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民国:八宝提灯》 第1章 失忆者 一九三七年,岁末。 寒风凛冽,大地一片昏黑。 淞沪会战落幕不久,阴云之下的地面江河,犹如撕裂的血管,支离破碎,水银般流淌着无数血泪。 持续数月的激战,数十万国军将士为国捐躯,血灌黄浦江。 然而战事失利,最终国军全面溃退,沪市与金陵相继沦陷,无以计数的难民犹如蚁潮,蜂拥着竞相逃难,人流绵延数百里。 十一月中旬,沪市百姓连日遭受日军无差别轰炸,更是死伤无数,闸北地区布满断壁残垣,瓦砾堆里遗尸累累,到处是残骸断骨,犹如人间修罗场。 当月二十三日,时至半夜。 昏黑夜色下,一处瓦砾堆上影影倬倬,几个人影搬砖清土,紧张挖掘着,一人突然叫道;“哎哟,吾挖到人了,寻着了哎!” 四五人闻声聚拢过来,又是一阵刨挖,几人合力抬起一段木梁,几片墙壁,从瓦砾里拽出一位满身尘土的昏迷者,摩挲了几下,一人俯身听了听昏迷者心跳,欣然叫道; “哎哟,宁还有口气勒,快点帮伊灌眼水,弄醒问一哈!” 另一人掏出水壶,旋开盖子,给昏迷者灌了几口水,待昏迷者咳嗽出声,喘息稍定,便有人急火火叫着;“喂!侬帮啥人做生活?给洋行做事伐?侬阿是车夫?晓不晓得提灯?” “我···咳咳,我被活埋了吗?” 昏迷者灰头土脸,显然遭受了撞击,头顶凸起的好大一块囊肿,耳听身边人说着一口苏沪吴语,他咳嗽几声,似懂非懂的问; “我···这是在哪里,谁是车夫?你们又是谁?什么提灯?” 此话一出,问话的大感失望;“哎哟,勿对呃呀,伊是个北佬!阿拉好像寻错宁了呀!” 亮光一晃,身后有人发狠建议:“侪炸脱了,迭个人看相勿是阿拉呃人,好像东洋宁头型,面孔勿善,大约莫是个汉奸,爽快点杀掉伊伐!” “好容易有眼线索,覅乱弹琴!”一个尖瘦男子几步来到近前,辩驳道;“伊讲额是普通官话,好像带了北方口音,吾来问问伊。” 这人一直在高处望风,没参与挖掘,此时发话,众人纷纷让开,显然他威信很高,就见尖瘦青年低下头,望着苏醒者低声喝问; “嘿,老兄!醒醒!我们是苏沪别动队的,是我们把你从炸蹋房子里挖出来的,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苏醒者捂着脑袋,表情颇为痛苦:“我~~我脑袋好沉···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房子塌时他头部受了撞击,昏迷了好久,身体没有大碍,但人刚刚苏醒,处于失忆状态,只记得自己名叫夏吉祥,是个满洲特工,出于自保,他一直装傻发懵,没有报出名字。 当时东北沦陷已久,很多东北人在日敌伪机构做事,而苏沪别动队对汉奸从不手软。 旁边一人不耐烦催促;“好唻,小刀!覅啰嗦唻,先生个事体要紧,问伊晓勿晓得提灯!” 尖瘦青年瞅了瞅掘他出来的位置,那是一角墙根,有一张铁床横挡着形成夹角,挡住大部分瓦砾碎石,上方又有木梁遮挡,成片墙体塌陷下来,没直接砸落在人身上,所以他很幸运,身上没有明显伤痕。 尖瘦男子扳着他青年装的立领,仔细端详了一下夏吉祥的面目,又扒开他头皮瞅了瞅,点着头确认说: “唔,头上有道血槽,血肿好高,是给砖头砸到了,喂!你振作些,不要闭眼!看着我眼睛!你眼神好呆,失忆了么?别睡,睁眼!好吧,我只问一句,你知不知道八宝提灯?” “我···咳咳,我不知道···咳咳,不知道你问的什么···” 夏吉祥喘息着不停咳嗽,捂着额头不停摇晃;“我的头好闷···好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勿好了,伊额脑子砸坏脱了,变憨头哩!迭个人废特了!” 旁边人说;“吾就刚弄错特嘛,小刀!伊就是个北佬,给东洋人做事的,覅在伊身上浪费辰光,拿伊处理脱!” 叫小刀的尖瘦男子目光闪烁,神情捉摸不定,脸色一抿便怒叱:“覅瞎搞,迭勿是普通宁,阿拉勿对自家同胞下手,只杀汉奸日寇!” “呯!呯呯!” 枪声突兀响起,子弹在头顶嗖嗖划过,众人顿时伏低身子,街角望风的同伙急声示警: “勿好了!东洋人来哉,快点走!” “侪勿要慌!只有步枪响,呒没机关枪,搿是巡逻队,分散走!” 尖瘦青年吆喝了一声,俯身拍了下夏吉祥肩头;“对不住老兄,我们许是找错了人,东洋鬼佬来了,杀人不眨眼!你要能走,赶快逃命吧!” 说罢,他使劲拉了一把夏吉祥,摆头示意他跟上自己。 “啾啾啾!” 这时枪声大作,更多子弹打来,慌乱中一个人中枪,哼都没哼就栽倒在地,随后两人接连中枪,发出惨哼,人群立即四散奔逃。 “哈亚库!依库依库哟···” 随着呜哩哇啦吼叫声,七八个日本兵端着刺刀紧追不舍,哨声尖锐,靴声跫然,更多士兵陆续赶来。 “勿要忒我!我勿要死,带我走~~~” 听着伤者在身旁凄惨哀叫,夏吉祥一个激灵挣扎爬起,踉跄跟在尖瘦青年身后奔跑,他昏沉沉的闹不清状况,但没蠢到原地等死。 “呯呯!砰砰砰!” 暮色昏沉,枪声刺耳。 夏吉祥手脚并用,磕磕碰碰奔跑着,触目所及都是残垣断壁,破败街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腐臭,令人作呕。 嗷地一声,不远处突兀传来垂死者的惨叫,伴随刺刀捅穿身体的声响,还有鬼子狰狞的咆哮声,犹如恶鬼噬人。 前方的尖瘦青年立即隐匿身形,躲进阴影里。 他身手矫健,动作机敏,拎着手枪并不击发,只在残垣断壁间的阴影里穿行,夏吉祥个子比他高一个头,也是小心谨慎,不敢弄出动静。 不过随着奔跑,夏吉祥不自觉的深深呼吸,他的头脑渐渐清醒,身手也随之灵活起来,显然他原本掌握一种吐纳功法,可在奔跑中激发耐力。 然而两人窜出两条街道,刚走到一处转角,就撞见三个日本兵迎面扑来! “扣扣达!五台~~(射击)” 啾!嗖嗖! 夏吉祥悚然一惊,一颗子弹紧贴着脸颊掠过,险些当场领了盒饭,接着两颗子弹划过头顶,真是枪枪要命,可也瞬间激发了他的战斗本能。 要想死中求活,就得伺机拼命! 不等枪声再起,两人不约而同冲进一栋残破楼房,分别躲到门洞两边,断墙后面。 随着几声枪响,尘土扑簌簌落了夏吉祥一身,他扑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一块碎砖,赶忙攥在手里。 “嗨,接着!” 对面的小刀见状,挥着手枪示意一下,抬手抛来一把匕首,夏吉祥连忙俯身拾起,左手顺势在刀身上一抹,触了下刀尖,掂量了刃长重心,翻腕顺在肘后。 这些动作他未经头脑思考,做得顺畅自然,这是长期训练产生的肌肉记忆。 这时容不得多想,转瞬间三个日本兵打完排枪,端着刺刀冲进破楼里。 夏吉祥左手抛出碎砖,咔啦一下扔在日本兵侧前方,趁着日本兵应声开火,身形猛然窜出,从侧方扑向最近的日本兵! 他身高步猛,一个箭步跨到日本兵面前,左手压住步枪往身侧一拉,右手匕首戳中对方两下,一下戳喉,二下戳眼,登时贯穿后脑,撂倒一个,随即应对第二个对手。 “嘿!” 刺刀闪着寒光,那日本兵面目狰狞,一个突刺过来,夏小星微微闪身,感觉对手下盘很稳,刺刀点到即收,这是个老兵,很有拼杀经验,接连晃动虚刺,并不贸然突进。 而夏吉祥必须速战速决,因为他气虚体弱,不利久战。 “嘭!” 夏吉祥抬腿撩起一蓬碎沙土,扬了对方一脸,再虚晃一击,引对手刺出一枪,左手嘭得握住枪杆,顺势一拖一带,右手匕首逆着枪杆一剃,先抹断对方几根手指,再挥臂一挑一抹,便切开当面日军的颈动脉,令其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尖瘦青年被日军刺刀逼得左支右扭,很是狼狈,他瞅准机会砰砰砰连开三枪,击毙了对面日本兵,急促叫道: “快走!枪声招鬼,耽搁不得!” 说着他跳出来就跑,头都不回。 夏吉祥俯身从尸体上摘下两颗手雷,紧跟着跑了出去,远处哨声急促,更多日本兵追了过来,子弹嗖嗖在身旁飞窜。 尖瘦青年熟门熟路,走街窜巷极快,夏吉祥腿长步大,勉强跟上,两人忽东忽西,亡命奔逃,跑出去十几条街巷,渐渐将追兵甩在了远处。 这时尖瘦青年转入一家民宅,径直来到后院地窖,下窖打开一道暗门,露出了地道入口。 两人默不作声,通过一段百余米的地道,再出来时,已是一处房舍毗邻的街道后巷,周围灯火阑珊,一片安定。 “咱们安全了,这里是公共租界。” 往前又走了一阵,尖瘦青年才停下来喘息,气喘匀了,方才一抖衣袖,向夏吉祥抱拳开口; “进德修业,崇道尚义,在下恒社莫小刀,今日有缘相识兄台,也算是过命交情,江湖问道,不知兄台在帮在山?从军还是为公,名讳可愿见告?” 莫小刀这番话就是盘问根底,夏吉祥将匕首顺在肘后,局促的拱了拱手,低声说; “在下···在下姓夏,贱名吉祥,其他的···一时真就想不起来,若不是莫兄搭救,我真就被活埋了,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 “夏哥客气了,都是江湖弟兄,同心杀贼,不用言谢。”莫小刀就着月下微光,又打量夏吉祥几眼,目光闪动着咧嘴笑了: “听你名字像是做生活的苦力,说话打扮却像个留洋学生,可动手杀起人来,真是干脆利落,即准又狠,又像个积年老杀手,夏哥习过武么,可是家传武艺,师承何派?” 夏吉祥茫然摇头;“不知道,我真想不起来了···不记得是否习武从戎,一些格斗招式,好像以前训练过,危急时拼命就用上了。” “哦,侬迭个人路数邪气,是个模子。”莫小飞夸赞了一句,又笑着问道;“有些话以后再谈,此地不宜久留,夏哥可有落脚去处?” 夏吉祥摇了摇头,他浑身尘土,形态疲惫,神态更加茫然。 “呵呵,一时失忆而已,修养几天就好了,夏哥勿需烦恼,你我有缘相识,又勠力杀敌,我小刀怎会弃你不顾,”莫小刀笑着建议; “我有个相好就在附近,做半爿门生意的,夏哥若不嫌弃,就去躲上几天,待我安顿了诸般事情,再来寻你如何?”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了。”夏吉祥学着莫小刀的样子拱了拱手;“有劳莫兄了。” 第2章 小金花 莫小刀领着夏吉祥三拐两拐,来到巷子里一户人家,他掏出一把钥匙开了大门,反手便把钥匙递给夏吉祥,暧昧的一笑说; “夏哥,这几天你只管在这里住着,街头巷尾的瘪三晓得我来头,绝不敢来骚扰的,只要不惹来东洋人,尽管安心休息···” 夏吉祥接过钥匙,正在迟疑,这时就听开关一响,屋里灯亮了,传来一个年青女子声音; “哎?啥人啊,该只野狗勒外头扒门,讲一声呀!” “莫叫嚷,是吾,小刀!” “走,夏哥,进屋说话。”莫小刀回应了一句,拉着夏吉祥进了屋,关上外门,就见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烫着波浪卷发的女人倚在里屋门边,曳斜着眼睛发问; “呵呵,我当是啥人,原来是侬迭只死鬼,侬白吃白住也就算哉,还要两马同槽,领个人上门,一道来啃老娘呀?” “覅瞎讲!”莫小飞低声喝道;“侬迭只尖嗓子,叫得左右隔壁侪晓得啦,迭个宁是我个贵客,辣侬此地住几天,勿要怠慢脱唻!” 女人尖着嗓子直嚷;“老娘迭搭勿是旅馆呀,勿好总归让侬白相,伊要住勒迭搭,我还要勿要做生意伐?” 莫小刀目露凶光,威胁道;“覅叫了,再叫我掴煞脱侬!让伊住个三四天,过脱我算钞票拨侬!” 女人不说话了,悻悻回到屋内,吧嗒一下上了床。 莫小飞转头对夏吉祥挤了个笑脸,解释说;“呵呵,夏哥勿怪,这小金花有点泼辣,但是人不坏,我与她讲妥了,这几天你就住这里,我有事得赶紧走了,过两天定来寻你。” 夏吉祥面带感激,连连拱手;“多谢莫兄弟,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无妨,回头再叙。” 莫小飞言罢出门,嘴角挂着一丝笑,脚步声远去,转瞬即逝。 莫小刀走后,夏吉祥尴尬的站在门口,顺便打量了一下房间格局,他发现屋里是筒子房结构,里屋是卧室,外屋是厨房兼餐室,外屋与里屋加了一道槅门,门庭间有一个狭窄的过道,通往外屋的卫生间与水房。 这是个狭窄的单人公寓,没有客房,也没有多余床位。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动,烫发女人抱着一床被褥从屋里走出来,将被褥扔在过道上,挑着眉毛冷哼: “哼,穷鄙赤佬!侬浑身上下龌龊来兮,明朝清爽了屋里睡来,侬听懂了伐?” 夏吉祥听懂了,但他摇了摇头,装作听不懂方言,那烫发女人抱着肩膀,作出一副不屑神态,换了普通话问; “嗐,你是外乡人,北方人么?道上在帮的?还是公家做事的?” 夏吉祥神态迟钝,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作答:“我···是,是北方人,不是在帮的,道上的···也没有在公家做事···莫兄很讲义气,他帮我···” “切!赤佬!”小金花没有听下去,一摇三晃走回屋去,随口吩咐; “水龙头在厕所旁边,侬赶快洗洗干净,衣服不准晾在外面,要给别人看到了,老娘还做不做生意!” 夏吉祥感到深切的羞辱,他没有应声,目光低垂,面无表情。 等女人进屋关了门,他摸索着开了外屋电灯,来到水龙头旁边开始洗漱。 头部受到的撞击没什么大碍,只有两道凸起的血槽,头皮上的血肿已在消退,只是头上尘土很多,为了防止感染,需反复冲洗伤处。 水龙头上方挂着一块方型镜片,他洗完了脸,对着镜片看清了自己面容; 镜子里的自己大概二十五六,剃得一头寸发,眉毛浓密,单眼皮,细狭眼,鼻宽嘴阔,加上一米七六的个头,体格健硕,透着粗犷的寒酸味。 显然,这就是自己的现实相貌,相貌平平,呆板老实,放在人堆里毫不显眼,怪不得时髦女子不待见自己。 然而这只是表象,他心事踌躇时紧锁双眉,细狭的双眼就会皱成三角型,显得阴鸷狠厉,分外瘆人。 这是一双见惯杀戮的眼眸,犹如豺狼,因为他早已满手血腥,罪孽深重。 他在关东洲经历过地狱般的残酷训练,在三十比一的淘汰赛里存活下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毕业的大连特务,每一个都蜕变成了魔鬼,阴狠狡诈,残酷无情。 杀人行凶,他丝毫没有罪恶感,杀戮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就像雪原上的孤狼,为了逃脱困境,他可以极度隐忍,若遭受威胁,便会反杀所有知情人,决不心慈手软。 夏吉祥面对镜子呆愣了片刻,才慢慢脱下衣裤,浸在水槽里反复漂洗,洗去厚厚的尘土,晾在水龙头边上的晾衣绳上,同时陷入思考··· 出于职业习惯,他不相信任何人,对一切都充满怀疑,习惯记忆每一个接触之人的言行,分析利害,判断得失。 提灯,是什么?好像是一种特工暗语,运送任务所用的暗语,而车夫···做生活,做事···很明显,指的是执行运输任务的特工。 而自己当时在执行什么任务,为什么会活埋在瓦砾堆里,是遭遇了轰炸,还是被灭口暗杀? 可惜前因过往,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慢慢回忆了··· 难道自己已经被上司摒弃了,成了一枚送死的弃子? 那现在在上司眼里,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的特工,也就没了价值,很快就会被遗忘。 如此被遗忘也是一桩好事,自己正好远离乱世纷争,隐名埋姓生存下来。 但是莫小刀这伙人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带人到坍塌现场挖掘,特意寻觅幸存者? 谁是他们原本的搭救目标,他们在寻找什么? 这个莫小刀,很不简单···他带着自己脱困后,为何把自己安置在暗娼家里,嗯···他要监视自己,考察自己品性,那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夏吉祥思绪良久,想回忆一些过往,找到点线索,可只觉得头昏目眩,阵阵发虚,他奔波半宿,体力早就透支了。 既来之,则安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夜里寒凉,但北方人耐得苦寒,夏吉祥又用凉水擦了擦身子,将被褥铺在过道里,关了灯,将匕首与手雷藏于被褥下,便钻进铺盖睡下了。 疲惫昏沉中,他又发了噩梦,恍惚感觉自己身处大兴安岭,躺在冰寒阴冷的营房里,屋外狂风呼啸,大雪漫天,大通铺上一排室友都在瑟瑟发抖,牙齿嘚嘚打颤。 而身边一位同伴冰冷僵硬,已经没了呼吸,他却不敢声张,否则要挨一顿暴打,只能半梦半醒,默默等到天明··· 契卡契卡···不能声张,契卡会来,那双锃亮的皮靴,卡其色的毛呢制服,还有晃动的托卡列夫手枪皮套,一旦来到跟前,就要面对死亡凝视。 报告教官!374号身体健康,思想端正,随时接受指令! 第3章 不吃软饭 第二天日光大亮,夏吉祥因为衣服没干,就缩在被窝里一直躺着,饥肠辘辘,沉沉昏睡。 名叫小金花的女子临近中午出了门,大约下午两三点钟才回来,给夏吉祥带回一包吃的,撇在他铺盖前: “哝,切吧,切好有闲话要搭侬讲。” 夏吉祥打开纸包一看,见里面有四个杂面馒头,搭配着一些咸菜和两块豆腐乳,他早已饿得手脚发颤,立即吞咽起来。 昨晚整夜奔波,夏吉祥体力消耗极大,加上头部创伤,更想吃些荤食。 不过战争时期,物价奇贵,食品供应非常紧张,很多人家缺吃少穿,一个烟花女子肯提供食宿,已经是偌大恩惠。 日军飞机连日轰炸闸北,炸死了几千人,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涌进公共租界沿街乞讨,各处收容所早已人满为患。 小金花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鄙夷的撇了撇嘴,拿腔拿调的开口说; “嗨,北佬,吾帮侬刚呀,夜里厢吾要上班去了,侬陪吾到街角头望风去,假使有啥小阿飞寻相闹事,侬要负责照顾吾,饭勿好白吃额。” 夏吉祥愣了下,他听得懂小金花的意思,就是不能白吃白住,晚上得陪她接客做生意,做她的帮闲兼保镖。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指着晾晒的衣服说; “我的衣服没干,总不能穿湿的出去,还有富余衣服穿着么?” 他晾在厨房绳子上的衣服,是一套类似中山装的深蓝毛呢制服,有五颗纽扣,质料厚实,晾干至少得一整天时间。 小金花进到屋里,翻出一套男人的棉袄棉裤,扔在夏吉祥面前说; “哝~~搿是小刀脱下来额,龌龊是龌龊了眼,吾也懒了洗,拨侬邪气合适。” 夏吉祥几口吃完馒头,便在铺盖上站起身来,就手换上棉衣棉裤,棉衣是黑灰色短袄,沪上打工人款式,半旧不新落了一层灰尘。 而他体型健硕,一米七六的高挑个头,棉袄手脚都短了一截,显得很是局促。 小金花看他身材魁梧,很有压迫感,眉眼一眯,感觉有些怠慢,便缓和态度解释; “迭位阿哥,侬也晓得,世道艰难呐,吾一个弱女子,一天勿做就要饿肚皮,实在养不起闲人呀。” “我明白,知道怎么做事,不必多说。” 夏吉祥一边说着,一边将匕首拢进袖子,心里打定尽快离开的主意。 ······ 当天下午,天色刚黑下来时,盛装打扮的小金花便领着夏吉祥出门了。 她烫着波浪长发,内里穿着旗袍,外面裹着缎面棉袍,一身摩登舞娘装扮,她上班的地点,在隔着两条街的一家歌舞俱乐部。 按照小金花的交代,夏吉祥负责把她送到俱乐部门口,然后就在附近蹲守,她在里面陪人跳舞挣小费,如果成功钓到嫖客,就要领回家里过夜。 夏吉祥必须一路跟随,回到家门口候着,一直等到室内欢娱结束,客人尽兴离开,再迎送下一位欢客,直到小金花夜班结束,才能进屋睡觉。 一路走来,街道上的流浪汉很多,大轰炸过后,数万人流离失所,涌进了公共租界,街上流氓增加了数倍,时有抢劫发生,治安非常糟糕。 小金花进了舞场,夏吉祥在街头捡到几张丢弃的报纸,蜷缩在俱乐部墙角,借着舞场的灯光,慢慢竖行阅读着,脸上的神色愈加凝重··· 淞沪会战后,国民党部队溃不成军,日军继续向西进兵,一九三七年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占领无锡;十一月二十九日,占领常州;十二月十二日,占领丹阳;十二月五日,攻陷句容;十二月八日,占领靖江;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金陵沦陷,日军展开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他渐渐清楚了战乱时局,也明白了生逢乱世,人如草芥。 神情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一阵吵嚷,转头一看,就见一伙流氓推推搡搡,将小金花与另一个舞娘驱赶出来。 门口那小金花头发散乱,面目浮肿,显然狠吃了几下生活,犹自不肯屈服的撒泼: “侬组撒赶吾走?吾凭卖相凭本事吃饭,哪能是抢生意啦?” 一个流氓头子怪声怪气道;“耶嗬,小娘皮侬还勿服气,兄弟几个,拿伊拉到弄堂里向,好好较验验货,查查伊拉个本钱!” 众流氓顿时一阵淫笑,四个流氓拉拉扯扯,拽着小金花便往偏僻巷子拖去,女人尖声呼叫起来,然而围观的人嘻嘻哈哈,路人更是充耳不闻。 夏吉祥立起身来,没打算近身靠前,而是装作事不关己,冷漠的环顾一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缓步走到马路另一侧,相隔三四十米,远远跟了上去。 待四个流氓将小金花拖进巷子里,他打量了一下左右无人,便斜穿马路,迅速奔向小巷。 巷子里小金花叫声急促,显然遭遇非礼,夏吉祥刚进巷子口,便迎上两名望风的流氓,面色凶狠的发声威胁; “小赤佬!阿爹们辣海讨债,勿想死快点走!” 夏吉祥脚步不停,肘后冷光一闪,为首流氓被一刀穿喉,然后身形一侧,左手搭住第二个流氓的挥刀手腕一引一带,右手顺势一撩,便将对手抹了脖子。 紧接着他步速不变,不疾不徐走向摁住小金花的两个流氓,一个扳住女人腿脚的流氓见夏吉祥迫近,急声嚷道: “麻烦了,点子棘手!” 他跳起来仓促应战,刀子还没擎出来,下一瞬人影突进,一触即分! 夏吉祥拔出贯入对手右眼的匕首,猛扑将起未起的流氓! “噗噗噗!呼哧!” 四下啄击,一刀刺腹二下戳胸,第四刀横抹脖颈,干净利落解决了对手。 接下来夏吉祥一声不吭,逐个翻检尸体,迅速搜刮财物。 半裸的小金花停止尖叫,在地上半撑起身子,惊骇的望着夏吉祥: “天杀额!小刀搿个冤家,拨吾送了个杀手过来,哪能弄啦?” 见夏吉祥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她又战战兢兢的说;“阿哥~~格些瘪三教训一顿就好啦,勿至于下死手伐?” “我讨厌淫贼,他们个个该死。” 夏吉祥将四具尸体劫掠一空,摆摆手叮嘱;“你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赶紧绕路回家,这里你不要管,我来处置尸体,快走吧。” 小金花依旧絮絮叨叨;“喔哟呃~~侬迭个煞神,我勿好留侬屋里向了,招灾祸啊····。” “闭嘴!”夏吉祥瞋目低喝;“我就算卑鄙,却不吃嗟来之食!赶紧走,有话回去说!” 小金花神态瞬间乖顺,连连点头不迭;“是额是额,阿哥覅生气,吾错了,迭就走啦!” 待女人脚步声远去,夏吉祥方才拖动几具尸体,将死者摆成互相厮打的姿势,再用流氓的短刀在尸身上各自补了几刀,然后擦干净指纹,塞还匕首,将现场粗略布置成流氓互殴场景。 昏暗的街灯下,他行为诡异,迅疾无声,身影拉得长长的,犹如一只厉鬼。 布置完他打量了几眼,觉得大差不差,就倒退着撤出小巷,边走边用脚扫除自己进来的足迹,步履轻快的消逝在马路尽头。 第4章 长三书寓(上) 当晚夜色下,同时演绎着其他故事: 偌大的外滩灯火辉煌,汉口路上会馆、俱乐部,长三堂子林立,街边停了好些外国轿车,正是呼朋唤友,叫局上客的时候。 一幢精致书寓前,树影婆娑,典雅的法式门廊灯前,挂着梅仁芳铭牌。 莫小刀一身绸衫毡帽,领着两个青衣随从闲逛到门前,然后他吩咐随从在附近守候,自己上前摁响了门铃。 廊灯一亮,一名中年女佣开门观望,见是莫小刀连忙招呼: “呦,莫爷阿,邪气早哦,是来寻七姐伐?” “阿姐客气啦,长辈们辣(在)上头,莫爷勿敢当呃,还是叫我小刀吧。” 莫小刀摘下毡帽笑了笑,问道:“英姐在伐,我有点事要和她讲讲。” “莫爷谦虚了,侬今朝当了军官,也算有了官身,身份高贵哩!”中年阿姐很会捧人,几句体面话说得满脸挂笑,煞是亲切: “七姐叫了姊妹做局,正与客人吃酒哩,我帮侬叫伊出来,就在偏厅讲话吧,我领侬上去,顺搭帮侬备点夜宵。” “有劳阿姐啦,吾过一歇就要走,勿会待太长辰光。” 莫小刀闪身进门,上楼进了偏厅,很快有仆人端来茶水宵夜,殷勤递上擦手的热毛巾,请他先垫垫肚子,安心在此等待。 功夫不大,一位烫着卷发的中年妇人转进门来,她相貌普通,体态臃肿,方脸明显发福,却黛眉高挑,眼神犀利,显得颇为爽飒,手里叼着烟卷,酒色半酣的胖脸噗嗤一笑: “小刀,阿拉小阿弟,是勿是又呒没钞票周转,来寻阿姐拆借点钞票啦?阿弟。只要勿乱脱规矩,阿姐这搭多了没有,现洋三头五百,随来随取。” “英姐说笑了,我现在不缺钱花,”莫小刀尴尬笑笑,放下手中汤碗,正容用官话说: “我这次来,是为上次英姐说过的事,金阿三在闸北的烟土行,我昨晚带人探查过了,还真就救回来个人。” “哦?我就是随口一讲,没想到侬真有胆色,还真敢去东洋人地盘高头打探,东洋人可老凶额,杀人都杀红了眼,真额是活鬼仔啊。” 中年妇人吐出一口烟圈,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眼睛里透出精气神: “讲讲吧,侬救出来的,是啥样人,好勿好上得台面,派勿派得上用场?” “这两天我找人调查过,”莫小刀回答:“这人名叫夏安福,字吉良,也称夏吉祥,东北人,祖籍山东,工部局有记载,明面上他是南满会社的业务帮办,负责联络工作。” “正主侪炸煞脱了么?”中年妇人显得有些失望:“啥个安福吉祥的,好老土个名字,是给东洋人跑腿应差的小角色么?” “是额,其他人都死脱了,更别说管事阿贵了。”莫小刀放松下来,回答道: “不过消息没断,我对号入座查出一些线索,这个夏吉祥也勿简单,他也是季老爷叔的投帖弟子,化名苏吉良,跟满铁的苏买办是同一个人,这小子恰是一手托两家,居中做了联络人。” “哦,搿(这)么讲,这人也识得好些内幕,是个关键人物喽!”中年妇人精神一振,不由站了起来,叼着烟卷抽了几口: “小刀,这件事侬办得老好了,单是把这消息送到老爷叔那里,就是老大一份人情···不过,吾要再想想,勿好大材小用了额。” 她仰头踱了几步,拧头又问:“小刀,这个人侬安置在啥地方,为人如何,好摆布伐?” “英姐放心,那天不方便带他回来,我把他安置在相好小金花阿里,他身手确实勿错,是个狠角色,我带他逃脱时碰到日本兵截杀,他亲手做脱两个,煞结棍(很厉害),老凶呃!” 莫小刀笑着又道: “只是他脑袋受了撞击,鼓起老大只包,伤得不轻,好像失忆了,有点憨噱噱的,不过这样一来,他反倒听话得很,不会随处乱跑了。” “唔,阿弟,人不好轻信啊,侬安排得勿错,先端详下他色心大小,品味如何,才好节制哩。 这个人既然参与机要,自然晓得八宝提灯这个机密,金阿三与东洋人生意做得蛮大,哪笔交易不价值上千两黄货诶···” 中年妇人皱着眉继续深思: “既然要把握搿(这)个人,酒色官场都是要过过,总归要拿牢他个短处,最终让他彻底交心咯···” “勿错!阿姐,你讲得老对额,” 莫小刀眉毛一挑说:“阿姐,我有个计较,别动队正好有些锄奸行动,我就带他出几个任务,多杀几个汉奸鬼子,省得他首鼠两端,再倒向东洋人,英姐侬看如何?” “搿能最最好!行动时候,侬最好多带几把家生,尤其东洋人、白俄毛子的短枪,让伊多上手操作几记,说不得还能看出些端倪。” 中年妇人眯着眼笑道:“阿弟,侬主要看看,这夏吉祥是否真失忆,只要他听话真肯下手,就有把柄落在咱家手里了,就算他是东洋特务也没关系,让他多缴几张投名状,再过信任关。” “英姐讲额对,正是搿个道理!”莫小刀站起身来把手一挥: “我这去安排,东洋人的枪不大好用,兄弟们勿欢喜用,我选把品相好的鸡腿撸子带去。” 中年妇人轻描淡写的说:“唔,小刀,侬先选两个租界里的小人物除脱,正好试试他身手,过两天阿姐再帮你物色条大鱼,不过事成了要抽头的,规矩嘛侬晓得额。” “好额,规矩我懂,英姐费心了,那我走了,勿耽误你打牌了。” “勿急,小刀,侬下楼去寻陆阿姐,先支五百元零花。”中年妇人递了个眼色,爽朗笑道: “吾晓得,侬相中了福祥里个头牌,五妹春秀,过两天阿姐做局,摆酒安排春秀做侬相好,包侬成事,抱得美人归好不好伐?” 莫小刀喜不自禁:“哎呀呀···搿敢情,邪气好!还是英姐懂小刀心思,那吾先去做事了。” “慢走哦,阿弟,覅送了哦~~” 望着莫小刀下了楼,中年妇人转身回到主厅,主厅里莺莺燕燕坐了一桌女眷,围绕着三个男人把酒行令,热闹非常。 “哎呀,吾回来晚了,自家罚三杯!” 第5章 长三公寓(下) 中年妇人爽利的连饮三杯,引得席间一片叫好,方才面庞韵红娇笑着,挨着一位穿西装的老绅士坐了,那老绅士一边给中年妇人夹菜压酒,一边问道: “文英,你出去有一会了,什么事情啊?” “干爹,也没啥花头啦,”中年妇人随口应答,一副全无心机的酒醉模样:“横社莫小刀来寻吾帮忙,想撮合伊搭福祥里额头牌春秀,两额宁做相好啦。” “哦,是沪光堂的红棍,那个擅使飞刀的小辈么?”老绅士皱着眉头: “这可是个吃断头饭的主儿,整天不是打家劫舍,就在杀人越货,他不是入了苏沪别动队,当了个分队长么?” “官家场面上额事体,吾一个女人家家,哪能懂噶许多。” “你也知道的,小刀拜吾做了阿姐。”中年妇人嘻嘻笑道:“他倒是跟吾讲了桩趣事,讲是在闸北执行任务时候,他救了个叫苏吉良的青帮子弟,据说是季老爷叔投帖弟子,专门勾搭东洋人交道,做个都是大生意,一进一出几千两黄金咧!” “哦,是么?这倒早有耳闻,只是不曾参与。”老绅士叨了一口菜,呷了一口酒,神情怡然。 “干爹,你不是和季老爷叔交情老深么,怎会勿晓得这个消息,跟你们上次讲的啥个八宝提灯,有勿有关系嘛,这要是告诉他老人家知道,好勿好换老爷叔个人情撒?” “呵呵,文英啊,你又来套干爹话了,”老绅士笑了:“想我张德钦混迹黑白两道,做了十几年律师,还能让你绕进去?” 妇人娇嗔的开始撒娇了:“干爹!侬就讲讲呀,满足一下女儿的好奇心嘛。” 这时一个粗豪的嗓音插话道: “这事我听说过,就是东北烟土生意么,老爷叔早先入了实股的,那东洋人在势头上过河拆桥,不讲信义抹了旧账,老爷叔不但蚀了股本,连几个亲信门生都搭了进去,定然不会善了。” 搭话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高大男人,四十岁左右,身穿丝绸马褂,挺着腰板端坐着,神情颇有些倨傲: “东洋人要不给个合理说法,只要到时老爷叔发下话来,咱手下弟兄正好缺钱花,少不得去西区寻些不自在,顺便弄些零花钱。”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闻言抬眼瞅了瞅他,面带冷笑的开腔:“吴老四,你刚回来,要晓得低调一些,在租界里要要惹事生非,好叫巡捕房的兄弟难做。” 高大男人立即满脸堆笑:“张督查放心,云埔我定然不再惹麻烦,兄弟此次回沪,只为安顿闺女,云莆以前犯下的案子,还请张督查费心平复平复。” “就是就是,”中年妇人连忙圆场:“四宝哥毕竟混过十里洋场,不管怎么说也勿是外人,这趟来也是冲我过房爷面子,张督差能否开开尊口,将四宝哥以前的案底,给撤脱了嘛?” 女人口中的张督差,名字叫张诚,乃是公共租界的华人督察,是今日酒局特意请来的主宾。 原来,高大男人名叫吴四宝,是苏州南通人士,自幼混迹青帮,人头精熟,早年拜在青帮大佬门下当随身保镖,谋得租界配枪执照,因为他身材高大,行事狠辣,年纪轻轻便闯出名号,人称“马立司小四宝”。 后来他娶妻生下一女,因为妻子出轨,他一怒之下杀死奸夫,受到巡捕房悬赏通缉,便带着女儿背井离乡逃亡山东,参加了张宗昌的部队,后又投奔白崇禧的部队,参加过北伐战事。 不过吴四宝历经坎坷,始终未能发迹,虽然他枪法精准,作战勇猛,但文化不高,而且没上过正规军校,在军队里没人提携,多年打熬也不过混了个连级待遇,还是个副职。 他那点微薄军饷,仅能养活女儿,没攒下什么积蓄。 淞沪会战大败后,各路国军纷纷溃逃,一片颓势中吴四宝火线升官,当上了正连长,上峰让他整编溃兵,就地固防死守。 吴四宝审时度势,不想白白送死,便开小差弃官而逃,带着女儿和几个心腹悄然回沪,想在公共租界讨生活。 当然,他不是空手归来,几个心腹弟兄都带着驳壳枪,荷包里没有钞票大洋,鼓鼓囊囊都是子弹,能不能吃上饱饭,就凭手上二斤半了。 然而当年杀人案子未结,吴四宝一回租界就被巡捕房盯上了,几个华人探长频频上门勒索,警车整天在家门口转悠,让他敢怒而不敢言。 对他们这伙老兵痞子来说,若真的开枪火拼,就是来几十个巡捕,也未必困得住他,不过吴四宝青帮出身,深知要想在租界立足捞钱,就不能与巡捕房大打出手。 所以他变卖枪火,凑了一笔礼金,投托青帮关系,求白相嫂卢老七做中说和。 面前这中年妇人便是卢文英,十姊妹中赫赫有名的卢老七,由她干爹张德欣出面调停,请巡捕房撤销此案案底。 张德欣虽说是律师身份,却与曹幼珊、阮慕白,樊瑾成几人同为青帮大字辈,跟季云卿这样的青帮大佬是换帖兄弟,在沪上黑白两道有着极大影响力,所以巡捕房不能不给情面,张督查这才应邀而来。 不过,张督察人虽然来了,但态度并不通融,他代表督察长毛桂源传话,绝不容留张宗昌麾下的兵痞匪徒,捣乱公共租界的治安环境,犯案者如果不赶紧滚蛋,巡捕房必然追究到底。 所以张诚只是来应酬一下,收下礼金,照顾了青帮大佬情面,很快起身告辞而去。 张德欣出面碰了个软钉子,觉得待着不是个事儿,便推说身体劳累而打道回府,起身穿上外套,于是酒席不欢而散。 众人散尽之后,卢文英对吴四宝倒没有不管不顾,她先喊来吴妈,让管家包了一千元法币给他救急,又说在九安里赁下一处房子,让他带着女儿暂且安身,并大包大揽,承诺替吴四宝多方运作,争取早日销案。 一番劝慰下来,吴四宝自然对卢文英感恩戴德,卢文英却认真对吴四宝道: “四宝哥,侬太见外了!吾看侬相貌堂堂,肯定是有大出息额,今朝吾能认得阿哥,也是缘分呀! 阿哥勿做小儿女样子,真额看得起吾文英,以后拣个好日脚,把阿囡给吾做干女儿好了!” 这席话更是让时运不济的吴四宝热泪盈眶,当时就要女儿跪下来,给卢文英磕头认干妈,然而卢文英却拦住说: “哎呀,勿好额!吾迭个白相人,不好明着做干妈的呀,要玷污阿囡名分啦! 干妈么,私底下叫叫就好了呀,以后寻个教会学堂,让阿囡好好读书,以后嫁到好人家去,做个体面人。” 说着她又褪下手上的翡翠镯子,硬是塞给女孩作了见面礼,将干女儿名分定了下来,吴四宝激动得直拍胸脯: “七姐,你是我命中贵人!我吴四宝这条命就交给你了,若是以后有人敢欺负你,我必取其狗命!” ·········· 从书寓告辞出来,吴四宝站在长街上刚吁出一口气,五个人影便聚拢过来,纷纷打着招呼: “四宝哥,我们看那黑狗督察走了,事情怎么样了,销案了没有?” “是啊,四宝哥,咱们卖了四条长苗子,才凑了五根黄鱼,这都孝敬了巡捕老爷,通缉的事该了了吧?” 不消说,这三人都是他带回来的部属,吴四宝搂着女儿横了他们一眼,啐了一口浓痰,忿忿骂道: “姆妈邪匹!谈崩了,那张督查根本不给面子,咱爷们算是被耍了,钱白花了! 妈得别说在巡捕房挂职当差了,就是以前犯下的人命官司也不肯撤销,老子只好顶着匪名黑到底了。” “啊?那怎么办,这样干挺靠着,兄弟几个岂不是要喝风?” 几个部下顿时愁容满面,他们满以为跟着吴四宝会很滋润,没想到陷入困境,他们虽然人人有枪,可如今初来乍到,谁也不敢乱来。 公共租界巡捕足有数百人,训练有素,枪械齐全,配备几十辆警车,战乱时期更是加紧巡逻,戒备森严,剿灭几个外地匪徒易如反掌。 “天无绝人之路,况且老子本来就会开车,这外滩大街上,满是值钱的洋车,闲逛的富商,还能饿死咱们弟兄不成?” 吴四宝望着汉口路沿街停靠的汽车,眼睛射出咄咄贼光,从怀里擎出一卷刚焐热的钞票: “喏,这钱权作弟兄们伙食费,把其余弟兄都召集过来,咱们好好开几顿洋荤,养精蓄锐,收拾齐整了准备整活!” “没说的,四宝哥!你指哪打哪,咱没二话!” “走走走,先打牙祭去,哥几个吃饱喝足,就等四哥吩咐!” 众人一阵喧嚷,簇拥吴四宝而去。 第6章 初次试探 一连三天,夏吉祥足不出户,只在屋里调养精神,打拳健身。 拳打卧牛之地,夏吉祥在屋里并未闹出动静,他打得拳是八卦加披挂。 因为常年与人搏杀,稍有闲暇他便苦练技艺,这个习惯让他很快恢复了拳法记忆。 俗话说八卦手黑,披挂劲狠,八卦拳掌后藏肘,讲究连消带打,贴身发力一击,中者非死即残。 而披挂拳讲究关节柔合,发劲通透,发力时躯干开合如弓,含胸背吞似弦,出拳迅猛如无影快箭,放长击远,身形起伏拧转,善发全身劲力攻敌要害,非常实用。 说起来夏吉祥并无家传武学,学拳还是先前通过青帮大佬引荐,拜会结识了几位国术大家。 当时八卦与披挂拳这两位大师客居租界,生活日渐拮据,他们别无所长,只能以收徒授艺为业。 夏吉祥当时不缺钱花,他两者兼顾,备足学费,频频上门向两位国术大师求教。 大师们都很喜欢夏吉祥这个东北小伙,觉得他学艺心坚,刻苦认真,于是传授他好些实用散手,尽是制敌杀招。 一番勤学苦练下来,夏吉祥战力大增,他又是特务身份,行事肆无忌惮,遇到对手便活学活用,下手狠厉无情,杀招尽出。 前几天夜里,他对上四个流氓都是轻松拿捏,一击必杀。 不过出乎夏吉祥的意料,尽管附近歌舞厅出了命案,可这两三天来,相邻街道风平浪静,并没有巡捕上门,大肆盘查可疑人员。 想来公共租界人满为患,治安事件频发繁杂,加上事发荒僻小巷,死得都是无足轻重的泼皮无赖,巡捕房懒得调用警力,逐将此事定性为流氓互殴致死,草草结案了事。 这几天晚上,夏吉祥依旧打地铺睡在地上,不过铺盖从外屋的水泥过道上,搬到了屋里地板上。 吃食也有了很大改善,每日正餐有鱼有肉,主食也都换成了精米白面,甚至还有一瓶绍兴黄酒。 不过,所有吃食都是夏吉祥出钱,他出手杀了四个流氓,共掠得法币五十三元,大洋二十二块,就将法币都给了小金花,充作伙食费。 三七年时法币还算坚挺,一元法币可以买十几斤大米,五十三元法币,足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生活费。 自从那晚过后,小金花再没出去揽客,更不敢再去那家歌舞厅,自然就没了收入。 作为招客上门的暗娼,她每晚渡夜之资,也不过十元左右。 当下法币虽然贬值得厉害,这笔伙食费省着点花,也够她维持半个月用度。 夏吉祥沉默寡言,面相并不凶恶,甚至显得有点木讷,但是他动起手来毫不迟疑,杀人犹如砍瓜切菜,让小金花这个风尘女子联想到江洋大盗。 她亲眼目睹四个流氓被杀,委实吓坏了,她不怕流氓,但怕见死人,现在更怕夏吉祥,怕见他那张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透出骨子里的阴冷。 于是她一心巴望夏吉祥离开,再不敢恶语相向,态度上有半点轻慢。 三天后的傍晚,莫小刀悄悄来到小金花家门口。 公寓内灯光昏黄,窗上剪影成双,正是晚饭时间。 “金花,快笃笃门,是吾,小刀。” 莫小刀确定安全后,叩响了房门。 “死鬼,侬还想得来啊!侬可让吾等得老苦额·······” 在一连串的打情骂俏声里,莫小刀笑嘻嘻窜进门来,向起身相迎的夏吉祥抱了抱拳; “哈哈,夏哥,别来无恙,这些天过得惬意么,小金花服侍得可还满意?” 夏吉祥客气的拱手还礼;“承蒙收留款待,不胜感激,莫兄弟快请坐,没有用饭的话,就请一起吃些。” 小金花察言观色,见状娇笑着开口;“侬拉两家头坐辣海慢慢较讲,吾出去再买点卤煮搭牛肉,帮侬拉做夜宵。” 说着她便套上棉袍,披上围巾,款款出门而去。 外屋小饭桌上,摆着一盘油炸花生,一碟卤肉,半只烧鸡,还有一罐绍兴黄酒,两碟素菜。 酒菜其实够了,小金花此刻出门,便是刻意回避,不妨碍男人们说事,她久经欢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莫小刀也没客气,落座夏吉祥对面,捻起一片卤肉,几粒花生咀嚼着,然后用一杯黄酒顺下喉咙,望着滴酒未沾的夏吉祥笑道; “嘿嘿,卤肉花生配黄酒,醇香满口,邪气好吃···咦,夏哥,你不喝酒?” 夏吉祥笑了笑;“不瞒兄弟,我从不饮酒,也不吸烟,烟酒会降低反应速度,咱毕竟做得送命买卖,得时刻保持清醒···莫老弟今日过来,不知有什么安排?” “痛快,夏哥果然是聪明人,”莫小刀目光灼灼;“俺们青帮弟兄耳目清明,夏哥前几日惩治歌舞厅几个歹徒,端的下手狠辣,干净飒利!” “哦,你知道了,的确是我出手。”夏吉祥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当时他们要祸害小金花,我不能眼看她受辱,承蒙收留,当以尽力回报,只是我再不合适留这里,牵累人家了。” “侬老结棍呃!伊拉调戏小金花,真额作死!后首来么事体了,覅担心,阿拉出面,调理了首尾!” 莫小飞摆手说了一句上海话,又倒了一杯酒,吃了两口菜,才接着说; “夏哥,我就直话直说了,如今国难当头,我苏沪别动队要为国锄奸,正需要夏哥这样的高手帮忙哩!” “哦,保家卫国,那是当然,”夏吉祥神色不变,平静问道:“可我如今失忆,尚在懵懂,具体如何行事?” 莫小飞一撩衣襟,露出腰间手枪;“夏哥身手不凡,正好就近帮兄弟出次任务,做掉一个稽查队汉奸。” “刺杀汉奸?”夏吉祥看了莫小刀腰间手枪一眼,淡淡一笑; “实话实说,我现在没有事做,也没有生活来源,长此以往,难咽嗟来之食,若是有把趁手家伙,再有笔安身费,倒也愿意拼上性命。” “若是刺杀成功,肯定会有嘉奖。”莫小刀答道;“这回上头说了,毙杀汉奸于才俊,当即奖赏三百元法币!” 夏吉祥眉毛一抿,点头表态;“若是现金,那就没问题,那人在哪里?何时动手,就让我拿着刀子去吗?” “那是不能,哪能让夏哥与枪子赌命,”莫小刀连忙摆手;“我早为你想到了,这次带了几把家伙,夏哥可以挑一把合用的。” 说着,莫小刀从后腰解下一把黑色手枪,又从腿上褪下一把银灰色手枪,连同腰间那把长方形大手枪,一同摆在桌子上,任凭夏吉祥拣选。 夏吉祥首先拿起长方形手枪,这把枪长而厚重,枪管上有多个减重孔,刻着口径为7.63 毫米,机匣上带有“mauser”字样标志。 从枪上镌刻的厂名和序列号得知,这是德式毛瑟 c九六战斗手枪,可以单发或者连射,弹匣容量二十发,江湖俗称快慢机,驳壳枪,乃是巷战利器。 夏小星摆弄了几下,觉得此枪尺寸过大,太过显眼,不便隐藏携带,就放下了。 随后他拿起略小的黑色手枪,这把枪矩形枪柄,外露式击锤,弹匣容量八发,枪身上刻有“十四年式”字样,这是把日军制式手枪,俗称鸡腿撸子。 日式南部手枪在设计上存在好多缺陷,可靠性较差、威力不足,击针很容易损毁。 而夏吉祥上手摆弄这款手枪非常熟练,几下将南部手枪拆卸开来,又很快组装完毕。 莫小刀静静旁观,表面神色不动,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众所周知,性能优良的武器是杀手最爱,可夏吉祥对这么糟糕的日式手枪也如此熟悉,说明他曾花大量时间使用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是瞒不过他双眼的。 这时就见夏吉祥摇了摇头,最后拿起那把银灰色小手枪,这把枪外形紧凑,小巧精致。 手枪握把上有个马头标识,乃是勃朗宁1906袖珍手枪,俗称马牌撸子,因其小巧轻便,备受江湖人士喜爱。 夏吉祥上手便喜欢上了,他拆下袖珍手枪弹匣,将六发子弹一一取了出来,看清是点二五 acp(6.35x16 毫米)手枪弹,其有效射程约为 30 米。 他将子弹压回弹匣,开口询问;“莫老弟,若是暗杀汉奸,这把勃朗宁倒很合适,不知有没有备用弹匣?” 莫小刀犹豫了片刻,方才咧嘴一笑说;“哎呀,倒是有个备用弹匣,一盒点二五子弹,不过我来的匆忙,没有随身带着,下次给夏哥捎来吧。” 夏吉祥也不废话,逐发压上子弹,将弹匣插回枪身,收到衣襟里问; “人在什么地方,今晚几时动手?” 莫小刀颇有意味的看了夏吉祥一眼,方才答道;“巧了,那余老噶赶时髦,好白相,就喜欢在舞厅厮混。 我有可靠消息,今晚他就在思乐美俱乐部,距离间隔这里两条街,小金花常去的那家,不过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个侦缉队伴当,今晚我与你一起行动。” “成了,如果在思乐美,就不用熟悉地形了,”夏吉祥站了起来;“咱们这就出发吧,料理了他,回来再吃宵夜吧。” 第7章 夜下锄奸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昏黑夜色下走街串巷,直奔思乐美俱乐部。 远远望去,思乐美的招牌非常醒目,俱乐部占据一整栋四层洋楼,一楼是歌舞厅,二楼为音乐餐厅,三四层是酒店客房。 俱乐部正面闪烁着各种霓虹灯牌,辉煌炫目,一派灯红酒绿。 而背巷灯光幽暗,只有两个进出门户,较大的双扇后门用来采买物资,搬运家具器材,还有一扇小门用来倾倒垃圾,进出服务人员。 莫小刀地头熟,当先在前面领路,行不多时,绕到俱乐部后身巷子里。 莫小刀放轻脚步,来到紧闭的小门跟前,连叩了四下门玻璃,发出一声喵叫,趁着等待开门的间隙,对夏吉祥低声说道; “夏哥,兄弟给你说点实在话,作为外乡人,你闯荡这十里洋场,心里要有三张图: 一是城区地理图,二为租界势力图,三是帮派分布图,尤其这第三张图,要是心中没数,不知哪个山头谁家堂口,行错踏错捞过了界,必定死得不明不白。 如今这上海滩,虽然是外国人当道,如今又换了东洋鬼子,可非我族类,都视中国人为猪狗,随便盘剥屠戮,危急时能依靠的,还是你我兄弟的交情。” 夏吉祥站在莫小刀身后,抖了抖手臂,将袖中匕首褪到袖口,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功夫不大,门内传来轻微脚步声,小门悄然半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探身出来,对着莫小刀连做了几个哑语手势。 莫小刀回了几个手势,回身对夏吉祥道;“走吧,上四楼,房号四零三,两男两女。” 夏吉祥随着莫小刀闪身进楼,顺着楼梯走向四楼,期间夏吉祥有些不解,便多问了一句;“我有点奇怪,那两男的带了两个女人,为何只开一间房,难道为省一份房钱不成?” 莫小刀回头看他一眼,猥亵一笑;“嘿嘿,于老噶是个色痞,欢喜打双燕,经常爽完跟弟兄换只菜,再开上一局,比比谁更结棍,完事还要瞎讲八讲,讲得劲道十足,舞厅阿姐们恨得牙齿痒也呒办法,嗬嗬嗬·······呃,不好笑么?” 说到这儿见夏吉祥没笑,莫小刀便打住咳了几声:“咳咳,所以今晚咱俩搭伴,送这对欢喜弟兄一道归西。” “明白了,”夏吉祥面露不屑,当即说道;“一会咱们破门而入,争取不动枪结果他们。” “覅用破门,阿拉有钥匙。”莫小刀傲然回应: “房间地上铺了地毯,门开了阿拉悄摸摸进去,用刀子搞定狗男女们,兄弟莫小刀,勿是瞎叫额。” “懂了,咱俩分工,”夏吉祥语声平淡:“一人解决一对。” 说话间,两人走出楼梯口,来到空无一人的四楼走廊上。 莫小刀左右打量一下,他当先来到布草间,拿钥匙打开门,取了两条毛巾,一块肥皂,一暖瓶热水,然后示意夏吉祥跟上,来到了四零三房门前。 夏吉祥站在门前屏息静气,隐隐听到门内正进行友谊赛,苟且之声此起彼伏,很是夸张激越,于是他退开几步,站在走廊边上望风。 就见莫小刀先将一条毛巾浸透热水,摁在在房门高低两个门轴处,将水挤了进去,又用一条毛巾裹住门条锁,用热水浇湿,然后将钥匙涂上肥皂,小心插入钥匙,慢慢旋开了门锁。 然后他取出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抬着门锁握把,提高了门扇,缓慢无声的推开房门,偏头示意夏吉祥进去。 夏吉祥矮身进到屋内,闻听屋内浪语连连,婬靡声大作,床上正在赤膊大战,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他擎出匕首,静待片刻,等莫小刀关上房门,两人便一前一后,哈着腰缓步来到客房床头,接着找准位置,骤然同时发难! 夏吉祥持刀一击,当即刺透正俯身运动的男子颈椎,随即双掌贯出,击在身下女子而后,那舞娘双眼泛白,顿时昏厥过去。 与此同时,身侧传来切肉声,夏吉祥侧目一瞥,就见另一个裸身男子被割了喉,仆倒在床上鲜血直涌,莫小刀压在另一名女郎身上,正用枕头捂住女郎口鼻,要一并结果她性命。 “呃,女人也杀,有必要么?” 夏吉祥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冷眼旁观。 那莫小刀闻言手上略松,僵持片刻,感觉女郎不再挣扎,便撒开了手,悻悻笑道: “她死不了,只是闷昏了,迭戈女人看到吾面孔了,还要瞎叫瞎嚷,本来还要用枪柄筑几下头的,那样难免破相,毕竟她是靠脸吃饭的。” “锄奸杀贼,尽量不要祸及无辜。”夏吉祥面色冷硬,出声强调:“我对软蛋怂包没兴趣,以后只对硬扎目标出手。” “那是那是,勿杀妇孺,搿是江湖规矩,吾晓得了。”莫小刀随声附和:“阿拉抓紧辰光,搜搜汉奸浮财要紧。” 这一点两人非常默契,他们翻床倒柜,仔细抖搂几人衣物,将法币银元、值钱饰物,手表及证件配枪扔作几堆,很快清点出具体数目。 计有法币银元五百七十元,欧米茄、浪琴男士手表各一块,戒指项链若干、翡翠手镯一对,女式手表一块。 这在当时,都能变现不少现金,总值两千元左右。 与此同时,还搜获了两张敌伪身份证件,一张署名于才俊,另一张署名游有义,俩死鬼都是稽查处的外勤组成员,算是难兄难弟了。 武器方面,缴获了伯格曼m1932手枪一支,备用弹匣一个,弹容量七发。 另外一把手枪是fn m1903,这是比利时生产的一款战斗手枪,有两个备用弹匣,弹容量十发,可以单发或者连发。 收拾完毕,莫小刀望着面前这一小堆财物,正了正脸色道; “夏哥,咱得强调一下别动队纪律了,葛长官再三下令,凡我抗战军民,不得利用职务之便搜刮金钱,贪占敌资,所以这些财物必须上缴总部,用作抗战资金。” “我明白,”夏吉祥当即点头:“就由你处置吧,我听你的。” “很好,夏哥果然识大体,明白轻重,” 莫小刀深深看了夏吉祥一眼,呵呵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铲除汉奸于才俊,总部悬赏奖励法币三百元,这个任务完成申报上去,来来回回太费时间,战时一切从简,现在我就发给你两百元法币,由我核报核销,你看如何?” 夏吉祥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既是公事,不必多说,分我一半赏金已是愧领,你给我一百五十元就行,多一分我也不要。” “呃,那好吧夏哥,东北人果然爽快啊!” 莫小刀神情愉悦,迅速收拾钱财,分拣了一沓法币,交到夏吉祥手上: “夏哥,这钱先拿着,等我回锄奸队向总部推荐,给你申请一个正式身份,每个月都领薪水的那种官身,绝亏待不了你。” “不用麻烦了,”夏吉祥摇了摇头说;“我记忆不好,做不来细致工作,当差怕要耽误大事,在莫老弟安排下打打零工,赚些外快就很不错,以后有扎手任务,尽管找我好了。” “那没说的,我尽快办妥,办成再说。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走了。”莫小刀对夏吉祥的态度愈加满意,指了指桌上两把手枪说; “夏哥,锄奸要多备家什,这两把撸子,你挑一把带上,这是杀敌武器,不算财物,夏哥不必客气。” “那好,我选这把。” 夏吉祥也不啰嗦,他拾起伯格曼m1932手枪,还有一支备用弹匣,别在了腰间。 德制m1932小巧坚固,枪重零点四一千克,重量不到半斤,枪长一百三十五毫米,只比一百一十四毫米的袖珍勃朗宁长出两厘米。 此枪结构简单,安全可靠,射击精度很高,不过射程有限,只有二三十米。 莫小刀将另一只m1903手枪揣在怀里,出了房门,下到了楼梯间,对着夏吉祥一摆头,低声催促; “快些走!那俩娘们醒了就要扯嗓子尖叫,一会下楼出了门,你我分头离开,过两天我再来寻你,还有一单任务要做。” 夏吉祥低声回应;“那你得赶紧些,过两天我租到房子,就要搬离那里了,那女人招蜂引蝶的,我住那不是个事儿。” 莫小刀爽快回应:“呃,吾晓得哉,侬的身份待遇,都包在吾身上,侬等好消息吧。” 第8章 八宝提灯 与莫小刀分手后,夏吉祥回到小金花家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洗漱一番,也没跟小金花打招呼,便出去找房子去了。 这时夏吉祥手里,法币银元共有二百多元,他先在附近街区的成衣店里挨家闲逛,打算买一套合体的过冬衣帽。 人靠衣裳马靠鞍,如果连身像样衣服都没有,如何出去找事做。 然而成衣店一件欧式毛呢大衣,动辄几百大元,哪怕一条羊毛围巾,也要几十法币,各式进口服装都贵的令人咋舌,他根本买不起。 开口问了几次价,便受了很多鄙夷目光。 没奈何他来到背街旧货店里,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半旧棉袍,又买了一顶棕色毡帽,一副平光眼镜,一共花了三十三元法币。 这几样衣物穿戴起来,起码像个寒门子弟,文化青年,远比身上的灰色棉袄体面。 夏吉祥换了棉袍,将脱下来的棉袄棉裤转手卖给旧货店,才换得一元七角钱。 出了旧货店,他就步行赶往淮海路方向。 淮海路靠近南京路和外滩,是公共租界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夏吉祥打算在附近看看房价,租个房间,顺便找点工作讯息。 说实话,夏吉祥不想混迹帮会,更不想加入特务组织,过着朝不保夕的杀手生活,最后莫名其妙的送命。 所以莫小刀招揽他时,夏吉祥委婉表示,他不拒绝打打零工,当个赏金猎人。 他现在既没身份,又没工作,生活就没有着落,目前只能凭一技之长,暂时客串几单生意,杀几个汉奸,赚些赏金生活。 但是夏吉祥很清楚,军统官僚贪腐,好大喜功,经常下达一些不切实际的死命令,并不在乎基层行动人员伤亡。 军统局编制庞大,行动人员众多,但在日伪情报机关打击下,损失极为惨重,后来几乎被76号连根拔起,就跟高层官员贪腐,屡屡叛变,指挥不当有直接关系。 所谓苏沪别动队,忠义救国军,那都是民间地方武装,作为外围志愿者加入,他可以自由参战,也可以随时离开,并无军法约束。 但如果他接受任职并领取了薪水,那就是在职军人了,上级下达任何命令,明知必死,也得坚决执行。 擅自脱离就是抗命不遵,会被视为临阵脱逃,遭到全国通缉,严厉惩处。 他不想再做特务,打算换个身份生活,没必要为了每月的百八十元,再去卖命杀人。 夏吉祥虽然记忆缺失,但他不嗜烟酒,不沾烟土,没什么不良嗜好。 而且他非常厌恶流氓阿飞,不想混迹帮派,认为自己识文断字,算是个文化人,只要能解决身份证明,说不定能找个体面工作。 当然在这之前,他得先租一间房子,搬离小金花家。 然而现实的生活物价,真让他始料未及。 上午在淮海路附近找房子,高昂房租还是吓了夏吉祥一跳,附近随便一间带室内厕所的公寓,月租就要三十五到四十元法币,而且押一付三,要一次付讫。 也就是说,看好了房子,就要先付四个月房租,他手里的一百六七十元,要全用来付了房租,他就得喝西北风了。 这还是房东看他穿长袍戴眼镜,像个寒素的青年学生,就没有跟他要高价,如果他穿着原来那身灰棉袄,估计话都懒得说一句,直接把他哄出去。 当时普通职员工资,大概每月二十五元到三十五元,就是中层职员,每月也不过五十至七八十元,普通群众收入更加菲薄。 但是战乱时期,数万百姓涌入租界,故而一房难求,房租居高不下。 夏吉祥只好量入为出,花五块钱请了一个房牙(中介),在较为偏远的胡同里,看了间一居室的月租房。 虽然住的是胡同,可是公共租界里的胡同若是水电俱全,租金也不便宜,每月要付二十五元租金。 经过房牙一阵讲价,房东阿婆同意降到二十二元,同样也是押一付三,一手把租金押金交齐,一手签合同摁手印。 夏吉祥一共支付了八十八元,外加五元中介费,总算领到两把钥匙,暂时有了安身之所。 房东阿婆姓陈,五十来岁,身材矮胖,但是能说会道,是个很会做生意的精明婆姨, 她见夏吉祥两手空空住进来,便热情向夏吉祥兜售起家具用品,包括锅碗瓢盆,衣服被褥,都是破旧的陈年老货,反复强调两句话: “实惠是老实惠额,便宜是老便宜额,勿买要亏死脱了!” 在房东阿婆喋喋不休蛊惑下,夏吉祥又花了十来元钱,将一应生活用品添置齐全,等把房东礼送出门,他早已饥肠辘辘,口袋里只剩五十多块钱了。 不过这时他没有去吃饭,而是在新租屋子里徘徊,到处敲打观察,最后在洗手间里,发现棚顶有一处残破的碎砖,就搬个凳子站在下面,用手将碎砖抽了出来。 接着他把手伸进窟窿里,四周摸索了一番,觉得这里很干燥,也很隐蔽,便把怀里包裹取出来,放在棚顶夹层里,然后将碎砖又塞了回去。 这个油纸包裹里,放着一把伯格曼手枪,一个备用弹匣和零散子弹,还有两颗手雷。 对特工而言,出租屋里不适合藏匿武器,只能做个临时贮备点,以备不时之需。 藏好东西,已到了下午四五点钟。 夏吉祥锁上房门,走出南巷胡同,叫了个黄包车,吩咐前往商业街中心,打算大吃一顿。 外滩,南京路。 这条繁华的商业街,高楼大厦林立,霓虹闪烁,商店橱窗里,商品琳琅满目,熠熠生辉,宛如一座和平都市。 街面上熙熙攘攘,行人们穿着时尚服装,穿梭于街头巷尾,街边咖啡馆和餐厅里坐满顾客,空气中回荡着欢声调笑笑语,洋溢着奢靡的生活气息。 夏吉祥走了几家高档餐厅,菜单上的价格让他瞠目结舌,一条面包的价格就要三四元钱,随便一道热菜十几二十几元,吃不起啊,实在吃不起。 最后他在巷子里找了家鲁菜馆,鲁菜盘子大菜量足,油水也给的足,他花三元法币要了一大盘卤肉炖菜,还连吃五个大烧饼。 自打清醒之后,这是他的第一顿饱饭。 饱食之后,夏吉祥漫步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望着远处的闸北市区,不由心生感慨: 租界灯火辉煌,犹如一朵绽开的彼岸花,妖冶繁盛,异常璀璨。 周边景象截然不同,曾经的繁华街道化作一片片废墟瓦砾,倒塌的楼房满目疮痍,残垣断壁里布满了腐尸和残骸,尽显末世景象。 他忘不了那一晚的亡命奔逃,夺命的子弹嗖嗖掠过身边,街头弥漫着阴冷迷雾,鬼子兵的嚎叫,冰冷的刺刀、野兽的狰狞面孔,濒死的眼神,这些都成了夏吉祥的梦魇,始终笼罩在心头,根本无法散去。 如今站在繁华街头,他却如同一只孤魂,迷茫怅然,不知归于何处。 夜灯阑珊,夏吉祥在街头巷里漫无目的游走,穿过巷尾几辆点着灯火的点心推车,一股米糕的甜香迎面扑来,还伴随着桂花的香气。 “吾要一块八宝提灯,吾要嘛!” “弟弟,覅吃了好伐,侬已经吃饱了,阿拉明朝买。” “勿来事!吾要切就要切!” 点心车旁,一对行人母子的对话,让夏吉祥停住了脚步。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糕饼橱窗,很快搞清楚八宝提灯是一种传统点心; 点心以糯米粉为外皮,用豆沙、芝麻、花生、枣泥、莲蓉、白糖、桂花、果仁等八种馅料精制而成,外形像一个小巧的灯笼,所以名为‘八宝提灯’。 夏吉祥望着母子二人逐渐远去,若有所思的静立了好一会儿。 他听得懂一些上海话的,那天晚上他从瓦砾堆里刨出来,莫小刀他们就一再催问他知不知道八宝提灯,让他感觉很蹊跷。 再联想莫小刀带他刺杀汉奸,盯着他测试枪械,又让他择取战利品,并且一再保证要带他加入别动队,可以说处处是试探,处处在考验。 青帮本地子弟成千上万,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自己这样的外地人毫无根基,毫无来由,莫小刀为何对自己另眼相看? 渊由便来自这八宝提灯,这事很蹊跷,绝不仅仅代表一道点心······ 夏吉祥满腹踌躇,正边走边思忖, 突然嗖的一下,一柄利器破空掠过,咄的一声,贯入前方墙面,距离夏吉祥不到十步远。 与此同时,巷子深处传出嘶嚎声,叫声非常凄厉! 第9章 击杀日谍 夏吉祥悚然停步,侧身看去,见扎在前面墙上的,是一把厚刃短刀,长约一尺半,刀柄由牛角打磨而成,显得尤为光滑。 夏吉祥觉得很熟悉,隐约记得见过此类刀具,只是想不起名称,只知道帮会分子经常使用此刀,自己训练时用它杀过人。 巷子随即传来激烈打斗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受伤的不止一个。 很明显,巷子里发生了殴斗,很可能是帮会火拼。 夏吉祥不想蹚浑水,转身就向来时街区走去,未料到背后传来一阵狂笑,一人猖狂大叫; “塔他咖爱!一袋米哟给多嘞!支那珠!哈哈哈~~” 夏吉祥立即顿住脚步,听腔调此人说的是日语,最后那句支那猪他听懂了,顿时无名火起,便转身回来,从墙上拔下短刀,向巷子里走去。 往前走了二十来步,来到殴斗现场,昏暗的路灯下,双方以五对一,局面一目了然,然而现在占优势的,竟然是那落单的东洋人。 就见这粗壮的东洋人穿着一身毛呢西装,岔开双腿站立,手里握着一把肋差,约两尺长短,他满脸杀气,气势汹汹的不停叫嚣。 跟他对阵的五人已经倒下三个,都穿着深色短袄,灰色毡帽,躺在地上挣扎呻喑,还有一人倚在墙角,右臂被一把短刀刺透,牢牢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而跟日本人对峙的那人,也是青衣毡帽,一副青帮打扮,可他手持匕首,只能嘘声恐吓,迟迟不敢进攻。 “洗尼他吗诶,尅撒吗!” 日本人怪叫着挥刀前冲,凶狠的猛劈几下,就将青衣人逼退了五六步,他没有丢下同伴逃走,而是继续与日本人对峙,想拖到后援到来。 看这架势,夏吉祥判断五人在此埋伏,专门打劫落单富人,没成想东洋人随身携带短刀,而且精通刀术,竟然反杀重创了他们。 这时候街角影影倬倬,依稀有好几人在远处观望,不过没有叫嚷,也没人近前支援。 袭击者局势不利,显然没安排后援,旁观者也无人报警,因为国人痛恨东洋鬼子,巴不得多杀几个。 说起来还是五人身手太菜,以众击寡还被虐得这么惨,这位青帮弟子无奈之下,只能寄希望巡捕及时到来,好早点抢救同伙了。 呃,租界的华人巡捕与青帮沆瀣一气,本来是黑道保护伞,现在也算抗战同志了。 那东洋壮汉完全占据了主动,并不趁势离开,反而回到巷子里面,用手中武士刀,在墙边青衣人身上狠捅几刀,一面捅一面哈哈狂笑: “支那珠,去屎吧!” “住手!畜生,你的对手在这!” 夏吉祥怒喝一声,右手挽了个刀花,几个跨步,便站在日本人对面。 “嗯?南津!(什么人?)” 夏吉祥冷哼一声;“中国人,要你命!” 说话间他跨步沉肩,右膝抵地,左手擎出匕首,与右手短刀形成一个虚十字,猛然往前一滚,便滚到日本人裆前,左手撩裆,右刀戳腹! “当”的一响! 日本人退步架住短刀,夏吉祥起身左臂扫脸,右臂反手环切,接着左手下沉来个十字绞,正切在日本人右手腕上,一下子豁断了筋腱! “当啷!”“啊!” 武士刀落地,日本人一招落败,仓皇后撤。 夏吉祥预判对方会使反阴手,提前等在那里变招,一下废了对方手腕! 紧接着他快进几步,步步紧逼,刀刀不空,双刀连割带划,在鬼子头上脸上切割十几下,将鬼子脑袋切得跟血葫芦似的,哗哗淌血! “猪手!唔系朝日新闻保社记者!唔有增件!”日本人一面挣扎,一面生硬叫嚷着;“杀死唔,你们,你们支那人,要倒大霉的!” “哦,那更不能留你了!”夏吉祥用匕首撩开鬼子手臂,右手短刀狠狠贯入日本人咽喉,嘴里原话奉还; “洗尼他吗诶,尅撒吗!(你这家伙,去死吧!)” 说着刀柄一拧,横切一挥,切开日本人脖子,来了个大放血。 噗通,鬼子记者倒地,抽搐着蹬了蹬腿。 “侬老结棍额,阿哥!” 对面那青衣人又惊又喜,对着夏吉祥抱拳道;“多谢阿哥仗义相助!鄙人张良朋,今朝跟牢四宝哥的,敢问阿哥哪座山堂,哪条道上的?” 夏吉祥没有做声,当街杀鬼子,如同消灭疯狗,个个喊打,人人叫好,不需要纠结原因。 如今他很穷,正好劫富济贫。 就见他俯身一阵掏摸,先是从尸体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随即撇在地上,接着又死者上衣里搜出一个皮夹,迅速收在怀里,接着他又搜出一个7毫米手枪弹匣,不禁愣了一下。 看来这名日谍随身带着手枪,可能是南部特型袖珍手枪,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打响,这才使用短刀对敌。 夜色黑暗,夏吉祥也不纠结缘由,寻找那把手枪,他撇了弹匣,站起身来,对受伤的几个青帮子弟拱了拱手,便加快脚步,快速离开了巷子。 “哎,阿哥,请留个字号···” 青衣人欲留又止,眼见夏吉祥走远,俯身从地上拾起钥匙串,嘴角浮出一丝嘲笑: “碰着个截胡额,汽车钥匙跟手枪侪勿要,忒脱西瓜拾芝麻,真是个憨头。” 这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在街脚的旁观者里,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体面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眺望夏吉祥的背景,由衷赞颂道: “锄奸勿留名,真额是义士高人呀!” 周围几人随声附和,一阵赞誉。 “快煞去救人,花费归吾来!”另一位青年绅士喊了一声,从兜里抖出一沓钞票,高高扬起。 “那没啥好讲咯,杀鬼佬的都是好青年诶,快叫救护车呀···” 见有奖赏,街头看热闹的一阵熙攘,纷纷上前帮手。 ------------------------------------- 出了巷子口,夏吉祥放慢了脚步,沿街逛店走了几条街,确定没人跟踪了,才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将自己拉到出租屋附近的胡同口。 回到出租屋锁上了门,夏吉祥开始检点今天收获,在小本子的钱包里,他共搜到七十七日元纸币,按当时日元与法币的兑换比例,差不多相当于八十元法币,不过这些日元不便使用,只能放在家里,以后找机会兑换。 然后他拿出那张带照片的记者证,看到名字写着舟见哲也四个字,不禁有些恍惚。 他模糊有些记忆,觉得这个舟见哲也不是普通记者,他是一名资深特工,很像曾经的军校教官,他自己能够一招制敌,是因为受训时,很熟悉这种出刀招式,更熟悉那些咒骂训斥。 而用过的那把牛角短刀,他想起来是客家刀,曾经的自己,经常使用各式短刀训练,在影影倬倬的记忆中,有几幅他手持短刀,与武士长刀的对抗画面; 那些教官持武士刀实战教学,反应稍慢就被活活劈死,每次结束训练,训练场上都会拖下几具尸体。 一幅幅训练场景,全都痛苦不堪,记忆深刻。 那不是普通训练,而是生死淘汰,学员间生死相搏,刀刀见血,那还只是基础训练。 好几次技能考试和记忆测试,自己都是千钧一发,侥幸过关,而失败者毫无例外,全都死在众人面前······· 失败意味着淘汰,淘汰会被处决,失败的满洲学员,没有存活价值。 那段经历让他刻骨铭心,所以今晚他刻意返回,杀掉那个像教官的日本间谍,这种报仇雪恨的感觉,让他心情非常畅快。 众所周知,人们对于熟悉的器械,勤学苦练就会形成肌肉记忆,上手就能熟练使用,经常使用的语言,也是不用翻译,开口可以同步交流。 通过这些天的锻炼和尝试,夏吉祥逐渐恢复了身手和语言能力,但记忆恢复却很片面,形不成一个完整思维,也就是说,他现在的人格是不完整的,只能算是个半傻子。 为了恢复记忆,这些天他冥思苦想,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太过稀疏,找不到关键节点,关键人物,就无法激活遗忘的记忆,只能尝试着寻找线索。 “八宝提灯······别动队······锄奸······莫小刀······” 对于特务工作,夏吉祥有种发自内心的厌恶,憎恨做一个身不由己,被驱使卖命的棋子。 所以远离莫小刀,就此隐名埋姓做一个普通人,才能脱离特工宿命。 可是他转念又一琢磨,在这战乱时候,自己没什么谋生手段,手头这点钱花完之后,很难安身立命。 进工厂卖苦力是不可能的,辛苦劳作不够三餐温饱,就算他想上岗打工,也竞争不过那些熟练工人,而如今夏吉祥擅长的,就是各种暗杀手段。 嗯,同样也是杀人,不过杀敌锄奸,却没什么罪恶感。 他沉吟了好一会,觉得要恢复完整记忆,还是要从断片的地方找起。 所以说,回去联络莫小刀,顺便接几单为国锄奸的买卖,多赚点生活费,既是当务之急,又能一举两得,搞清自己的身世使命。 夏吉祥思忖已定,就不再犹豫,他点火烧掉记者证和钱包,将余烬碾碎了收拾干净,便出了门,赶往小金花住处。 第10章 澡堂锄奸 夏吉祥来到小金花屋外,已是夜半时分,他轻轻敲响房门。 “梆梆梆···” “阿里个人啊?” 尽管有外门钥匙,夏吉祥还是先敲了敲门框,等屋内有了反应,再拿钥匙开了门。 小金花见夏吉祥进了门,一反常态从里屋迎了出来:“哎哟,阿哥,是侬啊,哪能介晚回来啦?吾好一直担心勒海呢···” 这几天小金花没去舞厅拉客,花销都靠夏吉祥给钱支撑,态度自然亲热,满脸笑意盈盈。 “嗯~~”夏吉祥也不废话;“我累了,要睡觉,铺盖没收起来吧?” 小金花一撩卷发,抛个媚眼,拉长语调说:“哎哟~~阿哥!听侬迭个闲话讲得,哪能还打地铺啦,来床上困吧,上床困得适意呀~~” “不必了,我还是打地铺,你不欠我什么,不必客气。”夏吉祥神情冷漠:“我之所以没走,是在等莫老弟,有事做。” “哎哟,弗解风情额宁,还当阿拉希罕侬伐!” 小金花低声嘟囔几句,便回到床上,关灯睡觉了。 整宿无话,第二天小金花出门逛街,夏吉祥起床自己买了早点,吃过饭便在屋里拆卸勃朗宁手枪,熟悉枪支性能。 擅长近战的人,手枪枪法都不差,俗话说枪快一线,生死立判,每款手枪的构造与重量各不相同,想比对手更快更准,唯有重复苦练。 夏吉祥将勃朗宁手枪分拆开来,将枪管、枪机、弹匣、扳机、握把等部件逐个调试一番,反复组装,快速演练,直至烂熟于心,操枪得心应手才告一段落。 整理好枪械,夏吉祥又开始调整两把短刀,他先将匕首刀柄的牛皮绑绳解开,再按照自己的习惯编制缠绕,这样既不能留下指纹,把握也更加顺手。 缠好刀柄,把玩良久,将刀刃研磨锋利,用棉布擦净,再涂上菜籽油润滑防锈。 夏吉祥对短刀格斗尤为重视,因为刀具随处可得,也方便携带隐藏,特工经常入室暗杀,需要无声解决目标,开枪便意味暴露,往往很难脱身。 相对而言,手枪虽是近战利器,但是威力有限,如果行踪暴露陷入围困,子弹耗尽就是束手就擒的下场。 时间就在练习中度过,很快到了傍晚,几声门响,莫小刀果然如期而至,进门就欢喜叫道; “夏哥,好消息,你的事我搞定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纸,铺在桌子上道;“你把这张表填一下,摁上手印,以后就是我们别动队的人了。” 夏吉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见是一张申请表,要填写姓名、籍贯及家庭地址等情况,便苦笑着摇头; “莫老弟,还是别填了,我懵懵懂懂很多事扯不清楚,难免跟脚不净,牵连到你,不如跟你打打短工,拿份赏金过活算了。” “那怎么成!见天人吃马嚼额,勿得生活费伐?” 莫小刀瞪起眼睛嗔怪道;“入了别动队就有了身份,不但每月有四五十块薪水,战死了家属还有抚恤哩!” “唉~~我连父母籍贯都想不周全,还操心什么抚恤啊,” 夏吉祥叹息道;“莫非···老弟对我的情况有所了解,能不能给些提示?比如说,你们那天晚上要什么提灯?能不能把任务详细给我说说。” “哎哟,夏哥呀,吾就是只小喽啰,也是听吩咐办事呀,哪能晓得啥具体情况啦,那晚就是去寻个叫阿贵的,他是烟土行的管事,结果楼塌特了,人都死光光了,就刨出来你一个啊。 夏吉祥问:“阿贵,人都死了?烟土行···谁的烟土行?” “金牙齿阿三啊,黄老板的金算盘,这你都不晓得?”莫小刀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三鑫公司你总该知道吧,前些天闸北被炸得一塌糊涂,东洋兵见人就杀,可上头那些大佬发话,我也不得不连夜去刨人啊。” 夏吉祥神色淡然的问:“谁是车夫?八宝提灯是怎么回事,这个事是哪个大佬提的由头?” 莫小刀瘫了瘫手:“这个我怎么晓得啦,神仙打架从来都是山崩地裂,大佬们架桥布局,小辈们听命行事,小刀我就是个跑腿货色,让刨人就刨人,找提灯找就是了。” “那···有劳费心了,”夏吉祥又问:”这些天过去了,我的履历不会一点都查不到吧?” “实不相瞒,夏哥,我找人在工部局调查过,你的情况有些复杂,与其他买办有些混淆,身份尚不能确定,所以大佬不忙挑明了见你。”莫小刀说着脱下毡帽,捋着头发斟酌词句: “总而言之,夏哥,你先修养些时日,等记忆恢复差不多了,再作计较不迟。” “哦,说的也是,”夏吉祥表情平静,点了点头:“那就过几天再说,报名的事就算了,反正我也没事做,就跟你执行任务,挣些赏金吧。” 莫小刀打了个哈哈,便不再坚持,将表格收起来说;“好吧,这事先放放,不忙决定,夏哥过来坐,咱们先说说这次任务。” 夏吉祥应声在桌前坐下,莫小刀抬头瞥见小金花倚在里屋门口,不耐烦的呵斥: “男宁谈事体,女宁出去!覅尖起耳朵偷听,活得弗耐烦啦!” “哼~~发个啥威风!男人侪是脱了裤子勿认人个主儿!” 小金花哼了一声,披上一件衣服,扭着腰摔门而去。 等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莫小刀才开口说;“这次要办的,是个淮东商人,名叫尹正河,俗称尹胖子,大约三十七八岁,是个铁杆汉奸。 早在民国二十三年,他就给东洋人做事,倒卖物资,大发国难财,现在还取了东洋名字,喜欢吃日本菜,逛东洋妓馆,这是他照片。” 说着,莫小刀从兜里掏出照片递过来,夏吉祥拿过来看了看,照片是在远处照的,能看清那尹正河是个壮年胖子,中等身材,戴顶黑毡帽,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 “嗯,目标清楚了。”夏吉祥面色平淡;“何时行动,在哪里动手?得手后怎么撤退?” “今晚就动手,弟兄们已经踩好点了,尹胖子喜欢泡澡,晚上常去西区一家风吕浴场,在那里巴结东洋人,然后再去虹口俱乐部鬼混。” 夏吉祥问:“哦?在东洋澡堂里下手,一旦闹出动静,会不会引来大批巡捕?” “所以要借助夏哥的快刀么,能不动枪尽量不动,”莫小刀说着拍了拍胸脯道;“夏哥放心,片区巡捕是咱们的人,后路没有问题,得手后有兄弟照应,附近巷子就有安顿的地方,非常隐秘安全。” 夏吉祥不再废话,将照片收在怀里,站起身来说;“好,这次我来动手,这就走吧。” 半小时以后,两人坐车来到日式澡堂后巷,早有青帮弟子在巷子口接应,莫小刀上前碰面交谈几句,确定看到尹正河进了澡堂。 当时公共租界日本侨民很多,所以澡堂灯生意兴隆,灯火通明, 不过战争期间,日本人非常警觉,安排了好几个店员把门,不是附近的日本侨民,熟人熟客,则不准入内,周边还不时有巡捕徘徊。 夏吉祥与莫小刀来到澡堂后门,见左右无人,由小刀撬开后门,夏吉祥闪身入内,迅速奔进后堂走廊,藏到厕所旁边的隔间里。 这个拉门隔间很狭小,通常存放一些清扫用具和浴巾等杂物,夏吉祥潜伏在这里,就是笃定懒人屎尿多,尹正河这胖子肯定血糖高,得经常上厕所。 结果不出意料,十几分钟后,夏吉祥在门缝里,瞥见一个披着浴衣的秃头胖子走了过来,正是照片上的尹正河。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夏吉祥闪出隔间,摸到胖子背后,待他放松下来撒尿时,捂嘴背刺,一刀贯穿后心,然后将胖子轻轻放倒,拖到旁边隔间里,关上拉门。 接着夏吉祥出了后堂,与看后门莫小刀汇合,两人迅速撤出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第11章 别样妇人心 次日下午,莫小刀来到小金花家,将两百元法币交到夏吉祥手上,大加夸赞说: “喏,奖金到手!这是你的那份,夏哥真是好手段,葛队长夸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做事干净利落,老结棍(厉害)额!上头加赏一百元,正好咱俩一人一半,一人二百块。” 莫小刀给钱的时候,被里屋的小金花瞅见,酸声酸气的开了腔; “呦~~啥个赚钞票额生意经啊,阿勿想着吾这个清苦人,为侬死心塌地招待客人,也勿见侬赏个三瓜两枣。” “哈哈,阿拉屋里厢,勿用生火撒气!”莫小刀笑道;“金花,你今天寻错人了吧?夏哥这些日脚住在你屋里厢,怎么也结点露水姻缘吧?” 说着他颇有意味的瞅了瞅夏吉祥,意思让他出些钱,打点小金花。 未想小金花鼻子一翘道;“他么?伊是个冷心冷面人,小公鸡勿晓得趴母鸡,阉掉哩! 哼,呒功劳勿受禄,规矩弗好弗讲,人情在侬迭搭(你这边)。” 风尘女人说话很尖酸,要钱很直白,让夏吉祥很有些尴尬,他已经支付了伙食费,此刻只是默不作声。 “嘿嘿!这倒真没想到啊,夏哥竟然坐怀不乱。” 莫小刀诧异的看了看夏吉祥,立即打圆场说: “夏哥是见过大场面的,眼光高点很正常,侬覅生闷气,我来谢侬好啦。”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几张法币,大概二三十元,走进里屋,递给小金花道: “阿拉两兄弟闲话,侬覅勒屋里厢了,出去逛逛马路,买点酒菜安排夜饭。” 安抚了小金花,莫小刀转向夏吉祥,笑得很是邪魅: “夏哥,这只小妖精我搭上没多久,才二十二三岁,姿色也算得中上了,在床上娇起来勿得了,像要滴下来,夏哥不试试可就太可惜了,嗬嗬嗬···” 夏吉祥神情淡漠,只是摇了摇头,他时常恍惚出神,好像有些脑震荡后遗症。 “哈哈,多试几个,及时行乐嘛,”莫小刀继续调笑:“夏哥,男人血气方刚,总憋着会憋出毛病来得,兴起了就败败火,散散心,反正睡了又不用娶,给点钞票就打发了。” 夏吉祥有些不耐烦,勉强开口应付;“算了,女人还不够麻烦的,我喜欢清静。” “那夏哥喜欢什么样的,兄弟地头熟,如今难民们衣食无着,舞厅里的漂亮女人就邪气多,开价实惠又新鲜,我再给你介绍几个?” “不必了,我不喜欢风尘女子,不想染上花柳病。”夏吉祥干脆拒绝: “而且我也不想再住这里了,人闲是非多,我另找房子租住。” “嗤!当老娘希罕个,讲闲话嘎促掐,好像有多来塞!” 此话一出,屋里传出一嗓子嘲讽,小金花恼羞成怒了。 于是外屋一阵静默,夏吉祥这下把话说死了,没有留下余地。 “···好吧,夏哥,上次你提过要租房子住,看来是定下来了。” 尴尬了片刻,莫小刀表示同意道: “稳妥起见,你搬出去住也行,我们约定个联络暗号,我有事找你时,就在思乐美舞厅的对街墙上,用粉笔画一只三足乌龟,每过两三天你来舞厅一次,见到乌龟涂掉它脑袋,晚上就来小金花家会面。” 夏吉祥皱起眉毛:“怎么,还要来她家里会面?” “夏哥,你不晓得,半掩门里好谈事,要比酒馆茶肆来得隐秘,我还能随时放松一下,轻松惬意,啊嗬嗬嗬~~” “死腔!真额是色鬼投抬···”屋里又传出一声娇嗔。 莫小刀眉飞色舞,坏笑几声说;“小金花,侬可是吾个老相好啊,做生意不得照顾自己人么?呵呵呵~~” “嗯,我记住了,就这样定了,”夏吉祥说着,又提了一个要求; “莫老弟,为了今后方便行动,我需要一个能进出租界的身份证,能不能尽快弄到?” “没问题,包在吾身上,三天后听信。” 莫小刀拍着胸脯,满口承诺下来。 ------------------------------------- 当晚九时,繁星如灯,映亮了整个外滩。 豪车成列的汉口路上,梅仁芳书寓里灯火通明。 莫小刀一身短袄,来到廊前摁响了门铃。 门开后他闪身入内,佣人将他引入偏厅,熟络的上烟上茶,又端上丰盛夜宵,吴妈才进正厅通传。 功夫不大,七姐卢文英摇曳着腰肢进来,叼着翡翠烟嘴笑道: “哟,小刀诶,侬来的好巧,吾找侬来,是有个来钞票的大生意,要给你讲。” “哦,这太好了,”莫小刀放下手中汤碗:“吾吃好勒,阿姐讲正经事吧。” 卢文英眉毛一挑道:“起因是这样子的,头些日报纸上不是说了么,东洋兵打进了金陵,杀得尸横遍野,有钱人金银细软掼得到处都是,拾都没人拾。 东洋人觉着我们亡国了,钞票一文勿值了,老早勿作理会,纸币钞票更加掼得漫天飞勒海。 就有好些随军的东洋商贩,乘伙打劫,大大咧咧收集法币,再贩到尚海的东洋商社手里厢,到租界银行里厢兑成日元,发了蛮大一笔横财哩!” 莫小刀面露精光,握拳道:“这些东洋鬼子,真额个个该杀!阿姐,莫告诉我这些,可是有可靠消息,用到我手下这帮兄弟?” “可不是么,黄浦路上头一家挂鼠字招牌的东洋商社,正是他们的地下钱庄,管兑货币。” 卢文英说着诡秘一笑: “商社跟虹口宪兵队勿远,而且听说,搿个东洋商社是忍者家族,家族成员颇有几个用刀的高手,邪气扎手。” “只要有钞票赚,还怕啥个忍者,多拼几条命而已,”莫小刀面色踌躇,思忖道: “只是不能开枪,这倒有点难弄了,得寻几个用刀好手才行咯···” “呃,讲到此处吾倒想起来,那个夏吉祥勿是蛮厉害么,这趟生意,正好用上他,” 卢文英吐了口烟圈,继续问道: “对额,阿弟,这个人侬觉得到底咋样,有啥爱好,好控制么?” “英姐讲得对,这次笃定要用他,”莫小刀答道:“不过迭个夏吉祥身手虽然蛮好,但很有想法,他勿好色,也勿贪财,做事利落很有分寸,勿容易听人摆布。 我试过他几趟,故意拿公家名义,少分他钱物,但是他表现得并不介意,给多少拿多少,大概想还了我人情,与我就此阔别吧。 唉,凡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除非有大活要干,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再找他了。 卢文英吐出一口烟圈,大笑起来:“呵呵,照侬这般说来,他倒蛮像红党风范啊,伊该勿是赤色分子吧?” 莫小刀摇头说:“迭倒不会,据我所知,他是季老爷叔的投帖弟子,过得老爷叔法眼,才派去东北同东洋人打交道,我见他出手狠辣,阴毒邪气,倒蛮像个特高科特务。” “哦,照这么讲,他会不会被东洋人卸磨杀驴,成了弃子,所以老恨东洋人么?” 卢文英吸了口烟嘴,徐徐吐出,断然道:“阿弟,心软坐不得将军座,正好借这次行动,让他手刃几个东洋人,拿把柄在我们手里,日后他胆敢反复,就把事情抖落给虹口宪兵队。” “七姐英明,吾就是迭个意思,”莫小刀表示说:“不过咱们既然要拉拢他,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讲出那八宝提灯关窍,但是他既不贪财,也不好色,还有啥办法让他服帖啊?” 卢文英走了几步,一摆手说:“迭也好办,阿弟,侬给他在忠义军里谋个正经官职,有了前途,男人终归要成家立业,再答应帮他寻个钟意女子做老婆,在租界里买处宅子,置办一份体面家当,勿怕他勿动心啊。” “七姐想得蛮妥当,那就这么办,”莫小刀点头说:“只是做成今晚这笔生意,就要分参伙兄弟每人一大笔钱,我担心夏吉祥攒够了生活费,一家伙滑脚走脱了咋办啊?” “嗯,这也蛮有可能额···”卢文英沉吟了一下,挑起眉毛决然道: “阿弟侬放心,阿姐勿会让侬难办,只要事成之后,侬把人带到静安寺老地方去分钞票。 分好了钞票,侬带着心腹先走,剩下夏吉祥几人分开后撤,然后吾就安排人,来场黑吃黑,把他们的钞票洗劫一空,勿伤他性命就是。” “讲得有道理!那夏吉祥当下靠赏金生活,他攒不够钞票,就不能离开我们,”莫小刀神态颇有些踌躇,捏着下巴说: “只是这么做,我莫小刀实在有点下作,勿是忒没道义了哇?” “嗨!啥道义勿道义,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浮云!”卢文英轻啐一下,叼着烟嘴剖析道: “阿弟,我跟你讲哈,你们迭趟出手,顶多掠到二三十万法币,兄弟们至少得分两成吧,刨脱上缴的两成份子,还得再给洗钱的老石一成手续费,最后侬能留下来的,不过十万八万旧钞票,打点上司还没算哩。 阿弟啊,就这点钞票,够不够福祥里头牌一年花销?何况侬还要讨春秀过门,勿得花上百八十万钞票,在租界里置办一处公馆,春秀才肯嫁侬?” 几句话问得莫小刀耷拉了脑袋,卢文英犹自不休,强调道: “要做人上头,舍得卖面皮,要晓得那只八宝提灯,可是关系到上万两黄货,即使侬我分得二三成,也就后半生有得靠,吃喝用不光了!” 听到这里,莫小刀猛然点头,断然道:“行额!英姐,吾听你的!侬哪能讲,我就哪能做,为了迭档黄货,怎么干都值了!” “嗯,别一头,侬也要捉捉紧哦,快点搞惦姓夏的,叫伊讲出真格实情。” “好!阿姐,我晓得哉!” 卢文英呵呵一笑,随即说道:“那就搿么讲定了,现下时候正巧,侬去福祥里散散心吧,吾先前拿你的名头,叫人送了只翡翠镯子过去,春秀非常满意,正等着侬过去呢! 侬下楼的时候,去吴阿姐那里,拿上另外一只镯子送过去,好事要成双成对嘛!” 莫小刀满脸感激:“阿姐,侬办事老周到,老体贴,小刀邪气佩服!那我这就过去?” “快得去呀,覅让春秀妹子等忒长辰光。” 笑声中送走莫小刀,卢文英止住笑,缓了缓面皮,闭目休息片刻,方才吩咐说: “来宁!把屋里厢茶具都换掉,拿金镶玉的瓷器沏茶,再把吾象牙烟枪端过来,装好辽土服侍着!吴阿姐!弄好了去请东厢的四宝阿哥,过来聊聊闲话。” 第12章 吴四宝的规矩 南京路背街,一处荒僻巷子里,围站着五六个黑影,正对圈子里的人拳打脚踢。 “住手!都给老子停下!” 