这里。” “怎么了?嗯啊……” “最后是这里。”手指侧向滑开,稳稳顶在白鹿腋下。 秦冕戒瘾似的吸吮男人身上的味道,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三个红痣。你身上所有的痕迹,我都记得。” 私密的昵喃本就催情,这时候再听,简直要命。 秦冕将头架在白鹿肩上,伸手绕前,握住对方贴于小腹的性器,撸了没两下,那东西就哆嗉着投降在他手里。锃亮的窗玻璃内侧,顿时溅开一片羞人的白浊。 流下,静止,又再次流下。 白鹿脚下一软,被秦冕横抱起来扔到床上。 “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了?”他脱掉自己的衣服卧在白鹿身旁,使坏似地冲他耳边吞吐,“想好了再说,要是我不满意,今晚可不会放过你。” 待高潮的快感落去,白鹿侧脸蹭了蹭柔软的枕头,最终枕进男人硬阔的胸口,眉目蜿蜒,笑得像个妖精。 “我啊……”他注视秦冕的眼睛深情款款,“我是看着秦先生的照片自慰。”说话时手已经摸到那一坨软肉,还暗示性极强地舔了舔嘴唇,“不晓得这个回答,令不令你满意?” 秦冕一怔,将怀里的男人松开一些,沉不见底的眼里像攒着把没烧干的火。他嘴角一挑,亲手解开白鹿身上最后一颗钮扣,冰凉指腹滑过皮肤,他突然低头咬住他喉结。 “那你现在看着我,做给我看。” 卧室里的香薫灯咕咕冒泡,空气中的荷尔蒙是一种被打湿过的甜。 白鹿脱掉衣服,也不扭捏,趁气氛和身体感觉还在,迎着男人深沉的视线,直接正着他,张开双腿。 泻过一次的性器很快又在手中硬起来,白鹿轻咬嘴唇,眼波涣散。眸中似笑非笑,他是故意在勾引他。 漂亮的伞头在秦冕眼底划出一个个小巧的弧,晶莹的性液冒出小孔,打湿桃色的前端。 白鹿以手指敛了敛龟头,就牵出一条暖昧的银丝。他埋着下颌却挑起眼皮,将沾湿的指尖含在唇下。 第128章 这是秦冕只在白鹿身上见过的,这人独有的风情。 简直是玩儿命的挑逗。 果不其然,不待白鹿开口要求,秦冕已经坐不住站起来。他两步上床将白鹿结实压在身下,一双眼睛几乎擦出火来,“找死。” “找死?”白鹿手脚立马就缠上去,目光潺潺,看着秦冕咯咯地笑,“可我以为我在找操。” 秦冕捞起他一双长腿,翻折到肩上,以正面相对的姿势慢慢进入,一入到底。两人都睁着眼睛,恨不得把对方一眼就看够。抽插时而舒缓时而猛烈,但凡龟头撵过身体最敏感的那点,白鹿就会毫不掩饰地叫出来。 秦冕俯身啜吮他的锁骨和乳头,手里仍然拨弄他朝天挺拔的性器。 白鹿叫得狠了乏了,顺势伸手勾上男人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颈间。 秦冕感觉后颈滚烫,他以为白鹿在哭,可低头看时,却没见着眼泪。 他想起这人在他面前似乎只哭过一次,还是那回在包间里面,白鹿承认自己做mb时。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似乎久远得让人恍惚。 连续两次,白鹿浑身无力,累得睁不开眼睛。他跟身上的男人讨饶卖乖,他说,“秦哥哥,我不要了。” 可秦冕并不打算放过他,“不打声招呼就逃走半年,你今晚才这点觉悟?” 第七十二章 这回是我先找到你 枕边的手机停了又震,白鹿艰难翻了个身,刚一摸到振动源,手背就被身后抻来的另一只手按住。 “再睡一会儿。”秦冕的声音沙而粘腻,呼出的热气尽数喷在他颈间。 白鹿撑开眼皮,强打精神瞥了一眼,“是秦蔚。” 两人折腾一夜,天快亮时才搂着睡下。秦冕的脑袋难得糊成一锅粥,“他怎么知道你回来了?”说话时还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不安分的右手顺着衬衣下摆滑进去,停在白鹿小腹上。 白鹿转了个身,将脸埋进男人胸口,“昨晚那么多人都看见我,他不知道才奇怪吧。” 消停一分钟的电话又打进来。 这回不待白鹿伸手,秦冕先一步霸道抽走手机,摁了静音,一气呵成扔到五米外的沙发上。 “别……”白鹿挣扎着起身,刚钻出被子就被男人摁住腰杆又拉回来,“……” 秦冕咬住他耳朵呲了呲牙,“他没机会了,这回是我先找到你。” 这一觉睡去又是半天,再次睁眼已过正午。 白鹿本打算睡饱之后去见一见季昀,别的不说,至少别馆的事情还得亲自道谢。 他没打算短时间内出门,可秦冕却将干净的衣服放到他手边,“今天没安排吧?换上衣服跟我去个地方。”男人已经穿戴妥当,面上无一点颓靡,又是一张崭新的斯文败类的脸。 白鹿还穿着皱成咸菜的衬衫,胸前的纽扣只随意搭着两粒。宽敞的领口滑向一侧,露出整个全是痕迹的肩膀。他靠在床头,浑身无力,连动动脚趾都觉得麻烦,“去哪里?” “医院。” “医院?” “下雪地滑,秦蔚在那边找你的时候好像摔折了腿。今天凌晨下的飞机,下来就直接去医院了。”两句话的间隙,秦冕连手表都戴好,“你要是不去,就留在家里。” “……” 秦冕见人发呆,“真不去?那我走了。”白鹿不去最好,他还没无私到把自己的人往对手面前送。只是这种事情瞒不住,白鹿早晚都会知道。 果然。 “我去!”刚才还坐得稳如泰山的男人突然扑腾两下,眨眼间就翻下了床。白鹿能忍得住下身不适,却奈何不了腿肚子酸软,脚下不稳,险些栽倒。 秦冕眼疾手更快,两步上前将人单臂托住,“身体不舒服?”他分明记得昨晚自己没怎么用力,除了临近高朝那两下使得狠了,多数时候他都清醒,甚至还掂量着细水长流,绝不可杀鸡取卵。 白鹿见他皱眉,忽而一笑,熟稔勾上男人脖子,踮起脚尖,‘吧唧’一口啄在他下巴上,“没有不舒服,等一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去。” 说是一块儿,可车还没开进医院白鹿就坐立难安。 上车前他已跟秦蔚回了电话说要来看他,可真要面对面了,难免心里又想逃避。 他欠他太多解释,更欠他一个坦白。 从前白鹿有那么多机会都没能好好告诉他:我喜欢秦先生,非常非常喜欢。 除了对秦蔚内疚,他跟秦冕又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白鹿认真回忆却发现一无所获。 感情这种东西,玄幻得毫无逻辑可言,没有因果,唯有冲动。他对光鲜亮丽的秦冕爱慕已久不难理解,可对方怎么就跟自己这种人滚到床上,白鹿至今还没想明白。 就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蕉鹿自欺。 要是秦蔚这时问起他来,又该怎么跟人好好解释? 白鹿咬着嘴唇拧着眉,所有心思都画在脸上。秦冕只转头瞥他一眼,没说话,就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这医院白鹿来了不下五回,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正确的路线。 车停稳后,秦冕似乎不着急下车,反而摸出烟盒敲在方向盘上,“你先上去,我抽根烟再来。” 白鹿开车门的动作一顿,“好。”尽管眉宇不舒,也着实松了口气。既然秦冕愿意体贴,他当然把他的好意收下。 一支烟的时间差,足以暂时掩盖很多东西。 楼顶的vip病房白鹿更不陌生,他曾在这里住过一周时间。那一周里最大的收获恐怕得是……记住了陈医生的电话。 上楼之前,白鹿绕了个远路,几经打听,终于在门诊大楼的某一间透析室外逮住陈哲。 “陈医生。”白鹿从身后叫他。 第129章 陈哲转头一看是他,虚晃的眼神立刻聚焦。他指着白鹿‘emm’了半天,一脸欲说又忘词的痛苦,“啊,东西在我办公室里,你先等一等我,我抓个苦力。” “好。” 白鹿就站在几米远外等他,看着一个路过的实习医生被陈哲揪到墙边,还硬塞了几页东西。貌似有两个该做透析的病人已超时半天仍没有出现。 白鹿跟着陈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没有外人的办公室。 陈医生拉开带锁的抽屉,取出两个白瓶搁在桌面,“地西半,也叫安定。无嗅,味苦,不溶于水。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成瘾效果因人而异。虽然我不晓得你拿它做什么用,若是光靠这个东西就想自杀,那我明确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顶多做一场黄粱美梦,梦醒了,该脱水脱水,该呕吐呕吐。若是嫌弃这世间污浊不堪,铁了心不想呼吸,再多吃一倍的量也不如喝口农药来得靠谱,就是华佗转世也拉不回来。” 白鹿掂起瓶子在手中转了转,瓶身上的标签已被提前撕掉,“谢谢陈医生帮忙,算是欠你一个人情。” “啥?我帮你什么忙了?”陈哲两眼一瞪,挂一张‘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的脸。可语气忽然又一转,变脸跟女人一般快,“你可得记着我对你的好。” 白鹿将东西揣进兜里,上道地点点头,“我们今天只是偶然碰到,顺便聊了两句。”他被对方最后那句话噎着,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索性也添上一句,“我当然记着陈医生的好。好到昨天接完我电话,转头就把这个号码卖给秦蔚。” “……” 推开门的瞬间,白鹿已经收拾好情绪。他准备好许多要说的话和回答,他们可以说很长时间不至于气氛太尴尬。 可真正见到人时,白鹿只觉得心跳加速,嗓子发痒。 坐在床上的秦蔚抬起头来,见是白鹿,嘴角无意识就拉开一个爽朗的弧形,“鹿鸣!你真的回来啦!太好了!”秦蔚毫不做作冲他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若不是腿上打着石膏,白鹿几乎错觉他会跳起来,扑过来。 一别半年,两不相知。可秦蔚什么都没有问他,一直不停在说话。说高扬学校里的事情;说他和杜覃生打了一架,对方灰溜溜离开的事情;说连池一鸣都佩服白鹿破釜沉舟敢恨敢做的事情……还说了好多好多,白鹿甚至都插不上嘴。 末了,秦蔚终于挠挠头发,一脸愧疚,“鹿鸣,我真的太失败了。我明明就在你身边,却根本不知道杜覃生私下威胁过你……甚至都不知道杜衡生也来找你。我一直觉得我做得很好,可我原来什么都做不到。”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总算明白自己有多可笑。我自诩比任何人都爱你,可我根本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看哪里,你为什么脸红又为什么皱眉,你害怕什么,你烦恼什么,你从来都一个人承受,我却一直忘了替你分担……” “你不告诉我,我竟然就心安理得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我真的太失败了。”秦蔚眼中明晃晃的,说到后面声音嗡嗡,“你这回回来就不要走了好不好?我把你还给高扬,我不会再逼着你接受我的感情,我只想看着你好好的。” “原来你不跟我回家是对的,我的确不配做你等的那个人。鹿鸣,我……”情还没有煽完,病房的门又被人拉开。 秦冕跟陈哲一起进来,前者两手空空插在兜里,后者手里捧着一坨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陈医生……”白鹿条件反射站起身来,一瞥陈哲身边的男人,又敛额补上一句,“秦先生。” “哟,这么多客人。”陈哲看热闹不嫌人多,“我想说的东西挺私密的,看来还得排个队啊?反正近水楼台我也不急,二位先用我垫后,千万不要跟我客气。”说着话呢,整个人就往后边缩。 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蹦跶两步跳到秦蔚床前,将手里的不明物体塞他手心,“算是给你的探病礼物。你掂掂,礼挺重的,一点都不轻。” “这什么啊?”秦蔚嫌弃地缩手,却被陈哲死死逮住。 “用你腿上剩下石膏捏的菩提。可爱吧?”陈哲见三人都没有表情,才认真解释,“好吧,其实我是想捏个小鸡,不料捏出来就这效果。扔了可惜,就想着干脆送人。” 众人:“……” “这东西你也好意思送我?我去你大爷陈哲,恶心死我了!”秦蔚当即扬手一挥,将石膏扔回陈哲怀里,嫌弃地拍拍手。 该是捏出了感情,陈哲七手八脚就接住,还温顺地摸了摸,“哪里恶心了,菩提本无意,你个负心郎。” 两人闹腾半天,就像两个没长熟的巨婴。 病房里的气氛竟一时好得令人心安山,与,三,夕。,若不是季昀一通电话突然进来。 秦蔚善解人意极了,“鹿鸣你刚回来一定事情很多,快去忙你的,我这石膏明天就能拆,你千万不要担心。” 待白鹿和陈哲前后脚离开,秦冕才关上门开口,“何亦说你骨折住院,我还真当是地滑摔的。虽然不晓得你在那边碰到什么事情,奔三的人了,稳重一点,以后别动不动就跟人打架。”他顿了顿,“这不是保护人的正确做法。” “我也不想……谁让那些人跟踪我还被我发现了……哥,你跟姓骆的熟不熟啊?他们跟杜家的关系很好吗?”秦蔚挤眉嘟嘴,愤愤不平,“不然我想不通为什么找去西北的人里面,还有骆家的人啊?” 稍一迟疑,秦冕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能走路了来我家,把鞋柜里你的东西都拿走。” “那些都是我珍藏的绝版aj,不是‘东西’!”秦蔚并没往深了想,“小气!你本来就一个人住,用不了那么多地方。” 秦冕也不跟他废话,“随便你,我想扔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管它是垃圾还是黄金。” 待秦冕也离开,秦蔚才收起表情,蔫了吧唧靠在床头。 也许只是错觉,那个错觉也只是一瞬间里的事情。可太过震撼,秦蔚此时仍然懵逼。 白鹿在笑,他心想。 刚才他分明看见白鹿在笑,那个笑容发自内心,跟之前那些挑一挑嘴角的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 可是白鹿那时候看着的人,是站在旁边的秦冕。 白鹿看他的眼睛,竟然是笑着的。 不知一个人发呆了多久,久到陈哲转悠一圈又回来,“干嘛让他们一起走,给自己找不痛快啊?” “啊……啊?”秦蔚一半的心思还飘在外面,“你刚才说什么?” 陈哲饱含深意乜他一眼,“有两件事要告诉你,先听……” 秦蔚熟练打断他,“先听坏的。” “诶不是……”陈哲被他打断,有些气馁,“两件都挺坏的,你是先听有点坏的,还是非常坏的?” “……”秦蔚叹了口气,“我能不听吗?” “不能,我憋不住。”陈哲看他是真不想听,赶紧抡圆了舌头,“你这个伤得住院三个月。” 秦蔚惊呼,“啊?!” 第130章 对方又说,“白鹿跟你哥,一起来一起走。” 秦蔚一愣,下巴一塌,“啊?啊?!” 想说的东西都说完,陈医生觉得舒坦极了,挑起半边眉毛看他,“不过还是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好消息……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两件事情,一真一假,你自己琢磨吧。” “……” 陈哲顶着一张‘深藏功与名’的心机脸,走出病房,消失在秦蔚眼中。 其实这人并不八卦,也不鸡婆,可他就是跟‘手足’这个词过不去,杠上了。 他的前前前女友兼初恋,也有一个孪生姐妹。 本来两人都谈成了,就等着毕业结婚。结果谁知刚一订婚就被女友的亲妹妹看上。 过程及其狗血,耗时极其漫长,简而言之就是,三人纠缠,醉后胡来,当断不断,要死要活。 结局也干脆,死了一个,剩下两人,今生不见。 从此陈医生再没正经谈过,一朝被蛇咬,实在是怕得狠了。 三角恋,可以。亲兄弟,滚犊子。 第七十三章 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两个月前。 白鹿主动联系季昀,说想从他手里借一个机会,把杜家的事情最后‘澄清’。 对方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却毫无征兆问他,“白鹿,你是不是在做很危险的事情?” “季先生……是什么意思?” “我大概能猜到你们在做什么,你要借的东西我给你,不过有附加条件。” “条件?” “告诉我你们的计划,让我参与。” “……” 原来白鹿最后一次去别墅下棋时,由于神思恍惚,不小心落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极其隐晦的借条,纸上字有三排:一个‘骆’字外加两窜数字。 数字之一是跟骆河沾边却不在他名下的汇款账号;而另一窜,是那人从不对外公布的私人手机号码。 按理说,这张‘欠条’只有白鹿跟骆河两人看得明白。 账号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提醒他,他还欠着他的钱。 而那窜电话就比较暗昧,当时没人相信白鹿能真的还上,于是骆河体贴入微抱他入怀,揉着他的头发,“玩儿够了打电话给我,我接你回家。” ‘借条’毕竟是几年前的东西,纸面发黄,皱成咸菜,上头的数字已十分模糊。 季昀捡到它时,白鹿正好去了洗手间。他只随意瞥了一眼,就被纸上那个‘骆’字,死死勾住眼睛。于是动念,私自藏下。 季昀在电话里承认,白鹿躲藏的半年之间,他用了一些手段,终于将这张纸与骆家联系在一起——所以上面这个‘骆’字,毋庸置疑,就是骆河的骆。 他最后问他,“你们到底盯上他什么东西了?” 今日别墅里的温度不低。 季昀浑然无觉,可白鹿已经热出一后背的汗。 男人摘下老花眼镜,和手里的几页说明一同放在桌上,“网贷我知道,黑产又是什么?” 白鹿坐他对面,微微颔首,“季先生不如再约一个懂这方面又信得过的朋友,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季昀掌心撑着膝盖,摇摇头,“不必,我信得过你,你解释给我听。” “好。”白鹿坐得十分端正,“季先生应该比我清楚,骆河当年就是放贷起家。虽然大部分生意已经洗白,不过高利贷那摊东西想完全漂白成民间借贷并不容易。我们盯上的,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钱。” 旧社会高利贷的极致,叫作九出十三归——就是借一千块钱,到手只九百,而一个月后,得还一千三。 那扣掉的一百块,叫作砍头息。 如今的网贷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出借一千到手七百,七天之后还一千二。 这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贷款还有个圈内的名字,叫套路贷。 为了赚钱,那些人注册无数公司,把不明真相的借款人圈在其中,一家一家地介绍,借了下家填上家,从中赚取无数个砍头息,最后把滚了几十上百倍的债券卖给黑社的人线下催收。 而骆家最早就是黑社,放贷催收一条龙全部做完。 万物皆有天敌。 既然有套路贷这种东西,当然就有专吃这一口的人——这些人的构成十分复杂,简单一点可以笼统称为‘黑产’。 黑产买下真实的身份信息,将其伪装成高质量的虚拟人物。这些‘人’有稳定的收入支出,良好的信用凭据,甚至根据每个‘人’扮演的角色不同,伪造出与之对应的网络活动消费。 简而言之,就是四两拨千斤,用手中虚构的棋子,去套他人手里实打实的脏钱。 而白鹿私下在做的事情,就是这个‘黑产’。从他最初涉足至今,已将近两年时间。 季昀问他,“那我需要做什么?” “骆家那边的风控非常严苛,普通手段很难混入他们‘潜在客户’的名单。所以一开始在造卡,反爬,各项电子记录的伪造上边我们需要花很多工夫。这样会导致前期成本大幅度增加。”白鹿直接抛出结论,“跟之前说好的一样,季先生负责出钱就行。其他事情都交给我们。您要的是一个结果,我们就给您那个结果。” 第131章 “如果失败了呢?”季昀挑起一只眼皮看他,“你们不怕被他报复?” 白鹿目光坚决,“既然决定做了,当然会做好最充分的准备。这件事情,我们不允许它失败。” “最后一个问题。” “季先生请讲。” “高利贷那么多,你为什么找上骆河?”男人见白鹿卡壳,又放轻语气问他,“换个问法吧。你和骆河,是什么关系?” 出了别墅,冷风一吹,汗湿的后背凉得像针扎。 白鹿有些恍惚,口中一直默念着两窜手机号码。还无缘由地想起一句曾听过一次的话,甚至连说话人的声音都清晰入理。 “但凡碰了高利贷的人都没有未来,他左脚是地狱,右脚也是。” 白鹿在两窜号码间犹疑不决,像左脚和右脚,看不清面前断崖下边,究竟是嶙峋的怪石,还是温柔的海。 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他终于做出决定,掏出手机,拨通其中一个号码。 电话比他想象中接通更快,“喂?” “请问一下……乔医生今天有上班吗?” 写字楼里的气味并不陌生,像涂了蜂蜜的茉莉,夹着点消毒水的气味。 “白……白……白……”乔晏将一缕头发勾上耳朵,猫着腰,在抽屉柜里翻找病历。白皙的手指熟练滑过一个个硬纸封壳,“白鹿!找到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乔晏拿着病历在白鹿眼前晃晃,“之前某人还跟我说,要是不出意外,那天就是见到他的最后一次。”女人转头愉快打量他一眼,“看来今天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没有预约就过来,真的很抱歉。”白鹿坐在躺椅上,僵着腿,绷着背,看得出来他并不自在。 “没关系呀,我的下一个客人还有半个小时。”乔晏的口气十分老练,竟给人一种‘巴不得休息时间都被你占用才好’的错觉,“我猜是不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上回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让人很难受,很绝望,好像这世上没有人能帮到你。但你今天来找我……”乔晏又多看他两眼,“也很绝望。” “……” “但不一样。”她随即补充,“至少今天你的眼神能传递给我‘你愿意尝试改变’的信号。” 白鹿不明所以瞪大眼睛,“的确遇到一些意外。” 比如秦冕。 “那我可以问问是什么样的意外吗?”乔晏已经坐在桌前,错位的掌心合拢别在脸庞,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我遇到了一个想好好珍惜,想去爱他的人……”白鹿口气犹豫,身体僵紧,掌心生硬地擦过两侧裤缝,“可是现在的我非常不好……” 乔晏耐心引导,“哪里不好?身体么,还是心态?” “都有……我,我会自卑。” “自卑?” “我没有一个好看的身份。我想变得更好,有一天能配得上他。”短短两句话,手心已经腻出汗来,“可那些坏的东西一直在我身体里,在脑袋里,我被困住了,走不出来。它们使我没有办法变好……” “坏东西是指什么?” “很多……比如我自己。”白鹿被她看得心虚,身体不协调地动了动,“每一次审视之前的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怕,羞耻。我一直在做些不好的事情,曾无比坚信做完之后就能彻底走出来。可现在我不确定了……我知道那样做并不能令自己更好,也无法改变糟糕的过去,可我停不下来,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会崩溃……” 乔晏见他突然抬头,是一双极度渴望被拯救的眼睛,“我在听,你慢慢说。” “我见过人性丑陋卑微的一面,也试着去逃避,去遗忘,可都没用。越是刻意越会频繁地梦见,不经意间就想起来。我也曾想过用结束生命的方式永远甩掉那些……可现在我不想死了,我……”白鹿艰难地吐出来,“我遇见他了,我想重新活下去,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那些’,‘很多’,‘它们’,‘比如’。白鹿的用词前后一致地说明他的心病绝不只是某一次简单经历导致的创伤性应激障碍。 心理病症本就盘根错节,乔晏琢磨着她得花大量时间从白鹿的脑袋里把他的过去全部挖出来一遍才行。 “没有关系,只要有意愿,就一定有走出来的那一天。”尽管这只是句鼓励患者乐观的套路话。 白鹿逐渐平静下来,“乔医生,你有没有见过一种伤口。我忘记最早是从圆桌骑士或者是谁那里出来……那个人有一把剑,被剑划伤的地方,伤口永远流血。” “是神话吗?”乔晏遗憾地耸肩,“抱歉,我对神学的研究不多。” 白鹿摇头,“不是神话,那种伤口真实存在。” “嗯?” 他直直地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又突然跪下。 “这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捂住胸口,“这里有伤口,经常会痛。” 秦冕到家的时候,窗外正好有夜灯渐次亮起来。 他找了几个房间没找到白鹿,叫人两声也没回应。最后推开书房门时,在长沙发上看见缩成一团的男人。 白鹿窝在沙发一角,手里抱着本书,压根儿没留意出现在身后的人。该是才洗了澡,只穿了件没扣紧的白衬衫,两条光溜溜的长腿折在胸前。没擦干的头发在衬衫领口吻出一片水渍。 他的姿势并不给人随意的感觉,相反,过于拘谨,仿佛连这种足够私密的个人空间都无法给他安全感。 秦冕倏地想起,几个月前乔晏给出的初步判断:白鹿对治疗的抗拒程度很高,极有可能受过某种心理创伤。他防备心极重,难以信任也难以取信。 “在看什么?”秦冕绕过沙发,靠着另一头坐下。 白鹿闻声时一愣,抬头朝秦冕看来,“秦先生。”可能是心虚,合书的同时还没忘把脚放回地上。 秦冕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第132章 白鹿垂着眼,“抱歉,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这人连屁股都没抬,只象征性往外挪了一些,“秦先生有好多书,我实在忍不住进来看一看。” 秦冕似乎并不介意白鹿私自进来,反而心情还不错,“坐我腿上来。” “……”白鹿微有犹豫,还是顺从地转身跪上沙发,一挺腰,一抬胯,分开腿,直接骑在男人身上,脸对脸。 秦冕顺势抬手,从衬衫后摆伸进去,抚摸白鹿光滑细腻的身体,“那本书看得懂吗?”他已经瞥到他手里没来得及遮好的书封一一荣格文集的其中一卷。 白鹿摇头,老实回答,“看不懂。” “你看这些做什么?”秦冕一只膝盖顶进白鹿腿间,隔着内裤,若有似无地摩擦他下腹那坨软肉。 “我……我不明白。”白鹿被男人撩拨得有些上脸,胸口往上,衬衫遮不住的皮肤已呈出一种动情的桃粉。 “哪里不明白?”男人的声音磁得人耳根发软,他修长好看的手指正一颗颗从下往上,解开身上人的纽扣。 “我还是不明白心理治疗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被男人的动作讨好得十分舒服,白鹿喉结一跳,明显地吞咽一口,“它从哲学分支出来,却又相去甚远。我……我想知道心理上的缺陷是不是真的可以通过看病吃药的方法解决。”衬衫前襟已经完全敞开,露出胸前两颗蠢蠢欲立的茱萸。 男人手上的轻浮突然慢下来,眼神变得认真,“我的理解是,这种治疗类似一项特殊的开膛手术。从表皮开始,一点点割开,探入,挖掘,直到病灶。”说话同时,秦冕的指尖从白鹿的胸口一点点下移,随着话音落下,最终停住肚脐上一点,“当然两者也有区别,心理的过程没有麻药,患者需要全程直面痛苦。”与夕补全。 “……”白鹿不由自主皱眉,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如同他坐在乔晏面前,总感觉手脚都被人缚紧。像是身临冰窖,又像坠入火山。 他无比讨厌她那双眼睛,犀利,透彻,尖锐。她眼里的自己,一定一丝不挂又面目可憎。秦冕并不给人走神的时间,他摁住白鹿的后脑勺,霸道压下他脑袋,含住两片嘴唇。 白鹿闭上眼睛,努力回应这个亲吻。男人的技术很好,一个吻就足够安抚他心口的所有情绪。 至少短时间内足够。 白鹿伸手抱住秦冕脖子,像只小狗似的,从他嘴唇啃到下巴。坚硬的牙齿擦过男人凸起颤抖的喉结,白鹿尝试着用嘴巴打开对方一丝不苟的领口。 他将脸紧贴男人胸前,尽情允吸对方身上好闻的身体气味。舌头掠过皮肤,留下一道滚烫。他能清晰感受到秦冕的呼吸越来越重,于是恶作剧似的往前送了送腰。 终于咬开第一颗扣子,白鹿舔着嘴唇,骄傲地抬眼看他,像个遨功讨赏的小孩。 男人的眼睛深得像海,声音倒是平静,“继续。” 白鹿便乖顺地埋下脸,竭尽心思去咬第二颗纽扣。 可他刚一偏头,下巴就磕到一个硬东西。 “啊。”白鹿吃疼,几乎从秦冕身上弹起来,他捂着下巴,侧身蜷在沙发上,表情痛苦。 秦冕这才想起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只钢笔。他叹了口气,将疼成一团的男人抱回怀中,细细吻他额头,“大意了。手拿开,让我看看毁容了没有?” 白鹿紧紧捂住下巴,眼角湿漉漉的。他赌气似的从秦冕口袋抽出钢笔,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瞪它。 直到看见裂纹的笔帽上一排烫金的小字——那是他念过一年的大学名字。 “这笔是……” 白鹿刚一松手,秦冕就挑起他下巴查看伤势,“当年去学校演讲送的纪念品。看着太普通,就随便镶了颗石头。” 白鹿像是忘了痛,眼眨不错地盯着笔身看。他知道秦冕有随身带一支钢笔的习惯,但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廉价又普通的物件。 对方似是看出他心思,“不值钱,就是用得久了,有感情。” 白鹿半信半疑,“看不出来秦先生还是个节俭又念旧的人?” 秦冕不理他调侃,“核桃越玩越润,钢笔越用越专。再精贵的笔头也不可能对谁都衬手。笔尖有记忆,它能记得一个人写字的轻重,笔走和习惯。用得越久,笔头越亲。它不仅记住一个人,并且永远只合那一个人的手。这种‘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的东西,换做谁,都会产生感情。” “竟有这种说法?”白鹿睁大眼睛,“看来新买的钢笔还不能随便借给别人。不然笔尖就记住别人了。” 秦冕嘴角似有笑意,“人也一样。”他说着就要动手,趁气氛还在,想续上方才未调完的情。 白鹿反应极快,反手按住男人不安分的手。他心中还有疑惑,“秦先生是什时候开始随身带笔?我记得当年讨要签名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个习惯。” “从那之后。”尽管秦冕的心思和视线一同,已经落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却仍然耐着性子与人解释,“当年经你提醒,我认为要是下一次被人追要签名能拿出笔来,这样给人的印象应该会更好一点。” “在那之后还有很多人找你签名么?”白鹿抿嘴,眉毛都弯成一个委屈的形状,像在吃醋。 “没有。”秦冕捏了捏他屁股,“没机会了。工作越来越忙,再没回过学校,后来一直在国外,现在就更不可能。” 白鹿认真听完,脸上既惋惜又松了口气。下一瞬间又挑起眉毛,“谁说没有机会?”他将亮得反光的钢笔塞回秦冕手心,“我倒是有一个字想要,不知道秦先生还给不给签?” 秦冕瞄了眼对方正在解自己皮带的手,“签在哪里?” 白鹿低头吻他鼻尖,“你说呢?” 第七十四章 直视内心跟面对死亡同样可怕 雪白的飘窗上多了盆含羞草,白鹿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它。 上次来时他说自己有永远疼痛的伤口,这回一进来,他直直盯着乔晏的眼睛看。 “乔医生,我有孤独症。” 乔晏一愣,手中翻开一半的病历‘啪’一声又阖上,“啊,你说什么?” 白鹿见她反应有趣,敛眉笑笑,“骗你的,是我曾以为我有孤独症。” “……” 白鹿小心翼翼靠在躺椅上,微曲的背脊仍然是个不够放松的角度,“我应该从哪里说比较好?” 两个钟头,白鹿把去年对秦冕的那套说词搬出来又复述一遍,从辍学讲到自杀,但凡还记得的细节也都提到。 虽然乔晏全程没有插话,白鹿仍然被她注视得心虚。故事讲得并不顺利,直到讲完也没落得轻松。 他埋着脑袋,怯怯解释,“我……我现在不会自杀了,真的不会了。” 第133章 乔晏的声音依然温和,可第一个问题就戳到白鹿最疼的那根骨头,“你回忆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正常时态?”她一边翻看记录一边问他,“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跟我倒述?” 倒述是一种极为巧妙的叙事方式,讲话的人可以隐藏和跳过每一处他不想触及的地方。就算说谎,也很可能不被人察觉。相比之下,用正常语序编故事的难度,就大多了。 “可能是……后面的事情记得清楚一点,也好讲一些。” 乔晏没有拆穿,“回忆本身就是件耗费精力的事情。我还真没研究过,正着说谎和倒着想细节,到底哪一个难度更大呢?” 连秦冕都不曾留意到的事情竟被这人轻易点破。白鹿有些窘蹙,埋低了脸,“乔医生……” “不用着急,可以慢一点讲。这回就按照真实的时间线走,我们再来一次,好吗?” 白鹿一愣,却摇头,“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头。”他蹙紧眉头,看上去十分为难。 乔晏从桌后绕到桌前,保持一个微妙又安全的距离坐到他身边,“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站在大厦楼顶的感觉?” 白鹿极力控制情绪,认真回想,“风很大,很孤独,像是被抛弃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恐高,可有一瞬间我会脚软。像会塌下去一样,凡是我踩着的地方。” “还有呢?” “……”白鹿又摇头,是一种不多细想就直接否认的状态。 “你不能开口就跟你无法跳下去一样。开头很难,直视自己的内心跟面对死亡同样可怕。所以这时你的身体会启动防御机制帮助你逃避现实。但你现在明白了,逃避只是一种自欺,它解决不了你真正的麻烦。”乔晏察觉他在动摇,语气更坚定一些,“最可怕的往往也是最关键的。你故事里的少年,果决勇敢。他想做的事情,一定可以做到。” “……”白鹿仍在犹豫,他现在的状态就像初次骑上单车的小孩,差一个人来告诉他‘摔倒虽然会疼,但疼痛才使人成长’。 可白鹿太擅于掩饰情感,乔晏只能从他信息不多的脸上一点点抠出端倪。在循序渐进和一步跨过的手段之间,她犹豫再三,决定在后者身上下注一把。 女人故技重施,翻出一本白鹿没见过的相册,还草草几句提及自己与秦冕认识的过程。 末了,她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个男人的呢?” 白鹿一怔,愣愣抬眼看她。 乔晏冲他一笑,“这应该不是秘密了吧。” 白鹿的眼神软下来,“不是,这种事情哪里瞒得过医生的眼睛。” “你知道么,其实你远比自己想象中坚强得多。”她将一张白鹿不曾见过的男人的照片递到他手边,“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秦先生当初跟我介绍你时,他对你的评价。” “……”照片上的男人竟穿着身闪眼的白大褂,是他从没见过的,只念过一年医学的‘秦医生’。 那人所有的照片似乎都是同一个眼神,坚定锋利,是白鹿最爱又怕的表情。 他咬了咬牙,手心摩挲过心爱的相片,终于开口,“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下就足够牵连后面所有。离开学校也是,当时以为半边天都塌了,可谁晓得,那不过只是所有悲剧的开始。” 有风撩起素色的窗帘,像一只可以抚平任何创伤的温柔的手。 害羞草卷起叶子,白鹿结实地闭上眼睛。 “离开学校的每一秒钟我都在后悔。后悔考试作弊,后悔认识了杜覃生。”他刚一开口,脸色又苍白一些。 期末考试前一周。 白鹿洗好澡出来,发现放在桌上的手机又被杜覃生拿走。 “别动,不要笑,让我拍一个。”他刚套上衣服,杜覃生就转头过来拍他。 “做什么啊?”白鹿凑脑袋过去,正好看见‘申请成功’的界面。 “没钱拍装备了,用你的手机借了点钱。等我哥消气把钱打回来就还你。” 杜覃生不是第一次在网上借钱,也不是第一次用白鹿的身份借钱。那时学校里常见一种叫‘校园贷’的网络借贷,专门针对在校学生。由于每笔借款数额不大,只要登记手机身份证,再拍照本人和学生证照片,几乎都能成功。 杜覃生把自己的数额借完经常不够他挥霍,于是顺手就把白鹿的一起借了,反正后面他会一块儿还上。 可最后一次还没来得及还钱,白鹿就被逐出学校。 他第一次接到催款电话时听不懂对方口音,只以为是骚扰电话就草草挂断。后来再接起来就变成了刻薄骂腔,听了几次害怕了,索性直接关机。 若不是某次在学校门口晃悠正好被线下代理人捉住,他压根儿都忘了还要还钱这回事情。 那时白鹿疯狂拨打杜覃生的电话,明明没有停机可就是无法接通。他并不晓得还有杜衡生从中作梗,只以为杜覃生再不愿看见到自己。 披着‘救急’外壳的校园贷不过也是高利贷其中一种,延期一个月滚到四倍的两万块,对当年的白鹿来说,已经是个两眼一黑的天文数字。 “没关系啊。”催钱的人安慰他,“我们会推荐另一家贷款给你,他们要求很低,你可以先借那边的钱把我们还上。” 这就是套路贷的开头,借了下家还上家,永远填不完亏空,直到最初的两万块滚成了四十万。 诊室苍白的灯光下,白鹿缓缓睁眼,漂亮的眼底毫无波澜,“我也不晓得最后欠了多少,没有黑社的人找上我,因为他们知道找我也没有钱。一个看起来面善的男人跟我说,‘今天过后就没事了’。于是那天晚上,他们下药把我送进按摩店里,拍……拍了很多照片留作把柄,还藏起衣服防止我逃跑。后来听说那里除我以外还有几个同样欠钱还不上的学生。” 负债进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反抗也没有未来。 “我以为自己足够麻木。”他顿了顿。 “直到亲眼看见一个跟我同样年纪的男孩,受不了屈辱用筷子戳破喉咙。”白鹿喉头微颤,“他的血压好高,直接喷到天花板上……十分钟不到,那些血迹就开始氧化,凝固,变色……可第二天就再也没人提起他。没有警察,没有任何人找他。除了没来得及重新粉刷的墙面,仿佛这人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 从写字楼出来,天上仍在落雨。这个时间的雨水极其罕见,气温若是再低一些,淅沥的雨线就会飘成纯白的雪。 白鹿算了算这里到‘二奶街’的距离,勉强是个步行可以抵达的长度。他将乔晏强塞的雨伞竖在广告牌下,抬头看了眼灰蒙的天空,义无反顾走进雨中。 仿佛淋一场雨就能将人彻底洗干净似的。 见乔晏之前,白鹿先去了一趟学校。由于高三最后一年只放月假,高扬再不能每周出来找他。 临走的时候,高扬提醒白鹿,“哥,你先前打包的东西都在秦蔚给你租的房子里,他坚信你早晚会回来,就一直没让我拿走。” 白鹿这才想起秦蔚今天出院,于是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出来见个面。 第134章 秦蔚似乎精神不错,一个劲儿跟他吐槽医院的三餐都是没有人性的饲料,就算住vip病房,陈哲也拒绝给他单独开小灶。绕了半天最后才不好意思笑笑,“鹿鸣,我这几天特别想念你煮的面条。晚上如果有空,煮面条给我吃吧。” 该是怕睹物思人,白鹿走后秦蔚也不常过来。只在喝醉的时候才攒得起勇气,来看一眼他的小师弟有没有回家。 以至于白鹿三月份走时扔进垃圾桶的快递纸壳至今还和几个没见过的酒罐一起安静躺在里面。 他将从超市买好的一大袋挂面青菜扔在桌上。衣服湿透了,也不嫌冷,直接在客厅脱个精光。待洗完澡出来,空调的温度正好缓和上来。 之前留下的衣服已经真空打包系成一捆,白鹿不想折腾,便直接从衣柜里抓了件秦蔚的浴袍穿上。 他一共留下五个纸箱,一箱衣服,三箱的书,剩下一个装的是些零碎的小物件。屋子里的东西都在原位,白鹿用剪刀将最后一个箱子沿着密封胶带一点点剪开,可做了半天准备工作也没敢看一眼里面的东西。 还差了点什么。他琢磨。 还差一点冲动。他心想。 打开冰箱挑挑拣拣,总算翻出罐只过期一周的啤酒。仰头猛灌一口,欠得他原地打颤,皱紧眉头。 听见门铃声时,白鹿吓了一跳。他正蹲在箱子面前翻翻捡捡,情急之中匆忙将手中翻看的东西一股脑塞回纸箱。瞥了眼手机,正纳闷儿秦蔚出院的时间是不是提前了一个小时。 开门瞬间,‘师兄’二字还没出口,却迎面撞上秦冕的脸。 “秦……秦先生?”白鹿诧异,“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什么表情,我不该来这里吗?”秦冕说话同时已经进门,“何亦说没在车站接到你,我就猜你是不是来这边了。过来也好,把你之前的东西都收拾一下,放我车上去。” 白鹿抿着嘴唇,乖巧点头。 秦冕喜欢他只在自己面前收起锋芒的模样,没忍住上手捻了捻他头发,“刚洗过澡?下回记得吹干头发。” “好。” 白鹿拿了胶带,想回房将打开的箱子重新封好。可刚弯下腰,秦冕就从身后把人抱住。 男人的体温渗进真丝浴袍,烫得他精神恍惚。白鹿没忍住动了动身体,使得后背贴紧对方宽阔的前胸,仿佛与人融为一体。 本就没系紧的浴袍带被男人三两下拨开,冰凉的手指顺着稀开的前襟摸进去。 “转过来。” 白鹿只得暂时放下胶带,转身应付发情的男人。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秦冕将脸埋在白鹿后颈,双手放他臀上揉捏。 “只是好闻?”白鹿闭上眼睛,偏头舔住男人的耳垂。 “……”秦冕动作一愣,将脸埋得更深一些。 他从前跟人做爱很少动嘴,张口无非那两句‘含深一点’,‘自己动’。别说甜言蜜语,就是问对方痛不痛,爽不爽,还受不受得了,他都觉得麻烦。 如今跟人正儿八经调情才觉得自己总是词穷。这方面,白鹿远比他伶牙俐齿。 白鹿被男人下巴尖冒头的胡渣咯痒,抖抖肩膀,连同肩上的浴袍也被抖落半截,“秦先生……有时就像小狗一样。” “嗯?”对方不喜欢这个比喻,皱起半边眉毛。与夕独嘉吥荃。 白鹿沉浸享受时,声音总会带点懒洋洋的鼻音,“你好像特别喜欢用鼻子。” 秦冕故意吹他颈间一口热气,怀里的男人就敏感地红了半边胛骨。 白鹿又笑又躲,“因为我想不出比小狗更喜欢闻气味的……啊!”话没说完就被秦冕一个反身压倒在床上,堵住了嘴。 宽敞的浴袍彻底松开,白鹿的身体完全展露出来。 秦冕粗暴扒下他的内裤,直接将手指顶入最深的地方。 “嗯啊!” 白鹿浑身一激灵,蜷起一条腿,本能伸手将压他的男人紧紧缠住。 秦冕埋头下去,从肚脐吻到胸口,“你自找的。”他狠狠说完,就一口含住白鹿凸起的乳头。 手指模拟性交的频率在穴中快速抽插,几次故意绕过他敏感点不碰。白鹿意乱情迷小声哼哼,刚因退出的手指松懈又被下一个入侵者吓坏。 “什么东西?!”他一时失神,差点尖叫出来。 白鹿埋头去看,正好看见秦冕指间缠着的黑线。他刚反应过来,自震的小椭圆已经从肛口滑进去。 “舒服吗?”男人使坏问他。 灵敏的震动强烈刺激着肠壁,白鹿死死咬住嘴唇才使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想伸手去拔却被秦冕用皮带系住手腕,脸上乱七八糟烫成一片,一丝不遮的身体由于巨大的快感在对方手中大幅度颤抖。 他羞极了,语气又瞋又怨,“不是已经扔了么……”塞进体内的跳蛋正是那晚上骆洲最后送他的‘没代言产品’,他分明记得秦冕当时不屑的眼神,他看都不看它一眼就说,扔了。 男人倒是从善如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口气,“既然都收了别人好意,不物尽其用是不是有点可惜?” 他竟一直把这东西留在车上?! 跳蛋在体内进进出出,白鹿被磨得一点力气都不剩下。他双手被缚,高耸的前端又迟迟不被讨好,只能难耐地扭动身体,哼哼唧唧。 秦冕不为所动,只眼底露出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以后还敢不敢说我是狗?” 白鹿咬着嘴唇,表情委屈,“不说了。” “嗯?你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我……”白鹿快到极限,大口喘气,“我再也不说了……秦哥哥,放开我好不好?”被捆出红印的双手终于得到解放,没来得及松懈突然又绷紧身体。 第135章 秦冕看出他不对劲,停下动作,“怎么了?” 眨眼之间,白鹿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瞪大眼睛,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嗯?” “有人在敲门。”他慌不择路推开面前的秦冕,跳下床去捡地上的浴袍。 “秦蔚?”秦冕仔细一听,果然听见外面的动静。脸色随即垮下来,将白鹿抓回怀里,“管他做什么,不理。” “不是……”白鹿慌得语无伦次,他盯着男人处变不惊的脸,狠狠吞咽一口,“师兄……师兄他有钥匙。” 第七十五章 你说谎的时候会红一只耳朵 白鹿把脸埋得很低,连续冲了半分钟也没把体温降下来。正是情欲上头,身上每处皮肤都是烫的。 他刚一转身就对上身后人诧异的眼神。 秦蔚进门不久,一条腿悬空,腋下还夹着拐,“鹿鸣你这是……” 白鹿慌张撇开视线,“有点热,就洗了个澡。”可屋里的温度不高,仅仅只是不冷,要说热还远远达不到。 “我在收拾东西,想重新给它们打包。”白鹿硬着头皮解释,“然后就动热了。” 秦蔚吃惊的倒不是这个,他更介意白鹿竟然穿着他的浴袍。浴袍带子随意在胸前打了个结,露出的皮肤和他脸上渲开的粉红如出一辙。 要知道,在此之前,白鹿可从没在他面前穿成这样过。 秦蔚简直大开眼界! 烘干机咕噜咕噜直转,他不问他也能猜到白鹿穿浴袍的原因——外面还在下雨,而这人从来都没有出门带伞的习惯。 他清了清嗓子,将拐立在墙边,单脚两步跳进来,“门口的鞋是你的吗?” “嗯?” 见白鹿一愣,用同一个语气问他第二遍,“门口的那双鞋,真是你的啊?” 白鹿心虚朝卧室方向瞥了一眼,他想完了,他完全忘记门口还放着秦冕的鞋子。 秦蔚一点点靠近他,白鹿皱了皱眉,只垂着眼睛,不敢与人对视。 “师兄……”他心想瞒不过去了,如果他开口问他,他就直接坦白。 可十多秒钟过去,意料中的质问没有听见,秦蔚只抬手轻轻碰到他头发,“那双鞋穿很久了,我看鞋底都有裂纹。不至于我不送了,你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给自己吧?” 白鹿记得,秦蔚也记得。门口的那双皮鞋,正是白鹿刚进会所工作时,秦蔚送他的那一双,圆头小牛皮。 “……”他这才想起秦冕进门后并没有脱鞋,原是虚惊一场。秦蔚问的还真是自己的鞋子。 可这种感觉实在太坏。 “师兄……”白鹿怯怯叫他,原本就红的脸蛋跟充血了似的,“我……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来,还没有准备晚饭。” 秦蔚不以为意,“那正好啊,你慢慢做,我就坐旁边看你做。”说着话时,他以手背触了触白鹿额头,“脸好红啊,我看你鞋子都湿透了,肯定又淋着雨过来的,对不对?” 不待白鹿给他反应,秦蔚已经把手拿开,转身朝桌边跳去。 他一边跳一边说,“秦蔚百科第一条:如果鹿鸣脸红,五成是害羞,四成是感冒,一成是说谎。” “……”白鹿不明所以,愣愣盯着他背影,“师兄?” “你做你的,听我说话就好。”秦蔚突然转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害羞的表情。你不希望让别人看见的软弱的一面,我都喜欢。” “……” 对方像是故意无视他窘促,一屁股坐下,自说自话,“所以我总是故意跟你说些不害臊的东西,多看你一眼就赚了一眼。”他坐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白鹿烧水煮菜的模样,语气虽然轻巧,可眼神却正经得有些唬人。 “说起感冒,简直就是我的情敌。鹿鸣不是正在感冒就在快要感冒的路上。但凡淋了雨熬了夜,只要食欲不振精神不好,一定都是感冒的前兆。你跟感冒的时间似乎比我还多,每次一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秦蔚抽了抽鼻子,声音微哽,不过眨眼就收拾好情绪,“我明明在你身边,却就是无法照顾好你。这时候倒回去一想,我果然很没用啊。” “师兄……” “鹿鸣你别插嘴,乖乖听我说好吗。这段时间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我怕今天不全部说完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秦蔚手肘撑着下巴,眼神奕奕,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滑开,“关于说谎,鹿鸣不擅长说谎。就算你伪装得再好,能骗过所有人都不可能骗过我。” 他突然笑了,很骄傲的表情,“一定是我之前太喜欢你了,只要你在身边,我的视线从来都舍不得离开你。就算别人都不知道,但我清楚,你说谎的时候会红一只耳朵。就算只是骗我‘一日三餐按时吃饭’这种事情,也会红耳朵。”他突然指指自己左耳,“就像现在一样,鹿鸣,你的左耳真的好红啊。” 白鹿拿挂面的手一抖,被捏碎的面渣零星掉在地上。 “水开了哟,小心别烫着。”秦蔚好声提醒他,“秦蔚百科第二条:鹿鸣不挑食,但也有不喜欢吃的东西。据我观察,目前发现了兔子和鹌鹑。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每次吃它们的时候都会皱眉,我猜是你小时候养过小动物的缘故?” 锅里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面条刚一下锅就炸起一圈白。 “第三条:鹿鸣经常会做噩梦。睡在你门外的那几个晚上,有时候能很清楚听见你害怕得叫出来。我每次都想不顾一切推门进去紧紧抱着你,可我不敢。”秦蔚难为情地挠挠头发,“我怕我一旦抱你就舍不得放手了。毕竟你一直等的那个人,他好像真的不是我。” 白鹿正好背对他,绷紧的眼角柔软下来。眼睛明晃晃的,不知是要流的眼泪还是锅上氤氲的水汽。他小心翼翼将面条入碗,烫熟的菜叶就随意堆在上边。 就是一碗清汤的蔬菜面,撒点盐和花椒,半勺猪油。他从前经常做,秦蔚只蹭着他吃过两次,却总说那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好怀念啊,上回鹿鸣煮东西给我吃还是我醉酒的第二天吧。你担心冻坏我,让我第一次睡在你家那晚。我真的超开心啊,还以为我们很快就能合住,一想到每天都能一起睡觉一起醒来,那种心情简直无法形容……”他又气馁地叹口气,“不过幸好你没有答应我,否则我一定忍不住第一时间告诉所有人……如果发展成那样,你肯定忍一辈子也不会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吧?” 白鹿始终不敢看他眼睛,低着头,将热乎的汤面放在秦蔚手边,“一直说话不口渴么?我舀碗面汤给你晾着。” 秦蔚盯着他飞快转身的背影,神色复杂,像是还有好多话要说,可最终都变成了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全都是关于白鹿的喜好和习惯,仿佛故意说给某个并不晓得这些事情的人听。 “我哥说……”三个字刚一出口,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的白鹿就皱了皱眉。秦蔚只当没有看见,不过声音还是变了调,“他说我眼光很烂,看上的人都不正常。其实他才什么都不明白,他从没谈过正经的感情,他只会纸上谈兵。还好意思说我没眼光,我还觉得他压根儿就没长心……”见白鹿终于抬脸看自己,秦蔚立马扯出个不算难看的笑容,“这面条真的好香啊,我突然就舍不得吃了……” “师兄……” 秦蔚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搓了把脸,“啊啊啊!真是羡慕那个以后可以每天跟鹿鸣一起吃东西的混蛋!” 第136章 卧室没有开灯,客厅的光线从豁开的门缝泻进去,在墙上打出一道亮带。坐在床尾的秦冕可以毫不费劲儿听清楚外面的动静。他本想给自己点一支烟,可刚摸出烟盒就瞥见白鹿方才没来得及封好的纸箱。 他估算着门外的晚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于是蹲在箱子面前,顺手翻看起来。 两人吃完了面,秦蔚就歪着身子趴案台上看他洗碗。 碗洗好了才像长回骨头一样重新站起来。他朝他张开双手,是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我这个样子都没法帮你收拾东西,也就不留在这里耽误你了。可我觉得我今天特别听话,马上要分开了,是不是该赏我一个吻别啊?”说着还挑了挑眉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白鹿终于笑了,擦干净手,点到即止地抱了他一下,“什么分开啊,又不是今生不见,别乱说话。” 秦蔚将人狠狠抱紧,“那就把吻别换算成抱别,让我多抱一会儿!”他将脸深深埋进他颈间,“当是我任性最后一次。” 秦蔚说到做到,抱完人干脆地一转身,头都没回就走了。 白鹿反而靠着墙壁,在门口站了半天。 不知何时秦冕已经从卧室出来,他站在白鹿身边,以手指蹭了蹭他的脸,“吃饱暍足不想动了?” “……”白鹿收好情绪,扭头对男人笑笑,“堂堂秦先生恐怕还是第一次受这种委屈吧?” “什么委屈?” “在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里面扮演见不得人的那个。”白鹿抿着嘴唇,“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有没有真的躲进衣柜里啊?” 秦冕面无表情将人抵在墙上,从上往下俯视他,“整整一个小时,你跟秦蔚吃饭能吃一个小时?”说着话时已经上手解他浴袍的带子。 “聊天啊,你不都能听见么?”白鹿乖顺地贴着墙面,不迎合也没拒绝。 “我听见他说我没有眼光。”秦冕掰起白鹿下巴打量半天,“可我觉得我眼光还不错啊。” 白鹿皱眉,“就听见这个?” “我还听懂他说他放弃你了。”宽敞的浴袍一点点松开,露出男人白皙身体。 秦冕手指勾断衣带,浴袍顺着男人光滑的肩膀直接滑到地上。白鹿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内裤,白底黑边。 这一条黑色更衬得人皮肤雪白。 秦冕抓起白鹿软绵绵的手搂上自己肩膀,“穿成这样聊天?你就不知道回房间加个衣服?”白鹿搂着他脖子笑出一个酒窝,“师兄又不会脱我衣裳,就是里面什么都不穿,也没差别啊。” 秦冕隔着内裤狠狠捏他一把,“没差别?”与夕独嘉吥荃。 “嗯啊。”白鹿皱眉,用小腿磨蹭男人的大腿,“别动,我会硬的。”尽管脸上收拾好了,可现在也没心情转头就跟人做爱。 秦冕不由分说将手伸进他内裤,“那就硬着。”另一只手绕后滑向后面。 不及白鹿反对,男人就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非常霸道,吻得人心猿意马,应接不暇。仿佛那人能感受到白鹿心不在焉,硬是用一根舌头将他的注意力全部抢回来。 被喜欢的人碰触,身体每一处都成了敏感点。白鹿很快受不了,从胸口粉到脸上。 秦冕抬着他腿根将人抱起来抵在墙上。 “夹紧。”亲吻的间隙,他温柔命令他。 白鹿咬着嘴唇,任由男人热硬的性器一点点契入身体。 可能是吃醋得紧,秦冕抽插得尤其使劲,几个来回白鹿就被折腾得说不出话,只咬着嘴唇浅浅哼吟。 两人紧抱着亲吻,白鹿十指插入男人的头发。正是最焦灼激烈的时候,秦冕却忽然仰头打断这个亲吻。白鹿再凑上去时却亲了个空,只得委屈地舔舔嘴角。 秦冕保持抽插的动作看他好一会儿,才凑脸上来咬他嘴唇,一手清脆地拍在他嫩豆腐似的屁股瓣上,“让你夹紧我的腰,不是用后面夹我。” 屋内是两个纠缠不休的身体,屋外的雨,稀稀拉拉,渐停渐歇。 秦蔚靠门坐在地上,仰着脸,盯着漆黑楼道里闪着绿光的‘安全通道’牌,呆滞得像被抽光了全部精气。 屋里的动静不小,尽管听不真切,但他清楚地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何亦送他来时,秦蔚分明看见停在不远处的秦冕的车子,跟自己的suv一样,宝蓝色。车牌的字母正好是冕蔚名字的缩写——mw,那是他专程替秦冕挑的号码。 所以绝不可能记错。 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白鹿和自己大哥的事情。 好像是今晚,又像是更早之前。 低沉的嗓音颤着点哭腔,“鹿鸣,我说对了吧。如果我哥认识你了,他一定会喜欢你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在漆黑的走廊里一闪而过,再不见踪影。 第七十六章 他从来都不是你的墙角 何亦朝门口的秘书点点头,提着保温壶跟秦冕一起走进办公室。 “秦总还是不想让方先生回国吗?”何亦关上门后,将装满葵花乌鸡的药膳壶放在老板桌上。 秦冕最近头痛频繁,方姨专程熬了汤水让何亦盯着他喝。 “他回不回来不重要。常青藤名校毕业,每年满额奖学金,这么优秀的孩子,去哪里不好,非要来我这儿当会计?”秦冕脱下外套,身上只单穿一件挺括衬衣,“这不是糟蹋人吗。” “可方先生好像执意想回来。”何亦原打算开壶倒汤,被秦冕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得弃壶站到一边,“自从上次简历被秦总您打回去以后,这回他不仅投了校招,连社招和外聘全都投了。不光财务,经营,海外事业,法务,甚至连人力都服从调配。方先生说他不清楚国内情况,想先回来熟悉一年半年再考虑更好的出路。” “有什么好熟悉的,这里没有适合他的位置,让人力不要收他的简历,再来几次一样退回去。”秦冕见何亦表情为难,“怎么?已经收了?” “是。方先生早上跟我说,人力已经通知他回来面试,让我务必跟秦总传达一声,他一定会来的,就算秦总再给他退回去,他也一定要回来。” “啧。”秦冕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已经毕业了?” “对。不过方先生之前跟导师做的事情还在收尾,离真正回国可能还有一段时间。” 第137章 “他……” 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刚一扭头,大门就被人从外边一把推开。 秘书拦不住气势汹汹的秦蔚,直接被他一胳膊甩到身后。 秦蔚径直进来,面无表情揪住秦冕领口,毫无预兆,一拳砸在人脸上,“这一拳是我自己的。”话落随即又是一拳,“这一拳是替白鹿的。”两声撞击皮肉的闷响听起来都分量十足。 秦蔚还想再来,却被扑上来的何亦死死架住肩膀,“秦蔚少爷,冷静一点,好好说话好吗。” “说个屁说!秦冕你特么要点脸啊,你弟弟的墙角居然也挖?你有对一个人好的能力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说到最后,秦蔚几乎咆哮,“鹿鸣跟别人不一样!他受过伤,他需要真心实意的感情,不是你睡两天腻了就随便扔掉的那种!秦冕,你特么什么人都撩,你还是男人吗?太不负责任了!” 独自憋了两天,秦蔚委屈极了。 秦冕抹掉嘴角的血渍,冲何亦挥挥手,“你出去,把门关上。” 何亦并不想走又不得不走,只叹了声气,拍拍秦蔚肩膀,“冷静一点,动手并不能解决问题。” 等何亦走了,秦蔚倒真冷静一些。兴许是出了两拳,找回些神志。 “那你呢,你的喜欢又如何?”秦冕抓了抓被对方扯乱的衣领,“你保护不了他,你的感情对他来说只是负担。”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秦冕一样所有事情都计算利弊!鹿鸣拒绝我只是因为他恰好不求回报地喜欢上一个混蛋!”秦蔚冷笑两声,“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差点忘了,秦老板怎么可能会明白为另一个人无回报付出是什么感觉呢。” “我承认我并不无私,可你凭什么说你就是不计回报?” “我爱他,不管他是谁,他做过什么,我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我就只有想要好好珍惜他这一种心情。”秦蔚瞪人的眼睛红了大半,“而你呢?他明明是你最看不起的那类人,我怎么可能相信你会对他好?” “世上没有绝对自私无私的说法,感情也一样。”秦冕说话同时,还不动声色将桌上易碎的物件一样样收进抽屉,“你就敢说你不奢望他也会反过来爱你吗?只要你希望他重视你,希望你在他心中是特殊的,那么这就是你对他所图,这么一看你似乎也并不无私。” “希望和爱人相爱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用钱来糟蹋这份感情!”虽然秦蔚并不晓得还有合同这种具体的东西,但从秦冕以往对枕边人用的伎俩来看,已经差不多猜出七八。 “糟蹋?我的确给了钱,他也确实收下了。互惠互利本来就有积极性意义,感情也一样。你只是在把你爱人的方式强加给他,可怎么不想想看,他希望你这样做吗?如果你坚持你的感情是无压力非强迫不需要回报的,那他为什么宁愿接受我给钱也不要你的感情呢?”秦冕挑起嘴角,“白鹿不傻,他活得比你清醒。” “秦冕你不要偷换概念!”秦蔚逼近他,两人靠得极尽,眼中瞬间擦出危险的火星,“鹿鸣才不会跟你一样什么事情都过脑子算计。他不是接受你的钱,他是想要你的心!假设你们交换身份,他绝对不会用这种卑鄙手段接近你。你根本就没有对人上过心,凭什么对我的感情指手画脚?” “这种事情没有假设,你爱他的感情里面包含太多你自己的假设。你假设他最终一定会接受你,假设没有人可以比你更爱他。从始至终被你感动的不是白鹿,只是你自己。”秦冕顿了顿,“你假设中的自己。” “可我不会因为他不符合我的假设就不对他好。不会因为他爱上别人就去恨他……”秦蔚终于崩溃,声音开始颤抖,“假设也好,现实也好,的确是我没有运气……不然现在哪里还有你秦冕插足的机会。” “我不否认你用情很深,可对白鹿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仔细想想吧,你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为他做过什么不可被人替代的事情?一件都没有,秦蔚,承认吧,你不适合他。” “婚礼那天……若不是婚礼那天我去阻止杜衡生,他早就被他打死了你知道吗!而当时你人呢?你连第一个去他身边保护他都做不到!” “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过去做你那天会做的事情。可如果那天没有我,那些照片都会流出去,从此杜衡生一辈子都不会放过白鹿,他就必须藏起来一辈子。”秦冕冷哼一声,“你想保护他?可你的爱鲁莽冲动,根本就不能保护好他。” 秦蔚一愣,不可置信看他,“连……连我也在你的算计里面吗?” 秦冕拍拍他肩膀,“看清现实吧。白鹿太聪明了,不是你驾驭得住的人。他一直清楚他追求的东西,不会为你破例停下来。在他因为‘无法回应你的感情对你内疚从而讨厌自己’之前,放手吧。放过白鹿,也放过你自己。” 秦蔚恨得龇牙咧嘴,反手揪住他前襟,“你放屁!秦冕你不光没心,还不要脸!” 秦冕面无表情顺势捏住他手腕,“我一个‘凡事都考虑得失’的人,既然脸都不要了,那肯定是为了得到更想要的东西。只怪你运气不好,你喜欢的人碰巧是我愿意去试一试的。”从头到尾连声音都不多起伏,“纠正一点,白鹿是白鹿,他从来都不是你的墙角。” 果然。 话音刚落,秦蔚又一拳过来,铆足了十成的劲儿。秦冕明明可以躲开,却没有,硬生生地受了。 接着。 有来有往,秦冕一脚将秦蔚踹出两米开外。他甩了甩脖子,解开衣领,挽起袖口。 毕竟一场‘夺妻之恨’,仅靠唇舌,怕是谁都不会满意。 难得今日雾霾薄了,甚至还有淡淡冬阳洇过云层。 乔晏正抱着热水杯暖手,见白鹿捂脸走进来,一抻脖子,“你鼻子怎么了?”他今天穿得休闲,风衣板鞋牛仔裤,终于不是以往的正经西装。 白鹿表情无辜,“走路在想事情,不小心撞玻璃门上……你们的门擦得也太干净了吧。” 乔晏噗嗤一声笑了,“我说外面什么动静,还以为那个躁郁症患者又记错时间了。”她指指躺椅,“这两天没休息好吗,脸色不太好啊。” “还好,有点失眠,让医生担心了。”一回生二回熟,白鹿已经不再排斥这张椅子,躺上去闭着眼,的确很舒服。 闭眼前,白鹿瞥见手边竟放着个瓷杯,杯中泡的是暖和的枸杞。 “这是……”乔晏先前给他准备的都是纸杯,应该是诊所的某个规定。他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着这么硬的东西。 “你的状态比较稳定,所以我就换了个‘稳固’一点的杯子。”她莞尔笑笑,“秦先生跟我说最好不要让你用纸杯。怕你毛毛躁躁又打翻杯子烫伤自己。” “……”白鹿眼皮一跳,该是想起一件旧事,心虚垂下眼睛。 “今天时间充足,不如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乔晏翻开病例,同时与他解释,“很多心理问题的影射都在童年。有一种与‘生的本能’有关的物质叫作‘力比多’,在人不同的年龄阶段集中在身体里的部位不同。比如小孩子的口唇期和成年后的生殖器期。每一个时期的成长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心理状态,若是其中某个环节出了差错,那么很可能会在这人心上留下长久的痕迹。如果你心里恰巧也有这种痕迹,我们可以尝试一点点把它找出来。” “小时候的事情很……单调,可以讲的并不多。”白鹿闭着眼睛,仍然微微皱眉。 “没有关系,你能想到的都可以告诉我,不论大小,越琐碎越好。”乔晏忽然想起什么,“你上一回来时不是说你有‘孤独症’吗?这些事情,你都可以讲给我听。” 在白鹿的印象里,他对那个女人毫无印象,没有照片,连名字都忘了好多年。 如果记忆没有骗他,那她应该很早就扔下他走了。 流言中的女人很漂亮,口红胭粉指甲油,是走在街上都会被骂狐狸精的漂亮。她不仅漂亮,还特立独行,是那种小地方里难得一见的异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别人嘴里的聊资。 据说是在外边跟野男人怀孕才哭着回来,被家里人逼着跟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结婚。 该是无法忍受过于平淡的生活,刚生下白鹿月子都没坐完,就跟一个年轻俊俏的乡医跑了,从此添上骂名,再无音讯。 白鹿出生以后很少哭闹,一岁半了都不会说话,也听不来自己的名字。 第138章 家里找人来算掵,算掵的说他掌心线走得不好。‘爪’不像‘爪’,‘川’不像‘川’,长大之后很可能是个傻子。 一语成谶。 本该能跑的年龄,白鹿仍然只会坐在地上。 那年家里又添男丁,困于流言,所有人都决定放弃这个叫白鹿鸣的‘傻子’。 恰逢山上最后一个教师走了,有人邀请男人上山,他二话不说就把白鹿一起带了上去。 可白鹿并不因此就感激他。 男人沉默阴郁,遇到事情只会抽烟。以至于每次回忆起来,比起那张逐年模糊的普通容颜,屋子里永远弥漫不开的烟气和熏得人眼睛发酸的胀痛感更令人深刻。 白鹿讨厌烟味,那是一种嘶哑,弱势,颓唐的味道。 那人左手缠绕几道可怕的烧伤,还缺了两根指头。狰狞丑陋,他只见过两眼就吓得做了噩梦。 谁愿意跟这么恶心的男人住在一起?那个骄傲的女人,当然会逃走。 白鹿怨她丢下自己,也怨他留不住女人。 小镇太小,镇上的流言关不住,飞到山上。‘白鹿鸣是傻子是野种’这种可以被人戳一辈子脊梁的闲话很快在山上窜开。 他那时从不跟人说话,不哭不笑,每天活得像只动物。趴在地上,滚在泥里,一根麻绳都能玩一整天。最夸张的时候,他甚至像猫一样,飞身敏捷地逮住老鼠。 长大后才知道,那时候的状态跟孤独症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所以也不怪在别人的描述里,他就是个得了疯病傻病的拖油瓶。 跟着男人进学校念书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被几个熊孩子追着满山遍野地打。他们脱裤子尿他,白鹿怒了,会扑上去张嘴就咬。 而那个男人从来不管不问。他的心里装着山上所有的孩子,白鹿只是其中一个。 他讨厌回忆这些事情,每次想起来都十分不顺畅。脑子像被砖拍过,一直嗡嗡作响。 白鹿埋头盯着自己手腕,“乔医生,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 “嗯?” “失去主人的流浪动物没有活下来的资格,可为什么连父母是谁都不晓得的野种,就可以被允许生下来呢?” 第七十七章 他判他有罪,他配不上他 秦蔚用冰袋压着手拐,坐在地上。除了嘴角一道狞目的淤青,脸上倒还干净。 秦冕靠墙站着,仰着脸,否则鼻血会止不住一直流。 没想到何亦刚一出门就去准备的冰袋还真派上用场。两人实在打不动了才喘着达成和解:中场休息,休息好了再看要不要继续。 秦冕虽然下手不轻,却也有意避开关键部位。相比之下,他自己就没那么幸运,秦蔚一拳打破他额角,血流了半边脸都是。 桌上的易碎品早被秦冕收进抽屉,可唯独落下一壶鸡汤。壶碎成了渣,汤流成了河,满屋子的肉香竟让人挺有食欲。 “不公平啊……”秦蔚失意地喃喃,“凭什么你能在他最好的时候遇见他?当初明明是我陪着他一天天变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和那段过去,可为什么被选择的会是你秦冕?你凭什么插队,凭什么感情没有先来后到……”他刚一自嘲,嘴角就拉开伤口,疼得眼泪在框里转悠。 秦冕没有接话,只把沾满血渍的纸巾一团团揉碎,扔进垃圾桶里。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要他呢?”秦蔚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听起来瓮瓮的,“比起跟你生气,我更讨厌我自己。鹿鸣曾经给过我机会,可我竟然把他推开了……我……我那一晚怎么就舍得把他推开呢……” 三年多以前。 白鹿被秦蔚捡到的时候状态实在太差。尤其刚从手术台下来的半个月里,瘦得只剩一包骨头。没有精神,不听人说话,身上还成片地长满疮斑。 白鹿那时候应该是真的想去死的。 秦蔚既然不小心找到他了,也无法置之不理,开了个酒店,把人扔在里面。房间是个标间,一日三餐都会按时送来。刚开始的几天,他还会每个晚上都来看他。 那时候秦蔚对白鹿,大多还是学生时候的感情。喜欢的心思将将冒头,要说有多深刻,还算不上。 他玩心很大,一开始并没因为要照顾白鹿就舍弃自己的生活。夜店酒吧,每天都不落下。等白鹿状态稳定一点,就经常几日都不来看他。 可有一天早上,他进厕所小解。白鹿正在漱口,他路过他身边时恰好见他吐出一口猩红。 “你吐血了?”秦蔚一愣,扣住他肩膀,想强行掰开嘴巴查看情况。 “没……没有。”白鹿扭头不给他看,只抿着嘴唇解释说,“睡觉时不小心咬破口腔……” 秦蔚当然不信他,“去医院看看吧,顺便再做个检查。” 白鹿一听‘检查’浑身一抖,埋着头,逃似的离开厕所。 可能从那一天开始,秦蔚就对他多了点心。但那都不是爱情,应该只是同情。 房间花瓶里的康乃馨死了,白鹿低沉了好几天。那时秦蔚才知道白鹿爱花,他喜欢这种不起眼却生命力远比想象中旺盛的东西。 一个凌晨从酒吧回来,正好撞见酒店大厅在撤摆花。虽然不新鲜了,秦蔚还是掏钱买下来,一大捧,差点抱不住。 他第一次见白鹿眼睛放光,那天晚上他对着一篮并不新鲜的捧花,竟开心得像个孩子。 他只是收到一束花而已。 从那之后,白鹿对他渐渐放下防备,他开始愿意说话,甚至坦白自己不堪回首的经历和他做过mb事情。 秦蔚很震撼,又觉得释然,啊,果然是这样。他果然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就像心中的猜测被一点点证实。 可他仍然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白鹿说出那些话时究竟下了多大决心,坦白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开口之后还必须承受对方所有的审视和判决。 像一种慢动作的凌迟。 第139章 白鹿是不是也曾独自害怕,怕秦蔚从此带着眼光去看他? 他忽略了对方哽咽的哭腔,又错过看他颤抖的肩膀。 所以当秦蔚第二次提出带白鹿去医院时,对方仍然默不作声——他是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害怕,怕自己万一真的有病? “不去就不去吧。”秦蔚那时应该有温柔摸着他头发,“我陪你走出痛苦,答应我别再做傻事。” 白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秦蔚放他身上的注意也越来越多。 直到那一天晚上。 他回到酒店房间时没见亮灯,以为白鹿睡了。可刚躺在床上,白鹿就磨蹭起来钻进他被窝将他抱住。 “鹿鸣?”白鹿反常的举动吓得他立马坐起来打开壁灯。 灯亮了,人也愣住。 白鹿全身上下只穿着内裤,他看他的眼睛大胆直白。 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就是要把自己给他。 见秦蔚愣住,白鹿小心翼翼凑上来吻他。从脸蛋舔到耳朵,最后闭眼含住嘴唇。 秦蔚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在解他衣服的钮扣,生疏地讨好他的身体。白鹿手中动作很轻,像在询问,一点点试探。 秦蔚那晚喝了酒,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他十分享受白鹿给的温存,可脑子偏偏可恶地清醒着。 白鹿已经坦白的糟糕经历,以及他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细小伤口和成片的疹,秦蔚本能地开始害怕——有一瞬间他甚至不相信白鹿真的没沾过那些不好的东西。 之前怕影响白鹿恢复,房间里的避孕套早被他扔了个精光。如果他现在要他,就是彻底要他,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去要他。 秦蔚混圈子,他知道那些脏东西有多可怕。他见过重度感染全身是疮,活不过两月就死掉的人。 于是硬着下身,他犹豫了。 白鹿见他没有拒绝,动作越来越大胆。他吻着他的身体慢慢滑下去,秦蔚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会给他口,然后自己坐上来? 在白鹿含住他之前,秦蔚双手先脑子一步将人推开,“我……” 这一掌很重,白鹿被他推得趔趄,差点滚下床去。 那一瞬间,连时间都静止了。 白鹿扒着床沿,惶惶抬头,对上秦蔚一双惊恐的眼睛。 他那么聪明,他立刻就懂了。 秦蔚不要他,他觉得他脏。 他对他的审视和判决终于落下来——他判他有罪,他不干净,他配不上他。 秦蔚至今忘不了白鹿当时的表情,窘迫,害怕。接着,他胡乱地擦去眼泪,扯出一个令人心碎的笑容。 “对不起,我……我没有哭,我就是害怕,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愿意爱我。” 那一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秦蔚一夜没睡,估计白鹿也是。 秦蔚一整晚都睁眼看着白鹿的后背,白鹿侧在另一张床上,一夜都没转身回来。那是他们身体最近的一次,却是心思跑得最远的一回。 第二天一早,秦蔚不顾白鹿反对,强行将人拖去医院,“鹿鸣,你也不愿意一直活在恐惧里吧?算是我求你,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检查报告出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鹿就是单纯的营养不良。 一定是从那一天开始,秦蔚对他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也许他那时就爱上他了,也许仍然对他愧疚。可秦蔚每靠近一步,白鹿一定会缩回壳里。 有一次他想从身后抱他,白鹿下意识就躲开。他红着脸,难为情笑笑,“师兄之前对我太好,不小心就得意忘形……差点忘了自己身份。” 他再不对秦蔚做过超出友情以外的举动,仿佛那一天晚上从来就没出现过。 更糟糕的是,白鹿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秦蔚居然再也忘不了他蹭进被窝将自己抱住的场景。 他记住了他的体温。他想要他,想得快要疯掉。 秦蔚那时就后悔了,后悔那个晚上为什么没有冲动一点。 白鹿不告而别的最后一个早上,秦蔚没看出任何征兆。 吃早饭时,他像平常一样跟他说走廊里的蝴蝶兰又换了一拨。于是秦蔚特地推掉当天所有的活动,专程出门去给白鹿买花。 每一朵都是精心挑选,他从不知道拼出一个花篮竟然可以用掉半天的时间。 这回不是被人撤下的隔夜花束,每一朵都鲜妍明媚,是将将开到极致,最靓眼的生命。 当他再次刷开房间的门时,“鹿鸣,我跟你说,原来花店里……” 嘴角的笑容当即凝住,“鹿鸣?” 窗户大开着,窗帘正好被风吹起来。一眼就可以瞭完整个房间,没有温度,空无一人。床上是叠好的几件换洗衣物,都是秦蔚花钱买的东西。 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半角的纸片被压在衣服上。 字不多,就两个。 谢谢。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他留下的只有一句谢谢。 第140章 就像白鹿轻浅的笑容,秦蔚从来都没有真正抓住过。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边敲开,保洁拿着拖把来收拾淌了一地的鸡汤。可还没进门就被老板的眼神制止,见秦冕冲她挥手,才又退出去将门带上。 “你肯定也发现了,黄非的脸上有鹿鸣的影子,我连他的代替品都可以爱上……如果早知道这几年都放不下他,当初就算染病就算去死也一定要了他。”秦蔚讲得口干舌燥,仍然不肯停下来,“这个游戏的难度太大了,一次复活的机会都没有……我拼命对他好,就是想让他内疚,内疚到就算不爱我也愿意跟我在一起。” 秦冕皱了皱眉,不插话,等他继续说。 “当初我找到他时,他敏感多疑,不相信任何人……我费了多少工夫才打开他的心……可他为什么一来就愿意相信你呢?不公平,秦冕,你到底哪里好啊?” “……”经秦蔚这番‘提醒’,秦冕竟不合时宜地想起第一次在会所碰见,自己对白鹿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和那杯泼出去的酒。 是啊,白鹿那时应该是信任他的。可他是不是一来就辜负了对方? “我太天真了,第一次你提醒我说白鹿‘勾引’你……那时候我就应该警觉。是我太自信,我坚信就算白鹿真的勾引你,你秦冕也绝不可能看上他……更不会和我用同一种眼神去看他。甚至你让我出国我都没有怀疑过,连高扬都在提醒我……妈的,明枪易躲,家贼难防。”秦蔚的声音越来越小,“秦冕你告诉我,他难道不是你最看不上眼的那类人吗?你为什么还要抢走他……” 秦冕点上一支烟,靠在桌边一口一口抽完,最终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离开办公室前,他转头乜了眼坐在地上生无可恋的男人,“打人不打脸的道理不懂吗?下回要是再盯着我的脸下手,我就连同今天的份一起还给你。” 第七十八章 为自己善良,为别人勇敢 白鹿低头喝水时,如翦的长睫毛一扇一扇。 “诶?”他突然惊叹一声,“水里有薄荷的味道。” “这你都能尝出来,早上倒枸杞时不小心开错瓶子。”乔晏将做好笔记的病历放到一边,铅笔顺手锁进抽屉,“你真的是狗鼻子啊,嗅觉这么敏锐……我突然就觉得你徒手捉老鼠的样子很生动了。” 白鹿不好意思笑笑,“小时候的事情,现在想想也很遥远。” 乔晏观察他半天,试探着开口,“白鹿,你有没有听说过催眠?如果不抗拒的话,我们可以试一试催眠的方式。” 白鹿抱着水杯,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 乔晏耐心解释,“不晓得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口中的那个男人……你对他的感情都是负面的。当然,你描述中的所有东西都是消极的。但唯独讲到他的时候,你会频繁地眨眼,语调变轻,这是一种无意识的抗拒。也就是说,你其实并不讨厌他,你想到他的时候会真实地心痛。” 她见他身子一僵,语气更加确凿,“所以我在想,你为什么不敢说他对你好的时候?是因为那些回忆本身会让你痛苦或者使你联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是胸口还在流血的伤口吗?流血的原因是不是就跟他有关呢?” 白鹿手一抖,将杯子小心放回原位。水面的枸杞打了个旋儿,默默沉入水中。他见乔晏在身边坐下来,防备地瞥她一眼,开不了口,又顺势埋下了头。 乔晏也不催促,就静静坐在旁边,用温柔的目光耐心引导。她眼中孱弱的光点,像扑哧翅膀的飞蛾。它一头撞向的经纬,就是光照的地方。 十分钟过去,沉默将整个房间塞满。又十分钟过去,才终于落地一声叹息。 “有一个人……”白鹿的声音十分犹豫,“我每次想起父亲就会想起那个男人……那是我最坏的一段时间……我……”脑子像被砖拍过,令人心慌的‘嗡嗡’声反复出现。他举字维艰,索性闭上眼睛,“乔医生,我接受催眠。” 有些话,在清醒的时候恐怕永远都无法开口。 “太好了。”乔晏握了握他垂在身边,就近的那只手,“白鹿,勇敢一点。你做的努力一定能看得见回报。” 催眠是一件非常需要患者配合的事情,要把人的随意注意发挥到极致。如果对方不肯配合,再优秀的心理医生也束手无策。乔晏原本并不抱希望,可白鹿轻易松口反而让她有些惊讶。 催眠的过程倒是和她预计中一样,并不顺利。 多数人在她数到二十到三十之间就能进入状态,而白鹿睫毛微抖,终于不再睁眼时,乔晏口干舌燥,差点就要放弃,“七十八。” 这是她催眠过的人里,时间最长的一个。她松了口气,好歹最后是成功了。 “男人左眼外和下颌正中的位置各有一道胎记,他本不是个爱笑的人,不带表情看我时,我会很怕他。” 催眠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嗓音和说话方式。白鹿‘睡着’后的声音就比清醒时柔和多了,不带攻击性也不再刻意隐瞒。 男人不擅表达,他表达的唯一方式就是吸烟。 他似乎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在教室里,不上课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小凳上吸烟,整天整天地吸。 白鹿每次想起他时,除了日渐模糊的那张脸,还有逼仄小屋里充斥着的,轻易就模糊人脸的烟雾。 有段时间他总爱滚在地上咬一根绳子,从天白咬到日落。男人有时会坐在他身边,抠一抔泥,随手一捏,就是个精巧的东西。 他捏过学校,捏过小屋,捏过隔壁下崽二十六头的老花猪。 男人的手很巧,白鹿最先就是被他那双手吸引住。 他将捏好的房子放在白鹿手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白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愣愣看着他,看他捏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屋宇。 不过只要落一场雨,再精致的东西也都塌了,就像男人说过的大部分的话,听不懂,转头便忘了。 等白鹿在地上滚到念书的年纪,男人就把他带进学校,教他念字,教他做人——他是山上唯一一个不把白鹿当成傻子的人。 白鹿爱驼背,站得像只动物。男人就用树枝不轻不重抽他,“站没站相。”他管他很少,可站直身体不驼背,还真就在无数根树枝下,让他管出来了。 白鹿记忆很好,说过目不忘过于夸张,但凡看过一遍的东西,十有七八都能长时间留在脑子里。于是他以惊人的学习能力,出了大山,被镇上的中学破格录取。 走之前最后一晚,男人跟他说了这辈子最多一次话。 白鹿从不知道他能一口气说那么多,尽管仍然被满屋子吞吐的烟气呛得直掉眼泪。 男人坐在桌前,“白鹿鸣是她给你的名字。她肯定跟所有母亲一样,也爱过自己的孩子。” 白鹿蹲在地上听他,内心毫无感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男人低头打火,指间窜起一点生红,“还有一个成语叫不平则鸣。‘鸣’是说在困境里也不能放弃反抗,要为自己发声。” 烟气扫过男人沧桑万壑的脸,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鸣鸣,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为自己善良,为别人勇敢。外面的世界很大,你跟你母亲一样,注定是要出去的人。”他说不来动听的东西,这该是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白鹿下山半年,男人也从山上下来。那两年樱桃价格疯长,山上的学生渐少,于是学校占着的那片土地被划成樱桃林的一部分。 男人独自抗住压力,不断上坊,不断下跪。他说,“这里要是没有学校,所有的孩子都得完蛋。他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第141章 白鹿被陈传承领着,见到跪在村官办公室外的男人那天,正好是个周五下午。明明不是盛夏,阳光却晃得人睁不开眼。毫无相逢的喜悦,男人就指着白鹿对那些人说,一遍又一遍,“这些孩子早晚是要出去的!” 只那一眼,白鹿就挪不开视线——短短半年时间,男人头发竟然全白了。 他麻木地站在一旁,陈传承就抱着他哭。他那时并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要跪。 “你在念什么?”她听见他喃喃,迅速抹掉眼泪。 “14159265358979323846……”白鹿睁着大眼睛,眼底平静得让人害怕,“圆周率的前五百位,这些数字有很漂亮的形状。” 那一年,他正好十岁。 白鹿一直不会表达的情绪在那天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生长。他再不是孤独的‘孤独症患者’,他突然就明白喜怒哀乐是怎么一回事情。 听见男人‘肺癌去世’的消息,白鹿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一点晚一点,始终是要来的。 只是遗憾,他终于没有家了,都还没来得及见一见男人描述中的精彩的外面。 山上的学校果然还是拆成了樱桃林,不过当年正值县里公务员换届,新官上任点了个头又在山脚圈出一个学校,专门接收山上失学的小孩。男人去世的那年,正好是学校落成的第一年。 “可是……”白鹿平静的声音有了变化,乔晏警觉起来,从这里开始,应该是他故事的转折。 “住在别墅的一年多里,是我最好也是最坏的时候。陈传承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山下的学校也要拆了。