一声断喝,吴四宝披着件大衣,在两名随从陪同下,从街角转了过来。 “四宝哥,你来了,”姓张的头目迎了上去:“这俩新来的瘪三动了贼心,居然卷了卖枪的款子跑路,被我拎到这儿,就等你来处置呢。” 吴四宝皱着眉头问:“嗯,小张,新来投奔的弟兄怎么会有枪,是不是搞错了?” “没弄错,昨晚做掉那个东洋佬,除了弄走那辆轿车,还得了一把撸子,能卖二三百元。” 小张说道:“他俩说是地头有熟人,至少能多卖一百块,我就将枪交给他们出手,结果他们卖了钱没回来交账,居然想躲起来把钱私吞掉,幸亏几个老弟兄一直盯着,将他们抓了回来。” “哦,这样啊,”吴四宝走到人群,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问:“撸子卖了,款子哪去了?” 地上的两人被打得面目肿胀,满头是血,其中的中年汉子不停作揖,哭咧咧的回答: “四宝哥!我晓得错特了呀,搿眼铜钿一大半我拿回去救急了呀,我小囡毛病了呀,铜钿拨我老婆看病吃药了呀···” 另一个跟着讨饶:“四宝哥,我一时脑子糊特了呀,侬饶过我迭趟好伐啦?” 吴四宝挺直了腰,晃了下肩膀,将身上大衣抖落,身后随从伸手接过大衣,搭在手臂上。 就见他抬起手,捻了捻手指,慢悠悠的吩咐:“给我把攮子。” 另一个亲信抽出匕首,上前两步,递到吴四宝手里,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吴四宝向来讲道理,立过规矩便有一说一,从不苛待手下,你们不愿跟我做事,跟我说明白了拔了香头再走,我不但不会难为你俩,还会给你俩点盘缠。 可你俩竟然卖了枪火,卷钱逃跑,这就坏了规矩,犯了天条!兄弟们昨晚一番辛苦,如今都饿着肚皮,让我如何饶得了你!” 说话间‘噗嗤’一响,中年汉子便被抹了脖子,吴四宝反手一刀,刀尖扎进另一人的眼眶,刀身直至末柄,方才松手一脚将尸体踢开,厌弃的跺了跺脚。 众人立即退了好几步,像是怕沾到血,远离两具还在抽搐的躯体,一个个默不作声。 “小张,找两个麻袋,把尸体收拾了丢江里,省得引来黑狗子找麻烦。” 小张连声答应:“好的,四宝哥,我马上办。” 吴四宝转身披上大衣,平淡的嘱咐:“搜出来的那点钱不要分了,托人送到这个死鬼媳妇手上,他孩子不是病了么,正好给孩子看病,就说她男人加入了锄奸队,刚刚牺牲报国了。” 说到这里,他对着众人又是爽朗一笑,宣布道:“告诉弟兄们一个大好消息,经过贵人介绍,我刚刚晋见了军统局王专员,他委任我为忠义救国军上尉,第八大队中队长! 小张,张良鹏,我举荐你为中尉副队长!委任状会很快签发下来,其余的老弟兄,也都是正式编制,每个月都有薪水可拿,再不是土匪流寇啦!” 众人顿时一阵欢腾:“是么,咱们总算没白忙乎。” “这下又吃上军饷了,怪不得四哥一直招揽新弟兄,原来要大干啊,” “对啊,四宝哥正式作了官,巡捕就不能把咱们怎样了···” “太好了,四宝哥!”张良鹏兴奋的敬礼作答:“这些善后事我来处理,四宝哥你快回去奉承长官吧。” “那好,我回去了,不能让贵人等久了。” 说完吴四宝离开了胡同,他转过街角,前面马路不远便是梅仁芳公寓。 吴妈在门口迎他,女佣候在门厅里,接过大衣挂在壁柜里。 功夫不大,吴四宝一身绸衫,踱进了偏厅。 卢文英亲热招呼:“四宝阿哥,搿能夜到还出去啊?快过来坐歇,此地有侬欢喜个辽土,抽两口解解闷。 ” “刚出去办了眼小事情,勿抽了,这玩意费钱又伤神,抽多了枪都端勿牢,” 吴四宝摆了摆手:“我当兵之后,就一直学说官话,勿吃烟土了,想我官小职低,还带仔个拖油瓶女儿,哪能再吃大烟啊。” “偶尔吸两口,呒没关系嚒。” “嗯,官话吾也讲得来,就是勿大标准。”卢文英改了口音又问:“哥,这次给你介绍的特务处王专员,谈得怎么样啦?” “谈的还行,王长官给我委了个忠义军分队长,上尉官衔,”吴四宝感慨道: “每月薪水定了一百元法币,手下弟兄也给了十个名额,每人每月肆拾元法币。” 卢文英面露欢喜:“这不是老好额嘛,四宝哥侬这算有了官身,巡捕房就勿会随便抓侬了呀。” “唉,可今朝法币毛得来要死,物价又介贵,格点钞票根本勿够兄弟们吃用,”吴四宝摊着手诉苦: “他们跟牢我要吃香喝辣,可不是些吃小菜的憨头,哪能会为格点钞票拼性命,看来我只好做回老本行,扛着家生去抢了。” “阿哥勿要丧气哦!”卢文英宽慰说:“侬手下有枪有人,勒辣上海滩就是立身根本,今朝有了官身,办事体更加便当唻。” “唉,话是这样说,难就难在搞钱上,如今巡捕房加紧了巡逻,警车整日在街上穿梭勿停,弟兄们么把握下手,假使失风抓到局子里向,也呒钞票捞人咯。” 吴四宝满面愁容,摊了摊手: “我这两手空空的,本来想给王长官眼孝敬,今朝也是有心无力,也亏刚刚杀脱只日本佬,搞了部轿车,上缴充作了公用,还算挣了眼面子。” “侬送来个部轿车死过人个,有血光之灾,王专员自然勿肯自家用了。” 卢文英咯咯笑道:“讲到搞钞票,刚巧吾有个消息来呃,明晚静安寺北有窝贼骨头分赃,等他们散掉了,侬可以弄上一道,当中有个北佬,邪气肥哦,起码几万块洋钿,只要勿搞出人命,尽管落手好唻。” “这不是黑吃黑么?呵呵,老子如今手紧得很,这事当然做得,”吴四宝阴阴一笑: “只是我弟兄下手黑的很,保不齐不出人命啊。” “搿我勿管,勿忘记事成之后,拨我百分之十抽头。”卢文英提醒道: “那个北佬身手伐错,还有些背景呃,侬拉下手轻一点,最好勿要伤到伊性命。” 吴四宝连忙表白:“晓得了阿姐,有钞票一道赚,我懂规矩的,不会把事做绝的。” “那好,到时候吾会把具体地点讲侬听,现在去吃酒嘞,覅让姊妹们等忒久了。” 说着两人起身出屋,来到了正厅。 门开处,正厅里莺莺燕燕,觥筹交错,席间煞是热闹。 第13章 袭杀东洋商社(上) 接下来几天,夏吉祥就住在南巷里出租屋,没再去小金花那里。 日常锻炼之余,他经常出门闲逛,一方面买些日常用品和吃食,熟悉周边环境,另外他打算多认识一些街坊邻居,看看有没有用到的地方。 出租屋所在的胡同靠近南市,街坊邻居都是些商店职员、学校教师和小商小贩,其中有两位外语老师,引起了夏吉祥注意。 街坊两个外语老师中,一位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教日语,另一位是个女老师二十多岁,在附近女子中学教英语。 英语日语夏吉祥都懂一些,但他失忆状态下,搞不准这两门外语,自己到底掌握了多少。 可他心里清楚,在上海这个繁华之地,翻译人才非常吃香,自己要能通晓一门外语,不但多一份谋生技能,说不定关键时刻逢凶化吉,救自己一命。 当时找工作都要担保,没人会雇佣来历不明的人。 街坊邻居也是一种社会关系,所以向邻居拜师求学,未尝不是一条门路。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跟街坊邻居处好关系,就能多些工作机会,有些热心邻居熟悉了就会介绍工作,他们也就成了担保人,还能多少收点好处费。 所以这几天夏吉祥整日闲逛,他一改冷漠态度,买了一些糖果糕点,热情跟街坊打招呼寒暄,顺手送出些糕点套近乎,很快跟邻居们熟络起来。 通过街坊聊天得知,教日语的男老师姓乔,性情温和,谈吐文雅,很受街坊邻居敬重,他家里四口人,老婆和两个孩子,全靠他当老师的那点工资过活,生活很是清苦。 夏吉祥提着烟酒登门拜访,直接表明想学日语,愿意付费上夜课,一堂课两个小时,每课三元钱,每周两三堂课。 乔老师又惊又喜,这学费快抵上他工资了,正好贴补家用,他赶忙答应下来,而且马上收拾桌椅,腾出地方当晚开了课,巴不得夏吉祥天天登门补习。 日语学习有了着落,夏吉祥又登门拜访英语老师,女老师已经结婚,和丈夫住一间月租房,房间大小和夏吉祥家住得不多。 通过相互介绍得知,这位长相清秀的女老师叫栾洛灵,杭州人士,她丈夫是渣打洋行一个普通职员,名叫宫远舟,外表文质彬彬,一表人才。 小两口成婚不久,尚未生育子女。 对夏吉祥的登门造访,小两口表现得非常客气,但女教师最后借口没有时间,委婉的拒绝授课,所送糕点也坚决不收,夏吉祥只好拎了回去。 很明显,这对年轻夫妇尽管清贫,却不愿被人打扰。 夏吉祥也不气馁,顺脚就把糕点拎到乔老师家里,送给了他两个孩子。 乔老师很是感激,更用心的教他日语,结果几堂课下来,惊讶的发现夏吉祥领悟力极快,口语听读几乎可以无障碍交流,书写日语也极为顺畅,完全不像个初学者。 夏吉祥对此作了解释,日军轰炸闸北时,自己被埋在废墟里,脑袋受到震荡失忆了,以前可能学过日语,现在想通过学习逐步恢复,自己现在没有工作,早点掌握几门外语,在租界也好尽快找事做。 他实话实说,得到了乔老师的理解同情,于是调整了学习课程,教授他一些商务谈判话术,师生两人以场景对话为主,尽量模拟职场会话。 几堂课下来,夏吉祥进步神速,用乔老师的话说,他现在的日语水平,完全可以胜任一般翻译工作,只是口音不太纯正,带有浓厚的侨民口音,需要花费很大功夫矫正。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多多练习,多多补课。 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夏吉祥在一周时间里,除了学习日语,平时就上街找工作。 然而租界人满为患,稍微体面点的招聘岗位,总是挤满了应聘者,去晚了常常排不上号,而且薪水很低,普通职员月薪只有三四十元法币。 淞沪会战之后,沪市物价飞涨,法币当即贬值三分之一,这点工资根本不够养家糊口。 夏吉祥穿着一身旧棉袍,连面试也过不了,没奈何又买了两套半旧西服,一双旧皮鞋,这又花掉七十多元。 结果半个月不到,连吃带穿,杂七杂八就花了一百多块,钱包瘪了一半,工作却没半点着落。 眼瞅着坐吃山空,伙食费最多挺到下个月,夏吉祥才想起思乐美舞厅,这个原本想要遗忘的联络点,不得不再去一趟了。 傍晚时候,他来到思乐美舞厅街角,发现墙面上画着三只乌龟,一个比一个大,显得很是滑稽,想来莫小刀等得很着急。 擦掉几只乌龟的脑袋,作出回应,夏吉祥便迈步离开,耐心等待天黑。 当天夜里,夏吉祥用钥匙悄悄打开小金花房门,正碰到莫小刀与小金花在里屋酣战,语声里还不忘对他的思念: 莫小刀忙里偷闲问:“小心肝,那北佬迭抢天来,阿有露过面伐?” 小金花;“西特宁(死鬼),覅分神···侬用劲点!格额宁冷心冷面,么良心额,老早掼特了,覅操心了。” 莫小刀道;“阿拉有笔大额铜钿好发,么了伊勿来赛额呀。(没他不行啊)” 接下来床板好一阵吱嘎作响,夏吉祥静坐在外间,直到两人罢战歇息,他才点亮了外屋电灯。 里屋顿时一阵乱响,伴随着拉动枪栓的喝问: “谁!谁在外间?哎呦!夏哥,你早来啦!” 莫小刀很是惊喜,虽然慌乱却一点不尴尬,他收了手枪穿上衣服,出来跟夏吉祥叙话: “阿哥唉,你让我等得好苦,有一注大财,正等你一起来做呢。” “好,出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在漆黑的巷子里闲逛,也计划着漆黑的阴谋。 莫小刀低语说:“长话短说啊夏哥,我得到可靠消息,虹口那有几个东洋奸商,他们从金陵贩来好多法币,在上海黑市折换成大洋美金,回回交易都在几十万上下,大发咱们国难财啊!” 夏吉祥问;“哦,怎么回事,能不能详细说说?” 莫小刀说;“是这样,东洋兵一路平推过去,前不久占了国都,杀得城里尸山血海,血流成河,金银细软丢的满大街都是,据说还从中央银行翻出海量法币,足足有几大间库房呢! 当时日本兵以为咱们已经亡国了,钞票一文不值了,便拿了点火取乐,到处抛撒,那些随军的日本商贩便大肆收集,再贩到沪市租界集中套现,我收到详实情报,有家东洋商社专门经手这桩生意。” 夏吉祥语声平淡;“嗯,是这样,你想怎么做?” “当然杀掉这些东洋狗日的,把钞票夺回来!”莫小刀咬牙切齿道;“他们灭绝人性,大发死人财,这是国恨家仇啊,老子见一个日本人杀一个,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唔~~”夏吉祥应了一声,情绪并不激动,他又走了几步,沉吟问道: “要说大宗的法币兑换,必须在外国银行进行,日本人大概会把抢来的法币装船运来,再从一车车的,从码头派兵押运到外滩交易所交易。 那日本兵开着装甲车,又架着机关枪的,我们如何下手啊?” “伊拉侪神仙打架,阿拉覅轧闹猛。”莫小刀嘿嘿干笑几声,开口换官话说道:“夏哥果然小心,实话说吧, 这一趟是咱们别动队私活,目标金额不是很大,咱们对付的是小商小贩,小鱼小虾,但是事关别动队声誉,行事要绝对保密。” “呃~~”夏吉祥问道;“杀几个东洋奸商而已,就凭你这身手,应该不费什么事,再说你也不缺人手,为何特意等我加入?” 又因为是在日租界里动手,能不用枪就不开枪,参与行动的弟兄人不能多,身手必须过硬,一当十才行,夏哥是用刀高手,正要借重哩!” “好说,”夏吉祥淡然问;“事成之后,能分多少?” “夏哥只要出手,先加码两千块!”莫小刀道;“这趟活咱们共有六人,事后不管得了多少,除了上缴六成,剩下的大伙儿均分,夏哥你是主力,至少多分半成,只现不欠。” “很好,我加入,”夏吉祥内心激动,面色平静;“说说具体安排吧。” 第14章 袭杀东洋商社(下) 第二天上午,夏吉祥与莫小刀两人,出现在黄浦路一家日本商社附近,这里距离日本领事馆不远,有很多日本海军陆战队巡逻,戒备很严密。 但凡暗杀行动,都要蹲点观察,周密部署行动计划,确保安全的撤退路线、 因为等了夏吉祥好几天,所以各方面侦测工作,莫小刀都做得非常周全。 不过他没有埋怨夏吉祥,因为东洋人交易次数越多,积攒的硬通货就越多,他们的收获也就越丰富。 负责监视的组员通过严谨观察,把商社里有多少店员,多少家属女佣,商社作息时间,以及宪兵队的巡逻路线及时间,都了解的清清楚楚。 通过监视人员一番介绍,夏吉祥知晓商社有十三个店员,八男五女,加上社长一家四口,共计十七个东洋人。 而莫小刀召集了四名锄奸队员,人手一支手枪,一把好刀,个个精明干练,气势彪悍,加上夏吉祥,共有六人参与行动。 经过一番情报确认,莫小刀宣布当晚行动,时间就定在商社关门之后,日本职员洗澡的时候,日本人喜欢泡热水澡,按照男尊女卑的习惯,都是男人先洗,女人得等男人洗完才能洗。 夏吉祥与莫小刀计划这时潜入商社后堂,然后去浴室来个堵门杀,杀掉浴室所有男人。 与此同时,其余四人则逐屋搜杀,解决商社里其余职员,找出隐匿钱财。 计议既定,六人便闭门潜伏,该吃的吃,想睡的睡,卡着点各自整理装备。 光阴流逝,很快到了夜晚。 天色漆黑,寂静无月。 “好唻,开始行动!” 莫小刀一声令下,六条黑影纷纷潜出房间,融入到夜色中。 黄海路上,一队宪兵沿着街道刚刚走过,夏吉祥便当先穿过马路,绕到商社后身,在高墙下找到一扇关闭的后窗,原地蹲下了下来。 莫小刀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做了个伏低的手势,然后踩着夏吉祥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他掏出用铁丝做成的工具,伸进窗户缝隙,耐心拨动窗户里的插销。 这时候,其余四人都跟过来,依次蹲在墙根下,耐心等候。 功夫不大,莫小刀悄无声息的顶开窗户,向上一窜便钻了进去,很快垂下一根绳子。 墙下五人以布巾蒙面,依次潜入商社,迅速分成两组,同时开始行动。 夏吉祥与莫小刀手持利刃,直奔后堂。 莫小刀当先而行,他看到一个佣人在灶前闷头烧火,便潜到身后捂嘴抹脖,完成了首杀。 夏吉祥则悄悄候在浴室门口,等着光猪们出来。 与此同时,其余四人已经冲进屋里,各间房里顿时惊叫连连,陆续传来惨叫嘶喊声。 “多西塔诺?那你卡他诺!” 哗啦一下,浴室拉门大开,雾气腾腾中,几个光溜溜的东洋佬冲了出来。 夏吉祥迅速出刀,与莫小刀一左一右,一刀一个,挨个穿膛破腹,接连放倒六人,接着他冲进浴室,将剩下那头不肯出来的光猪当场割喉,刺倒在汤池里。 解决掉所有男职员,事情就成了大半,莫小刀与夏吉祥一路小跑,直奔社长起居室,而起居室里,正发出兵刃碰撞声。 一个手持武士刀的日本中年人,正与两个青帮弟子盘旋对峙,不时拼上几刀。 东洋佬身后的墙角里,蜷缩着一个半裸女人,她手里举着一把南部手枪,正对着青帮弟子频频扣动扳机! 夏吉祥见到手枪悚然一惊,因为一旦枪响,就意味着行动失败,他们必须迅速撤离。 宪兵队很快循声而至,稍有耽搁,他们就得全交代在这。 可他接着定睛一看,发现日本女子紧扣扳机,手枪却没有击发,原来没有打开保险。 南部手枪的保险位于手枪左侧,在扳机护圈前方,要开启保险,需将保险向上推动,直至听到“咔嗒”一声,保险才算打开。 这个日本女人显然不会使枪,这让夏吉祥松了一口气, 可场面不容乐观,在场青帮弟子因为手持短刀,以二对一仍处于劣势,两人手臂上,头上脸上都挂了彩,鲜血淋漓,伤势不重,样子很是狼狈。 眼前这四十多岁的日本人就是社长,显然他苦练过剑道,造诣不低。 “你们闪开,让我来。” 此话一出,两人如释重负,赶忙退到旁边,给夏吉祥让出位置。 事不宜迟,夏吉祥立即挺身上前,在狭窄房间里,直面日本社长。 就见那日本社长一身刺青,纹绘着牡丹狮子,配合着脸上凶狠的表情,显得分外狰狞, 他双手紧握武士长刀,作出上中段势,剑身垂直于地面,剑尖指向前方,刀刃朝上,随时可劈出致命一刀。 而夏吉祥面容平静,两手双持短刀,两臂一高一低平伸开来,两柄匕首在掌上螺旋翻转,闪着诡异寒光。 周围莫小刀几人屏住呼吸,静默观战。 就见两人身形僵直,动作缓慢,随着双方脚步逐渐逼近,两人眼神猛然交汇,霎时斗气勃发,好似迸出火星! 夏吉祥动作异常诡魅,他身影一花,已经贴到对手面前, 日本社长立刻挥刀猛劈,试图以攻对攻! 然而夏吉祥迎着刀势一拧,便闪过对手刀锋,右手匕首顺势下压,瞬间封住对手刀势,克制他抬刀反撩,同时左手寒芒一闪,匕首便贯入对手喉咙。 胜负已分,生死立判。 “切!太弱了。” 夏吉祥摇着头后退一步,接着拧身后踹,迅速蹬出一脚。 “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墙角持枪女子来不及反应,南部手枪被夏吉祥一脚踢飞,顿时身子前倾,瘫软昏厥过去。 夏吉祥伸手一捞,便接住落向地面的手枪,然后他站在那里擦拭匕首,瞅着日本社长在面前垂死抽搐着,慢慢咽了气。 “老哥好功夫!侬老结棍额!” “格额日本佬是用刀高手,么想一刀就噶了!” “好身手哇,侬是模子!” 众人纷纷对夏吉祥表示敬佩,赞不绝口。 莫小刀却低声催促道;““覅啰嗦,快点做事!社长死脱了,社长娘子还辣海,就看那阿姆本事了!” 青帮弟子道;“么问题,姆子连心法,伊拉几个小囡侪留勒嗨,勿怕伊勿开口!” 说话间,一阵哭啼声传来,两个青帮弟子从走廊里拖过一个孩子,握着刀子,就要下手割肉! “慢着!我懂日语,我来问吧。” 夏吉祥明白他们想逼问藏钱的地方,然后就要杀人灭口,一个不留,于是他将审问工作包揽过来,走到社长妻子眼前,盯着她的眼睛,用日语说; “听着!我知道钱藏在密库里,甚至知道钱就藏在榻榻米下面,我们也能慢慢找出来,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说出来藏钱位置,你和你的孩子,就可以不死。” 日本女人充满愤恨的瞪着夏吉祥,用日语骂道;“蟊贼!强盗!” “你们才是蟊贼,倭寇!这些钱怎么来的,你不清楚么?你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所以个个死有余辜!” 夏吉祥一眨不眨盯着女人眼睛,用日语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你不说也不勉强,我们把整个商社一把火烧了,这是天诛,你们一个也活不了,抢夺中国人的钱,也会一把火彻底烧光!” 这时女人的眼光,情不自禁的扫了屋子中央一眼,夏吉祥马上吩咐; “有眉目了,把中间几块榻榻米掀开!” 榻榻米掀开之后,显露出地板暗格,抠开暗格,钱箱果然藏在地板下面,共搜到四提包法币,一大箱银元。 “哎呀!噶许多铜钿,搿歇发达了!” 钱财到手,众人俱都喜形于色,日本妇人没料到夏吉祥如此敏锐,瞬间就能判断出藏钱位置,于是显得非常沮丧,面露绝望神色。 “钱找到了,她就没用了,”莫小刀吩咐:“把她们都料理了!” “好唻,现在就送伊拉西特!” 应声的青帮子弟毫不迟疑,抬手就是一刀,将当前日本妇人捅了个透心凉,接着就要对几个哇哇大哭的崽子下手。 “慢着!”夏吉祥见状有些不忍,开口说:“他们还小,不用做那么绝吧?” 青帮弟子当即表示异议;“勿好放过伊,斩草要除根!” 夏吉祥叹息道;“毕竟我们是忠义救国军,不是滥杀无辜的土匪,不能屠戮妇孺。” “他们可不无辜,小本子没一点人味,根本就不是人!” 一个锄奸队员红着眼睛怒道:“你看看他们在咱们国土上做的事!这些东洋鬼子杀了咱们多少人,可曾放过一个老弱妇孺?” “唉,好吧,我知道他们禽兽不如,”夏吉祥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我不是为他们求情,我只是看着不舒服,至少,你们不能当我的面下手。” “夏哥说得对,这事是个人都看不下去,”莫小刀一拍巴掌,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拿伊拉几个绑起来,掼到后头厨房间里去,阿拉走!” 说走就走,夏吉祥开路,莫小刀断后,一众六人提着钱箱,迅速撤出了日本商社,趁着夜色远离了黄浦路。 “哈哈,大功告成,咱们发财了!” 一路上众人正兴奋不已,就见黄浦路方向火光腾腾,警声大作。 不用猜,就是那家日本商社起火了,好一场大火,烧得红彤彤一大片。 火头从厨房烧起,屋倒房塌,倾巢之下,鬼畜都完犊子了。 第15章 黑吃黑,硌掉了牙。 一个多小时后,在静安路北一处荒僻院落里,莫小刀主持了分赃事宜,不,是奖金分配。 与会者五人,个个眼冒精光,也包括夏吉祥本人。 他们共劫得法币三十七万元,银元四千多枚,此外还有二十几根金条。 发奖金之前,莫小刀用官话作了一番讲话,说得义正辞严,很有腔调: “诸位同志!咱们苏沪别动队取得一场大胜!此次行动,惩处了日奸,夺回了百姓财产,实乃正义之举,也为咱们十七中队筹集了活动经费,各位都是有功之臣! 下面,我莫小刀作为代中队长,代表别动队葛大队长,对各位表示嘉奖···” 听了一通没营养的废话,众人都有些不耐烦,但为了奖金,大家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莫小刀啰嗦,听他再三叮嘱众人严格保密,不能将分钱的事讲给外人听。 莫小刀再次重申,历次行动缴获的财物,都要上缴六成给总部,用作锄奸队的活动经费,总部会视贡献多少予以表彰和奖励。 至于这笔活动经费如何使用,最终去了哪里,锄奸队员们心照不宣,都没有开口过问。 说完规矩后,就到了奖励环节,莫小刀开始分配奖金。 作为主力队员,夏吉祥得到法币两万两千元,银元五百块,其他每人分得法币一万二至一万五千元,银元两百块,可以说皆大欢喜。 莫小刀随后表示,要将上缴的资金,存到总部指定的安全地点,所以他点了两名心腹跟随护送,先行离开此地,其他人稍后可以自行离开。 夏吉祥衣服里揣着两万多法币,心情很是激动,尽管法币贬值严重,可对夏吉祥来说,两万法币仍旧是一笔巨款,足够他开销很长一段时间。 当务之急,是将法币尽快兑换成银洋等硬通货。 所以等莫小刀带人离开以后,他便第一个起身,离开了院落。 然而他刚走到外面,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街道上影影绰绰的,路灯下有几人在周围徘徊,看样貌都是壮年男子,穿得紧身短袄,戴着毡帽,一副青帮打扮。 夏吉祥不想惹事,立即避入阴影里,紧贴着路边快步疾走,然而望见他后,三四个家伙迅速转身,一边将手插进衣服里,一面快步向他逼近。 此时夜色深沉,四周黑漆漆一片,路上少有行人,纷乱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局促。 这些人充满歹意,而且表现得明目张胆,显然就要打劫他。 夏吉祥清楚他们揣着凶器,但料定他们不敢开枪,枪声会引来大批巡捕。 当然他也不会随便开枪, 所以他加快脚步,疾行了几十步,转过一个街角,立即转入一条胡同里,随即擎出匕首和手枪,埋伏在阴影里。 尾随的四人紧追不舍,他们步速有快有慢,四人分成两组,两人兜前,两人绕后,前方两人很快追进了胡同。 胡同里阴影一闪,夏吉祥突然扑出,匕首猛刺后面那人腰部,被袭者扭腰闪躲,头上顿时挨了一枪柄,紧接着小腹被啄刺两刀,面门又挨重重一肘,立即瘫倒在地。 这时前面壮汉擎着短刀反扑过来,匕首当头狠扎下来,就见夏吉祥迈步相迎,两人身体顿时撞在一起,砰的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贴身之时,夏吉祥右手持刀推臂,左手叩腕,两手呈封锁之势,迎面架住对方持刀手臂,接着右腕钩挂一拧,就将壮汉手筋割断!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未等对手惨呼出声,“悾悾!”夏吉祥枪柄两下叩击,打在对方嘴上,打得碎牙乱飞,惨嚎闷在嘴里,接着匕首就横在对方咽喉上,低声喝道; “禁声!不想死闭嘴!” “我不叫,我不叫,”壮汉神色惊恐,张开血肉模糊,缺牙漏风的嘴说;“误会,误会!确实误会啊,大哥!” “误会?”夏吉祥冷笑:“想谋财害命还什么误会?呃,你们不是本地人,说!你们是什么人?” “悾悾!悾悾!” 说话间,枪柄又在对方脸上连砸几下,打得壮汉满脸开花,摇摇欲坠,眼瞅着快昏厥过去,强挺着道: “认错人啦,我们是忠义救国军!锄奸团的,” 夏吉祥从壮汉怀里掏出手枪,又瞅了瞅他的额头印迹,冷冷一哼: “哼!明明是个兵痞逃兵,还冒充什么救国军,这次看你也是北方人,给你俩留条活命,赶紧发信号,让其他人撤了,否则来几个,我弄死几个!” “是是是···我马上照办,谢大哥不杀之恩!” 壮汉立即发出几声唿哨,声音短促尖锐,犹如受惊的鸟雀。 绕到巷尾的脚步声立时顿住了,接着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壮汉又发出几声口哨,声音很有些凄厉,巷子另一头低低回应了几声,脚步声响起,渐渐走远了。 “这位好汉,俺们认栽,人已经都撤了,放俺俩一条活路吧。” 壮汉连连祈求着,他手筋被挑,又被打得面目浮肿,头破血流,却没有地上同伙更惨,那一位腹部挨了几刀,伤得很重,地上留了一滩血,侧卧在地上躬成一个虾米。 看来如不能及时止血消炎,恐怕性命堪忧。 夏吉祥面无表情,毫不手软,他对两人迅速搜身,缴了二人的手枪和弹匣,却没有动他们身上财物,搜完喝道;“扶上他,赶紧滚!别死在这儿!” 壮汉手筋断了,也是血流不止,他只能挣扎起身,搀扶着重伤同伴踉跄而去,留下了一路血迹。 人不狠,站不稳,况且生逢乱世,遍地豺狼。 两人身影逐渐,夏吉祥却没打算离开,他将几把手枪都检视一番,上满子弹,便寻觅了一处射界良好的角落,耐心的蹲伏起来。 这时已是后半夜,巷子外面一片寂静,好像没什么人来往。 夏吉祥根本没打算离开,他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闭起眼睛假寐着,打算露宿一整夜。 又待了许久,直到天色微明,远远听到一声咳嗽,外面街道的树荫下有人低声喝道: “嗨,道上的朋友!你好手段,好心机!实在让人佩服,可否报报山头名号,好让我吴云浦认识一下。” 夏吉祥闻言默不作声,显然这个吴云浦不是什么好鸟,他一直埋伏在街口路边,就是想等他离开时打黑枪。 对于枪法高明的枪手,只要近距离发现目标,命中率几乎百分之百。 作为一个老兵痞子,吴四宝枪法极好,却从不讲什么江湖道义。 他开口叫号,也是一种欺诈,只要夏吉祥应声作答,吴四宝就能听声辨位,摸到近前开枪射击,压根不会等到日后。 巷子虽然黑暗,却无遮无拦,只要判断出夏吉祥躲藏的大体方位,开枪就有很大可能命中。 然而吴四宝今天遇到的,却是个极有耐心的对手,夏吉祥一直不声不响,隐藏在黑暗里,也在耐心等待,等待他疏忽犯错。 如果天色大亮,在街上埋伏的枪手无所遁形,就成了对手靶子。 天光放亮,吴四宝内心焦灼起来,看看在别处伏击的几个弟兄也都赶了过来,吴四宝清楚不能再耗下去,便问刚来身边的头目: “小张,其他凯子得手了没有?” “得手了两个落单的,人没弄死,都捆起来扔在旮旯里,每人身上都有万把千块钞票,还有不少银洋,可惜走了头一波最肥的。” 答话的小张是个瘦削青年,手里拎着把驳壳枪,满眼贼光的怂恿说: “四宝哥,不是说这个北佬挺肥么?我多带几个弟兄绕到另一头,咱们两头夹击,同时动手,拼上几人把他灭了!” “不行,这小子下手阴狠,非常老辣,咱们已经伤了两老弟兄,老五手筋被挑,已经废了。” 吴四宝摆了摆手,懊恼道:“姆妈邪批!老子算是亏大发了!如今这小子缩在暗处,手里不止两把家伙,咱们犯不着跟他拼命,再说天马上大亮了,枪声一响会引来巡捕房的警车,咱们不惹这麻烦,不等了,撤吧!” 唿哨声中,一众脚步声杂乱远去。 夏吉祥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假寐,并未动弹。 直至上午八九点钟,街面上行人和汽车多起来,他才悄然混入行人,从容离去。 第16章 意外的牵连 一阵奔波后,夏吉祥返回了南巷出租屋。 进了家门,他没有倒头就睡,虽然整宿无眠,他却没有睡意。 怀揣沉甸甸的银洋和钞票,夏吉祥踏实了不少,不过法币贬值的厉害,刚到手的财产每天都在缩水,所以必须折换成美金或大洋才行。 思前想后,他觉得还得去找栾洛灵夫妇,因为她丈夫是洋行职员,只要花点辛苦费,应该能帮这个忙。 拿定主意后他看天色还早,便吃了些酱菜干粮充饥,擦拭了下手枪和匕首,又打了两趟拳脚,方才合衣睡下了。 这一觉睡到下午二点多钟,肚子又饿了,夏吉祥就打算出门多买些熟食和酱肉,因为他从未在家里生火做饭,家里干粮都是上街买现成的。 他刚走进胡同,恰巧望见宫远舟夫妻俩出门,他赶紧迎上去打了个招呼,把自己兑换外币的需求说了,并表示愿意支付手续费。 没想到宫远舟一口回绝,推说洋行没有法币兑换业务,夏吉祥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在银行里开个不记名户头,存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这个要求也被宫远舟拒绝了,不是不能办,而是明显不想与他交往。 夏吉祥连碰几个钉子,神色尴尬,心中恼怒,由此再不想搭理这两口子。 于是夏吉祥与两夫妻错身而过,刚要走向胡同另一头,身后突然发生了遭遇。 就听街口疾驶过一辆汽车,刺耳的刹车声里,紧接着传来呯呯梆梆一阵枪响,然后又是大脚轰油门的声音,汽车引擎声戛然远去。 突如其来的枪响,让左邻右舍门窗紧闭,街巷寂然无声。 突兀的,街道上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喊: “救人啊!有宁受伤了,快过来帮帮吾啊!” 哭喊的声音,正是栾洛灵,夏吉祥在枪声响起时,便躲进巷子边的夹墙里,未被流弹所伤。 汽车远飙而去,夏吉祥才走出街口,目光一扫,便看到栾洛灵倒在街边,胳膊和小腿各中一枪,血流不止。 离她五六步远,她丈夫宫远舟瘫坐地上,身上不知挨了几枪,上半身满是血污,随着喘息不停轻咳,嘴角溢出鲜血, 夏吉祥没有走近,他只是远远问了一句; “宫太太,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遭枪击?” 栾洛灵哭叫道;“杀千刀额狗特务,伊拉勿去寻国军打相打,专门挑银行职员下手!夏先生,快帮忙叫救护车啊!” “呃···好吧,你别急,等着,我这就去打公用电话。” 夏吉祥在附近找了一个电话亭,花钱买了电话币,给同济医院打了个电话,报了出事的街区地址,让他们赶紧出车急救,然后就站在街边,等着救护车到来。 而在这时,出于特工直觉,他突然察觉不远处的街道拐角,有人在盯着自己。 这是一种刻意的监视,夏吉祥很熟悉这种特工盯梢的方式,这让他暗暗心惊,立即分析问题出在哪里。 出于自信,他认为自己杀手身份没暴露,问题应该出在宫远舟夫妇身上,必须把人往最危险的情况去想。 这对夫妇身份必定不简单,很可能也是某组织的特工人员,被敌对特务识破后,才突然遭到暗杀。 而敌方特工打伤两口子后,有意没下死手,可能在等其同伙前来救援,所以才安排人盯梢。 夏吉祥心中懊恼,后悔不该多管闲事,如今牵连进来。 真是自找麻烦,他自身问题很多,一旦被抓起来,怕是说不清楚了。 可是后悔也没多大用,只能随机应变,他当即不动声色,作出没有察觉的模样。 不多会救护车来到,夏吉祥搭了把手,将宫远舟两夫妻用担架抬上车,送往同济医院。 等到救护车走后,夏吉祥若无其事的顺着长街闲逛,待不紧不慢走到尽头,便折到一条巷子里,迅速埋伏在巷子口。 果不其然,盯梢的人很快跟了过来,是一个流民打扮的瘦削汉子,大概三十多岁。 瘦子刚进街口便受到袭击,被他一掌劈在脖颈上,当即打折颈椎,死于非命。 夏吉祥没有留手,出手就要他的命,干掉盯梢才能中断线索,免得自己直接成为目标。 将人打杀后,夏吉祥顺势搜了搜尸体,发现尸体怀中有几张纸钞,一把转轮手枪。 有枪就验证了他的判断,算是死得不冤。 他也不探究死者具体身份,将尸体摆在墙角,作出自然昏倒的模样,便离开了巷子去了菜市场,买了些吃食和水果,再绕路返回了出租屋。 悻悻回到家后,夏吉祥觉得求人帮忙不成,今天还惹上了大麻烦,实在有些晦气,便躺在床上休息,心里琢磨该如何应对。 很明显,因为栾若玲夫妻的缘故,附近街道肯定被不明势力监视了,他再住在这里已经不安全,必须马上搬离,才能不受牵连。 然而他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预备安全屋,仓促间离开这里,没有落脚地方,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引起各方面势力注意。 说起来也无奈,他如今就像流窜犯一样,偏偏身上还带了一笔巨款,要是流浪时被查验证件的巡捕们逮到,当场就会被剥得一文不剩,还要关起来吃牢饭。 所以一动不如一静,不如等到晚上,再悄悄出去,寻找落脚地方。 结果到了晚上,他正在屋里吃饭,又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敲门声惊扰,开门一看,竟然是栾洛灵求上门来,惶急央求: “夏先生,实在勿好意思打扰侬,阿拉先生做手术,急用八百块洋钿,好勿好借拨我用用,拜托救救命啊!” 夏吉祥抿了下嘴角,心说拜你两口子所赐,我这就要搬家了,怎么会借钱给你,而且我几次求你帮忙,你们两口子都不肯答应,如今怎么就好意思求我帮忙?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有钱,咱们非亲非故,就是有钱我也不能借你。 栾洛灵满脸惶急,看他神情不屑,立即跪在门口砰砰磕头,哀哀哭求; “夏先生,侬发发善心!救救人啦!阿拉先生命悬一线,就等搿眼钞票抢救,侬个大恩大德,阿拉永远记勒心里向啊!” 夏吉祥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爱莫能助···” “夏先生帮帮忙啊,吾真额呒办法唻,航哥个电话也打勿通,快要勿及抢救了呀!只要侬好借钞票拨我,让我做啥侪好呀!就算是高利贷我也签呀!吾真额走投无路唻,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呀!” 说着女教师不管不顾,梆梆梆的在地上磕头。 夏吉祥低头看去,就见栾洛灵满面涕泪交流,头发蓬乱,额头已经一片淤青。 她本身也受了枪伤,只是简单包扎一下,胳膊上的纱布还透着血污,就出来为丈夫奔走,四处张罗抢救费。 一个洁身自傲的女人,此时已经放弃了所有尊严,那种伤心绝望的样子,实在惨到了极处。 他不由得心头一阵恻隐,叹了口气说; “宫太太,你身上有伤,别跪着了,我借钱给你,救你家先生要紧!” “夏先生,交关感谢侬!谢谢侬,我替阿拉先生谢谢侬······” 栾洛灵说着就身体一歪,软倒在地,她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夏吉祥无奈的又叹了口气,心说命里该有一劫啊,你这样找上门来,监视你的人也就注意到了我,看来这回躲是躲不掉了,只能硬抗了。 既然已经松了口,夏吉祥便上前搀扶起栾洛灵,劝慰道:“宫太太,你别着急,歇息一下,我拿上钱就陪你去医院,不会耽误手术的。” 第17章 兑换美钞 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夏吉祥觉得既然出手相救,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搀扶着栾洛灵来到同济医院,跑前跑后交付各种款项,垫付了一千多块的手术费、医药费。 手术过后,经过一夜监护,宫远舟的伤情算是稳定下来,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 同济医院是所德籍医院,医生手术技术好,医疗费用也贵,夏吉祥垫付的钱刚够手术费,要想继续住院治疗,后续还需要大笔开销。 呃,法币贬值得厉害,简直太不经花了。 在医院陪护期间间,栾洛灵给认识的同事打了几个电话借钱,但是都没有结果,可见这小俩口无依无靠,没什么实在亲友。 同济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医疗费用完,催费单子很快下到病床头上。 如果不能及时缴费,结果不言而明。 栾洛灵眼泪汪汪的,数度看着夏吉祥欲言又止。 这时夏吉祥颇有些踌躇,觉得自己垫付的钱要打水漂,因为小两口依靠工资过活,显然没什么积蓄,什么时候还钱可真不好说。 如今人既然抢救过来了,作为普通邻居,夏吉祥也算仁至义尽,女教师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借钱了。 最后在夏吉祥谴责的目光下,栾洛灵用医院电话又拨了个号码,直接打往市政厅,经过转接打通后,她简短说道; “航哥,是我,洛灵啊,子舟胸部受了伤,老严重额!勒拉同济医院抢救,么钞票了···哦,吾晓得哉,吾等特。” 说完栾洛灵挂了电话,双手捂着脸哭道;“我先生醒了肯定要骂我的,他早就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夏吉祥不关心别人的家庭关系,他只想收回自己的钱,便问; “栾老师,你刚才提到的航哥,是宫先生的什么人?” “航哥是我先生的二哥,他叫宫远航,是市政厅经济科长。”栾洛灵略显窘迫的回答;“宫家会还您钱的,夏先生尽管放心。” “哦,原来是这样,那不急。” 夏吉祥顿时放下心来,因为市政经济科管理全市经济,可以说是黄金衙门,他这点小钱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这时日军占领上海,所谓的市政厅官员都是汪伪政权任命,说是汉奸衙门也不为过,看来宫远舟是个爱国青年,主动跟家里断了联系。 一小时不到,宫远航果然风风火火赶到医院,这位年轻官员一进病房,便将医务主任叫来,要求将弟弟调到特别病房,要最好的主治医生,最好的医疗手段,务必保住胞弟性命。 医院主任在重金允诺下没有怠慢,立即调换病房,加强诊治,等诸事稍定,栾洛灵便给夏吉祥引见道; “航哥,搿位夏先生是阿拉好邻居,是伊叫额救护车,还忙勒海跑来跑去,并且垫付了医药费,真额老亏伊额!” 宫远航望着夏吉祥眼神一亮,他扶了扶金丝眼镜,仔细又看了几眼,上前连连与夏吉祥握手致谢,他大概三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身英式羊绒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很有绅士派头。 “哎呀,实在感谢!多谢夏先生了!垫付的医药费我一定加倍偿还,稍后便登门拜谢,送到府上!” “宫科长客气了,令弟被歹徒所伤,作为街坊邻居,帮忙救急都是应该的,怎好索要加倍酬劳呢,”夏吉祥嘴上客气,实际毫不客气; “只是现在法币贬值得厉害,我存下的那点钞票日渐缩水,宫科长能不能帮忙换些银元?” 宫远航也不迟疑,摘下钢笔,在医院便筏上写下一个人名,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夏吉祥道; “鄙人在市政厅供职,有些事情不便出面,我这个朋友专门做些兑换业务,夏先生方便就打这个电话,你就说是我表弟,他肯定给你优惠。” 夏吉祥见目的达到,也不矫情,接过便条拱手说;“多谢宫科长,夏某先告辞了。” “舍弟还在治疗,不便相送,”宫远航非常客气;“以后是朋友了,夏先生慢走。” ······ 出了医院,夏吉祥打开便条一看,上面写着‘晟鑫经贸公司,总经理石昌安’,知道这是个货币贩子,便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照着号码打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大嗓门,拿腔拿调,满嘴的白相人黑话。 夏吉祥言简意赅,只说了一句:“你好,石老板,我是市政经济科宫科长的表弟,有笔法币要兑换成美钞,你可以先核实一下身份,稍后再给我答复。’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他再次打电话过去,那头石昌安显然已经核实过了,态度非常热情,约定了时间地点,让夏吉祥去淮西路一家咖啡厅见面。 夏吉祥挂了电话,便回到出租屋,揣上手枪匕首,带足两万法币出了门,他要一次性全换成美金,不作二次交易。 有关系不用,过期作废,尤其战争时期,更要抓紧变现,明天这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 时间不久,在淮西路咖啡厅里,夏吉祥如期见到了石昌安。 这是青帮习气很浓的中年胖子,穿着中式马褂,留着两撇八字胡,叉着裆据坐在咖位上,趾高气扬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帮闲保镖。 夏吉祥见惯了杀戮,这点小场面不屑一顾,他打了招呼便直截了当,说自己带了两万法币,需要尽快兑换成美元。 说话时他神态从容,目光冷漠,没多说一个字。 那石昌安连连点头,连夸东北人性格直爽,摆手带着夏吉祥上了二楼,来到挂着贸易公司铭牌的办公室。 进屋后,他径直走到老板台后,打开桌旁的保险柜,开始查点货币。 夏吉祥带的法币数额整齐,验货没有问题,石昌安给付的也真是美钞,然而汇率出了问题,当时汇率是三点七五法币兑换一美元,然而两万法币,石昌安只交付了三千美元。 夏吉祥当即表示不满;“石老板,这不公平,你给的数目不对,太少了。” “小伙子,黑市就迭个价钿,还是看宫科长额面子,阿拉也有难处,吾有交关宁要养额!(很多人要养啊)” 说着石昌安把手一摊,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接着道;“勿然话,侬拿钞票回转去,寻下一家问问看?” “石老板,你克扣的太狠了,”夏吉祥摇了摇头道;“那好,我找宫科长说说这事。” “葛末么办法了,阿拉也要赚钞票吃饭呀,送客!” 石昌安嘴上说得客气,其实想强行兑换,此刻他笃定夏吉祥是个乡巴佬,跟市政厅的宫科长没有太深关系。 银钱过手后概不认账,事后宫科长再找他沟通,就又是一份人情,如果不是忌惮这层关系,他甚至想黑了这笔款子。 如今外滩路上,哪天不失踪几个有钱人,走丢个把外乡人,更是无人问津。 两名保镖抱着膀子,往夏吉祥左右一站,逼过来强行赶人。 夏吉祥眼睛一抿,肩膀一耷拉,右手就搭在袖中刀柄上,保镖若敢进一步无礼,他不介意教他俩如何做人。 石昌安见夏吉祥面露不忿,当即拉开抽屉,将一支手枪拍在桌上,态度很是嚣张: “哎呀!侬迭北佬看样子勿服气呀!晓勿晓得迭是啥个地方,哪能容得侬勒此地撒野?” 此言一出,夏吉祥嘴角凝出一丝冷笑,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两位保镖感觉到煞气,不约而同擎出家伙,一个拿刀,另一个端着短斧比划起来。 他刚要动手,房门嘎啦一响,一伙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愕然叫了一声,紧接着便大笑起来; “哎?祥哥!介巧啊,真是兄弟同心,勿是兄弟勿聚头啊!” 来人黑衣毡帽,一身青皮打扮,正是莫小刀,接着就见他怒目大吼: “石胖子,侬脑子瓦特了,好来动我兄弟!” 第18章 特别通行证 莫小刀在外人面前不露根底,不称呼夏哥,而叫祥哥。 “哦哟,搞脱忒了!”石昌安问道:“小刀,原来侬拉认得伐?” “勿止认得, 祥哥是阿拉堂口第一高手!”莫小刀瞪起了眼睛:“石胖子,侬敢为难吾兄弟,勿想活了是伐?” “哎哟,侪是自家宁呀,误会呀,侪是误会咯!” 有了莫小刀出面,石昌安态度马上一变,不但爽快点了四千五百美钞,兑付给夏吉祥,还敬茶赔罪,要请众人吃饭。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换完了钱,夏吉祥没心思应酬,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贸易公司,莫小刀却紧跟着追了出来; “祥哥!唉,夏哥!等等,我跟你说句话。” 夏吉祥觉得昨晚遭遇,莫小刀好像并不知情,那些黑吃黑的家伙,应该是其他帮派成员。 遇袭之事他不想提起,可莫小刀刚才毕竟帮了自己,面子不能不给,夏吉祥便站住了,莫小刀跑到他身边,兴冲冲的低语; “夏哥,大好事啊!经兄弟我大力推荐,好一番表功,上峰葛长官很赏识你,他发话特别召见你,要提拔你做官哩!” “不必了,我对当官没兴趣,”夏吉祥一口回绝:“我这个人面相不好,又不会说话,很容易得罪人,实在应付不来场面事,还是算了吧。 以后有事找我,还在老地方做标记,我一周过去一次。” 见他迈步要走,莫小刀赶忙拦住他:“哎,夏哥,你不是想要个进出租界的身份证吗?这事只有葛队长能办,我在葛队长面前力保你,还是见见吧,给我个面子!”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他确实需要一份身份证明,有了合法身份,不但可以进出英法租界,还可以去外国洋行开户,办理储蓄业务,于是点了点头说; “好吧,莫老弟,你说一下时间地点,我到时一准过去。” 莫小刀马上说;“那就明天上午十点,在百乐门门口,咱们不见不散,晋见完葛长官,我请你吃大餐。” “好,一言为定。” 辞别了莫小刀,夏吉祥来到街上逛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才进了一家外资银行,立了一个不记名的户头,将四千五百美元存进洋行,换得一张存款单。 不过在战乱时期,开设不记名户头存钱,只是权宜之计。 当时很多外国洋行搞庞氏骗局,疯狂吸纳大批储户,卷款跑路的时有发生,很多储户一夜间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为了稳妥起见,富人们大多将钱存入相对稳定的国际银行,并使用实名账户进行交易,以确保资金安全及可追溯性。 所以夏吉祥缺乏安全感,急于得到一个正式身份,而他又急于搬家,不能将钱藏在家里。 从洋行里出来,夏吉祥坐上黄包车,返回了南巷出租屋,他不能离家太久,出租屋还藏着几百银元,几千元法币。 如今满大街都是难民,一旦遭贼,损失也很惨重。 他回到出租屋,刚打开房门,房东陈阿婆便跟进门来,热情打着招呼; “哟~~夏先生,侬一个人多孤单啊,也没人知冷知热,侬要唔要个媳妇啊?只要侬开金口!” 原来陈阿婆见夏吉祥穿着体面,举止正派,不像个帮会流氓,便想保媒拉纤,介绍一个姑娘给他做媳妇,好挣一份谢礼,这也是陈阿婆的副业之一。 当时逃入公共租界的难民极多,很多年轻女子衣食无着,能赶紧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当下也是一条活路。 “暂时不要了,陈阿婆,”夏吉祥笑着推辞;“我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找到,怎么连累人家姑娘受苦,以后再说吧。” “哎哟~~夏先生,看侬吃了油头刮刮,哪能缺钞票用啦?”房东陈阿婆不依不饶开始了疲劳轰炸;“夏先生,侬看中啥个小姑娘啦?” “侬看勿上普通女人,难道侬欢喜文化人?我看宫太太就蛮合适嘛,伊文文雅雅额,是个女先生,就是勿晓得伊先生救得转来伐,要是伊先生死脱了,我来帮侬做介绍人,好勿好呀?” 夏吉祥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说;“宫太太有教养,又有文化,也很摩登时尚,可她家先生好着呢,已经抢救过来了,阿婆您就别操心了,人家亲戚可是做大官的,乱讲会得罪人的。” 陈阿婆马上又说;“要讲摩登啊,我有个侄囡叫陈雅丽,生得老好看额!伊辣百乐门做销售,专门卖洋烟洋酒,也会讲洋文额哩!” 呃?在百乐门上班,那不就是陪舞的捞女吗? 所谓做销售,倒也是实话,不过大多不是卖烟卖酒,而是卖笑兼卖肉。 那时经常出入歌舞厅的女人,正经人家没人敢娶,娶了也养不起,管不住,陈阿婆这是拿自己当凯子呢。 “陈阿婆,这事以后再说吧,我一会还要去乔老师家学日语,就不和您闲聊了。”夏吉祥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哼,吾侄女一等一额样貌,么吾讲闲话,普通人还入勿得眼哩!” 陈阿婆没做成生意,气哼哼走了。 “夏先生,在家吗?” 刚打发走了房东陈阿婆,又有人叫门。 夏吉祥开门一看,女教师栾洛灵一瘸一拐找上门来,不过她不是来还钱的,而是求帮忙的,开口说起了普通话: “夏先生,侬是个好人,实在不好意思···有个事还得麻烦您,吾妹妹和她几个同学困在闸北一间房子里,需要人把她们领过来这边,路上不太平,可实在耽误不得,而吾家先生受了枪伤,到现在都没有醒···” 呃?为了一张好人卡,帮人就得帮到底么? 夏吉祥面露难色说:“明白了,宫太太,令妹叫什么名字?本来把地址给我,跑一趟也无妨,只是日本人封锁了租界,没有证件,不得通行啊。” “实在麻烦夏先生了,我妹妹叫栾洛莹,哝~~这是航哥开的通行证,市内各处都可通行,等把她们接回来了,我正好休假,可以教你英语!” 栾洛灵欣然说着,递来一张市政厅的通行证。 夏吉祥又是一阵无语,闸北现在是日军占领区,日本兵到处搜索抗日分子,见到军人及学生模样的青年就地枪决,平民百姓更是说开枪就开枪,就算有通行证也非常危险。 这位市政厅的宫科长真好意思,弟媳妇不懂事也就罢了,素昧平生的,居然让自己去卖命,真当自己脑子瓦特了。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他转念一想,自己冒险跑一趟也未尝不可,不过凡事都讲求回报,于是他半开玩笑的提了个要求: “宫太太,你也知道,虽然闸北在市政厅管辖内,但是出入日占区手续很繁琐,宪兵队盘查很严,你看宫科长那边能不能打个招呼,让我在经济科挂个职,这样出入更安全些。” 栾洛灵面露迟疑:“这个···恐怕航哥会很为难,市政厅其他部门好说,经济科很难进的,” 市政经济科可是黄金衙门,多少人挤破头想谋一编制,正所谓一职难求,千金难买。 “唉,那我也很难办,日本人到处抓抗日学生呢,令妹可是女学生,宫太太不想她出任何意外吧?”夏吉祥语气冷了下来: “你分不开身我能理解,宫先生还在医院抢救,需要你来照顾···要不这样吧,你让宫科长派人去办这事,宫科长得力手下很多,通过日本人封锁区,想必是举手之劳了。” 他话里话外提醒着栾洛灵,自己不是圣人,做事需要利益回报。 有些精明人情商很低,觉得别人帮忙是理所应当,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应该尽心尽力,根本不想付出足够利益来交换。 如果栾洛灵还不懂事,自己也就帮到这里了,然后讨回欠款,彼此两清。 “好吧,夏先生,我这就去给航哥打电话,把你的要求转达给他。” “宫太太请便,我在家等你消息。” 栾洛灵神态局促,匆匆去了。 夏吉祥将房门虚掩,坐在家里看着报纸,说实话他对此事不抱希望,做官的很少兑现诺言,只会哄人卖命。 他只想让栾洛灵知难而退,别再骚扰他。 二十几分钟后,栾洛灵再次登门,进门就说; “夏先生,身份问题搞定了,航哥说了,让您马上去市政厅报到,他会安排人给您照相,办理工作证件。” “呃?这是说真的?” 夏吉祥大出意料,霍然站了起来。 第19章 搭救女学生 半个小时后,一辆黄包车来到市政厅门口,车夫跑得气喘吁吁。 夏吉祥下车来到市政厅门房,报出经济科宫科长的名字,声言已经预约。 门卫通过电话确认后,很快把他领到经济科科长办公室,宫远航热情接待了他。 两人闲聊几句,宫远航介绍了一下自己家室,述说宫家在杭州世代经商,一直在做进出口生意,与上海黑白两道都有密切往来。 日本人占领苏沪之后,宫家损失极大,进出口生意基本陷于停顿,所以宫家疏通汪伪头面人物,给他在市政厅谋求了这个职位,这才挽救了濒临破产的家族生意。 总而言之,宫远航隐喻自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而胞弟宫远舟不理解自己苦衷,毅然离家出走,让做哥哥的自己操碎了心。 所以宫科长拜托夏吉祥,作为弟弟的好邻居,以后多多关照弟弟,自己也绝不会亏待他。 夏吉祥自然满口应承,拍胸脯保证,这不是就要穿越日占区,为宫家卖命效劳么? 闲话叙完,两情相悦,在宫科长一手安排下,夏吉祥的入职手续一切从简,加急进行。 于是两小时以后,夏吉祥便化名夏和元,拿到一张经济科特别调查员的证件,成为市政厅正式在职人员。 为了节省时间,宫远航还特意派了一辆轿车,将夏吉祥送到公共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然后司机就等在那里,让夏吉祥进华界找人。 进入闸北后,就见街区一片狼藉,到处是废墟,路上少有行人,市民们都躲着不敢露面,找个人问话都要挨家敲门。 为了节省时间,夏吉祥逢人便塞钱问话,几张钞票一递,贫苦的居民果然好说话许多,提供的信息逐渐详实起来。 经历一番周折,几个小时后,夏吉祥在闸北小巷一所民房里,终于找到一伙学生,通过名字确认,其中一个就是栾若莹。 那是个二十刚出头的活泼姑娘,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与她姐姐栾若灵有几分相像。 跟她躲在一起的,还有两男一女三个学生。 这些年轻学生手无寸铁,就跑去闸北宣传抗日,张贴布告,结果遭到抓捕,只好躲进市民家里。 这可苦了收留他们的老百姓,几天功夫把家里粮食都吃完了,夏吉祥找到他们时,四人断顿快两天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夏吉祥一看头就很大,只好建议道;“栾小姐,你们四个人目标太大,街上不但有巡逻队,还有很多特务,你们最好分成两组,分散行动比较安全,我带栾小姐一组······” 栾洛莹马上表示;“不行!我们是抗日同志,不能分开,要死也死在一起!” 仨学生纷纷表态;“就系就系,我们生死与共,绝不分开!” “唉,好吧,那你们要听我指挥,不能乱跑,而且行动之前,必须换装!” 夏吉祥叹了口气,掏出一把银元,让所在住家去找几件破旧衣服,准备把四人的学生装束全部换掉。 男孩子换装好说,两个男生动作麻利,很快换好了灰布棉衣。 可俩女孩子嫌脏厌臭,磨磨蹭蹭就是不肯换,气得夏吉祥眼睛喷火,几番连哄带吓唬,才逼迫两女孩就范,衣服没换,勉强套上了破衣烂袄。 这么一番耽误,时间已临近傍晚,巡逻队盘查严密,街面上行人稀少,平民百姓晚上哪敢出门。 夏吉祥带着四人遮遮掩掩,抄近路向公共租界快步行进,一路上他小心翼翼,连着躲过了几队巡逻兵,然而却没躲过侦缉队。 众人正走着,道路前方突然窜出两个便衣特务,端着手枪吆喝;“站住!干什么的?” “自己人!”夏吉祥连忙举着证件示意;“我是经济科的特别调查员,这是我的证件,这几个是市政厅的人,我要领他们回租界。” 一个特务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冷哼一声道;“经济科的?跑这里干什么,我看你们形迹可疑,需要甄别一下,跟我到宪兵队走一趟吧!” “兄弟,行个方便,进了宪兵队,那还有个好么?我这里有点心意,两位弟兄拿去喝酒。” 夏吉祥哈哈一笑,从兜里取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 另一个特务接过钞票,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冷笑:“侬只赤佬,还想贿赂阿拉,搿眼钞票,好派啥用场啦?” “呵呵,这里还有,兄弟在市政厅做事,互相给个面子,照应一下嘛!” 夏吉祥又掏出一沓钞票,满面堆笑,双手递了过去,然而就在对方接钱刹那,他手腕一翻便多出一柄利刃,直直贯入对方胸腔! “嗷~~~” 另一人来不及反应,被夏吉祥贴身一个钩挂折臂,当即掰折了手腕,紧接着特务闷哼连声,脖子胸口连中两刀,软瘫在地。 喂不饱的饿狼,只能下手除掉。 “何者ですか!(什么人?)” 尽管没发出枪响,惨叫声还是引来了巡逻队。 夏吉祥当即捡起特务的两支手枪,打开保险,分别递给两个男学生,低声催促道; “巡逻队来了!你俩赶紧分开跑,将追兵分散开来,要不咱们都得死!” 两名男生刚要犹豫,夏吉祥便瞋目怒斥;“别磨蹭了孬种!就这瓜皮怂样还特么抗日!你们还不赶紧跑,难道让女生陪你们去死么?” “走!” “跟鬼子拼了!” 两名青年热血上头,举着手枪跑了出去。 栾若莹还想阻拦,张嘴刚要出声,‘嘭’的一下,被夏吉祥一拳砸昏,身子软倒在地。 那名女生惊骇看向夏吉祥,就见夏吉祥一把抱起栾若莹,对她狰狞低吼; “闭嘴!想活命跟我走!” 说着他哈腰一溜快跑,贴着墙根向前跑去,女生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远处枪声骤然响起,连续几声响过,紧接着哨声和枪声大作,很快又归于沉寂。 几分钟后,夏吉祥来到交界处,向把守租界的巡捕出示了证件,三人顺畅通过了关卡,坐上市政厅的汽车。 在回去的路上,汽车一路颠簸,夏吉祥在前座闭目养神,他不想面对女学生的眼神,那是两道愤怒目光,没有丝毫感激。 栾洛莹苏醒之后,更是对他进行斥责: “骗子,懦夫!你怎么忍心骗他们送死?” “你就是个卑鄙小人,唯利是图,自私自利。” “啪!啪!” 回应她俩的,是一人一记嘴巴,打得两女生立即闭嘴,嘤嘤哭泣起来。 夏吉祥并不在乎两人的敌视,只是觉得她俩话有点多,不懂得隔墙有耳,车上还有个不知情的司机。 至于两名男学生之死,他没有丝毫愧疚,他不会作茧自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所以他不做解释,不理其他杂事,将两人送到市政厅后门,一言不发的交给宫远航安顿, 他就算完成了嘱托,随后打了个黄包车回家睡觉。 第二天一早,栾洛灵单独登门拜访,她提来一个皮包,里面装着两千块银元,五百元美钞,这里包括夏吉祥垫付的医药费,还有救人的酬金。 再加上宫远航给他的市政厅公务员身份,双方欠账就算扯平了。 栾洛灵进屋后递上皮包,拘谨的坐了一会,只说了句:“夏先生,航哥说了,这次幸亏你帮忙,真是多谢了,以后少不得麻烦您,还请多多关照,那就先这样,我还得去医院,先走了。” 她很快告辞了,走得很是匆忙,仿佛逃离饿狼巢穴。 夏吉祥关上房门,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浮出笑容: 他心里清楚,栾洛莹把昨天遭遇都跟她姐说了,自己这个自私冷酷的杀手形象已经定格,什么解释都是白费。 唉~~女人不可理喻,就不必理会。 他心安理得的收下两千五百块,稳赚不亏。 洗漱过后,夏吉祥想起与莫小刀的百乐门之约,说实话,他不想赴约,现在有了合法身份,他可以自由进出租界,办理储蓄业务。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进了市政厅,算是给伪政府服务的汉奸,万一哪天被锄奸队当为目标,岂不死得不明不白? 乱世就要左右逢源,在军统那边弄个身份也很有必要,百乐门之约,必须得去啊。 第20章 测试枪法 淮海中路,百乐门的正门前,人影如织,行色匆匆。 穿着中山装的莫小刀辗转徘徊,不时与一个站在路边的中年人相对而立,那中年人大约三十五六岁,脸型瘦削,眼神阴鸷,穿一件灰色大衣。 “人怎么还没到,你确定他会来吗?” 等了七八分钟,中年人忍不住了,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葛长官放心,他既然答应了,肯定会来的,”莫小刀解开衣领,抻了脖子:“况且他急需一个合法身份,这事只有您能办。” “哎,小刀,让你去接应个内线,没想到你倒是捞了个杀手,”中年人有些无聊,话就多了起来: “这样没根底的人,给俩钱用用也就罢了,你还要给他弄个身份,他的身手,真有你说得那么好,是个顶级杀手?” “是的,葛长官,这夏吉祥确实身手过硬,他连做三次锄奸任务,出手狠辣,杀人只用一刀,从不拖泥带水。”莫小刀回答: 而且他取舍有度,并不嗜血滥杀,是条讲道义的好汉,所以我才推荐给您。” “嗯,他不是鲁莽之辈,或者所图匪浅,”姓葛的中年人沉吟着;“季老头子门生众多,鱼龙混杂,一个跑商子弟,怎会这么犀利的身手? 况且他来自东北,那是日本人控制的地盘,特高科训练的大连特务可是赫赫有名,据你说他失忆了,那就无法确定他的意图,或者说,他根本伪装失忆···” 中年人察觉失言,就此打住,又问;“小刀,你说看他几次出手,都用的匕首,几乎没动过枪械?” “是的,他出刀极快,看不出章法,都是一击毙命。” “哦?如何对上你这飞刀绝技,形意八卦的入室弟子如何?” 莫小刀耸了下肩膀,踌躇着回答;“这个···不太好说,报告长官,他很强,我没和他交过手真不好说,长官您要知道,近身相搏,输赢就在一线,若是动枪就不好说了,我没见过他开枪,但我觉得,他出枪肯定不慢。” “唔,不善用枪的杀手,是顶不得大用的,”中年人神情阴郁;“待会人来了,带他去法租界的俱乐部打靶,你见我眼色行事,找机会试试他,不要留手!我们不养废物。” “遵命,长官。” ······ 半小时前,夏吉祥就到了百乐门附近,这时他位于对街咖啡店二楼,坐在临街一张靠窗的桌子前。 他借着窗帘掩饰,注视着莫小刀,盯着俩人面部表情和说话口型,同时观察周边的情况。 他确实失忆了,但没变成傻子,事先多侦探观察,就能从周围环境中,发现很多细节信息,进而判断形势,规避风险。 如今他连杀了好几个人,说不准上了谁家的必杀名单,成为别人的暗杀目标。 特务是高危行业,与陌生人碰面要足够谨慎,任何疏忽都会让自己丧命。 观察了二十几分钟,街面没发现任何异样,夏吉祥才从咖啡馆里出来,上前与莫小刀打招呼; “莫老弟,让你久等了。” “哎呦,祥哥!你让我等得好心焦啊,”莫小刀热情寒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说的葛老板,你的事他能给办了。” 夏吉祥客气抱拳;“葛老板,久仰久仰。” “夏老弟,终于见到你了,我们车上说话。” 街头见面,中年人并不叙谈,三人坐上一辆轿车,驱车开往法租界。 在车上,莫小刀重新作了介绍;“夏安福,这位葛威长官,是苏沪别动队大队长,特务处的少校长官,因为历次行动你表现出色,葛长官才特别接见你。” 夏吉祥连忙致意;“哦,葛长官,谢谢赏识,鄙人不胜荣幸。” 葛威一脸矜持;“嗯,你的情况很特殊,据我们了解,你本是季云卿的投帖弟子,一直在北方活动,为汪伪势力驱策奔走,委实有资敌卖国的嫌疑。 不过据莫小刀同志汇报,前些日子你遭遇了敌伪分子活埋,被我锄奸团解救后幡然醒悟,主动加入了别动队,杀敌报国,锄灭汉奸,不失为弃暗投明,明智之举,值得嘉奖啊。” “啊~~~是这样?这···这真没想到···”夏吉祥神色错愕,有些语无伦次;“我居然···我居然是季云卿的门徒?” “不错,我们已经确定,你是季老爷子的投帖弟子,化名苏良吉。”葛威笃定的说: “所以你是东北人,却懂得沪市话。” 季云卿是青帮通字辈大佬,他在苏杭起家,崛起后广收门徒,论地位不逊于黄金荣,论资历比张啸林、杜月笙两人深厚得多,就连京津等地都有很多门徒子弟。 淞沪会战过后,黄金荣闭门不出,杜月笙逃亡香港,张啸林公开投敌,季云卿居住在法租界,成为上海滩最有影响力的大佬,很多门徒子弟投靠日军,成为汉奸爪牙。 他虽然没有公开投敌,却暗中组织汉奸会社,支持日伪政权。 “嗯,季老爷子威望很高,可屡有卖国求荣的言行,必定晚节不保,遗臭万年。” 葛威一直盯着夏吉祥,目光灼灼的警示说;“到时候为国锄奸,大义灭亲,夏老弟义不容辞啊!” 说完,葛威便停在那里,等着夏吉祥表态。 夏吉祥略一迟疑,很谨慎的答道:“很抱歉长官,我以前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国人最讲究尊师重道,既然说我是季老爷子门徒,那么一日事实未明,季老叛国罪名一日没有昭示天下,恕我不能欺师灭祖,说出不敬之话。” 开什么玩笑,季云卿作为青帮大佬,在上海呼风唤雨,门徒云集,没有坐实汉奸罪名的情况下,贸然暗杀他就成了江湖公敌,数万青帮子弟必杀他而后快。 自己又不是军统人员,被一通忽悠当了枪手,事后谁管他的死活? “呃~~果然不出预料,不是科班出身,没有经过正统培训的人,信念不坚,还得锻炼啊。” 葛威见夏吉祥没有应承,明显有些不悦,勉强表示;“年轻人尊重师长,恪守道义是对的,不管怎么说,夏老弟能够铲除汉奸,愿意为国出力,本心还是爱国的。” 夏吉祥这次毫不犹豫;“是!铲除汉奸,消灭日寇,鄙人义不容辞。” 说话间,汽车进入法租界,驶进淮海中路一个地下防空洞,三人下了车,穿过一条甬道,打开一道厚重的水泥门,里面是一个地下简易靶场。 地下室里亮着电灯,靶场尽头摆着三个手枪靶,距离大概三十米,一旁的铁卓子上,摆着五六支不同型号的手枪。 “作为锄奸队员,必须熟练使用枪械,”葛威下令道;“夏吉祥,你自行选枪射击,做一下测试吧。” “是!”夏吉祥遵命拿起一把手枪,开始射击靶纸。 一阵射击过后,葛威验看了夏吉祥的射击靶纸,发现第一轮射击,他只打出平均六七环的成绩,第二轮射击,也才接近八九环,只有一发是十环。 夏吉祥第一轮射击,用的是勃朗宁 m1906 手枪,这是一款比利时制造的手枪,点三八口径,弹容量 6六发。 第二轮射击,他用了柯尔特 m1911 手枪,美国制造的手枪,口径点四五,弹容量七发。 葛威脸色阴沉下来,因为夏吉祥表现得像个新兵,射击二十米左右的静靶,只要眼睛没毛病,稍加训练基本都能命中十环,夏吉祥虽然会用手枪,但是明显不合格。 这样的枪法,派去刺杀重要人物,只能坏了大事。 “呯!呯!呯呯···” 夏吉祥依旧锲而不舍的射击打靶,这次实弹练习得之不易,他要抓紧机会熟悉枪械,激活自己的训练记忆。 “季云卿相中的门徒,不该如此拉胯啊。” 葛威嘀咕着偏过头,向莫小刀使了个眼色,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莫小刀颔首会意,转向夏吉祥一声唿哨,嗖嗖甩出两把飞刀,掷向夏吉祥后背! 夏吉祥来不及思考,往前一个滚翻,跪地抬手砰砰两枪,便将两把飞刀打飞。 葛威握着拳大叫:“好!再来!小刀你不要留手,使劲射他!” “嗖嗖嗖!” 莫小刀低吼一声,接连掷出三把飞刀,来势更快更急。 “砰砰呯!” 夏吉祥随即躺倒,双手抬枪从胯间射击,三枪将飞刀全部击落,无一错漏。 “好!好身手,局红管亮!这枪法可以当炮头了!”莫小刀眉飞色舞,由衷夸赞;“夏哥不愧是闯过关东,耍得好一手甩枪!” “啪啪啪···” 葛威拍着巴掌表示赞叹,他明白遇上了天赋射手,这是一种罕见的射击天赋,遇敌不用预先瞄准,出枪瞬间就能击中高速运动的对手。 这手出神入化的快枪术,东北胡子俗称为甩枪,只有极少数老炮掌握此种枪法。 他看着躺在地上,表情呆萌的夏吉祥,开始相信他真的失忆了。 如果让夏吉祥恢复到巅峰状态,绝对能够以一当十,培养成王牌杀手。 第21章 晋见葛大队长 打靶到此结束,葛威带着二人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地上二楼。 楼上房间都是俱乐部包房,楼道里铺着长条地毯,走动时脚步声很轻,显得很是安静。 葛威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房门,走到包房里的写字桌前落座,然后他望着肃立在面前的夏吉祥说; “夏老弟,怎么称呼你好呢,据站内提供的资料,你在沪市时应该叫苏良吉,至少你投帖在季老门下时,用的是这个名字。” “长官,还是叫我夏吉祥吧,”夏吉祥说道;“我比较习惯这个名字,平安吉祥,比较吉利。” “也好,那以后就称呼你阿祥吧,干咱们这一行需要逢凶化吉,不过填表呢,资料上还是要写真名的。” 葛威不再废话,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申请表,往夏吉祥面前一推; “你把这张表填一下,就是特务处成员了,军衔少尉,听从我的直接指挥。” 夏吉祥看了一眼申请表,摇了摇头;“葛长官,可以不填这个表么,我只想铲奸除恶,不想受公职做官,我们青帮有门规,人在江湖,忠义为先,此生不入六扇门。” “嘿,夏哥,你脑子瓦特啦,那是啥辰光门规啦?”莫小刀在一旁惊叫起来: “如今连杜先生都做了国府的少将参议,咱们青帮子弟莫不以有个官身为荣,你可不要自误前程啊!” 葛威表情更是冷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做抗战同志,便是懦夫逃兵。” “我可以加入锄奸团,专杀汉奸日寇。但是我实在当不来官,”夏吉祥仍旧坚持:“我可以不要军衔和薪水,只拿赏金么?” “唔~~~好吧,随便你。”葛威失去耐心,收起申请表说: “那么,你就作外围的行动组员,代号‘冷手’,以后由莫小刀与你单线联系,受领任务吧。” 外围潜伏人员,说着好听,其实就是编外人员,每月不领工资,自然就不用登记资料,不上军统特工名单。 说实话,军统看重的人才,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情报人员,至于锄奸队的战斗人员,尽可以从部队里调拨精锐战士,要多少有多少。 在葛威眼里,夏吉祥再厉害也只是个杀手,自己算是破格录用,给予了军官待遇,既然夏吉祥不听摆布,葛威就准备另行处置了。 夏吉祥如此低调,也是刻意为之,他知道军统那拉胯的谍报能力,根本不是特高科对手,他要是上了军统特务名单,出卖被捕是早晚的事。 夏吉祥并不恐惧杀戮,杀敌锄奸也没有心理负担,但是他不愿为军统卖命,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接下来,便是解决他身份问题,葛威告诉夏吉祥,会在租界银行给他挂个职,弄一张工作证,名字就叫夏吉祥,让他尽快上交两张证明照片。 葛威笑容可掬的说完注意事项,便摆手示意莫小刀,可以带着夏吉祥离开了。 等房间门关上,脚步声远去,葛威慢慢收敛了笑容,拿起电话拨打一个号码,接通后作了一番交代: “戈青兄么,你让我注意的那个苏良吉,今天我见到了~~是的,是我属下招募过来的~~对对,就是季云卿的门徒,我审核过了,确实如你所说,此人背景复杂,立场不明,只能限制在外围使用,不能参与重要行动。” 电话里传出清冷的应答:“老兄,按说我们中统不该插手你们特务处的人事安排,只是这个苏良吉身份很可疑,他与我们监视的宫家兄弟往来密切,前天我们的钓鱼行动失败了,盯梢的弟兄还死了一个,下毒手的极有可能是他,我们怀疑他是负责掩护宫远舟的赤党分子,正准备实施抓捕。” “嗯,有这个可能,”葛威回答:“这人还与日本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是的,他擅长近战,身手相当出色,但是桀骜不驯,很不好调教。” 电话里敦促道:“一个外围人员而已,既然不为我所用,那就尽快除掉他,省得再起波澜,就让我的人下手吧,你不用管了。” “好吧,我没意见,”葛威没有犹豫,叮嘱说:“戈青兄,你可得盯住了,多派几组枪法好的同时动手,不要给他机会掏枪···嗯,他反应相当快,莫小刀那样的好手都对他赞誉有加,你要千万当心啊。” ------------------------------------- 走出俱乐部后,莫小刀表现得非常豪爽,在附近找了一家高档餐厅,一定要请夏吉祥大吃一顿,庆贺他成为锄奸团成员。 夏吉祥知道他要笼络自己,也就放开了大吃,期间他不经意说自己记忆仍旧一团浆糊,希望莫小刀说说他所了解的过往,给自己一些提示。 莫小刀这次没有推诿,直言通过帮会关系,在巡捕房调阅了苏良吉的履历,了解他四年前来沪,生活在租界西部的日侨区,说得一口流利日语,而且还当过一阵子日租界巡警,后来投帖拜在季云卿门下,为他跑腿做一些北方生意,专跟日本人打交道,其他就没什么了。 夏吉祥再一次追问,那一晚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大轰炸时烟土行发生过什么事,自己为什么埋在土里,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莫小刀打了个哈哈,讳莫如深,说他也不清楚,自己也是奉命寻人,其他不便细说。 接着他便宽慰起夏吉祥:“哎呀,夏哥,你不要着急,什么事你都会慢慢想起来的,你现在这样手脚健全,本事也没忘,还有兄弟我罩着你,不也挺好的么?” 夏吉祥抬头望着他,目光专注:“莫老弟,你莫要哄我,那八宝提灯,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关系一批红货,”莫小刀摊了下手,悄声说道: “以后都是生死弟兄了,我怎么会瞒你,那天我们奉命寻找的,确实是帮内弟兄阿贵,你不是正主儿,这件事我回报了大佬,主事人死了,事就了结了。 当下这话不要再提了,你好好休养,等记忆恢复一些,有了确实线索,咱们弟兄再来研究此事,一起合作发大财嘛。” “哦,我懂了,那就听你的,先不提了。” 夏吉祥如是说,神情懵懂,然而‘红货’两字,在他心中荡起了波澜。 吃饱喝足,两人分了手,夏吉祥先去了趟照相馆,照了个人证明像,三天后来取,然后他回到南巷出租屋,盘点了一下自己的财产。 这时他手头的现金,大约两千多块,另外还有四千五百美元的存款,够他跑路去港岛了。 可如今物价飞涨,到了港岛人地两生,他又不会什么营生,这些钱就算省吃俭用,也不够他几年花销。 如果想生活稳定,衣食无忧,至少得攒够十万美元,所以他还得努力做赏金猎人,顺便劫富济贫,而莫小刀所说的那批红货,如果真有其事的话······ 他正在惆怅,房东陈阿婆又登门了;“哎哟,夏先生,侬回来了呀!看看侬屋里厢,灶披间冷飕飕,镬子里么水也呒没,没个女人是勿来塞个呀,吾那个侄囡陈雅丽···” “陈阿婆,我不想结婚,”夏吉祥烦的不行,索性编个理由拒绝说;“女人我不是不想找,只是我喜欢新鲜的,想女人就去舞厅找个相好,这样自由自在多好,省得有了婆娘碍事。” “嗨,夏先生,哪能想得到侬看起来文绉绉,倒是介花心得啦,吾搭侬讲,搿能介生活是勿来赛额,侬钞票也攒勿牢额···” 夏吉祥不厌其烦,他说不来上海话,但阿婆的话能听懂七八分,就想一劳永逸来点损招。 “好吧,阿婆,”就见夏吉祥脸一抹搭,露出一脸猪哥相;“改天把你侄女叫来见见吧,如果姿色不错,那就吃吃饭,跳跳舞,开房耍几天再说吧。” “哎哟,侬只小阿飞!我哪能帮侬介绍侄囡,拨侬去祸害啦!” 夏吉祥耍起流氓,反而吓跑了房东陈阿婆,于是坏笑着关上房门,总算清静下来。 说实话,他又不是阉鸡,正当年轻力壮,血气旺盛,当然也想找个漂亮老婆。 但当下他没有成家打算,孑然一身才能铤而走险,要是有了妻儿,就有了羁绊。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他正在屋里锻炼,就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来人是栾洛灵,他连忙往屋里谦让,寒暄说; “哎呀,原来是宫太太,您怎么没在医院里陪护,宫先生好些了吗?” 栾洛灵进了屋,惴惴不安的回答;“我先生好多了,谢谢夏先生关心,我今天来是为了航哥的事情,明天市政厅与日本领事馆及侨民商会有个宴会,因为街面上有些不安宁,航哥希望你能陪同前往。” “哦,是这样,”夏吉祥有点尴尬,犹豫说;“我行事鲁莽,不会说话,要是不小心行错做错,坏了宫科长的正事就难辞其咎啊。” “没事的,夏先生,你只要陪同就行了,”栾洛灵急忙解释;“上次是我小妹不懂事,怠慢了夏先生,航哥很看重你,他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只有夏先生这样处事果断,有真本事的人才不受欺负,航哥说难得相识,以后要多多借助夏先生,绝不会亏待你的。” 夏吉祥想了一下,上次找人他出手杀了两个特务,暴露了杀手根底,本以为麻烦很大,宫科长肯定避而远之,和他保持距离,那份工作也维持不了多久。 要知道宫家是苏杭巨商,家大业大,怎么会与他这样的危险人物瓜葛。 而如今宫远航主动找自己陪同,可以说是意外之喜,正好可以拉近关系,把市政经济科的工作固定下来,当即满口答应道: “哎呀,劳烦栾老师前来通知,难得宫科长看重,我明天一早,一定去市政厅报到。” 第22章 故人金素贞 第二天一早,夏吉祥换了一身半旧西装,坐上黄包车,赶去市政厅经济科报到。 出于谨慎,他没有携带手枪,只带了一柄匕首。 上海市政厅当时在江湾,距离出租屋足有十几里,黄包车要跑很长时间。 然而,车夫拉着他刚刚转入杨浦大路,路旁一辆黄包车便拉起乘客,远远跟了上去,车上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毡帽遮面,盯着前方黄包车的背景,眼神非常阴鸷。 ------------------------------------- 市政厅,经济科室里,宫远航正为大伙作着介绍: “来来来,大家都认识一下,这是本科室新任的特别调查员,夏和元夏先生,大伙以后多多亲近啊······” “哎哟,夏先生,侬一看就是天生福相,发大财哦!” “夏先生是北方人吧?长得真是英俊魁梧,仪表堂堂啊!” “托福托福···以后多多关照。” 宫科长逐个给科室成员介绍了一番,让大伙都知道夏吉祥是他的人,众人一番客气,表现得煞是热情。 都说官场如油锅,个个都是油炸鬼,人情世故耍的贼溜。 闲话说完,宫远航就示意夏吉祥跟他出了市政厅,两人坐上汽车,驶往虹桥方向。 轿车里,宫远舟亲切的交代说;“和元啊,你得空去总务处报备一下,每月可以领到一百元薪水。以后你每周到科室里面露露面,跟大家伙儿混个脸熟,另外你每次跟我出来应酬,还有五十元劳务费,这个不走账,就由我司机给付。” “好的,承蒙关照,谢谢宫科长。” 作为保镖,夏吉祥言简意赅,态度恭谨。 宫远舟打量几眼夏吉祥的穿着,微笑着摇了摇头:“和元啊,你穿这身衣服上班可不行,太不体面了,这样吧,我另外补助你五百元置装费,赶紧添置一套新行头。 衣服你要去外滩洋行买,要选深色西服和进口皮鞋,西装要英国的毛呢料子,皮鞋买法国小牛皮的,大氅和风衣买意大利的,衣领款式要平驳头或者戗驳领的,男人嘛,穿着有了派头,才能财源滚滚啊。” “多谢宫科长,让您破费了!” 夏吉祥一个劲道谢,表现得非常感动。 实际他清楚富豪的驭人手段,就是先用优渥的工作将你笼络住,再时常在生活上加以关心,时不时给你发些补贴,发点奖金, 等你逐渐归心之后,再花一笔钱给你结婚成家,让你家人衣食无忧,甘心为他效命。 富豪收买贫苦子弟,看准了就会长远投资,一次性砸钱搞定的,都是卖命的杀手,真要收为心腹手下,向来细水长流,要花很长时间培养。 汽车来到黄浦路一家日式招待所前停下,夏吉祥先下了车,一抬头惊奇的发现,他救出来的女学生栾洛莹就在面前,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毛呢女装,站在餐厅门口迎候。 “啊,和元,我来介绍一下,小莹现在是我的私人秘书,”宫远航接着解释说;“把小莹放在身边,也是方便就近照应。” 夏吉祥看了看这个激进女学生,白了下眼珠没说话,心说她想一出是一出,冲动起来指不定惹什么乱子,以后少不了给她收拾乱摊子,看来这份薪水真不好拿。 栾洛莹见到他也是横眉冷目,没有好脸色,两人谁也不搭理谁。 说话间三人进了餐厅,今天宴会来宾很多,而在大厅里用餐的,大多是普通客人,市政厅的高级官员与领事馆成员都在二楼贵宾房里。 就见楼梯口戒备森严,站着好几名军警宪兵,服务员端菜上楼都要反复搜查。 宫远舟身为经济科科长,属于市政厅重要官员,自然要去二楼包房应酬。 夏吉祥与栾洛莹作为随员,就在一楼大堂用餐,他们所在餐馆原来是一栋法式餐厅,装修具有明显的欧式风格,后来被日本人强行收购,改成了海军招待所。 栾洛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学生,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么多日本人,尤其席间还有一些日本军官,显得很是紧张,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坐哪儿。 夏吉祥却显得很是从容,他拉着栾洛莹找了个角落坐下,给自己倒了点醋汁,对着席上的生鱼片伸出筷子,蘸着吃了起来。 “恶~~都是生的耶,好腥啊,真恶心,野蛮人才吃生的。” 栾洛莹见他吃得欢实,皱起鼻子奚落他;“你这吃相,真像个日本人。” 夏吉祥却不以为然;“脍炙人口这个成语你总听过吧?肉腥细者为脍,鱼脍本就是中国美食,切,数典忘祖,妄自菲薄。” “你~~你看起来就像个汉奸,”栾洛莹窘红了脸,执拗说:“看你吃得这么自然,以前没少吃日料吧?你一副穷酸模样,若不巴结日本人,又怎会经常吃日料?” “呃,”夏吉祥噎了一下,神情触动,若有所思的点头说;“我突然记起一些往事,小时候我经常能吃到饭团,但通常是人吃剩下的,鱼生我没吃过几次,太昂贵了···” 就在这时,一名女招待在旁边仔细端详,突然走到夏吉祥身边,语声激动的问; “吉良君?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突然被人叫唤,吓了夏吉祥一跳。 他转头定睛看去,就见那女招待嘴唇微微颤抖,努力抑制着内心悲苦,满眼含泪说: “吉良君!我是金素贞啊,你没死,太好了!” 这女招待大概二十三四岁年纪,长得小鼻子小眼,眉目弯弯,一脸谨小慎微的悲苦相。 此刻她一双眼睛噙满了泪水,仿佛随时都会滴落下来,让人心生怜悯。 “呃,实在抱歉,我···我不认得你了,” 夏吉祥面无表情,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见没人注意自己,方才迟疑着说;“我出了点意外,很多事都想不起了,你先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你真的认识我?” 吉良君,你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的,”女招待跪坐下来,双手摁在夏吉祥手上,激动的泪流不止; “你没有事,太好了···总算见到你了!”金素贞语声哽咽;“津川老爷见你许久没有音讯,以为你不在了,就要强迫我去应募慰安妇,我只好从家中偷跑出来,暂时在招待所里做服务员···” “等等!不要在这里说,找个僻静场所,你再慢慢说。”夏吉祥连忙摆手,阻住了情绪激动的女招待,接着他看了一眼满脸讶异的栾洛莹,低声嘱咐; “栾秘书,你在这里等宫科长,我和她出去一下,找个地方说话。” 他直觉的断定,眼前这个女招待,对他恢复记忆很有帮助。 但是此刻他心绪烦乱,充满了惶恐。 这些天来他没少杀鬼子,这种仇恨发自内心,他无法接受记忆恢复后,自己竟然与日本人有着紧密纠葛。 然而女招待如此笃定的叫他吉良君,显示他与这家日本人渊源匪浅,这要整出一出他是私生子,混血儿之类的狗屁事件,他死了的心都有,所以必须要弄清楚! 第23章 身世揭秘 夏吉祥带着女招待出了餐厅,来到旁边一家咖啡馆坐下,两人开始低声交谈。 经过他一番盘问,总算弄清自己失忆前的身世; 原来,金素贞是高丽人,从小在北满铁路一家高级职员家里做女佣,而他则是来自举家逃荒的山东难民,当时只有八岁,被这位津川课长以一袋高粱的代价,雇佣在家里当了六年长工。 而他的父母背着这袋粮食,继续逃难而去,从此杳无音讯。 此后两名童工在日本人家里打扫庭厨,烧火做饭带孩子,什么都干,当然打骂也没少挨,也就是在苦痛中两人建立了患难之情,情同姐弟一般。 年纪渐长之后,金素贞继续在津川家帮佣,夏吉祥十五岁时离开津川家,去投奔吉林一个远房亲戚,据他后来说,他进山烧炭,打猎,放木排,甚至做过胡子。 就这样流浪了六七年,二十二岁时夏吉祥回到关东洲(大连),备了好些山珍皮货,来找老东家津川义筒攀附关系,求告一份营生。 那时津川家长子津川义敏已经大学毕业,当了宪兵队特高科的少尉,他对夏吉祥的经历颇感兴趣,表示愿意特别关照他。 于是在津川义敏的举荐下,夏吉祥进入关东洲警官学校学习了三年,他学习成绩优异,表现突出,毕业后还留校做了一段时间助教。 而在三年前,家主津川义筒调任到沪市,升职为满铁煤炭公司的副社长。 于是津川家举家搬迁,金素贞便也跟着来了上海,继续在津川家帮佣。 金素贞一直很挂念夏吉祥,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后来知道夏吉祥去了林业警备队,在边境待了两年多,前年他也来到沪市,在日租界当了一名巡警。 那时的金素贞,已经二十八岁,在那个普遍早婚的年代,她已经是个耽误婚期的老姑娘。 多年的帮佣生活,她与津川家也算结下些香火之情,津川家主便给金素贞介绍一门亲事,要把她嫁给当地一个死了老婆的日本侨民。 金素贞很干脆的拒绝了,她属意的是夏吉祥,但当时他只是一名低级巡警,收入微薄,连房子都租不起,津川家主很看不起他。 不过夏吉祥只当了几个月巡警,就离开了日租界,他寻了门路,拜在青帮大佬季云卿门下,化名苏吉良,为他跑腿联络北方生意。 因为夏吉祥精通日语,又拜请津川老东家公关,疏通了南满株式会社的关系,所以颇受两家老板赏识,收入和地位有了很大改善。 金素贞接着羞涩的表示,津川义筒老爷为了笼络夏吉祥,便提出收金素贞为养女,改名津川贞子,再将她嫁给夏吉祥。 其实所谓养女,只是一个名义,金素贞给他家当了十几年女佣,每年一袋大米的佣金,多年来待遇从没变过。 那么,金素贞如果出嫁,津川家会给些嫁妆么? 什么也没有,就是赐了个名字,允许她以津川家养女名义出嫁,这样她的鲜族父母,就可以去当地警署更改户籍,把自己的鲜族名字改为日本姓氏。 这就类似于满洲八旗的恩赏抬旗,提高了一格奴才等级,金素贞的鲜族父母得知后,对津川家主感恩戴德,一副鸡犬升天的荣幸模样。 那时候鲜族人地位卑微,就跟二狗子似的,觉得把姑娘送给日本人为奴做妾,就提升了地位,所以才有大批鲜族妇女,被征前去慰安日军。 而伪满洲人,则是三等亡国奴,就跟三孙子似的,还要遭受鲜族警察的监管欺压。 夏吉祥听到这里,暗中松了口气,幸亏没出现狗血倒灶事件,这个出身还可以接受。 这时他再仔细瞅了瞅金素贞,虽然还是没有印象,就像看一个陌生女人,可也觉得模样可人,不再是天生苦瓜脸,于是就问她当前境遇。 金素贞悲戚的说;“吉良君,自从得知你的···失踪消息,津川萨玛就逼我嫁给一个日本老板,我不同意,他就威胁把我送去慰安所··· 我当时怕极了,因为经常有军车开到附近街町,将一些陪舞女人强行带走···我就逃了出来,看到招待所招服务员,我便留在这里打工。 吉良君,我真的很担心,我怕家主拿我逃跑当理由,让我退还这些年的工钱,在这我谁也不认识,哪也不敢去,只能慢慢攒钱还债,呜呜呜···” “行了行了,别哭了。”夏吉祥见她眼泪没干过,不禁有些心烦,便说; “老瘪犊子,我迟早要和他算账,你擦干眼泪,回去就把工作辞了,我在淮西路南巷租了房子,你今晚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真的么!吉祥君,真是麻烦您了,”金素贞大喜过望,神情又有些羞涩;“是不是,太快了一些···啊,请别介意,不管怎么说,一切拜托您了!” “能不把君字去掉,叫吉祥就好,”夏吉祥皱眉说;“你又不是日本人,不要整天把麻烦啊拜托啊挂在嘴边,多别扭啊。” “嗨依,”金素贞又一鞠躬,撩了下刘海;“不好意思,习惯了,吉良,吉祥~~吉祥~~我一定努力改正,吉~~祥。” 金素贞年龄大概二十八九,岁数比夏吉祥略大,所以祥哥两字真叫不出口。 夏吉祥见自己稍微皱眉,金素贞便非常紧张,谨小慎微的,唯恐惹自己不高兴,便叹了口气,缓和语气说; “素贞,素贞姐,事不宜迟,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一会回招待所后,你就把工作辞了跟我走,我的钱足够咱们俩用,你负责买菜做饭就行,不用出来做事了。” “嗨~~是的,”金素贞赶忙改口;“我会尽力的把家收拾干净,给你做可口的饭菜,吉良君,不,吉祥,有什么事你就交代我做,不会我就认真学,不会给你当累赘的。” “说什么呢,素贞姐,别紧张,以后慢慢适应好了。” 夏吉祥看着这个胆小怯懦的鲜族姐姐,内心涌起一阵柔情,心说自己不缺钱花,家里有这么个女人也不错,回家就有热汤热饭不说,总有个人待在家里,里里外外操持着,不容易遭贼。 至于能不能当老婆,那以后再说,现在不考虑这事。 “可是,吉祥,领班当初收留我,我还没机会感谢他呢,” 金素贞刚答应下来,又犹豫着说;“今天招待所客人很多,肯定缺人帮忙,我可以不可以等宴会结束,再向领班请辞呢? “唉,好吧,”夏吉祥搓了下手,站了起来:“我现在市政厅做事,今天正好陪我们科长赴宴,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回去,正好等宴会结束,你和我同车回去。” “好的,吉祥。” 金素贞乖巧的答应着,随着夏吉祥结了账,走出咖啡厅。 第24章 惩戒式治疗 咖啡厅离日军招待所很近,夏吉祥与金素贞很快来到招待所正门。 他俩正待进门,恰逢一位穿和服的老者从门里出来,招待所门口站满了宪兵,五六名日本佐官侍从左右,一辆由摩托车引导的轿车,徐徐停在门前。 夏吉祥赶忙与金素贞避让到一旁,眼见一个戴眼镜的日军少佐走到车旁,刚为老者打开车门,就突然停了下来,讶然看向夏吉祥,用日语喝道; “喂,等一下!我见过你,你不是那个参与煤炭生意的满州买办么?和你一起共事的津川大尉,不是说你死了吗?” 夏吉祥一愣,心想这个日军少佐竟然认识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忙摇着头否认: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在市政厅供职,不清楚什么煤炭生意。” 说着他拉着金素贞就走,就要走进招待所大门。 “等等!你不能走,我命令你站住!卫兵们听令!” 戴眼镜的军官一声喝令,‘哗啦’一下,门口的宪兵齐齐端起步枪,对准了夏吉祥二人。 “怎么回事?社交场合如此喧哗,太不成体统了。” 穿和服的老者已经坐进车里,不满的咕哝了一声。 戴眼镜的军官连忙哈下腰,小声在老者耳边汇报起来。 老者倾听片刻,便摆手示意军官让开,他目光矍铄,很有威仪的望了望夏吉祥,又瞅了瞅他护在身后的金素贞,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呃,原来是满洲的业务买办,听着,年轻人,不管误会与否,我都希望你明智的选择合作,请来宪兵司令部一趟,我有些事情问你,呃~~你们先不要动那个女招待,只带他走。” 说完车窗玻璃便摇了上去,轿车在几辆摩托车的护卫下,即刻驶离了招待所。 紧接着几个日本兵上前一起动手,不由分说开始搜身,搜出夏吉祥的匕首和工作证件,交给了戴眼镜的军官。 戴眼镜的少佐翻看了一下证件,又掂了掂匕首,对着夏吉祥露出一丝嘲讽,很是意味深长。 但少佐什么也没说,只是招了招手,随后驶来一辆军用卡车,连推带搡将夏吉祥塞进了后车厢,他自己则坐进驾驶室里。 面对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夏吉祥始终面色平静,任由日本兵蛮横搜身,丝毫没作反抗,临行前他从车厢里探出头,对金素贞嘱咐了一番: “素贞姐,不要担心,我去去就来,你等我回来。” “吉良君,请多多保重······” 金素贞在门口深深鞠躬,情不自禁抽动肩膀,又哭了起来。 几辆军车架着机枪,首尾照应,一路疾驶而去。 车上的夏吉祥面色平静,心情煞是忐忑,押送的日本宪兵对他还算客气,没有捆绑手脚,只是给他戴上了手铐。 然而四个宪兵不苟言笑,手都摁在手枪套上,夏吉祥若试图逃跑,就会当场将他击毙。 汽车很快驶进同心路一号,这里是驻沪宪兵队与虹口警备队驻地,由日本陆军与驻沪海军陆战队共同组成,包括宪兵司令部、宪兵分队和宪兵派出所等机构。 宪兵队主要负责维护日占区的治安巡逻,镇压抗日活动。 汽车在前院停下后,夏吉祥被押解下来,站在原地等候,期间他不时听到后院传来枪声,枪声突兀,呆板空洞得让人心悸。 宪兵队抓捕了大批抗日嫌疑犯,为了腾出空间,整天都在枪毙犯人,可谓杀人如麻。 在院里他又经历了一次搜身,将随身财物及家门钥匙搜缴一空,然后宪兵押着他走进监狱,将他带入一间单人牢房,关上了铁门。 待在监号里,夏吉祥禁不住来回踱步,心焦气躁。 因为他太清楚日本人德行了,不要以为你曾给他们效力就能免死,有时候仅仅是为了防止泄密,或者怀疑你不够忠诚,特高科就随便找个借口,清理掉没用的走狗。 而他作为被特殊对待的中国人,只要进了日本宪兵司令部,就无所谓无辜者,如果没有了利用价值,妥妥的十死无生。 “唉,冷静冷静!我要冷静思考···照今天这些军官的态度来看,那个日本老头来头不小,肯定是个实权人物。 既然老头没有抓素贞姐,也没有把我关在普通监号,和嫌疑犯们关在一起,就说明老头认为我还有价值,必然要提审我,利用我。 特么的!我今天就不该来,真特么利欲熏心,不知死活! 这下完了,好死不死遇上个认识我的冤家,这少佐一看就是特高科的,四眼文官最特么阴险,他肯定见过我的资料,认出我满洲特务的身份,只是在人前不方便明说罢了。 唉~~事到如今,就得随机应变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不说,死扛着就说自己失忆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嗯,就这么着了!” 夏吉祥一番揣摩,思忖已定,便坐下来安静吐纳,平息烦躁情绪。 又过了两三个小时,才有几个宪兵拿着花名册,走到门口,生硬的喊他名字; “侠···和元,侠和元!” “在,我在。” “你~~出来!” “当啷”一声,牢门打开,夏吉祥走出监室,一抬头望见对面军官,正是戴眼镜的少佐。 他带着四个宪兵站在走廊里,每人腰上佩着短枪,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木棒。 就听少佐阴恻恻笑了几声,猛然用日语喝道: “夏吉良,冷鱼!到了这里,你还说我认错人么?” 夏吉祥一个激灵,瞬间冷汗直冒! 他猛然想起,自己毕业考核时,一共击杀了十四名同期学员,教官授予他绰号冷鱼,这是一个伴随终生的代号。 未等他思考更多,少佐大踏步走到面前,砰的一拳掴在他脸上,将他打了个趔趄。 “我是野尻正雄,记住我的名字!” 说着重重又是一记耳光,夏吉祥身体跟着又是一歪,鼻血飙出来,飞溅在墙上。 他马上站直,作出立正姿势,尽管他鼻子嘴巴鲜血并涌,但他不躲不闪,挺直了挨打,嘴里应声喊道: “是!长官!” “啪!啪啪!” 野尻正雄狠狠打他三四记耳光,见夏吉祥始终站的笔直,方才点了点说: “嗯,你总算有了点军人样子,没有辜负培训,说!你为什么脱离机关,擅自行动?” 夏吉祥立即回答:“报告长官,卑职遭遇轰炸和活埋,导致严重失忆,并未脱离机关!” 答话时他保持立正姿势,纹丝不动,口鼻流下的血滴滴沥沥,洒了一地。 “失忆了?呵呵呵~~~”野尻正雄狞笑几声:“那好,让我好好给你治疗一下,保管你什么都能想起来。” 说着他挥了挥手,四名宪兵冲过来,将夏吉祥围在中间,拎起短棒就要往死里打。 那半米长的粗木短棍,就是精神注入棒,不消几下就让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嘛歹!” 走廊一侧走出一名矮胖的军官,扬声招呼道:“野尻君!将军阁下在等着问话,你的训诫是不是稍后进行?” “哦,失礼了!内田君!”野尻正雄马上挥了挥手:“你们散开,冷鱼,你跟我来。” 走过长廊,夏吉祥被带进一间灯光明亮的大房间,房间大约有四十平方,四周陈列着许多刑具,中间摆着一张办公桌,几张木头椅子。 椅子后面,靠墙站着六名日本军人,个个腰佩手枪,一丝不苟肃立着。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换了一身军服,领口配着金色将星,居中端坐在桌子后面,示意夏吉祥到他对面坐下。 夏吉祥压抑着忐忑心情,挺直脊梁,坐到椅子上。 就听将军语声低沉,缓声问道; “嗯,我是户本实隆,负责接手提灯计划,说说你的遭遇吧,冷鱼。” 第25章 自圆其说的申述 “将军阁下,我···卑职不知道从何说起,前些日子我在闸北一堆废墟中醒来,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都不记得了。” 户本实隆面目饱满,戴着一副赛璐珞圆边眼镜,他问话腔调不高,却隐隐带着压迫感: “是么···你埋在废墟里···是遭遇了埋伏,还是受到了袭击,能不能想起什么线索?” “是的,将军阁下,卑职醒来时被埋在倒塌的楼房地下,头部受到撞击,动弹不得,而且遭受了拾荒者的洗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挣扎出来。 出来以后我就到处乱走,饿了就去市民家里找吃的,遇到有钱的我就抢钱,抢他们的衣服穿,反正就是不择手段活下去。 “哦~~你埋在废墟底下多长时间,竟然没有缺氧窒息?又是谁挖掘砖石,救你出来的?” “报告阁下,卑职昏迷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卑职是被拾荒者弄醒的,我想他们要扒我衣服,搜刮身上的钱财,这才把我扒了出来,否则我早闷死了。” “那么后来你是怎么进入租界的,又是从哪里弄到的通行证?” 夏吉祥面容平静,侃侃而谈:“卑职彻底清醒之后,就到处找吃喝,找穿的,后来我发现好些被巡逻队打死的尸体,他们身上没剩下什么值钱东西,但是遗留一些明信片和身份证明、通行证什么的。 卑职虽然头部受伤,昏昏沉沉的,所幸还认得些字,所以拿着捡到的证明蒙混过关,混到租界里面。” “你进入租界后,靠什么谋生?” “实在惭愧,请将军阁下见谅,卑职没什么谋生技能,只能半夜行窃,拦路打劫,身上的衣服与房租钱都是这么得来的。” “嗯,这无可厚非,作为特攻队员,敌后生存可以不择手段,”户本实隆轻轻颔首: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认识宫远航的,又是如何取得他的信任?经济科的特别调查员,可是难得肥差,沪市很多有门路的人,想尽办法都进不了经济科啊。” “报告阁下,卑职在租界需要找份体面工作,才能长久安顿下来后,所以就注意人情往来,与邻居们处好关系。 要说也是我运气好,我租房的邻居里有一位教英语的女教师,她丈夫名叫宫远舟,就是宫科长的弟弟,前些天他夫妻俩在街口遭了枪击,是我帮忙叫了救护车,并及时垫付了手术费,算是救了宫科长弟弟一命。 当时他们一家人非常感激,所以为了答谢救命之恩,宫科长便给了我这份工作。” 夏吉祥平静述说着,尽量避实就轻的说实话,但他这套自圆其说的说辞,没有把握瞒过户本实隆,再高明的谎话也有破绽,干谍报工作的都是老狐狸,巧言令色会让人觉得更不可靠。 其实是生是死,就看这个日本将军对他观感如何。 户本实隆听完后摁了摁额头,表情很是满意,说出来的话却非常炸裂: “嗯,很完美的自述,合乎逻辑,显得很真实,可是~~你漏说了一个重要细节,那就是救助那对夫妇时,你杀了一个中统特工,破坏了他们的钓鱼行动。 而那对夫妇都是赤色分子,一个是赤匪的情报员,一个是发报员。 他们家中,就藏着一部电台!这个联络点早就被我们特高科掌握了,一直处于我们监视下。 我们正想借机找到中统情报站,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竟然被你中断了。” “啊,这个卑职真没想到!没想到杀掉的那人是中统特工,”夏吉祥悚然一惊,连忙解释: “卑职当时身上带着不少贼赃,察觉身后有人跟梢,出于自保才杀人灭口,实在非常抱歉!” “嗯,那些都不重要,中统那些蛆虫,且让他们得意一时,铲除并不费力。” 户本实隆微微笑道:“重要的是,你取得了宫远航的信任,宫家是苏杭地区的豪绅巨富,在南方省份与南洋控制着很多产业,很有影响力,为了帝国事业,我们必须掌控住他。” “可是将军阁下,”夏吉祥不解的问;“您不是确认他弟弟是赤色分子,那么宫家不就是敌人么?” “不不,他们兄弟俩立场不同,宫远舟是赤色分子确凿无疑,可他早就与家族断绝了关系,流落在外面成为赤匪谍报人员。”户本实隆面带微笑的说: “就从当前来看,其兄宫远航在新政府担任重要职务,为我们筹集了很多物资,积极支持大东亚圣战,算是与我们帝国合作的典范。” ““将军阁下,”夏吉祥立即站起来,两脚并拢说:“您需要卑职做些什么吗?” “呃,不得不说,吉良君,你很聪明,也很幸运,”户本实隆感慨道:“本来,脱离岗位的特工是不可容忍的,不论因由,一律按照逃兵处置。” 而你阴差阳错,竟然救下一对红色特工,这为破袭红党整个苏沪地区的情报机关,创造了绝好机会,同时你还得到宫家长子信任,就为日后掌控支那人航运业,埋下了一步暗棋,” “明白了,将军阁下!卑职会珍惜这次机会,请把任务交给卑职吧!” 有利用价值的特工才可以活命,夏吉祥此刻随机应变,只想活着走出宪兵司令部。 “嗯,态度不错,忠心可嘉。” 户本实隆扶了扶眼镜,瞅着鼻血未干,站着笔直的夏吉祥,停顿了片刻才道: “你当前任务有两个,一是潜伏在经济科,进一步获取宫家长子的信任,打入航运公司的核心管理层。 其二你既然和他弟弟是邻居,正好就近监控他们发报,找到他家里隐藏的密码本,将他们的发报规律和手法记录下来,尽快汇报给我们。” “是,任务清楚了!”夏吉祥听完打个立正,额头上不由冒出了汗,解释说; “报告将军阁下,我可以胜任潜伏任务,但是我记忆没有恢复,很多专业技能想不起来,无法完成电报搜集工作,恐怕辜负阁下期望,还请将军阁下明察!” “吉良君,只要你忠心为帝国效劳,丧失记忆也无妨,”户本实隆面露微笑,温和的说;“当然,为了帮助你恢复记忆,顺利完成任务,些许必要的刺-激,还是必不可少的。” 说着,他抬起手臂摆了一下,扬声吩咐:“来啊,去带两个支那特务进来,要没动过大刑,身体强悍的,另外叫技术科的人,带一部照相机过来。” “嗨依!” 一名军官出去传令,还有几名军官一起动手,开始调暗灯光,清空场地。 第26章 血色投名状 不一会功夫,两名血迹斑斑的囚犯被押了进来,当场解开了手铐。 同时屋内又多了六名端着刺刀的日本兵,一名持照相机的军曹,举着闪光灯寻找角度,四下定位,摆出现场照相的架势。 面对围在四周的日本人,两名囚犯迅速靠在一起,站在夏吉祥对面。 显然二人彼此熟悉,早有默契,他俩都是二十多岁的健壮青年,留着短发,上身穿着扯烂的浅色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和皮鞋。 当时国人能穿西装皮鞋的,都是受过教育的青年,也是日军重点抓捕对象。 而两人动作灵敏,神态机警,手脚不自觉摆出的防御动作,正是军校标准的格斗姿势。 “当啷,当啷啷!” 两把匕首扔在三人面前的水泥地上,就听户本实隆咳嗽几下,缓声说道: “两位虽是敌人,但都是支那勇士,现在我给你俩一个活命机会,杀掉面前这个满洲人,你们今天就可以不死!” 一个日本军官用汉语翻译了一遍,话音刚落,两名俘虏就地一个翻滚,抢到两把匕首,发一声喊,分左右向夏吉祥扑来。 “杀!” 身影重重,刀刀致命! 都是职业军人,没有一句废话。 一寸短一寸险,夏吉祥若被任何一人缠住,瞬间就得前后挨上几刀。 然而夏吉祥身法敏捷,反应更快。 就见他低头缩身,几步退到墙边,举起一把板凳,抡起来横砸竖挡,几下就把两人分开。 然后他瞅个间隙,用凳子腿卡住当前之人的持刀胳膊,旋身一拧便将对方匕首脱手,紧接着他趁对手哈腰去抢匕首,几板凳将对手砸倒,一时爬不起来。 随即他转身扑击,攻向另外一人。 在搏斗中,夏吉祥一直掌握主动,不去争夺两人匕首,不给对手贴身机会。 因为他发觉这两人身体虚弱,拼杀全靠一时悍勇,攻势不能持久。 于是他利用木凳又长又重的优势,抡圆了狠砸体力透支的囚犯,劈头盖脸连砸五六下,喀嚓一下打折当面囚犯的胳膊,又在惨叫声中,几下将其打倒在地。 ‘嗖!’身后风声一紧,夏吉祥立即侧身,背后掷来的匕首一闪而过,扎中当面囚犯前胸,发出一声惨叫。 夏吉祥踏前一步,一脚踢在囚犯胸前匕首上,匕首穿透囚犯前胸,直至末柄。 随即他夺过囚犯手中匕首,迅疾反手掷出,正中后面扑上来的囚犯心口。 “噗通,噗通。” 两名囚犯相继倒地,身体仍在抽搐,鲜血汩汩涌出。 “咔嚓、咔嚓咔嚓!” 军曹的照相机跟着快门直闪,将现场拍摄下来,这些都是他的汉奸铁证。 夏吉祥将凳子放回原处,深深吐纳了几下,剧烈的呼吸即刻平稳下来,神色始终不变。 满屋子日本军人纵使杀人如麻,也纷纷露出佩服之色; “丝糕西!” “嗯,不愧是武藤君筛选出来的满洲精英,没辜负对你的期待啊。”” 户本实隆嘉许的连连点头:“冷鱼,吉良君!你缴纳的投名状,很不错!你的记忆,恢复些了么?” 夏吉祥深鞠一躬:“将军阁下,我的记忆虽然没有恢复,但愿为将军阁下竭诚效劳!” “很好,非常好。” 户本实隆站起身来,手指身后那位矮胖军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内田川次郎少佐,满铁经济科课长,以后他就是你的直属上级,以后你作为一名影子特工,直接听命于内田川少佐。” 夏吉祥马上向内田川次郎鞠躬;“非常荣幸,内田川长官,以后请多多关照!” 内天川次郎就是阻止野尻正雄殴打他的矮胖少佐,他踏前一步,猛点下了下头说: “夏君,我重申一下,你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监视宫远舟兄弟,进一步取得宫家信任,你要随时汇报,听从我的指示,伺机打入宫家内部。” 夏吉祥连忙应是,内田川次郎再次交代:“夏君,以后你每星期回来述职一次,我们奉公地点在极司菲尔路,你来陆军部特高科报到,要注意隐藏,不得暴露身份,若是疏忽导致任务失败,就要军法惩处!” “是,长官。” “对了,吉良君,你还有个任务,必须尽快完成。”户本实隆突然又开口说; “我看到你有认识的女人,所以给你半个月时间,马上成婚,然后把家眷迁到虹口区,并且要在一年之内,生下头一个孩子。” 夏吉祥有点愕然;“啊···这个?将军阁下,我不太明白···” “嗬嗬嗬···”户本实隆笑了起来;“一把好刀,不但要有锋利刀刃,还要有一个可靠刀柄,这样使用起来,才能让主人放心。” “啊,我明白了!”夏吉祥抬手擦了擦汗,肃立应命:“将军阁下,我一定找女人尽快成婚,完成这个任务。” “嗯,给吉良君申领一个外勤名额,补发相关证件,申领活动经费,每月领一百日元津贴。” “啊,多谢将军阁下,实在非常感谢!” 夏吉祥一副感激涕零模样,又是好一番鞠躬感谢,至此他算恢复了特务身份,成了一名铁杆汉奸。 户本实隆又勉励了夏吉祥几句,让他第二天早上来特高科报到,就示意内田川次郎,可以带着他离开了。 矮胖的内田川领着夏吉祥来到值班室,将他的匕首和私人物品都还给了他,便与他客气道别,返回了司令部大楼。 走出宪兵司令部大门,夏吉祥松了口大气,感觉命又是自己的了。 这些天他铲除汉奸,刺杀日本记者,又与莫小刀灭了日本奸商满门,还在闸北杀了两个侦缉队特务,这些事只要稍有泄露,他就走不出来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他才惊觉背上凉飕飕的,汗水打湿了衣衫,脸上也隐隐胀痛,随手一搓,血痂沾了满手,又随风散去。 野尻正雄,这个名字他记住了,也记住了他的职务,虹口警备队附。 这个以虐杀为乐的少佐,已经上了他的必杀名单。 不过当务之急,他要先安顿金素贞,结合户本实隆的命令,他已经有了一番计较。 第27章 预备订婚 审讯室里,士兵们快速擦除地上血渍,将两名囚徒尸体抬了出去。 几名日本军官笔挺站立着,直至打扫完毕的士兵退出房间,脚步声消逝在走廊尽头,内田川次郎才跨前一步,不解的询问: “将军阁下,卑职实在不明白,您为何特别关注这名满洲特工? 提灯行动已经结束了,为了保守机密,所有参与交易的支那人都作了清理,津川大尉收尾不干净,才会有这么条漏网之鱼。” “是的,”野尻正雄踏前一步,建议说:“将军阁下,我们即使重启计划,可以在各地再招募一批帮会流氓,完成计划后收拾干净,这些支那贱民要多少有多少,死不足惜。” “黑道生意并不那么简单,并不能因为我们军威正盛,就可以为所欲为,” 户本实隆叹了口气:“你们几个都是我器重之人,所以我不妨告诉你们实情,为了筹集关东军的特别军费,斯波家吃相很难看,敏次郎调任之前,负责的黑金交易出现了巨额赤字。 所以为了平复账目,他竟然指使南满的支家津川氏,趁着支那战争全面开启之际,弄死所有经办的帮派子弟,侵吞了那些帮派头子的股金。 这种粗暴的洗牌手段,等于是军方破坏了规矩,得罪了支那所有的帮派势力,堵死了走私之路。 作为继任者,我很不赞成这种杀鸡取卵的做法,那些支那人所说的江湖道义,即是信誉问题,一旦丧失,修复非常困难,当然作为帝国军人,我们不需要迁就这些流氓帮派。 所以我们必须另辟蹊径,找到一个有足够号召力的代理人,重新打通支那的内河航运。” 而野尻君今天带回来的这个满洲特工,不但熟悉帮会关系,可以为我们洗脱嫌疑,而且手段颇为巧妙,居然打入了市政经济科,受到宫家兄弟信任,要知道苏杭宫家可是航运大亨,我们正要借助宫家的商业网络,重启黑金经济。” “是的,将军阁下,”内田川次郎面露得色,开口说道:“冷鱼毕竟是我们满洲特高科培训出来特工,精明干练,手段利落,不论专业水平还是忠诚度,远比那些青帮流氓可靠得多。 ” “他杀人是挺果断,忠诚恐怕未必,”野尻正雄阴笑着插话: “据警备队、巡捕房与市政组汇总的资料,这个家伙曾经进出过闸北治安区,用市政厅的汽车,接送了两个女学生出来。 而且事发当天,侦缉二队死了两个人,都是一枪未发,死于短刀之下。” “死掉两条走狗而已,无足轻重,”户本实隆摆了摆手:“此事我早已知道,只是不需说破,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才能取得到信任,这点牺牲非常值得。 不过野尻君的惩戒也很有必要,越是凶恶的狼犬,越是要时常教训,狠狠鞭策,让他体会主人铁棒的威严,锁紧铁链,才能让恶犬效命。” “阁下看来很欣赏这个冷鱼了,您特意嘱咐他早日结婚生子,”内田川少佐不禁询问:“是打算长期培养他,扶植他当个门面吗?” “不,催促他结婚生子,就是抵押人质,这些都是羁绊手段,恶犬必须要套上牢笼。”户本实隆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 “只是笼络,何谈器重,东亚战事激烈,我们现在前线每天要伤亡上千名优秀军官,一个满洲特工即使再出色,不过是条走狗而已。 所以按照保密条例,斯波将军做得无可厚非,最多一年时间,参与黑金计划的支那特工,都得秘密清理掉。” 说着户本实隆站了起来,背着手环视众军官:“你们尽快处决所有羁押的嫌疑犯,支那人,死不足惜!特工工作,决不能心慈手软!” “嗨!完全明白了,将军阁下!” 几名鬼子军官齐齐立正,语气森森,杀气腾腾。 末了老鬼子又加了一句话:“野尻君,加强对冷鱼的监视,但不要惊扰他,他可能会去虹口津川家。” “嗨!” 从宪兵队出来一路直行,夏吉祥很快赶回黄浦路日军招待所。 这时宴会早已散场,金素贞拿着一个小包裹,眼巴巴的守在餐厅门口。 “吉祥君~~你没事,太好了···” 见到夏吉祥身影后,金素贞一路泪奔过来,扑到夏吉祥怀里,两眼哭得又红又肿。 “好啦好啦!我衣服都湿了,凉飕飕的!” “哎呀,吉祥君,阿不,对不起!吉祥,我把您衣服弄脏了!” 金素贞连忙收住哭声,从怀里拿出手帕,要为夏吉祥擦拭衣服。 “行了行了,不用慌张,不碍事的,”夏吉祥有些无奈的问;“素贞姐,你把工作辞了么?” “是的~~老板娘心善,还多给了一块钱工资。” “那好,跟我走吧,咱们先去吃点东西,我都饿透了。” “好的,实在对不起,我考虑不周,从招待所出来时,都没想到给你带点吃的······” “好啦,别说了,别和我客气,素贞姐。” “好的,吉祥,我们去哪里吃东西呢,去饭店吃很贵吧?” ······· 夏吉祥实在受不了絮叨,板着脸不再答话,金素贞马上就住嘴不问了。 他打了辆黄包车,将两人载到租界外滩路,两人先找间餐馆吃了晚饭,然后夏吉祥便带着金素贞逛街购物。 他按照金素贞的娇小身材,给她选了几件时尚衣服,一件女士翻毛大衣,又给自己选了一套开司米衣料的西装和围脖,一件大翻领的毛呢外套。 购置这些衣服,总共花了六七百元,听收银员报完价,吓得金素贞一个劲小声央求; “哎呀,吉良,衣服太贵了,咱们可以少买几件吗?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啊···我,我可以只拿一件吗?” “呵呵,这钱可省不得,咱们明天要拜访津川老东家,商谈咱俩的婚事,我可不想让他们看不起咱。”夏吉祥呵呵一笑,捏了捏金素贞的小手: “尽管把心放肚子里,钱足够花的,我今天带的现钱不多,暂时就买几件,以后咱俩成婚了,再添置更多东西。” 听到成婚两字,金素贞面露羞涩,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温顺的拎过衣服袋,跟在他身后。 显然她很钟意夏吉祥,愿意托付终身。 采购完衣服和生活用品,两人坐上黄包车,一起返回南巷出租屋。 进屋之后,闲不住的金素贞便要打扫卫生,夏吉祥拦住不让她干家务,而是让金素贞坐在桌边,听自己说话。 接下来,夏吉祥平心静气说了自己的安排,他打算明天从宪兵队回来之后,便由金素贞领路,登门去见老东家津川义筒。 这次拜访他有两个目的,表面目的是落实津川家收金素贞为养女之事,既然护本实隆要自己找一个可靠女人成婚,那么没有比娶一位日本人养女更亲日,更可靠的了。 在夏吉祥想来,这件事并不难办,因为自己今非昔比,不但小有身家,而且还有了比巡警更高的身份,成为市政经济科的调查员,算得上白领阶层了。 而对津川家来说,收金素贞为名义上的养女,只是兑现先前承诺,不需要支付什么嫁妆,反而能收获很多谢礼和感激,可以说惠而不费,甚至算是中日亲善一段佳话。 夏吉祥觉得津川义筒没有反对理由,想必会欣然成全自己。 而他拜访津川家第二个缘由,是想触景生情,找回自己的记忆,因为他听莫小刀说八宝提灯关系到一批红货,而自己失忆必定与津川家有关; 要知道,那津川义筒以前在南满铁路任职,而失忆前的自己很可能一手托两家,疏通了青帮大佬季云卿的门路,去北方与日本人谈生意。 试想失忆前他一个二十出头的穷小子,一无本钱二无学识,能在南北之间做什么生意? 必然听命于几位大佬,走私贩运,卖命跑腿,净干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黑道生意,一个马仔卖命过程中出现意外,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因为严重失忆,他现在逻辑有些错乱,但是夏吉祥断定,所谓的八宝提灯,肯定关系日本军方一笔大生意,那么经手的津川家肯定获利不少。 当然在军方大佬眼中,津川家与帮会分子都是小角色,分润不了多少利润。 但在自己来看,津川家就发了大财,自己五行缺金,势必见机找补一下,不能白被算计了。 然而,金素贞听完他的安排,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攥着手帕,给他说了一个不太吉利的消息: “吉良,我全听你的,可是···这两天到老爷家里,去提咱俩的亲事,恐怕不太合适。” “嗯,怎么不合适?” “是这样的,津川家正办丧事呢,你也知道,津川老爷有两子两女,二公子毕业不久,在部队当了少尉,前几天在金陵战死了。 死讯传来,老爷当即神态失常,变得非常暴躁,叫嚷着要全家尽忠天蝗,威逼我去慰安所报名,不去就拿刀砍死我,要不是他昏倒过去···我,我怕极了,就连夜逃出来了。” “哼,老狗那是失了心疯,在胡言乱语。” 夏吉祥眼里厉光一闪,嘴上说的很平淡;“不用怕,素贞姐,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不但活着回来了,而且更有出息了,明天我们穿戴一新,就去见见这条老狗,不,登门吊唁,他会以礼相待的。” 金素贞答应得很温顺;“嗯,吉良,我听你的。” “那好,早点睡吧,明天我得早起。” “嗯。” 两人说完话,便铺床叠被,在一张床上分头睡下了。 金素贞睡得很安心,她已芳心暗许,二人两小无猜,又早有婚约,即使夏吉祥晚上想做些什么,她也不会反抗。 夏吉祥却没有异样心思,其实他对这个鲜族老姑娘根本不来电,金素贞虽然面目清秀,却一脸苦相,胆小怕事,唯唯诺诺,不是他钟意的理想妻子。 对他来说,要想在日军占领下的沪市生存下来,并且左右逢源,捞取足够的资金,护本实隆的命令不能不从。 可让夏吉祥这么短时间,找女人成婚谈何容易,况且他有好多隐秘需要遮掩,娶得老婆必须忠诚可靠,不能出卖自己。 夏吉祥虽然失忆,也能感受金素贞的一片痴情,所以金素贞便是妻子最佳人选,这与爱情无关,没有其他选择。 夜里,他又发了春梦,梦里与好几个白俄女人交合,个个身材婀娜,风情万种。 其中一个褐发少女最让他眷恋,那深邃的蓝色眼眸,双唇绯红,吐息如兰,让他欲罢不能··· 她的名字,怎么就想不起了呢? 是叫娜塔莎,塔西亚,还是阿芙罗拉? 有一点可以确定,梦里他不是欢场初哥,而是一条饿鲨,非常生猛耐战。 第28章 解决跟梢 第二天一大早,夏吉祥洗漱停当,吃过早饭,留金素贞在家收拾家务。 然后他穿着旧西服,先去了一趟市政厅,在科长办公室见了宫远航,为自己昨天中途被宪兵队带走问询,未能尽职表示了歉意。 虽然日军势大,无法抗拒,但他必须说明原因并且道歉,这是一个保镖的职业操守。 他的诚恳态度赢得了宫远航的谅解,表示事出有因,不需计较,又关切问他为了何事,被宪兵抓走。 夏吉祥随即编了个理由,说日本军官觉得他与一个通缉犯长得很像,所以带他回去核实一下,结果到了宪兵队后,发现通缉犯已经缉拿在监,只是一场误会,所以就把他放了。 说着他还顺便感谢了宫远航一番,说若没有市政厅的工作证,恐怕宪兵队不会那么痛快放人,所以宫家兄弟就是他的贵人,真是遇难成祥啊。 夏吉祥这番感谢可不是客套话,他是真心实意的表达感激之情,说得宫家大公子非常高兴,为了表示赏识,宫远航以置装费的名义,奖励了他五百元法币。 当然,这钱是宫远航自掏腰包,宫家是苏杭巨富,怎么会省这点狗粮。 从司机手里领了钱后,夏吉祥借口出去办事,拿上一份报纸,离开了市政厅。 出门之后,他在门口叫了个黄包车,拉上他向沪西方向跑去。 原本他要去的地方是四川北路,虹口警备队方向,但出于小心,他在中途换了好几辆黄包车,每次换车都挑选健壮的人力车夫,变换方向快速奔跑。 期间他在车上摊开报纸,佯装看报,实则观察车子前后,有没有跟踪者。 连续换了三辆车后,在他的反侦察下,果然发现了两拨跟踪者。 其中一人也坐着黄包车,远远跟着他,随着他转向也不停的换方向。 另一波是两组人,他们伪装成车夫与乘客,分乘两辆黄包车,交替掩护着跟踪他。 这两伙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身上都带有特工气质。 夏吉祥发现盯梢后,心里便打定主意,不能让人看到他去宪兵队,而租界地界并不大,很难将对方甩脱,只能采取断然措施。 所以他一面催促着车夫加快脚步,一面游目四顾,寻找下手地方。 黄包车很快经过一个旧货市场,街道两边摆满了地摊杂物,夏吉祥立即叫停了车,扔下一张五元法币便下车窜入市场。 这时太阳刚刚升起,街上行人不多,冷冷清清的,摆地摊的都是吃不上饭的,见有人来便招呼起来。 夏吉祥没理会招揽生意的人,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街道,转到拐角处,顺手捡了块砖头,躲到一家门洞里。 他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打埋伏,跟梢的不想跟丢目标,必定会尾随而来,他就一人一板砖,将他们全部打晕。 不到片刻,跟梢人的脚步声果然急匆匆而来,先过来的是个阿飞模样的汉子,被夏吉祥一砖拍倒,没做出任何反抗就昏了过去。 夏吉祥将人拖进门洞,简单搜了下身,没发现枪支,只有十几元钱,便撇在一边不再理会。 第二个盯梢者很快接踵而至,夏吉祥绕后照例一板砖,然而却被对方迅疾闪过,同时反手一刀,连刺带削,差点划到夏吉祥脖颈! 这一刀先刺眼再割喉,应变好快,杀心好重! 夏吉祥立即掷出砖头,一个炮锤靠了上去,那人立足未稳,被撞翻在地,夏吉祥立即扑上去压住对方,将其右手扳住,准备夺下匕首。 那人转腕反撩,反割夏吉祥手指,被他反关节摁住手肘,两人开始反复较劲,争夺匕首。 搏斗过程中,夏吉祥逐渐占据上风,他察觉对手稚气未脱,身体较瘦,气力远不如自己,便坐在对方身上,慢慢将匕首扳转,迫使对方错筋,主动放手。 可就在这时,年轻对手猛一抬腿,将右脚盘勾在夏吉祥脖子上,嗖的从裤脚抽出一把手枪,靠在腿上,喀嚓一下挂膛顶上了火! 可未等他瞄准,夏吉祥一个头槌撞在鼻梁上,紧接着猛抬他右手手肘一推,所持的匕首便抹了特工脖子。 年轻特工颈动脉被划开,鲜血直涌,很快瘫软下来,丧失了抵抗力。 夏吉祥拿过他的手枪,又顺手搜出他的钱包和证件,才喘息着站了起来。 不出所料,证件是中统调查局的,枪是崭新的勃朗宁微型手枪,非常精致。 他本来不想杀人,然而刚才形势所迫,他若反应稍慢半拍,死得就是自己。 不过杀人对夏吉祥来说,没什么心理负担,哪怕对方是中统特务,杀了也就杀了,反正又不是第一个,报复也是迟早的事,躲也躲不过。 他将钱包和手枪装入口袋,迅速离开巷子。 过了五六分钟,逛地摊的市民发现了尸体,慌乱叫嚷起来。 巡捕房接到报案后,很快开来几辆警车,封锁了案发现场。 十几分钟后,一群灰衣人赶到了事发地点,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来到盖着白布的尸体前,颤抖的揭开死者脸上的蒙布,只看了一眼,泪水便簌簌而下,转头哽咽道: “阿弟,是我害了你,不该让你出这趟差,这让我怎么面对你老娘啊······” “丘二哥,现在怎么办?” 旁边几个灰衣人纷纷询问:“这家伙手黑的很,咱们已经死了两弟兄了,做了他吧!” 中年络腮胡子擦了把脸,一脸决然的说: “没说的,本来刘长官已经下了锄奸令,只是要盯着他,确定他与日本人接触就可下手,如今咱们不等了,乔三!” 一个灰衣汉子应声挤到跟前:“二哥,我在呢!” “你带两个人,开上那辆挂洋行牌照的汽车,沿路往虹口区开,碰上那个苏吉良不要停车,冲上去乱枪打死他,打完子弹不要下车,直接开回法租界! 如果路上没遇到人,你们就返回南京路。待在车上随时待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二哥,你瞧好吧。” 灰衣汉子唿哨一声,领着两人快步离去。 中年络腮胡子对其余两人一摆手,吩咐说:“你俩跟我走,咱先给刘长官打个电话,申请绝杀令,分头去同济医院和淮西路南巷蹲点,我不信堵不着他!” 第29章 见面礼,浪琴手表 出了巷子,夏吉祥快速走过两条街,随即走入一家洋装百货店里,准备更换两套衣服。 他从受袭两名特工手里,一共掠得七十多元法币,这笔钱在大半个月前,还能买一套簇新的西服外加大衣帽子,现在就连一件过气的大衣都要八十多法币。 好在他兜里还有宫科长赏得五百元钱,很快买了一套协大祥的深色西服,皮鞋则选了大卫李的牛皮鞋,这在当时都是比较时髦的品牌,花了他二百二十多元。 不过这套衣服他没有穿,而是包了起来,准备去市政厅上班时穿。 另外他选了一套茶褐色的半旧学兰服,一双翻毛胶底的大头鞋,这套衣服只有普通的日本侨民穿,只花了不到叁拾元钱。 他准备穿这套衣服去见内田川次郎,给他留个朴素印象。 当时一个日军少尉的月薪,也不过十几日元,他如果穿得太过时髦,那就是取死之道。 当然,既然要去晋见本子军官,夏吉祥没忘给内田川少佐准备一份见面礼,而实用精致的必需品,莫过于名牌手表。 他在玻璃柜台上一番筛选,最后选中一块全钢半自动的浪琴手表,表镜是水晶玻璃的,显得朴实无华,却又花了他两百多元。 就这样买来买去,进店不一会功夫,夏吉祥便将手里的钱花差不多了,兜里只剩从家里带出来的二百元压腰钱了。 包上礼物,换好了衣服,出于谨慎夏吉祥没走商店正门,而是花了十元钱,让经理给他叫了辆出租汽车,他从背街的后门出来,驱车开往极司菲尔路。 这样一来,追杀他的中统特务就错过了目标,他们驾驶轿车飞驰而过,只留意形迹可疑的行人和沿途的黄包车了。 夏吉祥坐车很快到达虹口区,在宪兵司令部附近下车后,他步行来到宪兵队大门前。 这里是军事禁区,戒备森严,不时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巡逻。 中统特务自然不敢靠近,他们甚至不敢驶入虹口区,日本兵见到形迹可疑的车辆,会当即拦车检查,如果不是日伪人员,只要查出武器就格杀勿论。 夏吉祥经过传达室电话确认,方才获准入内,他走进陆军部大楼,在特高科一个偏僻的科室,见到角落里的课长内田川次郎。 “报告长官,卑职前来报到!” 穿着学兰服的夏吉祥如同面见学长,深深鞠了一躬,随即献上礼物: “区区日用之物,不成敬意,还请前辈笑纳!” “啊,辛苦了,夏君!你太客气了,快过来坐下。” 可能朴素的着装和见面礼起了双重作用,内田川少佐一改昨天倨傲的态度,面色和蔼的与夏吉祥叙话,这让夏吉祥颇为意外; 要知道在日军情报机关里,少佐军衔很不低了,一些市级单位机关长,职衔也就是个少佐。 日军向来重视情报工作,情报官往往兼职军部参谋,典型的职小权大,往往一个尉官就可以制定计划,监督实施很多工作。 “让你见笑了,夏君,在沪市这个甲级大城市里,我这个关东军少佐,就是个芝麻小官。” 经过内田川次郎简短介绍,夏吉祥才明白他这个课长为何如此憋屈,要在角落里办公了; 原来,内田川少佐属于关东军驻沪代表,在沪市没有专属办公地点。。 他是以满铁经济科课长的名义,挂靠在驻沪宪兵队特高科下面,实际属于关东军外派的驻沪代表。 他们单位小的可怜,除了课长内天川次郎,几个从不来上班的特勤人员,还有一个司机,一名科室女文员,再有一名外勤调查员~~就是新来夏吉祥了。 当时在沪的日军情报机关很多,主要有陆军部的,有内务省的,还有海军部的,这些大机关经费充足,向来不缺人手和办公场所。 可像关东军系统下的外派驻沪人员,就属于没有根基的小机关了,要想扩充人手,就得自筹经费了。 总而言之,内田川少佐的意思,就是本单位缺钱,领导需要他经常打点孝敬。 夏吉祥不失时机的表示,作为本部属员,他绝对懂事,每个月都会有一份心意奉上。 见夏吉祥如此上道,内田川胖脸上绽开笑容,态度愈加亲善,开始放下架子,与他相谈甚欢; 夏吉祥与内田川少佐攀谈一会,了解到户本实隆出身关东军参谋,时任派遣军特务部总务课长,情报机关泾渭分明,在这个小部门里,无一出身不是关东军。 他渐渐醒悟到,户本实隆安排内田川这个驻沪代表,名义上是收集军事情报,实际是来沪开拓财源的,为关东军筹措特别经费而来。 当时日本靠贷款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本土资源很快枯竭,所以提出以战养战战略,各个方面军级单位都在筹措物资,关东军这个庞大的军事集团,当然要积极开拓财源。 哦~~夏吉祥有点明白了,怪不得要他紧盯宫远航这个宫家大少爷,因为苏杭宫家是船运大亨,与英法两国商人关系密切,掌握着进出口贸易渠道,商业价值非同小可。 唉,无论什么世道,无论什么意识形态,能变着法搞钱就是王道,自己这个小人物因为卡在这个节点上,所以才能苟活小命。 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夏吉祥脑筋活络了不少,神色愈加自若,态度也愈加殷勤起来。 内田川少佐与他熟络一会,便带着他去总务办公室,补办了身份证明,并在军需组那里交款选枪,购置了一把柯尔特m1903。 当时日本特务机关作出具体规范,特工可以自行配置进口手枪,不过在军需部采购了配枪,还需他拿着课长开具的证明资料,再到总务处登记造册。 再去总务处的走廊里,夏吉祥迎面遇到了野尻正雄,他连忙低头行礼,这个日军少佐全无昨日的凶狠模样,与他擦肩而过时还面带笑容,微微点头示意。 那是一种刻意的友善,就像饱食餍足的屠夫,在安抚圈里的羊群一样。 然而夏吉祥感觉,走廊里每一个路过的日本人,眼神都像剃刀般锋利,闪着嗜血的光芒。 在总务处办完手续,夏吉祥交了钱,领了枪,按照程序走完整流程,就算在日军控制区内,拥有了配枪资格。 按照内田川少佐的说法,夏吉祥就此可以切割御免,也就是拥有杀人特权。 具体来说,就是他作为特高科外勤,只要发现抗日分子,可以无需报备,逮捕射杀嫌疑犯,只要是中国人,就是杀错了也没关系。 内田川说这话的目的,是让夏吉祥好好利用这个特权,为自己多多捞钱。 这句话让夏吉祥心情复杂,隐隐泛起一阵罪恶感,但他脸上若无其事,什么也没说。 诸般杂事办完,已时近中午。 辞别了内田川少佐,夏吉祥出了宪兵队,他还要忙自己婚事,需要置办一些礼物,登门拜访津川家家主。 所以他就近逛了逛附近的日本货栈,采买了一些清酒和鱼干,还各种日式糕饼,权作拜访礼物。 礼品备齐,他叫了两辆黄包车,将东西搬上车,便乘车返回南巷出租屋。 然而他雇的两辆黄包车刚走,后面就驶来一辆灰色轿车,远远跟在后面。 第30章 激活的耻辱 夏吉祥到了淮西路南巷,让黄包车夫进了巷子,直接停在家门口。 他有强烈的危机感,因为他清楚自己被人盯上了,这不再是普通的盯梢,对方动用了汽车,这是被锁定刺杀的前兆。 刚出虹口区他就察觉了异样,不过因为警备队的车,一直在道路上巡逻,那辆灰色轿车匆忙驶离,没再跟上来。 进了家门,夏吉祥先去了趟卫生间,把顶棚那块砖头挪开,从缝隙里取出了油纸包。 他将新领的柯尔特手枪掖在腰间,又将莫小刀给的那把勃朗宁手枪放进西服挎兜,然后将匕首拢在左手衬衣袖口里,用一条布带缠成护腕固定住。 从今天起,这三样是他出门必备的防身武器。 其实对特工来说,夏吉祥从宪兵队领到的手枪,是他公开持枪的身份证明,大多数场合只是用来自卫,而他真正用来杀人的,则是匕首和袖珍手枪。 除此之外,他还拿出两颗手雷,这是对付汽车的利器,手枪威力小,而手雷不但威力大,而且爆炸声会迅速引来巡逻队,从而惊走刺杀者。 他把手雷及备用弹匣放进大衣口袋,其余枪支则放回顶棚夹层,然后换上协大祥西服,披着大衣走出卫生间。 夏吉祥已经决定了,今日津川家之行,他势必要去。 拔脓就要下猛药,他倒要看看,中统特务敢不敢在日租界下手。 金素贞见夏吉祥改换了装束,知道要去津川家拜访,连忙拿起昨天买的衣服,也到卫生间换衣服。 出租屋狭小,两人没有成婚,为了避嫌,只能这么将就。 金素贞佣人出身,动作麻利,很快换好衣服,与夏吉祥出了门。 黄包车夫等在门外,并没有着急,因为夏吉祥从进门到出门,整个过程没用五分钟。 夏吉祥没有多话,金素贞在前,夏吉祥在后,两人分乘两辆黄包车,一路赶往虹口日侨聚集区。 ------------------------------------- 南巷胡同的拐角处,一个戴鸭舌帽的阿飞远远盯着胡同口,这时身后脚步声响,跑来一个灰衣青年,急促叫道: “快,他们从另一头出来了,狗男女两个坐着黄包车,咱们快跟上去,瞅机会下手,干掉那男的!” 鸭舌帽摇头表示异议:“头儿讲了,迭只赤佬身手勿错,老棘手个,还是等二组汽车过来会合了,再一道动手啦。” 男青年神色不屑哼了一声:“对付个把瘪三,还要二组来分奖金,我们两个人两支枪,还干不了他?” 覅叫,听侬个听我额,啥人级别高啊?”鸭舌帽瞪起眼睛:“去打电话,告诉南京路个第二组,让伊拉开车跟上去!” “你···”穿灰色中山装的青年不由气结:“我还要报告丘队长!” “随便好唻,”鸭舌帽懒洋洋回答:“阿拉辣海搿搭,等丘二哥。” 这么一阵耽搁,等到灰色轿车急三火四的赶过来,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 一路上,金素贞熟门熟路,不时给黄包车夫指路,很快来到租界西区,在一栋欧式洋房前叫停了车。 夏吉祥抬眼望去,发现这是一家独门独栋的别墅,前有庭院,后有花园。 前院门前有罗马式石柱门廊,洋房前庭搭着日式幕布,摆放着吊唁物品,果然在办丧事,氛围很压抑。 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年仆人,佝偻着站在门前迎宾,他瞅见夏吉祥一身西装革履走下黄包车,马上点头哈腰,连连鞠躬。 佛敬金装人敬衣,夏吉祥换了一身开司米西服,果然气魄不俗。 可当老家仆上来接礼品,一抬头看清了夏吉祥面容,着实大吃一惊,就像见了鬼一样后退几步,差点跌倒,匆忙转身奔进屋里。 “呵呵,看来我跟这津川家真有瓜葛,都特么认识我这张脸,悲了个催的,这该死的失忆,我还是啥也想不起来。” 夏吉祥暗暗苦笑,心说幸亏身边带着金素贞 ,不然一会津川义筒出来,我要是一脸懵逼,啥都答对不上来,那才尴尬呢。 不多会房门响动,门内很快走出一老一少两位日本人,老者五十多岁,穿着一身和服,头发斑白,眼神恍惚,一脸憔悴的皱纹。 年轻的穿一身茶褐色军服,领章配着大尉军衔,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面容与老者相像,只是眼神非常锐利,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他出来一见到夏吉祥,就猛然停住了,随即把手插进裤兜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 “打扰了,津川老爷,”金素贞向二人深深鞠躬;“我带吉良君回来吊唁义辉公子,义敏少爷,您回来了,今天刚到家吗?” 夏吉祥顺势行礼;“啊, 津川老爷,义敏少爷,请节哀顺变,” 显然,老者便是津川义筒,他面色铁青的盯着夏吉祥,面目逐渐狰狞,露出失去理性的愤怒,突然大吼一声; “不可原谅!我的次郎为帝国玉碎成神,你这个卑贱的满洲奴,怎么可以存活?这绝对不能容忍!你们统统都该去死~~~” 夏吉祥愕然一愣,随即恍然,明白在这老鬼子心里,东北人就是猪狗般的奴才,自己贱命一条,当然不如他的高贵儿子。 他不禁浑身一抖,被这沁入骨髓的侮辱,深深刺痛了。 津川义筒发泄一通便拂袖进屋,根本不留半点情面。 旁边那位大尉军官,也就是津川义敏,他一直紧盯着夏吉祥的眼睛,莞尔一笑,貌似友善,然而皮笑肉不笑,眼睛眯成一缝,犹如剃刀一样,发出瘆人的寒意。 夏吉祥熟悉这种目光,他在特高科里,见到的都是行走的豺狼,目光都这样择人而噬。 不过夏吉祥没有畏惧,而是抬头与他深深对视了一眼。 一刹那的精神碰撞,如同电流一样强烈,夏吉祥眼前猛然一震,激活了几个记忆片段,无声浮现在脑海里: 第一帧是这个津川义敏郑重交代任务,一众部下凛然受命,其中也包括自己。 第二帧是自己随同几个人在街道上行走,领头之人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自己走在后面,目光不时露出狐疑神态; 第三帧是自己待在一栋楼里,外面正遭受着轰炸,街道上好多人在跑,在呼喊着逃命。 而屋里好几人吵嚷着要分东西,桌子上摆着打开的皮箱,箱子里的钞票一沓沓取出来,而自己下意识的远离桌子,靠在一张铁床边上。 当箱子底层被掀开,众人惊呼着站起来准备逃离时,自己不假思索掀起铁床,缩在床板后面,紧接着墙倒屋塌,胸腹巨震,眼前一片昏黑。 ······ “吉良君,想不到还能见到你,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带着阿贞盛装而来,想必除了吊唁次郎,顺便请求父亲大人给你们证婚吧?” 津川义敏的话语响起在耳边,打断了夏吉祥记忆,那语气热情,可是意味不明,阴恻恻的。 “啊,义敏少爷一眼就能看破了在下想法,果然英明睿智,令人钦佩啊。” 夏吉祥恭维应承着,作为资深杀手,他感受到强烈的杀意,而且他清楚,特高科的人杀中国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说杀就杀,只要怀疑你是抗日分子,就足够了。 中国人还不能反抗,反抗就坐实了罪名,必死无疑。 自己真是倒霉催的,送上门了。 夏吉祥脑海里高速运转,马上想到应对策略,迅速补了一句: “啊,忘了告诉您,前几日机缘巧合,在下有幸遇到护本实隆将军,他对我意外幸存也很感惊讶,就让我在陆军特务部报到,听候效命。” “哦~~一个弃子,想不到还能找到新东家,那么~~恭喜了。” 津川义敏哦了一声,神情颇为玩味;“护本将军与本家的敏次郎叔叔是同辈校友,同属关东军体系,少不得还要打交道的···” 刚才他确实有拔枪的想法,打算将夏吉祥当场灭口,但他不确定夏吉祥带没带枪。 作为上级主官,他是清楚东北特务身手的,不想被他反噬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老女人的召唤打断了两人说话;“哎呀,阿贞回来了!太好了,把东西赶紧拿进来,快到厨房帮忙!” 出来说话的,是一个日本妇人,五十岁左右年纪,穿着丝绸和服,身后还跟着一名穿围裙的女帮佣,看样子是津川义敏的母亲。 金素贞赶忙答应一声,将手中提着的礼品交与女帮佣,又拎起其余礼品,低头小跑着进入宅邸。 “啊,津川夫人,好久不见了。” 夏吉祥随即行礼致意,日本老妇正容还礼;“吉祥君,许久不见,既然来了,就请进来拜祭一下次郎吧。” “是,请夫人节哀。” 夏吉祥再次行礼,老妇客气的点头,转身进了屋。 屋外,津川义敏沉默片刻,开了口;“夏吉祥,你曾是我的部下,也是我举荐你进了大连特科机关进行的特训,所以你要明白,为大东亚圣战献身,乃是你们满洲人的最高荣誉。” “是!” 夏吉祥面无表情,回答得毫不犹豫。 “所以,那次爆炸事件,是一次清除行动,”津川义敏沉吟着解释;“那些参与行动的帮会分子,人多嘴杂,不利于帝国利益,所有非日裔的不可靠人员,必须清理甄别一番,所以~~只能委屈吉良君了。” “是!卑职完全明白,津川少爷不必介怀。” 夏吉祥没有二话,态度显得非常坚定,伪满洲国的奴性教育,就是强调无条件服从,让奴才们毫不犹豫的送死,还要无尚光荣。 他无心解释自己失忆之事,知道解释了对方也不相信,反而欲盖弥彰。 “那么~~吉良君,”津川义敏狐疑的盯着夏吉祥的脸;“我感到很奇怪,经历了上次事件,你已找到了接收的新单位,为什么还要再来我家?再次与见我相见,不尴尬吗?” “啊,这个,不敢欺骗义敏少爷,”夏吉祥没有犹豫,马上说出了目的: “护本将军限令在下,必须找一个可靠女人,尽快结婚成家,在下想到与金素贞的婚约,还是老爷开恩定下的,老爷曾说收素贞为养女···” “哼,住口!”津川义敏冷哼一声,神态轻蔑至极;“那是开战之前,帝国开拓满蒙使用的怀柔之计,父亲大人为了敦促你们满洲人忠诚奉公,才作出一些激励之言,想我津川氏为武士名门,怎么会让低贱的支那人玷污门楣,纵使名义上的养女,也断然不可!” 凌辱,彻彻底底的凌辱。 夏吉祥恍然明白,自己这具身躯的原主人,这些年来就是日本移民豢养的一条走狗,除了驱使利用,没有丝毫尊严可言。 呆愣片刻,夏吉祥压抑住内心波澜,语气平静的开口道; “冒昧打扰了,义敏君,祭奠完毕,在下便会带着阿贞离开,还请义敏君不要见怪。” 第31章 诡异的命案 “见怪?那怎么会呢,你毕竟带了礼品,请进来吧。” 津川义敏退开两步,侧身让开道路,说话客气起来:“啊,我今天也是刚刚回来,家父的想法有些不妥,阿贞还算有点姿色,送到慰安所可惜了。 不管怎么说,阿贞这些年没少干活,作为酬谢,我津川家虽不可能收阿贞为养女,但是我抽空去户籍科一趟,给你改个日本名字还是可以的,就叫平户犬之助如何?” “非常感谢,就不劳义敏君费心了···” 夏吉祥正在敷衍,街面上一辆灰色轿车疾驰而来,来到近前猛然停住,发出刺耳刹车声! “吱~~嘎~~” “砰砰!砰砰砰···” 车上前后三名枪手同时开枪,霎时连发几十枪,用得是毛瑟 c96 手枪。 出于敏锐直觉,夏吉祥在汽车驶近时就预感不妙,马上就地几个翻滚,躲到门柱后面。 然而肩头和胳膊还是连挨两发子弹,所幸都是擦伤,疼得他眉头一皱,马上掏出配枪,对着轿车开火还击。 与此同时,津川义敏躲到另一个石柱后面,一面呲牙咧嘴的大喊,一面拔出手枪还击。 “太尅休~~(敌袭!)” 借夏吉祥的光,津川义敏也成了射击目标,枪手冲他连开十几枪,其中一发子弹击中他腹部,血流不止。 负责迎宾的老仆人更惨,身上挨了六七枪,扑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双方激烈对射,打得门柱石屑迸飞,弹痕累累。 津川义敏非常悍勇,他不顾伤势,一个劲迅疾射击,很快打光八发子弹,汽车前排的司机枪手被他命中数枪,当场毙命。 对战关头,生死一瞬,夏吉祥毫不迟疑的开枪点射,接连四枪,枪枪命中目标头部,汽车后座的两名枪手相继熄火,但是他仍继续射击,直到倾空七发子弹。 手枪空仓挂机的同时,夏吉祥左手擎出腰后的袖珍手枪,当当两枪,射向津川义敏! 津川义敏子弹射光,正在给手枪装弹,夏吉祥近在咫尺,突然开枪,根本措不及防! 两枪都打在津川义敏太阳穴上,登时打得脑浆迸裂,尸身坐着歪在一边。 “狗-日的,正好借刀杀鬼,活该你死!” 刚才他剩下三枪,却是射向附近路人,射杀了两个躲猫猫的倒霉鬼,周围再无人影。 夏吉祥暗骂一声,忍痛站起身来,走向尚未熄火的轿车。 作为职业特工,当然要伪造现场,他准备将勃朗宁手枪的指纹擦掉,放到已死刺客手上,然后挪动津川义敏的尸体,校对弹道轨迹,制造津川义敏被枪杀的迹象。 可他刚走到车前,察觉到屋内有跑动声音,回头一望,原来津川义筒听到枪声停止,便举着一支南部手枪奔到房门前,准备策应自己儿子。 “道西踏?道西踏大朗?” 老鬼子看到面目全非的长子尸体,立即失心疯般大叫起来。 “老狗-日的,既然赶着送死,就送你父子团圆。” “当当!” 夏吉祥抬手两枪,一枪打头,一枪击胸,老鬼子哼都没哼,就倒仰在门口,死了个通透。 夏吉祥站在车前,迅速擦净枪上指纹,把司机尸体的左手拽出来,搭在车窗上,将尙余两发子弹的袖珍手枪放在尸体手上,握着摁了摁,又任其掉落在车外。 接着他拉开后车门,将一具枪手尸体斜靠在门边,然后取出大衣里的两颗手雷,拔出保险销,将两颗手雷找好角度,塞在尸体身后。 事后只要有人稍微移动尸体,两颗手雷就会碰撞着掉在地面上,达到毁车灭迹的效果。 布完诡雷,他又奔回房门前,根据射击弹道角度,调整了津川两父子的尸体位置,顺便又在津川义敏的身上捜检一通。 他未动尸身上的现金,但在其贴身衬衣兜里,搜到一把钥匙,随手就藏在门厅前台阶的石缝里。 夏吉祥动作非常快速,做完这些手脚,不过用了两三分钟,接着他便举着配枪大喊起来; “嗨~~敌袭!有刺客行凶!抗日分子都被杀掉了,快点报警啊!” 屋里一阵骚动,但是枪声刚停,没有人敢露头,周围受惊的侨民可能拨打了报警电话,可现场也没人现身,都清楚枪子不长眼。 只有金素贞听到夏吉祥的声音,不管不顾跑出来,见到夏吉祥肩头染血,惊叫一声便冲进屋里,寻找止血药品。 这让夏吉祥心里有些触动,感觉有些温暖。 金素贞拿来纱布后,他解开西装上衣,让金素贞简单裹了裹伤口。 在警察到来之前,夏吉祥一直持枪待在前门厅里。 他表情严肃,神情紧张,作出一副忠勇守卫模样,而且大声禁止女眷们乱走,让她们继续躲在屋里。 可若仔细看他面目表情,却是眉头舒展,嘴角含笑。 因为他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心头暗爽。 持续枪声很快引来日本警备队,迅速封锁了现场,逮捕嫌疑人。 面对盘查,夏吉祥出示了特高科证件,然后由救护兵敷上止血伤药,坐卡车去驻沪宪兵队沪北分队备案,上缴配枪及随身所有物品,并详细录了一份口供。 负责讯问他的是一名宪兵少尉,名叫小笠康介,因为夏吉祥说得一口流利日语,又是特高科外勤人员,所以对他态度和善,没有刻意为难。 一小时后,枪击弹道检验与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抗日分子驾驶的通用汽车属于外资银行,三名枪手确定是中统特工,所以事件定性为抗日分子恐怖袭击。 苏沪会战期间,大量民团武装自发组织抗战,袭杀日侨事件层出不穷,日军也在占领区展开血腥报复,大肆屠戮当地民众。 小笠康介认为,中统的暗杀目标是情报官津川义敏,其父津川义筒与夏吉祥捎带受到袭击,不是特定目标。 夏吉祥负了枪伤,又击毙两名袭击者,小笠康介宣布解除嫌疑,当即释放了他。 不过临走时,小笠康介顺带提了一句,宪兵队检查案发现场时,不慎引爆了诡雷。 因为规避及时,虽然没造成伤亡,但是汽车被炸毁了,所以好多细节,都无法查证了。 宪兵队返还了配枪及随身物品,夏吉祥作为铁杆汉奸,被优待送到陆战队医院治疗,因为伤势不重,夏吉祥坚持回家养伤,医生稍加检查便允许他出院了。 ······ 夏吉祥出了医院,用证件和流利的日语搭上一辆摩托车,径直去了津川家。 津川一家大小三个男丁都见了天照大神,丧事一场接着一场,母女三人彻底成了孤寡军属,氛围那叫一个愁云惨雾,分外凄惨。 夏吉祥再次登门,主要是接金素贞回家,顺便也吊唁一下,被他亲手送走的津川父子。 津川夫人悲伤过度,卧床不能待客,接待他的是津川家的大女儿,年约十八九岁,名叫光子,长得淡眉细眼,颇为清秀。 津川家还有个叫叫豚子的小女儿,大概十三四岁,穿着中学生制服,小脸吃得圆圆胖胖,人如其名,是个胖墩吃货。 从金素贞那里得知,津川家大女儿光子本已结婚,嫁往同在沪市虹口的夫家生活,新婚丈夫是一名空军中尉,前些日子空战时座机被击落,英勇殉了皇国大菩萨。 光子因为没有孩子,所以又返回了娘家。 夏吉祥进屋致祭一番,用日语说了一句; “大小姐,二小姐,请节哀顺变。” 灵堂上,津川家两个女儿陪祭在侧,不发一言,一动不动,面对夏吉祥没有半点表情,实则厌恶至极。 对津川家来说,夏吉祥今日可谓灾星登门,津川家父兄两人同时死于非命,统统拜他所赐。 当然,她俩只以为家门不幸,遭遇了抗日分子袭击。 父兄中枪遇难,夏吉祥负伤顽强阻击,击毙了所有袭击者,这才允许夏吉祥进门致祭。 她们都蒙在鼓里,不知夏吉祥就是杀死父兄的仇人,要知道了真相,不得扑上来拼命啊。 其实夏吉祥记忆并未恢复,他浑浑噩噩,一直处于疑惧之中。 这次袭击他便首当其冲,反应稍慢就死在乱枪之下。 迫于保命,他今天设了这个局,一举除掉中统杀手和津川父子。 他不清楚自己是否上了军统暗杀名单,但只要受到致命威胁,那就不容多想,只能自卫反击,善恶不赦,消灭所有对手。 致祭完毕,夏吉祥也不耽搁,叫上金素贞便告辞回家。 出门临行之际,他吩咐金素贞到街上招呼黄包车,自己蹲下身来,擦了擦皮鞋。 不经意间,他从石阶缝隙里,取回了那枚特殊钥匙。 第32章 钥匙的灯谜 黄包车一路奔到南巷胡同,两人下车回到出租屋。 刚进家门,金素贞便急匆匆的出门买菜,要去夜市买只母鸡,回来给他炖汤。 当时的公共租界,由于战争和封锁的影响,物资供应紧张,人们的生活受到了很大影响。 为了满足居民的生活需求,一些小商贩夜间在街边摆摊卖菜,自发形成了一些夜市,售卖各种蔬菜、水果、肉类、鱼类等食品。 其实夏吉祥伤得不重,左臂肩头和胳膊两处枪伤都没伤到筋骨,在医院消毒缝合了皮肉,包扎了药布便无大碍。 可惜就可惜刚买的开司米西服,那是纯正的克什米尔山羊绒,受到枪击的肩部和袖子破了两个洞,要送到外滩路上,找专门的手艺人织补,修补价格不菲。 金素贞出门之后,夏吉祥躺在床上,开始研究搜获的那枚钥匙。 经过一番观察,他确认这是一枚银行保险箱钥匙。 就在前些天,他还在洋行里开过一个不记名户头,办理过类似业务。 再结合前些日子他突然遭遇灭口,还有那八宝提灯的隐喻,夏吉祥思前想后,断定这是一把私人账户钥匙,津川义敏很可能在外国洋行保险箱里,存放了一笔巨额财物! 推想一下,他曾以季云卿的门徒身份,联络苏沪地方的黑道势力与日本关东军做生意,那么各方大佬动用的人力物力肯定非常庞大,经手财物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而津川家自诩是武家名门,家族亲戚一定在关东军身居高位,把持经济情报工作。 自己失忆前是关东军南北走私的联络员,而津川义敏身为关东军大尉,可能就是负责具体经办的负责人,也是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 至于这笔存款,为什么是津川义敏的私密账户呢? 因为如果是关东军公用账户,此时侵华战争全面开打,关东军正需要庞大军费,不会有钱闲置不用。 而且津川义敏军衔太低,薪俸微薄,没有必要开设私人账户,更没资格掌管这笔巨额财富。 按照常理推断,日本军方既然发动全面战争,必然要把黑道生意做下去,源源不断的攫取中国民间财富,不会做出杀鸡取卵的事。 那么,失忆前的自己,为何突然遭遇灭口呢? 事出必然有因,大概是津川家的靠山倒了,或者因为调任工作,不再执掌关东军的经济部门。 而给津川义敏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截留关东军公款,但是帮会合伙人的分成,他却可以大做手脚。 所以津川义敏卸磨杀驴,清除了所有经办者和知情人,是要把帮会大佬的利润提成,转化成他们家族的私有财富。 不得不说,津川义敏选择黑吃黑的时机极好,正值淞沪会战,国军全面溃败的时候。 胜利者通吃,失败者失去一切,吃了大亏的大佬们自认倒霉,走私生意势必重新洗牌。 再想到老谋深算的户本将军,接掌了关东军经济情报机关,因为自己偶然结识了宫远航,再加上是季云卿的门徒而另眼相看,特意将自己安排在特高科做个调查员,明显想重启一条财路。 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自己这类小人物没得选择,只能跑腿卖命。 被利用完后,免不了再次灭口的悲催下场。 夏吉祥能想明白前后因果,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他失忆前就善于思考,思维缜密,对此事做过深入剖析,留下了深刻烙印。 只是先前他再怎么谨慎,也预料不到津川义敏提前下手,给走狗们准备了一颗大炸弹,连锅端掉所有知情者,太忒么狠毒了。 如今战争年代,除了美金,各国纸币都在飞速贬值,津川义敏要想这笔财富保值,就得折换成美元或者黄金,把它存在国际银行保险箱里。 夏吉祥思前想后,觉得津川义敏既然现身沪市,身上还保留着这把钥匙,说明这笔财富就存在租界洋行里,没有取走。 而抗战时期,公共租界的国际银行提供保险箱租赁业务,需要提供必要手续证明: 首先是身份证明,租户需要提供有效的身份证明,如护照、身份证,某某财团或信托公司背书等凭据。 其二是租赁协议,租户需要与银行签订租赁协议,明确租赁期限、租金、使用规定等事项。 其三是支付租金,租户需要按照租赁协议,支付相应租金,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保险箱有一定时效性,箱内物品可能因为战争与动荡影响,存在很多不确定的风险。 关于如何取货和开启保险箱,不同的洋行,规定也不一样。 一般来说,租户需持有保险箱钥匙和额外的开启密码,才能打开保险箱。 而且取货时,租户需要携带有效的身份证明和租赁协议,以便银行工作人员核实身份并协助取货。 所以说,夏吉祥虽然拿到了保险箱钥匙,但也只取得了三分之一的提款手续,他还缺少租赁协议与开启密码,才能开启银行保险箱。 夏吉祥想通了前因后果,望着手心里的钥匙,不由一番感慨: “这特么的,毫无头绪,这把钥匙到底是哪一家银行的,汇丰?渣打?还是花旗银行? 嗯,也可能是其他洋行,但肯定是在租界里,自己还不能随便打听,得想个妥当方法,先找到租赁协议才行。 可是,这份协议藏在哪呢? 不可能只有津川义敏知道,他老爹津川义筒是煤炭公司社长,八成也是知情人。 可是这父子俩都成了死鬼,嗐,真的只有鬼知道了。 八宝提灯···真成了个灯谜,就算猜着了,也特么看不着吃不到,不如没有这把钥匙,让人心痒难搔啊。” 这时候门声响动,金素贞买菜回来,开始忙忙叨叨的生火烧菜,她用一个灶洗米煮饭,另一个灶起锅炖汤,不一会屋子里就飘荡着炖鸡香味,这种期待美餐的感觉,让人倍感温馨。 望着金素贞的忙碌背影,夏吉祥颇有触动,觉得家里有个勤快女人真不错,最起码知冷知热,回家总有热汤热饭。 虽然年龄有点偏大,但五官小巧精致,处久了也挺耐看,很不显老。 可触动之余,夏吉祥还是觉得娶这个鲜族姑娘心有不足,因为金素贞生性胆小,没读过什么书,缺少文化见识,长久相处没有共同语言。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想娶个美丽端庄的知识女性为妻。 对待金素贞,他没有昔日记忆,起先是见她无家可归,出于怜悯把她带回家里,后来在催婚令的逼迫下,也就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目的了。 鸡汤炖好,金素贞给他端了一大碗,手持汤匙一口口的喂给他喝,夏吉祥喝完汤,又吃了满满一碗鸡肉米饭,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盖上了被子。 临睡觉前,他将家里银元和钞票都交与金素贞保管,并交代说,自己每个月薪水大概有一百元法币,以后就用于生活开支,不够他还有津贴补助。 这时家里银元可不老少,金素贞将皮箱里的银元倒在米袋里,装了足有小半口袋,她非常兴奋,银元可是硬通货,有了这些积蓄,便可以多买米面储备起来,维持生活无虞。 当时租界物价飞涨,他们租住的南巷租户大多节衣缩食,生活拮据,加上闸北涌进大批难民,街面上经常发生偷盗抢劫,治安环境很不好。 为了保险起见,金素贞从厨房拿了把铲子,她说要把卫生间的地砖撬下来几块,然后把银元埋在下面,平时开销只花纸币。 夏吉祥听了暗笑,他的大笔不义之财都存到洋行,给到金素贞的只是少许生活费,再说明天他就准备搬家,准备搬到法租界去,不想再住这里了。 于是招呼她不要忙了,赶紧上床睡觉。 当然,他说的睡觉就是睡觉,他现在受了枪伤,就是有想法也怕挣裂伤口,不能付诸行动。 金素贞却很倔强,她拿着铲子打开了卫生间,进门要撬地砖,然而下一刻她一声惊叫,声音戛然而止。 卫生间有外人潜入! 夏吉祥猛然拥被坐起,迅疾自枕下摸枪上膛。 第33章 挟持与反杀 狭小的出租屋内,只有卫生间里开了一盏灯。 昏暗的灯光透出卫生间的门,隐约可见夏吉祥待在床上拥被而坐,并没有多余动作。 他的手枪藏在被子下面,对准了卫生间。 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挟持金素贞走出洗手间,他用右臂箍住金素贞脖颈,身体半躬,隐在金素贞身后,他左手持短刀,抵在女人前胸心口上,嘴里低喝: “放下武器,站起来!老子要钱不要命,不要逼我杀女人!” 嘎达一下轻响,这是手枪上膛声,声音来自金素贞身后。 夏吉祥面色平静,他赤着上身,左手将棉被提到胸口,让对手看不到他右手动作,双眼微眯,露出一丝冷厉。 他没有被言语迷惑,此人能隐匿在卫生间未被他察觉,绝对是职业特工,其目的不言而喻。 “嗖!” “噗嗤!” 汉子突然掷出短刀,夏吉祥一提棉被,短刀贯在被子上,发出闷响,没有造成伤害。 与此同时,汉子擎起手枪,抵在金素贞耳后,大叫一声: “扔枪!快点!否则我立即打死她!” 男子吼声如同行动信号,街道随即传来脚步声,有人快步迫近门口! “呯呯!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开枪的却只有夏吉祥。 他当先两枪,射向了金素贞! 金素贞小腹腿上各中一枪,疼得缩身低头,一个趔趄,蹲在了地上。 接下来两枪,都打在汉子头和脸上,那汉子表情惊愕,仰面栽倒在地。 他至死也没料到,夏吉祥会抢先对女人下手,而且对女人受伤的反应判断精准,让自己失去遮护。 这时哐啷哐啷两声,一男子破门闯入,另一人撞破窗户,跃进屋内。 然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当当’两响,两位闯入者立足未稳,全部头部中弹,倒地不起。 “噗嗤,噗嗤噗嗤···” 夏吉祥一边更换手枪弹匣,一面手持匕首近前补刀,将地上三人都扎了个透心凉,这才俯身撩开金素贞衣服,查看她身上和腿上两处伤势,低声抚慰说: “没关系的阿贞,快拿手摁住,我找布条给你包扎止血!我特意打偏的,子弹没伤到筋骨和肠子,一会就送你去医院。” 金素贞满手是血,满头是汗,表情哀怨的发问: “吉···吉祥,没必要开枪啊,放他走就是了,他们偷东西的无意伤人,先头说了要钱不要命么?” “别傻了,那是障眼法,骗人的把戏,”夏吉祥摇了摇头,表情沉郁: “不要被言语蒙骗了,他们提前潜伏在屋里,不是为了劫财,而是专为杀我而来,刚才我要不抢先开枪,稍一犹豫,就会被乱枪打死在床上。” “哎呀,杀你的人个个有枪,你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金素贞表情惊恐,望着夏吉祥急切的问:“那···那现在怎么办啊,吉祥?要不你先在家躲躲,等天亮再说?” 夏吉祥这时从尸身上撕下块布条,将金素贞的伤腿包扎起来,嘴里答道: “躲不得,我得赶紧送你去医院,伤口感染就麻烦了···你先摁着肚子止血,我杀个倒卷帘,干掉剩下的。” 金素贞看他面色冷硬,张了张嘴,没再继续劝说。 夏吉祥迅速套上一个杀手的外套,戴上毡帽,又捜检了死者身上两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药,一支端在手里,一支掖在后腰上,低声嘱咐说: “你待在床下不要作声,用床单捂住伤口止血···他们应该有人手在外面接应,我出去解决他们,顺便给你叫辆救护车。” 金素贞欲言又止,不敢多说:“吉祥···你要小心···” -------------------------------------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枪声,纷纷有了响动,有的人家打开了灯,随即连忙熄灭,没有人探头探脑,更别说出门探查。 夏吉祥跨出房门,压低毡帽贴着墙根快走,刚到街角,阴影里转出一人,还没开口,夏吉祥当当两枪,一枪前额,一枪胸口,当即打死来人。 半夜站在街角,多半是杀手同伙,即使可能错杀,也得毫不犹豫开枪。 被杀者倒地同时,街角阴影里发出一声女人惊叫。 “还有女同伙?” 夏吉祥毫不犹豫,冲前几步拧住女人胳膊,发觉对方没有武器,便反扣肩头将她拖了出来,那女人疼得不停尖叫: “哎哟喂!吾勿是坏人,吾是陈阿婆个侄女!吾刚刚下班回来,拨坏人劫持啦!” 夏吉祥仔细一看,见是一个年轻女子,烫着披肩波浪卷发,内穿旗袍,外罩棉衣,标准的夜场女郎打扮,身材凹凸有致,没有隐藏凶器。 夏吉祥放松了手脚,皱着眉头问:“嗯?房东陈阿婆么,你是她侄女···叫什么雅丽?” “是额是额,吾是吴雅丽,吓煞吾了,侬是吾姑婆房客伐,侬哪能有枪?”吴雅丽惊魂未定,就开始絮絮叨叨: “先生,侬是公家人伐?刚刚吾拉一部黄包车,搿人就一记头从弄堂里向窜出来······” 下一刻吴雅丽被松开了,夏吉祥无心跟她纠缠,摆了摆手打发说: “嗯,我是市政厅的调查员,刚才遭遇了杀手,你赶紧回家吧,我太太受了枪伤,要打电话叫救护车,还要报警。” “哦,晓得了,吾迭就走!” 吴雅丽说完不用催促,撒丫子就往家跑,小皮鞋跑得咯咯哒哒的。 夏吉祥俯身搜了死者尸身,搜出一把转轮手枪,一个皮质钱夹。 当时黑白两道都喜欢使用m1892 型点三八,优点是简单可靠,不卡壳,这种枪还因为民间大量进口,很难查清来源,可谓暗杀利器。 死者钱夹里,有一沓法币,还有几张小额外币,与屋里死者不同,这个外围接应的家伙还有一张工作证,证明他是沪市银行职员。 众所周知,当时国军败退之后,沪市有好几家中资银行,因为营业地点在租界而幸存下来,银行所属的那些房产被国府征用,就成了山城各机关的办事处及安全屋。 很多国军特工依托银行职员身份进出租界,铲除汉奸,刺探情报,展开各种特务活动。 因此,夏吉祥在尸首上搜到银行工作证,就可以确定这些人是中统特工,清楚自己已经上了黑名单,怪不得一系列暗杀接踵而至。 “特么的!老子一直锄奸杀贼,什么时候成了汉奸了?” 夏吉祥一阵郁闷;冤屈,愤怒,不甘,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很快被他压抑下去。 团灭了刺杀小组,当务之急要拨打医院电话,让急救车接走金素贞。 夏吉祥冷静着警戒着四周,向电话亭方向走去,同时开始思索接下来的所要采取的措施: 因为南巷地处淮西路,所以归租界巡捕房管辖,今晚发生了枪击命案,很快就有租界巡捕出警,这时他就面临一个两难选择; 如今他有两个工作证,一个是南满铁路经济科的调查员,隶属派遣军特务部,妥妥的汉奸身份,另一个是市政厅经济科科员,属于伪政府公务员。 如果今晚之事发生在虹口区,属于日本警备队管辖,那么他有功无过,肯定不会受到羁押和刁难。 问题是这里是公共租界,治安归巡捕房管辖,公务员身份没有配枪权利,他受袭持枪反杀四名杀手,却无法解释自己的手枪来源。 租界内非法持枪是严重犯罪,况且他反杀击毙四名杀手,肯定不是普通人,身世来由不说清楚,租界巡捕房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他亮出日方特工身份,租界巡捕房不敢得罪日军,大概率会把他移交给日租界处置,而他的特务身份一旦公开,就破坏了日本人让他接近宫远航的计划。 日本情报机关向来严酷,如果任务失败,日本人不会容忍无能的走狗。 很可能出了巡捕房,内田川次郎就一声令下,宪兵队直接把他拉到刑场上,干脆赏他几颗花生米。 夏吉祥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他权衡利弊,决定隐藏特工身份,赶紧采取措施,应对巡捕房的逮捕和盘查。 第34章 巡捕房黑狱 想法既定,夏吉祥先找到电话亭,给同济医院打去电话,让医院派出救护车到南巷胡同。 然后他又打了报警电话,向巡捕房述说发生了命案。 打完电话,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路走到栾洛灵家,敲响了房门。 “侬讲啥人啊,啥人啦?” 栾洛灵白天在医院侍候丈夫,晚上回家休息,此时点亮了电灯出声发问,并不出来开门。 今晚巷子里枪声频发,女人总得小心谨慎。 夏吉祥在门口放开声音答道:“宫太太,是我,邻居夏和元啊,宫太太不用开门,我有两句话要说。” “哦,夏先生啊,有话请讲。” “今晚有歹徒上我家抢劫,被我打死了几个,可是我老婆受了枪伤。”夏吉祥说话简明扼要: “我向巡捕房报了警,也叫了同济医院的救护车,一会巡捕会来调查命案,要带我去外滩巡捕房,没两天恐怕出不来,所以我老婆在医院没人照顾,麻烦宫太太关照一二。” “哦,晓得了,么得问题,夏先生啥辰光有了太太,枪杀严不严重啊?” “哦,只是有了婚约,还没办婚礼,”夏吉祥语气轻松的回答:“她受了两处枪伤,被打伤了腹部,腿上擦破点皮肉,没什么大事。” 栾洛灵回应的很热情:“夏先生,侬尽管放心,阿拉先生也住勒同济医院,正好一道照顾,能还侬点人情,吾开心得勿得了!” “那太好了,宫太太,非常感谢!这么晚就不打扰了,告辞了。” “夏先生慢慢叫走,恕吾不送了。” 夏吉祥交代完毕,便往家走去,他救过栾洛灵的妹妹栾洛莹,为此还杀了两个特务,两家有着共同秘密,所以栾洛灵一定会帮这个忙,也会在宫远舟面前为他说话,维持对他的信任。 夏吉祥赶回家中,安抚了金素贞,立即开始清理现场,隐匿对自己不利的证件和枪支。 出于职业谨慎,他早先在巷子里物色了两个藏物点,以备不时之需; 一处离家百米远,有个废弃的交通亭,还有一处在街角墙边,有几块凸出的碎砖,离家约有五十米多米。 这时半夜三更,路上无人,正好方便藏匿,夏吉祥先来到街角,将碎砖从墙缝里钳出来,将特务证和银行存单,还有钥匙塞进去,再将砖头塞回原处。 接着他又来到交通亭,把所有手枪和子弹都藏到残破的棚顶缝隙里,只留下那把使用过的勃朗宁手枪,应付巡捕盘查。 妥当隐藏好物品,他才谨慎的返回家中,接着摆布尸体,翻箱倒柜,洒落些纸币银元,匆匆将家里伪装成抢劫现场。 也就过了几分钟,巡捕车辆与救护车接踵而至,堵在了巷子口,接着持枪巡捕就涌进来十几个,开始封闭命案现场。 事情发展正如夏吉祥所料,医院救护车接走了金素贞。 临行之前,夏吉祥将家里的钱都交给她带上,一是住院要花钱,二是放家里不保险,巡捕们勘察完现场,还能剩下什么值钱东西?。 因为劫案现场发生了枪杀,还死了四个人,所以夏吉祥被直接带到巡捕房总部,巡捕房总部位于公共租界外滩,归租界工部局管理,不受日伪的市政厅辖制。 到了巡捕房总部,夏吉祥当即被带到审讯室做口供。 审问他的是一位华人督察,挂着警长职衔,大约三十多岁,面容冷峻,他收走了夏吉祥的市政厅工作证,却不问入室抢劫因由,只是反复盘问他为何持有手枪。 夏吉祥回答得很从容,他解释说租界当下治安混乱,劫案频发,市政厅官员更是频繁受到袭击,屡屡被锄奸团刺杀,自己从黑市购买一支手枪,也是无奈之举。 当时的民国政府并不禁枪,允许百姓买枪自卫,只是租界不允许非法持枪,不过这也是一纸空文而已。 如今抗日战争爆发,光头领袖号召全民抗战,有钱人谁家没有武器? 所以夏吉祥强调,今晚家里遭受入室抢劫,自己先发制人,反杀了持枪歹徒,这是自卫还击,正当防卫,不知何罪之有? 华人警长面色铁青,眼神凌厉,他做完口供,只撂下一句话: “这不是一起抢劫案件,而是锄奸行动,哼!不管你是什么官员,在租界私藏枪械,开枪杀人,就是罪上加罪!过来摁个手印,坐监候审吧。” 夏吉祥见状没有申辩,起身在口供上摁了手印,随即接受搜身检查,交出所有随身物品,然后被关进一间单人监室。 办理手续期间,夏吉祥感受到华人巡捕们对自己恨意满满,在他们心目中,市政厅官员都是日伪汉奸,而刺杀者都是抗日志士。 当时京师沦陷,沪市成为一座孤岛,英法租界里的华人巡捕大多支持抗日,不少人暗中加入了抵抗组织。 夏吉祥只是奇怪,自己分明将现场布置成入室抢劫,这个华人督察怎么就认定是抗日锄奸,把自己定性成了汉奸,难道他们认识被打死的中统特工? 还别说,他真猜对了,昨晚他团灭了锄奸小组,组长丘保义、乔三都是沪市赫赫有名的青帮子弟,也是中统王牌杀手,租界好多巡捕与之称兄道弟,不是一般交情。 所以死者身份一经确认,就引发了华人巡捕的公愤,一场针对他的算计就开始了。 显而易见,夏吉祥作为一个双料汉奸,好死不死,居然反杀锄奸勇士,可谓罪该万死,不得不死。 收监当晚已经接近凌晨,夏吉祥被关在铁栅小号里,一直捱到第二天晚上,期间不允许他打电话,也没有狱警管饭,就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等到了晚上八九点钟,三名华人巡捕才把他提出单人监室,穿过一条走廊,带他来到一间关着十多人的大监室门前。 ‘闶阆!’ 铁门猛地一关,犯人们就涌了上来,个个摩拳擦掌,目露凶光。 “打他!打死狗汉奸!” 第35章 凶徒对狱霸 人群里发一声喊,对着夏吉祥一拥而上,劈头盖脸,好一顿拳脚相加。 监室空间狭窄,犯人又多,夏吉祥手里没有利器,又施展不开拳脚,只得缩在角落里,硬扛了十几分钟胖揍,被打得灰头土脸,浑身青肿。 挨打期间,不停有人叫嚣:“打!狠狠打,不要停手,打死他!” 夏吉祥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该说不说,身上的毛呢西装厚实抗揍,怎么踢打也扯不破,皮肉受得苦也不重,这要是夏天,非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不可。 等众人打得累了,纷纷罢手散开,夏吉祥这才站了起来,向众人团团拱手,提气开声: “各位爷们,听我一言!兄弟虽是北方人,却是沪云堂弟子,拜帖投在通字辈季老爷子门下,兄弟鲁钝,不知众弟兄拳脚相加,因为何故? 哪个话事的大哥,可否明言,让兄弟我涨涨教训?” 一听夏吉祥说自己是青帮大佬门徒,众囚犯有些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这些底层氓流在牢里缺衣少食,憋了一肚子怨气,被人言语挑唆,正好暴打新人一顿出气。 说白了都是些以众欺寡,恃强凌弱的货色。 但是谁都清楚,如今夏吉祥真是青帮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时再强出头,那就结了死仇。 