她叫我回去,让那些收了好处同意拆掉学校的人看一看飞出大山的凤凰。她说那些小利小惠,会耽误孩子们一辈子。可我哪里是什么凤凰,她至今都不晓得我辍学的事情。” 乔晏敏锐地抓住关键信息,追问道,“什么别墅?” “那个男人的别墅。我每一次想起父亲,就会想起那个男人。他跟他很像,他指间的烟,还有他雪白的头发……”白鹿的气息有些急躁,“他注视我,抚摸我的时候,我会觉得很温暖……像家人的感觉。” “男人是谁?” “是……” ‘咚咚咚咚’,诊室的门被人并不温柔地从外边敲响。 “乔医生,下一个客人等您很久啦。此次治疗时间已经逾时四十分钟。” 刚走出写字楼,外套就被风與。夕。糰。懟。讀。家。掀起来。白鹿抬头时,眼神茫茫,正好看见云外一字排开的飞鸟。 他后知后觉,滑开一直震动的手机,“沈钰?” 那头传来男孩兴奋的声音,“白鹿哥,我拍到了!这次真的拍到了!” “拍到什么?慢一点说。” “视频!很多人的那种,包括齐叔和一个姓顾的,他们都有露脸。这回绝不可能用什么‘个人违反治安管理’的借口就搪塞得过去,至少是容留是包庇是组织!” 白鹿一愣,“谁让你拍的!太危险了,下回不许那么做。” “白鹿哥你放心,我有分寸。”男孩刻意压低的声音仍然亢奋,“画面很清晰,这回一定可以当做证据!” 白鹿微微皱眉,“东西藏好,千万不能被发现了,晚一点我来找你。” “好!对了白鹿哥……” 白鹿并没听完就摁掉电话,原本还在行走的双腿也跟着停下来。他一抬头,就看见停在几米开外的黑色轿车,何亦已经站在车外冲他点头。 白鹿拉高围巾遮住脸,换了副轻松的脸色,才走过去。 刚一上车就被后座的男人拢到身边。 “每次从这里出来,脸色都不好看。”秦冕倾身过来拨开他额前刘海,指尖恰好略过轻颤的睫毛,“乔晏是个急性子,要是不适应她的节奏,就说出来,让她配合你。” 白鹿摇摇头,“秦先生怎么这个时间有空……”他刚一扭头,就被他脸上的伤口吓到,“你的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这些痕迹白鹿再熟悉不过,相信秦冕也是,所以男人连借口都懒得准备。 “真的跟人打架了?”白鹿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人会主动与人动手,可不管他问多少遍,秦冕都打定主意闭口不谈。 白鹿伏在他身上小心查看伤口,漂亮的眉毛皱成一个弯儿,“你不说话我就自己猜。这些淤伤轻重不一,打你的那个人情绪应该很不稳定。伤口边缘粗糙,多半还是徒手打的。”白鹿甚至翻开他衣领想解他扣子,“内出血的地方这么多,你们究竟打了多长时间……” 秦冕被他盯得十分不舒服,更不想跟一个福尔摩斯鹿玩推理游戏,“方姨今天做了午饭,我顺路经过,正好接你回家。”只要不提‘凶手’是谁,秦冕似乎都愿意开口。 “我是问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白鹿不依不饶,指着他眉尾一处颇深的伤口,“那个人也太过分了,伤到这里很可能会留疤的。” 车里暖气充足,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白鹿的脸蛋红彤彤的。 秦冕并不在意,以手背探了探他脸上的温度,顺手替他扒下外套,“留疤就留疤,难道多一个痕迹你还能不喜欢我了?” 可白鹿不干,偏要刨根问底。既然这边是死路,那就换一条路走。 他坐直身子,扭头看何亦,“何先生,你说呢。” “……”并不想接话的何亦从后视镜飞快看他一眼,对方认真的表情有些唬人,“今……今天早上秦总他……” “何亦。”秦冕及时打断,“开你的车。” “……” “何先生你接着说。”白鹿难得在他面前强势,“你要是不说,今天可就得罪我了。” “……”何亦开车同时还得被动分析说与不说的利弊。琢磨了一圈儿终于妥协,“秦蔚少爷上午也在公司。” 何亦一点,白鹿就明白过来。敢在秦冕脸色留下痕迹的人本就不多,他连骆洲都考虑到了却唯独漏掉秦蔚。毕竟在他心里,秦蔚可是个温柔得不像话的人啊。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秦冕看,“你……” 两人打架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比如他和秦冕的关系亮了,以后不需要藏了。秦冕以为白鹿在认真消化,不料这人开口却问他,“你还手了?” 白鹿声音紧张,又问他一遍,“你也伤了他了?” 第142章 方才明明还在抱怨对方下手不长眼睛,这下倒好,知道是谁的杰作后,索性直接‘叛变’了。 秦冕不满地掂起他下巴,“怎么,心疼了?” 白鹿眼里明晃晃的,就差把心疼写在脸上,“师兄他不可能唔唔唔……”话还没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完。 秦冕低头霸道将人吻住,不想听他继续再说。他接下来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可白鹿不停挣扎,发泄似的,两人又亲又咬。 白鹿伸手推他时正好碰到男人伤处,见秦冕身体明显一抖又心疼得要命,当即不敢动了。秦冕趁机反扣他双手,又抽出外套的腰带系住手腕。动作一气阿成,毫不拖泥带水。 “放开我!”白鹿挣脱不开,皱着眉瞋他。 秦冕脸色也不好看,一只手摸进白鹿贴身的衬衫,“当着我的面心疼别的男人,这样不对吧。”温热的指腹划着圈儿地揉捏他身体,这回颤抖的人换成了白鹿。 他在惩罚他,可何亦还在车上。 白鹿怕他留意到后排情况,只瞪着秦冕不敢开口。他可不想被外人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 男人的手指灵活又有技巧,小巧的乳头很快就硬起来。白鹿觉得羞耻极了,可秦冕的抚摸让他舒服得头皮发麻。身处的环境又推波助澜将刺激和感官加倍放大,白鹿终于难耐地动了动腰。 这个动作倒是讨好到对方,可秦冕并非跟白鹿一样羞于被人知道。他直接开口,“何亦,把隔板升起来。” “好的,秦总。” 白鹿一愣,没想到老男人脸皮如此之厚,光天化日当着外人的面竟然也要乱来。 “秦先生!”白鹿慌了,差点就一头撞进他怀里。 “你倒是提醒我了,车里没有准备东西。”秦冕单手将人搂住,另一只手滑下去解他的皮带,“我只用手,不会让你疼的。” 白鹿的牛仔裤被三两下被褪到膝盖窝以下,他就眼睁睁看着男人修长的手指钻进他内裤,为所欲为。 秦冕低头凑近他耳朵,用那副熟悉的,侵略的,带着欲望的厚重嗓音,“听话一点,把腿张开。你看,你的身体已经想要我了。” 第七十九章 是一次羞辱的证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鹿再没有存人号码的习惯。有用的电话都记在脑子里,需要的时候,就从记忆里扒出来。 一来是他记得住,再则不会留下痕迹。 当年上网搜集套路贷的相关信息时,无意得知了黑产这种东西。白鹿一层层追踪,抽丝剥茧,终于在一个隐晦的论坛里捉到个正在做生意的黑客。 他背后有一个group,几人一直在做黑产。不过规模不大,他们的目标就是些鸡毛蒜皮,十分不正规的小网贷公司。 那些公司非常业余,跟风吃肉,风控环境做得极差,有等于无。对黑产来说,吞掉他们花的代价最小也容易得手。 尽管成本可控,但前期准备工作也不轻松,潜伏时间长,有种十年磨一剑的意味。仔细算下来,扣除人工费和时间成本,离一夜致富的目标还差了好大一截。 白鹿花了半年时间摸清楚黑产的情况也顺利取得对方信任。 当他带着‘内部资料’说想加入之后,那些人先是犹豫,可诱人的巨大回报让他们很快接受他的提议。几天之内,白鹿就说服所有人把全部精力锁定在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目标身上——骆家。 骆家的高利贷存活了几十年,熬过无数次严打严查,仍然是行业里不可动摇的巨头之一。它就是一条游离在灰色地带最肥美的巨龙。杀龙的勇士一直都有,可从没有人真正成功过。 白鹿入伙的理由很简单,“我是骆家的人,我手里有你们想要的一些东西。” 那些人先是不解,随后诧异,“你这是要偷自己家的东西?” 白鹿也不废话,当场就跟人敲定买卖,“我不参与分成,我想借你们的手把骆家彻底洗白出来。”尽管这个洗白需要姓骆的付出至少‘断臂’的代价。 当然,这是说得好听的版本。白鹿还有私心,不过私心并不影响整个计划。 可能是季昀加入之后,白鹿底气更足。他一直都想试试水,看看骆家的防御系统究竟是不是和传言中一样,无孔可钻。 原本还要包装半年的账号被他提前挪用几百个出来,为节约时间和提高定向精准度,故意舍弃贷款超市的推荐,想直接混进骆家名单。 可惜第一步反爬就被对方识破一半。 每个伪装的身份都是批量处理,要顾忌的方面太多太杂,逻辑上多少都会留下漏洞。经过几轮筛选淘汰,真正能混入对方名单的账号不到百分之五。 这次尝试,果然以失败告终。 而这些申请失败的账号在三十六小时之内会被大数据公司记录在‘黑名单’里,一旦被盯上之后就不可能第二次使用。 失败的代价不小,换算成既得利益,也损失惨重。 有人不满白鹿一意孤行,一个高铁坐过来当天找到他。那人提溜小鸡似的一把抓住白鹿前襟,骂他擅自行动,坑了大家。 这话说得也过头了,他们的身份并没有暴露,除了直观的经济损失,暂时也不存在坑不坑人一说。 可这时候决不能内讧。 白鹿挣开那人的手,不为自己解释,直接撂下狠话,“这回的损失我全部负责。但计划要变,现在开始不考虑成本,就算是砸钱也要做出完美得让对方挑不出毛病的身份。” 话是撂出去了,可钱从哪里来呢。 他一时间只能想到季昀,于是硬着头皮拨了通电话。不料对方压根儿不觉得要求过分,只是问他,“你好久没来下棋了,哪天有空就早点过来,陪我下一个整天吧。” 折腾完一个下午,当白鹿按约赶到‘天上人间’时,已经接近傍晚。 天上人间,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个让人痛快的地方。 不过痛快只是针对前来消费的客人。 这是一间三层楼的洗浴中心,营业时间快十年。运营的项目从简单推拿到水疗过夜,仅仅是光明正大写在纸面上的,就多到人眼花缭乱。 里面的服务员一色都是男性,年轻,有颜,穿着统一的制服,一眼就能看清楚身材那种。 第143章 白鹿推测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迎合某些人的口味;再是一旦遭遇临时检查,这里没有女人,一目了然就省了很多麻烦。 年轻的服务员问白鹿是不是第一次来,如果需要,他可以为他推荐。 白鹿故作老练凑近他,“我不要菜单上有的。我有预约的雏鸟,四十六号,沈钰。” 服务员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老顾客。请跟我这边来,这就替您安排。” 雏鸟是店里的黑话,就是男伎的意思。至于‘技’到什么程度,就看客人愿意一掷多少金了。 私密的房间里仅有一张双人宽的按摩床,白鹿换了身专用的系带浴袍,坐在床边发呆。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打开又关上,沈钰三两步蹦到他面前,一弯腰,“白鹿哥!” “嘘。”白鹿作了个嘘声手势,拍拍身边的位置,“东西在哪里?” 沈钰靠他坐下,压低声音,“老地方。” “这回我们不能报警,得想想其他办法。”白鹿盯着男孩,面色微沉,“事不过三,没有第五次六次的道理。” 男孩的眉毛瞬间耷拉下去,“那……那个视频是不是也没用了?” “不会没用的,但是得重新想个用法。” 男孩一耸肩膀,宽松的白褂顺势就往下滑。露出的一小片胸口,狰狞又斑驳。白鹿只看了一眼就别开眼睛,“沈钰,已经快一年了。如果这回还是失败,你……” 男孩以食指抵在他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白鹿哥,我自愿的,真的。我做了这么久,这个时候没有办法放弃。一想到我哥的事情,我真是恨不得亲手把那些人都杀掉!可我做不到……”男孩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这个店一直在这里,一想到他们每天踩着人血在赚钱,我……我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该是害怕白鹿也放弃他,沈钰死死抓住他袖口,“白鹿哥,你见过我哥的对不对?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一直庆幸在这里遇见你。这就是上天的旨意,它同意我的做法,所以才叫你来帮我。”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晃得白鹿莫名心痛。他知道这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自己就被真实地折磨过。 男孩身上每一处青紫,都是一次被羞辱的证明。 曾经落在他身上的痕迹,也并不比沈钰的少。 主动飞进来赚钱的雏鸟多少还有点人身自由,可被卖进来的那些随时都有人盯着,别说一步出不了浴所,就是多一个动作都会挨一顿打。 沈钰是前者,而当年的白鹿和沈珏,都是后者。 男孩挂着哭腔继续求他,“这半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如果你都不要我了,我就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了……我这么笨……怎么可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呢。” 白鹿不说话,沈钰就继续说,“如果当初不是你发现我制止我,现在我肯定跟我哥一样,早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怕死,但我不想就这样死……” 白鹿终于听不下去,一记暴栗敲在他脑门上,换了个脸色,模仿着骆洲说话的口气,“今后不许再说这些话,你要是想死,我管你的这大半年岂不是打水漂了?”他又揉揉男孩头发,一如先前秦冕对他那般,“如果还想报仇,就多爱惜自己一点。沈珏没有的明天,你还有。” 沈钰捂着额头,眼泪汪汪,“白鹿哥……” “你再忍耐一下,我们得重新换个思路。” 男孩顿时回了精神,拼命点头,“我跟你一起想,我不着急,我能忍下去的!” 白鹿遇见沈钰,是去年年末的事情。 可能那晚在会所陪客人多喝了两口酒,仗着那口酒气,白鹿终于第一次回到这里。从被梅老板一眼相中给捞出来,至今已经过去整整六年。 天上人间,始终是梗在他心底的一根刺。 那天晚上白鹿走进这里,照着当年客人们说话的口气,“我要雏鸟,只要年轻干净的。” 被领进房间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沈钰。 赤脚,戴一双白色脚环。穿着手撕可破的按摩服,由于紧张而微驼后背。 白鹿不要求,男孩就站在墙边不肯动。他的身体从进门开始就崩成一个防备的姿态,这是新人才有的反应。 青涩又不懂得讨好,有点碍事又忍不住想要去欺负,和当初一无所知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白鹿冷漠地看他一眼,“会捏脚吧?捏个脚就行。”他不喜欢被陌生人触碰,就算是发泄,也不喜欢。 男孩一愣,乖乖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开始按脚。 他的手很干净,力气也小,尽管动作仍是当年白鹿会的那一套。依葫芦画瓢,不说多舒服,难受也谈不上。 单指从太白摁揉到内庭,双指从八风推压到冲阳。可能是男孩以为白鹿好敷衍,中间还故意偷漏几个动作。 白鹿全程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仿佛非要从这人脸上找出什么东西。 男孩一直埋着头,捏得心不在焉。偶尔扭头发现白鹿正在看他,又飞快避开视线,眼中一闪而过没有藏好的惊慌。 白鹿突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沈钰。” 他又多看他一眼,“哪个钰?” “金字旁的钰。” “年纪?” “二十一。” “学生?” 男孩点头,点一半又摇头,“不是了,念不下去就没念了。” 白鹿微一沉吟,“自己进来的?” 沈钰动作一顿,头埋得更低,“自己进来的。” 白鹿突然坐起来,伸手直接摸上他脸。指腹顺着脸颊复而摸到通红的耳朵,动作强势,声音轻浮,“脸一直这么红,是因为害羞还是害怕?” 第144章 男孩身子一抖,想躲开却被白鹿单手拽住手臂,“先生……我……” 白鹿并不放过他,一个翻身下床将人押在身下。他居高临下看他,欣赏这张由于受惊过度开始有些扭曲的表情。 似曾相识。 男孩惊慌失措,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他声音哽咽,像在求饶,“先生……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白鹿转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小东西,比指甲壳大一些,是个改良过的隐蔽镜头,只用两根手指就能牢牢捏住。 “你偷拍我?”这是白鹿从男孩耳背扯下的东西,他抬起眼皮看他,“你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还是真的想死?” 沈钰被他吓坏,当场失声哭出来。 怕被外面听见动静,白鹿立马捂住他嘴,低头凑他耳边,“老实告诉我,你和沈珏是什么关系?” 沈珏,就是当年那个与白鹿一同被关在这里,用筷子刺破喉咙,血溅一屋的男孩。没记错的话,对方跟自己一样被高利贷卖进来。只不过白鹿走运一点,没遇到过特别变态的客人。 他听说的版本是,有一个客人总爱用尖锐的硬物刺穿沈珏的下体。沈珏自杀的时候正好是他第三次从医院的急救病房出来。 沈钰一听沈珏的名字,顿时收住眼泪,不可置信看他,“你……你认识我哥哥?” 第八十章 春夏秋冬都是你 白鹿进门瞬间才老实收回飞了一路的思绪。 从沈钰第一次把偷拍的模糊视频给他,到现在,他们已经失败了四次。 第一回 是白鹿亲自报的案。 那时杜衡生没有结婚,他人还在本城。拿着照片到派出所录完口供,就被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以‘我们会进一步查明情况’为由打发走了。 可一个月过去,都没有下文。 第二次报案,是沈钰亲自去的。那时白鹿已经人在西北,远程告诉他怎么说怎么做。若是警察仍然不予立案,就问他们要一个纸质的证明。 吃过一次亏,白鹿立刻醒悟过来。在会所工作的时候,他听一个律师随口提过:若是警察不予立案是必须开具一个不予立案的纸质证明。往往他们都不愿签那个东西,所以若是报案者主动提出,对方就不得不更加重视他们的请求。 可惜沈钰单纯,被忽悠两句就撵了出来。 第三次沈钰带着照片和自己身上的痕迹又去报案。这回正好遇到总局的人在,终于一辆警车出了两个片儿警,可惜没有抓到现行,不了了之。 第四次终于抓到现行,可惜就只抓到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两个客人和一个技师,三人都光着身体,正好做到高朝。 而天上人间抛出的解释更是简单粗暴:此事实属个人行为,本店并不知情。 于是最后按照个人违反治安管理的条例,当事人每人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而洗浴中心不损一毛,依然夜夜笙歌,坚不可摧。 沈钰终于崩溃,电话里哭着说他想放弃了。他说那些人私下勾兑,店里已经在查‘生事的内鬼’。若不是白鹿提醒他报案时一定得假发纹身假身份,估计此时已经被那些人拎出来‘就地正法’。 白鹿没看见沈钰身上的伤时,还能鼓励他再坚持一下。毕竟进去那么久,若是中途放弃,连同他之前做的努力全都泡汤。 “你等我回来。我们再试最后一次。” 可白鹿回来了,当他亲眼看见被长时间糟蹋的男孩,心疼坏了。他反而犹豫,是不是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这下倒好,沈钰比他更坚决,他今天的态度已经表明立场。男孩不在乎豁出性命,白鹿又怎么忍心再劝他退缩。 白鹿一晚上都在恍惚,以至于秦冕站在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秦冕已经洗过澡,穿着黑色的真丝睡袍。 白鹿一转脸,就闻到好闻的沐浴露味道。他上前抱住他,将自己埋进男人怀里,“错过了末班车,走路回来的。”声音怏怏,像是受了委屈。 秦冕伸手将人环住,任他把脸贴在自己胸口。虽然不晓得这人脑袋里装着什么,但白鹿脸上的倦意令他心软,“以后要去哪里,都让何亦送你接你。” “可他是你的司机。”白鹿仰着脸,像在跟男人撒娇。 “今天之前,我也以为他是我的司机。”秦冕替他捋了捋快要遮眼的刘海,“在我跟你之间,他今天可是选择了你。” 秦冕说的是白天车里的事情,白鹿当然记得,脸上不自觉溢出笑意,“那是何先生聪明,他识时务。” “没选择支他工资的人,这叫识时务?” 白鹿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咬他下巴,“那是他知道秦先生重视我。要是得罪我了,以后枕边一句话,吃亏的还不都是他。” 秦冕被这个说法取悦,顺势将人抵在墙上,埋下脸,鼻尖碰到鼻尖,“知道我重视你还这么晚回来?”他又加重语气,“还不接我的电话?” “……”白鹿这才想起走时匆忙,只顾着去拿视频,完全忘记锁在储物柜里的手机。于是他信口瞎扯,“手机好像丢了。” “丢了?”两人相互打量,一眨不眨。秦冕突然侧脸,细细嗅他身上的味道,“该不是丢在哪个洗浴中心里了吧?” 白鹿一愣,“嗯?为什么这么说?”尽管心慌,脸上却不露声色。 他确定自己一直都小心翼翼,身上没有可以被人定位的东西。他也不相信秦冕会让人跟踪他。 因为没有理由。 目前他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偷偷摸摸,秦冕并不知情。否则站他面前的男人,一定不会这么淡定,什么都不问他。 “那些地方都爱一种特定牌子的香精。闻起来清新高雅,其实价格非常廉价。”秦冕顺手撩起他耳发,放在鼻尖,“就类似这种气味。” 白鹿也装模作样闻了一闻,“秦先生闻错了吧,我怎么什么都没闻见啊?”他只换了衣服并没洗澡,身上的味道不算浓郁。当人用力闻一个东西会逐渐丧失嗅觉,白鹿笃定男人并不十分确定,于是故意拉低衣领,露出漂亮的锁骨,“要不……你再靠近闻闻看?” 声音婉转绵长,简直就是直白的邀请。 秦冕果然不再深究,不由自主就将手伸进白鹿衣服。他偏头吮他耳朵,“以后不准这么晚才回来。” 白鹿被他碰痒,舔着嘴唇扭了扭腰,“要是以后晚回来,你难道舍得惩罚我啊?” 第145章 秦冕鼻翼滑过他下颌,挤进颈间,“《源氏物语》,你看到哪里了?” “都看完了。” 男人轻笑一声,“源赖光建了栋四季宅院,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圈养在里面。你是不是在变相提醒我,我也该建一栋好好关着你?”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白鹿被他逗笑,眼神缠绵得几乎将男人绕进去。他侧脸吻他嘴角,“我看不需要了吧。” “嗯?” 秦冕的掌心正好落在他后腰,白鹿顺势伸手覆于他手背,“因为秦先生你,就是那栋宅院啊。”十指参差,亲密无间,“此后我的春夏秋冬都是你,只要秦先生在这里,我哪里都舍不得去。” 春夏秋冬本是宅院的名称,这里一语双关,听起来难免不催人动情。 秦冕呼吸一重,再也按捺不住,抬着白鹿的腿根将人整个竖着抱起来。白鹿脚一离地,下意识紧紧搂上面前的男人,调皮的双腿还故意绞紧他的腰。 “你现在还叫我‘秦先生’?”秦冕抱稳了人,转身就要上楼。卧室的温度早已调成最适,怀里人的体温正好勾起姓欲。 “不然我该叫什么啊?”两人额头相抵,一边调情一边厮磨。 秦冕狠狠揪他屁股一把,“这种问题还要问我?” 白鹿索性闭眼,用绵密的亲吻回应他。直至上楼,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扔在床上,也没思量出个所以然来。 秦冕也躺下来,揽人入怀。说着话时已经自然地替他脱衣解裤,“要是我脱干净了你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该受罚?” 白鹿转头盯着他侧脸,油腔滑调,“可是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哈尼?亲爱的?还是老公?”他突然一个翻身撑在男人身上,又慢慢低头下去,用牙齿咬开他系在胸前的衣带,“或者还是叫你,我亲爱的秦哥哥?” 可惜这几个称呼听起来都不够正经,像前戏里的调情。秦冕不会当真,白鹿也是。 气氛已然煽起情欲,没人再顾得上深追一个称呼。 秦冕刚要动手开腥,却见白鹿先一步贴着他身体滑下去,滑到地上。 “怎么了?”他坐起来时,正好看见白鹿把脸埋进他腿间。这人咯咯笑着,活脱脱一个小妖精。 白鹿手指灵巧,麻利地把对方苏醒的性器从睡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徐徐撸动。他觉察到秦冕目光,倏地一笑,便直接低头下去,用舌尖舔舐热硬的龟头,然后张口,深深,含进嘴里。 白鹿鼓着腮帮卖力吞吐,像只正在进食的长睫毛仓鼠。 伶俐的舌头撩拨挑捻,白鹿每次都吞到最深的地方才又吐出来。脑袋一偏,伸长舌头梳理柱身表面狰狞虬结的血管,一根一根,一遍一遍。直到把它们舔湿舔透,看起来亮晶晶的才勉强算是满意。与夕独嘉吥荃。 他被男人惊诧的视线缠住,才转了转眼珠,多情旖旎,欲说还休。伶俐的舌尖打着圆儿地磨蹭前端的小孔,糯糯的声音让人欲生欲死,“它可真漂亮呀。” 秦冕后背绷紧,身体一颤,为这平凡却惊心动魄的一眼。两人绸缪这么多回,今晚竟是白鹿第一次咬他。 他享受地闷哼一声,将手指插进对方柔软的头发。不由自主挺起下腹,让性器进入得更顺遂深远。 白鹿挑起眼皮,视线正好与秦冕撞上。眼波潋滟,脉脉悠悠,轻佻中带一丝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旧时台上唱旦的戏子与座儿上老爷擦肩又一眼。 千回百转,桃李春风。 相比之下,秦冕的眼里就浊得有些吓人,是一种即将失去理智沦为动物的眼神。 泥泞,潮湿,带着血腥味。仿佛随时都可能失控。 白鹿从没见过这种混沌的眼神,心口不由得因它一悸。他垂下眼睛,认真舔卷摩挲,直到伞头的小孔酥酥麻麻,晃晃悠悠,便张开嘴巴,将整个龟头全部吃进嘴里,又吸又啜,卖力讨好。 秦冕抓着他头发挺胸送腰,没过多久便一哆嗉,将一股温热射在白鹿口中。白鹿被它呛着,偏头好几声咳嗽。 男人掐着他下颌掰开粘腻的嘴,又将指头也伸进去搅合,“吞下去了?” 白鹿就着他霸道的手指舔刮一遍,乖巧点头时还一抹嘴角,“有点腥。” 秦冕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面对面放在腿上,“嫌弃了?” 白鹿见秦冕皱眉,没忍住伸手替他碾平眉间的纹理,“怎么可能,跟你有关的所有的东西,我都爱不释手。” 秦冕一手剥他衣服,另一手隔着内裤抚摸白鹿同样僵硬的性器,“这么灵活的舌头,之前怎么从没用过?”嗓音沙哑,不知是不是高朝将将结束的缘故。 白鹿不曾主动口他,秦冕只以为是过去的经历让他受伤,产生抗拒。尽兴的方式无数种,若是白鹿不喜欢,他也愿意陪他换一个。 他从来都不舍得强迫他。 “之前啊……”白鹿尽情享受男人的爱抚,意乱情迷间缓缓开口,“之前秦先生是我的客人……”一双旖旎风情的眸子亮得如同绽开烟花,“而现在,你是我的爱人。”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惊。 爱人,是挚爱之人,深爱之人。是个但凡脱口就会脸红的称呼,弥足珍贵。 秦冕被这个称呼满足,拥着人一个转身,就将白鹿死死摁在身下。他低头下去寻他的嘴唇,却被对方下意识躲开。 “怎么了?” 白鹿转过脸来,眼角羞成一片好看的绯,“我嘴里脏。”还没漱口,他怕秦冕不喜欢这个味道。 可秦冕一闭眼睛,就亲上去,“你不脏。”男人用舌头耐心撬开他扭捏的嘴,贪婪允吸他嘴里全部的味道。 你不脏。 像一句魔咒,轻易吹开白鹿心底一层灰霾。 尽管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调情时,一句临时的甜言蜜语。 白鹿喉头一抖,眼眶一热,他突然就不想较劲儿地去计算真假。只依靠本能,失魂似的缠紧男人,打开身体。让对方更轻易进入他,占有他,侵略他。 该是情到深处的缘故,两人纵情欢爱到后半夜,实在累不动了才双双投降,缠绵着停下来。 秦冕看着身边似是睡着的男人,尽管不带表情,眼神却极其温柔。直至困意上头,再也撑不开眼,才将人往怀中拢了一拢,抱得更紧一些。 第146章 待秦冕的呼吸稳定下来,又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他微微仰头,仔细描摹男人深刻的五官,视线贪婪,仿佛恨不得能一眼就看完他的一辈子。 终了,白鹿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像个小偷似的,小心翼翼。 “我爱你,秦冕。” 第八十一章 你被那个人看见了么 白鹿睁开眼时,只觉得头重脚轻,胃里抽疼。这才想起昨天中午之后就再没吃过东西。 在床上笨拙地翻了个身,一只手正好搭在秦冕枕头上。男人的位置已经冷了,白鹿在脑袋边摸了半天才想起手机还落在储物柜里。 他恍惚着打开衣柜,随手抓出件衬衫,穿身上了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号。 白鹿肩膀太窄,撑不起秦冕的尺码。衬衫下摆偏长,正好遮住内裤,衬得一双白腿纤细修长。他愣愣盯着镜中的自己,一低头,抓着衣领狠狠***上面的气味。 偌大一面墙的衣柜,两人的衣服不分你我,都挂在其中。 住进来的第一周,男人就大方腾空半个柜子给他。尽管白鹿东西不多,连四分之一的空间都用不到。 明明次卧的衣柜全部空着,秦冕根本没必要专程将订做的礼服收走。尽管不会常穿,可每一件单列出来都比白鹿的几件咸菜精贵不晓得多少倍。 他总有一种鸠占鹊巢的错觉,一个月过去都没彻底习惯这种陌生又奢侈的感觉。 其间也不是没跟秦冕提过。 有一回性是结束,趁气氛绝佳,白鹿随口就说可以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隔壁。 不料秦冕却不同意,一句话拒绝,“你以后都是跟我睡的,东西就应该放在这里。” 当时乍听还不觉得,如今一回味,白鹿反而会脸红。 他磨蹭半天才重新穿好衣服,刚走下楼梯就看见桌上热腾腾的饭菜。 白鹿一惊,险些被最后两步台阶绊倒。 雨兮団兑  何亦刚好从厨房出来,“白先生上午好,我听见你起床的动静就把饭菜重新热了,不晓得你现在有没有胃口。”他难得脱了西装,竟然穿着件围裙。 白鹿硬是半天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何……何先生?” “菜是秦总让方姨做的。白先生太瘦了,又总不按时吃饭,我猜秦总也很担心。”他朝白鹿晃了晃手里的饭瓢,“我现在可以盛饭了吗?” 白鹿这才后知后觉,难怪这两天总能在家里吃到可口的热菜,原来是秦冕提前吩咐过。 他盯着何亦这身穿戴,频频走神,“何先生今天是打算一天都在这里?” 何亦笑笑,“当然不是,我在这里怕会打扰白先生休息。如果今天不打算出门,等你吃了饭我就离开。如果出门,请务必让我接送你。” “那怎么好意思,今天……”话没说完,白鹿就觉得一阵晕眩。他强撑着走下楼梯,扶着脑袋坐到桌前,刚坐下,何亦就靠过来。 他搁了饭瓢,换来半杯温水,将几颗药片一起放在白鹿手边,“这些药饭后再吃效果会比较好。” 白鹿一愣,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退烧药。秦总早上留意到白先生有些低烧,他很担心你,所以才让我留下来。” “……”原来是这样,他刚起床时就觉得头晕,还以为是最近某项活动太频繁,身体终于吃不消了。 也许是何亦在一旁看着的缘故,白鹿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今天不会出门,何先生早点回去吧。” “好。”何亦微微俯身,临走时又从包里掏出个盒子,“秦总说白先生的手机丢了,我不晓得你喜欢哪个牌子,姑且就照着之前的型号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 接着,又递过来一张卡,“手机卡是临时的,等白先生病好了可以出门再换一张。” 室内暖气开足,白鹿单穿衬衫都不觉得冷。窗玻璃内侧氤氲腾起一层水雾,似是而非照出一张表情寡淡的脸。 他立在窗边,将水雾抹开两掌,亲眼目送何亦发动车子。直到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视野,才松了口气,将窗帘拢上。 他本就是个受得了罪却享不来福的人。被人伺候着,比伺候人都还觉得累。 何亦一走,白鹿也准备出门。 他快速拾掇好自己,临走之前再三犹豫,还是拆了盒子装上卡,把何亦给的手机揣在兜里。 自从高扬得知秦蔚痛失白鹿的消息后,连续几天心神不宁。 他不明白秦蔚为何不肯开口对方是谁,只能替这个用情至深的男人忿忿不平。本想借由商量留学的事情跟白鹿探探口风,可真正见到人后,憋了一肚子的话反而一句都说不出口。 尽管只分别半月,他明显感觉白鹿的状态不一样了。 怎么形容好呢。 像一棵坏了千年的病树,一夜之间突然开了花。 他能清楚地看见,终于有光,落进白鹿眼里。 直到两人说完留学的正事,高扬仍旧没敢提秦蔚的名字,只红着眼睛张开肩膀,如往常一样,把白鹿抱进怀里。 这一年时间,他长高不少,已经比白鹿高出半个脑袋。虽然性格大大咧咧,却也很少见人就抱。 兴许同是没有父母的小孩,他对白鹿的感情,一直很难用自己有限的词汇去表达。 由于年纪偏小,这几年里很多事情,全是白鹿替他兜着,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个程度。 白鹿骨子里就不习惯与人亲密,他拍拍高扬后背,“好了好了,放开我了。不怕被女朋友看见啊?” 高扬不满地努努嘴,“听说拥抱可以传递能量,哥你别动,我正在用念力给你力量。” 第147章 白鹿被他逗笑,“什么力量,热传递么?” “哎呀你认真一点!” 这个男人明明单薄得不像话,高扬错觉单手就能抱起他。 白鹿曾经历的那些事情,如今正在面对的事情,他在打算什么,在计划什么,高扬一无所知,可又模模糊糊看得出个轮廓。 那些东西一定都不轻松,因为白鹿本就是个不会轻易皱眉的人。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千钧,才会压得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喘不过气。 “那就换个认真一点的问题。”白鹿开始回忆,“去年期末考试你错的第三道题,沉舟侧畔千帆过,下一句是什么?” “……”高扬简直都怀疑白鹿的情趣是不是全部长在那张脸上了,“哥,我们现在能不能不谈那些虚的。” “那什么东西是实的?” “比如你啊。”高扬终于放开他,“你今天的脸色比之前好看多了,真的!就像是病树前头万木春!” 见白鹿一愣,他接着又说,“你一直在跑,现在终于肯停下来休息了……就像是终于有人可以留住你一样。”尽管他并不清楚对方是谁。 曾跟白鹿同住的那些晚上,白鹿有时会在梦中叫一个名字,是同一个人,却是高扬不认识的。 白鹿竟被他说得有些脸红,不自在地扭捏起来,“臭小子,上周月考的成绩是不是还没有拿给我看?” 离开学校,白鹿本想打车去拿落在洗浴中心的手机。可一想起何亦上午说的那些话,犹豫半天还是留了个心眼。 他决定手机暂时不拿了,先去找大钰说辞职的事情。 上回白鹿请假一请就是半年,大钰那时就知道他做不久了,也不为难,反而替他高兴。 “我早就晓得留不住你,不过没想到你跟着我一做就是三年。”临走时大钰将一个u盘递给他,“我猜这半年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你今天的状态比之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好!” 白鹿一顿,这话已是今天第二回 听见。他抿着嘴唇,“这是什么啊?” “你的照片啊,三年以来一共两百七十二张,我全部都替你存着。”大钰说起照片时连声音都在笑,像宝贝似的,“当初就觉得留你在我这儿太委屈了,还问过你为什么要做我的模特儿。你还记得吗?” 白鹿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说你没有多想,第一个就遇到我了。”她语气有些骄傲,仿佛金子是在自己手上才发光的,“后来你还问我这些照片是不是会被很多陌生人看见,你说你也有一个想被他看见的人。” “是……是么?” “对啊!”大钰眼神恳恳,“小鹿,三年了,你被那个人看见了么?” 何亦离开公寓就直接回了公司。 趁午休吃饭时跟秦冕汇报白鹿去学校找高扬的事情,等下午开会完又捡空说他去了网拍的地方。 家里的小鸟是不可能乖乖呆在笼子里的,秦冕一早就知道。离开时便多嘱咐一句,“这段时间你不要来公司了,把人看好。这两天可以远程定位,过两天他肯定不会再用你给的手机。不必所有地点都跟我汇报,若是发现奇怪的地方再跟我说。” “好的秦总。”末了,何亦也提醒他,“方先生下周回国,您当初好像承诺过,等他毕业那天,您会亲自去机场接他。” 刚一进门,秦冕就听见楼上‘乒铃乓啷’几声巨响,是硬物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白鹿?”他叫他没见回应,脱着外套就上楼找人。 卧室门开着,秦冕直接推门进去,见厕所灯也亮着,“你在做什么?” 白鹿手里拿着剪刀,他站在镜子前盯着不知何时回家的男人,“我……我想剪个头发。” 秦冕走到白鹿跟前,伸手捋了捋他刘海,“是有点长了,应该剪一剪。”可说着话时就从白鹿手里拿走剪刀,“自己剪,不怕剪坏了?” “刘海长得太快,每次都去店里剪好麻烦的。” 秦冕皱眉,并不把剪刀还他,“以后不要自己剪。”他不喜欢白鹿用这些锋利的东西,那人的精明不晓得用到哪里去了,生活方面总是心浮气粗,指不准一个不小心又在身上留下伤口。 秦冕将人拢进怀里,有意无意撩他的头发,“我还记得当年你短发的样子,要不这回剪一个短发试试?” 白鹿当即摇头,仰着脸看他,“不喜欢短发,很奇怪的。” 秦冕知道他安全感缺失,头发于他,是一种心理保护。也不强求,顺着毛撸,“那就等你想剪的时候再说。”他低头吻他额头,“在我眼里,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白鹿刚一脸红,男人的手背就落在他脸上,“白天没好好休息吗,怎么还没有退烧。” “……”白鹿这才想起自己外面跑了一天,没按时吃药,眼下骗不过去只得坦白,“出门了一趟,不小心给忘了。” “去哪里了?” 白鹿一一交代。 果然,男人听完就不高兴了,“你还在拍那种东西?” 白鹿没说自己已经不干,反而好声跟他争取,“会所的工作都丢掉了,不做点别的,连零花钱都没有啦。” 秦冕当然不吃他这套,“先把身体养好,不去找乔晏的时候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呆一天我给一天的钱。病养好了,算是绩效。愿意剪头发了,算年底分红。” “……”白鹿头一次听人把‘包养’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没忍住笑了,“秦先生这么惯着我,我会被你惯坏的。” “坏就坏吧。”男人揽着白鹿肩膀,将人拐回卧室,“最好坏得只有我能压得住你。” 白鹿踮起脚与他索吻,秦冕就低头认真回应。 两人自然地相拥着倒在床上。白鹿本以为这回又成功以色诱转开话题,不料都亲出反应了,对方突然停下来。 秦冕以指腹摩挲他下巴,“为什么当初要拍这种东西,不赚钱还浪费时间。” 白鹿撩拨不成被扫了兴,声音怏怏,“这是离开师兄后找的第一份工作,那时没那么多想法。”他一只手还放在男人裤裆上,摸也不是,脱也不是,又不想收回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就这样还能做三年?”秦冕伸手下去抓到白鹿不安分的手,包在手里,语气毫无变化,“若非真心喜欢站在镜头面前,坚持三年不容易吧。你要是喜欢这些,明天我找个人来,天天在家里拍你。” 第148章 “……”白鹿哭笑不得,“我才没那么自恋……可能是因为我曾经追过星?” “追星?” “嗯。”白鹿复又牵起男人的手,自然枕在脸下,“曾有个人,他非常耀眼。不是模特儿也不是明星,可好多杂志的封面偏偏都是他,那人耀眼得像天上的星星。” 秦冕见他眼睛放光,静静听他说下去。 “我那时就想,这个人轻松就站在别人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被动地如星子闪烁,被动地被无数不知名不知脸的陌生人仰望爱慕。他们对他的赞美和惊叹再多再多,他都一句不能听到,似乎所有美好形容的全部求和都无法概括他。”白鹿叹气,“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好呢?” 大概是白鹿的描述太深情,语气又露骨,听得秦冕微微皱眉,“他那么好跟你拍这个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也想试试啊,被陌生的人以某种形式留意到,运气好还能被他们喜欢。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你是想活得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白鹿点点头,声音甜得腻人,“那当然啊……可惜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画虎不成反类犬……不要脸地说,我当初还真的幻想过,若是我的照片以某种形式也能被那个人看见,他的视线会为我多停留两秒钟么?” 秦冕口气溜酸,“那现在呢,那个人他看见了吗?” “没有吧,我连封面都没有上过。他每天那么忙,哪里有机会看见呢。不过已经不重要了……”白鹿收起花痴的嘴角,伸手将男人环住,一闭眼,就亲上去,“毕竟他的人,我好像都要到了。” 第八十二章 披荆斩棘出来的那条路 身上持续的震动使白鹿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睁开眼时已有阳光从没遮严实的窗帘漏进来。窸窣两个动作,背后的男人就贴上来抱住他,“醒了?” 白鹿缩缩脖子,摸到男人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闹钟在响。” 秦冕睡觉时会戴一根手环,平时不等手环震动就已经起床出门。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机会把白鹿震醒。 “再躺一会儿。”秦冕摁掉闹钟,胳膊仍然粘人身上。白鹿穿着宽阔的白t,他就自然地伸手滑了进去,放在他小腹上。 说是躺着,白鹿就真没了动静。可男人的动作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用晨勃的下身顶了顶怀里装睡的人。兴许是觉得不够,又将半硬的性器掏出来,撸硬了,挤进白鹿腿间。 白鹿微微皱眉,却仍然体贴地夹紧双腿。 秦冕搂他腰上的手也渐渐下滑,隔着内裤揉了揉白鹿下腹的半硬,那东西在他手中很快起了反应。不待下一步爱抚却被对方毫不留情掰开。 “别动。”白鹿瞋他,“不然就起不来床了。”为了防止男人乱来,他整个后背都弓成一个半圆。 “那怎么办昵。”秦冕低头咬他后颈,低磁的声音烫着人耳朵,“床上有佳人,唐玄宗不想早朝了。” 白鹿忍俊不禁,终于睁眼。他转身看他,一双眼睛顾盼温柔,“原来我是太真啊,可我怎么觉得我更像妲己。” 男人轻笑,低头去含他的唇,“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以前不理解这诗好在哪里,现在全让你教会了。”他以自己的额头触了触白鹿的,“应该退烧了,身体有没有轻松一点?” “嗯。”白鹿刚醒,声音沙沙的,像挠在心坎的一根绒毛。与夕独嘉吥荃。 换了个朝向,秦冕硬挺的性器示威似的戳在他小腹上,白鹿自然地握它在手心,不急不慢搓捻。 “昨天你病了,我忍着只要了一次。”秦冕挺起下身,将硬物主动往他手里送,“现在是不是应该补上?” 这人耍了无数次的流氓,白鹿依然招架不住,一听就脸红,反倒成了条件反射,跟切洋葱会流眼泪一样。他也不是不想,只是心存顾虑,“下午约了乔医生,她太聪明了,我不想被她看出来。” 秦冕也不强求,吮舐他眼睛,“那就用手,打出来就放过你。”他也担心近来运动太频繁,白鹿的身体会吃不消。 秦冕在国外时有个固定炮友,对方不止一次跟他提出作爱要节制。那时候秦冕大部分时间只是解决生理需求,还不像如今这样,见人就要。 “怎么了?” 白鹿没撸两下就停了手,“用手太没效率,说不定连午饭都赶不上。”他突然抬脸冲他一笑,小鸡琢米似的一口琢在秦冕脸上,“小孩子才喜欢用手。”说着就闷头钻进被子。 下一瞬间,肿胀的性器就被温热的口腔细密包裹。 秦冕能感觉到白鹿的舌头在柱身上画着圈儿地讨好,他张了张嘴,不禁挺身,狠狠按住对方脑袋。 刚过十点,方姨就神色紧张地盯着挂钟看,“这个点了小冕怎么还不下楼?”她又拉着何亦,来来回回问他,“他是不是病了呀,最近又头痛了?” 何亦看了眼手中平板的时间,拍拍她落在自己膀上的手背,“没有,秦总昨晚熬夜到凌晨,周末难得补个懒觉。” 方姨半信半疑,“他哪有懒觉的习惯,就是通宵也没见他睡过。”该是真的担心,说着就要上楼寻人。 何亦赶忙将人劝住,“哎方姨别急,这个点秦总肯定醒了,再等等应该就下来啦。” 主卧厕所的洗漱台是精制纯黑的石英石,深宽可观,白鹿整个人坐在上面都不显得紧促。 秦冕站在台前,享受地闭着眼睛。 白鹿单穿一件t恤,赤腿坐在台上。搓一搓掌心,将捂热的剃须油均匀抹在男人下巴和脸侧。由于台高,一双长腿夹着男人的腰杆,悬在半空。 秦冕随意伸手,就能摸他到裸露在外的皮肤,沁人心脾,凉得像缎。 抹完精油又涂泡沫,白鹿聚精会神,一手拉紧皮肤,另一手从一侧的胡须开始刮起。锋利的刀片顺着细密的纹理一点点过渡,从上至下,每一次落刀又轻又短。 “技术不错。”秦冕微翘嘴角,由衷赞他。 “嘘。刀片无眼,这么精贵的脸,可不能坏在我手上。”待白鹿小心翼翼刮干净泡沫,才舒了口气,从洗漱台上一跃下地。 秦冕睁眼的同时已经开口,“晚些时候何亦会给你一张卡。” “嗯?”白鹿抬头,“小费?” 秦冕轻笑,“是我信用卡的子卡,密码是圆周率前六位。”他冲干净脸,用沾湿的左手揉了揉白鹿头发,“网拍就算了,以后不许再给自己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知道你有让高扬出国的打算,那也应该是我和你一起照顾他。” “……” 秦冕怕白鹿不受,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一些,“我们家情况特殊,让你管钱不太现实。不过只是管管零花钱的话,我没有意见,下个月开始,卡都给你。” 第149章 白鹿盯着男人的侧脸,半天,突然笑了,“秦先生你骗人。” “怎么了?” 白鹿撑在洗漱台上,盯着他手里浸湿的毛巾和挤毛巾的修长手指,“你明明说人生没有捷径,那我现在是什么啊?我这样算不算登上了秦先生这条捷径之路?” 男人挑眉,声音干脆,“不算,我不是你的捷径。” “噢?那是什么啊?” 秦冕收拾妥当,搂着白鹿从厕所里出来,一边走一边与人说,“我是‘你一个人承受完所有孤独和痛苦,却仍然勇敢善良’的奖赏。”他见白鹿没听明白,笑着补充说,“我就是你一路披荆斩棘出来的那条路。” 谁让善良勇敢的人,最可怕呢。 白鹿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勇敢善良?”他细细琢磨,“那是因为有一个人,他跟我说要保持少年心性。”在最阴冷的时候,那人像一道黎明,彻底劈开迷雾。 他惊醒他的昏迷,偿还他的天真。 秦冕一侧脸,落在人腰上的那只手顺势又捏了捏他,“我是单身。” “嗯?”白鹿以为自己走神时听错了话,不禁仰脸看他,“单身?” “我说我是单身,我一直在等你。”男人的目光温厚绵长,白鹿将将与它缠上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愣怔之际,他听见秦冕又说,“这个迟到七年的回答,不知你满意不满意?” 当年教室里,恼人的铃声将秦冕来不及给的回答湮没,一如他们还未开始就结束的第一眼。 心房的位置如绽开千花,疼得要命,又甜得腻人。白鹿突然胆肥地勾上男人肩膀,直接跳进他怀里,“我不爱管钱,我想申请要别的东西。” 下一瞬间秦冕就被他扑在床上,两人缠绵着滚在一起。 直到门外响起何亦惊慌的声音,“方姨,他们……他真的快下楼了。”俄而,那个声音又近一些,“别,别,别上去吧。说不定秦总正在洗澡呢。”何亦的声音很大,像是专门说给房内的人听。 看来是拖不住了,时间不够再一次白日宣淫。两人绞在一起,不由得同时笑出了声。 “留着晚上吧。”秦冕率先起身,将软成一团的白鹿从床上拽起来。 白鹿虚着眼睛,与他讲价还价,“留到晚上的话……我可是要追讨利息的。” 何亦见两人前后脚下楼,总算松了口气。 方姨见秦冕身后多了个人,先是一愣,接着整个人都惊住。 “方姨做了什么菜,好香啊。”秦冕知道白鹿故意拖沓,不愿在外人面前跟自己亲近。便一直站在楼梯的最后几阶,等着人磨蹭下来,将他一手拉到身边,“方姨,这是白鹿,之前你们见过面的。” “……”白鹿进退两难,只得埋低脑袋,学着秦冕的口气叫她,“方姨好。” 女人惊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就炖了个牛肉,烧了个排骨。你上回不是跟我说少买鸽子兔子的,可我记得你以前是要吃的呀。” 秦冕大方解释,“不是我,是白鹿不爱吃。他舍不得吃那些小东西。” 白鹿:“……” 方姨又转头仔细看白鹿,看得白鹿不知所措。 秦冕倒是淡定,低头在他耳边,“怕什么,方姨是自己人。”他捏捏他肩膀,像无声的安抚。 何亦适时插话进来,“秦总和白先生都还没吃早饭,这个点肯定饿坏了吧。”一边说就一边揽着方姨往厨房走。 待那两人都转身了,秦冕才咬住他耳朵,使坏似的,“只是方姨就吓成这样?那以后还怎么跟我回家?” “……” 有花尾巴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咂盆里的小米。 乔晏将瓷杯放在白鹿手边,他却无动于衷,仍然一眨不眨盯着窗边的雀鸟。 “这两天突然飞来的,每天都这个时候来。” 白鹿点点头,“万物都有灵性,动物比人更甚。” 乔晏坐回桌前,看了眼钟面的时间,“今天来得挺早,是秦先生送你来的?” “是何先生,秦先生还有工作。” “也是,那个人跟我一样,是个工作狂。”乔晏又多看他两眼,“今天状态不错,最近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白鹿心不在焉回答,“嗯……最近的事情都很顺利。” 没聊家常两句,她就进入工作状态,“上回我们说到那个男人的别墅,今天继续这个话题可以吗?” “嗯。”白鹿表情很淡,见麻雀吃饱后彻底飞走,才转回视线,“那个男人也养过鸟。” “麻雀?” 他摇摇头,“不认识。那种鸟有很长的尾羽,脖子上一圈绒毛,张开翅膀像鹰。它的叫声非常刺耳……”白鹿说着不由自主皱眉,“我不喜欢那个声音。” 乔晏同时快速在纸上写下:刺耳,不喜欢鸟叫。 仍然是些负面的描述。 上一次催眠并不顺利,前头花了太长时间,以至于治疗恰好断在一个关键的地方。她正要问他是否准备好再一次接受催眠,可白鹿不多犹豫就拒绝了。 “乔医生,今天我想试试自己说。” 乔晏微诧,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办得到吗?” “试一试吧,毕竟第一步都走出来了。”他难为情笑笑,“如果像上回那样,说完连自己都不晓得说了些什么,感觉很无奈啊。” 第150章 白鹿被梅老板找到的时候,正好也是冬天,不过应该比现在暖和一点,是个初冬。 那人是他在按摩店里见到的最后一位客人。 奇怪的是,对方对他毫无要求。就让他坐着,掰过他的脸,从左,从右,带着不明的审视的意味,从各个角度看他。 不脱不摸,就是翻来覆去地看。 “像,的确五分像。”梅老板单手将指间的香烟掐掉,烟灰吹在两人身上,“就是可惜右眼角下边缺了颗痣。怕疼么,不怕我给你秀一个?” 白鹿被烟味呛到,狠狠瞪他。 “嘶,还挺凶。”男人不气反笑,“还有脾气……有点脾气也行。太闷闷不乐反而没意思了。” 白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从始至终都防备地看他,也不说话,就听这个男人一直絮絮叨叨。 末了,对方突然问他名字,“你叫什么啊?” 白鹿仍然瞪他,极不情愿地,“白鹿鸣。” 男人一顿,“哪个鹿,哪个鸣?” 白鹿答非所问,又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一遍,“白鹿鸣。” “……”男人也没继续纠缠,当即松了口,“要不要跟我走?” 白鹿皱眉,像是没有听懂。 “你只要听话一点,我就带你永远离开这里。”说话时他正好捞起一边袖子,露出手臂上大片绯黄的梅花刺青。 “要。”白鹿看他身上的梅花直接看呆住。那时只有一个想法,跟着这人出去了,才有逃走的机会。 于是白鹿顺利从天上人间出来,转手到了梅老板手里。 那时他当然不可能晓得,这一个‘要’字,竟成了他人生第三个转折点。 出去当天,从对方连续几通的电话内容,大概可以猜出这个姓梅的男人是有钱人圈子里的皮条。他买下白鹿的意图再明确不过,但是没关系,人都出来了,总有一个客人会掉以轻心给他轻易逃跑的机会。 可出来后两天,白鹿就意识到事情跟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他从没见过除自己以外的其他mb在哪里,梅老板竟然让他单独住一栋两层楼的屋子。甚至好几天过去,除了门口的保安,他都没见过第三个人。 一星期以后,对方将一个崭新的身份给他,“从今以后你叫白鹿,过去的痕迹我全替你抹掉了。”消灭一个身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当时的白鹿无暇多想。 临走时候,男人又郑重嘱咐,“做好准备,明晚是你第一个客人。非常重要,你可千万不准搞砸了。” 可是第二天下午,比重要客人先出现的,是顾先生。 他当着白鹿的面跟梅老板争吵,吵到关键的地方才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白鹿听了半天只听懂一个信息:顾先生不同意让白鹿见那个客人,理由非常简单,他这边也有一个重要的客人。 梅老板手里的mb一般有两种结局:一种是一次又一次被卖给不同的人取乐,另一种就跟他从天上人间把白鹿买出来一样,被人直接买断后带走。 梅老板口中的重要客人应该是前者,是个打算先买一次再看情况的人。而顾先生的那个就痛快多了,连人都没有见着就决定高额买断。 给出的一口价格更是干脆,直接翻了十番。 白鹿做梦都没有想到,原来他本身就是个实体的‘高利贷’。可惜这所有的代价,兜兜转转,最终全部落回自己一个人头上。 白鹿说,“当天晚上,我被送到别墅……我见到了那个男人。他苍白的头发和指间燃着的香烟,连虚眼的神态都跟父亲一样。” “更可怕的是什么你知道么?”他挑起嘴角,语气像是自嘲,“那个男人突然靠近我,温柔地抱住我。他跟我说……” 白鹿吞咽一口,声音发抖,“他说……鸣鸣,我接你回家。” 鸣鸣。 这是除他父亲以外,第一个会这么叫他的男人。 第八十三章 没人喜欢你故事的结局 可能是阴天的缘故,季昀的别墅比上一回来时,又添了死气沉沉。没人打理的花园被耐寒的野草侵占,有几根长得不知趣的,甚至挡在路上。 白鹿按完门铃,管家就迎出来接他。见白鹿委身从裤腿上拈下颗草穗,不好意思笑笑,“上一个花匠走了,暂时还没找到替代的人。” “季先生在家吧?昨天我有打电话过来。” 管家侧身引他进屋,“早早地就起了,一直在书房等你。” 进门后第一眼,白鹿看见的是季昀的背影。 常年矫健的身形此时看来却有些佝偻。白鹿眨一眨眼,那一点点霏靡的‘佝偻’又不知去向。 季昀咳嗽两声才转头过来,脸上的表情仍然浅淡,“坐。” “季先生早上好。”白鹿坐到他对面,将棋子从棋盒里一颗颗捡出来,“季先生是不是还病着?您的精神不怎么好。” 对方盯着他手中的动作,像在走神,“年纪大了,冷天难过,挨到回春就好了。” 白鹿温顺地垂下眼睛,“我父亲也是,他肺不好。一到冬天就一直咳嗽,听说最后一年还经常咳血。” “吸烟?” “嗯,他是个老烟枪,不晓得吸了多少年了。”白鹿将棋子摆好,跪得更庄重一些,“以前最讨厌他吸烟,可现在时不时自己还会买一包。吸不来,就是想他的时候点一根,装装样子。” 他正要抛子却被男人抬手打断,“不着急下棋,今天时间充足,陪我这个老人多说两句话吧。” 白鹿错觉今日的季昀有些古怪,不过很快就想起自己先前厚脸皮提过的追加成本。看来对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留了疙瘩。 第151章 于是他乖巧认错,“之前提到的关于加钱的事情,是我办得不好……我们至今仍然在找骆家风控里的漏洞,之前做的尝试实在有些妄自菲薄,以卵击石。不过计划已经调整,等全部完善之后……季先生?”白鹿说着话时,对方已经闭了眼睛,像在闭目养神。 良久。 季昀才缓缓开口,可说的却是别的内容,“你在外面有没有听过一些传言?” 白鹿不明所以,“季先生指的是哪方面的传言?” “与我有关。”男人懒懒睁眼,见白鹿沉吟又补充,“跟你也有关。” “……”白鹿认真琢磨,除了那句不晓得谁先带头的‘私生子’,他还真记不得有其他传言。可这话不能乱说,只得摇摇头,“没有听过,是什么样子的传闻?” 书房的门恰好被管家轻轻推开,他走过来微微俯身,将两杯三分之二满的红茶放在两人手边。 “这回的茶叶微苦,我就添了些糖,不知合不合白先生口味。” 白鹿低头尝了一口,微微皱眉,“还好,合适,谢谢款待。”说是合适,其实已经甜得过头。这昂贵的茶叶搭配红糖,味道实在有些奇怪。 转身前,管家又多冲白鹿行了个礼,“快过年了,过几日我也得回家一趟。白先生若是有空,常过来陪陪老先生吧。今年的冬天太冷,这屋子又总是没人,太冷清了。” 季昀回头,甩他个眼色,“你今天的话有点多了。” 管家赔了张难为情的脸,知趣退下,离开时又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没外人了,季昀才慢慢开口,“外边有人在说,你白鹿是我季昀的私生子。” “……”白鹿一口茶水呛出来,他赶忙用手捂住嘴,“咳咳,不……不好意思。” 季昀目光平静,仿佛两人只是在聊一个普通的棋局,“你相信他们说的吗?” 白鹿飞快摇头,“当然不信。我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知道我母亲和父……”他突然又愣住,眼尾一颤。 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事情。 这里的‘父亲’指的是亲生父亲,是让那个女人意外怀孕哭着回来的未知男人。切确一点说,白鹿从没在意过,也从没仔细想过那人可能是谁。 季昀见他表情卡住,叹了口气,“你的父亲的确不是我。” “……”白鹿心情复杂,一颗小心脏被人轻易抛起来又重重落回地上。虽然他本就没奢望什么,可这么一去一来,落差极大,不是惶恐胜似惶恐。 “我这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情,我的确只有一个儿子。”男人第一回 说起往事,神色落寞,“铭洲在三十年前九牧就死了。他死的那一年,我的爱人也疯了,至今还住在疗养院里。” 白鹿将脑袋埋得更低一些,“知道这些事情,我很抱歉。季先生,节哀顺变。” “铭洲跟他母亲一样漂亮,有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他的瞳色比我们都浅,是琥珀的颜色。”季昀闭着眼睛认真回忆,“那孩子非常聪明,十三岁拿到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我们送他出国的那年,他才十三岁啊。” 白鹿轻声应和,“那的确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他自己就跳级了两年,他知道跳级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十八岁博士毕业回国,二十……”季昀顿了一顿,“二十岁人已经没了。” 白鹿揉了揉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个房间有些闷人。 “铭洲若是还活着,现在可能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建筑家。或者仍然是小时候那个藏在房间里的画家,梦想家。我给了他最宽裕最自由的环境,我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硬了翅膀,羽毛丰满,他的作品一鸣惊人。他当年的底稿我全部都收在屋子里,这么多年仍然不断有人来问价。可我怎么舍得卖掉它们,它们一直代替他活着,陪了我,三十年了。” 白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他想附和却觉得说话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 “外头的人都说我这辈子无欲无求,问心无愧。可我最爱的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我还能求什么呢?问心无愧?呵,除了我,这世上可能没有人知道铭洲死的前一天,我们还大吵了一架。他不愿意见我,我就在电话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当时在跟他吵什么呢……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会不会真的就放手由他去呢?” 白鹿强打精神却仍然力不从心,季昀的声音忽远忽近,还带着回声。 终于。 男人话中停顿稍久,周围彻底安静下来。白鹿直接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好不容易收拾整齐的棋面被他扫落一地,棋子‘乒乒乓乓’,其中一颗正好撞在季昀鞋上。 季昀闻声抬眼,盯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白鹿。沉默半晌,终于弯腰捡起棋子,夹在指间搓了两搓。 “看来是真的没有人喜欢听你故事的结局啊……铭洲。” 秦冕开门时打了个喷嚏,进门后一眼就看见不速而来的客人。 两人同时抬头,对方先他开口,“大公司就是不一样,一个小小的待客室,冷气都开得跟不要钱似的。”他挑挑眉毛,“烧钱事小,但冻着咱们秦总了,可就事大。” 秦冕在他对面坐下,“你来做什么?” “你还真是个大忙人啊,没有预约,你们前台的小姑娘硬是不肯放我上来。磨了半天嘴皮,报你名字都不好使。” “不好意思,你的脸上也没写清楚你是谁。骆先生在圈外的名气,恐怕没你想象地那么广。” 骆洲不置可否笑笑,“如果还有下回,不如我报白鹿的名字再试试?” “铺垫够了就直接说吧,大家都不是闲人,没必要相互耽误。” “也是。”骆洲从善如流,“我其实并不是找你,我找的人是白鹿。可这两天死活联系不上,你知道原因吗?” 秦冕偏头,又打了个喷嚏,“他手机丢了,还没重新办卡。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噢难怪。”骆洲点点头,“就目前的情况,我好像也只能跟你说。”说话同时他将一个信封拍在桌上,“白鹿落在我酒庄的东西,可能就是一张普通的废纸。但毕竟上面的横横竖竖不是我写的,万一这纸还有价值,被我随手扔了也不太合适。还得麻烦秦总行个方便,替我转交一下。” “只是一张纸?” “只有一张纸。” 秦冕按着信封滑到自己面前,表示他已代他收下,“正好骆先生来了,我也有话想问问你。”秦冕微微仰头,是个有些凌人的姿态,“白鹿为什么会认识你?为什么这半年时间,他都在你的手里?” 两人相互打量,连同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变硬。 沉默不长,骆洲轻笑一声,一副被冤枉的口气,无辜极了,“我之前不都说过了吗,路上捡到的呀。”他只是好心来送个东西,怎么莫名其妙还被质问上了。 第152章 秦冕微偏脑袋,仍旧是双猜疑的眼神,“假使我们换个位置,你觉得你会相信这番话吗?” “还别说,我现在都已经后悔,当初怎么那么痛快就放人走了。”骆洲耸肩,“要是我提前认识他,知道他是你秦总身边的东西,你觉得我会那么轻易就把人还你?我又不是冤大头,物品交换,谈个条件不过分吧?” “谈什么?” “我知道你跟我父亲同时看中一块地皮。没记错的话,你们明争暗斗两年了,一人拿到一半的机会,就等着对方谁先松口,谁先放弃。” “所以呢?” “所以我要是知道白鹿对你这么重要,当然就用他来换你手中那一半东西了呀。再怎么说,我都替你养了半年,体重增了十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的确。”秦冕面无表情看他,“我欠你一个人情,但那块地别想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骆洲苦笑,“所以秦总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你现在就应该庆幸白鹿是被我捡到,而不是别人。否则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谁说得准呢,对不对?” 问不出更多东西,秦冕也不浪费时间。他捡起桌上的信封,正反看了两眼,“你照顾他的事情,我会记住。今天麻烦你专程跑一趟,以后若是有其他需要,可以开口,换我上门。” 送走骆洲,秦冕回到办公室里。 他摁亮台灯,下一个动作就将信封举过头顶。 果然,这种黄皮的材质透光性极差,对方似乎料到他有此一举,才故意选了这种烦人的封皮。 骆洲肯定是提前看过内容的,所以自己看不看这东西,它都已经不是秘密。秦冕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当一盘小人。 白鹿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明白的地方,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的确是害怕那些东西的。它们使他每次紧紧抱着白鹿时仍然错觉对方离他很远。 他们之间的隔阂一直都存在,要想亲密无间,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毕竟人是自私的动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说不出口的算盘。 秦冕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小刀,刚斜了角度还没来得及下手,他又停住。 “……” 原来这个信封并没有封口,指甲盖稍微一拨,密封的地方就翻折起来。 “啧。” 骆洲一定是故意的。 秦冕不再犹豫,将单薄的扉页抽出来,一层层展开,就像一层层剥开某人的外壳。紧张,兴奋,不可抗拒。 他皱了皱眉,因为首先映入眼里的是他并不陌生的四个字:天上人间。 第八十四章 置之死地而又死 白鹿醒来时,睁眼正好是片黄昏。 面前正对一扇硕大落地窗户,季昀就坐在窗前闭目小憩。 系在一角的窗帘是禁欲的石灰白,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尤其显得森冷。 白鹿突然没由头地想起那些,穿在未冷尸体上,单色的寿衣。 这个念头一起,先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他托着沉铅一样的身体,努力坐起来靠在床头。额间细出冷汗,四肢颤颤巍巍,几个动作就虚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种吃力感并不陌生,他可能又被下药了。舌底一丝怪异的回甜,是那杯味道过头的红茶。 管家? 明明是个面蔼的男人,看来这世上所有面善的东西,都不一定安全。 可身上衣物完好,失去知觉后应该只是被人从书房搬运到床上。 何况。 他现在可是在季先生的家里。 房间的布置比其他屋子都要紧凑,角落间堆着成排的画板,书柜里是鳞次栉比的奖杯。 白鹿猜想这应该是季铭洲曾住过的地方。 季昀听见动静,缓缓开口,“醒了?”男人始终背对他,盯着窗外枿无生机的天空。灰白的光影打在他头顶,看起来十分落寞。 “醒了。”白鹿揉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口气,“这几天太累了,没想到竟在季先生家里睡着,实在是丢脸。” 男人不以为意,并没听出他话中异样,“睡得好吗?” “……”白鹿微微皱眉,硬着头皮回他,“还可以。”他尝试想要下床,却发现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 “那就好。”季昀转头时正好看见他下床的动作,“腿麻了?腿麻就继续躺着吧,再等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白鹿飞快计算自己睡着的时间,看来对方连药效都拿捏好了。 沉闷死气的卧室里,仿佛时间都走得比外面要慢。 “你知道将棋与其他棋类最大的差异在哪里吗?”季昀又转头过去,声音如往常一样平静。 白鹿摇头,“我接触的时间太短,只是自己随便玩玩儿。对这方面的了解远远比不上季先生。” “将棋是象棋的一种变体,而它本身又有无数种变化。从原将到广将,历史上最大的棋盘比你身下这张床都还要大一些。”男人眼中露出些许温度,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走法古怪又缓慢,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棋类都不被人看好。直到出现一个崭新的概念——打入。” “打入?是复活的那个意思?” “被吃掉的棋子能重新回到棋面,继续参与战斗。使强者更强,极大程度降低残局里头和棋的状况。也就是说,将棋里面只有胜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男人全程没有看他,始终不知在看何处,“没有平局,没有饶恕,不留余地。” 第153章 白鹿微一斟酌,仍然拿捏不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季先生是独爱将棋这种烈性?” “烈性啊……烈性这个词用得不好……”他静静闭上眼睛,声音越发冰凉,“那应该是一种接近至死方休又无人可说的巨大绝望。我站在狭隘的孤岛,四周是无边黑水沉浮起落。渡过去,亦或者溺死。要么向死而生,要么置之死地而又死。” 昏暗的屋子里,氧气在沉默中愈渐稀薄。男人突然回头,他目光灼灼,几乎将人烧伤。 “谁教你的将棋?”音色中暗藏几分力量,像野兽龇牙前的蠢蠢低吟。 由于药效残留,白鹿的思维钝得像裹了层泥。他明明嗅出气氛生变,可仍然捡不起无章的思绪,便想简单掩饰过去,“自己学的。” 男人的声音立马沉下去,他又重新问他,“我再问一次,谁教你的?” “……”白鹿咬了咬嘴唇,语气始终犹豫,“见朋友下过两次,就学会了。” 季昀终于失去耐心,他站起来,走过来,伸手直接扼住白鹿咽喉,厉声逼问他,“我最后一次问你,谁教你的?” “……”白鹿瞳孔瞠大,他从没见过这副脸孔的季先生。他被他的口气吓住,心口一颤,声音弱得像蚊蝇,“骆……骆先生教的。” “哪一个骆先生?” “骆河,骆先生。” 秦冕下车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餐厅门口的乔晏。 “抱歉,久等了。”他抬手指给何亦最佳的停车位置,才转头过来,“路上有点堵车,开不快。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等人的习惯。”乔晏冲他笑笑,“都有十年了吧,你都十年没私下邀请我吃饭了。” 秦冕翘起嘴角,“是吗?可我怎么记得,十年之前,我也没邀请过你啊。” 乔晏大度极了,不跟他计较,“是是是!那时候是我们一帮老迷妹天天追着你,强迫你跟着我们吃,总行了吧。”末了又添上一句,“万年不化的秦冰山!” 男人挑眉,算是受下冰山这个称呼。他四下看了看,“就你一个人?白鹿没到吗?” 乔晏也纳闷儿,“你们难道不是一起来的吗?” “他白天有事,就直接约在这里。”秦冕看了眼时间,“他时间观念很强,不应该迟到的。” 何亦已经停好车过来,秦冕一个眼神,他就点点头,摸出手机查看白鹿的定位。 “白先生已经在路上,到这里估计还有二十分钟。”他冲两人微微颔首,“秦总,乔小姐,你们先进去,我在这里等他就好。” 男人没给反应,乔晏倒是先吃一惊。她惊讶道,“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装定位?” “有问题吗?”秦冕面不改色,一点没有做坏事被人发现的心虚,“对你的治疗效果会有影响?” 乔晏不可置信,“对你们之间的信任会有影响!这是亲密关系里非常重要的环节。”她愣了愣,“难道你现在仍然不能信任他吗?” “不是你跟我说白鹿难以取信的吗?”秦冕表情不深,反问她,“那你呢,你又相信他多少?” “我……”乔晏有些犹豫,“他现在很努力地配合治疗,比起之前的态度,已经有非常明显的进步,只是我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 “在你彻底把他嘴巴撬开之前,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但安装定位只是我个人担心,他可能一直在做些我不知道的麻烦事情,我只想保障他的安全。”秦冕冲她做了个手势,“正好我也有话想问问你,还有二十分钟,我们进去坐着说?” 秦冕偏爱这家餐厅是有原因的。 老板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年轻,两年前留洋回国,不光人回来了,还将一腔正统的法式情结也打包带回来。 秦冕刚进餐厅,对方就亲自出来跟他打招呼。 那人亲手接过秦冕的外套,笑出一口大白牙,“秦老师好!” 秦冕冲他点头,“我订的座位还留着的吧?” “必须留着!”男孩目送二人直到入座,才欠身退去厨房。这人与方书词一样,是秦冕赞助过的学生之一。 男孩一走,秦冕就问她,“白鹿到底是什么问题?” 乔晏一顿,“你这问得也太宽泛了吧。”她抿着嘴抱怨,“硬要说病症的话,恐惧、强迫、睡眠和创伤性应激障碍,他肯定都有。人格性格这种东西除了受基因影响,还与个人经历有关,任何一个结果都有与之对应的成因。像白鹿这样复杂的情况,原因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目前我了解的情况也不完整,你让我怎么用几句话回答你啊?” “那有什么是目前我可以知道的?” “他已经开口的事情无可奉告,可他还没有说的,只是我猜测的东西,倒是可以提醒你两件事情。” “洗耳恭听。”男人换了个坐姿,将身体更倾向她一点,“从咱们乔医生嘴里扒点东西出来,真的好难啊。” “剖析心理的过程本来就是马拉松,春种秋收,你就是埋根萝卜都得等时间。”乔晏立马进入工作状态,正色道,“白鹿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手机定位于他来说是个非常敏感的东西。如果真像你所说,他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危险事情,那么我猜他可能会因为不希望被你发现他正在做什么而暂时‘接受’自己被定位这件事,以达到降低你警惕的目的。若是这样,毋庸置疑你应该放更多的精力在他身上。但是……!” 乔晏加重语气,“但他若是没有做那些有的没的,而无意中得知你一直在监视他,这种行为对于你们亲密关系的破坏几乎是不可逆转的。以后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玩儿火又不引火烧身的人,真的没有两个。” 秦冕似乎深以为然,“那另一件事呢?” “说另一件事之前,秦冰山先生恐怕还得配合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行。” “什么问题?” “白鹿手腕上有明显的旧伤,他没穿衬衫的那天我见过一次。”乔晏伏在桌上,以右手握住自己左腕,“仅仅是一只手腕上就有不同程度的伤口,不晓得你对这些痕迹有没有研究,至少我看一眼大概能分辨出哪些是外伤,哪些是自残。” “然后呢?” 乔晏觑起她精明的眼睛,“你们肯定不只是牵个手亲个嘴的简单关系吧?”她凑近他一些,“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更具体的,白鹿身上哪些位置分别有什么样的伤口。” 半小时后,白鹿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抱歉,我迟到了。”他站在桌前,一张脸通红,“不好意思乔医生,让你们久等了。” 秦冕替他拉开身边的座位,“怎么晚了这么长时间。” “陪季先生下棋,最后一局耽误太久,回神才发觉时间过了。”白鹿挨着男人坐下,敛着头,没有看他,只冲对面的乔晏笑笑。 第154章 乔晏善解人意,指着他围巾和外套,“这里暖气开得很足,不脱下来会很热哦。” “啊,谢谢。”被人提醒,白鹿这才觉得厅里热得像个火炉。 他脱衣服的时候,秦冕就一直看他。左耳通红,脸颊上是不正常的潮绯。 男人飞快与乔晏对了个眼神,回头时只假装什么都没察觉,以手背探了探白鹿额头,“脸这么红,精神也不好,是感冒了吗?” 对方下意识躲开他的手,摇摇头,“可能是来的车上有点缺氧,就是头晕,休息一下就好。” 和前菜搭配的调味酒只有一小口,秦冕要来菜单递给乔晏,“还喝点什么?随便点。” 乔晏也不跟他客气,“既然秦老板十年才请吃饭一次,我可以当作你是做好了被宰的准备吧?” “人我都交给你了,一瓶酒算什么。”男人说着就伸手揽上白鹿肩膀,轻轻捏了两捏,又放开,“白鹿最近状态不错,一定有乔医生的功劳。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答谢你,要是能喝,你挨个点一遍我也不说一个字。” 从肩膀放下的右手擦过后腰,转而又摸到白鹿放在腿上的左手,紧紧包住,十指相扣。这个动作很小,恰好是乔晏看不见的高度。 “ok。”她指着菜单首页第一排,“反正我也不太懂,就点一个最贵的吧,chateaumargaux,1999。” 秦冕挑眉,“法国酒啊,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意大利的。” “无所谓啊,我舌头迟钝,这酒好不好喝,也只能从价格上判断。” “那你觉得呢?”秦冕转头问白鹿,“chateaumargaux,这酒有什么特点?”藏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点不安分。顺着裤缝,从白鹿大腿,一点点滑进隐秘的腿间。 白鹿一怔,绷紧后背。他囫囵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出来裹在纸里,“玛歌是五大酒庄之一,chateaumargaux1999比较经典的应该是一款白葡萄酒。红酒口感以柔美为主,象征着女性的善良美丽,温柔和爱。酒中口味繁复,比如沉默的薄荷,深色系的黑莓黑李黑樱桃和黑胡椒。而白葡萄酒中不含单宁,酒味会更加纯正质朴……” 声音毫无起伏,跟背书似的。 乔晏听得一愣一愣,秦冕却并不意外。他从没忘记秦斯源对白鹿的评价,从乔晏吃惊的表情来看,白鹿该是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有告诉她。 直到主食的大肉被端上桌后,秦冕才不留痕迹收回落在白鹿腿间的那只手。 白鹿赶紧闭上双腿,像个没事人似的架起刀叉。 只有他和身边这个男人知道,方才不过几个简单的抚摸动作,他已经硬得有些疼了。 第八十五章 罗斯柴尔德的拉菲珍宝 乔晏问服侍要来三只杯子,却被秦冕中途截掉一个,“他不喝酒,我陪你喝。” “为什么啊?”她转眼看白鹿,“酒精过敏吗?” 白鹿摇头,“好像没有。” “那为什么不喝啊,成年人哪有吃西餐不喝一口酒的?” “他酒量不好,喝醉了就睡。”说话时,秦冕的右手已经虚环在白鹿腰上,一副‘人是我的,我说了算’的态度。 “可以少喝一点啊。我俩对酌,却不给白鹿,这是什么道理?”乔晏仍然不能理解,“他好不容易对我打开心扉,我可不想因为这点龃龉又生隔阂。秦先生,我还以为你是真想请我吃饭呢,敢情是变相增加我的工作难度啊。” “怎么会。”男人举止优雅,将服侍递来的第一杯红酒推到乔晏手边,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大跌眼镜。 他背靠椅背,一本正经,“今天晚上还有安排,我不想让他这么早就睡了。躺床上一动不动的话,可是会少很多乐趣的。” 白鹿:“……” “……”乔晏当即被这番不要脸的话噎住,还有外人在场,这个男人竟然一点都不收敛。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秦冰山,简直就是个秦色胚。 秦冕坦然招架各种视线,面不改色,只象征性询问身边一直安静的男人,“你想喝吗?这酒后劲儿不小。” 当着乔晏的面,白鹿分明为难。可他没有拒绝,反而清清嗓子,翘起嘴角,是一副极度配合的表情,“后劲儿大有什么关系,我今晚要是醉了,是不是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啊?” 乔晏:“……” 可惜饭间好酒还没过喉两口,乔晏就被一通电话紧急叫回诊所。她的一个抑郁症患者受了刺激自杀未遂。患者家人死活哭着求乔晏去医院看他一眼。 乔医生走了,三人的晚餐变成两人。白鹿动作更加大胆,他凑身过去,端起秦冕的那只杯子,驾轻就熟地晃一晃,仰头就咽下一大口。 “好喝吗?”男人问他。 “还不错。”白鹿细细回味,“口感比后面的年份偏甜,好像大家都偏爱用这种甜味来比拟女人的甜美。” 秦冕添满杯子,自己也抿上一口,“以前喝过?” “嗯?”白鹿一愣,垂下眼睛,“这么贵的酒,当然没喝过啊,就是纸上谈兵而已。”小巧的左耳鲜红如血,烫得秦冕不动声色挪开眼睛。 刚回到车上,白鹿就把自己缩成一团,挤进秦冕怀中。抱着男人,闭上眼睛,脸蛋殷红,柔软可口。 秦冕伸手将人环住,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白鹿当即一个激灵坐起来,动作不小,差点撞到男人下巴。 “怎么了?” 他连续换了两个姿势,才咬着嘴唇重新闭眼,“做噩梦了。” 由于那个亲昵的摸头动作,意识不由自主又飘回傍晚那会儿,那时白鹿还躺在季昀家中。 “哪一个骆先生?” “骆河,骆先生。” 季昀总算放开他,脸上的阴霾不见,眼神反而慈祥。他一伸手就碰到他头发,继而又放在他头顶,“说谎是可耻的,你不应该说谎。” 白鹿下意识躲开,“对……对不起。” 男人按铃叫来管家,对方开门时手中还抱着一瓶被遮住瓶身的红酒。俄而,又拿来酒器和两只酒杯。 第155章 季昀手上动作不快,但醒酒和入杯的姿势一点都不含糊。他将斟好的第一杯递给白鹿,“尝一尝,猜对这是什么酒,今天就可以离开了。” “诶?”白鹿瞪大眼睛,不明所以看他。 “那个男人能教你下棋,肯定也教过你这些简单的常识吧。”两人没有眼神交流,季昀就自说自话,“这是铭洲生前最喜欢的牌子,这瓶酒我在市场上找了好久,一个人喝它太可惜了。” “……”白鹿盯着杯中莹润的液体,知道此时不喝是过不去了,可刚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季先生,这酒……” 季昀也跟着他一起尝味,可脸上始终不多表情。额间的褶皱随着喝酒的动作展开又收拢。他盯着半满的酒杯,“啧,居然跑味了。” 男人视线突然落远,无奈叹气,“失味的酒和已故的人,不晓得哪一个更不值钱。”稍一停顿,他又问他,“这样你还能猜出来是什么酒吗?” 熟悉的压迫感罩在头顶,仿佛连天花板都比刚才要低。白鹿知道这肯定不是猜个酒那么简单,深呼吸一口,“如果我猜错了呢?” “如果错了,追加成本的事情就另作考虑。”季昀该是动了真格,语气果决,“可万一要是对了,我就在你要求的基础上,翻倍给你。” “……”果然。这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猜对的意思。 白鹿硬扛着仍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药效,连续尝了几口,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不太熟悉的味道。 既然季昀认为他有机会猜到,那这酒很可能是等级严格并且易于区分的法国牌酒。再者是季铭洲生前最爱,那就更不可能是从意大利那些比繁星还分散的杂牌酒庄出来的惊喜物。贵族圈里最受青睐的无非就是五大酒庄名气最高的那几件。而这瓶酒难以被找到,多半是因为生产时间过长,是一瓶古董酒。跑了味道又说明藏酒的人对它疏于照看,这酒原本或许并不十分值钱。 白鹿心中大致有了几个答案,但答错成本太高,他不得不仔细琢磨。 无法简单从味道上甄别,只得把注意放回季昀手边的那个酒瓶。瓶身被单薄的丝绸包裹,只剩一个难以辨别弧度的瓶嘴。连封嘴纸都被提前拆掉……说明纸张颜色也是个足以表明身份的东西。 不合时宜的,脑海中突然晃过一个旧年的片段。 那是还在骆河别墅里的事情。 那栋别墅外面有一整间地下酒窖。白鹿进去过不止一回,成百的酒架上千的酒,可其中只有一个架上的东西不被允许碰触。 最上面两排是知名的绝版酒,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世间再难找到第二瓶。而下面几排是一个知名酒庄并不十分名贵的酒品,但竟然依照年份排列,每一年都没被落下。 那不是这些贵族平常青睐的酒种,只是相对高端一点的平价酒。 而骆河之所以单独收藏,肯定还有个白鹿不知道的原因。 他半路出家,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可对于骆河季昀季铭洲这些长时间接触红酒的上流社会的人来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些不说也彼此心知肚明的共识。 