出去就要面临黑帮报复,不但丢了性命,全家老小也会跟着遭殃。 夏吉祥扛过第一轮暴打,不但开始威慑众人,而且立即展开报复。 他清楚唆使者想要他的命,如若委曲求全,一味忍让,接下来的殴打折磨就会变本加厉,周而复始,愈演愈烈,他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见众人不语,夏吉祥再次喝问:“怎么不放声了?刚才叫嚣的仁兄,不会是个怂货吧?既然让大伙教训了兄弟,怎么连个名号都不敢报,真个打死了人,你是想让大伙替你扛吧?” 众囚犯纷纷回顾,看向身后两个汉子,其中一个瘦削汉子尖声叫道: “覅听伊瞎讲!迭个北佬勒市政厅做生活,帮日本人卖命,伊勿是汉奸,啥人是汉奸?” “说得好!只有卑鄙小人才当汉奸!”夏吉祥马上接话: “俗话说心在曹营心在汉,在下是在市政经济科讨生活,有一家人要养,就像虹口,杨浦区的巡捕房里,有很多帮中弟兄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一样,无非养家糊口罢了···” “莫听他胡吊扯!”另一人操着江淮口音喊:“介个小化生子昨晚开枪打死了丘金镖,咱们不能放过他!” “真是笑话!昨晚我只是开枪走火,打死几个上门抢劫的蟊贼,丘金镖邱大哥武艺高强,怎么会半夜登门,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夏吉祥擦了擦嘴角血迹,踉跄着走向发话二人,边走边冷笑着发问: “到底谁在胡扯?我昨晚家里遭贼,连自己老婆都打伤了,我这副衰样,这样烂的枪法,怎么会是丘大哥对手?你们俩是不是收了很多黑钱,蛊惑大伙整治我?” “侬···侬覅乱讲呀!呒没咯事体呀!” 两个汉子被夏吉祥反将一军,顿时有点慌了,众囚徒看向两人的眼神也不太友善了,煽动他们打人可以,但是收了钱没分给大伙,那就是不仁不义了。 夏吉祥趁势吆喝:“大伙让开些!整件事你们都被蒙在鼓里,与你们无干!” 另一个人还在煽动:“打他,伊就是只汉奸呀!督察刚闲话讲咯!” “侬勒特我白相!老勿公平额!”夏吉祥用当地话骂了一句,对着众囚徒抱了抱拳,一脸愤恨不平: “各位兄弟!他俩既然收了黑钱,就算要搞死兄弟我,也得这俩小人亲自动手,绝不能让弟兄们出手使力,最后还要背上杀人罪名,大伙请往边上让让,让在下与正主打过!” 此话一出,囚徒们纷纷避让,给中间三人腾出一块空地。 夏吉祥冲两汉子一抱拳,招呼一声:“二位得罪了!咱们手上见真章吧!” “呔!” 两人尚在错愕,夏吉祥身形一闪,一个泰山靠撞翻瘦汉,踏步错身,与江淮汉子对轰几拳,猛然扣住对方手腕,往肋下一拖一带,身形拧动,腰背发力,喀嚓一下,拧断了对方前臂! “啊~~嗷~~” “嘭~~噗通。” 惨呼声中,夏吉祥拧身撞肘,将断臂汉子一击撞飞,那汉子贯到墙上,口吐鲜血,软瘫在地,胸骨至少断了两三根。 紧接着他回身对上爬起来的瘦削汉子,这家伙明显抽鸦片虚了身子,哪是夏吉祥一合之敌。 刚打了个照面,就被夏吉祥一脚跺碎左脚脚面骨,抄腕扣住右手腕,立时嚎叫一声,疼得涕泪直流,也不说方言了,倒在地上连连哀求: “哎哟!好汉且慢,吾都是瞎说的,好汉饶命!你···您不是汉奸,您是好汉,您松松手,腕子要折了,哎呦!高抬贵手啊您···” “老子可是在市政厅做事的,生平最恨卑鄙小人!你小子几斤几两,活腻了是不?” 夏吉祥面无表情,一把薅起瘦汉头发,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冷冷发问: “说说吧,巡捕房哪位官长发的话,让你俩编瞎话对付我?老子可认识不少大有来头的!” 俗话说拉大旗扯虎皮,夏吉祥这番话其实说给周围人听得,目的就是震慑众人,不过要想彻底慑服恶徒,手段就得更酷烈。 “哎呀,大哥,这从何说起,”瘦削汉子满脸是汗,恐慌道:“误会,都是误会啊···” “不说是吗?好!” 夏吉祥没有废话,右手一抄,捻起瘦汉左手小拇指,喀嚓一下撅断了,在连声惨叫声中,森然发问: “我再问一遍,是哪位长官发话,让你俩下手害我,你可以不答,也可以不说实话,我问一遍,就撅折一根指头! 你这十根指头撅完了,就轮到那个家伙了,既然你俩想要老子的命,可就别怪老子下手狠辣了。” 说着他抿起眼睛四下一扫,凶威赫赫,周围囚徒噤若寒蝉,再没有刚才的嚣张气势。 墙角那名江淮汉子口吐鲜血,此刻站都站不起来,他神情更是惊恐,根本不敢面对夏吉祥的眼神。 “喔啊~~好汉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真的错了···” “我不听废话。” 瘦削汉子略一犹豫,又被撅折了无名指,他彻底认怂了,连声惨叫道: “我说,我说!是警长张诚让我俩干的,他说你杀了锄奸团的丘保义,警务处毛处长希望有义士能见义勇为,铲除你这个···那什么汉,汉奸···” 话刚说到这里,牢门闶阆一响,铁栅外面,几名巡捕站在门外怒目而视,为首的华人警长大声断喝: “住口!你个小瘪三,竟敢污蔑毛处长,活腻了吗!” “诚哥,张督察,不是您让我···” “闭上鸟嘴!再说一个字,就送你去死囚监!” 瘦削汉子立即闭上嘴巴,禁不住瑟瑟发抖,夏吉祥漠然转身,见警长就是给昨晚自己录口供的那位,他神情倨傲,站在门口冷哼道: “好个狂徒,进了号子,竟然还敢蓄意伤人,如此凶残!本督察就是张诚!这笔账慢慢再算,给我出来!毛处长要见你。” 第36章 宫远航的交涉 工部局警务处分为大小两间办公室,外间大办公室是警员联合办公场所,而里间的小办公室挂着总务科牌子。 此刻大办公室里,站了好些警员,正在处理警务。 督察长毛桂源坐在一张椅子上,皱着眉听完警长张诚汇报,然后转过头,注视戴着手铐,一脸平静的夏吉祥。 他没想到面前这个长相朴实的北方青年,一出手就打残两名挑事囚徒,震慑住整个监舍犯人。 这样的危险囚犯,由四名持枪警员押送过来,满怀戒备的站在夏吉祥身后。 由此看来,金镖丘保义锄奸不成,死在他手里,倒也不冤。 毛桂源时年四十有二,他毕业于沪市圣约翰大学,一直在公共租界巡捕房任职。 陆连奎死后,他凭借沪市军统站关系,刚刚晋升级别最高的华人督察长,自然倾向山城,深谙为官之道。 就见毛桂源微微一笑,悠悠开口说:“夏和元,你休要猖狂,实话对你说,你的案子疑点重重,牵扯很多。 虽然昨晚有不明人员闯入你家,劫持女眷,但是你私藏枪械,蓄意开枪杀人,酿成血案。 若是一般劫匪,在屋里被你杀伤逃走也就罢了,可是你竟然追杀到街上,枪枪致命,连杀四人,杀人手法如此娴熟歹毒,非积年惯匪不能为也。 哼!你的背景来历大有可疑,老实交代!你潜藏租界,到底包藏什么祸心?” “长官大人,实在是冤枉啊。”夏吉祥面不改色,从容作答:“如今国难当头,华界治安混乱,鄙人只能寄居租界,平日奉公守法,只求家室安全。 可鄙人近日屡屡遭到歹人袭击,迫不得已才购枪自卫,昨晚家中遭劫,鄙人奋力抵抗才幸免于难,如今家人中枪住院,尚不知伤势如何,贵巡捕房不缉凶捕盗,捉拿歹徒余党,反而舍本逐末,纠缠苦主,不知是何道理?” “呵~~”毛桂源被问的一滞,冷笑一声说:“好一张伶牙俐齿,居然教训起本督察长来了! 老实告诉你,你非法持枪,有严重通匪嫌疑,这苦窑你是蹲定了,犯在巡捕房手里,自然有的是手段让你伏法!” “张诚!” “卑职在!” 毛桂源厉声吩咐:“夏和元有通匪重大嫌疑,将他打入重犯监室,此案交与你审理,必须尽速破案,从重从严惩处!” 说着,毛桂源对张诚重重挥了下手,警长张诚会意的点了点头,眼中闪出一抹厉色,马上大声命令: “把人犯带下去,砸上脚镣,带到审讯室!” “我要申诉!你们要刑讯逼供,我要请辩护律师!” 身后四名巡捕上前锁拿夏吉祥,试图把他架走,夏吉祥明白这一去凶多吉少,不由大声呼喊起来,竭力挣扎着,闹出很大动静。 “想找律师,好啊,”警长张诚跟在巡捕们身后,不停冷笑:“那就看你骨头硬不硬,挨过今晚再说吧。” 夏吉祥心头一悸,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的意思,他清楚这些巡捕衙役的阴损,猜想今天刑讯他们就要下黑手弄残自己,或者打成重伤,然后再丢到死囚监牢里,让买通的囚犯结果自己,事后报个狱中犯人殴斗,不幸至死结案。 民国租界黑道横行,司法贪腐,冤假错案不计其数,像自己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枉死狱中太多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你们乱用刑罚,诬陷好人,我要见律师!我要见工部局董事!” 巡捕房明显得到幕后大佬授意,不择手段要弄死自己。 夏吉祥呼喊愈加高昂,不遗余力的挣扎反抗,四五个巡捕一时控制不住,顿时打翻好几张桌椅,茶杯水壶等办公用品碎落了一地。 毛桂源见场面混乱,脸色铁青,连连责骂:“连个人都拿不住,真是一群怂货!” “住手!姓夏的,你公然拒捕,再不停止顽抗,我就开枪了!” 张诚见状拔出手枪恐吓,但是没打开保险,他不是不敢开枪,而是几名巡捕与夏吉祥缠斗在一起,他怕开枪误伤同事。 夏吉祥只是挣扎吵闹,并没有下手生死相搏,正在僵持之时,走廊传来一声断喝: “都住手!我是市政厅的官方代表宫远航!” 随着话声,宫远航带着一名西装洋人走进室内,门口还站着个记者打扮的人不停拍照,宫远舟拿出市政厅经济科长的工作证,递向毛桂源,并介绍道: “毛处长,这位是律师罗杰先生,我得到科员夏和元家属求告,他家昨晚遭遇枪击劫案,贵署刻意扣押夏和元,一直拘留未归,今日特来探视。” “哎呀,宫科长,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何必如此生分呐?” 见有记者拍照,张诚手下几个巡捕马上放开夏吉祥,行为举止规范起来。 毛桂源见状站起身来,面露微笑向洋人律师礼貌的点了点头,一脸客气的对宫远舟说: “哎呀,宫科长大驾光临,实在尴尬啊,不是我不接电话,不给面子拘押你的人,实在是昨晚枪击案非同小可,被枪杀的四人都携带枪支,来历不明。 而贵属夏和元私藏枪械,抢先开枪不说,而且追杀疑犯,喋血街头,引起辖区居民很大恐慌,影响非常恶劣,他又没有持枪资质······” “哦,夏和元的身份问题,我们市政厅可以澄清,”宫远舟截口解释:“他是市政厅警卫五队新入职的警卫,枪法出众,被我借调到经济科执勤。 因为我经常进出租界,出席一些重要的外事会议,与各领事馆交涉商务,所以特让他隐藏身份,随行护卫,并且随身携带枪支。 毛处长如若不信,可以去市政厅调阅此人履历,昨晚枪击悬案,八成是抗日分子想劫持我的警卫,最终不利于我宫某人,所以我建议市警署联合办案,尽早破获反抗组织。” 听着宫远航这番解释,夏吉祥一声不吭,一脸懵然,他没想到宫远航会下这么大尺度力保他,这已经远超正常的朋友关系。 “哦~~~原来这样啊,看来,这是一场误会嘛。”毛桂源迟疑了数秒,便作出了决断,笑着吩咐道; “既然夏和元有持枪资格,那就是合法自卫,问题不严重么,快把他手铐解开,移交拘留所处理。” “毛处长,烦请通融一下,”宫远航进一步要求:“夏和元家属昨晚受了枪伤,正在医院治疗,身边无人照顾,宫某愿意作保,尽快保释夏和元回家,妥善安排亲眷,毛处长可否批准啊?” “呃,看护亲人,人之常情么,是应该照顾照顾,”毛桂源点头应允,随即吩咐: “张督察,都听到了吧,马上带宫科长和律师记者去一楼办公室,取保具结,不得怠慢。” “是,遵命。”张诚没想到案情如此反转,答应得有点不情不愿,他看了一眼打开手铐的夏吉祥,脸色沉郁: “宫科长,律师先生,报社的大记者,都请跟我来吧。” 第37章 幕后之帷 宫远航带夏吉祥离开时,与毛桂源亲热握手:“桂源兄,多承照顾,这次人情,宫某记下了,来日把酒言欢,定当厚报!” 毛桂源应酬得更热络:“哪里哪里,一点小事而已,宫科长太客气了,改日酒局相逢,就是一杯酒的意思,到时愚兄就生受了,哈哈哈···” “呵呵呵···一定一定,到时兄弟先干为敬!” 两人相视大笑,毛桂源将宫远航等人一直送到楼梯口,方才客气作别。 当时,巡捕房归公共租界工部局管辖,治安司法权独立,与伪市政厅没有隶属关系。 按理说毛桂源可以不理宫远舟的解释,但是宫远航不但带来了外国律师,而且找了几个报社记者,显然准备充分,有备而来。 毛桂源审时度势,知道宫远航要力保夏吉祥。 若硬要拘押夏吉祥,不但巡捕房在舆论上陷入被动,而且得罪宫家这个富甲苏杭的实业大亨,对他仕途没有好处,索性卖个人情,开释了夏吉祥。 送走了宫远航,毛桂源回到大办公室,走入里间处长室,沙发上端坐着三人,坐在左侧的是苏沪别动队大队长,特务处少校葛威。 坐在右面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剑眉星目,非常英武,他就是李戈青,党通社的行动队长,中校军衔。 而坐在当中的中年人气场更足,他大约三十余岁,名叫周伟,乃是军统沪市特区区长。 三人并不是一起来的,李戈青先到,周伟葛威两人与他不期而遇,且都目标一致,都为夏吉祥而来。 毛桂源进屋将帽子摘下,挂在衣架上,向两人摊了下手,苦笑道: “毛某惭愧,辜负了三位嘱托,张诚安排的人不得力,没能制服此人,耽搁了时间,我再想补救就已经迟了。” “我们在屋里都听到了,没想到市东帮的花蛇子,在牢里也会失手,十几个人对付一个,居然收拾不了人家,真是一群废物。”李戈青皱着眉头,一脸不悦之色: “可恨!那宫科长居然为这个小汉奸大费周章,真是蛇鼠一窝,坐实了都是汉奸。” 毛桂源无奈又做了番解释:“宫远航是苏杭世家子弟,近年崛起的航运大亨,他把持着沪市经济署出口业务,与公董局关系很深,实在不能轻易得罪。 况且他有备而来,找了报社记者不说,还请了洋人律师出头,我不得不虚与委蛇,卖他一个人情。” “唔,毛处长身为华人督查长,处境尴尬,确实为难啊,”周伟接过话头,不紧不慢的说道: “目前日寇肆虐,形势复杂,毛处长也算见机得当,进退有度,否则张诚就得彻底暴露了,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周长官所见极是,”毛桂源比在座二人都大好多岁,态度却非常恭谨: “丘保义志士不会白白牺牲,只要那夏和元还在租界活动,以后有的是机会铲除他。” “唉,此人若是个小角色,就不值得兴师动众,顺手扫灭即可,我没阻止毛处长放人,实在是另有隐情。”军统站长周伟望着李戈青一笑,继续说道: “其实我这次赶过来,并不想取其性命,只是没想到,戈青接连两个行动小组都折在夏吉祥手上,党通社在沪市的人手,算是折得七七八八,没有整合的必要了···戈青,你行事如此鲁莽,难辞其咎啊。” 李戈青连忙站起来认错:“是,是卑职指挥不当,也是组长丘保义贪功冒进,没等两组人汇合,就擅自在日租界采取刺杀行动,虽然干掉了津川父子,却也因为人手不足,被苏吉良各个击破,趁势反杀。” “苏吉良、夏和元?他到底有几个化名?”毛桂源不由问道:“这个北佬奸猾狡诈,很不简单,不会是日本人专门培训的特工吧?周长官今日刻意来访,还请开诚布公才好。” 特务处少校葛威转头与领导对视一眼,充满探询之意,周伟开口说了一句: “毛处长是复兴社时候的老人,级别比我还高,绝对是自己人,此事但说无妨。” “是,不瞒毛处长,”葛威汇报道:“这家伙确实有日本人背景,我们调集特务处各部门,详细核查过,这个夏和元本名夏吉祥,原籍山东,在东北逃荒长大,曾在日侨津川家帮佣多年,说得一口流利日语。 这家日侨的家主津川义筒,很有关东军背景,曾任职南满铁路的高级职员,后来调任到沪市,担任满铁煤炭株式会社的副社长。 而他的长子是关东军经济科的特务,名叫津川义敏,就是他搞了个什么提灯计划。 于是夏吉祥化名苏吉良,成为满铁煤炭公司的买办,又在津川家的引荐下,投托在通字辈大佬季云卿门下,成为他的记名弟子。 期间一众汉奸买办在津川义敏授意下,与江浙的长江帮、苏沪的市东帮等帮会大佬积极联络,同代表关东军的南满铁路会社合作,大肆贩卖烟土,收购棉纱、蚕丝,粮食等物。 抗战爆发以后,日本军方加大了烟土销量,长江帮与八股党在沪市增设了好几家烟土行,可前些日子一场爆炸突如其来,炸塌了闸北的烟土总行,参与年终轧账的买办都被活埋了。 于是我让青帮子弟莫小刀趁夜带人救援,从废墟里只扒出夏和元一人,其他的烟土行买办都遭到日本人定点清除,统统死于非命。” “哦~~我明白了,日本人上演了一把黑吃黑,这是杀人灭口啊,”毛桂源恍然说:“如此说来,当时经手提灯生意的,岂不只剩下夏和元一个?” “正是这样,毛处长,”葛威补充道:“据说提灯生意获利丰厚,单是输送一趟烟土,就价值几百两黄金,他们在租界洋行的户头上,至少有几千两黄金!” “哦,这倒是一大笔横财,不,是不义之财!”毛桂源大为动容:“只是如今国军大败溃逃,苏杭各地已然陷落,日本人早就把这笔资财转走,据为己有了吧?” “并非如此,我估计这笔钱被折换成美元或者黄金,就存在租界外国银行里。” 军统站长周伟面露笑容,解释说:“而且这个户头很可能是个私人账户,所以我派人盯住了津川父子,而那夏和元不过是个跑腿货色,接触不到核心机要,又一直处于失忆之中,因此没有太过留意,只是让莫小刀看着他。 而他被莫小刀救了后,由于神智未清,又走投无路,便加入葛队长的锄奸队,在莫小刀的监管下,很是锄灭了几伙日奸。 毛桂源不解的问:“那这个夏和元,又是怎么和李队长对上的,还折了这么多人手?” “这里有些误会,如今戈青还在党通社任职,彼此信息不畅,因为夏吉祥住在南巷里,阴错阳差救了赤色分子宫远舟,破坏了他们的钓鱼行动,因此上了中统的必杀名单。”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事情渐渐超出我的掌控。”周伟叹了气说:“确切的说,这个夏吉祥杀心太重,动手杀起人来,简直无所顾忌。” 简短来说吧,事情是这样的,戈青的锄奸三组前天跟踪夏和元,好巧不巧,正好碰到他与正主津川义敏会面,行动三组过于心急,仓促实施突袭,激战中全部殉职。 可令人意外的是,津川父子双双被击毙,而那夏吉祥却活了下来,而且仅仅负了点轻伤,所以三组很可能都死在他枪下。” “嗯,照昨晚命案来看,周长官分析得八九不离十,”毛桂源就此问向李戈青:“于是你当晚就派第二组潜入他家,意图暗杀?” “不是我下的命令,是丘保义报仇心切,擅自行动,可我们实在低估了他,这是个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杀手!”李戈青低下了头: “事后我去了现场,仔细勘察了一下,发现床上的被子有刀痕和手枪弹壳,卫生间外面有两个人的血迹,结合他倒地的姿势, 我分析丘保义有一手金镖绝活,杀人很少用枪,当时他可能趁夏吉祥的女人上厕所,就挟持女人当人质,意图逼迫夏吉祥就范,并趁机甩出飞刀,被他用棉被挡住了。 没想的是,夏吉祥会毫不犹豫的开枪,先重伤女人再击杀了丘金镖,随后点杀进屋的两名组员,就连在外面接应的组员也没放过,都被他一枪打头,心口再补上一刀···” “唉,这果然是特工手法,确实狠辣,”毛桂源叹息道:“我明白为什么要我们巡捕房出面逮捕他了,这样冷酷的杀手,通常只能击毙,很难活捉啊。” “是啊,”李戈青面色冷厉的说:“所以我这次来见毛处长,就是请巡捕房各位同仁志士,不辞劳苦再出动一次,不拘名义将这个夏吉祥缉捕归案,交与我们处置! 我想这个结果,与周长官的目的,也是不约而同,不谋而合吧?” 毛桂源吁了口气,拿出烟盒,先礼敬示意了一下,见周伟沉默着摇手不接,便点起一根烟说,自顾自说: “周长官,李队长,葛队长,请你们理解,如今上海沦陷,时局微妙,那夏吉祥如果真是日本人的特工,那么副总监赤木亲之必定过问,会将他转到日租界警备队审理,我虽是督察长,也不好明确反对他··· 这就是当夜我没让人下手的原因,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安排张诚处理此事··· 而事实证明,这个夏和元并不是枚弃子,宫远航走的是公董局和新闻报社路子,如果处理不当,我们华人巡捕就很被动,很容易被日本人抓住把柄,推赤木亲之上位,取代我的位置,唉~~委实难办啊!” 毛桂源所说的赤木亲之,原是日本驻华使馆参事,高级二等文官,刚调入工部局警务处任警务副总监,成为租界警务方面的日方负责人,掌握了绝对话语权。 赤木亲之到任后态度极为嚣张,到处安插日方警员,布置日本密探,抓住一点错处就裁撤华人巡捕,搞得华人高级督察们人人自危,唯恐丢官罢职。 毛桂源说话很委婉,态度很明确; 那就是安全限度下,可以帮忙,若有丢官可能,爱莫能助。 “那好吧,老同学,那就不打扰了,改天再叙。” 周伟见状也不啰嗦,客气几句很快就离开了巡捕房。 三人出了警务处,在门前分乘两辆汽车,李戈青驶向了南京路,周伟与葛威同乘一辆灰色轿车,驶向法租界。 灰色汽车一路颠簸,车内只有两人,少校葛威开车,周伟坐在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 突然,周伟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呃?莫小刀跟那个夏吉祥关系还好吧?” “是啊,小刀救了那杀神一命,那家伙感念救命之恩,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葛威回答: “毕竟我们没有出手杀他,动手的是党通社的人,我说区长大人,你莫不是想接着怀柔夏吉祥吧?” “有何不可?”周伟睁开眼睛说:“让莫小刀尽快找到他,把他带到法国俱乐部来,我要亲自见见他。” “唉···好吧,我传达命令,只是他愿不愿意来,就难说了。” 葛威答应一声,便安静开车,不再说话。 他是见过夏吉祥的,知道他很不讨喜。 第38章 凶徒暴汉 一辆挂着市政厅牌照的轿车,驶往闸北区的路上。 车内后排座上,坐着宫远航和夏吉祥二人。 夏吉祥一直正襟端坐,态度恭谨,他被保释出来后,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想要感恩戴德一番,可偏偏没有表达的机会。 宫远航靠坐在座位上,神态放松,望着窗外的风景,并不与夏吉祥交谈。 汽车一直行驶到宋公园附近,宫远航方才开口说了句: “停车。” 轿车应声停下,宫远航打开车门,温声说道: “和元,下来陪我走走,说几句话。” “好的,宫科长。” 夏吉祥下了汽车,跟在宫远航后面,两人向园内走去。 时值冬日,风声呼啸,树木凋敝,周围一片萧索景象。 走着走着,两人已经远离了轿车,宫远航突然从怀里取出一个证件,递给身后的夏吉祥: “拿着,这是市政厅的警员证,回头你去警务处补一张枪证,回头再去巡捕房销案,把枪领回来。” “是!多谢宫科长!” 夏吉祥连忙双手接过证件,脚跟一并,深深鞠了一躬。 宫远航看着他九十度鞠躬的姿势,眼角却跳了一下,勉强说道: “勿需如此,和元,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了善因,必有善果。” 夏吉祥认真回答:“是,科长的大恩大德,在下定当报答!” “报答?”宫远航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稍带讥诮的问:“什么报答?” 夏吉祥毫不犹豫的说:“取回手枪后,我会保护科长安全,预防刺客,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这是套话,我不要听,”宫远航戏谑的看着他,半真半假的问: “我知道你杀人很专业,能为我去杀个人吗?” “呃~~”夏吉祥迟疑了下,斟酌着答道:“如果必要的话,我是说,如果这人真是个坏人,意图对科长不利,那么我愿为科长解决这个麻烦,但不一定要杀人,销毁证物也是可以的。” “呵呵,和元,看来你真不是个强徒暴汉,还是蛮有头脑的嘛。” 宫远航说着笑了起来,摆摆手道:“跟你开玩笑呢,咱们不说这些,接着往前走走。”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湾湖水,然后看到一道白色马头墙,浮现一座青瓦红砖的四合院建筑。 宫远航介绍说,湖对岸是钱氏宗祠,十几年前,由钱氏三兄弟秀山、秀涛、秀龙耗资两万两白银修建,乃纪念先祖吴越国王钱鏐。 这是一处传统的中式祠堂,堂前有湖泊环绕,后有竹林,周围被乔木簇拥,寓意着钱氏子孙福泽延绵,兴旺发达。 说着说着宫远航起了谈兴,随口问道:“和元,你可知这钱鏐来历么?” 夏吉祥摇了摇头:“我读书不多,真的不知道,请宫科长说说,属下也涨涨见识。” 宫远航兴致勃勃的道:“钱镠字具美,乳名婆留,乃是杭州临安人,生于唐末军阀割据之时。 他年少时弓马娴熟,跟随杭州牙将董昌,抵御叛军,屡立战功,升任为镇海军节度使,后因董昌叛唐称帝,钱镠受诏讨平董昌,加封为左卫大将军,镇东军节度使。 一时武功之盛,在江浙地区所向无敌,很快占据两浙十三州之地,被历任中原朝廷册封为吴越王。 钱王便以杭州为首府,励精图治,保境安民四十余年,让治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可以说,钱王爷在位期间,文治远大于武功,苏杭经济繁荣,渔盐桑蚕之利甲于江南,建立了千秋功业。 他在太湖流域征用民工,广造堰闸水坝,蓄洪以抗旱涝,建立水网圩坝的统管体系,开垦了众多田塘,连年丰产,岁熟丰稔。 于是江浙有了近泽知田美,境内无弃田等美誉,最着名的当属修建钱塘江扞海石塘,于是史称“钱塘富庶盛于东南”。 开创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佳话,两浙百姓都称钱王爷为“海龙王”。 更难得的是,他留存于世的《钱氏家训》,是吴越王对后世最有影响力的治家经典,其忠孝节义,浩然正气的家风使钱氏子孙千年里群星璀璨,繁盛至今啊······” 听着宫远航滔滔不绝的宣讲钱王政绩,夏吉祥默然无语,但是心里颇有些不耐烦。 他一直在为生存打拼,每天活得都那么艰难,哪有心情听什么历史典故。 但碍于情面,不能扫了领导兴致,他只能一路跟随,表情非常淡漠。 “和元,难得今天出来到处走走,我带你去宋墓瞻仰一下,钝初先生可是中国“宪·政之父”,可惜英年早逝,死于奸雄之手啊···” 宫远航沿着湖上的青石板桥前行,指着远处的六角亭方向,转身正要对着夏吉祥开说,就见夏吉祥三步并作两步,突然对路边一个年轻乞丐冲了过去。 那乞丐一直蹲在祠堂墙下的阳光里,好像无所事事晒着太阳。 然而夏吉祥人未到,已经飞脚踹到,一踢就将乞丐踢了个跟头,然后将人拧着胳膊,摁在地上,开始搜身。 “和元,怎么回事,这是个什么人?” 宫远航赶到的时候,见夏吉祥已从乞丐身上搜出一张证件,一支点三八转轮手枪,转头沉声答道: “他身上有武器,是抗日分子。” “我勿是嗰呀!误会呀,兄弟是侦缉队咯呀,只负责盯梢呀。” 年轻乞丐操着一口方言还要解释,然而下一秒钟‘噶扎’一响,夏吉祥便拧折他的颈椎,将痉挛的乞丐身体扔在地上,站起身来。 “哎呀!和元,你···你怎么把他弄死了?”宫远航大吃一惊,瞪着眼睛强调道:“他说了他是侦缉队的,那可是归宪兵队管辖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身上带着武器,盯着我们不怀好意。” 夏吉祥面无表情的说着,将手里证件唰唰撕碎,扔进湖里,解释说: “宫科长,我需要保护您的安全,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察觉有危险,我就要先下手为强,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快些离开吧。” 宫远航有些手足无措:“可是···这人死在这里,总得有个交代啊。” “宫科长,您不用担心,俗话说死无对证,最是省事,只要咱们回市政厅,将这把枪交到警务处,他们就会按照程序处理的。”夏吉祥说道: “我不懂什么仁慈之道,但我知道要想麻烦不找咱,就得让狗腿子们知道厉害,属下杀得是持枪暴徒,即便是杀错了,也是误杀,他们以后盯梢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再让我察觉。” “好吧,你做得对,咱们快些离开这吧。” 宫远航迅速作出决断,感慨的说: “唉,我原先看错了,你不是凶徒暴汉,你就是个活李逵啊。” 第39章 满心满眼都是爱 宫远航亲眼目睹杀人,一直显得忐忑不安,坐到车上才恢复平静。 而夏吉祥杀人杀多了,完事总是微闭着眼睛,一脸淡漠,身体仿佛浸出一种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离开了教仁公园,两人乘车很快返回浦东市政厅。 回到市政厅后,宫远航带着夏吉祥去了一趟警卫队总署,找到大道政府市长苏锡文,轻描淡写的述说遇到袭击,击毙一名歹徒,缴获手枪一把。 苏锡文时年四十九岁,是个老于世故的湾北人,毕业于东瀛早稻田大学,做过湾湾银行的职员,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沪市话。 日军占领沪市后,在浦东组建了“大道市政府”,实际就是个地方维持会,管理闸北、江湾等日占区。 日本军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汉奸粉墨登场,就把苏锡文包装一番,说他早年曾担任过闽省财政局长、大元帅府财政署长及民政司长等职务,推他做了大道市长。 然而苏锡文资历造假,毫无威望,政令出不了市政厅,除了掌握市政厅警卫队这点权利,根本就是个摆设。 所以别看宫远航只是个经济科长,但是他能联络英法两国商人,开展进出口贸易,是日本军部掌心里的香饽饽,真正的金融权贵。 故而宫远航来访,市长苏锡文热情接待,所提之事无不满口应允。 在市长大人看来,暴徒未遂袭击的事情都不叫个事,远没有他和宫科长喝茶聊天,联络感情重要。 所以夏吉祥按照市长大人的吩咐,来到隔壁找书记口述案情。 他简单述说了一下事发经过和地点,一应善后事情很快就处理妥当,顺便还给夏吉祥的警卫身份备了档,落实了警员警号。 市政厅警卫队共有六队,编制三百三十五人,实际警员不到三百,制服装备也是参差不齐。 除了经常充门面的一队二队齐装满员,配备了长短枪械,其他各队别说手枪,就连警棍都不能做到人手一支。 冲着宫远航宫科长的面子,夏吉祥被分配到警卫第六队,挂职副队长,每月薪水为七十元日本军票。 沪市是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开始发行日本军票,当时在日占区强制兑换法币,并且全面禁止法币流通,兑换比例开始为一比二到一比四,很快涨到一比十。 大量日本军票的发行导致货币供应量剧增,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底层市民生活难以为继,很多贫民举家饿死。 当然,夏吉祥不用担忧生计,他不靠这点薪水过活,而且他住在公共租界里,市面上还流通银元和法币,况且他还存有一笔美元。 实在没钱花了,他手里还有家伙,随时可以劫富济贫,向富人化缘。 夏吉祥不禁暗暗感慨,如今这个乱世,真是弱肉强食,强徒横行的时代。 良善软弱之人,只能沦落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宫远航与市长苏锡文攀谈许久,颇有相交恨晚之意。 半个多小时后,宫远航才告辞出来,领着夏吉祥出了市政厅,坐车赶往同济医院。 百忙之余,宫远航要去医院探望弟弟,顺便带着夏吉祥去看他媳妇,也就是没有圆房的金素贞。 一路无话,很快汽车驶到同济医院,两人各奔各的亲人病房。 夏吉祥找到外科女病房,先找到值班大夫了解金素贞的病情。 在女大夫口中,他得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原来他打中金素贞的两枪,腿部枪伤没有伤到骨头,缝合伤口后没有大碍。 但是命中腹部的那一枪,虽然没打到肠道,但据医生说伤到了卵巢,并引发了盆腔炎症,很可能导致不孕不育。 夏吉祥听到这里脸色就沉了下来,因为户本实隆只给了他一个月时间,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成婚,并且让妻子怀孕。 否则他无法应对宪兵队那些活鬼子,他们但凡怀疑自己想脱离掌控,就会全市通缉自己。 而到时自己的处境,可以说举目皆敌,市政厅听命于日本人,宫远航就不会再庇护自己,而巡捕房必然追捕自己,中统将自己视为必杀对象。 所以夏吉祥暗暗做了个决定,那就是另行安顿金素贞,自己尽快再找个结婚对象,迅速完婚生仔。 想好此事后,夏吉祥表面不动声色,他到医院外面的水果摊上,买了好些果品和点心,装了满满两大包,拎到金素贞的病床前。 “吉祥,你来了,买这么多东西,花好多钱吧,你真好···” 术后的金素贞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略显苍白,不过她看到夏吉祥后,脸上露出笑容,显得很是欣喜。 “嗯,好点了吗?我给你削个苹果。” 夏吉祥表现得很温柔,给金素贞削苹果,倒开水,还打来洗脸水,照顾得很是周到。 说来也是栾洛灵也是有心,她也受了枪伤,特意调换了病床,跟金素贞住在同一个病房,顺便她照顾饮食如厕。 不过这时候栾洛灵没在病房,她去男病房照顾丈夫宫远舟了,此时应该正接待宫远航。 夏吉祥与金素贞说了会话,言说这两天他要在法租界找处房子,等金素贞出院后,便要金素贞搬到法租界,做点小本买卖来维持生计,省得坐吃山空。 金素贞听了非常赞同,她说她住院和手术费很是花了不少钱,希望马上就可以出院,在家休养几天她就可以做事了。 一边说着,她就要下地,要去医务处将保管的钱交还给他,以便他去看房子,租赁店铺。 夏吉祥却连说不急,他认为家里不安全,钱还是放在医院保管,让金素贞不着急出院,尽量消除炎症,多住几天再说。 而他趁此空档,赶回南巷里出租屋,处理遗留的那些东西。 恰逢这时,医院到了开饭时间,护士推着餐车,给不方便活动的病人送餐。 夏吉祥要了两份饭菜,尽量点了些鱼汤和肉菜,端到金素贞床前。 两个人便坐在一起,亲亲热热的吃饭,夏吉祥拿勺子喂金素贞一口,这个鲜族姑娘便拿筷子夹一块肉,填进夏吉祥嘴里。 两人咀嚼着饭菜,时不时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就见栾洛灵领着宫远航驻足门外。 栾洛灵看着屋内两人,羡慕的说; “夏先生,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女人,你真幸福。” 第40章 介绍对象 夏吉祥连忙起身,将宫远航迎到床前,给金素贞作了一番介绍。 宫远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风度翩翩,自带几分贵气,他纡尊降贵的跟金素贞寒暄,一口一个夏太太叫着,非常得体自然。 金素贞刚做完手术,头发蓬乱没有修饰,应对非常紧张,很有些手足无措,一个不小心,碰翻了汤盆,菜汤洒了一床。 “哎呀,对不起!宫科长,没洒到你身上吧?” 金素贞连连道歉,夏吉祥非常尴尬,栾洛灵连忙帮着收拾,嘴里笑道: “呒没关系个呀,夏太太刚刚好能下床,手脚有眼勿大便当,被单等歇让护士换好唻。” 夏吉祥趁势说:“宫科长,实在不好意思,这里让护士收拾好了,您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我送送您,顺便回淮西路南巷看看。” “那正好,和元,你坐我车一道走吧,我把你先送到南巷里再走。” 栾洛灵也说:“唔侬拉男人去做事好唻,夏太太我来帮伊照顾好了。” 夏吉祥便与宫远航出了医院,坐车赶往南巷里。 轿车在巷子口停了下来,夏吉祥便开门下车,正巧遇到房东陈阿婆。 “哎呦,嘎巧啊,夏先生!侬迭能真是做官个人呀,有洋车子接送啊!” 陈阿婆马上凑了过来,对夏吉祥颇为殷勤。 夏吉祥挥手目送轿车远去,回头谦逊的一笑: “不是啦,陈阿婆,这是我们市政厅的车,顺道送我回来的,阿婆您这是出门逛街,还是买菜去啊?” “哎呦,依今朝搿世道,钞票毛来西个呀,啥地方还买得起小菜啊,有口吃个就蛮好了呀!” 陈阿婆一边抱怨着,一边打量夏吉祥的衣着,嘴里啧啧品评着: “夏先生,侬身浪向洋装顶呱呱个料子嘛,勿便宜个呀,哪能弄得噶皱个啦?侬屋里向勿是有个女人嘛,勿会得帮侬熨熨啊?” “哦,阿婆,你误会了,那女的不是我老婆,只是我一个远房亲戚。” 夏吉祥刻意解释说:“你也知道,前几天我家遭贼上门打劫,她受伤住了医院,伤好一些要回老家了,所以就不过来住了。” 陈阿婆却是不信,撇了撇嘴说:“咦?夏先生,阿拉弄堂里向看勿像呀,搿个女子进进出出帮侬烧菜烧饭,操持家务,侬该勿是喜新厌旧,甩脱伊了伐?” “呃···她真不是我女人,”夏吉祥好不尴尬,犹自强调道: “阿婆,你想啊,我在市政厅工作,一个月上百块薪水,怎么会找个女佣做老婆,她长得又不漂亮,岁数也比我大得多。” “嗯,照侬夏先生搿能介好条件,寻女佣人做老婆确实蛮吃亏个呀。” 陈阿婆频频点头,很认同夏吉祥这个说法,便努力矫正口音,热心建议: “夏先生,你要寻漂亮老婆,吾侄女倒蛮合适个呀,你屋里遭贼那天夜里,你勿是勒巷子里见过她嘛?吾侄女讲,你还救脱她唻!” “是啊,那晚我是见过吴小姐,阿婆你说的不错,她是很漂亮。” 夏吉祥其实早等这句话,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只是吴小姐在大世界歌舞厅工作,见过的有钱人,处过的男朋友想必不少吧?” “哎呦,夏先生,侬覅乱讲哦!我侄女是个正经小姑娘呀,从来勿勒外头过夜,也从来勿搭男人瞎搞个啊。” “哦,要是这样,那就劳烦阿婆帮忙,给我介绍一下了。” 夏吉祥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币,大约有三四十元,递到陈阿婆面前:“也不能让阿婆白帮忙,这点零钱不成心意,阿婆买杯茶喝。” “哎呦,夏先生,侬太客气唻,真是体面个人出手蛮大方呀,吾今朝夜里向就搭侄女讲讲,侬就等好消息唻,铜钿吾就先收起来了呀。” 陈阿婆忙不迭接过钞票,喜滋滋的去了。 夏吉祥望着老女人远去,嘴角抿起一丝不屑之意。 俗话说老葆的嘴,骗人的鬼。 他前晚接触过那个女人,单从敏感部位的触感,他就知道吴雅丽很不单纯了,否则不会发育得那么丰满圆润。 随着特工记忆慢慢复苏,他整个人变得阴沉起来。 大世界舞厅里的女人,但凡姿色出众,都是钓凯子的高手。 不过越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他越不在乎,反正他只需要一个能和他结婚的女人,为此他愿意大大破费一笔,尽快搞大女人肚子。 如果怀得孩子不是自己的,那也无所谓,他正好金蝉脱壳,可以毫不留恋的远走高飞。 不过他可不想当凯子,他的钱可不是白花的,这个吴雅丽如果花了他的钱,不想他做接盘侠都不行。 当然,如果娶吴雅丽这样的女人过门,耗费金钱肯定不在少数,按照目前的物价水平,置办婚礼外加租房子,至少得数千元不止。 夏吉祥此时兜里只有几块钱,给陈阿婆的茶水钱,还是劫杀公园里的密探所得,要说那个侦缉队密探也是个倒霉鬼。 他并没有行刺宫远航的企图,可能只是受宪兵队委派,单纯只是跟踪自己。 然而他刚被保释出来,憋着一肚子火还要聆听说教,就觉得应该杀鸡儆猴,加强宫科长的汉奸觉悟,提升安全戒备等级。 宫科长有了危机意识,自己的保镖工作才能凸显重要,长长久久。 所以这个侦缉队密探死得其所,死得非常有必要,非常有价值。 不过现在缺钱的难题又来了,在不动存款,不影响安置金素贞的前提下,怎么筹措结婚的大笔开销呢? 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 如今这世道,无钱无势,更是什么也不是。 夏吉祥思索了一会,突然想到在离家百米远的废旧交通亭里,还藏着好几把手枪。 乱世枪支可是硬通货,尤其短小精致的进口手枪,便于隐藏,方便携带,更是价比黄金。 自己只要把枪取出来,再找几个合适买家,轻轻松松能换上千大洋。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顺着巷子走了五十多米,来到街道转角,看到那几块凸起的碎砖。 趁着左右无人,他检查了一下藏着里面的东西,确认证件、存款单和钥匙都在,这才漫步离开。 随后他回了一趟出租屋,上了个厕所,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佯装去吃东西,走出巷子,向临街那个废弃的交通亭走去。 这时时间尚早,街上行人不多,夏吉祥徘徊在交通亭附近,瞅个空档迅速钻入厅里,去摸顶棚上的藏枪,然而一摸再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藏的手枪和子弹,竟然一把不剩,被人偷光了! 第41章 守株待兔 ‘么得!竟敢偷我东西,真特么活腻了!’ 夏吉祥怒火中烧,狠狠咒骂了一句。 愤怒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琢磨谁有可能偷窃。 ‘扒手,小偷?还是地痞流氓,帮会分子?’ 不,都不太可能,这是一处废弃的交通亭,内部狭窄,破败不堪,连个落脚地方都算不上。 能在里面逗留的,只有无处可去的乞丐,无家可归的难民。 对啊,是那些流落街头的乞丐难民,很可能他们在里面过夜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藏枪,知道手枪很有用,很值钱,便偷偷拿走了。 自己不过在巡捕房关了两天,所以枪被拿走没多久,乞丐没有卖枪门路,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全部卖掉··· 嗯,有门!只要及时追查,还能追得回来! 想到这夏吉祥便有了主意,他知道贼人通常得手后,会有旧地重游的心理。 尤其那些流浪者,总习惯沿着固定街区游荡。 废弃的交通亭,通常无人关注,反而是流浪汉驻留歇息的场所。 所以他准备做一个诱饵,让其自露马脚。 说干就干,他从兜里取出一块手帕,在亭里地上捡了块石头包了起来,然后翘起身来,将包裹放到原来藏枪的位置。 接下来,他取出两张一元的纸币,将钞票几个边角撕下来,随意散落在亭子里,造成有人来过的痕迹。 这样寻常的流浪汉见到钞票碎屑,因为没有用处,就会弃之不理。 而偷枪者看到钞票痕迹,就会马上触发贪念,直观判断又有人将值钱东西藏在顶棚里,就会立即攀上顶棚查看。 夏吉祥打算先去巡捕房拿回手枪,再用守株待兔的方式,找到偷枪贼。 巡捕房办理取保或扣押物品的部门是捕房,所以他抓紧时间,先去葛兰路的捕房办理具保手续,出示了市政厅的警员证,顺利领回自己的工作证和勃朗宁手枪。 然后他在市场买了些吃食,坐黄包车回到南巷里交通亭,在旁边找了一户视角正好,临街有窗户的人家,直接上前敲门,连声吆喝: “开门,公差办案,快点开门!耽误老子公事,让你吃牢饭!” 房门很快开了一缝,露出房主惶恐的脸,颤声发问: “啥人啊?侬是啥地方个差人,是不是搞错特啦啊?” 夏吉祥掏出市政厅警员证,没有打开,直接递进去说: “别跟老子废话!老子是市政厅侦探,借用你一下屋子,监视抗日分子,快让老子进去,不配合你就是共犯!” “好额好额,侬请进来。” 房主被唬住了,立即开门把夏吉祥让了进来。 夏吉祥进屋四下打量了一下,见室内非常简陋,一家四口正在吃饭,桌子上只摆着一碟咸菜,几碗稀粥,连块干粮都没有。 三个孩子和女人都缩在桌子一边,不敢言语。 夏吉祥也不多作解释,收起证件,指着窗户说: “我就坐在这里,监视嫌疑犯,你们继续吃饭,不要随便走动,我办完事就走。” “好额好额,探长先生,我帮侬搬只凳子呀。” 男主人是位普通市民,他赶忙将自己坐的椅子擦拭干净,搬到窗户跟前,请夏吉祥就坐。 这家人没想到,夏吉祥这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 期间他饿了吃干粮,渴了要水喝,视线始终没离开交通亭。 他的耐心终于等来了结果,行人稀疏的街道上,出现一个破衣烂袄的中年乞丐,体格瘦削,胡子拉碴,大概三十多岁。 中年乞丐来到街角附近逗留了一会,见四下无人,便走向破败的交通亭,探头探脑往棚顶张望了一下。 夏吉祥这时隔着窗玻璃,死死盯着乞丐一举一动,就见那瘦削的乞丐身体一抖,明显激动起来,然后就钻进亭子里,攀爬着向棚顶摸去。 “妈得!等的就是你!” 夏吉祥迅速冲出门,奔到交通亭旁,正好逮了个正着,将钻出来的乞丐一巴掌掴倒,反拧着胳膊摁在地上。 “老板,大爷!搞错了吧,我没做什么啊,什么也没偷啊!” 中年乞丐叫嚷起来,回应却是狠狠几巴掌,一个森寒的声音逼问道; “什么没做,什么没偷老子会抓你?那就去警察厅说说吧,有的是苦头给你吃!这是老子证件,睁开狗眼瞅瞅!” 说着,夏吉祥掏出警员证在老丐眼前晃了晃,顺手又给他俩大鼻兜。 他亮警员证的目的,就是警示乞丐不要喊叫,喊了也没用。 乞丐声音果然小下来,操着鄂皖口音,叫屈道:“哎呦,官爷,您抓我做啥啊,我一个臭要饭的,要啥没啥,实在没啥孝敬给您···” 夏吉祥搜完身,兜里确实没什么钞票,只搜出一把生锈的匕首,便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果然是个穷鬼!不抓你也行,走!换个地方说话。” 他拎着乞丐没走多远,便拐进一个巷子里,找到一个偏僻角落,一把将中年乞丐掼在地上,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中年乞丐被打得满地翻滚,只是抱头讨饶,却不敢高声叫嚷。 夏吉祥这顿打有个名堂,叫做杀威王八拳,打得虽凶,却不打要害部位,也不会打断手脚。 旧社会警官问话,通常先暴打嫌疑犯一顿,杀杀威风,除除戾气。 打得乞丐倒地不起后,夏吉祥也不废话,蹲下身来,手里掂着匕首,沉声发问: “喂,老实交代,你们平常在哪落脚,丐头是谁?” 夏吉祥此刻不问丢枪的事,是因为被捉的乞丐如果胡乱编谎,他根本没时间查证,不如端了贼窝,再搜缴贼赃,刑讯逼供,省时又省力。 “官爷,我就一要饭的,哪有住的地儿···” 话未说完,乞丐喉咙就被一下箍紧了,夏吉祥左手握着匕首,面无表情的用右手掐着他脖子,慢慢看着乞丐徒劳的挣扎,扭动。 在乞丐蹬着腿,行将窒息的时候,他才放松手指,让乞丐大口喘息片刻,然后再次箍紧乞丐脖子,等他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才略略放松,让他勉强喘半口气。 就这样反复重复三四回,中年乞丐被折磨的小便失控,鼻子嘴角都勒出血来,夏吉祥才森然一笑,漠然开口: “滋味如何?三绞毙命知道吧?这是开胃小菜,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现在服是不服?” “服!服服!咳咳···服了大爷啊,咳咳···我真服了,官爷!您饶我一命吧···” 面对屠夫一样的酷吏手段,中年乞丐满嘴血沫,满脸惊恐,一面咳嗽一面讨饶,他的裤裆都湿透了,真是怕得要死。 “那好,带我去你住的地儿,现在就走,我要见到你所有同伙。” “好!好的官爷,我们头儿就在黄家公园,我这就带你过去。” “嗯,不急,”夏吉祥点了点头,右手将手枪掏出来,喀嚓一下上了膛,左手摆着匕首吩咐道: “把你两只手伸出来···伸直了···虎口相对,叠在一起,快点!” “啊,好的官爷,您是要给我带铐子么···” 中年乞丐按照吩咐,战战兢兢将双手伸出来,交叠在一起。 就见寒光乍闪,一柄匕首刺穿乞丐双手,将他两手串在一起。 “啊~~”“啪!” “闭嘴!”夏吉祥一记耳光,打断了乞丐惨叫,然后端起手枪道: “头前带路!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双腿,然后把你扔在牢里生蛆!快些走,别墨迹!” 第42章 宋瘸子 中年乞丐刚要迈步,突然又被叫停了。 “慢着!黄家花园?”夏吉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若有所思的问: “怎么听着有些蹊跷,哦···黄家花园,那不是大佬黄老板的别墅么?你确信是黄家花园,不是黄浦外滩花园?” “是,是黄老板的花园,可是前些大轰炸时,黄家人早就跑了。”中年乞丐双手血流不止,哆嗦着回答: “东洋鬼子前些日子占了园子,驻了好些兵,将里面好一通祸祸,本地人害怕东洋兵,都不敢靠近园子。 我们皖北花子无处容身,头儿就壮着胆子,领着我们进了园子西面一些破房,靠墙根搭了些窝棚猫冬。” 夏吉祥看着乞丐手上的血,不停滴在地上,皱着眉头问: “嗯,这么说,我要找的东西,在你们头领手上,出手了没有?你最好老实回答,不要想着撒谎!” “是是,不敢撒谎,不敢隐瞒官爷,”中年乞丐惶然答道:“那包枪火是我发现的唛,昨晚我在亭里过夜,想拆些木柴下来···” “没让你说这些!等着!” 夏吉祥将他一脚踹停,上前一步拔下匕首,然后在乞丐后衣襟割了一刀,扯下一条布条,扔给乞丐说: “自己把伤口裹裹,把血止了!” “是是,谢官爷!”中年乞丐连忙拾起布条,缠裹手上伤口。 “你接着说,直接回答我,”夏吉祥冷冷问道:“那些枪是不是在你头目手里?” “是,一共五把撸子,还有二十五发枪火。” “你们找到买主没有,已经卖了几把,卖了多少钱?快说!不要编谎,老子会查证的!要是你敢说谎,哼哼!” 夏吉祥逼问的语速越来越快,到后来更是杀气毕露。 “我说,我说!”中年乞丐连连叩首:“我们头儿找了个浦东帮的阿飞,卖了一把转轮给他,只卖了一百五十块钞票。 因为卖钱太少,就只喊兄弟们搓了一顿。 不过我们头儿心眼多,把那转轮的枪子单卖,一发卖两块大洋,阿飞买了五发,再想多买我们头儿不卖了,因为还有其他手枪,没有枪子搭配就不好卖了。” “哦,怪不得今天你又转到亭子这边,”夏吉祥冷笑:“想必你想到棚子上看看,有没有遗落的子弹吧?” 中年乞丐点头哈腰,一脸谄媚:“是,是这样的,官爷您英明!我实在饿坏了,就是想找几颗枪火,换点干粮吃。” “你们头目叫什么,什么长相?” “他叫宋瞎子,戴着黑墨镜,穿一身道袍,平时也会起课打卦,给人算个命什么的,很好认的。” “很好,我这就过去找他。”夏吉祥说:“你受了伤,就先留在这里,等我同事过来带你回局子吧,把裤带解下来,快点!” “官爷,我就蹲在这里,我不跑···” “少废话,解下来,快些,还想挨揍么?” 夏吉祥不由分说,将乞丐缠腰的布带扯下来,倒背双手把中年乞丐绑了个结实,从他破棉袄里又掏了一团棉絮,堵在乞丐嘴上。 将乞丐安顿在角落里,抛下一句,‘在这老实待着,我去拿人,回头再找你对质。’夏吉祥便离开了巷子。 走出南巷里,夏吉祥叫了辆黄包车,直驱皇家公园。 他原本就没打算带着乞丐,因为他是单独行动,不可能带个拖累。 刚才那套作为都是逼供手段,让中年乞丐感觉被他这个老警死死拿捏着,不敢不吐露实话。 其实保险起见,也应该把这个乞丐灭口,这样有心人就不会追查到那批枪的来源。 不过夏吉祥考虑到自己假扮侦探,征用过民房,附近住户见到自己抓捕了乞丐,如果乞丐死在这里,定会引起巡捕房的排查,最终锁定自己。 毕竟这是公共租界地界,市政厅没有司法权,自己已经惹了巡捕房众怒,不能再留下命案证据。 所以说,中年乞丐算是捡了一条命,夏吉祥拿回想要的东西,没打算再回去释放他。 相信乞丐也不傻,很快会挣脱绑绳,逃之夭夭。 夏吉祥坐着面包车一路前行,很快到达桂林路附近。 瞩目所见,占地百余亩的黄家花园一片荒芜,野草丛生,树木倒伏。 原来沪市沦陷,花园遭到战火波及,园内景观和建筑尽被日军毁坏,这里已经少有人来,已经变成荒地。 夏吉祥按照乞丐的交代,绕到园子西面,从民房废墟里,开始寻找流浪者的聚集地。 这里废弃的房屋有很多间,夏吉祥当然不会逐间逐屋的去找,那样很容易弄出动静,打草惊蛇。 他的方式是观察成片废墟的上空,看哪里冒出烟气。 这些流浪汉聚在一起,肯定要取暖或煮东西吃,所以那幢废墟里冒烟,就意味着里面有人。 夏吉祥通过观察,很快发现二百米远的一栋砖瓦房里,冉冉冒着轻烟。 于是他擎出手枪与匕首,俯身潜行过去。 为了不发出动静,二百米路程,他用二十多分钟,才来到砖瓦房外围。 他趴在墙边往里面观察了一会,发现这栋房子屋顶破了个大洞,已经不能遮挡风雨,五六个流浪汉缩在屋角,搭了三处窝棚,勉强容身。 在最大的一个窝棚前面,四个破衣烂袄的汉子拢了一堆火,正在烧一锅糊糊。 因为柴火潮湿,火堆发出一阵阵黑烟,呛得几人不停咳嗽。 夏吉祥又等了一会,直到一个瘦弱的乞丐走出来拾柴,好巧不巧,正好走向他藏身的树丛,被他绕到后面,一拳打晕。 见这些流浪汉如此孱弱,而且一点戒备也没有,夏吉祥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接进去解决问题。 他说干就干,一手拿枪,一手拿刀,径直走进屋里,来到众流浪汉面前。 破房子里面,正传来面汤的香味,熏黑的锅子里传来咕嘟嘟的气泡声。 流浪汉们正准备开饭,一个劲喊着添柴。 所以听到陌生的脚步声,众人抬头一看,发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不由一阵发懵。 “都别乱动!老子找人,谁是宋瘸子?” 夏吉祥一面威慑众人,一边打量着面前四人,结果四个人八只眼,大眼瞪小眼,一个也没瞎。 四个流浪汉都是三四十岁,一脸沧桑,全部沉默不语,一声不吭。 “唉,看来是找错人了,那留你们何用,送你们上路吧。” 夏吉祥叹了口气,咔啦一下将手枪上膛,对准坐在中间的一名瘦汉,缓缓抬枪对准其眉心,就要扣动扳机。 “等等!不要开枪!” 瘦汉马上单手举起,另一只手从地上拾起一副墨镜,戴在鼻梁上,谄媚的一笑; “都是江湖弟兄,有话好说啊大哥!我就是宋瘸子。” 第43章 抗战志士? 瘦子说话之时,夏吉祥突然觉得旁边一个窝棚有响动,便想也不想,甩手‘嗖’的掷出匕首。 “啊!” 窝棚里传出一声惨叫,一把柯尔特手枪从窝棚里滚出来,一名年轻乞丐捂着被匕首扎透的胳膊,翻倒在窝棚边上抽搐。 “别误会!好汉别误会啊,别开枪!”瘦汉连忙解释: “那是俺们老幺,他偷拿了把撸子耍弄,枪里没装子弹,一颗都没有,真的啊大哥!不信你看看,枪子都在我这呢,枪子金贵啊,一颗换两大洋呢! “都给我出来,否则我先打爆你的头!”夏吉祥摆了摆手枪,沉声喝问:“老子找得就是这几把枪,其他几把呢?都交出来!” “交交,我全交!” 宋瞎子其实一点不瞎,很识时务,他痛快的交出两把手枪,连同刚才年轻乞丐那把,一共三把手枪,十九发子弹。 夏吉祥面色阴沉下来,逼问道:“嗯?还有两把呢,去哪了?” “哎呦,这,这个么······”宋瞎子有些难以启口。 “嗯?说~~~” 夏吉祥这一声疑问,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呦,实不相瞒啊大哥,其中一把转轮撸子换钱花了,兄弟们饿疯了,换了一百五十元法币,一顿就煊了小一百块,钱太不经花了···” “别跟我废话,另外一把呢?” 夏吉祥皱着眉头问,其实他明知故问,他知道卖了一支枪,只是想验证一下中年乞丐说没说实话。 “另外一把么···没卖钱,送去法租界拜了山门,作了见面礼。” 夏吉祥森然一笑:“呵呵?拜山门,拿我的东西送礼,拜得那位大佬门下啊?” “是真的,不敢欺瞒好汉,兄弟早就想找个靠山,摆卦时认识一个当过兵的皖西兄弟,通过他的引荐,拜了悟字辈大哥吴云浦为师,那把大眼撸子就作了见面礼。” “吴云浦?” 夏吉祥眯了一下眼睛,他依稀记得听过这个名字,前些日子他遭遇黑吃黑,被堵在静安寺北的巷子里,险些被这个大嗓门打了黑枪。 那个不讲究的家伙,报号就叫吴云浦。 宋瞎子缩着脖子,快嘴快舌的解释: “大哥,您有所不知,兄弟们三餐不继,实在难熬,就算得了几把撸子,也没胆子犯案,敢去做砍头要命的营生。 所以就拜了吴老板为师,求一份安身立命的事做,也还别说,吴老板那真是个爽快人,他回复咱们,今晚上就让几个徒弟过来教练枪法,顺便还给两千块生活费。” 夏吉祥沉着脸问:“呵呵,你给我说这些,是告诉你有青帮大佬当靠山,不但想黑掉我的枪,还想日后寻仇怎的?” “岂敢岂敢!大哥您是好汉,有真本事的好汉,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黑您的枪啊!都怪高六那小子,枪是他拿的!” “好了!你少扯虎皮,拿大佬说事,老子的损失你怎么赔?赔不起就拿命来偿吧。” 说着,夏吉祥将三把手枪逐个检查了一下,压上子弹,将其中两把掖在后腰和裤腿上,然后举起手里两把手枪,对准面前众人。 几个流浪汉顿时面无人色,吓得连连后退。 “大哥!好···好汉!你莫要激动,万事好商量!” 宋瞎子吓坏了,连忙强调说:“你现在开枪打死我们,也没有钱拿啊,不如等今晚吴老板的人来了,我们有钱了再赔你。” “呃,你确定吴老板会来?” 宋瞎子信誓旦旦:“天打五雷轰,咱们绝不敢欺骗好汉!” “呵呵,真是好算计,让我傻傻等在这里送死么?” 夏吉祥冷笑一声,收起了手枪,意兴阑珊的说: “也罢,打死你们这等瘪三,还不值这几颗子弹钱,那我就过几天再来收钱,记住了,两把撸子,一千大洋,少一个子不行!” “一定一定!我们努力筹钱,一定让您满意。” 一众流浪汉打躬作揖,满口敷衍,满心期望夏吉祥赶紧离开,他们也好赶紧搬家。 夏吉祥走出破屋子,很快走出几百米,消失在荒野里。 然而过了不久,他又猫着腰,出现在破屋子外面,在树丛里潜伏下来。 原来他对流浪汉的说辞也是虚晃一枪,如果他就此放手,除了追回三把手枪,没有任何收获。 做赔本买卖夏吉祥可不甘心,他一定把损失找补回来。 所以他绕行一圈,又潜行回来,就是要麻痹那些流浪汉,以为他真走了。 却不知这头孤狼,一直耐心等着贵客临门。 天色很快昏黑下来,远处城区的路灯依次点亮,灯光点点,犹如繁星。 破房子里的火光也燃旺了不少,但是少有人走动,想必这伙流浪者失了枪火,也失了生活的指望。 可以想见,吴四宝大肆扩充势力,满怀指望来接受武器,如果得不到这几支手枪,这些乞丐就没什么利用价值,注定被抛弃的下场。 不过这不是夏吉祥关心的事,他只在乎自己不能吃亏。 时间又过了个把小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还有一支手电筒晃过来的光柱。 ‘正主来了。’ 躺在树下的夏吉祥振奋精神,迅速起身,手持双枪,做好战斗准备。 脚步声渐渐近了,来者共有三人,一个在前面引路,两人并排走在后面,神态戒备,游目四顾,步伐很有点军人节奏。 夏吉祥藏身树后,屏住呼吸等三人走过去,快进屋时方才举枪发话: “站住!都别动,动就开枪!” 三人马上站住了,夏吉祥出现得毫无征兆,可以听到扳机吃劲时的轻响。 这三人都是老兵油子,马上听出这是刻意发出的警告,离击发只差分毫,无法及时闪躲。 于是三人动作僵硬的站在原地,就听身后人缓慢平稳的挪动脚步,慢慢靠上前来,嘴里说道: “别动!动就后脑勺添个窟窿,老子要钱不要命,现在搜身,动一下就开枪!” 夏吉祥说着靠近三人身后,接着就听哐哐两声,左右两人被枪柄重重击在脑后,全部昏倒在地,至少是重度脑震荡。 前面拿手电筒的青年身体不动,嘴上叫道: “喂!你不是说要钱不要命吗,怎么还动手伤人呢?” 夏吉祥端着手枪回答:“他们没死,只是打昏了方便搜身,你不要动,枪顶着火!” 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把地上二人的手枪和钱包都掏出来,翻检了下钱包,发现只有几张钞票,便对拿手电的青年问道; “唉!钱在你那里么,全掏出来!扔在地上。” “好,别开枪,我扔!” 拿手电的青年慢慢掏出钱包,突然转身,将手电筒和钱包一起砸向夏吉祥,同时掏出腰上手枪。 可是瞬间一股大力袭来,青年就被撞飞出去,人刚落地又挨了一脚,手枪也掉落在地上。 “么得!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夏吉祥早有预防,他一个泰山靠撞飞青年,心里也有些诧异,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的不愿开枪。 因为这里离日军驻地不远,开枪会引来警备队搜剿,脱身很是麻烦。 被击倒的青年一脸不忿,恨恨道;“来啊!谁怕谁啊,大不了同归于尽!” “还是算了,我只要钱,懒得要你命,还得埋你。” 夏吉祥拾起手电筒,又捡起青年的钱包,打开数了数,发现只有几百块法币,不由撇了撇嘴,鄙夷说; “就带这么点钱,看来今晚你们又来黑吃黑了,铁定是拿枪不给钱了,吴云浦那个老瘪三,真特么不讲究。” 这时就着手电筒的余光,地上的青年看清了夏吉祥的脸,吃惊的叫道: “哎呀,阿哥是你啊,我认得你!” “少跟我套近乎,老子劫富济贫,跟你不熟。” 夏吉祥看都不看他一眼,又捡起青年的手枪,关了保险,掖在腰带上。 “阿哥,我是张良鹏啊,你不记得了?那晚在南京路背街,你亲手杀了那个日本高手,救了我们。” “哦~~哦,原来是你啊,亏你还记得我。” 夏吉祥想了起来,前些天确实杀过一个日本间谍,有个青年跟他通过姓名,只是他没想到这些菜鸡杀手,是吴云浦的手下。 看来这个吴云浦真加入了锄奸团,这就让他很是为难了。 唉,这要都是抗日志士,哪还好意思下手啊? 第44章 道奇轿车 “就是我啊,阿哥!” 张良鹏被撞得不轻,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面带兴奋的说: “我们现在是忠义救国军了,四宝哥当了上尉中队长,我是中尉队副,阿哥想不想加入啊,一道打鬼子,杀汉奸!” “忠义救国军?”夏吉祥冷笑一下问:“嘿,那晚在静安寺,有个要打我黑枪的家伙也说是忠义救国军,他报号吴云浦,跟你是一伙的?” “呃,那就是我大哥吴四宝,”张良鹏尴尬的回答:“他从军以后改的官名叫吴云浦,想着官运亨通,结果队伍打哗啦了,却还是回沪上讨生活··· 不过现在四宝哥遇上贵人了,葛长官很赏识四宝哥,要好好提拔他呢。” 夏吉祥闷声问;“哦?是特务处的葛威葛少校吗?” “是啊,葛长官晋升中校支队长了,阿哥也认识葛长官么?” 夏吉祥敷衍了一句:“嗯,我见过他,只是不熟。” 张良鹏更加兴奋了:“特务处现在改组叫军统局了,定平各大队都在扩充人马,要改编成教导总团,四宝哥手下有了百十号弟兄,马上就要当上大队长了,阿哥你这么好的身手,现在加入至少当个分队长!” “算了,我独来独往惯了,不想被约束。” 夏吉祥漫不经心的答了一句,从腰间取下张良鹏的手枪,抽出弹匣,将子弹一颗颗取出来,然后将空弹匣装回枪座,把空枪抛给了张良鹏。 “喏,接着,咱们两清了。” 夏吉祥将缴获的另外两把枪也卸下子弹,连同张良鹏的钱包,一起物归原主,抛还给张良鹏。 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是对张良鹏印象不错,想借此结个善缘,化解与吴四宝这伙人的恩怨。 再就是通过张良鹏向军统表明一个立场,自己不是汉奸,曾经杀过日本间谍,张良鹏就是人证。 “多谢阿哥。”张良鹏收起手枪,见夏吉祥转身要走,连忙挽留: “唉,阿哥请留步!你不想加入锄奸团,杀敌报国吗?我们现在人多势众,葛长官求贤若渴,你这样的身手一定会被重用的!” 夏吉祥摆了下手,不屑的一笑:“免了吧,就你们这身手,连个间谍文官都搞不定,人多有什么用,还不是都是菜鸡,被人砍瓜切菜的宰掉。 再说吴云浦那言而无信的德行,说好买枪的钱都能黑掉,还能有什么大出息,这个官不当也罢。” “不是这样的,”张良鹏辩解道:“四宝哥不缺那几千法币,只是他接了宋瘸子的枪发现,那把枪正是我们被劫的枪,所以用言语将宋瘸子稳住,派我来花子窝查勘一下。” “哦,是这样,反正你们也没想过给钱,害我白白等了一晚上。” 夏吉祥有些无语,他想起静安寺外那晚,他确实缴了两把手枪,没想到阴差阳错,这枪又回到吴四宝同伙手中。 要怪只能怪租界地方太小,兜兜转转就那么几伙人。 “喂!宋瘸子,你们快出来帮忙啊,有人受伤了,快点,把人抬进去,少不了你们好处!” 张良鹏朝着破房子招呼一声,转头又急急对夏吉祥说: “阿哥等等,我有事跟你说,是能赚笔外快的好事!” 一听能赚外快,夏吉祥立即停下脚步,他现在兜里空空,当然想赚钱。 破房子里一阵骚动,宋瘸子他们几个流浪汉探头探脑,陆续走了出来。 流浪汉们有发死人财的习惯,刚才打斗时他们默不作声,其实早就猫在一边等着了。 张良鹏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让他们将两个昏倒的随从抬进屋里照料,又和宋瘸子说了几句江湖切口,就把钱给了他,让他安排人去买些药品。 交代完这些,张良鹏来到夏吉祥身边,低声提议; “阿哥,咱们往外走走,借一步说话。” 两人在夜色下走出几十步,见四下无人,张良鹏才开口道: “阿哥,看得出来,您是个讲义气的豪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看您最近也是手头很紧,想做点劫富济贫的买卖是不?” 夏吉祥心说这不是废话么,我都跟到乞丐窝里打闷棍了,手头能不紧么? 于是闷声答道:“小张,直接说你想干什么,如果今晚可以就近行事,那就不妨干上一票。” “阿哥就是爽快!”张良鹏赞了一句,接着说道: “那兄弟也不绕弯了,兄弟们盯上一辆美国产的道奇轿车,它经常停在浜筑路愚园那边,我们只要把它开走,越过几条街,送到朋友的车行里,三五千大洋唾手可得!” 夏吉祥沉吟道:“我想这辆车的款式肯定很新,偷走它很不容易吧?” “这个阿哥不用担心,我有万能钥匙。” 张良鹏从兜里掏出一把特制钥匙,得意的炫耀说:“这是白俄的百搭钥匙,又叫百灵鸟,什么车锁都是一捅就开,到时我负责开车,阿哥只要负责引开看车的印度阿三就行。” “印度阿三?”夏吉祥问:“是印度巡捕吗?车主到底是什么人,你给我详细说说。” 在租界里能开上高档汽车的,都是非富即贵,而这个车主能用印度巡捕看车,身份肯定不一般,不问清楚怎么能行。 “也没什么啦,看车的阿三不是巡捕,只是他的司机。” 张良鹏耐心的解释说:“手下兄弟打听过,车主是工部局一位英国董事,他在愚园路包·养了一个情人,每晚都去过夜,道奇车就停在路边。 而那个阿三司机晚上总待在车里,他牛高马大的,包着大包头,面皮黑得像恶鬼,非常狰狞,兄弟们都很蹙他。” “我明白了,”夏吉祥点了点头:“你们难以下手是因为打不过他,又不能开枪恐吓,恐怕招来巡捕吧?” “是啊,难就难在这里,”张良鹏诉苦说:“我带人守了两晚上,那个阿三撒尿都不离汽车左右,实在难搞,阿哥如果想个法子把他调开几分钟,给我时间钻进车里,把引擎发动起来,这事就成了。” “这有何难,来个调虎离山就行。”夏吉祥微微笑道:“你知道那个英国董事住处吧,如果阿三的主人出事了,他是不是就得赶紧去守护?”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张良鹏叫了一声,腔调马上又紧张起来: “我说阿哥,你不是要对英国董事下手吧?要是伤着英国佬,那可非同小可啊,就像捅了马蜂窝,整个租界的巡捕都会追捕我们啊!” 第45章 工部局董事遭劫 “看你吓的,就这点胆子,也敢偷洋人汽车。” 夏吉祥嗤笑了一声,补充道:“我不会伤害那个英国佬,但是在门口制造点动静,让女人尖叫几声,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只要阿三司机听到,一定会跑到屋里护主,你趁机把车打着火开走,不就大功告成了?” “唉~~对对,对啊!” 张良鹏马上明白过来,挑起大拇指赞:“还是阿哥高明!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吧,反正我那俩弟兄昏睡着,正好少分两份!” “慢着,”夏吉祥漫不经意的问:“事后怎么分账?” 张良鹏拍了拍胸脯:“只要今晚能把车开走,明晚咱就来这里五五分账,我俩弟兄在这里养伤,横竖跑不了。” 夏吉祥呵呵一笑,点头道:“也罢,我信你,你若是不来也罢,我也不会计较,以前多有得罪,这趟买卖所得,就当给几个弟兄的医药费了。” “我张良鹏若是说话不算话,天打五雷轰!” 张良鹏激动得气都粗了:“我可不想与阿哥只做一趟买卖,以后还指着阿哥一身本领做大事,发大财呢!” 夏吉祥淡淡回了一句:“不说了,小张,我信你,咱们走吧。” 愚园路位于沪西,属于租界越界筑路地段,跨闸北、长宁两区; 东起常德路,西至长宁路,长约三公里,是当时富人聚居的一条马路。 两人一路疾行,赶到愚园路已是半夜。 马路上街灯昏黄,行人稀疏,路边很少看到汽车停靠。 那时有钱人家的宅邸很大,一般都建有私家车·库,或者把车停在院子里。 除了临时停车,没人会把昂贵的汽车,半夜停在街道上。 由此可见,这位英国董事要不是个吝啬鬼,不舍得给情人买·别墅,要不就是这女人出身低微,没什么显赫背景。 夏吉祥正一路走,一路寻思着,突然张良鹏触了触他的衣袖。 夏吉祥抬头望去,见街边停着一辆簇新的越野型轿车,车标是一枚五边形的公羊头,显得非常独特。 他顿时明白,这就是他们要偷的道奇轿车。 但他俩都不知道的是,这辆车的型号不是道奇d5,而是一九三七年才出的改进型道奇d8,当时整个租界也不过三辆。 夏吉祥对车辆型号一无所知,他也不关注汽车细节,他只需知道汽车很值钱就行了,所以张良鹏一给出暗示,他就停了下来,迅速走到街边阴影里。 张良鹏来到他身后,悄声向他低语:“阿哥,你看,往左看,看左面那栋小洋楼,二楼亮灯的那扇窗户···那个英国董事就在上面搞娘们,他瘾头很大,每次都会喝很多酒,虐得小娘们吱哇乱叫···” “清楚了,我现在就过去,你见机行事吧。” 夏吉祥言简意赅,言语一声就沿着阴影,向小洋楼潜行过去。 路过道奇汽车的时候,他听到很响亮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拉风箱,从车窗里还飘出一股咖喱味。 夏吉祥没有停顿,他弯腰俯身,无声行进了几十米,绕到小洋楼背面的一扇窗户底下。 他起身撬了几下窗户,发现窗户里面上了插销,没有松动迹象,不由感叹一下,觉得如果和莫小刀搭档,根本不用为入室行窃发愁。 不过他也有应急的笨办法,就见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用子弹尖使劲刮起窗户四边的玻璃腻子,因为阴冷潮湿的外滩气候,玻璃腻子并不难刮。 不一会功夫,他便刮干净玻璃两边的腻子,窗框边露出固定的玻璃的铁钉,他用小刀别住钉子,一颗颗的拔了出来,然后将整块玻璃撬了下来,慢慢放在墙根下,接着把手伸进窗框里,拨开了插销。 为了不发出声响,他用了十多分钟,才打开窗户,攀进小洋楼的一楼。 进屋之后,夏吉祥没着急开灯,他打开手电筒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所在房间是一间厨房兼餐室。 餐室隔间有一张小床,看来是佣人睡觉的地方,不过现在房间是空着的,并没住人。 厨房橱柜里有各种罐头,酒类饮品,桌子上摆着烤肉、烧鸡和面包奶酪。 夏吉祥本就饥肠辘辘,这下喜出望外,立即坐在餐桌旁大吃起来,渴了他不喝洋酒,找到一罐放凉了牛奶,就往嘴里猛灌。 他这一时吃喝得忘形,不免碟碗碰撞,闹出了动静。 楼上的男女做完运动,并没有睡觉,女人好像有些口渴,正好开了房门,想下楼取点饮品,听到动静便用法语叫唤起来。 女人同时摸索着开关,打开了一楼电灯。 灯光亮起,一楼情形一览无余。 夏吉祥早就一抹油嘴,起身躲到橱柜侧面,金发女人站在楼梯口看了半晌,没有发现人影,便咕哝走下楼梯,走进了厨房间。 可是她刚进厨房,就与夏吉祥脸对脸,碰了个正着,夏吉祥还用油乎乎的脏手,在女人脸上抹了一把。 这一抹不要紧,还将女人的金色长发抹掉了,原来这女人是亚裔,戴着假发头套。 “啊~~~”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一半是惊吓,一半是被恶心到了。 夏吉祥等她叫完了,才一掌切在亚裔女人脖子上,将她打昏在地。 然后夏吉祥将假发套在头上,迅速拔出手枪,向二楼冲去。 俗话说贼不走空,他好容易进来一趟,不想只偷点吃的,反正偷车也是偷,他不介意再抢点值钱的,英国佬也照抢不误。 楼上的英国董事听到女人尖叫,连忙披上衣服,拿上手枪奔出房间。 可是他刚出房门,就被一支手枪顶住脑门,接着腹部挨了一膝盖,就跪在地上吐了了稀里哗啦,晚饭算是白吃了。 这个英国董事五十来岁,臃肿肥胖秃了顶,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经得起夏吉祥这一顶,立即瘫在地上,被缴了配枪。 夏吉祥抽出他的腰带,将英国董事摁翻在呕吐物上,三两下就把双手反捆住,又褪下董事裤子,将他双脚倒钩,与双手合在一起,捆成一个粽子。 他刚捆好英国佬,就听到楼下前门传来剧烈的敲门声,一个蹩脚腔调用英语喊着:“先生!开门,快开门!出什么事了?” 不用猜就知道,敲门的是看车的阿三司机,他听到动静跑过来了。 按照与张良鹏的约定,他要拖住阿三司机,直到汽车开走。 夏吉祥摸了摸头上假发,又看到屋里衣架上有一件女人睡袍,马上就计上心来,他将睡袍套在身上,又到梳妆台上打开一罐雪花膏,将白色膏泥全部涂在脸上,然后扭着腰肢下楼去开门。 把门打开之后,大包头阿三被惊呆了,眼前出现的女人神情怪异,脸色惨白,搔首弄姿的堪比印度神婆,让他感觉回到吃牛粪的神奇国度。 “进来啦,宝贝!” 不容他抗拒,夏吉祥一把将他拉进屋里,一个拥抱外加一个大脖溜子,就将阿三砍昏在地。 这回夏吉祥刻意没用枪柄砸阿三脑袋,那大包头太厚,根本砸不晕。 搞定大包头阿三,夏吉祥便返回卧室,快速搜刮战利品,他只给自己数二百个数,也就是两分钟时间,时间一到他立即就撤。 而且珠宝首饰和古董这类财宝一概不拿,只拿钞票洋钱和金条。 一阵翻找后,他将找到的金钱包了一小包,塞在怀里,临走时又去厨房捎了一根法棍面包,半只烧鸡,便迅速翻出厨房,消失在夜色里。 而这个时候,张良鹏依旧没发动汽车,正在车里焦急的调试钥匙。 “呜~~~~”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好似巡捕房的警车过来了。 第46章 邀约吴雅丽 夏吉祥当夜回到南巷里,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在废弃的交通亭里待到天明,第二天才回到出租屋里洗漱。 至于张良鹏偷车成功与否,夏吉祥并未放在心上,以东北特务的处事标准来看,一个不成功的偷车贼,就活该被绞死,根本不配活着。 要是这两天租界没出什么大动静,夏吉祥还是打算去宋瘸子那里看看的。 如果张良鹏偷车成功了,那不但欠自己一份人情,还得分自己一半钱,否则就没有下一次合作。 其实对受到追杀的特工而言,出租屋已经不安全,他早该远离此地,然而他有着羁绊,不得不留在这里监视宫远舟夫妇。 所以他选择白天回出租屋,在街坊眼前抛头露面,晚上则另找地方过夜,这样既能造成他还住在这里的假象,也能相对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在屋里洗漱完毕,他一边嚼着法棍面包当早餐,一面翻看昨晚的收获。 昨天在小洋楼卧室里,他一共搜到两千七百多元法币,一百五十英镑,此外还有十几枚金几尼,四十多枚银先令和坐洋,当时这些硬币和珠宝放在一个首饰盒里,想必是英国佬给情人的压腰钱。 珠宝首饰他没拿,因为脱手很麻烦,只要出现在市面上,很容易被侦探顺藤摸瓜,通过销赃渠道找到知情人。 当时在整个沪市,英镑都是硬通货,一英镑能够兑换七八百法币,单是这一百五十英镑就能折抵十万法币,再加上那些金币和银币,足够夏吉祥应付结婚所需了。 不过这些外国钱暂时不能花,必须过了风头才能找人兑换。 俗话说温饱思女人,想想吴雅丽那曼妙的身材,要说夏吉祥心里没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他现在手头有了两千多法币,自然就将与相亲之事,提上了日程。 吃完了法棍面包,夏吉祥将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尽数塞进一个装衣服的皮箱,拎着就出了出租屋。 说来也巧,他刚出门就在巷子里与陈阿婆不期而遇,陈阿婆见到夏吉祥非常热情,小跑着上前传话: “哎呦!夏先生呀,吾正要寻侬唻,吾侄女雅丽讲了呀,侬上趟帮了她呀,她要请侬切咖啡唻!” “那怎么好意思,让吴小姐请我呢,”夏吉祥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元法币,递到陈阿婆手里: “还是我请吴小姐喝咖啡吧,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去哪里找她啊?” “哎呀,夏先生,侬总归老客气额呀。” 陈阿婆将钞票收入袖子,满脸是笑的回答:“吾侄女勒大世界上班呀,侬随时好去寻她呀。 哎呦~~倷年轻人呀,真额老会赶时髦呀,勒霞飞路洋人餐馆里向切咖啡,享受午后辰光,简直老适意勒,哪能像阿拉小老百姓,饭都吃勿上了哉。” “那好,阿婆,回头好好谢你,我先办点事去。” “那好呀,夏先生,侬慢慢交走啊,有啥么事勿好意思讲额呀,吾好帮侬拨侄女转达呀。” “好的,阿婆,回见了。” 夏吉祥应酬几句,便转身离去,他不是不明白陈阿婆想多要点钱,他可以多给点,但人心贪得无厌,给得多了,反而引发祸事。 出了南巷里,转到淮西路上,夏吉祥看看时间尚早,便循着告示,找了一家经营房产租赁的牙行,将自己的租房需求说了一遍。 他想在法租界临街租一间商铺,要求手续齐备,房主可靠,商铺确定以后,再在附近租个一居室的公寓,要求水电齐全,室内卫生间有抽水马桶。 牙行经纪满口答应,说是帮忙找房子要两百法币定金,夏吉祥一声不吭将手枪和警员证亮了出来,冷着脸问: “侬当我是戆大呀?喏~~还要我交定金吗?” “勿用了,勿用了,探长先生。” 房产经纪立即怂了,连连说着软话:“对勿起,吾勿晓得您身份呀,您大人大度勿记小人过,勿要吊销我执照呀。” “哼,我下午过来看房,希望有个满意结果,”夏吉祥冷哼一声:“你要是敢敷衍老子,有你好看!” 房产经纪点头哈腰的应承:“是额是额,探长侬放心好唻,一定帮侬寻着欢喜额房子呀。” 撂下这句狠话,夏吉祥转身出了牙行。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个牙行刚才听他是外地口音,就想算计夏吉祥一把,然而这回碰到克星了,没想到他披着黑狗皮,吃人不吐骨头。 夏吉祥决定薄施惩戒,介绍好不给中介费,连租房的押金也不打算给,让牙行垫付。 走了两条街,夏吉祥又找到一家房产经纪,让牙行经纪在淮西路附近,给他租一间宽敞点的公寓。 这样他住得离南巷里不远,可以很方便的回到胡同里,监视宫远舟夫妇,与陈阿婆的侄女轧朋友。 听了夏吉祥的租房要求,牙行经纪没有欺生,很快把他领到长宁路北,看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 屋里有床和简单家具,水电齐全,带卫生间和厨房,月租七十法币,押一付三。 夏吉祥现在不差钱,他很痛快的一次付清三百壹拾元法币,包括房租和中介的三十元介绍费,领到了新租房的房门钥匙。 打发走了房东和经纪人,夏吉祥便关上房门,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到中午才醒,夏吉祥起身洗了把脸,打开衣服箱子,将备用衣服挂到壁橱里,换了一身干净西服,拿着空箱子出了门。 到了饭点时间,夏吉祥感觉又饿了,就在路边找了一家中餐馆,点了两笼包子,一大碗热汤面,又买了一份申报,一份新闻报,开始翻看当日新闻。 他关心的不是时事新闻,而是租界有没有汽车失窃案件,但是翻遍两张报纸,也没有任何豪车被盗,或者入室行窃之事。 这时服务员端来面条包子,夏吉祥放下报纸,一面干饭一面寻思,很快他就释然了; 那个英国佬是个有头有脸的工部局董事,他与情妇偷情被盗,如果被爆出来,怎么说也是一桩丑闻,所以此案巡捕房只会加紧侦破,不会透露给报社。 自己要想知道张良鹏是否得手,看来晚上还得去趟黄家公园。 吃过午饭,夏吉祥看了下时间,时间快到下午一点,可以喝下午茶了,而在沪市,最时髦的休闲,就是去咖啡馆喝咖啡。 他想起陈阿婆的侄女吴雅丽,于是打了个黄包车,直奔爱多亚路,八里桥街的大世界游乐场。 黄包车一路奔行,很快来到八里桥交叉路口,一栋五层塔状建筑前,塔头上赫然写着‘大世界’三个大字。 塔楼周围是一圈二层砖木结构的楼宇,沿爱多亚路和敏体尼荫路作曲尺状环绕,圈成一座庞大的平地大花园。 大世界游乐场当时号称远东第一俱乐部,如今是大亨黄金荣的产业。 整个游乐场占地近十亩,里面大小剧场就有十多个,每日轮番表演南北戏曲、曲艺、歌舞和游艺杂耍。 广场中间有露天的空中环游飞船,还设有电影院、商场、小吃摊和中西餐馆等,广大游客在里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可逛上一整天。 而大世界里还有各种西洋舞厅、屋顶露天影场和电影院,豢养的美女招待足有几百名,是老色痞心心念念的众香女儿国。 夏吉祥来到塔楼入口,跟门房言明他要找人,本来进大世界要买门票的,一张票五角钱,只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市民哪有心思来游玩。 大世界里也就几个西洋舞厅还在营业,有几十名招待与陪酒女上班。 夏吉祥很明白事理,他也不和看门的废话,递出一张十元的钞票,就有伙计跑腿将吴雅丽招呼出来,到门口与夏吉祥相见。 那吴雅丽妆容精致,烫着波浪卷发,穿着一身绸缎旗袍,摇曳着走到夏吉祥面前笑道: “哎呀,夏先生呀,侬难得有空过来呃,是要照顾我酒水生意么?” “吴小姐,久违了,”夏吉祥礼貌的笑了笑:“我今天正好有空,特意过来请吴小姐喝杯咖啡,不知可否赏脸啊?” 第47章 租赁杂货铺 吴雅丽咯咯一笑:“夏先生,您太客气了,您这么会说话,一定很讨女孩子欢心吧?” “哪里,我就是笨嘴拙舌的,才一直找不到对象呢。” 夏吉祥笑着应和着,再次邀请说:“吴小姐不介意的话,咱们去霞飞路那边走走?听说那里的咖啡很正宗。” 吴雅丽端详了一下夏吉祥,觉得他虽然相貌普通,但是身高体健,穿着西服显出一股英挺气质,心下便有些好感,便笑着应承说: “好唻,夏先生,正好下半晌没啥客人,就借侬格光,阿拉一道出去坐坐唻。” 外滩的霞飞路上,装潢考究的咖啡馆比比皆是,门楣上都是洋气十足的外国名字,比如dds,cpc,起士林、马尔斯,沙文利等时髦店名。 夏吉祥与吴雅丽坐黄包车来到霞飞路,然后挑了一家法式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和各式茶点。 这时两人静静啜饮咖啡,窗外阳光明媚,光线透过玻璃洒在丝绒沙发上,落地式电唱机放着慵懒的爵士乐,空气里飘逸着都是小资情怀。 吴雅丽听了好一会音乐,趁机她仔细观察了夏吉祥的神情举止,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举止沉稳,落落大方,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气场。 她心里更觉满意,便嫣然开口,用官话问道: “夏先生,看您这副姿容,就是个有文化有涵养的读书人,想必经常出席各种社交场合吧?” “啊,不是这样的,你过奖了吴小姐,”夏吉祥有些尴尬,摇着头说: “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早年当过买办,做过一些生意,现在市政厅经济科供职,靠着勤勉工作,每月挣百十元薪水而已。” “这个我听姑妈说起过,市政经济科可是大有油水的部门,很多有后台的富家子弟都挤不进去呢。” 吴雅丽曼声问道:“夏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您除了薪水,每个月有多少外快,能不能置一处房产啊?” 夏吉祥没想到吴雅丽问得如此直白,毕竟捞女没时间跟他聊情怀,如果他不能满足结婚的基本需求,吴雅丽根本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追她的富家浪子可是一大堆。 所以他思考片刻,认真回答说:“吴小姐,是这样的,鄙人虽然没什么家世背景,这些年勤俭节约下来,也攒了一笔款子,在外滩置一处房产还有些不足,但是等到战事停歇,在闸北或江湾买处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哎呦,夏先生您太谦虚啦,”吴雅丽神情瞬间妩媚起来,夸赞说: “您现在市政经济科工作,这么年轻有为,将来一定前途远大。” 夏吉祥越发谦虚:“哪里哪里,我也就给科长跑跑腿,做些翻译工作。” “啊,您还会翻译,您还懂得洋文哩!” “英语说得不好,日语勉强可以做些商务交流。” “哎呦,您还懂两门外语,太了不起了!” 男的故作谦虚,女的刻意夸赞,愉快的下午茶,就这么过去一个多小时。 到下午三点多钟,夏吉祥借口有事,结束了这次相亲。 吴雅丽意犹未尽的起身,由夏吉祥陪着出门打了一辆黄包车,夏吉祥慷慨的付了五元车钱,挥手目送吴雅丽离去。 两人都是速配主义者,心照不宣的达成默契,准备深入交往。 夏吉祥结束会面倒不是为了回去上班,而是想去上午的那家房产经纪,看看要租赁的店铺。 他打了黄包车回到淮西路,找到了那家房产经纪人,经纪人不敢怠慢,马上带他赶往法租界, 在巨籁达路上,他们找到一家要出兑的杂货铺子。 杂货店主是个皖南人,因为物价飞涨经营不下去了,要把店铺兑了回老家务农,他出价五千法币,另外每年的房租,房东要四千法币。 杂货店主强调,如果用银洋支付,价钱可以打个对折,再减五百,给两千大洋就可以成交。 由此可见,法币贬值得多快。 夏吉祥让房牙讲了会价,最后与店主以一千八百大洋谈成出兑。 夏吉祥身上没带现洋,但他以警视厅警员身份作保,一会就回去取钱,让他们马上起草转让契约。 店主和房东看他亮出警员证和手枪,原先的不满立即消失不见,满口答应等他回来取钱。 接下来夏吉祥又跟着房产经纪人,去看给金素贞租的公寓,那是在同福里一栋二层公寓楼,单间有水有电,卫生间有抽水马桶,很是干净卫生。 月租七十元法币,半年一付,押金一百元。 夏吉祥看了很满意,他不差钱,当即掏出五百二十元法币,付清了公寓租金,拿到房间钥匙。 这样一来,金素贞的住房问题也解决了,就剩下杂货铺的费用问题了。 夏吉祥打发房牙去书写店铺转让合同,他自己则打了辆黄包车,赶往同济医院。 因为在金素贞那里,还有两千多银元,他打算用这笔钱支付店铺的转让金与房租。 可是当他赶到同济医院的妇科病房时,刚巧遇到护士长拿着单子来催费,短短几天的住院费用,居然高达两千三多元。 夏吉祥有些无语,觉得自己抢钱也没这么快。 然而该缴费还得缴费,夏吉祥此时兜里剩了不到一千元,只好来到病房,跟金素贞要来保管钥匙,打开存钱的皮箱,先凑够医药费交给护士长。 箱子里剩下的现洋还有两千多,刚够杂货铺的转让费和房租。 夏吉祥带上皮箱,马不停蹄的赶回法租界巨籁达路,在房产经纪人的见证下,全款交付了转让费和租金,拿到了店门钥匙和各项契约。 而最惨的是,房产经纪人忙了一大通,最后契约达成,公寓也租完了,夏吉祥只给了他两块大洋,挥挥手就把他打发了。 要说夏吉祥也是无奈,他用一天工夫,租了两处公寓和一个店铺,还支付了两千多块的治疗费,简直花钱如流水,哗哗的啊。 先前打劫得到的现金,几乎花了个精光,兜里只剩一些英镑和先令,这些钱暂时还不能动, 唉~~法币毛得太快,太不经花了。 金素贞还得住几天才能出院,到时又得支付一笔费用,况且他要追求吴雅丽,还得大笔开销。 夏吉祥只觉得兜里空荡荡的,又有了窘迫感觉,暗暗思忖道: “看来今晚还得去黄家公园一趟,那张良鹏还没分账给我呢!” 第48章 意外遇伏 既然决定去黄家花园,夏吉祥就做了一番准备。 他回到南巷里出租屋,将藏在洗手间的枪械子弹整理了一番。 这次他带了两把手枪,一把柯尔特m1911,发射大威力十一点四三毫米子弹,一把勃朗宁m1900,口径是7.65毫米。 备用弹匣他各准备了两个,至于那把精致的袖珍勃朗宁他没带,因为此枪威力太弱,枪战时没多大用处,子弹又不好补充,用一发少一发。 除此之外,匕首他也带了两把,一把藏在袖子里,一把插在裤腿里面。 他如此全副武装去见张良鹏,倒不是存心去动武,而是不信吴四宝会守约,一个惯于黑吃黑的地痞,随时都能翻脸整出幺蛾子。 夏吉祥当然不惧翻脸,一头孤狼,怎么会畏惧一群草狗。 如果吴四宝敢翻脸,他不介意剁翻几条草狗吃肉,至少缴几把手枪卖钱。 抱着这个念头等到傍晚,夏吉祥悄然出了南巷里,直奔桂林路而去。 ------------------------------------- 黄家花园西郊,一栋半倒的砖屋前,燃烧着一堆篝火。 火堆旁扦插着几只鸡架和猪腿,哔哔碌碌炙烤着,发出一阵阵肉香。 一个穿着对襟白褂的高大汉子,大马金刀的跨坐在篝火前的木墩上,他的腰上插着两把驳壳枪,大张着机头,随时可以开火。 火光掩映下,大汉满脸横肉,面目越发狰狞,正是吴四宝本尊。 他今晚特意来此布下鸿门宴,就是要会会夏吉祥。 然而等了半晌,夏吉祥的身影并未出现,吴四宝身后树影里有些骚动,一个声音低声问道: “队长,肉都快烤焦了,这小子怎么还不没来,他压根就不敢来了吧?”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我看也是,他弄残了咱们俩个弟兄,哪还有胆来领略四宝哥的快抢,咱们还是把烤肉吃了吧,吃完了再候着也行,闻着肉味太馋人了。” “都给我闭嘴,小张说他会来,那他八成就能来。”吴四宝低喝道: “李长官那面悬赏两千大洋,要这人小命,死活不论,一会看我动作,只要我一开枪,你们就一起开火,别让他跑了!” “明白,队长。” “好吧,那咱再等等,肉都快烤焦了,该换个面烤了···” “嘘!禁声!” 吴四宝突然呵斥,他瞪起眼睛打量了四周,只是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风吹的树木的声音。 突然,不远处的传来咕咚一声,一个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又悄无声息。 吴四宝知道,那是一个打埋伏的手下被放倒了,如果放倒的是敌人,自己手下早就叫嚷着报功了,于是哈哈大笑,扬声道: “朋友!既然来了,为啥不光明正大现身出来,还要学鼠辈藏头露尾,我吴某人可是坐在这亮堂地里,恭候多时了!” 黑暗中随即传来夏吉祥的冷笑声:“切!你吴云浦要是个敞亮人,就不会埋伏人打闷棍了,我且问你,张良鹏怎么没见他来?” “我那兄弟另有任务,不能来了,”吴四宝大言不惭的说:“怎么,我吴某人亲自来会你,还没给足你面子?” “小张是没你脸皮厚,不好意思见我了吧?” 夏吉祥的声音换了一个方位,继续嘲笑道:“说好了事成分一半,你个老流氓除了言而无信,就是恬不知耻的多吃多占,小张那样的汉子跟你这群地痞混,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姆妈邪批!你个汉奸狂什么狂!” 吴四宝恼羞成怒,跳起来一拍腰间双枪,大叫道: “有种你出来单挑,老子不敲你个十眼八洞,就不叫快枪吴四宝!” 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听到一阵怪异的呼啸声,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呼哧哧向篝火砸落下来。 “小鬼子的掷弹筒!快趴下!” 吴四宝惊呼一声,顾不得形象,一头拱进树墩下的泥坑里。 紧接着爆闪轰鸣就在篝火和砖屋附近炸开,火光一片,血肉横飞! 榴弹连续炸了几十声才稍有停歇,吴四宝吐出嘴里的泥,破口大骂起来: “姓夏的,你果然是汉奸,竟然带小鬼子围剿我们!你这千刀万剐的狗汉奸,老子果然没做错,黑你没商量!” 夏吉祥在黑暗中回骂道:“吴云浦!你特么狗脑子!没看见他们连我一块炸吗?我要是知道有日本人来,还会凑到眼前送死? 你作死啊,点好大一堆火,不炸你炸谁?” 说话间又是几颗榴弹炸响,炸断了身边的哀嚎声,吴四宝身边再就没人吭声了。 此时四面枪声骤起,子弹嗖嗖袭来,远处影影倬倬出现很多人影,围成散兵线慢慢逼近。 更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汽车引擎和警笛声。 “坏啦!师傅,巡捕房与警备队的人包抄上来啦!快逃吧!” 一个乞丐在瓦砾堆上嚎了一嗓子,听嗓门好像是宋瘸子。 吴四宝立即拔出双枪,吼叫道:“还喘气的弟兄,都起来跟他们拼了!姓夏的,咱们休战,分头冲出去!” 夏吉祥躲在一丛灌木下面,嘲讽的喊道:“怎么,吴大队长!你不是说我是汉奸吗,不怕我打黑枪了?” “小张说了你不是,你杀过日本人!”吴四宝闷声哼道:“我要是被抓了,你也别想好过!小张不愿对你下手,我才没让他跟来,咱们先别自相残杀了,分头杀出去再说!回头我给你洗涮罪名,证明你不是汉奸!” “要送死你先去,别特么拿我当枪使!”夏吉祥笑骂道: “我不打你黑枪就是了,你再不逃可就晚了!” 说着他一跃而起,像头黑猫一样窜了出去,所冲的方向,正是榴弹袭来的方向。 夏吉祥很清楚,不能原地等着合围,必须抢先突围,时间越早,人群越疏散。 一般人会逃向火力最弱的方向,而有掷弹筒的方向因为怕误伤,所以围剿的人行进很慢,散开的空档很大,这个方向更容易逃脱。 与此同时,他听到身后几十米,传来驳壳枪的射击声,枪声连续激越。 吴四宝选择了相反方向,已经和人交上了火。 夏吉祥忽高忽低,在蒿草丛里奔出二三百米,突然迎面撞上一个大包头巡捕,他想也不想就冲脑门铛铛两枪。 然后双手端枪,俯冲着就地躺倒, 大包头脑门迸裂,应声栽倒,很快蒿草左右就冒出四个阿三巡捕。 ‘啪啪啪啪!’ 夏吉祥躺地上连开五枪,四个大包头全部命中头脸,打得面目全非,死尸倒地。 换上一个弹匣,夏吉祥翻身蹲起,向前跪行十几步,猛然拱起身子疾跑,身后更多的巡捕赶来,却只见一地尸体。 就这样夏吉祥穿过包围圈,拐了个弯,他又跟在一个印度巡捕后面。 这名瘦削的巡捕一直磨磨蹭蹭,落后散兵线二十多步,没想到被夏吉祥逮了个正着,背后一个锁喉闷倒,折断了颈骨。 夏吉祥就地扒下巡捕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快速缠上大包头,拿上巡捕的转轮手枪,一手捂着肚子,佯装肚子疼,低头向外围走去。 他往外走了两三百多米,来到武进路边上,看见马路上停着一溜卡车,有几辆是巡捕房的警车。 车前站着好多拿着长枪的警备队,所有汽车的车头都冲着他来的方向。 这是最后一道封锁线,夏吉祥低着大包头慢慢走近。 在他想来,只要混入车队里,再趁人不注意钻到车底,就能寻机逃脱此地。 然而,就在他靠近车头十米左右时,突然传来一声日语: “开く!(开灯)” 唰的一下,所有卡车大灯全部打开,将荒地照得一片雪亮! 与此同时,所有警备队员的步枪平端起来,对准了错愕中的夏吉祥。 夏吉祥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心下已经冰凉,觉得下一瞬间,自己就被打成马蜂窝。 这时候闪躲已没有作用,他索性放下胳膊,望向发号施令的人,想在临死之前,看清此人长相。 “嘛歹~~” 日本军官并没有下令开枪,反而拖长了声音喊道: “好一条漏网的冷鱼,竟然能逃到这里,不要开枪,抓活的!” 夏吉祥眼角一挑,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了,暗暗思忖: “这不是武藤教官么?他怎么来沪上了?” 第49章 武藤教官的特训 “收枪!” 哗啦一下,日本警备队的步枪都放下了。 当面这位日本军官粗眉大眼,两条眉毛连在一起,生就一字横眉,眼神显得异常凶厉。 望着那独特的一字眉,夏吉祥确定了,此人正是培训过自己的教官武藤正胜,剑道六段高手,与自己同期学员里,有九人死在他刀下。 ‘剑道!以死悟道!觉悟吧!’ 每劈出致命一刀,望着死不瞑目的学员,他都这样大喝一声,以此证道。 那雪亮的刀锋,曾是夏吉祥的梦魇,也是他痛恨的根源。 这时候武藤正胜手里,正握着一柄带鞘长刀,那不是制式的日本军刀,而是他从日本带来的家传武士刀。 汽车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色警官服的高级军官,年约四十岁左右,他正低声用日语与武藤正胜交谈,同时眼神灼灼的望着夏吉祥。 这个时候,夏吉祥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四五个印度巡捕跑了过来。 ‘砰!’跑在前面的一个阿三,抬手向夏吉祥开了一枪。 夏吉祥来不及躲闪,这一枪打在他包头上方,打炸了一蓬头发。 “不许开枪!” 穿深色警服的军官吆喝一声,然而夏吉祥拧身还击,‘啪啪啪啪啪啪’六枪,将五个印度巡捕全部击倒,然后将打空的手枪一扔,干脆举起了双手。 日本警备队立即举起步枪,见本部长官没有指令,又纷纷放下枪身。 “哈哈哈···”武藤正胜大笑起来:“赤木君,看来你选用的锡克人中看不中用啊,才拉出来搞个实战训练,就死了这么多,而且还死在一个满洲人手里。” “这个么,实在有点难办,这些印度黑鬼眼神不好,都有夜盲症吧。” 穿黑色警服的军官有些尴尬,他抬手触了触眼镜,强调道: “当然不能跟武藤君特训出来的学员相比,但不管怎么说,戈达尔党这些锡克巡捕都是主动投奔过来的,总要拿他们派些用场吧。” 武藤正胜不屑的说:“这些锡克黑鬼,都是些低劣民族,也就搞搞消防和指挥交通,就算缉拿个匪徒都会办砸。” “呵呵,我只管收编他们,其他的,就是军部要头痛的事了。” 穿黑色警服的军官手指向夏吉祥,笑着问武藤正胜: “那么,我们怎么处置这个满洲···不,这个不知名的匪徒呢?” “他还需要特训一下,让我亲自给他点教训。” 说着,武藤正胜握着指挥刀,迈步走向夏吉祥。 夏吉祥见他逼近,下意识往后急退,然而武藤正胜步伐更急,他大步急追,肩膀一沉,右手已摁在刀柄上,这是居合起手式,出刀必杀! 夏吉祥立即站定,脚踩七星,不停绕行与他相峙。 同时他手上一抻,匕首握于右手,置于额头,遮住对方视线,眼睛只盯着对方腰腹! 高手对决,不与之对视,而只盯着对方下腹,这是以死相拼的态度,即拿自己一命,换对方重伤。 “唔,气势尚可。” 武藤正胜满意的点了点头,猛然迈步逼近,双手握住刀鞘,连连斩击夏吉祥。 用短刀对抗长刀,本就处于劣势,对方又是剑道高手,所以夏吉祥瞪大双眼,不敢有丝毫松懈。 “嘭!···啪啪···啪!···” 一连串钝击打在肩背之上,夏吉祥极力闪避,也被打得狼狈不堪。 刀不出鞘,是为特训,如果真刀劈砍,夏吉祥早就中了十数刀。 不过夏吉祥依旧不敢松懈,拼力贴地滚翻,制造近身机会。 他了解教官好胜心性,他现在不出刀,不等于他不会出刀。 如果酝足气势,武藤正胜毫不犹豫会出必胜一刀,也是必杀一刀,很多学员就死在这一刀下。 如要死中求活,就得趁着武藤正胜气势未足,逼成平局。 那就得近身相搏,两败俱伤! “嗷~~~” 夏吉祥低吼一声,犹如狼嚎,瞬间杀意勃发! 他趁右手短刀格住劈砍的瞬间,突然一探头,张口咬住劈落的刀鞘,同时右脚撩阴踢踹,被武藤正胜侧转大腿挡住。 就在这时,武藤正胜突然抽刀,将刀高高举起欲劈! 而夏吉祥嘴衔刀鞘,左手从腿弯处擎出第二把短刀,遥遥抵在其下腹部。 “丝糕以!”穿深色警服的军官作出评语:“平局,非常精彩的特训!” 武藤正胜从夏吉祥嘴上扯下刀鞘,收刀入鞘,淡然说了一句, “嗯,还不错。” 便不理瘫坐在地上,嘴角扯裂,直喘粗气的夏吉祥,迈步走回汽车跟前,对深色警服的军官说: “特训结束了,剩下的事,由你处置吧。” “好吧,我来处置这个不法之徒。” 穿深色警服的军官挥了下手,下令道: “熄灯!” 下一瞬间车灯熄灭了大半,只余下几辆巡逻车的车顶闪着警灯。 夏吉祥有点搞不清状况了,警备队听命于日本教官他能够理解,但是巡捕房的印度巡捕也听命这个日本人,就让他感到奇怪了。 接着他看着这个日本人分开士兵,走到自己面前,对着他说了一句: “我今天给你个逃命机会,你要是能活下来,日后定让你领教我赤木亲之的剑法奥义。” 说着军官向身后摆了摆手,你们让开,让他过去。” 警备队们应命分开一条道路,军官看了一眼夏吉祥,指着马路对面说: “不法之徒必须予以击毙!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现在开始,你尽快逃跑吧!” “十···九···八···七···六···” 随着军官的读秒声,夏吉祥像兔子般跳了起来,迅速穿过马路,向黑暗深处跑去。 随着读秒终止,身后传来排枪射击的声音,这时夏吉祥早已遁入丛林,子弹漫无目标的射向半空。 夏吉祥逃命的时候并不紧张,这是明显的放水,警备队放枪,只是给死去的阿三巡捕一个交代。 他身上还有两把手枪,匕首一样不缺,日本警备队并未抓他,显然这个赤木亲之也知道他的日谍身份。 夏吉祥不知道的是,赤木亲之是租界工部局的副总监,兼任警务处特别副处长。 当时工部局警务处改组,高层由四人组成,包括英籍处长一人,日籍特别副处长一人,日籍副处长一人,华籍副处长一人。 督察长毛桂源就是华籍副处长,也是唯一要缉捕他的人。 所以说,只要日本人不想抓他,那么巡捕房很难抓住他。 几十分钟后,夏吉祥落寞的走在长街上。 他感到非常郁闷,一夜亡命奔波,又挨了一顿好打,最终一无所获。 囊中空空之余,他突然想起思乐美歌舞厅,还有小金花家的初遇。 嘴里喃喃道;“唉,也许得找莫小刀捞点外快了。” 第50章 两厢期盼的预约 当夜警笛声大作,租界巡捕房出动上千警力,展开大搜捕,抓获大批不法分子,也击毙不少负隅顽抗的歹徒。 工部局董事大人遭劫,是该严厉整治一下治安了。 工部局警务处当时共有警员五千七百多人,装备了数十辆武装卡车和装甲车,而整个公共租界才只有二十二平方公里。 在这二十二平方公里上,聚居着三百多万市民与逃难人口,称之为避难孤岛,也无可厚非。 夏吉祥当夜回到长宁路北,在他新租的公寓里睡了一晚。 对他来说,这个安全屋其实也不安全,无法藏匿武器和财物。 因为租界人口太过稠密,狡兔三窟也没多大用处,除非是隐形人,否则很容易被人盯梢。 所以他放在南巷里出租屋的枪支和金银外币,必须另找地方存放。 这个时候,他就想起莫小刀,想到他混混的行事风格了: 莫小刀居无定所,外人很难找到他的行踪,因为他总在相好家里过夜,而他的相好都是歌女,暗娼和女招待。 这些从事特殊服务的女人,在租界足有数万人之多。 所以每天夜晚,莫小刀就像觅食的野猫一样,天知道他喵在哪个女人家里偷腥。 当然,夏吉祥想念他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想搞点外快。 在这个乱世之都,来钱最多最快的,莫过于上门打劫富人。 不,说错了,是上门劫富济贫,顺带惩奸除恶。 对夏吉祥来说,莫小刀是个不可或缺的好搭档,他消息灵通,擅长撬门开锁,而且还有销赃门路。 与莫小刀合作,他往往只需要提供武力保障,成事后就能获得分成。 擅长偷车的张良鹏与之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差点把他小命玩进去。 痛定思痛,夏吉祥第二天晌午出了门,随便买点东西吃,就坐车赶往思乐美俱乐部。 到了思乐美舞厅正门,夏吉祥下了黄包车,在对街房屋墙壁上,看到粉笔画了好几只王八,便会心的一笑,知道莫小刀也在一直找他。 他穿过马路,趁无人注意时,擦去几只王八的脑袋,便沿着街闲逛而去。 因为约定是晚上见面,夏吉祥决定先去趟同济医院,告诉金素贞租赁商铺的事,安排她赶紧出院,顺便也去看看宫远舟夫妇。 宫远舟手术后病情稳定,已经清醒多时,可是他一次也没去探望过,因为他感觉宫远舟讨厌自己,不愿意与自己交往。 这是一种直觉,就像一个有思想洁癖的人,不喜欢接触屠夫一样,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夏吉祥自知满手血腥,自惭形愧。 说实在话,虽然日本人让他监视宫远舟,伺机窃取电报密码,但这个任务只是次要任务,他的主要任务是博取宫远航信任,成为他的心腹,进而掌握宫家整个外贸业务。 任务冲突之下,可以舍弃次要任务,所以夏吉祥只要保持与宫远舟夫妇的接触就行,至于这俩夫妻是被捕还是被杀,都与他没有责任。 抱着这样的心态,下午他先回了趟南巷出租屋,从凸起的碎砖那里取回钥匙、特工证和存款单,顺路买了两兜苹果,提着去了同济医院。 进了医院住院部,夏吉祥先去了外科女病房。 他把一兜苹果拎到金素贞的床头,和她说了一会话,告诉金素贞兑了一间杂货铺给她经营,并且还在附近给她租了住房。 金素贞非常开心,她的伤势治疗效果不错,腹部换了几次药,外部伤口没有发炎,已经结痂收口,所以很想出院去收拾店铺。 这个鲜族姑娘对未来的共同生活充满憧憬,却不知夏吉祥已经另有打算。 面对金素贞的出院要求,夏吉祥的答复是她今天可以出院,但不能去杂货铺,只能回新租的房子修养,等到伤口完全愈合了,才可以经营杂货铺。 金素贞立即温顺的点头同意了,在她心里,已将眼前男人视为一家之主,值得信赖依靠。 夏吉祥给她削了两个苹果,便提着另一兜苹果,去了外科男病房。 找了几间普通病房没见着人,他在特护病房门外,见到里面享受贵宾待遇的宫远舟,这位年轻的银行职员倚靠在床头,正由妻子栾洛灵服侍着,一口一口喝着滋补粥。 而他的小姨子栾洛莹坐在一边,翘着二郎腿,甩着马尾辫,咔哧咔哧啃着苹果,那身穿鹅黄毛衣的身影晃动着,充满俏皮的小女生模样。 栾洛灵见自家妹子吃完一个苹果,又拿起另一个,不由皱起眉毛说: “小莹,侬覅把苹果侪吃忒光喽,要留两只拨侬姐夫做水果捞哦。” 租界的苹果售价很贵,一只苹果的价钱,足够普通市民两三天生活费。 “切!就知道心疼你家相公,我可是你亲妹子啊老姐!” 宫远舟笑着回应:“不碍事,让小莹吃吧,小姑娘吃点水果更水灵,不长虫牙。” “哼!我可是每天刷牙的,姐夫,你损人不露齿,真会挖苦人!” 栾洛莹嘲讽了一句,忽地转头看到夏吉祥站在门外,啊的叫了一声: “看哪老姐!送水果的来啦,这下你不抱怨了吧。” 夏吉祥就势开门进到病房里,将苹果兜子递给迎上来的栾洛莹,对宫远舟夫妇笑道: “宫先生,宫太太,不好意思打扰了,宫先生住院以来,我一直没过来打个招呼,反倒是我表姐经常劳烦宫太太帮忙照顾,实在过意不去啊。” 宫远舟表现得更客气,坐在病床上连连拱手: “夏先生太客气了,太见外了,还拿这么多水果过来,鄙人受伤住院,全赖您这高邻施以援手呢!” “表姐?咦,不是说是你老婆么?” 栾洛莹敏感的抓住这个字眼,瞪大了眼睛。 “是表姐,不是老婆。”夏吉祥郑重更正,又笑了笑解释说: “是这样的,我表姐给日本人帮佣,被赶了出来,无处可去才住我那里的,为了避嫌我对外才这么说的。 哦!对了,我表姐今天出院,我给她另找了住处,今天过来打个招呼就走。” “哦~~这样啊,好个傻大姐。” 栾洛莹转过身去,背对着夏小星,冲着姐姐姐夫摇了摇头,作了个鄙夷的鬼脸。 宫远舟神色不动,略低下头,张嘴去喝粥。 对成年人来说,反正又不是深交,莫管他人家事,是基本礼仪。 栾洛灵放下粥碗,走上前说道:“哎呀,素贞阿姐今朝出院呀,我过去帮伊收作收作,她毕竟勿大便当呀。” “不必麻烦宫太太了,我姐也没什么东西,我帮她拿就可以了。” 夏吉祥推辞了一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存单和一把钥匙,递给宫远舟观看,顺嘴问道: “宫先生,正好请教一下您,我在洋行里存了点款子,现在想转个定期存款,这把保险箱钥匙是我契爷帮我租的,他都说不清楚是那家洋行,我也想另租一个保险箱,您给出个主意,我该怎么办理?” 宫远舟是渣打银行职员,对于本专业的业务自然不陌生,夏吉祥这时候请教他合情合理,他也很乐意帮忙,便认真看了看单据和钥匙,回答道: “哦,夏先生,您这笔款子是不记名存单,放在小银行很不安全,建议您还是转存在渣打或者汇丰这样的国际银行,采取实名制定期存款。 至于这把保险箱钥匙,我看不是我们渣打银行的款式,倒是很像汇丰洋行的专柜钥匙,我建议还是跟您契爷拿到租赁开户手续,还有授权证明才能办理转存业务。” 夏吉祥作出恍然模样:“哦,明白了,宫先生,谢谢您!我还要办理表姐出院手续,宫太太,栾小姐,我就先告辞了。” “夏先生,您别客气,这点事算不上帮忙,应该的。” 栾洛灵姐妹客气相送:“好额呀,夏先生侬慢慢交走哦。” 夏吉祥用不经意的方式,确定了钥匙是汇丰银行专柜钥匙,心头不由一阵炙热,更坚定了要拿到这笔款子的决心。 要说这笔财富的巨大价值,要超出他打劫的那些浮财不知多少倍。 而他不知道的,是惦记这笔钱的人,不止他一个。 第51章 求教攻略女人 按常识来说,金素贞腹部伤口刚结痂,还应该住院观察几天,多输点消炎药水,以免引发腹膜炎。 但是实在住不起了,再住就得花存款,动老本了。 夏吉祥不禁感慨,对有钱人来说,生命是最珍贵的,花多少钱都值得,而穷人的命,却是最不值钱的。 租界之外,骸骨成丘,无数穷人暴尸荒野,连口棺材都没有。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残酷,个人要想不被吞没,就得做个冷血冷骨,彻头彻尾的强徒暴汉, 他现在就是个强徒,麻木不仁,杀人不眨眼。 结清了住院费用,夏吉祥便领着金素贞出了同济医院,坐着黄包车直奔法租界巨籁达路。 黄包车很快跑到法大马路上,这里是法国驻沪总领馆所在地,又称为公馆马路,沿街的人行道旁,全是连排的二层框架楼房,构成独特的法式骑楼。 紧挨着公馆马路的转角,便是巨籁达路,夏吉祥租赁的杂货铺,就在这条路中段。 夏吉祥把杂货铺选在这里,就是因为治安环境好,他可以把杂货铺的仓房改造一下,做个夹层暗室。 然后将一部分枪械弹药和财物,藏在杂货铺暗室里。 当然,改造工程不能让看店的金素贞知道,所以夏吉祥这几天会以养病为由,让金素贞居家休养,待他将隐藏暗室完成后,再让金素贞接手经营。 最佳的隐藏方式,就是经营者完全不知情。 黄包车最终来到同福里巷子,这里全是石库门房屋,夏吉祥租的是二楼一室的公寓房。 室内水电齐全,有床铺和简单家具,独立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和通风天窗,显得干净卫生。 金素贞看完觉得非常满意,夏吉祥便让她在屋里休息,说自己去银行兑换些钞票,好添置新被褥及生活用品。 金素贞原本想说旧被褥也可以用,但马上想到两人以后要一起开始新生活,那么买新被子相当于新婚物品,于是羞涩一笑,不再说话了。 夏吉祥出门之后,坐车来到南京路,他先将那张不记名存单的钱取出来,留下一千美元现金花用,剩下的三千五百美元转存到汇丰银行,办理了定期存款。 他到汇丰银行办理存款的时候,详细打听了租用保险箱的具体事宜,了解到打开保险箱专柜的细节; 那就是开启保险箱不但得有钥匙,租赁协议和密码,还得储户本人亲自在场。 如若储户因故死亡,那就必须得是储户的直系亲属,拿齐相关证明文件,才能开启保险箱。 夏吉祥咨询完毕,拿上存折就离开了汇丰银行。 出门之后,他看天色尚早,这时不过下午三点多钟,正是喝下午茶的时候,便来到大世界游乐场,想约吴雅丽去喝咖啡。 但是好巧不巧,他花了五元小费,跑腿伙计去歌舞厅却空跑了一趟。 伙计回来说吴小姐不在,她与几个姐妹出去打牌,要很晚才能回来,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说白了,这些舞厅女招待就是去陪富商打牌,行话就是去出个牌局。 往往一场牌局通宵下来,就能挣几百块,这些欢场女人就是以此为营生,陪吃陪玩不说,有时还要一起过夜。 夏吉祥没约到吴雅丽,却也没什么失落感,因为他知道这类女人水性杨花,指望她们信守贞操,有什么淑女风范,无异于痴人说梦。 于是他转身离开大世界,在街上随便找了家咖啡馆进去,在僻静角落里点了一杯红茶,夏吉祥便静静陷入沉思: 没有对比,就没有觉悟。 自从去了一趟汇丰银行,看着那些富丽堂皇的银行大楼,那些西装革履、戴着名表的洋人买办,他们抽着雪茄高谈阔论,喝着几百美金一杯的洋酒。 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妞,奶白的脖颈上戴着珠宝项链,身上穿着名贵裘皮,摇曳的胸罩都闪着钻石光泽··· 再想想自己干瘪口袋里,那几千美元也是抢来的,自惭形愧啊。 他深深体会到,自己与富人的差距,犹如隔着一道鸿沟,几乎不可逾越。 奶奶的,老子的伟大志向,就是不择手段,做个真正的有钱人! 确立理想后,夏吉祥定了定神,便把心思都用在手里的钥匙上。 他虽然丧失了记忆,但经过反向逆推,他认为提灯项目参与者虽多,但实际经办人只有津川父子; 捞钱事关军部大佬的隐私,执行人必定是军方大佬的心腹家臣,肯定是单线联系。 津川义敏是关东军参谋部的军官,他是计划执行人,其老爹津川义筒参与了谋划经营,以及整合资源,建立资金账户等金融工作。 虽然这两父子死了,但是私人保险箱的开户租赁协议,提款密码不可能消失,应该都在津川家里,或者他父子工作过的地方。 按照日本人的谨慎性格,关键的账户资料,一定掌握在至亲之人手里,而津川家还剩下主母津川夫人,还有她大女儿光子,小女儿豚子。 那么保险箱的租赁协议和开箱密码,津川夫人很可能知道藏在哪里。 只是津川夫人经受丧夫丧子双重打击,大概已经精神失常,恍恍惚惚,无法·正常与人交谈,更别提威胁利诱了。 而且这老女人肯定不相信自己,就算自己绑架了她,严刑逼供也不会屈服,反而因为痛恨自己,大概率会马上自尽,斩断所有线索。 但是堡垒可以从内部瓦解,尤其女人是感性动物,按照满洲特工手册,自己可以采取迂回攻心手段,攻略津川家两个女儿。 津川家大女儿光子,是个守寡的年轻女人,年方二十一二,正是一个合适的引诱目标。 可是,怎么能让光子爱上自己,不,是迷恋上自己呢? 夏吉祥眼前浮现出拜祭亡者时,津川光子那清冷的神情,坚毅的眼神,不由一阵头痛; 因为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相貌普通,性格呆板,是很不讨女人欢心的那种直男类型,而在满洲特训课程里,恰恰没有此类考核。 当然,他们不是不允许接触女人,满洲特工训练条例里,往往只将女人当作发泄工具。 所以每次考核过关后,都会奖励给学员慰安券,让他们去找慰安妇尽情发泄。 夏吉祥依稀记得,自己每次拿到的,都是军官慰安劵,这是可以在慰安所挑选女人,并且不限定服务时间的高级奖励。 士兵级慰安劵,每次限时五分钟。 然而慰安所二十几个女人,都是来自高丽、东北和北海道乡下的穷苦女人,她们每天都要应付数百人的慰安,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形同工具人。 自己虽有这方面经验,但对攻略沪上生活中遇到的时尚女人,没有任何帮助。 “唉,看来这项功课,也得找个师傅,从头学起了。” 夏吉祥在咖啡馆一直待到傍晚,方才将面前凉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就走。 ------------------------------------- 夜色渐浓,小金花家的床板,依然在吱嘎作响。 夏吉祥站在门前,直到吱嘎声停歇,方才叩响了房门。 “夏哥!是你么?” 莫小刀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拎着手枪,兴奋的奔出来开门。 “有日子不见了,莫老弟。” 夏吉祥语声热情,站姿板正,夜色下他穿了一身西装,显得高大英挺,非常干练,早不是当初的憔悴模样。 “哎呀,想煞吾了,夏哥,吾还以为侬勿来了呢!” 莫小刀嗔怪的抱怨了一句,往里让道: “快进来说话,小金花,赶紧烧水泡茶,夏哥来了!” 小金花在里屋床上哼哼唧唧的,不愿意动弹,在莫小刀一叠声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的穿衣下床,跟夏吉祥打了个招呼: “夏哥来啦,吾出去帮侬拉买点酒菜。”转头又对莫小刀叫道: “死鬼,多拨点钞票呀!” 打发了小金花出门,莫小刀便与夏吉祥笑道: “我知道夏哥不好这一口,咱们只说正事,我手头有两三个悬赏目标,只要夏哥参与,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过在此之前,夏哥得先正正名声。” “哦?你想要我做什么?再立几个投名状吗?” 夏吉祥语气未变,态度冷了下来。 他现在被中统悬赏追杀,一直是惊弓之鸟,如果莫小刀做局让自己钻,那就一拍两散。 “不是这样的,夏哥,你惹出大麻烦了!”莫小刀一脸诚恳:“这阵子你杀戮太过,算是闯出杀神名声了,但是你敌友不分,但凡碰着你死,挨着你就亡啊。 党通社被你干灭俩行动小组,李长官对你下了绝杀令知不知道?” “是他们先对我下手的,”夏吉祥平静的回答:“先是盯我的梢,要绑架我,再开车打我黑枪,后来挟持我的女人,我不反击,难道抻着脖子等死吗?” “他们那是对付赤色分子···唉,这事一时半会拎不清,总之你是被搅合进来了。”莫小刀也解释不明白,索性直接说目的: “好在沪上各个行动队行动组都整编了,党通社的李戈青李长官和咱们葛长官全升了中校,并在一起成了自家人,顶头上司是山城派来的周长官。 这位周伟长官可是特务处红人,堂堂的少将军衔! 要说咱们葛长官真是仗义!他在周长官面前力保你不是汉奸,兄弟我更是拿身家性命担保,这样周长官才发话暂停对你的追杀,让我领着你去晋见他,当面把事说清楚,还你清白!” 夏吉祥思忖了一会,才慢慢答道:“明白了,说到底,这些当官的认为我还有用处,只要肯听话卖命,就既往不咎,对吗?” 莫小刀摸了摸脑袋,点头说:“呃!是这个理,话粗理勿糙。” 夏吉祥被他的直白逗笑了,如果莫小刀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他未必会放松戒备,于是点头答应说; “好吧,莫老弟,我跟你去见周长官,不过在此之前,我有点事情要你帮我谋划一下。” 莫小刀拍着胸脯,慷慨激昂道:“啥个事体,只要吾做得到,绝对呒问题呀!” 夏吉祥颇有些难为情,沉吟着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直白的说: “嗯···是这样的,我想找个合适又漂亮点的女人,但是我对付女人没什么经验,我想你好好教教我,怎么搞定那些既高冷又骚情的女人。” 第52章 谋刺 “哎呀,夏阿哥,侬开窍啦!” 莫小刀又惊又喜,自诩道:“阿哥算是寻对人啦,要说迭个勾引女人,在我生平三大绝技中,可以排第二哦,只有我看勿中的女人,没我勾不到手的!” 接着莫小刀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介绍起自己的猎·艳经历,说他拿下多少舞厅头牌小姐,邂逅哪些夜总会的桂冠名媛,如何不惜千金,度过几晚难忘良宵。 按照莫小刀的吹嘘,他至少玩过上百个极品女人,普通货色更是数不胜数,若不是钱不够花,这个战绩还得翻倍。 通常男人说到女色方面,难免自吹自擂,千篇一律的自嗨。 夏吉祥却认真听了一个多小时,期间还不断的仔细提问,这就大大助长了莫小刀的成就感,慢慢有了授课的觉悟,不知不觉说出很多干货。 这个干货非常的干,就是说要撩到头牌美女,前提得有钱,很有钱才行,当然床第功夫与甜言蜜语也不可少,但是金钱一旦断供,爱情也就结束了。 莫小刀最后坦言,自己几段真爱,就因为没钱才无疾而终的。 听着海王自嗨告一段落,夏吉祥才缓声讲出自己的想法: “莫兄弟,你的技巧手腕都很高明,可以帮我彻底征服和拿捏住女人,可以说受益匪浅,我很想实践运用一番。 但实不相瞒,我要搞定的女人,不是那种砸钱就能轻易得手的,而是那种既聪明又有主见,有学识的漂亮女人。” 莫小刀恍然大悟:“哦~~你说的那种高级货色,非得长三局子的头牌不可,她们背后的姆妈,可都是拿捏人情世故的人精啊。 此间事了,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相熟的阿姐,她就住在汉口路上,为人古道热肠,最喜欢结识江湖豪杰。 若说拿捏女人心意,她可是坐堂级的白相嫂,没有她搞不定的男女!” 夏吉祥频频点头:“那好,改天莫老弟带我拜访结识一下,我好好涨点见识,免得总被女人当憨头。” “一言为定,”莫小刀兴奋的承诺:“你的事我跟阿姐说过,她早就想认识夏哥这样的好汉, 你找女人的事,阿姐可以打包票!” “好,劳烦莫老弟了。”夏吉祥谢了一声,便正色说; “那咱们说说我为何来找你吧,实在话说就是我缺钱用了,想找你额外做点来钱的营生,赚些不义之财花花。” 夏吉祥说这句话的时候,在额外两字着重强调了一下。 其中含义不言自明,就是让莫小刀不要再拿锄奸缴获归公说事,事不过三,自己欠他的恩情还差不多了,再合作就得按江湖规矩均分了。 莫小刀猴精秒懂,马上表态:“那没说的夏哥,以后咱兄弟得手后对半平分,绝无二话。” 接着他话题一转,开始说起了买卖: “夏哥,我着急约你,是这两天我手头有两个活儿要干,一个街头暗杀,一个室内锄奸,两个都很棘手,我先说说街头锄奸这桩, 莫小刀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上头要我暗杀的,是日本警备队一个宪兵少佐,叫什么野抠也不是野雄的···” 夏吉祥平静的更正:“野尻正雄,虹口警备队附。” “对对对,这名字真特么拗口,山蟊野兽啊,要不怎么都说东洋人是畜生变得呢。” 莫小刀嗤笑着说:“这个鬼子军官喜欢咱们中国古董,还特喜欢捡便宜,每逢周末月初,就会带几个人去五马路那边扫街。 但凡他看上的物件,给个三瓜俩枣就拿走,根本不讲价,他身后的保镖都带着家伙,个个凶神恶煞似的,摆地摊的敢怒不敢言,谁敢多说一句,就要挨几个嘴巴,简直可恶至极···” 听到这里,夏吉祥想起在宪兵队挨得耳光,一个狰狞面孔猛然闪现: “我是野尻正雄,记住我的名字!” “啪!” 夏吉祥拍了下桌子,打断道:“不用往下讲了,就杀他了,野尻正雄。” “呃,你确定?”莫小刀愣了一下,解释说: “这可是块难啃的骨头,五马路那里是英租界,巡捕房重点巡逻的地段,闹市里很难找到机会开枪,而且杀了人很不好脱身,况且这个野熊少佐赏格不高,杀他只赏一千法币,不如室内锄奸,还能搜些浮财。” “先啃骨头再吃肉,野尻正雄,他非死不可。”夏吉祥森然一笑,故作轻松的道: “至于那个暗杀汉奸的活,稍后再做,我先把这个硬茬当街用刀做掉,就当晋见周长官的见面礼了,成了你也倍有面子。” “那行吧,正好后天就是礼拜天,用刀你是行家里手。”莫小刀也不磨叽,问道:“我这飞刀也不是吃素的,需要我怎么配合?” “到时我一个人上前动手,你不要跟着,”夏吉祥沉声道: “日本军人很是多疑,要是有两个人同时靠近,马上就会引起警觉,你到时帮我找辆汽车,我得手后上车就走,就不怕巡捕房封街了。” “没问题,我马上跟葛长官申请,调一辆洋行汽车来作接应。” 夏吉祥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就这么定了,不管你能不能搞来汽车,我后天一早就去五马路,见到目标就找机会下手。” “夏哥放心,到时汽车肯定到位,我把车就停在附近的怡园茶社等你。” “那就后天见。” 说完夏吉祥就开门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哎?夏哥,一会小金花带酒菜回来,咱哥俩再说会话呗,怎么说干就干,说走就走了呢,这么急···” 莫小刀还想挽留,夏吉祥却走得不见踪影,不由咕哝一句: “嗤!先前还怕我做局利用你,现在比我还急,怎么回事啊?” ------------------------------------- 夏吉祥走得很急,因为他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既然决定孤身刺杀一个职业军官,那就要提前开始布置。 作为特高科特训出来的特工,他的行刺手段与众不同。 特工在闹市行刺,通常会趁着人群拥挤接近目标,趁其不备从背后下手,或者尾随目标,等人走到僻静无人处,再开枪偷袭,射杀目标。 而这类刺杀对有护卫的职业军官,几乎很难成功,因为军人对危险的反应和判断,要大大超过常人。 而且军官和护卫肯定带着自卫武器,一击不中,刺客会被当场打成蜂窝,尤其日本军官不会考虑误伤中国人,开枪无所顾忌。 所以夏吉祥行事之前,不但要易容化妆,勘察地形,熟悉五马路周边的环境,还要提前潜伏在古玩市场上,与摆地摊的摊主打成一片。 最好的猎人,是等着猎物自动送到眼前。 也就是说,他要装扮成一个摆地摊的,坐等野尻正雄走到眼前。 然而易容摆摊好说,这里却有一个关键问题: 那些来买古玩的日本人,都是懂得中国文化的,他在仓促之间,从哪里弄些有价值的古玩,能吸引野尻正雄驻足观望呢? ······这也不难办,那就牺牲几个倒霉鬼吧。 夜色下,夏吉祥沿着街边的阴影,边思忖边走着,他不禁握了握袖口里的刀把,嘴边露出冷酷的笑意。 第53章 野尻正雄的古董生涯 夏吉祥回到长宁路北的出租屋里,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起来后,他就去市场买了些黄姜、红糖和烟叶,又去药店买了硼砂、葛根和一些鱼胶,阿胶。 接着他又去市场地摊上,买了一套破旧的棉袄棉裤,灰色毡帽,土布衬衣,还有一双布底棉鞋,一共花了二十五元法币。 然后他吃了早点,回到出租屋里,将黄姜葛根烟叶等材料捣碎,放在锅里加水,熬煮了一锅褐黄色汤汁。 等到汤汁微凉,他先是就着锅洗头洗脸,然后把上衣脱掉,将褐黄色的汤汁涂满脖颈和上半身,涂完坐在炉子边上,把全身烤干。 全身干透后,他又把头脸和上半身涂满汤汁,再次等待晾干。 如此反复多次,直到头脸和身体皮肤都变成暗褐色,夏吉祥才停止涂抹。 与此同时,他将自己后脑勺的一大撮头发用刀剃下,再将阿胶和鱼胶切成薄片,用火烤化,然后将头发一根根沾上去,做成一片一片的假胡子。 然后他将硼砂与胶水涂在脸颊和眉毛四周,对照着镜子将胡子一片片贴上去,慢慢就把自己化妆成肤色褐黄,满脸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 化完妆,戴上毡帽,穿上破旧的棉袄,再往脸上抹两把尘土,夏吉祥此时就跟逃难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对着镜子,夏吉祥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将手枪和证件掖进怀里,又把两把匕首绑在衣袖和裤腿里,收拾停当,便出门向五马路而去。 当时租界最大的古玩地摊集市是古物市场,摊主们每逢周末,一大早就集中旧英租界的五马路上摆摊,集会一般到中午就会散去。 集市散了以后,各路买家和卖家会聚集在附近的怡园茶社,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相互鉴赏古玩,卖家也会相互交流窜货,称作“茶会交易”。 夏吉祥一路打听,先去了趟怡园茶社,将五马路来来回回溜了几遍,将周围的胡同走向都熟悉了一番。 中午时分,他又来到豫园的“四美轩”茶楼,这里与怡园茶社一样,是古玩交易的主要场所。 在“四美轩”茶楼里,古玩商们经常展示和交易各种珍奇古玩。 因为明日就是礼拜天,所以茶楼里汇聚了众多的古玩商人和摊主,交流气氛非常活跃,竞相展示自己要交易的物品。 夏吉祥因为衣衫褴褛,没有资格进到茶楼里,于是他缩在一个有阳光的街角,隔着茶楼窗户,远远望着茶楼里的情形。 他眼力很好,将一楼大堂里的人物都看了个清楚,他重点关注的是那些古玩行商,还有单身的客商。 这些人都是走街串巷的掮客,俗称‘夹包袱的’,一般都会随身拎着包或夹个包袱,收购的古玩就在包袱里。 他等了不多一会,就见一个拎着包的中年掮客走出茶楼,往马路对面的巷子走去,夏吉祥估计此人是要穿过巷子,抄近路去怡园茶社碰碰运气。 他便迅速跟了上去,到了巷子深处,他把枪和警员证掏出来,端枪直接逼了上去: “别动!巡捕房查案,你给我老实点!” “哎哟,阿拉就是摆地摊额呀,阿是误会了,警官?” 夏吉祥走到掮客面前,照着脑袋就是一枪柄,将人直接打晕在地。 当然不是误会,而是当面打劫。 夏吉祥将掮客包袱放在一边,把昏倒的掮客拖到角落里,解下裤带捆好,堵上了嘴,便在巷子里等待其他抄近路的古玩行商。 结果二十分钟不到,夏吉祥用同样方式,又敲晕四位掮客,截获的古玩并到一个大包裹里,林林总总能有二十多件。 这些掮客能去茶楼交易,收集的古玩都是能拿的出手的像样东西。 夏吉祥觉得明天摆摊的东西足够了,再多他也不好拿了,便扛着包袱出了巷子,打了个黄包车,去往法租界巨籁达路,他租下的那间杂货铺。 拿着钥匙打开店门,整个下午夏吉祥就没出杂货铺,他就着自己这身脏衣服,套上一个大围裙,便开始清理杂货铺各种杂乱东西。 清理完毕他根据房间结构,在承重梁不引人注意的斜侧面,用木板钉了一排夹墙,夹墙里形成的空间,足够他隐藏一些物品。 夹墙做好后,他在墙上又做了个木门,只要蒙上一层墙布,再把整个棚顶刷一遍油漆,不是有心人,就不会察觉这个储物间。 好在他开的是杂货铺,所用的木器铁钉及油漆一应俱全,他将储物间做好,又将棚顶和墙壁粉刷了一遍,就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真是一点时间没浪费,等他将所有工作做完,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夏吉祥离开杂货铺,扛着包裹回到长宁路北的出租屋里,他吃了些干粮,便开始擦拭枪械,磨砺匕首,为明天的刺杀作准备。 这个时候他全身疲累,然而心情却很轻松,神情很专注。 因为复仇让他感觉很爽! 野尻正雄是自己的仇人,这个仇必须报,野尻正雄必须死。 ------------------------------------- 第二天清晨,礼拜天的钟声回荡在教堂顶部。 五马路街道两旁,上百个地摊摆满了各种碗罐、金属物件与竹木牙雕艺术品。 租界现在物价飞涨,人满为患,难民们迫于生计,纷纷将随身携带的首饰和家传古董拿出来变卖。 大多数物品售价非常低廉,只求几顿温饱。 熙攘的集市人群一阵骚动,三个日本壮汉分开人群,向着沿街的地摊走来。 因为是在租界,野尻正雄没穿军装,他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提包,他身后两个护卫穿着深色的学兰服,兜里都带着特型南部手枪。 野尻正雄带着要大肆收购的想法,兴冲冲的走着,处于街口的摊位他一般不看,因为那些难民摆的地摊没什么好货。 真正能看上眼的古玩,都是马路中段,他要趁着那些古玩商来不及收摊,强行收购一番,大赚一笔。 “咦,这有些不错的瓷器!” 可是他在街口刚走两步,一个难民的摊位吸引了他。 那个中年难民破衣烂袄,胡子拉碴的低头坐在那里,面前的摊子却摆了二十多件古玩,品相都还可以。 “喂!泥地抬头,这些怎么卖?” 野尻正雄大步走到地摊前,用拗口的中文吆喝道: “我出个价钱,全包了!” 满脸胡须的难民手捂胸口,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时眼光一闪,手里枪口同时火光闪烁! “砰!砰砰!” 三声枪响,野尻正雄与身后两名护卫同时倒地,个个脑门迸裂,死不瞑目。 “杀人啦,开枪打死人了!” 整个五马路顿时人群奔涌,一片惊慌,远处随即传来巡捕的警笛声。 夏吉祥搜出三名贼寇的配枪,又拎起野尻正雄的提包,不慌不忙穿过马路,走到怡园茶社前的一辆黑色轿车前。 轿车立即打开后座车门,夏吉祥从容入坐,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扬起一股尾气,迅速驶出五马路,一溜烟驶往法租界。 第54章 锄奸苦肉计 法国俱乐部,二楼一间包房里。 军统特区区长周伟坐在沙发上,与支队长葛威相对无言。 刚才他们接见了锄奸归来的夏吉祥和莫小刀二人,然而出乎两人预料,夏吉祥再次拒绝招揽,很快告辞离开。 “这个夏吉祥,简直不识抬举!”葛威愤愤不平的说:“道三先生您亲自接见他,他居然还不肯接受指挥,为国效力。” “他刚才不是表明态度了吗?”周伟看着窗外的树木,淡然说道: “他不接受职务,不受调遣,只想自由行动,刺杀汉奸后奖金由莫小刀代领,换句话说,他还算我们锄奸团的人,只是单线行动,自由锄奸。” 葛威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忿然道:“这家伙行事肆无忌惮,杀起自己人来毫不手软,虽然不是汉奸,但也绝不是个善类,怪不得戈青非要除了他,我看他那种清教·徒似的做派,倒真像个红党!” “那倒也不见得,红党都是把仁义道德挂在嘴上的,从不滥杀无辜,” 周伟看着窗外的飞鸟在林间跳跃,继续说道:“夏吉祥却行事狠辣,毫不顾及平民百姓,而且我看得出来,他虽然坚忍克制,却也是贪恋钱财的家伙,每次下手杀人,他都竭力掳掠死者财物,就连随身武器也不放过。 这种看重实质利益的性格,是没有信仰的,也很难被虚荣打动。” “那咱们就这么放任不管了?让他做个赏金猎人,由莫小刀单线联系?” “这有什么不好?” 周伟笑了:“卖命的事他来做,功劳都是咱们的,高手嘛,总是有点特立独行,可说到底,他还不是个提线木偶,按照咱们的剧本唱戏?” “唉,说的也是,”葛威顺着周伟的目光,回头看了看窗外的飞鸟,又叹了口气:“唉~~难得的明白人呐。” ------------------------------------- 法租界巨籁达路上,一辆汽车徐徐停在路边。 车内除了司机,后排座上,坐着夏吉祥和莫小刀两人。 “夏哥,你招呼停车,莫不是要在这里下车?” “是,我要去办点事情,下午咱们再约个地方见面。” 夏吉祥说着拉开身边的提包,粗略数了一下,拿出一沓钱揣在怀里,然后将提包递给莫小刀说: “按一人一半的规矩,这千把块钱留给你,另外还有两把鸡腿撸子,你想法把它们卖了,我那一份你先放你那,回头再和赏金一起给我。” “这没说的,夏哥。” 莫小刀喜笑颜开,接过提包惋惜道:“唉~~不是我说你啊,夏哥,周长官难得赏识你,要直接提拔你当中尉为什么不干啊,这都和我一个级别了。” “呵呵,这种送死的官不当也罢,”夏吉祥冷笑说:“再说了,连吴四宝那样既蠢又坏的人渣,都能当上少校大队长。 驱使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怎么打得过日本人? 我要是屈居此等败类之下,一旦受到宪兵队围剿,我们就会沦为炮灰,白白送掉小命。” “不会吧,租界不是还有巡捕房么,好几千巡捕呢!”莫小刀有些后怕的摸了摸脑袋,喃喃道:“日本兵不会真打进租界吧?” “好了,不讨论这个了,”夏吉祥问:“不是还有个锄奸的活要做吗,下午在哪见面?” “还是老地方,思乐美俱乐部,”莫小刀回答:“晚上七点我在舞厅门口等你。” 夏吉祥有些奇怪:“咦,不去小金花家里了?” “不去了,晚上还要行动。”莫小刀尬然一笑,嘴硬道:“不是干不动了,而是早就玩腻了,唉,每次花了钞票还抽筋伤腰的,不划算啊。” “那好,晚上见。” 夏吉祥哈哈一笑下了车,黑色轿车一脚油门,驶离了街区。 夏吉祥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无人注意自己,还是穿着那身破旧棉袄,回到了杂货铺。 进屋拉上店门后,屋里弥漫着新刷的油漆味,店里虽然开着窗户,但油漆最少要三四天才能干透。 夏吉祥将随身武器检查了一下,他今天共缴获三把南部手枪,他把其中两把较小的特型南部手枪给了莫小刀,因为袖珍手枪便携性好,售价很高。 他自己留下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连同子弹一起,藏到了储物间里。 夏吉祥保留南部手枪倒不是喜欢日式手枪,而是出于实战考虑,南部手枪在日占区大量装备,很容易获得子弹补充。 而他缴获的其他制式手枪,因为使用消耗,备弹都不到十发,子弹也无法及时补充。 考虑到自己仇家很多,一旦陷入包围战,如果身边有款手枪·子弹充足,他就很有可能杀出重围,甚至反杀对手。 所以独居的孤狼,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到最坏局面,未雨绸缪。 藏好武器后,夏吉祥便在杂货铺里练功打拳,度过了整个下午。 ------------------------------------- 晚上七点整,思乐美歌舞厅门前,莫小刀如约等到了夏吉祥。 “夏哥,找个僻静地方说话。” 莫小刀将夏吉祥拉到墙角,悄声交托起行动目标: “咱们这次要对付的,是维新会的一个副会长,叫佟敬轩,他住在静安寺西面的别墅里,紧挨着百乐门舞厅。 这个老小子与日本人的宏济善堂勾搭,专门往租界倒卖热河烟土,很是发了大财···” “别说没用的,”夏吉祥打断道:“你说杀他很棘手,动手有那些阻碍?” “这个狗汉奸自知犯了众怒,所以请了两个带枪的日本人当保镖,”莫小刀叹了口气说: “这俩日本人是警备队的士官,枪法很准,而且不抽不嫖,整日护卫佟静轩在左右,几乎形影不离。 咱们其他大队的人几次下手不成,反而折了好几个兄弟,所以周长官重金悬赏,谁要是能杀了佟敬轩,赏国币五千元!”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微微一笑:“要锄此奸倒也不难,只要我换上一套日本人的衣服,冒充日本使馆人员,开一辆汽车到他家门口,去邀请佟敬轩赴会,就可以见机行事。” “夏哥居然还懂日语?真是厉害!”莫小刀夸赞一声,不解的问: “这次夏哥还是一个人动手吗,怎么见机行事?那可是两个鬼子神枪手!” “当然不能是我一个人,咱们要发死人财,就得下血本。” 夏吉祥目光灼灼的望着莫小刀,意味深长的一笑:“这回少不得莫老弟亲自下场,做一回东吴黄盖,玩一次苦肉计了。” 第55章 初见卢文英 莫小刀又拍了胸脯:“那没说的!夏哥,你就说说怎么办吧。” “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可能得破费几条人命,”夏吉祥淡然说道: “话说两头,我得先找个地方洗澡,把这一身染料洗掉,再换身体面衣服,伪造几张日本使馆的印章请帖,然后坐车径直去见佟静轩,见面就通知他,日侨领事邀请他参加一个茶会。 按照这些汉奸的脾性,如果日本人邀请,佟静轩八成会去赴约。 而莫老弟你这边,就多带几个兄弟,等在他家附近,如果看到佟静轩带着保镖坐车出来,你就拦路向轿车射击,不求打中佟静轩,只要迫使他掉头回去就行。” “啊?只管开枪就行,打不打得中都没关系?莫小刀有些愕然:“调人倒是没问题,我大小也是个中尉队长,手下有十几个行动队弟兄,可是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我的事了,”夏吉祥微微笑道:“发生枪战的时候,我会站在佟静轩旁边向你们射击,假戏真做么,日本保镖既然是神枪手,打埋伏的兄弟伤亡肯定不小。 等日本人放松警惕,我抬手就把他俩收拾了,然后你就带着人冲进别墅,搬走佟家所有值钱家当。” “妙啊,好一个苦肉计!”莫小刀兴奋的一捶掌:“那佟静轩家里至少有几十万家当,如果能来个卷包会,咱们就是填上一半人命也值了!” “那就开始准备吧,”夏吉祥说着摸了摸身上的破棉袄,望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为难道:“可我现在这副叫花子模样,到哪能安心洗个澡呢?” “这个···没问题,我领你去个软玉温香的地方,”莫小刀暧昧的挤了挤眼睛:“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英姐,顺便上几堂美人课。” ------------------------------------- 夜色渐浓,华灯映彩。 汉口路上车来人往,灯火闪烁。 马路两边的花园洋房,依次点亮了精致廊灯。 梅仁芳书寓的门廊前,站着破衣烂袄的夏吉祥,他的模样有些窘迫,莫小刀上前摁响门铃,他就一直等在门廊外面。 有时阶级的差异感,会让人自惭形秽。 一个四十多岁女佣前来应门,见到莫小刀熟络的笑道: “哎呀,原是莫队长啊,侬可是熟客咯,还是寻七姐伐?” “是啊,阿姐,”莫小刀正色道:“请转告英姐,她心心念念要见的夏哥,我今天把他带来了。” “真呃伐!哪位是夏英雄?” 女佣故作惊奇的看了夏吉祥一眼,马上低头作了一揖: “哎呀,真是失敬失敬哦!阿拉马上请七姐下来。” 说完女佣打开房门,又匆忙奔上楼去通禀。 莫小刀笑吟吟的看向夏吉祥,嘴上说道:“唉,夏哥,自古美女钟意英雄,真是让吾莫小刀羡慕煞特了。” 随着楼板急声响动,一个满头珠翠的微胖妇人出现在门前,她先望了一眼莫小刀,在莫小刀的摆头示意下,又急切的望向夏吉祥,用不标准的官话问: “哎呀,您就是杀敌锄奸个夏义士么?文英仰慕老长辰光了!总算看到您本人了,真是三生有幸呀!” “哪里哪里,这位夫人,不,这位女士,您过奖了。” 夏吉祥手足无措,他现在一身破衣烂袄,肮脏不堪,没想到眼前这位贵妇,会如此高规格的迎接自己,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英姐,我带夏哥过来,是听说你这书寓里有热水汀,想在你这里洗个澡,夏哥身份特殊,不方便在公众浴室露面···” 卢文英马上回头吩咐:“阿陆,叫工人快点烧汰浴水!文嫂,快点准备夜点心,两位义士还呒没吃饭唻,多准备点面食跟烧鹅!” 楼上的女佣忙不迭的答应,楼里的厨子和帮佣都忙乱起来, 说完卢文英面向夏吉祥,笑意盈盈的邀请说: “怠慢了,夏先生,请先到楼上去用点茶点,再汰浴休息吧。” “啊···冒昧打扰了。” 夏吉祥面色黝黑,很好遮掩了尴尬,心说既来之则安之,便迈步上了书寓二楼。 而在他身后,莫小刀与卢文英并肩而行,用沪上方言开心交谈着。 ------------------------------------- 浴室里,灯光昏黄,热气缭绕。 “哗啦”一声水响,浸在浴缸里的夏吉祥冒出头来,畅然吐出一口闷气。 他已经在浴缸里泡了大半个小时,差不多恢复了本来肤色。 他又用力洗了几把脸,凑近浴缸镜子,瞅了瞅光滑的下巴,哗啦一下从浴缸站起身来,准备更衣。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佣的声音:““夏先生,帮侬准备个衣裳已经拿过来了,可以进来伐?” 夏吉祥赶忙又坐回浴缸里,扬声回答:“好的,你拿进来吧,把衣服放在外间椅子上,我原来的衣服你不要动。” “晓得啦,夏先生,勿会去动侬物事个。” 女佣推门进来把衣服放下,又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夏吉祥赤身来到外间盥洗室,见椅子上整齐放着一沓衣物,衬衣衬裤都是都是军用款式,外衣和裤子则是一套笔挺的深蓝中山装。 衣服下面则是一双崭新的黑皮鞋,一根军用牛皮腰带。 他穿上衣服鞋子一试大小,竟然完全合身,仿佛量身定做一般。 于是他整理一下衣领,望着镜子里变成精神小伙的自己,思忖道: “这女人心思如此细腻,倒是个精明人,有点意思。”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伙子,不相信一个三十七八的鸨妈会犯花痴,爱上自己这个憨头。 长三堂子的姆妈哪个白给,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精。 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有利用价值。 贵宾相待,所图非小。 夏吉祥倒也不担心被人利用,如今这世道,如果没有价值的人,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所以他穿戴整齐后,带齐随身武器和证件,坦然走出了卫生间。 “夏先生,迭边请,莫先生跟阿姐辣偏厅等您议事唻。” 一名中年女佣在门口候着,见到他便趋前引路。 夏吉祥走进偏厅,就见卢文英和莫小刀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茶点。 厅里还有两个穿着工作围裙,手工匠人模样的男人,恭敬的站在一边。 “夏哥,快过来坐,正位给你留着。” 莫小刀招呼夏吉祥坐下,便向他介绍卢文英: “夏哥,这是咱的好阿姐卢文英,人称女中诸葛,最是消息灵通,足智多谋啊,你的事我都告诉了她,英姐说了没问题,全包在她身上了。” 夏吉祥随即向卢文英拱手抱拳,点头致意:“英姐,既然莫老弟如此推心置腹,那我夏吉祥就不拿您当外人了。” 说着他双手捧起一盏茶道:“就让在下以茶代酒,敬英姐一杯!” 卢文英满脸热情,端起茶杯回敬说:“哎呀,不敢当,夏先生迭一换衣裳,果然仪表勿凡,英气勃勃! 阿拉卢文英一介女流,高攀夏先生了,阿拉先干为敬!” 说着,两人举杯一饮而尽,旁边莫小刀陪饮一杯,喝完叫道: “好!以后咱就是自家人了,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夏哥,刚才你洗澡的时候,我把咱们那趟活大致跟英姐说了,英姐古道热肠,愿意鼎力相助!” 听话听音,夏吉祥理解的意思,却是卢文英想参一股。 就听卢文英咯咯一笑:“我帮勿上啥个大忙,最多帮寻几个人,打打下手,” 说着她手指两个匠人,介绍道:“夏阿哥,他俩侪是在帮的,侪是自家人; 这位是刻字章个老工匠,那个是印刷社个老师傅,随便啥个印刷品跟证件,他们侪能帮你搞定,勿要担心走漏消息。” “哦,那太好了,”夏吉祥面露喜色道:“那就给我弄几份邀请函吧,印章款式和书写内容我说给你们听。” 佣人马上递上纸笔,夏吉祥口述了一份领事馆邀请函的常例行文,还有使馆印章的款式,但是出于小心,他没有说出佟静轩的名字和邀约日期。 当时通用的邀请函都是印刷体,明信片式的,邀请函都是固定格式,除了通用礼仪话术,其他内容可以手动填写。 两名工匠记下后,卢文英便吩咐管家将人带下去,让他们回去连夜赶工,尽早完工交活。 等佣人都离开,偏厅里只剩三人后,卢文英方才再次开口,这时她一改嬉笑模样,正色说道: “夏阿哥,吾听了小刀个描述,觉着你对付佟静轩个主意邪气好,不过佟家屋里家底丰厚,势力好大额。 他随身除忒两个东洋军人,屋里向至少还有十几只带枪保镖,单凭你搭小刀这眼人马,恐怕吃勿脱佟家这么大家业。” “哦,这我倒没有想到,他家还有那么多枪手。” 夏吉祥嗔怪的瞅了莫小刀一眼,转头问道:“英姐有什么好建议吗?” “吾可以介绍个朋友参一股,拿三成份子吗?”卢文英道:“迭个吴阿哥也是豪杰,他不但双枪无敌,手下至少有十几个快枪手,而且也是你们锄奸队个人。” 莫小刀频频点头:“嗯,英姐说的也是,如果咱们多出十几条人枪,那么拿下整个佟家把握更大一些。 反正那佟敬轩家底丰厚,咱们仓促之间也搬不完,到时就各凭本事,能拿多少是多少,夏哥,你说呢?” 夏吉祥抬眼瞅了瞅卢文英,察觉到她完全说服了莫小刀,便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问道: “有道理,那么英姐介绍参股的,到底是哪位豪杰?” “快枪吴四宝,勿晓得夏阿哥听没听到过他?”卢文英眉飞色舞的说: “伊还是忠义救国军大队长,少校长官唻!” 第56章 老鸭子炖老姜,再干一火! “哦~~原来是吴云浦吴老哥。” 卢文英喜道:“诶,侬拉原来就认得啊,果然是英雄识英雄呀。” “呵呵,何止认识,前几天我俩还在黄家公园打过交道,印象深刻啊。” 夏吉祥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哦,夏哥,这事我听葛长官说过一嘴,”莫小刀插话道: “前几天吴队长被日本警备队围在黄家公园痛剿,二十多人就跑出来两三个,莫非出事那天夏哥也在那?” 夏吉祥答道:“不错,我与他手下张良鹏搭伙搞了辆洋人汽车,事成之后那吴云浦不但不按规矩分钱,还想趁机黑了我,结果他点了一大堆篝火太过招摇,引来警备队与巡捕房大队人马,着实陷入苦战,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冲出去。” “夏阿哥,侬拉阿是有啥个误会吧?”卢文英忙做解释:“四宝哥很讲义气额呀,手下那帮弟兄老信服他了。” “嘿嘿,他对手下弟兄义气,可对其他同僚未必啊,”莫小刀并不认同,嗤笑道: “吴大队长一贯多吃多占,吃相难看,在沪上可是出了名的拆白党,他手上有了钞票就招朋唤友,大肆显摆,自然狐朋狗友众多。” “吴阿哥还是蛮仗义额呀,他现在又做了军官了,勿会讲话勿算数,失脱道义额呀,”卢文英仍旧为吴四宝开脱: “再讲吾还是他囡儿干妈,阿拉可以给他作保额啊。” 夏吉祥一听是吴四宝,心里就泛起一阵厌恶,连带着对卢文英的观感也下降不少,他本想拒绝吴四宝加入,转念一想,却又改了主意,开口说: “吴大队长既要加入,那么伏击车队和攻打佟家住宅的时候,他就要带人打主攻,莫老弟的人随后策应,我负责解决佟敬轩和俩日本保镖。 事成之后,奖金对半均分,所有缴获,各取所需如何?” 卢文英听了有点不解,问道:“为啥小刀的人不跟四宝哥一道上去呀,人多势众勿是更容易得手嘛?” “呵呵,莫老弟的人留在后面,就防备黑吃黑的,”夏吉祥轻笑道: “英姐,你就把我的意思的转告给吴大队长,就说生死各安天命,他带人伏击佟敬轩的时候,不必顾忌我,尽管下手锄奸,我也会开枪还击,这场枪战才显得真实么,你就问他敢不敢来吧。” “嗯,我支持夏哥意见,”莫小刀当即表明态度:“吴四宝那厮要加入就打主攻,否则我和夏哥配合,也能除掉佟敬轩大捞一笔,只是搬不走佟家那些烟土罢了。” 夏吉祥的提议符合莫小刀心意,他怎能不表示支持。 卢文英即刻与莫小刀用方言交谈起来,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显然她想说服莫小刀听从她的意见,然而莫小刀坚持支持夏吉祥,并不愿意妥协。 要知道吴四宝人多势众,官职也比莫小刀高上两阶,很容易掌控这次行动的主动权。 夏吉祥却没心思细听,洗完澡后,他感觉更饿了。 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满桌点心嚼吃一空,末了他灌下一杯茶水,站起身一抱拳说: “多谢英姐赠衣赐饭,夏某饭已吃饱,话已说透,就先告辞了。” 卢文英目光复杂的看了夏吉祥一眼,勉强笑道:“英雄果然勿贪恋温柔乡,夏阿哥既然要走,吾文英不拦着您,刺杀佟敬轩之事,阿拉替四宝哥应下来了,证件准备齐全之后,阿拉让小刀去寻阿哥。” 夏吉祥抱了抱拳,便转身下楼而去,卢文英没再出声挽留。 吴四宝现在有了百十人的队伍,又被任命为少校大队长,她在吴四宝身上押了重注,有着长远谋划。 而夏吉祥说到底,不过是个单身杀手,若不关系到八宝提灯,她才懒得理会。 而在卢文英眼里,就连莫小刀也上不了台面,不够登堂入室的资格。 “夏哥等一下,我送送你。” 莫小刀跟着夏吉祥下了楼,到门口低声叮嘱说: “夏哥,明日上午十二点,老地方见面,不见不散啊。” 夏吉祥扬了下手作别,没再回头。 他讨厌被人驾驭的感觉,即使是女人的温柔乡也不行。 卢文英这个女人,格局显然不高,不值得长远合作。 ------------------------------------- 走出汉口路,夏吉祥想了下今夜去处,决定去法租界同福里,金素贞的住处过夜。 想起金素贞他感到一阵愧疚,自从将金素贞安置在同福里,这两天夏吉祥一直在外面奔走,根本顾不上照看她。 他虽然留了些钱给她作生活费,可金素贞伤势未愈,起居生活很不方便,这两天肯定过得艰难。 夏吉祥随即打了个面包车,驱车到了法租界同福里。 下车后,已是半夜时分,他信步走到出租的公寓楼下,望见二楼窗前有个女人身影,坐在桌子静静织着毛衣。 他走上楼梯,来到二楼敲响房门,轻声说: “素贞,是我,开开门。” 窗前身影一震,金素贞迅速丢下毛衣,踉跄着打开了房门,哽咽道: “吉祥···阿祥,你···你回来了。” 夏吉祥借着灯光,看到金素贞喜极而泣,泪水簌簌而下,心知越劝越糟,便虎起脸道: “别哭了,素贞,就知道哭!老哭对伤口不好知道么?你快回去歇着,我来关门。” “好的,我不哭了,吉祥,我只是太激动了。” 金素贞忙擦干眼泪,转身往灶台走去,嘴里说着:“你还没吃饭吧,吉祥,锅里有馍和咸菜,我给你热热···” 夏吉祥回复说:“我吃过了,咱们到屋里说话。” “哦,好的。” 金素贞温顺的随着夏吉祥来到屋里,就见夏吉祥坐在床前,从兜里取出一卷钞票,递给金素贞,吩咐说: “这些钱你拿去开支,明天我让米粮店送几袋子米,几袋子白面,再买几百斤煤和柴禾,你屯在家里备荒,其他油盐酱醋你也多备些。” 金素贞点头接过钱,柔声道:“吉祥,上次你给我的钱还剩不少,我一直节省着花···” “愚蠢!”夏吉祥烦躁的打断说:“国币现在毛的很,不要想着攒钱,趁着市面上还有米卖,赶紧花掉,都买成粮食!” 金素贞连连点头:“好的,都听你的,吉祥。” 夏吉祥见她唯唯诺诺,唯恐触怒自己,便放缓口气说道: “唉,素贞,你也得多买些鸡蛋和鱼吃,伤口才能好的快些,不要总心疼花钱,我这些日子在外面忙活,也是为了多挣点逃难钱。” 金素贞低着头说“吉祥,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干得都是很···很辛苦的事,我只是觉得钱节省点够花就行,你就不用在外面那么辛苦了···” 夏吉祥打了个哈欠,不耐烦的接话:“我困了,关灯早些睡吧,明早我带你买些衣服,顺便去看看杂货铺。” 说完他便脱鞋上炕,和衣而卧,不再言语。 金素贞熄灭电灯,黑暗中在床前默立片刻,然后她将床上唯一的一床薄被摊开,将被子大半盖在夏吉祥身上,自己摸索着靠着被角,裹紧棉衣睡下了。 ------------------------------------- 同一夜晚,同一个时段里。 梅仁芳书寓的卧房内,一段激烈的情感碰撞,在妇人高亢声里终结。 卧室内电灯亮起,吴四宝在被子里坐起身来,歪着嘴叼起一根烟。 ‘咔哒’打火器燃起火苗,身边的卢文英给他点燃香烟,撩起汗湿的乱发,依偎在吴四宝胸前,羞红着胖脸昵声问: “四宝哥,阿拉可是阿囡干妈呀,阿拉迭能样子勿好哦?” “有啥勿好额啦,迭个叫老葱配老姜,炖汤老美又老香呀。” 吴四宝拍了拍妇人后丘,叹息一声道:“哎,可惜我吴四宝是个穷官,只能以身相酬,还不能吃阿姐的软饭,要让手下人看笑话咯!” “阿宝哥,迭份情谊我会在心里记牢额呀,以后对阿囡就当亲生囡儿。” 卢文英的深情款款,让吴四宝很是受用,他徐徐吐出一口烟圈,又问道: “英姐,那个姓夏的反间计,能有几成把握杀掉佟敬轩?” 说到正事,卢文英也严肃起来,她取过吴四宝的香烟吸了一口,笃定的回答道: “吾还从呒没看过介么冷额眼神,迭个夏吉祥是个能成事额狠人,只要伊能进得去佟公馆,我押九成把握,伊能做脱佟敬轩。” “嗯,这小子心够黑,手段也毒,”吴四宝揉了下额头:“真要和他演一场劫匪大戏,我敢笃定他假戏真做,开枪杀掉我一些弟兄,用来取信狗汉奸和日本人。” “那有啥个关系啦,手下弟兄就是用来博功名额呀,老古话讲,一将功成万骨枯嘛。 子弹勿长眼额呀,四宝哥千万小心,侬覅冒险冲前头就好啦。” 卢文英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接着说道: “死再多人也呒啥所谓,只要四宝哥侬立了军功,手里头有钞票有军火,以后跟侬额弟兄还勿是多了去啦?” “对啊,不愧是女诸葛,我听你的,调集弟兄们拼他一火!” 说着吴四宝兴奋起来,一把掀翻卢文英,热情的叫道: “来!咱俩老鸭子炖老姜,再干一火!” 第57章 初学舞步 第二天上午,夏吉祥帮家里备齐了存粮,又将杂货铺钥匙和租约交给金素贞打理,便借口出去办事,离开同福里,赶往大世界游乐场。 他一大早来大世界舞厅,并不是来找吴雅丽,而是过来找女人跳舞。 为了攻略目标女人,他想尽快熟悉女人的身体和生理需求,就要尽可能多的接触不同女人。 当时日军攻破国都后继续推进,打得国军丢城失地,一溃千里。 每隔三五天或十几日,市民就得到某个城市沦陷,某个要地又被占领的战败消息。 苏杭地区大部沦陷,沪市租界已经彻底沦为了“孤岛”,市民感觉国军被彻底击溃,抗战情绪日渐消沉下去。 日本军部也在加强宣传心理战,每占领一个城市,沪上占领军和日本侨民就要举行庆祝游行,在报纸刊物上大肆刊登占领地图片。 渐渐的,民众情绪从悲观变得麻木了,开始盛行得过且过,及时行乐的颓废思想。 一时之间,公共租界呈现出一派病态繁荣,娱乐场所的生意居然比战前更好了。 开战之前,公共租界、法租界就有大小几十家舞厅,上万名女性从业人员。 而开战短短几个月,舞厅数量就多了十几家,夜场女郎更是激增几倍,仅仅大世界各处歌舞厅,就多出上千名陪舞女招待, 并且在日场夜场之外,大世界舞厅还增加了一种晨场,一大早就有很多男人赶来跳舞。 而女招待陪跳一支舞的花费,从两元到五元十元不等。 当然,很多男人不仅仅来跳舞,他们还有慰藉需求,如果小费给到五元,搂搂抱抱等不规矩的动作就在所难免。 钞票给到十元以上,很可能就要开个房间,彼此坦诚相待了。 夏吉祥来到大世界最豪华的舞场,今天只是观察别人跳舞,因为他还不会跳舞。 随着交谊舞曲想起,他来到舞场边缘的卡座,点上一杯清茶,几碟瓜子花生,就默默坐下,看着舞池里其他人跳舞。 他的大脑,如同一个精密仪器,注意学习每个出色舞者的舞步姿态,观察每位漂亮女人的动作与神情,留意舞伴间每一句俏皮话,每一个轻佻的眉眼挑逗。 随着舞曲一支又一支的旋起旋落,他的身体感同身受,也不禁哼唱着跟着轻摆摇动,慢慢适应了各种舞步节奏。 这时候在他周围,至少聚集了十几个陪舞者,女招待们看他服装笔挺,精明干练,认定他是个有钱的凯子。 但是大伙儿看他认真的学跳舞,都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可是过了两个多小时,众人看他还没有选择舞伴的意思,一名容貌平平的北方姑娘实在忍不住了,主动走上前说: “这位先生,我看您一直在学习跳舞,您光学不跳怎么能会呢,我来教您,一支曲子只要五元钱。” “好吧,承蒙关照了。” 夏吉祥并不挑舞伴,起身便与北方姑娘步入舞池,两人随着乐曲,跳起了狐步舞。 起源于英国,是摩登舞的一种,要求舞者步态轻盈,步伐流畅。 夏吉祥虽然第一次跳,动作略显僵硬,但他已经记住所有的步伐要领,所以跟得上舞伴步伐,一曲下来,没有踏错一步。 北方姑娘很惊奇:“先生,您跳得这么熟练,确定是刚学跳舞?” 夏吉祥微笑作答:“算是吧,毕竟我看了好几遍,这跳舞比起学拳,简单太多了。” 这时舞曲变换,音乐欢畅高昂起来,节奏明显加快。 北方姑娘问:“快步舞,可以吗,先生?” “没问题,请吧。” 两人伴随欢快的舞曲,跳了一曲活泼愉快的快步舞。 跳着跳着,夏吉祥感觉拘谨消失了,心情变得轻松起来,舞步越来越自然洒脱。 一曲终了,北方姑娘大加称赞:“先生,您真是个天生舞者,跳得简直棒极了。” “小姐,你这明显是恭维,我的确是个初学者,”夏吉祥也客气的恭维对方几句: “你是个好舞伴,好老师,非常有耐心。” 这时候舞台上又换了曲调,音乐变得舒缓优美起来。 北方姑娘涩然一笑,歉意的说:“这是维也纳华尔兹,抱歉,我跳得不好,看来您得换一个舞伴了。” “好的,谢谢您。” 夏吉祥抽出一张十元钞票,迟疑一下,又掏出五元递过去。 北方姑娘施了一礼,刚刚走开,一个高挑的白俄女郎便站在夏吉祥面前,用英语生涩的问; “先生,可以共舞一曲吗?十元钱!” “嗬嗬,ok!” 夏吉祥被女郎的生硬腔调逗笑了,同时又被她低沉的嗓音吸引,这勾起他记忆深处的异样情怀,便痛快答应下来。 两人身高相当,很快滑入舞池,跳起了维也纳圆舞曲。 说实话,因为舞场上午只奏过一曲华尔兹,当时没几对舞者在跳,夏吉祥并不熟悉舞步,所以换位时屡屡犯错,颇有些尴尬。 白俄女郎性格直爽,并不懂得掩饰情绪,神情马上鄙夷起来,好在夏吉祥脸皮够厚,更正舞步继续跳下去,一直坚持到舞曲终了。 “真扫兴,愚笨的黄种人,还以为是个灵魂舞者。” 白俄女郎咕哝一句,便捻起手指催促:“给钱,我要另找个舞伴了。” 闻听此言,夏吉祥心头火起,泛起一种想鞭挞她的念头,但是他咧嘴一笑,掩饰住了。 他递过去一张十元钞票,用英语邀请说:“再陪我跳两曲,二十元。” 白俄女郎加码了:“不行,你太逊了,一支舞,二十元。” “女士,傲慢不能当饭吃,我拒绝你的讹诈。” 夏吉祥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转身就要回到座位。 背后传来白俄女郎的谩骂:“猪猡!黄种猴子!” 夏吉祥马上用英语回敬:“灰色牲口,白俄俵子!” 说完他还优雅的行了一礼,以示礼貌。 因为一战沙俄是落后国家,上百万俄国士兵只能吃黑麦,锯末和谷糠做成的黑面包,连各国军中服役的牲畜都吃得比这好,所以被同盟国蔑称为‘灰色牲口’。 而白俄俵子就更不用解释了,现在沪上各处娱乐会所,充斥着卖肉为生的白俄女人。 “你······哼!你真粗鲁!” 白俄女郎气得鼻子直翘,转身蹬蹬蹬的走掉了。 要说这白俄女郎岁数不大,可能只有十八九岁,白皙的脸上布满雀斑,加上清高自傲,不会说话,所以生意很是惨淡。 打发走白俄女郎,夏吉祥看了下时间,发现快到十一点二十分,便准备离开舞厅,前去与莫小刀会面。 结果一回头,发现一个披着卷发的旗袍女郎站在身后,用充满醋意的大眼睛瞅着自己,貌似有些眼熟。 “吴雅丽?”夏吉祥愣了一下,脸上马上浮出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 “这么巧啊,雅丽,你这是赶日场的班上吗?” 第58章 筹谋大案 吴雅丽原本要借机发一顿脾气的,然而被夏吉祥的沉稳气度慑住,瞬间没了脾气。 说起来她有些尴尬,如果指责夏吉祥来舞厅跳舞撩妹,岂不是自取其辱,承认自己的陪舞工作不光彩吗? 况且两人并没明确恋爱关系,充其量只是刚刚交往的男女朋友,如果自己蛮不讲理的一通发作,闹不好撕了长期饭票,往别的姐妹那里送凯子。 于是吴雅丽眼波一转,故作轻松的用官话答道:“夏哥,真是遇得好巧,我今天正好赶两个日场,不如我来陪你跳两支舞,不收费哦!嘻嘻,午餐你请好了。” “那我太荣幸了,可是真不凑巧,”夏吉祥笑着欠了欠身,解释说: “经济科中午有个紧急会议,我必须得赶往市政厅了,只能下次再约吴小姐了。” 望着吴雅丽的失落神情,夏吉祥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跟你预约十支舞,这是我的学费,敬请吴小姐笑纳。” 说着他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双手递到吴雅丽面前。 吴雅丽有些意外,连忙推辞说:“哎呀!给你开个玩笑的,夏哥你还当真了,快点收起来!” 周围瞬间安静,场面就此定格了。 周围女招待顿时瞪起眼睛,把夏吉祥与凯子划了等号。 她们却不知,夏吉祥正是用这种傻里傻气的举动,来证明自己诚意。 这时候法币已经贬值不少,一百元只能当五十元用,但仍相当于普通职员一个月的工资。 他没准备礼物讨吴雅丽欢心,更没时间制造浪漫去追求她,那就剩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直接拿钱砸了。 今天的情景对夏吉祥来说,可以说是一场预演。 “雅丽,必须惩罚他,对男人不能心软!” “对对!得加倍惩罚!” 愿者上钩的鱼怎能放过!吴雅丽身边姐妹抓住机会,纷纷开始帮腔了。 粉白的小拳头个个举得高高的,立即得到众多姐妹响应,更多女招待站在一边,偷眼看夏吉祥反应。 “好,我赶时间,加倍认罚。” 夏吉祥又取出一张百元大钞,他看吴雅丽不接,就将两张钞票递到她身旁一位闺蜜手里,嘴上致歉说: “这位小姐,你先替雅丽收下,我着急回市政厅,先走一步了。” 说着他向嫣然而笑的吴雅丽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舞厅,身后留下一片惊叹唏嘘; “哎呀,雅丽姐,你男朋友居然是市政厅的,大有前途耶!” “他说他是经济科的,那是可以大捞油水的黄金衙门,科员个个都很有钱呐,没看扔个百十块钱,都不当回事么!” “是啊,这个憨头···啊,呸呸,这位先生好可爱,好诚实啊!” 在女人们眼中,肯为自己花钱的男人,都是可爱的,诚实的。 ------------------------------------- 夏吉祥赶到思乐美俱乐部门前,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 莫小刀候在门口招呼:“夏哥,咱们到二楼找个卡座说话,” 思乐美俱乐部一楼是歌舞厅,二楼有咖啡厅、西式餐厅和台球室,桥牌室及麻将室,三楼以上是宾馆客房。 两人来到二楼咖啡厅,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了咖啡和红茶,便把服务生打发走了。 “夏哥,这是比照领事馆的相关明信片,做好的请帖和印章,你看看效果如何?” 莫小刀拿出请帖给夏吉祥过目,接着说道:“夏哥,顺便我给你通报一下昨晚的情况,你走之后,英姐出去跟吴四宝通了个电话,回来就代表这位吴大队长,同意一起执行刺杀计划,” “嗯,知道她会这么说···请帖做得还不错。” 夏吉祥看了请帖的内容格式,觉得符合要求,便收起来问莫小刀: “莫老弟,我有两个问题,一是这次行动你能出几个人,到底得不得力,车子问题能不能解决?” “车子绝对没问题,我们行动队有辆黑色轿车,上次开过那辆,我亲自开车接应你。” 莫小刀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尴尬;“可实话实说,夏哥,我身边顶用的人没剩几个了,平时打打边鼓,摇旗呐喊的可以找来十几个,但放过几枪,算的上枪手的,只能凑六七个。 “好,我喜欢实话。”夏吉祥又问:“二是如果咱们告诉吴四宝,佟公馆现有价值百万的金条和数不清的烟土,你觉得吴四宝能出多少人?” “那还用说!”莫小刀瞪起眼睛说:“吴四宝已经在召集人手了,他要知道佟公馆有这么多黄金,还不得红了眼睛,纠集五六十号枪手往里冲啊!” “不过可有个弊端啊,夏哥,这可是召集亡命徒,拿成堆的人命往里填的买卖!” 莫小刀语气一转,颇为胆虚的小声道: “英姐可是说了,如果吴四宝召集江湖好汉,拼了几十条人命冲进佟府,最后没找到这笔财宝,那咱们就和沪上所有帮派结了血仇,数万帮派子弟搜遍大江南北,也要把咱们抓起来,活活剐上三千六百刀!” “没关系,既然计划是我制定的,这事全由我一人担着。” 夏吉祥神色淡然的说:你转告英姐,就说我新查到消息,佟敬轩很快会把黄金转走,时间不等人,明天上午我就进佟公馆!还有半天加一宿时间,让吴四宝赶紧叫人。” 接着他不屑的一笑,补充道:“别在意那女人说什么,如果出了纰漏,我肯定先死在公馆里,头一个成了烈士,轮不着他们活剐。” “也是啊,这搞暗杀就是出其不意,哪有时间召集那么多江湖高手。” 莫小刀一拍脑门,反应过来说:“英姐这是震慑我呢,她这么维护吴四宝,是不是和他姘上了,这个拆白党老白脸······” “不去管它,那都无所谓,”夏吉祥淡然道:“另外既然上头要咱们执行任务,就要补充弹药,我需要点三八和点四五子弹各五十发,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送到,否则这个任务我再不接了。” “这个没问题,我回头就找葛长官加倍申领。”莫小刀点着头说: “夏哥,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吗?” “嗯,既然吴四宝带大队人马加入,咱们的行动步骤就得大大简化一下了,省得被人打黑枪。” “嗯,我正想问呢,夏哥,咱和吴四宝两帮人,到底怎么分工?” 夏吉祥说道:“很简单,以前半路伏击汽车的计划取消,你让吴四宝的人明早埋伏在佟公馆前门附近,到时候负责主攻。 莫老弟你的人守住后门,不要乱开抢,安排好汽车,接应我撤退。 等我一进入佟公馆,你就把电话线剪断,五分钟以后,就让前门的吴四宝发动攻击,我趁乱里应外合,除掉佟敬轩和他的保镖,打开秘密藏金库,取了金条和银元,从后门出来撤走,明白了吗?” “明白了,夏哥,就这么办。”莫小刀说:“我这就去取子弹,你在小金花家等我。” ------------------------------------- 两个小时后,莫小刀返回小金花家,将两包子弹,交到夏吉祥手里。 长话短说,夏吉祥离开小金花家,先去了趟南巷里出租屋,将藏在卫生间顶棚的枪支都取出来,装入提包,全部带走。 然后他打车来到巨籁达路杂货铺,将手枪和子弹都藏入储藏间,身上只留下一把在宪兵队备过案的柯尔特手枪。 说到底,这次行动他没打算用自己的枪,要来子弹只是储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第59章 惊魂佟公馆 繁华喧杂的十里洋场,又过了纸醉金迷的一夜。 天色渐明,阴冷的白昼来临。 大都汇,百乐门,新世界一众游乐场,终于熄灭灯光,辉煌不再。 静安区愚园路上,陆续出现很多人影,他们有推着小车,挑着担子卖各种小吃的商贩,也有兜售香烟,算命卜卦的。 还有一些沿街兜揽生意的煤车,四处揽活的黄包车夫,人群蔓延开来,沿着百乐门舞厅,慢慢汇聚在佟公馆附近,开始吆喝生意,逗留不去。 上午八点时分,一辆载客的黄包车来到佟公馆门前,车上下来一位头戴圆顶礼帽,西装革履的年轻绅士。 他下车后舒展腰背,迅速张望了下街道左右,那犀利的眼神正是夏吉祥。 两个穿着工作围裙的工人适时在马路对面走过,他们扛着长长的梯子,手里拎着电工钳子,其中一人侧视了一眼夏吉祥,微微点了下头,便向街角的电线杆子走去。 夏吉祥随即整理一下衣冠,走到公馆门廊前,摁响了门铃。