对红酒的共识,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窥探的共识。 如果是这样,那骆河珍惜的红酒很可能也是季铭洲生前喜爱的。 除此之外,白鹿想不到更多,于是他果断开口。 “是拉菲。”他做足气势,连眼神都硬起来,“是拉菲酒庄,一瓶1980年以前的小拉菲,moulindescarruades。” 在忐忑和煎熬中等待判决,却没想等来对方温柔地抚摸。 季昀抬起他下颌,一缕一缕,循着并不清晰的发络,理顺他软踏踏的头发。男人的目光近在眼前又仿佛很远,他像透过白鹿在看另一个人,“他是珍宝。” 直到临走白鹿都不晓得季昀口中的‘珍宝’是指季铭洲还是红酒。小拉菲的正标名称是carruadesdfite-rothschild,翻译过来叫作,罗斯柴尔德的拉菲珍宝。 由于喝了酒,白鹿脸上呈出一种病态的粉红。他不想被秦冕知道下棋以外的事情,为了掩盖酒气,回来的路上还专程买了两包口香糖全部吃完。 在乔晏面前违心地讨酒,也是为了遮掩自己已经喝酒的事实。 飞了一天的心神终于在秦冕的抚摸里平稳落地。他撒娇似的黏在他身上,像一只亟待被讨好的猫咪。 白鹿很少这样矫情,他只在这个男人面前才会情不自禁露出真实的表情。 酒后的身体十分干燥,开了暖气的车内将燥热连续升级。他突然坐起来一句话不说,脱掉外套又脱毛衣。在秦冕诧异的眼神中,毫不委婉与前排的何亦说,“何先生,麻烦把隔板升起来。” “……”何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的白先生。”说着话时还体贴地打开音响。 白鹿脱得只剩件单衣,又翘起双腿脱自己的裤子。直到脱得精光才转身一跨,骑在男人腿上。 四目相对瞬间,欲望就张扬起来。 由于车顶限高,白鹿只得微曲后背。他将一俯身,就抱住秦冕脑袋用力亲吻,仿佛要把满腔无人可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秦冕好脾气地配合他,迁就他,任他解钮扣,扒衣服,又亲又舔又挠又咬。被这人毫无章法地折腾半天,男人没说什么,白鹿倒是先发制人。 他赌气似的欠进他怀中,手指拨着他前襟的圆扣,“刚才那个主厨叫了你一声老师,难道他也是你的学生?” 秦冕语气平静,“是。” 白鹿吃醋,音色立马饱满起来,“怎么到处都是你的学生?别人春风化雨,你是春风化人,他们看你的眼神,感情流露得都快漫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男人被他逗笑,轻轻抚摸他后背,“什么眼神?他们不对我客气,难得像你这样跟我撒泼?” 白鹿觉着羞赧,一口咬住他脖子,印了个半深不浅牙印,“你是我喜欢的男人,以后不许再收学生了……他们都那么优秀,要是又有人看上你,我哪里争得过来啊。”说着说着,竟委屈起来。 秦冕知道他酒意上头,也不责备,任他叽叽咕咕,胡作非为。末了,才将人从怀里扒出来,故意恼他,“以后不许喝这么多酒,你一喝酒脸就会肿,还真不如我的学生好看。” 白鹿一听,身体里存留的酒精直接炸开。他推他攘他,一双腿甩了半天也踢不着他。急得在男人膝上发泄似的乱摆,忘了局限的车内空间,一个后仰,整个脑勺直接撞上车顶。 “啊!”白鹿捂着脑袋,疼得眼泪在框里打转。 这一下是磕得狠了,秦冕皱了皱眉,将人温柔揽回怀中,使他趴在自己胸口,“让你不老实,这下不光脸肿,连头也肿了。” “……”白鹿又气又悔,一手抓着男人已经被他扯开一半的领口,另一只手捂住疼痛不减的后脑,带着让人心疼的重重鼻音,“我喜欢秦先生,很喜欢很喜欢。”这种只在酒后才听得见的撒娇,异常暖心。 良久,男人才回答,“我知道。” 兴许是对方的口气有些敷衍,白鹿不乐意了,又挣扎着坐起来,一双大眼睛顾盼流光。 他一个字一个字跟他强调,语气无比认真,“我喜欢秦先生,不只是想跟你睡觉的那种喜欢!” 第156章 说完,又抱着脑袋跌回男人怀里。哼哼唧唧,一闭眼睛,两分钟不到便睡着过去。 秦冕就一直静静看他脑袋顶的发旋儿,看他又长又密的睫毛。直到何亦关了音响,小声提醒他,“明天晚上方先生回国,秦总还要亲自去机场接人吗?” 秦冕牵起白鹿落在座椅上的外套,将他光溜溜的身体仔细裹住。 “去。”他听何亦欲言又止,将头转向窗外时也叹了声气,“毕竟我答应过他。” 第八十六章 她说她儿子是跳楼死的 乔晏噘了噘嘴,将一夜死掉的含羞草连盆带泥放到门口。 前台探出个脑袋,“这不是吴医生送的花么,这么快就死啦?” “嗯,可能是根没长好,前两天就没精神了。” “对了。”前台叫住她,递来一个手信袋,“吴医生蜜月回来,早上还来了一次,说这是给乔医生的纪念品。” “除了免费苦力她还能想到我,不容易啊……”乔晏刚伸手过去,东西没接成,手又抽回来。 “乔医生?” 她没要口袋,反而瞪大眼睛,“他们之间可能有问题!” “啊?” 下一个瞬间,乔晏已经大步向前,转身朝诊室里去。 吴医生是她同门的师姐,在本城的精神疗养院工作。二十年前,网络刚刚普及那会儿,对方曾叫乔晏帮忙录入过部分病人的个人资料。 当年的资料全靠手输,每一个字都是指头敲的。这么多年过来,仍有两个患者的情况令乔晏记忆尤深。 一个是被称为天才少年的男孩,因一桩完美凶杀案被查出患有反社会人格障碍。若不是新陈代谢在现场掉了根头发,那个案子或许永远都无法破解。 另一个则是名气不小,叫作齐妃的女人。 她曾在报纸上被大众戏称为世上最幸运的女人之一。出生名门,是个中法混血,又跟一个同样好家室的男人相爱结婚。强强联姻,简直是所有人都艳羡的发展。 她是季昀的爱人,季铭洲的母亲。因儿子车祸去世,受打击太大,一夜之间突然疯了。 专业一点来说,是精神分裂。 头一天在餐厅里,秦冕跟她使眼色说‘这人正在撒谎’的时候,白鹿似乎恰好说到跟季昀下棋的事情。 乔晏的病人里面,有钱人不少。对于季昀这种不小心就上报纸上新闻的有钱人,更是不会陌生。她虽没亲眼见过,好歹名字是听了几十年的。 鬼使神差的,乔晏凭借印象中师姐给的账号密码登入疗养院的网络系统,竟成功在里面找到一份齐妃的病情记录。 三十年前的优雅女人,如今也快七十的年纪。 乔晏翻到她当年的病历,粗略又看完一遍。女人患的是精神分裂中的紊乱型分裂,这几十年来一直靠吃药控制,病情没有好转,但也没严重。 原本被千万人羡慕的开挂人生,因为一个意外,就这么没了。 乔晏一点点浏览齐妃这些年来的各项记录,她直觉这里面有些被人忽略的重要东西,翻了半天直到看见一条—— ‘她今天状态不好,她一直在说已逝的儿子的事情。她很混乱,她说她儿子是跳楼死的。’ 这条非常不专业的记录该是某个年轻又没有经验的护工登记上的。坏处是他们只会记录,不能当场正确地分析。可也有好处,比如由于缺少经验反而不会先入为主,记录客观。 传闻中季铭洲难道不是车祸死的吗?怎么又变成跳楼了? 乔晏不停往下翻,直到翻出一个附件,附件上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女人当年的独照;另一张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乔晏看见照片的瞬间就愣住。她这才意识到虽然季家人名气斐然,但她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季铭洲本人。 相片上的男人清爽干净,眉角的弧度,下颌的高度,脸与相片的夹角,连同眉眼间的神态都看得出来那人良好的修养。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脚底爬上来,她吞咽一口,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白鹿与乔晏预约的时间是午后四点,也就是乔医生下班前的最后一个病人。 可中午刚过,白鹿就来了诊室。他一进大厅就被前台告知乔医生还在接待上一个病人。 白鹿一脸歉意,冲她笑笑,“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时间,晚一点再来。”趁对方一个不注意,他摸出何亦给的那只手机,关机后直接扔在墙角。 一刻不耽误,电梯下楼就打车去天上人间。 已经整整一天,都联系不上沈钰。 尽管没拿回自己的手机,他仍然有办法跟对方通气。可从昨天晚上开始,沈钰就彻底失联。白鹿有些担心,不得不临时脱身,去看看情况。 果然。 仅仅扔掉手机还不够。 出租车几次连续变道超车,白鹿透过后车窗仍能瞥见一个熟悉的轿车身影。尽管何亦车开得足够隐蔽,甚至保持了一段不近的距离。他知道何亦的车技,要想在大路上甩开对方,并不容易。 “师傅,附近有购物商城吗?” “前面左拐有一个,不去洗浴中心了?” “去。”白鹿扒着座椅,眼睛却从后视镜中警惕盯着车后的情况,“开进购物商城的地下停车场,听我指挥,绕两圈我们再去。” 于是在商场负三的迷宫停车场里,何亦果然跟丢了四处乱窜的出租。他只得靠边停车,跟秦冕汇报:人掉了。 手机最后的定位还留在乔晏的诊所,而白鹿的位置,已经完全失去。 第157章 秦冕回他:不要紧,他知道自己回来。晚上我去接人,你留下来,替我看着。 故意记错就诊时间把手机扔在诊所,就算被问起来,白鹿也可以说是自己不小心遗落。若是这人一开始就打算甩掉何亦,跟丢是必然的事情。 秦冕知道,何亦的聪明,放在同是人精的白鹿面前,根本不够用。 白鹿赶到天上人间时天还大亮,不是迎客高峰,门庭有些冷清。大部分的服务员都没有到位,只一个青涩的新面孔迎接出来,怯怯问他,“请问先生是要做局部推拿还是全身?” 白鹿一句不肯废话,“雏鸟,四十六号。” 对方会意,点了点头,领着白鹿乘电梯进到专门的房间。 可几分钟后,进来的却是另一个男孩。 他同样穿着雏鸟的衣服,装作羞赧地询问白鹿,“沈钰今天身体不舒服,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代替他?” 白鹿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舒服?” 男孩支吾半天,就是说不清楚。 白鹿心一紧,完了,事情肯定暴露了。若是昨晚暴露,人应该还是活的,多半会被关在某个屋子里,听候上面人来发落。这发落一去一来,一般都得两三天时间。 当年他自己逃跑未遂被抓回来,就关在小黑屋里关了整整两天。 男孩见白鹿脸色凝重,以为他生气了,“先生,我……我很听话的……” 白鹿回神,这才仔细看他。稍一沉吟,直接上手将男孩抓到面前,两三个动作就干练地撕开他衣服。 对方被这番举动吓坏,愣神之际,白鹿已经开门指着外面,“滚出去,让你们管事的再给换一个来。” 第二个男孩同样被他撕破衣服赶出门外。 平日管事的那人还没上班,此时代管的也是个没有经验的愣头。对方被白鹿的气势压住,连连道歉,“这位客人,沈钰今天真的不方便接客。您需要什么样的,可以给几句描述……再不然我多领两个来,您慢慢选?” “可以。”白鹿脸色黑得吓人,“只要新人,要干净的。” 不到一刻钟时间,五个不同类型的男孩已经站成一排,任他挑选。 白鹿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把上衣都脱掉。” “……”男孩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可既然客人要求了,也只得老实照办。 白鹿眼神挑剔,一个个扫过,最终指着其中一个,“就留你吧。” 待房间里只剩下白鹿和男孩,他才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又指了指唯一的那张大床,“坐。” 男孩有些怕他,小心翼翼在床沿坐下,“小……小旭。” “才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灰,随手一扬,扔到床上。 “来了两月了。”小旭倾身去捡衣服,还没穿上就被白鹿喝止,“别碰,不是让你穿的。” “……” “这里的环境熟悉吗?” “……”男孩不懂他意图,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还……还好。” 白鹿舒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谢……谢谢。”男孩见白鹿面色缓和,也跟着松了口气。由于上身一直光着,该是难为情,手臂不自然地交叠在一起。 白鹿掀起床单,扔给他,“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么?” “不知道。”男孩摇着头,飞快地用床单将自己裹上。 白鹿逮住他一只手,指着肘上两道将将结痂的红痕,“这些伤口,怎么弄的?” “……”小旭咬了咬牙,“前天来了个客人,我不小心惹他生气,就被齐叔罚了。” 据沈钰之前透露,齐叔是现在店里专管这些雏鸟的管理,脾气不好,总爱打人。也不多严重,就是徒手扇两耳光,找根笤帚鞭几条红印的程度。 白鹿在几个男孩里挑了半天就是想找个身上痕迹多的。这种人要么笨手笨脚,要么管不住脾气,总之时不时就会受罚。 所以这个男孩最有可能知道,如今的‘小黑屋’具体在什么位置。 白鹿从外衣口袋摸出一卷百元的纸钞放在他手边,“如果惹出乱子,齐叔一般会把你们关在哪里?” 男孩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他,“你……你怎么知道?” “回答我。” 震惊之余,小旭又低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钞票,眼中放光,“顶楼的休息室那边有一间空着的房间……” “等等。”白鹿打断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支水笔。他快速拆开那卷钞票,抽出几张摊平在床上,“房号是多少?你把浴所每层楼的截面都画出来给我。” 趁小旭画图的时间,白鹿稀开大门观察外边的情况。此时人少,天时地利。但毕竟正门守着几个保安,他就算救得了人,两人顺利出去的可能性也不大。 末了,白鹿一边解自己衬衫的纽扣一边问他,“你演技如何?尖叫的声音够不够大?” 第八十七章 它会那样呈现在你面前 天上人间除了正门,还有个偏门。 那扇门出去是个卸货装载的后院。会所每日的供需和食材都会在早上六点左右送来。 白鹿曾经逃跑未遂,后来逃走的念头也一直都有。 他观察过很长一段时间,若是能不被察觉躲进后院的仓库,趁早晨卸货的二十分钟溜进货车箱尾,被载着离开是最简单易行的方式。 第158章 当然,这是理论上的。 他当年还没来得及尝试,就遇见了带他离开的梅老板。 白鹿担心沈钰的安全,先前已经跟他提过。对方也与他确认,每天早晨六点,后院仍然能够看见进出的两辆小卡。 可目前事情未完,沈钰不可能一声不吭逃跑。 白鹿脱掉自己的衣裤,包成一团夹在腋下,身上就穿着小旭将将脱下的单衣。这块麻布除了性感,毫无御寒功能,冷得他一出门就双腿打颤。无奈之下,只得又把自己的羽绒服罩在外边。 凭着当年的记忆,他将打包好的衣服扔在一个几乎无人过路的楼梯间里。小心翼翼摸索着下楼,避开两波人群,总算晃到浴所的南面。 他记得备用钥匙都在一楼最南的某个小房间里,那里随时都睡着个守门的人。 趁此时外面无人,白鹿敲了敲那扇门。 “谁啊?”果然听见有人应他。 “是我,齐叔让我来拿钥匙。”见找对地方,白鹿松了口气。 “要哪儿的钥匙?”守门的人闻声开门,是个身形瘦高的老头。他手里还抱着个取暖的香炉,“你谁啊?” 说着话时又上下打量白鹿两眼,见他里面穿着熟悉的单衣,“新来的雏儿?你哪里顺的绒服?” 眨眼之间,白鹿一个干练手刀就精准劈在他颈侧。 老头闷哼一声,捂着脖子连退两步,表情狰狞却一点没要晕迹象。他当即明白这人要做什么,瞪着眼睛张大嘴,“救……” 呼救的声音还没嚎出来,白鹿眼疾手快抢过他手中香炉,毫不犹豫一个补刀,用力敲在他脑门上。 扑通一声,人倒在地上,眼睛一阖,总算闭了嘴。 白鹿皱眉,甩了甩劈疼的右手。估计是肌肉太少,实操第一次就失败。早知道就直接抢香炉,多一个动作,就越多风险。 他蹲下身体,探了探对方鼻息,吞吐匀称,这才抬脚进屋开始翻找钥匙。 小旭不记得房号,白鹿只得把整层楼的钥匙全部拿上。临走时候,又存了个心眼。 对方今晚肯定能发现丢失的钥匙,自然能想到是沈钰那头出了状况。他必须给他留足逃跑的时间,索性将一整排的钥匙全部取走。 顺着来时的楼梯爬上顶层,凭着画在钞票上的横竖找到那个房间。 这么多年过去,室内大多地方都翻新过一次,早不再是白鹿记忆中的原貌。 他开门的同时已经闪身进去,屋里没有窗户,根本不辨昼夜。尽管没有开灯,仍然可以瞄见墙角缩着一团黑影。 灯亮一瞬间,被绑成粽子塞住嘴的沈钰就吓得满地扑腾。 “小钰,是我。”白鹿跪在他面前,将吓坏的男孩从地上扒起来。对方神情恍惚,手脚都被系着,本能挣扎着伸直双脚使劲儿踹他。白鹿躲闪不及,被踢到腹部。 “我是白鹿。”他压低嗓子,忍着疼痛,“沈钰你看清楚我是谁!” 男孩一愣,眼眶立马就红。 白鹿挑出把锋利的钥匙,一点点磨碎他手脚上的束缚。见对方逐渐冷静下来,才拔出他口中塞着的一团破布。 “不要叫,我这就带你出去。” 沈钰不再挣扎,眼泪却一直往下掉。他全身发抖,好半天才叫出他的名字,“白鹿哥……我……我……”由于害怕,憋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暴露了?”白鹿一边磨绳一边问他。 男孩拼命点头,“顾……顾那个……他来了。”他的声音颤抖,时不时还破个音。 白鹿一心都在手上的动作,并没留意沈钰具体说了什么。 手脚的约束终于散开,沈钰一头扑进他怀里。男孩怕控制不好声音,就死死咬住白鹿肩膀。 “别怕,还有力气么?”白鹿拍拍他后背,扶着人站起来,“腿麻不麻,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男孩摇头,用唇语说,“我……我可以。” “好孩子。”白鹿揉着他头发,一遍一遍安慰,“没事了,这回没事了。” 白鹿关了灯,也不着急出去,就一只手握住门把,另一只被身后的沈钰死死抱住。 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等待同时,心里也没闲着。刚才两眼已经记住天上人间的内部构局。趁这个时间他正好能在脑中演算从这里逃到后院的最优路径。 终于。 楼下的包间传来一声惊悚尖叫。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救命啊!要死啦!欺人太甚啦!”是小旭的声音。他开了门,就坐在门口,裸着上身,照着白鹿给他的剧本,扯着嗓子又哭又嚎。 门外渐次响起骚动,似乎不少人都出来看这个热闹。同一时间,浴所的人流三三两两,从东南西北朝声源处不断靠拢。 白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开门拉着沈钰一路狂奔,奔跑的方向正好与人群相错。 从最冷清的楼梯间下去,顺利绕开几处容易撞人的拐角。转两个弯,眼前就是笔直的甬道,通道尽头是那一扇通向光明的门扉。 六年前,白鹿就是在这个门口被人卡住。一步之遥,使他终究错过脱离暗黑的机会。 后院的仓库比白鹿记忆中要小,墙边错落堆着大大小小,沉灰多年的数排纸盒。他接连掀开几个,只有一个杂物半满,勉强塞得下身材娇小的男孩。 白鹿双手交握,马步半蹲,“踩着我,跳进去。” yxdj。  沈钰拼命摇头,扯着他衣服不放,“那你呢?” 第159章 “我自己可以出去,带上你我们就都走不了。你乖乖藏在这里,只要熬过今晚,出去应该没有问题。” 沈钰咬着嘴唇,急得快哭了,“可是我失败了,我哥他白死了。” 白鹿正色下来,“沈珏没有白死,剩下的事情我替你收尾,你相信我好不好?” 男孩仍然摇头,转眼又变哭腔,“白鹿哥你也不要管了,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太大,继续下去你会有危险。” 白鹿一愣,“什么关系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发现你偷录的视频?” 男孩身子一抖,“他们没有发现,那些东西还在里面。要是他们知道,就不会只是把我关起来了。” “那为什么关你?” “之前报案的时候,有一个天网的摄像头正好拍到我没戴假发的侧脸……”沈钰后怕地吞咽一口,“应该是我报警的事情被谁知道了。” 白鹿听懂了,那个‘谁’还是个有机会接触公安内部系统的人。 他微有犹豫,语气仍然坚定,“就算是派出所有人跟这边牵扯,那也不可能所有人都牵扯。报案不被重视可能只是因为事件性不强,远远达不到刑事案件的程度。” 沈钰瞪着眼睛静静听他说下去。 “沈珏死了太久,证据早都没了,何况他是自杀,脏也脏不到这些人头上。”白鹿皱眉,“可若是天上人间正好招惹到某个重要人物,能靠那个人借刀杀人,就再好不过了。” 可那个重要人物从哪里来呢。 男孩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现在只有这么一个思路。”白鹿的声音严肃下来,“你已经留不下来了,先安全出去再说。” 沈钰扭过不他,只得老实钻进箱子。 白鹿正要关盒,却被男孩抓住手腕,“白鹿哥,出去之后我还能不能联系你?”沈钰摸他的那只手,凉得白鹿狠一哆嗦。 “等我联系你,事情结束之前,我替沈珏看着你。”他脱下羽绒服搭在男孩身上,郑重叮嘱,“不管后面遇到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你觉得这个世界该是什么模样,不久之后,它就会以那个样子呈现在你面前。” 无论如何,他都想救他出来,一如时间逆流,在救当年的自己。 白鹿摸回浴所穿好剩下的衣服,偷出来的钥匙被他零零碎碎丢了一路。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开,他都走到门口,又想起沈钰提到的最后的视频。 可刚一转身上楼,就迎面过来两个保安。白鹿错身让开,却被其中一个扣住肩膀。 “你们做什么?”白鹿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现在是客人的身份,对方没有道理跟他找茬。 “你说我们要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人一步步走来,“你这是要去哪里?刚才都看你出门了,怎么又倒回来?” 白鹿猛一回头,吃惊地瞪大眼睛,“顾,顾先生。” 顾致顺冷笑一声,“果然是你啊,白鹿。” 不待白鹿再问,那个守门的老头捂着发肿的半边脸站在顾致顺身后。他指着白鹿,气得手抖,“就是他,兔崽子!他把钥匙全拿走了!” 两个保安闻言将人架住,下一个瞬间白鹿已被死死按在地上,他这时再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乌鸦回巢是反哺,你这一回来可是盗窃啊。”顾致顺走过来,蹲在地上,用手拍拍他白得不见血色的脸蛋,“拿那么多钥匙做什么?人倒是比以前机灵了,可还是有一个摄像头捉到了你。” “你怎么在这里?”白鹿仰头,一脸惊惶,他明明记得当年是这人和梅老板联手把自己救出去。 难道……难道这里本就是他们的地盘?那为何当初不直接把他卖给骆河,非要多走一个mb的程序? 那一段记忆还算清晰,白鹿快速回忆,将每一个不自然的细节挑出来反复琢磨。 对了,梅老板还专门替他抹掉过去,换了mb的身份。 为什么?这绝不是个举手之便的事情。既然最后都是把他卖掉,换不换身份又有什么差别?若是客人的要求,那客人又是谁,是骆河吗? 可哪一个有钱人没见过美人。在他们眼中,再漂亮的人物都不过是个符号。若是没有独特的地方,他当年凭什么被骆河看中? 一个可怕的猜测一闪而过,白鹿终于后知后觉,他竟从没仔细想过,骆河当初为什么看得上自己? 顾致顺将人上下打量半天,嘴角噙着一个古怪的笑意,离开前交代身旁的保安,“绑起来,带后面去。” 下个瞬间,一股电击从下腹传来,烫得白鹿肌肉痉挛,身体僵住后直接倒地,失去意识。 秦冕到了机场才得知航空管制,飞机没有按时起飞。又因天气原因可能无法顺利降落。原本九点到达的班机,至少得推迟两个钟头。 他发短信告诉何亦航班延误的消息,让他提前把方书词的酒店订好。 不料对方一个电话直接打来,“秦总,白先生至今还没有回家。”三小时之前,乔晏也跟他说过,白鹿今天没有去诊所。 秦冕皱眉,看了眼手表,“多给他三个小时,如果十二点见不到人,再联系。”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冕没有犹豫,飞快拨出另一窜号码。他眼角和嘴角始终绷紧,是个有些阴鸷的表情,“喂,是谢局吗?这个时候打扰非常抱歉,我这边可能丢了个人,虽然不到二十四小时,还是想借你手里几个人用用。” 第八十八章 他年轻时候有个爱人 平板上的时间过了十二点,才终于听见飞机姗姗来迟的降落。 秦冕收好东西,已经等在离停车场最近的门口。三小时过去,仍然没有得到白鹿回家的消息,只中途接了通电话,是总局治安支队的队长。 对方说人已在局里待命,若是秦老板手里有点线索,可以先描述一下,他们提前定制计划。 “老师。”干净的男孩声音在身后响起。秦冕转头,正好对上一双惊喜的眼睛。 方书词背着双肩,又拖了几个行李,一路小碎步跑来,半点不见旅途的疲惫。他只是盯着他,就喜不自禁翘起嘴角,目光含蓄又明目张胆“老师,我毕业了。” “嗯。”秦冕从他手中分走一个最大的拖箱,脸上也是个带笑的表情,尽管笑容不深,“恭喜毕业,欢迎回来。” 第160章 刚一转身就听见对方心花怒放说,“好开心啊,老师果然还记得当年跟我的约定。” 方书词走在秦冕身旁,不多不少,正好是与人并肩的位置,“在外度日如年,可终于让我等到回家这一天了。” 他本就是个优秀得耀眼的存在,在外头这么多年,早不记得被多少人爱慕过惦记过表白过。与多数出国就撒欢的留学生不同,方书词千日如一日,始终自持端正,只为了守护心里那撮深沉的月光。 跟同学公路旅行途径华盛顿dc,踩在刻着‘ihaveadream’的纪念堂地面,仰头望着成群的白鸽划破天空,听身边的亚裔女孩说‘我可能喜欢上你了’,然后同之前每一次一样,绅士地微笑着,说抱歉。 独自一人走过六年的盛夏寒冬,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身边这个男人。 多少年了,从秦冕第一次送他出国,陪他走进学校那天开始,他似乎就无可自拔地爱上这个男人。 此后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能有一天和这人并肩走在一起,成为别人难以替代的,他的左肘右臂。 秦冕曾毫不掩饰地说过,他是他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学生。他从来不吝啬对他的赞美,他对他比别人都多包容。 那时候男人的目光沉稳又深切,虽然很多话从不说明,但方书词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对方没说出口的,也是无数次差一点就出口的东西。 不需要语言,每一个眼神和动作,他都可以看懂他。 两人之间兴许是差了一点时机,气氛,冲动,或者只是酒精。不过有一点方书词深信不疑,他们对彼此,一定都有渴望。 头两年时间,两人一直不深不浅地暧昧,时不时一两句关心就足够回味好久。不浓烈不轰鸣,是一种细水长流又不曾褪色的炙热。 当他某一次回国,终于鼓起勇气主动亲吻他日思夜想的男人。秦冕没有推开他,反而顺势将人圧在身下,像一种水到渠成。 第一次上床之后,秦冕靠在床头,把他圈进怀里。 男人的声音沉郁儒雅,以至于此后每每听见教堂独奏的管风琴时,他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些缠在耳边,温情的窃窃私语。 “你以后的路一定宽得不可估量,若是愿意回国,我秦冕这里,就永远有你方书词一个位置。” 那应该是他们认识后的第三年。 那一年他们睡了,关系变了。师生以上,恋人未满。聪明的人都知道最好的东西要留足距离,可就是这种既珍贵又气人的距离,才使得两人如今仍然不足亲密。 但那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回来了,他们之后会有很多时间。 方书词的周围从来不少苍蝇,像秦冕这样优秀的男人,更不可能干净。不过他坚信,就算这人身边一时都干净不了,没关系,早晚有一天对方会发觉,只有自己对他来说,才是最特别的那个。 并不是所有人都足够优秀,是能被秦冕看进眼睛,打从心底认同的优秀。 仅仅是相识的六年时间,几封信,几张明信片,数不清的信息和邮件,都是无人可替的,是他弥足珍贵的宝物。 秦冕开车,车速却一直碾着上限。男人全程都不说话,方书词也不敢打扰,直到察觉方向不对,才转头问道,“老师,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吧?” “何亦给你订了酒店,我现在送你过去。” “可是……”方书词胀红了脸,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奕奕发光,“当年老师可是许诺过我,若是顺利拿到毕业证回来,想住哪里都可以的。” “是吗?”秦冕回答得心不在焉,连踩着油门的脚都一点没松。 男孩盯着这张无限神往的侧脸,不再委婉,深情款款说,“我想住到老师家里。” 白鹿这一觉睡得死沉,是明明醒了却睁不开眼睛的沉。 稀里糊涂窜了好几个梦境,光怪陆离,稀奇古怪。 他梦见小时候被家人抛弃,一个男人却站出来坚持带他上山。梦里的白鹿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却一本正经问他,如果我真的是个傻子呢? 男人始终没有回头,白鹿追不上他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见对方熟悉的烟腔,动听得宛如天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眼前的场景突然变换,他被几个不认识的熊孩子嬉笑围观。脚下是烧着秸秆的熊熊火焰,可能是梦里的缘故,他只觉得四肢沉重又冰凉。 刚才不转头的男人突然映入眼中,他不顾烈火,赤手将白鹿从火里抱出来。白鹿分明完好,而男人烧伤的手指直接掉在地上。 再之后出现的是第一次来会所找他的季昀。向来温和厚礼的男人竟不顾风度,一直跟他争吵。白鹿完全不记得他们吵架的原因和内容,只觉得全程呼吸不畅,随时都要窒息。 最后闯进来的是头发花白的骆河。男人温柔抚摸他的身体,用布条遮住他眼睛,“鸣鸣,忘记过去的事情,从今以后,三月的春天,才是你的生日。” 先前翻过秦冕的书柜,也陆陆续续啃过一些关于心理和释梦的书籍。书中说,梦是心理现象,和潜意识一样,是个伪装过的预言家。可梦里那些东西半真半假,还尽是早年时间的旧东西。 仿佛每一个梦魇都在吃他的精气,人越来越清醒,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 眼皮颤抖着睁开,眼前依然是浴所统一风格的天花板。 感官逐渐回笼,白鹿发愣半天才察觉自己平躺在一张床上。他想翻身又发现四肢都被绑住。稍微挣扎,脆弱的皮肤就被麻绳割掉油皮。 下一瞬间,心口一惊,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被扒光了衣服,是一副全裸的状态。 “终于醒了?” 白鹿惊恐地转头,撞见一张并不陌生的脸,“顾先生?” 顾致顺坐他旁边,就坐在一张小凳上,不近不远,不知看了他多久,“你再不起来我都以为你是睡美人了。” “……”屋里没窗,不分昼夜,他只记得晕倒的时候接近傍晚,“我睡了多久?”他心想完了,乔晏那边一定赶不上了,她多半还会去问秦冕自己为什么缺席。 “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身体果然不行啊。那个枪打别人也就小半天时间,你躺这么久,不饿的吗?” 听见‘饿’字,白鹿只觉得头晕想吐,由于受惊过度,当即打了个干呕,“你绑我做什么?” “偷我钥匙还偷我的人,我还没问你想干什么。不过当年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现在总算逮着机会了。” 听这人的意思,沈钰多半已经成功出去,白鹿恐惧之余竟还松了口气。由于被束缚太紧,他想低头查看伤势却吃力得要命,“是你脱了我的衣服,为什么?”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冻的。腹部被电击击中的部位又疼又麻,如同被火燎过。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看了吧。”男人说着话时已经站起来,选了个最佳角度斜眼乜他,还啧啧嘴,“我就是不能理解那个老头的癖好,光看有什么意思啊?他还摸你吗,一般都摸哪里啊?” 这话虽说得下流,但说这话的人却是无心。 第161章 白鹿知道顾致顺喜欢女人,只是这样直白被人看光也不舒服。他想集中精力却发现力不从心,只得又闭上眼睛,“既然顾先生知道人是我放的,你要怎么处罚我?” 估计是沈钰太不值钱,对方压根儿不接他话,反倒继续上一个话题,“你也不是骆河买的第一个。在你之前之后,他还挑走过不少男孩,少说也十几二十人了。老头子的怪癖你肯定知道,比起掏家伙,他是不是真的更喜欢用眼睛?” 白鹿皱了皱眉,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骆河的喜好,可并不愿意跟眼前这人在这种情况下交流。 “听说一看还特么能看一整天,我就不明白了,那老头儿不光钱多,毛病也不少吧?你偷偷告诉我,他是不举还是早泄啊?” “那顾先生你现在又在做什么?”白鹿声音乏力,连呼吸都嫌麻烦。他害怕激怒男人不敢说重话,可又想知道对方有什么打算。 顾致顺绕过床头,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原先还没觉得,不过如今再看,这一张脸还真的是像。” “……” 予。 西。 独。 家。 见白鹿不给反应,他就伸手挑高他下巴,逼他睁眼,“啧啧,被那老头儿调教之后,就更像了。上次在外边碰见,有一瞬间我都不敢认你。这哪里还是白鹿,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像是说到个禁忌的东西,对方立马闭了嘴,“难怪当初一听见消息就火急火燎要人,连价钱都不问好,当晚还亲自来接你。这么多年,你可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这些男孩子里面,谱子最大的一个。” “……”白鹿被他折腾得难受,虚起眼睛,“骆先生不过是碰巧买走我,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顾致顺先是诧异,随即笑了,“他难道从没告诉过你他选中你的理由?” 见白鹿一愣,笑得更夸张一些,像是在讲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你竟然不知道他年轻时候有个爱人?梅老板见过,我也见过,约莫就长你现在这模样,不说十分,七八分肯定是有的。” 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意味深长补充说,“如今不光这张脸,连你身上这股子气都跟那个人一样。白鹿啊白鹿,你一定不知道你这张脸是有多精贵吧?” 第八十九章 我不会丢下你 十二点刚过,已是后半夜时间。浴所的客人渐少,除了留下来过夜的,大多房间已经空了。 一个矮小的男人走进来,轻凸的眼珠在眶里溜了一圈,就精祟盯着印在前台的迎宾广告。 接待小哥刚一靠近,他就嘿嘿笑着凑人耳边,“要只雏鸟,给玩儿屁股的那种。” 小哥一愣,不明所以问他,“什么鸟啊?”男人面生,从没见过,职业习惯使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别装了,我是被人介绍来的。就你们这里的常客,秦老板!”这人口气还不小,挤眉弄眼,说得跟真的似的。 小哥脸色当即一软,“原来是熟人介绍,失礼失礼。”可他再想要细问究竟是哪个秦老板时,对方已经明显不耐烦了。 既然随口叫得出‘雏鸟’,想必多少是攀了点真关系。他只是底下一个做事情的,可得罪不起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只得客气把对方带进房间,一点点介绍,谈好价钱。 可当他引着雏鸟回来时,空荡的房间里边,人已经没了。 同一时间,浴所的大门被突然涌入的人群堵住。身穿制服的警察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进门。 带头的那人气势汹汹,攘开门内想要阻挡的保安,“站墙边去,临时检查,都不许动。” 话音一落,他身后三十多个警察兵分两路从下到上,将天上人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后一个进门的男人没穿制服,只穿着件深色的毛呢外套,他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消失半天的矮小男人不知何时晃悠过来,从兜里摸出两个物件,毕恭毕敬递给他,“秦老板,录音和针孔。” 秦冕点点头,收下东西,“里面办事的人多吗?”说完就点开录音,不仅公放还将音量调到最大。里头立马传来一个顾客为玩儿鸟屁股跟接待讨价还价的声音。 “那我可不知道,这里的房间都关着门,隔音效果还挺好。但愿今晚能抓着几个现形,否则结果还真不好说。”那人扣扣脑袋,“咱这不算钓鱼执法吧?” 秦冕站在一楼四处张望,寻找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他从头到尾都没空看他,“你一个线人,我一个良民,都不是警察,谈不上执法,我们这是公民检举。” 不过十五分钟,支队长就从楼上小跑下来,“秦总,找过了,抓到三个打飞机两个走后门,地上还有新鲜的避孕套。这回‘违反治安管理’肯定是说过不去了,不过……”他清清嗓子,“每个房间我们都看了,好像没见着您要找的那个人呐。若是不怕麻烦,不如跟我们一起再找一圈?” “好。” 果然。 楼上楼下一圈找完,连厕所都翻遍了,压根儿就没见着白鹿影子。 秦冕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的找错方向了?若说这里没人,白鹿还可能会去哪里? 之前骆洲拿来的那个信封,并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是一张随手涂画的演算纸,写了几个名词又划了几条线。 秦冕猜测,那应该是白鹿在西北跟人通话时无意写下的内容。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线索,也是这两天一直在查的东西。 “诶秦总,您去哪儿?” 下一瞬间秦冕已经飞身下楼,支队长不明就里尾随其后。 会所的全部人员都被集中在一楼,抱着脑袋蹲在墙边,排成几列。隔壁门里还关着几个本来硬着这会儿全部吓软的嫖客。 秦冕视线扫过面前这些大多年轻的稚嫩脸庞,他问他们,“谁是沈钰?” 然而没有人回答。 ‘沈钰’是写在那张纸上的名词之一,看不出跟天上人间惹没惹关系。但是如今没有更多线索,不得不排除任何一个可能。 他又重复一遍,“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沈钰的人?” 仍然无人应答。 在秦冕快要失去信心时,他看见一个男孩偷偷朝他瞥来一眼。只有一眼,对方又忐忑别开视线。 男人当即挤进人群,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叫什么?”下蹲这个动作使他名贵的大衣直接扫在地上。 第162章 “我……我叫小旭。” “认识沈钰吗?”秦冕目不转睛盯他,似是一定要从这人眼中看出点东西。 “他逃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啊不,好像是昨天?” 不待秦冕再说,小旭直接问他,“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很漂亮的男人?长头发,小马尾,出手还很大方?” 顾致顺听门外人支支吾吾说完,才不耐烦地将门关上。 他拉下脸,一龇牙,“得,你运气也不好,今天还赶上条子查房。”他掏出手机当着白鹿的面就拨通电话,大意是责骂那头的人都是饭桶,这么大规模出警竟然没一个听到风声。末了又添上一句:今年还想不想拿钱回家过年了? 这回被总局的人抓着,要是关系打不过去,还真擦不干净屁股。 不过五分钟时间,门外又有人过来敲门。 “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顾致顺嘴里念念叨叨,不情愿地将门打开,见门外的人一脸铁青才闭了嘴。 “老板快走吧,条子找过来了!” “找过来?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知道这里。”顾致顺一顿,回头瞥了眼依然被绑在床上的白鹿,全身赤裸,他眼中的惊慌不比门外的人少。 几人所在的位置就在天上人间隔壁,是栋居民楼。浴所专程买下一层装修出来给几个大人物当情趣休息室用。地方隐蔽,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击检查。 “什么找不过来,别人马上就要上楼了!你自己听!”那人说完脚底抹油,眨眼功夫就跑不见了。 顾致顺竖耳朵一听,还真听见一些动静。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回的检查绝不是意外,下意识想跑又回头瞭了眼身后的白鹿。 白鹿衣不蔽体被绑在床上,条子一定会把他当成玩sm的雏鸟。运气好就关个三天,运气不好还会留下记录。 他凭着最后一丝良知,转身回到屋里,稀里糊涂开始解白鹿手上的绳子。 系的时候倒是轻松,解开就没那么容易。他本也没打算这么快放人,身上连个锋利的物品都摸不出来。 白鹿慌了神,本能扯住他袖子,“顾先生,我不能被警察抓到,你必须带我一起走。”他被吓坏了,一双眼睛都没了光。 “你放开我!你这样我解不开!” 折腾半天,终于松开一个。白鹿解放出一只左手,侧着身体慌乱去扯自己的脚踝。可外面的动静越来越清晰,顾致顺知道没时间了,白鹿肯定是逃不掉的。 他骂了声娘,放弃白鹿转身就往外跑。 他才是一定不能被抓到的那个,至今为止跟着梅老板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旦被抓住,牵出萝卜带出泥,这一条龙的产业链都特么得完蛋。 顾致顺一跑,白鹿心就凉了。 那种被人抛弃的恐惧窜上心头,他失智似的疯狂撕咬手腕的死结。用力过猛导致指甲盖翻开,粘上一手的血;半侧口腔都被粗疏的绳结磨破,浸了一嘴的红。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毫无技巧又不知疲惫地撕扯挣扎。 门外凌乱的脚步越来越重,像临刑前的最后几秒。白鹿全身发抖,他重重地喘气,整个前胸抖成筛子。鲜血顺着指缝和牙齿将绳子染红,他嘴里呜咽叫着,像夜间动物痛苦的沉吟。 白鹿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现在决不能被警察抓住。 几年前由于‘包庇’室友吸毒,连带被录下了指纹,当时还是骆河亲自出面将他保释出去。若是现在又被抓住,他很可能会暴露先前的所有事情,甚至影响后续的计划。 绝不能够。 他不能让秦冕知道那些东西,至少不能是现在。 他还没准备好,至今都无法走出的可怕阴影若是以这种形式暴露,那个男人今后会用什么眼神来看他? 仅仅是假设,就心疼得像死过一遍。 下一个瞬间,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鹿倒吸口气,惊恐抬头,与站在门口的男人遥遥相望。目眦欲裂的瞳孔骤然瞠大,他嘴角还滑稽地贴着一根带血的绳穗。 秦冕反应很快,以身体挡住整个门口。他转头冲紧跟上来的警察大吼,“人找到了,你们不要进来!” 于是所有人止步门外,眼睁睁盯着单薄的门板在眼前迅速阖上。 秦冕关门之后发泄似的一脚踹在上面,便宜门板经不起折腾,这一脚下去已经摇摇欲坠。男人又狠狠骂了几声,好在转过脸时,面色已经冷静下来。 他走到床边半蹲,摸出随身揣着的瑞士小刀,抓起白鹿一只脚踝,小心翼翼割开缠绕,割完一只又换一只。 白鹿脸色苍白,盯着男人突然胀红的眼睛,欲言又止。仿佛被割开的不是绳索,是他的心。 “秦先生……”见对方始终沉默,沉默着收好手里的刀具,一言不发检查他的伤情。白鹿的眼泪终于决堤,一颗一颗落在赤裸的皮肤上面。 茫然又不知所措,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孩。 手脚被勒的地方无一例外全部破皮,血流干了就黏在伤口上,凝成一道黑色的血疤。 秦冕以余光扫过,忍不住连连皱眉。他脱掉外套罩在白鹿身上,仿佛恨不得把人包得密不透风。连续扣上一整排钮扣,才腾出手来替他抹开花脸的泪水。 动作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感情。 白鹿被触碰的瞬间浑身一颤,本能想躲开却被对方的体温吸引,不由自主将脸送进男人手心。 秦冕突然跪下来,跪在床边。未名的火气烧进眼睛,开口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他冷冷问他,“一个人来找证据,不害怕吗?” 白鹿仍在呜咽,声音委屈得似是要哭,“怕。”就这么一个字,几乎耗光他全部力气。 “不自量力。你以为你这是勇敢?这样的‘勇敢’是给那些空有力气,没有脑子的人的伪善标签!”秦冕表情复杂,一把将人从床上揪下来,似乎下一个动作就要抬手揍他。 白鹿下意识闭眼,可疼痛迟迟未到。 第163章 十秒钟无声对峙。 秦冕的声音终于绷不住,软下来。他痛心疾首,将人整个抱进怀里,“以后不准,听见没有。” 白鹿一愣,无处安放的双手不敢落在男人身上,就一直飘在空中。 秦冕能感受到怀里人不停在颤抖,这回该是被吓得狠了。他生气又心疼,责怪刚一出口却变了味道,“以后不准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他们要是想弄死你,我根本来不及救你。” 白鹿倏地想起那个用筷子戳破喉咙的男孩,想起天花板上几分钟就开始变色的血迹,都是眨眼的事情,没人来得及阻止。终于,再也控制不了情绪,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就哭出来,撕心裂肺。像是要把独自忍受多年的怨恨和屈辱,全部都哭给他听。 “别怕,白鹿,我在这里。”秦冕一下下抚顺他后背,“乖孩子,没事了。”他任他将脸埋进自己胸口,任他死死抓乱本无一皱的衬衫。 白鹿紧紧抱住这个男人,眼泪不受控制直往下坠,一颗一颗,洇湿前襟,渗入皮肤。他咬着嘴唇,活生生将哭声忍成抽泣,纤细的肩膀仍然颤抖。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白鹿一遍遍重复。 “我不会丢下你。”秦冕耐心安抚,“剩下的事情,我替你收尾。” 不知过去多久,白鹿啜泣着停下来。他抬眼同时,秦冕正好低头吻他头发。 “对不起,我……”有一瞬间他想彻底跟他坦白,借着冲动坦白所有的事情。可惜冲动眨眼又没,当理智占回主导,白鹿又开始犹豫。那些从没对人说出口的东西,仍然是他最大一块心结。 “你没有做错,如果能提前告诉我就好了。”他以指腹擦过白鹿红成兔子的眼睛,脸色却没他口气那般轻松,“你今天受的罪,还有当年那些伤,我会让他们加倍买单。” 从头到尾,秦冕一个问题都不曾问他,温柔得简直不像话。 这回向白鹿伸手的不是骆河,是秦冕。这个男人无比耀眼,他仿佛恨不得彻底把他从黑暗中刨出来。 白鹿抱着人不肯撒手,沉溺地汲取对方身上的气味和温度。他心想完蛋了,这辈子肯定都栽在这个人身上。 本就不多的眼泪,都要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流干了。 支队长不晓得里头在发生什么,跟局长打完汇报电话已在门外彳亍来去了好几圈。 终于,开门声响,秦冕抱着哭累又睡着的男人从门里出来。 白鹿散开的头发正好遮住他半边的脸,身上裹着的正是秦冕先前穿的外套。而此时抱他的男人只单穿着衬衫,领口下面还有明显的水渍。 “秦总。”支队长见人就迎上去,“既然人已经找到,我们这边也就撤了。” “辛苦各位。”秦冕以眼神指了指裹着白鹿的外套衣兜,示意他没多的手了,让对方自己伸手来拿,“里面有天上人间聚众违法的语音和视频。他们结账的方式只收现金,应该没留下买卖记录。还得麻烦你们明天再去银行调取现金流水。”他顿了顿,“替我谢谢你们谢局,改日我一定上门拜访。” 方书词几乎一夜没闭眼睛。 他听见楼下动静就飞快从被窝里出来。简单披上浴袍推门出去时,正好看见秦冕抱着一个人上楼。 “老师……”由于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如何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天快亮了,还不睡?”秦冕压低了嗓音使得方书词也不敢大声说话。 “我在等老师,人找到了?” “嗯。”秦冕再没多看他一眼,抱着男人径直进了卧室。 就再也没有出来。 方书词愣愣立在原地,视线深长,连眼睛都忘了眨。 前一天在车里。 “我想住到老师家里。” 秦冕只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抱歉,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住。” 方书词一愣,“什么意思?” 秦冕并没有正面回答,“不能跟我住。但若是看好了房子,告诉何亦,他会帮你租下来,或者买下来都行。” 方书词那么聪明,不需追问更多,已经完全明白男人的意思。 车里的沉默不长,他自嘲地牵起嘴角,“我也想过,要是没机会住在老师家里的话……” “嗯?” “那就住老师隔壁。我明天就去跟何亦说,在老师那栋公寓里帮我租个房子。” 秦冕表情仍然不深,“随你。” “可是房子租好之前,我想暂时住在老师家里……”方书词极力争取,“我不喜欢住那些没有隐私的酒店。” …… 昨晚郁郁而散,今日又一整天没见着秦冕。他去问了何亦才知道他的老师为了找人已经一夜没有休息。 本来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可刚才那人垂下的一截手腕内侧,有明显自残过的伤疤。 他记得那个痕迹。 又是他。 之前两人在这间屋里为争一本书和一口气还扭打成一团,当时方书词就瞥见过一眼——对方手上那些丑陋的伤疤。 好像是叫白鹿吧。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可能还心理有病的陪酒公关。 啧。这样简陋又卑微的人,他凭什么留在秦冕身边? 第九十章 我去做那个例外 白鹿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 第164章 凌晨睡下,早上就开始发烧。一烧直接三十八度半,皮肤红得像蒸熟的蟹。 也许是卸下半身包袱,这一觉尽管烧成个火人,却睡得极好。 先前做过的怪梦,松松散散,又跳回来一些。 梦里的沈钰竟和当年的沈珏一个模样,颈口处还多了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对方一直跟他道谢,说沈珏其实没死,是白鹿救了他。 沈钰走后又出现面红耳赤的季昀。和气优雅的男人仍在跟人争吵,这回不是白鹿,他的对面另有其人。梦里的天空漏了个洞,磅礴雨水彻底模糊视线,白鹿如何揉眼都看不清楚与季昀争吵的那人是谁。 直到冰凉的掌心落在他额头,舒服极了。 他隐约记得秦冕抱他回家的事情,他猜想这手宜人的温度该是男人熨帖的体温。于是半梦半醒地伸出手去,捉住对方宽厚的掌心,下一瞬间把没有血色的脸也凑了上去。 “醒了?”他果然听见秦冕的声音。白鹿说不出话,就似是而非地挤挤眉,算是回应。 他抓着的那只手始终僵硬,一点都不跟他亲昵。白鹿觉得奇怪,终于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好几秒钟,他才看清楚站在眼前的男人。不是秦冕,是另一个人。 白鹿受惊,甩开对方手的同时已经撑起半边身体。由于动作太大,脑袋直接撞到床头,一声闷响。 “陈……陈医生……”白鹿抱着脑袋,红着张脸,“我……我认错人了。” 陈哲回收手,吊儿郎当看着他笑,“梦里把我当成谁了?豆腐都吃了总得告诉个名字吧,不然我好端端一个良家妇男出个诊就被人摸……” 话没说完,已被站在床尾的秦冕打断,“药换好了就赶紧出去。磨磨蹭蹭的,你是女人吗?” 白鹿这才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管,“这是……” 秦冕按着陈哲肩膀,毫不客气将人拽到身后。取而代之走到这人霸占了半天的位置,一屁股坐在床头,小心翼翼掂起白鹿的手,“你烧了一整天,吃药也降不下来……”他见白鹿始终盯着身后的陈哲,不得已清了把嗓子,转头看对方,“人醒了就没你事了,赶紧回医院吧。” 陈哲瞪大眼睛,一噘嘴,“现在的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忘恩负义,用完就扔啊!白眼狼!负心汉!大猪蹄子!好歹让你那司机送送我,这光天化日,外边又这么冷,谁知道等等会不会下雪下冰雹……” “你吵着白鹿休息了。”秦冕的声音稍微一沉,见风使舵的陈哲立马闭嘴。他还捡空冲白鹿做了个鬼脸,才挎着药箱,一蹦一跳离开。 “谢谢陈医生……”白鹿开口慢了一点,也不晓得对方有没有听见。 卧室里终于剩下两人,秦冕倾身贴近他一些,“不用在意,他平时都没有正经。” 男人刚一靠近,白鹿就自然地抱住他,把脸埋进这人怀里。 秦冕以手背碰了碰他的脸,“刚才测了温度,已经退烧了。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腰好酸啊。”对于那晚在浴所经历的事情,白鹿仍然心有余悸。可此时他突然觉得那些事情离他好远,那些害怕一点都不真实。 唯一真实的,是面前这人的声音和体温。 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 “快两天了,你再睡下去我都担心你身体受不了。”秦冕当真替他捏了捏腰杆,“我让方姨煮了东西,等等吃完有力气了就起来走一走。” 白鹿闭着眼睛,尽情享受男人给的温存。他抿起嘴角,用鼻尖顶了顶对方肩胛,撒了个十分虚弱的娇,“秦先生,我好渴啊。” “那我去弄点水来。”他刚一松开白鹿,这人又飞快凑过来挂他身上,一点都不像是刚刚醒来的病人。 白鹿咯咯笑着,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不要走……说不定你亲我一下就不渴了呢。” 秦冕微有犹豫,还是妥协地闭上眼睛。白鹿大胆咬住他嘴唇,一点一点将舌头顶进男人口腔。 只是一个同以往无数次都没有差别的亲吻,却像灯塔,把白鹿在外飘着的心魂全都牵了回来。熟悉的气味和令人沉溺的温度,他第一次产生一种无比真实的感觉。 他回家了。 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他和爱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在外面漂泊这么多年,白鹿早就倦了,如今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留得住他。 白鹿嘴上亲着男人,手也渐渐不安分起来。他竟嚣张地想去摸秦冕的下腹,想顺势脱他裤子。 可对方动作比他更快,擒小鸡似的,一个反手就将人牢牢缚住,“你两天没有吃东西,现在不许。” 白鹿像张糖皮一样粘着人不放,声音也不够精神,“那你让我把你吃了不就饱了?” 白鹿仍然坚持,秦冕又不肯放手。两人僵持着都不让步。终于,秦冕低头吻他眼睛,“听话,先吃饭。” 待白鹿还要反驳,他又接着补充,“晚一点,再吃我。” 男人的嘴唇从他眼睛落在后颈,声音沉磁,痒得白鹿骨头都酥了,“你跑了两天又睡了两天,你以为我没有想法?” 叮嘱再三,交代好了,秦冕才起身离开。好像是急着出门处理什么事情,他没有多说,白鹿也没精神多问。 下床时才瞥见枕边放着一部手机——不是何亦给的那只,是他更早之前落在会所里的,自己的那个。 连电池都已经充好。 白鹿靠在床头,慢慢翻看。除了沈钰高扬的信息,还有几条来自骆洲。 他先是问他为什么手机打不通了,最后一条短信才说,有没有看到自己专程送来的信封。 难怪秦冕能找到天上人间,他肯定是偷偷看过里面的内容。白鹿突然有些怅然,他总是忍不住琢磨,若是秦冕知道他脑袋里的所有东西,不晓得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对他温柔。 白鹿搜了一圈新闻,天上人间果然因‘涉嫌聚众违法’被勒令停业整顿。这回证据石锤,性质恶劣,还能不能再营业都是个未知数。 沈钰的信息还停留在被抓之前。他先前没少跟白鹿说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就是那些不切实际,让白鹿有了‘借刀杀人’的念头。 这下可好,竟然还一语成谶。 顾致顺决定扣下他的那刻就已经招惹到知道一点内情的秦冕。于是秦冕一查到底又一个举报,直接带警察过去,趁他们不防,一窝端了。 第165章 白鹿千算万算,却没算出来自己就是那一把刀。他险些都忘了他身边还有秦先生这样一位锋利的贵人。 嗯……不对,是锋利的爱人。他心想。 受了药的身体一直乏力,白鹿没看多久又靠着床头睡去。再一次恍惚地睁眼,差不多已是黄昏。 纱帘大敞,窗外土黄的天空黑压压挤进屋来。白鹿盯着一朵形状奇怪的卷云,歪了歪脑袋。直到听见楼下动静窸窣,才想起至今为止还没有吃过东西。 完蛋,秦先生估计得生气了。若是哄不好人,罚他晚上不准亲热,白鹿可不愿意。 他飞快下床,脱掉揉皱的t恤,从衣柜里摸出件大号衬衫,随意搭两颗扣子,就算收拾好了。 甩一双光溜的长腿,开门就要下楼。可刚走到楼梯一半的位置,就再也迈不开脚。 方书词换了拖鞋正好起身,他转头过来,两人四眼,撞上刹那全都愣住。 对方早有心理准备,反应比白鹿快一些,“没想到你还能赖在这里,当初真是小看你了。”他顺手将钥匙揣进裤兜,并不是一般客人的模样。 “你怎么会在这儿?”白鹿咬了咬嘴唇,有痛觉,不是做梦,“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你家里?”方书词被他逗笑,“睡了两天睡糊涂了?这明明是老师的家,与你有什么关系?” 白鹿走下来两步,正好是个合适睥睨的高度,“你老师是我的爱人,这里当然是我的家。” “你想得美!”男孩瞪他一眼,“不过只是住了几天,还真以为自己能住一辈子啊?”他注意到这人连裤子都没穿,光着两腿就要下来。好在衬衫底摆够长,该遮的地方倒是遮住了。 “一辈子又有多长,爱一个人,做几次爱,眨眼间就没了。”太长时间没有进食,白鹿有些站不稳脚。他不愿示弱,强撑着扶手,“纠正一点,不是我赖在这里,是你亲爱的老师,留我在这里。” 方书词原本打算上楼,才不得已跟这人多扯了几句。两人说话的工夫,他已经走到他面前,“当局者迷,我不跟你计较。旁观者清,好心提醒你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除了你自己,还有别人觉得你们般配吗?他不过是喜欢跟你睡觉而已,等过些时间睡腻了,你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留得住他。” “你叫了半天,我就听明白一个东西。”白鹿强打精神,挑起眉毛,“大费周章远洋镀金回来的优等生,想睡却睡不到觊觎的男人。这就是你好心提醒我的原因吗?” “你也别高兴太早,你我都不是他那种层次的人。如今我凭着自己的努力快要上去了,可是你呢?”方书词做了个压低的手势,语气轻嘲,“你只要不是傻,早晚会认同我的观点。你和老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配不上他。这个社会有它的规则,所有人都在规则里面。” 白鹿眼底始终平静,兴许是饿得慌了,但凡说话大声一点,他都觉得吃力,“有规则就有例外,那我就打破规则,我去做那个例外。” 方书词被他气笑,“你最大的特点除了这张脸,就是嘴硬。若是实在理解不了,那确实不能怪你,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知道阶级之上是什么样子。你和老师的差距,远远超过你的想象。”他说着就挤开白鹿,势要上楼。 “你上来做什么?”白鹿反应很快,尽管身体没跟上,动作慢半拍。他仍以胸膛抵住去路,丝毫不让。 “我都在上面住三天了,未必你不走开我还不能上去了?”方书词打定主意要过,两人近距离僵持着,谁都不肯妥协。 “不可能,上面没你的位置。”推攘之间,不知是谁先别了谁一肩膀,两人胸口直接撞在一块儿。尽管被撞得不疼,可白鹿脚下虚浮,没使上力气,整个人直接后仰。 仰倒的瞬间,他慌乱抓住面前的方书词。事发突然,对方也来不及反应,两人一同栽倒在地上,从最后几阶楼梯直接翻滚下来。 白鹿后脑‘咚’一声磕在地面,方书词正好压在他身上。 两人摔得不轻,一时都没缓过劲儿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将将开门的秦冕正好看见最后这一幕。屋里的两个男人竟然撕扯着滚在地上。 他半个身子都还在门外,脸色和声音同时沉下来,“放开他。” 第九十一章 从今以后,只你一个 “老师……”方书词被男人的声音吓坏,也顾不得痛了,从地上弹起来。外露的手背在楼梯齿上擦出一条鲜红的血口,十分惹眼。 躺在地上的白鹿仍然闭着眼睛,由于摔倒的角度,衬衫被***,露出大片蹭破油皮的腿肚。 秦冕鞋都没脱就走进来,又问他一遍,“你们在干什么?”说话同时已经弯腰把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横抱起来。 “我想去书房,他不许我上楼,我……”方书词急红了脸,拼命解释,“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没站稳。” “你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秦冕知道他没这胆子,也知道白鹿不是个省油的灯。尽管话中没有责备的意思,仍然让方书词狠狠悔了一把。 “老师之前交代的事情我有一个想法,想提前回来找一找书看。” 秦冕一愣,“有办法了?” “嗯,给我两个……不,一个月时间,我能把事情全部做好。” 秦冕一惊,“一个月时间?” 方书词回国第二天就直接去了公司,面试入职一天完成。落到分部门的时候,人力才开始为难。他们找上秦冕,说这人简历光环太厚,感觉管理岗位没有一个配得上他。 秦老板当然心中有数,“知道配不上当初干嘛还那么痛快要人?” 人力主任一脸心酸,“这么好的人要来,哪有不收的道理啊。”那人稍一思忖,“这小伙子看起来机灵得很,要不留下给秦总当个应酬秘书?” 秦冕乜他一眼,“没合适的地方就先晾着,把越南河内那个做坏的项目给他看看。” 那是一套财务做了两年的报表,上头全是坏账,很难擦得干净的屁股。当事人已经受处引咎辞职,剩下的烂摊子至今找不到有能力又有空的人去接手。 虽然方书词学的金融,但那毕竟不是会计。隔行如隔山,他就是再聪明,也要从零开始学。 这种浪费时间跟生命的事情,秦冕原意是让人知难而退,退不了也能磨一磨他的脾气,让他看清现实。 不料对方三天时间完成自学并想出办法,还信誓旦旦一个月内就能搞定。 秦冕惊讶之余,内心也很矛盾。若方书词真能一个月收拾干净,那就更不能耽误这个孩子。可作为公司领导,他又舍不得轻易放人。这种不需要伯乐的千里马本就稀有,肥水干嘛要流外人田,秦老板当然也是爱贤的人。 他瞥了眼男孩受伤的手背,不提其他,只淡淡说,“药箱在茶几下面,若是伤口深了,就自己处理一下。” “老师……”方书词见他转身上楼,大胆跟他讨价,“如果我真的能在一个月内搞定,请老师同意让我做您的秘书。”见对方皱眉,乖巧解释说,“人力已经跟我说了,目前为止除了做秦总您的秘书,他们想不出来更适合我的位置。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是这样考虑的。” 可惜男人始终没什么表情,连个饼都不给他画,“再说吧。” 白鹿被秦冕抱着放回床上,白折腾一遭还摔了一跤,仍然没吃上一口东西。 第166章 “别装了,睁眼吧。”秦冕站在他面前松开自己的领带,似是打算换一身衣服继续出门。 白鹿嘟了嘟嘴,果然撑着身体坐起来,“他为什么住这里啊?” “就住几天。等他的房子收拾好,就让他搬出去。”秦冕摘了领带又解袖口扣子。 “那他可以住酒店啊。”白鹿声音怏怏,“我不想每天都看到他。” 秦冕转身打开衣柜,“不会每天都看到。他早上走时你还没起,晚上回来又烦不着你。” 白鹿唰的站起来,走到男人身后,从背后跳上去直接将人抱住,“可是他能进你的书房!”手脚并用绞在对方身上,丝毫不顾形象,“这是我们的家,怎么可以还有别人?”像个撒泼耍混的小孩。 “不准任性,好好说话。”秦冕不得已又退回床边,把身上的男人抖进被子。他当然知道有别人不妥,声音软下来,“我之前答应过他。就算是为了我,忍一忍好吗?” 白鹿皱眉,一口气憋回肚子,“你真的碰过他啊?” “碰过。”秦冕见人一下子焉巴下去,连敞开的衬衫都顾不上扣,腾出只手来揉他脑袋,“你刚才也听见了,他很优秀,我的确被他吸引过。” 一说回刚才,白鹿更坐不住了。盯着男人好看的腹肌,抱着枕头又站起来,站在床上,“他说他还要做你的秘书?” “他只是说说,我又没点头。”秦冕朝他伸手,“站那么高干什么,不怕摔下来?” 白鹿赌气似的别开脸,当没看见他耐心的模样,“我刚都摔了也没见你心疼。” 白鹿自己也有过去,没有立场声责对方。一张脸青了又白,一肚子委屈无处安放。 生一次病,人就容易矫情,尽管他本身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这几天的经历大起大落又绝处逢生,耗得白鹿无比疲惫,突然就恨不得缩进遮风挡雨的港湾再也不出来。 这下倒好,连港湾都要跟人分享,连同枕的男人都要和别人去争。还没有道理可讲,一讲就是胡闹,任性,不体贴。 白鹿瞪着一双眼睛,空着肚子,越想越委屈。当初他说要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模糊态度。 秦冕换好衣服,转头见他仍站着不动,“赶紧下来。”稍有迟疑,又换了个口气,“上床都不需要我哄,难道下床还不愿意了?” 好端端的说理却被侃成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荤话。 白鹿当即绷不住了,“谁……谁要你哄了……啊呀!” 秦冕不再跟他废话,一把抓住人脚踝,直接整个放倒在床上。一欺身就压上去,盯着他似笑非笑,“之前怎么不知道我们家里有个小醋缸。”说着,还伸手挠了挠白鹿的脸,“以前的事情无法改变,我碰他就是碰了,你再跟我闹有什么意义。” 见白鹿鼓着腮帮瞪他,不由自主勾起嘴角,“答应你就是了,从今以后那么长,都只碰你一个,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太好,再要反驳都没得反驳。白鹿一听,脸立马红了。 被男人身体挨到的***,也悄悄红了。 乱了半天的思绪被这人一句话就理好,性感的唇齿,一张一阖,简直可以流出蜜来。 秦冕的呼吸近在咫尺,白鹿本能伸手环上他,“说话算数。” “算数。”男人低头吻他眉间,“我什么时候舍得骗你。” 白鹿闭上眼睛,用力感受这人给他的感情。轻得抓不住,沉得又心安。若不是没有力气,他真恨不得当场要他一次。 由于没穿裤子,白鹿顶起的下身在内裤上面印出漂亮的轮廓。 秦冕刚一瞥见,就笑了,“它可比你精神多了。” 白鹿哼了一声,“没精神还不都怨你,随便就许外人进家里来。” 男人快速看了眼腕表,“还有一点时间,我诚意地道歉。”说着,一只手就隔着内裤捏住这人已经完全精神的柱身。从囊袋摸上来,揉一揉,又滑下去。 白鹿轻哼,咬着嘴唇,用饱胀的下腹顶他的手,声音瓮瓮的,“认真一点啊。”他见秦冕根本没有脱裤子的打算,以为对方敷衍两下就着急要走。 “全套来不及了,我用手。”他让白鹿坐起来,分开腿,靠在自己怀中。霸道地扒了人裤子,握住他昂扬的性器循序渐进,开始讨好。 柔软指腹画着圈儿地磨蹭白鹿微润的前端,那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之一。随着秦冕画圈的频率,白鹿的身子和张开的脚趾,不由自主同时颤抖。 他软踏踏地仰在男人怀里,偏着头,与身后的人用力亲嘴。一直空着的左手摸不到对方身体,只能退而求其次,落在自己身上。 白鹿自摸了一圈,从脖子到腋下到乳头。双手刚一摁上去,就没忍住愉悦地叫了一声。 秦冕虚着眼睛,盯着他胸前两颗漂亮的乳尖从褐色的乳晕里站起来,简直爱不释手,没忍住捏住其中一颗,细细把玩。 秦冕作爱从来不口,与之相对的手上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若是以往,白鹿被摸不了两下就会缴械投降。今日许是身体欠佳,憋红一张脸,又红了整个身体,却仍然死活都不出来。 他难受得哼哼唧唧,大口喘气。与夕独嘉吥荃。 秦冕算着时间,眼看出门都要迟了。可即便加快指间速度,白鹿的身子抖得快要吃不消,也依然没有半点要射的迹象。他只得又温柔下来,慢慢折腾。 白鹿张着嘴,表情痛苦。 秦冕低头在他耳朵,耐心地说话给他听。他亲昵地叫他小骚货,说的也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揉捏乳头的那只手转而滑到后头,最长的中指在穴口转了一圈,不由分说戳入甬道。 后面的快感比前面猛烈,白鹿身体一挺,闷哼一声,自然地将腿打开更多一些。像是害臊,还转头把脸埋进男人胸口。 秦冕猛烈地朝着那一点捻拨,白鹿瞋唤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闭不拢的嘴里漏出来。 “嗯啊!”终于,他全身痉挛,颤巍个不停。失去力气之前,好歹是发泄出来。精液星星点点,洇湿床单。汗水浸透身体,衬衫凌乱地贴在肉上。 秦冕直接扯了床单包裹住人,抱着白鹿就进浴室。 他将人放在洗漱台上,转身又去调好水温。等待浴缸水满的过程,男人取来毛巾,仔细擦他脸上头上反光的汗渍。与之同时,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悄悄绕后,抵在白鹿深刻的尾椎骨上。秦冕弯起嘴角,将方才没说完的骚话,又添上这最后一句。 第167章 “真可爱。看来这后边从此,怕是不能缺了我了。” 第九十二章 是他们留住了他 秦冕走后,白鹿先后接了两通电话。 一通来自黑产的合伙人。 他们兴奋地告诉白鹿,从他给的内部资料里又多解密出一份骆家风控的内幕,或许过段时间还能挖出更多信息。 上回测试失败的一百多个账号也并非彻底无用,做了大量的比对参照,总结出一套不算精准但实用性极强的操作指导:骆家防御机制存在一定的偏向和针对性。 由此他们可以有偏重地美化账号,大大提高后续成功的机会。 另外一通则是‘失联’接近两月的秦蔚。 大男孩的声音一如春风温和,电话里不提别的,就问白鹿还想不想养狗。 “鹿鸣,我记得你一直都喜欢小动物。我这儿有个朋友的小狗快出生了,我突然就想到你。若是想要,等足月了,我给你抱一只过来,好不好?” 白鹿有些犹豫,到底还是拒绝。毕竟如今与人同居,能不能养,他一个人说了可不算。 挂电话前,秦蔚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我哥要是不准你养,干脆来跟我住吧。” 厨房的饭菜早就凉了,白鹿随便吃了两口,在楼下晃了两圈。他一抬头,正好望向书房方向。 尽管秦冕临走之前已经再三警告,不许跟人胡闹,不许不穿裤子。 男人的要求不难理解,可白鹿仍然忍不住想去书房溜达一圈。他一隅三反,照搬乔晏教他的那套心理暗示:自己只是去看书而已,不巧方书词正好也在。 这当然不算是胡闹,这是对方鸠占鹊巢在先。 为了使暗示正当合理,白鹿蹲在电视柜前翻了半天,可算摸出一枚老版的硬币。 如果正面,就理直气壮去书房对峙。若是反面,就安分守己回房间玩儿鸟。 他将硬币高高抛起,掌心一阖,再翻开。 反面。 反面是什么来着? 白鹿撅嘴,反面就是先回房间,换身衣服洗把脸,再去书房。 书房只亮了盏桌面的台灯,方书词就坐在秦冕平常的位置上,敲敲写写。直到白鹿抽了书在他面前转悠了不知道第几圈,男孩才停下手里动作,抬起脸来。 “有事吗?”他不耐烦地问他。 “没事,但是你碍着我了。”白鹿指指对方所坐的位置,“平常坐在这里的人,是我。” 方书词翻了个白眼,“所以呢?我现在应该让你吗?” 白鹿把书柜前的升降梯抱过来,架在桌前,一屁股坐在踏板上,正好跟方书词面对面,“你就坐着。一个月时间还早,也不差二十分钟被我占用吧?” 对方没说好也没拒绝,两人就互相打量,谁看谁都不那么顺眼。 终于,还是方书词先挪开眼睛,“听说跟我一年申请,能拿到老师奖学金的人,全市不超过五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白鹿表情夸张地‘哦’了一声,“说明你的秦老师给钱很小气。” “呵呵。”男孩也不恼,比起去年动不动就面红耳赤,如今似乎沉稳多了,“那是万里挑一的意思。而我现在能留在他身边,也不是偶然。” 白鹿不甘示弱,“当年教室里几百个人,这么多年过来,秦先生能记得我,也不是个大概率啊。”他身体前倾,给人一种并不用力的压迫感,“当初就算了,现在那个男人不是单身,他身边有我。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挖墙脚,哪里像万里挑一了?” 方书词将书一阖,露出审视滑稽的眼神,“就你?” 白鹿理直气壮,下巴翘高,“就我。” 对方像是听见个天大的笑话,抿着嘴角翻开手边另一本,“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他临时养的一只宠物呢。” 白鹿皱眉,眼皮一跳。这个比喻于他,并不陌生。 曾就有一个男人,罚他跪在地上,揪着他头发逼他抬起眼睛,“我不需要一个叛逆的人,我要的是完全服从的狗。” 那人抖落他指间烧柴的灰烬,将烟头杵到白鹿脸前,“白鹿,你记好了,你是我骆家的人。” 白鹿脑中又跳出咚咚的闷响,像一块接一块烧红的砖酥,直接拍在他头上,背上,腿上……尽管一刹心慌,脸上倒没半点变化。他撑起胳膊,做了个托举绳索的动作,“就算是狗,那也是我心甘情愿交给他,他亲手接过去,给我系上。反正是你再也没有机会的事情。” 方书词意味深长笑笑,“有我这样优秀的人在旁边觊觎你的男人,你还能这么淡定,我也很意外。”男孩嘴角挂笑,“挺好的,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来争一争,你就用你的信仰和运气去留住人。” 白鹿‘啧’了一声,“原来你自诩的优秀,就是天天欲求不满地对着你不是单身的老师流哈喇子吗?” 方书词不以为然,伸长手臂抵在他心口的位置,“我认为的优秀,至少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他见白鹿没听明白,用一种明显优越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看不见吗?你身上特有的这些记号。” “什么记号?” “你辍学的经历,不入流的职业,以及上不了档次的身份,都是你的标记。是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东西。”他模仿白鹿方才托举的动作,“就像你身上这根链子,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你这样,跪在地上,卑微地承受施舍。” 两人心清,目前为止,他们谁都没有跟秦冕平起平坐的资格。 白鹿扣紧微颤的手指,脸上仍然带笑,“卑微就卑微,好歹我有爱情。至少不酸,也不乱叫。” 他面上装得极好,跟过去无数次一样。可嘴里喉里胃里,都像被塞满东西。膨胀,发酵,逐渐僵硬,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卑微,对方一个词就戳破他最硬的伪装。扪心自问,他的确不是个配得上秦冕的人。 秦冕一次次帮他又救他,而白鹿除了爱他的一颗心还纯粹,在别的事情上面,从来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第168章 尽管他说了要平等的爱情,可那个男人太出众,目前为止,白鹿的确没有与他举案齐眉的资本。 都无法平等,谈何爱情。 所以至今为止,他仍是用着那一声不亲不疏的秦先生,来叫他。 “对牛弹琴。脸皮厚成你这样或许真是一种优势吧。”方书词无奈耸肩,“我最后一个问题,你连累老师丢了会所,真的一点都不内疚吗?” 白鹿一惊,又一愣,“会所怎么了?” “你可别说你还不知道……”方书词无奈笑笑,“不过这么一看,你能耐确实不小。去天上人间胡闹一场,你倒是爽了,老师为了替你擦屁股连续得罪了好几个股东。如今连自家的会所都快赔进去,不然你以为他这几天为什么天天都往外边跑?” 白鹿扣紧的手指,指甲几乎戳进肉里。这些东西,秦冕竟一个字都没有对他提起。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可又不愿在方书词面前崩了架子。 “我也有一个问题。”他沉着气说。 “嗯?”对方以为这人又要偷换概念,不料白鹿直接光明正大换了话题。 “你房子什么时候弄好啊,天天懒在这里白吃我们家氧气,弄得我一见你就条件反射缺氧头晕。”白鹿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一副无赖口气,“这房子很小的,容不下三个人。” 尽管方书词被他捏着的嗓子恶心到,下一瞬间已经掏出钥匙扔在桌上,“我的房子就在隔壁,何先生正在帮我置备家具和墙纸。这是钥匙,你若是着急,不妨替我去催一催?” 白鹿下巴一松,眼睛一瞪,“隔壁……?” 虽然网上的消息被全面封锁,白鹿仍然找到一些漏网之鱼。尽管新闻大多都写得含糊,东拼西凑也不是不能推出因果。 天上人间由于经营问题被暂停营业。原本花钱走点关系就能解决的事情,由于秦冕这一头咬着不放,推波助澜,最终导致全店被封,一夜之间连经营许可都丢了。 浴所的投资人之一恰好还沾了点会所这头的关系。对方怒不服气玩儿了手鱼死网破,将一系列对会所不利的事情,真真假假,全部捅到媒体面前。 是最狗血又卑鄙的狗咬狗事件。 秦冕这几日不落家的原因就是在收拾这个几乎不可能干净的摊子。如今最坏的情况是会所跟着遭殃。经济损失姑且不提,还有那么多等着他给交代的股东,秦冕这回算是惹了一身的麻烦。 白鹿做梦都不可能想到,原本一盘全在掌中的算盘,竟翻云覆雨,一夜之间再也收不住了。而从始至终,秦冕一直保护他,甚至一个字都不肯透露给他。 看吧,哪儿还有脸说什么平等,秦冕遇到的麻烦,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插不进去。 白鹿在床上辗转两个钟头,脑子里将自己做的混事全部列出来一遍。他早就理不清楚对错是非,那些伤人伤己的事情,究竟是一个笨蛋的执迷不悟,还是疯子一意孤行。 不管结果如何,他之前从没有奢望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来替他承担后果。 正如他明明讨厌这个世界至死,却仍然有那么几个耀眼得不得了的人。 是他们留住了他。 白鹿终究没忍住拨出电话,响了好久那边的男人才接起来。 秦冕的声音比白鹿想象中亮色一点,“白鹿?” 白鹿将脑袋蒙进被子,身体弓成一个虾米,“凌晨都过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早点休息,我这边事情结束就回来。” 白鹿磨蹭半天,咬着音节,扭捏得要命,“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短暂沉默后,男人似是轻笑一声,“我也是。”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白鹿赶忙‘抱怨’,心里没少后悔。若他知道后果这样严重,就是无理取闹撒泼耍赖,也不会同意秦冕替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无比想要摆脱过去就是为了今后能更好的生活,而如今却事事事与愿违。 秦冕咳嗽一声,“那我尽快回来。” 白鹿的心跟着疼了一下,“你又抽烟了,是不是?” “嗯,就一根。” 秦冕那边肯定不止他一人。白鹿隐约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与男人调侃,笑他火都烧到眉毛了,居然还有哄枕边女人睡觉的闲兴。 白鹿舍不得挂断又不想耽误时间,磨蹭半天才极不情愿吐出一句晚安,和道歉。 “不用自责,会所没你重要。”秦冕倒是一直耐心,“好好休息,明天睁眼的时候,就能看见我了。” 第九十三章 像一头心死力竭的困兽 诊室没有开灯,乔晏将窗帘全部拉上。一道阴影斜着打下,正好遮住白鹿半边的脸。 她转头问他,“这样的氛围,是不是更容易开口一些?” 白鹿望着背光里面只剩个轮廓的人影,“谢谢乔医生。”他想起头一天与方书词那些呛人的对话,又试探着多问一句,“我有个朋友,他……他有时会控制不住跟别人炫耀,这是不是一件很幼稚的事啊?” “炫耀什么?” “类似……感情什么的吧。” 乔晏走回座位,心想这个年头竟还有人用‘我有个朋友’来开头讲自己的事情,嘴角不经意翘起,“不会啊,炫耀也是一种表达,很可能是缺少安全感的体现。” 白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扯回正题,“好久没过来,上一次我们说到哪里了?” “你说那个男人带你回家,他给人的感觉像你父亲。还说他从梅老板手里买下你,他叫你鸣鸣。” 幽微的空间果然容易让人松懈,白鹿这回没酝酿多久,便缓缓开口,“那个男人,他叫骆河。” 骆河最初是个不入流的混混,据说靠着贩卖某些违禁品才有了第一笔积累。由于拆家和上游断链被迫洗白出来,转而做起高利贷那档子勾当。 在骆洲介入之前,骆家的生意从来没干净过一天。道上道下脸黑脸黄的,十个里面挑五个,定有他们的人。要说多厉害也不算,就是地头一霸,连有钱人都敬畏三分。有点名气,不容小觑。 别的白鹿印象不深,唯独记得当年不小心瞥见过一眼,在骆河的电脑上边。里面存着很多借款人的裸照和个人信息,各种姿态,千奇百怪。 第169章 看完一眼就足够胃里翻腾半天,涌上喉管,咳出肺来。他想起在天上人间,自己也被扒光过衣服,被拍了数不清的这类东西。 另一个传闻,是说骆先生三十岁那年突然大病一场,一夜白头。在白鹿印象里边,骆河始终一头白发,白鬓白须白眉,唯独耻毛沾了点黑。那人不漂不染,如今已快耄耋的岁数。 据说骆河最初看中的不是白鹿这人,是他的一双眼睛。 他赞它们非常漂亮,堪比琥珀的流光,堪比星辰。也是这双眼睛,他坚定了必须带他回家的念头。除此之外,白鹿不晓得其他原因,甚至不久之前他都天真地以为,这就是骆河看上他的全部理由。 比起左边,男人更偏爱用指腹揉刮他右眼角的位置。从前倒没觉得奇怪,以为那个动作只是顺手。可自从听顾致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后,白鹿想起梅老板也曾问他。 他问他怕不怕疼。若是不怕,就给他在右眼角下边纹一颗泪痣。 所以那人究竟是谁,谁的右眼角下有一颗痣? 白鹿刚到骆家的时候,的确过了段令人怀念的好日子。 骆河无比耐心地教他品酒,教他下棋,带他品尝各种超乎想象的美味食物。对方每天都会夸一次他的手指修长,尤其是握笔时突兀的指骨,棱角分明,赏心悦目。 可时间稍久一些,男人便开始要求他说话用英文,甚至规定每天的穿着,强迫他养成一年四季只穿白衬衫的习惯。那人对白鹿的举手投足有着病态地执着和专注,他逼他戒掉口音,改掉所有多余又不美观的动作。 仰脸的角度,眨眼的频率,笑起来时朝一侧微微倾斜的嘴角,甚至包括叫床的声音,大腿张开的角度。不允许有爱好,脾气以及信仰,仿佛恨不得把他培养成另一个特定的人。 把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硬生生修剪成精致优雅的贵公子。 尽管仍不完美,但比起当初寒碜的白鹿鸣,如今的白鹿,已经像模像样不知多少倍。 不得不承认,他白鹿就是骆河一心一意完成的一件艺术品。 “我的确有段时间非常依赖他……我,我以为那是正常的反应……”由于羞耻,他哽咽艰难,“午夜梦回叫出来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觉……我害怕他,可我又总是想起他……像个变态一样……” 白鹿抬眼,大片阴影投在脸上,使他的轮廓落魄又落寞,“像变态一样,对一个比自己大一倍不止的男人,生出那种奇怪的感情。” “对年长的男人产生感情并不奇怪,这种人甚至不在少数。很可能是你从小缺乏父爱……”乔晏顿了顿,“即便是父亲仍然在世的孩子,也可能会缺失父爱。” 白鹿摇头,手指死死抓皱外套,“还不止这些。” “嗯?” “骆先生他……他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尽管看不清乔晏那双犀利的眼,白鹿仍然憋出一后背的汗,“副人格暴躁多疑,还有一些奇怪的嗜好……” 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像发声的人被扼住喉管。幽暗的的背景声中,最聒噪的,竟然是白鹿自己的呼吸。 促狭,沉重,又疼痛。 他的声音微抖,空旷的房间荡出凉透的回声,“我们作爱的时候,他的动作非常粗暴,像失了心智中了魔……可不管怎么折磨,都一定不会进来……而我像个变态一样,想象他的撑起,颤抖,抽插,疲软,都在我的身体里面。” 两小时的治疗过程,白鹿说了半个钟头又开始沉默。在骆家的一年多里,前一半时间还好,可从某个节点开始,他的记忆就非常凌乱,甚至很多片段被潜意识刻意封杀,又受外因才重新想起。 那段日子和他的记忆一样混乱,是他一直拼命逃离却从未真正逃掉的过去。 他走不出来,像一头心死力竭的困兽。 “乔医生,有不齿过去的人,是不是真的很脏啊。”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止是我,秦先生也跟我说……”长睫毛落下来盖住眼睑,一扇一扇,“他说我脏。” 秦冕当初留在会所的那声‘真脏’,竟一不留神成了死循环,将人紧紧绕在里面,自救无能,坦白也无能。 白鹿走后,乔晏没顾得上开窗。就静静坐在原位,将自己一点点从白鹿的故事中抽离出来。 尽管对方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提及,她差不多已将故事的原貌还原得七七八八。 “原来是他。” 乔晏喃喃,“果然是他。”她转身站起来,在塞满病历的抽屉柜里翻找另一份相似的案卷。 心理医生需要坚决杜绝反移情的不良现象,乔晏本身就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和过人的抽离能力。尽管白鹿的事情并非她听过最匪夷所思,又最猎奇古怪的那个,但这人的经历却实在地真实地触动了她。 让她一时竟不能拔出自己,仿佛感同身受。 并不是对方讲得多么精彩,也并非那人与秦冕有何种关系。 而是…… 而是他故事中的另一个人物,碰巧也是她的病人。 乔晏目光直直,盯着手中另一人的档案,将它与白鹿的这份同时摊开在桌上对比。 封面是乔晏自己的笔记,初次治疗的时间在三年多以前。 病人的名字,已从刚才白鹿的故事中又听见一次。 骆河。 是个人格分裂患者,目前知道的分裂人格已有将近十个。其中最频繁出现的是一个叫作alba的附属人格,那是他三十年前痛失爱人,分裂出来用于自我保护和发泄的极端人格。 她突然想起秦冕告诉她的,白鹿身上的伤口分布和数量。那就是被特定方式虐待过,并且长期遭受伤害的人才特有的痕迹。 比起斯德哥尔摩,乔晏更偏向相信白鹿对骆河的感情发自本能。由于特殊的成长环境,他分不清楚‘好坏’的界限。凭着本能的善良,他会无条件信任每一个向他伸手的人,无论对方拿着刀子还是苹果,无论那人是个禽兽还是恶魔。 白鹿进门之前,像兔子一样动了动耳朵。他的手已经落在门把上面,离进门回家只差一个动作,却倏地转头,望向被墙壁挡住的走廊另侧。 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竟真有一扇门在眼前敞开。两个泥工模样的男人,一个刷墙,一个贴纸。贴纸的那个正好从折叠梯上下来,弯腰捡起才将落地的卷尺。 白鹿再一转头,与身后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撞上。 “白先生?”何亦有些诧异,“身体好些了吗?” 第170章 白鹿客气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往房间深处走。屋内的装修大部分都已完成,乍眼一看,完全是秦冕的风格。不晓得是不是方书词故意模仿,看得白鹿眼皮突突直跳。 “白先生……”何亦从身后叫住他。 白鹿回头,“怎么,我连进来看一眼都不允许么?”他突然想起逃走之前自己睡过的金屋,补上一声自嘲,“秦先生这是打算把金屋安在家门口了?” “白先生误会了,这房子从头到尾都是方先生的主意,秦总除了留我下来帮忙,再没有更多参与。” “那为什么不许我进来瞧瞧?”他说话同时已经迈开了脚。 “小心。”何亦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房间还没打扫过,怕地上落了尖锐物品,可千万别踩着受伤。” 室内户型恰好与秦冕的对称,方书词一人根本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选择这里无非就是为了离他的老师更近一点。 近一点做什么?每天一起去公司再一起回来?说不定周末还能找个借口过来窜一眼门? 尽管晓得不是秦冕的意思,白鹿心口仍然堵得发慌。 他明知这是有人铁了心要碰他的蛋糕,想还击,却只感觉束手束脚,无计可施。 他控制不了秦冕,更不敢对他过多要求。除了床头跟男人撒娇时说一句‘我不喜欢你的那个学生’外,他发现自己竟然毫无办法。 如今秦冕对他还有感情,已是可遇不可求的最好结果。再多的,都是运气。若是少了,也是命。 白鹿本在胡思乱想,可推开最后一扇卧室门时,整个人立刻呆住。 “这是……”房间的布置非常简单,床头墙上钉着两排简易书架。这简直就跟医院的那间病房如出一辙,可方书词应该从没有去过那里。 何亦看出白鹿心思,耐心解释,“这是方先生自己的要求,他说在国外的时候就有睡前看书的习惯。连书架的高度都精确计算过,怕工人做得不趁手,还是本人亲自过来弄的。” “这样啊……”白鹿喃喃。 也就是说,原来不需要刻意模仿,他们本来就是十分相似的人? 白鹿微微仰头,靠在门上,眼神涣散。 何亦清了清嗓子,“秦总在国外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咳咳,固定炮友。刚回国那阵,他把人也带回来了。不过对方不喜欢国内生活,跟秦总提出条件,若是留下来陪他,他不想只是炮友的关系,也就是……想要一个身份。” 白鹿语气淡淡,目光涣散得捡不起来,“他要到了吗?” “没有,所以那人一闹脾气又跑回美国。方先生就是在那之后突然变得大胆……”何亦语气诚恳,“据我所知,秦总只带他回家过一次,他们也只睡过那一回。当然,方先生人很优秀,我不否认秦总非常欣赏他。若是没有遇见白先生,他们的确可能在一起……” “……”白鹿终于转头看他。 “可是没有如果,秦总已经遇到你了。别的我不敢说,至少有一点。”何亦的声音温和又笃定,“在你之前,我从没见过秦总为情所困的样子。你是第一个让他宁愿中断工作也要来见的人。” 第九十四章 谁都不能泼他酒 回家以后,白鹿倒床就睡。 长期积攒的疲惫像决堤,在一周时间内爆发出来。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自己在季昀别馆那晚,声情并茂跟男人讨要平等的感情。他当时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拿走的远远多于付出,这不是白鹿初衷里的平等。这种一味的索取,怎么可能配得上他嘴里的爱情。反倒是那个方书词更接近预想中的自己。至少对方是努力的,积极的,为了秦冕不断变得优秀的。 白鹿悲观地发现,从他搅黄杜家的婚礼开始,就走上一条不那么容易回头的路。这条路从头黑到屁股,走了一年走出太远,太重,太深,还经常走得喘不过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把自己从过去里血淋淋地抠出来。一丝一寸,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晒透晒没味儿了,再拼起来,再重新做人。 若不是遇见秦冕,这些事情本该合情合理。他做好了独自撕开黑夜承受黑夜的准备,却不料途中闯入一个心心念念的爱人。 他遇见他了,连手中伤人的刃,也跟着那人软了。 半睡半醒间,白鹿浑浑噩噩地想着,至少他还有时间,等骆家的事情结束,他就彻底收手。至少秦冕还爱他,往后的日子,他就好好地,用正确的方式陪在那人身边。 这一觉睡得并不痛快,白鹿睁眼时天色全黑,胸口又麻又痛。他捞起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盖毯,才意识到秦冕已经回家。 下楼梯时,没见男人,却见方书词斟满两杯红酒,转身又去厨房。 白鹿一屁股坐在桌上,将手边开瓶的红酒抱进怀里,翻转着查看瓶身上的年份。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秦冕酒柜里的东西。 方书词端着两盘新烤的牛仔骨出来,一见白鹿就忍不住皱眉,“碍事。” 白鹿抬脸看他,生硬地勾起嘴角,“这么丰盛的晚饭啊,正好我饿了。随便吃吃就好,开酒多浪费。” 对方冷笑一声,盯着他脸侧滑稽的枕头印,“别给自己加戏,酒是给老师开的,跟你没有关系。” “你老师也没吃饭喝酒的习惯啊,不然这酒也不会一直……”话没说完,白鹿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 “这你都记不住……老师真是白疼你了。”方书词故意绕开白鹿,将冒着香气的牛肉放在餐桌另一头,“今天是他的生日。” “诶……”白鹿挑眉,他还真没关注过这些事情。不重视也好,没上心也罢,在细节方面,他的确不如方书词讨喜。 男孩放了牛排,见他抱着酒瓶不撒手,“小心一点,这酒摔了你可赔不起。” “是么?”白鹿端起就近一只酒杯,透过灯光,仰头打量漂亮的玫瑰色液体。忽而又低头抿一小口,不顾形象地砸吧砸吧嘴。 “谁允许你喝了,那是倒给老师的酒!”方书词扑过来欲夺杯子,白鹿一个闪身从桌上跳下来躲开。 “别碰我啊,酒要是洒出来,很难收拾的。”他故意不把杯子给他,说话的内容和口气一样讨嫌,“我替你尝酒,不谢我就算了,还这么凶啊?” 方书词怒目瞪他,“你尝得出来什么?我看你只是嘴馋,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吧。” 白鹿表情夸张,意味深长咬他一眼,“这就是你挑的好酒啊?”他翘起嘴角,一副挑衅的口气,“眼光真烂。” “你!你又懂什么!”方书词不服软,他可从没把这个半路辍学又走弯路的男人放进眼中。 第171章 超市货架上常见的红酒品牌约莫还能记住两个,可稍微上了档次,比如秦冕家里这几瓶,方书词不说见过,连名字都念得吃力。 他不呀呀懂酒,但不妨碍从酒柜里挑出一瓶好酒。就是麻烦一点,得挨个把玻璃柜中的酒名搜索一遍。这些信息网上都有,只要看一眼,每瓶红酒的价位便心里有数。 秦冕不好酒,家中的红酒各式各样,大多是某个老板饭局间转手送的。但凡有点价值的,何亦都会替他带回来,存在家用酒柜里。 先前方书词认真地提了一句,说今天生日,要不要买瓶酒来。秦冕一指酒柜,说不破费了,让他随便挑一瓶就好。 于是他尽心尽力选了半天,好不容选出一瓶价格昂贵又不缺内涵的法国酒。他已经尝过一口,口感回甜,算是红酒里边好喝的那种。 “我还真就比你懂那么一丁点。”白鹿当着他面,将杯中的红酒尽数倒进垃圾桶里,“这酒分明是假的,你竟然专程给你的老师捡一瓶假酒来喝。” 方书词见这人竟将十几万的好酒倒掉,脸上立马绷不住了,“你胡说!你凭什么糟蹋东西!” 白鹿眼疾手快,又端起桌上另外一杯,捏在指间利索地晃了一晃,“颜色倒是勉强,就是这口味……”他说着话时,酒杯的角度已渐渐倾斜。 方书词知道他是又要倒掉,不多犹豫就冲上来抢这只杯子。 推来攘去,两人谁都不肯放手。抢夺之间又晃荡出几滴,润开袖口一片胭脂粉红。 “在做什么?”从浴室出来的秦冕一开门就看见这幕。 两人闻声皆是一顿,白鹿条件反射松手。由于惯性,方书词没来得及刹车,直接将整杯倒在对方身上。 白鹿受惊,格挡之间将酒杯打飞出去,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方书词也愣住,不料最后这一杯酒竟是被自己亲手毁了。 “秦先生……” “老师……” 两人同时委屈地朝男人看去。 秦冕面无表情,头发尖尖还滴答着水,“谁先解释?” 白鹿立马抢嘴,“他泼我酒。” “我没有。”方书词跟着否认,“是他浪费在先。” “进我嘴里的就是浪费,喝进你们肚子的难道会变成黄金?” “那你凭什么说它是假酒!” “它就是假酒,我不说它也不能是真的。” “你说假的就是假的?你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你傻不傻我怎么清楚,我跟你又不熟。” 两人七嘴八舌,越扯越远。秦冕听不下去,一声喝止,“够了,都闭嘴!”他走到两人跟前,将白鹿挡在身后,“谁都不能泼他酒,不准再有下一次。” “我,我……”方书词无言反驳,气鼓鼓地将头扭开。 秦冕转头又看白鹿,和他惨不忍睹的衬衫,“酒柜里还有那么多瓶,干嘛跟他抢这一杯?” 白鹿抬高下巴,义正言辞,“他想喂你喝假酒,我不同意才跟他抢的。” “你胡说!”方书词又转回脸来瞪他,“我才不信你喝一口就能知道它是假的。” “你不信的东西就是假的?那你应该去不信‘全球正在变暖’,给地球一条活路。” 方书词当即被他的话题带偏,“本来就没有百分百的科学依据能证明‘全球正在变暖’。” 白鹿也说红了眼,“冰川每年锐减,北极熊都快无家可归了。既然你连‘全球变暖’都能怀疑,为什么就不能怀疑那瓶酒它是假的?” 话题绕了半天又绕回最初,秦冕实在听不下去,伸手卡住白鹿下巴,“除了说它为什么是假酒,其他的废话,都给我吞回去。”他又一指方书词,“你也是。” 方书词:“……” 白鹿挣扎未遂,不满地努努嘴,“这瓶酒的产地是法国波尔多,那里气候条件复杂,葡萄生长会受到气温变化以及墨西哥湾暖流的影响。瓶身上的年份并不是葡萄的好年,没记错的话,那年气候偏凉,不利于红葡萄成熟,酿出来的红酒不可能是这种饱满的回甜。”白鹿难受地吞咽一口,“我刚尝过了,酒的年份很新,应该是高仿酒,还混了糖精。况且,咳咳……” 秦冕见他不再乱来,才将人放开,“况且什么?” “况且商标的红色并不正宗,比正品深了两个色度。不嫌麻烦的话,你们可以去店里对比一下。” “你还卖过酒?”方书词听得一愣一愣,难以置信地小声嘀咕,“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东西……” 白鹿揉了揉被捏痛的下巴,“梦里梦见的,爱信不信。”忽而语气一转,笑得几分狡猾,“你该不是在夸我吧?当着你老师面这样夸我,我会害羞的。” 三人的晚餐最终不欢而散。不过好在不欢的,也只是一顿饭而已。 方书词不敢,白鹿也没提。男人生日的事情,似乎就此不了了之。 吃过晚饭,秦冕难得没有出门。两日没去公司,邮件已经堆成了山。他前脚刚进书房,白鹿就厚着脸皮跟了进去。 男人埋头工作,他就窝在沙发里看书陪他,不说话不打扰,只中途换了几个姿势,偷偷瞄他两眼。尽管下午已经睡过,可指针刚过十二,白鹿打着呵欠又开始犯困。 秦冕抬头,“去休息吧,不用等我。” 白鹿绕过书桌,站在男人身后,没得到许可就自作主张替他捏起肩膀。 “秦先生今晚又要通宵?” 男人的注意仍然落在屏幕里,目不转睛,“事情做完就没必要,怎么了?” “那……”白鹿盯着他头顶,期期艾艾,“那,那剩下的事情,还要做多久啊?” 秦冕终于扭头看他,“你若是像刚才一样老实,做不了多久。” 第172章 白鹿眼睛一亮,撅起两个酒窝,“那做完之后还做我么?” 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白鹿脸红,男人却笑了,“做。”他捉住白鹿放他肩上的手背,于唇下碰了一口,“你安静一点,我就能快一点做完。” 于是半小时后。 秦冕刚摘下眼镜阖上电脑,白鹿就一屁股坐他腿上,面对面搂着脖子,“我想要了。”他将头埋进男人颈间,从肩膀嗅到后颈。 “在这里?”秦冕顺势拥人入怀,拍了拍他屁股,“终于知道穿裤子了,不容易。”这人在家几乎没有主动穿裤子的习惯,总是罩一件单衣满屋子乱窜。 白鹿怕人不答应,赶忙上手解他扣子,赌气似的,“今晚就在这里。” 书房的隔壁就是方书词住的客卧,不用多想也知道小妖精在打什么主意。男人没有拒绝,也没迎合,就静静看他剥栗子似的拨开自己的衣服。 可脱完了秦冕,白鹿却停下来,“该你脱我了。” 男人没有动作,懒懒地仰在椅背上,“我看着你脱。” “我不……”白鹿咬着嘴唇,抓过对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一双眼睛欲诉还休,“哪有礼物自己拆自己的道理?” 礼物? 不待秦冕反应,白鹿已倾身上去亲他,“生日快乐,秦先生。”兴许是忍了整晚的缘故,这人胆子够肥,吻着吻着还用上牙齿。 秦冕闭眼回应,两三个动作就扯下白鹿衣裳。露出的半边肩膀,光滑锃亮。 他探手进去,从肚脐揉到乳头,又揪着乳尖狠狠捻了两把,爽得白鹿身体一颤,不由自主夹紧双腿,又张开。 这一开一闭,秦冕才察觉这人躲在裤子下边,不知何时已完全勃起的性器。隔着布料,他以炙热掌心包裹,搓揉捏挤,最后熟练地替人脱掉裤子。 挺拔的柱身已是最成熟的形状,单薄的内裤险些罩不住它。 秦冕挑眉,“自己碰过了?”若不是提前撸过,这个时候不该硬成这样。 白鹿闭着眼睛舔他的喉结和胡渣,灵巧的舌头滑过脸颊咬住耳朵。他用腿根夹住男人腰杆,用身体直白地与他磨蹭,“拆开我啊。” 内裤终于被扒下来,白鹿睁眼的同时已经打开双腿,“喜欢么?”他双手反撑男人膝上,身体后仰,将勃发的柱体抵在对方胸前。 秦冕一愣,为眼前这个‘被包装过’的礼物一一白鹿耸立的性器上边,绑着一根大红的缎带。带子缠绕几圈,端头被巧妙地系成对称的结。 “是我的礼物?” 白鹿咬着嘴唇催促,“不然昵。你再不拆开,它都要软了。” “软了?”秦冕轻笑,抬着腿根将人整个抱起来放在桌上,说着话时手指已经绞进鲜妍的丝带里面,“在我手里,它不可能会软。” 白鹿仰躺桌上岔开双腿,低头看着秦冕从抽屉里取出润滑,涂满手心。男人的手指刚碰到他后穴,白鹿就叫起来,幽怨婉转又撕心裂肺。 秦冕一掌拍他屁股瓣上,“还没进去,嚎什么?”与夕独嘉吥荃。 白鹿越叫越起劲,“等等做没力气就叫不动了,我提前叫两声还不允许么?” 男人拿他无奈,“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你再大声一倍他也未必能听见。” 白鹿噘嘴,‘噌’地坐起来,“你明知你那个学生一点都不省油,还留在身边……还带回家里……狗都可以撒尿抢地盘,我却不能在你脸上写名字。”情真意切,委屈极了。 “既然说到这个……”秦冕抓住他脚踝,将人一把拖下来压在身下,他俯视他,居高临下,还带着那么一丁点的不正经,“你们同时吃我的大米,他可以帮我收拾摊子,你就到处捅娄子。”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今后不许再做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精力就好好准备一建的考试。要是再有下回……” 白鹿瞪他,“再有下回怎样?难道你就不要我了?” 秦冕重重弹他一记额头,“胡说什么。再有下回,我就把你锁起来,连出门撒尿抢地盘的机会都不给。” 白鹿捂着被敲红的额头,眼睛湿漉漉的,“你凶我。”随即又低头瞄了一眼受插曲影响已经褶起来的小伞头,更委屈了,“它都被你吓软了。” 方才饱满的柱身如今软踏踏地贴着肚子,大红的缎带已经一半散开。 男人掰开他遮脸的那只手,语气重新温柔,“我什么时候凶过你?”末了又添上一句,“小兔崽子。” 不待白鹿抗议,秦冕柔软的嘴唇已经落在他眉间。 “……”尽管碰触只一刹那。 “除了你,我可没碰过别人这个地方。”秦冕缓缓睁眼,“‘亲额头’这个动作,跟你说的‘写名字’,恐怕是一回事吧。” 都是‘为我所属’的意思。 第九十五章 我的野心,一直是你 一周之后,方书词终于搬家。 白鹿靠在门上看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拖走。 擦肩而过时,对方倒是没忘炫耀一句,秦老师嘴巴一软,已经答应让他做他的秘书。 “那恭喜呀。”白鹿夸张地笑笑,虚伪极了,“聪明的秘书一定分得清工作和休息的区别。”他伸脚在门沿划出一条斜线,将方书词硬生生划在线外,“所以今天以后,永远别再来了。” 过年七天,秦冕只在公寓呆了两日,回家的几天也没带上白鹿。 白鹿没准备好,秦冕也是。 他还没有办法跟家里人介绍现在的白鹿,想着再沉淀两年,等他变得更好一点。 不说好得像方书词那样,随便两句简历都能闪闪发光。起码到时的白鹿,应该不再只是个辍学又做过公关的男人。 他需要更优秀的经历来掩盖先前走过的弯路。 白鹿自然理解,秦冕对他是真的好。除了没把他带进身边的各种圈子,介绍给各种人认识。 第173章 分别那日,白鹿磨蹭半天都舍不得出门。 “有情绪?”秦冕靠在门边目送他离开,“只是五天而已,你不也要回家吗。” 白鹿扭头故意不去看他,“没有,不敢有。” “没有就快一点,何亦在外边等你半小时了。” 白鹿回头瞪他一眼,“再见。”背包甩在背上,刚迈出两步就被秦冕压着肩膀又拖回来。 男人见他一双眼睛幽怨,没忍住笑了,“什么口气,要是忍不了五天可以打电话给我。” 白鹿一把推开他,“别说五天,就是五个月我也可以不见你!”这回动作快了,眨眼就消失在公寓门口。 可两人刚分开五分钟,白鹿就垂头丧气,焉在何亦车里。 他一个人在外边野了几年,竟三个月不到就被这个男人驯服家养。只要不坏原则的事情,秦冕总是无条件包容,害得他把从前那些鄙夷的小情绪通通学会。 撒娇,赌气,占便宜,讨价还价。全齐活了。 即便分别只短短五天,白鹿也有些魂不舍守。尤其是这种团聚的日子,五天啊,简直度日如年。 好在,度日如年的不止白鹿一个。 第三天快傍晚的时候,他终于接到秦冕的电话,“有空下楼吗,我在你楼下。” 五分钟后,白鹿穿着单薄的衬衫就跑出来。寒冬二月,两人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遥遥相望,只一眼,胸口就有些东西快要炸开。 男人好整以暇地站在车边,张开双手。 白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跳进他怀里,抱着人死死不肯松开。 “我好想你。” “我也是。”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白鹿刚躺进后座,秦冕就倾身覆上来。 两人缠抱着相互撕扯对方的衣裳,肆无忌惮抚摸日思夜想的身体。 白鹿咬着男人嘴唇不放,由于动情,身体比平常都要柔软。秦冕草草扩张后便掏出烫人的阴茎,熟练挤进甬道蒯草。 白鹿双手绞着男人脖子,双腿紧紧缠住他腰,是个难度极高的倒挂姿势。秦冕摁着他屁股使两人下腹紧贴,完全苏醒的性器趁机进入更深更烫的地方。 射完一次不够,秦冕将白鹿翻了个面压在身下,以整个前胸贴紧他后背,用简单粗暴的背入式凶狠灌入,将憋了几日的欲望狠狠发泄出来。 直到精液关不住,从绯红的小穴中溢出来。 秦冕才将浑身是汗的男人抱进怀中,“再等两天,我接你回家。” 白鹿贪婪吮吸他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冷调橙花。他转身与他面对面紧贴,下腹仍然精神的性器正好戳到男人肚皮。 “没吃饱?”秦冕含着他耳朵轻笑,“难怪粘着不让我走。” 白鹿意犹未尽地蹭了蹭他,“谁叫你最后弄疼我了。” 两人距离很近,秦冕一低头就碰到他鼻尖,“那换我伺候你。” 男人正经坐着,白鹿岔开双腿坐在他腿上。骆洲去年留下的玩具,竟然又一次派上用场。 小巧的跳蛋整个被塞进肛口,白鹿反手撑在男人腿上,从头发尖抖到脚指头。 “腿再抬高一点。”秦冕一只手抽插跳蛋,另一只手技巧地搓捻他前端,性感的声音就贴着白鹿耳背,“你挡着我,我就看不见它害羞的样子了。” 耸立的柱体在男人厚实的掌心显得伶俐可爱,晶莹的淫液从小孔头流出来,润进男人指间。 白鹿嗔唤两声,维持着一个极度羞耻的姿势,身体开始剧烈痉挛。秦冕加快动作,听见一声毫不做作的呻吟后,白鹿彻底软在他怀里。 其间手机响了多次,秦冕掏出来一看,是秦夫人催他回家吃饭。 白鹿依依不舍将人放开,“路上注意安全。” 秦冕将脱下的外套裹在湿透的白鹿身上,“你快回去,别着凉了。” 白鹿脸色绯红,刚出了车门又跪着钻回来,“年后我想去陪陪季先生,他昨天打电话过来,总觉得一个人过年,很寂寞啊。” “这么多年了,他也习惯了吧。”秦冕撩开他额前一绺遮眼的碎发,“知道你心好,到时我送你过去。” “嗯。” “当初季先生对你的评价很高。” “嗯?” “他说你没有野心。”秦冕以指腹揩掉他眼角汗渍,“对于那时还是公关的你来说,已经是相当干净的评价了。” “那个啊……那是季先生管中窥豹。”白鹿笑出嘴角一深一浅的酒窝,“像我这种人,当然有野心啊。” “哦?” “不过我的野心只给秦先生一个人看。”他低头,嘴唇碰到男人嘴唇,“从没有变过,我的野心,一直是你。” 年后一周白鹿都在季昀家里,秦冕趁机捡空,出了个短差。 会所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虽然挺过来了,不过已被另一个老板收购,此后跟秦家再没有一毛钱关系。 回家第一天,给白鹿开门的不是秦冕,而是方姨。 第174章 方姨见他回来,高兴地冲人招招手,“快进来呀,别在外边冻坏了。” 白鹿却直直愣住,声音犹疑,“方……方姨?” “小冕说他飞机晚点,怕你一个人随便凑合,让我过来给做点吃的。”她甚至还替他拿出平常穿的那双拖鞋。 白鹿手忙脚乱与她推辞,“谢,谢谢方姨……太,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女人笑得合不拢嘴,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做?我就教你小冕最爱吃的那几样。” 厨房里白鹿切菜,方姨就站在边上剥着一颗蒜看他。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共同话题不多,九成都是秦冕,说完一句半天都没有下文。 方姨倒是开心,就当做饭时身边多了个说话的人。 可白鹿就没这么豁达,全身绷紧,跟入职面试似的。 直到主菜终于下锅。 “这鸡熟了之后记得换小火,煨出来的汤汁会特别浓。” “鱼就不能蒸太久,肉质会硬,鲜味儿就跑了。” “这肉……” 白鹿赶忙制止,“诶方姨,别做了,吃不了。” 做顿饭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白鹿擅长虚与委蛇,却苦于捧出真心与人聊天。 也许天生就不是跟人亲近的脾性,同方姨这样好脾气的人相处,也落不得太多轻松。 直到烧好了鸡,蒸好了鱼,饭菜全上桌了,方姨才突然开口。 她告诉白鹿,“小冕之前从没有感情经验,若是他哪里做得不好,你就告诉他。他很聪明,学得很快,你可千万不要嫌弃他。” 白鹿一愣,他怎么可能嫌弃他。脸上倏地红了,不好意思笑笑,“我先前还以为他是老手。” “什么老手啊,他哟……”方姨竟认真回忆起来,一张脸哭笑不得,“小时候女孩子给他写情书的不少,他拆都不拆就直接扔掉。问起理由居然说是别人写的字不如他好看,他不想看……”分明是抱怨的口气,却露出怀念的表情,“这孩子哟,明事故却不懂人情,以前没少得罪人。” 这话白鹿倒是相信,他揉揉鼻子,“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啊?” 女人叹了口气,“小冕从小到大,不撒娇,不闹脾气,有时甚至懂事得让人害怕。可他每次跟我提到你的时候,就会变成孩子,会有脾气,变成一个普通人。” 方姨竟投以白鹿一个感激的眼神,“他是遇到你之后才学会体贴照顾,才有血有肉和爱人之心。” 平日里,白鹿除了出门去找乔晏,何亦几乎每周都会送他去大学图书馆看书。秦老板的原话是,“这半年时间抓紧学习,今年必须把一建过了。明年开始,我有新的计划给你。” 虽然家里就有书房,但对方不喜欢白鹿天天窝在暗处。乔晏也建议过,不要长时间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应该出门多走一走。 白鹿从图书馆出来时,正好是个大太阳正午。 在雾霾严重的北方,冬阳是非常珍稀又教人欣喜的东西。 他刚一抬头,就被阳光狠狠蛰了一口。这种久违的晃眼,竟让人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上车之后,白鹿立马改了主意,“何先生,我不回家。麻烦送我先去公司。” 秦冕跟秘书确定完下午的会议时间,刚一进门落锁,就被人从身后重重撞了一肩。还未站稳,对方已经跳到他背上,手脚并用将人缠住。 白鹿咬着他耳朵不松口,“骗子,早上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怎么进来的?”秦冕厉声呵他,“下来。” “我不。”白鹿此地无银,抓得人更紧一些,“反正不是我逼着何先生带我进来的。” 秦冕没辙,只得背着身上乱动的男人吃力移动到沙发前,“让你多休息一会儿不好么。” “不好!”白鹿鼓着嘴,“谁知道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早上不叫醒我,恐怕一天都见不到你。” 秦冕费了大力才把背上的一坨抖下来,“怎么就见不到了?” “昨天就没见到,上周也是……”白鹿突然瞄到沙发另头还搭着一条围巾。某牌低奢的经典款式,他见过不止一次,那是方书词的东西。 “怎么了?”秦冕见人没了声音,循着他视线看去,不禁皱眉,“他上午来过,肯定是那会儿忘拿走的。” “他这几天是不是天天都腻着你啊?可我见你一眼都好不容易。”白鹿仰头瞪他,“我决定了,今天就坐在这里等你下班。” “胡闹什么。”男人当即就要赶人,可忽然想起什么,以手指点点他,“老实一点,既然来了,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白鹿伸长脖子眼里放光,死死追着男人转身的背影。 “反正是好东西。” 办公室的侧门后边有个并不宽敞的隔间,里面列着两排带锁的长柜。乍眼一看,应该是存放私物的地方。 “别人的办公室里都有带床的休息室,怎么你的就是杂物间?”白鹿前后脚跟进来,一脸嫌弃,“都不能抱着你睡个午觉。” “不爱看就出去。” “我要看!”他整个人像小狗一样黏在男人背上,兴奋地小尾巴摇得啪啪作响,“我要看你的大宝贝。” 秦冕掏钥匙前将一点都不老实的人形挂件从身上抠下来第二回 ,“站好了,否则大宝贝就没有了。” 第九十六章 路有白鹿,不平则鸣 柜门打开的瞬间,白鹿就愣住。 两个柜子里满满当当摆着十几个模型——世界名筑。一套绝版多年,白鹿从没亲眼见过一次的东西。 秦冕见他眼睛发直,心生满意,“之前一直放在外国,最近才让人打包寄回来。”他指了指最边上的‘凡尔赛宫’,“当初你有的,就是那一个吧。” 第175章 白鹿无意识上前两步,死死盯着面前的珍贵模型。他的确有过一个,是高中毕业那年陈传承送的。 没记错的话,那东西应该是一个学生送她,陈传承又转手给了自己。白鹿爱不释手,就随身带着,半个箱子都用来装它。 可惜终究还是丢了。 眼神暗下一瞬,眨眼又亮起来。白鹿视线滑过每一个结构精巧的建筑,惊喜的同时,还不忘念出它们的名字,“白宫、比萨斜塔、雅典卫城、歌剧院、千鸟居……”他顿了顿,站在最后一个模型面前,“这是什么?十字架?” “没见过?”秦冕似是料到他会卡在这处,将鲜为人知的世界奇迹从柜子里抱出来,递给他,“拉利贝拉岩石教堂。” 整个教堂坐落于一个深谷的岩石坑内,从整块石头中镂空出来,凿成十字。外形非常独特,由于伫立地底,像是一种古老的穴居建筑。 “教堂啊……”白鹿怕自己失手摔了,没敢接。就着男人的手,转着圈地来回欣赏。 “马太福音里有一句话,耶稣对门徒说,‘若要跟随,就舍去自己,背起十字架来跟从我。’”秦冕顺便问他,“知道教义里面的十字架代表的含义吗?” 白鹿想了想,“苦难,折磨,罪恶?感觉是一些坏东西。” “这个解释不够准确。是赎罪,献祭,类似与神交好前的牺牲。”男人从教堂背景的扎格维王朝讲起,一路讲到圣经里的耶稣,“教堂会建成十字,肯定多少还带了点‘审判’的意味。” 白鹿只觉得胸口发闷,他并没听进去多少,心思都死死卡在第一个‘赎罪’上面。在他潜意识中,自己恐怕就是个等待被定罪的恶人,是一个不敢赎罪也通不过审判的人。 “如果还感兴趣,晚些时候让何亦把模型带回家里,我可以每一个都……”秦冕察觉白鹿走神,抬高两度音量,停下来问他,“是我讲的不好?” “嗯?”白鹿陡然回神,“什么不好,说到哪里了?” 秦冕瞪他一眼,面无表情将手里的教堂放回柜中,“既然没兴趣就赶紧回去,我让何亦在门口等你。” “不是……”白鹿见人掏出手机,慌忙按住他手背,“我,我感兴趣的!” 男人掂起他下巴,声音不屑,“卫先生跟你讲一个晚上都听得津津有味,我说十分钟你就能走神?” 白鹿拼命摇头,“我,我是听见你说圣经的东西,才走神的。” “圣经?” “对啊。”两句话的时间,已足够他想好借口,“圣经里面好像不允许同性这回事情。秦先生一提起来,我就觉得难过……” 男人脸色缓和一些,“圣经里有好有坏,愿意理解并不等于强加信仰,有什么好难过的?” 白鹿小心翼翼靠近他,伸手环在男人腰间,顺势把脸也埋进去,“兴许在某些意识里面,我也是个虔诚的门徒,不然……”他忽而一笑,抬脸的同时踮起脚尖,在对方脸上啄了一口,“不然为什么每次跟你亲近的时候,都会真实地心痛呢。” 白鹿的声音纤细明净,在逼仄空间里荡出回音,“若是运气不好,跟秦先生生在札格维的背景,或者维克多的时代……我们这样,是不是会被绞刑或者烧死啊?” 秦冕竟认真地想了想,“也许是被石头砸死或者溺死。” 白鹿笑了,“那也不坏,只要能够遇见你。”分明是缱绻的口气,落进耳朵却成了撩人的调情,“如果这个世界不允许我爱你,那一定是这个世界的错。” 不待白鹿收脚,男人已低头吻住他,将人摁在怀里,霸道挤到墙上。 情欲渐浓,温度变烫。 若不是门外桌上的座机叫起来,接下来的展开似乎顺遂得水到渠成。 白鹿无比卖力与他亲昵,想把男人的注意从电话那头牵回来。 果然。 工作狂秦冕并不买账,将白鹿伸进他裤裆的那只手,硬生生地揪出来,扫兴极了,“我先接个电话。” 一通电话说了十分钟都没有结束的意思。秦冕全程拿着纸笔,埋头写画。 白鹿等得无聊,左看右看,直到紧紧盯住墙上一人来宽的衣冠镜。一个大胆的念头悄无声息,在他天马行空的脑袋里绽出朵花来。 机会难得,他决定试一试。 秦冕这边将一抬头,正好看见白鹿对着镜面脱掉外套。 这人脱了外套又解开皮带脱掉裤子,裤子之后是袜子和衬衫。每一个动作都故意放慢,大大小小的衣物被扔得满地都是。 白鹿余光瞥见男人炙热的视线,却故意漫不经心,甚至不去看他。他缓缓抬手,从脖子,胸口,一路向下,摸进内裤。一弯腰,手指勾着内裤边沿将最后一层遮掩完全褪下。 他站直腰杆,挺胸昂头,在镜前换了几个网模常用的性感姿势。每一个的视觉效果,都比穿衣服要好。 由于跟心爱的男人同居,身体各处都缀着暧昧的痕迹,深浅各异。其中一处咬痕,从青灰渐变到深红,像狷狂不羁的纹身。 碍人的电话终于结束。 白鹿转头,见男人竟然从桌下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 “过来。”秦冕将钢笔满墨,在另一张纸上随意试了两笔。 白鹿裸着身体,走到他面前,“这是做什么?” 秦冕一拽,将赤裸的男人拉进怀里。白鹿侧着坐在他腿上,惯性搂着男人的脖子。 秦冕一手捏笔,一手抱人,“之前那个书签太久了。”尽管身上坐着个妩媚的东西,他仍然心无旁骛地一横一竖,在纸上完整写下:路有白鹿,呦呦而鸣。 他将写好的八个字反复斟酌,觉得十分满意了,才说,“正好手边有纸有笔,写个新的给你,好不好?” 白鹿看着熟悉的字迹,默念几回,又等了半天才撒娇似的跟人商量,“我不喜欢后面四个字,可不可以换一个?” “换成什么?” “嗯……”白鹿思忖着,倏地笑了,正儿八经道,“路有白鹿,很爱秦冕。” 这人一言不合就表白,男人被他逗笑,“我知道。可这个太俗了,换一个写。” “那就换一个不那么俗的。”这回白鹿不多犹豫,握住男人握着钢笔的右手,十分认真却写下歪歪扭扭的汉字。 第176章 他一笔划掉‘呦呦而鸣’,在其之后又一笔一画添上:不平则鸣。 路有白鹿,不平则鸣。 十分钟后。 门外秘书接完内线电话,一步步走来,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大门,“秦总,莫老板人已经到公司了。”她踩着一双尖跟鞋,鞋底落地时会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秦冕飞快瞥了眼桌上的时间,“跟他约的是下午两点整,还有一个小时,让他等着。” “好的秦总。” 听着门外清脆的‘踢踏’渐远,躲在桌下的白鹿才从男人腿间,调皮地抬起脸来。 秦冕皱眉,小声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来公司,下不为例。” 话音刚落,腿间早已蓬勃的性器就被白鹿一口含进嘴里。 同一时间,等在大厅的莫老板一听对方态度坚决,不准点不见人,竟一口将他回绝。凭着自己跟秦冕多年的交情,他也没想别的,就琢磨着自己亲自找上去,对方就是不卖也得卖个面子出来见一见吧。 秦冕躺在软和的真皮沙发上,白鹿后仰脑袋,以同一面向躺在他怀里。 男人一手绕前捏住石榴红的乳头,另一只手抓着小腿使他一条腿被迫朝天张开。秦冕的性器在白鹿后穴中快速进出,直白的‘啪啪’声臊得人睁不开眼。 白鹿承受抽插的同时还腾出一只手自慰,另一只手勾着男人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捋他的头发。由于动情而吞不下去的呻吟被顶得满屋子都是,咿咿呀呀,像在轻哼一段破碎的曲。 “小声一点。”秦冕威胁地叼住他耳朵,白鹿就乖巧咬紧嘴唇。 他以左手去握男人的左手,汗涔涔的,腻乎乎的,藏在身后十指相扣。轻颤的脚指头抠紧又展开,大朵的红晕从颈背染上面颊。 听见敲门声时,白鹿受惊,身体一抖,后穴紧缩。 秦冕倒还冷静,捏着人屁股仍然不停抽插。 门外传来秘书慌张的声音,“莫先生,请等一等,秦总还在午休。” “午休?”接着是一个男人在说话,“我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休息过。得了得了,我今天来其实就两句话,让我说完,耽误他五分钟就走。”话音刚落,门把手就被人拧了两圈。 “啊……”白鹿差点被吓得叫出来,秦冕迅速将手指伸入他口中。 门外的男声有些诧异,“哟,这门居然还锁着。看来人还真在里头。”随即又重重拍了两下,“老秦,听见就开个门啊,我下午的飞机,这不怕赶不上才提前来看看你。” 秦冕一哆嗉,尽情射在白鹿身体里。他又顶他数下才拔出硬物,换了手指。修长的指节瞬间就被濡软的小洞吸进去两格,男人手指一弯,正好抠到前列腺的位置。 白鹿整个身体绷成一个弧形,在男人快速的戳弄中,稀里糊涂射了一地。刚一转身坐起来,穴中的粘液就倒流出来,湿了沙发一片。 秦冕捡起地上的衣物,塞进他怀中。将人往隔间的方向推了一把,“进去。” 办公室的门终于在数分钟后打开,门后的秦冕,面无表情,正将工作才戴的眼镜摘下来。头顶的空调换气,电不要钱似的呼啦啦地吹。 莫老板毫不客气绕过他进门,“老秦啊老秦,这我就得说说你。工作起来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敲了半天我手都敲麻了。” “有什么事,赶紧说。” “诶,这是什么?”此人眼尖,刚一进门就瞅见沙发缝里夹了只袜子,“谁的?” 秦冕穿过人飞快捡起袜子,随手一折,塞进兜里,脸上仍然不多表情,“说正事。” 那人见他一副道貌黑脸,顿时心知肚明,也不再讨嫌,还真跟人说起正经东西来。 白鹿穿好衣服,抱膝坐在地上,屏住呼吸贴门偷听外面的动静。 起初还能听见两人交谈的内容,没过多久那个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弱。紧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动静,随后办公室里的座机也响起来。 等了半天再无其他响动,白鹿猜想那个人的五分钟已经说完离开,而秦冕顾着跟人讲电话还来不及叫他出去。 本来是坐得住的,直到听见外面人一句,“地点定了再通知我。今晚你不用去,我带书词过去。” 今晚?应酬?他的男人竟然将方书词随身带着,连出门跟人吃饭都必须带在身边? 秦冕的下一句更是意义不明,“以后这些事情别争了。书词比你年轻,会来事,他更适合。” 年轻?会来事?怎么听都有点不那么正经的意味。 白鹿‘嗖’地站起来,憋着股气就推门出去,“秦……”一个音节还没说完,办公室的正门就在他眼前开了个角度。 正门侧门,两扇门在秦冕眼前,同时打开。 白鹿出来的瞬间,莫老板正好从洗手间回来。两人刚对上一眼都纷纷愣住,惊讶之余又同时飞快朝秦冕瞥去。 秦冕皱着眉头挂掉电话,他狠狠剐白鹿一眼,才转头去看姓莫的,“你不是有航班吗,还不走?” 莫老板笑呵呵的,“我是打算直接走的,可突然想起你最近不是收了个背景牛逼的新秘书吗?”他颇有意味地作了个停顿,“听说不光人长得好,手段也厉害。上回你带出去让老王见着,他转头就跟我夸起来,夸了好几回呢。” “哦?”秦冕不以为意,“我才带出去两次,就给人惦记上了?” “可不是吗,他就是个宝贝谁不稀罕呐!老王本来还想吃你两个点呢,结果你那秘书开口就跟人什么《合同法》,《有限合伙法》……还有什么法来着,反正当场就把老王说得一愣一愣,那两个点啊,直接给他憋回胃里去了。” 不待秦冕说话,这人一脸惊喜,盯着白鹿上下打量,“哟,这个肯定就是了吧!嘶……这形象不得了不得了。哎我说秦老板,你可真是好福气,我怎么就逮不着个这种有颜又有才的小东西呢。”他第二眼就瞥见白鹿左脚少穿只袜子,嘴角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哎呀,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还有飞机要坐呢,就不打扰二位工作,等我回来再约一个啊。” 莫老板一走,空气冷得像结了层霜。连暖气扑在脸上,都冷得人一哆嗦。 秦冕的脸色垮下来,“谁准你出来的?”眨眼之间,办公室的气压都跟着跌了几度。 “我……”白鹿下意识埋头,脸上白了又红。他知道他给秦冕招了闲话,这是对方最反感的事情之一。方才还想质问的东西突然就软了,软得微不足道,站不住脚,“我以为他走了。” 仿佛上一分钟还被炙热的性器不断抽插,缱绻未完,体温还在。而此时眼前的男人面若冰霜,从他生硬的嘴角,不难见得一种可轻可重的恨意。温情被突然闯入的意外搅没,连余味的影子都捞不着一点。 冰火交重的极致,不过如此。 第177章 “呵,你以为?”秦冕真动了脾气,眼神利得像割痛人的刀子。他拨通何亦的电话,就他带白鹿过来的事情,劈头盖脸将人训了几句,最后才转头回来,狠狠警告,“今后不准再来公司。” “对,对不起。”尽管晓得这人公私分明,白鹿仍不甘心,“我以后一定小心一点,下回肯定不会……” 可秦冕却直接打断他,“下回?你有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说下回?”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刚才没听见么,你现在用的是方书词的身份才能站在这里被人看见!要是还有下回,我要怎么跟别人介绍你?” 白鹿一愣,脸色刷白,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以反驳。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 优秀的秘书出现在午休的办公室里,可以成为别人口中的风流谈资;可若是一个从梅老板手里出来的公关,就成了个不入流的笑话。 白鹿清楚,秦先生这种身份的人有必须顾忌的形象,这是男人的底线。 不知是不是因为少穿只袜子的缘故,眨眼之间,手脚就凉下来。是啊,他是个什么身份,难道不应该比谁都清楚么。 炮友也好,爱人也罢,不过都是称呼。归根到底,他就是他养在家里,关在笼子里,没有一个亮堂身份,背负着发馊又乳臭的过去,不齿为外人晓得的地下情人。 第九十七章 它太好了,可它不是我 白鹿刚一走出公司就心跳加速,开始耳鸣。 灿烂的冬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以至于何亦叫住他时,白鹿第一时间都没认出眼前的人。 他拒绝对方开车送他,只说想走一走路。于是耗时两个钟头,从秦冕公司楼下一直走回家里。 直至夜深,手机被他看没电了,都没收到男人一条信息一个字。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秦冕真正生气的模样。有些无奈,又非常后悔,只能期望对方回家的时候已经消气。 凌晨过后,竖了一晚上的耳朵终于听见男人姗姗回来的动静。白鹿一撅屁股从沙发上跳起来,窜出书房,趴在二楼栏杆上眼巴巴地看他。 秦冕转身时也看见了他,“还没睡?” “嗯。”白鹿咬着嘴唇,眼中粼粼,“等你一起睡。” 尽管中午那些话听得刺耳,可秦冕一气之下也只是说了真话而已。白鹿自认理亏,无以狡辩。他从没与人有过冷战的经历,想法十分简单。他想着两人相拥着睡一觉,认真道个歉,睡醒起来最好还能做一次。只要相爱的,就没有作爱不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多做几次。 尽管想法美丽,可他眼睁睁看着秦冕走进偏厅,将出差用的小箱子提了出来。 “不要等我,今晚的飞机出个短差,过两天就回来。”秦冕走时倒是主动上楼来抱他。 不亲不疏,不轻不重,撑死也只是抱了一下而已。 白鹿伏在窗前,看着何亦下车开门,将秦冕收拾好的箱子塞进后备箱里。 他目光死死咬着男人上车的背影,抓着帘穗的指甲不知不觉抠进肉中——和秦冕一同出差的,果然还有同样回家拿好行李又接着出门的体贴秘书。 白鹿心里‘咯噔’一声,自己先前打肿脸跟方书词说的那些气话,如今看来,还真有点滑稽。究竟秦冕有多爱他,他竟然一度感觉良好得认为自己可以跟方书词那样优秀得没有影子的人比较? 别人是小溪里倒映的月光皎洁,人见人爱。自己是阴沟里一株见光就死的水草,无人赏识只能自己翠给自己看。 秦冕走后的第一晚上,白鹿整夜都窝在书房里看书。看不下去就发个呆走个神,自怨自艾叹完了气又接着再看。他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蜷起膝盖弓紧身体,换来换去都是一副无意识的防御动作。一连看到次日中午头疼得想吐,实在撑不住了,才倒地就睡。 连续三天,方姨没有来过,何亦也是。白鹿一个人在家里,九成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昼夜颠倒,死命看书。看累了就睡,清醒了又继续。 没电的手机被他扔在沙发角落,不闻不问,一扔就是三天。 他并非跟人在耍性子,只是害怕开机之后,仍然看不到男人只言片语。 白鹿做梦都梦见秦冕将他赶出门去,他抱怨他不够优秀,他对他失望极了。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尽管大多委屈只是白鹿意淫出来,可他清晰地知道,有些东西,一直没变。即使故意闭眼不去看它,它们也仍然实际地存在那里。 就像方书词所说,这个社会,有它的规则。 “知道你们的关系为什么见不得人吗?因为你们从来都不在一个层次。不同的出生和经历早就替你们决定好了,秦先生是活在规则里的人,这就注定长久陪在他身边的,是谁都不可能是你。” 白鹿潜意识里开始逃避,最后一天甚至还忘了跟乔晏约定的会诊。 秦冕是第四天上午到家。事情在头一天晚上的饭桌上敲定,他不爱在外面耽误太久,于是连夜订了回程的机票。 下飞机时正好迎上一抔黎明的柔光,他打白鹿电话时仍然关机,才没直接去公司,先绕路回了趟家里。 凭着感觉,男人进门直奔书房。 果然。房里满地是书,难以下脚。白鹿单穿着衬衫,枕着手臂睡在书上。 秦冕将人翻了个面抱进怀里,被他粗重的呼吸吓了一跳,才注意到这人全身是汗。一碰额头,发着高烧。 “白鹿。”他一遍遍叫他,对方都毫无反应,这才有些着急,赶忙将人放回床上。找药找冰袋的同时还没忘联系陈哲,让他立马过来一趟。 白鹿终于被一连窜的动静吵醒,皱了皱眉,艰难睁开肿成金鱼的眼睛,对着面前模糊的身影,“秦先生……” “我在。”秦冕又气又心疼,“我就离开三天,你都不能照顾好自己吗?”可话一问完,他就有了答案。稍微回忆,秦蔚的声音就出现在脑海里,‘没有人厚脸皮监督他,他一点都舍不得照顾自己。’ “我没事……就是不小心睡着了……”白鹿的声音已经哑了,说完还咳嗽两声。 “你这几个晚上就睡在地上?” 白鹿吃力地撑起身体,摇摇头,“我没有……” “你没有?你是根本就没有睡吧。”秦冕见他一个起身的动作都吃力得浑身发抖,发作不能,只得将虚弱的男人揽进怀里,把冰袋压在他额头。 白鹿大口喘气,酝酿半天才完整地说出来,“秦先生……我再也不去公司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他想伸手抱住男人,却抓不到力气,整个人软踏踏的,像断完了骨头。 秦冕沉吟片刻,突然开口,“把名字改回去吧,改回白鹿鸣。” “改名?”白鹿闭着眼睛,这个男人的怀抱总是让他安心,“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第178章 “改了名字,你今后就是白鹿鸣,跟白鹿再也没有关系。”男人进一步解释,“两年三年太久,你也不愿意被关在家里这么等下去吧?只要同意改名,我这边直接替你换好身份。” “……”白鹿这回听明白了,不禁皱眉,“什么身份?可以被光明正大介绍给别人的身份?” “是。”这是两人分开的三天里面,秦冕想出的最好方法。像当年梅老板抹掉他的过去一样,直接替人伪造一个崭新的身份。假身世假学历,就算造出一本跟方书词不相上下的漂亮简历也不在话下。 至少从今以后,他能带他出去。跟人介绍的时候,对方不会夸张地张大嘴巴,“白鹿?该不会是那个出来卖过的男公关吧?” 秦冕本以为白鹿会爽快同意,就算不爽快,至少会同意。 可这人听完却一言不发,像只缩回壳里的沉默乌龟。又过了好久,才强打精神睁开眼睛,“我再想一想。”说完,他一扭脑袋,将脸转到男人看不见的方向,用力地,自嘲地,无比释然地牵起跟现实同样无奈的嘴角。 原来美好的爱情只是关在囹圄里的丰满幻影。在秦冕精心打造的笼子里,他是一只被捧在手心,可以被溺爱至死的金丝雀。可一旦飞出去就不行,要是想光明正大飞出去,他白鹿就什么都不是了。 难怪从来不被秦冕带进任何一个圈子,他用全力去爱的男人已经明确地告诉他——他不可能跟外面人介绍说,他秦冕的心上人是个辍学又入歧途,做过mb也做过公关的可怜男人。 他们的身体明明依偎在一起,却是白鹿感觉最陌生的一次。 一个月之后。 乔晏再次见到白鹿,明显感觉这人比上回过来又瘦一些。 白鹿盯着空了一半植株的窗台,目光发直,“好像……少了一盆?” “这你都记得?”乔晏坐在桌后,依然是个捧着杯子暖手的姿势,“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养这些东西吧。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一个冬天,已经走了第三盆。”她看出白鹿精神不好,没忍心赶鸭子上架,耐着性子多扯了几句闲话。 “最近食欲如何?” “一般吧。” “状态呢?” “挺好的。” 这个月内发生了不少事情,可没有一件跟‘挺好的’沾得上边。 病好之后,秦冕又跟他提过两次改名的事情。白鹿仍然没有松口,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为了使他快些改变心意,男人甚至挑了个很少出席的冷餐会,专程将白鹿带在身边。那不是什么正经的聚会,在场多是一帮二代扎在一堆,聊买的私飞聊泡的明星。不待秦冕介绍,白鹿刚报出自己的名字,就有人‘认’出他来。 “白鹿?是不是先前会所里那个头牌之一?” 这让白鹿十分惊讶,原来记不得他漂亮长相的陌生人,却可以轻易记住一个劣迹斑斑的名字。 其间还有人打趣着问他,“‘白鹿’是真名还是艺名?” 不等他回答,又有人插嘴,“肯定是真名啊!从梅老板手里出来的,要是艺名,那也该姓‘梅’,叫梅花鹿!” 众人听闻哈哈大笑,甚至还有人当着秦冕的面调戏他,问他玩不玩儿一些刺激的东西。末了又多嘴一句,“钱肯定给够,不会亏待你。” 在他们眼里,‘白鹿’始终是个以色侍人的东西,是供人取悦的玩物——他被打上鲜明的标识,仿佛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的记号。 别说秦冕不会,在那种氛围里头,白鹿自己都无法启齿和身边男人的炙热感情。就算勇敢地说出来,恐怕也是个没人会信的插科笑话。 事后秦冕问他,“即便是这样,你也不想舍弃现在的名字?”他将已经做好的‘白鹿鸣的简历’放在白鹿手边,“我给你的身份哪里不好?” “不是名字的问题……”白鹿内心挣扎。他随手翻开几页,盯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句子,嘴里涩得发苦,“它太好了,可它不是我。” 男人无法理解他的执拗,“你本来就叫白鹿鸣!” “可除了‘白鹿鸣’三个字,其他都是假的。”白鹿指着精心伪造的简介,小心翼翼问他,“秦先生,你爱山,与,三,夕。的究竟是我还是想象里的这个人?” “他是你!”秦冕加重语气。 “他不是!”白鹿不甘示弱,“你也觉得现在的白鹿很糟糕,是不是?” 秦冕的沉默和连日来的委屈终于使他任性地说出来,“若你觉得真实的我配不上,你大可扔了我,去找一个配得上的……就那个你喜欢的方书词,他清白,他干净,他连身份都不用专门作假!” 那是秦冕头一回扇他耳光,尽管手心刚碰到脸时,动作就已刹住大半,“胡闹!” 一两天过后,气头消了,男人又回来哄他,如以往每一次一样,将人霸道圧在身下,扒光衣服。 谁都不想让步,索性就用作爱来代替交流。像两头发情的动物,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可一旦结束,一旦停下来,秦冕穿上裤子转身离开,偌大的孤独感铺张袭人,像颗被扔进沸水中的蚕茧,缚得白鹿透不过气。 若不是那天自作主张从隔间走出来,他们是不是仍然沉溺在恩爱不疑的幻觉里? 原来现实如此脆弱,先前不过是条裂纹,一个月时间,就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崖缝。 这回不待乔晏催他,白鹿主动开口,“乔医生,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啊?”乔晏反倒诧异,“当然可以。”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很奇怪,好像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白鹿闭着眼睛酝酿情绪,“我和那个男人……我和骆河……我们‘作爱’的时候,他每一次都会蒙住我的眼睛。” 第九十八章 凤凰是两个男人的追逐 白鹿刚到骆家的时候,骆河还是他记忆中最好的模样。 谦谦君子,儒雅温和。 前两个月里,男人是个庄严的绅士,待他就像对待珍贵的爱人。每一个动作都合适而不狎昵,仿佛深怕吓着他似的。 他带他尝试新鲜的生活,教他红酒,教他下棋……只要不出别墅就能完成的事情,骆河从来不会拒绝。 这种发自内心的好意让白鹿很快沦陷,像第一回 跌入热恋的少女,像只失去嗅觉的蜜蜂,一不留神就迷失在男人该死的甜味里。 “我喜欢骆先生。”白鹿如是说。 “我也是。”骆河第一次将手摸进他衣服,他根本无法拒绝,“我爱你,鸣鸣。” 第179章 那时阅历尚浅的白鹿第一回 晓得,真正待他好的人应该像骆河这样,春风细雨,润物无声。而并非杜覃生那种无赖,天天把‘这世上只有我肯对你好’挂在嘴边。 他从不怀疑地笃信骆河对他投入的感情,于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也捧出来,亲手送进对方手里。 爱会使人麻木,像温水里的青蛙。变化来得一丝一缕,当白鹿恍然回神,锅里的水早就沸了。 兴许是骆河对他的感情没了初时的热烈,暴力偏激的alba替代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作爱’的时候,男人每一次都会仔细亲吻他的眼睛。从上至下,从左到右。 将白鹿一层层脱光之前,还一定会找个东西,将他漂亮的眼睛遮住。alba总是病态地执着,“它们太美好了,我不能让它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再然后,那人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替代自己勃起的阴颈,进入白鹿身体。 他执着的除了眼睛,还有白鹿一双修长的腿。 别墅里边常年都是没有外人的状态,而alba大部分时间都不允许他穿上裤子。他说那些肮脏的布料会盖住他美丽的皮肤,尽管对方认为美丽的,是白鹿皮肤上面那些细小的伤口——都是对方在床上一次又一次折磨人时,留下的痕迹。 骆先生还喜欢养鸟,是些嗓子尖锐又有灵性的家伙。 有一回作爱之前,alba用布条蒙住白鹿的眼睛,将鸟食均匀撒在他裸露的肌肤上面。白鹿被绑住四肢拴在床上,黑暗之中被几只嘴尖的东西啄得满身是伤。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但凡受到虐待,他耳边就会响起聒噪难听的鸟叫。 难听的除了鸟叫,还有男人对他粗俗的辱骂。 “你的母亲是妓女,你的父亲是废物!”alba一遍一遍对他洗脑,直到白鹿能毫不犹豫地重复出来。 “我的母亲是妓女,我的父亲是废物。” 骆河除了一个比白鹿年长几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刚刚上学的孙子。几年前白鹿见过一眼,是个干净漂亮的小孩,像他父亲,不像爷爷。 他猜测男孩名字里也带了个‘鸣’字,因为骆河曾有一次抱他坐在肩上,无比慈爱地叫他,“鸣鸣,鸣鸣。” 就像在叫自己一样。 白鹿当时的想法却是,这样纯洁的小孩,一定不可能知道他慈祥的爷爷还有魔鬼一样的另一张脸,和那张脸孔下面极端变态又残暴的性情。 相比alba,主人格下的骆河就温柔多了。比起用手爱抚,他更喜欢用眼睛去看。 白鹿曾被要求赤裸着站在窗边,站着,坐着,躺着,怎样都好。 骆河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距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不说话,不动作。将人从头到尾,身上每一处细节,从日出看到日落。 永远都是这一个兴趣,仿佛从来都没腻过。 别墅西面有一大片火红的灌木,那时白鹿还不晓得这种树木的名字。由于正好在别墅里住满一整个冬天,于是被迫看完整个冬季的灿烂火海。 他记得那是一个黄昏,骆河坐在太师椅上问他,“你在看什么?” “那个树……”白鹿目不转睛盯着窗外茂盛的火炬,“过风时,树叶很美。像……像张翅欲飞的火鸟。” 骆河继续问他,“火鸟的图腾叫做凤凰,你知道凤凰是什么的象征吗?” 白鹿认真思索,“嗯……男人跟女人?” “不对。”骆河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像肃穆的乐曲响到一个高章,“是男人跟男人。” “男人跟男人?” “凤是男人,凰也是。凤凰本身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追逐,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图腾。” 白鹿不解,“那女人呢?” “女人没有翅膀,象征女人的,是水中的鱼。潮湿温热,才是子宫的感觉。” 白鹿那时终于明白,为何alba总喜欢命令他弓起身体,挤出背上突兀的蝴蝶骨来。 原来对方是在欣赏他身为男人的印记,是他作为图腾的翅膀。 白鹿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戛然而止,忽而又换了个更低沉的口气,“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仍然不会产生逃离的念头,甚至认为我们之间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羁绊。” 乔晏见他抬眼,手中的笔仍不停在记录,“你明知他有多重人格,也晓得自己被他虐待。这都不是你真正想要逃走的原因吗?” “虐待?”白鹿迟滞地偏了偏脑袋,“那是他独特的爱人方式,只是痛了一点,我完全可以为他忍耐下来。” “……”乔晏终于停下动作,“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并不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正常的?” “比起在按摩店里被客人抓住头发,捏着下颚,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丑陋的***顶进我嘴里。在别墅的日子,多数时候起码是平静的,温情的,不用提心吊胆后面还会不会有更变态的客人出现。” 乔晏点点头,“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终于醒悟过来?” “陈传承的电话来了。”白鹿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嗡嗡声又跳出来,“骆洲也来了。” 陈传承的电话在骆洲找到他半个月之前,她说白鹿父亲当年下跪换来的学校,就快被人拆掉了。 毕竟能飞出大山的孩子太少,这几年学生的人数一直在减。又逢一个加工厂老板看中那块地皮,给了不少好处买通学生家长,让山里的小孩放弃念书。 电话最后,女人在那边声泪俱下求他,“鸣鸣,回来看一看好不好?让他们见识一下飞出大山的凤凰。那些小利小惠,会耽误孩子一辈子。” 没有学校,后面的小孩,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白鹿接电话时,刚从alba的大床上下来,全身赤裸,皮肤红肿。他盯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睛空洞,毫无一点生气,“对不起。” 陈传承不甘心,说让他再想一想,“你现在在哪里?离得很远吗?仅仅回来看一眼都这么困难吗?” 远吗?当然远。说相距一个世界都不算夸张吧。 两天之后,女人又来电话。可没说两句,白鹿就跟人急起来。 “学校是那个男人的东西。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留下,又凭什么把他没完成的愿望强加给我?”比起难过,白鹿更多是委屈,是心虚,“那个人的心愿,关我什么事?他都不要我了……我讨厌那个地方。山上的人活该愚昧,我凭什么管他们死活?” 陈传承叹气,带着不明显的哭腔,“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看来你和你父亲注定成为山里最后一道光。” 第180章 挂电话前,女人才说,“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 “他不是肺癌走的,是心梗。” 白鹿握紧话筒的那只手轻微地颤抖,“什么意思?” “他当年不是病死的,是在跟人争取学校的去留时,被那些人活活气死的。”陈传承说着说着又哭出来,仿佛亲眼所见,“如果这回学校没了,你父亲当初就白死了呀!” 白鹿彷徨了半个多月,始终下不了决心去见她。就在这时,骆洲出现了。 诊室的天花板惨白惨白,活像一张将死未死的人脸。 白鹿咬住下唇,不难看出他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拒绝,“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冷漠的男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恶心的怪物。” 骆洲从小跟着母亲长大,但与骆河的关系也不疏远。他知道父亲有心理疾病,也知道那人各种见不得光的癖好。 骆洲曾亲口对白鹿说,‘从我记事以来,就知道我的父亲,是个变态。’ 在白鹿之前,骆河带回家过不少男孩,但没有一个能长住下来。骆洲和母亲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只当是老头子上不了台面的恶趣。 可白鹿出现之后,骆家表面的宁静,彻底绷不住了。 打骆夫人第一眼见到白鹿,她就指着他尖叫,说他阴魂不散,说骆家不能留他。 骆河当场一个耳光扇回去,让那个女人闭了嘴。 骆洲以为像白鹿这样的年轻人,一定是看中老头儿手中的财产,最初还私下用重金劝他离开。几次三番未果,对方才反应过来,骆河与白鹿之间,或许真的有几分变态和变态之间的‘惺惺相惜’。 可就算是真爱,那也不能成为白鹿破坏家人关系的理由。 于是向来光明磊落,捡得一身好口碑的男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了阴险的手段,就用在白鹿身上。 骆河每个月初都有闭关冥想的习惯。那一天白鹿会被几个面相臧否的人开车送出去,第二天一早再接回来——白鹿在地上捡到毛绒小熊的那天,正好是某一次被接回家的日子。 骆洲来家里的那天,正好是骆河冥想的时间。 他打发走平常接送白鹿的几个人,亲自开车带着白鹿悠了一圈又绕回别墅。他从前座转头过来,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自己进去看看吧,看看你爱着的男人,在谁的身体里冥想。” 白鹿摸索着悄悄溜回别墅,背光的走廊静谧得让人心慌。 他不晓得骆河在哪一间屋子里冥想,怕自己动静吵到对方,怕男人生气,又在床上折磨自己。 直到一声凄厉尖叫,划破整片凝固的空间。白鹿寻声回头,是那个总是锁着门的房间。 被好奇心驱使着,他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的双手轻轻落在门把手上。雕花的木门一点点稀开,白鹿的瞳孔骤然放大。 视野中是两具挤压在一起的丑陋身体。骆河掐住对方的脖子,把一根粗硕的塑胶阴颈粗暴插进身下人的身体。陌生男孩的眼睛被熟悉的布条绑住,他四肢扭曲地被绑成一颗异形的粽子。 男孩浑身赤裸,像被喂了大剂量的舂药,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夸张的红粉。脖起的***肿得发紫,伞头的小孔里还插着两根奇怪的东西。 骆河拔出塑胶后拿着一根皮鞭,死命地抽他。又用更奇怪的东西,硬生生插进他收缩的杠口。男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凄惨的叫声刺耳得像一只恶心的肥猪。 白鹿听见骆河无比溺爱地叫他,一遍又一遍。 “鸣鸣。鸣鸣。鸣鸣。” 白鹿当场转身跑出门外,跪在地上汹涌呕吐。他突然想起躺进救护车里的沈珏,男孩下身如柱的鲜血将身下的白布完全浸透。 骆洲从车上下来,好整以暇站在他面前,连同冷漠的阴影全部投在他身上,“我送你的惊喜还喜欢吗?从今以后,你还好意思说你跟那个男人是‘相爱’的?” 他蹲下来,两根指头夹起白鹿的下巴,看着他的眼泪流进嘴里,“你是真拎不清楚什么是爱情还是跟我装疯卖傻?这次只是警告,如果你仍然觉得跟那个变态还有以后……”他恐吓他,“那我奉陪到底,我有一百种方式玩儿到你宁愿去死也不想留下来。” 而真正压死骆驼的,是骆洲最后一句话。 “听见他叫他‘鸣鸣’了吗?他可以把每一个跟他作爱的人都叫成鸣鸣。”骆洲欣赏着白鹿这张由于惊吓过度而扭曲的脸,“我好心提醒你,他嘴里的‘鸣鸣’,可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他当年并没有一同告诉白鹿,骆河口中的‘鸣鸣’,究竟是谁。 第九十九章 修改身份等同背叛 晨光熹微,从没遮严实的窗帘缝里划出一道亮线。豆腐白的墙面被斜着一刀切成两块。 一只苍白的手从棉被中抽出来,将汗湿贴于脸颊的发丝尽数捋到脑后。白鹿慵懒地转了个角度,脸上饱满的汗珠折出彩虹的光泽。 “鸣鸣。”秦冕从身后将人环进怀里,连同对方支出被褥的手肘一并搂住。刚经历完高朝的声线,带着回味无穷的颤音。 白鹿听见男人这样叫他,整个身子都狠一哆嗦。 “怎么,还不习惯?”秦冕将头卡进他肩窝,低沉的声音正好擦过耳朵。两副汗涔涔的肉体胸背紧贴,是作爱后惯用的温存姿势。 白鹿总爱曲腿将身体缩成一团,后背的男人正好用肩胯勾出他柔和的轮廓。 “以后我都叫你鸣鸣,好不好?”这是攻心的伎俩。自从秦冕发现这样叫他,白鹿会更容易在作爱时主动。若是叫得再久再浓,把‘白鹿’活生生地叫成‘白鹿鸣’了,那自然更好。 毕竟感情没掺过水,前阵子丢失的热情,随着时间过去不难又捡起来。 白鹿闭着眼睛,大口喘息。若不是身体诚实,就像睡着了一样。 主卧床宽,秦冕以胳膊支起身体,探身到极致的角度,才勉强挨到床头柜把手。他拉开抽屉,摸出个九成新的硬盒。单手两三下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又滑进被窝。 两人才将结束一场单方面的发泄,秦冕射在他身体里,而白鹿仍然硬着。 秦冕摁着他小腹使人的屁股与自己紧贴,下一瞬间已经伸手绕前,将高档材质的自慰器套在白鹿欲软不软的性器上面。 “啊!”白鹿吓得夹紧双腿,当场叫了出来。 “放轻松。”秦冕擦着他耳朵,“它那么漂亮,从没用过是不是有点可惜?” 第181章 白鹿一怔,慢慢打开由于受惊而蜷成一团的身体。男人技巧绝佳,仅仅套弄两下,焉塌的小伞又圆润起来。白鹿舒服地嗯哼两声,不再挣扎,像只落网的猎物,心甘情愿跌进猎人网中。 “什么感觉?”与夕独佳补荃。 “晤,凉……” 男人轻笑,一声热气的鼻息喷到白鹿颈间,修长的指节已经抵在他的尾椎,“那看来还是你的这里舒服一些,你的暖和。”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手指顺着光滑的股沟顶进白鹿仍然松软的小穴,打着圈儿地捻刮起来。 白鹿条件反射夹紧屁股,“别弄,会流出来。” “我帮你抠出来,不喜欢?” “在这里?”白鹿腹背受‘敌’,前后都被照顾得极好,不情愿地分神应付坏心眼的男人,“会弄脏床单。” “脏就脏了,这床上的痕迹难道还少?” 白鹿想想也是,秦冕都不在意,他又计较什么。索性丢了包袱将一条腿抬高挂在男人身上,使对方的手指能够进入更深一些。 秦冕见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知道他快到了,刚一加速就听白鹿叫着射出来。稠郁的精液撞到自慰器上,秦冕手中一热,几乎错觉它们撞在自己手心。 男人拔掉胶套,以指腹反复研磨对方仍然不停张阖,像在呼吸的小孔。每碰到一下,白鹿的身体就过电似的弹跳一下。 秦冕下床前还不忘亲一口怀里人汗湿的额头,“下回要是再分心,我就要惩罚你了。” 白鹿赌气似的转身背对他不看,也不说话。 “都出来了还跟我生气?”秦冕好脾气地继续哄人,“知道你不高兴书词天天跟着我,可他的确能够帮到我。这回出差可能久一点,最多一周就回来。” 白鹿摆明不想听他说话,将被子一扯,遮住脑袋。 “小兔崽子。”秦冕看他看笑,叹了口气,俯身隔着被子,对着他耳朵,“下周出差,也带上你。” 近来连续几场,秦冕每一回全情投入,可白鹿总是做一半就跑神。 他的男人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不是正在工作就是准备工作的状态。满打满算,连方书词陪在秦冕身边的时间都远远多于自己。抛开出差的日子,秦先生倒是每晚都会回来,尽管有时到家已是第二日清晨。他简单清洗一遍,躺进被窝再搂着白鹿小憩一会儿。 白鹿睡眠很浅,被他吵醒后会惯性转身将人抱住。两人缠绵着一直搂着或是不小心擦枪走火直接做完全套。 虽然没人再主动提及改名的事情,可不代表这事就此翻篇。不提是害怕坏了气氛,冷了人心。白鹿不愿妥协,秦冕也是。一个感性地执着于‘修改身份等同背叛他们的感情’,一个又理性地认为‘这只是一个简化事情与矛盾的最佳手段’。 某一回作爱结束,白鹿盯着这张最爱的男人的脸,突然将一切想得明明白白。 秦冕不理解他的执拗是因为对方至今还不完全清楚他‘白鹿’身份里边,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过去。 他至今都不晓得真正的白鹿有多糟糕。 两人的感情建立在他对他极为有限的认知上面。如果秦冕晓得白鹿所有的事情,还会不会愿意碰他,爱他,一辈子跟他好。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当年仅仅被秦蔚晓得一半的经历,就已被判过一回死刑。同样的审判,白鹿还没有勇气接受第二次。 那一定会毁掉现有的生活。 连自己都走不出的巨大阴翳,又怎么敢轻易跟他心爱的男人开口? 乔晏一直鼓励他把无法消化的部分讲出来,讲给更多信赖的人听。战胜恐惧的第一步就是直面恐惧。可事实哪那么容易,跟乔晏坦白已是极限,每一次从诊所出来几乎都耗掉他全部的精神。 白鹿根本不敢奢望有一天能看着秦冕的眼睛,平静地跟他描述身上每一处痕迹的由来。光是想一想,他就怕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已。 男人爱的是现实里瑕疵累累的白鹿,还是理想中光鲜无瑕的白鹿鸣?这个问题深奥又哲学,他从来不敢提前偷窥一丁点真相。 待秦冕出门,白鹿立马翻身下床,冲进浴室洗澡前还对着镜子好好照了一遍。 脸上跳出一丝久违的欣喜,嘴角都不经意翘起来。他的男人终于松口,他终于愿意带上他一回! 秦冕一句妥协,拨散白鹿心中压抑多日的阴霾,仿佛云开见月。 此次出差目的地在沿海某省,由于时间稍长,算上来回路上,差不多将近九天。考虑到白鹿也去,秦冕直接让人多订两张机票,连何亦都一块儿带上。 尽管秦冕不说,何亦倒是清楚自己的任务。秦总带人跟客户吃饭聊天时,自己得替老板把白鹿给看好。 鉴于先前被对方利用出租甩掉的前车之鉴,这回何亦存了十二分谨慎,从出行开始,视线有意无意地,就没离开过他。 直到上机,白鹿实在忍不住,才跟他的男人抱怨起来,“何先生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就奇怪了?”秦冕漫不经心从架子中抽出最新的机上读物,转头看他,“要飞两个小时,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白鹿瞪他一眼,“你好意思说,昨晚是谁不许我睡觉?” “甩了一个多月冷脸,昨天突然那么热情,我都有点不适应了。”男人口气无辜,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谁让你腿缠我腰上一直说还要还要,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睡觉。” 白鹿正要嗔他,却瞥见坐在同排却隔着条走道的方书词。对方瞪一双怨妒的眼睛,恨不能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白鹿下巴一昂,冲人一笑,像只趾高气扬的公鸡。趁周围没人注意,迅速抻长脖子咬住秦冕的嘴,还欠揍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圈。 男人当然知道他在得意什么,也没责怪的意思,捏了人后腰一把,“在外面老实点儿,别把你的小尾巴露出来。” 公司里除了秦冕和方书词,还有三人已提前一天过去。除去秦冕和何亦,其他人都没有住单间的资格。 剩下四人理应开两个标间,可秦冕多说了一句,就让方书词单独住一个房间。这本不是件大事,白鹿却没忍住皱眉。 别的不提,至少方书词在秦冕心中的分量,绝对不比他想象中要少。 而秦冕说的‘带上白鹿’,真的也只是带上他而已。但凡有外人的场合,比如公司的人一起吃饭,男人坚决地留他在房间里面,“自己叫客房服务,或者让何亦带你就近找点东西吃。” 白鹿不满,“你把我关房间里,却把他带在身边?” 男人站在衣架前,脱掉外套挂好,“带你做什么,是工作上的吃饭,你去不合适。” 一句生硬咯人的‘不合适’,立马让他乖乖闭嘴。 第182章 这毕竟是正规出差,不是旅游。尽管白鹿当面乖巧点头,背后还是气得跳脚,趁人一走,偷偷就往外边跑。 酒店一楼提供晚餐,白鹿卡着个视角正好可以看见一桌五人。明明是一张圆桌,方书词紧挨秦冕坐着,剩下三人却自觉坐到两人对面。菜没上桌,他见有人起身,眼珠一转,抢先对方一步躲进餐厅厕所的隔间里。 果然,半分钟后,起身的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好兄弟并排站着,拉开裤链一起放水。 “我昨天说什么来着,秦总走哪儿都要带着那个姓方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在公司又不是秘密,干嘛非让咱三头一天过来。” “说你蠢你还不信,别人两个甜甜蜜蜜哪里不好,非得带上三颗灯泡?” “秦总不还带了他司机吗,他司机不算灯泡啊?” “那司机是他自己人,路上还能行个方便提个包,换你你合适吗?” “哦,也对哦。” “你小子傻人傻福,秦总给那姓方的单独开房,多出一个你也跟着享受单间。这一趟你是划算了。” “可我看方秘书人挺实称的,他为啥跟秦总要求住单间啊?” “你真是蠢死了!不给他开个单间,难道秦总晚上还得当着你面把他秘书叫去他房间啊?” “哦!有道理啊!你怎么还没尿完,我完了。” “哎哎哎滚开!你手洗了吗,莫挨老子。” 等两人叽叽喳喳走了,白鹿才从隔间里出来,自嘲地咧开嘴角。 这还不到三个月时间,方书词就已经坐牢秦冕的绯闻对象,难怪秦先生死活都不同意自己再去公司。 两个优秀的男人站在一块儿惺惺相惜,那就是别人背地里嘴酸又眼红的事儿。可若是多加一个,不论好坏,再动听的八卦也会变了味道。 ‘三’这个数字非常特殊,只有放在数学里的三角形中才坚固稳妥。换在其他大多数地方,尤其是同级人际关系里,绝对不值得提倡。 秦冕特地与方书词晚来又单独给对方开了房间,像秦冕这样顾惜形象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一而再再而三,不顾大局又有损名声的事情? 如果做了,那一定是为了掩饰更不要脸的——比如重要的出差还带上情人。这要是被人知道……白鹿后背一凉,这可一定不能被人知道。 他自嘲的同时,也笑那些人一叶障目,人云亦云。唯独作为挡箭牌的方书词倒算清醒,出发之前就猜到秦冕所想,这一路上没少用视线剜他。 白鹿突然释然,也不怪先前方秘书被众人吹得‘天上仅有,人间难见。’和这些糊涂蛋一比较,连白鹿都看得出来谁次谁好。 前面三天平静又安稳地过了。 酒桌上的方书词能说能喝,配合秦冕默契无比,第一个小合同几乎当场就谈下来。白鹿久违地乖得像只小白兔,每天除了跟何亦出门吃饭,其余时间都老实窝在房里,远程跟踪他的‘黑产进度’。 重金养了一年的几千个账号,已经陆续混入骆家的名单。 谨慎起见,他们打了个进入的时间差,使这批账号被分批零散地进入大数据的眼皮,减少针对。 合伙人告诉白鹿,这回应该能成,就算达不到预期,收获肯定不少。毕竟投入已是百万的数量级,每个账号的数据包装得比真的还好看。 可白鹿一点不肯退让,收获必须要好,预期也必须达到。他怕是永远都忘不了骆河电脑里那些受害人的照片,就是憋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彻底断掉骆家那只肮脏的手。 他坐在床头,将酒店前台随手抽的几页广告折成不同样式的飞机。刚呵了口气,走到窗边,打算从窗户都飞出去,看看哪一只能够飞得最远。 秦冕就在这时刷卡进门,带着一身刺鼻的烟酒气。 “怎么喝了这么多?”白鹿闻声转头,见他脸色不佳,口气酸溜溜的,“你那精贵的秘书都不会替你挡酒么?” “替了。今晚吃饭的是个比我还刁钻的老狐狸,不亲自喝酒下不来桌。”秦冕摁了摁眉间,将从窗边两三步窜到面前的白鹿揽进怀里,搂着人坐在床沿。 白鹿伏在他肩上,灵敏的狗鼻子抽动两下,竟从一身浓烈烟酒中嗅出一口可疑的香水味。他一皱眉头,“方书词是不是趁机跟你亲热了?”说完又立马摒弃这个念头,“不对,这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你属狗的?”男人抬手,刮他鼻尖,“吃过饭去了隔壁的ktv。盛情难却,被塞了个公关。” “……”白鹿一怔,他知道这些是商业活动里常见的‘地主之谊’,自己做公关的时候,就目睹过无数个合同在会所的包间里敲定。 他闷闷不乐问他,“男的女的?好不好看?” 秦冕被他认真的口气逗乐,“好看。”见白鹿秀气的眉毛拧起来,又补充一句,“比不上你。” “……” 兴许是心情不错,秦冕又多说一句,“比书词也差远了。” 白鹿神经一紧,抓到重点,“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只老狐狸……”由于头疼,秦冕话说得并不流利,“是个色胚。从今晚桌上看见书词第一眼,就一直在跟我暗示。” “……”白鹿明知故问,“暗示什么?” 男人用手指拨开他额前一绺刘海,“你说呢。” “用你的秘书去换他的合同?”白鹿追问,“你换了么?” “不换。” “为什么啊?要是不换对方不签,你这些酒不都白喝了?” “小兔崽子。”秦冕故意凶他,“想什么呢,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白鹿张了张口,似要认真辩解,可稍一思忖又觉得没趣,老实地把话吞回肚子。 男人的手指并没收回,拨完他头发又勾着指头蹭他柔软可亲的脸。从眶骨滑到下巴,最后捏着他小巧的喉结细细搓揉。 白鹿喜欢被这人抚摸的感觉,一对漂亮的眸子盈晃晃的,眼中装不下的都是风情。 第183章 “在想什么?”秦冕问他。 “我在想啊……”白鹿垂眼,边说边抓起男人的右手,与自己十指交握。 他眼神缱绻,视线黏在两人手指连接的地方,“我当然是无时不刻,都在想秦先生你啊。” 第一百章 ‘鸣’字没丢,在心里 白鹿挂了房里的座机,一蹬拖鞋上床又坐回秦冕身边。 “谁的电话?”男人闭着眼,还没伸手就挨到身侧突然靠近的大团热量。 “是何先生,他怕你头痛加重,问要不要准备一点解酒的东西。”等了半天没等见回答,却被对方抓到屁股,又捏了两把,“坐上来。” 白鹿便乖巧坐在男人腿上,面对面搂着他脖子。柔软的腹下被对方坚硬的皮带扣咯着,不太舒服地在人腿上多蹭了两下,“秦先生每回暍酒都会头痛么?” “不一定。”秦冕睁眼的同时熟稔伸手,隔着衬衫揪捻他的乳头,“你要是一直都这么老实,我就能少头痛一点。”两根修长的手指挤着布料朝两侧滑开,原本萎靡的乳尖便生动地从衬衫下映出来,鼓鼓的,是不深的褐色。 白鹿喜欢这个男人的手指,享受地仰头抻背,像只被讨好到位的小猫。 秦冕以手指揩过他脸颊,刚摸到唇上就被白鹿张嘴含进口中。他便并拢手指往人嘴里抽送,带出的津液顺着口角,滴答在床单上,“幼年期的小猫如果断奶太早,长大后会没完没了地舔自己的主人。类似于喜欢***柔软的东西,比如衣服,玩具,或者一些身体部位。” 白鹿虚着眼睛,身体不由自主跟着男人的动作而动,还十分配合地‘喵’了一声。 “这是口欲期的欲望没得到充分满足的后果。人也一样,小孩子喜欢咬奶嘴就是这个道理。”秦冕抽出手指,勾着白鹿下巴将人拉进怀里,仔细闻他身上的香味,“我们家的小猫喜欢舔人,是不是奶喝少了?” 白鹿将脑袋枕在男人肩上,噘着嘴,“我才不喜欢舔人,我只舔秦先生一个。”他听见对方带笑的鼻息,又撑起来转过脸,“有什么开心的事么,你今晚好像心情不错?” “还行。这两天你这么听话,我都不习惯了。”秦冕将指尖的口水悉数抹干在白鹿外露的皮肤上,顺着白皙的后颈又摸进去,“听何亦说,你白天都没到处乱跑,就一直呆在房间里?” “听话还不好么?”白鹿盯着男人舔了舔嘴角。他能清晰感受到透过衣料传来的对方的体温,烫得骇人。秦冕腹下一团已经硬了,白鹿大胆地揉了两下,用整个手掌将其裹住。可说出口的话却与他此刻蠢蠢欲动的动作毫不相关。相反,还蛮严肃,“两天了,你们那个合同还签不下来?” 可说出口的话却与他此刻蠢蠢欲动的动作毫不相关。相反,还蛮严肃,“两天了,你们那个合同还签不下来?” “还差一点。” “可是你都喝了两天了……” “一周内能喝下来就不错了。”秦冕似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解开领口两颗钮扣,“怎么,知道心疼我了?” 出差已经四日,不止白鹿的心思天上地下各处飘着,秦冕也没多少精力跟人躺在酒店的床上。别说两人舒畅地做完一次全套,就像今天这样抱着腻在一起,都还是头回。 秦冕喝酒容易头痛,白鹿就更舍不得拉他一起熬夜。 不过男人今晚刻意提早回房,估摸着多少是想要了。白鹿懂事地低头吻住他,手指一点点拆开对方的衣裳,“今晚你好好躺着,我来伺候你。” 温柔的嘴唇顺着秦冕的下巴,喉结,一路吻到胸口。他正要继续下滑,去解这人一丝不苟的皮带,不料却被对方搂着腰杆又拉回来。 “不急,让我先看看你。” 这不是一句煽动的调情,他就是睁着眼睛看他。目光深沉又清亮,竟让人联想起涧里春开的明净清潭。 两人面对面挨着,都是衣冠不整的模样。碰触若有似无,仿佛空气湿度都跟着浮动。 被秦冕这双眼睛正经地注视,白鹿没坚持多久就心跳加速,目眩脸红,像个初尝人事的小姑娘。 刚一害羞地别开脸去,又被男人勾着下巴转过来。 这一眼简单,平和,却深刻,涌海翻云。白鹿险些都快忘了,自己第一次看见的秦冕是个什么模样。 两人就一直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像是不忍心打破这种舒适的安逸。错落的呼吸叠成屋里最聒噪的东西,随着气息几重起伏,氛围顷刻间又换了味道。 “鸣鸣。”他轻声唤他。 “嗯?”白鹿的确喜欢听男人这样叫他。微微颔首,绻绻依依。 秦冕伸手摸到他耳朵,一遍遍耐心地暗示,“你看,你就是白鹿鸣。” 他却低头,捉起对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良久,才皱着眉头委屈地说出来,“我是白鹿。”说完又认真补充,“‘鸣’字没丢,在心里。” 白鹿再一低头,秦冕就蜷腿顶进他腿间。下一瞬间,男人已经霸道扯开他没扣结实的衣服,但不褪下,用脱掉一半的衬衫将白鹿双手反系在背后。 “还是我来。”秦冕使坏地用膝盖不断磨擦他腿间,“一天都没有活动,正好今晚有时间,动动你也一样。” 上一分钟还穿在白鹿身上的东西,此时已经乱七八糟掉了一地。秦冕一个翻身,将柔软的男人摁在身下,口气里攒着用不完的溺爱。 “鸣鸣。” 第五日一早。 秦冕刚走,白鹿就跟着翻身起床。 他赤脚跳到地上,从垃圾桶里刨出那几只纸折的飞机,一张张展开,直到开完最后一个才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油面广告上站着一排酒店的服务人员,从接待到服侍,应有尽有。 白鹿目光停在衣着光鲜的餐厅男服务员身上,一个不那么安分的念头在他脑袋里***出芽。 眨眼功夫,他已拿起手机拨通纸上的电话。 “我看到了你们的招聘广告,请问一下,如果满足纸上所有要求,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试用工作?” 酒店餐厅的服务生是清一色的年轻男性。由于室内暖气恒温,他们着装统一的短袖制服,打着领结,像一个个时尚阔气的空少。 普通包间,一人值守。重要的包间,轮流两人。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以及酒店提供高档的桑拿保健棋牌ktv等一系列饭后娱乐活动。秦冕口中那只好色的老狐狸,尤其偏爱此处。对方已经连续三日,都把吃饭的地点选在这里。 坐上桌前,方书词仍在琢磨这回说话的着力点该放在哪处。 第184章 可那个姓王的老狐狸完全不听人话,你跟他讲道理法律合作,他跟你谈习俗人情潜规则。一双奸猾的眼睛不断冲着方书词闪光,像只嗅到新鲜肉味儿的禽兽。 之所以这人敢毫无顾忌跟秦冕暗示‘陪睡可以交换好处’,是因为对方除了有手腕有积累,在当地还有好几个公务员当官的亲戚。这一片地方很多资源和信息都在这一个人手里,甚至找不出个能与之伯仲的本地天敌。 姓王的横了大半辈子,气焰高涨,嚣张跋扈,连拉屎都能错觉比别人的香。从第一眼开始,那点儿人性劣根里的丑陋欲望,都不屑的跟你多藏。 方书词见王老板坐下,立马拉开对面距他最远的那张椅子。屁股还没坐下去呢,就听见老狐狸一句,“小书坐过来呀。这么多天了,还跟你王叔叔见外?” 一背恶寒油然而生,可他刚一站起来,又被秦冕按着肩膀制止,“那边是上座,你一个小辈就坐在这里。” 尽管秦冕委婉地替他拒绝两次,可那一声‘狐狸’真不是白叫。对方脸皮极厚,又擅长装疯卖傻,就是坚持要让方书词坐到他身边去。 “这桌子这么大,我耳朵又不好,你不坐过来,怎么好说话呢。” 秦冕忍了两回耐心已经不多,一张僵硬的官脸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方书词倒是懂事,冲秦冕挤了个‘为了老师我什么都愿意’的牺牲眼神,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坐在王老板身侧。 刚一坐下,对方就倾身靠过来,“哎哟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呀,可真香。” 席间方书词不厌其烦地将老狐狸放他腿上的那只手扔开,可刚一撇开距离,对方又笑嘻嘻凑上来,变本加厉。 