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应门,身后还跟着两名佩戴手枪的家丁,佟公馆果然戒备很严。 “先桑,侬是啥宁啦?” 面对询问,夏吉祥略显傲慢的瞥了对方一眼,回答道: “鄙人是驻沪日侨协会执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面见佟敬轩先生,当面商榷。” “诶,请先桑稍许等一歇哦。” 管事急忙进屋通禀,不一会就出来回复: “请先桑在客厅稍许坐坐,老爷很快就出来会侬哦。” 两名佟家保镖侧身让道,夏吉祥嗯了一声,迈步走进佟公馆。 ------------------------------------- 佟公馆百米外的电线杆子下,四名电工打扮的人正搭着梯子准备攀爬,一个高个壮汉过来叫停了他们: “喂,老七,叫你的人停下来,我有话说。” 四人立即停下手头工作,为首的工头有些焦急的问: “四宝哥,不是约定五分钟后掐断电线么?咱要是不抓点紧爬上去,怕是要耽误大事!” 闲汉打扮的吴四宝阴阴一笑,望着远处的佟公馆低声道:“老七,别着急往上爬,耳朵机灵点,听到公馆里枪响了再掐电线。” “可这是为啥?”电工老七大为惊诧:“如果那姓佟的汉奸发觉不对,一个电话打到警务处,巡捕房的警车几分钟就到!” “就因为巡捕房离得不远,警车来得太快,所以咱们得多长几个心眼,不能犯傻当炮灰,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呃,那俺们还砸不砸窑了?”老七脑子明显没转过来,愣愣问道: “那头报警电话一打出去,警车呜呜就来了,俺们不撤就被包饺子啦。” “老子早有预料,响窑照砸,警车不会来!” 吴四宝耐心说:“老七你仔细听我说,公馆里打出的头一道电话不会打给巡捕房,而是打到日本领事馆确认请帖真假,只要通上电话,那姓夏的身份就会当场拆穿。 凭那煞星的手段,绝不会束手就擒,他会马上开枪打死佟敬轩,在与在场的保镖拼个两败俱伤,这时咱们再剪断电线,冲进去一阵乱枪,杀他个满堂彩,遍地红,全部死翘翘!” “啊?这···这···”老七嘴巴张得大大的,有点宕机了。 “这什么这!咱们快进快出,五分钟结束战斗,打包卷走所有的金条,等咱们撤得干干净净,巡捕房来了也只能干瞪眼!” 老七结巴着问“那,那···那莫小刀的人还在后面,咱们这么做···是,是不是不仗义?” “仗义你娘个腿!”吴四宝抬手敲了老七脑袋一个脑嘣,骂道: “老子这是替弟兄们着想!那公馆里不但有十几条快慢机,还有两个东洋神枪手,咱们要是硬冲进去,不知得死多少人,不如让那煞星英勇牺牲了,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事后分小刀他们一点汤水,也就交代过去了。” “啊~~对对!”老七恍然大悟,揉着脑袋佩服说:“还是四宝哥脑筋灵光,太英明了!没说的,咱们弟兄不听四宝哥的听谁的!” ------------------------------------- 佟公馆客厅里,陈列着都是欧式风格的家具,呈现的是办公休闲一体的装修风格。 房间正东的法式壁炉旁,摆着一张红木老板桌,光漆的桌面上摆着两部电话机,此外还有铮亮的咖啡壶和雪茄烟盒。 此刻穿着棉布长袍的佟敬轩正坐在桌子后面,翻看着手里的请帖。 他身后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穿墨绿色军装的日本人,手摁在盒子枪上。 除此之外,客厅四角,还靠墙站着四五名家丁。 厅中落地吊灯下,夏吉祥正襟坐在欧式沙发上,望着老板桌后的佟敬轩。 这位佟敬轩五短身材,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子,肥肉把五官挤在一起,细眯小眼上架着一副圆眼镜,显得很是滑稽,却透着一种精明的亮光。 他出来见了夏吉祥,听说了来意,很客气的让了坐,便拿着请帖走到办公桌后落座,仔细看起了请帖。 而夏吉祥进了客厅之后,一直很有耐心的等待。 此刻他估摸时间,从他进来到见到佟敬轩,差不多已经过了五分钟,外面是时候有所动作了。 这时就听佟敬轩咳嗽一声,开口说起了官话: “这位执事先生,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只是这次联谊商会,我佟某并没有得到通知,我这就打电话到领事馆确认一下,你看可否合适啊?” 夏吉祥微微一笑,抬手虚请道:“请便,商会邀请是否属实,佟先生一问便知。” 佟敬轩拿起桌上电话,电话里很快响起拨通的声音! 这不可能!出了什么变故!外面为什么毫无动静! 夏吉祥内心狂跳,脸上毫无波澜,头脑里思绪纷杂,急速思考对策! 佟敬轩接通领事馆电话,只是问了两句,就霍然变了脸色,捂住话筒转向夏吉祥,拖长声音问道: “咦?这就奇了怪了~~这位执事先生,领事助理刚才亲口确认了,今天领事馆没有安排任何商务活动,对此你有何解释?” 问完不容夏吉祥说话,佟敬轩就变脸大喝道: “请站起来说明身份,你这来历不明的家伙!” “不许动!举起手来,接受检查!” 哗啦一阵枪栓响动,四周同时举起四五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夏吉祥。 两名日本军人更是两手端枪,瞄准他的胸口和脑袋。 第60章 孤狼困兽 面对威吓,夏吉祥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他对着佟敬轩只是蔑然一笑,悠然答道: “佟先生,我的身份,你还真没资格知道,而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来救你的。” 佟敬轩眯起眼睛问:“你,你到底什么身份?是军统局还是党通社的?” 夏吉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脸对两名日本军人点头致意,用日语缓声说道: “鄙人身份,是满铁经济科的特高课员,随身带有证件,本课课长是内田川次郎少佐,你们可以打电话到宪兵司令部,验证鄙人身份真伪。” 特高课并不隶属于宪兵司令部,它的全称是岛国特别高等警察课,归岛国内务省管辖,在华国各占领区则由各警视厅管理。 特高科的主要职责是监控和镇压各地反日思想和活动,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也渐渐扩充为国际性的情报组织。 一般特高科员都毕业于岛国特别高等警察学校,拥有专业的职业素养。 所以夏吉祥不是普通的治安刑事警察,而是级别较高的政治警察,具有秘密调查任何可疑人员的监察职能。 两名日军士官对视一眼,没有放下手枪,其中一人向夏吉祥示意道: “请出示你的证件。” 夏吉祥这才伸手,慢慢从西服兜里掏出特工证件,抛给一名日本士官。 那士官打开证件看了一下,便去桌旁拿起电话,拨通了宪兵司令部大楼,要求与课长内田川次郎通话。 两分钟后,电话里传来内田少佐的声音,士官语气恭敬的询问几句,便摆头示意夏吉祥上前接电话: “请吧,内田长官让你接电话。” 夏吉祥走到桌旁接过电话,电话里传来内田川次郎的斥责声: “夏君,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去佟先生那里,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是的,长官!”夏吉祥立即答道:“我从市政经济科得到可靠情报,有不法商人参与走私战略物资,数额十分巨大,便去抵抗组织活跃的联络站,四美轩茶楼打探消息。 与抗日分子接触以后,因为卑职通晓日语,是他们需要的人才,他们便要求卑职加入外围组织,搜集和传递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 内田川次郎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对你卧底具体干了什么不感兴趣,你直接说你找佟敬轩要干什么?” “是!”夏吉祥已想好下面的说词,从容答道:“今天卑职得到抗日分子的一个委派,让卑职到佟公馆传送一份请帖,意图对佟敬轩先生不利。 卑职将计就计来见佟先生,出示证件示警,顺便调查不法走私案件,没想到佟先生猜忌心太重,根本不容卑职说话,卑职只能让他们打电话给阁下您,澄清卑职的身份。” 电话那头,内田少佐唔了一声说:“发现此类不轨预谋,你应该先通报虹口宪兵队才对,为什么特意找我汇报,你有什么特别企图吗?” “嗨!卑职及时通报消息,算是救了佟静轩一命,”夏吉祥恭敬的回答: “阁下是卑职的本部长官,卑职认为这份人情,还是得阁下您来接受,想必佟先生为了表示感谢,会送上一份丰厚的谢礼吧。” “呵呵呵···”电话里内田少佐笑了几声,骂道:“你这个傻瓜,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佟敬轩是宪兵队的保护对象,怎么会允许别人摘果子呢,你赶紧滚蛋,别在那里丢人现眼了。” “嗨!嗨嗨!”夏吉祥满脸赔笑,还试图解释:“阁下,如果行刺的情报属实,卑职要他十根金条作谢礼,不算过分吧···” 这份无耻媚上的汉奸嘴脸,让站在旁边的日军士官都看不下去了,不禁鄙夷的撇了撇嘴,将手枪收入枪套。 “混蛋!愚蠢!立即滚回来,不要让我在同僚面前丢脸!” “嗨!卑职明白。” 夏吉祥尴尬的收敛笑容,慢慢挂上了电话。 佟敬轩听不懂日语,看两个日本士官放松了戒备,便笑着问道: “这么说来,都是一场误会?” 夏吉祥作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气派十足的答道:“不错,鄙人卧底抵抗组织,今日特来为佟先生示警,揭露抗日分子的行刺阴谋,佟先生这种态度,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哈哈,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大伙不要紧张,把枪都收起来吧。” 佟敬轩摆着手吩咐:“快点沏茶,我要好好谢谢夏先生!” “谢就不必了,我马上就走。”夏吉祥取回证件,边往外走,边恬不知耻的说: “这个消息价值十根金条,佟先生记得送到经济课长内田少佐手里,十根金条救佟先生一命,不算贵吧?” 他这种无耻的讹诈立即引起日本士官的愤慨,一名士官踏前一步,用日语斥责道: “无礼!什么时候轮到经济科的人邀功领赏了,你不过是通报了个消息,就想索要十根金条,太不把宪兵队看在眼里了!” 另一个士官更是怒吼一声:“混蛋!我们每天不辞辛苦的在此守卫,难道是摆设吗?你简直太无耻了!” 在日本人眼里,即使夏吉祥是特高科特工,也可以随意呵斥,因为汉奸的地位,真不如宪兵队里一条狗。 “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冒犯!” 夏吉祥这时走到沙发外侧,一个持枪保镖身旁,恰逢女佣提着水壶过来沏茶,被士官一吼,夏吉祥尴尬的转身道歉,刚巧撞翻了水壶。 哗啦一下,一壶热水全浇在保镖持枪的胳膊和手上,就听‘砰’的一声, 保镖甩枪走火,一枪打在棚灯的水晶吊灯上,发出一连串的玻璃碎裂声,碎片落了一地。 “不好!”夏吉祥马上焦急的大声提醒:“快保护佟先生!枪声很快会引来抗日分子,他们早就预谋袭击佟公馆了!” 一名士官嗤笑道:“不用担心,只是意外走火······”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枪声大作! 子弹叮叮当当打碎公馆玻璃,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几个佣人和保镖躲闪不及,纷纷中弹倒地。 这时公馆外的电线杆上传来一嗓子:“锄汉奸砸响窑啊!公馆里有的是黄金烟土,能拿多少是多少,谁抢到就是谁的!” 喊完老七咔嚓一下剪断电话线,顺梯子滑到地面,擎出手枪冲向公馆。 刹那间,街上的商贩和行人都向公馆涌来,连路边的黄包车夫和卖煤的都掏出了枪,足有三四十人冲向佟公馆。 枪声如疾风骤雨,顿时响成一片。 公馆里的保镖拼命还击,试图阻止凶徒们靠近,然而客厅是集火目标,接连五六个保镖中枪毙命,全身都是枪眼,活活打成了筛子。 夏吉祥趴在沙发后面,身边躺着刚才被开水烫伤的保镖,那保镖身中数枪,已经瞪着眼睛,成了一只死鬼。 此刻吴四宝的人已经冲到屋外,从各处门窗往厅里疯狂射击,不时有枪手破窗而入,很快被室内保镖开枪打倒,而暴露位置的保镖随即被集火射杀。 彼此消耗之下,室内火力越来越弱,一楼保镖死伤殆尽,形势岌岌可危。 门外猛然传来吴四宝的吼叫,声音分外狰狞: “往里灌,毙掉一切喘气的!” 生死攸关,不容多想,那就善恶不赦吧! 夏吉祥拾起保镖的驳壳枪,从沙发后面抬手三枪,击毙一名冲过来的枪手,一个在门口探头的冤死鬼,与东面两名日本士官形成交叉火力,暂时阻止了亡命冲锋。 这时倒毙在公馆门口和窗户下的攻击者,也有十几人,吴四宝的人几乎伤亡了三分之一。 悍不畏死往里冲的,几乎都丧了命,就连电工老七也死在日本人枪下。 “怂货,憨头!给我冲,再干一火就把他们全灭了,不要窝在这里装死!” 吴四宝深知不能拖延,连打带骂的逼迫手下冲锋,然而剩下的人失了锐气,血勇丧尽,只是不停往屋里打枪,没有一个再往里冲的。 夏吉祥又开了几枪,将手里打空的驳壳枪丢掉,向佟敬轩喊道: “佟先生,实在顶不住了!咱们不能待在这里等死,咱们往后撤吧!” 缩在老板桌下的佟敬轩连忙喊道:“不能从后面走,后门肯定有埋伏!你过来扶吾一下,吾的脚踝扭了,咱们往地下室撤! 那里是用钢铁做的库门,匪徒们打不开的,阿拉躲到里面,耗到巡捕房的人来了就行!” ‘哈亚库!’日本士官也用日语催促:“快去扶那头猪走,我们俩掩护,在子弹耗光之前,撤到地下室去。” “好,我过来扶你!佟先生!” 子弹横飞,不断打在室内地板上,在两名日本士官的交替掩护中,夏吉祥一路爬到老板桌下,将佟敬轩连拖带拽扯到沙发后面。 佟敬轩根本不敢起身,两人从沙发后面,一路匍匐爬到楼梯口,打开台阶下的一道木门,里面果然还有一道上锁的铁门。 佟敬轩喘息着从怀里掏出钥匙,嘴里说道:“到这就不用担心了,咱们安全了,这是最新式的保险门锁,别说拿枪打,就是炸弹都炸不开的。” “那就好,佟先生你快点开锁,我帮他们抵挡一阵!” 夏吉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柯尔特手枪,探身‘呯呯!砰砰!’连开四枪,两名倒退着撤过来的日本士官后脑中枪,后心补枪,相继倒地毙命。 接着他回身又是两枪,一枪打头一枪心脏,打得佟敬轩脑袋开花,满脸愕然,栽倒在半开的铁门前。 别怪他变脸太快,先前的隐忍,就等这一刻。 夏吉祥跳过尸体,闪身进了保险库,他边走边换上弹匣,迅速打量了一下库房里的情形,发现室内摆了几排货架,外层架子上面大多码放着烟土,一块块的像是黑色砖块。 里间木柜分上下两层,下面放着一袋袋的钞票和洋钱,足有二十几袋,木柜上层摆着一排崭新的c96驳壳枪,还有十几盒手枪弹及弹匣。 但是金条夏吉祥却只看到一箱,数量大概有五六十根,整齐的码放在一个皮质手提箱里。 夏吉祥没有犹豫,他拎起手提箱,又从架子上拿起一把驳壳枪,装上弹匣便冲了出去。 等他跑到铁门前,就见两个人正往里探头探脑。 地下室光线昏暗,这俩好奇鬼还未瞅清楚什么,啪啪两枪,就被他打成死鬼。 夏吉祥来到楼梯口,从地上拖起佟敬轩的尸体,挡在身前,又把装着黄金的提包抵在尸体后面,半蹲着迈上一楼台阶。 尸体刚一露头,便‘砰砰砰呯!’挨了一顿乱枪,将死鬼佟敬轩打得血肉模糊,残缺不全,说是鞭尸也不为过。 吴四宝的人缩在公馆大门外,足有十几支手枪,正对着楼梯口不停射击。 夏吉祥没有还击,他架着人肉盾牌慢慢退到楼梯甬道里,向后门挪了过去,等他觉得离开前门众人的直射角度,便叫了一声: “吴四宝,你个憨头!你们是来砸窑还是来寻仇啊?地库里的东西够你们拿了,你再不拿巡捕房就要来了,有种你就什么不要,过来追杀我!我看你再送几条命给我!” 说着他把尸体一推,踢开后门钻了出去。 出了公馆后门是后花园,夏吉祥一手拎着皮箱,一手拎着手枪曲线疾跑,以规避可能袭来的子弹。 此时此刻,他就是一匹独自捕猎的孤狼,神经高度紧张,不能疏忽,不能犯错,谁也不信任。 快跑到后院门时,夏吉祥发现花丛里躲着一名男仆,他当即拿枪指着这人头顶,喝令道: “你!站起来,过去给我开门!” 男仆吓得全身发抖,连连讨饶:“别!别开枪!吾就是做杂役搞生活呀,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吾一样都没做!” “给汉奸做事就是有罪!”夏吉祥厉声催促:“站起来,开门!要不现在就崩了你!” 男仆只好站起来,战战兢兢去开门,夏吉祥马上走在男仆身前,倒退着拿枪指向公馆后门,随时准备射杀追兵。 等男仆打开院门,他又用枪抵住男仆太阳穴,将他挟持在身前,面对空旷的后街,一步一步挪到街道边上。 臆测中的黑枪并没有响起,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开了过来,驶到夏吉祥眼前停下,车门打开露出莫小刀的脸,焦急催促道: “夏哥,怎么才出来,赶快上车!要不是有兄弟提前堵住街道,巡捕房的车早开过来了!” 眼前的男仆不住哀求:“大,大侠,可以放我走了吗,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说···” 夏吉祥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你看了你不该看的。” 说完砰的一枪,打在男仆后心上,然后跨过尸体,上了汽车。 自始至终,他没见一个追兵出现在后院,想必他们都在地下室里,搬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黑色汽车扬起一股黑尘,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第61章 结识冬妮娅 黑色汽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法租界街区。 车里两人放松下来,开始了快乐聊天。 莫小刀一边开车一边问:“夏哥,你真是福大命大啊,这次收获如何?” “还可以,包里大概有六十根大黄鱼,二十来条小黄鱼,你那一半我给你留在车上,我拎着箱子走。” 夏吉祥说着打开提箱,在后座分起了金条。 “好咧!夏哥,咱们兄弟没说的!” 在民国时期,金条根据大小不同,分为大黄鱼和小黄鱼。 大黄鱼是当时最大的金条,重量有十两,小黄鱼则是最小的金条,重量为一两。 大黄鱼一般用于官府大宗交易结算,一两的小黄鱼则是民间交易的硬通货,可以直接消费,比银元还受商户欢迎,民间通常喜欢收藏保值。 听着金条悦耳的响动声,莫小刀心情大好,不禁大发感慨: “夏哥!经此一战,你手刃佟敬轩,击毙两个倭寇神枪手!我对你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份功绩上报给周长官,说你是民国第一杀手也不为过啊!” “别!千万不要留恋虚名。”夏吉祥沉声否定:“要知道树大招风,我可不想争这个第一,击杀佟敬轩的五千奖金,让吴四宝去领好了。” “凭什么!”莫小刀叫了起来,一脸愤慨:“凭什么让这老阴鬼立功受赏,夏哥!他这回存心想黑了你,咱们不寻仇就算他烧高香了!” “听我的!咱们只捞实惠,不与他争虚名,我这么做自有道理。” 莫小刀有些不情不愿的嘟囔:“好吧,夏哥,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倒不是为了那五千元赏金,真的!我就是想在周长官面前露露脸,多立几功,把官职稍微提上一提······” 夏吉祥神色淡然,他是真不想争,私底下他巴不得吴四宝四处宣扬,是他吴大队长领着锄奸队杀了佟敬轩,这样自己在日本人面前,就完全洗脱了嫌疑。 没有一笔血债是不被清算的,归根到底,谁阴谁还不一定呢。 “莫老弟,听我一句劝,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们既然没有当将军的命,就别凑上去做送死的兵。” 夏吉祥分完金条,拍了拍莫小刀肩膀,示意他路边停车。 “说得也是,我还要娶福祥里的春秀,买一所大宅子,洞房花烛呢。” 莫小刀将车停到巨籁达路边,兴冲冲一脸邪魅的问夏吉祥: “夏哥,你现在有了钱,还去文英姐那里,让她教你怎么对付女人吗?” “呵呵,你说英姐么?她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夏吉祥开门下车,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男人学坏是不用教的,要说驾驭女人,莫老弟啊,你才是我的好老师,我得好好学学你的狡兔三窟。” “啊哈哈哈···夏哥,你真是个妙人,内有乾坤啊!” 莫小刀开心大笑起来,打了个响指告别: “走了夏哥,我得去给弟兄们分钱,带他们好好受用一番,下个月老地方见!” 汽车一路扬尘而去,原地留下拎着箱子的夏吉祥。 夏吉祥望着汽车背影,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莫小刀如此招摇,恐怕是祸非福,自己得加倍小心,再建几个安全屋。 而当下他要把手头的黄金藏起来,于是夏吉祥转街串巷走了一阵,才走进位于巨籁达路上的杂货铺。 此时金素贞在家里养伤,杂货铺并未开张,因为杂货铺不卖吃穿和日用品,所以盗贼都懒得光顾。 夏吉祥将三十根大黄鱼放进储物间,准备过一阵存进银行里。 然后他把十二根小黄鱼揣在兜里,锁上店门,便一路绕行,七折八拐一阵才回到金素贞宿处。 夏吉祥一进屋,正看到金素贞在一口大缸里腌白菜,鲜族人的辣白菜可是一絶,夏吉祥马上勾起了回忆,小时候他很喜欢就着辣白菜喝粥。 不过现在他瞅着咸菜缸,却有了不同想法。 “吉祥,你回来了,”金素贞看着一直瞅着咸菜缸,不由歉然说: “吉祥,这胶菜刚刚挤上,还得过些日子才能吃上···” 夏吉祥从兜里取出一摞小黄鱼,一共有八根,递给金素贞说: “这些金条给你经管,你找些油纸包了,再找块塑料布裹上,就藏在咸菜缸里,不到万不得已,这些金条别动。” “哦,好的,我这就去办,”金素贞把金条藏在床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夏吉祥问:“咦,你这是去哪?” “我去趟杂货铺,”金素贞回答:“我记得油纸和塑料布咱店里都有,我去拿些回来,省得花钱买了。” “好了,你坐下歇着,我马上得走。” 夏吉祥一边换了套西装,一边皱着眉头嘱咐道: “这些天你哪也不要去,就在家歇着,那个杂货铺先不用管,反正我不指着它挣钱,你伤好以后就看着铺子,别叫贼偷了就行。 金素贞坐在床头,点着头答应:“嗯,我听你的,吉祥,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夏吉祥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撩开她衣襟,查看了一下腹部伤口,感觉没有感染迹象,才放心说道: “我走了,这两天可能回不来,你出入小心,不要搬重东西,出门买东西时更要警醒点, 要是附近有不开眼的阿飞骚扰你,我回来一定得告诉我,我好好教他们做人,不能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好的,吉祥,你放心去吧。” 夏吉祥这才出了门,打了个黄包车,向爱多亚路口而去。 在随着记忆复苏,夏吉祥对金素贞生出了一种亲情,如同对自家姐姐一般的关怀,没有多少男女间的情愫。 而他心里清楚,金素贞绝不会出卖自己,这是鲜族姑娘最可贵的品质。 ------------------------------------- 黄包车夫欢快的奔跑,载着夏吉祥很快转过爱多亚路口,来到敏体尼荫路,大世界游乐场的招牌遥遥在望。 是的,大世界游乐场就在法租界,离巨籁达路的杂货铺不远,他又来歌舞厅跳舞来了。 花一块钱门票进了游乐场大门,夏吉祥这次换了一家歌舞厅。 他刻意避开吴雅丽经常上班的舞厅,就是为了体验不同风情的女人。 对他而言,拿下吴雅丽已经不存在问题,只是花费些时间而已。 他现在想要寻找的,是高傲冷艳的女人,对标攻略的就是津川家的大女儿津川光子。 他要搞清这类女人在冷漠外表下,面对男人的挑逗,都有哪些心理反应,以及亲热时的各种生理反应。 在这方面的实践学习,无疑是欢场女人最有性价比,毕竟他在这里可以不断试错,损失的只是金钱,得到的可都是经验。 如今夏吉祥不怕花钱,他抱着轻松的游戏心理,来到舞厅不显眼的位置落座,点了一杯柠檬汽水,还有一些瓜子干果,休闲的看着别人跳舞。 这时舞池里跳舞的男女只有几对,因为下午场临近傍晚,当红女郎还没来上班,场上只有十来个姿色普通的女招待。 夏吉祥四下打量了半天,也没瞅到一个值得搭讪的目标,便站起来走到门口,打算换一家舞厅看看。 舞厅门突然一闪,一个高挑的白俄女郎走了进来,与他碰了个正着。 这女郎一脸雀斑,鼻子微微上翘,正是上次与他对骂的白俄女孩。 “嗨!风儿往何处吹,你往何处去?” 夏吉祥想也不想,一句英文诗就脱口而出,他只会这一句,依稀记得作者是个俄国诗人。 他不知道诗人名字,因为这句诗是他以前一个床友教的,也是俄国人。 “普希金!您居然知道这位伟大的诗人。” 白俄女孩惊喜的叫了一声,待看清夏吉祥的脸,鼻子又翘了起来: “哼!是你,不要脏了我心中那片芳草地!” 夏吉祥回了一句俏皮话:“每个生灵都有追求美的权力,包括绵羊和屎壳郎,亲爱的小姐,我跟着你洁白的羊腿,滚着我喜爱的羊粪蛋。” 白俄女孩噗嗤一声笑了,接着又连声咳嗽起来,嗔怒的瞪了夏吉祥一眼。 夏吉祥马上关切的说:“女士,恕我冒昧,您是不是伤风了? 如果十块钱一支舞的红菜汤,能够治疗您的感冒,我愿意跟您共舞几曲,事先声明,我不接受涨价。” 白俄女孩个子很高,但看起来很瘦,脖子上青筋都露了出来,大概生意惨淡,一直在挨饿。 再骄傲的天鹅,也得低下头来吃饭。 夏吉祥就是看准了这点,要拿这个白俄女孩练手。 白俄女孩矜持了不到三秒,便把手臂伸给夏吉祥,嘴上介绍说: “冬妮娅,我要与你连跳三支舞。” 第62章 鼹鼠和守林人 初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抛洒在爱凯地酒店花园里,也照射在酒店南向三楼的窗前。 屋里穿着睡衣的夏吉祥,正在窗前站桩打拳,这是他每天的锻炼功课。 而在他身后的大床上,是揉皱的枕巾被套,头发凌乱的冬妮娅陷在被子,疲惫不堪,沉沉昏睡着。 原来昨晚在舞厅跳完三支舞,冬妮娅直接给他开出价码: “屎壳郎先生,我从你的眼睛里,读出了饥渴,你想上我吗?带我去爱凯地庄园,开一个套房,我就做你一夜新娘。” 爱凯地庄园就是爱凯地大饭店,它位于法租界,是坐落在巨大花园里的一栋三层别墅。 它是一家俄罗斯餐厅兼歌舞厅,就在去年四月份隆重开业。 爱凯地大饭店有多名厨烹制各式美食,供应ewo啤酒厂的精酿啤酒,舞厅还有十多名舞蹈演员进行芭蕾舞表演,并聘请着名的捷克斯洛伐克乐团驻店演奏乐曲。 饭店的独特风格一时轰动了整个法租界,成为上层名流汇聚之地。 夏吉祥是个谦虚好学的好青年,正想深入探讨人生话题,没想到可以一步到位,实在是意外之喜。 虽然花费不菲,但难得体验异域风情,好在夏吉祥学习经费充足,就答应下来。 于是一夜癫狂过去,夏吉祥如愿以偿,与冬妮娅好一番人生冲浪,着实体验了一把激荡澎湃的极乐之旅。 时近中午,冬妮娅才慵懒的穿衣洗漱,跟着夏吉祥下楼用餐。 中午阳光明媚,酒店客人都喜欢去室外散步,在摆有小桌的露台上用餐。 夏吉祥二人也来到露台,在遮阳棚下的餐桌落座,他点了炭烤羊肉、慕尼黑香肠和ewo牌啤酒,冬妮娅则要了一份牛排、沙拉、红菜汤和香槟酒。 这时树荫下的乐队开始奏乐,用小提琴、手风琴和铜管乐器演奏起爵士乐曲。 “啊,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屎壳郎先生,”冬妮娅呷了口香槟,眉开眼笑的说: “牛排,香槟,落地窗户,天鹅绒丝被和交响乐团,如果再加上由我领舞的芭蕾舞,这才是富有诗意的生活。” “哦,冬妮娅,你还是芭蕾舞演员吗?” 出于礼貌,夏吉祥一边切着烤肉,一边略带调侃的问:“看不出来,你还上过舞蹈学校,看来你出身名门望族喽?” “唉~~只是灰姑娘的梦想罢了,我根本上不起舞蹈学校。” 冬妮娅说着指了下自己脸上的雀斑,自嘲道:“你也看出我血统不纯了,我父亲是法国人,是巡捕房的一名督察,在我十岁时病死了,我的俄国母亲靠给人当家庭教师,把我养到十六岁,也得肺病死掉了。 唉,屎壳郎先生,你说像我这样在教会学院长大的孤女,除了去舞厅当女招待,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你不要灰心,也许有别的出路,”夏吉祥想了一下,给出了建议: “也许你可以像你妈妈一样,当一个家庭教师,专门教授富人家的女孩英语啊舞蹈什么的,至少要比你现在这份工作体面得多。” “拜托,做家庭教师不但要有姿色,还得肯给人当情人才行。” 冬妮娅喝了一口红菜汤,接着说道:“比如我妈妈就是个美人,她除了给一个退休船长的女儿当长期家教,还给老船长当了三年情人。 其他的短期雇佣更不必说,都是冲我妈妈的姿色来的,也不知道是他们女儿需要教师,还是他们更需要发泄··· 对,就是这个词,发泄!臭男人都这样,就跟牲口发情似的,一整夜没完没了。” 夏吉祥正吞咽食物,听到这里被噎住了,连忙灌了一大口啤酒,咽下食物叹着气说; “唉,冬妮娅,你境遇不好的原因,就是你这张愤世嫉俗的嘴,我想我们毕竟有缘,做了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彼此留个好印象不好吗?” “可我妈认识的那些富人,没有一个肯资助我上舞蹈学校的,都是些吝啬的老色鬼!” 冬妮娅失落的切着牛排,望了对面的夏吉祥一眼,突然狡黠一笑,问道: “屎壳郎先生,我有个提议,如果我做你三年情人,你供我去法国留学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拒绝。” 夏吉祥这时已经吃差不多了,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慢悠悠的说: “酒店惯例是十二点结账,所以这是我们约会的最后一餐,冬妮娅,梦该醒醒了,你该回大世界舞厅上班了。” 说完他不理一脸落寞的冬妮娅,招手唤来酒店侍者,将客房钥匙和一枚小黄鱼放进托盘,吩咐说: “把我的账结了,如果结完账还有剩余,请交给这位女士,这是她应得的,这个给你。” 说着他手指一弹,抛给侍者一枚银元。 “哼!我还要回房间躺会,还没到下午呢!” 冬妮娅气哼哼站起来走了,夏吉祥笑了笑没做理会,他知道这个混血姑娘不会放弃结余的房费,那点零钱相当于她半个月生活费。 夏吉祥不由心生感慨:曾几何时,他也曾身无分文,寄居在暗娼家里,忍饥挨饿,毫无尊严可言。 如今他依靠暴徒手段,强取豪夺,却可以跻身上流社会。 纵观整个英法租界,又有多少黑道大亨这样崛起呢,怪不得这里被称作冒险家的乐园。 夏吉祥正大发感慨,突然眼前人影一晃,一个棕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坐在了对面,叼着雪茄向他打招呼: “嗨,鼹鼠,我可算等到你了,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接头?” “鼹鼠?” 夏吉祥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对方一眼,见那男子大概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长着一头棕红色头发,鼻梁很高,嘴唇肥厚,看人种很像高加索人。 不过这人穿戴却不怎么样,一身毛呢西装已经起了毛,皱皱巴巴的,衬衣领子和袖口也很脏,身上有股下等白人特有的狐臭味。 见他愣神,棕发男人很不耐烦的说:“见鬼,我是守林人皮埃尔,鼹鼠你不认得我了么,我们见过面的。” “守林人?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代号吗?” 夏吉祥急速思考,想起自己的特高科身份,但他不记得认识外国特工,眼前这个白种人他更是全无印象,所以迟迟未作反应。 “见鬼!你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就跟那个秃头旱獭一样,都特么躲着不见我。” 棕发男人见夏吉祥全无相认的迹象,气得把手里雪茄都捏碎了,咬着牙低声威胁: “鼹鼠,你小子八成是叛变了,日子过得太滋润了吧,整天喝酒泡妞住高档酒店,我却窝在锅炉房里,整天和煤球打交道。 我告诉你,只要我把你的奢侈生活报给国际总部,特科马上就会来人锄奸!” “别激动,守林人,有话好好说,” 夏吉祥脸上露出微笑,温和的说道:“我前一阵子受了伤,头被打坏了,很多事情得慢慢想,你先说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情理之中,我都满足你。” “刚才那金条,你给我来两根!”皮埃尔贪婪的舔了下嘴唇,补充道: “不,你得给我三根,老子也得享受一下,多找几个舞娘乐一乐。” “好吧,我同意,只要你不到处乱讲。” 夏吉祥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低声说道:“不过金条不能在这里给,太惹人注意,我一会去前面小树林散步,咱们在那里交易。” “行,交换情报的事咱可以拖拖,你先把金条给我。” 夏吉祥点了点头道:“你先坐在这里,我去跟侍应生打个招呼,让刚才那姑娘在房间等我,然后我先去小树林,你随后跟上来。” “好吧,鼹鼠,你可真会玩女人。”皮埃尔搓着手催促说:“那你快点,我都等不及了。” 第63章 双面掮客 “好,你稍等。” 于是在皮埃尔的注视下,夏吉祥起身走向餐厅边缘,找到领班模样的侍者,跟他耳语几句,又塞给他几枚银元作消费。 “嘿,这小子可真有钱,老子把赌债还还,也过来住两天。” 皮埃尔感慨着,拿起餐盘里吃剩的牛排啃了几口,又把半杯香槟酒一饮而尽,殊不知远处的侍应生把他的吃相看在眼里,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时皮埃尔看到夏吉祥往树林边缘走去,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夏吉祥走进树林十几米就停住脚步,他转身掏出一个钱包,面朝皮埃尔笑了一下,突然两手一撕,就把钱包扯破! 然后人影一闪,皮埃尔胸口就吃了一脚,摔个迎面朝天,紧接被夏吉祥骑在身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 皮埃尔边挨揍边喊:“鼹鼠!鼹鼠!你叛变了,你要杀人灭口吗?” 夏吉祥一拳接一拳把他打成熊猫眼,肿头熊,嘴里大声骂道: “你个小偷!蟊贼,疯子!竟敢抢我的钱,老子不但请你吃拳头,还要请你吃官司!” “哎!你才疯了,我是···哎哟,牙打掉了!住手,住手,别打了,唔嗷!我的鼻子···” 夏吉祥不由分说一顿暴打,直到几个酒店保镖与侍应生赶来才罢手。 因为夏吉祥事先跟领班打了招呼,还给了小费,有了人证物证,所以酒店经理认定皮埃尔是小偷,已经拨打了报警电话。 巡捕房的警车很快赶到,将鼻青眼肿的皮埃尔锁拿上车,带回了法租界巡捕房。 夏吉祥原本不想这么粗暴,本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他不愿在法租界招惹仇家, 然而他最受不了别人敲诈,要他的命可以,有本事尽管来拿。 而要他的钱,等于要他的命。 至于什么国际总部,他想不起来自己跟它有什么关系,那就干脆不想。 他现在决定为自己而活,不想给任何组织卖命。 目送警车离去后,夏吉祥思忖了一下去处,决定去拜访津川家母女。 毕竟他的攻略对象,就是津川光子,是时候建立联系了。 于是夏吉祥出门找了辆车,直奔虹口日侨区而去。 ------------------------------------- 公共租界巡捕房总部,警务处副总监办公室里,赤木亲之燃起打火机,慢慢炙烤一支雪茄烟的两侧。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法籍巡捕左右夹持着,将脸上裹着药布的皮埃尔带了进来,双双敬了个举手礼说: “禀告副总监大人,人犯皮埃尔给您带来了。” “很好,两位辛苦了,将犯人的手铐打开,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是,长官!” 两名法籍巡捕解开手铐,告退离开了。 赤木亲之将雪茄炙烤完毕,拿起雪茄剪将雪茄帽剪出一个v型切口,然后点燃雪茄,抽了一口,转身递给皮埃尔: “给,抽一口压压惊,这是马尼拉的亨牌雪茄。” 皮埃尔贪婪的接过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就猛然咳嗽起来,鼻子还喷溅出好多血珠。 赤木亲之厌恶的皱了皱眉,脸上笑容不变,微笑着问道: “你搞清楚没有,打你的人,是鼹鼠还是旱獭?” “是鼹鼠,这个该死的满洲人!他下手真狠,我的鼻梁好像被他打折了。”皮埃尔一边咳嗽,一边恶毒的咒骂着: “他不是光头旱獭,虽然那个光头也一直不见我,但是他不敢打我,老子有他的把柄。” “这么说,他识破了你?”赤木亲之眯着眼睛问:“认为你是情报贩子,还是察觉出你也投靠了我们特高科?” “我想没有,他只是不想给我钱而已。”皮埃尔愤懑的说:“我看他在酒店里喝酒泡女人,支付的都是金条,这小子八成投靠到军统那面,领了大笔赏金在外面挥霍。” “他居然用金条付账?”赤木亲之眼角跳了一下,追问道:“是大黄鱼还是小黄鱼,他身边都是什么样的女人?” “啊~~~”皮埃尔打了哈欠,困倦的回答说:“当然是小···小黄鱼了,他哪来的大黄鱼,我看到他找了白俄女人过夜,看衣着打扮不是什么高档货色,所以我··· 所以我想小敲他一笔,就用国际总部吓唬他,结果他根本不在乎,直接把我揍了不说,还叫巡捕房来逮我,所以我说他叛变了···” “如果他投靠了军统,就不是打你一顿这么简单了。”赤木亲之冷笑一声,坐回到沙发上说: “你并没有暴露,鼹鼠只是头脑受了撞击,暂时失忆了,想不起国际总部那些事,把你当成了到处讹诈的掮客。” 皮埃尔捂着鼻子问:“是么?我怎么看不像呢,他挺精明的,动手打我之前,他把酒店的侍应生都买通了,结果他们也上来踹我,差点把我踢破了相,我这外国人的长相也唬不住他们了···这真是看我穿得穷酸,狗眼看人低啊······” 原来,这个皮埃尔是个国际孤儿,从小在租界教堂长大,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以前利用在华人餐馆帮工的机缘,混入国际总部在沪联络处,成了一名情报交通员。 然而由于他沾染了赌博吸毒等各种恶习,钱总不够花,于是开始不择手段的搞钱。 淞沪开战以后,皮埃尔利用长相优势,专门混迹于租界各处高级会所,成了一名到处兜售情报的掮客。 后来发展谍报网的赤木亲之发现并收编了他,皮埃尔就成了一个双面间谍,专门坑害各路中国同行。 不过收编这个皮埃尔,也让赤木亲之颇为后悔,眼见着皮埃尔毒瘾发作,一向保持温文尔雅的他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呵斥道: “皮埃尔!我告诉你几次了,少吸点白面,不要耍小聪明,两头捞外快! 即便如此,我每月给你五百元活动经费,足够你花了,结果你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是,赤木先生,我知道错了!” 皮埃尔站了起来,躬下腰对着矮小的赤木亲之点头赔笑: “赤木先生,您能不能再借我一点·钱··这个月就借这一次,就一次了。” 赤木亲之冷着脸,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百元法币,递给他道: “拿去吧,好好做事,你给我盯住爱凯地饭店,不要放过一个可疑人物,有什么情报,马上打电话向我汇报!” “是是,赤木先生,我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皮埃尔捧着钞票点头哈腰,口水禁不住流了出来。 “你可以走了,快些离开,不要弄脏我的地板。” “是是是······” 等到让他厌恶的人离开之后,赤木亲之幽然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 “嗯,是时候让冷鱼回来述职了,他哪里得来的金条呢?” 第64章 托付 夏吉祥在赶往虹口的路上,一直琢磨怎么融洽与津川家的关系。 在他看来,津川夫人及其长女光子对自己都充满厌恶,主要原因是津川父子皆因自己而死,其次是他们家从骨子里蔑视中国人,认为所有的支那人只配给日本人当牛做马。 所以要想改善关系,只有从津川家小女儿豚子着手。 这时夏吉祥想起现在已经二月底,日本的“上巳节”快到了。 每年的三月三号是日本的“上巳节”,又称“桃”节,即日本的女儿节。 夏吉祥记起,他在津川家看过日本人过女儿节。 节日这一天,家有两个女孩的津川家都要摆出华美的宫装人偶,来祈求女孩平安健康,幸福快乐,这些宫装人偶被称之为女儿节人偶。 如今津川家男丁尽丧,满门守寡,自然没心情给小女儿豚子过女儿节。 既然如此,那就买个精致的人偶当敲门砖吧。 说买就买,夏吉祥立即吩咐车夫去日侨百货商店。 进了日侨商店,他买了一些米酒糕点等寻常礼品,着重选购了一只背着弓箭的侍从人偶。 女儿节人偶的摆放很有规矩,在特制的雏坛上,一般以三层、五层和七层奇数排列。 人偶雏坛的顶层摆放“天子与皇后”,以下各层配以三位宫廷女官、负责奏乐的五名雏童,以及下层的弓箭侍从和持刀武士,还有听差、下女等各种仆人。 在摆放人偶的同时,还要配以“桃花、灯笼、梳妆台等日用品摆件装饰。 夏吉祥特意选择这个弓箭人偶,也隐喻着自己愿意守护津川家,心思细腻的日本女人自然懂得含义。 送上这个人偶,既能讨好小女孩津川豚子,也可以取悦津川家遗孀。 选好礼物付了款,日本店家殷勤的用礼品盒子装上人偶,给夏吉祥送到车上。 而后夏吉祥顺路直行,不一会就来到虹口西区,津川家的门廊前。 然而他下车一看却愣住了,面前的屋宅不是气派的欧式洋房,却是一栋烟熏火燎过的破败房子。 “呃,几天没来,这是又遭了火灾吗?” 带着疑问,夏吉祥提着礼物,直接穿过烧毁的前庭,来到尚且完整的主屋门前,用日语叫道: “嗨~~有人在家吗!津川夫人?津川家小姐?” 随着喊声,主屋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小女孩的头,正是十四岁的豚子。 “哈!豚子小姐,我是吉良啊!” 夏吉祥点头微笑着,抬手将两兜子礼品举在面前。 豚子毕竟是个贪吃的孩子,看到点心等吃食立即眼睛放光,欣然叫道: “哎呀,快请进来!姐姐,是吉良哥哥来了!” 说着小姑娘光着脚迎了上来,夏吉祥先将糕点糖果递给她,然后打开右手的礼品盒子,将精美的人偶呈给她看,嘴里同时说了一句: “豚子小姐,节日快乐!我吉良愿意一直守护你,直到你长大成人。” “这太好了,吉良哥哥,非常感谢!” 小姑娘接过人偶,欢声叫了起来,激动的流出了眼泪。 这时夏吉祥听到窗户开启的声音,他转头一看,见厢房的窗户前,站着面容清冷的津川光子。 他微微躬身,点头致意。 津川光子冷淡回了一礼,然后望着满手抱着礼物,激动不已的妹妹,目光终于有所触动,沉声说道: “让您破费了,吉良君,如果不嫌弃家居残破,就请进来喝杯茶吧。” “嗨,实在打扰了。” 夏吉祥脱鞋进了正屋,一抬头看到堂上又多了一张遗像,赫然是津川夫人的苍老面容。 他惊讶之余,随即按照日式礼仪,在堂前致祭。 津川光子穿着丧服出来迎宾,在一旁躬身回礼,并且解释说: “我津川氏家门不幸,前几日家中遭遇窃贼纵火,家母惊骇过度,当夜便故去了。” “那实在···简直太不幸了,请大小姐节哀。” 夏吉祥嘴里说着安慰词语,脑海里却念头飞转,泛起了琢磨: 娘的,是谁捷足先登,半夜来搜寻八宝提灯的线索? 难道是沪上做烟土生意的青帮子弟? 不,恐怕他们没这个胆子。 日侨区戒备森严,虹口警备队日夜巡逻,见到形迹可疑的人就开枪,没有中国人肯去找死。 嗯,也不大可能是军统和党通社的人,他们一般会对日方间谍及着名汉奸下手,得手后更容易造成政治影响。 那还剩下一种可能,就是日本人自己暗中下手,派人假扮盗匪搜查了津川家,但是他们搜索线索也就罢了,事后什么还要烧毁房屋? ···哦,我明白了,这说明窃贼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想一把火把津川家烧光,逼着津川家遗孀忙中出错,自露马脚。 盗贼趁机在暗中观察,从中找到一些八宝提灯的线索。 可是没想他们弄巧成拙,活活吓死了津川家的主母。 如此一来,这个秘密就没有泄露,很可能还留在津川家。 想到这里,夏吉祥的目光下垂,落在津川光子那润泽的脖颈上,一个卑鄙的念头冒了出来: 慢着!津川家男丁死绝,但是按照日本人传统,也不算绝嗣。 津川家还剩两个女儿,都可以招婿上门,生下子嗣后继承津川家门,这也是津川家女儿的家族使命。 “既然豚子太小等不了,那就津川光子吧,就算是寡妇也没关系!” 夏吉祥暗自下了决心:“为了八宝提灯,就用日本人的方式,开始攻略光子!” 这时他见豚子嘴里咀嚼着糕点,跪在姐姐光子身边,向他鞠躬答谢。 夏吉祥便按照日本男人的做派,慷慨激昂的大声说道: “津川家屡遭不幸,鄙人深感痛心!那么,日后照顾津川家两位小姐的重任,我吉良责无旁贷,以后津川家的生活所需,就交给鄙人吧!” 他这突然的一番表态,让津川家俩女儿大眼瞪小眼,当场愣住了。 “请务必答应鄙人!” 夏吉祥说着一个深度鞠躬,静止不动,大有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架势。 还真别说,日本人这种自命不凡,恬不知耻的发言方式,倒挺适合这个场合的。 惊诧过后,低着头的夏吉祥就听一声冷哼,光子冷冰冰的发话了: “不必了,吉良君,我已经在同文书馆别院找了一份文员工作,工作单位离家不算太远,就在宝山路中段,薪水足够养活我和妹妹了。” “不可以!”夏吉祥立即否定,大声说道:“现在外面非常危险,抗日分子无处不在,在下要为津川家仅剩的血脉负责,时刻保卫两位小姐! 这是在下义不容辞的责任,请大小姐务必答应鄙人!” “非常感谢,吉良君,但是您的盛情实在难以接受···” 光子正在拒绝,但是身旁的津川豚子不干了,只听小姑娘认真的说: “姐姐!我们家需要一个可靠的男人来护卫,吉良君从小是我们家佣人,绝对比外人值得信任,我认为必须接受吉良君的请求。” “可是,豚子···吉良君毕竟是满洲人···” 光子还要否决,豚子却一本正经的继续说道: “我,津川豚子,如今才是津川家嫡女,光子姐姐,你已经出嫁了,改姓不再姓津川了。” 这无可争议的事实,立即让光子泄了气,低头妥协道: “好吧,豚子,一切由你做主吧。” 津川豚子在地板上正襟跪坐,向夏吉祥深深鞠了一躬,郑重说道: “吉良君,从今以后,一切拜托了。” 第65章 纳贿 “这是鄙人一点心意,请豚子小姐务必笑纳!” 见豚子答应了自己要求,夏吉祥马上奉上一份礼金作为心意,并且约定以后每周他都会过来两次,给她们送些生活费和日用品。 礼金不多,只有三百法币,但对遭遇火灾,已经一穷二白的津川家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立即被津川小家主毫不犹豫的收下了。 “非常感谢,吉良哥哥!” 夏吉祥望着这个拿什么都理所当然的小胖丫头,倒是勾起一些儿时回忆: 在津川家四个孩子当中,豚子是唯一没有鄙视过他的,一直叫他吉良哥哥,在豚子很小的时候,他和金素贞轮流背着照看过她。 小豚子那时经常哭喊着:吉良哥哥,我要小鸟,你快给我捉,我要玩小鱼,快点给我捞,我要我要我要么··· 贞子姐姐,我要吃天妇罗,我要吃炸年糕,要吃要吃要吃,现在就背着我去买嘛··· 尽管那时天寒地冻,夏吉祥也得上树下河,被这个胖丫头折腾得苦不堪言,但就像对待淘气的小妹一样,那是一种被依赖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恨过豚子。 此时此刻,夏吉祥望着正襟跪坐,小大人似的津川豚子,不由心生恻隐。 他真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小姑娘可以回到日本,平安长大。 ------------------------------------- 从津川家告辞出来,夏吉祥觉得应该去见一下内田川次郎,上一上供,自己以后要在日侨区活动,少不得这位特高科少佐庇护。 再说自己作为特高科密探,每周都得去见见内田这个顶头上司,汇报一下宫远航兄弟俩的近况,接受进一步指示。 尤其这次佟敬轩被刺事件,自己事发时在佟公馆,具有参与作案的重大嫌疑,如果不赶紧回去说清楚,很可能遭到通缉。 不过夏吉祥猜想,除掉大汉奸佟敬轩是奇功一件,军统肯定会通报嘉奖。 按照吴四宝好大喜功的脾性,肯定把功劳赏金据为己有,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 而且这次锄奸行动吴四宝担任主攻,手下人与自己对射,损失非常惨重,不把自己骂成十恶不赦的汉奸,还能说自己先坑了队友? 指望吴四宝能说自己半句好话,那得太阳从西边出来。 行话说没有不透风的情报,军统那边流传他的坏话,到日本人这里恰好相反,都会成为他的功绩。 所以夏吉祥不怕被黑,为此他已经想好了整套说辞。 不过回宪兵队之前,他觉得以防万一,还得加上一道保险,那就是下点血本,给上司内田少佐送上一份大礼。 有时候花钱买平安,比什么保险都来得可靠。 于是夏吉祥打车又回了一趟巨籁达路杂货铺,从储藏间拿出十根大黄鱼,揣在怀里去了法租界的法兰西银行。 他在柜台上先将金条折换成美元,开了一张不记名的临时存单,又将美金全部存在银行里,设定了提款密码,然后揣着存单,雇车直奔虹口宪兵队。 ------------------------------------- 长话短说,他出示证件进了宪兵队办公大楼,上楼直奔二楼特高科,在满铁调查课见到了内田川次郎: “报告,少佐阁下,卑职前来述职!” 内田川次郎正端着茶缸喝水,被突然冒出来的夏吉祥吓了一跳,他甩着被烫着的手指,勃然发作道: “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来,我正要找你呢!你说!佟敬轩之死,到底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说不清楚,我立即叫宪兵逮捕你!” 说到后来,内田川次郎声色俱厉,因为这关系太大了,警视厅副总监赤木亲之打过几次电话,追问夏吉祥下落,就差下令全城通缉了。 “哈!卑职也是经历苦战才侥幸脱身,正要回来解释这件事情。” 内田川次郎怒火稍息,摆了一下手: “说!你给我说清楚!” 这种情况下,夏吉祥还能主动回来,这种态度值得听他解释一下。 “嗨!”夏吉祥马上答道:“情况非常明了,卑职得到消息前去通告佟先生,结果他不肯相信,还质疑卑职身份,耽误了宝贵的预警时间。 卑职当时正打算告辞,结果就遭遇了匪徒大规模袭击,佟先生后悔不迭,与两位警备队士官拼死退到地下室,结果还是寡不敌众,惨死在歹徒枪下!” 夏吉祥面容述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存款单,一脸沉痛低声道: “佟先生临死之前,感念卑职报信之功,送给卑职十根大金条,卑职不敢占为己有,愿意将全部金条献上,作为本部门的特别经费,由少佐阁下全权使用!” “哦?” 内田川次郎眼睛立即瞪大了一圈,急声问:“金条在哪里?” 夏吉祥看了下左右无人,就把折叠的存单抻开,双手往前一递,恭声说: “卑职怕带着金条招人耳目,所以特意去了一趟法租界,将金条存在法兰西银行,这是存单,背后是提款密码。” 内天川次郎一把拿过存款单,反复确认存款数额后喜形于色,连连夸赞道: “呦西,呦西!夏君,你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忠心可嘉,忠勇可嘉啊!本课长一定在赤木长官面前作保,洗清你的通匪嫌疑,而且还要为你请功!” 夏吉祥满面感激,唉,其实是满脸肉疼,连连说道: “多谢少佐阁下,卑职感激不尽!” 内田川次郎将存款单揣进怀里,又神秘的嘱咐:“只是这存款单的事情,是我们调查科的内部机密,不能对任何人说,你的明白?” “卑职明白!绝不对任何人说。” 夏吉祥表现得非常懂事,还补充了一句:“只要少佐阁下给卑职撑腰,这样的秘密供奉,卑职会让它时常发生的。” “哈哈哈···好好干吧,夏君,我会大力支持你的。” “嗨,少佐阁下,我一定努力工作。” 一时之间,两人关系非常融洽,内田川次郎大笑着向外间屋走去,对夏吉祥吩咐道: “夏君,你稍等一下,我这就给赤木长官打电话,说明你的情况,把误会解释清楚。” 说着他拿起外屋桌上的电话,接通了警务厅副总监办公室,与赤木亲之通上话,两个人低声而快速的交谈起来。 夏吉祥觉得自己把事情解释通了,又出了血本,此事没什么大碍了,心情放松之下,就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他寻思今晚是不是约吴雅丽出来,在法式茶餐厅来个烛光晚餐,晚餐后去大世界舞厅,浪漫的跳个贴面舞,晚上再去爱凯地酒店开个房,探讨一下人生哲学··· 夏吉祥正畅想着,就见内田川次郎放下电话,微笑着走进来对他说: “夏君,赤木先生说了,他要亲自嘉奖你,你跟我过去一趟吧,现在就走。” “啊?嗨!” 夏吉祥有些意外,但不容多想,他答应着跟在内田川次郎身后,两人走出办公大楼,来到院子里一队宪兵巡逻队面前。 这支巡逻队由三辆摩托车和两辆运兵装甲车构成,共有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夏吉祥有些疑惑,心想不过去一趟工部局警务处,有必要坐装甲车去吗? 就听内田少佐突然下令:“来人,把这个人的枪缴了,铐起来!” 呼啦一下,五六把刺刀就逼到夏吉祥胸前,四名日本兵上来将夏吉祥围住,开始粗暴的搜缴武器。 内田川次郎又喝道:“不要动粗,他只是嫌疑犯,事实没搞清楚前,不得无礼。” 夏吉祥没有反抗,听任宪兵缴去手枪和匕首,给自己带上手铐,只是不解的问:“少佐阁下,您这是何意啊?” “唉,夏君,我是在执行赤木长官的命令。” 内田川次郎叹了口气,解释说:“我没有骗你,赤木长官要我带你去见他,不过不是嘉奖你,而是前去对质。 赤木长官的特工队抓了个重要的抗日分子,名叫莫小刀,据说跟你有莫大关系!” 听到这里,夏吉祥只觉得肺腑一片冰凉! 第66章 筹谋反噬 坐在装甲囚车上,夏吉祥戴着手铐,望着坐在对面的内田川次郎,心中一阵阵悔恨懊恼; 他一是后悔自己太自以为是,低估了日本人的奸诈,轻易被内田川次郎套路,引出来解除了武装。 二是懊恼队友太菜,没想到素以神出鬼没、行踪不定着称的莫小刀,居然会这么快被捕。 夏吉祥清楚监狱里的刑讯手段,他杀了那么多汉奸和日本人,莫小刀如果熬不住皮肉之苦,只要供出来一桩,此去他肯定有死无生。 当然,束手待毙不是夏吉祥的性格,死到临头他肯定要拉几个鬼子作伴。 这时装甲车里共坐着四个鬼子,加他一共五人,如果他暴起拼命,至少能干掉对面的内田少佐,外加一两个鬼子兵。 然而这种交换太亏本,夏吉祥不屑于杀几个喽啰垫背,要杀也杀赤木亲之那样的日军高官,这样他才觉得死得有价值。 既然赤木亲之要见自己,所以现在唯有忍耐,等待那一击必杀的机会。 装甲车一路行驶到华德路监狱新大门,停在五米多高的围墙前。 内田少佐下车与监狱看门守卫交谈,很快打了一个电话,完成交接工作。 随后夏吉祥被押下车,改由四名配枪的印度巡捕押送,进入了监狱大门。 工部局监狱门禁森严,外来人员或车辆要经过四道大门才能进入狱区。 监狱围墙四周建有岗楼,每道门上还建有机枪楼,堪称壁垒森严。 作为英国殖民统治的象征,华德路监狱规模宏大,远超印度的孟买监狱和日本的巢鸭监狱,素有“远东第一监狱”称号。 夏吉祥被当成罪犯,一路押送到重刑犯监区,路上他积极思考,倒是若有所悟: 他渐渐想明白了,英法各国与日方的博弈无处不在,日本人在租界并不能随心所欲。 看来这个莫小刀是在公共租界被捕,落在巡捕房手里,暂时没有招供。 赤木亲之无法将莫小刀转押到日本宪兵队,很可能需要一个借口,让自己与莫小刀互相指证对方是抗日分子。 在日本人眼中,不够忠诚的走狗,不如宰了吃肉。 所以对质过程中,自己不能偏袒莫小刀,赤木亲之但凡对自己有一点怀疑,自己就不能再走出工部局监狱,肯定被当成同案犯监押起来。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卧底身份就彻底曝光了,成了世人眼中的无耻汉奸。 而且就算对质成功,莫小刀被转交到日本人手里,夏吉祥不信他能抗住特高科那些非人的折磨。 思前想后,夏吉祥绝望的发现,自己除了拼死一搏,没有其他更划算的死法。 杀人者恒杀之,作为一个冷血杀手,可能监狱就是他的宿命之地。 四名印度巡捕一路推搡,将夏吉祥带进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在一间大办公室里,他见到了五位警务处高官,其中有三个认识; 站在左边的两位是日本人,一个是特别副处长赤木亲之,另一个是警务厅助理处长营田喜多郎。 右面的两位中国人都是熟人,分别是警务副处长毛桂源,高级督察张诚。 而坐在中间很有派头的英国人,则是工部局警务总监斯匹塞,他是工部局监狱的实际掌控者,也是双方势力的仲裁者。 赤木亲之见夏吉祥被带进来,便上前对英国总监说: “尊敬的总监大人,我们警备队抓到的嫌疑犯已经带到,可否押他去监狱医院,和凶犯莫小刀对质呢?” “我反对!”督察长毛桂源马上发话:“人犯莫小刀受了多处贯穿伤,脏器破裂,流血过多,马上审讯会危及犯人生命。 如果重要人犯死亡,很不利于案件侦破,我建议将新到的嫌疑犯收监羁押,等受伤人犯伤势稳定后,再加审讯。” “嗯,有道理。”总监斯匹塞摸着山羊胡,频频点头,转向日方问: “保存重要人犯很有必要,我想赤木先生也不急于一时吧?” 赤木亲之反驳道:“总监先生,破案应该争分夺秒,让凶犯们来不及躲藏,无所遁形才是! 我建议,立即安排两名人犯对质,如果确定这两人是抗日分子,请一并移交虹口警备队处置!” “有道理!赤木副总监所说,很有见地。”斯匹塞摸着胡子,又是频频点头,转头问华人一方:“毛督察长怎么看呢?” “处长先生,我认为凶案发生在公共租界,巡捕房拥有绝对管辖权,无论如何,也没有必要将案子移交给日本宪兵队。” 毛桂源慢条斯理的说着,据理力争:“况且死者佟敬轩是华人,并不是日本侨民。” 这时助理处长营田喜多郎站了出来,气势汹汹的发话了:“我们日本人怎么没有伤亡,我们大日本陆军的军官,现场也英勇战死两名!” 督察张诚当即驳斥:“营田先生此言差矣!那两名士官是以私人身份受雇于佟敬轩,即使出现伤亡,也应按照民事案件流程,由工部局警务处负责侦破,没必要上升到军事层面,引起国际纠纷。” “你!无礼!”营田喜多郎怒了,斥责道:“张诚,你小小一个督察,这里哪有你插嘴的资格,还不滚出去!” 张诚抗辩道:“这里是工部局监狱,不是日本宪兵队。” “好了,你们不要再争吵了,都听我说!” 总监斯匹塞见双方争执,便摁了摁脑袋,下了断语: “此案归工部局警务处管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赤木先生作为特别副处长,可以全权负责侦破此案,并为后果承担责任。 至于毛督察长,你可以协助赤木先生,确保办案合乎规范,维护我们巡捕房的公正形象。” 说完英国总监站了起来,向众人摆了下手作别道: “好了先生们,我去找典狱长喝下午茶,这里你们自便吧。” 英国总监走后,毛桂源也起身离开了。 既然这次赤木亲之完全胜出,取得了办案权,他没有必要自降身份,给日本人做跟班。 督察张诚站着想了一下,便出声的嘀咕说:“我去看看犯人的病情,是不是醒过来了,刑讯逼迫病危的人犯,是极不人道的。” 说完他也离开了办公室,直奔监狱医院而去。 待三人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两个日本官员,四个印度巡捕,这些大包头阿三完全听命于赤木亲之,他们手摁转轮手枪,瞪着驴蛋大的眼珠子站在夏吉祥身后,如树桩子般一动不动。 “也许,现在就是动手时机!” 夏吉祥心思电转,若是此时出手夺下一支手枪,他有绝对把握击毙两个日本人。 如果运气好点,大包头阿三反应慢点,瞬间点杀室内六人,也不是不可能! 第67章 莫小刀的签名 “吉良君!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张诚走后,赤木亲之马上换了一副面孔,热情的对夏吉祥笑道: “啊,吉良君,我对你慕名已久!你是满蒙的顶级特工,正雄师兄最出色的满洲学生,你甚至能体会柳生新阴流的奥义,那一夜我亲眼目睹你和正雄师兄的剑术较量,实在精彩啊!” 突而其来的友善,让夏吉祥有点不适应,便扬了下手铐,回答道: “阁下过奖了,请原谅在下失礼,实在多有不便。” 赤木亲之没有给他解开手铐的意思,只是走到他眼前低声说: “吉良君,时间紧急,以后再叙私谊,你当下的任务,就是去监狱医院调略莫小刀,尽量把他也争取过来,为我们特高科做事。” “啊?这,这···这让我怎么做?”夏吉祥大出意料,不禁问道: “莫小刀不是身负重伤了吗?想必他恨我们入骨,不会接受策反吧?” “不!恰恰相反,现在正是时候,”赤木亲之微微笑道: “莫小刀非常狡猾,很擅长逃跑,他之所以被擒,乃是武藤教官亲自出手,更主要的原因,却是他们军统的人,把他给出卖了。”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卑职的嫌疑还没洗清呢,”夏吉祥心绪杂乱,喃喃的问道:“阁下,阁下不是说,让卑职与莫小刀对质,自证清白吗?” “不,那些都是对外的说辞,夏君,你的立场没有问题。” 一旁的营田喜多郎解释说:“我们在军统里面,也有好多可靠的线人,他们汇报了事发那天,夏君你对抗匪徒的英勇表现,说你至少打死了五名抗日分子,最后寡不敌众,是顶着尸体才撤出战斗的。 而且中统局那边,早就对你下了追杀令,见到你格杀勿论。” “所以你对帝国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赤木亲之抚慰的拍了拍夏吉祥的肩膀,接着说道: “吉良君,我知道你加入过军统的外围组织,这个职务不高的莫小刀,就是你的行动组长。 如今他被自己人出卖,才会受伤被俘,正是满怀愤懑的时候,由你出面招揽他,最是合适不过了。” 虽然夏吉祥心里早有预料,但是赤木亲之说知道他加入过军统,心脏还是大大跳了一下,他神色不动,嘴里追问道: “卑职当然遵从长官命令,只是阁下是真的既往不咎,招募他来当密探吗?” “那是当然,为了帝国的长远利益,我赤木亲三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赤木亲之呵呵笑着说:“你现在就去医院找他密谈,只要他签署一张悔过书,声明与抗日分子划清界限,我不但赦免他的罪行,还会任命他做市政厅的警卫队长。” 夏吉祥两脚一并,行了一礼说:“嗨!卑职这就过去,一定尽力劝说莫小刀归降!” 赤木亲之微笑道:“很好,为了掩人耳目,还得委屈吉良君戴着手铐,那个叫张诚的督察,讨厌的很,你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是!” 不过你不用担心,整个监狱医院和西区,现在都由我们的人控制,那些印度巡捕,也全部听从我的指令。” “是!我明白,表面上卑职还是嫌疑犯,去监狱医院是和凶犯对质。” “呦西~~”赤木亲之又说:“那就让营田君陪同你过去,他已经起草了一份悔过书,你让莫小刀签字画押,再让营田君询问凶案的来龙去脉。 他既然投靠了我们,必须要表示一下诚意,缴纳一份投名状。” “是,卑职明白。”夏吉祥现在的表现,就是一条汉奸走狗。 营田喜多郎从桌子上拿起一沓稿纸,对夏吉祥做了个请的手势: “吉良君,走吧。” “是,卑职这就过去。” 夏吉祥答应着跟在营田身后,在印度巡捕监押下,离开了办公室。 赤木亲之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夏吉祥一行人走向监狱大楼,嘴角泛起得意的微笑。 这个活鬼子却不知道,刚才他在鬼门关上,站了好久。 夏吉祥放弃了拼命的念头,在他看来,自己的生死危机暂时解除了,现在只要去医院安抚住莫小刀,两人就能摆脱困境,重获自由。 而且他心里还盘算,即使莫小刀不投降也不要紧,自己可以劝他签字搞个假投降,伤势好点再寻机脱离监禁。 这样既可以保全莫小刀,自己也不会暴露。 抱着这个念头,夏吉祥来了到监狱医院。 工部局监狱医院是一幢八层大楼,矗立在一群四五层高的监狱楼当中。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重罪犯人一般都安排在医院高层,营田喜多郎带着夏吉祥上到第七层,来到一间门口有双人守卫的病房,示意夏吉祥往门窗里看。 夏吉祥走过来探头一瞅,见房间里只有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囚徒,因为门玻璃发花看不清面目,只看到囚犯一只胳膊打着吊瓶,另一只手被手铐锁在铁床护栏上。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夏吉祥回头一看,见是督察张诚从卫生间出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张诚瞥见夏吉祥站在病房前,不由重重哼了一声,从另一端楼梯间下了楼梯。 夏吉祥暗自苦笑,看来自己这个汉奸身份,在很多正义之士的眼里,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唉,但是该做的事,还得做啊,现在他不仅是汉奸,还得教人做汉奸了。 他推开房门,缓步走进病房,营田喜多郎跟在他身后,站在床头另一侧。 走近床头,夏吉祥才认出莫小刀,两人分别没多久,但此刻病床上的莫小刀眼窝深陷,脸色青紫,已经衰竭得不成模样。 夏吉祥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营田长官,他受了几处伤,都伤在哪里?” 营田喜多郎攥着手里的文稿,不屑的耸了耸肩说: “当时他被堵在宾馆房间里,武藤君冲进去捅了他三刀,一刀腋下,一刀腹部,还有一刀砍断他左臂的筋腱。 这家伙的飞刀很厉害,武藤君被他伤了脸颊,一时愤怒没收住手,下手重了一些。” 夏吉祥抿了一下嘴唇没说话,他知道武藤正胜有多残虐,这恶魔教官出刀很少留下活口,经常把人砍得支离破碎,以求证他狗娘养的道。 病床上的莫小刀听到说话声,缓缓睁开了眼,他先是怔怔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动眼珠,木呆呆的望向说话的营田喜多郎,继而转过头来,看向沉默着的夏吉祥。 突然之间,莫小刀眼睛有了亮光,他掀动干涸的嘴唇,欣喜的叫出声来: “夏···夏哥,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莫,莫兄,别说话了,好好保存元气!”夏吉祥压着嗓子,抬了下戴手铐的手,粗声说道: “我这次能来见你,是副总监赤木先生特许的,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你听我的,我可以救你一命。 真的,小刀,只要你按我的做,甚至你都不用受牢狱之灾,伤好之后,你就可以出狱,还可以去市政厅做警卫队队长!” 莫小刀眼珠转了一下,脸上努力作出欣喜模样: “真···真的么,夏哥?” “当然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夏吉祥见莫小刀太过衰弱,决定不再解释,直截了当告诉他怎么做,相信凭莫小刀的机灵,知道自己让他签字保命的含义。 于是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指着营田喜多郎说:“小刀,为了避人耳目,这位营田长官秘密带来一份文件,你只要签个字,就可以保你平安无事,你安心在这里治疗,把伤养好再说。” “好···夏哥,我信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只要能活命,我什么都肯做···咳咳咳···” 莫小刀脸上出现了红晕,神色激动起来,咳嗽着连连点头说: “文件···在哪里,我签,现在就签。” 营田喜多郎撇了一下嘴,将悔过书和钢笔递到莫小刀眼前: “哝,文件在这里,你要是不识字,摁个手印,画个押也行。” “我识字···请把我铐子开一下。” 莫小刀盯着悔过书认真看着,不住用嘴摩挲着,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喂!门口的守卫,你们进来,把犯人的手铐开一下。” 随着营田喜多郎的呼唤,门口的两名印度巡捕进了病房,其中一个从兜里拿出手铐,将莫小刀右手手铐解开,又在营田招呼下,扶着莫小刀坐了起来。 “给我笔···” 莫小刀身上缠满了纱布,左臂无力得瘫软着,虚弱得坐着都勉强,他接过钢笔,有气无力的抬了一下眼皮问: “这位长官···这字我看不清,我签在哪···哪里?” “你签在下面,签在这里!” 营田喜多郎挨着病床低下头,俯身给莫小刀指点签字的地方。 就在营田低头的一刹那,莫小刀突然握住钢笔,狠狠扎在营田眼眶下方,满脸狰狞的大叫: “弄要吾卖祖宗,瞎了你狗眼!” 说着他一口咬在营田喜多郎的胸口上,右手握着扎在鬼子脸上的钢笔,试图拔下来再刺。 “啊嗷~~~” 营田喜多郎疼得大叫,急忙挣扎着后退,却甩不脱挂在他身上的莫小刀。 那口白森森的牙齿已咬穿了他的毛呢西服,莫小刀满脸嗜血的模样,只想活活咬死他! 这是两名印度巡捕都拔出左轮枪,瞄准莫小刀的后背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枪。 营田喜多郎嚎叫着下令:“开枪!开枪!愣着干什么!你们想被开除吗!开枪啊!” “砰砰!砰砰砰!” 随着沉闷的枪声,莫小刀的尸身瘫软在地,囚服上却没流出多少血。 他的血,本来就所剩不多了。 “这个傻瓜!真是愚蠢至极!” 夏吉祥大叫起来,浑身颤抖,满脸青筋毕露,好像气愤到了极点。 他第一个冲到营田喜多郎的身边,将脸上插着钢笔的鬼子从地上扶起来。 “医生,快送营田先生去急救室!” 等到众巡捕手忙脚乱的搀扶营田离开,夏吉祥才慢慢蹲下身去,背对着莫小刀的脸,用手合上那双目眦俱裂的眼睛。 “兄弟,出卖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等着!” 第68章 红曼丽 夜色下的租界外滩, 呈现着光怪陆离的璀璨之光。 华灯初上,法租界的大都汇舞厅里流光溢彩,正是莺莺燕燕,群舞翩跹之时。 熙攘的舞池里,吴雅丽与夏吉祥连跳了四支舞曲,额头已经见了汗。 当又一曲节奏明快的快步舞曲奏响时,她赶忙示意身边的姐妹插上,接替她与夏吉祥共舞。 她自己则摇着手帕,退到舞池边上,拿过侍者端上来的柠檬水,喘息着吞咽几口,方才找了个位置坐下。 “雅丽,钓到凯子了?难般看侬介么上心,介么卖力气啊?” 一个衣着暴露,丰盈妖艳的红裙舞娘,笑着走过来调侃她: “快指我看看,是阿里年少多金的公子哥?” “只是一般朋友啦,呒啥好介绍咯,曼丽,侬不要乱讲啊。” 面前这个打扮洋气,穿着红色连衣裙的舞娘与她相熟已久,她是大都汇舞厅的当红头牌,花名红曼丽。 要说吴曼丽也是大世界舞厅的头牌,所以两人经常搭伴出席一些应酬,情同一对塑料姐妹花,在杯筹交错中被大佬们捧来送去。 可是今晚吴雅丽很不想搭理她,随口应付一句,便低下头喝水。 红裙舞娘却不依不饶,依旧调笑说:“你不讲阿拉也全看到了呀,是个高个子北方佬对伐?这个男宁很难搞啊,和他浪一整夜,你会吃勿消呀!” “红曼丽,少在这里放骚,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吴雅丽飙出一句国语,忿忿走到一边,远离了红裙舞娘。 由不得她不紧张,随着与夏吉祥接触日渐增多,吴雅丽感觉有点拿捏不住这个北方佬了。 以前她都是略送秋波,巧笑嫣然,就会有成群的凯子哥跑过来,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献着各种殷勤。 然而夏吉祥这个北方青年却很沉得住气,经过姑婆介绍与自己交往以后,总是不即不离,没什么过分举动,跟自己保持浪漫的纯友谊关系。 说他木讷呆板吧,夏吉祥却能礼数周全,说话得体的跟任何人打交道。 要说他沉稳老实,夏吉祥却一反常态,不再沉默寡言,没事却总喜欢往各个舞厅跑,跟各种浮浪的舞娘都能搭上共舞一曲。 哦,对了,他还会说日语和英语两国洋文,好像还懂得俄国话,而且越来越会撩骚,经常撩得那些外国骚娘们咯咯直笑。 如果吴雅丽不知道夏吉祥在市政厅工作,都会认为他是专骗女人钱的拆白党小开。 但蹊跷的是,当时民国一个普通青年,是不可能拥有这么多学问的。 那时上学念书,可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如果一个青年会两国以上的洋文,那他肯定留过洋,不是有个当军阀的老爹,就是家里开工厂挖煤矿。 别看吴雅丽读书不多,但是她自认为是有远大志向的人,一心想找个隐形的富二代公子嫁了,过上衣食无忧的美好生活。 于是夏吉祥这个疑点颇多的相亲对象,就成了她重点关注的目标。 她通过发动身边的姐妹,用群体分点蹲守的方式,探查了夏吉祥的日常行踪,发现他仅在最近半个月,就出现在租界各处高档餐厅五六次。 每一次夏吉祥都领着不同发色的洋妞,或是打扮贵气的当红舞娘,出入霞飞路红房子,凯司令西菜社,爱凯地饭店那样的高档会所。 要知道洋人酒店一晚上的消费,普通职员半年的工资都不够支付。 而且他总在外国饭店与洋妞打交道,可不是家里有钱那么简单。 所以吴雅丽得出结论:夏吉祥就是个隐形的官二代,他老爹不是省长就是市长,至少也是个军长。 自己只要锁定这棵梧桐树,自然不愁攀上枝头当凤凰。 那么怎么攀上枝头呢? 吴雅丽当然想过,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奉子成婚了。 自己到时候大着肚子往他家门前一跪,夏吉祥他老爹不想一尸两命,就得娶自己过门。 所以夏吉祥这个喜欢泡洋妞跳舞的花心男,就成了吴雅丽的攻略目标,只要他每晚一出现在某个舞厅里,不久吴雅丽就会与他不期而遇。 然后以女友身份,独占夏吉祥身边的c位,与他跳满整场舞曲。 这样的巧合出现三次以上,吴雅丽当然看出夏吉祥的不耐烦,他的态度明显冷淡起来,今天晚上甚至冷着脸找茬,制造分手的借口。 吴雅丽巧笑嫣然,无论夏吉祥如何甩脸子,甚至在她面前公然跟其他女人谈笑风生,互相挑逗,她也全都视若不见,不给夏吉祥分手的理由和机会。 找茬分手无效后,夏吉祥又换了一种方式,那就是不停的跳舞,而且他给了乐队很多小费,选得大多是快节奏的舞曲。 然而吴雅丽就是职业伴舞舞娘,自然是咬牙陪情郎共舞,除非累得喘不上气来,否则她绝不下场换人。 要说今晚在大都汇这个夜场,吴雅丽为何讨厌塑料花姐妹红曼丽,就是因为看到夏吉祥这个憨头好像对她很感兴趣,在舞池中几次与红曼丽擦肩而过,呲着牙淫笑。 红曼丽这只骚鸡当然有机会就放骚,对着夏吉祥挤眉弄眼,频送秋波,要不是自己对着她怒目而视,恐怕两人早就黏在一起,跳起了贴面舞。 不过吴雅丽也清楚,至少在今晚,红曼丽不会勾引夏吉祥,因为她的老凯子石胖子来找她了,不但给她买了首饰,晚上还会带她去酒店过夜。 曾几何时,这个石胖子也是众舞娘争相献媚的大亨,据说他倒腾货币汇兑发了横财,包下了百乐门附近好几间铺面做烟土生意,还打算娶红曼丽做他第五房姨太太呢。 吴雅丽寻思了一会,一抬头,发现舞池里不见了夏吉祥的身影,这一下她有点着慌,好像丢了东西一般。 再一回身,发现红曼丽也不见了,远处的吧台上,只有石胖子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 难不成,红曼丽这货见缝插针,跟姓夏的搞到一起了? 这臭男人就没有一个要脸的! 自己一时看不住,他居然就去趴别个母鸡,也不管骚的还是臭的! 吴雅丽焦躁的站起来,看到跟自己来的姐妹向自己走来,便怒冲冲迎上去,低声嚷道: “侬哪能一个人回来啦,他人呢?勿是叫侬看牢他么?” 那姐妹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喘息着说: “阿拉奶奶!让我吃口水好伐,吃力死我了,侬个凯子丢勿脱咯,他去洗手间了呀。” “起洗手间了?” 吴雅丽心绪稍定,坐下来喊了一声:“服务生,再来两杯汽水!” 喊完转过头来,对委屈的姐妹展颜笑道:“好妹妹,侬帮阿姐介大咯忙,明朝阿姐帮侬买点衣裳好伐啦,还带侬去吃蛋糕哦!” “迭个还差不多,”姐妹也是毫不客气:“我要切‘老大昌’蛋糕。” 吴雅丽忿忿的答应:“买!勿怕胖侬就吃呀,吃煞侬迭只馋痨坯!” ------------------------------------- 大都汇卫生间,两边玻璃门上,分别贴着男左女右的标识。 外间的共用洗手盆是共用的,墙上镶着一面玻璃镜子。 女厕旁边还有个夹间,用布帘隔开,里面有个水龙头,供佣人们洗涤擦地的拖布。 这个夹间的墙上也贴心的镶有一面镜子,有时候舞娘们上完厕所,就会躲在里面补妆,更换衣服,以便串场应付不同的凯子。 红曼丽此时正在夹间里擦口红,突然布帘一挑,一只男人站在外面,将一只精致的金色吊坠递到面前,并且柔声说道: “美丽的曼丽小姐,鄙人夏吉祥,可以容我冒昧,一亲芳泽吗?” 红曼丽有些惊讶,这块黄金吊坠价值不菲,至少值上百大洋。 这种直白的砸钱求欢方式,只有那些粗鄙的老色鬼才用。 而外面站着的高个青年西装笔挺,笑得温文尔雅,正是塑料花姐妹吴雅丽的新男友。 第69章 红酒妇人颜 红曼丽接过吊坠把玩了一下,那沉甸甸的感觉让她爱不释手,就抬起来脸媚笑着说: “夏先生,侬看样子老懂女人喽,不过今晚我已经有了应酬,勿大方便跟您一道跳舞。” “我知道,我看到您的客人,这对我来说很遗憾,可是怎么能让曼丽小姐为难呢?”夏吉祥得体的微微一鞠躬,笑着请求说: “那么,我可以预约你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吗,我要约见几个重要客人,如果身边有曼丽小姐作陪,我将倍感荣幸。” 对红曼丽来说,当红舞娘其实就是职业女公关,这类公关交际活动能让她得到不菲的小费,还能认识更多的有钱人,拓展自己的关系网。 “夏先生介绍生意给我,实在太感谢了,只是~~明晚?”红曼丽故作矜持的一笑,拖长磁性的声线,曼声用国语笑着说道: “那我可不敢随便答应您,夏先生,万一我有事爽约了,岂不是太让您失望了?咯咯,夏先生会认为我言而无信,是个坏女人。” “怎么会呢,曼丽小姐,您太谦虚了,那我就恭候佳音了。” 夏吉祥说着低头扳过红曼丽的右手,这一动作略显粗鲁了一些,红曼丽不禁皱了眉头,接着夏吉祥生硬的在女人手背上吻了一下,顺势说道: “曼丽小姐,你真是太迷人了,真期待与曼丽小姐共进晚餐。 鄙人今晚就住在华懋饭店,曼丽小姐明天如果有闲暇时间,就打电话到饭店前台留言,客房服务生会转告我的。” “真是巧了,夏先生,”红曼丽娇笑起来:“真是有缘啊,我今晚也在华懋饭店,说不定明早我们还能在同一间餐厅吃早餐呢。” “是吗,真是太巧了。”夏吉祥微笑的附和,貌似不经意的提到说:“我正好有个朋友送了一箱红酒,请问曼丽住在几楼,我让服务生送一瓶过去给您。” “哎呀,夏先生您太客气了,这太不好意思了,还是不麻烦您破费了。” 红曼丽客气的推辞,夏吉祥却客气的坚持: “没有什么麻烦的,我这是纯正的法国红酒,刚从香港舶来的,俗话说鸿运当头,好运分享大家才能一起发财嘛,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红曼丽哪会自己开房,今晚是和石老板一起过夜。 她开始拒绝,是担心石老板吃醋,现在听夏吉祥这么说,心想生意人都讲究财源运气,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吉祥兆头。 这个北方小开办事得体,自己也不多一个仰慕者,晚上办事前与石老板品上一杯红酒,也是给自己增面子的得意事。 于是笑着说:“那就却之不恭啦,夏先生,我在807号房恭候您。” “好的,我们以后再聊,先告辞了。” 夏吉祥目的达到,潇洒的转身离去。 红曼丽待夏吉祥的脚步声远离,拿着吊坠在手里掂了掂,塞到自己手袋里,撇着嘴笑了一声: “迭副吃相,妥妥的东北小开嘛,想跟阿姐白相伐,还嫩了眼呢,阿姐陪侬玩玩又如何啦?” ------------------------------------- 夏吉祥回到鼓乐交响的歌舞厅,吴雅丽立即迎上来,挽住他的手臂问: “阿祥哥,你怎么去卫生间这么久,人家都等着急啦!” “哦,我吃的东西不对,肠胃不舒服,在厕所待久了些。” 夏吉祥随口应付了一句,便从怀里掏出二十元法币,递给吴雅丽说: “我还有点事要办,不能送你了,你自己叫个车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直奔大都汇大堂出口。 “哎,阿祥哥,阿祥哥,你去哪啊······” 吴雅丽叫了几声,只见夏吉祥越走越远,连头都没回。 这时候夏吉祥的攻略目标,已经转向了津川光子,所以他想尽早疏远吴雅丽,结束两人的交往,故而不再顾忌吴雅丽的感受。 红曼丽摇曳着腰肢从洗手间出来,见吴雅丽呆在原地,不由开心的嘲笑起来: “哎呦,雅丽呀,迭是哪能回事呀,阿是东北小开另攀新相好了,拿侬甩掉啦?” “哼!” 吴雅丽没空搭理塑料姐妹嘲讽,她重重一跺脚,一溜加速小跑追到大门口,上前一把揽住夏吉祥胳膊,嘟起嘴嚷道: “我不管,阿祥哥,我是你女朋友,你今晚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夏吉祥没想到吴雅丽会黏上自己,态度颇为不耐烦,勉强低声道: “你···雅丽,不要闹了,听话!赶紧回去!” 吴雅丽执拗的摇头:“我不!我是你女人,跟定你了!” “呵呵!” 夏吉祥被她纠缠得失去耐心,森然笑了一下,突然伸手在吴雅丽右胸上摸了一把,又伸进她左胸捏了捏。 “啊~~阿祥哥?” 吴雅丽登时被这无礼举动惊呆了,就听夏吉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我去旁边的华懋饭店开房,你敢来吗,雅丽?来了就得乖乖听话,不要后悔哦!” 吴雅丽愣了五秒钟,才意识到这是她想要的,便坚定的回答: “来就来,反正要做你的女人,随便你好了!” ------------------------------------- 夏吉祥先在附近商店买了两瓶法国葡萄酒,装在精致的包装盒里,拎着去了华懋饭店。 在酒店前台登记的时候,他表现得像是个吃软饭的小开,让吴雅丽出示证明开房,他指定要八楼的房间,订了八零幺幺号房间。 华懋饭店当时号称东亚第一高楼,总共有十一层,拥有申城最多的豪华套房和全景视野。 吴雅丽领了房间钥匙,坐电梯上到八楼,这时夏吉祥看了下手表,时间也才晚上九点多。 两人进到八零幺幺号房间后,夏吉祥先去一趟洗手间,在洗手间他打开一瓶红酒,用玻璃杯倒了大半杯酒,又往酒里放了一点黑色粉末。 将酒杯里的粉末摇匀溶解后,夏吉祥端着酒杯走出卫生间,递给坐在床边的吴雅丽,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给,喝了它,你说过要听话的。” “咦?阿祥哥,有没有搞错啊?我不是说了,一切听你的,想怎么样都可以么?” 吴雅丽有些无语,心说我都跟你开房了,你居然还要灌醉我? 两个人你侬我侬,开心的互动做游戏,不是更有乐趣吗? 难道这个北方佬有什么古怪癖好不成? “别啰嗦,喝!” 夏吉祥的要求简单直接,他沉着脸,大有你不喝就赶紧走的意味。 吴雅丽看着酒杯吁了口气,心说老娘也不是黄花大闺女,早已久历江湖,什么变态怪侠没见过,还怕你这种把戏。 