直到包间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一个好像不太懂事儿的服务员端着盆花船径直走过来。他强行插进两人之间不到半尺的隙缝,将王老板伸出的那只猪手活生生又给堵了回去。 老狐狸正要发作,将手中筷子一甩,“你小子会不会上菜……”可刚一抬头,却撞上一双明丽动人的大眼睛。 白鹿一脸无辜,甚至还从容对他笑了一眼。就这一眼,已足够浇灭这人突如其来的站不稳脚的怒意。 “这道菜叫作‘春夜喜雨’。”白鹿穿着清新合体的短袖制服,海军蓝的领结衬出他白得发亮的漂亮皮肤。而清澈的嗓音使他美好的形象一下子立体起来,死死抓住那双令人生厌的猥琐眼睛。 也抓住在座所有人的视线。 方书词的惊讶,三个同事的懵逼,以及距他两米不到的,秦冕的……白鹿吞咽一口,那人的眼神似乎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形容。 摆盘的装饰是一只观赏性的大船,船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内陷的烛台,台周布着几片极好刀工切出来的上等白肉。 白鹿微微前倾,将一盏深红的酱汁均匀滴在肉片上面,“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接着他点亮正中心的一小段蜡烛,将另一碟蘸过糖汁的花瓣抖落在船上,“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这只是上菜的固定套路,老狐狸并不陌生。可眼前这个绝色的男人,令他耳目一新,当即就伸手过来将人拉住。 “新来的?” 白鹿微微颔首,“新来的。”一般人从面试到培训到背住所有菜名和上菜动作最快都需要一周左右时间。而白鹿一个下午就搞定,然后晚上,就站在了这里。 这下好了,王老板的注意总算不全落在方书词身上。他频频转头,用毫不掩饰的赤裸目光大胆奸视身后站着的年轻男服务员。 吃到后场,酒喝足了。白鹿将最后一道菜摆在桌上,正要退下就被老狐狸抓住胳膊,“过来坐着,一起吃呀。” 正经饭局还邀请服务员同吃同坐,这种荒唐事情,世上还能不能找见第二个暂且不说。白鹿震惊的同时,总算明白秦冕话中的‘色胚’究竟色到哪种程度。 阅人无数的男公关反而心里有底,假戏真做。与人推辞两句还真就一脸看不来他人眼色似的紧挨着坐下来。 王老板这回终于满意了。 他念秦冕两分面子还不敢对方书词为所欲为,可对眼前这个没有背景又秀色可餐的服务员,就毫无顾虑,又摸又蹭,恨不得当场让人坐到他腿上。 白鹿余光能瞥见秦冕冰冷的眼神,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但他笃定男人不会不顾场合当众点出他的身份,而知道内情的方书词肯定也不敢。 他想着自己的主意若是进行顺利,能让那份令秦冕头痛几天,连方书词都搞不定的合同,被自己‘签’下来,就算事后被狠狠教训也绝对值得。 他想跟他的男人证明,除了他优秀的学生,自己同样可以替他分担烦恼。尽管使用的手段上不了档次,还令人不齿,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样的钥匙解什么样的锁,君子和小人本就讲不好同一个道理。对付这种不要脸的狐狸,这桌上没人比同样拉得下脸皮的白鹿更得心应手。 于是当王老板还想进一步伸手摸进他衣服的时候,白鹿欲推欲迎,情真意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晓得老板给不给答应?” 老狐狸有些醉了,动作更加大胆。他似乎完全忘了桌上还有客人,当着众人的面,一手搂着白鹿,另一手溺爱地刮他鼻尖,“说来听听。”末了还造作地喊他一声,小宝贝儿。 “我刚跟人打了个赌。”白鹿低头,手指捻着对方胸前的衣扣,一副扭捏害羞的模样。 这种大胆的回应,老狐狸享受极了,将脸上的皱纹都挤出一朵花来,“宝贝儿跟人赌什么了?” “我们打赌今晚这包间里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在桌上谈下来。”白鹿嘟嘴,“我赌的可以,可这饭都快吃完了,你们怎么都没说两句相关的事情。” 不待对方开口,白鹿越说越委屈,越说越着急,一双眼睛亮晃晃的,“他们都笑我必输,说今天是第三天了,这合同肯定签不下来。可我不信,签不下来还吃什么饭呀。老板您说呢,您也舍得让他们笑话我?” 几句挠人心窝的撒娇,听得在场人浑身鸡皮疙瘩,但就是正好戳到王老板心坎里头。不过听白鹿多说了几句,老狐狸已经开始意淫这人叫床的声音。当即就心疼地抓着他小手,拍在自己的胸脯上,与人保证,“我哪里舍得呀。你等着,我让那些笑话你的人以后再也不敢笑话你。” 白鹿眼睛一亮,“那现在是签咯?” “签也不是不可以,可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嘛。”老狐狸醉了但也没傻,他凑到他耳边,“晚上我在楼上开个房,你来我房间,我签给你看,好不好呀?”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改身份,我是白鹿 打白鹿出场以后,别说饭后活动,王老板连眼前看得见没吃到的方书词都顾不上了,拉着人就要上楼。 白鹿当然不从,以要交接工作,不想被同事抓住口实为由,许诺老狐狸晚些时候一定上去找他。 毕竟念念不忘的字还没签着呢,像一口还没吃进嘴里的肥肉。 这头刚一脱身,白鹿就溜回房间,从随身的小包摸出几颗红白色的胶囊——盐酸舍曲林。 舍曲林是对抗某些心理疾病的专用药物,比如精神分裂。食用后会使人犯困,反胃,短时间内勃起困难……类似镇定剂的一种。 该药无嗅无味,可溶于水,以及红酒。 白鹿手上可以利用又不危险的东西不多,他没打算害人,但也不想丢了屁股或者空手而归。 舍曲林是处方药,并不能随便拿到。他手里捏着的这几颗,来得也相当意外。 第185章 去年十一月,跟骆洲从西北回来的那天,与季昀下棋时,季先生说自己失眠,问白鹿能不能拿到几瓶地西半。 白鹿并没多想,电话里拜托陈哲转手弄来两瓶。他将安眠药交给季昀的同时,对方正好拉开气派的药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药盒。 其中有两排一模一样的白瓶吸引住白鹿目光,“这是什么?” “是我爱人的药。”季昀取下一瓶递给他看,“我爱人精神状况不好,每年会回来两次,呆在家时也必须按时吃药。” 季昀当时已经转身走了,并没跟他讨回药瓶。白鹿那时并不晓得舍曲林是什么东西,只扭开瓶盖,随手倒出来几颗。 他正犹豫要不要换身衣服,空少的制服配他过于浮夸,若是路上被人看见,可不太好解释。 白鹿刚一摘掉领结,身后的房门就被人刷开。 他蓦然回头,眼睛一亮,“秦先生。”可他记得散场前那姓王的老狐狸明明已经邀请他们去楼下蒸个桑拿泡个澡,“是忘了带东西么?” 秦冕面无表情将门关上,“你在做什么?” 白鹿低头看着手中的领带,“我想换身衣……” 男人打断他,“我是问你刚才在做什么。”说话同时已经两步走到白鹿面前。 “我,我想帮你的忙。”他仰头却被秦冕的表情吓住,咬了咬牙,仍然坚持,“给我一个……不,半个晚上,我就能把那份合同签下来。” 秦冕眼皮一跳,看得出来他已在克制,“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来餐厅的?” “我……他们不认识我,我不会暴露的。”白鹿避开他眼中锋芒,努力狡辩,“我只想帮你,不会拖累你。” “你手里是什么东西?”男人并不领情,视线从他脸上滑下去,“给我。” 白鹿一紧张,将手背到身后,“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给我!”他低吼着又重复一遍。 “……”白鹿浑身一抖,这才意识到秦冕是真生气了。不情愿地张开手心,将东西交了出去。 “不危险?”秦冕当场捏碎胶囊,扔在地上踩得稀烂。他冷笑一声,“你会下药,别人就不会?”饭桌上已经忍到极限,他再不跟他墨迹,一掌将人推倒在床上,“就你这样的,怎么签?用身体去换?” “我不会让他碰我!”白鹿这一掌吃得莫名其妙,心情也躁起来,支起身体,据理力争,“你们搞不定的事情,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呢。” 可他刚一挺胸站起来就被秦冕揪住领口又扔回床上。 “你可以?”男人额头鼓出青筋,“不自量力。天上人间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你能不能把你那些糟糕的想法和动不动就以色侍人的毛病全部给我扔掉!” “你不信任我?”白鹿说完又一愣,“以色侍人……是什么意思?” “是,我无法信任你。我就是看不起你的过去,我非常厌恶那些乱七八糟的可笑身份,更反感你现在仍然还在做这些低级愚蠢的事情!” 白鹿手臂上残留的指痕,将秦冕的愤怒推波助澜。那是饭桌上半推半就间被姓王的抓出来的东西,仅仅多看一眼就令人反胃。 “可笑?低级?”白鹿不可置信睁大眼,“我只是想做我的擅长的事情来帮你!” 面对眼前仍然‘执迷不悟’的白鹿,优雅的男人气红了眼,第一回 口无遮拦,“除了用这张脸去勾引男人,你还有什么引以为傲的擅长?我秦冕还没有无能到要接受那份你用身体还不一定换得来的合同!” 男人的每一个字都犀利带刺,将他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狭隘了偏颇了刻薄了,也将白鹿一颗心剜得粉碎。 白鹿脸色苍白,张了张口,连吞咽都变得疼痛。比起反驳,他倏地想起方书词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难道你看不见吗?你身上特有的这些记号。”那时方书词不屑地勾起嘴角,“你辍学的经历,不光彩的职业,和你做的那些不齿的事情,都会成为你的标记。所以你不可能成为他的爱人,终究只能做他的宠物。” 原来这么想的不止方书词一个,还有他心爱的男人,甚至此时白鹿自己。 那些可恶的标记令他所有的行为都看起来可恨,肮脏,劣质。 秦冕仍在气头,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从今天起到离开这里,不准出门。回去以后我替你修改身份,从此再也没有白鹿这个人,也不需要这种人。你好好反省两天,今后绝对不准再做类似的事情。” 可在男人出门前一秒,白鹿从身后紧紧拽住他衣服,“我不改身份,我就是白鹿。” 秦冕正要发作,却听他口气一软,“给我点时间好么?除了换身份,我可以回学校念书,可以重新来过。我不怕等,但你千万不要放弃我……”白鹿的声音泄了气,至少今晚的闹剧算是成功收场。 可秦冕这回不再妥协,语气强硬,“那样做有什么意义?重回学校只是浪费时间,就算你现在开始弥补,可你的过去怎么办,能一并改写吗?” 白鹿不擅长跟这个男人说理,他气息不稳,连声音都在发抖,“可是人无完人,有过去就不行么。” 秦冕目光冰冷,“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跟人介绍你。那你就不能有过去,你必须完美。” “否则就配不上你?”白鹿艰难地,哽咽地笑出来一声,“过去再糟糕,那也是我。秦先生容不下那个‘不好的’我么?” 他见秦冕皱眉,算是默认。心口疼得要命,像生吃了一整颗生浸的柠檬,酸得发苦。 男人的态度不能更直白,是的,他容不下。 “我这是为了你好!”秦冕此时没耐心跟他纠缠改名的事情,“不改名字我永远不可能再带你出来。若是别人知道你的过去,没有人不会介意。他们巴不得看你出丑,你想成为那些傻子嘴里插科打诨的谈资?” 白鹿反驳,“介意的人只有秦先生你,是你自己不愿意成为谈资吧。” 秦冕瞋目切齿,“你怎么还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你!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意这种东西……”白鹿想举个例子,却一时卡壳捡了个最不恰当的,“若是师兄,他就一定不会介意!” 这句话彻底激怒对方,秦冕果然不说话了。他狠狠瞪他一眼,甩上门离开了房间。 白鹿站在原地头皮发麻,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着男人决绝的背影。 他突然非常困惑,为什么一直努力逃离的过去,却从没有真正逃掉过。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久久,白鹿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难道不是你跟我说,有秘密的人很有魅力么?可为什么我想打开秘密给你看时,你好像并不高兴。” 白鹿拼命眨眼眨掉眼角来不及坠落的潮湿,原来秦先生喜欢的不是有秘密的人,而是有魅力又没有过去的人。 第186章 白鹿等了半个晚上都没等到回房的秦冕,他开门见到的却是冲他笑着的何亦。 原来秦冕已经吩咐何亦买了当晚回程的航班,命令他今天之内务必把白鹿给带回家去。 白鹿疲惫极了,再没有跟人任性的力气。收拾东西时,小腿撞到秦冕的箱子,轮子咕噜咕噜,离他而去。他们明明是一起来的,为什么就不能一起好好地回去呢。 他的男人越走越远,白鹿拼命追赶却总是伸手不及。或许有一天那个人腻了累了喜新厌旧了,就真的不要他了吧。 更讽刺的是。 在白鹿上飞机的前半小时,他收到同伙发来的简讯,竟是个石破天惊的好消息:小白,我们把骆家吃下来了!!!我的妈呀!那竟然是骆家! 白鹿盯着手机愣了足足好几分钟,他一点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甚至麻木地反应了半天骆家是谁。良久,才闭上眼睛,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口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碎了。 仿佛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丑陋往事,都一同碎了。 白鹿回家当晚从凌晨一直失眠到第二日中午,昼夜颠倒睡了半天。醒来第一件事情竟是拨通乔晏的电话,与她临时约了一次面诊。 “乔医生,你看过凌晨四点的天空么?”白鹿抱膝坐在地上,“黎明背负着所有人对光的渴望,而我为了不辜负一个人的期望,就快要没有办法了……” 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有一个错觉,能这样慢慢跟人讲故事的时间,好像并不多了。 也许是近来和秦冕的摩擦越来越疼,两人悬殊的身份就是横亘在眼前的一道深壑。白鹿突然警觉,如今这种习以为常的安稳生活,会不会忽然有一天,就被打破了。 直至破掉的前一刻,温水里的青蛙,还一无所知,鼓着腮帮,呱呱呱呱。 等挂上电话,他就一眨不眨盯着墙上的时间。 四点零一刻。 “滴答。”白鹿做了个口型,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秦冕回家的当天早上,白鹿被接连不断的门铃闹醒。揉着眼睛下楼开门,门一打开就被眼前毛绒绒的一团东西吓住。 睡意瞬间全无,他破着音叫出来,“师,师兄!” 许久不见的秦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只小黑狗。他猝然一笑,笑出一排标志的大白牙,“鹿鸣,怎么这么慢才开门!哈哈哈,你现在是不是跟我一样有睡懒觉的习惯了?” 白鹿目不转睛盯着他怀里那一团,“这是……”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朋友的小狗生了一窝。”秦蔚将怀里两个多月的黑柴小心过给白鹿,“我哥平时那么忙,没时间陪你的时候怕你一个人寂寞。反正小鹿送你了,要是我哥不准养,你就来跟我住,气死他!” 白鹿盯着小狗,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突然抬头,“诶?小鹿?” “对啊。”秦蔚骄傲极了,“我给他取名叫小鹿,这样世界上又多了个叫‘小鹿’的小东西,多好!” 白鹿爱不释手地抱着黑柴,秦蔚就目注心凝地看他。临走之前,他突然问他,“我哥对你还好吗?” “嗯?”由于心虚,白鹿撇开视线,“嗯,挺好的。” 秦蔚误会了他心虚的原因,以为是自己不打招呼唐突跑来,心酸地搓了搓鼻尖,“那就好。” 他明明已经转身,又突然回头一眼,“鹿鸣,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一百零二章 毕生追赶的光明 “后来我才晓得,骆先生待我的确不坏。有些极度变态的事情,他不舍得对我做,才会找些男孩……”白鹿咳嗽两声,“他们是我的代替品,是替身。” 不过不同的是。 白鹿依稀记得男人的声音,是被香烟燎坏的烟嗓。 “他们的眼睛会坏了气氛,所以必须遮起来。”那人挑高白鹿的下巴迫使他睁眼看他,“而你的……”骆河的表情开始扭曲,眨眼之间已经变成a。 a皱眉,瞪眼,不可思议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闭上你的眼睛?” 白鹿被他的声音吓住,像只惊慌失措的小猫。 a痛心疾首,双手的十指抠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你为什么要让它们看到那些肮脏的东西?为什么不蒙住你的眼睛!” 那一瞬间白鹿浑身冰凉,从头到脚。 原来他全心全意依赖的男人,爱上的不是他的人,而是器官。对那人来说,这双眼睛是嵌在眼窝还是泡在福尔马林里,恐怕差别都不大。 乔晏仔细听完,并不十分惊讶。她一眼收尽他脸上颓靡,“都快夏天了,怎么还在咳嗽?” 白鹿心虚低头,含了满满一口凉白开,“这几天熬夜厉害,着凉了。” 乔晏上回见秦冕还是三人一起吃饭那天。那日的秦冰山虽然陌生,但好歹是从天上下来,沾了人性的烟火味儿。以至于往后每每看见白鹿外漏皮肤上的不明痕迹,她总会忍不住脑补。 医生也是人,医生也有小心思。 白鹿一句‘熬夜厉害’,她当场就想歪了。错把对方硕大的眼袋当成纵欲过度的后遗症。 “陈传承的电话来过之后,我只是犹豫。毕竟混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回去那个地方。”白鹿不自觉地抱住手臂,“可骆洲来过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选择了。” “什么选择?” “山上已经没有家了,可骆河也不是我的家人。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连去留的选择,都从来不在我手上。” 骆洲离开后的一个月时间,白鹿都无法将状态调整回最初。陈传承的电话更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倒刺,但凡吞咽就会疼痛,会缺氧,会反复地想起来。 于是他跟骆河开口,他想借钱,他想回去。 向来大方的男人第一回 冷漠拒绝,“那些愚昧贫穷的人,你管他们做什么?” 白鹿提醒他,“我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我曾经也和他们一样。” “你不一样。”男人不以为然,“你以为换身份是件容易的事情?我花了那么多精力就是为了彻底洗掉你的过去。不管好坏,它都不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第187章 “身份?”可当白鹿进一步问他,“那你来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是个什么身份?” 骆河沉默了,好像还有些生气。他一拂衣袖,转身就走。 不过一周之后,男人到底是妥协。原因是白鹿比他更执拗,更偏激,更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如果我说……骆先生不要再找代替品了,那些事情直接对我做就好。”白鹿眼中晦朔,“我甘愿承受疼痛……但与之对等的,我需要您借钱给我。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彻底断掉跟那边的所有关系。”尽管说得面无表情,他的身体却一直发抖。毕竟恐惧来自内心,强装镇定的不过是张表皮。 这么短的时间,白鹿还无法忘记那天房间里撞见的可怕画面。陌生男孩绝望而声嘶力竭的尖叫,也犹然在耳。 小地方的愚昧根深蒂固,如蚀骨之蛆。讲道理没用,谈理想是狗屁。只有钱,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诱惑才行。 和陈传承上山之前,白鹿专程取出所有现金。他将一叠叠的真金白银砸在那些村民面前,一遍遍跟他们强调,“只有念出了大山,你们的孩子才有机会赚这么多的钱。” 不到一天时间,山上的消息像疯狂野窜的甜象草,炸开个遍。 他们口中那个得了疯病傻病的白鹿鸣,不仅靠读书出了大山挣了大钱,还治好了他的神经病! 三人成虎,一旦一个人信了,一天之内所有人就都相信了。 白鹿出钱把村民收的好处悉数归还,飘摇欲摧的学校勉强保留下来。 山上大部分人仍然不愿意自己的小孩出去,他们说出去过的人,心会变野,会不肯回来。 白鹿将当年父亲跪着说了无数次却无人肯听的话再一次说起来,“外面的世界很宽阔,每个人都有追求梦想的权利,谁都会向往去到光芒四射的地方。”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陈传承在他面前哭得睁不开眼,说不出话。那日并不是个晴天,白鹿分明看见女人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白光。她瘦小的身体,神圣又卑微,柔弱却倔强。 他望向她头顶的那片湛蓝天穹,视线所及,仍是一尘不变的深远和单调。 白鹿终于想起来,他并非从来孑然一人,曾也有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他指间夹着劣质难闻的烟卷,不厌其烦地指给自己,“像勺的那窜叫北斗星,春天山头上看到的是大熊星座。” 那人当年义无反顾捡白鹿上山。如今他留下来的带不走的执念,白鹿又替他好好地捡起来。 不问前程,不忘旧恩。 陈传承哭着哭着就笑了,她扯着一副难听的哭嗓,“鸣鸣,你和你父亲一定是这里的光!” 可惜故事到此并不是结局,女人流的眼泪也只是白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回来之后,没人晓得他活得有多落魄。alba以‘爱’的名义对他折磨变本加厉。白鹿甚至为自己口述了男人的那番话而惭愧不已,他竟把自己都看不到的渺茫希望强加给别人。 山里的小孩飞出来又如何?他们根本就没有太多可以容身的地方。一旦不小心跌倒,可能永远都翻不了身。 别墅里,当白鹿再一次撞见alba跟陌生男孩作爱。对方恶毒地蒙上他眼睛,逼他站在墙角,听完全程。 白鹿对骆河的感情,在那个时候已经变质,像一碗放到发酸的米饭。从爱慕到心痛到绝望,最终仅仅是听见对方名字就怕得全身颤抖。 那段时间是他最坏的时候,可偏偏命运弄人。在这样黑暗麻木的日子里,竟毫无防备地让他窥见最耀眼的那一道光——秦冕出现了。 对方毫无征兆地站在骆河别墅的客厅里面,像一场温柔的飓风,无法阻止地闯进白鹿视野。男人气质绝佳,举止颦笑仍是当年在教室见过的模样,仿佛每一根头发都在熠熠发光。 躲在墙角偷看的那一眼,竟就成了白鹿甘愿毕生追赶的光明。 遇见秦冕,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苟且。他想重新生活,至少先做回一个正常的人。可惜几次逃跑未遂都被骆河的手下抓了回去,被警告挨打后关进感受不到时间流动的小黑屋里,一关就是一周左右。 长时间的黑暗使他的大脑混乱不堪,心态极差,精神脆弱得近乎崩溃。 白鹿可以木僵着发呆一个整天,没有缘由的突然哭笑,或是像小孩一样频繁地尿床遗精。发展到最后,但凡看见任何尖锐的东西,他都忍不住抓起它,割开手腕自残。最严重的一回他点火烧了卧室的窗帘,险些拉着午休的骆河同归火海。 骆河逼疯白鹿的同时也将自己逼疯,他终于松口,“我放你走。” 但白鹿始终欠着一笔几乎不可能偿清的巨债。其中有他借走的一小部分,以及给他赎身的另一部分。 男人一如往常抓揉他的头发,揉着揉着却突然使劲儿。他拎起白鹿的脑袋像掂量一颗便宜的包菜,“如果哪天我想见你,你就得乖乖回来。” 白鹿离开别墅的那天,他擅自打开了所有的鸟笼。眼睁睁看着那些嘴尖的东西扑哧翅膀,飞出囹圄。 他手指虚点着笼条,“你们自由了。” 代替我,你们自由了。 两个钟头很快结束,临走之前,乔晏突然问他,“你现在还怕黑吗?” “怕黑?”白鹿已经穿上外套,准备离开,“我不怕黑啊。” “可是你之前……” “曾经室友吸毒,我把自己关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几天几夜。比起黑暗,我怕的是那一根对准我的金属针头。被按摩店前辈下药,我怕的是黑暗中突然摸我的那一双手。”白鹿微一停顿,迟疑着,犹豫着,却还是说出口来,“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被蒙上眼睛遭遇的那些变态的事情……在黑暗里,我可以轻易就想起来……” 似乎全部与黑暗有关,但他真正怕的,从来都不是黑暗本身。 是比黑暗更污浊扭曲的人心。 乔晏近日忙得三个脑袋都不够用,等白鹿出门了她才想起那通凌晨四点接到的奇怪电话。 刚追到门口,站前台的小姑娘捂住话。筒先一声叫住她,“乔医生,那个狂躁症又从医院跑出去啦!” 乔晏再回头时,白鹿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三日以后。 秦冕刚一进门,就被堵在门口的白鹿吓一大跳。 男人皱眉,“你怎么站在这里?”他回家的九成时间,此人都在楼上,不是卧室就是书房。 白鹿背对他转过头来,精神竟比秦冕想象中要好,连脸蛋都是红扑扑的,“秦先生……” “有事?”秦冕熟悉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边松领带,一边将手里的拖箱滑到墙边。 第188章 “家里……”白鹿咬了咬嘴唇,琢磨着如何跟人开口家里又多了个活物。 “家里什么?”见白鹿低头,秦冕走近两步摸到他脸颊,“何亦说他这几天买的东西你都没吃。为什么不吃?” “没有胃口。”兴许是被对方的手心凉到,白鹿竟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 若是往常出差回家,只要秦冕朝他伸手,这人肯定蹬鼻子上脸,迫不及待就往男人身上跳。可今天却反常躲闪,太突兀,两人同时一愣,先后想起那日酒店里的不欢而散。 秦冕面无表情,收回本就不多的一点耐心,“何亦给你的资料都看过没有。” “在看。” “看完就全部背下来,以后那就是你的新身份。若是被人问起来,可不许在外面说错话。” 白鹿垂着眼睛,抿住嘴唇。 “汪!” 小短腿的黑柴突然窜出来,蹭过白鹿拖鞋,围着秦冕嗅了一圈又一圈。 秦冕一惊,“哪里来的狗?” “汪!” 白鹿俯身将小狗抱起来,“师兄给的……我……”期期艾艾半天,舌头跟打结了一样,“我可以留下它么?” 秦冕的脸色沉下来,笑意全收,心里已将秦蔚骂了个遍,“这种活的会掉毛,还有味道。” “我可以每天打扫。我会用吸尘器,我可以给它洗澡……”白鹿见男人没有松口的意思,不由自主将小狗抱得更紧,“如果可以养它,我接受新的身份。我保证记住每一条信息,绝对不会说错。” 秦冕盯着认真的白鹿和他怀里摇头晃尾的一坨,眼神十分矛盾。两人对峙良久,好在总算没出现令人担心的字眼。男人转身的同时已经掏出手机,打给何亦,“买个狗笼子,尽快送过来。” 两米来宽的席梦思床上,新换了法兰绒的黑色床单。白鹿赤体躺在上面,秦冕同样脱光压在他身上。 床单的黑色和肉身的雪白,在视觉上大大取悦了对方。于是秦冕来了兴致,用皮带拴住白鹿双手。 正是最焦灼的时候,门外却传来扰人的狗叫。小鹿腿短,上不了高坎,两只前爪就搭在楼梯上嗷嗷直叫。 白鹿当即抽神出来,想要翻身起来才意识到双手被束,系在床头。 他好声与人商量,“先放开我好不好,它可能饿了……” 秦冕皱眉,并不搭理,从人胸口吻到下巴,又一低头咬住他喉结,“老实一点。” 白鹿只好闭嘴,可再也无法认真投入。没做几分钟,秦冕也停下来,指腹重重揩过他肩膀的咬痕,“扫兴。”尽管口气不好,可说完还是披了浴袍起身,“狗粮在哪里,我去喂它。” “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白鹿晃了晃被束缚的双手,腿张开的地方,已经焉了半天,“不如我去吧,很快就好的。” 男人瞪他一眼,转身前突然打趣,“我们家里明明都有一只了,还不够吗,又捡一只回来?” 这只是秦冕被扫兴后的玩笑话,落进白鹿耳朵的瞬间,却变了味道。 他说他是他养在家里的小狗? 方书词的比喻又一次被男人印证,白鹿保持着一个羞耻的姿势,愣怔着,麻木着,倏地浑身一抖,连后背的寒毛都倒立起来。 楼下的狗叫听起来凄楚可怜,有一刹那,他甚至分不清楚那个声音是门外的黑柴,还是内心深处的自己。 连秦蔚都给它取名叫作‘小鹿’,是不是在外人眼里,他白鹿就是秦冕养在家里的一只宠物? 宠物至少还会看人脸色,可他却总惹秦冕生气,连向来擅长的情事都开始敷衍。 方才的作爱,是他们第一回 貌合神离。 白鹿分明听见有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如同钢笔帽上无法弥补的裂痕。原来到此为止,梦想和爱情,他什么都没有抓牢。那些本以为私有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脱缰。 男人手指一拨,卧室的门扉敞开又关阖。白鹿突然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说不清楚此时被男人关在门外的,究竟是狗,还是他自己。发呆之际,秦冕喂完黑柴又回房间。这回对方刚一上床,白鹿就迫切地张开双腿,缠住他腰。 是个大胆的求爱动作,像在拼命弥补,又像物极必反。尽管心中凄恻,身体却无比热情地迎上去,又骚又臊。 “怎么了?”秦冕察觉古怪,可刚一问完就被白鹿咬住嘴唇,下一瞬间,舌头也气势汹汹地顶进他口腔。 男人热情回应,念了几日却碰不到的美好身体竟毫无克制地,在他怀里激烈地配合了半个晚上。 待换到第无数个姿势,第三次***时,白鹿满头是汗,大喘两口,直接晕了过去。 第一百零三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出门前,秦冕一如往常揉了揉他头发,将一缕快要遮眼的刘海仔细撩开,“图书馆背后有条小径,今天阳光不错,若是看书累了,就去后边走一走。” “嗯。”白鹿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在男人关门前最后一刻才注意到对方领夹歪了。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小跑到窗边,等着秦冕出电梯后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件事情。 可电话刚一拨出,手机就从手心滑掉。 白鹿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公寓门口,而同样穿戴的方秘书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方书词突然叫住走在他前面两步的男人,趁人转身的时间,已经自然伸手,体贴地替他拨正领夹。 秦冕该是说了句谢谢,男孩脸上漾开的笑容在这样好的天气里相得益彰,却极其刺眼。 道完了谢,秦冕才接起电话,“白鹿?” 白鹿手忙脚乱捡起落在窗棱的手机,“唔……没,没事,不小心按错键了。”挂断电话,他磨蹭到衣冠镜前,模仿方书词的灿烂笑容,做作地咧开嘴角。 怎么笑都飘着点媚,怎么笑都不比别人甜美。直到笑僵了脸画虎不成,白鹿才一阵恶寒,转身上楼,收拾东西喂狗出门。 学校距离公寓,步行单程一个半钟头。直至走到图书馆门口,白鹿才发现自己糊涂,竟然忘记带卡。包里翻找半天,连一张身份证都摸不出来,叹了口气犹豫再三,他决定去教学主楼找一间人少的教室。 那一片地方在校园的东南角上,自打当年辍学就再也没有去过。 第189章 与他迎面擦肩的,三三两两,都是在校的年轻学生。白鹿一时有些恍惚,几乎错觉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从图书馆到教学楼的路程他并不陌生,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 那一年的蓝天白云还游弋在记忆里没有淡去,七色的阳光从繁密的叶隙间洒下小圆光点。这条排满法国梧桐的小径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远方,路的尽头是全校人气最高的球场。 白鹿经常会在门口偶遇穿着背心,抱着篮球的秦蔚。每回都是对方先一眼看见自己,然后笑着跑来,从背后拍他的肩膀,“白鹿鸣!真是好巧啊!” 白鹿正想得入神,左边的肩膀就被人从身后重重拍了一掌。他下意识回头,却被今日耀眼的阳光晃了眼睛。模模糊糊地,只看清个轮廓,是个高大挺拔的男孩身影。 师兄? 有一瞬间白鹿错觉时光倒流,仿佛踏入一场冗沉的梦境。梦中的自己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一如平常从图书馆出来,去教室上个自习而已。 “白鹿,还记得我吗?”男孩逆光的脸上,勉强看得见一张笑着的嘴。 白鹿抬手挡住太阳,“欸,池……池一鸣?”对方比去年见时变化不少,头发短了,裸露的皮肤全是焕然一新的麦色。 池一鸣见他认出自己,笑得更饱满一些,“居然在这里碰到,好巧啊!” 秦蔚先前跟他提过,这人辞职之后去了国外参加志愿者活动,“你……你回国了?” “对啊,暂时的,回来处理一些事情。”他见白鹿并不十分着急的模样,“有一年没见了吧,之前都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现在有时间吗,不如找个地方聊聊?” 白鹿本以为聊一聊的地方应该是个咖啡厅,再不济也是快餐店。可池一鸣一路领着他,途径各种店铺不理,径直进了药理实验室大楼。 白鹿止步于门口,有些顾虑,“这里可以随便进来?” “好像不能。”池一鸣轻巧地从包里摸出把钥匙晃给他看,“不过我有认识的朋友在里面做助教,上星期每天都来麻烦他。有时弄得晚了就直接睡在这里,四舍五入我也算这里半个人了。” “……”这种不按常规的事情的确是他风格,白鹿心虚地左右看看,“你来这里做什么?” “跟朋友一起搞搞研发。”池一鸣冲白鹿作了个邀请的手势,“简单一点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两人最终坐在一间没有被排表的实验室里,墙角还堆着几个落灰的铁笼。池一鸣一本正经问他,“你知道我在非洲最怕的是什么吗?当然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一路同去的队友。” 白鹿对非洲的了解不深,仅限于电视上见过的新闻和纪录片,“暴乱?疾病?” “暴乱和疾病虽然可怕,但至少不是每天发生。有一个东西能天天缠着你,不仅活人,连死人都不放过。” 白鹿猜了半天猜不着,摇摇头。 “是蚊虫。”池一鸣从裤兜摸出一个金属小盒,“这是当地可以买到的驱蚊药膏,贵不说,效果也不好。我们一直都想研发一种有针对的特效清凉油。那边的蚊子又毒又渴,比国内的蜘蛛还大,一些新来的同事受不了,日常生活被严重影响,根本无法投入工作。” 池一鸣辞职以后,申请了某个国外知名企业赞助的国际帮扶计划。作为一名国际顾问员的身份下到当地,从肯尼亚辗转到埃塞俄比亚,一路帮助改善当地的经济状况,生活条件以及教育资源,支持更多人战后重建家园等等等等。 一年之内,他经历过不止一场暴乱,眼睁睁看着两个当地的安保在距他五米远的地方额头中弹。其间还因护照过期差一点被关进监狱……说起监狱,team里有一个韩国同事因为驾车驶进邻国边境,被送错监狱关了将近两年。他们一度以为那人意外死亡,找了两年没找到尸体。最后对方居然自己联系到大使馆自救,身无分文,靠搭车和走路奇迹般的找了回来…… 池一鸣头脑清晰,讲述栩栩生动。白鹿听得目不转睛,仿佛身临其境。 待池一鸣侃天侃地侃完自己一年在非洲的各种精彩历程,太阳正好下山,天边渲着几片水色的红霞。 “你那么聪明,我以为你回来以后会跟秦蔚在一起呢。”池一鸣送白鹿下楼时突然开口,“前两天一起吃饭,他喝醉了,才终于承认你已经跟别人好上。” “嗯,你也认识的。”白鹿心思一半还飘在他的故事里,他觉得精彩极了,“这段时间你都在学校么?我还可以再来找你么?” “当然可以,这个月内都在。新的号码已经告诉你了,有事情可以直接联系。”两人并肩而走,池一鸣转头看他,“你跟秦……跟那个男人会经常吵架吗?” “嗯?”白鹿一愣,脸上不露多余表情,“我们感情很好,为什么要吵架?” 池一鸣并不信他,“连架都不吵啊……是你不敢吗?你很怕他吗?他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池一鸣毫不委婉的三连问问得白鹿直皱眉头,“我们……挺好的,不会吵架。” “你们才在一起多久?路遥知马力,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呢。”池一鸣一根肠子捅到屁股,说话十分直白,“我不看好你们的感情,我觉得他只是看上你的脸了。像秦总那样骄傲的人,不可能轻易接受你的身份,玩玩儿而已,白鹿,你可别傻乎乎地陷进去。” “……” “啊抱歉,感情这种事情,你自己选择就好。是好是坏是糖是屎,不吃一口疼一回,是不会容易死心的。不过当你见过大海之下银河之上,见过成片陨落的流星和满天游动的极光,再回顾这些鸡毛蒜皮的情情爱爱,真的渺小得什么都不是。”池一鸣挠挠耳朵,嫌自己有些啰嗦,“其实我就想说,在某些方面,你跟我还挺像。我们都是一意孤行又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对别人凶狠,对自己更狠。这样挺好,至少能证明短暂的时光里面,你是为自己在活。” 白鹿琢磨半天,“那四舍五入,就当是在夸我咯。” “哈哈哈,像我们这种人呢,脾气比驴倔,心气比天高,也比常人更有毅力,自己选择的事情咬碎牙齿也会坚持做下去。”池一鸣突然挑了挑眉,加重语气,“你对之后的生活有全面的打算吗?如果还没有详细的计划,要不要跟我一起重新理解这个世界?” “欸?”白鹿以为自己听错了,“跟你一起?” “对啊,你不是也喜欢建筑吗?我们这边就有专门指导家园重建的小组,里面有来自各个国家的优秀建筑师。他们厚积薄发,返璞归真,利用毕生所学将建筑的实用和美观融合成最简单结实的‘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里的‘茅屋’。”池一鸣越说越来劲儿,“如果你愿意,我诚挚邀请你一起,我带你去看一看不被世俗和金钱蒙蔽的真正的建筑精神——传承和奉献。” 此时两人正好走到楼下。金色的余辉落在池一鸣肩上,给这人镶上一层好看的薄光。 白鹿知道自己应该回绝,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并不忍心拒绝。 男孩大方地揉揉肚子,“都这个点了,再一起吃个饭吧。” 一顿饭结束又是两个钟头,当白鹿摸到家门的时候,天空已是最深的青黑。其间秦冕来过两通电话,由于池一鸣那几句‘不看好他们感情’的发言,白鹿便心虚地没有接听,深怕被对方窥见端倪。 他知道秦冕的电话是来催他回家,而又害怕在池一鸣面前表现出这份感情里面,那个被他说中的,卑微的自己。 白鹿刚进门换好拖鞋,身后就响起熟悉的脚步。 “这么晚,去哪里了?” “不小心看过时间,回神就这个点了。”白鹿顶着男人的视线,背对他将随身的挎包摘下,“下回一定注意。” “下回?”尽管秦冕语气平静,但白鹿敏锐地听出对方心情不佳,“你一直在图书馆吗?” “嗯。”白鹿转头冲他笑笑,却瞥见半个桌子没动的菜肴,“方姨今天来过?秦先生还没有吃饭?” “等你一起。” 第190章 秦冕刚揽上他肩膀,白鹿就挣脱开来,“我……我回来路上已经吃过了。” 男人微微皱眉,似乎并不意外,“跟谁吃的?” “嗯?”介于池一鸣对他们关系的否定,甚至还有邀请自己出雨兮団兑国的念头。白鹿不愿意这时多惹麻烦,索性隐瞒了与人碰见的事情,“我以为秦先生会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就自己随便吃了一点。” “以为我会加班,所以连家都不肯回了?”秦冕绕过餐桌,在沙发前坐下,继而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白鹿也坐过去,“手机不接,又是什么原因?” 白鹿慢慢挪动,小心翼翼挨人坐下,“吃饭的地方有点吵,没听见。” “吃完饭也不知道回个电话?”秦冕一翻手心,将自己的书卡和白鹿的身份证一同扔在茶几上,“我比较好奇,没有这些东西,图书馆是怎么让你进去的?” “……”原来对方一早就知道他在说谎,白鹿咬着嘴唇,“我,我找了一间没人的教室。” 秦冕低头凑近他,竟是在闻他身上的气味。可能实在没嗅出奇怪的香水或者沐浴液之类的东西,才放过他,“可真巧,你不接电话,秦蔚也不接。要是再不回来,我可能直接去他那里接你了。” 白鹿一怔,“师兄?师兄怎么了?” “晚上跟你吃饭的人不是他吗?” “不是他……”话一出口,白鹿就知道自己被套出话来,气馁地别开视线,“反正不是师兄。” “除了秦蔚,还有别人?”秦冕冷哼一声,从茶几下摸出烟盒,当着人面直接点燃一根,“还在因为身份的事情跟我赌气?气到这么晚了,跟谁在‘没人的教室’里鬼混都不肯回来?” 秦冕从不会在家里吸烟,白鹿知道他一定是在生气。可如果这时候坦白,怎么想都有种欲盖弥彰的心虚。他叹了口气,尽管不敢直视对方眼睛,却大胆地倾身过去,抢走秦冕指间夹着的香烟杵灭在烟盒上,“能不抽就别抽,对身体不好。” 不等男人说话,他已经先一步抓起对方左手,低头吻在手背,“给我一点时间好么……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崭新的身份,以及那些仍然没有勇气出口却总有一天必须让秦冕知道的事情。 秦冕见人这副模样,再硬的心也软了一半。放弃追究白鹿说谎的原因,拉人进怀里,“我知道你这些天状态不好,可你什么都藏在心里,我怎么清楚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就相信我。”白鹿的声音温顺极了,千言万语在心里绞成一团,出口的却只一句,“我爱你,秦先生。”长睫毛轻轻抖动,一扇一扇,惹人极了。 “相信你。”男人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慎重又温柔,“我相信你,所以任何事情,都绝对不可以瞒着我。” 腻歪不到半分多钟,秦冕顺势将人压倒在沙发上。扒人衣服之前,倒是耐着性子吻在他额头上,“鸣鸣,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在沙发上折腾半天,正面反面换了两次还嫌不够,保持着进入的状态,秦冕将白鹿抱起来放在餐桌上。 他握住白鹿脚踝,强行拉开他双腿,眼睁睁看着这人疲软的下腹坚硬起来。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白鹿承受的同时,不小心将手伸进就近的一盘菜里。随着高朝临近时剧烈地颤抖,他大声地喊出来一声,将手指碰到的已经凝固的猪油菜心,抓得稀烂。 第一百零四章 我究竟是谁的替代品 白鹿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隐约记得昨晚最后,头重脚轻,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秦冕抱他回卧室把他放在床上,又从身后紧紧圈他进怀里,两人亲密得仿佛回到几个月前。对方还是头一次主动,许他含着他睡着。可惜此时身边的位置空了,连平易近人的枕头都没了那人的温度。 白鹿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深怕昨晚热烈的交缠只是幻想中一个美梦。 脑海中倒还清晰,一声声甜腻的‘鸣鸣’,伴随着男人呼出的炙热气息撞进他的耳朵,他的身体。仅仅多听了两句就臊得人脸红心跳睁不开眼。 他喜欢这样的晚上,至少能清晰感受到秦冕对他的感情,汹涌热烈,绝不只是池一鸣简单一句‘他看上了你的脸’。 白鹿在屋里找了一圈才找到自己落在客厅的手机。一共五通未接来电,两通是秦冕昨晚找他,还有三通来自秦蔚。再一看时间,秦蔚凌晨找他两次,今早又打来一次。 白鹿没有多想,当即回拨过去。他光顾着琢磨这个爱睡懒觉的师兄为何最近一反常态,总是早起。 “喂?” 白鹿一愣,这不是秦蔚的声音。他拿下手机又看一眼,的确是对方的号码。 “师兄?” 那头沉默半晌,才传来一声男人的鼻息,“白鹿,你可算接电话了。” “……”白鹿脑袋嗡一声炸开,他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吐出来几字,“骆……骆先生?” “好久没见了,有空来坐坐吗?” “为,为什么?”由于轻微耳鸣,白鹿不得不将音量调大,“为什么秦蔚的手机在你手里?” “你觉得是为什么?” 白鹿想起秦冕昨晚的那些话,“人是你带走的?你为什么带走他?” “反正不是我主动请的。”骆河似笑非笑,“你那么有能耐,猜不着吗?” “……”白鹿飞快回忆,仍然找不到半点秦蔚和骆家人的联系,“骆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他是为你来的。” “为我?”白鹿一惊,“你把他怎么了?!” “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骆河正好走到室外,扩音的听筒中清晰可闻雨水打在塑料灯罩又弹开的声音,“下雨了,山路难走。要来的话,就趁早。” 山里的乌鸦不畏寒,抗着白雪叫完整个冬季。白鹿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上来,直到站在别墅门口,都错觉像是做了个梦。 别墅外面停了两辆并不眼生的轿车,白鹿瞥了眼车牌就晓得这房子里头还有别的‘客人’。上回见到这窜数字,已是前年冬天,在秦冕的会所门外。 他深呼吸一口,于掌心连着写了三个‘人’字吞进肚子,才鼓足勇气,迈步进去。 白鹿到时,骆河正好举起刀叉,在吃晚餐。头发花白,一身全黑,衣裤都是特殊定制的款式,不像唐装不像中山,更不像西服。 清癯的男人坐姿端正,从半指长的发茬到指骨,无不给人一道森冷的印象。苍白的皮肤和眼角的老年斑也比白鹿上一回见时更甚。 骆家早年涉黑,白鹿曾在这里见过不少面容臧否的混混,都是骆河手里的小头头。奇怪的是,骆先生常年与那些人为伍,却一点没沾上痞气。 相反。 第191章 若不是晓得对方那些反胃的嗜好,只远远看着的话,简直就是个风度与气质俱佳,像阳春白雪一样的男人。 “这个点来,就坐下一起吃吧。”骆河只听脚步就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一个眼神示意,保姆就替白鹿拉开他对面的座位,摆上一套崭新餐具。 这不是白鹿可以拒绝的问题,他熟悉这个男人的脾性,只得硬着头皮坐下,以同一个角度,握住手边的刀叉。 骆河挑起眼皮瞥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自己的盘子,“今天的主食是鸽子。” 白鹿皱眉,看着保姆将烤好的奶油乳鸽夹进他的餐盘。 “还记得该怎么吃这些东西吧?” “记得。”白鹿架起刀叉,用叉头戳进小圆的脑袋,从喉咙开始,一点点将鸽肉割烂。一刀切下单侧的翅膀,再顺着背线慢慢剖开。动作精细而有序,不像进食,倒像解剖。 除了虐待,骆河还有两个能见人的爱好,一个冥想,一个狩猎。 别墅背后是一大片未被开发的树林,男人有时于清晨背一把气抢进去,天黑之前会提着各种白鹿认识的,不认识的动物尸体回来。 这些尸体,一般都会成为第二日桌上的主食。 也许是心存敬畏,关于如何最大程度去感恩地品尝这些天赐的食物,骆河有一套十分严格的吃法。用什么餐具,先吃什么部位,全部都有讲究。 乳鸽很香,肉也很嫩。可惜直到吃完两只,白鹿也没尝出一口味道。 晚餐结束,男人用牙线仔细地清理完牙齿,才神情复杂地端量起白鹿。也许打从白鹿进屋后就没令他失望,心情不错,又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电话。 不多时,空旷的饭厅就多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个矮子,白鹿并不陌生。除了骆河的别墅,前年在会所,他们已经见过一回。 矮子使唤着两大高个将已经晕倒不知多久的秦蔚从某个房间搬出来,扔在饭厅地毯上。 他一弯腰,将秦蔚头上的麻袋摘下来,露出满是血口的脸颊。左边的额头破了,黑色的鲜血在眼眶周围凝固成一团。身上的衣物被抓扯得不堪入目,脏了破了,还留着几道明显的,在地上被拖拽过的痕迹。 “师兄!”白鹿瞳孔瞠大,头皮发麻。他想扑上去查看伤势,却被骆河一个轻巧的手势拦住。 “不忙。” “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对他?”白鹿气息乱了,克制着恐惧看他,“他是秦家的人!” “我当然知道他是秦家的人。”骆河朝矮子点了点下巴,“他要是没有身份,早就被我废掉扔进山里喂了熊。” 矮子收到指示,连拖带扯还用上了脚,才将昏迷不醒的男人翻了个面。由于秦蔚身材高大,就这两个动作,他都憋红了脸,“已经按照骆先生的吩咐办好了。” 骆河满意地点点头,意味深长看向白鹿,“我是这个意思,你觉得呢?” 白鹿一眼就愣住,他死死盯着束于秦蔚手腕的那根红绳。 他知道骆家向来的习惯,红色,是流血的隐喻。秦蔚双手被绑,也就是断他双手的意思。 在别墅的一年多里,这类事情,白鹿眼见不下几十次。而红色,是其中最常见的颜色。 “不可以!”白鹿发抖着跪在秦蔚面前,死命扯他手腕的麻绳,“不能断手,不能断……”可能是用力过猛,两个动作就翻了指甲,皮开肉绽。冒出的鲜血将红绳染得更红,白鹿却像一点感觉不到疼痛,用手不行,又换了牙齿。 矮子见状,想制止又犹豫。直到骆河别过眼睛给他默许,才一步上前将白鹿拉开,从身后锁住他双手,逼人跪在地上,“老实一点。” “不……不可以骆先生!”白鹿的眼神已经变了,声音倒还勉强,“该断手的人是我。你们放过他,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你?”骆河视线滑过地上的秦蔚,落回白鹿脸上,“你凭什么替他?” “因为我知道这里的规矩。”白鹿一张脸通红,已经看得见他额头密布的汗珠,“虽然骆先生向来重罚,但您从来只追究最后的那个人。” “所以呢?” “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是我一个人策划指示的。所以受罚的必须是我,也只能是我。” 骆河轻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胆子?” 白鹿故作镇定与他对视,“因为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我了,难道骆先生不该是最清楚的么?” “那好,如果是你指示他来的,总该知道他来这里做了什么吧。”男人挑眉,大方地给他机会,“说出来听听,我们来看一看你指示的这个人,有没有认真听你的话呢?若他自作主张做了多余的事情,该断的东西,一只都不会少。” 白鹿艰难地吞咽一口,身体仍然止不住在抖。若不是矮子擒着他双手,提着衣服,兴许他已经软得趴在地上。 毕竟至今为止,白鹿还没见过一个被绑上绳子却成功逃脱惩罚的人。 一个都没有。 “照片……”他怕自己一个恍惚错过骆河眼里的信息,强行定了定神,一眨不眨盯着对方的眼睛,“是那些照片……”毕竟秦蔚跟杜覃生打过一架,就杜覃生那张讨厌的嘴,秦蔚那时候就知道照片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机会只有一次,若是猜错,骆河就是当着他面削掉秦蔚的双手,也不是小概率的事情。 见男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轻浮笑意,他直觉自己猜对了,加重语气,“先前已经被人威胁过一次……我担心今后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所以让他替我来偷那些照片,我想彻底毁掉。” “既然敢偷我的东西。”骆河绕过地上的秦蔚,站在白鹿面前,“就应该知道今天这个结果。” “所以今天我来这里,就是接受惩罚。”第一波恐惧过去,白鹿稍微冷静下来。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情:他和这个男人朝夕相处过那么长时间,骆河了解他,他也不是一点不了解对方。 “那就一只手。”骆河冲矮子说,“解开他一只手。” “那另一只呢?”白鹿追问道。 “他偷我的照片,还打伤了我的人。”骆河转身在桌边坐下,“只要他一只手,已经是看在你白鹿的面子上了,还不满意?” 骆河远离的动作让白鹿警觉,他立即回头,正好看见矮子从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继而视线一转,落在矮子身后那两个壮实的男人身上。 折叠小刀自然是割绳用的,可另外两人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斩刀,毋庸置疑,肯定是断人手的。 “骆先生!”白鹿惊叫。 “别担心,不会当着你的面。在这里砍断会脏了我精贵的地毯。”骆河端起手边的杯盏,不知喝了口什么东西。喝完他命令那两人,“抬到后边,断了直接扔出去。” 第192章 “骆先生!”若不是被矮子拉住,白鹿几乎要扑到这人身上。任他如何撕心裂肺,对方都置若罔闻。 将将压下的恐惧再次袭来,白鹿一翻眼皮,直接原地晕了过去。矮子一个没抓稳,白鹿整个身体从他手中滑掉,脑袋重重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废物!”骆河骂了一声,站起来一脚踢开地上的矮子,亲自来扯白鹿,“要是伤了他的脸,你拿命都不够赔!” 男人小心翼翼将白鹿拉进怀里,顶起他下巴查看情况。 电光石火间,白鹿倏地睁眼,一个翻身劈腕准确夺走矮子手里的弹簧刀,下个瞬间人已经站在骆河身后,刀尖正好抵上他的喉咙。 “把人放下!”白鹿冲快要出门的两人大吼,“难道你们不信我的刀会更快一点?” 二人闻声果然停住脚步,等待骆河下一个指使。 骆河一愣,随即笑了。吞咽的喉结擦过刀刃,刃面反光,映出紧紧贴在他身后的白鹿的脸。 矮子已经吓飞了魂,六神无主,想要靠近又不敢,“你……你小子居然跟我演戏!” 白鹿呵斥,“不许过来!我没你们专业,可控制不好这些东西。要是一个紧张,刀尖戳进去了,算你的还是我的?”说话同时还侧目瞄了一眼,确保刀面正对着颈部动脉的位置。 矮子见状,脸色青了又白,“骆……骆,骆先生……” 骆河倒是镇定,笑完语气都没多起伏,“白鹿啊白鹿,我知道你聪明,可你的聪明怎么总是用在这些没用的地方。”他不屑地评价他,“都是小聪明。” 白鹿丝毫不敢松懈,“我的小聪明若是能救一个人,那也值了。” 对方该是想看他此时的表情,刚拧转脖子,刀刃就划破油皮,割开一条血丝,“方才那套动作,我怎么觉得眼熟呢?” “见你的人用过两次,就记住了。”白鹿被男人颈间的血口晃了眼睛,手里的小刀也跟着颤了颤。 “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骆河并不是真正在问他,“看来这几年教你太多东西,也未必是个好事。” “蛇也好,忘恩负义也好。我恳请骆先生放过秦蔚,所有的惩罚,由我来受。” “但是可惜啊白鹿……”男人竟不顾疼痛的伤口,转过半边脸来看他,“我太了解你了,你心太软,不可能对我下得了手。”他故意前倾身体,用脖子去碰刀刃。 白鹿手里的小刀果然跟着男人前倾的幅度同时后退。 “你看,你下不了手。”骆河冷哼一声,冲门口的两人吼道,“他不敢动我,把人抬下去!” 白鹿一怔,对方竟如此笃定他虚张声势,“骆先生!” 庞大的焦虑往往会带来两种后果,一种使人直接崩溃,一种激发人求生的全部本能。 所幸白鹿是后者,他飞快后退一步,拉开与身边人的距离。 “好在我也不是完全不了解骆先生你。”白鹿举起握刀的那一只手,刀尖对准自己的脸,“我虽然不敢伤人,可骆先生觉得,我敢不敢伤我自己呢?” 骆河动作一顿,脸上终于露出破绽。 白鹿将手举高,锋利的刀尖正好指着他漂亮的眼睛,“我的命不值钱,但我这张脸怕是还有点价值吧?”他厉声下来,“如果他们出这门一步,我立刻自戳双目让你们看看我的心究竟软不软!”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骆河当即咆哮出来,“都给我站住!把人放下,给我退回来!” “……”这一出‘以死相逼’看得矮子一愣一愣,他从没见过骆河为了挽回某个床上的玩物发这么大的火。正在走神,就被白鹿狠狠推了一把,摸走兜里的手机。 白鹿保持着‘随时可以自瞎’的姿势与骆河对峙,盲敲键盘拨通一串号码。 “喂,是陈医生么?我想请你再帮个忙。”不待话对方跟他嬉皮笑脸,白鹿已经一口气报出骆河别墅的地址,沉声道,“两小时之内过来把人接走,否则秦蔚就没命了。” 最后他还心虚地‘警告’他,“不许告诉别人,就你一个人来。” 等人的时间总是煎熬。 这种情况下白鹿可以一个姿势坚持几个小时,可骆河却开始沉不住气。他眼睁睁看着白鹿每一次手抖,刀尖就险些擦破皮肤。 “把刀放下。” “等人走了我自然放下。” 虽然白鹿不清楚自己这一张脸究竟有什么价值,但他意外地确认了,骆河的确是珍视它的。 再一回味梅老板和顾致顺留下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突然开口问他,“谁的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颗痣?” 见骆河不自觉地瞠大眼睛仰高下颌,白鹿的口气更强硬一些,“我究竟是谁的代替品?” 第一百零五章 不听话的小狗 白鹿站在窗前,看着陈哲把晕厥的秦蔚拖进车里。 陈医生上车前还特意回头瞭他一眼,像是用眼神问他有没有事? 由于先前紧张过度,衣服湿透了,刘海凌乱贴着额头。他这形象看在陈哲眼里,恐怕就是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水狗。 白鹿咬牙又多坚持半个钟头,估算着车子下山出了骆河的控制范围,才吐出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精神刚一放松,眼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当着在场四人的面,白鹿直接晕倒在地上。 手中没捏住的小刀同时落地,‘哐当’一声,在软实木上砸出一个深坑。 闭眼之前,仿佛依稀听见骆河叫他的名字,不是白鹿,也不是白鹿鸣。 在白鹿心里,有一段记忆十分混乱,乱得难辨真假,尤其是刚知道a会把陌生的男孩带回家后。 模糊多年的印象随着男人的自白逐渐浮出水面,翘起冰山一角。 白鹿曾在别墅里见过一张被撕成碎片又完美黏合的相片,上面是两个他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清爽干净,眉角的弧度,下颌的高度,脸与相片的夹角,连同眉眼间的神态都看得出来对方良好的修养。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皮皱褶很深,乍一眼上去,若非一颗留在眼角的泪痣,白鹿都错觉那是最好时候的自己。 第193章 另一人头发浓密乌黑,烫成八十年代最潮流的大卷。由于五官深邃,侧脸看着像个混血。尽管变化不小,白鹿还是认出他来——那是年轻时候的骆河。 两人动作亲密,看起来是一对恋人。 可照片背后的字迹已被抹去,徒留几道退墨多年的浅浅划痕。 鬼使神差的,白鹿将相片举起来,透过夹带清风的和煦阳光,勉强可以看清留在时光里的字迹。清风撩起他柔软的额发,白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我与铭铭。’ 白鹿一惊,默念一遍,“铭铭。”就像骆河每一回叫他一样,鸣鸣。 他终于想起那个名字的主人。 曾有一个飘雪的午后,他赤裸着站在窗前。由于寒冷,趁骆河小憩的十分钟里,白鹿偷偷给自己裹上一张毯子。醒来的男人揉着眼睛温柔看他,目光深邃,炙热,进而又有些惝恍,悲伤。仿佛透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个远处的人。 白鹿分明听见男人叫他,可对方开口却叫错名字。那时他一无所知,如今想来只觉得心慌气短。 骆河的声音喑哑无助,绕着他耳边,忽近忽远却不可忽视,“铭洲,你回来了?” 直到方才听骆河说出‘季铭洲’的瞬间,白鹿才全部地想起来。 是了。是他没错。 不久前那个黄昏,季昀注视他的眼神分明与当年的骆河一样。原来他们都是在自己身上,寻找一个已经死去三十年的人的影子。 季铭洲。这个名字竟轻易成了困人在梦中的魔障。 这一觉不长,却睡破一个骇人耸听的秘密。梦中形形色色,纷至沓来,白鹿应接不暇,任其割剐。 再睁眼时,手脚已被人绑住。眼前的屋子并不陌生,由于没有窗户,原先是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不过后来…… “我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熟悉的声音将他将将苏醒的思绪套了回来。 白鹿闻声转头,原来身后的位置一直坐着另一个人。那人从摇椅上缓缓站起,走到白鹿面前又蹲下。 “是你的主意吧。”骆河掰起他的脸,一嘴责备的语气,“怎么总是不让人省心呢?” “什么主意?”白鹿被绑得难受,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力气。 “不光偷我的照片,还和那个姓季的合伙偷我的钱。这一笔账,你觉得应该怎么算才好?” 白鹿一怔,他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能查到黑产的底细。不过那些脏钱第一时间已被变现成各种各样的虚拟卡币,就是现在开始追回,钱也很难回来。 “……”白鹿刚晕完一觉,精神却意外地不错。与疲惫的身体相反,倒有种久病过后豁然云开的轻松感,“随骆先生处置,我接受惩罚。” “短短时间给我闹出这么多事情,惩罚?”骆河的眼神倏地变了,声音也变了。嘴角翘起古怪的角度,一巴掌扇到白鹿脸上,将人直接扇翻在地上又一脚踩住他腰,“我就知道当初不该让你离开。要不是骆河那个老东西心软,你早就被我掐死无数次了。” 这个令人后背发寒的表情白鹿并不陌生,他皱了皱眉,“你不是骆先生……a?” a絮絮叨叨念了一堆东西,甚至将白鹿当年火烧别墅的旧账都翻出来跟他抱怨。对方盛怒地咆哮,听进白鹿耳里却像四平八稳的念经,又冗又长,翻来覆去就是个不会轻易饶过他的意思。 a动嘴时会习惯性动手,一番话说完,白鹿被他揍得只剩最后一口焉巴巴的气。 除了一张脸,身上没一处是好的。他能清楚感觉到有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嘴阖不上,就顺着口角流下去。白鹿上一回这样受罪还是杜衡生给他的两拳,他突然庆幸a用的是骆河的身体,否则换一个年轻劲儿大的,怕是当年在骆家的时候就被人活活打死。 遍体的疼痛从钻心到迟钝,最后麻木得分不清身体到底哪里坏了。被一口反流的血呛得狠了,才蜷起身体咳嗽起来。 白鹿的视线开始松散,眼前男人的表情也逐渐粗糙。他虽然晓得这人乖戾暴躁却也少见对方像今天这样气到身体发抖,就像被珍视的人背叛时打从心底里生出的绝望。 恍惚间,他被a扯着头发从地上揪起来,“不听话的小狗,是不是也该付出些惨痛的代价?” 意识弥留之际,无边的黑暗再次向他压来。脑海中的画面纷繁凌乱,混沌中却定格出一张秦冕不多表情的脸。 万千思绪里,他惶惶伸手,最终只紧紧拽住一根——白鹿心想不好,这一觉可不能睡太长时间。毕竟他心爱的男人,还在等他回家。 写会议纪要的姑娘突然腹痛请假,秦冕一通电话叫方书词替她坐进会议室里。是一个临时召集的高层会议,方秘书听了几耳朵就大致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公司曾在城南以南修过几片房子,一共三期,都相隔不远。秦冕一直看好毗邻的一块地皮,那里之前是个发展失败的城郊公园。由于重新规划后被允许修成商品楼,但凡有点想法的人都仰头盯着这块肉。 两年前,秦冕就盯上了。 由于自己公司已有先前三期,几千亩的地。若是再拿下那处,几乎可以把整片地方都枢纽在一起,建成一个公司品牌的‘城中城’。 这两年他亲自出面的饭局,多多少少都跟这件事情有关。比如去年喝得上头的那回酒,比如前一周出的那趟差。 当然,竞争对手也有。 目前为止,公司最大的威胁就是骆家。骆河也想要那块地方,找的关系还不比这边少。民间的版本是:城郊公园的前身是片农地,种过瓜栽过豆,骆河就是在那里光着屁股跑大的人。 当然,不管传言可信度多少,秦冕跟骆河一直在争的事实不假。这两年大家各使手段,目前的情况是秦六骆四。 如果秦冕不肯退让,骆河很难靠自己的资源单独吃下来。所以公司这边一直在等着对方主动拿好处退出。而今天的会议就是讨论这个‘好处’究竟该好到什么程度。 会议结束已临近下班时间,由于方书词半路进来,并没随身带笔。秦冕见他盯着签到表发呆,便将自己的钢笔递过去,“把会议记录上传,就可以下班了。” “明白。”方书词签到完毕,小心翼翼将钢笔还他。 秦冕顾着回拨漏接的电话,没拿稳,笔摔在地上,‘啪嗒’一声。 “啊!”方书词被吓了一跳,赶紧弯腰从地上捡起来。一双楚楚的眼睛盯着钢笔,转而又抬头,看着男人,“老师……” 笔帽的碎纹彻底裂开,断成两半,猫眼石粗了个边,连笔尖都折了。 秦冕毫不掩饰地皱眉,将无法再用的钢笔攥在手里,端量半天似乎也没要扔的意思。 此时电话正好通了。 “陈哲?” 第194章 “你怎么才接电话?” “有事吗?” “啊,刚才有……现在……好像没了。”陈医生支吾半天,脑海中蹦出最后一眼,白鹿那张信息量极大的脸,再多的疑问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跟他确认,“白鹿有没有回家?” 秦冕这时又拨白鹿的电话,连续几通都无人应答。 陈哲讨嫌地一句话不肯透露,借口自己还在开车,强行挂断电话。 方书词立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等男人讲完电话赶紧就说,“老师,晚上应酬肯定少不了喝酒,你带上我吧。”他知道他的老师喝酒会头痛,方秘书是一点都舍不得这个男人受罪。 秦冕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这一眼还没看完,右眼皮就扑扑跳起来。 “我先去趟医院。”话落他已经转身出门,边走边拨秦蔚的电话。一通两通,第三通的时候终于通了,“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好半天,对方才开口,“是秦总吗?” 秦冕一愣,“你是谁?” 男人似乎笑了,“上个月不是刚见过一面?秦总这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听不出来我是谁了?” “……”秦冕皱了皱眉,“周先生?还是骆先生?” “这不知道我是谁吗。”话筒中除了骆河的声音,还依稀可闻几声鸟鸣,“既然你先联系了,晚上有空吃个饭吗?我这边有个交易想跟你谈一谈。” “交易?如果是那块地的事情,今晚就不用谈了。这应该是秦蔚的手机吧,骆先生是正好捡到了还是他就在您旁边?” “为什么不能谈?”骆河语气认真,“是我上回提的条件不够诱人?” “不好意思我今晚不空,如果要谈,这些事情可以改日约个时间慢慢……” “曾经也不是没跟秦总合作过,当年你说话可比现在讨喜多了。”骆河打断他,“如果我这边的条件再追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还是不打算多考虑一下吗?” “追加什么?” “白鹿。” 秦冕一愣,在电梯前停下来,“什么意思?” “秦蔚我不知道,但白鹿在我这里。” “……” “简而言之,我想用他和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来交换你心爱的那块地。”骆河胸有成竹又问他一遍,“所以今晚,你有空了吗?” 第一百零六章 明亮胜似天光 四十平米的储藏室内若不亮灯,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黑屋。 白鹿不是第一回 被关在里面,良好的隔音效果使他彻底与外界隔离。 空气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时间长了还能幻听到被拉长的水滴,毛皮与墙壁的摩擦…… 白鹿手脚被束,艰难挪到墙边,他吃力地坐起来,将头靠在门上。身体的疼痛不减,而分散注意是此时唯一的止痛药。 他矛盾地思念着秦冕,又害怕得不敢见他。如今身上的痕迹斑驳触目,怕不是几句话就能蒙混过关。白鹿忍下两波反胃的呕意,微喘着闭上眼睛。他得跟他的男人坦白了,不管今后对方会以何种眼神来看他。 不久前和那张相片一起回想上的,还有当年别墅二楼走廊里的一幅油彩——画面是用大红颜料意境勾勒的两只火鸟。 其中一只眼角缀痣,两只纠缠着张开翅膀。毕竟是路过就能看一眼的东西,不标准的画框尺寸与在季昀别馆见到的空框如出一辙。 凤求凰。 原来骆河口中的凤凰,就是他自己和他从未忘记过的爱人,季铭洲。 油彩该是季铭洲那时留下的东西,被隔绝空气保存得很好。白鹿早忘了右下的落笔写了什么,但他仍然记得最后一眼的火鸟,恣意燃烧,如同瞅见天光。 那段日子是他最糟糕的时间之一,被掏心的感情背叛,和骆河相互折磨。精神紊乱,大多记忆凌乱不堪,唯独那日厚云的阴霾却意料之外的,栩栩如生。 当时白鹿从房间里出来,稀罕地听见楼下传来人声。不止一个,除了骆河还有别人。他嘴里咬着根干瘪的花茎,停步于楼梯间,不上不下。 家里有外人的时候,骆河会禁yxdj。止他下楼。白鹿也不感兴趣,后仰身体,歪了脑袋盯着走廊上一双凤凰出神。 这一盯就是一个钟头,灿烂的火红几乎染进瞳色。 该是又来客人,有人在笑,有人吹捧。他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但不妨碍被一个好听的男声吸引。 白鹿第一反应是他听过这个声音,似曾相熟,但也只是亲切而已。 又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听见有人叫了声‘秦冕’。白鹿一愣,他也认识一个叫秦冕的男人,那人曾跟闯入他生命的每一个惊喜一样,美好得眨眼就没。 楼下人聊天的声音时高时低,白鹿终究没耐住好奇,趴在地上,贴着楼梯转角,偷偷地看他。 亮堂的客厅里几人坐着,也有人站着。白鹿视线扫过一圈,最后死死锁在站着的那个身上。 男人身体微微倾斜,是个非常放松的姿态。明明懒散地靠着窗棱,却给人以优雅的绅士感觉。 白鹿张了张口,待察觉到时,他瞪大的眼里已经只剩满堂的灯光,和被靓丽光线包裹的俊挑身影。 满屋的光彩全落在同一人身上,一举一动都是风景。男人突然转过脸来,眉间英气欲飞,带着白鹿无法形容的震撼撞进他眼里,简直耀目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他并不晓得这种夸张的神经兴奋叫‘一见钟情’,只知道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眼里只剩下秦冕和其他人。 是他。白鹿心想。是那个人啊。 半个下午的时间很快,快得白鹿根本看不够他。而对方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 毫无征兆,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白鹿咬着嘴唇抽泣一声。可转眼间,微弱的啜泣变成哭腔,他哭得肩膀轻颤,口水鼻涕花了一脸。好在距离够远,行将告别的客人心思已不在屋内,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面还藏着一个卑微的影子。 第195章 由于心痛,白鹿呼吸过度憋红了脸,伏在地上痛苦地咳嗽。他觉得悲伤,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悲伤,凛冽透彻,比得知被骆河背叛时更甚。 他悄悄朝着门口伸手,眼睁睁看着秦冕转身后离开。 麻木跳动的心脏外壳终于破碎,白鹿能清晰地听见胸口猛烈地跳动。无比真实,是活着的声音。 他突然生出一股可怕的冲动,怕得自己浑身发抖——他想站起来,跑过去,不顾一切跟那人离开。 可他怎么才能追得上他? 白鹿低头,手臂上新结的血痂和外漏皮肤的淤肿,每一处丑陋的痕迹都使他清醒。揪着衣角的指骨扭曲后发白,他哭着哭着竟笑出声来。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白鹿盯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脑海里竟涌起从烈火中张开羽翼的大鸟,如油彩鲜妍,精细到每一根绒羽。 恣意燃烧,明亮胜似天光。 他突然就腻了躲在暗处逆来顺受的日子。他受够了,他不甘心,他无法掩饰地渴望光明。那个身影是那道光,透过千万重阴霾,落进他干涸已久的眼睛。 不平则鸣。 他厌恶不知反抗的懦弱的自己,他想挣扎,他想发声,用自己的声音叫出来,被别人听到前先叫醒昏睡的自己。 好在眼泪没有白流,白鹿彻底明白了他想要的东西,其实从来没有变过——他想活成一个普通人,普通去爱,普通被爱,拥有一个普通人都有的爱人的资格。 而不是一条舔着珍贵粮食的近乎病态的狗。 白鹿第一次逃跑未遂,还没下山就被抓了回去。第二次,第三次……他那时并不晓得骆河给他的指南针手表还有定位的功能。 直到最后一回被矮子和燎眉捉住,白鹿心生一计挑拨离间。他随手指了一个,说对方是个骗子,明明收了自己的好处却又出尔反尔。 好巧不巧,燎眉的口袋里正好揣着张骆河亲笔的支票,那是只有白鹿才碰得到的东西。燎眉就是那时候眉毛秃的,也不晓得被骆河怎么罚了,此后光溜的皮肤上只剩一道骇人的肉疤。 当年白鹿初到骆家,随身只有一件东西,是个建筑模型,全貌缩小的凡尔赛宫。 他最后一次逃跑未遂,骆河终于生气。他当着白鹿的面,将精巧的模型踩得粉碎,“这是给坏孩子的惩罚。” 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使那个男人看上去终于不再优雅。 他罚他跪在地上,揪着他头发逼他抬起眼睛,“我不要一个叛逆的人,我要的是完全服从的狗。” 自那之后,白鹿长时间被关在没有时间流动的黑暗里面,可怕又缠人的往事一样样从脑袋里冒出来。 他终于崩溃,抱着身体哭出声音。 “还有一个成语叫不平则鸣。‘鸣’是说在困境里也不能放弃反抗,要为自己发声。” 他鸣了,可是谁又能听得见呢? 黑暗之中,白鹿总是幻觉骆河在叫他的名字。鸣鸣。鸣鸣。 “鸣鸣,我爱你。” 他最怕听见男人这样叫他。每一回听见时,他一定会让他受伤。 伴随着幻听真实出现的,是一根明灭着,近到咫尺的烟头。alba就在他面前蹲下,指间夹着的点燃的烟火正好对准他眼睛。离眼珠只有几毫米,隔着空气仍然传来滚烫的灼烧感。 “你还跑吗?” 呼吸之间,烟灰已从指尖坍塌,落到白鹿脸上。 男人粗糙的指腹在他皮肤上一抹,留下一弯难看的黑色泪痕。 …… 这一觉断断续续,睡了醒,醒了睡。直到白鹿听见单薄门板外传来同一频率的枯燥脚步。那是每日早晨七点,保姆固定时间打扫的动静。 是他被关在小黑屋里,唯一能够听见的时间的声音。 到早上了啊,白鹿心想。自己一夜未归,秦冕多半又生气了。他强忍身体的疼痛,琢磨这回回家先用个什么借口。 可没琢磨多久,身后的门扉就从外边被打开。 突然没了倚靠,白鹿顺势仰在地上。视线之上,正对着一张沧桑而不疏保养的脸。 “鸣鸣。” 白鹿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他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alba,是骆河,“骆先生早上好。” “不早了,已经下午了。” “下午?”白鹿偏头,果然不见保姆的影子。看来长时间的黑暗又使他产生幻听。 尽管已是初春,春风仍然凉人。风里夹杂着泥土青草混合的气味,扑在脸上,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冰凉水膜。 白鹿被命令脱光衣服,扛着寒意展露身体上大片的青紫。一晚上过去,这些颜色肆意张狂,比漏进窗户的光线,更鲜活刺眼。 骆河将看完的手机扔在身旁,围着人走完一圈,用掌心擦过白鹿皮肤上每一处伤口,小心翼翼又爱不释手,“我替你检查过了,都不严重。这点疼痛对你来说,忍得住吧?”男人口中的不严重,是不致命,不紧急,一时半会儿不去医院也死不了的意思。 “忍得住。”尽管不是初次,赤裸着任人看光也不舒服。白鹿索性闭上眼睛,“骆先生打算怎么处置我?” 对方似是轻笑一声,“要处置你的人,恐怕不是我。” 白鹿皱眉,不懂他话中含义。 “先别急,把眼睛睁开。”男人朝他伸手,“好不容易来了,老规矩,陪我一天吧。” 白鹿盯着他伸出的那只手,苍劲结实。骆河烟瘾很重,他干燥的皮肤常年残留着香烟的尾调,倒是与死去的父亲不同。 第196章 这是一种压迫,无欲,空洞的臭味。 骆河最爱坐在二楼窗边的躺椅,正前是一面雪亮的巨大窗户。白鹿同当年无数次一样,不穿一件,赤裸身体站在他眼前。 任人观赏。 兴许是心境变了,他突然就受不了这种沉重的视线,不自然地,频频将头扭向窗外。 “你的眼睛,跟他一样漂亮。”骆河舒服地点着香烟,眯着眼。 白鹿抿着的嘴唇也松开,“你很爱那个人?” “他是我的爱人,我当然爱他。”骆河回答干脆,似乎完全忘记此时情景,忘记他面前站着的白鹿也曾是个被他说过‘我爱你’的人。 “所以我一直是别人的代替品,对么?” 骆河这一口香烟吞了半天,直到吐出最后一口,白鹿才听见意料中的回答,“当然不止是代替。”男人翘起嘴角,“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将棋吗?” “是那个人生前喜欢的东西?” “不全是。”男人觑着眼摇摇头,“你又知道季昀为何只下将棋吗?” “不清楚……” “他是为了纪念他。” 白鹿一愣,“纪念?” “棋子死了可以打入,那如果人死了,怎么办呢?”骆河吐出一嘴烟气,让人难以看清他此时表情,“我们找了二十年,如今三十年了也没见过比你更像的人。如果有转生的说法,十有八九就是你了。” ‘打入’的概念白鹿并不陌生,他倏地想起季昀先前两句语意不明的解释,‘将棋里面只有胜负,没有平局,没有饶恕。’ “难道……”一个可怕的猜测扎进他脑袋,疯狂地生根发芽。犹豫半天,白鹿才忐忑地问出来,“顾先生曾告诉我,最开始想买走我的另有其人。如果不是骆先生你,难道是……是季先生?” 骆河笑了,“你终于知道那个老头儿有多恶心了?你被他偷偷注视了六年,他却去会所跟你装作偶遇。若是当年他买走了你,你觉得他又会用什么眼神来看你?” “至少季先生尊重我。”白鹿故意回避了之前被下药的事情,那是他记忆里季昀唯一一次‘失控’,“如果当初能被季先生带走,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样子。” 骆河疑惑地看他,“今天的你不好吗,这样的你还不够吸引人吗?” “吸引人?”白鹿低头,挑着眼皮打量自己惨不忍睹的皮肤,“用这副被尽情蹂躏过的身体?” “你最好的就是这副身体。”男人不容置喙地说,“还有你此刻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全是铭洲的影子。是我给你的,独一无二的光环。” “可我有意志,我不是宠物。”白鹿神色复杂,“如果可以选择,谁会稀罕这种‘光环’?连你花在我身上的时间都不是给我的,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把我调教成那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一个原本除了白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终于被最后一个知情者捅破。他撕碎荒唐的谎言,将真相赤裸裸地剥开来,戳进心口。 “你连用在我身上的时间,都是给他的。” “鸣鸣……” “不要这么叫我!”一阵恶寒,白鹿起了一身的疙瘩。他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是白鹿,不是季铭洲!” 原来那年骆河口中的‘鸣鸣’,从来都不是鸣鸣,是铭铭,是对方死去已久却此生不渝的爱人。所有的温情都是假的,连同他曾被他‘爱过’的事实,也是假设。 男人指间的烟灰落在地上,像落进时间里的无声沙漏。 白鹿自嘲,“我以为自己被人爱过,也被辜负过……原来都是错觉,我只是你感情里面一个连被‘背叛’都谈不上的替身,我的喜怒哀乐全是假的……” 骆河没有解释,算是默认,“你是赝品,也是我最完美的杰作。” 对方的口气理所当然,亲耳听到远比想象中震慑。白鹿全身一抖,“杰作?我猜这个杰作不止是满足你变态欲望的代替品,更是你对季家人的卑鄙报复。” 男人眉毛一挑,露出意外的表情,“你还猜到什么?” “我猜季骆两家不和并非传闻。”白鹿声音摇摇欲坠,“季铭洲的车祸与你有关,也跟季家有关。于是你们相互责怪,相互憎恨了三十年……而我被迫介入这段扭曲的关系,成为一个毫不知情又死不足惜的牺牲品。你一直都知道……当季先生看见这个被你调教出来的我时,他会有多心痛,又会有多恶心。” 见骆河的眼睛倏地亮起来,白鹿终于崩溃,近乎咆哮地质问他,“你调教出一个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的男人,却只是为了去恶心别人?” “有时我真分不清楚你是白鹿还是铭洲。”骆河手中的烟头不知何时灭了,他看白鹿的眼神反复炙热,“你跟他一样,聪明极了。不过有一点不对,根本没有什么车祸,铭洲是被季昀逼着跳楼死的。”男人突然站起来,一指头顶,“我亲眼看着他,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摔得稀烂。” “所以你带着对别人的恨意来‘爱’我?”白鹿眼睛明晃晃的,抓到腿间软踏踏的性噐,“难怪你对谁都不曾用过。因为季铭洲已死,你真实的欲望在三十年前就跟着他一起死掉了!” 如同掀到极致的高朝紧接一个陡峭的断章,长时间的沉默使人终于听清窗外细而尖锐的禽鸣。别墅幽暗的角落像故事书里藏着怪兽的城堡,一双扑朔的眼睛于黑暗中缓缓睁开。 应约而来,一脚踏上阶梯的秦冕正好听见楼上人最后两句呐喊。无比熟悉的爱人的声音使他挪不开脚步,站成一座精美绝伦的冰冷雕塑。男人眼中纷繁而汹涌,一如撞破一场声嘶力竭又冥冥之中的背叛。 蛰伏他心底的猛兽,在这个诡异的黄昏里面,缓缓苏醒。 第一百零七章 我自由了 五年前左右,秦冕跟骆河曾有过一回合作。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联手,将一个外地进来,不按秩序分占区域的企业挤出市场。由于骆家涉黑,用的手段自然不算干净。秦冕欣赏不来对方的风格,此后两人再无合作,关系不温不火,撑死点头之交。 若不是骆河这通电话,他们应该会长久保持这样的关系。 碰面的地点离别墅不远,几公里路,是个私密的茶室。 骆河开门见山,说白鹿在他上手,若是秦冕要人,就得用那块重要的地皮来换。 秦冕对骆家的风闻并不陌生,“他为什么在你手里,是犯了什么错了?” 骆河一个弹指,身后的随从便从包里掏出几叠关于黑产的调查扔在秦冕面前。 “一夜之间玩儿掉我一个亿,难道不算犯了错吗?” 秦冕皱眉,当即翻开手边的文件,一目十行。 第197章 骆河离开前还尝着茶水问他,“一块地能抵一条命,我的诉求不过分吧?秦总慢慢考虑,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呢。” 秦冕黑着脸将所有内容看完,骆家明显有备而来。白鹿是高利贷的受害者,做出这种事情并非不可理喻。可刚一出事,人就被逮着,显然对方提前就晓得黑产的事情。这回白鹿没有玩儿过,彻底栽在别人手里。 秦冕本以为这就是白鹿一直瞒他的事情,可天快亮时,茶室的门又被人推开。 他摁着生疼的太阳穴回头,“怎么是你?” 骆洲背着个奇怪的大包,径直进来坐在他对面,二话不说一挥手,将桌上的文件雪花似的扫了一地,“这些流氓条款有什么好看。秦总生意人,该不会真在考虑吧?” “什么意思?”秦冕没看懂这人立场,也揣不出对方意图,“究竟是白鹿自己干的还是你借了他的手趁机把骆家洗白?” 骆洲翘起二郎腿,“这事儿可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家里的老头儿继续发疯。”他端起骆河头天留在桌上的半盏茶水,也不嫌弃,张口灌进肚皮,“那块位置是他跟他死去情人同居过的地方,要真被他拿下来,这一辈子都得活在梦里。看了几年医生,好不容易清醒一点,我可不想因为意外重头再来。” “医生?”秦冕越听越困惑,复又跟他确认,“你是希望我拒绝你父亲的要求,所以来这里帮我救人?可你之前不也想用白鹿来跟我谈条件吗?” “之前是之前,随口一说。那时候你怀疑我,我总得找个借口替自己开脱吧。帮你谈不上,救人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让你不要心软。就算秦总放弃白鹿,他照样也死不了。”骆洲故作神秘,“老头儿还舍不得他那张精贵的脸,撑死也就断几根手指头吧。” 秦冕警觉地多看他几眼,这才后知后觉事情并不单纯,“什么意思,解释一下?” “别急啊,我大清早上山头有点晕。你让我想一想,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呢。从白鹿被我家老头儿买回家开始……或者从他们变态的感情说起?”骆洲见秦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冷笑一声,从包里取出电脑和硬盘,“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我给你看的东西,可都是独家珍藏。” “……” 由于连续熬夜和长时间用脑,频繁的头痛使人难以集中精神,连额头突突直跳的大血管也一刻不停,跟他叫嚣。 秦冕将手指关节摁得‘咔咔’作响,充血的双眼潜在阴翳里,毫无光泽。 历时一年半,在骆洲的‘协助’下,秦冕终于把白鹿背后的时间线梳理清楚。 那段不为人知的一年空白,白鹿身后的神秘男人……他做梦都不敢相信,不是骆洲,竟是已经六十岁的骆河。 如果时间不差,五年前他唯一一回拜访骆河别墅的那天,白鹿,应该也在里面——作为一只变态男人养在身边娈玩的金丝雀。 而这些年来,白鹿与骆家的纠缠若即若离。甚至还钱以后,这种病态的连接是否真正断过,除了白鹿本人,恐怕没人可以证明。 而白鹿本身,并不是个喜欢说实话的人。 如果秦冕的判断正确,骆河该是从知道白鹿和自己有交集开始,就打算用他的小鸟来做这笔交易。 不过对方也没想到,白鹿会主动爱上自己,更没想到他能在约定时间内还钱。不能再以金钱约束,就必须考虑其他的办法。让白鹿欠他或者怕他,从而达到威胁的目的,逼人就范。 比如不计损失,特意陪玩儿一场过家家似的黑产游戏。 当然也可能是另一个版本——白鹿接近自己,就是骆河的意思。 秦冕是不愿相信的,毕竟像白鹿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用虚假的感情骗到他?他反复自证白鹿说的每句‘我爱你’都发自真心。可迄今为止每一回遇到事情,这人都无一例外选择骗他瞒他,左顾右言虚与委蛇。 从杜家的婚礼到天上人间,从偷偷摸摸的黑产到落在骆河手中,每一次秦冕都被蒙在鼓里。直到东窗事发,藏不住了,才最后一个被动知道。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爱人方式,他该如何证明白鹿对他的感情?而此时唯一能确定的东西,是白鹿从来都不信任他。 一如自己无法彻底信任白鹿。 仅仅暴露出的问题就有这么多,没来得及暴露的又会有多少?秦冕不敢细想,自骆洲走后,胸口蛰伏的怒意几度险些让他失控。 方才骆洲提供的独家照片,上面全是白鹿的各种丑态。被凌辱的姿势、被器具折磨的表情、射津后的肮脏身体,以及他皮肤上每一处伤痕的细节放大图。 这些隐秘又丑陋的东西,作为骆河性癖的私物,这么多年,竟被那人一遍遍反复回味。 秦冕光是想一想,就气得浑身发抖。 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居然从没摘下过面具。白鹿这一回,是真的把他咬疼了。 秦冕与骆河之间,本来毫无悬念的商业竞争,由于白鹿的介入,优势的权重已经完全倾斜。他掉进白鹿与骆河一同挖好的陷进,只要他还在意那个可恶的男人,他就根本没有选择。 秦冕一拳头砸在桌上,原本不够结实的木板直接断开。他红着眼睛,将外套一罩,转身离开茶室。 捧在手心不舍得用力的小鸟,被别人侮辱过无数次不说,而他自己,从头到尾竟一无所知。 像个傻子。 黄昏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光边,窗外的树林星星点点渐绿。不时有麻雀落在窗前,咂咂羽毛又飞快逃走。 白鹿手心贴着玻璃,盯着白桦树皮上酷似眼睛的外凸纹理。那些是他害怕过的东西之一,如今再看只觉得滑稽,歪歪扭扭,形状古怪。 骆河一言不发,坐在不远的地方看他。尽管两人刚结束一场不算激烈的争执,却并不妨碍他继续欣赏。白鹿光滑如缎的皮肤上面,色深色浅,都是他无比熟悉的痕迹。 季铭洲是个热爱冒险和运动的男孩,在国外攀岩滑伞没少受伤。他跟骆河同居的半年里面,身上每一处狰狞的伤痕都被骆河记在心上。 那时骆河只是个给人打杂的混小子,叼一支便宜得难抽的本地土烟,烫一头比时代超前的流行卷发,茫茫人海,竟与身世独好的小少爷一见钟情。 季铭洲留下的笑容比春风温柔,那副大气脱尘的干净性格,一不小心绊住骆河的视线,就此再没有松开。 住惯豪宅的男孩丝毫不介意和男友挤在脏乱廉价的出租屋里,穿着大一号的劣质套头衫,光一双修长悦目的腿。由于常年握笔而微微畸形的手指,笔下斑斓的是画,工整的是图,全是骆河这类普通人从未见过的大世面。 随着记忆收拢,胸口一阵闷痛。骆河定了定神,清晰分辨出眼前的白鹿,的确并非他挚爱一生的那个男人。 在接受乔晏四年的心理矫正后,虽然人格整合尚未完成,但好歹分得清现实和梦境,能成功抽离,不随意丢神,不长时间沉浸过去。 白鹿是他照着季铭洲的模板,一手调教出来的感情替身。而这个替身如今长出了心又爱上别人,像丰满羽翼的雀。无论如何,他是留不住了。 骆河不做吃亏的事情,一小时以前,刚刚得到令人欣慰的回复。两年不肯松口的秦冕,终于同意用合同换人。 楼下传来‘踢踏’的脚步,像是保姆拿着清扫工具急急奔走。 骆河突然开口,厚重的嗓音渲得屋内的压抑更浓,“这几年里,你有没有主动想起我?” “主动?”白鹿收回落在树皮的视线,语气克制,平静得让人琢磨不透,“当然。不光主动想起,甚至从来没有忘过……”这几年里,这个男人几乎成了他的梦魇。每一个汗流浃背的惊醒都与他有关。跟乔晏开口之前,白鹿一刻都不曾轻松过。 第198章 “骆先生对我……” 不待进一步说明,意料外的人声突兀响起在背后,像一个不经敲门就迫切闯入的顽童。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不肯换身份的理由?”秦冕从阴影中走出来,面无表情盯着赤身的白鹿,出口的每一个汉字都带着不屑隐藏的恨意,“改了名字,就等于背叛了过去的爱情。所以你才迟迟不肯接受我给的身份,你舍不得过去的爱人?你还爱着别人?” 白鹿转身的瞬间已然愣住,瞠大的瞳孔中映出一张冰冷得近乎刻薄的脸,“秦……秦先生。”他一丝不挂地站在窗前,每一个私处都展露无遗。 而骆河就静静坐着,欣赏他腿间由于转身而甩动的柔软性噐。 窗外昏浊的光线将白鹿清瘦的轮廓一点点软化,晦朔空间被一种病态感填满挤压,逼人疯狂。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白鹿,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秦冕被怒意蒙蔽,难以自知地溺于断章取义。他心里暗骂一声,听骆洲添油加醋的阐述远远不及亲眼所见。眼前诡异的场景令人寒毛倒竖,可鉴于不久前刚看过冲击更大的东西,曾经沧海,他的表现已十分克制。 “不是……不是这样的……”白鹿下意识夹紧双腿,用手遮住腹下。面前两个男人的视线,一硬一软,几乎将他当场绞死。 秦冕轻蔑的眼神,像一双毫不客气的冷漠的手,将他再一次推回泥泞的深渊。那里阴冷孤独,生不如死。 白鹿胸口一紧,上一回他在别墅见他,是他朝秦冕靠近的开始。而这一回男人追他而来,他们的处境却更加艰难。 “‘越是挚爱,下手越不客气’,原来是这么个意思。”秦冕自嘲地摇摇头,“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嗯?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打算瞒我?还准备了多少个惊喜让我措手不及?如果我此时不在这里,你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在我过来之前,你们又做过什么?白鹿,你可真是个会咬疼人的家伙。” 问题接连抛出,秦冕并非真正想要回答。他在发泄,他对他失望至极。 “……”白鹿张了张口,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说起。他欠他太多坦白,他要如何告诉他的男人,脱光并非不知廉耻,而是他在骆河面前赤裸了太久,久成一个早已不觉羞耻的恶习。 可此时秦冕眼中的骆河只是远远地坐着,安静而无害。 白鹿微微哽咽,喉咙里面堵着微膻的甜。他无比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挣扎不过命运。 秦冕没有多余的耐心给一个骗子,他转头看向骆河,“去年把顾致顺藏起来的,也是你吧?”如果当初他能抓到姓顾的问个清楚,早点暴露问题,也不至于发展成今天这种难以挽回又无比难看的局面。 “小顾知道的东西的确不少。不过不是我藏人,是他知道自己嘴不严实,主动上门要求躲起来。”骆河好整以暇起身,冲他做了个邀请手势,“既然秦总来了,不如跟我下楼把该签的东西都签好,晚些时候你就可以带人……” 两人交谈期间,白鹿突然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的抖动愈发明显,呼吸渐重,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动静。 “呜呜呜……” 这是惊恐发作的反应。 “白鹿?”秦冕觉察不对劲的瞬间,骆河正好也转过头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瞬息之间。 “咚!” 白鹿突然一头撞向窗户,受力弹开后跌倒在地上。他连跑带爬捡起不远处的一把锥首,对准边角上一处狠狠砸了下去。自从有了当年火烧窗帘的戏码,别墅每层楼最大的窗户边上都放着一把趁手又好用的破窗锤。 一声惊天的清脆打破宁静,栖在树杈的乌鸦尖叫着扑翅飞走。破碎的玻璃渣从头倾下,像漫天闪烁的星屑,泛着彩虹的光泽。 “白鹿!” 有血滴在玻璃渣上,一滴,两滴……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眨眼之间已经连成血线。 白鹿像个无辜的婴孩,赤脚踩在玻璃渣上。一步,两步,他攀着光秃的竖棱,轻巧地站上空荡荡的窗台。走过的地方无不留下猩红的脚印,一朵一朵,像足底绽开的灿烂红莲。 白鹿忽然回头,正好有风吹起刘海,遮住眼睛。两边眼角潺潺在流的鲜血混着眼泪和遍体鳞伤的血口交相辉映。 他最后一眼不知是冲骆河还是秦冕,若有似无地咧开嘴角,决绝又释然。 秦冕先骆河一步跑起来,踏过遍地清脆的玻璃渣,一伸手,扑到窗前却抓了个空。 白鹿已经纵身一跃,张开双臂,从三楼高的窗户跳了下去,像一只挣脱囹圄却折断翅膀的鸟。 “我自由了。”他从没如此绝望过,也从没如此轻松过。 伤痕累累的身体笔直穿过窗外的灌木,重重拍在腥味不散的泥土地上。惊起一群飞鸟从木丛中鱼贯而出,朝着相反方向,窜上青空。 蓝尾巴灰羽毛,是秦冕叫不出名字的鸟。 第一百零八章 他们需要负重前行 白鹿在重症监护病房睡了一个月时间,能正常与人交流已是第三个月后半。 大概是下落过程伤及后脑,影响到左半球额叶的语言中枢,醒后整整半个月时间,白鹿都无法开口说话。不光不能说话,缝合头皮时还被迫剃光了头发。 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是秦蔚,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秦蔚道歉说自己和杜覃生打架那会儿就得知照片的事情。他一直在悄悄确认,也一直都有偷照片的打算。怕白鹿担心才没有坦白,却不料最终把他逼到这个处境。 秦蔚之后,来的人是高扬。白鹿清醒当天,高扬就请假出来看他。由于身体未愈体力不支,不待对方赶到医院,白鹿已经累得昏睡过去。 男孩前前后后来了三次才终于见上一面。 白鹿不能说话,也没力气写字。高扬不敢久留,就安静地陪他坐了半天,夸他的新发型贼帅贼帅。不过临走的时候,还是露出委屈的表情,“我竟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真不晓得病危通知书上的名字是谁给你签的。” 白鹿醒来的两个月时间,何亦一直都在,可秦冕从未出现。 “秦总最近一直忙着出差。”何亦笑着将话题带走,“白先生好好休息,如果吃腻了医院的白粥,我就让方姨熬点汤水。” 白鹿不好意思追问,只摇摇头,“粥挺好,不要麻烦了。” 何亦的反馈再明显不过,秦冕不想见他,至少不是十分想见他。但凡人有心,除了生死,没有任何借口可以阻碍两个想要见面的人。 白鹿的秘密是藏不住的羽毛,前前后后落了一地。那些丑陋的,罪恶的,逼人绝境又勉强死里逃生的经历。白鹿自己消化得艰难,又怎敢奢求他的男人欣然接纳。 他仍然记得在别墅里那天,惊恐发作前一刻。自己赤裸身体的丑态,秦冕毫无掩饰的厌弃表情。那人看他的眼神,冷漠,不屑,像居高临下贱视一只龌龊的老鼠。对方直白的审视,烫得他头皮发麻,心口发颤。 白鹿躺在医院的时间并非百无聊赖,至少够他平静地想清楚很多事情。 第199章 这几年策划的所有东西随着骆家的黑产链断裂,到此为止画上句号。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执念和挣扎,打从窗户跳下去的瞬间,突然就轻了,散了,连午夜梦回的惊醒都少了。 只要他愿意,仿佛已经可以走出来重新生活。重新念书或者找一份工作,就算死板地按照秦冕给他的规划走也未尝不可。 秦冕啊。 白鹿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又隐隐抽痛。 他想见他却又害怕真正见到的那一刻不够美好。想见的理由很多,比如他想碰碰他,也总是梦到他。怕见的理由就更多,当然还包括自己这头没长齐的难看的发茬。 求而不得,寤寐思服。再沉的想念也只能故作随意地,从何亦口中打听些零碎的消息。何亦嘴巴很严,但凡跟白鹿提及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以至于一个月后,秦冕出现在病房的当天,白鹿都一点未能提前知道。他先是惊喜,可秀气的五官还没来得及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失落。 秦冕和方书词一同来的,前后脚进来,来得非常仓促。挂着一脸刚下飞机,顺便看一眼就走的敷衍。 男人刚一进门,方书词就自然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贤惠地捧在臂弯。两人的互动自然亲密,行云流水,看得白鹿一愣一愣。 秦冕见到人瞬间,眼中果然闪过异色。白鹿留了几年的长发,终究没能遮住他一身秘密。在这种讽刺的结局里面,还被剪得毫不足惜,十分滑稽。 男人贴着床边坐下,不提头发难不难看,只是客气问他,“头还疼吗?身体呢?”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连几句生疏固定的客套都没讲完,就被一通工作电话无情打断。 秦冕在病房呆了二十分钟,其中一半的时间都在接听电话。 白鹿插不上嘴,只能眼眨不错地盯着男人的侧脸。多半是连续熬夜和倒时差的缘故,原本神气的面容轻易就被一双青紫的眼袋和未及时清理的胡渣夺走风头。 碍于何亦和方书词都在,白鹿错过两次机会后,就再也无法将心事开口。面前许久不见的秦冕,他日思夜想的亲密爱人,此时却陌生得令他心慌。 直至男人临走,白鹿憋了两个月的疑问还是生生咽回肚子。 秦冕晚上还有饭局,离开得十分仓促。他草草叮嘱何亦两句就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嘱咐的内容更让白鹿心寒,仿佛对方已经忘了他们曾经如胶如漆。那人从头到尾口气疏漠,就像在对一个因他受伤的倒霉蛋尽一个合法公民的职责。 秦冕收留他,只是因为白鹿恰好在他眼前受伤。 不过几个月时间,白鹿还没有失忆,这个男人倒是已经忘记他了? 方书词走在秦冕之后,关门的瞬间,他分明朝白鹿看过来一眼。意味深长,如同在说:看吧,我早说过了。今后陪在他身边的人,不可能是你。 不顺心的时候,连凉水都会塞牙。尽管房门已经关上,门外人的声音却不懂事地溜了回来。 方书词不过是打了个喷嚏,就听见秦冕温柔的责备口气,“机上温度低,让你多盖一层毯子不听。” 白鹿的视线不甘地翻出墙壁,仿佛已经看见男人由于担心而微微皱眉的模样。那是他见过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表情。即使闭着眼睛,也能一丝不差地临摹出来。 可如今那份心情,秦冕竟轻而易举地分给了别人? 窗外是绿得爽眼的仲夏,房内通着淡淡凉风,分明是最宜人的温度。可自从男人来过又离开以后,白鹿后背的汗毛毫无道理地竖起来一片。他低头才发现手指抓皱了凉被,被面凹凸的阴影看起来像一张悲伤的脸。 躺在这里的三个月时间,白鹿最不愿想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眼里有一个唯一的爱人,可那人的眼里,他已经不是唯一。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白鹿终究没有运气打破可恶的规则。 他心爱的男人踩着一地狼藉的羽毛,冷漠得连弯腰捡起来都不屑。白鹿再也没有秘密,可秦冕已不在原地等他。 一个月之后。 乔晏捧着精致的花束,问了半天才找到白鹿的‘特殊病房’。可推开门后,除了床上一张没来得及叠好的薄被,房内已经空了。只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沐浴露清香和没来得及消逝的空调味道。 她不久前刚得知白鹿受伤的事情,忙完手中事情赶到医院时,正好撞上对方出院的日子。 乔晏有些气馁,盯着房里墙上空荡荡的书架,心想手里的花该是送不出去了。可她刚退出来两步,不偏不倚,直接撞进身后人怀里。 “啊,抱歉……”乔晏转头,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乔医生?”白鹿后仰身体,无辜地举起双手,是个非常绅士的动作,“你怎么来了?” “白……白鹿!”乔晏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好半天才回神过来,“太好了,看来给我赶上了!” 医院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几句寒暄结束,巧舌的乔晏竟一时卡壳不晓得该问些什么。白鹿的精神状态与她意料中完全不同,根本不像听说里面,是个跳楼昏睡了几个月的脆弱男人。 白鹿似是看破她想法,温柔地解围,“既然乔医生特地来看我,不如再赏脸一起吃个简单的午饭吧?” 乔晏只是大概晓得秦冕找去骆家的事情,后续的情况并不清楚。白鹿不着急开口,她就跟他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晃眼的阳光透过饭店玻璃,正好打在白鹿惨白过头的脸上。他惬意地虚着眼,嘴角带笑,“还是第一次吧,跟医生坐在诊室之外的地方聊天。” 乔晏被他的舒适感染,放松地靠近椅背,“是啊,你一声不响就不来了,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 白鹿笑了,声音仍是她印象里的清甜,“还以为会花很长时间耗在我这个麻烦的病人身上?” 面前的男人已不是那张亟需救赎的患者脸孔,仿佛又回到两人初次见面的时间。不过不尽相同,如今的白鹿不带攻击性,沉静平和,像脱胎换骨过一轮。 “也不是啦。”被白鹿说中,乔晏一脸歉意,“我以为你的状态能长时间保持稳定,没想到你还是选择用那么决烈的方式来结束痛苦,是我疏忽了。” 白鹿苦笑着摇摇头,“别说医生,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跳下去的那个人是我。当时屋里的气氛太压抑,压抑得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应该只是想逃避,想出去透透气而已。”他见她过度严肃的表情,语气忽而一转,不正经地说,“看来当年扼杀不掉的欲望,早晚都会浮起来。自己想跳的楼,最终都是要跳的。” 乔晏哭笑不得,小心翼翼问他,“所以那天在屋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她其实已经问过秦冕,在一通电话里面。那人这段时间就是颗连环炸弹,谁触都炸。对方不仅一句话不说,反而将就白鹿跳楼的事情抱怨几句后直接挂了电话。 白鹿垂下眼,不像先前在诊室里为难,几乎没有犹豫就松了口。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在午后的气温里流光溢彩,有一瞬间乔晏甚至看入了迷。 毫无抑扬的平铺直叙,除了秦蔚的部分,白鹿全部交代。 乔晏沉默着听完,由衷地叹了口气。 白鹿坦白,即便已经离开别墅,可还钱期间,骆河仍然找过他多次。也不做什么,就让他脱光站在窗前。和当年无数回一样,病态而沉醉地赏他一个整天。 乔晏压低声音,“那种时候,你会有感觉吗?” 第200章 “什么感觉?” “是这样的……据你所说,我推测骆先生除了人格障碍,也是恋物癖患者。”乔晏认真解释,“他的核心人格‘恋’着年轻男性的身体,只要静静地看着就能达到性唤起的目的。所以……他看你的时候应该是有感觉的,而你这边……” “性唤起啊……”白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还以为那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之一……” “这么理解也没有错,性爱也是感情的一种。” 白鹿表情淡淡,“最初的时候会硬,后来时间长了就麻木了。”能轻易地说出口来,他自己也很惊讶。仿佛这已不再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除此之外,白鹿还与她多提到一句。 刚逃离骆家那会儿,也就是jk刚死不久。他飞出了温暖的笼子,却又一次被现实的残酷打击得遍体鳞伤。 他那时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要想重新开始,仅仅抱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念头,还远远不够。不光生活落魄,精神更甚。偷东西未遂被学校的前辈抓到现行。羞愧难当,几近崩溃。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吓人,他站在马路中间等一个开快车的,希望被撞得干脆一点,最好没有疼痛,当场断气。可天快亮时都没等到心仪的车速和糊涂的司机,只等来一个刻意过路的骆河。 对方欣赏完白鹿的丑态,捏着他的软肋将人载回别墅,如往常一样命令他脱光衣服站在窗边。不过这回倒是多问他一句,“活得这么难看还不肯回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鹿满脑子都飘着秦蔚最后一眼看他的眼神,那是个让他无法承受第二回 的眼神。 “一千块……” “什么?” 白鹿语气坚决,“我要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正好是他偷来的已经花光的脏钱数额。好像这样就能洗干净自己似的。 过去的场景历历在目,白鹿说完只觉得遥不可及。原来乔晏没有骗他,只要意志足够坚定,他真的可以把自己抽离出来。 “乔医生。”白鹿喝掉杯中最后一口茶水,不好意思笑笑,“我好像一直忘记问你,我生病的症结究竟在哪里?” 乔晏坐得端正起来,声音依旧温和,“那些流血的伤口,是你一直背负着却无法释怀的过去,是你受到的各种伤害的总和。” “白鹿,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不用舍弃和逃避也没关系。直面所有令你害怕的东西,勇敢地与过去和解?”乔晏语重心长,“背负过去和伤痕往前走也是重新生活的方式之一。只要去找,我认为是可以找到和过去共生的方法。你走过的所有路都不是弯路,你每一次经历都是一块完善人格积木的木板。” “除此以外,童年缺失了重要的感情使你不会处理亲密关系。在每一场亲密关系里,你都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杜覃生,骆河,秦冕,都是这样……我不晓得你有没有意识到,但我一直认为,当年天然原始的男孩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你。现在坐我面前这个被无数疼痛打倒又站起来的人,也肯定不是最坏的你。” “尽管沉重的经历使你长出牙齿和利爪,可你本质上还是个温柔的人。我想秦先生真正喜欢的,也并非那个天真纯知的少年,而是现在这个完整的完全的你。” 乔晏尤其心疼白鹿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像易碎的琥珀,“有些人生来就没有运气,他们需要负重前行。可是白鹿,你真的非常努力了,你值得收获最好的结果。” 第一百零九章 毕竟用力爱过的人 白鹿住院的四个月里,只那一晚见过秦冕一回,见了不到二十分钟。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八万六千四百秒。平均一下,他和秦冕每日的见面时间只有零点一六六分钟,这不是一双恋人的见面频率。 病着的人最容易矫情,白鹿悲观地直觉,他的过去已被曝光出来,而他的男人该是不怎么想要他了。 自秦冕可有可无地来过一回,白鹿再不拐弯抹角跟何亦打听外面的事情。吃喝拉撒睡觉看书,他就盼着早一天能出院,医院太无聊了,连失个恋都死气沉沉。 心灰的同时又难免不甘,毕竟用力爱过的人,他还舍不得放弃最后一丝幻想。像胸口卡着的细若游丝的气,像手中攥着的摇摇欲折的光。 白鹿住院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除了眼前突然陌生的男人,还有很多事情他都并不清楚。在他刚刚昏迷的时候,外面已接连炸开两个传闻,都是一夜之间不胫而走。 一个说季骆两家久来不和,全是旧怨。起因是骆河年轻时候看上了季家的小少爷,两情相悦却被季昀棒打鸳鸯。至于具体内情,不辨真假地流出来好几个版本。最耸人听闻的一个要数,‘一部小电影引发的悲剧’。 简单说来,骆河与季铭洲曾录过一段隐私的床事,不知怎的就落到季昀手里。季铭洲夹在中间羞耻为难,精神崩溃后跳楼而死。 另一则传闻是说精英总裁秦冕先生,吃腻了山珍海味,突然看上骆家一个男宠。使尽手段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最终逼着对方从骆家的别墅上面跳了下去,以死明志。 圈子里的消息飞得跟网速一样快,几天时间就落到秦家所有人耳里。连从不轻信谣言的秦夫人都来电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情。 捕风捉影的记者们看热闹不嫌事大,鉴于两个传闻都与骆家有关,他们简直恨不得深入虎穴,挖出更多细节。 很长一段时间,秦冕对各种电话和采访烦不胜烦,一向冷静沉稳的性子都要架不住了。尤其在那些人即将挖到白鹿名字的时候,他当天在会议室里骂哭一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年的姑娘。 方书词看不下去,顶着各路眼光和压力挺身而出。他自降身份说他好几年前就单慕着自己的老板兼老师。作为秘书,他天天跟着秦冕,他熟悉男人的一切事情,大到工作,小到私生活。 方书词几乎替秦冕挡下了所有的镜头,本就一副好皮囊的男孩露出真诚又委屈的表情,“请大家不要相信传闻。我这样的人都入不了老师的眼睛,更何况是那种不知跟多少人发生过关系……又自甘堕落的人呢?”他冲着镜头无奈地眨眨眼,“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让谣言在这里停止吧。我真是好心疼老师遭受恶意诽谤而苦恼皱眉的样子。” 方书词苦涩情深的告白比任何声明都要管用。不知是谁首先爆出他优秀的留学履历和学生时代的各种光环。舆论直接一边压倒,男宠的噱头几天就没了热度,倒是更多人开始关心这个体贴懂事的秘书能不能得到心上人的眷顾。 传闻的害处除了煽动,还有暗示和引导性。时间一长,连秦冕自己都开始怀疑,白鹿对骆河的感情究竟有多深?白鹿是不是真的被自己那几句呛人的连问逼上绝路? 当然,困扰秦冕的远远不止这些。签给骆河的合同使得公司损失惨重,秦冕作为直接责任人被董事会点名通报。 接受了一个多月的盘问调查批评,秦冕仍然不肯松口他自作主张放弃肥肉的真实理由。那么多人准备了几年的项目,说让就给让出去了。 秦冕只能被动地立下军令状,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亡羊补牢,弥补损失。 三审结束的当天,他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办公室里。晕倒过后又接大病一场,浑浑噩噩,直接病了一个多星期。这人生病时候仍然暴躁得像头犀牛,逮人就骂。除了何亦和方书词,他不准任何人近身。 方秘书自然乐意,日日照顾,事事妥帖,一刻都不曾怠慢过。 这些都是没有消息来源的白鹿不知道的事情。秦冕不许,何亦自然也不敢多嘴。所以直到出院这天,他都不晓得秦冕和方书词是突然看对眼了还是自己真的要出局了。 白鹿站在公寓门口无意识抬手,身体先记忆一步,指纹已经解开门锁。粗粗扫完屋内,都是熟悉的摆设,是他和爱人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大了一圈的黑柴吐着舌头扑过来,绕着白鹿转了个圈,两只前爪搭在他腿上。 它还认得他。 “小鹿。”白鹿惊喜地将狗抱进怀里,可刚一进门,还没换鞋就彻底愣住。 门口的两双拖鞋都不是自己常穿的那种,旁边的立架也挂着陌生的外套。此时回头再看屋里的细节,除了餐桌上多出两盒看不出是什么的外文饮品,茶几上还摊着他从没见过的平板。几本装订得一丝不苟的文件列成两排,像切好的豆腐块,连个角都没有歪出来。 秦先生不喝乱七八糟的饮料,也没有在客厅工作的爱好。 第201章 这显然是别人的习惯。 何亦正好提着箱子从门外进来,“白先生怎么了,不进去吗?” 白鹿呆滞地杵在门口,目光咬着那些陌生的物件,“谁住在这里?” “谁?哦……是,是方先生。”何亦赶紧解释,“前不久秦总病了一场,方先生就留下来照顾他。现在……好像也还住着,不过他睡的是客卧……”何亦见白鹿的脸色越发难看,识相地闭上了嘴。 “我这就把白先生的东西放到楼上去。”他正要进门,却被白鹿半个身体挡住。 “白先生?” “我……”白鹿终于舍得把狗放回地上,“我现在好像不太方便住在这里。”他从何亦手中拿回自己的行李,挤出一张不算特别难看的假笑,“太久没回来,有点不习惯。我想换个地方,算是换换心情。” 再明显不过的借口,可何亦没有道理阻拦。四个月来,秦冕的状态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是真有些吃不准老板的真实想法。只客气地朝白鹿点头,“我明白了,白先生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与池一鸣碰面那天,他给过白鹿一把钥匙。好像是学校里的教师公寓,是池一鸣回国临时暂住的地方。 分别之前两人甚至约好改日再聊,可白鹿一觉下床就是四个月之后。池一鸣肯定走了,但钥匙还在白鹿手里。 不多犹豫,他拖着箱子就去了学校,毕竟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第二个可以暂且落脚的地方。 虽然是三室一厅的六十平公寓,可有两个卧室已经住人。对方误会白鹿是新来的博士导生,朝他指了指最后一间空房,说他可以住在那边。 该是占了长相的优势,白鹿笑起来面善又温柔。两个陌生的室友一句话没问就欣然同意他住下。可刚收拾完东西,连床都没躺过一次,本该还在工作的秦冕竟气势汹汹追来。男人动作粗暴,当着两个室友的面,连拉带拽,硬是把白鹿从房间里揪了出来。 “刚出院你闹什么毛病?”秦冕进门见这里还是群住,更是来气,二话不说就将白鹿拖到门外,铁了心要将人带回家去。 白鹿挣扎不过,也没打算认真挣扎。 何亦站在一旁,面露难色,“白先生还是回家吧,这里这么小,住着哪里方便呢。” 秦冕面无表情从白鹿身上搜出钥匙,扔给何亦,“去把他的东西都拿出来。”说完已经拽着白鹿往外边走。 等何亦收拾东西的空档,两人久违地并肩坐在轿车后排,各朝一面,各怀心事。 白鹿大病刚好又折腾一天,身心疲惫,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来眼前是个什么状况。他摸不清秦冕突然暴怒的原因,只记得上回见面的时候,对方客气冷淡,形同陌路。 秦冕忍了一路又憋了一腔,无处发作,顶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脸。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忙忘了白鹿出院的时间,也忘了方书词还住在家里。当电话里得知白鹿任性得‘离家出走’时更是直接砸了手里一叠文件,扔下正在旁听的高层会议,亲自出来捉人。 他简直要被折磨疯了。 这四个月来,秦冕从没有一刻好受过。在医院见到白鹿的第一眼,要不是躺着的男人虚弱孱羸,我见犹怜,他真恨不得当场把人从床上拖下来骂个明白。 当然,撑死也只是‘恨不得’。 白鹿永远不会晓得,他进病房之前,就站在房间门外,整整冷静了足有半个钟头,才崩出那一脸矫揉做作的云淡风轻。 秦冕至今都收拾不好情绪与白鹿心平气和地聊他那些令人抓狂的‘秘密’。 冷漠再不济,总比愤怒要好。 黑色轿车在晚高峰后的街道上飞驰,刻意轻松的车载广播听来只觉得尴尬。令白鹿没想到的是,秦冕并非打算带他回家,毕竟方书词还住在里面。 何亦将车停在五星酒店的正门,秦冕用自己的身份给白鹿开了一周的单间。 白鹿拒绝未遂,被男人摁着肩膀拖进电梯,“住两天我来接你,不准再回学校。” “我不想住这种地方。”白鹿刚一转头就被男人的脸色吓住,不得已又添上一句,“附近没有地铁,出门不方便。” “出门让何亦送你。”秦冕态度强硬,“教师公寓不能养狗,你要是搬回去住也可以。家里的那只我也不养了,明天就扔出去。” “……”白鹿被戳到软处,当即不再反驳。 秦冕先出电梯,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走在白鹿前面。他刷开房门,靠在门口,像赶羊回栅的牧童,看着身后的男人慢吞吞地挪进屋子。兜里有电话一直在响,响了一路都没顾得上接。等白鹿终于磨蹭进房间,他才掏出手机,转身关门。可刚走出两步,门又被人打开,还被从身后追来的男人扯住衣裳。 白鹿垂着脑袋,揪着秦冕外套的边角。动作小心翼翼,使的力气却一点儿不小。他能感受到男人转身后投来的诧异目光,可由于紧张,好半天了,才低声下气地挤出一句,“对不起。”干巴巴的,说完嘴里还全是苦味。 “……”秦冕克制一晚的怒意被这声迟到的‘对不起’轻易地唤醒了来。他本能地认为,既然白鹿肯主动道歉,那一定是对方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情。 他欺骗了他,也背叛了他。 在这人久惯成牢的认知里头,他和白鹿并不是可以互换角色的简单关系。现实并且残酷,从他在会所第一眼看到白鹿肇始,就是绝对而不可逆的俯视姿态。 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注定是百分百的上位者,是主导者,也是掌控者。 他秦冕是什么级别,白鹿又是什么?在那些‘身份作怪’的潜意识里,他可以接受不被人爱过,但无法容忍被人戏弄。白鹿背叛了他。这不是低概率事件,这必须并且只能是零概率事件,是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根深不化的观念,轻而易举蒙上他的眼睛,将两人之间的误会朝着更深的地方,推波助澜。 “怎么,终于要跟我坦白了?”秦冕挑起眼皮,是个略带嘲讽的表情。他们此时已经站在房外,而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开着门讲。 白鹿咬着嘴唇,微微皱眉。兴许是在意会不会有人临时过路,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吓他一跳。 秦冕被他胆颤的模样取悦,一步一步朝人近逼。白鹿被突然靠近的男人体温烫到,亦步亦趋,笨拙地退后。 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探戈,两人踩着各自凌乱的脚步。 再次回到私密的房间,像凭空穿回一件遮羞的衣裳。白鹿松了口气,才鼓足勇气,“秦先生……是看见那些照片了?” “不然呢。”秦冕并不立刻停下来,直到把人堵在墙边不能再退,像是不给猎物任何逃跑的机会,“难道还有什么细节是我看漏了,需要你特地再来跟我补充?” “没,没有……” “那你现在留我是要做什么?就此坦白跟那个老男人缠绵的过去……还是告诉我睡在我床上的那些夜晚,你脑袋里面一直都塞着别人?”秦冕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绅士笑容,是他留给白鹿,留个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当然,如果还有更多惊喜打算告诉我,作为基本的礼貌,我希望你下一次能提前给一些提示,别一来就是高潮,好吗?” 白鹿知道自己‘错有应得’,底气不足,连声音都细得听不清了,“不是故意隐瞒……我想说出来的,可是……可是……”需要解释的事情一件又一件,样样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别说做过的那些错事,就是澄清没做过的误会,他都不晓得该如何表达才好。 第202章 “真难看。”秦冕以整个手臂抵在墙上,另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目光刻薄,审视轻慢,“你自己看过那些照片吗,可别告诉我这一年时间你们仍然私下见面。” 白鹿摇一摇头,默不作声。他摇头摇的是后半句,不敢作声的是前半截。他就是照片的主角,不用看也晓得上面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呵。”男人终于绷不住嘴角,冷笑一声,“是不是我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你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一对一的感情,而是一生一世跟两个男人欢好?” 秦冕字字带刺,咬牙切齿的怒意直接喷到他脸上。白鹿一哆嗦,不小心咬破嘴唇,口腔里面飞快漫开一股腥甜。他埋低脑袋,微微嘟嘴,像是忏悔,又像心虚后开始撒娇耍赖,“钱还完之前,他只要叫我,我就得过去……” “所以你把从我这里‘赚’去的那些钱,转手又给了一个变态?不光乖乖地给钱,还任劳任怨被他用来发泄欲望?”尽管那段时间他们只是炮友,但秦冕早就习惯了绝对的忠诚。像白鹿这种周旋于两个男人的三心二意,只会给人强烈的不适感,如若受到侵犯。 “……” 秦冕被浩大的负面情绪蒙蔽,他知道自己再不离开,一定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可刚要转身又被白鹿不甘心地抓住衣服。 白鹿肩膀颤抖,手指用力得已经泛白。尽管眼角还是干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他解释不清楚,只得一遍又一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秦冕终于失去耐心,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道歉还是挽留?知道挽留你早特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跟我坦白,为什么每次都要等着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境地?”他将白鹿狠狠推到墙上,掐住他咽喉,“或者只是住院太久,身体已经替你想我了,嗯?”这人脖子往上一片绯红,与生理高朝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白鹿沉默地望着秦冕,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仍然拼命摇头,哽咽着啜泣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个男人误会太深,可他的确隐瞒了太多事情,他欠他的解释更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得清楚。 “白鹿,你究竟有没有心?”秦冕用身体压上来,脸上狰狞的痛苦不比他浅,“先前跟我说了那么多回的‘我爱你’,你说它们的时候心都不会痛吗?”话越说越用力,蹦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刀子,生生戳进白鹿心口。 白鹿意识到自己在哭,飞快抹掉眼泪,“我,我不想改名字就是因为骆……” “够了你闭嘴!”秦冕还不能冷静地听他说出那人的名字,就着掐人脖子的动作将白鹿用力甩到床上。他愤怒地撕扯他的衣服,将人粗暴地摁在身下。 “知道那些照片上面的你是什么表情吗?这么久了我居然都不知道你还喜欢玩儿m。”他弄疼他了,可他根本停不下来,“疼吗,疼得想哭了?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吗!” 白鹿雪白的皮肤上面,尽是各种奇形怪异的伤疤。它们像一种邪恶可耻的图腾,蛰得秦冕睁不开眼。 男人狠狠骂了几声,手抖着将枕头被子一股脑砸在白鹿身上。 白鹿毫无招架地抬起胳膊,只象征性地抵挡两下。 趁理智尚存,秦冕在失控前终于停止施暴。他放开身下的白鹿,顺了顺已经留印的狼狈衣角,毅然转身,大步离开。 “秦先生……”白鹿还想再追,却被掉在地上的衣裤绊倒。连跪带爬滚了几步,该是觉得动作太难看了,才失力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突然静默的房间一如白鹿险些被挖空的心脏。他抱着膝盖靠在门上,嘤嘤呜呜哭出声来。 房间里高档的照明灯光如同虚设,白鹿的眼前越来越暗,最终连光点都不肯剩下,徒留一片黢黑将视野填满。 第一百一十章 世人各有其苦 秦冕开了一周的房间,白鹿就磨蹭着住到最后一天。 这回有了心理准备,进门前他深呼吸一口,想着就算发现两人睡到同一间卧室,也不能露出大惊小怪的难看表情。 随着房门缓缓打开,小鹿欢快地叫着跑到他脚边,蹭过裤腿,留下几根肉眼可见的白毛。这回不待白鹿弯腰抱起来,黑柴又撒欢似的跑走了。 白鹿的视线随它过去,正好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两个男人。 一如去年年前在这里撞见他们时一样。 落地暖黄的弯背灯,罩在头顶朦朦胧胧。两人刻板的轮廓却因多一圈光边而显得慵懒舒适。秦冕戴着眼镜,好声好气地跟方书词解释手里的几大页东西。 小鹿摇着尾巴,伏在他们脚下,一双黑珍珠的大眼睛客气又生疏地盯着外来的白鹿。 眼前的画面简直温馨得让人流泪。 白鹿的反应有些狼狈,他突然迈不开进屋的脚步,竟下意识想要逃走。不过刚刚转身,就被不远处的男人叫住。 秦冕抬起头看他,声音变脸似的冷下来,“去哪里?” “我……我忘记拿行李,何先生一个人可能拿不了。”临时编纂的借口,听起来并不高明。 何亦坐地下停车场的直达梯上来,刚一跨出电梯就被站在跟前的白鹿吓了一跳,“白先生怎么站在这里?” 白鹿恍惚着接过他手中唯一一件行李,“我……还是我自己拿吧。” 这回再进公寓,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已经不见踪影。白鹿松了口气,喉咙里却涌上一股酸味,酸得发苦。 他提着箱子小心翼翼入门,随着视线逐渐开阔,他看见站在窗边正跟人讲着电话的秦冕。被对方冷冷剜了一眼才慌张收回视线,埋低脑袋,逃似的往上楼窜。 不到三十阶的楼梯却意料外的难走。 他刚走到一半的地方,就被从楼上下来的方书词挡住。一模一样的情形,只是这回站在劣势位置的人,成了自己。 男孩一挑眉毛,用身体挡住去路,“你上来做什么?” “……”白鹿皱眉,仰起脸来,“让开。”他害怕屋里的秦冕,但不代表他怕这里的其他人。 “我住在这里,为什么要让开。”男孩嘴角咧开得意的笑容,“你还真的有脸找回来啊?我要是你,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都不出来了。” 方书词其实两天之前已经搬走,今天过来不过是跟他的老板汇报一些工作上的情况,顺便上楼拿他落下的东西。 白鹿当然不知道对方虚张声势,狠狠瞪他一眼,却意料外的没有反驳。 “怎么?你最厉害的就是这张嘴了,今天怎么连话都不敢说了?”方书词被他压了几个月时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反击,自然不留余力,“你知道你做的那些蠢事让别人替你受了多少罪吗?” “……”白鹿眼皮一跳,眉间褶皱又深。 “你搞的那什么狗屁黑产,最后还不是老师给你擦了屁股。”方书词并不情愿与白鹿分享更多关于项目的内情,指指头顶,打了个间接的比喻,“那些钱够买几百上千套这样的公寓,你有概念吗?” “擦屁股?”白鹿并不晓得合同的事情,他以为秦冕能找去别墅是陈医生没管住自己的嘴。事后陈哲肯定被秦冕训了,否则住院的几个月里,那人没理由一见自己就躲,连正脸都不敢露一个给他。 方书词当然不会回答,趁人愣神之际走下台阶一步。两人挨得极近,伸长脖子就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绒毛。 “你干什么……”白鹿下意识后仰也没躲开这人不规矩的左手。 第203章 方书词毫不客气指着他眼角,指头险些戳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你居然破相了耶。” “……” 白鹿跳下窗户时全身赤裸,橘红半褪的火炬丛中尽是长着獠牙的丫杈。它们擦过他脆弱的皮肤,留下数不清个伤口。唯独右眼角下一处最深最狠,差一点就伤及眼球。 这一处皮肤组织永久性损伤,即便换了新皮,还是留了一个藏不住的凹坑。 讲好听一点,这小坑有弧有角,像个月牙。说难听一点,他白鹿这回的确是毁了容了。 出院前他照过几回镜子,其间还问护士借来一根眉笔。他描着眼角的伤疤戳了一点,就戳出一颗似是而非的黑痣。忽略头发,镜子里面还真就映出一张像极了季铭洲的脸。 原来世人何其相似,可惜世人各有其苦。 方书词见白鹿几次欲言又止却都无以反驳,这种感觉太好,好得他喜上眉梢,痛快至极,不禁露出一副胜利者的宽容嘴脸,“看你憋了半天了,呀呀还想替自己解释什么?” “……”白鹿眼底平静,声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正经,“谢谢。” “啊?”方书词以为自己听错,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谢谢。”白鹿抬起脸看他,竟是副严肃过头的模样,“听说秦先生生病的时候一直是你在照顾……谢谢。”亏得此话发自真心,说出口的难度比白鹿想象中容易不少。 “……”这回倒换方书词皱眉,“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眼里的白鹿,向来是只又媚又骚又跳站的男狐狸精。他从没见过这人好好说话的样子,从来没有。此刻白鹿这副温顺的姿态,让他背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两人就一直盯着对方,卡在楼梯转角的位置,不上不下。直到秦冕接完电话回来,“你们在做什么?” 方书词反应极快,先发制人,“他挡着不让我下楼。” 不等秦冕开口,白鹿一句话不解释,抱着箱子退到墙边,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足够一个人过路。 “……”方书词并非尖酸刻薄的小人,明白穷寇不追的道理。可如今白鹿退让得就差跪在他面前认错求饶。他非常震惊,震惊得忘了挖苦,忘了以牙还牙。 两人擦肩而过,他甚至没忍住多看他一眼。眼前这个被割掉棱角的男人,根本就像另一个人。 楼梯还剩两阶没有走完,白鹿听见男人在楼下叫他的名字。由于视线卡在死角,他回头恰好看不到对方的脸。于是蹲了下来,“秦先生叫我?” 秦冕微微仰头,“主卧的衣柜满了,你的东西被我收到隔壁去了。” 不过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并不过分,情理之中。白鹿听完只觉得眼前一晃,短短几步的楼梯仿佛突然拔地而起,变成起伏山峦。物理上一个飞扑的距离,却活生生在眼前,横亘成心口深不见底的壑谷。 成了死结。 “嗯,我知道了。”白鹿轻巧回答,却一刻不耽误地消失在楼梯上面。 趁残酷的山脉绵延到更远之前,他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楼下传来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应该是秦冕跟方书词一起出门的动静。 白鹿疲惫地把自己挪进次卧,正脸朝下,脱力似的重重砸在床上。他在病房调整了两个月的状态,见乔晏时还好,一见秦冕就被打回原形。他害怕回来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可又做不到坚定潇洒地离开。 享受过被男人捧在手心的感觉,他见过光了。那道光芒落到他眼里又落进心里,他们合二为一,他一次次被他救赎。从此以后还怎么可能甘心缩回到黑夜里面。 回来车上,白鹿已经问过何亦,秦先生既然怨他,又为何还要接他回来。 “秦总当然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万一……” 白鹿打断他,“我只听真话。” “我说的也是真话。秦总对白先生付出的感情都是货真价实,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白先生的事情……”何亦微微斟酌,“的确令人惊讶……但毕竟也是……” “何先生。”白鹿又一次打断,“不用委婉,直接说吧。” 何亦终于不再铺垫,“秦总是个非常讲信用的人。无论他现在如何看你,只要给过的承诺,就算再不情愿,也一定会兑现。” 白鹿想了一路,男人除了开着玩笑让他管钱和穿着白大褂跟他作爱以外,好像还说过会和自己一起帮助高扬完成出国的事情。自从秦冕找人帮忙之后,白鹿的确没再操心过那边的东西。 他记得高扬说第一年要先念语言,出国的时间大概在秋季。 白鹿心里琢磨一圈,一建的考试也在九月。这回若能一次过了,至少可以跟秦冕证明,他还是值得被他期待,他从没放弃过一点点变好。 由于身心俱疲,白鹿想着想着就直接睡去。睡得冷了还不忘把自己像模像样裹进被子。 这一觉直到凌晨,被秦冕回家的动静吵醒。 男人回家后径直上楼,一把推开次卧的房门,还开了最亮的灯。 白鹿睡眠很浅,先是吓一大跳,接着被满屋的灯光扎得睁不开眼。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股急速靠近的力量,带着异常炙热的温度。 下一瞬间,秦冕已经揪着他头发,将人从被子里拽出来圧在身下。他掐着白鹿后颈,用嘴唇封住他的。 烈得熏人的酒味贯入口腔,白鹿被呛得干呕咳嗽却仍然努力应付。 亲吻像盛夏的急雨,淋漓又粗暴。舌头扫完又换牙齿。半醒半梦间,白鹿的口腔被咬破好几处地方,厚重的腥味被两根翻涌的舌头搅得到处都是。 秦先生醉了,醉得无法控制手中的力度,甚至可能意识不清他正在做些什么。 白鹿被对方毫无章法地亲咬折腾得十分难受,可这个男人还愿意碰他,已是意料外的惊喜。睡意未消的身体像一具灌满酸气的空壳,尽管他此时并不想要,却终究舍不得将身上人彻底推开。 谁知道这人清醒之后还有没有下次。 欲拒还迎的暖昧态度与欲擒故纵无异。白鹿便不再扭捏,伸手搂上人肩膀,故作享受地挺了挺腰。 “秦先生……”与夕独佳补荃。 这一回应使两人的下身贴合在一起,挤压,摩擦,酥得白鹿连脚指头都抠紧。压抑太久的欲望立马重了浓了,不输醉人的酒精,昏了脑袋,蒙上心眼。 秦冕硬了多时,酒后的身体一触即燃。在得到白鹿共情的信号之后,他的动作更加粗暴。囫囵抽掉自己的皮带,又扑上去撕扯白鹿的衣服。由于醉酒,他忘记考虑角度,握着自己的性器对准半天都挤不进去。 有一种煎熬叫分明闻到肉味,可就是吃不进嘴里。 第204章 男人十分烦躁,多次尝试无果后直接将人翻了个转,纵身一跨,骑在上面。他掐着白鹿的脖子将人摁在床上,强迫他埋下脑袋又翘高屁股。不做任何润滑和爱抚,硬生生地闯了进去。 “啊晤!”白鹿死死揪着床单抵御身后猛烈的侵袭,几秒钟时间脸上已经渗出冷汗,“秦先生” 身上的男人憋着狠劲来回抽插,凶恶无情,毫不怜惜。像野蛮的粗夫对待亟于被滋润的求欢寡妇,每一次都用满十成的力气,恨不得将他撞进床板。 白鹿疼得浑身颤抖,头皮发麻。毫无快感和享受,软踏踏的性器萎靡不振,荡在腿间。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牙印最深的地方已经青紫见血。生理泪水一股接一股,流经眼角的伤疤,混着狼狈的口水鼻涕,洇湿枕头。 不能亲吻,没有交流。这不像作爱,这纯粹是挨操。 秦冕发泄完两次总算痛快,他拎着白鹿后颈将人上半身扯到面前。尽管白鹿身体柔软,可后臀还被坐在身下,这个后仰的姿势相当艰难。侧腰一根筋被扯到极致,白鹿疼得直接叫了出来。 声音还没高上去,就被男人偏头咬住喉咙。不是个简单的唬人动作,秦冕动了真格,仿佛真要将他的喉结咬碎。 白鹿很快放弃挣扎,他从不介意对自己心狠,又怎么在乎秦冕对他手辣。可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致命的伤害。 男人的脑袋毫无征兆地落在他肩上,喷出的厚重酒气烧红了耳朵,“白鹿,我难道不应该恨你?” “……” 待对方起身下床去了浴室,白鹿才重新跌回床上,像从狮子口中死里逃生的羚羊,筋脉被挑,武功俱废。 一场兵荒马乱的性亊,稀里糊涂收场。白鹿张了张口,终归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完整。 “秦先生……” 对不起。 秦先生。 我爱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愤怒的根源,是难过 夏天不是个嗜睡的季节。 在医院养成了习惯,白鹿早上五点就醒,比铁打的公鸡还要准时。 他没想到回家第一天就起不来床,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蝉鸣攘攘。当然,主要原因不在他身上。 昨晚单方面被发泄结束,施暴者拍拍屁股轻松走人,留下可怜的白鹿疼得整夜辗转,挨到天亮才马马虎虎睡着。 白鹿嗜疼却不怕疼,若这种程度的疼痛可以代替补偿和歉意,他倒是乐意天天受罪。甚至巴不得每分每秒都疼,拼命疼,往死里疼,疼得只剩一口气最好。好像只要挨过去了,秦冕那边也会跟着消气似的。 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支消肿的药膏,白鹿眼前一亮,拆了药盒,夹着屁股,屁颠屁颠跳进浴室。 昨晚没工夫清理,大腿根处尽是凝固的液痕,若是看得仔细还能见血。好在不适感并没发展成腹痛,只是一点皮肉挫伤,见怪不怪。 洗完澡出来,他抽了抽鼻子,房间里面仍然残留着变味的隔夜酒气,是秦冕昨晚带来的味道。一个晚上都没散去,真不晓得男人昨天究竟喝了多少。 白鹿听方姨讲过,秦先生喝酒过度会头疼几天,做饭的那日还专门提到几句‘养头’的鸡汤。想到方姨亲口传授的熬汤秘诀,就不难联想起秦冕爱吃的几样小菜。 白鹿正好擦干头发,一看时间还算合适。可下楼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除了两罐酱料和两盒鸡蛋,什么东西都没剩下。 黑柴见白鹿下楼,捣腾小腿绕人转了两圈,寸步不离,狗视眈眈。似乎这个时间在家里见到活人,十分惊喜。 白鹿蹲在狗笼面前,见盆里还剩一层见底的狗粮。估摸是何亦早上接人时已经喂过一次。秦冕不会主动也没有时间照顾活的东西,前段时间该是何亦或者方书词一直在替他照看。 白鹿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果然没有能力养狗。即便这样秦冕都同意小鹿留下来……一想到那人,白鹿心又痛了。 他忐忑拨通何亦的号码,快自动挂断时,对方才接起来。 “白先生?” “不……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到何先生了?” 电话进来的时候何亦正在开车,他一边将手机接入蓝牙公放,一边与后排的秦冕解释,“是白先生的电话。” 秦冕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脸上表情不深,“接。” “不打扰,怎么了?”听对方口气犹豫,何亦体贴追问,“白先生有急事吗?” “不是急事……”白鹿磨蹭半天,扭捏开口,“秦先生中午会回家吗?我,我的意思是……冰箱里还剩些食材,坏了就浪费了。如果回家的话,我可以顺便做点东西等他回来。”几个字的事情,说得异常辛苦。挤了半天就挤出一个‘不想浪费’的廉价理由。 幸好何亦也不较真,“今天?秦总一天都有安排,中午恐怕不会回来。” “这样啊,嗯……那就没事了,我挂了。”白鹿如释重负靠在墙上,意料之中果然如此。既然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也就不着急出去采购再折腾一桌无人来吃的饭菜。 小鹿叼着狗绳,不停蹭他裤腿,嗷呜叫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简直与他面前的主人无异。 白鹿将将栓稳扭来晃去的黑柴,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一窜从没见过的外省号码,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可能是谁。 “喂?” 白鹿站着不动,小鹿就绕着他转圈。可以伸缩的狗绳像藤蔓,一圈一圈爬满双腿。 “高扬?”不晓得那边说了什么,他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如腿上缠他越来越紧的细线。 “发烧到昏迷?这个天气发烧?”白鹿不可置信地皱紧眉头,嘴上不信,心里还是着急,“你现在在哪里?” 黑色的轿车驶下高架,电话中传来被挂断的忙音。等路口红灯的时间,何亦见后座的男人一言不发,自顾说起白鹿在医院每日喝粥的事情。 他说那人只喝白粥,一日三餐,连咸菜都不碰一筷子。像个尝不出咸淡,缺乏生活欲望的人。 “白先生知道您不回去以后,中午这餐多半也直接省了。真不晓得他那个身体,要多久才养得回来。”聪明的司机点到为止,再不多说。 车刚开回公司,沉默多时的秦冕终于发话。 “回一趟家。” 第205章 何亦一愣,“现在?” “现在。”秦冕同时订了一份五星酒店的中餐外送,分明是忍不住想回去看人,却偏要死鸭子嘴硬,“没有吃饭的欲望,点了他也未必会吃。谁知盘中餐,要是不吃就得有人逼着他咽下去。” 这个借口实在不算高明,白鹿又不是第一回 独自在家。吃不吃东西,司机回去看着就好,哪里烦得着老板亲自动身。 秦冕昨晚可没彻底断片,他还记得自己对白鹿下了重手。具体过程如何有些模糊,但完事冲澡之前,他分明看见自己拔出的家伙上面沾了点血。 血不多,但足够一个醉酒的人能看得清楚,睡一觉醒来还记得住。那支放在床头的及时雨药膏就是他让何亦早晨买来,刚折磨完人转头又心痛。 何亦心清,并不点破,只画龙点睛提醒一句,“白先生住院期间时不时会收到鲜花,他好像很喜欢那类东西。回去的路上也有花店,要不要停一脚?” “不停。”想都不想,秦冕直接拒绝。尽管心疼,但并非无下限心疼。 他对白鹿的感情货真价实,毫不掺水。从来不舍得伤害的男人,却一次次骗得他原地打转。昨晚不过是些皮肉之痛,跟那人之前承受的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想起之前,秦冕又来气了。 白鹿留在照片里那些病态的表情,恶心又深刻。像一只扎入眼睛的幼蜂,不是你死就是我瞎。没有平局,没有饶恕,不留余地。 事不过三,秦冕打定主意多冷他段时间,至少让对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线已经被踩到。 倒不是有处子情结,在白鹿之前,他睡过的男人也不止一只手能数。秦冕在意的是每个与骆河沾边的事情,无论大小,白鹿全部隐瞒。 无一例外,越较真越痛苦。 在他沉敛有限的感情以内,他不晓得除了爱恨,还有什么可以致人如此费神?如果白鹿不爱骆河,何必精心藏起一个回忆里的旧人。他笃信白鹿骗他感情的同时,还贪心地想着另外一个,那人还是个精神变态。 佛说世人狭隘偏激,再聪明的也无法幸免。 秦冕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白鹿对骆河的恐惧,又哪里会想到:这世上除了‘爱’使人深刻,‘惧’同样也令人刻骨。 当然,他也气自己。明知被人背叛,却义无反顾用合同换人。对方还不是好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有无数张面孔,满口胡话。事情已经发生四个多月,秦冕有时仍会犹疑,公司里几十号人两年的心血,就换来骗子几根咎由自取的指头,到底值不值得。 一旦被浩大的负面情绪遮蔽眼睛,就很难看清事物本质。当然,也可能只是不愿意承认——生气的起因,不是愤怒,而是难过。愤怒的根源,也是难过。 轿车停在公寓门口,秦冕亲自提着喷香的酒店外送上楼。 打开门时,屋里袭人的燥意和宠物独特的臭味让他忍不住皱眉。没看见白鹿,又楼上楼下找完一圈,除了四脚向他扑来的黑柴,空荡的屋里,不见半个人影。 白鹿竟然出门了。 秦冕平静地走进厨房,拉开白鹿口中‘还剩食材’的三开门冰箱,翻了两层也没看见食材在哪里。仔细一想,方姨已经两个礼拜没来,冰箱里面哪里可能会剩下东西。 白鹿又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 秦冕当即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并不常见的app图标。酷似地图的界面上边,一个闪烁的红点分外惹眼。 白鹿昏迷期间,秦冕对他的手机故技重施。这回不仅手机定位,甚至直接号码定位。不管白鹿换几个手机,只要他打一通电话,位置都会显示出来。 秦冕此时的想法很直男,也很直观:白鹿方才的电话并非真心问他回不回来,而是想确认他不在家的时间,出去做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最近公司里边也不消停,连续走露几个似是而非的香艳流言。说是谁谁的女人在外边偷吃,正好被临时回家的老公抓了现行。 秦冕看了眼腕上的指针,下午一点。正好是滞留家中寂寞的人妻们,蠢蠢欲动的外遇时间。 一口没吃的精致午餐被男人随手塞进楼下的垃圾桶里,顾不得吃饭,直接上车又回公司。 白鹿火烧屁股赶到高扬报他的地址时,一双眼珠都快瞪了出来。对方嘴里叼着半根没嚼完的饼干,正和秦蔚坐在沙发上玩儿去年新出的游戏。 两人一见白鹿真来,还默契地击了个掌。 原来秦蔚去年就在外边租了房子,高小弟一旦逮空就赖在这里。为了祝贺白鹿出院,也算提前庆祝高扬出国,两人商量着买了几包饺子,‘请’白鹿过来一起煮顿饭吃。 高扬鸡贼,他晓得若不是用骗,白鹿多半是不肯来的。于是电话里谎称自己发烧,一烧烧到三十九度八,顶着挨打的风险也把白鹿叫了出来。 高考结束后,白鹿仍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时间。高扬基本天天都去,除了秦蔚和一个叫何亦的护工,他再没见过第三个人。 秦蔚至今不肯松口,高扬抠破头皮也想不出来,白鹿究竟有没有和别人好上?若是好上了,为什么对方一次都不肯出现,甚至住院的一个月时间,连面都没有露过一次。 吃了饺子,趁秦蔚收拾碗筷,高扬将白鹿拉到一旁,旧事重提,“哥,秦蔚真挺好的,你就一点都不喜欢他吗?要是你们能在一起,我出去也放心多了!”一番道理讲得情真意切,以至于想着饭后算账的白鹿听完只叹了口气。 白鹿着急要走,秦蔚坚持送他。车开回公寓楼下,还没开锁,这人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窜珠子。 “芷若没带走那块开光的玉石,那东西的确不便宜,你不收我也不勉强。”秦蔚比卖保的推销还要耐心,“这个链子是我妈上月从九华山那边求回来的,真不贵,撑死三位数,还抵不上你会所一晚上工资。” 他抓着白鹿的手,信誓旦旦,一副‘何以定交契,赠君高山石’的诚恳,“鹿鸣你收下吧,以后平平安安的,不要再让我担……”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抓了抓头“再让我们担心了。” 白鹿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收下。秦蔚无比虔诚地替他戴上,又多看了几眼才解开车锁,依依不舍目送白鹿上楼。 四个多月以来,秦冕仍没死心那块地的事情,一直都想另辟蹊径柳暗花明。不过现实摆在面前,并不会因为谁有道理就多给眷顾。与之相关的应酬临时被人又放鸽子,对方推辞的借口稀烂,几乎可以媲美‘我家母狗今晚下崽’。情场失意的男人工作也不顺遂,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泄。 车刚开进小区门口,对闸已经停着一辆眼熟的suv。秦冕皱了皱眉,眼睁睁看着秦蔚探头出来,跟保安递卡交钱。两人一来一回一共十二块钱,那是临时停车一小时以上的费用。 说不出什么心情,秦冕下车后并没直接回家,在楼下的夏威夷风情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吸完小半包软烟。见天色彻底黑了,黑得完美遮盖他脸上心事,才拍拍身上烟灰,解开领口一颗勒得人窒气的钮扣。 秦冕刚一进门就闻到久违的饭菜香气。他第一反应是方姨来了,可进来两步瞥见桌上一张落下的超市账单,才反应过来做饭的应该另有其人。 白鹿听见声响,从厨房探出半截身子,“秦先生,晚上好。” “你在干什么?”秦冕循味而来,停在厨房门口。 白鹿已经调头回去翻炒锅里的青菜,他一边撒盐一边跟人解释,“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其实经常下厨,后来……”他斟酌了一会儿,难为情地揉揉鼻尖,“后来不是一个人住了,反而总是偷懒。” 秦冕嗅觉不差,盯着灶台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片,他分明闻到淡淡的花椒香气。那是方姨做菜时偏爱的口味,是种容易让人安心的味道。 白鹿偷偷拿余光瞄他,见对方脸色有缓和的迹象,松了口气,感慨古人的确没有骗人。他们早就一言捅破天机,说这男人的胃啊,和蛋蛋一样,都是软肋。 见秦冕一言不发吃光碗里的米饭,白鹿满足极了。忐忑整晚终于放下心来,倒不奢望能听见表扬,不过仍然期待着对方的脸色可以再好看一点。 第206章 他想努力表现,他想变得更好,他想重新生活。 白鹿收拾完厨房出来,正好看见秦冕靠在沙发上小憩。面容困倦,眼垂饱满,不过几个月时间,已经明显瘦了两圈。 不明生活艰辛的小鹿趴在男人脚边,摇一摇尾巴,将锃亮的狗毛蹭满主人裤腿。 白鹿轻轻挨人坐下,一咬牙,想大着胆子替他按捏两把。可刚刚伸手,就被对方抬手挡住。 “秦先生……” 男人睁开的眼睛深邃如窗外夜色,毫无笑意,也无客气,“别碰我。” “嗯?”白鹿第一反应是自己手上的洗洁精气味太浓,“那……我,我再去洗个手来。” “不必了。”秦冕揉了揉额头坐直身体,“你今天出门了,去哪里了?” “我……”白鹿不明白对方突然发问的原因,但他并不愿这时提起秦蔚的名字。本来光明正大的事情,被高扬撮合一个下午反而莫名心虚。在这种关头,他不想留下坏印象,一丁点都不想。 “去买菜了?”秦冕见他半天挤不出一字,‘好心’地替他开口。 “买菜是顺路的。高扬电话里跟我说,他有些发高烧,我就去看他……” “大热天发烧?”男人冷笑一声,像在嫌弃这种低劣的理由,“该不会一天都和秦蔚腻在一起吧?”说着话时,他已经盯见白鹿袖口露出的两颗珠子。 白鹿一愣,抿了抿嘴,“为,为什么这么问?” “你住酒店的时候他来这边找过你,我跟他说你这两天回来,难道他还没有来过?”秦蔚之前并没来过,这是秦冕埋的陷阱。 白鹿一脸困惑,由于心慌,左耳越来越红,“没,好像没有吧。” “没来过啊……”男人目光森冷,似有东西一瞬即逝。他突然抓起他一只胳膊,粗暴地撸开袖子,“那这又是什么,你还信佛?”白鹿腕上是条品相极好的小叶紫檀木,众星捧月似的包着一颗无暇舍利子。 “……”这是秦蔚下午给他的东西,戴在手上很轻,白鹿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下一瞬间秦冕已经推开人站起来,“一句实话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他这时可没有耐心告诉白鹿自己也有一窜。秦夫人买了两套,他的那根,就躺在楼上书房某个抽屉里边。 “秦先生……”被对方拍红的手背又疼又痒,白鹿踉跄着后退两步,一脸惊惶又无辜。他想挽留,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其实今天……”向来伶俐的舌头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打结。 “够了。”秦冕无比疲惫地转了圈脖子,搓了把脸,“连一句实话都没了是吧。”他注视他的眼睛,陌生又生冷。 不见愤怒,也不含期待。 离开之前,倒是留下一句,“那我们今后就相互折磨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仍然有人,无所归宿 次日一早,白鹿就明白秦冕话中的‘相互折磨’,是个什么意思。 他走下楼梯,第一眼看见撒欢跑来的小鹿,第二眼就注意到突兀躺在餐桌上的首饰盒。 打开一看,果然,是条同样款式的檀木手链,连刻在舍利上的佛经都丝毫无差。 白鹿认命地闭上眼睛,气馁地躺在地板上面。 秦冕现在对他失望至极,连质问都换成了无声的模式,摆明了不想再听他解释,或者继续说谎。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它就会以那个样子呈现在你面前。’ 他曾这样信誓旦旦告诉沈钰,而如今自己都快不相信了。白鹿举起双手,摊开掌心,盯着上面大大小小的手茧,“我现在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强打精神搓了把脸,思来想去认为事情还有转机。毕竟失望至极也是感情,只要男人对他还有感情,这段关系就有修复的机会。 遛完狗回家,白鹿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考试还是参加的,书肯定也要看的。若是今年拿到成绩,至少能踩到秦冕对他的第一个期许。踩到了第一个才有底气去要第二个第三个,才能理直气壮说,我会变得更好,我没有辜负你。 可白鹿刚一开门,险些撞到正要进来的何亦。 “何先生?” 何亦一惊,不好意思笑笑,“忘记白先生已经回家了……我还说过来喂喂狗。” 白鹿道谢完就听何亦不绝口地夸它,“这小家伙聪明得很,被秦总打过一次之后就不敢咬沙发了。它老远能听见我们回来的动静,有时还在楼下就听它在楼上一个劲儿地汪汪。” “难怪。”白鹿点点头,“何先生上来的前几分钟,它就一直很亢奋。” “动物有灵性,你喂过它一次,它能一直记着你的好。” 何亦前脚刚走,白鹿就收到一条久违的信息,是池一鸣发来的音频。自那次仓促碰面之后,这还是对方头一次主动联系。 视频是一段三分钟的自拍,池一鸣全程笑着跟白鹿介绍他们生活的环境。时不时还有黑皮的当地人不小心入镜,白鹿甚至能听清楚那些人扯着嗓子,远远叫他朋友的名字,‘yiming’。 最后十秒,池一鸣突然蹲下,将镜头对准一个不到一米长的小男孩。他死死抱着池一鸣一条大腿,在异国大哥哥的引导下,冲白鹿作了个挥手道别的动作。 紧随视频又发来一段信息,大致介绍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白鹿看着看着就看笑,回复他一条,你们人不够么,还没死心诓我过去? “怎么是诓呢?”对方一条语音跳过来,“it’saninvitation(这是邀请)!” 白鹿拒绝得也爽快,“就是temptation(诱惑)也不管用。”手指停顿半晌,他还是郑重其事输入:我有爱人,我舍不得他。 白鹿进图书馆前专程绕路去了药理实验室的大楼,他想把教师公寓的钥匙还给池一鸣的后辈。途经学生会联合活动地点,一帮穿着印有‘红丝带’图案t恤的志愿者们站在路边宣传‘预防艾滋’。小姑娘错把白鹿当成在校学生,毫不扭捏地塞他两个小方袋,笑得甜美动人,“正确使用避孕套,是爱人也是爱己。” 运气不错,池一鸣的后辈就在实验楼里,甚至还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前辈不止一次聊起你,我猜他肯定忽悠过你一起出国吧?”对方虽然收了钥匙,却又给白鹿一把新的,“二楼最东有间休息室,有时我们实验做得晚了就会去那里直接过夜。但一般都没有人用,里面有一张新换的沙发,特别舒服。” “……”白鹿挑挑眉毛,保持客气地微笑,“那这个是?” 男孩一拍自己脑袋,笑了,赶忙解释,“这也是前辈的意思。他说你经常抢不到图书馆的座位,下回要是抢不到位置来这边看书也是一样的!” 第207章 当天回家路上,白鹿一个走神把地铁坐过站台。若非出闸时被人提醒补钱,他都不晓得自己已经坐到终点。 夏天的大雨说倾就覆,白鹿担心浸湿了书,将书包抱在胸口,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门口,喘一口气,顺便躲一躲雨。 看板招牌依然是那个见牙不见眼的卡通人物。白鹿眨一眨眼,倏地想起上一回站在连锁店门口,还被两个高中女生要过手机号码。 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那时他和秦冕还是擦肩就不相见的陌生人两个。 白鹿转身正着店面玻璃,抓弄两把湿透的头顶。精神的短发又没了刘海,竟然一点不显得狼狈。他咧开嘴角,笑了半天都找不回半点当初的感觉。 那时他背着一身负债却能笑得眉眼清澈,而如今浑身上下加起来才不过背了对一个人的感情,就力不从心,又无从下手。 那么多的小聪明在脑袋里悠着打转,却独独对着一个男人犯难。他当然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他,却一次次事与愿违,弄巧成拙。 杜家的婚礼,秦家的会所,骆家的高利贷……也许从第一张骨牌倒下开始,有些结局就已经写好。他累赘的感情始终画蛇添足,既讨好不了别人,还使自己泥足深陷。 白鹿不得不泄气地承认,亲密关系,他不擅长。这种无法用公式证明推论的东西,他解不出最优答案。 坐过地铁又挨了雨,白鹿回家时连鞋子都湿透。他以为倒霉的一天终于结束,可等了整晚等不来秦冕,他才知道,这事儿远远没完。 秦先生不想见他,连家都不愿意回了。 昨天的误会,像白米饭里夹着的石子,难以消化还吐不出来。 敲了半天又删删减减,白鹿花了两个钟头编辑好一段诚恳的道歉,可盯着手机看了又看,最终全部删掉,只留下一句:我们谈一谈吧。 意料之中,信息石沉大海。对方当然不会回复。跟一个昨天还在扯谎的骗子,有什么好聊? 令人意外,这一沉就是三天。若不是何亦中途又来喂狗,白鹿几乎以为自己住错了房子。要知道在此之前,忙得即便睡不了觉的时候,那人都要回家来看他一眼。 三天之后,终于有人回来。不过出现在门外的不是秦冕,是他心爱的秘书,方书词。 对方一脸理所应当的得意,“老师要出差几天,我来替他拿几件换洗的衣服。” 白鹿挡在门口,寸步不让,“他的衣服为什么要让你拿?我可以自己送过去。” 男孩笑了,“你被允许进公司了吗?” “那我可以收拾好了交给何先生。” “得了吧,何先生又不是你这样的闲人,我这会儿都来了,干嘛还要麻烦他?” “你说拿走就拿走,可我凭什么要给你?秦先生是指名了非你不可吗?”白鹿心里窝火,但又不想弱了气势,“除非他电话跟我说一声,否则我不会放你进来。” “你……”方书词攘他一掌,见对方铁了心不退让,“你真还有脸把自己当主人啊?再不让开,我可用劲儿了。” “我在里面,你在外面,门还是我给开的。我不是主人,难道你是?”白鹿僵硬的表情突然放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让。要进来的话,只能踩着我进来。” 趁人说话时,方书词声东击西,稍一用劲儿,就把白鹿挤飞半步,推到一边,“碍事。” 本来两人身形相似,可这几个月来白鹿瘦得厉害,身体状况每日愈下,别说单挑,就是再来两个也不一定揍得赢对方。 白鹿不肯放弃,又跑着追上去,伸手将人拦在楼梯转角,“我不可能让你拿着我男人的内裤走出这个房间,除非你现在就打晕我,或者打死我。”情绪越压越上头,眼眶顿时就红了。 憋了几日的委屈快到极限,他明明难过得想哭,却仍然挤出一张拿腔作势的臭脸。骨子里本就柔软温性的人,却偏要打碎骨头装得又倔又硬。脸上挂着两分被逼绝路的促狭,豁出最后的脸皮和尊严去守住他摇摇欲坠的爱情。 “神经病!难怪老师都不想见你!”方书词不耐烦地撞他一个肩膀,撞得白鹿眼冒金星,差点滚下楼梯。对方三两步飞快,穿过不堪一击的对手,顺利上楼进了卧室。 刚打开衣柜,手还没伸出去呢。方书词眼前一晃,竟被紧随而来的白鹿从身后箍住脖子。 “我说过了,只要我还醒着,就不可能让你拿走他的东西!”白鹿气喘吁吁,拼了命不让对方得逞。 不过是来拿个衣服而已,方书词简直莫名其妙这人脾气何来。吃了白鹿一记锁喉,他也怒了,反身将人扑倒一起滚到床上,礼尚往来,互相殴打。 “你知道吗?”方书词突然开口,笑得不怀好意,“我昨天跟老师睡了。”话音刚落,身下的男人就没了反应,仿佛时间静止。 不过下一瞬间,“你说谎!”白鹿铆足了所有力气,将未出完的拳头砸了过去。可惜被对方灵活躲开,躲开之后又反手一掌抽在白鹿脸上,“那我讲细节给你听呀。” 楼上的动静扰到楼下的狗,狗叫一声高过一声,两人充耳不闻,胶着难分。 从床上打到床下,从卧室撕到走廊。白鹿先前骨折的右腿刚刚愈合,被方书词一屁股压断,疼得当场叫了出来。 对方见他一时半会儿都站不起来,调头又往卧室里去。可没走出几步,却被伏在地上的白鹿抱住脚踝。 “你真的有病……啊!”话没说完,就这人顺势拖倒在地上。 “我是有病,但如果你今天拿走了他的东西,我不光有病还得疯了。”白鹿忍着巨痛将方书词压在身下,恶狠狠地瞪他,“只要我还没被赶出去,你就永远没有机会碰这里任何一样东西!” 这人的口气极其凶狠,像只即将失去理智的动物。 方书词挣脱开又骂了两句,骂他神经,骂他不要命的疯子。犹豫片刻终于冲地上扭曲的男人比了个向下的拇指,一抹嘴角血迹,扭头离开了。 成功守住最后一块阵地,白鹿脱力地躺在地上,久久都站不起来。楼下的黑柴仍然在吠,他却一点安抚的力气都挪不出来,一眨不眨盯着无比熟悉的天花板,两行眼泪无征兆地,顺着眼尾流进耳朵。 “啊呀。”他抬起手臂挡住浮肿不堪的双眼,像是害怕被人瞧见这副可怜又可悲的模样,“窗户没关……沙子怎么进来了这么多。” 来不及晾干的泪痕,又被新一轮眼泪打湿,一波未完一波又来。白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地上躺了整个晚上。不知何时狗不叫了,意识飘飘然然,直接睡着过去。 一楼的茶几上还放着本没看完的泰戈尔诗集。方书词来敲门的那会儿,他随手将书签夹进扉页。 书签上写着‘路有白鹿,不鸣则平。’书页上印着‘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可惜白鹿的梦里没有天高云远。也没有好心人来警告他,飞鸟一旦折断了翅膀,就再也没有一片可以包容它的湛蓝。 奈何世间无限广阔,却仍然有人迷茫在途,无所归宿。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体不会说谎 方书词没有骗人,秦冕的确又出差了。 第208章 跟白鹿说完‘相互折磨’的第二天一早,塞了两件衣服,提着箱子人就走了。唯一的留言是放在桌上的首饰盒,提醒白鹿,他秦冕不是傻子。 白鹿脚骨头又折,折得意外还有些可笑。他折腾半天都走不了路,只得电话跟何亦求助,让对方空了过来遛一遛狗。 何亦遛完狗也不着急走,说了句‘抱歉’,抗白米似的抗着白鹿就要出门。 白鹿一惊,“这是干嘛?” 何亦脚下不停,“送白先生去医院,你这只脚已经完全肿了。” 白鹿看不见对方的表情,紧张兮兮问他,“会住院吗?” 何亦耸肩,“那得医生说了算。” “哎等等等等。”白鹿一阵扑腾,伸手指着楼上,“我有考试,我想上去拿个书。” 果然一来医院打上石膏,顺理成章就被住进vip病房。房里几句闲聊,何亦不小心漏嘴方书词的伤势。说对方也没捡到便宜,口角破了,脸也肿了,连吃饭喝水都不轻松。 “他肯定跟他老师告状了。”白鹿声音怏怏,有些后悔昨晚的冲动。 “就算方先生不说,他空手而归,秦总猜也能猜得到吧。”病房里的旧书早被秦冕收走,何亦担心没东西解闷儿,专程去陈哲办公室里借来两本《国家地理》。 “那他心疼了吗?”白鹿翻开手边一本,故作轻巧问道。可刚一问完,就倏地抬起脸来,“空手而归?” “秦总喜怒一般不显于色,倒也没觉得他……” “他已经出差回来了,对不对?”白鹿敏感地抓住话中破绽,“他回来了,却不肯回家?” “……”家里的小公主染了水痘,每天半夜痒醒就哭。何亦已经连续四十小时没有阖眼,此时思维不清,说话连连出错。他虽然话少,但从不骗人,无奈叹了口气,“是,秦总昨天已经回来了。” “那他人呢?” “我不清楚,他没让我去机场接他。”何亦见白鹿一直盯着自己,微微皱眉,“我想应该是住酒店了。” “也可能住在方书词那里。”白鹿别开视线,眼角捎着些自作自受的委屈,“他真傻,比起不回家,还不如直接赶走我。” 何亦想宽慰几句,却听白鹿已经客气地打发他走。 “何先生早点回去休息。这两天小鹿还得麻烦你照顾,医院不顺路,就不要来看我了。” 何亦离开之后,白鹿不死心,又拨了几回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他不信邪,半小时后又拨一次,这回信了,因为对方直接关机。 可半分钟不到,一窜陌生号码发来条信息:别烦人了,老师已经睡了。 十秒钟后,对方又补上一条,是张照片:秦冕赤裸半身,崭新的浴袍将穿未穿,露出腰腹漂亮的线条和背上几处被抓挠的痕迹。从背景已经足够分辨,那人真的住在方书词的公寓。 白鹿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盯着愈发陌生的男人身体。心中百感交集,冰火两重,不是滋味。 树叶不是一夜黄的,人心也不是一天凉的。 再次住院的消息不胫而走,不用多想也猜得到是陈哲那张关不上的大嘴。那人唯恐天下不乱,灿烂其词,把白鹿的情况吹得悲惨兮兮。 他说过气的白鹿斗不过新欢,伤上加伤,这回这只脚啊,多半是真的瘸了。不靠谱的消息越飞越夸张,落进秦冕耳朵时,差点变成白鹿今后可能半身不遂。 上回住院期间,秦冕只来了一次,还带着自己影不离身的小白脸秘书。陈哲杵门外瞄了一眼,掐指一算,就算出天地变色,好色总裁始乱终弃,换了新欢。 这回住院不到半天时间,秦白二人尚不知情,他们‘分手’的谣言却已经长腿,私底下传开。 若非秦蔚专程电话来问他,白鹿都不晓得他和秦冕的关系已经紧张到这个程度。独自忐忑两天,仍然猜不清楚自己是真的被抛弃了还是方书词借题发挥。 这两日秦蔚来得尤其勤快。病房之内,他一本正经地与人开着玩笑,“你要是真不跟我哥好,来跟我吧。芷若给我算了一命,说我命中没角。” 白鹿脸色不好,连笑容都疲倦不堪。怀里抱着颗枕头,头顶翘一根呆毛,“没角?” “对啊,我一想啊,‘没角’不就是‘有圆’吗。她说我特适合当别人的备胎,胎不就是圆的嘛,多准!” 白鹿被他的自娱精神逗乐,久违地露出两个酒窝,“她的意思是说你做人没刺,跟谁都能好。” 同一时间病房外面。 挂着张黑脸的秦冕被吊儿郎当的陈哲勾住肩膀,“说实话,我就没看好过你俩,果然,掰了吧?” 秦冕瞪他,“谁说掰了,白鹿说的?” 陈哲不仅没承认是他自己造的,甚至推波助澜,“反正人家也没否认。你别不信,旁观者清。你俩真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在亲眼见到病房里的秦蔚之前,秦冕根本没把‘分手’的流言当真。 “哪里合适了?”陈哲讨嫌地打了个比喻,“他跟你一样驴倔,你想把他当宠物安排好,人家可不当你是主人都愿意听。” “……”秦冕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却被这人厚颜无耻缠住,“滚开。” “我还没说完呢。”陈哲故意偏头,脑袋也搁他肩上,“你管天管地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替他管完,这么强势,他配合你吗?这姓白的小子血压不高,但心气高啊。你再强硬也压不住他,强强相撞,必有一折。” “……” 陈哲欠揍地一指房内,“喏,你自己看。人家小秦蔚就跟你不同,姿态放得多低呀,那两人在一起还有点软硬互补的感觉。也别不服,这一点‘示弱’,你秦冕真做不到,还是跟你那个小秘书黏糊去吧。” “别胡说。” “哪里胡说了。哎还真别说,你那秘书配你有点意思。一个愿主一个愿奴,你就是强硬一辈子,感觉他也乐得住。” 秦冕的脸色愈发难看,这回不待他转身,又被另一个声音叫住。 “喂。”不知何时出现的高扬,已经站在离人两米远的地方,“我忘了,你姓秦还是姓卫来着?” 秦冕皱眉,“你是在叫我?” “对啊,我们见过一次吧,很早之前。”高扬挠着脖子近他两步,两人身高不差,面对面站着完全不落下风,“我知道你对我哥有意思,但他真的不稀罕你那几个钱。” 第209章 高扬并不清楚内情,从秦蔚模棱两可的话中,只大概猜到白鹿受伤与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毕竟一晚上几大百的单人病房,若是没人买单,他们还真不太住得起。 “你可能误会了。”秦冕对白鹿来气,但对面前这个全心护着白鹿的高扬却有耐心,“我没有用钱拴住他,我们之间,不是钱的关系。” “得了吧,我哥之前差一点都死了你知不知道。”高扬对他印象不多,自然也不客气,“不是钱的关系?那他住院的时候也从没见你来过啊。这些年里我哥经常做梦会叫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人他真的不姓秦,也不姓卫。” “……”秦冕眼皮一跳,“那姓什么,姓骆吗?” 这回愣住的换了高扬,他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毋庸多猜。男孩转脸看向病房那头,见里面的白鹿被秦蔚逗得直笑,才露出稍微舒心的表情,“姓什么还重要吗……反正我求你了,放过他吧,成吗?” “……” 等秦蔚和高扬一块儿离开了,白鹿才想起自己落在陈哲办公室里充电的手机。一个笨拙的翻身下床,单脚跳着就往电梯口去。 刚跳过转角,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男人。对方及时退后一步,白鹿也是。可他只有单脚,身子一晃,整个人都要塌了。 秦冕飞快抓住他前襟,将人拉了回来。见人站稳,才慢慢松手。 “秦先生!”白鹿一惊,秀气的眉眼当即展开,“你怎么来了?”尽管展开,比起以往仍然显得含蓄。 