于是自嘲的笑了一下,端过酒杯俏皮一笑说: “阿祥哥,你可真小气,一杯红酒而已,可灌不倒我吴雅丽。” “嗯,一杯就够了。” 夏吉祥轻声回答。 果然没过几分钟,吴雅丽咕咚一下倒在床上,沉沉昏睡过去。 原来夏吉祥刚才放得黑色粉末,是阿片酊。 古代开黑店所用的强力蒙汗药,就是从烟土里提炼的。 夏吉祥迷昏吴雅丽,倒不是想行不轨之事,而是他今晚有秘密行动,为了防止吴雅丽碍事,只能让她昏睡一夜。 而他要对付的目标,就在八零七号客房,红曼丽的客人石老板。 这位石老板就是晟鑫商行的石昌安,夏吉祥曾找过他兑换美元,还被他摆了一道。 当时如果不是莫小刀解围,夏吉祥肯定大开杀戒,但在租界中心的商业街杀人,肯定会有很多目击者,他也会受到全城通缉,从此无法在租界立足。 不过从他当时的旁观角度看,莫小刀与石昌安这个钱贩子关系密切,经常找他兑换货币。 而莫小刀与自己分手后,携带着几十根金条,一定是开车找可靠的买家,着急将金条兑换成现大洋,那么莫小刀九成九是找了石昌安。 而紧接着莫小刀就被人出卖了,受到武藤正胜的袭击,重伤被俘乃至殒命。 所以这一系列的变故,与石昌安脱不了干系。 莫小刀的死讯传开后,石昌安消失了好几天,再出来时身边多了好几个保镖,佩带短枪跟着石昌安同进同出,戒备很是森严。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夏吉祥多日打探摸查之下,发现石昌安是个色中饿鬼,他只有在宾馆开房玩女郎时,房间里才没有保镖守卫。 这也是夏吉祥刻意接近红曼丽的目的,今晚他会进入八零七房间,挟持并逼问石昌安。 他要了解莫小刀被捕的来龙去脉,以及救国军和军统之中,谁出卖了莫小刀。 其实谁最有可能是叛徒,夏吉祥已经呼之欲出,但他想要切实证据。 当然,石昌安但凡有半点参与出卖莫小刀的嫌疑,夏吉祥就会让他第一个投胎重做人。 这种投机倒把的人渣全都该死,不用考虑是否错杀,每杀一人都是为民间除害。 他今夜杀心已起,必定要大开杀戒。 此时他肾上腺分泌加剧,正是高度亢奋,阳缩如蚕的时候,怎么可能会为女色分心。 所以他给床上的吴雅丽盖上被子,自己来到客房门前,紧贴着房门盘膝坐下,一直静静听着门外走廊的动静。 这时沉寂的房间里,只有吴曼丽深沉的呼吸声。 夏吉祥默默检查身上的手枪击簧,擦拭匕首,调整佩带位置,确保武器都能在最短时间拔出,使用得心应手。 他做武器保养的时候,驾轻就熟,几乎不用看,全靠手指的触摸感知。 恍惚之间,记忆慢慢回溯·了····· 他好像回到在关东洲受训的时候,一个与他非常友善的队友抽到红签,要跟他比赛组装托卡列夫小型手枪。 比赛形式是将拆散的手枪零件放进钢盔里,仅凭触摸完成枪械组装。 谁先组装完成,谁先开枪打死对方,这就是特训队的淘汰机制。 因为托卡列夫手枪是苏制特种自卫手枪,枪源稀缺,队员们没摸过几回,所以很不熟悉,组装都不熟练。 而自己凭借运气,抢先一步组装完毕,举枪对准队友额头,但是他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队友看他举枪后急了,匆忙组好枪,对准他太阳穴,立即扣动了扳机。 “咔咔!咔咔咔···” 听到扳机声,这一刻他头皮发麻,满脸震惊! 渐渐的,他神情麻木,眼中不再带有任何情感······ “嘭!” 一声门响,将夏吉祥惊回现实,他扒着门缝一望,发现八零七号房门打开又关上了。 夏吉祥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进卫生间拿起那瓶包装精美的葡萄酒,走出客房门,来到斜对面的八零七号房间,叩响了房门。 门内很快有了反应,一阵门锁扭动,房门一下子打开了。 出乎夏吉祥的意料,门内黑洞洞的举着两支手枪枪口! 两名戴着毡帽的保镖,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手里拿得都是勃朗宁手枪。 稍远处的石胖子石昌安也端着一把手枪,他左手搂着红裙女郎红曼丽,哈哈大笑道: “哈哈,姓夏的,我就知道是你!你是莫小刀的死党,想替那个死鬼寻仇是吧?我还不清楚你们这群亡命丘八的伎俩!你别动!动一动就开枪!去喊巡捕房拿人!” 第70章 享尽温柔乡 “放肆!” 夏吉祥面对枪口,却是毫不忌惮,沉着脸喝道: “石昌安,你一个钱贩子,好大的排场!我们市政厅纠察经济犯,管得就是你这种投机倒把分子,别以为窝在租界里,我这个经济科调查员就收拾不了你!” 这声喝骂让石昌安一愣,两个持枪保镖也面面相觑。 倒是石昌安搂着的红曼丽反应过来,娇笑着说: “哎呀,石老板,我说不该开这样玩笑的嘛,人家夏先生可是吴雅丽的娇客,你刚才在舞厅也是见过的,雅丽那妹子眼光多高啊,要不是夏先生是市政厅官员,妥妥的青年俊才,一表人才,吴雅丽能那么青睐他?” 石昌安有些恍然,在舞厅里他确实听红曼丽提起过,说吴曼丽找了个市政厅的年轻小开,不过他的目光当时都在舞厅女人的身段上,没怎么留意。 现在他也想起来,当初夏吉祥找他兑换美金时,打得就是经济科长宫远航的名号。 唉,要是知道他本身就是经济科调查员,自己哪敢那么怠慢。 夏吉祥察言观色,见自己的震慑效果不错,心说我那吊坠真没白送,果然女人都是见钱眼开,嘴上却嗤笑着信信发威: “石昌安,你刚才提到莫小刀是什么意思?是能提到台面上说的角色么? 我认识他,不过让他给我办点事,跑过几次腿而已,你倒挺会污蔑陷害,借机耍起了威风! 好好好,好你个石昌安,我治不了你,我看宫科长能不能治得了你!你就等着收经济协查令,查封产业吧!” 说着他将手里的酒瓶往地上一掼,‘嘭’的一声,摔得玻璃破裂,酒水四溅,溅到了两个保镖裤子上,他鞋上和裤腿上也溅了些葡萄酒。 两个保镖彻底懵了,他俩垂下枪口,半点不敢出声,生怕给老板惹祸。 但见夏吉祥满脸怒色,转身要走。 石昌安听到经济协查令,马上变了脸色,满脸惶恐,急声挽留道: “哎呀,夏先生留步!只是个误会,您何必动那么大的气呢,夏先生息怒,息怒啊!千万给我个面子,让我好好赔罪,不要捅到宫科长那儿去。” 当时的市政厅控制着海关稽查权,如果对租界里的华人发出经济协查令,工部局巡捕房会配合逮捕走私犯,送交沪市稽查署处置。 也就是说,如果宫远航想要查办石昌安,他就是躲在租界也没用,名下的房间和铺面分分钟就被巡捕房查封,他还得吃上大官司,就算侥幸脱罪也得变成穷光蛋,不由他不怕啊。 红曼丽也看出门道,倚在石昌安怀里,轻捶他的肩膀娇嗔道: “石老板,你也真是的!夏先生送酒过来,也是冲着我与雅丽的情分来的,好好的气氛,被你疑神疑鬼破坏掉了! 好讨厌啊你,快给夏先生赔不是,要不我不理你了!” “好好,宝贝,听你的!” 石昌安借坡下驴,连忙收起手枪,追出房间挽住夏吉祥,连连赔罪道: “夏先生,夏先生啊!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息息怒,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我这也惊弓之鸟,是被那些抗日锄奸队吓破了胆,不得不做此防范啊。 那些军统的人也到处找我,说我害死了莫小刀,要把我当汉奸处置啊,我能不怕吗?” 夏吉祥其实也是事出意料,临机借用宫远航的名号吓唬一下石昌安,没想到经济科的虎皮这么好用,于是决定再诈他一下,便虎着脸哼道: “其实我还真为了莫小刀的事来的,不过不是找你寻仇,而是事关一批黄金失窃案件,据我所知,那莫小刀死前曾在你这里兑换了一批金条,你没有付给他全款,有没有这码事?” 石昌安吃了一惊,连忙否认:“没有,绝对没有!莫小刀那个小瘪三怎么会有金条,他哪有打劫银行金库的本事啊。” 夏吉祥看石昌安的脸色,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莫小刀开车拉着几十根大黄鱼找他兑换,仓促之间,石昌安肯定凑不出足够的现金。 所以他只能先支付部分现款给莫小刀,其余欠款两人可能商定了时间,由石昌安拿着金条,紧急找别人兑换,也能从中大赚一笔差价。 而莫小刀一死,就没了追款人。 石昌安肯定趁机吞没了金条尾款,否则他为何突然暴富,买下百乐门好几间铺面。 于是夏吉祥森然一笑,冷冷说道:“他是没有那个本事,但是替人跑跑腿,处理一些走私罚没物资的事,他还是比较得力的。 如果有人吞了那份不该吞的款子,还特么妄想赖账,那自然得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石昌安脸色大变:“啊,那批黄金是···是···居然是宫先生的···” “闭嘴!这事与宫先生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涉关经济犯罪!我警告你,别自作聪明。” 说着夏吉祥将手插在兜里,上上下下打量石昌安那五短身材,故作轻松的嗤笑道: “这次我借曼丽小姐的面子,拿着红酒登门拜访,想好好找你商量,而你居然拿枪指着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呵呵,好啊,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两根手指在额前一划,俏皮的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回房。 石昌安急忙拉住他,苦苦央求说: “夏先生留步,不知者不怪啊,我不是一再向您赔罪了么!有话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一定给宫先生一个满意回复!” “嗯,这态度还差不多。” 夏吉祥站住脚步,从怀里拿出调查员工作证和警员持枪证,打开两本证件,在石昌安面前晃着说: “老石,别说我唬你,看到没有,老子是调查员,有合法持枪的资格,你雇两个拿枪的瘪三在我面前耍横,单是持枪恐吓这项罪名,我就可以申请逮捕令,把你们三个关进巡捕房,喝上十天半个月的凉水!” “是是,我刚才都是虚张声势,只求自保而已,怎么敢故意得罪您夏探长。”石昌安彻底确认了夏吉祥的身份,连连点头赔笑: “夏先生,你移步到我屋里坐坐,喝杯咖啡消消火,咱们慢慢叙谈。” 石昌安陪着夏吉祥回到八零七号房,进门看两个保镖还端着枪站在那里,便瞪起眼睛,用方言发作骂道: “侬拉两个小赤佬是勿是眼瞎啦?还勿把枪收起来,冲撞了阿拉额贵客,阿拉炒侬拉鱿鱼!” “对勿起呀,老板,阿拉错特了。” 两名保镖收起手枪,连连躬身,侧身让出道路。 石昌安又喝了一声:“滚!还不滚到门外站着,在这里杵着晾衣服吗?” “不必,就让他俩站在屋里保护你吧,这样你也安心。” 夏吉祥阻止了两位保镖出门,摆手说道:“把房门关上,你俩就站在门里,面对着石老板保护他,嗯,还有美丽的曼丽小姐,我先去卫生间擦擦鞋,然后再谈,把廊灯打开。” “好的,先生,您请。” 两位保镖关上客房门,打开洗手间的门,殷勤的请夏吉祥进去。 刚才夏吉祥甩酒瓶子的时候,酒水溅到皮鞋上,是该擦一擦了。 刚才保洁的服务生想过来收拾碎玻璃,被保镖赶走了,现在屋里的地毯上,还有些酒渍未干呢。 夏吉祥进到屋里,抬脚用手纸擦了擦鞋,顺手从裤腿里取出一根特制钢管,这是布留米特消音器,由苏联设计师伊万·米汀研制,在当时绝对是个稀罕物。 他又从口袋里取出纳甘m1927转轮手枪,将布留米特消声器拧在枪管上,就组装成一支长管消音手枪。 这把枪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而且费了大气力,呃···连睡了好几个白俄女人,才由她们介绍的一个白俄黑市商人手里买来,专门用于室内暗杀行动。 夏吉祥在远东训练使用过苏制武器,知道这种消音器必须搭配特制的亚音速弹,才能达到理想效果,苏联为此专门开发了一款7.62x54mmr亚音速弹。 他一口气买断了白俄商人手中所有的特制子弹,一共二十发涂了蓖麻毒素的亚音子弹,连枪带消音器,一共花费他五根大黄鱼。 为了替莫小刀报仇,也是为了消灭所有知情人,他下了血本。 其实用消声手枪杀人,只是他的备选方案,如果开门时屋里只有石昌安和红曼丽,他是想用刀子解决问题的。 现在情况变了,屋里有三个带枪的男人,他不是神人,不可能用刀子同时解决三个枪手。 因为组装消音器的枪身太长,所以夏吉祥随机应变,进到八零七号房才把枪组装起来。 夏吉祥用了不到半分钟,组装好消声器,检查了上满的六颗子弹,然后他在洗手台上拿起一块毛巾,拧开水龙头浸湿了,裹在持枪的手上,连同枪筒和消声器都包在里面。 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伪装,更主要是增加消音效果。 这时他在镜子里看自己右手,好像裹了条白色绷带,看不到手里拿着枪。 于是他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用左手拧开卫生间的门,抬手‘啾啾’两枪,门口两名保镖头部中弹,尸身交叠着瘫倒。 夏吉祥迈步跨出洗手间,转身一枪,正中红曼丽额头,这个妖艳女人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仰面倒在床上,香消玉殒。 他随即双手举枪,趋前几步,对准愕然呆住的石昌安嘴巴,厉声喝问: “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吴四宝找过你?说!不说打死你!” “是,是!” 这真是引狼入室啊,石昌安后悔不迭,大脑都有点宕机了,这时顾不得解释,连声乞求着: “夏先生,不要开枪!不要杀我啊,都是吴四宝逼我说的啊!我给你钱,很多钱!我有很多美元,只要你······” “啾!啾!” 夏吉祥根本不听他说话,一枪打在嘴上,一枪打心脏,让告密者死得通透。 然后他快速走到石昌安身边,翻出他的钱包,摘下他的手表戒指,将所有钱钞拿走,又从旁边红曼丽的手袋里,拿回了黄金吊坠。 这时从他开枪到搜完尸体,用时不到两分钟。 当时的消音器效果并不好,手枪即使装上消声器并裹上毛巾,枪声也有七八十分贝,相当于走廊上打碎一箱葡萄酒,所以开枪后必须迅速撤离。 就见他快步走到门口,踢开两具挡门的尸体,探身出来,啾的一枪,打死走廊上一名服务生,这个冤死鬼正在收拾玻璃瓶碎片。 确认走廊上没有了目击者,夏吉祥快步走回八零幺幺号房,用钥匙打开门闪身而进,轻轻关上房门。 进了房间后,他听到吴雅丽沉稳的呼吸声,知道她还在沉睡,他没有开房间灯,而是打开卫生间的廊灯,进去脱下衣服,洗了个冷水澡。 而后他拆下消音器,藏好武器,换上睡衣来到床头。 借着窗外的光亮,他见吴雅丽睡姿婀娜,好似一个睡美人。 他站在床前沉思片刻,便将桌子的葡萄酒瓶拿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喷在自己胳膊和身上,又喝了一大口,全喷在吴雅丽的脸上和鼻子里。 “阿嚏!阿嚏!” 吴雅丽呼吸受阻,立即呛得连连咳嗽,同时也慢慢苏醒了,睡眼朦胧的问: “阿祥哥,你···你怎么站在哪,我这是···怎么睡着的?” 夏吉祥柔声道:“唉,雅丽,你太逞强了,结果不胜酒力,一杯就倒了。” “是吗?我这就醉了,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吗?” 夏吉祥笑着掀开被子,躺到吴雅丽的身边,搂着她肩膀亲热的说: “怎么会呢,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现在就让我们重整旗鼓,把发生过的好事,再做一遍吧!” 说着就低头吻住吴雅丽的嘴唇,将她压在了身下。 “唔···唔···” 吴雅丽象征性的挣扎两下,就热烈的回应夏吉祥热吻。 两人都不是欢场新手,很快就宽衣入巷,抵死缠绵在一起。 这时候走廊传来一阵惊呼,几个房客在跑动呼喊: “杀人啦!” “有人被枪杀了!死了好几个人,快给巡捕房打电话···” 接着便是更多的房客打开房门,向外观瞧着不停惊叫。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越发嘈杂起来。 但是任凭走廊上吵得天翻地覆,也不能打断夏吉祥勃发的热情。 他将征服白俄女人的手段,尽数释放在吴雅丽身上,让这个舞厅头牌女郎神魂痴迷,欲罢不能,自然无暇关注门外之事。 因为夏吉祥思前想后,觉得只有将吴雅丽变成自己人,才能确保安全。 再周密的谋杀,也有好多漏洞,吴雅丽这个知情人如果能帮自己遮掩,夏吉祥可以更从容的面对巡警盘查。 两人现在有了肉体关系,再用婚约绑定,就算有了共同利益,吴雅丽自然会竭力维护自己。 况且美人在怀,深陷温柔乡,也是一桩美事。 “梆梆梆!” 就在夏吉祥享尽温柔时,响起了敲门声。 第71章 一根旧银簪 “谁啊?” 敲门声响了好几回,夏吉祥才穿着睡衣开门,吴雅丽则钻进了被窝,只把一头波浪卷发露在外面。 房门打开,门外站着四五名持枪巡捕,还有个旅馆人员拿着房客登记簿,为首的巡捕职衔是个华人督察,与夏吉祥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一愣。 两人何止认识,带队警官是督察张诚,可谓冤家路窄。 张诚眼睛顿时瞪了起来,一眨不眨盯住夏吉祥的脸,凭着他的办案直觉,他马上认定夏吉祥有重大嫌疑。 能够瞬间击毙五个人,而且有两个持枪保镖,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而夏吉祥就能做到,上次犯案,就是他在家中连杀四名枪手,都是中统的职业特工。 然而张诚紧张只是一刻,神色忽然又缓和下来,就见他抽了抽鼻子,使劲闻了闻屋内的气味,环顾左右随从,脸上流露出古怪神色。 其余几名巡捕也闻到婬靡的气味,往屋里张望了一下,看到地上凌乱的衣服,倾倒的葡萄酒瓶,床上还有一个曼妙的女人··· 于是大伙儿都知道房门为什么迟迟不开了,屋里干柴烈火,烧得正旺啊。 “请出示你的证件,夏先生。” 张诚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伸出手索要证件。 “请稍等一下,张警官。” 夏吉祥回到房间里,在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将自己的市政厅警员证,持枪证还有经济科调查员一起掏出来,又从口袋里拿出登记过的柯尔特手枪。 他捧着手上的东西回到门口,一起交给了督察张诚。 张诚依次看了看三本证件,面无表情的将证件还给夏吉祥,将柯尔特手枪递给旁边的属员,吩咐说: “将这把枪拿回去检验一下,看有没有发射过的痕迹。” “是,长官。” 随行巡捕作了枪械登记,将夏吉祥的配枪装进证物袋里。 张诚接着用平淡的口气对夏吉祥说:“夏先生,这是例行公事,如果你着急拿回你的手枪,请在明天下午去总捕房领取。” 说完他一摆手,对手下人说: “走吧,去下一个客房。” 一个巡捕禁不住问了一句:“可是,长官,按照规定,不应该进去搜查一下吗?” “都是同行,还搜什么搜!”张诚回身敲了一下部下帽檐,斥责道: “去!还没看够啊,想进去仔细瞧瞧吗?别耽误时间了,赶紧查下一间。” “是!” 一众巡捕迅速去敲隔壁房间门,张诚临走的时候,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不打扰你好事了,只是味道有点太过了,应该开窗通通风,放一放。这层楼死了好几个汉奸,味道够臭的了。” “谢谢您,张警官。” 夏吉祥轻轻关上了房门,他明白,张诚放了他一马。 如果他进来仔细搜查,一定可以搜出他藏在卫生间里的纳甘手枪和消声器。 而缴获这把枪,就是他杀人的铁证。 即使张诚对他有很深的成见,只因为这次他杀的是汉奸,是出卖同胞的叛徒,所以张诚不但不追究,还主动帮他遮掩。 苍天无眼,人间有情,真正的中国人,都有一颗惩恶扬善的侠义之心。 夏吉祥正在感慨,身后传来吴雅丽的昵声召唤,后半句非常撩人: “阿祥哥,你在站在那里干什么呢,快过来啊~~人家想侬了呀,侬却想别额事体,侬勿肯依额呀。” “听到了,马上来。” 夏吉祥应了声,就进到卫生间放水。 上完厕所,他面对着镜子上水雾,用指头划出三个字: 吴——四——宝。 将这个下一个行动目标记在心里,随后他用手掌抹干净镜子,走出洗手间,扑上床头,在女人娇笑声中,投入另一场奋战。 ------------------------------------- 第二天夜晚,又到夜深耕耘时。 汉口路,梅仁芳书寓的主卧房里,正传出婬靡的声音。 随着床板一声吱嘎,吴四宝翻身坐起来,喘着粗气道: “姆妈邪批!不来了,这俩天老子心绪不宁的,这可不是好兆头,老子得赶紧滑脚撒开!” 卢文英发髻散乱的靠在枕头上,不满的哼道: “四宝阿哥,侬阿是有了新相好,勿想啜我迭碗老鸡汤了啊?” “勿是呀,我哪能嫌鄙侬啦。” 吴四宝解释了一句,一拍脑门说:“老子当过这么多年兵,还能保住老命不丢,那是有诀窍的,每到生死关头,我脑壳里都有神人预警的呀! 每次我都及时逃避,才能逢凶化吉,老灵验了! 这次也是等不得了,我得马上走,这里留不得!” 说着吴四宝跳下床,提起裤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驳壳枪,就风风火火跑下了楼,女佣人在后面端着宵夜呼喊,他头都不回一下。 “唉,迭只老鬼,真是提起裤子就勿认人了呀。” 卢文英抱怨了一句,慵懒的躺了半晌,勉强坐起身来穿上衣服,就在她起身想如厕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间屋咕咚一声,好像什么东西倒了。 “吴阿姐?吴妈?” 卢文英喊了两声,见外面无人应答,便尿急坐在屏风后的便盆上,先解了个手。 等她起身的时候,突然看到屏风对面,多了双眼睛! 这双眼睛罩在一个黑色头套里,显得分外深邃。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搁在卢文英脖子上,森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喊,喊一声我就割断你的气管!” “我勿喊,我勿喊,英雄饶命呀,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呀。” 卢文英满脸惊惧,瑟瑟发抖,要不是刚解过手,现在就得尿出来。 蒙面歹徒从屏风后立起身来,原来是个身量很高的北方青年,他身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显得异常干练。 “夏···夏英雄?啊,我认错哩!” 卢文英脱口而出,又马上捂住了嘴。 夏吉祥听完扯下蒙面布,森然一笑。 卢文英顷刻间手脚冰凉,她知道自己完了,对方见他认出自己,这是不想留活口的表示,便用走了调的国语,战战兢兢的说: “夏···夏英雄,侬是来寻四宝阿哥吗?他···他刚走不久,他说他勿会再来了啦,他怕了你,怕的要死,他讲有预感你要来···” “不要动!不准喊!” 面对这个精明老练的女人,夏吉祥不想跟她废话,他绕到卢文英身后,在床头找了根睡衣腰带,就把她倒背双手摁在床上,结结实实捆上了水手结。 这种水手结每结一次绳扣都会紧一次绳索,等夏吉祥捆完,给她嘴里塞上布团,卢文英倒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就跟死猪一样。 卢文英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讨饶,她阅人丰富,单从夏吉祥的眼神就清楚他心如铁石,自己无论怎么乞求也无济于事,只能求个痛快了断。 夏吉祥将她捆上后,就开始搜索房间,其实他心里很是郁闷: 自己今晚明明先一步潜伏进梅仁芳,就躲在女佣人房间的床底下,准备等着吴四宝撸完卢文英,召唤佣人端宵夜吃的时候,自己趁机上楼动手。 没成想吴四宝说走就走,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既然正主走了,夏吉祥就没再想着杀人灭口,他将楼里两个女佣一个男仆挨个打晕,准备再绑住卢文英,搜刮一番财物再走。 最近他开支比较大,急需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女人也照劫不误。 尽管他蒙着脸,可单看身高就让卢文英一眼认出来,他也只能先劫财,再杀人了。 不过动手之前,他准备先搜刮一下浮财,然后再对卢文英用点刑,逼问她隐匿的财宝都藏在哪里。 在夏吉祥眼里,卢文英这个女流氓既然和吴四宝勾搭,那也死得不冤。 时间不长,夏吉祥便搜罗了一大包金银珠玉,至少价值数千大洋,这时他发现卧室后墙有一个壁龛,可能供奉着金玉佛像。 夏吉祥便走过去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原来壁龛供奉着一个牌位,上写两行字; 吾之幼弟莫小刀往生极乐。 阿姐文英百日经文祈冥福。 壁龛下面还有放着一个陈旧的银簪,上面缠绕着红绳。 夏吉祥不解的拿起银簪,回头把床上的卢文英掀了了个,让她仰面朝上,扯出她嘴里的布团,然后拿着银簪在卢文英面前晃了晃,冷笑着问: “你虚情假意供着莫小刀的牌位也就罢了,这根簪子怎么回事?” 卢文英喘着粗气,看了眼簪子,悲戚的用国语说道: “唉,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小刀还是个小瘪三,在街头行窃时被把头拿住要切手指,吾恰好路过,就拔了根簪子赎了他。 结果几年后他出息了,就回来拜我做阿姐,还把这根簪子还了回来···” 卢文英刚说到这里,就听哗啦一声,夏吉祥手里的包裹掉落,金玉珠宝撒了一地。 就见夏吉祥一言不发,用刀子将卢文英身上的绳索割断,然后扶着卢文英端坐起来,自己则后退几步,拱手深深一拜,沉声说: “多有得罪了,英姐,我不该对莫小刀的恩人下手,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出屋,身影一闪而逝。 卢文英呆坐了半晌,才嘤嘤的哭了起来,嘴里喃喃道: “么想到呀,还是阿弟救了我···当年一记小善举,居然有介大的福报,看来还是要做好人呀。” 第72章 发薪日,出公差 市政厅,发薪日。 夏吉祥在总务处领了一百元国币,如今物价涨得厉害,这点钱聊胜于无,还不够他三天花费。 其实他来市政厅领工资是其次,主要来经济科与本科科长宫远航打个招呼,联络一下感情。 自从上次宫远航把他从巡捕房保出来,他已经大半个月没在科里露面了。 再不来经济科与同事们打打招呼,大伙会以为他失踪了。 实话实说,他觉得经济科调查员这个身份挺好用的,不想让宫科长以为他的失踪是自动离职,从而把他除名了。 等他来到经济科室的时候,发现科室的门牌换了,从经济科改成了经济计划署,科长办公室也变成了经济署主任办公室。 一进宫远航的办公室,夏吉祥就打了个立正,开启舔狗模式: “主任早上好!恭喜宫先生荣升计划署主任处长!祝宫主任前途似锦,仕途顺利,财源滚滚,子孙满堂!” “哈哈···和元啊,是你小子!半个月不见,你油滑多了,也世故多了。” 宫远航正在办公桌上写字,见夏吉祥进来就拍马屁,便笑骂着感慨了一句,顺手将写好的文稿拿起来,吹干墨水,递给夏吉祥说: “你来得正好,本科升格为经济计划署,我也给申请给你提了半级,让你挂职当个调查科副科长,还像以前那样,你可以在外面自由行动,不用坐办公室也不担责任。” “多谢主任栽培!”夏吉祥喜形于色,连忙大表忠心:“卑职一定努力工作,替科长,不为主任排忧解难,效犬马之劳!” 宫远航递给夏吉祥的,是一张晋职申请报告,上面写着副科长夏和元的名字,只是没有盖章用印。 这份报告要走规定流程,由市长与经济署长共同盖章才会生效。 别看只是个副科长,从此夏吉祥从职员晋升为官员行列,身份迥然不同。 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俸禄,利益需要交换才合理,宫远航写好报告等着夏吉祥,怎能不提要求,就听他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和元啊,你说能为我排忧解难,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正好有个小忙需要你帮帮。” “主任您说,我立马去办!” 夏吉祥答应的毫不犹豫,心说上次那个小忙,要了两条人命,这次能是小事吗? 可我不答应能行吗,除非我不想干了。 宫远航轻描淡写的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那不听话的弟弟明天要出院了,他的枪伤还没有好利索,我寻思着让小舟他俩口回苏州老家休养一阵,这一路上兵荒马乱的,所以还得麻烦你护送一趟。” “这个···”夏吉祥心思转动,心说你那傻弟弟走得了吗,他那地下党的身份早暴露了,只怕一有想逃跑的迹象,马上就得被抓起来。 就算能逃得过日本人,也逃不过中统局的暗杀。 他心里这里想,嘴上却在找借口:“这事我当然能效劳,只是宫远舟先生恐怕不好办,他一向与您意见不合,如果他不愿离开租界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费心,”宫远航笑道:“我已经和弟媳洛灵打好招呼了,你准备好了就去医院找她,我给你支一笔款子,你让小舟拿了钱直接去码头坐船,不要耽搁时间再回家了。” 说着,宫远航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装满钱的信封,递给夏吉祥: “这里有八千元国币,内含你的三千差旅费,还有三张内河航班的船票,和元,拜托了。” “没问题,宫先生,钱和船票我一定带到。”夏吉祥答应着,又踌躇的问: “可是令弟很有主见,他要是不听我的······” 宫远航截口道:“凡事由你作主!就像上次小莹那样处置,你不是有持枪证么,我许你便宜行事,采取一切你认为必要的手段,出了事我兜着。” “好的,宫先生。” 夏吉祥应声答道,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果然是官印烫手,得卖命来换啊。 宫远航站起身来,从夏吉祥手里拿回晋职报告,放在桌上,盖上经济署的印章,然后扬声唤道: “小莹,进来一下。” “来了,主任。”栾洛莹应声进门,让夏吉祥眼前一亮,小丫头换了一身浅蓝色文员制服,扎着马尾辫,前额梳着短刘海,显得很是俊俏干练。 “把这份报告马上呈送市长办公室,立等市长签署后,去档案室归档。” “是,主任。” 栾洛莹走后,宫远航走到夏吉祥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唉,舍弟少不更事,惹出很多祸事,这次更是性命堪忧,和元,我只有倚重你保护他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宫远航眼眶湿润,骨肉之情,溢于言表。 “是,我一定不负先生所托。” 夏吉祥深受触动,可他嘴上答应着,心里不禁犯了难: 日本人曾要求他监视宫远舟夫妇,并且伺机窃取密码本,自己虽然把窃取电报密码的任务推掉了,但是还有监视任务。 宫远舟去杭州这事关重大,该不该通告一下日本人。 有心隐瞒吧,但是苏杭都是日占区,宫远舟就算能逃离申城,迟早得落在特高科手里,自己隐瞒不报于事无补不说,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反复衡量一番,夏吉祥决定还是告诉内田川次郎一声,因为他认为日本人暂时不会动宫远舟。 中统和日本人能同时发现宫远舟夫妇这对情报员,说明他俩的专业技能很低劣,掌握的情报价值肯定不高,所以日本人才留着这个情报站钓鱼。 所以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日本人十有八九会放宫远舟回杭州,而自己只要保护宫远舟夫妇一路平安,将他俩送到目的地,就没自己什么关系了。 想到这里,夏吉祥心情开朗起来,脸上浮现自信的笑容,满口承诺说: “请宫先生放心,只要有我在,路上就不会出问题。” “好,我相信你的身手,欣赏你的果断!”宫远航想起来一件事,又提醒夏吉祥: “对了,你走时去市警卫大队一趟,那里还有你一份工资,别忘了时常去队部打打照面,请个假什么的,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六分队副队长呢。” “好的,主任,我这就过去。” 夏吉祥点头答应,心说我怎么会忘,警探身份我都用了好几回了,市警卫队这身狗皮相当好用啊。 这时栾洛莹从市长办公室回来,给他带回市长盖章的晋职报告,并说这份报告在市政厅档案库备了档。 从现在起,夏吉祥就是调查科的副科长了,算是有了正式职称。 从宫远航办公室告辞出来,夏吉祥去了市警卫大队总部,正赶上排队领工资,他领了七十元日本军票,又和排队领工资的六分队警卫们熟络了一番。 完事离开市政厅,夏吉祥打车去了虹口警备队,在司令部大楼总务处,他拿着满铁特工证,又领到一百日元津贴。 领完津贴,他上楼到满铁经济课见了内田少佐,报告了宫远舟夫妇要回老家养伤的事。 内田川次郎听完,马上用电话向赤木亲之作了汇报,结果不出夏吉祥所料,内田川次郎放下电话,一脸郑重的对夏吉祥说: “吉良君,赤木长官说了,放长线,钓大鱼,就由你护送那对赤色分子,让他们回到苏杭,那里自然有人继续监视他们。” “是!少佐阁下。” “嗯,好好干,路上要小心军统暗杀。” “嗨!多谢长官关心!” 内田川次郎对上次突然逮捕他的事未做任何解释,因为日本军官强调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即使上司做错了,下级也得无怨无悔,这叫‘鱼’德。 从虹口警备队出来,夏吉祥顺道去了津川家,见到独自在家守孝的津川豚子,送上了一百元日元津贴。 通过豚子的述说,夏吉祥知道她姐姐光子已经去同文书院上班,每个月只有七十日元工资。 这时物价已经涨到战前三倍,光子仅靠这点薪水,要维持两姐妹的生活委实艰难。 夏吉祥送来的这份津贴,可谓是雪中送炭,能让津川光子吃饱饭。 所以小胖丫头高兴得喜笑颜开,对夏吉祥非常亲热,一口一个吉良哥哥叫着,却不知自己已经引狼入室。 目前为时尚早,夏吉祥并不着急下手,只是在培养与豚子两姐妹的亲密关系,为进一步攻略光子做铺垫。 夏吉祥在津川家坐了一会,告辞出来坐车去了法租界同福里,见到金素贞后,他将一百元法币给了这个鲜族姑娘,作为日常花费。 至于那七十元日本军票,因为在租界无法使用,夏吉祥便揣在兜里,准备去杭州时路上零花。 金素贞在家做了酸菜包子,鲜族辣白菜,想留夏吉祥吃饭,然而夏吉祥下午还要见宫远舟夫妇,只是回来看看她,留下钱便匆匆离去。 金素贞望着他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口气,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夏吉祥的心思,早就不在她身上了。 而夏吉祥这一天忙得不可开交,他下午去了趟同济医院,将钱和船票给了宫远舟夫妇,并约定在晚上在码头会面,三人乘坐内河航船返回苏州。 ------------------------------------- 从同济医院出来后,夏吉祥又打车去了大世界舞厅。 他原来约定与吴雅丽晚上看电影,如今电影是看不成了,他临走之前总得解释一下,否则五六天不露面,吴雅丽非得翻遍整个市政厅找他。 “阿祥哥,你来啦!” 吴雅丽见到夏吉祥很高兴,一副娇滴滴的小女人模样。 她现在已经把夏吉祥当成未婚夫,初见时她还看不上老实木讷的夏吉祥,没想到夏吉祥渐渐放飞自我,越来越风流倜傥,会撩拨女人了。 如今再看夏吉祥,那完全是个洋派小开,不但年少多金,仪表不凡,经常带她出入高级会所,而且还有文化,有学识,会好几国洋文。 这要出现在各大舞厅里,都是头牌舞娘争抢的对象,可得看紧了。 尤其让吴雅丽满意的,是夏吉祥肉搏功夫一流,每每让她流连忘返,只想着赶紧奉子成婚。 所以吴雅丽决定今晚看完电影,就与情郎早点开房,共度良宵。 然而今晚注定她要失望了,两人见面后,夏吉祥把她拉到舞厅一个角落坐下,一脸遗憾的告诉她: “雅丽,实在抱歉啊,我的上司要我紧急出一趟公差,今晚就得走,所以今晚只能失约,不能陪你看电影了。” “出差?阿祥哥,你要去哪里出差啊?” 吴雅丽撅着嘴,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是去杭州,大概去个五六天,我就能···” “杭州!”吴雅丽眼睛亮了起来,嚷着说:“杭州好啊!我也要去,我早就想去杭州玩玩了,太好了,阿祥哥!” 夏吉祥望着她任性的样子有些无奈,只能耐着性子说:“我可不是去旅游,我是陪几个重要客户去公干,我这是正经事···” “重要客户?男的女的?有几个人,其中有女的吧?” “是一男一女···他们是夫···” “我就知道,肯定有的女的,你骗不了我的,阿祥哥。” 吴雅丽眨着眼睛,问话语速很快:“客户可以带女的,你为什么不带上我呢,阿祥哥?要是一个礼拜见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多难过吗? 不行,阿祥哥,我要去,你一定得带上我!” “雅丽,我这是出公费出差,不能带家属的···” “那我可以自费跟着你啊,阿祥哥~~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 夏吉祥望着吴雅丽撒娇,彻底无语。 他心说老子这次出去是去玩吗,是去玩命! 宫远舟夫妇是块烫手山芋,不但日本人盯着他俩,军统和中统的行动队也没闲着,瞅准机会就会刺杀或者绑架他们。 自己对吴雅丽虽然没多少感情,但两人毕竟有了男女关系,他可不想重蹈金素贞的覆辙,让吴雅丽成为第二个因他中枪的女人。 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祭出大招,但见夏吉祥屏息静气,深情叫了一声; “雅丽,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平摊在手掌上,伸到吴雅丽面前。 吴雅丽非常好奇:“这是什么,阿祥哥?” 夏吉祥神秘的笑了:“打开看看。” 吴雅丽掀开手帕,夏吉祥的掌心里,赫然是一块精美的黄金吊坠! “哎呀。它简直太美了,至少值几百大洋吧?” 吴雅丽看得眼冒金光,欣喜不已。 夏吉祥深沉的问:“雅丽,这是我的定情信物,你愿意接受吗?” “愿意,我当然愿意!” 吴雅丽毫不犹豫的拿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 “雅丽,你不知道,今晚我这次出差,事关我的前途,如果我顺利回来,就能晋升副科长,那我们以后的生活···” “哎呀,这么重要啊,那我不去了,在家乖乖等你回来,达令!” 吴雅丽根本不听他说下去,探身亲了他额头一下,就举着黄金吊坠,找舞厅里姐妹炫耀去了,引起一阵阵惊呼声。 “唉,谈个恋爱,真贵啊!” 夏吉祥叹息着,赶紧起身离去。 第73章 迷迭香 夏吉祥从大世界舞厅出来,搭车赶到吴淞码头,与宫远舟夫妇汇合。 他们乘坐的是一艘内河蒸汽轮船,原属于日清汽船株式会社,现在归日方华中株式会社所有。 日军侵占苏杭地区后,合并掠夺了华人公司一千多艘轮船,在江浙境内开辟了几十条内河航线。 如今长江上往来的日寇货轮,日夜奔流不息,一船船装载着中国人的矿产和粮食,送往日本那张贪婪巨口。 夏吉祥三人订的船票是甲等舱,三个人两间舱室。 上船之后,夏吉祥就把宫远舟夫妇限制在客房内,不允许他俩出舱门。 即使是上厕所,也得同进同出,夫妻两人不准分开,由他形影不离的跟着。 夏吉祥随身携带两把手枪,一把是柯尔特1911,这是他日常使用的自卫手枪,另一把是藏在裤腿里的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 这把手枪他缴获自一个年轻的中统特工,因为这是把崭新的新枪,精致小巧,成了夏吉祥喜爱之物,没事就会拿出来把玩一下。 除此之外,夏吉祥还随身携带两把匕首,一把藏在左臂,一把别在腰间。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次出行,这两把匕首都被他涂上了蓖麻毒素,虽不能见血封喉,但是中刀之人反应必然迟钝,那么顷刻间就得死他在刀下。 宫远舟被他限制出屋后,情绪很是不满,栾洛灵极力劝说丈夫听话,她是知道夏吉祥手段的,既然大伯哥指定让他护送,说明旅途上很不安全。 丈夫宫远舟只是个书生,唯有依靠夏吉祥保护,两人才能避免遇害。 夏吉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已经察觉船上有人盯梢。 当时从沪市到苏杭的内河航班,要走十六到二十四个小时,所以他们至少要在船上待一天一夜。 晚上睡觉的时候,夏吉祥强行与宫远舟夫妇一个房间,而且要宫远舟夫妇拿着铺盖,睡在远离床铺的桌子底下。 他自己则在床上合衣而卧,手边放着匕首和手枪。 到了下半夜,屋外有人轻轻走动,接着窗户外就有人轻轻吹气,将一股股的烟雾吹了进来。 而这股烟味带有特殊的香味,具有很强的催眠作用,正是燃烧阿片的味道,古代所谓的迷·魂香,其实就是吹大烟。 夏吉祥早有预料,他身边放着一壶冷茶,将手巾打湿了掩住口鼻,就能保持清醒。 室内桌子旁边有一个装满水的水桶,宫远舟夫妇俩躺在桌下,也用湿手巾捂住口鼻,保持了清醒。 屋外的人灌了一阵迷香,认为房间里的人已经昏迷,停止吹烟又等了好一会,让船舱的窗户往外冒冒烟。 等夏吉祥觉得船舱里的烟味淡了,果然听到钥匙开启房门的声音。 因为船舱窗户太小,入侵者只能从舱门进来,但是暗杀就简单得多,只要从窗外向屋里扫射,或者投掷炸弹,就会把屋里大部分人干掉。 夏吉祥待在床上,就是为了获得第一视角,可以抢先射击,防备敌人从窗户袭击。 现在他见对方要开门,便一个鱼跃闪到舱门旁,一枪托将探进头的入侵者打晕。 接着夏吉祥矮身窜出舱门,来到船舱外弦走廊,他听声判位,一记凌空飞踹,将窗边拿出手雷的歹徒踢飞出去,噗通一声掉进江里,叫都没叫出一声,便没了踪影。 夏吉祥回到舱里,一把拎起昏迷的歹徒,用枪柄又砸了下脑袋,接着才搜他身上东西。 从这人身上,他搜出中统局特工的证件,手枪、匕首,还有两支涂了麻醉药的飞镖。 “这些党通社真他么卑鄙,这是绑架不成,直接杀人灭口。” 夏吉祥忿然骂了一句,拿起匕首,就要向昏迷特工的心窝捅去。 这时宫远舟突然喝问一句;“慢着!你干什么?” 夏吉祥不解的抬头看他一眼,回答: “还能干啥,他们要杀你,我自然不能放过他。” “算了!夏哥,放他一条生路!” “什么,我没听错吧?”夏吉祥眉毛一挑,诧异道:“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他们刚才绑架不成,就要炸死我们,连屋里有自己人都不顾忌!他们手段如此阴毒,你还要放了他?” “我知道,他们都特工,苏沪行动队的人,不止一次对我下手了。” 宫远舟揉着胸口,咳嗽几声说:“开战以来,他们也曾杀过日寇和汉奸,说到底都是中国人,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了,少死一个中国人,就多一份抗战力量。” 栾洛灵也在一旁说:“是啊,夏哥,饶了他吧,都是中国人。” “妇人之仁!”夏吉祥有些怒了,驳斥道:“放过他,在船上我们就多了一个敌人,不但暴露行踪,还得时刻戒备他们,稍有不慎,死得就是我们,你放了他,这个风险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 宫远舟平静的说:“要是他清醒后还要杀我,我也认了,只要我不死,还会放他。” “你~~~傻瓜,那好,听你的。” 夏吉祥不再理宫远舟夫妇,拖着昏迷者来到水桶边,咕咚一下把他脑袋灌进水桶。 等到昏迷者鼻腔进水,再把他脑袋拽起来,如此反复两次,中统特工呛水连连咳嗽,很快苏醒过来。 “唔,唔~~饶····” 夏吉祥待特工醒了,不由分说捂住嘴,把他拖到船舷边,一把扔进了江里。 然后他在舱外的窗户边上,捡起那个没拉弦的手雷,回到舱里,突然抛向宫远舟,把宫远舟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接住手雷,让其掉落在铁皮地板上。 就听夏吉祥嘴里笑道: “呵呵,没玩过吧?给你玩玩,留着防身吧,爱国者。” 栾洛灵急忙说:“这东西很危险,夏先生,还是你收着保险些吧。” 夏吉祥冷笑一声:“你们这些整天幻想抗战的傻孩子,什么时候搂着手雷也能睡着觉,什么时候再奢谈死亡和牺牲吧。” 宫远舟小心的捂着手雷,抗辩道:“夏先生,不是每个抗日志士,都需要学会使用武器的,我们有四万万同胞,只要众志成城,万众一心,总能···” 夏吉祥厌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听你说教,上位者从来都用为国效命这一套来愚弄百姓,安平则尽其力,有难则用其死,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淞沪开战以来,遭殃军一败再败,一溃千里,伏尸何止百万,死得还不都是老百姓的子弟! 那些为官者成千上万的拉壮丁,将多少连武器都没有的平民赶到前线送死,他们却躲在租界里花天酒地,天天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他么得!老子宁愿做个暴徒,也不给这样的官府卖命! 这些贪婪的官员早点死绝,这样的民国早点灭亡才好! 老百姓也能少死一些,少受点战乱之苦!” 说完他不理目瞪口呆的年轻夫妇,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嘭的关上了房门。 第74章 再遇武藤正胜 第二天下午,轮船抵达钱塘的义渡码头。 夏吉祥三人下了船,早有宫家安排好的一辆轿车等在渡轮出口。 宫家司机接上三人,装上行李,坐车直奔西湖而去。 宫家老宅在西湖北郊,汽车沿着岳王庙往保俶塔走,开往北山方向。 北山山丽风景秀美,依山傍水之间,星星点点看到一些楼宇台阁,大约有十几处庄园别墅,都是有钱人修建的豪宅。 汽车司机不用指路,驱车驶入一条乡间土路,很快来到一座竹林掩映的中式院落前。 轿车在门口停住,不说也知道,这里便是宫家的老宅大院了。 夏吉祥坐在前座,他当先开门下车,站在坡上,环顾了一下院落情形; 宫家老宅是三进三出格局,前院是一处极平整的广场,庭院墙边耸立着一排拴马桩,两厢还建有马厩和库房。 看来宫家当年以商贸起家,生意很是兴隆。 前院主屋是一栋双层老楼,由砖石垒成,青瓦飞檐,雕梁画栋,墙体布满了苔藓,显得很是沧桑。 老宅中庭分左右建有两座排楼,都是三层砖木结构,楼体的颜色乌沉发黑,修建时间也都年头不短。 后院有花园水池,假山凉亭,竹林附近建了几栋平房,想必是宫氏家眷休闲玩乐的场所。 夏吉祥不由感慨了一句:“唉,有钱人真是好生活。” 这时宫远舟与栾洛灵也下了车,将随身行李也拿了下来,他俩随身带了两个大提箱,沉甸甸的装了很多东西。 路上夏吉祥想帮忙提箱子,都被栾洛灵婉言拒绝,她宁肯自己拖着行李上车,也不让夏吉祥伸手帮忙。 夏吉祥于是不再伸手,他估计那箱子里面,八成是长波电台及其通讯设备。 看破不说破,他乐得装糊涂,一路上他持有沪市警卫厅证件,可以公然配枪,倒也没受到伪军盘查。 否则,这对蹩脚的情报员,不知道暴露了多少次。 “成伯,坤叔,开开门!我是小舟啊!” 宫远舟叩响了前院大门,院里西厢房里疾步走出一个老家人,开启大门后欣然叫了一声: “阿坤,阿坤!是二少爷与二少奶奶回转来了,快点过来拿行李!” 东厢房应声出来一个中年壮汉,默不作声做了个表示高兴的手势,就上前帮忙拎箱子,原来那是个聋哑人。 老家人则拿出一串铜钥匙,蹒跚着去开主屋门的铜锁。 看来,这两人都是为宫家看守老宅的忠心家仆。 确认周围安全后,夏吉祥放松下来,开始考虑要不要马上跟车返回码头。 对他来说,将两个活宝送到家,这趟护送任务算是结束了。 至于宫远舟夫妇以后如何,那就自求多福吧。 夏吉祥不想招灾惹祸,一刻也不想待在两人身边。 于是夏吉祥谢绝宫远舟夫妇挽留,既不留宿也不想吃饭,立即告辞走人。 这时大概是下午二点钟,离晚班返回沪市的航班,还有五六个小时,夏吉祥不想这么早回码头等船,就吩咐司机往西湖周围转转,顺道看看风景。 宫家司机答应着,很是热情的问:“先森,侬是第一趟逛西湖吧?” 夏吉祥颇有遗憾的回答:“不错,我先随便逛逛,下次再有机会,就带女朋友一起来游西湖,师傅,西湖好玩的地方多么?” “葛毛多滴很嘞!” 一提西湖,司机来了兴致,改用官话,如数家珍般说道:“先森是北方人吧,要说这西湖名胜,那真是数不胜数; 单是这边的苏堤、白堤、望仙桥、玉带桥、西冷桥,三潭印月,平湖秋月,还有那清波门的柳浪闻莺,钱王祠,西冷桥边的苏小小墓,孤山上的放鹤亭、楼外楼、天外天, 以及那着名的牡丹亭,报恩寺,观音洞,岳王庙,保俶塔···哎呀呀,简直说都说不完。 先森要是有时间,可以在宫家多住几天啊,让二少爷好好陪您逛逛。” “哦,等下次再说吧。” 夏吉祥随口敷衍了一句,又不禁好奇的问:“师傅,日本人打过来时,没有炸杭州城么?我看西湖附近的宅子都挺完整,感觉没啥事的样子。” “哎呀,城里怎么没挨炸,那真是炸惨了!”司机心有余悸道: “那些日子天上像下了火雨!日本人的飞机呜呜泱泱的,不知飞来多少架,铺天盖地把杭州城炸了十几轮,整个城区都炸成一片瓦砾。 城里人死的死,埋得埋,死了不知多少人,可就奇了怪了,唯独西湖好像有仙子保佑一样,竟然安然无恙,周围的名胜古迹也大多完好无损。 要说先森你真有眼福,今天我就开车带你好好逛逛。” 说话间,轿车已经驶出乡间小路,开上了市区公路。 就在这时,前面路口突然驶出一辆日本三轮摩托,横在马路中间,拦住了去路。 “吱嘎!” 宫家司机紧急刹车,正在看风景的夏吉祥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到玻璃车窗上,连忙定睛观望; 就见摩托车上下来两名日本军人,手持短枪站在车前,车上还有一名中年日本军官,双手拄着战刀,端坐在摩托挎斗里。 两名日本军人走到车前,生硬的命令:“下车,统统下车!” 夏吉祥与宫家司机分别开门下车,举手站到了路边。 司机以为日本人要检查证件,刚要掏兜就挨了一枪柄,被打得头破血流,再不敢乱动了。 这时挎斗里那位中年军官抬了抬手,大声招呼道:“啊,吉良君,好久不见了!” 夏吉祥仔细一看,这名中年军官穿屎黄色陆军服,佩带大尉肩章,官职并不高,气派却不小,手里拄着一把古旧的武士刀,嘴角挂着骄横的笑容。 这个日本人,化成灰夏吉祥也能认出来,正是恶魔教官,武藤正胜。 “啊,武藤长官!原来是教官阁下,真是好久不见啊!” 下一秒,夏吉祥脸上露出惊喜模样,冲着武藤正胜深鞠一躬,大声说: “教官阁下上次的特训,学生真是深感荣幸,不胜感激! 可是,您怎么会到这里呢?难道是特意在此等卑职过来吗?” “啊,你说对了,吉良君。” 武藤正胜从车上下来,走到夏吉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的点点头,解释说: “我们特工队在这里征用了一栋民房,建了个监听站,专门监听宫家院堡里的电报收发,抓捕所有与他们联系的人。 所以,我知道你的行踪,知道你把那对傻瓜夫妻送过来了,就特意等在这里,等你回来时,跟你见上一面。” 这个时候,一旁的宫家司机望着夏吉祥与日本军官交谈,显然两人相熟已久,他惊异的睁大眼睛,心里已经认定夏吉祥是个汉奸。 武田正胜漫不经心的扫了司机一眼,对两个部下摆摆手说: “宫家堡屋不能有车,太容易逃跑了,这辆汽车被征用了,把司机处理掉,不要用枪。” “嗨!” 一名日军将宫家司机拖到公路边,抽出匕首便抹了司机脖子,鲜血溅射中,一脚将司机尸体踢到路旁地沟里,然后若无其事的擦擦匕首,走了回来。 好像刚才他杀的,是路边一条野狗。 夏吉祥默默看着司机被杀,眉毛不禁动了动,除此之外,面无表情。 因为在恶魔教官面前,表露任何同情和怜悯,都会遭到严厉教训。 就见武田正胜笑着对夏吉祥说:“这一下清理干净了,你回去以后,也不用担心泄露身份。 反正支那人像苍蝇一样多,怎么也杀不完,宫家大院的人,我迟早都得处理掉。” “嗨!还是教官阁下考虑周到,非常感谢。” 夏吉祥躬身道谢,心里却在腹诽;特么的,你不在东北当教官,怎么跑来南方搞情报工作,就你这种嗜杀成性的疯子,还能搞出什么成绩?” 武藤正胜对面前这个东北学员,还是比较满意的。 上次在赤木长官面前,夏吉祥给他挣了很大脸面,否则他区区一个陆军尉官,怎么能入赤木副总监的法眼。 虽然武藤正胜剑术造诣很深,算是赤木亲之的前辈。 然而赤木亲之可是从四位华族,相当于贵族爵位中的男爵,地位与陆海军中的中将相当。 也正是那晚夏吉祥的出色表现,作为教官的武田正胜受到赏识,被提拔为特攻队队长,负责清缴苏杭地下党的情报网。 这次他来钱塘的宫家大院,也是为了侦破宫远舟为首的情报站,准备将钱塘地区的地下组织一网打尽。 夏吉祥不了解这些,他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武藤正胜拦住他要干什么。 日本人给他的主要任务是监视宫远航,钱塘地区可不在其工作范围之内。 既然人已送到,赤木亲之交代的事情就算办完了,他应该尽快返回沪市才对。 就听武藤正胜说道:“吉良君,我把你拦下来,是有好事跟你分享的,你慢慢听我跟你说。” 夏吉祥心说,你他玛德,你这杀人狂整天除了杀人,去证你他娘的剑道,还能有什么好事! 心里腹诽,他嘴上却谦卑的回应: “哈!教官大人如此关照,学生不胜惶恐,愿闻其详。” 武藤正胜果然哈哈一笑,神秘的说道: “嗯!你是我的得意弟子,这次我要带你去见一个武林名宿,他就住在这附近,我领你登门拜访,让你亲眼见证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武艺!” 第75章 陆老头 “武林名宿?”夏吉祥不解的问:“教官阁下,您说的难道是隐居在这里的武林高手?” 夏吉祥嘴上提问,心里却在寻思: 难不成西湖这里,真有精通国术的世家高人? 这要被日本人找上家门,肯定凶多吉少啊。 这个武藤正胜可不会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他出刀必定杀人。 他所谓的以武证道,就是他赢了砍死对方,如果他战败负伤,胆敢伤害他的中国人就会被乱枪打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不错,我们这就坐车过去,吉良君,快点上车!” 武藤正胜走到刚抢来的汽车旁边,催促夏吉祥开门上车,坐到前座,又冲着两个部下吩咐道: “菅木君,你来开这车,中井君,你骑着摩托跟在后面。” “嗨!”“嗨!” 两名佩带手枪的日军听命行事,动作非常干练。 他俩都不是普通士官,而是特务部的特攻队员,具有很强的反潜格斗技能,当然每个特攻队员,都杀过很多中国人。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与夏吉祥师出同门,只是没经历残酷的淘汰筛选。 轿车重新启动起来,原地调了个头,向着北山方向驶去。 武藤正胜在车后座拄着刀端坐着,冲着前排的夏吉祥说: “吉良君,我这次选择的对手,是个擅使长枪的高手,只是岁数稍微有点大,而他两个徒弟,尽管跟随他多年,却没有得到他的枪法奥义。 一会到他家里,你作为我的弟子,先去挑战他的徒弟。 记住,吉良君,你只许败,不许胜,尽量拖延交战时间,让我看清他的枪法路数!” “是,明白了,教官阁下。” 夏吉祥答应下来,马上关心的问道: “只是,学生有些担心,这次我们登门挑战,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个高手家里有好几个人,动起手来不好应对怎么办呢?” “担心什么,他家院里,加上他两个徒弟,只有三个人。” 武藤正胜冷笑着说:“这个高手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了,他无儿无女,两个徒弟就是他的传人,反正这次比武,我没打算再让他们活着。” 就看这些支那武者,是想荣誉的战死,还是屈辱的被处死吧。” 夏吉祥没有再说话,默默点了一下头,以示遵从。 轿车和摩托车行驶了大半个小时,先后在湖边一个茅草屋前停下来。 茅草屋前用竹条围了个篱笆,院子里支着晾渔网的架子,茅屋后身就是水塘,两艘小木船倒扣在塘边的空地上。 看来,这是一户以行舟划船为业的水上船民。 因为现在不是打渔的季节,所以木船都拖到岸上晾晒。 夏吉祥随着两名日本士官下了车,就见这两家伙掏出手枪,一人迅速绕到茅屋后身,一前一后将茅屋监视起来,防止屋里人逃跑。 “陆老头!你的出来!我来挑战你了!” 武藤正胜走到院前,用生硬的中国话接着喊道: “快点出来!不要胆小,让我看不起你,否则,我要放火,烧你们房子!把你们像老鼠一样烧出来!” 茅草屋一开始寂静无声,当武藤正胜威胁要烧房子时,茅屋门开了。 一个身穿打补丁短衫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身体干瘦,头发灰白,眼神却很锐利,满脸皱纹如同刀刻一般,线条显得很硬。 就听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倭人,你想比武,咱们现在就比,何必那么麻烦,还要烧房子。” 武藤正胜见只有老者一个人出来,奇怪的问道: “喂,陆老头,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那两个徒弟呢,把他们叫出来,跟我这个满洲徒弟,先较量一番!” “他们不在了,都被老头子我打发走了。” 老者挥了下手说:“他们都是跟我打渔的伙计,只学了些庄稼把式,哪会什么武功,留下也不济事,还是让老头子我,会会你这倭人吧!” 说着,陆姓老者用脚在地上一勾,挑起一支三米多长的竹篙,平端在腰间,缓步逼向武藤正胜。 武藤正胜迅速退了两步,不解的喝问道: “陆老头,你怎么用竹枪应战,你的芦叶枪呢?” “那枪让我当了,换酒喝了,”老者脸上露出鄙夷的笑容: “倭人,胜你用此竹篙足矣!来吧,过来受死!” “这是侮辱,不可原谅!老东西,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武者,承受愤怒吧!” 武藤正胜说完长刀出鞘,双手持刀与老者对峙起来。 这时,夏吉祥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阁下,我去屋子后面,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说着他抽出手枪,直奔茅屋后身而去。 武藤正胜没有应声,这时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者身上, 对面那陆姓老者虽然年迈,但是他凭借腰力,将三米多长的竹篙抖动得虎虎生风,竹篙尖抖出一个个同心圆,让武藤正胜只能相持,不敢冒进。 时间过去两分多钟,茅屋后身突然传来剧烈打斗声,夏吉祥的焦急语声猛然响起: “哈亚库!打死该带!快来帮忙啊!” 武藤正胜身后那名日军立即向茅屋跑去,边跑他边给手枪上膛,同时又拔出腰间匕首,俯身冲进了茅屋。 陆姓老者毕竟年迈,舞动这么久竹篙已经气虚,加上叫喊跑动声分神,他手上竹篙就松了劲,速度慢了一拍。 这时蓄势已久的武藤正胜动了,他大喝一声,迈步突进! 刀光一闪,两闪! 就听场中‘喀嚓!’‘噗嗤!’两声。 竹篙断成两截,长刀劈进陆老头半边肩头,嵌在锁骨之间。 “支那武学,不过如此!” 武藤正胜狂傲一笑,一脚将陆老头踹倒,顺势抽出战刀。 然后挥刀振血,收刀入鞘。 老者眼神涣散,形如枯槁般瘫软在地。 场上胜负已分,武藤正胜却突然察觉不对,草屋后面全无动静,三个部下都没了。 他急忙去掏腰间的手枪,立即传来一声断喝! “别动!再动开枪!” 这时夏吉祥出现在茅草屋前,手上双持两把手枪,对着武藤正胜喝道: “武藤!解下你的腰带,把枪套扔到一边,我跟你公平对决!” “你?叛徒!” 武藤正胜反应过来,自己两个部下都被夏吉祥料理了,这个满洲学生一直隐忍不发,就是等这个机会向自己复仇。 “可恶!”武藤正胜咬牙切齿:“吉良,你这个卑鄙的满洲人,竟然敢偷袭我! 哼哼,你不敢开枪,枪声一响,我的特攻队就会赶来杀光你们!” “你可以试试,是你拔枪快,还是我开枪快,和我比赛的人都死了。” 夏吉祥双手端着枪,悠然说道:“武藤,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放下枪,跟我来一场真正的对决,我保证不开枪杀你。” “好!你这个叛徒,我要好好教训你!” 武藤正胜对自己的剑法有绝对自信,这时他不再犹豫,解开军用皮带,连同枪套一起扔在一边。 然后唰拉一下拔出武士刀,高举过顶,作出进攻架势。 夏吉祥这时收起手枪,从地上拾起一根劈断的竹篙,约有一米七长短。 他盘在手里抖了两下,便平端竹篙,屈膝做了个下平枪勾连式。 武藤正胜目光一凝,脸色非常凝重,他没想到夏吉祥还会使长枪,而且看架势下过一番苦功,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枪法。 “好···好一招六合圈枪,专克倭寇的戚家枪···后生,你赢定啦!” 身后的陆姓老者虚弱的叫道:“架势已成,铺地锦式,急击勿失!” “杀!” 夏吉祥得到指点,突然一个贴地翻滚,犹如灵猫扑鼠,竹篙急刺武藤正胜双脚! 武藤正胜战刀太短,根本够不到夏吉祥,无奈只好急退,然而他退得没有夏吉祥追得快,只能挥动战刀抵挡竹篙! 噼噼啪啪暴击声中,陆姓老者突然提气喝道: “铁杆翻!边拦!青龙献爪!” 夏吉祥应声翻腕压住战刀,突然攒枪扎向武藤正胜面门! “啊!” 武藤正胜脸上中了一篙,顿时血流不止,迷了眼睛! “嗖!嗖!” 夏吉祥趁机抛出两柄匕首,分别扎在武藤正胜小腹和肩头上,那匕首上闪着乌蒙蒙的光。 “啊,你卑鄙···” 武藤正胜惨叫着舞刀乱挥,已经乱了章法。 “跨剑式!”陆老头不顾肩头血流如注,嘶声大叫:“滴水穿喉!” 夏吉祥见武藤正胜空门打开,一个旋身追刺,狠狠扎在他的裆下龟蛋上! “啊嗷!” 这声嚎叫非同小可,紧接着夏吉祥趁鬼子低头,抽枪再刺面门,一下刺瞎武藤正胜右眼! 这时武藤正胜连受重伤,加上毒性发作,已失去反抗能力,武士刀也被夏吉祥打掉,倒在地上只是抽搐着,犹如一条打断脊梁的野驴。 “去你的以剑证道,见鬼去吧!” 夏吉祥没有停手,他双手端着竹篙,一刺穿喉,将武藤正胜钉在地上,正待用力刺穿武藤正胜的咽喉。 就听陆姓老者喘息着说:“那后生···爷们,这一枪,应该我来扎!” 夏吉祥听了,转身搀起陆老头,将他扶到竹篙前。 陆老头勉强提起最后一口气,双手拄在刺透鬼子的竹篙上,嘴里吐着血沫道; “后生···这事我老头子扛了,你快走,快走···以后···多,多杀鬼子!” 第76章 正道与良知 夏吉祥没有多话,只是向陆老头深深一拜,便收拾武器,简单伪装布置了一下现场,开着轿车离开了茅屋。 可是开车路上,他的情绪非常激动,忍不住热泪直流。 这泪水里既饱含大仇得报的畅快,还感怀陆老头的悲壮与呵护。 这时他忆起几年前初来沪市时,曾在租界拜访一个开武馆的着名武术家,想学习劈挂拳与戚家枪法。 但那时夏吉祥很穷困,根本支付不起两门功夫的学费,只能选择收费较低的拳法教习。 武馆馆主也是个神情威猛、满面白须的老者,当时用矍铄的目光瞅着他问: “后生,你为啥要学戚家枪?” 自己当时回答:“我要报仇,去杀那些拿武士刀的人!” 馆主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好,好后生!你只交一份学拳的份子钱就好,俺免费教你六合大枪二十四式,专克小日本的刀!” ···那馆主充满沧桑的老脸,与陆老头渐渐重合。 再想到莫小刀···张诚,夏吉祥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得道者多助,人间正道是沧桑。 感慨之余,夏吉祥也没忘了作案后的应变处置。 他低速开着车,顺着汽车来时的路沿途寻找,很快在路口边上,找到了宫家司机的尸体。 他将尸体抱上车,先放在副驾驶位置上,然后将汽车开到西湖边的公路上,一个偏僻无人的深水湖区。 然后他调整轿车,将车头对准湖面,车不熄火,变速器挂上空档停下。 然后他下车将司机尸体搬到驾驶位置,把车窗玻璃全部摇上,用尸体手臂卡住方向盘,腿顶在离合上,又从附近找了块大石头,压在了油门上。 这时轿车猛然轰鸣起来,夏吉祥在车外松手闸,挂上启动档,跟着车跑了几步,又挂上高档,汽车便猛然加大速度,冲进了湖泊里。 夏吉祥站在湖边柳树的阴影里,望着轿车完全沉入湖底,周围没发现目击者,才悄然离去。 这样一来,武藤正胜的尸体被发现后,日本人经过一番追查,抗日分子的重大嫌疑就会落在宫家司机身上。 特高科和侦缉队必然到处搜查这辆汽车,而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查到这辆沉在湖里的汽车,更不会找到宫家司机。 也许几个月后,西湖的河工清理淤泥时,会在汽车里,发现早已腐烂的尸体。 夏吉祥沿着西湖闲逛了半日,心情很是轻松: 手刃武藤正胜,去除了他心中一大块阴霾,就连性格也多少变得活泼起来,不再那么压抑。 直到傍晚时分,夏吉祥才找了辆车,去了义渡码头,乘坐当晚的航班,于第二天悄无声息的返回了沪市。 ------------------------------------- 回到沪市之后,他去了一趟市政厅,先去见了主任宫远航,报告他弟弟一路平安,夫妻两人已经回到宫家老宅。 宫远航非常欣慰,很是夸赞了夏吉祥一番。 他清楚夏吉祥沉稳的性格,知道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一路上肯定不容易。 所以夸完之后,又奖励他一千元法币,让他去舞厅好好放松几天。 其实夏吉祥路上没怎么花钱,他兜里还有两千多法币,再不花就亏了。 夏吉祥从宫远航司机那里领了这笔钱,顺便让司机开车把他送到法租界,他下车后去了一趟杂货铺。 两天没回来,巨籁达路的杂货铺已经开张,金素贞正在店里收拾卫生,摆放货品,见到夏吉祥进门,她欣喜的叫出声音: “啊···阿祥,你回来了,真好。” “唔,刚回来,过来看看你,我还有公务,马上就得走。” 夏吉祥回答的很冷漠,他进店后四下打量了几眼,确定他暗藏的储藏室没有异样后,便想离开,去大世界舞厅找吴雅丽。 这次西湖之旅让他很紧张,而紧张之后,找个会卖弄风情的女人放纵一番,就是最好的放松。 见夏吉祥转身要走,金素贞突然张口唤住了他: “阿祥!等一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夏吉祥站住了,他转过身来,淡然看着金素贞的脸,等着她说话。 金素贞咬着嘴唇,嗫嚅了片刻才低声说道:“阿祥,你···外面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如果有了,就对我说一声,我好早一点···搬出去。” 这个女人说完,眼角就沁出了泪光,她低下头去,等着夏吉祥的决定。 就在这一刻,夏吉祥突然感到很愧疚。 当初他是以结婚的名义,要求这个鲜族女人搬来跟他同住,结果没过两天,没享什么福,还被他打了两枪,住进了医院。 然而金素贞对他没有半点怨言,明知道他干得都是掉脑袋的事,仍然愿意跟着他,做他的妻子。 如果按夏吉祥原先的打算,就是跟金素贞成婚后,把家搬到日侨区居住,让金素贞给日本人当人质,这就等于将这个女人推入火坑。 如果哪一天他东窗事发,金素贞必定落入日本人手里,遭受非人折磨。 如今夏吉祥已经有了新的人选,自然不愿意牺牲金素贞。 只是他不想与金素贞有夫妻之事,更多是为这女人将来考虑。 他现在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如果有一天横死街头,金素贞保持着姑娘之身,嫁人就不会受婆家轻视。 如果她在租界还有一份安稳营生,薄有积蓄,就可以找个老实本分的汉子,继续生活下去。 沉默片刻,夏吉祥决定继续哄骗这个善良姑娘,便粗声哼道: “素贞,你瞎想些什么,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我现在在外面搞钱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胡思乱想,给我添乱了!”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一沓钞票,约有七八百法币,递到金素贞面前: “拿着!好好过日子,现在国币毛的很,不能攒,你多买米粮屯在家里,家里放不下就放在店里。” “嗯,好的,阿祥,全听你的。” 金素贞见夏吉祥矢口否认,明显松了口气,赶紧伸手将钱接了过去,又低声问道:“你有没有要换洗的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没有,我走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夏吉祥说完就走,顷刻间踪影不见,送到店门外金素贞怅然一叹,攥着手里的钞票,回到了店里。 ------------------------------------- 夜幕降临,大世界舞厅人头攒动,灯红酒绿。 夏吉祥与吴雅丽在舞池里成双入对,随着摩登舞曲狂放的抖肩摇臀,任性狂舞,着实放浪形骸了一把。 待到两人尽兴跳了十几支舞曲,都出了一身热汗,才离开大世界舞厅,打车来到法租界的爱凯地酒店开房。 夏吉祥很喜欢酒店花园的空旷环境,尤其在夜晚,酒店外的树林掩映,草坪如巨大的地毯,给人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 所以开好二楼的贵宾套房后,他让吴雅丽先上房间,打开热水汀洗个澡,自己则在室外露台上溜达一会,散一散体内的热气。 就在他溜达到林荫道边,准备返回酒店大堂时,突然听到一声怪笑,一头棕发的皮埃尔从树后冒了出来,讪笑着问道: “啊,鼹鼠先生,多么适合接头的夜晚,你带什么情报来了吗?” “情报?鼹鼠先生?” 夏吉祥愣了一下,脸上很快绽现笑容,攥起拳头答道: “皮埃尔,我看你才像鼹鼠,我这正有一顿情报,免费分享给你呢!” 第77章 睡着的鼹鼠 “唉,鼹鼠,你别过来!千万别过来,我有情报免费给你!” 皮埃尔已经被他打怕了,见夏吉祥一笑他就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后退。 夏吉祥只是作势吓唬他一下,没想真揍他,见他服软便随口说道: “你这家伙,是不犯了烟瘾?胡说什么情报不情报的,别再让我见到你,赶紧滚!” “真的,鼹鼠,我真有情报给你!” 皮埃尔眼眶赤红,吸了一把鼻涕说:“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苏联远东情报站派来的三号特工,代号鼹鼠,我们联系过的,我是你的联络人。” “哦?那你还知道什么?不是免费吗,都说我给听听。” “你,你叫夏和元,是市政厅调查科的科长,至少旅馆登记时,你用的是这个名字。” “呵呵,你倒是很细心,我的底细你都打探清楚了,你还知道什么?” 夏吉祥流露出很感兴趣的模样,他四下打量了,感觉周围无人,便想接近皮埃尔,直接送他归西。 不管眼前这个洋鬼子说的是否属实,这个家伙都不能留。 单看皮埃尔现在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是个大烟鬼,只要烟瘾犯了,别人给他一点烟土,他就会把所知道一切都说出来。 “别过来,停住,鼹鼠,否则我就喊人了!” 皮埃尔非常敏感,见夏吉祥企图接近,便警觉的躲到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狡诈的笑道: “刚才那不是情报,而是你的表面身份,我还知道,赤木先生对你很感兴趣,他知道你是苏联特工,却没有抓捕你的想法, 这就说明,你很可能也给日本人服务,至于你的其他身份,我不得而知,但是今天这个要见你的人,很重要! 这女人是红色国际委派来的特派员,要召集你和旱獭,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一个女人?”夏吉祥停下脚步问:“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上等女人,真正的俄国贵族美女。” 皮埃尔流着口水说:“鼹鼠,他比你玩过的那些下等货色可强多了,你只要见到她,就知道我没说谎! 关键是你和她见面后,得到的情报很有价值,能从赤木先生那里换一大笔钱! 怎么样,你现在想不想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夏吉祥现在的心情,就像他扑朔迷离的身份一样,非常复杂。 但是他很快定了定心神,知道现在必须要稳住皮埃尔,就往后退了两步,微笑着说道: “不得不承认,你知道的可真多。好吧,我知道这个女人的消息不免费,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先给我两百元定金,我告诉你她的名字。” 皮埃尔抱着树瑟瑟抖动,口水流的更多了。 夏吉祥从兜里抽出两张百元法币,递了过去:“给你,说吧。” “啊,钞票的味道!” 皮埃尔抢过纸币,夸张的在鼻子上闻了闻,才说道: “阿杰莉娜,她叫阿杰莉娜,有日耳曼血统,长着一双蓝色眼眸,像蓝宝石一样美。” “很好,我记住了,”夏吉祥点了点头:“接下来呢,请接着往下说。” “五百元,鼹鼠先生,”皮埃尔又伸出手说:“下面的消息值五百元,不接受赊账,至于你得到了情报能卖多少,那是你的本事。” “你可真够可以的,皮埃尔,”夏吉祥揶揄的笑了一下,挖苦道: “这个情报是你本来应该传递给我的,联络员先生,你先是收了我两百元,现在还要五百元,就是诈骗犯也有底限,难道你一点不觉得羞耻吗?” 皮埃尔现在的表现,就跟瘾君子毒瘾发作时无异,瞪着眼叫道: “这我不管,我现在需要钱,现在就要!慈父啊,圣母!天知道我等你和旱獭两个多久了!” 夏吉祥从兜里又取出一百元,拿在手里说: “别太过份了,皮埃尔,就这一百元,你先说出联系方式,我再给你。” “一百元,这还不够我吸一次白面的!”皮埃尔瞪着眼说: “现在的法币有多毛你知道吗?一百元现在还不够买一百斤面粉!” “抽不起白面就不要抽,我这加起来都三百元了。”夏吉祥笑着答道: “况且咱们又不只做这一次生意,明天找个时间,咱们还在这里,你给我好好说说旱獭,还有远东情报站的情况,我亏待不了你,皮埃尔。” 皮埃尔手脚冒汗,他望着夏吉祥手里的钞票,喉咙蠕动几下说: “算啦,这次就这样了,我得赶紧去吸两口,我跟你说,周三和周五下午三点,阿杰莉娜分别在法国俱乐部和大世界顶楼的咖啡厅等你。 你去时要带一束杜鹃花,阿杰莉娜会带一顶紫色女士风帽,上面也插着一支杜鹃花。 见面时你要说,好一顶法式风帽,她会回答,不,它来自俄国。 然后,她会说出你的代号,而她的代号叫郁金香,我跟你说,你到咖啡厅里一眼就能找到她,阿杰莉娜长得很美。” “好,情况了解了。”夏吉祥不屑的笑了笑说: “我总感觉你们搞得像儿戏,如果日本警备队能进入租界,分分钟就能把你们全逮起来,一个都跑不掉。” “谁说不是呢,现在就数日本人那头行情高,所以聪明人都会去挂个职,只是他们给的太少,不够花的。”皮埃尔耸了耸肩,撇着嘴说: “况且情报都是货卖三家,能卖一份是一份啊。” “给你钱,皮埃尔,”夏吉祥把百元纸币递给皮埃尔,友善的说: “不是我怠慢你,守林人先生,我脑袋受过撞击,很多事一时想不起来,明天中午或者下午,咱们找个地方聊聊,你跟我讲讲你了解的情况,好好启发一下我,价钱好说,你看如何啊?” “五百元,至少五百元!”皮埃尔伸出五个手指说:“这勉强够我一个礼拜的白粉了。” “什么黑市价,这么贵。”夏吉祥皱了下眉头说:“我有渠道能拿到满铁商贸的货,明天我带些你试试,如果觉得行,以后就用白面跟你交易情报,怎么样?” “那太好了,就明天中午吧,咱们就在这里见面。” “一言为定,咱们明天中午见。” “好好好,那我先走了!” 说着皮埃尔像个灰熊似的,一颠一顿的穿过草坪,跑走了。 ------------------------------------- 夏吉祥回到爱凯地酒店大堂,没有马上回房间找吴雅丽,而是找到吧台上两个熟识的白俄女招待,给她们要了两杯白葡萄酒,愉快的聊了起来。 两个俄国女人跟他都有过肌肤之亲,还给他介绍过白俄黑道商人,说话自然没什么约束,所以寒暄过后,夏吉祥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 他要白俄供应商卖他一包白粉高货,即一百克纯度高的白粉,而且需要上门送货服务,明天上午就要送到爱凯地酒店。 两个女公关立即打电话联系,功夫不大,夏吉祥就知道了送货商的报价,这包高货要价一千元,运费两百,需要先付一半定金。 夏吉祥毫不犹豫付了六百元定金,又给了白俄女招待一百元小费,在两个骚情女人的飞吻声中,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 夏吉祥进屋关上客房门,正赶上美人出浴,吴雅丽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坦露心胸站在他面前,眼神妩媚,风情万种。 于是孤狼淫笑一声,抱起女人扑到床上,被卷红裙,彻夜缠绵,开启了没羞没臊的夜生活。 ------------------------------------- 一夜风流过去,第二天吴雅丽慵懒昏睡,夏吉祥早早起床,一个人去餐厅吃早餐,顺便接收黑市商人的送货上门服务。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室外阳光明媚,爱凯地酒店前的巨大花园里,又开启了林间午宴模式。 很多房客都到露台上的小餐桌就餐,夏吉祥也不例外,他带着吴雅丽来到室外餐台上,选了一处靠近林荫道的双人餐桌坐下。 然后唤来侍应生,奉上菜单,让兴致勃勃的吴雅丽点选菜品。 而夏吉祥则坐在一旁微笑,眺望着林荫道上的风景。 吴雅丽刚点了两份饮料,夏吉祥就发现远处树林里,有一撮棕色头发闪现,那正是皮埃尔的标志性发色。 于是夏吉祥站起身来,笑着对吴雅丽说:“我看到那边树梢上,好像有只松鼠,我过去看看,试着把它捉来,给你当宠物养着玩。” “达令,你真是个可爱的傻瓜,”吴雅丽娇憨道:“那松鼠可机灵了,没有网兜和陷阱,你根本逮不到它。” “牛排反正还要好一会才能端上来,我去去就来,等着我,宝贝。” 说着夏吉祥便起身离席,顺着林荫道,向百米外的灌木林走去。 等到他远离人群,来到灌木林边缘时,就听到皮埃尔的叫声: “嗨!鼹鼠,我在这里!” 夏吉祥扭头一看,见皮埃尔缩在灌木丛里,空地上铺着一床肮脏的铺盖,显然他已经在这里露宿好几晚了。 不禁摇头叹息道:“唉,皮埃尔,怎么说你好呢,你现在真成了守林人了。” “咱们不说废话好吗?”皮埃尔一脸憔悴的缩着脖子说:“趁我现在刚吸完有精神,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对了,你答应的白面拿来了吗?” “当然,我怎么会说话不算数。” 夏吉祥说着从上衣兜里拿出一个纸包,将纸包里的白粉用手指甲抠出一点,递到皮埃尔的鼻子眼前说: “给,你先试试,味道纯不纯?” “我品品!” 皮埃尔将鼻子凑到夏吉祥的手指上,使劲吸了两下,将粉末吸干净后不满的撇撇嘴,催促说: “这么点哪够,再来点!” “唉,皮埃尔,你太贪了,好吧,包你满意。” 夏吉祥叹息一声,左手将纸包伸到皮埃尔面前,任由皮埃尔打开整包白粉。 这时夏吉祥右臂突然一伸一夹,就将皮埃尔的头部牢牢箍住! 与此同时,他左手满满一包白粉,全部捂在皮埃尔口鼻上! 瘾君子皮埃尔哪能挣脱铁钳般的臂弯,肺里顿时吸入大量的白粉。 不到一分钟,这个混血儿就两眼泛白,口吐白沫,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夏吉祥将剩余白粉包起来,塞到皮埃尔怀里,然后拍打了一下手上粉末,步履轻松的回到林荫道上,走回露台餐桌旁。 “达令,怎么去了那么久,你的牛排都快凉了。” 吴雅丽一边嗔怪的埋怨着,一边用叉子吃着鸡翅膀。 夏吉祥坐下打了个响指,让侍者端来葡萄酒,给自己斟上半杯,轻笑着说; “你说得对,雅丽,那松鼠真机灵,它一见我就逃了。” “那么,它逃到哪里去了呢?”吴雅丽俏皮的问:“它还会出来吗?” “不,我想它回洞里睡觉去了。” 夏吉祥插起一块牛肉,轻松的说:“我想他再也不会打扰我了。” 第78章 康克令金笔 在爱凯地饭店用完午餐,夏吉祥结完账,叫了辆黄包车,将吴雅丽送回南巷里她姑妈家。 仅仅住了一晚,夏吉祥兜里的钞票就花了三分之二,实在住不起了。 结账时他眼睛瞪得挺大,兜里瘪瘪的。 浪漫之夜结束了,王子就干瘪成了青蛙。 而脱下水晶鞋,身边的灰姑娘还得回大世界舞厅上班。 吴雅丽上车离开时,一副不舍的娇憨模样。 此刻在她眼里,夏吉祥就是她命中注定的的未婚夫。 夏吉祥却清楚,奢华的生活难以持久,吴雅丽浮夸的性格并不适合自己,两个人注定是同床异梦,没有未来。 送走了吴雅丽,夏吉祥就打算去日租界见内田川次郎。 他暗自判断,武藤正胜的死讯估计已传回虹口宪兵队,这时候可能正在分析案情,排查嫌疑人。 如果他从宫家老宅回来不去报到,就会被日本人列为凶案重大嫌疑人。 其实对夏吉祥来说,那天击杀武藤正胜纯属巧合,他事先根本没料到武藤正胜突然与他见面,并且带他去与一个隐居的老者比武。 一个职业军官竟然为了自己的私人爱好,从工作岗位上偷跑出来,私会与自己工作不相干的学员,还要与人比武证道。 可以说武藤正胜不是个称职的情报官,也正是他秉性痴狂,残虐好杀,才会偷偷出来杀人作恶。 夏吉祥当时判断,认为特攻队其他队员并不知情,不知他们队长出来后去了哪里,都见到过谁。 而他的两个随从,也从活鬼子,被自己亲手变成死鬼。 他这才有了临机决断,激烈报仇之举。 事后陆老头替他作了英雄,他小心确认了现场没有目击者,再将宫家的汽车和司机全部沉入湖底,就消除了自己在场的痕迹,转移了日方怀疑视角。 所以当下他只要装作无事发生,自己按照正常行程回来报到,日本人那里就容易糊弄过关。 不过按照惯例,见内田少佐之前,夏吉祥决定先给他买份礼物。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夏吉祥倒不奢望鬼子能推磨,县官不如现管,只要把内田喂熟了,不咬自己就行。 所以他先打车去了南京路,在永安百货大楼里,挑选了一支康克令金笔,还有一支施耐德的黑色钢笔, 当时民国年代,自来水钢笔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只有军官与高级职员才有资格佩带。 而从国外进口的康克令钢笔,是世界知名品牌。 所谓的康克令金笔,其实就是最新款的镀金钢笔,每支卖到五块大洋,绝对是白领阶层的奢侈品。 夏吉祥不可能天天送鬼子金条,去外地偶尔出个差,回来送支金笔作礼物,也算是份小小心意。 他另外买的那支黑色施耐德钢笔,是给津川光子买的,花了四块银元。 虽然外表朴实无华,也是德国名牌钢笔。 从百货大楼,夏吉祥先在街上逛了一会,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坐车赶往虹口宪兵队。 四十分钟后,夏吉祥来到虹口宪兵队,亮出证件进了宪兵队大楼,他径直上楼见了内田川次郎。 “内田长官,卑职完成押送任务,回来报到!” 听到夏吉祥的招呼,坐在办公桌前的内田川次郎抬起了头,他手里握着茶杯把,冷冷望着夏吉祥,半晌没有说话。 办公室空寂无人,非常的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枪响,那是宪兵队在院里枪毙嫌疑犯。 现场氛围渐渐诡异起来,充满了压抑和紧张感。 夏吉祥手里拿着钢笔盒子,保持立正姿态足有两分多钟。 他的神情由见到长官的兴奋、从容,坦然,慢慢变得困惑,不安,完全演绎了一个问心无愧,毫不知情的人。 如果他表现出心虚或内心有鬼,宪兵队后院的刑场,很快就是他的归宿。 内田川次郎瞅了他半天,没有发现破绽,才缓声说道: “唔,辛苦了,吉良君。你这一路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嗨,去钱塘的时候,还是出了一点小事。” 