男人打量他一圈,视线落回他脚上的石膏,“我来拿药。”他见他眼里闪过明显的慌张,才想起这人背地里恨不得跟他‘分手’。心口发堵,又胡乱添了个理由,“替书词来拿。” “……”白鹿太想他了,他多想撒泼耍浑将人抱住再不撒手。可一听见方书词的名字,想起那些半真半假的分手流言,立马焉了,连眼角都耷拉下来,“他伤得很重么?” 也不晓得是吃醋还是懊悔,心情有些复杂。白鹿怎么都不会料到,竟是他自己一手,将方书词推进了男人的怀里。 “不轻。”秦冕始终语气冰冷,惜字如金,是副全然不想与人交流的状态。 白鹿当然知道他还在生气,别说原谅,就连一点肉眼可见的缓和迹象都没有。两人不过碰巧遇见,对方看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冒火。见秦冕要走,白鹿急得跟着跳了两步,站得晃晃悠悠,“秦先生,我……” 一句‘我好想你’若是放在平时,半真半假,闹着笑着调着情,随口多半就说出去了。可这种时候,白鹿本能就怂,怂得发怯,怂得抬不起头。 秦冕耐心不多,等不来下文,拔腿就走。 “秦先生!”白鹿追上去,口气更慌一些,“回……今天会回家么?” 男人头都没回,用行动告诉他答案。 “……”白鹿情急伸手,抓住他衣角,垂着眼睛,“那……什么时候回来?” 秦冕终于转身,仍然面无表情,“回家做什么?”他以为白鹿迫不及待要跟他摊牌,语气几乎坏到极点。 “我们可以谈一谈。”白鹿见有转机,以为对方松口,连音色都亮了两度,“我们找个时间,重新谈谈,好不好。” 秦冕冷笑,“我给过你时间了,而你却继续用它来骗我。”他故意瞥他手腕的位置,还好,那窜珠子此时已经没了。 白鹿自知理亏,无法反驳,“对不起……下一回,下一回不会了……” “哪里还有下一回?白鹿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恐怕没有信任了。”秦冕毫无委婉,逐一掰开这几根碍事的手指。 白鹿咬着嘴唇拼命摇头,被掰开的手指复又缠住男人的手,他想认真道歉,也深知道歉无用,“对不起。” “回家又能做什么,嗯?除了作爱,你难道真的好意思跟我提分……”‘分手’二字于秦冕并不轻松,他终究没忍心说得出口。一次又一次真心付出,可不是为了被人肆意嘲弄。就算白鹿迟早要离开,那也不可能让他走得这么便宜。 男人深呼吸一口,强抑愤怒,“放开!”白鹿还是伤者,他无意这时候找人算账。他仅仅多看他两眼,就知道自己还在心疼。 “不放……放开你就走了。”对方的冷漠态度令人心寒。情急之中,白鹿脱口而出,“就算是作爱……作爱还不够么?”句不达心,词不达意,这不是他想表达的意思。可转念一想,如果还能作爱,他至少还能见他,只要还能见面,就总有机会解释清楚。 “你说什么?”秦冕一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感情是真的……”白鹿尴尬地抿着嘴唇,攥紧拳头,硬着头皮将人拖住,“但身体总不会说谎吧。”他突然抬起头来,是一双清澈得似乎随时能哭的眼睛,“你每次碰我的时候,它都会给你反应……那总不可能都是假的吧?” 秦冕抓着他肩膀将人摁在墙上,狠狠揪住他头发,“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你的身体渴了,所以你想起我了?” 迫于压力,白鹿浑身一颤。他点了点头,喉头一抖,“我想你了。” 与性慾无关。 “上一回还以为弄痛了你,看来是我白操心了。”秦冕气笑,故意以下身贴近,做了个与口中相符的流氓动作。 白鹿微微皱眉,他好像暂时留住他了,尽管用了最坏的方式。来不及站稳,下一瞬间已被秦冕拎住后颈,提溜小猫似的拽回病房,扔到床上。 对方回身一脚,将房门踢来关上,“何必回家,反正泄欲而已,哪里都一样。”他松开领带一点,走到床边,双手撑在白鹿身体两侧,與。夕。糰。懟。讀。家。居高临下欣赏这人无法掩藏的窘迫和慌张。 白鹿分明有话要说,可脸上白了又红,最终将心一横,伸手勾上男人肩膀,一闭眼睛,“这里就这里。”话音刚落,已经伸长脖子,将人吻住。 秦冕不甘示弱,抢回主动。没亲两口已经扯开白鹿胸前的排扣,滚烫掌心落在这人冰凉的皮肤上面,来回摩挲。他们相互舔卷对方的口腔,一个索取,一个泄愤。 白鹿忍不住挺起身体蹭他,还没挨到就被对方无情摁在床上。 秦冕收回亲吻,喘着将人推开一些,视线冰冷,“这么饥渴,这段时间没出去找人睡吧?”他故意将话说得难听,说了又还嫌不够,“你知道的,如果我跟你作爱,我一定会在意你还干不干净。”他想激怒他,看他后悔万分又羞愧难当的表情。 可白鹿面容不深,始终内敛。他舔着被男人睡液润湿的嘴角,“我说没有,你还信么?” “不怎么信,但就你现在的这张脸,恐怕也没两个人能硬得起来吧。”每一句羞辱都带着发泄的快意,秦冕还没说完,就被白鹿挣脱着坐起来,凑上来堵住嘴。 两人打架似的又亲又咬,直到舌头酸了麻了转不动了才一点点松开。 白鹿抹去嘴角的津液,抬腿顶进男人腿间。那团软肉已然半硬,将单薄的布料高高撑起。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就算这张脸破相了,至少秦先生现在还是卖我面子的呀。” 秦冕原意是说他脸色病态,令人缺失欲望。而白鹿误解成自己被嫌弃毁容,错付真心。 见对方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白鹿叹了口气,从裤兜摸出两个看不出牌子的小袋,摊在手心,“实在不信也没关系。我有准备,不需要内涉,这下总可以放心做了吧。” 秦冕捉住他手腕,深深皱眉,“哪儿来的?”在此之前,白鹿可没有随身带这与夕独佳补荃。种东西的习惯。他们第一回 作爱就是内涉,若非特殊情况,没人会主动提出戴套。 “既然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会和什么人做,当然得随身揣着一个,有备无患……咳咳。”脖子突然被对方掐住,白鹿这才老实闭嘴。 秦冕虚着眼睛,另一只手抢过他手里的小袋,正反看了两眼,以牙齿撕开,“既然你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要是还不配合,好像的确说不过去。” 第210章 白鹿的身体柔软极了,松懈地铺在白床单上。他的眼睛极亮,一眨不眨盯着身上仍然耀眼的男人,心痛着爱慕着,“那秦先生可别手下留情。” 秦冕俯身睨他,将松开的领带罩在他眼上。偏头对准他红得发烫的耳朵,“想不想知道,我接下来会怎么玩儿你?” 白鹿紧张地吞咽一口,强忍惧意,“怎么都好。” 眼睛被蒙住,手腕被系住,嘴里还被塞了一团不晓得什么东西。 该是不愿看见自己这张反胃的脸,白鹿被秦冕翻面压在身下。是泄欲的人最常用的姿势。 男人的气息从腰上起来,擦过背脊,顺着立体的蝴蝶骨一点点攀登,最终一口热气喷薄在敏感的颈间。 秦冕的声音仍然低沉,却听得白鹿全身发麻,“那个男人是这样对你的吗?”说着,硬挺的性器贯入身体,没有任何润滑和头戏,还未痊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白鹿仰头,痛苦地鸣咽。 他死死咬着嘴里的东西,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他怕秦冕扫兴离开,尽管几次都差点疼晕过去。 身上的男人托着他腰杆,狠命冲撞。像是对待一具廉价卑劣的肉体,丝毫不沾怜惜和同情。 白鹿倏地想起alba曾指着他鼻子,骂他贱人,骂他的母亲是妓女。身体疼得快要散架,安抚的眼泪总算姗姗来迟。 分不清是生理反应还是心里受伤,白鹿无征兆地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接连不断的泪珠安静洇透领带,实在兜不住的才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射完一次,秦冕拔出自己,换了个新套,变本加厉。可惜这一回终究没能痛快出来,他摸到白鹿腿间萎靡的性器,和它的主人一样瑟缩发抖。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没硬过,看来白鹿连身体都不屑得再来骗他。 秦冕哪里想到,‘心甘情愿承受折磨’也是白鹿诉说爱意的方式之一,反倒错觉这人在拼命偿他一份难以推辞的人情,用这副可圈可点的姣好身体。 偿完了,他是不是又会离开? 白鹿的双腿抖得难以为继,却仍然努力翘高屁股供人插入。搔首弄姿,羞耻又滑稽。 秦冕顿时失兴,咬牙切齿解开他缠缚的双手,穿回自己的裤子,“没劲儿。”眼前这个哭得不堪入目的狼狈男人,不久之前甚至还对秦蔚笑着,露出最温柔的表情。 白鹿听见关门声时,才知道秦冕这回是真的走了。他连留住对方的最后筹码,都弄丢了。 脸上还罩着淡淡香气的真丝领带,白鹿四肢发抖,浑身冷汗。他扯出塞在嘴里的内裤,虚弱地张了张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秦先生,我想回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对命运最温柔的反抗 夏末的雨水异常活跃,白鹿住院的半个星期天天听着雨声醒来。 最后一场滂沱未了,气温骤降,秋天差不多就算来了。和橙黄橘绿一同来的,还有一个似是而非的八卦。 也不知是谁先带头,反正最后从陈哲那张臭嘴里蹦跶出来。在一次例行检查之后,陈医生拍拍白鹿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讨嫌口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见白鹿一脸困惑,神秘兮兮地搓了搓手。 “你说巧不巧,最近两回我去找他,给开的门都是他那普通话特标志的小秘书。” “……” 放在床头的地理杂志被白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世界之美,日有所思,连他干涸的梦中都穿越出沙漠和极光。 其间池一鸣又来信息,说他的室友中途离场,若白鹿这时候过去,他们还可以住同一个房间。 白鹿敲了个笑脸,没跟往常一样扭捏拒绝。犹豫半天,他回复一条,我好像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了,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故事? 这段时间白鹿脸色一直不好,不是灰白就是灰青,一照镜子浑身哪处都不自在。除了被秦冕嫌弃的伤脸和头发,他甚至都无法分辨,镜子里面的人,究竟还是不是他自己。 卑怯沉默,胆小慎微。这哪里是白鹿,这和山上那个自闭软弱的男孩有什么差别。他逃了这么多年仿佛只逃出巴掌远的地方,活来活去还是活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前几年秦冕不归他所有,他血管里流的也不是鲜红的人血。是酒是药是毒,什么剧烈是什么。白鹿怼天怼地怼命运,恨不得与陷他的烂泥同归于尽。 反正他一无所有,大不了赔贱命一条。 而如今他周身的血管被心爱的男人打成死结,空了堵了流不动了。患得患失,蹑手蹑脚,这不敢做那也不敢。像一只被剃了光毛的赖狗,怂得发慌。白白闻了一周的消毒水味儿,最后连一句像样的‘秦冕你特么是不是真的不跟我好了’都问不出口。 他终于认清一个事实:这个时代人情开明,这个世道人心不古。本就不怎么搭界的两人,在一起居然还敢不痛快。逐时焉巴的告白,哪里抵得上身边新鲜的肉体十分之一。 他白鹿脏了,可别人还干净着呢。 谁不想从善如流,择优而选?这么一想,就是被甩都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白鹿回家的当天突然失眠,何亦凌晨赶到医院替他办完出院手续。对方车上欲言又止,几次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他。趁人开口之前,白鹿懒散地将头转向窗外,‘我知道了,别说’。 他猜何亦是要提醒他,‘等会儿开门的可能是方书词’诸如此类。虽然意图是好,但话还是残酷。白鹿心想,少听一句是一句吧。更何况他指纹还在,压根儿不需要别人开门。 两人到家的时间正好早晨六点,原以为清冷的客厅竟然温馨明亮,坐满了人。门开同时,小鹿朝白鹿欢快跑来,嗅着气味蹭他的腿。 男人回家了,刷着国际新闻,手边放一杯简单的美式咖啡。方姨正好将两屉蒸熟的蟹黄饺端上桌子,分给坐在桌边的秦冕和方书词。 她转头见到刚进门的白鹿,惊讶极了,一捂嘴巴,又飞快扭头看了眼桌边的两个男人。 秦冕分明瞥见白鹿,却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自医院过后,两人再没有一句交流。像心照不宣,像憋着股劲儿,没有人释怀,也没人提分手。 方书词斜眼眄到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啧’了一声,当没看见似的,转头冲方姨笑笑,“方姨,锅里还有粥吗,我想添一碗。” 白鹿僵硬地立在门口,盯着自己盛满雨滴的鞋尖,跋前踕后,敛手屏足。他好像误打误撞闯进别人的家里,无辜又无助,多余还碍眼。 直到何亦停好车上来,拍拍他肩膀,“白先生快上楼休息,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窗外雨水倾覆,楼下不过两步路的距离,白鹿的半个肩膀已经湿透。他没有直接上楼,反而走到秦冕背后站定,直到对方从新闻里抬起脸,又转过头。 “有事?”男人见他就皱眉,仍是一口不耐烦的语气。 白鹿摇头,就一直静静地看他。看他深邃的五官和眉宇间独特的男性味道,仿佛恨不得把这人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面。他突然冲他笑了,每一根面部神经都发自真心,“秦先生,早上好。” 秦冕一愣,为白鹿此时上翘的嘴角,和两侧久违的甜美酒窝。可下一瞬间,这人已经转身上楼,只留下半个飘摇欲坠的落寞背影。 他又瘦了,好像瘦得都快抱不住了。 第211章 注意到方书词投来的目光,秦冕镇定地收回视线,一脸不痛不痒,“吃完了吗,外边下雨,再不出门要堵车了。” 白鹿回家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往外跑。图书馆也好,实验楼也罢,他不愿长时间呆在公寓里面。一旦碰见突然回家的秦冕,多半会看见与他形影不离的秘书。看得久了才觉得那两人确实般配,工作生活,各个方面琴瑟和谐。 说不嫉妒都是假的,可他连嫉妒都抽不出来多少时间。白鹿拼命地自惭形秽,同时没日没夜地疯狂背书。考试必过,是他目前唯一的执念。秦冕给他的承诺不多,对他的期待就这一个。 芭蕉绿了,樱桃熟了,八月的阳光敛起芒刺,白鹿受伤的脚踝也不再疼痛。 历时一个半月,五次视频电话,池一鸣终于听完他全部的故事。对方没有同情,也没挖苦,“你所有的挣扎都是对命运最温柔的反抗,可你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白鹿不懂他的意思,池一鸣耐心解释,“昨日不可追,人应该活在当下。可是你现在活得有意思吗?不光是感情,还有你的生活状态,对自己的定位,以及自我价值的实现……你一直挣扎不就是因为心有不甘吗?” “白鹿,承认吧,你不满足现在的生活,也不满意现在的自己。”池一鸣仍没有放弃邀请,“我两周以后回国,如果你有一丁点的想法,记得给我答复。” 半年以来,白鹿一次没舍得松口。况且半个月后考试结束,只要拿到一个令秦冕令自己满意的成绩,何尝不是重新生活的契机。一建的科目很难,但自学是他的强项。如今能心无旁骛地看书,他想不出考试不过的可能。 随着九月渐近,气温转凉,人心却反常地浮躁起来,飘在空中。白鹿为图方便,有时错过了末班地铁就直接睡在实验楼里。他有认床的毛病,睡了三天学校其间失眠两天,一旦失眠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今年考试的题目,想此时此刻那个男人是在工作,或者躺在谁的床上。 秦冕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他。 白鹿可以看着那人的照片自尉,可对方凭什么跟他吃同样的委屈。但不管如何,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方书词至今为止都没成功住进秦冕的公寓。 这是白鹿此时唯一又卑微的庆幸,也是他至今舍不得松口离开的原因。如果还有机会,如果秦冕还能朝他走出一步,他就愿意把剩下的距离跪着走完。 本以为半个月的时间不过眨眼,也以为天道酬勤,努力生活的人该有回报。 离月底的考试不到一周,向来不睡懒觉的白鹿竟又一回起不来床。他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脑袋里却不断循环着昨夜梦中的旖旎温存。那是一个无比瑰丽又浮华的梦境,梦里他跟不同的陌生男人作爱,温柔的,细腻的,粗暴的,长久的,各种姿势各种角度,做来做去还都不满足。 他突然慌张掀开身上的被褥,几乎同时跳下床来。裤裆处的潮湿贴着皮肤,连性噐都还是个勃起的形状。被窝外边温度偏低,那一片醒目的绸腻很快凉下来,刺得人头皮发麻。 这段时间压力太大,身体又没得到及时纾解。白鹿不可置信地盯着精神的下腹,他竟然梦遗了,量还不少,湿了半条内裤。 白鹿飞快地抽掉床单和被罩,可刚脱下裤子,卧室的门就被人毫无征兆地打开。 秦冕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盯着满屋的狼藉和正好弯腰捡起内裤的男人。没有开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依稀可闻的精夜味道。 白鹿一脸惊恐却仍然不忘拉低上衣的t恤,下摆的长度刚好遮完裸露的性噐。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尴尬又惊恐地对视一眼。 “何亦还在楼下等你。”挤了半天,秦冕总算挤出一句开门的理由。留下话后也不耽误,离开同时还顺手将门带上。 白鹿并不晓得对方没有离开,男人就愣愣地站在原地,站在他看不见的门后。更不晓得那人脑海里全是自己受惊弓背的窘迫和下意识遮挡的可怜动作。 他在怕他,他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由于起晚,白鹿在图书馆里转了一圈也没捞着座位。他眼不看路,脚不从心,离开途中不小心撞翻了别人手里的书。 “不好意思。”他替她捡起来,拍干净。书没离手,白鹿却愣住。 这是一本老版的《中国象棋》。四个烫金的大字轻易将他的心神,牵回几个月以前。 “秦先生为什么喜欢将棋?”那时年关刚过,那天秦冕专程开车送他去季昀家里。 “谈不上多喜欢,勉强会下而已。” “勉强?”白鹿不服气皱眉,“你那样的水平,只是会下?” 男人轻笑两声,“早年学象棋的时候,教棋的先生硬是让把将棋和西洋棋统统学会。他说只有多方面接触了解,才能深刻理解象棋与其他棋种的差异。” “那就是说……将棋只是你用来区分棋类差异的附属物,你并不是真正喜欢它?” 秦冕嗯哼一声,“差不多吧,会下的我都喜欢,没有哪个是特别的。” “……” 没有哪个是特别的,弱水三千,这人博爱,这人雨露均沾。 白鹿又一回看书看过时间,他不想麻烦何亦,打算和之前几次一样,在实验楼里对付一晚。 秦冕前阵子的确住在方书词那边,但更多时候是直接睡在公司。白鹿至今不晓得他用合同换人的事情,也不晓得那张换出去的合同,很快就要拿回来了,在骆洲的协助之下。 骆河的状态时好时坏,尤其是报复完季昀又丢了白鹿的这半年之间,他突然没了执念没了目的没了生活的欲望和依托。其间还从楼梯上摔过一次,磕到脑袋。原本矍铄的男人短时间内萎靡下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如今骆家的生意已经全部转到骆洲的手里。骆洲对那块地方并不执着,他当然愿意用它换钱。 晚上八点,秦冕正好结束和骆洲的饭局。对方没有饭后消遣的余兴,一心只想回家陪爱人和孩子。 秦冕破天荒地没回公司,吩咐何亦开车直接回了公寓。两成的酒意烘着他终于松懈的几根神经,费了半年的心思终于捡回大部分损失。心中的石头落地,他突然想回家好好看一眼白鹿。 也并非全受骆洲影响,他一整天都没放下白鹿早晨留他的印象。那副身体明明看过无数回了,唯独今早那一眼,生疏得令人无所适从。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真的很久没亲近,没碰触,没说过话了。 秦冕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都不见人,一看时间,图书馆还没有关门。不多犹豫,他决定亲自找去学校,把白鹿接回家来。 白鹿刚躺进沙发,就听见有人敲门。 “谁?”他飞快地穿好衣服,也顾不得衬衫的钮扣错位了两颗。 “我在楼下见灯亮着,就想上来看一看。”白鹿打开门后,池一鸣的学弟就站在门口,“你今晚是打算睡在这里?天降温了,在这里过夜不怕遭凉?” 白鹿不好意思笑笑,侧身让他进门,“不开窗户其实还行,反正睡着了也不知道冷。” “都快考试了你的心也真大。”学弟不同意他这样敷衍,死活要抱床被子过来给他,“你等一等我,二十分钟就好。” 二十分钟之后,对方跟被子一同如约而来。 白鹿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手,将正在跟人视频的手机举到男孩面前,“你的偶像学长。” 男孩眼睛一亮,当即坐到白鹿身边,一同跟屏幕对面的池一鸣聊天。聊国外的生活聊学弟准备考博的学校,聊他们即将成功的清凉油。 第212章 白鹿今晚才知道,池一鸣这学弟倒是吃他的邀请,恨不得分分钟飞去国外。可池一鸣偏还不让,说这可能是一时冲动,让他规规矩矩把要念的书念完了再说。三年不晚,人生还长。 视频电话结束,学弟起身该走。白鹿站在门口跟人道谢道别。他盯着男孩通红的脸颊,半开玩笑,“暗恋不轻松吧?” 哪想对方都不扭捏,大方地笑笑,“你可别告诉他啊,我想毕业了亲口跟他讲。”说完还吐出舌头,做了个讨饶的鬼脸。 “嗯,不说。” 男孩朝白鹿伸手,弯起小指头,“那一言为定。” 白鹿自然勾上他的,“一言为定。”余光瞥见走廊端头的动静,白鹿转脸过去,嘴角没收回的笑意当即凝固。身体先意识一步,他推开面前的学弟,抽回自己的手。 男孩随着白鹿的视线看去,见一个穿着正经西装的男人,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不怒不笑,带着一身酒气,在距离两人一米远的地方,侧身停住。他慌张地张了张口,“老……老师。” 秦冕侧身让开,从他身后走出一个盘发干练的女人,穿着小高跟和眼熟的白大褂。她盯了白鹿一眼,转而看回男孩,厉声训他,“谁同意你把这里的钥匙借给外人?这里是实验室,不是招待所!” 秦冕无意插手别人的事情,抓住白鹿的胳膊将人往外拖。 白鹿甩开秦冕,死死扒着门沿,似是想跟身边的女人解释。可话还没有插上,对方就威胁他闭嘴,“连被子都拿过来了……这简直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你们知不知道!” 白鹿被吓得噤声,他上一回听见‘严重违纪’还是八年前被学校开除的时候。 学弟始终埋着脑袋,一句一句道歉。 白鹿不走,秦冕索性直接将人推进房间又关上门。方才的风度不见,脸上的温情尽数收回,他逼他到墙角,“今晚还打算在这里过夜?你在外面到底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环顾单调的四周,没有书桌没有电脑,唯一有的就是两把椅子和一张可以睡人的沙发。 男人尽力克制愤怒,指着沙发上有些凌乱的被褥,“你们还打算睡在这里?” “……”白鹿本来慌神,被他一吼反而清醒不少。他愣愣盯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男人,“她是你叫来的?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见秦冕答不上来,白鹿喉头一动,重重地将人推开。他的胸口猛烈起伏,气息乱得毫无频率。他痛红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他,“你在定位我?你一直……一直以这种方式监视我?”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差 若让白鹿自己回忆。 秦冕找来实验楼的那天晚上,一定是他们关系最紧张最脆弱最接近极限的一次。比起每一回下体被撕裂的痛苦,比起知道那人与方书词同住的煎熬,比起在骆河别墅里遥遥相望的一眼,都要撕心力竭。 过后他从池一鸣口中听来学弟被通报记过的事情,至于最后如何处置,白鹿压根儿不敢再问。学校是彻底不会去了,那里终究没留下任何一点值得缅怀的美好。 那天晚上他和秦冕大吵了一架,攒了半年的质问和委屈在那间屋子里放闸似的发泄出来,一泻千里,淋漓尽致。秦冕被扯破两颗衬衫的钮扣,挨了满手背的抓伤。白鹿吃了一个耳光外加颈间的几道淤痕。 秦冕喝了酒,上了头。白鹿失了心,丢了气。两个男人像两只失去理智的狮子,恨不得一口咬断对方脖子。 秦冕下手忘了轻重,白鹿破罐子破摔,跟同样怒不可遏的男人说了前所未有的重话。 他说他秦冕目中无人狂妄自大,本性难改三心二意;说他不懂平等不会爱人,高高在上,找得惯炮友却谈不来感情;他秦冕在乎的重视的尊重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我接受人分高低,但绝不承认感情有贵贱!”白鹿将身上唯一能被定为的手机从窗户抛了出去,“我就是一个做过公关用脸赚钱的人,恃己所长怎么就不光彩了?什么狗屁没有面子见不得人……我白鹿一没犯法二没失德,凭什么就不配见你圈子里那些牛鬼蛇神妖魔鬼怪。指不准谁比谁更没有节操,谁比谁更不知廉耻!谁比谁被操的次数更多!” 还沦为别人的谈资,我呸! 秦冕当时是什么眼神?反正不是一个形容词能描述清楚的表情。 他记得男人变脸变色,猩红的眼睛和他微颤的手指。那人指着门外,好半天才吐出来一个字,“滚。” 那晚白鹿在街上晃了半晚,他并不晓得秦冕后面如何。没了唯一能联系的手机,他终于承认池一鸣说得全对。 他不满足现在的生活,也不满意现在的自己。天空霾得不见月亮,而他却把藏在心底多年的月光,搅浑了,踩碎了。 不到后半夜时间,白鹿就开始后悔。惝恍而后怕,迷茫又惘然,他怎么可以跟秦冕那样的男人争吵,他为什么就不能安分地做好自己的角色。 懦弱也好,下贱也行。只要能留在那人身边,他明明什么都舍得扔掉啊。 生活乐此不疲地逼良为娼,又不是第一回 晓得这个道理。他早被自己的爱情磨平牙齿,卑微到泥土里面。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开出花来,唯有更深露重的冰冷现实让人深省叹息。 一想起方才那个跟秦冕叫嚣的自己,白鹿恍如隔世。这回他是自寻死路,把深爱的男人,终于弄丢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不时窜过一辆飞车。如几年前那个夜晚不差,当时白鹿等了一晚也没等来一个合适的痛快。 他刚转身走下车道,才注意到身后有辆没打灯的黑色轿车跟着他随走随停。 被白鹿发现,何亦下车冲他招了招手。 “外面太冷了,白先生找个地方先休息一晚吧。”何亦从车上取下件备用外套,自作主张罩在他身上。 白鹿一动不动,像被冻傻了一样,盯着何亦的脸,“秦先生呢?” “秦总已经回去了,他今天喝了酒,估计这时候也该睡着了。” 白鹿木讷地点点头,“那你是……” “我有一点担心,就调头出来找你。幸好晚上车少人少,不然还真不晓得能不能找到。”何亦笑笑,“其实我跟你半小时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发现我。” 一听这不是秦冕的意思,白鹿立马又焉搭下去,“我刚才跟他吼了……他很生气,我却火上浇油……我这一回,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何亦没发表意见,趁白鹿六神无主,半哄半劝,将人拐回车上,“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明早再说,好吗。” 白鹿想不通原因,不早不迟,为什么秦冕偏偏今晚出来找他。他又不是第一次睡在外边,男人的眸里也已经很久映不出他的影子了。 何亦经不住追问,总算松口。他告诉白鹿秦冕和骆河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以及今天终于在酒桌上将合同拿了回来。尽管说得足够委婉还省略了所有细节,白鹿听后仍然魂惭色褫,追悔莫及。 他终于晓得方书词口中的‘几百上千套’是什么概念。 这个男人从没对他残酷到底,也从不吝啬付出金钱和时间。对方甚至愿意不计回报地把精力都花在白鹿看不见的地方。 骆家的插曲完结,正是修复两人关系的绝好契机。而他却后知后觉,将如此珍贵的机会,搞砸了。 别说冷漠,就是从此秦冕恨他,也不缺理由。 第213章 这一周时间白鹿都住宾馆,不是秦冕常住的五星,是何亦自掏腰包替他开的普通房间。 何亦临走时宽慰他说,“白先生不要担心,秦总不是小气的人。等你考试结束,我来接你回去。” 直到考试前一天,天空仍旧是惯有的灰蓝,平静,悠远,令人心焦还犯困。 白鹿眼皮跳了半个早上,不知为何,心口也跟着发堵。他以为是头天熬夜又没吃饭的缘故,可脑袋里却毫无征兆地,想起一张脸来。 那是第一回 在会所见到的季昀,男人坐在包间里面,端正优雅。他看他的那双眼神,当时觉着是猜疑,可现在回味起来又完全不同。季昀该是有话要说,却因为站在他眼前一无所知的自己,又忍住了。 白鹿记得他对他笑了,而对方盯着那个笑着的自己,沉吟片刻就别开了眼睛。像是不忍心在这个努力挣扎的男孩面前,赤裸裸地揭开真相。 自那晚扔了手机,除了何亦晓得他在这里,几乎与其他人完全失联。白鹿犹豫半天还是借宾馆前台的电话拨了一窜号码,连续三通都无人接听。直到中午过后,前台内线才打回他房间,说,“白先生,这边有您的电话。” 打来电话的不是季昀,是他的管家。不待白鹿开口提自己打算过两天上门拜访,就被管家一句话劈在原地,如五雷轰顶,半天都找不回声音。 “这两天太忙,正想着忙完了再告诉白先生。既然你先联系,若是愿意,不如今天就回来看看。季先生两日前在医院没能醒来,等着夫人回来看一眼,就该化了。” 白鹿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从宾馆跑了出来,眼睛又酸又沉,扫过身边一张张陌生冷酷的人脸,他有些慌不择路,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刻,竟如此想再见一眼那个男人。 毕竟当初是季先生不吝介绍,秦冕才舍得多看他一眼。如果没有遇到季昀,白鹿的人生轨迹一定会是另外一条。如今他是什么模样,又会站在哪一块地方。 白鹿琢磨来去仍然觉得,换作其他任何一种结果,都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九月的气温喜怒无常,中午还烘烤着发热,转眼就瑟瑟秋凉。他走得仓促,只穿着件不再称展的衬衫。汗水洇湿后背一片,有风一吹,冷得人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别墅外边的花园仍然颓唐而肆意生长。那一条小径被蛮蛮野草压得密不透风,坚硬鞋底每踩碎一根草茎,都能听见‘嚓嚓’折断的清脆。 从去年下棋之后,应该再没有来过园丁。白鹿心中一悸,或许在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有了预兆。 只是他闭着眼睛,从不面对。 季昀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白床单白被套,连窗帘都被特地换成纯白。这种颜色容易使人联想到教堂,天使,从而产生一种不太真切的神圣的错觉。连无神论的白鹿都突然轻信,这世上或许真有轮回,因果,以及来生。 管家陪他呆了一会儿,说季先生常年失眠,最近一年尤其厉害。他的医生已经不敢再开安眠类的药物,可季先生不晓得从哪里又搞到一些。他的心脏和肺部一直都有问题,这回吃多了药量,导致呼吸骤停。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白鹿在季昀床前站完整个下午,脑袋里一片空旷,直到太阳下山。没开灯的房间愈发阴晦,光亮和温度一点点被夺走,直到他再也看不清躺着人的那一张脸。 临走时候,管家将一样东西交与他,还说季先生立了遗嘱,如果白先生愿意作为‘义子’的身份替老人送终,他可以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份额。 白鹿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枚圆扣,看上去普通,劣质,还有划痕。应该是他某件衬衫上的东西,也不晓得是落在会所还是这间屋里,竟然一直被人细心地收捡起来。 眼眶莫名一热,勉强上翘的嘴角也不够自然。他恭敬地行了个礼,时间很长,“纽扣我拿走了,其他的东西,我没有资格。” 他终究没敢问出,那一句‘吃多了药量’究竟是多了多少。是一个让人惋惜的意外亦或者……打从开始,就是一个蓄意的准备。 这世上真正能给人温暖的东西不多,愿意真心待他的人,又少了一个。 刚一离开别墅,白鹿就浑身发抖,疲惫地搓了把脸,他突然想回家了。 这时候公寓是不敢去的,他想起了高扬和爷爷,才想起老人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催他回去吃过饭了。 白鹿徒步到家已是晚上十点,敲了半天都无人应门。走道里挨家挨户,隔着巴掌大的地方。连续不断的敲门声音,一不小心就吵到隔壁,连对门的防盗门都稀开一个口子,探出个女人的脑袋。 这人白鹿见过不止一次,对方也应该记得住他。 “不好意思……”白鹿压低声音跟人道歉,“我忘带钥匙了,我爷爷耳朵不好。” 谁知女人直接开门就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不跟你爷吵架又离家出走啦?” 白鹿一愣,“怎么了?” “哎哟造孽哦!”女人一拍自己大腿,一口不晓得是哪个地方的方言,“我跟你说哦,你走的那么多天,出大事啦!” 强烈的耳鸣使白鹿好长时间只看得见对方翻卷的嘴唇和齿缝中蹦跳而出的唾沫。脑袋里除了穿透五脏六腑的轰鸣,他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走廊昏黄的灯泡仿佛突然刺眼,有一瞬间竟晃得他想要流泪。逼仄的天花板下,两只肥胖的灰蛾争得你死我活,不断撞上玻璃,为了这一刻短暂却冰冷的光明。 “里面的老头儿好像挝了一跤,没爬起来,就是几天前的事咯。他孙子第二天晚上才回来,人都厥过去不晓得多久啦。闹哄哄的,一直闹到半夜,来了救护车和两个抗架子的。倒是当天就送医院去啦,但现在还没回来呀。我跟你说啊……” 白鹿从头到尾只觉得十分不真实,像做了一个可恶又荒诞的梦。这一天似乎发生了好多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倏地想起山上那些脱裤子尿他的恶童,他觉得自己可恨极了,此时此刻,就该有人来尿醒他。 女人心满意足说完,打了个油腻的饱嗝转身回屋。原本紧凑的走廊终于只剩下白鹿一个,他像一座敬业的雕塑,连眼睛都忘了去眨。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泡亮了又歇,亮了又歇,才后知后觉,一点点找回麻木不已的身体。 不隔音的铁门之后,仍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像在讲她新买的衣服,像在炫耀刚做好的头发。语气轻快极了,像在朗诵一篇令人愉悦的诗稿。 “一把年纪啦,也搞不懂能救活不啦。” 第一百一十六章 知冷暖,知取舍 记不得听谁说过,人哭多了会见风流泪。 白鹿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即便当年得知男人死在山脚的消息,也只是红了一夜眼睛。 前年在学校画室重逢,秦蔚曾打趣过他一回。说他当年总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才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白鹿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的模样,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如果白花花的眼泪不能变成白花花的钱,那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哭。” 这话听似正确又不太正确。 遇见秦冕之后他才晓得,人体的水分变成眼泪只需一秒时间,是个水到渠成的生里反应,并非想象中人为可控。这几年来,他哭出来的次数的确不多,其中九成还是生理泪水。但每回流泪似乎都与那人有关,就像是遇见他了,才生出一双矫情的泪腺。 白鹿找回身体知觉的同时,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跑起来。在他的认知里边,如果高扬找不到他,一定会去跟秦蔚求助。白鹿一想起秦蔚,脚下就有了方向——秦家的医院。 有钱人泡妞总爱把兜风的时间定在夜晚。一来是为了方便兜完开房,再者也因为夜风缱绻,不经意间捎来花香酒香,隔座美人的体香以及城市独有的烟火气味,吹得人一脸粘腻又一脸的甜。 吹散汽车尾气的夜风吹过白鹿的脸,他就迎着这样的风,闻着这样的味儿,边跑边哭,只时不时抬手,抹干净眼泪。 他不晓得自己在哭啥,也没工夫仔细去想。他只知道人生匆匆,经不起耽误。生活教会他不少,比如所有一眨眼的选择,都得用一辈子来面对。 第214章 跑进医院时正好踩到凌晨的点。门诊大厅空了,白鹿在急诊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他想要的信息。 准备换班的陈哲倒是眼尖,一双视线毒辣老练,黑麻麻的人堆里面,硬是一扫就把白鹿锁定出来。 同一时间,白鹿也回头看见了他。 方才一眼尚不觉得,再看一眼就吓一大跳。陈哲眼前的白鹿脸吹干了,眼睛肿了,一身的汗水从皱成咸菜的衬衫洇出水痕。这哪里看得出来是个众星捧月的香饽饽,简直狼狈不堪又面目可怜。本欲出口的调侃都被他硬生生地憋回肚子,“你又逃难……啊不是,你怎么又来了?” 白鹿死死抓住这根穿着白大褂的稻草,手指用力地几乎掐进他肉里,“人……人呢?” 陈哲被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吓住,“啥?什么人?” “我弟呢?我爷爷呢?” 同一时间,秦冕的公寓里面。 他将将洗好澡出来,不急不徐地披了浴衣,系上腰带。刚喝了两口新开的拉罐啤酒,坐进书房,就听见有人敲门,‘砰砰砰砰’。 恰到好处的力度和停顿,无一不衬出敲门人的良好涵养。 “进来。” 方书词将方姨炖的药膳鸡汤热了一遍,端上楼来,体贴又不失温柔地替换掉他手中啤酒,“老师该喝的,是这一碗。” 秦冕微微皱眉,尽管不甚情愿,还是将鸡汤一口喝完。自那晚在学校失态与白鹿互吼之后,连续几天他每晚都喝酒。 不多不少,喝到将将微醺就停嘴。也没觉得头疼或者身体不适,兴许与那晚的激烈对比,身体的难受着实微不足道。 “你怎么越来越像方姨了。”秦冕抱怨一句,口气也不是不好。他夺回自己的酒罐,转身时打了个不深不浅的呵欠,“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要是打得顺利下个礼拜跟我去一趟……” 方书词不但没拿上碗离开,反而趁人转身的空档,大胆靠近从身后将他抱住。双手坚定而温柔地环在秦冕腰上,侧脸也紧紧贴在男人背脊。 由于紧张而声音颤抖,“老师……我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秦冕回头,对上一双楚楚秀气的眼睛。从这双眼里,看大他可以看见一个人的远望和野心;看小也看得见对方甘愿打开身体,任他发泄的暗示。 这已不是头一回见着,只是这回他疲惫极了,如往常那样将人推开的力气,都懒得像模像样地拿出来。 秦冕迟疑的几秒钟时间被方书词完美地抓住机会。他勇敢地踮起脚尖,啜吻这个男人优雅的嘴角。他闭上眼睛深情款款,小心翼翼又微微抖颤,他等这一个机会,实在是等了太久。 秦冕全程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红脸的男孩从他嘴角亲吻到嘴唇。潮湿而小巧的舌头,精致又上翘的睫毛。也不晓得这人选了哪款牌子的香水,竟真让他生出些许念头。 男人最熟悉男人的身体。方书词太了解他了,就像了解另一个自己。他分明顶着张饥渴难耐的脸,却欲做又不敢,以退为进,连每一次触碰都精心算计火候。这种‘纯情又淑女的勾引’于秦冕来说,相当致命。 果然。 男人深不见底的瞳眸亮了一瞬,他伸手挑起男孩下颌,指腹一寸寸滑过他饱满的下唇,随后两根手指也捣进他口中。 方书词紧张极了,一边示好地含住手指舔舐,一边含情脉脉地等候‘发落’。 终于,他终于听见充满力量又浑磁厚重的男人声音,像神圣的天籁,落进他的耳朵。 “不要在这里,去床上。” 陈哲开车比秦蔚还糙,趁着凌晨街道空旷,车速几度飙上一百四五。 白鹿也不觉得不好,系着安全带,沉着死人一样刷白的脸。他手里还捏着陈医生的手机,半小时内,给秦冕拨去上百通电话未接,直到手机偃旗息鼓,失去最后一格坚守的电池。 原来这种关头,他第一个想到的想见的想不顾一切倾诉哭泣的人,仍然还是秦冕。白鹿有些气馁,气对方不接电话,馁自己软弱活该。 上车前陈哲还告诉他,高扬并没有求助秦蔚,叫的也是别家医院的救护车。何况秦蔚此时不在国内,几天前刚走,去面试那所他申请读研的加州大学。 “他前年毕业就该去的,当时为了追你才死活没走。其实走了也好,不走也不能留下来天天看你俩秀恩爱吧?”陈哲一心二用,一边飞车一边跟他语重心长,末了还嘴欠地唏嘘一句,“你俩都是他重要的人,这对他来说,真的太不厚到了。” 白鹿仰头靠进椅背,一言不发,听着陈哲叽叽呱呱,只觉得这一路遥迢,目的地好远。医院好远,理想好远,他的爱情,也好远。 为了能跟秦冕在一起,他已经伤害了太多的人。到头来却一无所获,两手空空。这就是报应吧,白鹿认命地心想,同时为此时这个全身被打满标签的糟糕透顶的自己。 他找到高扬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渐变成灰白。爷爷躺在床上,全身插管。这是一个八床的多人病房,只有陪床家属们起伏的鼾声和体征仪器在滴答作响。 高扬就安分地蜷在床边,睡在冰冷地上。 白鹿心疼的同时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男孩不知何时,在他没看见的地方,竟偷偷摸摸又长大了一些。 在奔来医院的路上,他还担心高扬会不会手足无措地在哭。他记忆中的男孩仍是那个叫他一声‘哥哥’都会紧张局促甚至脸红的稚气脸庞。可此时躺在地上人的侧脸,已然全然是个成熟男性的硬朗轮廓。 他浪费的这几年时间,居然足够一个男孩蜕变成长。 白鹿喉咙反酸,眼睛发胀,可由于昨晚眼泪流了太多,此时已经严重缺水。整个人显得枯枿颓唐,毫无生气。他轻手轻脚,悄悄靠近,还没走到跟前,高扬就被动静吵醒。 “哥……”男孩嗓音嘶哑,当即从地上站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不晓得穿了几天的衣裤。 不待白鹿说话,对方已经跑过来将他抱住。如今的高扬高出白鹿一个半脑袋,他却仍然跟从前一样,喜欢将脸埋到白鹿颈间。还未开口,先委屈地抽泣两声。 “哥,你没事吧?”男孩也是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他抽抽鼻子,“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前两天一直联系不上,我还以为又出事了。这种时候……我都没有办法出去找你,对不起啊。” 白鹿内疚极了,一个劲儿摇头又一遍一遍道歉,“是我不对,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该留你一个人下来。” 怕说话的声音吵扰到人,高扬作了个嘘声手势,拉着白鹿走出病房,并肩站在看得见晨光熹微的长廊端头。晨风比晚风清冽,吹在脸上使人无比清醒。 白鹿捂嘴咳嗽两声,将一口没动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同样缺水严重的高扬,“遇到这种事情怎么不去找秦蔚呢?”水是下车时陈哲塞的,他急着找人没顾得上喝。 高扬接过水去,仰头灌下一半,一抹嘴角,将剩下的半瓶又递了回来,“他还在美国,好像过两天才回来呢。而且……”男孩转眼偷偷瞄他,“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事情,总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他,对不对。” “……”白鹿接水的手一抖,他听懂了,高扬的言外之意。自己已经拒绝了秦蔚,秦蔚今后都不会再是高扬的‘嫂子’。对方没有一直给他们提供方便的义务,高扬不敢再轻易开口,他怕白鹿这边会多心理负担。 相似的经历使得他们必须比同龄人成长更快。所以他们比谁都明白,没有任何一次亏欠可以让人心安理得。单是白鹿一人欠着秦蔚的,就已经太多太多。 白鹿哽咽着别过脸去,生硬地换了话题,“那……医生怎么说?如果需要长期住院我们就住院,钱的事情我可以……” 第215章 男孩摇摇头,打断他,“不会长期的……我爷一直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医生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上还有好多慢性毛病。摔的这一跤太厉害,那些并发症全都跑出来了,身体机能也开始萎缩……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估计不会太长时间。”他故作轻松地吁气一口,“前天开始,他已经不会闭眼也不能给我反应了。” “……”白鹿浑身一抖,鼻子一酸,由于长时间没有合眼,连眨眼都疼。听完的第一时间,他竟不敢回头去看身边的男孩,和他那双臃肿却清澈得让人心痛的眼睛。 时间可以开花结果,也可能烂在地里。可以酿情成蜜酒,也能坏事成潲汤。他甚至不敢细想,这半年时间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哥。”高扬突然歪头靠在他肩上,声音疲惫极了,“可能不久以后,我就只剩下你了。” “嗯。”白鹿伸手揉他油腻的脑袋,漂亮的眼睛黯然又空洞,“你再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我哪儿也不去。” “好。”高扬连着深呼吸几口,像是强行憋回要掉的眼泪。他独自哭了几天,整张脸都浮肿起来。 刚拉着白鹿转身,他突然‘哇’的一声又叫出来,“哥,你今天是不是还有重要的考试?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考试啊……”白鹿答得心不在焉,视线盯着远处不知何处。这两个字于他,是霜雪中烧烫的救命碳火,亦是树梢间飘落的轻浮羽毛,坚硬又柔软,沉重又微不足道。 “没有考试,不需要考试了。” “为什么?你不是准备了很长时间吗?” “不重要了。”白鹿抬起头来,冲人挤出一个久违的不难看的笑脸。时间削平了他的倒刺和锋芒,只剩下声音依然平和,柔软又坚定,“我好像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昨晚为何哭泣。不可追回的时间使他习惯忍受疼痛,而那些纷繁离去的人,他们教他知轻重,知冷暖,知有无,知取舍。 连高扬都长大了,他白鹿又怎么能够自私地活在梦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曾是我的光 秦冕一早睁眼,盯着手机上面一百多个来电皱了皱眉。他回拨两次,对方一直关机。等陈哲睡醒一觉拨回来时,已是当天傍晚,连饭点都快过了。 秦冕还没结束工作,口气并不耐烦,“什么事情?” 陈哲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非但不提昨晚跟白鹿偶遇,反倒像个无赖似的张嘴跟他讨要好处。 “秦冕你这回可欠我一个大人情,老子昨晚觉都没睡你知道吗!”陈哲一副牛逼轰轰的口气,“想知道的话,把坐你门口那美女秘书的私人联系方式给我,我就告诉你……喂?秦冕?卧槽!” 被那头单方挂了电话,陈医生气得撸了把头皮,连骂几声,“呸!连自己的人都看不好,拽个屁拽!不爱听拉倒,老子偏还不说了。” 经这一场耽误,当秦冕得知白鹿的事情,当何亦在病房里找到白鹿,已是四天之后,是秦蔚回国的第二天。 兄弟两人大吵一架,吵到最后秦冕红了眼睛,秦蔚肿了半边的脸。 “哥,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我把他让给你,你就是这样去爱他的?你的感情就这么虚伪匮乏吗!”秦蔚说到最后突然笑了,他看见不知何时站在秦冕身后的方书词,顿时了然,“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你没有时间去管他。秦冕,你知道他拒绝过多少人吗?他迟早有一天会像拒绝我那样离开你!” 在医院陪床的第一个晚上,病房稀薄的空气和隔壁病床断断续续的哭腔如罩在头顶的闷人锅盖,压得白鹿浑身都不自在。趁高扬睡着的时间,他离开医院,又一次爬上那座大厦顶楼的天台,翻过围墙,两腿悬空坐在上面。 脚下是熟悉的路口,由于夜深,见不到鲜红靓丽的流水游龙,只有零星的车灯一闪而过,尤其落寞。 他一坐就是整晚,想这几年蹉跎的光阴,想匆忙出现又飞快消失的过客,想他干过的所有蠢事,想他用尽全力宁肯不再呼吸都忍不住去爱的男人。 他想念秦冕曾站在这里给他一个大方又温暖的怀抱。对方几乎咬着他耳朵告诉他,他还有明天可以期待,他还有家能回。 男人的面孔依然耀眼,深邃,纹丝入理。他从不怀疑,那可能就是一张他此生最爱的男人的脸。 “他曾是我的光,可为何要亮给别人看?” 夜风凛冽,撩起将将长出的一茬刘海,白鹿闭上眼睛,认真地嗅闻秋天的味道,烟火的味道,风的味道。像一个行将远行的路人,休息够了,重新踏上征程。 不知想起什么,白鹿突然小声啜泣,呜咽,最后号啕大哭。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坏,也是头一回晓得,原来人用力哭出来的声音可以如此原始又难听。直到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他失意地张了张嘴,像岸上一条干涸的鱼。 那个说着‘我终于找到你了’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把他弄丢了。那个说过要带他回家的人,他却逐渐看不见他了。 何亦找到白鹿的那天,天空是一种粗糙的青灰,云层像随风飘荡的深色尾气。 对方一再道歉,说他忙忘了考试的时间,也忘记去宾馆接白鹿回去的约定。 “没关系,我也忘了考试的时间羽夕读家。”白鹿始终是副轻松的表情,无一点怨色,“我不回公寓,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何亦送他回到高扬和爷爷住的家里,白鹿仔细收拾出两人的换洗衣物,又把整个房间都打扫一遍。累了就躺在曾住过的小阁楼上,静静享受着奢侈而短暂的,不被时间追赶的,最接近家的惬意感觉。 直到深夜被阵阵敲门声唤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一觉睡到现在。 白鹿揉着眼睛下楼开门,在看清人的瞬间肩膀一抖。站在门外的不是何亦,是秦冕本人。 男人一年四季都穿着不变的精英装扮,眉目如锋,眼神如炬,却突然予人一种敬畏又敬而远之的冰冷。 秦冕挑起半边眉毛,“你是打算今晚就睡在这里?” 睡眼惺忪的白鹿有些迟钝,愣了半天才摇摇头,“不睡这里。” 对方舒了口气,像是听见一个满意的回答,“我来接你回去。”他见他眼角黏着根细软的绒毛,没忍住上手,想替人揩掉。 可白鹿却偏头躲开,徒留一只伸到面前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仰起自己寡如菜色的脸来,“我得回去医院,高扬还在等我。” 秦冕僵硬地收回手去,连同口气里的耐心都少了一些,“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兴许是‘家’这个字眼令人恍惚,白鹿目光涣散,难以聚焦。他努力半天才看清楚面前男人的这张脸。像是第一次看他,像在看一个并不十分熟悉的人。 从对方迤逦的眉目看到额间一丝不苟的碎发,视线一点一点挪动,又看他的鼻梁看他的嘴。看了好半天,白鹿才开口,“秦冕,你说,我的家在哪里?” 见男人皱眉,白鹿却笑了,“你看,我马上就要没有家了。” 白鹿被秦冕送回医院的路上,他拒绝了对方提供的转院优待。像是冥冥之中已有感应,在他说出‘没有家’后的第四十个小时,老人全身抽搐,经抢救无效,在手术室里咽下最后一口活气。 平滑的生命体征一如白鹿沉默的眼底,仿佛再大惊涛都掀不起痕迹。该是前几天流够了眼泪,他站在手术室外竟一点没有想哭的冲动。 心如止水,目光平静。 高扬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白鹿一下下抚摸他的后脑,他的背脊,“不要害怕,你还有我。” 第216章 他知道此时秦冕就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可白鹿始终没回头过去看他。说不出来什么心情,他只觉得身体累到极致,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承受高扬对他的依赖。他累了,跑不动了,他想休息一阵子。 处理完后事的第二天一早,白鹿送高扬送到机场。日本的语言学校已经开学,若非这场变故,高扬半个月前就该过去。 男孩舍不得与白鹿分开,进安检前一再跟他撒娇,让他保证有空了就过去看他。 白鹿理顺高扬内折的领口,信誓旦旦,“新年的时候,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在京都过年。” 高扬最后一次抱别白鹿,余光瞭见站在他们身后,隔着几人远距离的秦冕。男孩毫不客气瞪他一眼,随即凑嘴到白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哥,等我毕业挣钱就回来养你,我养你一辈子。以后你不用再拼命赚钱,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白鹿原本淡漠的表情突然亮色起来,发自内心,他笑出嘴角好看的酒窝,“那我等着。” 黑色轿车在宽松的回城公路上驰骋。白鹿偏着脑袋一言不发,盯着窗外飞速被抛下的风景,听何亦跟身边的男人有一句没一句聊天。 谈话的内容无一例外全是工作,但只言片语传达的信息仍然也不少。比如秦冕今早错过的企业宣讲,以及对方不惜调整了一周的安排,专程匀出一天假期陪白鹿来机场送人。 不难看出,秦冕并非没有一点愧意。在白鹿最无助的时候,他已经漏接他一百多通电话。像今天这种补偿人的机会,该是如何都不愿意错过。 可‘被补偿’的白鹿并不领情,始终冷漠。当然,这半个月以来,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不热衷。 长时间的沉默使人无法平静,秦冕正打算问他刚才跟高扬说了什么,转头却见这人靠着椅背,不知何时已经睡着。 白鹿这段时间自我惩罚似的,拒绝所有人的好意和帮助,一个人硬撑着送走了两个亲人。一个送到国外,一个送到天堂。 秦冕面无表情地盯人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揽过他肩膀,让人靠进自己怀里。 白鹿醒来的时候将将被秦冕平放在床上。意识模糊间,他感觉有人在脱他的鞋袜和裤子,接着又替他掖上被子。 可对方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刚一翻身,一个火热的体温也靠了过来,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白鹿一时记忆错乱,以为身边睡着的是赖床的高扬,而他们就这样睡过了早晨的航班。经这一吓,他彻底醒了,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当他看见熟悉的房间布置以及左手边被风撩起的花穗窗帘,才后知后觉,身处的地方并非他和高扬住了一个多星期的宾馆,而是秦冕的公寓。 “做噩梦了?”身边的男人跟着他坐起来,伸手自然地揽住他肩膀。 白鹿定了定神,确定自己并非做梦,“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刚才睡着了,在车上。不记得了?” “……”白鹿这才想起高扬在安检跟他道别的事情,不由得松了口气。可他低头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大腿皮肤,转头又见秦冕单穿着真丝睡袍,有些发愣,“秦……秦先生今天不用上班?”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但他此时并不想与这个男人亲昵。像是生疏了,转性了,欲望突然被抽空了。他明知手边有一副多棒的男性身体,可就是生不出一点沆瀣的想法,反而还有些紧张。 “今天不去公司,陪你睡觉。”秦冕将人往怀里拽了拽,“你这几天累坏了,不再休息一下?” 白鹿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从温暖的怀中挣脱出来,手足无措间已经抓起挂在床尾的裤子,一副恨不得立马穿上的窘迫,“不休息了,我还……” 可话没说完,就被男人倾身压倒在床上,含住嘴唇。 白鹿一惊,反应慢了半秒又被秦冕强势地顶入舌头。他深深皱眉,见对方没有要停的趋势,攥足力气生硬地将人推开,再别开脸。 秦冕被扫了兴致,脸色沉下来,“不想要?” 尽管白鹿主动避开视线,目光却轻易被这个男人豁开的胸口缠住。像是一种本能,像明溪之于小鹿,像远空之于飞鸟。但他这回没有沉陷,将将睡醒一觉,头脑无比清醒。 眼前是一张令人上瘾的网罟,而他在折断最后一根翅膀之前仍然有逃离的机会。 白鹿敏捷地翻身下床,故作镇定,“我现在没有心情,我要回……啊!”由于背对,他看不见突然近身的危险,只是一瞬之间,就被秦冕重新扯回床上,圧在身下。 “你……你放开唔嗯嗯……”白鹿死命挣扎,不依不从,他还是头一回晓得这个男人的力道之大,竟如此难以抗衡。 秦冕居高临下骑在人身上,全然不理他花架子似的抵抗。淡定地从枕边摸出一套腕扣,将白鹿的双手翻折到头顶束紧,再用嘴唇堵住他破碎的声音。 “嗯唔……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短暂的欺负结束,白鹿已经气喘吁吁。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身上的男人,有一刹那,仿佛看见了alba的影子。 “这种东西?你不应该最了解吗。”秦冕脱下碍事的睡袍,袒露出结实而紧致的身体。他坐的位置在白鹿腿根,正好将人死死梏于身下。 “你先放开我,我们聊一聊?”对方的视线冷漠轻慢,白鹿承受不住,被迫转开脸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事情。先前我不明白也不甘心,但最近突然有点想通了。” “想通什么,要分手?”秦冕的记性向来不错,他还没忘记陈哲在病房外边跟他讨嫌的脸。如同他仍然记得那一天在别墅里听见的所有东西——白鹿朝着骆河咆哮,他‘奚落’对方从不进入他的身体,又责怪那人一直带着恨意在爱他。 尽管这是一个误会,可一个又一个或故意或无意却始终问不出口的误会,终于将两人硬生生地隔离,使他们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悲伤。 ‘分手’二字并不疏朗,说的人承受伤害,听的人也痛苦不已。该是准确戳到白鹿心窝,由于惊诧而瞠大的瞳孔轻易就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看来我猜对了,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秦冕俯身下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小到几乎紧贴,“你凭什么以为这么轻巧就能离开?”男人修长的手指从上至下,一颗一颗解开白鹿的衬衫纽扣,露出缀着伤痕的白皙皮肤。 身体永远比人诚实,白鹿精神的抗拒远远不及形骸的享受坚定。尽管他十分不愿承认,这副身体对这个男人的依赖,已经痴迷成瘾。它的主人忍辱抵御,而它却迫不及待想要卸下城墙。 长时间没有过床上活动,白鹿的皮肤干净得像雪,像霜,像未经开垦的新地。 秦冕的视线逡巡在他脸上,身上,每一处隐私的地方。他一指床头,“但凡能想到的东西,那里面都有。套环,夹子,肛塞……你喜欢哪一种,我们今天可以挨着都试一试。” “秦冕……”白鹿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还不至于会哭,“我不想这样跟你做,我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不喜欢?我看你是跟那个男人尝试够了,到我这里就没兴致了?”说着话时,他将白鹿被解开的衬衫完全掀开,一只手从他敏感的脖颈摸到胸口,另一只手挑开内裤,伸了进去。  “嗯啊!”脆弱的部位被男人捏在手里玩弄,白鹿紧咬嘴唇,身体明明溺于享受,脸上偏又看得出痛苦。 “这种程度是不是不能满足你了?”秦冕故意不看他含恨的表情,低头咬住早已苏醒的乳头,又舔又啜,吃得‘扎扎’作响。前面的动作还够温和,可他索吻未遂被白鹿扭头避开之后,两人的气息彻底乱了。 白鹿一脸备受凌辱的冷淡,秦冕的动作却更加粗暴。 直到两颗乳头周边以及颈部全是深红的咬痕,撑起的性器胀得发紫,秦冕才放过他,从他身上下来,在床头柜里挑挑拣拣。 直到全是深红的咬痕,秦冕才放过他,从他身上下来,在床头柜里挑挑拣拣。 他侧目刮了白鹿一眼,见这人放弃挣扎一动不动,连负面情绪都吝啬传达。 第217章 秦冕剥开一颗崭新的口球,捏住他下颌,硬生生地塞进白鹿嘴中。调整松紧的间歇,白鹿就死死盯着身上的男人,一眨不眨。 那双漂亮的眼睛像起了雾落了灰,丝毫没有原先的光彩,让人憋火。 该是从头到尾都扫兴,秦冕并没再用更多的东西。毕竟都是折磨人的玩意儿,白鹿受罪,他也讨不得好。 单方面的进攻味同嚼蜡,白鹿除了身体反应,哪里都不配合。霸道的男人在进入前最后一秒改变主意,他放下他折于胸口的双腿,恶狠狠地前倾身体,伸出手去。 像个即将掐人脖子的动作。 白鹿紧张地闭上眼睛,咬住口球。可想象中的痛苦未至,却感觉双手的束缚被人松解,连嘴里别扭的家伙也被摘掉。 阴影从脸上褪去,白鹿睁眼,见秦冕一言不发,抓起手边的睡袍重新披上又下床。布料来不及遮挡的裆部,仍然还是最成熟的形状。 他又一次让他硬着走了。 像是幻听,又像来自胸口的真实躁动,白鹿分明听见某种清脆的碎响。他和这个男人的身体纽带,终于碎了,断了,再也回不去了。自知不是个态度端正的身体伙伴,而对方这回彻底失去了调教人的耐心。 白鹿回想半天都想不清楚,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让那样高傲的男人硬着下身从他这里离开。 被扔下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孤独,滑稽,欲求不满。 幸好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一样,孤单地生,孤独地死,孤独地站成一座座岛屿。他不是例外,而秦冕也不是那个穿越冷漠人群,紧紧抓住他的人。 白鹿喉咙里不停发出‘嗯嗯哑哑’的声音,像是最后的呐喊,呐喊于缄默。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正的悲伤听不见声音 白鹿在这个城市呆了八年,走过的地方不多。 网红的打卡点一个没去,摸得最熟的竟是一个将要废弃的大厦天台和两家知名病院。 门诊大楼外的花台尽管有人打理,也时常见得几些生命顽强却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其中一类爱开紫色小花,紫是掺了白色的奶紫,十分不打眼。若是随便瞥过去,经常就给看漏了。 白鹿折下一朵,捻在手心。他记得这花,虽然叫不出名字。曾住过的阁楼上边就有,在一坨黏在防雨栏板的小泥上,无人看管,义无反顾地贪吃雨露和阳光。 给他抽血的小护士新来不久,在他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拍了半天都没摸出明显的下针点,拧着眉毛有些着急。 白鹿冲她笑笑,捏紧拳头,让自己的血管尽量暴露得更明显些,“别紧张,扎不出血就换一只手,我不怕痛。” 小护士见人脾气好,压低声音与他商量,“你腕上的血管倒是看得清楚,干脆我从你手腕上抽吧?” 白鹿挑起眼角,“可这个位置会留下明显的针眼吧。” “对啊,抽血当然会有针眼。”护士下针前又问他一遍,“不能从这里抽吗?” “能是能抽……”白鹿的表情不比方才轻松,倒也淡定,“这种地方留下针眼,不就跟我吸毒的室友没区别了么。万一这两天警察来突击,我会不会连带遭殃啊?” “啊?”小护士张着嘴,眼睛一时都忘了眨。 白鹿看她的表情看笑,眉眼舒展开来,像天空霎时放晴,“开个玩笑,请随便下手。” “……”这回的笑容足够耀眼,小护士被眼前秀气的男人惊艳到,才后知后觉这人一点不比她平日追的那几个小明星丑。连对方刚才说的并不好笑的玩笑,都突然别有一番滋味。 可能还是紧张,并不熟练地针头在白鹿皮肤里进进退退,左摇右摆,好歹终于有血液顺着毛细导管涌流而出。 “不好意思,我经验不多,没弄疼你吧。”小护士松了口气,拔出针管将两根棉签和盖章的体检单一同递给他,“你太瘦了,肯定营养不良。多吃一点啊,当志愿者很辛苦的。” “谢谢关心。”白鹿觉得暖心极了,折断棉签一根,当着人面以单手耍了个不太专业的魔术。两秒时间,棉签不见,一朵并不惹眼的奶紫色小花代替出现在修长指间。他将花递给她,口气轻佻又端正,像个夜总会里荒而不淫的浪漫牛郎,“祝今天有一份愉快的心情。” 与人约定的地点离医院不远,白鹿不顾众人目光,交叉双腿躺在一处已被来往路人踩坏的草坪里小憩。 白得发亮的皮肤使他看上去平静妖俏,像个刚从海里出来,伏在岸边休憩的人鱼。 云层不厚,清风不痒,阳光挠得人脸上发烫。他缩在暗处太久,久到都快忘了放空着躺在太阳底下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 曾在一个跟今日相差无几的明媚天气,他汗流浃背坐进了乔晏的诊室。若不是心口隐隐绰绰微疼,那些痛苦恍如隔世,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个世界因有时间和夏天而变得温柔,时间和医生抚平了伤口,而恍如盛夏的暖冬同样令人身心愉悦。 方书词比白鹿早一些到店,并不十分自然地坐在一堆女人之中。店铺是白鹿选的,是去年杜芷若推荐的那家甜品。 甜品好不好吃他不晓得,但这家的柠檬水够酸,白鹿非常喜欢。 “自己选的地方都要迟到,不太好吧?你真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啊。”方书词见人来了,松了口气。白鹿迟到的半小时里,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被人放了鸽子。刚放心下来,端起面前免费的柠檬水尝了一口,就被满嘴跑的酸味酸弯了眉头。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专程出门来见你’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放在心上呢。”白鹿拉开凳子坐人对面,不顾形象地翘高二郎腿,“我以为只有女孩子才会介意约会迟到这种事情。不然的话,我请你喝两杯美味的果汁道歉咯。” 这一屋子女人里边,坐了唯一一桌的两个男人,还都是颜值偏上又讨人喜欢的类型。一个穿着正经西装,坐姿端正;一个套着休闲的带帽卫衣,吊儿郎当。 连服务员都没忍住多看他俩一眼,强抑兴奋地与人介绍店里新推的甜品。 方书词不看菜单,直接点了杯跟他穿着一样枯燥又保守的不加糖咖啡,白鹿耐心地翻完整本,却冲人抛去个意味不明的媚眼,“咖啡给他来两杯,最好能苦死他。我的话……再来一杯柠檬水吧,谢谢。” 方书词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不耐烦地瞄了眼手腕上的时间,是个跟秦冕相仿又不太相似的动作,“你一定知道我约你见面的原因,废话就不说了,直接开条件,不是个难事吧?” 白鹿单手撑脸,视线却穿过对面的男人,跟他身后偷偷瞄他们的女孩打上招呼。招呼的同时还心不在焉,‘眼在曹营嘴在汉’地说给这边的人听,“这么多年过来,我都一无所成。但好歹当年会所里还是学会了一项技能——如何从一双虚伪的眼睛里,读懂客人真正的心思。” “可我觉得我的心思不算抽象啊。”方书词不确定此人此话何意,但他晓得这人多数时候都不肯好好说话。 “表面上跟我客气,其实你嘴里眼里心里已经势在必得,像一只趾高气扬的得意公鸡。但你仍然在怕我,怕我低概率地不按常理出牌甚至附加一些奇怪而难以办到的幼稚要求,让你‘完美’的计划突然落空。但不管我说什么,你一定都准备了一套‘自认为绝对能够说服我离开’的有力说辞……或者诱惑。”白鹿恋恋不舍地从隔壁桌上收回视线,猝然一笑,“我猜得对么,我的客人先生。” “……”方书词一愣,随即压低声音,“你猜得对啊,但不全对。你们都分房睡了不是吗,老师已经一个月没搭理过你,你连一句话都不能跟他说上。他从来不会像个女人一样无缘无故跟人冷战,所以这回他肯定是真的不要你了。就算今天我不找你,你迟早也会离开公寓。这不是数学上的可能事件,是必然事件。” “那他又为什么像个扭捏的女人一样,不直接一点赶走我呢?”白鹿仰头喝下半口柠檬,爽得挤了挤眼,“纠正一点,他在你面前的模样跟在我面前,从来都不同。”尽管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还溜酸,但白鹿脸皮厚啊,再薄弱的逞强都给人一种煞有介事的错觉。 “那是他知道你现在无处可去,他收留你就像收留一只流浪动物。”方书词向来看不惯这双见谁都在放电的轻浮眼睛,语气抬高二度,“他不肯再碰你,这不是我猜的,是何先生亲口说的。” 听见‘何亦’的名字,白鹿噘圆了嘴。他挑挑眉毛,双手交叉趴在桌上,“既然你知道我无处可去,一没学历二没工作三还得吃喝拉撒。赖在你老师家里是我目前最轻松的选择,我又怎么会傻到弃易从难离开他呢。” 第218章 方书词前倾身体,靠他更近,“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来你问,怎样你才会自觉地走人?” 白鹿捡空就冲先前的女孩们眨眨眼睛,三心二意地,讨嫌极了,“我又没有相似的经验,哪里会知道什么是标准答案。不如由你这个‘比谁都懂他的秘书’来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自觉地离开他呢?” “要多少钱?”方书词实在不愿跟这人周旋,再多说几句他真怕自己跳起来骂人。本想让白鹿主动提出拿钱走人的要求,日后还能成为一个跟秦冕告状的口实。可哪知这人一点都不傻,尽跟他瞎和稀泥,“我知道你现在缺钱,你不会碰老师给的卡,也不会去跟秦蔚借。高扬在国外需要生活费,你出去找个地方睡觉也需要钱。” 白鹿眼中露出惊诧的神色,只是一瞬,又噙满笑意,“这么了解我啊,该不是私下一直在关注我吧?像那些一个劲儿去闻明星屁股的哈巴狗黑粉一样。” 方书词敢约他出来跟他开口,一定是知道他和秦冕现在的状态十分糟糕。人生多无奈呀,从来没有那么多前嫌可以冰释。秦冕也许一直在等他后悔,等他主动道歉求和。而白鹿这头犟驴,宁肯倔一辈子被他关在门外,也不想再做感情里面卑微的那个。 他受够了,也受伤了。 他看过很多书和电影,头脑清醒时他一直都知道什么是爱情最好的模样。执子之手,我负子戴,温和婉转亦或者激扬疯狂,无论哪一种都一定不是他和秦冕这样。 “我帮你算过了。给你两年时间混吃等死而不至于真被饿死的金钱需求大概是二十五万。”方书词不理他讽刺,一说到自己擅长的数字,声音又饱满起来,“这是打过足够余量的。再算上高扬的那一份,我给你五十万,你可以走得更彻底一点。” 白鹿装模作样地张了张嘴,“五十万啊?”他突然抬高声音,“五十万你不早说,我还真有一丁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先前你老师还想问我要不要进他的公司,可惜我给拒绝了……”白鹿欠揍地追问他,“五十万说给就给,他究竟给你开了多高的月薪啊?” 方书词轻蔑地乜他一眼,“问也白问,反正是你不做公关不卖身体永远都不可能赚到的数字。” 白鹿学着他先前的模样翻了个俏皮白眼,与人对视良久,在对方以为他又要用稀奇古怪的理由搪塞拒绝时,却意外的好看地笑了,“那行吧,既然你非要给我,我就心安理得地拿着。” 他现在的确需要一笔钱,但不是为了混吃等死。白鹿即将作为一名志愿者的身份加入池一鸣那边的世界地球村计划,吃住是不愁,但志愿者的补贴不高,不足以支付陈传承那边学校的教师工作。他需要至少一年的缓冲时间,熟悉即将面对的崭新的生活并找到重新赚钱的办法。 为这个事情,白鹿已经发愁好多天。如今体检做了,护照也送了,只等拿了结果就走人。而方书词此时‘善意’的助攻,正好能解他燃眉之急。 没有一个饥渴的人能拒绝一碗清水和面包,识相的白鹿也一样。 如此爽快地接受条件,方书词反而愣住,“你……你是认真的?” “当然,不然我干嘛花时间出来见你。”白鹿一口喝光杯中剩余的柠檬水,“五十万多了,借我二十万足够。我会离开那个男人,去一个他无法轻易找到的地方。” 白鹿既已松口,两人达成协议也无话再说。不过趁方书词起身之前,他突然开口,“哎对了,我听说有人鼓足勇气把自己脱光摸到他老师的床上,却仍然没有得到一个被对方玩儿屁股的机会,是不是真的啊?” “……”方书词一愣,心虚地环顾周围一眼,才又瞪他,“关你屁事。” 白鹿无辜地耸肩,“屁股的事当然是屁事,反正也是听何先生说的,来跟你分享一下咯。”这话当然不可能是何亦说的,包括方书词先前的那句,也不会是何亦说的。 “……” 两人都揣着点儿拈酸泼醋的小心思,不过白鹿更甚。他就是一个不愿吃亏的混小子,逮谁咬谁,绝不软口。不以牙还牙,不俗得令对方难堪,他全身会像过敏一样难受。 隔壁桌的几个女孩见帅哥们先后起身要走,其中两个急了,当即跑过来将人堵住,又是撒娇又是卖萌,想留一个日后可以联系的电话号码。 白鹿方才已经冲人抛了不少暗示的眼神,此时娴熟地搂过两人肩膀,将人往方书词面前一推,“你们的方哥哥正好单身,他一见美女就脸红,特别傲娇。若不主动一些,他可是会害羞着跑掉的。”白鹿说完抽身一退,以两指紧贴嘴唇,冲方书词抛了个做作的飞吻。 “二十万的附赠品,尽情享用。”做完口型后毫不负责地溜之大吉。 白鹿出国的时间在秦蔚之后,这是他第二回 送人送到机场。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最后一刻才鼓起勇气坦白自己要走的事情,“是我过于依赖秦先生,才又活成自己厌恶的样子。” 他从方书词口中得知秦冕出差的时间,还为此提前了自己的航班。他怕见到人时就舍不得走了,毕竟那人的那一张脸,对他的吸引力从来都不小。 “那就别回头,离开他!”秦蔚笑了,体贴地一句话不多问,只赌气抱怨池一鸣那小子运气太好,兜兜转转一大圈子,最好的东西都便宜给了他。 离登机还有一个多钟头,两人就站在安检门口聊天,聊过去聊今后,聊下一次可能见面的时间。 白鹿把一罐冰可乐递给他,“到了那边可以用邮件联系我。” “必须的,都说好了,一个月一封邮件,你可一定得回我。”秦蔚盯着可乐,哭笑不得,“这东西还是算了,糖分太高,命要紧。” 估计是最近一次体检报告不太乐观,白鹿也笑,将另一只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那还是喝这个吧。”说着话时,自己却拉开环扣,仰头灌下一大口可乐,凉得他眯上了眼,“咳……真呛。” 秦蔚一惊,“你什么时候要喝可乐了?” “一直都想试试。”白鹿笑得咧开嘴角,将冰凉的铝罐贴在脸上,一副纵情享受的模样,“难怪大家都爱喝这种东西,喝它的那一瞬间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再不用为了生存强迫自己严谨自律,保持乏味的身材和体重。陌生的碳酸饮料之于味蕾,如同前方的崭新生活之于这个永远不肯低头的男人。 那个谨小慎微,努力且压抑活着的自己,仿佛这一回之后,就再也不见。那一口酸涩的汽水就是一个承诺,像解脱,像重生,像脱胎换骨。 进安检前,秦蔚郑重地搓了搓手,“我可以最后再抱抱你吗?” “当然。”白鹿大方朝他张开手臂,“师兄再见。” 秦蔚抱着人噘嘴,“谁让你说再见了。我可最讨厌听你说这两个字。” 白鹿安慰他,“‘再见’就是要说出来才会再见嘛,毕竟真正的离别是不需要语言的,就像真正的悲伤是听不见声音的。” “好了好了,你的道理总是最多!”秦蔚故意把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除了再见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 白鹿想了一想,挤出两个漂亮的酒窝,“芷若她是个好姑娘。”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 少有东西比热恋中人的目光绵长,也少有东西比手捧的鲜活玫瑰花期更短。 第无数次盯着手机上的航班时间发呆,打定主意离开的这年,白鹿二十六岁。正好是乔晏捡到身份证时的那个年纪。从十七岁出来跌了一跤,一路连滚带爬,这一爬将近十年,几乎抵去他人生光阴的一半。 趁秦冕出差的时间收拾完所有东西,白鹿抱着小鹿去见了陈传承一面。除了留下借来的二十万块,他连黑柴也一同留给女人。他带不走它,得替它找一个让人放心的家。 带不走的除了小鹿,还有一堆并不值钱的旧书。白鹿舍不得扔,一早全部打包堆去阁楼上边,如今剩下的行李已经塞不满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像他当年来时,除了一套珍贵的模型,几乎两手空空。 回到公寓的时间将近傍晚,白鹿进门就看见已在客厅等他的何亦。不料对方这时候会来,有些吃惊,又心虚地揉揉鼻子,“何先生怎么来了?” 何亦起身,指给他看餐桌上的两个食盒,“方姨白天做了点心,她记得你爱吃这种甜味,特地让我拿一点过来。” “谢,谢谢……”白鹿刻意避开那人所站的位置,拎着背包就要上楼。 第219章 “白先生是去遛狗了?”何亦并没解释自己已在这里坐了整个下午,“我来的时候狗笼子好像一直都空着。” “啊……嗯,我……我把它拿去染毛了。那家店的人气特别高,排了好久的队,晚一点我会接它回来。”白鹿揉着后颈,还没上楼,就看见自己收拾好的行李,大大咧咧摆在楼梯旁边的位置,尤其显眼。 他这两天忙着整理各种出国的资料和收尾这边的生活,完全没有顾及这些东西会不会给人看见。倒也不怕被人晓得,只是要做的事情太多,不想花精力与人揪扯。反正是要走的,扯不扯都是明天的飞机。 见何亦也看到箱子,白鹿只得硬着头皮与人扯谎,“先前想出去散心,结果没有成行,东西就一直堆在这里也没心情收拾。”幸亏对方不晓得自己说谎会红耳朵的规律,像是信了,嘱咐他两句吃饭的事情,临走之前还不忘传达秦冕明天会提前回家的消息。 待人一走,白鹿松了口气。 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已经很多天没说过话了。不晓得从哪一天开始,听见那人的消息已不再是纯粹的欣喜,像奶油掉在地上的甜筒,像抠不出蟹黄的秋螃,像缺一口香菜的牛肉面。 秦冕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无法拒绝的味道。 白鹿绕着熟悉的公寓走上一圈,最终偷偷溜进男主人的卧室,做贼似的打开那排曾也属于他的衣柜。他取下一件干洗后仍然留着好闻香气的男士衬衫,稍一低头,重重允吸上面的气味,像饥寒之人在汲汲温暖。 该是最后一次触手可得对方的私物,白鹿怕自己后悔,终究没舍得将衬衣挂回原处,而是偷偷塞进了自己的箱子。 意料中的失眠来得并不匆促,好在这样的夜晚不少,白鹿早就习以为常。脑海中走马观花闪现十年过往,曾经的大喜大悲于此时此刻都成了心底平静滑开的褶纹。他知道今夜不可能睡着,从床上坐起的瞬间就决定出门再看一眼这座城市。 没有将来一定会回来的打算,就像义无反顾决定离开。他本就是颗无根的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轻易地留下来。 兴许是想起何亦走时欲言又止的表情,白鹿出门之前稍有犹豫,还是存了个心眼,将唯一的那只拖箱也一并带上,提前存去机场。 再次到家已是早晨八点,草草冲了个澡。浴室的镜面氤氲不开,勉强照出一张眼窝内陷的暗沉的脸。一边侥林木森幸着从此不必‘以脸待人’,一边顺手把方姨头天做的点心挨个加热一遍。白鹿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坐在桌前,一口一口用力吃掉。 等到九点刚过,他果然听见门口响起钥匙开锁的声音——九点是何亦周末起床,从家里开车过来最合适也最常见的时间。 何亦开门见到白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毕竟昨日在这间屋里看见的听见的所有东西,都给他一种白鹿即将要走的错觉。 白鹿见人发呆,冲他笑笑,一点没有被人打搅的不悦,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点心,“何先生喜欢吃甜的东西么?还是热的,还有好多。” 何亦终究不是白鹿的对手,跟这人闲聊几句就掉以轻心。甚至听说白鹿打算去学校还书时还专程开车送他过去。 他看着白鹿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可一等半个钟头再不见人出来。 一小时之后,何亦终于相信自己又被白鹿骗到,那人竟然在他早有预感的情况下仍然成功地跑掉了。 秦冕刚下飞机就接到何亦的电话,他皱了皱眉,并不太相信对方所说,“他不会走的。”秦冕正好取到自己托运的行李,一边跟同行的客户告别,一边与何亦通话,“应该只是出门而已,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也不可能舍得离开。” 何亦那边的语气却不淡定,“白先生这回可能真的走了,昨天我看见他收好的箱子就放在门口……” 秦冕没注意看路,迎面撞进一个旅行团的队伍。差点跟他挨到的导游举着印有团队logo的彩旗,一边挥舞一边扭头冲身后熙攘的人群指引领取行李的转台。 “他没刷过我的卡,他的身上也没有钱。”秦冕没听清何亦的后半句,被迫捂住耳朵以隔绝周围喧攘的噪音,“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不在家里?” “那只狗也不在,他连狗都带走了。” 秦冕一愣,终于停下脚步。抬手遮耳的动作恰好挡住他一侧视线,以至于走在队尾,戴着鸭舌帽的白鹿轻易地与他擦肩而过,而不被发现。 白鹿穿着连帽的卫衣,天空蓝的牛仔,是一身并非男人熟悉的休闲扮相。像一朵潜于草木的奶紫色小花,十分轻易就被人看漏。 谁都没有看见对方,相互地,完美地,匿在人流之中。 秦冕被身后一个熟悉的笑声引去注意,他蓦然回首,在人群里寻觅声音的源头。同一时间白鹿正好蹲下身体,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护照。 只是两秒的间隔,秦冕发现自己听错了声音。而白鹿起身的瞬间,男人已经收回视线。 两人目视前方,背向着越走越远。 秦冕踏出机场的瞬间,仍然还能听见不远处飞机降落的轰鸣。白鹿走到机场最高的地方,面贴玻璃窗静静站着。他仰起脸来,迎着窗外耀眼的冬阳,见一架刚刚降落的787在跑道上飞速滑行。 前有‘秦失其鹿’,楚汉之争。霸王用了四年时间仍然把握不住江东和虞姬。而今日秦冕失去白鹿,也不过只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这回白鹿是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像样的告别,如每一个坚定想要离开的人,再不回头,也无从留恋。 只怪归途太窄,人心太窄,挤不下的都是过客。他只要最好的爱情,不肯将就,也从不妥协。 十年的时间可以从头到脚改变人的模样,而白鹿的十年却像假的。他的眼睛仍然明澈,心思仍然清纯,他从不停歇地期望更好的生活,脚下也从不停止地一步步向前。 这世上有很多规则,却没有一条是说,卑微的人就没有做梦的权利。 秦冕站在空无白鹿的公寓里时,仍然不敢相信对方已经不在的事实。他想过很多可能,却唯独不信白鹿会走。 争吵,冷战,两败俱伤,他还没放手呢,白鹿凭什么舍得离开? 这个男人难以自知却深有自知之明,他就是那团光火,站在哪里都注定吸引蝴蝶。身边来过却主动离开的人实在不多,除去白鹿,只有一个赌气跑回美国的炮友。而对方在回国两个月后又来电话,声泪俱下,说他悔了,说他可以不要身份。 看吧,不怪他秦冕自负自妄,他有资本,从出生的时候就决定好了。骨子里的骄傲是从心脏脉络开出来的花,身边漂亮蝴蝶都寻味而来,挤破了头。白鹿显然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在秦冕的认知里面,没有人可以违心地拒绝好运的倾斜。 可白鹿还是走了,连同他曾来过的痕迹都被抹掉得干干净净。往日最遭嫌弃的臭烘烘的狗味,随着冬天来临,气温骤降而逐日清淡。 秦冕翻遍了整个公寓,除了一个插在电脑上忘记拔走的u盘,仿佛这个家里根本没有白鹿生活的痕迹,连拖鞋和睡衣都被他提前处理。u盘的容量不大,正好装满一份笼统的台湾社工工作简介和两百多张白鹿当年网拍的相片。 某天应酬结束,秦冕深夜回家,先后拒绝司机跟秘书提出的照顾请求。他把自己反锁屋里,借着凛冽销骨的酒意,叫了一声不可能再有人听见的‘鸣鸣’。 “鸣鸣。”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确信,白鹿是真的走了。那人不跟他好了,他被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给甩了。 秦冕仰头靠在沙发上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痛彻地笑出声来。 这个男人多骄傲啊,虽然从头到脚都不痛快,但也不至于发泄到撒泼耍混。他不再频繁地拒绝各种邀请,正经的,不正经的,上档次的,没档次的,只要抽得出时间,统统都去。他得证明没有白鹿,他照样是他自己。酒吧,餐会,夜店,哪里都行。但凡见到有姿色有身材,看得顺眼又下得去嘴的,当晚就可以把人带走,在附近开个酒店跟人上床。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做到最后,只要身下人一个动作不好,一声叫床不甜,他立马穿回衣服,指着门口让人拿钱滚蛋。 午夜梦回,躺在凌乱而空旷的酒店床上,秦冕时不时还会错觉白鹿仍然在他身边,仿佛那人从没有走远。毕竟此时离开绝对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而白鹿多聪明啊,他凭什么在这样简单的问题上选错答案? 第220章 翅膀未硬,羽毛不满,他一无所有,他根本飞不起来。 秦冕找遍了学校,甚至找去骆河的别墅都没捞到确切的线索。两个月来,他甚至不清楚白鹿究竟会去哪里,能去哪里。可又不敢细查,像是潜意识里已经知道那人不会回头。秦冕太了解他了,如果白鹿决定离开,一定不会呆在离他太近的地方。 地皮的项目已经过去大半年之久,如今公司里仍然有人揪着话头不放。他们暗地里质疑秦冕的工作能力,明面上又不停质问他如何弥补损失。整个项目做得如履薄冰,但凡出一点问题,就有人拿他先前的‘失误’来说事。 很少与人争执的优雅男人在短短几天之内,在公司多次跟人吵到面红耳赤。他骂他们是一群只晓得吃年利的废物,只晓得叫嚣的猪。骂完还高高地撸起袖子,险些要跟人动手。 第无数次摔了会议室的大门,骂哭数不清个新进员工,秦冕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不顾上头反对,扔下手头的项目,当天就休了年假。 他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心无旁骛地消化白鹿给他的‘惊喜’。 叫人打给高扬的生活费在第二天又回到自己手里,顺带还被告知对方的银行卡已经注销。秦冕一言不发沉默半晌,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让何亦去查,查白鹿之前的银行流水,查究竟是哪个大款给了他的猫咪彻底离开的底气。 意料之外,在何亦拿回结果之前,方书词就先一步忐忑着跟他坦白。认错的男孩胀红了原本秀气的脸,他说他的确给了白鹿一笔钱,可他没想到秦冕会这样生气。 他知道两人的关系长期处于破裂和即将破裂之间,他想为老师做点事情,他想替心软的秦冕赶走他身边那些看不来脸色的苍蝇。 秦冕面无表情听完,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兴许是这段时间发够了火,他的嗓子时刻都在疼痛。男人疲惫地搓了把脸,再抬头时已经指着门口的方向,猩红的眼睛和微颤的手指,连说话的口气都与那晚学校里对白鹿的无异,“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男孩被吓坏,眼泪当场流下来。 “你走吧,我喝了酒都不会碰你,清醒着就更不可能。”他说的是早些时候的事情。那天晚上他接漏了白鹿的电话,但也没跟方书词发生关系。当他意识到躺在床上的不是白鹿,不是那一双让人轻易投降的美丽眼睛,所有的不安分和蠢蠢欲动,在一瞬间里全部熄火。 方书词不甘心地哭着跑了,秦冕上着火地发泄够了。他后知后觉却突然醒悟,是不是学校那天晚上,那一个违心的‘滚’字,才给了白鹿彻底离开的勇气。 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晓得,白鹿与当年的维克多,到底哪一个离开得更轻松或者更艰难。但此时此地,秦冕终于听懂对方当时话里的隐意。 “‘从没得到过’和‘得到却失去了’,才是最遥远的距离。” 他完整地得到过他,而如今却彻底失去。此后他眼里的蝴蝶或许再不会斑斓绮丽,所有的翅膀与喙管都一个模样,看谁都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这几天里,令秦冕心塞的事情远不止此,他在自己书房的某本书里找到另一处白鹿留下的痕迹。 书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书里夹着一张保存得近乎崭新的书签。除了自己写下的八个大字,书签的反面又多了一排,是白鹿的笔迹:可以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开心难过的人,从今以后都不会是我。 那些白鹿网拍的照片,那些秦冕口中上不得台面的肤浅东西,此时全部被他彩打出来,一张一张,摊开在长时间无人问津的书桌上面。照片中的男孩或颦或笑,或冷漠或矜持,每一张相面,都是一个会令秦冕心痛的表情。 公寓里终于不再充斥着动物特殊的骚味,毛绒绒热烘烘。惯有的整洁与清馨的空气令人恍惚又留人冰冷。那只照片上的漂亮蝴蝶仿佛是个彻头彻尾的幻觉,扇一扇翅膀,停留于隐隐作痛的心房,眨眼就不见。 第一百二十章 承受苦楚和平等的卑微 秦冕一个礼拜只出门了一趟,顶着难得一见的胡渣脸,见了乔晏一面。 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跟对方聊天,聊她先前的‘失职’和自己的失态。 他跟她道歉,说白鹿跳楼也有自己的原因。如果他当时不说那些难听的气话而是温柔坚定地抱住他,白鹿也不会惊恐发作甚至差点丢掉性命。 乔晏刻意避开隐私,在基于秦冕已知的信息之上跟他解释,“白鹿从前的生活环境过于单纯以及早年缺失了重要的亲密关系,导致他并不能很好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界限。” “从遇见杜覃生开始,到辍学到后面一系列不好的事情,那些经历逐渐模糊他对‘好坏’的认知,以至于他分不出来骆河究竟是病人还是爱人。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面,白鹿别无选择,骆河是他唯一可以依赖的对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一直被他伤害着,他无时无刻都在害怕他。” “而真正让他醒悟,让他认识到错误的人,是秦先生你。他遇见你后,他的内心一直在挣扎在彷徨在呐喊,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自欺欺人地活着。” “那几年时间是白鹿认知重整的时间,而他能顺利地过来,其中一定有你秦冕的功劳。” 乔晏最后还大方地坦白,她说她很羡慕白鹿,能遇到一个让他愿意重视对方远远超过自己的爱人,能不顾一切掏空自己去爱他。她与秦冕保证,“不用怀疑,他是真的爱过你,甚于性命。” 秦冕请假的一个多礼拜,见不到人也不接电话。何亦跟着一同放敞,过了几天‘有事随叫,没事随意’的闲适日子。 再次收到老板的消息是假期倒数第三天早晨,何亦刚从幼稚园出来。秦冕在电话里言简意赅,“收拾东西,跟我跑两个长途。” 一个稍长,是个往返车程将近一天的邻省城郊。另一个汽车就跑不了了,得坐飞机,飞一趟日本。 秦冕独自冷静了几天,每日固定两罐啤酒。盯着白鹿落下的照片把那人最后的表情反复琢磨,神似老牛反刍吃进肚皮的嫩草。直到嚼碎嚼烂嚼恶心了,也没嚼明白对方离开的真正缘由。他不惜放下身份换位思考,假设多次却得出同一个结论,挺不要脸的:若他是白鹿,他一定舍不得离开如自己这样优秀并且愿意提供无限好处的男人。 越想越迷离,越想越没道理。他甚至怀疑白鹿爱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又看上了别人,也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认真听人说完‘我们谈一谈’的后续。说不定那里边就有令他辗转反侧的全部理由,而他却一次又一次拒绝再错过。 秦冕活了三十多年,做错的事情不多,令他后悔的更少,悔到影响生活还无法弥补的,这简直就是头回。 过多的负面情绪会使人变蠢,他强迫自己面对现实,重新生活。在即将接受‘秦失白鹿’现状的第二天一早,原本已经开车回公司的男人,在等一个路口红灯的间隙,突然一打车灯,调转车头。他同时滑开手机,在搜索引擎输入‘陈传承’的名字。 去年年底,秦蔚和白鹿在客厅里吃饭那晚。他躲在卧室无事可做,曾擅自翻过白鹿没来得及封口的纸箱。 箱子里东西不多,印象深刻的只有两幅速写和几封盖了邮戳的信。说是速写其实更接近涂鸦,是小孩子画出来的东西,潦潦草草。画面的一半还歪歪扭扭地写着:xiexie白鹿ming哥哥,欢ying白鹿ming老shi。 不会写的汉字都用了拼音。 拆开过的封信也没封口,秦冕倒是不屑偷窥内容,就瞥了几眼封面。所有的信件均来自同一个名字和同一座城市,从字迹大概能猜出,对方应该是个受过教育的女人。 可惜当时的精力都用来偷听门外人的动静,如今秦冕才恍然大悟。不管那个女人跟白鹿是什么关系,信封上面的地址很可能就是被梅老板抹掉的那些过去。 那个地方或许就是白鹿出生长大的地方。不管白鹿有没有回去,秦冕都憋不住想过去看上一眼。 凭着记忆中的学校地址,还真的找到了陈传承本人。 对方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男人吓一大跳,在得知来意后却毫不掩饰地露出欣喜的表情。女人的眼睛明晃晃的,她看起来十分激动,“我……我从来不晓得他在外面做什么,也没见过他身边有些什么人……” 秦冕隐藏了自己与白鹿的过往,只说他们是同事也是朋友,说自己正好路过,想来看一看他。 兴许是面前的男人端正雅致,态度诚恳而谦逊,完全吻合她印象中的白鹿的交际圈。于是女人一点都不吝啬地告诉他们,这里的确是白鹿出生长大的地方,他们脚下的这片操场,就是白鹿曾经念书的学校。 “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他不久前刚来,已经走了。” 秦冕微微皱眉,“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两三年吧。”陈传承也叹气,“他前几日回来给了一大笔钱,这次的数额不小,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来了。” “什么钱?”秦冕敏感地抓住重点,“这次?他经常给你钱?” 第221章 “不是给我,是给学校的老师。”女人眼里霎时又亮,口气自豪极了,“我都有记账的,每一笔支出都好好地记着呢。” 白鹿下山之前的事情,几句话就够说完。陈传承下午没课,便带着两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男人去了山脚的另一所学校——那是白鹿和他父亲用血用命换来的东西。 “想念书的学生都感激他,那时候他们就抱着鸣鸣的腿舍不得他走。”陈传承一点点与秦冕介绍学校的来历和这些年经历的变故,不时还见得三两个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一张张小脸都怯生生的,“如今学校还在,都是鸣鸣的功劳。” 陈传承打开自己的手机,将一段珍藏了多年的视频调出来,“是我自己拍的,得有七八年了吧,画质不好,拍得也不好,只能将就看看。” 视频开头在升国旗,白鹿就站在不足一平米的升旗台上,眼神温柔又坚定。他的面前围了二三十个参差不齐又不同年纪的小孩。 “有一个成语叫作不平则鸣。指受到委曲和压迫一定要反抗,要呼声。”当年青涩的男孩自己都站不稳脚,装得倒是一副老练得让人不敢不信服的严肃。 “这世界上除了你们自己,再不会有人替你们珍惜这唯一一次绝无仅有的人生。想念书想识字想走出去是每个人的权利,不要受束于现实就轻易说妥协说放弃。”该是由于紧张和逞强后的心虚,白鹿清了清嗓子,停顿好久才说,“心存信仰才能走得更远,优秀的信仰会引导你们去做破风斩棘的开阔者。你们第一个需要开阔的东西,就是自己。做一个勇敢善良的人,为别人勇敢,为自己善良。” 画面结束的最后一帧正好卡在台下有人带头鼓掌。 秦冕看完视频,不自然地搓了搓鼻子。他当然记得,白鹿说的最后那句还是自己当年教室里说的,不过是句矫情又言之无物的东西,这人竟然真当宝贝似的记了这么多年,还擅自拿出去唬人。 陈传承抬起头时,竟见这个男人脸上带笑,可再一眨眼,那笑容立马又不见。 “难怪他总说自己没钱……”秦冕哭笑不得,他终于知道白鹿为什么总是开着玩笑跟他‘哭穷’,又为什么赚着数万的月薪却住着一千块的廉价房。 他心疼坏了,白鹿那五年时间里承受的所有东西,哪一项单独提出来,都是那副纤细肩膀不可承担的重量。而他却独自忍受了这么多年,连跟自己都不肯轻易开口。 秦冕一愣,他突然明白过来,白鹿虽然骚起来没脸没皮,可他天性还是个内敛害羞的人。连钱的事情都不肯跟自己伸手,那些缠着他不放的过去,又哪里会轻易跟人坦诚。 原来白鹿并非有意遮藏,如乔晏所说,那是他疼痛不止的伤口,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在上头撒盐。 何亦见天色不早,问秦冕明日还要不要飞一趟日本。若是要飞,他们得赶在天亮之前回去。 “飞。”秦冕语气坚定,“如果再把高扬丢了,我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临别时候,秦冕突然问女人,白鹿走时还有没有留下东西。 陈传承不解,“那些钱啊,我不已经说过了吗?” “其他的呢?”男人心虚地咳嗽一声,“比如……活的东西。” “哦!有一只狗,还挺乖的。他说他带不走,就送我了。” 秦冕眼睛一亮,“那是我的狗,可以还给我吗?”见女人愣怔,赶忙补充,“它叫小鹿……咳,这其中有些误会,它一直在我家里,它认得我。 “……” 秦冕自觉要求有些失礼,慌不择口又添上一句更失礼的,“用,用钱可以吗,我想把它买回来。” “……” 高扬刚到日本的时候,有一个亲自接机并且带他报道租房办卡一条龙陪伴的女人。他至今都不晓得对方名字,只是一直客气地叫她,曾姐。 这个曾姐是秦老板临时安排在这边的秘书,是她告诉秦冕,高扬的银行卡已被注销。也是她告诉这个竟肯亲自飞来日本的男人,“高扬今天不在学校,他也不打算接受我们的帮助。” 进一步了解才晓得,兴许是男孩对白鹿离开的事情过于愤慨,单方面地结束了与秦冕这头的关系。 也就是说,对方不肯再收下他承诺给的生活费用,甚至瞒着白鹿私自翘课在一个快餐店里找了兼职,打算靠自己养活自己。 秦冕在曾姐定位的咖喱店里果然见到高扬,对方正好在收拾上一个客人用过的碗筷。 “欢迎光……”马马虎虎的日文发音实在算不上地道,高扬转头见是秦冕,嘴角的笑意当即收回,“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秦冕表情淡淡,全无几日前的颓靡,“学校的饭不好吃吗,干嘛浪费时间来这种地方?” 高扬一翻白眼,“干你屁事。我哥都离开你了,还想干嘛?” “我想干嘛?我当然想找到他。”秦冕一眼扫完四周,捡了个宽松的座位坐下,还拿起菜单像模像样地翻了两页,“这家店的招牌是什么?只有咖喱吗?” “能别烦人了吗?”高扬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到他桌前,指着门口压低声音,“滚吧,我不会告诉你我哥的任何事情,你们分手我求之不得。” 秦冕像没听见似的,一点不动气,反而莫名其妙问他,“这家店的客人是外国人居多吗?” “你什么意思?” “你一个刚来日本三个月的学生,日语会说吗,老板凭什么要你啊?” 高扬见这人一副挑事的态度,当即要骂,可碍于场合又只能憋着。 虽然他不敢说,但秦冕并不口下留情,“我猜是因为付你的人工费能减到最低,而你的工作时间又并不比别人的少。”秦冕毫不客气揭穿,“这家店里除了你,都不是傻子。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假设你的精力和时间廉价得约等于不要钱,你在这里一天的时薪也抵不上你浪费的一节课,亏不亏?” 高扬皱眉,“我不要你的臭钱,但我得活下去吧。我也不想让我哥担心,毕竟跟你有关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就是瘟疫,躲都来不及。” “就事论事,跟你哥没有关系。”秦冕轻哂一声,“那行吧,我现在点菜,我就是你的客人。对待一个准备在店里用餐的顾客,对我的敌意是不是应该收起来一些?” 高扬咧嘴,又翻一个白眼,同时从腰间抽出点餐器来,“别空放屁,要点就点。” 秦冕将菜单一阖,用标准的日语连续报出最后一眼看见的菜名和辣度和需要添加的小食及饮料。一口气说完,非常流利。高扬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点餐完毕,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来,“暂时就这样吧,不用担心,我带了现金,不会吃白食。” “……”男孩一愣,不可置信地瞪他,“你耍我啊?” “我耍你?这里是日本,我说的也是日语,有什么问题?”秦冕后仰身体,转头询问店里另一个日本小哥,“打扰一下,我刚才说的东西难道不是你们菜单上写的?” 对方也听见秦冕的点单,当即客气地回他,“不好意思,没有问题,这就给您下单。” “看来有问题的人不是我。”秦冕抬脸冲高扬一笑,“现在有没有一种,由于自己能力不足导致轻易被人羞辱而突然愤怒却只能后悔又不甘心的感觉?” “……”高扬自知不是这人对手,也无心恋战,转身要走却又被这个可恶的男人叫住。 “欸等等。”秦冕终于坐直身体,收起那副欠揍的脸色。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就当我是一个多事得让头痛的客人,再陪我五分钟吧?” 高扬极不情愿地坐下来,还没坐稳,嘴巴就憋不住了,“我哥的事情一概免谈,他现在身边有人,难道堂堂的大老板还有做我哥小三的兴趣?” 第222章 这话倒是出乎秦冕意料,他的确被‘身边有人’拦断了半截思路,不过很快又调整回来,“不说你哥,就说说你。” 秦冕把话说得极尽简明,大意是说高扬现在的学校并非数一数二,他的专业技术性也不强,在国内会缺少足够的竞争力。就算顺利毕业,回国后不走关系只靠个人努力,几乎不可能在几年之内找到一份工资可观又体面的工作。 “简而言之就是,如果想让你哥以后的日子轻松一些,你现在的能力和努力远远不够。如果不想成为别人的拖油瓶,你一刻都不应该浪费在这里。”秦冕见高扬满脸不屑,也不计较,“我手里正好有一个东大的推荐名额,五年内有效。那个教授跟我很熟,我完全可以把这个机会给你。” 高扬一惊,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东,东大……?你……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秦冕谢过送餐的小哥,将自己的餐盘推到高扬面前,“我点的两阶辣,可我最近上火,你吃了它。” “……” 秦冕继续方才的话题,“我推荐你但不代表你一定进得去,那边会有专门的考试跟面试。如果你的成绩太糟糕,他们也一定不会接收你。我给你的只是门票,能不能跨过门槛,得看你自己这两年的努力。” 高扬当然知道东大有多好,他当然也想赚大钱给白鹿看。尽管仍然不喜欢坐在对面的可恶男人,但这人画给他的大饼实在美味而且难以抗拒。他试探着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对我再好我哥也不会跟你回去。” “刚才说过了,这跟你哥没有关系。”秦冕表情不多,丝毫不显失望之色。他一指高扬,又指自己,“这是你跟我,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人的一生有三次翻身的机会,我不晓得你的另外两次在哪儿,但这一次我给你了,要不要它,你自己说了算。” 秦冕见高扬完全被打动,也不啰嗦,起身结账顺便跟他告别,“做完今天最好别再来了,生活费就当跟我借的。我不收你利息,但工作之后记得全部还我。” “……”高扬见男人当真要走,不由自主开口叫住,“喂,等……等一等啊。” “还有事?” 高扬气馁地抓了把头发,看得出来他矛盾,别扭,又极不情愿。 秦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目的得逞,但又表现得极尽体贴,“说不出口就别说了,我真没奢望从你这里套出白鹿的消息。”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高扬却急了,慌张摁住对方肩膀,“你……你等一等啊……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他现在过得不错,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毕竟拿人手软,但不拿绝对就是傻子。高扬已经做出最大让步,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邮箱界面,递给对方,“你自己看吧,看完还我。” 这是一封白鹿最近发来的邮件,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群人的合照,黑的白的,好多国家都有。背景是一间毫无识别度的室内,普通的水泥墙壁水泥地面,别说定位,连国内国外都无法判断。 照片上的白鹿黑了,也瘦了,却罕见地很有精神。他笑起来时尤其好看,仍然是秦冕见过的最美的蝴蝶。跟白鹿勾肩搭背的是另一个亚裔,那人肤色更深,笑得不露眼睛,两人看起来亲密极了。 秦冕的心跳硬生生地痛了一拍,方才还能装得淡定,此时有些绷不住了。他无比想确认又害怕被确认,他嫉妒得发狂却不愿意承认。 他的小猫是不是真的跟别人走了? 他困在失去白鹿的痛苦里面无法前进,而对方竟如此轻松地就忘记他了?与浩大失落一起袭来的,还有一个大彻大悟的道理。 秦冕突然明白过来,白鹿曾问他讨要的平等,不是水乳交融也不是绝对忠诚,而是两人在感情里面承受同样的苦楚和平等的卑微。 就像现在这样。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他已经失去他了。 ‘可以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开心难过的人,从今以后都不会是我。’ 秦冕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明明没有喝酒,却有些头重脚轻。 “你没事儿吧?”高扬拿回手机,嫌弃地乜他一眼。 秦冕无意识地摇一摇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可是我已经习惯他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不绝人愿 日本之行不算白去,至少秦冕一眼瞄到了白鹿的邮箱地址。 一段五百字的‘低头’内容写了又删,删了重写,好多天了,改来改去始终不能满意。秦冕哪里受过这种折磨,这简直是他至今为止遇到的最难写的邮件。点下发送之前,他仍然觉得不好,全选delete,只谨慎保守又毫无新意地发出一条:最近还好吗? 意料之中,邮件石沉大海,几个月过去都没收到回信。 秦冕不是坐以待毙的被动者,无法排遣,索性转移注意,把自己工作狂的本质挥霍得淋漓尽致。只有忙到顾不上吃饭睡觉撒尿的境地,才能暂时忘掉白鹿的事情,偷得内心那一点沙丁鱼大小的慰藉。 这半年以来,他很想他,比预期更甚。 其间家里又给介绍了姑娘,都被秦冕一句‘我身边已经有人’敷衍打发。在秦夫人十几遍追问他对方是谁,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秦冕终于不胜其烦,“还没追到,等他答应跟我结婚了就带人回来。” 这半年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但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其中有两个让人印象深刻,一个是秦冕出人意料地入股了几家夜场会所,一个则是方书词已经辞职离开。 方书词呆在公司的最后那段时间,像一具丢了灵魂的空壳,状态一直欠佳。由于精神恍惚备错几页文件,在会议室里被秦冕当众狠狠训了两句。 对方以‘身体不适’的理由中途退出,晚些时候又被秦冕亲自叫去了办公室里。 谈话的过程和内容外人一概不知,只有门口的秘书听见屋内传出男人悲痛绝望的哭声。哭了很久,撕心裂肺,最后连声音都坏了。哭干眼泪的男孩从里面走出来时已经不是先前那张秀气伶俐的脸孔,五官臃肿,让人不忍直视。对方也没留恋,被何亦开车直接送回家去。 那是方书词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里面,何亦第二天就拿着男孩的辞职信来,亲手交到人力资源。 人力的主任当场急了,敲门敲到秦冕的门外。他不晓得内情,以为是对方跟总裁闹了矛盾,一时之间说了气话。 “秦总,那么好用的人放走不好吧?咱们要不要上门去哄一哄,把人哄回来?” 不料秦冕丝毫不觉惋惜,甚至当场将他撵走,“走就走了,你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吗?如果还有空闲上门哄人,就把昨天给你的那些关系户的名单挨个整理顺了,把信息补全回发我一份,今天之内,做好了再下班。” “……”yu与。xi夕。 至于秦冕一时起兴入股会所,起因也非常单纯又偶然。相似的生意吃饭以及饭后活动,他又一次被塞了一个拒绝不掉的公关。对方单薄的肩膀和一脸小心翼翼的讨好表情,很容易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 见隔座的老板跟怀里的美人亲来摸去,进入状态。秦冕也不端着,点一支烟,跟自己的公关聊起天来,“为什么出来做这行?” “没申请到助学贷款,家里还有妹妹要读书。” 他当年从不屑搭理这些想碰捷径的年轻人,而如今却忍不住放低姿态,想做‘好人’。了解过后,秦冕终于肯承认以前的自己狭隘偏颇,这些‘以脸侍人’的漂亮公关们,并非没有各自无奈又糟心的故事。 存在即合理,他们出现在这里,一定有某个无法轻易摆脱的理由或者苦衷。 心想高攀的人不在少数,但少数里面的确又有不少没想明白就稀里糊涂进来的人。 第223章 秦冕出资的目的不在赚钱,而是为了弥补某些不可道与人说又无法挽回的遗憾。他在几个会所都安插进自己的眼睛,专门盯着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少爷和公主,挑出其中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并非施舍或者同情心泛滥,只是一种并不高明的补偿手段,补偿自己曾错过的,对另一个人的巨大亏欠。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这个世界总爱在人无望的时候,又防不胜防地露出温柔可爱的一面。 在秦冕彻底不抱希望能收到邮件的第七十三天,那天正好是个周末。早晨七点,他刚给自己煮上一杯咖啡,何亦就敲了敲门,自己用钥匙开门进来。 秦冕有些诧异,瞥了眼钟面上时间,“是不是早来了两个钟头?” 何亦该是跑着上来,撑着大腿猫着腰,将手里的pad递给秦冕,“找,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白先生了!” “……” 秦冕当即忘了新煮的咖啡,揣着一颗险些跳出胸口的心脏,盯着屏幕里无比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 这是一个全英文的境外网站,屏幕上面印着硕大的美式花体:volunteers。首页间歇滚动着几张新闻照片,其中最惹眼球的是张多人的合影——白鹿是唯一一个黄皮,站在几个黑人之间。 亚裔的男人笑得甜美又妖俏,冲着镜头做了个调皮的‘比心’手势。 秦冕一眼就被吸了进去,这个表情是白鹿发自内心的欢喜。不难看出,对方是真的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亏得照片取了远景,他总算能看清楚,白鹿身后的背景是一片长着扁轴木的荒凉黄土,该是某个非常贫瘠的非洲国家。 他慎重地点了进去,每一个单词都看得认真。这是一篇讲述年轻的志愿者们在埃塞俄比亚无私奉献的软文,带领他们的leader之一竟还是当年在肯尼亚援建过蒙内铁路的资深工程师。 秦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信息才依依不舍将pad还给何亦。 “秦总?”何亦用眼神询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秦冕沉吟良久,像是做足了考虑才说,“不去打扰他,你把网上能找到的信息全部发给我。” “就这样?” “就这样。” 一年的时间像功能健全的几巴,可长可短可缩可展。长如三百六十五天,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短如春花秋月一场,黄粱一觉杜康二两。 秦冕偷偷关注白鹿的消息已有几个月时间,那边的新闻不多,一半都是招募志愿者的硬广和捐款募集。在那人离开一年后的某一天凌晨,在日本准备入学的高扬突然主动跟他联系。 本以为男孩迫不及待来询问升学的事情,不料对方开口竟是求他,求秦冕替自己去看一看白鹿。 “他怎么了?” “他受伤了,好像被人捅了一刀。”高扬在电话那头急得要命,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状况,“你明天就过去好不好?我很担心我哥的情况,我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了……” 秦冕一边安抚,一边打开电脑查看航班的信息。挂了电话他便收拾东西,让何亦立刻开车来公寓接他。最近一班飞机正好是凌晨两点,明早八点不到就能落地博莱机场。若是错过得多等将近两天。 像做梦一样,直到秦冕上了飞机仍然觉得十分不真实。他从来不跟‘心血来潮’这类词眼沾边,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深思熟虑。如此时这样唐突,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亢奋的同时极其煎熬。 亢奋是因为他即将见到曾经的爱人,心花不由自主为那人打开。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计划,根本还没做好与人见面的准备。可转瞬又想起白鹿受伤,紧张得有些轻度焦虑。这个向来稳重的男人竟跟电话那头的高扬一样,由于不明情况而束手无策,而轻易受到惊措。 他假想过与白鹿重逢的无数种场景,却唯独没想到是眼下这个。他甚至有些不够确定,在解释自己为何来此之前,应该真诚地说一声‘好久不见’,还是‘我一直都很想你’。 不过当秦冕下了飞机,坐黑车一路被宰被威胁,折腾到白鹿所在的场区门口时,就再也无心纠结如何跟人打招呼这种事情。或许是临时短住的缘故,志愿者们竟是被安排住在几排条件极其简陋的活动板房,外部条件甚至抵不上秦冕在国内用过的最差的公厕。 冬不暖夏不凉,好在这边只有夏天。 一个黑人小孩扒着板房一角,从秦冕走近开始就一直虎视眈眈。在男人快要踏入他们的领地之际,小孩终于开口,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是一种独特的尖锐,像插上电源的扁头的钻,飞快地吐出几个陌生的句子,又冲秦冕比划一个‘开枪’的手势。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秦冕用英文替自己解释了几句,却发现对方根本听不来英语。 一个头皮粘着圈白毛的矮胖黑人从另一间板房出来,冲小孩挥一挥手,示意他太吵了,让他滚去别的地方。 小孩一指不远处的秦冕,矮胖男人才转头过来,“你是谁?”他见秦冕听不懂自己的母语,才换了英语又问一遍,“你不是我们的志愿者吧?” 在这样一个远离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贫穷城市,几乎很难见到穿得体面的外国人,连游客都罕见。 尽管秦冕耐心解释自己的来意,却仍然被人拒之门外。 “这里是我们工作的地方,不是动物园。”对方还告诉他,这边治安不太好,总有居心不良的人想混进来刮他们的油水。 周旋半天无果,秦冕‘操’了一声,他简直对这种穷山僻壤里的刁民毫无办法。这人摆明了不讲道理,可他的确并非被人邀请。 见对方转身要走,秦冕当即改变主意,另辟蹊径地说,“如果我想出钱赞助你们的事业,作为考察者的身份,也不能放我进去?” 黑人一听见‘money’,眼睛顿时就亮了,“你真不是骗子?” 秦冕这回懂了,当即摸出自己的钱包,将在机场兑换的比尔抽出一叠最大的面值,塞了过去,“我是个商人,我从不骗人。” 这回对方总算肯认真听他,在听见‘刀伤’的单词之后,连连点头,“我们这里的确有人受伤,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黑人带着秦冕绕过两排板房,走到最角落的一间,还没敲门,关不严实的劣质门板先一声在他们面前豁开。被油笔涂鸦过的夹芯板绕轴快速旋转半圈,差一点拍在秦冕脸上。 门里门外皆是一愣,池一鸣一眼认出了面前的男人,而秦冕的眼里毫无波澜,反而皱眉,像是对突然跳出的这人非常嫌弃。 毕竟对方变化太大,从皮色到穿着,已然糙成一副资深的贫瘠的东南亚模样,哪里还有点半英气逼人的海归的影子。 当然这只是第一印象,再看第二眼第三眼就不难发现,眼前的男孩精神很好,比如刚才开门的那一下力气,就足够震慑。毕竟在这种地方久住,再细腻的贵族也抗不住紫外线的摧残,跟贱民一样沾上低廉的土味。 池一鸣跟黑人扯了几句,勉强搞懂秦冕出现在此的目的,不但没有让开,反而用身体将门口挡住,“这是我的房间,你凭什么进去?” 终于见着个能说中文的,秦冕诧异的同时松了口气,“我想看看白鹿,我很担心他。” “他又不是你养的狗,说看就看?”池一鸣打定主意不让,气氛有点尴尬,两个人就一直僵持。 黑人收了秦冕的钱,没忍住多替他解释两句。他说这位先生非常热心,他很担心他的朋友,并且愿意出资赞助。 第224章 “你以为你谁啊,几个破钱可帮不了我们。”池一鸣听见屋内动静,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需要静养,受不得刺激。” “我不会刺激他。”秦冕也听见里面的动静,心痒难耐,恨不得分分钟进门,“白鹿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家人。” “……”一句‘家人’使得在场的剑拔弩张当即哑火,不光池一鸣惊讶,连秦冕自己都愣住。 “一鸣,你在跟谁说话?”屋子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柔软清丽,宛如美妙的百灵。 秦冕精神一振,连途奔波的倦意顿时烟消过半,仿佛临近甘澈的泉水,只那一声就足够洗去他满身灰尘。这一路找来并不顺利,身边没有秘书,所有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可他突然什么都不空去计较,他知道这扇门后,一定有值得为之长途跋涉的宝物。 趁池一鸣回头的空挡,秦冕见缝插针,轻易挤开已经松动的人形屏障。下个瞬间,在一眼望尽的逼仄室内,看见了白鹿。 床是不及膝盖高度的折叠床,白鹿随意地靠坐床上,是个非常放松的姿态。 这人和从前一样清瘦,穿着最普通的宽松白t,手里捧一本比词典还厚的旧书。该是受了伤的缘故,男人的脸色并不健康,白涔涔黄津津,但好在精神不错,比住他公寓里的大部分时候都好。印象中的长发如今只剩一茬,短得连刘海都不剩下。这个男人从此以后该是再不需要靠遮眼的碎发来自我保护。 房间没有窗户,裸露的电线简陋地吊在天花板下。一颗已经被国内淘汰的白炽灯泡就大摇大摆缀在上头。 两人的目光在湿腻的空气里不期而遇,碰撞摩擦,像溪流入海,顺遂得水到渠成。像千里追寻,共同履行一场殊途同归。 白鹿不可置信地盯着门口的男人,漂亮的眼睛忽朔忽明。他无助地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跟从前无数次一样叫他,温情又客气。 “秦先生。”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送人玫瑰,手留余香 矮胖的黑人是在当地请的一名安保,本名十分拗口,大家平时都叫他另一个名字,tom。据说这人是个退伍军人,刚加入安保那会儿,体型还没有走样。 tom并没与秦冕说谎,他们从上个地方过来不到半年,其间多次被几个混混骚扰。这个地方原始落后,什么都缺却唯独不缺人游手好闲又不安好心。毕竟贫穷的土地本身就没有太多的工作机会。 那波人上周又来过一次,白鹿为了保护营地一个被找上麻烦的女孩才受了重伤。对方因此受惊过度,两天之后彻底放弃了志愿者工作,被同样担心她的亲人劝回家去。 白鹿腹部的刀口并不算长,插入的深度也不致命,放在国内算是虚惊一场,但在这里,由于医疗和卫生条件受限,这样的情况一点不能小觑。 上药和更换纱布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对承受的白鹿如此,对帮他的池一鸣也是。秦冕见过一次换药的过程,白鹿疼得咬紧牙关脸色苍白,他真是恨不得把痛苦都转到自己身上。 另一方面,秦冕并不乐意其他男人频繁碰触白鹿的身体。跟池一鸣多次要求换房都被拒绝,向来说一不二的男人每次都撞了一脸的灰。好在事在人为,他争取无数次之后,死缠烂打,终于以一个不讲道理又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说服对方。 秦冕本在跟他抱怨,“你清理伤口的动作不对,你弄疼他了!” 池一鸣一翻白眼,“他受伤了,那伤口又不是假的,他当然会痛!” “换我一次,我可以让他不痛……至少不那么痛。” 池一鸣瞪大眼睛,正想说你少在这里放屁,却见秦冕的态度软下来,连声音都没了火药味儿,“我曾是他的止痛药,说不定现在还有余效。” “……”非常不要脸的借口,但池一鸣竟一时无法反驳。 志愿者的工作大多冗长琐碎,白鹿坐在床上也没工夫闲着。腿上架一台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老式笔记本电脑,记录工作中枯燥的完成进展和其间遭遇的各种困难。 他们这回的主要任务是跟当地居民普及各种生活常识和科普一些常见的传染病预防,甚至来此之前还专程去美国接受过专业的项目培训。 简陋的板房没有可以充电的条件,一旦电脑电池耗光,白鹿就只能被迫休息。 秦冕每天除了固定时间给白鹿换药,就等着这台电脑没电以后,见缝插针跟他聊上几句。没有人主动提起过往,就像两人从来都只是普通的同事,客气,礼貌又时刻保持距离。 他们聊将将过去的七八月雨季,聊满地乱跑的腥臭小孩,聊这里永远难吃还稀缺的食物。 都是些秦先生曾经不屑一顾的无聊事情。 营地附近住的大多是普通居民,时不时会有小孩跑来讨要吃的,或者干脆把这里当成免费的动物园参观。除了中国人,营地还有墨西哥人,澳洲人和一个印度人。将将及人膝盖的熊孩子总是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专程来看这些陌生肤色又奇怪语言的外国佬。 秦冕落地的前三天不比床上的白鹿轻松。他吃不惯当地的食物,连最丰盛美味的英吉拉都吞咽困难。那种酸臭如抹布的苔麸摊饼,一吃就吐,还成功吃出了人在国外的第一场肠胃炎来。 比起吃饭,饮水也是个问题。从前这一块地方吃水需要扛着水桶从两公里外的一条运河去捞,自从志愿者们带来了手动抽水泵后,用水困难得到改善,但水质仍然不好。秦冕仅仅喝了一回,就连续拉了两天肚子。 “我尊重也理解文化的多元性,我也认同进乡随俗的观点。”秦冕嫌弃地将午餐没吃完的馊饼和一小块半生不熟的南瓜放在桌上,“不带任何偏见地讲,它们真的很难吃。” 一个伏在白鹿床边的黑人小孩直愣愣地盯着秦冕丢在桌上的美味食物,当即踮起脚尖伸手去拿。 男孩是营地里的常客,跟池一鸣关系不错,总爱来这个房间窜门。可他如何探长身体都够不到比他还高一大截的桌面。秦冕便主动弯腰,心情复杂地将食物给他。 “国内的工作不要了吗?”白鹿知道这个男人平时有多忙碌,秦冕留在这里不光自己受罪,对他来说也是种无形的压力。 秦冕不以为意,轻松地指指自己的箱子,“手机就在那里,它不响我就当无事发生。”手机在落地的当天已被关机,将近一周过去秦冕都没有碰过。 白鹿忍俊不禁,噘起一侧好看的酒窝,“反正一天少赚几十万的人又不是我。” “几十万哪里有你重要。”秦冕清了清嗓子,连语气都正色下来,“我不想你上个厕所都得求助别人,等你伤口恢复得再好一点,可以轻松下地了,我就离开。” 尽管两人一直保持着虚伪友好的‘同事情谊’,可秦冕不傻,但凡逮着机会,尤其跟白鹿独处的时候,像只随时可以为卿开屏的孔雀,不遗余力地跟人示好。他直白地向白鹿传达自己的心意,拼命证明这个男人已不再是当年那样自负自私,他愿意把珍贵的选择权交到对方手里。 可惜白鹿每一回都无动于衷,像是看不懂对方期待的眼神。盯了男人半晌只给他一个‘随便你吧’的轻松表情。 秦冕只能每一回安慰自己,好事多磨。眼前这个男人值得他用力去追,就像当年白鹿努力追着自己跑一样。 尽管话中多有讨巧的成分,秦冕说的也都是实话。这里天气炎热,需要不断补充饮水来避免中暑。而白鹿为了减少去厕所的次数,会故意降低喝水的频率。秦冕心痛坏了,租车从市区搬回数十件瓶装矿泉,每天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他,喂他喝水,抱他去厕所。 说起厕所,秦冕又忍不住皱眉。不光条件简陋还都是露天,比国内的旱厕更让人头痛。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要在一帮黑猴子面前脱了裤子露屁股。有一回尿到一半还被突然窜出的倒霉小孩盯着生殖噐瞅了半天。 光是回想,他就难受得挠心抓肺。但好在白鹿就在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远比一个干净隐私的厕所重要得多。 来时过于仓促,秦冕没做好充足的准备,甚至都没考虑过是否久留。换洗的衣物带得不多,挂在屋外还被偷走几件。当地的廉价布料他是绝不肯碰的,怕过敏,也从心底里抗拒。连续三天,他宁愿洗完澡出来赤裸上身,等脱下的衣服洗好晾干后接着再穿。 光了几次,白鹿最先受不了了。秦冕裸着身体也不出去,就坐在他旁边,时不时还凑到跟前。 白鹿打开自己的箱子,从中取出最下面的一件。他微微皱眉,将已经泛黄的男士衬衫递了过去,“穿这个吧,干净的。” 第225章 “谢谢。”秦冕眼睛一亮,却并不接走。他的注意都落在白鹿的伤处,他总担心那些粗糙的缝合会随时裂开,“你的衣服我穿不上。” “不是我的,是你的。”对方不接,白鹿只得将衬衫强塞他怀里,“可能是我不会保存,这么精贵的面料放我手里还是黄了。” “我的衣服?”秦冕惊诧之余打开一看,熟悉的质地和品牌,还真有可能是自己的东西。男人一愣,像是窥到一个令人振奋的秘密,有些得意,忘了‘友好的同事’需要保持距离,本能地凑近白鹿一些,“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我的衣服?” “……”白鹿似乎早料到这人反应,不太自在地转头避开,“别误会,是我走的时候不小心收错了。我想一件衣服秦先生不至于舍不得,就没有还回去。” 男人眼中的失落毫不掩饰地快要漫出来,他无奈地挑一挑眉毛,看回捧在手里走失一年的衬衫,“谢谢。”叹了口气,当即穿在身上,一副嫌弃它发黄又舍不得脱下来的爱惜。 白鹿心虚地别开视线,“走的时候最好还我,你不缺衣服,留在这里还能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你吗?”秦冕故意逗他。 “……”白鹿耳尖微红,死不承认,“我才不要。” “可以。”秦冕并不气馁,他也没奢望白鹿这么容易被他追回,“这件衣服我会穿走,我把另一件留下来。” 白鹿不解,“它都黄了,你回去还会穿么?” “不会穿了。” 秦冕买来放在桌上的闹钟正好响起来,又到了督促白鹿喝水的时间。他拧开新的一瓶递给他,自己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喜中,“我觉得好不可思议,它居然一直替我陪在你身边。”男人小心搓着泛黄的领口,微有停顿,语气却真诚极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它。” “……” 尽管九月不是非洲最烤人的时间,蚊虫却一年四季都不消停。秦冕被咬得没有脾气,把当地各种刺鼻又昂贵的熏香药水都买了个遍。可惜买完也抵抗不住早已产生抗药性的尖嘴家伙。 白鹿本以为男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坚持不了两天,袖手旁观了快一周时间才确定秦冕是铁了心要留下来。他一颗菩萨心肠,对陌生人都好,又哪里舍得让这个男人吃尽苦头。 尽管池一鸣故意不告诉秦冕,他们自己用的都是带有特效功能的自制清凉油。可白鹿还是软下心来,趁男人给他换药的时候,把一个金属小盒塞给他,“用这个擦一擦被咬的地方,疱疹会好得快一些。” 这种没有三标的不明膏体,秦冕并不愿意尝试。白鹿只得跟人坦白清凉油的来历,甚至还主动替他擦在红肿得有些发炎的脖颈上。 “这边最凉快的季节就要过了,天气马上会热起来。”白鹿语气淡淡,让人琢磨不出他的细腻心思,“趁气温升高之前,秦先生赶紧回去吧。” “那你呢?”秦冕目光灼灼地看他,“我走了,我们是不是又没有联系了?” 白鹿垂着眼睛,算是默认。 “连邮件都不可以吗?” 白鹿沉吟半天,“没有必要。” 秦冕叹了口气,也不再跟人讨嫌。其实在白鹿赶他之前,驻地的负责人已经下了最后的逐客令。蒯草那人说过两天还会有新的志愿者来,这边的板房没有多余的位置给一个闲人。 对方是个古板拧巴的德国佬,并非一点好处就能买通。秦冕也清楚自己能留在这边的时间不多,就算不被赶走,他也不能这样一直陪白鹿下去。 也许是即将来临的分别使得人心浮躁,像磅礴雨中被浇得毫无精神的猴面包树。 房间里的沉默不免令人失落,秦冕这趟行程铆足了力气却仍然空手而返。白鹿靠着墙壁小憩,一点余地和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秦冕闻声回头,见一个黑皮的小姑娘扒在门框上看他,也看白鹿。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满脑袋的小辫子甩来甩去,尚未饱满的嘴唇抹着一圈比油墨粘稠的劣质口红。 白鹿听见动静冲她一笑,说了两句秦冕听不懂的外文。门口的女孩闻言一喜,蹬了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塑料拖鞋,欢快地跑过来,挤在白鹿床上。 白鹿被她的动作碰疼,却仍然伸手将女孩小心地圈在怀中。 秦冕一愣,当即用英文冲她大吼,让她下床,让她远离白鹿。可对方哪里听得懂外文,反倒踩着白鹿的双腿躲到他身后。 秦冕凑身上来,拎小鸡似的抓住女孩的后颈,势要将人提起来一把扔开,“她太脏了,你别碰她!” 女孩被眼前目露凶色的男人吓坏,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 白鹿挡开秦冕的双手,用身体将人护住,“你吓着她了。” “你看看她!她全身都是细菌,你的伤口是外露的,在这里感染是会死人的!” “你太紧张了。”白鹿僵持着不让,“你先出去,你快把她吓哭了。” 正在这时,池一鸣也开门进来。他一眼看见地上脏兮兮的拖鞋,没忍住跟白鹿调侃一句,“是不是你的小娇妻又跑来了?” 他刚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秦冕一双吃人的视线。 白鹿发话让他出去,秦冕不得不暂时离开。他回头瞪了一眼床上的女孩,转脸问池一鸣,“什么娇妻?” 池一鸣对这人好感不多,以为他气量狭小在吃飞醋,趁机煽风点火,用下巴指了指白鹿的方向,“她喜欢白鹿,还说再长大一点就要做白鹿的新娘。” “……”秦冕果然生气,一砸门板关上门就走。可半分钟不到又推门进来,顶着女孩高分贝的尖叫走到床边,从下头扒拉出一瓶崭新的矿泉水扔到池一鸣手中,扯着嗓子,“他该喝水了,你盯着他喝!”稍一停顿,又补充道,“你给我看着一点,不准让她碰到白鹿的伤口!” 这回说完,秦冕是真的走了。再不回避,他一定忍不住立马将那坨会走路的‘垃圾’扔去一个白鹿看不见的地方。 再回营地已是当天傍晚,由于片区停电,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地方聊天。他转了一圈没找到白鹿,摸回房间见那人安静地躺在床上。一点细小的动静,白鹿就睁开眼睛。 “是我,吵到你了?”秦冕点着蜡烛,透过摇曳火光勉强看清对方还没清醒的脸。 白鹿揉揉眼睛,“你回来多久了,我好像睡着了。” “刚回来。”秦冕见白鹿起身,体贴地过去帮他,“是不是要去厕所?” 白鹿摇摇头,“腰有点酸,腿好像麻了……” 秦冕被他笨拙的模样逗笑,趁给人喂水的空档坐到白鹿枕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按摩。对方没有赶人,他也就心安理得不走,两人借着熹微烛火,无比自然地聊起天来。 “下午你跟人说的是什么语言?阿姆哈拉?” “嗯,但没系统学过。简单的会说,难一点就不行了。”白鹿也反过来问他,“很早之前,还在公寓的时候,当时你让方书词道歉,他说的那句又是什么啊?” “désolé,是法语。” 第226章 “你还会法语?” “会一些,但不够地道。” 从语言和方书词,不知是谁先带头一句打开话题,终于说回过去,说起各自最后悔的事情。 秦冕诚恳地与人道歉,他说没能第一时间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他很抱歉。在白鹿最无助的时候,自己却不能陪在他身边。他知道错过的事情无法追回,他已经反省,也无时无刻都在后悔。 与秦冕相比,白鹿的感情就内敛多了。那些大起大伏的经历于他,像无声的细雪,融化在平静的眼底。他说他后悔一步步走错,导致如今的每一个选择都并不轻松。他说去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人呢,知难行易,不能太频繁地回头,还是得朝着前面看。 秦冕本想揉揉白鹿的头发,都抬手了才想起这人早就剪成了扎人的寸短。摸不了头发,只得捏了捏自己鼻尖,“你满足现在的生活吗?” “嗯,很满足。”白鹿的嘴角不经意地翘起,“终于可以从那个圈子里全身而退,可以做回一个普通人,不受任何人威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秦冕试探着问他,“你想做的事情里面,就没有一件与我有关?” 白鹿竟认真琢磨一圈儿,“其实我也偷偷想过……如果我的运气能更好一点,不是以公关,而是用现在这样的普通身份和秦先生遇见。也许你就不会那么介意我的过去,我们的结局又会不会不一样呢。” “我不会介意了,如果你希望……”秦冕见对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说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 白鹿摇摇头,“可是若以现在的身份,我们就完全没有交集了。生活没有交集,又怎么可能遇到呢。没有缘分,那些假设都不能成立,全是执念罢了,求之不得。” 该是到了睡觉的时间,毫不隔音的隔板外边陆续响起回房休息的脚步和人声。 秦冕听出白鹿累了,以为是下午被熊孩子折腾得太狠,“早点休息。”他本想最后抱一抱他,可在意对方腰腹的伤口,只得作罢。 “你的航班是什么时候?”在秦冕起身前一刻,白鹿突然问他。 “明天晚上,不过要从这里赶到机场,恐怕中午就得出发。”估计是负责人已经通知池一鸣搬回来住,所以白鹿知道男人即将离开。 “希望一路顺利。” 秦冕被他的声音讨好,没忍住又问,“等忙过这段时间,我还能再来看你吗?如果有需要,捐款什么的也可以。” “别再来了,你呆在这里对谁都是个麻烦。”白鹿不可察觉地翘起嘴角,“秦先生还是适合那种闪闪发亮的地方。这里的发展太滞后,不是一次两次慈善就可以搞定的事情。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志愿者,将他们眼中的光点,带到这片还没天亮的土地上。” “你真的不跟我走吗?”秦冕不甘心地追问,“不是说现在,等你结束这边的工作,或者告一段落,我可以过来接你。”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做梦都想要的生活,终于从过去的阴影里挣脱出来。如今还能有一个秦先生口中正经一点的身份,我很珍惜。”不能再温柔的拒绝,像极了白鹿的风格。 秦冕轻轻皱眉,“我也是你的过去吗?” 白鹿没有回答,在枕边翻找半天,找到一朵纸折的玫瑰,像是要给他,“这是杰西卡……就是那个已经离开的女孩教我的东西。她跟我说,‘送人玫瑰,手留余香。’” 秦冕一眼恍惚,仿佛眼前病恹恹的男人仍旧还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公关。可仔细再看又完全不同,这是一个脱胎换骨,涅槃重生后的崭新的人。 羸弱的烛火被吹灭之前,一声温润而缱绻的‘好好照顾自己’,像深情款款的情人的手,仿佛抚平所有旧怨和伤口,带着让人惬意的温存,进入梦乡。 不求新人难舍难分,唯愿故人莫失莫忘。 第二日一早,天空还勾着一圈玫瑰色的金边。 秦冕被tom喊去外面,说先前预定来接的司机已经一整天联系不上。对方曾有酒瘾,可能是把收的定金都拿去买了酒喝。 营地位置偏僻,若不提前预约,根本没有出行的交通工具。秦冕被迫出门重新联系,临走之前,趁白鹿还没醒来,悄悄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白鹿在梦中皱了皱眉,不太舒服地哼哼两声。 秦冕再次回来已近中午,他本意打算跟白鹿最后告别,拿上箱子就该离开。可回到房间才发现白鹿仍然没醒,叫了几声也没有反应。 秦冕拉开被子才发现这人皮肤通红,像是发烧的迹象。一探额头,温度不低;一摸胸口,心跳过快。 他急切找到tom和营地的负责人,告诉他们白鹿的情况不是很好。对方表示不必担心,他们这边留守了专门的医生,半个小时就能过来。 秦冕的行李已经放到车上,他犹豫不决,还是放不下心。多塞了司机几张比尔,让他再等自己半小时时间。 四十分钟左右,终于来了个黑人。负责人将对方带到白鹿的房间,跟他说了几句,黑人连连点头。 秦冕死活不肯离开,就站在一边看着。连池一鸣都在提醒他,若不赶紧出发,飞机坐掉了可别哭。 黑人医生测了白鹿的体温,用当地语言告诉他们病人伤口有感染的迹象,发烧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秦冕自责又心疼,他昨晚跟人聊了一个晚上都没看出一点异常,今早也没留意白鹿的脸色。正在走神却见医生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根针管。 秦冕当即坐不住了,上前两步逮住对方的手腕,用英文冲他叫喊,“你在做什么?”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像是听不懂他的语言,转头跟在场的负责人求助。 负责人上来将秦冕拉开,把医生的回答翻译给他,“这是一种止痛药。伤口脏了,需要拆线清理一遍再重新缝合。” 不光秦冕愣住,连池一鸣也是。重新缝合代表着白鹿又得忍受一遍极大的痛楚,当然秦冕最在意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刚才急得六神无主,他这时恍然大悟,一把夺过医生手中已经被推进针管一半的注射药剂。是一管浅黄色的液体,没有任何详细说明,甚至没有生产日期。 秦冕挡在白鹿床前,指着门口,用英文一遍遍跟对方大吼,叫他滚蛋。 “你发什么疯!”负责人急了,若不是身材不比秦冕高大,他可能会立刻将人拖走。 秦冕也怒了,“他连止痛药和麻醉剂都不会区分!我从没听说过手术之前要打止痛药的,他不专业,我不可能让他碰他!” “他是医生!”对方嗓门比他更大,可一点不占上风。 “我不可能让一个连英语都不会说的蠢货给他动刀。我学过医,我知道一个医生有多少英文文献需要去看去了解,他根本无法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医生!”秦冕将手里的半管药剂扔在地上踩烂,“他手里的针管也不是新的,天知道他给多少人注射过!天知道他注射的是什么鬼东西!我不可能让我的朋友承受这样的风险,万一针头沾有病毒,万一药剂产生身体排异,谁特么给我负责!” 负责人脾气火爆,若不是在场有人拦着,两个男人险些打起来。 “我向上帝发誓,我绝不会让你们碰他!”秦冕对付完这边,转头冲池一鸣大吼,让他赶紧滚过来帮忙。 “你要做什么?” 第227章 “我要带他去市里的医院。” “你疯了?现场过去晚上才能到,而且那边的条件不会比这里好多少。”池一鸣本想制止,抬头却被秦冕一双充血的眼睛吓着,一时口噤,“那……那你要我做什么?” “陪我一起过去,我不会这边的语言,我需要一个翻译。” “……” 送秦冕东去机场的汽车临时开了相反方向,因为那边才有最近的一家医疗诊所。说是诊所,充其量连个国内的乡镇医院都比不上,完全还是中国八十年代的陈旧模样。 崭新的器具在这里比钱还稀缺,跑了两个地方仍然找不到没拆封的干净针头。秦冕死活不同意用那些多次注射的东西插进白鹿的身体,而且这边没有专业的麻醉医生,大一点的诊所不给用药,小一点的用药都稀奇古怪。秦冕始终放心不下,耽误了不少时间,差点跟池一鸣再次吵起架来。 “他是我的爱人,我不允许他有一丁点闪失!”白鹿的状况越来越坏,秦冕的情绪也跟着失控,“他曾经害怕这些东西怕到要死,他怕自己脏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肯来爱他。如果白鹿因为这次意外受到更多伤害,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池一鸣被男人的语气镇住,终于不再开口。 咨询了半天,诊所的医生最后给出同一个信息——注射只是为了减轻患者在拆缝过程中承受的疼痛,可伤口必须重新清理。如果病人愿意面对被穿针,被酒精扎肉的真实痛苦,他们可以直接开始。 正当所有人都僵持着焦灼着,一直闭着眼睛的白鹿竟伸手出来,扯了扯秦冕衣角。 他冲他虚弱地笑笑,“我不怕痛,我不用麻药。” 这一句话终于打破僵局,秦冕勉为其难同意动刀。过程当然足够痛苦,白鹿几次差点疼晕过去,秦冕的心都要跟着一起碎掉。 男人跪在白鹿身边,抓着他的手拼命说话给他听。说他在网上看见白鹿的照片,笑容恬淡,美好动人。说他当年的网拍没有白做,他就是天生的模特儿。说如果自己是项目策划,一定会希望白鹿来做他们长久的代言人。 他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美的广告。 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开始哽咽。他不停地亲吻白鹿的手指,慎重地放在自己额头,又放到胸口。他一声又一声清楚地告诉他,鸣鸣,我爱你。 我爱你,鸣鸣。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后记 电视上重播着早间新闻的节选片段,导演格森正在受访谈论他今年荣获最佳纪录片提名的新片,《星火》。 格森是个审美独特,吹毛求疵的美德混血。片子内容讲的是一帮来自各个国家的志愿者和工作者们在广袤的非洲土地上发光发热的故事总集。 由于节目是录播回放,原本十五分钟的讲述内容被定时滚动重复了整个上午。小鹿耷拉耳朵伏在地上,一次次被屏幕中一闪而过的非洲角马吓到龇牙。三年过去,它圆得大腹便便,毛光水亮,早不再是当初那个灵活弹跳的小家伙。换算成人类的寿命,这狗都到了油腻大叔的年纪。 秦冕回完工作上的最后一封邮件,电脑一阖,给自己休了为期整整一周的年假。他的航班起飞于三小时之后,目的地是日本的关西机场。 本来这周另有安排,不料高扬的东大面试一次过关,男孩激动了整晚没有睡着,给日理万机的秦先生来了一通友好的越洋电话。 就秦冕给的推荐名额认真地感谢了一番,挂电话前他突然问他,“周末有空吗,要不要来京都看一看枫叶?” 秦冕拒绝了,说明年开春等高扬入学东大的时候,争取抽一点时间过去看他。 “行吧,那就算啦。”男孩故意最后才说,“我哥在我这里,他下周就会离开,好像要陪那个导演去美国参加一个什么高大上的颁奖。看来今年你是一眼都见不上他咯。” “……” 高扬口中的白鹿早不再是当年纯粹简单的志愿者身份。自从上了格森的镜头出现在大众视野,半个月不到就炸响了名声,被各种社交软件疯狂传阅,戏称为当今国内最美的国际志愿者。 有点绕口,但不妨碍他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个面容姣好得随便媲美流量明星的好运男人,得到上天眷顾而一夜爆红的灰姑娘的故事。 格森的镜头和他对白鹿赞不绝口的认可,就是那双独一无二精贵的水晶鞋。 如今的白鹿摇身一变,成了一大帮陌生人心中的偶像男神,再不只是秦冕一人眼中的珍稀宝藏。 白鹿的故事贯穿纪录片全长又是压轴。镜头里的男人脸上还贴着胶布,目光坚定而沉静,眉间藏不住英气。那时白鹿将将经历完一场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在火光中被炸成肉泥。 尽管这些年来,非洲人对中国的印象已有改观,但仍然不少人把中国和欧洲统称为‘外国’。他们不管这些外国人踏上自己土地的初衷,他们统统视之侵占,剥削和伪善。 一些民间组织的‘恐怖分子’,手里拿着枪弹和炸药。他们像进入狩猎状态的鬃狗,无时不刻都关注着这些外国人的动态。在一次当地志愿者与机构派来的考察员们讨论如何进一步改善极度匮乏的生存资源问题时,一名黑人男子骑着摩托将一书包点着的炸药直接扔进他们所在的建筑窗户。 几秒钟时间,整栋楼塌了,里面十多个人,无一幸免。 那是一次性质相当恶劣的故意伤害,给当地无私援助的志愿者企业造成严重的心理负担。一周之后,另一处外国企业的临时办公大楼同样遭受袭击。 可惜现场留下的线索不多,尽管有人用淘汰多年的手机拍到几秒肇事者骑车离开的模糊背影,但画面过于模糊,除了能看清凶手是个黑人,穿着一件白衣,几乎再也没有其他决定性证据。 当地警察迟迟找不到破案的突破口,大大小小各个驻地公司纷纷遣散人员撤离。几乎所有的‘外国人’人人自危,先后放弃长期滞留此处的打算。 那个时候,白鹿作为坚持留守的代表之一,在看到泄露出来的‘白衣背影’后,主动找去警局提供线索。可惜没有警察把他放在眼里,他们认为白鹿不过又是个为了拿钱过来提供虚假消息的骗子。 直到一个即将退休的老警官多次留意到他,兴许是觉得自己的信仰还缺一支蜡烛,才‘慈祥’地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孩子,你想表达什么?”他本打算以‘听不懂英文’将白鹿打发离开,不料这个执着的亚洲男人开口竟是流利的当地语言,“我想……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白鹿先前腹部受伤的很长一段时间,躺在床上没事可做就把国内收到的捐助物资挨个记录清查。包括运输过程中的折耗和在驻地现场被偷走的东西,几百上千个条目,他过目不忘,全部记在脑袋里面。 他能一口气报出他们丢过的两百多件旧衣,甚至精确到时间和地点。那些都是录入过电脑,有对应照片的衣物。其中一件就与凶手身上穿的白t非常相似,是一件运动t恤,后背的位置有两条明显的反光亮带,是那种在夜晚出行,被车灯扫到就会闪人眼睛的东西。 那件衣服不仅丢于营地附近,更巧合的是,刺伤白鹿的那一波混混里面,正好有一个就穿着那件辨识度极高的短袖——这种衣服并不是当地常见并且可以买到的款式。 于是警方顺藤摸瓜,还真就抓到一个穿着同样白衣的男人。可对方死不开口,两三天过去仍然拒绝提供任何有帮助的线索,使得审讯进展十分艰难。 提审期间,志愿者的营地接二连三出现各种安保问题,毋庸置疑,那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施压,提醒这些异国的志愿者们‘少管闲事’。 在白鹿个人生命安全都不被保障的前提之下,这人仍然义无反顾一次次去警局旁听口供。在进展缓慢并即将陷入僵局之时,白鹿从嫌疑人的脸上读出一个相当有价值的信息——这人身边应该还有个生病的弟弟或者妹妹,可以以此威胁让他说出实话。 果然,对方当场崩溃,不仅承认了自己的犯罪过程,甚至把身后的整个组织人员全部供了出来。他只求能让他的小妹妹接受治疗,让她能重新活下去。 当被惊讶无比的老资历警察问到‘如何确定他还有在世的亲人’时,白鹿笑得谦逊又讨巧,“我曾经的工作就是读人脸色……我也有一个弟弟,我非常清楚想要保护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可当天回营地的路上,白鹿又遭到报复,被卷进一场人为的车祸。不过好在老天终于给了这个绝处逢生的年轻人一次温柔地垂青。那伙人准备得不够充分,白鹿逮着机会又一次死里逃生。 用全身多处骨折换回了一条性命。 此后白鹿的事迹炸响了整个志愿者的圈子,那时格森正在一片非洲草原上拍他最爱的野象。 第228章 格森在一个简陋无比的医疗所里找到昏睡过去的白鹿本人,一向眼光毒辣挑剔的白人导演,竟当场决定换掉先前的主角。他留下自己的助手,让他务必等白鹿醒来,跟这人签下即将开工的拍摄合同。 由于赶上旅游旺季,秦冕出了海关已是深夜。高扬没有回他信息,便自己找了一个在jr线上还有空房的高档酒店,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学校那边捉人。 高扬见到这个男人也很惊讶,“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秦冕清了清嗓子,左右看看,“你哥人呢?”他一晚上没睡,特意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一身挺括的西装,手里捧着大束鲜活欲滴的妖娆玫瑰,像极一个标志而高雅的衣冠禽兽。 男孩当即被他手中的花束吸引,要知道这样的捧花在日本,可是一点都不便宜,“他去直岛了,一早的新干线。” “直岛?” 见这人失落得皱眉,高扬好心地告诉他,“那边有安藤忠雄的作品展馆,这几天好像还有个艺术活动。我哥最喜欢那些东西,他说无论如何都想去看一眼。” 安藤忠雄不止是一个奇迹,也是秦冕最爱的建筑师之一。男人当即将花塞给对方,摸出手机查看路线。 “你现在追过去说不定还能碰见……”高扬被一大束鲜花遮了眼睛,待他把花挪开,眼中只剩这人风一样的背影,“欸,我还没说完呢!他明天的飞机,你最好能找到他啊!” 从关西辗转直岛,坐了新干线还得换船。秦冕一刻不敢耽搁,在地图上勾出所有白鹿可能会经过停留的地点,打算挨个挨个地搜寻。 从中午找到日落,从两个美术馆找到benessehouse。穿过狭长的入口通道,被透过冰冷水泥墙体的圣洁光线指引着不停向前。他见到无数个跟白鹿相仿的清瘦背影,像是一场漫长而庄严的追逐。每一次都忐忑又谨慎地朝对方靠近,每一次都怀揣最诚挚热烈的期待,而每一次转过头来的都是一张陌生还诧异的脸。 他们都不是他,男人有些灰心。 穿着一身不便行动的正式装扮,参与一个没有结果的找人游戏。头发乱了,眼角倦了,也许他们曾在妹岛和世设计的客运码头擦肩而行;或是绕着藤本壮介的笼子,以同一方向转圈而去;蜿蜒的沿海公路根本不给人细致搜寻的机会,灰白的博物馆墙更是个轻易令人穿插错过的最佳遮蔽。 秦冕目光沉着,停在码头的风里,不远处的尽头是草间弥生标志性的南瓜。太阳不久后下山,最后两班游船即将起航。男人奔波了一天,没顾上风景也没顾上餐饭,视线一刻不停地穿梭于人群,丝毫不甘放弃这场绝佳的遇见。 直到踏上回程的船板,他疲惫极了,泄气的念头终于将人压倒。如今的白鹿飞得太高,他可能真的追不到他。头顶盘旋过一只雪白的海鸟,由于距离过远,始终是抹看不真切的缥缈幻影。濑户内海随着日光隐匿缓缓沉沦,从漂亮的湛蓝过度到深沉的灰青,是个令人惆怅的渐变色彩,时而丰富,时而空敞。 等待下船的时间被周围嘈杂的人声闹得难熬。就是这样不经意的松懈时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可及的端头,只是一瞬,是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可来不及抓着第二眼,鬼魅的影子已经完美融入人群。 秦冕下船就开始跑起来,拨开重重的人群,没有目的地地奔跑。跑到皮鞋磨破了脚趾,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时,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背影终于出现在前方五十米的位置。 本该一口气追上的秦冕却突然迈不出脚,喘着大气放慢节奏,渐停渐走。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袭击在地,又怕再次等待他的,是另一场精彩纷繁的错认。 “白鹿……”他颤抖着念出那人的名字,可惜声音太小,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男人强抑快要蹦出胸口的心跳,一步步挪动,他估算着两人间的硬距,舍不得再缩小也舍不得放大。当眼前背影即将消失于下一个路口,秦冕终于慌了,慌不择路找回自己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吼了出来。 “鸣鸣!” 前方的男人没走两步果然停下。他动作一顿,应声回头,仿佛时间都跟着静止,然后飞快倒流。 白鹿转过脸来的瞬间,正好有夕阳滑落身后的天空,最后一抹柔和的橙红温柔泻下。乌鸦张开丰满的羽翼略过头顶的日本松枝,扔下一声长鸣潇洒地破空而去。 白鹿抬头向黑鸟看去,线条锋利的侧脸轮廓在暖色光晕里柔和得像一滩化开的水。 秦冕喉头一抖,眼前恍惚还是那张一如十年前的美好脸孔,这张脸的主人还是那个自己深爱的少年。 他好像不一样了,又好像从没有变过。 他目光含他,像光源氏含着心爱的紫姬,千回百转,她仍旧是光公子最爱的女人。 秦冕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坡道起点的位置,像一场崭新的旅程始于无名山冈。 “鸣鸣,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我好像学会如何去爱你了。 (全文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番外一 采访 秦冕洗完澡出来,边走边系浴袍的腰带。没手擦干头发,却顺势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小鹿对着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嗷嗷直叫,男主人走过去一掌拍开碍事的狗头,“再叫,拿你炖粉条。” 这狗是白鹿留下的东西,秦冕一直无条件惯着,吃啥给啥,吃多少给多少。三餐都有大肉,不吃蔬菜也不碰粗粮,若不是何亦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控制,估计早就吃进了隔壁的宠物医院。 男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工作上的事情。不多犹豫,掐断关机一气呵成,同时还给自己开了瓶冰镇啤酒。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才舒适地窝进沙发,看一栏重播的访谈节目。 那是白鹿上个月跟格森在非洲回访时临时接受的一次采访,据说录制结束的当天,两人又赶最近的航班直飞纽约。白鹿如今已是志愿者协会的形象代言,全世界乱跑,比秦冕的行踪还难以琢磨。 此时他再想见他一面,比登天都轻松不了多少。 这期访谈的内容除了与。电影相关,更多的则是各种针对格森和白鹿的私人问题。 格森的作品风格多年以来自成一体,他什么人都用过,却唯独不用演员。这导致他作品中的主角大多是没有记忆点的普通人,是转头之后就再也想不起来的一张脸。 于是观众可以记住他镜头中的所有故事,却轻易忘干净了那些故事里的主角。 无数痛心疾首的评论者们都毫不婉转地批判过:格森或许并不是故意为之,他的审美可能本来就有毛病。 当然,对大师级别的艺术家强加一个‘普通人的审美观念’,本身也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 当主持人用玩笑的语气问他,为什么这回选了白鹿这样一个颜值极高,直接打破他先前所有用人风格的男人做主角时,格森面对镜头一脸困惑。他说所有人在他眼里都长同一个模样,他也并不觉得白鹿的长相有多漂亮。 顶着主持人诧异的目光,格森突然一脸疼痛地捂住胸口,用掺杂着一点非洲口音的美式英语说,“我只知道我身边这个男人有一颗极其美味而瑰丽的心脏。” 他说他找人用的不是眼睛,是心眼,是看对方头顶的那一股气。要么俗气,要么晦气,要么灵气,要么仙气。 “放他马的屁。”秦冕啧嘴,毫不客气地在场外给予评价,抻腿同时还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 他如今看这个男人极不顺眼,准确一点地说,他看所有出现在白鹿身边的男人,都不顺眼。 问完格森,主持人又问坐他身边一直微笑的白鹿。问他过去的经历,参加志愿者的初衷,身上各种伤疤的来历,包括他曾说自己做过的需要看人脸色的工作…… 白鹿情思敏捷,在不泄露个人隐私的提前之下,每个回答都干净委婉又令人满意。但他仍然坦白,说自己过去走过一些不算弯路的弯路,做过学校的裸模,也做过被人鄙弃的公关。 第229章 并不是刻意卖惨,男人的语气给人一种奇异的平静感觉,让人相信他是真的从过去里走出来,磊落地站在阳光底下。 电视机前的秦冕,在听见‘公关’二字时,喉头一抖,手里的啤酒都晃出来几滴。他没想到白鹿竟能开诚布公到这个地步,有些吃惊,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痛。 在节目最后,被主持人问到是否单身有没有对象时,白鹿调皮地冲镜头眨眨眼睛,“这恐怕是我身上唯一的秘密了。” 兴许是为了调动现场氛围,主持人故意使坏地问他,“该不会就是你的伯乐——是我们的格森导演吧?” 格森今年不到四十五岁,跟女人离过两次婚,也跟男人有过超乎朋友的亲密感情。从纪录片开拍到两人无数次一同接受采访面对观众,他对白鹿的爱护和两人的亲密互动几乎所有人有目共睹。 尽管都是流言,流言说他格森具备大多数艺术家都有的特质——风流成性,管不住屌。不光风流,如今还转性成了个该死的同性恋。 白鹿听后含蓄地笑笑,倒是格森‘哇哦’地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揽上白鹿肩膀,故作亲昵地靠近人一些,“亲爱的,你真的不给一个他们想听的回答?” 镜头里的三人一同在笑,节目到此完美定格。 镜头外的秦冕又骂了一声,气得将手里早就熄灭的烟头扔了出去。 好在他知道下周白鹿就会回国,跟那个老男人一起回来参加电影提名的庆功宴。晚宴的地址不在本城在临省,不过那有什么关系,秦冕早就订了酒店,买好机票。 小鹿盯着男人甩出的烟头,以为主人跟自己玩儿起了‘飞盘游戏’。吐着舌头撒丫子就跑,刹车不及,圆滚滚的身体‘嗙’的一声撞上门板。 第一百二十五章 番外二 吃醋 由于大雾,飞机晚点。秦冕赶到会场晚了时间,被保安拦着差点不给放行。 格森和白鹿已经说完致辞,先后从台上下来。两人穿着同一个设计师品牌的定制西装,一黑一白,放在任何一片人堆里都是最靓眼的孔雀。他们坐在主桌,离秦冕寒碜的位置隔了几十米远。 两人刚一下台,就围上来不少身影,套近乎的,敬酒的,要签名的,络绎不绝。 秦冕远远地看着,胸口一直闷闷不豫。好在白鹿就在他面前不远,视线可及,使得等待的时间并不那么难熬。 男人取了两只酒杯,一杯给自己倒满新开的红酒,另一杯添了一半零酒精的饮料。他站起来抖抖裤腿,展了展挺括的西装,顺带确定领带和领夹已是最完美的状态。 等主桌敬酒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等白鹿身边终于多出一个一人来宽的缺口,秦冕顺势上前,将手中的饮料递了出去,优雅得像个满分的绅士。 “不知道今晚还有没有机会表达一下我个人的赞美?” 白鹿转头时一愣,目光在男人脸上扫完一圈,很快恢复常色。他大方地接过酒杯,用两个可人的酒窝表示欢迎。 “如果我们抛开所有自私,成见,执念,卸下一身伤人倒刺,才能走出迷雾,能再次相遇。我能不能像那时一样吻你抱紧你,你会不会像从前一样不顾一切来爱我?”秦冕用杯子与他相碰,动作很轻,是个非常慎重的姿势。 “嗯?”白鹿听得有些走神,也被周围嘈杂的声音震得头晕,“你……你在说什么?”他已经喝了不少酒,脸蛋通红,眼睛亮得水汪汪的。 “这是你们网站上,一部志愿者拍的微电影里的一段话。”秦冕目光灼灼看他,“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白鹿这时回忆,还真想起一部爱情题材的片子,据说人气超高,连高扬都看过还来问他。 格森注意到白鹿这边的情况,拒绝正跟自己说话的两人,毫不见外地插入进来,打量秦冕一眼,“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久仰大名。”秦冕以一口流利的英文回他,气势丝毫不差,“你不认识我,但白鹿认识。” 两人同时看向白鹿,格森问他,“噢,是你的朋友?” “不是朋友。”不待白鹿回答,秦冕已经替他抢先,“我是他的……” “咳咳。”白鹿及时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朝人看去一眼,表现得并不十分热络,“不是朋友,是个……是个故人。” 格森没听明白,他的中文词汇有些欠缺,“什么人?” “故人就是……老熟人的意思。”白鹿翘着的嘴角分明是张应酬时的假笑,估计是近来练习的机会增多,这种虚伪的表情用得比以前更加游刃有余,“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秦先生,就是那个有名的秦氏集团。恐怕在座一半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 话音刚落,还真有人应和出来,“是不是那个秦裕川的儿子,果然气度非凡,年轻有为!” 笑出几圈皱纹的美国佬眼睛一亮,从众又虚伪地惊叹一声。他意味深长地跟白鹿碰了碰杯,“那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需要给他单独加一张椅子吗?” “不必了,秦先生一直很忙,我猜他今晚也是顺路过来。” 虽然白鹿反应淡淡,但秦冕那头并不如此。这个男人看白鹿的眼睛,竟让格森想起一个学会不久的,浪漫又疯狂的成语。 ***。 于是他故意调侃,“可他现在一脸恨不得就此脱了裤子跟你干柴烈火打上一炮的表情,他还好吗?” 周围有人在笑,但更多的都竖起耳朵,等着探听八卦。毕竟白鹿成名之前,在座没有一个人与他认识。像秦冕这样赫赫有名的男人,就更不应该跟他会有交集。 白鹿早就习惯格森的脾性,脸上丝毫没有不快,像是根本不在乎这类恶趣味的玩笑,更像他和秦冕之间确实没有交情,“以前做公关的时候,秦先生是我的客人。他点名过我,仅此而已。” “哇噢,跟我猜的一样。”格森爽朗地笑了,他转头看向秦冕,一拍对方肩头,却看他煞有介事的裆部,“好家伙你一定跟他睡过了吧!用你黢黑的阴颈进入那跟花蜜一样甜美的银河,噢……你这该死的幸运家伙!”这个老男人并不太能分清公关,牛郎和妓女的区别,但不妨碍他率真地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我挺喜欢你那可怜的美式发音,如果你也认为拿破仑是个只会吃奶的混球,或许我们还有更多的话题。” 尽管白鹿没听明白对方隐晦而大胆的比喻,但丝毫不影响他对他露出温柔崇拜的表情,像个忠实的信徒甚至追随者,连眼神都不愿分给别人。 幸亏格森说的全是英文,还都是地道的土词,语速飞快。除了白鹿没听明白,估计在场也没两个听得明白。听明白的两人里面,其中一个,还是秦冕。 他不喜欢这个男人粗俗直白的表达,先前还能装作客气,而此时一脸受到侵犯的森冷。 尽管侵犯并非来自恶意。 秦冕眼角一颤,甚至有些愠火。他可以容忍从这张吃惯了炸鸡披萨的油腻臭嘴里跑出来的没有尺度的西式玩笑,却受不了格森把白鹿的身体比作甜美的花蜜。 这个比喻让他失去对爱人百分百的占有和掌控,使他快被自己的醋意当场溺死。 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好在白鹿适时叫出谁谁的名字。他拍拍格森肩膀,指了指不远的地方,一个片资的投资人将将到场,他说他们应该过去打一声招呼。 其实还在格森筹备拍片的时候,秦冕已经发过不止一封邮件表示愿意赞助。毕竟那时已有消息说白鹿就是主角之一,秦冕私下一直都在跟踪关注。可由于格森名气太大,这人缺啥都不缺赞助,秦冕争取了一个月时间仍然被这个脾气古怪的男人拒绝。兴许是从那时候开始,两人的梁子就结下了一根。 格森已朝晚来的贵宾走去,他无时不刻都像恋人一样周全地揽着白鹿的腰杆。白鹿离席之前倒是优雅地冲秦冕飞了个不算太艳的媚眼,又模仿着格森的俏皮口音,“失陪了,亲爱的秦先生。” 好事的众人渐渐散开,原本紧凑的圆桌突然落空。秦冕憋了一肚子火,远远盯着白鹿的背影,一口喝光杯中的酒液。 第230章 今晚的宴会令人极其不能痛快,而白鹿从头到尾都在撇清跟他的关系。 格森虽然嘴臭但说得十分正确,秦冕真是恨不得当场扯下那人的伪装,用自己的身体,用他‘黢黑的阴颈’,引导那个时刻诱人而不自知的香甜花蜜,高朝在云端,融化在深海。 第一百二十六章 番外三 接机 白鹿跟格森结束了这个月的所有行程,一个回家,一个旅游,两人已经拿好托运的行李,在机场的出口拥抱着告别。 “也许你有时间,可以做我的导游。” “如果我有时间,非常乐意。” 由于习惯,格森无比自然地弯腰,用扎着胡渣的脸蛋贴近白鹿。可白鹿没来得及给他回应,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在最北边的出口等你。”话筒中传来秦冕的声音,干练简洁,对方毫不废话,“我已经看见你了,也看见想跟你亲热的美国猩猩。我的建议是你最好礼貌地将他推开,然后赶紧滚来我的怀里。” 白鹿听笑,只得遗憾地跟对方挥挥手,“我的男朋友好像等着急了。” 秦冕拿过白鹿的所有行李,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车边。白鹿刚刚伸手拉到车门,就被身后压上来的男人霸道地打断动作。他也不恼,像是早就料到,转身靠在车上,捧着男人递来的脸颊,与人深情地接了个吻。 是个法式舌吻,正好用舌头将嘴里没化掉的水果硬糖推进对方口中。 嘴唇分开的同时,气息有些凌乱。 “满意了吗?”白鹿歪着脑袋,舔着嘴角。 秦冕以双臂将人梏在怀中,“你现在必须告诉我,那只猩猩到底是不是gay?” 白鹿微诧,“这种事情不能随便说吧?” 秦冕坚持,“你可以悄悄只告诉我一个人。” 白鹿翻了个白眼,“我不知道啊。我没兴趣,也没问过。” 秦冕瞪他,瞪着瞪着已经埋头到他颈间,“你们朝夕相处,你会猜不到吗?” “猜不……嗯啊。”白鹿被他弄痒,识相地认输,“他跟女人离过婚,应该是个双。” 男人突然张嘴,像叼着食物一样咬住他后颈,“所以这次出国,你又跟一个双性恋同吃同住了整整十六天?” “……”这话乍听没有毛病,白鹿挑眉的同时不小心耸起肩膀,“我觉得应该强调一点,虽然同行,但我十六个晚上都是自己睡的单间。” “他没邀请你没暗示你没潜规则你?”秦冕醋意上头,步步追问,丝毫不给人保持沉默的机会。毕竟这半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提心吊胆,担心他的小白兔被别的男人揩油占去便宜。 白鹿想都没想,开口就要否定,“没有……” “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秦冕恨恨地咬他耳朵,“你的左耳已经红了。” “……”白鹿无奈坦白,“好吧,的确邀请过。毕竟他从不吝啬地夸我的屁股像饱满欲滴的水蜜桃。但我也明确告诉他,我有男朋友。” “……” 回程车上,秦冕一直闷闷不乐。他突然单手掌盘,用右手拉起白鹿的左手,包在手心。 “你刚才说……”男人单手打灯操盘一气呵成,一心二用得近乎行云流水,“我是你的男朋友?” 白鹿正在闭目养神,不得已地睁眼看他,“对啊,难道不是么?” 秦冕抓着他手指提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当然不是,我是你丈夫。” 白鹿本来懒得反驳,可一想起跟格森分别时这人故意打的那通讨嫌的电话。他想起格森那双惋惜又失落的视线,难免有些抱歉。于是坐直了身体,一副惊讶的口气,“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怎么就不是了?”秦冕皱眉,更用劲儿地抓着他的手,深怕这人会随时跑掉似的。 “我们结婚了么?你有证么?什么时候的事啊?你送我戒指了么?我同意收了么?”在把自己说笑之前,白鹿不得不意犹未尽地停止反问。 可他刚一闭嘴,轿车也缓缓靠边停了下来。 “你做什么?!” 秦冕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上半身都快压到白鹿身上,“那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你有男人了。今后不管是谁跟你暗示明示告白约炮,都特么让他给我滚蛋!” “……” 不等白鹿反应,他又凑近他一些,两人鼻尖几乎蹭在一起,似乎下一瞬间还会接吻,“要证我们明天就去美国,要戒指我现在就带你去挑。你要是敢不收……” “嗯?”白鹿欠揍地翘起嘴角,“不收你要怎样?” “那我现在就干了你,让你一边高朝一边哭着说你一定会收下来。”秦冕的眼神无比认真,他一手箍着人后颈,一手捏住他裤裆,“然后再订两张明天凌晨飞拉斯维加斯的机票,上车扯证买戒指,最后把你关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