夏吉祥说着,从兜里掏出从渡轮上缴获的中统特工证,放在桌子上说: “这是夜里在发生的事,两个山城特工,妄想用迷香和炸弹袭击我们,都被我打落在水里了,这是缴获的证件。” “哦,是支那中调局的证件,你做得很好。” 内田川次郎查看了证件,脸色明显缓和下来,摆着手说: “吉良君,是这样的,我们收到一个不幸消息,你的武藤教官,刚刚在钱塘地区战死了,就发生在你回来之前的时间段里。” “哦,这真是没想到,”夏吉祥表情很惊愕:“太让人遗憾了,武藤老师居然也在钱塘,他是受到抗日分子袭击吗?” “是的,他是死在一个抗日分子手里,这事你不知情,跟你没有关系。” 内田川次郎摆了下手,不愿多谈细节,要是说出武藤正胜三人,死在一个中国老头手里,这太丢人了,有损大日本军威。 “但是,吉良君,你的忠诚,需要得到进一步验证。” 内田川次郎接着问道:“自从上次户本将军提出要求,让你把家属接到侨民区居住,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你为什么迟迟没有将妻子带过来?” “唉,卑职实在惶恐,没完成这个任务,实在是出了点意外。” 夏吉祥面露窘迫的回答:“卑职原来想结婚的对象贞子,意外受伤被打坏了子宫,已经不能怀孕了,因此无法完成户本将军要我结婚生子的任务。 所以卑职当即把她赶走,不要她了。 目前,卑职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他是津川家的大女儿光子,最近成了寡妇,卑职正在努力追求她,就快成功了。” “嗬嗬嗬,吉良君,你真是冷酷无情的男人,嗯,是个严格的军人。” 内田川次郎摸着刚刮过仁丹胡子笑起来,频频点头说: “不过,以你对帝国的忠诚,追求一个帝国侨民的寡妇,也未尝不可,只是津川家的门第很高,你一个满洲人,恐怕很难入赘啊 。” “嗨!正想请少佐阁下多多指点一番呢!” 说着夏吉祥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康克令金笔呈递给内田川次郎: “此乃文人雅物,正适合内田长官的文士气质,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哦,呦西!” 内田川次郎果然很喜欢,称赞道:“这支笔,颜色非常别致,简直太让人喜欢了!” 说着,内田川次郎从笔盒里拿起康克令钢笔,将它别在上衣兜里,满意的说:“非常感谢,吉良君!我对你的建议,就是再给你半个月时间,勇往直前去追求津川家的寡妇吧。” “是!谨遵您的命令,内田长官!” 夏吉祥行了一礼,请示道:“那么,津川家离此不远,卑职立即行动,这就去登门拜访,阁下允许吗?” “嗯!哈亚库!(赶快!)” “是,卑职告退!” 夏吉祥就此出了宪兵队大楼,算是又过了一次鬼门关。 他站在虹桥路的路口,摸着口袋里施耐德钢笔,心说: “改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去同文书院找光子,争取三天之内,把她拿下!” 第79章 苦咖啡,一肚子坏水 夏吉祥出了宪兵队,按照津川光子先前说的地址,坐车向宝山路而去。 宝山路并不属于日租界,它位于上海市区北部,路途距离日侨区较远。 对日侨女子来说,每日上班斜行跨越闸北、虹口两区,路上很不安全。 苏沪会战时,日军把公共租界的东区、北区作为进攻中国军队的前沿基地,并以海军陆战队代替租界巡捕来加强治安。 实际上,当时公共租界分成了两部分;苏州河以北,即虹口、杨浦以南的租界,成为日军实际控制区,俗称“日租界”,其实一直没得到任何国家承认。 这部分区域对日本侨民来说,治安相对安全,但是在租界东北边缘,就有很多抗日武装活动,时常针对汉奸官员和穿制服的日本军人,展开锄奸行动。 夏吉祥来到宝山路584号,找到了津川光子所说同文书院的别院。 一下车,映入夏吉祥眼帘的宝山路584号是一幢欧式楼宇群,整个建筑是由四栋四层小洋楼构成,楼前有宽阔庭院,楼宇四周栽种着常绿乔木,外观很像一个俱乐部会所。 只不过楼宇的出入门户,现在由几名携带短枪的便衣看守,门前虽然没有挂单位牌子,可很像日本人的办事机关。 夏吉祥很熟悉日本特务机关的行事风格,他看出门前几个便衣都是日本特务,那么津川光子所在的工作单位,肯定不是一个书院分校那么简单。 “站住,干什么的,证件!” 门口的便衣见夏吉祥驻足观望,立即迎上两人盘查。 “打扰了,我来找个人,是日本女人,津川家的光子小姐。” 夏吉祥先用日语说了一句,再拿出自己满铁调查员的证件,守门便衣看是自己人,态度客气了很多,其中一人搭话道: “哦,你说的是酒井光子吧,那个穿黑衣素服的文员,她在三号楼工作。” “非常感谢,”夏吉祥收回证件,客气的问:“冒昧问一下,我可以进去探望她吗?” “可以,请在传达室登记一下,并交出随身武器。” 夏吉祥按照规定,在传达室做了登记,并交出自己的柯尔特手枪,又经过搜身,这才被允许进入三号楼,见到在一楼值班室的酒井光子。 夏吉祥一见面就厚颜无耻的叫了一声:“光子,我特意来接你下班了!” 他的声音很大,好像怕周围的人听不到似的。 酒井光子正和一个女文员整理报纸,她见到夏吉祥非常吃惊,惊异的问: “啊!吉良君,你怎么进来了?” “你忘了吗,光子,我以前就是满铁的特别调查员,有带枪资格,可以保护你的。” 酒井光子平静下来,想起了父亲与兄长都是因他而死,脸上恢复了冷漠,淡然答道: “非常感谢,吉良君。但是,我并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也看到了,机关里都是警卫人员,这里非常安全,所以承蒙关照,请你及早离开吧,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夏吉祥被拒绝后愣了一下,马上点了点头说:“啊,是这样,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可是临别之前,为了方便你工作,我特意给你带来一支钢笔,希望你收下。”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那支崭新的黑色钢笔,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哇,好漂亮的外国钢笔,很昂贵吧?” 旁边的文员惊呼一声,露出羡慕的眼神。 光子看都不看钢笔一眼,转过头说:“很抱歉,我要为亡夫守丧一年,不能接受别人的礼物,这很失礼,还是请你拿走它吧。” 夏吉祥对光子的拒绝并不意外,点点头说:“好吧,光子,我是不会收回钢笔的,那就麻烦你把钢笔转交给豚子小姐,我想她是不会拒绝的。” 说完夏吉祥对着屋里俩女人点了下头,不待回答,转身就出了三号楼。 他返回传达室取回了配枪,便离开这个连名称都不知道的奇怪单位。 不过夏吉祥出门之后,他并未离开宝山路,而是在公馆附近找了家外国咖啡馆,进去要了壶咖啡和一些糕点,靠着临街窗户找了个位置坐下,耐心的等光子下班。 等光子下班后见到他,夏吉祥等候她的理由也很简单,既然上班时间你不需要保护,那么你下班回家,我沿途保护你总没问题吧? 总而言之,夏吉祥打算用当时日本直男对付穷女人的方式,拿出三天时间,先砸钱买花买礼物,软磨硬泡与光子确定恋爱关系。 然后再用日式夜爬的手段,强行占有光子,造成既成事实,以便下一步他厚着脸皮搬过来,与她同居在一起。 战争年代的日本侨民,比较流行快餐式的速配婚姻,男女双方明确提出物质需求,快速达成利益交换,有时都用不了三天,当晚就会苟合在一起。 所以夏吉祥刻意出现在光子的同事们面前,表达了他想追求光子的明确意图,接着就是他的银弹攻势,也就是公开的,不停的往光子身上砸钱。 这个年头追女人,只要不差钱,就很容易追到手。 夏吉祥哪有心情跟日本女人谈感情,他对光子只有利用关系。 他既想利用与光子的婚姻,入赘津川家,取信于日本特务机关,还想进一步得到光子的信任,榨出八宝提灯的线索, 不过,那是下一步事情了。 至少···得等光子怀孕以后。 夏吉祥整个下午时间,就坐在窗户边上,一边望着窗外的街景,一边转动着卑鄙的念头,时不时喝上一口乌黑的苦咖啡。 嗯,不用加糖,他现在满肚子坏水,冒的都是坏主意。 可就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窗前突然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的是一个年轻乞丐,瘦瘦高高的,好像是北方人。 “是小张,张良鹏。” 夏吉祥马上想起这人名字,是吴四宝的得力手下,与他合作偷过车的张良鹏, 作为曾经的合作伙伴,他能记住张良鹏的走路姿势及形态特征,就算对方改换服装,他也能一眼认出来,这是特工盯梢的基本技巧。 夏吉祥立即起身,往桌上抛下几张纸币,便追出了咖啡馆。 他也不开口呼喊,只是紧跟着年轻乞丐的背影,快步走了几十米,就转进街角的胡同。 而等他刚进胡同,就直接面对一支驳壳枪枪口。 “别动!动就打死你!” 端着枪说话的,正是小张张良鹏,可等他看清尾随者是夏吉祥,不禁吃了一惊: “夏哥?怎么是你!” 夏吉祥反应极快,瞬间一个反手擒拿,就把驳壳枪抢在自己手里。 就见他面无表情的打开保险,对着张良鹏冷笑:“呵呵,机头都没张,你吓唬谁呢? 小张,偷车你不在行,杀人你更不在行,好了,你现在说说吧,吴四宝在哪?” 第80章 小张的苦衷 “夏哥,上次的事,我对不起你。” 张良鹏认出夏吉祥,两手一摊,放弃了反抗,垂下头说: “不过,现在我落了单,不跟四宝哥干了,佟公馆的事我听说了,我也没参与。” 夏吉祥哼了一声,将驳壳枪横在腰间,推了一把张良鹏,将他推进胡同里,接着逼问道: “你骗谁呢,吴四宝现在不是当上大队长了么,你们跟着他才会升官发财,怎么可能离开他呢?” “没骗你,夏哥,四宝哥他···他太不仗义,我们早就掰了。” 张良鹏擦了把脸,悻悻的说:“上次我把那辆道奇开回去,在界外车行卖了三千大洋,事后他只给了我三百块,而且还要我借此事约夏哥你出来,见机做掉你,去挣上头悬赏的两千块钱。 我一时不忿,跟他争吵了几句,他就连扇了我两耳光,所以当着众弟兄的面,我跪在关公像前阐明公义,自拔香头,从此与他分道扬镳。 四宝哥倒也没难为我,可能他内心有愧,当时放开一条路让我走,还要再给我五百大洋,我一分没要,把分得的钱都撂在地上,只带着把家伙离开了···就是,夏哥你手上这把。” 夏吉祥听完,默然将驳壳枪保险关上,递还给张良鹏,然后问: “小张,你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身上没钱花了?” 张良鹏用脏兮兮的手擦了把鼻涕,尴尬笑道:“谁说不是呢,离开四宝哥,偷车的活就做不得了,偷了车也没地方卖,咱又不会别个,只能干些偷摸的小营生。 可如今这街上的巡捕比耗子都多,警车随处可见,富人见了我都躲老远,实在难以下手,我又不能坏了规矩,去偷抢那些孤穷寡老···” 夏吉祥听到这里,从兜里掏出所有钞票,分了一半,将五六百元递到张良鹏面前,歉意道: “小张,我这次出门带钱不多,这点钱拿去吃顿饭,买件衣服穿。” 张良鹏惭愧的低头:“夏哥,我···我哪好意思拿你的钱啊。” “那你记得欠我个人情,以后要是有机会,就给我帮帮忙。” “那没说的,夏哥!”张良鹏这才接过钱,望着夏吉祥道: “只要夏哥说话,我随叫随到,无论什么事,我小张都没二话!”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夏吉祥笑着说:“对了,我正在找吴四宝,要找他好好聊聊,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就告诉我一声。” “这个么······我真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 张良鹏又将钞票递还给夏吉祥,毅然道:“夏哥见谅,他吴四宝不仁,我小张不能不义,出卖兄弟的事,我小张绝不能干。” 夏吉祥又将钱推了回去:“小张,这是干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 这事再不提了,以后咱们兄弟处咱们的,你认我这个夏哥,我认你当兄弟!” “多谢夏哥,那兄弟告辞了。” 张良鹏冲着夏吉祥抱了抱拳,很是感慨的说了一句: “夏哥真仗义···不怕你见怪,我要替四宝哥说句话,听说他不在救国军里干了,现在带着一帮外地的军伍弟兄,在界外马路那一带混日子。 其实四宝哥即受巡捕房讹诈,又遭到本地帮各种挤压,过得很不容易,你就别为难他们了。” 界外马路就是工部局在公共租界以外修的道路。包括沪杭铁路以东的越界筑路地段,都属于租界扩充范围,但是巡捕房没有明确管辖权。 越界筑路地区人口密集,黑道猖獗,战时历经日本人扫荡,抗日武装大多溃散,现在由多股势力盘踞,属于治安灰色地带。 夏吉祥不禁奇怪:“哦?他好好的少校大队长不干,这是怎么回事?” 张良鹏叹道:“四宝哥自从上次带人劫了佟公馆,抢了不少烟土和钞票,就树大招风,成了各方大佬的盘剥对象。 不但巡捕房经常找他麻烦,而且据说军统局改组了忠义军,要他们这些不是军校出身的军官重新填报履历,另行安排职务。 其实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花钱买官,四宝哥又是爱财如命的脾气,哪肯再花一大笔钱,买一个整天东躲西藏,屁用没有的少校官衔。 听说当时军官们开会,要他认捐五千大洋,四宝哥当场掀了桌子,大骂而去,这下得罪了所有长官。 结果···结果他所属整个大队都被军统局除了名,定性成匪帮了。” “嘿,没想到,这回吴四宝倒挺光棍哈。”夏吉祥颇为意外,感慨道: “这些民国官员真是无所不贪,不给他们卖命就对了! 小张,你这次溜达到宝山路,莫非又什么新目标?” 张良鹏笑着拱了拱手:“不瞒夏哥,兄弟还真有了下手目标,这次多谢夏哥慷慨解囊,让兄弟暂时不愁饭钱,等兄弟得手了,下次回请夏哥!” 夏吉祥与他挥手告别,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光子下班时间,于是他就来到584号单位门口等候。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酒井光子走出单位大门,就看到夏吉祥穿着深色大衣,站在对面街道上,向自己挥动着宽沿毡帽。 不得不说,自从混迹各大舞厅,出入高档酒店后,夏吉祥穿衣品味有了很大提升。 主要是他舍得花钱,再加上是北方人,身高体长,体型健硕,颇有些风流潇洒。 酒井光子有些恍惚,好似想起自己战死的亡夫,她抿了抿嘴唇,就一言不发的顺着马路,向虹口方向走去。 夏吉祥随即跟在她身后,落后十几步的距离,不即不离的跟着。 两人一路无话,夏吉祥一直把光子送回津川家,才告辞离去。 第二天到了下班时间,光子在单位门口又见到了夏吉祥。 夏吉祥不但打扮得装束一新,显得更加洋气,而且手里还捧着一束玉兰花,让光子的女同事好一阵大发感慨: “哎呀,这位帅气的先生在追求光子唉!” “就是就是,他居然舍得买鲜花,还穿得这么洋气,一定是位公子吧?” “可是,光子穿着素服,不是在服丧吗?” “服丧期早过了,她是把素服当国民服穿得,别说这样显得皮肤很白唉。” “光子很漂亮,看样子素服穿不了几天了。” ······ 光子听了这些闲言碎语,脸上一阵阵发烧,这下全单位都知道自己有了追求者,而且守在单位门口等自己下班。 自己安贫淡泊的形象荡然无存,在同事眼里,差不多成了一个风流寡妇。 光子怨气暗生,非但没被感动,反而更加冷漠了。 一连三天,光子都没搭理夏吉祥。 她现在只要一下班,出门就低头往家走,看都不看夏吉祥一眼,更不会跟他说一句话。 ------------------------------------- 宝光路上,时光荏苒,送花人依旧。 时间很快来到第四天下午,夏吉祥手捧一束月季,等在584号楼下。 这时公馆警卫已经和他这个寡妇追求者熟悉了,纷纷上来跟他聊些闲话,顺便跟他蹭些烟抽。 夏吉祥本身不吸香烟,但是为了和警卫搞好关系,他总是随身带着几包哈德门和茄力克牌香烟。 这些香烟都是英美公司品牌,只有身份优越的人才抽得起。 警卫们抽到好烟,自然对夏吉祥很有好感,况且所在单位也不是保密部门,于是通过闲聊,夏吉祥知道了光子工作的单位,叫外务省特别调查所。 这名字听起来不是军事单位,更像一个民事调研机构,因为工作人员有好多是同文学院的日籍学生,所以对外也说是同文书院别院。 当时东亚同文书院被战火焚毁,学校迁入交通大学校区,所以这里安置一些学院生搞学术研究,也是无可厚非。 夏吉祥并不关心单位性质,他只想搞清楚光子的作息时间和休息日,好方便自己着手追求。 一连三天毫无进展,夏吉祥觉得这样单纯接送不是办法,如果在休息日约光子出去游玩或者看电影,倒是拉近距离的好办法。 如果光子还是拒绝,就带上豚子这个拖油瓶家主一起去。 夏吉祥拿定主意后,又与警卫闲聊一会,就到了单位下班时间。 因为打扫卫生,光子耽搁了好一会才下班出来,出来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下班路上,光子照旧默默走在前面,脚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夏吉祥决定今晚主动和光子搭话,于是快走几步,正要追上光子,胡同里忽然黑影闪现,一把就将光子挟在腋下,掐着脖子控制起来。 西装歹徒是个高个汉子,手持匕首,剃着一个光头,露出一口白牙威胁道: “别动!动她没命了!” 夏吉祥二话没说擎出柯尔特手枪,拉栓上膛,呲牙一笑: “我正愁没机会英雄救美,谢谢你啊,用小命成全我。” 第81章 鄙薄的光子 夏吉祥抬手就会开枪,他杀人可没顾忌,尤其他现在日租界,是合法持枪。 然而光头大汉只是略微移了一下脑袋,与身前光子头部重合,就让夏吉祥无法射到他。 夏吉祥举着枪虚晃一步,想换个角度开枪,光头却挟持光子缩进胡同阴影里,嗬嗬怪笑道: “哎呀妈呀,这要跟我玩真的!怎的冷鱼,我知道你甩枪老准了,你可别乱来啊! 我找你有正经事跟你唠唠,咱能不能不动家伙,好好唠嗑啊?” 这个光头一口东北大碴子味儿,可他说出冷鱼两字,夏吉祥悚然一惊,因为知道这个代号的人,都是了解他根底的特高科。 光头大汉气力很大,他只用左臂扼住光子脖颈,光子就喊不出声,连呼吸都很艰难,她手脚徒劳挣扎着,眼看就要窒息而死。 “放开她,否则我马上开枪,让你给她陪葬!” 夏吉祥双手握枪,瞄准了光子脖颈,他语声尖刻,已经动了真怒。 他不会给光头大汉逃跑机会,等到光子断气再开枪,而是准备连开三四枪,将两人脖子一起打穿! “行,听你滴,我知道你老狠了。” 光头大汉说着“啪”的拍了下女人脑袋,将光子拍晕过去,同时放松了手臂,嘲讽说: “冷鱼,我刚才那是为了你好,才寻思把这个日本娘们给掐灭了,你啥前儿变得这么心善面软的了,咋的,难道真看上这矮个娘们了? 以前在慰安所里,你可不得意日本婊儿,跟老子一样,爱骑白俄大洋马。” “和尚?你是和尚,也是旱獭。” 夏吉祥突然想起眼前光头大汉是谁了,他是从死亡特训营走出来的三人之一,代号和尚,满洲老姓旗人,善于制作陷阱机关,最喜欢虐杀对手,尤其是年轻女人。 这个和尚极端变态,就连教官武藤正胜也厌恶他,可总找不到借口杀他。 光头很强,强得变态,就连爆破教官下场与他比试,都被他设计的机关当场炸死,从此他成为爆破训练班的代课教官,直到毕业。 夏吉祥在特训队里,两次差点死在光头手里。 一次是炸弹拆卸,一次是徒手搏斗。 他之所以没死,是两次都找到与光头同归于尽的方法, 所以毕业后他俩不是战友,更不是同事,只要有机会,就想弄死对方。 “哎哟我卧槽!冷鱼,不是说你失忆了嘛,瞅这架势都想起来了哈。” 光头大汉缩在阴影里,始终不给夏吉祥射击机会。 夏吉祥的声音分外森冷:“和尚,给你五秒钟,说!你怎么找到这的,不说,我连你带女人一起打死!” “我跟你讲啊,是赤木长官说你在这嘎达追寡妇呢,这是主子的命令,我是来传命令滴。” 夏吉祥想起曾向内田少佐汇报过自己行踪,所以赤木亲之也会知道他在哪。 这么说来,和尚确实是来传达命令的,否则不可能知道他在追求光子。 于是他语气放缓,沉声问:“和尚,你有话快说,什么命令?” “红色国际来个女联络员,叫阿杰莉娜,她要见咱俩,说要执行啥重要任务。”涉及正经任务,光头回答得简明扼要: “赤木长官让咱俩分头跟她接头,把她知道的情报套出来,完了再把她给处理喽。” 夏吉祥问:“明白了,你知道怎么跟这女人接头吗?” “嗬嗬,我怎么知道,知道就不来找你了。”光头大汉嗬嗬笑道: “皮埃尔不早被你整死了嘛?你要是不知道接头暗号,我就把那包白粉全造喽!” “好,我去接头。”夏吉祥答应道:“你还有什么事吗,和尚?” 光头大汉嗬嗬笑道:“冷鱼,你给我听着,那个俄国娘们是我的,得给我留着!你可不准碰她,否则我炸死你所有认识的娘们!” 夏吉祥冷冷回复:“知道了,没事你快滚吧!” “额呵呵呵呵······” 光头突然笑了来,笑得异常邪魅,接着用猥琐的腔调悄声说: “喂,小冷鱼,作为你的爆破教官,老师我给你留了个作业! 刚才和你说话的这当口,我在这日本娘们的裤裆里,安了个小炸弹,我离开后,你只有十秒钟机会,拆掉这颗炸弹,现在我开始倒数了哦!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一,开始!” 说着光头将昏迷的光子往夏吉祥怀里一抛,转身钻进胡同里。 夏吉祥大惊,接住光子后立即将她在地上放平,用匕首挑开女人裤裆,迅速排查炸弹。 然而十秒转瞬即过,他连摸带掏,搜遍光子周身,却没有发现炸弹。 正在这时,胡同里嗖的一下,飞出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在两人身前! 夏吉祥来不及细想,立即扑在光子身上。 ‘轰隆’一声巨响,夏吉祥就觉得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并没有掀翻两人身体,街头这对昏迷的男女,始终男上女下,紧紧抱在一起。 远处随即传来巡捕房警车的汽笛声,附近的警备队也往这里汇集过来。 和尚从胡同里溜达出来,看了看地上不省人事的夏吉祥,得意吹了一声口哨,嘻嘻笑道: “小子,你不就要英雄救美嘛,老师成全你了,要说玩炸弹,老子可是祖宗!好好睡一觉,明儿个醒了,日本小寡妇就感动得往你怀里钻啦。” 说着光头和尚向四周望了一眼,俯下身去,将夏吉祥兜里现金掏出来,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三跳两窜钻进胡同,消失在黑暗里。 ------------------------------------- 夏吉祥苏醒时,眼前是白色的病房。 作为受到抗日分子袭击的受害者,昨晚他和光子一起,被送到了日本陆军医院。 昏迷一天后,夏吉祥醒了过来,他紧张的摸遍自己全身,发现没被炸弹碎片波及,大大松了口气。 当时炸弹袭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光子不能被炸死,否则前功尽弃。 他不禁感慨自嘲:自己算是英雄救美呢,还是要钱不要自己的命。 这时护士和查房的日本医生进来,开始查看他的情况。 简单检查后,医生告知夏吉祥,他只是轻微脑震荡,和昨晚一同送来的女病人一样,两人都没什么大碍,回家休养两天,就可以正常上班了。 夏吉祥谢过医生,就起身去女病房看望光子。 这时他已经明白过来,如果和尚昨晚有意炸死他,只要扔一颗九七式步兵雷,自己和光子就会被炸得四分五裂。 显然这只是一个恶作剧,和尚还需要他去接头,不会炸死自己。 而当夏吉祥来到女子病房,光子的病床前时,他看到光子早已苏醒,正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光景。 这时窗外的阳光似锦,洒在庭院树林里,显得很是温馨。 光子默默望着窗外,坐了许久,神情安然,恬静。 夏吉祥站在她身后,也是默不作声,感受着这份静谧。 就在此刻,光子突然转过身来,在病床上向夏吉祥深深鞠了一躬,肃容说道: “吉良君,大恩不言谢,您如果不嫌疑光子鄙薄,从明天开始,我们正式交往吧。” 第82章 迟到的约会(上) 翌日,星期五。 时值三月,天气晴朗,阳光驱散城市上空的雾霭,照射在上海滩上。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街面上比平时多出不少行人,各个舞厅会所奏响奢靡的爵士乐,渐渐聚满形形色·色的舞者。 对困守租界的居民来说,这又是纸醉金迷,得过且过的一天。 下午二点五十分,大世界游乐场门口停下一辆黄包车, 夏吉祥身穿咖啡色西服,头戴宽檐礼帽,从车上一跃而下,弹手抛出一枚银币,在空中画了个圆弧,落入车夫手中。 车夫见赏钱丰厚,连连躬身道谢,夏吉祥头也未回,手里捧着一束杜鹃花,迈步进了游乐场大门,直奔大世界主楼舞厅。 “先桑侬好,欢赢光临~~~” “老板好!老板多多发财!” “老邦吉祥!” 一路上遇到的服务生见夏吉祥气派非凡,纷纷鞠躬行礼。 夏吉祥脚步不停,手中不断弹出一枚枚钱币,落到每个问候者面前,颇有贵家公子来舞厅寻芳猎·艳的派头。 大世界舞厅里音乐轰鸣,人头攒动,节奏强烈的打击乐,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幽暗的舞池里,灯光闪烁,光怪陆离,舞者们随着节奏疯狂摆动身躯,宣泄着空虚与无聊。 而在一楼舞池的一角,面朝门口坐着两名西装革履的绅士,分别是军统的中校葛威和特区区长周伟,他们无心跳舞,只是观望着所有进出舞厅的人。 “咦,他是···是他,夏吉祥,他怎么来了?” 葛威见过夏吉祥几面,所以尽管夏吉祥形象变化很大,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嗯,是他,而且他手里捧着鲜花,十有八九就是接头人。”周伟冷冷的说: “真想不到,这个刻意低调的东北人,不但是伪逆的调查员,还是红色国际的特工。” “怎么办,站长,马上实施抓捕吗?” 因为舞厅音乐太响,葛威提高声音请示:“这家伙枪快人狠,心黑手毒,不是一般的扎手,我们带来人手恐怕不够啊!” 周伟在震耳欲聋的打击乐里,大声对葛威交代说:“先不要动手!等他上楼与那个白俄女人接完头离开,我们伺机抓捕那白俄女人就行!” 葛威担忧的问:“站长,党通社的李队长他们都在二楼,不如联络他们一起行动,这样抓捕把握更大一些!” “不必,按照戈青的性子他肯定耐不住,让他们先动手就是,咱们静观其变。” “那,那抓着人算谁的?文长官那里,向来只认功绩不认人啊。” “唉,那就让给他们。”周伟答道:“虽然他们中调局暂时归了特务处,但是有事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有了功劳也不会分给咱们。 何况我看今天味道不对,感觉舞厅里多了很多陌生同行,天知道那个皮埃尔,把这份情报卖了多少家。” ------------------------------------- 夏吉祥顺着楼梯,很快来到舞厅二楼。 “先森,侬好!侬要到啥地方去,吾帮侬带路好唻?” 两位服务生迎上来,殷勤的打着招呼。 “我想去顶楼咖啡厅,带我走个近路。”夏吉祥说着,抛出几枚硬币。 “好唻,先森请!” 服务生上前殷勤引导,带着他穿过两个剧场大厅,几处曲艺杂弹,这样抄近路去顶楼咖啡厅,要少走百十步路。 夏吉祥走得很慢,一路上他气定神闲,不时停下脚步,观望一下剧场舞台上的表演,扫视一番走廊上往来的人群。 其实他今天打扮一新,出手阔绰,在舞厅里刻意炫耀表现,目的就是尽量吸引别人的目光,从中多发现一点端倪。 因为他绝不相信和尚会安好心,给他一个轻松任务,而且还关乎一个白俄美女,如果没有风险,贪淫好色的和尚会放过这么好的猎物? 况且皮埃尔是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如果相信他能保密机密,无异于相信艺妓都是贞洁烈女。 所以夏吉祥在舞厅一边溜达,一边细心观察,上了二楼,他便作出推断: 今天舞厅里各路人马齐聚,至少有三四伙人在等着他接头。 一旦他与阿杰莉娜接上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他是红色国际的特工。 他身份曝光,百口莫辩,以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和尚的陷害很卑劣,却和他的炸弹一样,能要人命。 嗯!那就改变行程,今天不接头了,我让你们全干瞪着眼发懵! 夏吉祥走着走着就改了主意,开口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曼丽小姐不在咖啡厅,她现在舞厅上日班,服务生,带我去舞厅找吴曼丽小姐,咱们先不去咖啡厅了。” “好唻,先森。” 两个服务生依旧在前面领路,夏吉祥即刻转身,向楼下吴曼丽所在的歌舞厅走去。 ------------------------------------- 下午三点零五分。 顶楼咖啡厅里,一个戴紫色风帽的外国年轻女郎,正坐在窗前,抬手看着手表。 她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立体的五官具有一种希腊少女的雕塑感,正是接头人阿杰莉娜。 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其实她可以走了。 而阿杰莉娜依旧端坐在桌前,小口品着咖啡,看着报纸。 ······ 三点十五分。 阿杰莉娜又看了下手表,确认接头人不会来了,便站起身来,在桌上留下几枚硬币,转身向洗手间方向走去。 这时在咖啡厅门外,两个小开打扮的中统特工对视一眼,便尾随着这位德国血统的姑娘,一起走向公共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这个时候,有个高个的秃头男人,正走到卫生间门前,他见咖啡厅有人出来,便转身进了男厕所。 阿杰莉娜发现身后有两人跟踪,立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溜小跑,快步冲进挂着门帘的女卫生间,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两名特工一直追到卫生间门前,才停下脚步。 当时的公共卫生间比较简陋,一般是一分为二,左男右女。 男女厕所的出入门一般由布帘隔开,遮挡视线。 女厕所通常会安装带插销的门,以便保护隐私,防止不轨之徒贸然闯入。 男厕所的门通常不带插销,都是推开就进,撒完就走,室内环境也很不卫生。 两名特工在门口等了一会,不见阿杰莉娜有出来的迹象,一人便掏出手枪,对另一个特工说: “老刘,这洋婆子既然察觉了,俺们就进去逮她出来,交给李队长,押回总部审问吧?” “不妥,毕竟这是个洋妞,不能说抓就抓,”特工老刘连连摇头: “万一她有后台,告到洋人的工部局,咱们不但没有功劳,还要跟着吃瓜落儿。” “那怕啥,反正有李队长顶着,上头也不能把咱们咋样,” 头一个特工猥琐一笑,挤了挤眼睛说:“老刘,不瞒你说,俺长这么大还没摸过洋妞,这外国娘们又白又水嫩,俺把她抓出来,趁机好好摸一把!” 老刘特工迟疑道:“这不好吧,待会李队长上来,万一他让他知道你调戏外国娘们,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嘿嘿,俺是进去抓人,又不是调戏她,抓得时候摸两把怎么了?” 年轻特工色心难耐,挥着手枪说道:“俺估摸这洋婆子没带武器,俺拿枪一吓唬她就得老老实实,乖乖听俺摆布,老刘,你给俺望着风,俺现在踹门进去···” 他话说到这里,就听男厕所传出一嗓子东北腔: “哎呀我去!我都还没上手呢,你们俩个瘪犊子玩意儿,咋就要玩我的洋马!” 话声中男厕门帘一挑,伸出两只大手,抓住两名特工后颈,狠狠一击对撞! “嘭!”的一声,俩特工的脑袋撞在一起,立即鲜血并流,瘫软在一起。 第83章 迟到的约会(下) 接着两名昏倒的特工就被拖进男厕所,经历了一番洗劫。 “呸呸!两头穷鬼,全身就几十块毛票,那就请你俩吃粑粑!” 从两人身上没搜出多少钱,光头大汉一怒之下,就将两人大头朝下,塞进了茅坑。 然后光头大汉走出男厕所,来到对面女厕所,敲了敲门,细声细气的说: “外国小娘们儿啊,我是旱獭,那俩特务叫我给收拾了,你能出来了。” 他说完等了一会,未见回应,便两手握住门扇,用力一提,闶阆一声,就将整扇门卸了下来。 接着他探头往门洞里一望,发现女厕所窗户开了,阿杰莉娜早就从窗户里爬出去,不见了踪影。 “哎呀,这小娘们还挺有花花肠子呢,我就稀罕这样的,带野味的洋毛子搞起来最有味了!” 光头大汉咧开嘴笑了,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跑步声。 光头一偏头,看到中统的李戈青挥着手枪赶过来,看到光头手里端着厕所门,便着急的问: “哎!修厕所的,你看到一个外国女人吗,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昂!瞅着了,她从厕所那窗户爬出去跑了,没瞅见我正修门呢嘛。” 光头大汉直愣愣回答,他衣服半新不旧,形象粗鲁,确实很像一个修理工人。 “怎么不抓住他,那外国女的是特务,抓住有赏!” 李戈青说了一句又问:“那你看见两个男的吗,就是一直跟着她的俩男的,个头不高,没有你肩膀高的俩男的?” 光头大汉憨憨的回答:“瞅着了,他俩都在男茅楼子里呢。” “啊?我看看,他俩干什么呢!怎么不去追人?” 李戈青转身刚要进男厕所,“嘭!”肚子上就吃了重重一拳。 这一拳打得他像虾米似的躬身飞起三尺高,接着又挨了一脚,将他踹飞到墙上! 滑落地面上时,李戈青已经口鼻喷血,全身瘫软,枪掉在身边的地上,他都无力去捡。 “哎呀,小子,挺禁踹啊,咋没踹死你呢?” 光头大汉拾起李戈青的手枪,又从他怀里掏出证件和手铐,惊奇道: “哟呵,还是个中校呢!幸亏没踢死你,把你带回去,咋的也能换一百大洋呢。” 李戈青咳着血沫问:“你···咳咳,你是,咳咳···你是伪逆侦缉队的密探?” 光头大汉用李戈青自己的手铐,把他双手反剪在背后铐上,一面回答道: “算你小子走运,老子可是特高科的,级别比你高多了,也不亏待你这中校。” 李戈青咳着血,忿忿骂道:“汉奸!咳咳···叛徒!” “啪啪!” 光头大汉给了他两耳光,瞪眼骂道:“老子不是汉奸,老子是满洲旗人,正宗的吉林白旗老姓儿,你们这些汉人才是挨千刀的奴才!” 李戈青怒骂:“呸!咳咳···出卖祖宗,你还算中国人?” “妈拉个巴子,你信不信我这会儿就掐吧死你!” 光头大汉面目狰狞,一把扼住李戈青的脖子,就要发力捏碎他的喉咙,不过他马上又松了手,不屑的着说: “算了算了,待会让日本人毙了你吧,老子领了赏,还要去干几盘子白俄娘们呢。” 说着,光头大汉把李戈青也拖进男厕所,扔在边上说: “你瞅着吧,今儿个你们一个都别想跑,赤木长官在外面兜了个大网,准把这里的抗日分子全都一网打尽!” ------------------------------------- 同一时间里,一楼舞厅里人声鼎沸,正有不同的故事发生: 夏吉祥捧着月季花找到吴雅丽时,舞厅大堂里正发生一场争执,一群女郎聚在一起吵嚷,吴雅丽首当其冲,被一个富家子弟揪住头发,正要殴打她。 “住手!” 夏吉祥断喝一声,挥手将花束掷向富家子弟,同时快步冲上前去。 然而富家公子身前,迅速站出两个流氓打扮的汉子,手持斧头拦住夏吉祥。 “啥地方来的小赤佬,敢管本公子闲事?” 那富家子弟怒骂一声,举着巴掌要扇吴雅丽,结果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眼瞅着夏吉祥手腕一翻,左手多了一把匕首,右手再一翻,又多出一把手枪! 两个流氓先前见夏吉祥煞气逼人,已经有点胆虚,现在见着枪立即怂了,他俩连退几步,将身后的富家子弟亮了出来。 那个富家子弟是个白净的公子哥,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白西服,梳着油头,此刻他放开吴雅丽的头发,强自镇定的叫道: “覅怕呀,有枪有啥稀奇啦,阿拉爹爹是青帮大佬呀,还是维持会副会长唻,侬拿把枪想吓唬啥人啦?” 夏吉祥也不废话,抬手啪的一声,对着一名流氓的大腿开了一枪。 他的本意,就是震慑一下公子哥,没想到他这一声枪响,四下里顿时枪声,警笛声大作。 外面好像同时来了很多警车,将大世界游乐场包围起来。 舞厅里顿时一片混乱,人群奔涌,争先恐后向出口奔去,发生不少踩踏事件。 夏吉祥有些闹懵,匆忙间他只来得及拽住吴雅丽,蹲在地上,一手举枪,另一只胳膊将她护在身下。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舞厅里的人才基本跑光。 这时游乐场外的警笛声更密集了,看来有大批巡捕赶来封锁现场。 夏吉祥这时才扶起吴雅丽,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吴雅丽妆容散乱,不过见夏吉祥及时出现还是很开心,她用上海话叽叽喳喳说了一大通,夏吉祥勉强听了个大概; 吴雅丽大体的意思,是今天本来没有她什么事,她已经不坐台了,但是她的姐妹今天受了欺负,她刚才在替姐妹出头。 起因是她姐妹陪着这位公子跳了两支舞,因为不让公子随便摸,就只给了十元小费。 如果按照几个月前的价格,一曲五元钱,勉强说得过去。 问题是法币现在贬值了十倍,十元只能当一元使,别说买吃的,就是买包手纸都不够。 所以姐妹找公子理论,反过来就挨了一巴掌,说她只值这个价。 这就犯了舞场众怒,吴雅丽作为头牌大姐,肯定要为姐妹出头,结果侠女遇上了流氓大亨二代,就发生了刚才一幕。 夏吉祥虽然一直听吴雅丽诉说,但他现在不关心这些琐事,他一直在思考,自己今天无意的一枪,好像引发了大搜捕。 巡捕房为何会出动这么大阵仗,对大世界游乐场进行全面搜查,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阿杰莉娜是红色国际代表,她就像块吸铁石,将各个间谍组织,都吸引过来打探情报。 赤木亲之是警卫处副总监,他趁机出动巡捕房和警备队,包围搜缴游乐场里抗日分子。 作为接头人来说,夏吉祥今天没有赴约接头,所以没有暴露,阿杰莉娜逃走之后,还会再和他联系、 而应付巡捕房的盘查,他也为今天捧着鲜花来大世界,有了一个合理的借口,那就是找吴雅丽示爱并约会。 现在吴雅丽的姐妹都可以证明,他俩是热恋中的情侣,每天一束鲜花真不嫌多。 所以两人稍事休息,就往舞厅门口走去。 这时舞厅门口,想要出去的人熙熙攘攘,足有几千人,排起好几条长龙。 夏吉祥通过观察发现,巡捕房的巡捕与虹口警备队分成了两部分,一处在东头,一处在西头,分成五六个检查口,逐个排查可疑分子。 这时他注意到,日本人搜查得非常严密,队伍中身份稍微有点问题的人,就会被押上旁边的汽车。 嫌疑犯攒够一卡车,就会载他们去往宪兵队。 接受检查的队伍不断前行,很快轮到夏吉祥和吴雅丽,他亮出市政厅的警员证和持枪证,和调查证,很快获得了通行。 恰好在这时,他在通往日本关卡的检查队列里,发现了周伟和葛威二人, 这两人都是军统的高级官员,如果被俘后果很严重,抗日力量损失极大。 夏吉祥迅速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点拨一下他俩,他觉得葛威知道他好些情况,被抓就会供出自己杀过日本人的事。 反之如果救下他们,两人欠下人情,军统上海站就不会再通缉他。 所以夏吉祥走出路口,将吴雅丽送上一辆黄包车,打发她回南巷里。 自己返身又回到检查口,进到等待检查的人群里,找到周伟和葛威,低声说道:“你俩跟我来,这个口子很不安全。” 周伟和葛威对视一眼,就默默跟在他身后。 夏吉祥将两人带到巡捕房站点,找了一群印度巡捕把关的检查口,将自己的特高科证件亮给他们看,直接就获得了通行。 原来印度巡捕虽然隶属租界警务处,但暗中全部投到了赤木亲之麾下,成为日本人的仆从警探。 周伟和葛威顺利脱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夏吉祥目送两人远去,刚要离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喊他: “迭位阿哥,侬大人不计小人过,好勿好让吾也出去呀?吾证件丢特了,吾阿爸是维持会副会长……” 夏吉祥定睛一看,身后是刚认识的小冤家,刚刚殴打吴雅丽的那位公子哥。 第84章 盅中之虫 夏吉祥见公子哥只是单身一人,不觉有些奇怪: “咦,少爷落单了,你的俩跟班呢?” 公子哥苦着脸说:“阿炳拨侬(被你)打穿了大腿,阿荣驮仔(他)跑起寻医生啦。” 夏吉祥遗憾的说:“唉,这下倒好,连个给你回家报信的人都没了。” 公子哥有些纳闷:“侬带吾过检查就好唻,还要啥个人报信啦?” 夏吉祥走到公子哥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一把薅住衣领把他拎起来,森冷一笑,恶狠狠的骂道: “呸!你个小白脸,今天凭白欺负我女朋友,活腻了你!老子今天先好好削你一顿,再逮你到宪兵队过堂!” 说着夏吉祥慢慢撸起袖子,就要开始教训公子哥。 “阿哥别打,我认罚!”公子哥吓坏了,急忙大叫:“我让老爹拿铜钿赎罪!我出五百块,不不!八百块大洋赔罪,是银洋勿是钞票呀阿哥!” 夏吉祥本意就是讹钱,这细皮白肉的公子哥哪经得起他一巴掌,一吓就尿了。 就见夏吉祥露出一口白牙,上下一碰吐出一句: “一口价,一千五百块大洋,买你这张小白脸不破相,否则···我先敲掉你满嘴牙!” 公子哥腿直打颤,连连点头道:“好好!阿哥,都依侬,只要勿打我!” “这还差不多,”夏吉祥满意的收起拳头,吩咐道:“跟着我,我先给你找个地方待着,再打发人找你老爹拿钱。” 就在这时,他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呼唤,满是东北大碴子味儿: “我说伙计,你干哈呢?咋还欺负上一个小白脸子呢?就凭你这身手,捏估这样的软脚虾,不嫌丢人啊?” 夏吉祥回身一望,见光头大汉从舞厅大门里出来,他身边还拽着一个双手反铐的男人。 那男子嘴角淌血,神情委顿,被光头踉踉跄跄的拖拽着,一直咳嗽不停,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这个负伤被擒的特工,正是中统的行动队长李戈青。 “我说伙计,咱既然给同一个东家干活,那就明面儿上休战,暗地里较真儿,否则非斗得鱼死网破不可,你看咱这建议如何啊?” 说话间,光头大汉已经走到夏吉祥眼前,他始终空着两只手,没拿任何武器,表现出休战的诚意。 夏吉祥右手插在兜里,眼睛微眯,脸色冷硬的瞅着光头靠近。 这两人的气质,一只像形单影孤,阴狠毒辣的雪原灰狼。 一头像大大咧咧,却极为残虐的东北熊瞎子。 如果不是周围站满了持枪的巡捕,两人早就大打出手。 “好,我同意,休战。” 夏吉祥最终表了态,光头大汉松了口气,咧着嘴大笑起来: “哎呀,这不就对了嘛!咱们拼死拼活图个啥呀,这上海滩到处都是肥羊,满地都是有钱人家,那大屁·股胖娘们儿和白俄大洋马,多得骑都骑不过来呀!” 说着光头和尚一牵李戈青的胳膊,后者一个趔趄来到夏吉祥跟前,就见光头拍着李戈青的脑袋,就如屠夫拍着一条将死的牲口一般,略带遗憾的说: “妈拉个巴子,这上海滩这花花世界啥都好,只要有钱,啥样娘们儿都能买着,可惜这钱太不抗花了,这次我逮着个中校特务,估摸能换百八十块大洋,够咱哥俩痛快几天啦。 哎,伙计,你手上这个小白脸子,估摸能换多少现洋?” “也没多少,这个小瘪犊子犯贱,调戏我一个相好,结果犯在了我手里。” 夏吉祥轻描淡写的回答:“他爹是维持会的老财,我敲了他一千五百块光洋。” “多少?一千五百块!哎呀妈呀!你可老狠了,太会绑肉票了!” 光头和尚立即觉得手里的俘虏不香了,大瞪着眼睛,羡慕不已嚷道: “妈拉个巴子的!一个小白脸儿能值这么老些?领了这一大注赎金,够你可劲得瑟好长一阵子了!” 这时双手被铐的李戈青抬起来脸来,满脸鄙夷的骂道: “呸!一对寡廉鲜耻的汉奸土匪!” “哎呀!咋给你脸了是不,有你说话的地儿吗?” 光头和尚照着李戈青后背就是一掌,拍得李戈青咳血不止,嘴里叱喝道: “死到临头了的玩意儿,还特么欠揍呢!” “咳咳!咳咳···”李戈青缓过一口气来,瞪着夏吉祥怒骂道: “姓夏的,你们这对狗汉奸,我李戈青恨不得食尔之肉,扒汝之皮!” “哎呀,还敢骂人,信不信我削死你?” “慢着,这家伙居然知道我名字,待我问问他。” 光头扬起手要打,却被夏吉祥阻止了,夏吉祥颇感兴趣的盯着李戈青的脸,讥讽的问: “你到底是谁,跟我有什么仇怨,说出来听听,死也别做个糊涂鬼,” “老子是堂堂的国军中校,中统锄奸队长李戈青!” 李戈青怒视夏吉祥悍然道:“就是老子悬赏两千元,要除掉你这汉奸,可惜其他同志还以为你是自己人,包括莫小刀那样的好汉子,都是死于你们这些叛徒的出卖!” 夏吉祥听到莫小刀的名字,眼角缩了一下,一个耳光就掴在李戈青脸上,嘴里忿然骂道: “那是个痴迷不悟的笨蛋,老子好心救他,他却偏要拼命!既然你也这么顽固,那就快些去死好了。” 说完,他又踹了一脚,将刘戈青踹了仰面朝天,很是艰难的慢慢爬起来。 “哎呀妈呀,我说老铁,闹了半天,原来你们有仇啊!” 光头和尚顿时眼睛一亮:“要不这么的吧,伙计,咱俩换换俘虏呗,这家伙随你咋处置,你把那小白脸给我,让我换俩钱儿花花行不?” “呵呵,和尚,你想的倒挺美,谁不知道大洋好花啊。”夏吉祥一笑,不过他略一寻思,便展颜笑道: “其实你抓这人吧,对我真没啥用处,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既然你今天主动跟我休战,为了表示诚意,这个大便宜我让给你,咱换了!” “哎呀妈呀,老铁,你可太仗义了!”光头大喜过望,连忙说:“咱说换就换,可不能反悔啊,这人给你了!” 说着他一把将李戈青推给夏吉祥,又伸手一把拉过公子哥,将他拽到自己身后,推搡他就往外走: “老铁,我换肉票儿去了,咱回头好好整一顿儿!” 夏吉祥待光头和尚走远,方才一把拽过李戈青,推着他往巡捕房的哨卡方向走去。 周围的印度巡捕知晓他的特高科身份,便没有阻拦他带走人犯。 这时在大世界游乐场的路口,停着好几辆巡捕房的装甲车,还有好些巡捕在路面上封锁道路,指挥车辆通行。 夏吉祥一路拖拽着李戈青,径直走向路边停靠的那一溜装甲车,而后他靠近装甲车的车窗,挨个打量车里的乘员。 租界的装甲车顶部有机枪塔,车厢里能装载四到八名乘员,有时也用来武装押运囚犯。 这时大多数巡捕都在街上巡逻,驾驶室里坐着的,一般都是警官和督察。 不出夏吉祥的预料,在第二辆装甲车里,他望见副驾驶位置上坐着张诚。 张诚这时也看见了他,颇为吃惊的看他押着李戈青走近。 夏吉祥来到他车前,面无表情的敲了敲车窗。 张诚正了下巡警帽,摇下车窗,沉声问道: “什么事?” 夏吉祥神色漠然,平静的开口说道:“张督察,有人转交给我一名嫌疑犯,既然这里是巡捕房的辖区,鄙人觉得理应把人转交给你们,现在请把他收押起来吧。” 张诚听完,开门从驾驶室下来,默默走到装甲车后门,拿出钥匙打开门锁,然后与夏吉祥一起,将双手倒背的李戈青推到车厢里,又锁上了后门。 就见夏吉祥两指在额前一划,潇洒致意道: “既然嫌疑犯交到巡捕房手里,就请妥善处置,在下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态轻快,很快消失在街口。 ------------------------------------- 督察张诚双手插兜,站在装甲车后面,默默观望了一会,才打开后车门,进到装甲车里。 李戈青正歪坐在车厢里,不停的咳嗽,见张诚来到身边,就喘息着说: “老张,快···手铐钥匙在我后裤兜里,咳咳···快帮我打开,这样窝着我好难受,咳咳咳···” 督察张诚其实也是军统潜伏人员,他忙从李戈青后裤兜找出钥匙,边开手铐边问: “老李,忍着点别动,我开锁呢···你这是伤哪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咳咳···是另一个东北特务打的,一个大块头秃子,奶奶的,是个天生神力的满族蛮子,下手极重,又快又狠···咳咳咳,我的腰好像伤得厉害,一喘气就疼······” 李戈青剧烈咳嗽一阵,咳出几口血痰,才缓过气来,恨恨咬着牙骂道: “特么的,这些东北狗特务,真是认贼作父,个个该杀!” 张诚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看了李戈青一眼,又把烟弹回烟盒,低声说: “老李,你伤着肺了,尽量少说话,此地不宜久留,我现在就开车走,先带你离开这里,回法租界再找医生。” “好···咳咳···幸亏你在······” 李戈青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听见张诚开前门进了驾驶室,他又喘息着问了几句:“那个姓夏的和你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卖人情给你? 咳咳···这货以前不是出卖了莫小刀吗?难道他现在做了你的线人,这些两面三刀的大连特务!老张,你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咳咳咳···” 张诚沉默了一下,回了一句:“也许,他不像你说的那样,还没有泯灭咱们中国人的良知···唉,我也说不准,可能他想留条后路,至少他不像吴四宝那样混蛋。” 说完,他轰隆隆启动了装甲车,缓缓驶离了街道。 ------------------------------------- 此时此刻,在大世界对面街区的四层顶楼上,警视厅副总监赤木亲之正架着望远镜,与身边的助理处长营田喜多郎一起观望着。 顶楼阳台的四角,铺垫着充当工事的麻袋包,架设着四挺日式轻机枪,一个六十多人的日军步兵小队,匍匐散布在天台四周,枪口瞄准路口,默默严阵以待。 望着张诚驾驶的装甲车缓缓离开,赤木亲之叹息一声,幽幽开口说: “多么有趣的支那人啊···真是难得一见,复杂的处世哲学,中庸之道么? 就连冷鱼这样的凶徒,从死亡特训营里出来的杀手,也懂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不可饶恕,这是背叛!” 营田喜多郎放下望远镜,抿着嘴唇,凶狠的问道:“阁下,需要下令封锁各个街区,逮捕这些抗日分子,顺便处置冷鱼这个叛徒吗?” “不不不···那太没意思了。”赤木亲之摇了摇手,神秘的一笑道: “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难得糊涂,况且局势一直在我们掌握之中,我们慢慢鞭挞,慢慢教训他们即可。 可笑啊,那些军统特工,只能龟缩在租界里,就如瓮中之鳖,冢中枯骨,实际上他们除了自导自演一些滑稽戏,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阁下,这个冷鱼太可恶了!” 营田喜多郎停顿了一下,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痕,沉声道: “他居然将抓获的抗日分子,交给了巡捕房的华人督察,这是难以饶恕的罪行! 卑职建议,让另一个满洲特工和尚,去清除这个叛徒!” “嗬嗬嗬···营田君,你操之过急了,这可不是智者所为啊。” 赤木亲之笑着,举着望远镜又观察了一会大世界路口,方才回身对营田喜多郎说: “营田君,你看看下面,游乐场里这些熙熙攘攘,蝇营狗苟的支那人,他们的国家都快灭亡了,这些所谓的精英阶层却还在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俗话说,螺蛳壳里做道场,雷锋塔下镇奸佞。 这么狭小的英法租界,里面居然拥挤着三百多万人,他们都在我大日本帝国海军的炮口下,犹如蝼蚁一般,顷刻间我们就可以万炮齐发,让这些支那人灰飞烟灭。 所以说,毁灭他们,是轻而易举的,而征服他们,征服华北,华中,乃至整个印度支那,才是我们大日本政略家的必修功课! 十里洋场的上海滩,不过是我们征服支那人,驯化他们思想的试金石而已。” “阁下所说,句句都是真知灼见!” 营田助理处长拍了一句马屁,皱着眉又问: “那些军统干部暂且不必逮捕,可是这个冷鱼的不法行为,难道就不予以惩处吗?” “这条冷鱼,夏吉祥,他可不你想的那么简单。” 赤木亲之微微笑道:“他是青帮大佬季云卿钦点的执事弟子,负责接洽满洲关东军各部的业务往来,他能受到护本实隆将军的看重,必有过人之处,即使暂时失忆,又岂是易于之辈? 你看他恢复行动之后,行事低调,沉稳果决,短短数月时间,已经取得宫家兄弟信任,在英法租界站稳脚跟,并且与军统抵抗组织、大道市政厅和租界华人督察都建立了交情。 而他所做到的一切,几乎没耗费我们什么资源,我们只需要将冷鱼这只毒虫,放到英法租界这个蛊中,让他们相互吞噬,自我成长即可。” “可是,冷鱼再怎么出色,也只是个低级特工,”营田喜多郎强调说: “单从特工业务能力来看,擅长徒手格杀和爆破的和尚好像更胜一筹···” “你肤浅了,营田君,”赤木亲之打断道;“你这次启用的光头和尚,他懂得经营之道么,能与各方势力往来接洽,建立流通渠道么?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智勇双全,懂得谋略的顶级特工。 与冷鱼比起来,那和尚就是个嗜血屠夫,只适合干些粗活,打打下手,上不了台面的。” 营田喜多郎低下头说:“嗨,赤木先生,是卑职浅薄了。” 赤木亲之收起望远镜,摆了摆手说: “好了,没什么可看的了,咱们走,营田君,跟我坐车去法租界,拜访一下季云卿老法师,那可是自称当代贾诩的横纲大佬啊。” 这时一名宪兵少尉向赤木亲之敬了一个礼,恭声请示: “阁下!这次抓到的嫌疑犯,请问如何处置?” 赤木亲之脚步不停,向着楼梯走去,随口吩咐道: “哦,没问题的都放了吧,毕竟在租界我们没有司法权,不过,表面的震慑工作,还是要做一做的。 命令虹口宪兵队,随意挑选二十名羁押的嫌疑犯枪毙掉,然后允许死者亲属领回尸体,就让哀痛的哭声,加深他们的恐惧吧。 我们始终要让支那人知道,谁是可以主宰生死的主人。” “嗨!” 第85章 向死而生 夏吉祥从大世界游乐场出来,回了一趟南巷里出租屋。 虽然他已不在这里居住,但时不时白天回到这里,在街坊面前露露面,顺便买两盒点心,去教过他日语的乔老师家里坐坐。 因为夏吉祥知道日本人要求严谨,自己监视宫远舟夫妇的工作并未结束,只要这俩情报员没被逮捕,他还得经常来这里打卡,收集情报。 再说又到了要交房租的时候,夏吉祥如今不差钱,他准备一次交上半年的,省得被房东阿婆挂念。 如今物价飞涨,街头两盒寻常的糖酥点心,居然卖到二十元法币。 八宝馅料的提灯礼盒,一盒售价四十五元,几乎是普通职员一个月的工资。 所以,当敲门声一响,夏吉祥拎着两盒糖酥点心,出现在乔老师家门口时,乔老师俩孩子瞅着点心都激动哭了! 他们已经好久没吃到零食,快忘记点心长啥样了。 乔老师见夏吉祥西装笔挺,一副不差钱的风流样子,不禁大发感慨,直夸市政厅的福利待遇优厚,恨不得也去谋个汉奸职位。 他却不知,夏吉祥这身时髦衣服跟工资没半毛钱关系,全靠杀人越货得来。 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老实巴交饿断肠,’这就是真实写照。 夏吉祥在乔老师闲聊一会,拒绝了乔老师要他帮忙介绍工作的请求,并表示自己讨厌人情拉扯,以后不会再来学日语。 而他今天此来,就是答谢一声,从此不再登门求教。 不理会乔老师一脸凄苦与失落,夏吉祥告辞出门,一转身,正碰到房东陈阿婆从里弄口进来,便喊了一声: “陈阿婆!我正要找你交房租呢。” 陈阿婆正满嘴抱怨着,闻声一眼望见夏吉祥,满脸晦气立刻化作惊喜,小跑着奔到近前,一叠声埋怨道: “哎呀呀,夏先生,总算看到你啦!老娘子我夜里向去敲侬家门多少趟,你都勿在啊,真额急撒吾老娘子了! 哎哟!夏先生啊,你晓得伐,雅丽现在满脑子心心念念全是你,一歇歇看勿到,就急得来要哭呦!夏先生,你可得长对良心,对得住吾家侄囡呀!” 夏吉祥敷衍的一笑,缓声说道:“阿婆,我们年轻人的事,总得慢慢相处,阿婆就不要操那么多心了。 我们今天一码归一码,我先把下半年房租钱给您,省得耽误您用钱。”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钞票,按照每月二十二元房租,取出一百四十元法币,交给陈阿婆: “这是下半年房租,共一百三十二元,多出来的八块不用找了,阿婆,您数好给我打个收条。” “哎呀,现在钞票贬值得老快额呀,迭个一百多块,连买眼小菜都勿够唻!”陈阿婆不满的叫道: “夏先生,你是做官的体面人,也欺侮吾老娘子呀,勿好用银元付房租啊?” 如今市面上银元成了硬通货,而法币每天都在贬值,已经贬到十二三块才能兑换一块钱,而且下个月至少贬值两倍。 “那没办法,阿婆,合同上写得是法币,咱们得按合同办事。” “那不行呀,现在哪能是头前物价啦,这房租要涨额呀,勿好按照老早房租算了唻!” 夏吉祥淡然道:“阿婆,你要涨房租不是不行,咱们得讲道理,你得先问问其他房客,看他们都同不同意,薅羊毛也不能只薅我一个人的。” 夏吉祥这话很现实,他有钱也不能随便花,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况且他的开支也很大,能省则省。 当然,涨房租是不可能涨的,房客们都是签了租房合同的,他们那点工资连柴米钱都不够,怎么肯同意涨房租。 闹起来肯定打官司,通货膨胀的唯一好处,就是变相省出了房租钱。 所以要么房东亏死,要么房客们饿死,就是房东不收租,让他们搬走都不可能。 “你···你你······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样···哎呀,吾老娘子就靠这点房租过日脚呀,迭没办法活了呀!” 陈阿婆就势坐倒在胡同里,哭天抢地的干嚎起来。 夏吉祥看着不是事儿,主要是他不想耽搁时间,就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大概十几块,递给陈阿婆,低声道: “给,阿婆,这是另外给你的,算是我谢你的介绍费,你赶紧给我打个房租收条,我还有事要办呢。” 陈阿婆马上起身,将银元和钞票收在怀里,然后从兜里取出一叠写好的房租收条和自来水笔,在其中一张上填好日期和租期,迅速递给夏吉祥。 没过十秒,陈阿婆办完整个收租手续,堪称租界收租婆的典范。 别小看夏吉祥给出的十几块银元,现在能值一百多块法币,相当于给陈阿婆多交了一倍房租。 有便宜可赚,哪能不快,如今陈阿婆就指着做媒这个副业活命了。 夏吉祥将收据揣在兜里,转身向胡同深处走去,身后传来陈阿婆的喊声: “夏先生,你迭是要到啥地方去啊?” 夏吉祥随口答道:“既然回来了,我顺便去宫先生家看看,他俩口子回老家时,让我时常过去照看一下。” 陈阿婆接着又嚷着喊:“夏先生呀,吾侄囡雅丽一直痴痴等侬唻,你啥辰光过去寻她啊?” 夏吉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回应说: “阿婆,你转告雅丽,我现在工作忙,住单位宿舍,每周都会抽空去看她的。” 说罢,走得踪影不见。 “哎,夏先生!夏先生等等···” 陈阿婆叹了口气,撅着嘴发起了感慨:“切!阿拉看你总归勿回来,啥个是工作忙呀,外面怕是有了新相好吧? 唉,枉费阿拉侄囡一片痴心,迭是吃到嘴巴里,望牢锅里头,开始勿上心了伐。 哼,男宁(人)啊,有了钞票就变心,将来也是只陈世美,呸!” ------------------------------------- 夏吉祥转到里弄中段,很快来到宫远舟租住的出租屋。 现在宫远舟夫妇都在钱塘老家,屋门紧锁,他并没有钥匙。 所谓帮助照看,都是他自己随口编的托词,其实他的真实目的是趁两夫妇不在家,进去搜查一番,寻找一些能给日本人交差的证据。 该接头的人要去接头,该收集情报就得收集,农民都不养不下蛋的鸡,日本人更不会豢养不干活的走狗。 锁上的房门难不倒有目的的人,夏吉祥见出租屋的门轴破旧,门户有些松动,便上前扳住门扇,一番晃动后使劲一提,就将整扇门板卸下来,轻轻倚在门口。 然后他进入室内,就开始细心搜查起来。 出租屋面积不大,家具也很简单,几乎没什么值钱东西。 夏吉祥作为专业特工,很快排查了几处可能藏匿密码本的所在,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墙角下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油纸包。 夏吉祥打开油纸包细看,见里面是几页信纸,是用钢笔写就的一封书信,读完之后,不禁动容,其内容如下; 吾亲爱的家人与同胞们, 今吾身处此境,感慨万千,特留绝笔在此。 吾土吾民,生于斯长于斯,此乃吾等之根,吾之祖国。 念及列祖列宗,兢兢业业,创此家园,吾等岂容强盗践踏! 自寇贼来犯,屠灭我千万子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吾毅然抛家舍业,投身于抗击日寇之伍。 每思国仇家恨,热血沸腾,虽知前路艰险,然吾向死而生,无惧无畏! 今或命不久矣,亡魂或归于九泉之下,寻祖归根,无愧于祖宗。 为吾土之安宁,同胞之幸福,吾愿奉献一切,百死无悔。 望吾辈后人,能铭记吾等之奋斗,继吾等之志,守护这片土地。 吾等之血,将化作不屈之魂,誓死不作亡国奴。 但使家国昌盛,华夏苗裔不灭,吾愿足矣。 吾去矣,此躯已死,勿念。 ······ 第86章 得逞 夏吉祥读完信后,默然片刻,便按照特工工作流程,迅速开始作业。 他从屋里桌子的抽屉里,找出纸笔,按照书稿的行文格式,重新抄录了一份书信。 然后他将原稿放回墙角的地砖下,又把屋里搬动的家具恢复了原状。 最后他退出房间时,将卸下来的门板按回到门框上,便离开了出租屋。 ------------------------------------- 一个小时后,虹口陆军部大楼。 内田少佐的办公桌上,就摆着这份书信的抄写件。 “吉良君,这就是你潜入宫远舟家里,查获的情报线索?” “是的,长官,按照特工手册要求,卑职抄录原稿后,为了不引起怀疑,将原稿放回原处,这是抄写件。” 内田川次郎用指头敲着信纸,有些不满的说:“这分明是封遗书,毫无情报价值!吉良君,你把它带回来,是要证明你没有白拿特高科的工资吗?” “卑职不敢。”夏吉祥连忙解释:“卑职在屋里仔细搜查,只找到这么一份文字资料,其他的通讯设备和电报密码,可能都被宫远舟夫妇带回了钱塘老家,卑职虽然没有收获,但至少确定了这一想法,避免疏忽的地方。” “唔,难得你还有这份忠谨之心,辛苦了。” 内田少佐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的盯着夏吉祥的脸,缓声问: “哼,这对抗日分子已铭死志,简直不可救药,吉良君,对此你怎么看?” 夏吉祥毫不犹豫的回答:“报告长官,看完此信,我对这对夫妇的看法确实有了改观。” “哦,说来听听。” “是!”夏吉祥语气略带轻蔑的回答:“卑职以前以为,他俩只是一对蹩脚的情报员,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动作笨拙,不懂得伪装。 现在卑职认为,那个宫远舟既笨拙又天真,简直愚蠢至极,他放着好好日子不过,偏要加入什么抗日组织,去报效那个贪腐成性,无可救药的国民政·府,不过是受到赤化分子蛊惑,被怂恿送命的炮灰罢了。” “哦,那么这二人要是由你抓捕,应该如何处置?” 夏吉祥平静的回答:“卑职会立即开枪杀了他们,按照特工条例,没有情报价值的抗日分子,无需审判,即刻就地处决。” 内田呵呵笑了几声,摆手示意说:“吉良君,不必紧张,我们这里是经济科,不是宪兵队,你可以畅所欲言,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是,那卑职就说些实话,”夏吉祥感慨道:“那个宫远舟就是个十足的傻瓜,聪明人在这乱世之中,明哲保身才最重要,所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卑职在租界里看到的那些权贵,哪个不是整天灯火酒绿,声色犬马,想尽办法为自己争权夺利。 那个宫远舟原本可以像他哥哥那样,在租界里做个富家公子,过着优渥无比的生活,享受荣华富贵。 可他偏偏自不量力,要与强权者斗法,真是自寻死路,完全不懂得审时度势,顺应潮流,这样的人注定会被新政·府淘汰的。” “嗯,吉良君,你这么想才是明智的。”内田川次郎点了点头说: “钱塘地区的特高科已经开始收网了,逮捕宫远舟夫妇后,就会押送回沪,到时候户本将军也要亲自过来,会让你去调略宫远航兄弟,说服他们,让他们贡献出全部资源和商贸关系,为东亚圣战服务。” “是!卑职一定效劳!” “吉良君,你的婚事也要抓紧时间了。”内田川次郎话锋一转,笑眯眯的提醒说: “户本将军到来时,你的家事必须对将军阁下有所交代。” “是,卑职这就去找光子小姐告白,卑职告退。” “嗯,去吧,哈亚库!” ------------------------------------- 从虹口宪兵队出来,夏吉祥决定去津川家,当晚就向光子摊牌。 为此他先去了一趟日侨商店,采买了好些清酒,鱼干,罐头和糕点,除了食品,夏吉祥还挑选了一些日产花布,用来给两姐妹做新衣裳。 值得一提的是,夏吉祥最后还买了一瓶甜葡萄酒,一个圆腹玻璃醒酒器,还有三只红酒玻璃杯。 夏吉祥采购的物品满满装了一黄包车,下午送到津川家时,把小家主津川豚子高兴得像过新年似的,每样吃食都要亲眼过目,亲口尝尝。 随着战争日久,物价飞涨,日侨生活也不好过,他们普遍穿起了卡其色的国民服,日常主食也以碎米和杂粮为主。 平民家庭如果不是碰上过节,很少能吃上肉罐头。 夏吉祥到了津川家,也脱掉西服,去厨房里帮厨,和豚子一起整治菜肴,确切的说,小胖墩豚子一直不停嘴的吃菜。 等到傍晚光子下班到家,发现主屋里已经摆好宴席,而且备好了清酒,俨然一派过节氛围。 “欢迎回来!” 夏吉祥和豚子门口迎候光子,颇有一种家宴的仪式感。 津川豚子就像小主人一样坐在主位,特意安排夏吉祥和姐姐并排而坐。 小胖墩家主今天得了这么多好吃的,这点眼色还是懂得的,也是有意成全姐姐光子的好事。 而光子自从被夏吉祥所救,已经默许了他的追求,两人现在只需明确关系,而今晚的家宴就是个契机。 日本家宴很注重礼仪,尤其光子性子沉稳,注重武家传统,跪坐在席间几乎不怎么动筷子,话就更没说过一句。 只有豚子吃菜之余,不时举起小酒盅干杯,方才不至于冷场。 “干杯!节日快乐!” 津川豚子一遍又一遍的喊,夏吉祥举杯就干,感觉那清酒就像水似的,基本没什么酒劲。 他侧眼看去,就见光子坐得端端正正,每次双手举起酒盅,碰一下嘴唇就放下,竟然一滴未喝。 夏吉祥看了心急,心说幸亏自己准备了后招,现在是时候用了,便咳嗽一声,郑重其事的提出建议说: “豚子小姐,光子小姐,值此家宴,在下特意带来一瓶葡萄酒,请两位小姐品尝,聊表一下心意!” “好啊,太好了!”津川豚子笑着拍手催促道:“吉良哥哥,我早看到那瓶甜酒了,快点拿上来倒上!” 夏吉祥笑道:“请稍等,酒已经倒在醒酒器里,醒好了。” 他早有预备,转身打开壁橱,从里面拿出装满红色酒液的圆腹醒酒器,并给自己、豚子和光子面前,每人面前放了一个红酒杯。 “小孩子不能多喝,只能喝半杯。” 夏吉祥首先给小胖墩豚子倒了半杯酒,然后微笑着说: “一家之主得先喝,豚子小姐,请品尝!” “好吧,吉良哥哥,我尝尝甜不甜。” 津川豚子先是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舔着舌头评价说: “不太甜,酒里还有点渣滓,有点麻麻的感觉。” 夏吉祥笑着解释:“渣滓可能是酒里的葡萄渣,没关系,全喝下去好了,都是营养啊。” “对,那可不能浪费了。” 小胖墩说着,咕咚一口喝干了酒杯,然后擦了下嘴巴,傻笑着说: “再来半杯,吉良哥哥!” 夏吉祥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半杯就够了。” 结果两分钟不到,小胖墩丫头眼神迷离,噗通一声,倒在席间酣睡过去。 “豚子,你怎么了?” 光子大为惊讶,连忙去扶妹妹,可她哪搀得起小胖墩,急切间质问夏吉祥:“吉良君,豚子她怎么了?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夏吉祥一边拧上醒酒器的盖子,将它和酒杯放回壁橱,一边解释说: “没事的,在下在酒里放了点阿片酊,豚子只是睡着了而已,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光子不解的问:“吉良君,你为何这样做?” 夏吉祥拉上壁橱,回身深施一礼道: “请原谅,今晚要有大事发生···我要和光子小姐你成就好事,结为夫妻! 而豚子太小,不适宜听到一些不雅之声,对她影响很不好······” 光子恼怒不已,指着夏吉祥怒道:“你,你···简直太无礼了,此事绝不可行!” 夏吉祥又鞠了一躬,脸色庄重,像极了不要脸还爱装的扶桑武士,一本正经的说道: “哈,在下并未失礼,请听在下解释! 在下并非莽撞之人,那天在医院里,光子小姐您已经答应了在下交往,也就是以身相许, 而今天在下所为,只是照顾豚子小姐感受,如果在下刻意侮辱光子小姐的话,那么刚才只要欺骗您喝下葡萄酒,就可以满足在下所想。 所以说在下并未失礼,非常尊重光子小姐您的尊严和体面,如果今晚光子小姐不能接受在下安排,那么请您告知在下,在下就此告退,绝不会再来! 这一切就当没发生过,实在是失礼了!” 说完夏吉祥低头致意,保持沉默,等待光子的决定。 其实要说实话,原来他是想把光子也药翻的,但是又临时改了主意。 因为昏迷的女人实在没有情趣,而且强扭的瓜不甜,事后麻烦很多,不如让光子主动接受。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光子会做出理智的决定。 光子冷静下来,她捋了捋散乱的刘海,很快想了一下前因后果,还有利益得失。 最近遭受的一系列挫折和危险,让她意识到津川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来守护,而夏吉祥虽不是良善之辈,但无疑是当下最合适的人,而且自己确实也默许过他··· 思忖片刻,光子终于无力的瘫坐下来,勉强说了一句: “吉良君,我答应你了···津川家,今后就拜托你了。” “哈!在下一定不负所托。” 夏吉祥说着一跃而起,俯身抱起瘫软的光子,望着她大声说: “光子,让我们一起努力,为津川家多生几个继承人吧。” 说完发出阴谋得逞的大笑,抱着怀中女子,走进隔壁的卧室。 第87章 德国钟表店 法国俱乐部的咖啡厅里,正奏响着悠扬的小夜曲。 厅里的客人三三两两,或是低声交谈,或是静静品着咖啡。 一个靠窗的沙发卡座上,单独坐着一位戴紫色风帽的红发女郎,正用忧郁的蓝色眼眸凝望着窗外。 她就是上次从舞厅厕所逃脱的阿杰莉娜,红色国际的联络员。 今天是星期二,又到了接头的日子,阿杰莉娜按照约定,在下午两点多钟,就来到俱乐部咖啡厅等候。 时间在悠扬的音乐中流逝,差不多快到三点钟时,咖啡厅门口先后出现两个北方男人,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了咖啡厅。 先进来的黑衣汉子身材高大,留着寸许长的短发,相貌非常粗犷。 他先是沿着咖座两边的过道转了一整圈,将厅里每个客人都扫视一遍,才来到阿杰莉娜跟前,一屁骨坐在她对面,咧嘴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阿杰啥什么什么娜小娘们儿……不对,是女士,漂亮小姐。 我是旱獭,来跟你接头滴,嗬嗬嗬……你这眼睛长得贼带劲,蓝哇哇滴,俺就稀罕你这样肉肉滴洋毛子。 阿杰莉娜不禁打了个哆嗦,东北话她听不太懂,但感觉面前仿佛坐着是一头野兽,日辣辣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胸部和其他敏感部位,带着不加掩饰的贪欲。 这时另一位稍矮的北方青年也走到卡座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干瘪的杜鹃花,摆在桌子上,用英语说起了接头暗语: “下午好,女士,多么好的一顶法国风帽。” “不,它来自俄国。” 阿杰莉娜一边回答,一边观察来人,发现对方穿着一身西服,戴着宽檐礼帽的额头下,长着一双细狭的东亚人眼睛,面无表情,显得非常冷漠。 来人正是夏吉祥,他此时的目光,却盯在先落座的和尚脸上,做了个询问的神色。 和尚知道他想问什么,低声通报说:“俺刚才瞅了,这洋餐厅里有三伙人瞅着这洋婆子呢,八成是军统那伙的,一会儿出去咱就把他们拾掇了,顺道挣点外快。” 夏吉祥微微点了下头,这时就听阿杰莉娜用英语说道: “这么说,你是鼹鼠先生了,我是郁金香,很高兴你会说英语。” “请让让,我坐你这边,可以吗,郁金香小姐?···谢谢。” 夏吉祥顺势坐在阿杰莉娜身边,右手插在兜里,与和尚相对而坐。 这让和尚不高兴的瞪了下眼睛,仿佛触碰了他的禁脔,但是他清楚夏吉祥并不信任他,两人只是暂时合作,获取红色国际的情报,好向主子交差,便催促道: “冷鱼,你既然懂洋毛子话,就赶紧问问这趟是啥任务,让俺们干些啥?” 夏吉祥冷冷回答:“和尚,你赶紧闭嘴,吓着她什么也问不成了,等我问完了话,剩下的事自然都由你处置,我对洋女人没兴趣。” “行,听你滴,有你这话咋整都行。” 和尚见夏吉祥不和他争女人,便出奇的听话,把脸一扭,望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那么,这位就是旱獭先生了,他可真强壮,简直像个野人。”阿杰莉娜眨动着眼睛,笑着用英语说: “我听说远东训练营派来三位行动队员,还有一位‘爵爷’,据说还是一位燕京大学的学生,学识最高,可惜他另有任务来不了。 现在看来,鼹鼠先生,你的英语也不错嘛。” “不,我只懂些一点,简单的口语,请说话尽量慢些。” 夏吉祥吃力的听着,他的英语并不好,除了一些日常用语,所知非常有限。 比如刚才阿杰莉娜那句话,他只听懂‘远东’、‘大学’两字,并记住了爵爷这个单词,所以干脆要求说: “郁金香小姐,你这次带来什么任务,能否给我们一张纸···命令,纸条,用笔写得···纸条···命令?” 夏吉祥边说边用手比划写字的样子,阿杰莉娜看完才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用汉语笑道: “哦,抱歉,我忘了你们只是行动队员,不是情报特工,其实我是会说中国话的,我就在上海的教会学校读的书。” “哎呀,你这洋婆子会说中国话啊,刚才咋不吱声呢?” 和尚转过头刚嚷了一声,就被夏吉祥瞪了一眼,马上脸又转向窗外,不再言语了。 阿杰莉娜有些发愣,因为刚才她看夏吉祥瞪人的眼神,非常瘆人! 犹如荒野中发威的野狼,瞪着一头越界的黑熊。 这时就听夏吉祥平静的问她:“郁金香小姐,请赶快说出你的任务,我们三人在这里太惹人注目,不宜久留。” “哦,是的,是很不安全。”阿杰莉娜返过神来,探身四下打量几眼,低声说道:“消息有两个,一是远东站近期会来一个行动组长,代号叫火鸡,他以后直接领导你们工作。 第二个命令,是让你们设法打入一家日本人开设‘编译社’,地址位于沪西宝山路附近,目前这个单位开设了夜校,正在招收识字的学员。 另外,这次接头之后,你俩进入潜伏期,不要与任何人联络,直到‘火鸡’找到并启用你们。” “好,任务清楚了。” 夏吉祥点了点头,慢慢伸出左手,放在桌子上,向阿杰莉娜要求道: “那么,郁金香小姐,我们这段时间的行动经费,是不是发一下,毕竟租界生活成本太高,我们可消费不起。” “天啊,我没听错吧,你们是在为自己国家打仗,要什么活动经费?”阿杰莉娜瞪大了眼睛,吃惊的说: “总部没有说过给你们经费,我想你们应该像沦陷区的游击队那样,自力更生,自筹经费。” 夏吉祥脸立即沉下来,低低的喝道:“开什么玩笑,没有生活费,我们怎么在租界四下里活动,就算我们喝风不吃饭,那拿什么作战?” 阿杰莉娜眨着湛蓝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们有红色国际,有共同的信仰!对于有信仰的战士,是没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的······” 和尚忍不住了,转过头嘲讽道:“哟呵!你这小洋婆子可真能掰乎,真当俺们白痴啊,忽悠俺们白白去送死吗?” “可是,这是红色总部的指示···” 阿杰莉娜还要解释,就被夏吉祥一下打断了:“没什么可是,郁金香女士,你的消息传达到了,你的任务也完结了。” 说着夏吉祥冲着和尚点点头说:“我的话问完了,宝山路潜伏的任务,由我去执行,郁金香小姐就交给你‘保护’了。” 他在保护二字着重强调了一下,懂的都懂,就是随你处置的意思。 对特高科来说,既然得到了情报,阿杰莉娜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为了避免暴露,就要及早处理掉。 夏吉祥不想再插手,所以做了顺水人情,就便宜了和尚。 “别介呀,伙计!”和尚却有点急了,嚷着说:“这屋里三四伙人瞅着这洋婆子,作为同伙,你咋滴也得帮俺抵挡一二吧?” 夏吉祥耸了耸肩:“那是你的事,若要我插手也行,这女的可就不归你了。” 和尚立即不愿意了,挥着手骂道:“妈拉个巴子的,你也太不讲究了,那行吧,俺不用你了,你先蹽吧!” 夏吉祥不再说话,起身便向门口走去。 未想阿杰莉娜也紧跟着他起身,一个箭步挎上夏吉祥的胳膊说: “鼹鼠,我跟你走,你必须保护我,我不信任旱獭!” 夏吉祥快走几步,胳膊甩了几下,没甩脱阿杰莉娜,没奈何一边走一边叫道: “秃子,你来断后!尽量别动枪,过后我再找你!” “我靠!算我倒霉,你快蹽吧!” 和尚起身快走几步,转身堵在了门口,面对追到眼前的几名军统特工,狞笑着握紧拳头喝道: “你们几个南蛮子,有种一个个上来,领教俺这东北大拳头!” 没想一众特工看他身材高大,面目凶狠,竟然不约而同掏出手枪,拉栓上膛。 “我靠!南蛮子,你们不讲武德!” 和尚急忙鱼跃扑倒,一阵枪声响过,玻璃店门被打得稀碎。 特工们追出门外,东北和尚和他们要追的阿杰莉娜都不见了踪影。 “追!分头追!” 五六个特务分成两拨,分别追向街头巷尾。 ------------------------------------- 夏吉祥与阿杰莉娜没有走远,依旧在法租界。 他坐在一辆奔驰轿车上,由阿杰莉娜开车,来到巨籁达路一家德国钟表店的后门停下。 汽车是阿杰莉娜开来的,这家钟表店也是她父亲的,当时在租界拥有汽车的外国人,都是富有阶层,巡捕都不敢随便拦车。 不得不说,汽车是逃避追捕的最佳交通工具。 而且让夏吉祥更加意外的是,金素贞的杂货铺距离钟表店不远,只隔着三家店铺,两家算是邻居了。 本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这让阿杰莉娜无形中逃过一劫。 夏吉祥刚刚在车上动过打劫的念头,想把这个外国姑娘洗劫一空,甚至连奔驰车都想转手给卖了。 因为他最近筹备跟津川光子的婚姻生活,急需一大笔钱装修津川家,所以到处寻找打家劫舍···不,是劫富济贫的机会。 这时就听阿杰莉娜邀请说:“鼹鼠先生,谢谢你救了我,您要是不忙着逃命,就请进我父亲店里,喝一杯茶再走吧。” 夏吉祥厚着脸皮要求道:“谢谢,郁金香小姐,我正需要一块手表,为了共同的信仰,您友情赠送我一块吧。” “我说过了,这是我父亲的店铺,我没有经营权,无权赠与您手表,亲爱的鼹鼠先生。” “那好,我先进去喝杯茶,歇歇再走。” 说这话的时候,夏吉祥又动了打劫念头! 心说叫你一毛不拔,到时候人财两失,也是你咎由自取。 夏吉祥随着阿杰莉娜进入钟表店,立即被琳琅满目的各式钟表看花了眼,柜台上一个穿毛背心的德国老头抬头看他俩一眼,招呼说: “莉娜,有客人来也不打声招呼,快把这位年轻的绅士介绍给我认识,而你快去泡茶,顺便给我那些烟丝过来。” “好的,父亲,我给你介绍一下,”阿杰莉娜手指着夏吉祥说: “这位是···鼹鼠先生,是的,他就叫鼹鼠,我去泡茶,你们聊!”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走了。 德国老头也不尴尬,伸出手来致意:“幸会,年轻的鼹鼠先生,我是马丁·科博尔,可惜我这是钟表店,没有现成的糕饼款待您。” “您好,马丁先生,很荣幸认识您。” 夏吉祥跟他握了下手,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他不想跟这家人建立交情,按照他的判断,变态的和尚迟早会找到阿杰莉娜,劫持并虐杀掉她。 变态和尚这么做,也出于特高科的命令,自己犯不着为一个必死之人出手,况且他还想顺手牵羊,发点小财。 一个职业特工要想不被情感与义务羁绊,唯有断、舍、离。 即割断交情,舍弃感情,离开亲人。 所以十分钟后,夏吉祥与马丁老头聊了会天,又喝了阿杰莉娜泡的茶,便告辞出来,溜达了几条街巷,转回到金素贞的出租房里。 正在操持家务的金素贞见他回来,自然喜出望外,要张罗着给他做饭。 夏吉祥推说不饿拒绝了,他不让金素贞烧火做饭,只是躺在屋里的床上,睡了二三个小时。 等到天色昏黑,便起身穿衣,不顾金素贞的挽留,悄然出门而去。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探查马丁老头的钟表店。 因为在他想来,阿杰莉娜既然是红色国际的联络员,他的父亲必然脱不了干系,那么钟表店里,就会藏有很多机密和活动经费。 自己晚上潜入搜查一番,肯定大有收获。 既然阿杰莉娜一分钱不出,自己主动伸手,自拿活动经费总可以吧。 抱定这个念头,夏吉祥一路潜行,来到德国钟表店后身,他正准备扒门撬锁,突然听到店内有引擎启动的声音,然而钟表店内并没有亮灯。 原来店主马丁晚上会把汽车停进钟表店后门,白天再开出来。 “这么晚了,马丁这对父女,谁会开车出门?店里还不开灯,难道···是偷车贼?嗯,肯定是!” 夏吉祥马上就做出了判断,这让他非常懊恼,这个偷车贼早不偷晚不偷,偏偏今晚来偷,这下就搅乱了他的计划。 不行,必须让偷车贼付出代价! 让他把车偷出去卖了,拿钱补偿我今晚的损失。 夏吉祥瞬间作出决定,掏出手枪,静静等在钟表店后门。 偷车贼将汽车成功启动后,便悄悄来开后门。 结果他刚把门推开,就被一把手枪顶在腰上! “别动!放老实点,抬起头!” 夏吉祥正准备黑吃黑,抬起头的偷车贼突然叫了一声: “夏哥?是你吗?” “啊?小张?怎么是你!” 第88章 挨打 翌日晌午,艳阳高照。 租界的威海卫马路上,驶来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缓缓停在三角花园边上。 汽车前门开启,下来一名穿黑色学兰服的日本保镖,默默站在路边等候。 ------------------------------------- 威海卫路始筑于民国元年(1912年),民国十二年(1923年)起,随着私家汽车成为时髦的顶级奢侈品,这里出现好多家汽车配件零售铺和修车行。 因为威海路上的汽车配件物美价廉,渐渐成为有车阶层专门修车的去处,当然也是偷车贼销赃的好地方。 夏吉祥昨晚与张良鹏偶遇后,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两人便拿了两条口袋,帮助德国钟表店清空了库存,又将那辆奔驰汽车开到威海卫路道边过夜。 天亮以后,由张良鹏负责寻找销赃的店主,夏吉祥只管在车里坐着打盹。 然而威海卫路上那些车店老板个个是人精,他们把收车价压得极低,七成新的奔驰汽车至少值四千大洋,他们最多只肯出五百银元。 张良鹏开车拉着夏吉祥跑了一上午,走了五六家汽车配件店铺,最后终于有一家修车行肯出一千块,让他们把奔驰车开进车.库后门。 张良鹏非常欣喜,连忙叫醒副驾驶上的夏吉祥,把这好消息告诉了他,然后将汽车倒进了修车行的车·库。 夏吉祥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到外头车·库里一阵争吵,他开门下车一看,就见张良鹏手拿驳壳枪,正与五六个手拿铁棍扳手的店伙对峙。 张良鹏瞥见他下车,急忙后退着向他靠拢,嘴里叫道: “夏哥,他们说话不算数,说好给一千块光洋,诳我把车开进来,现在只肯给六百了!” 车行老板是个满脸痞子气的中年汉子,他手里掂着一根撬棍,满不在乎的迎着张良鹏的枪向前走,嘴里嚷嚷道: “勿要瞎搞啦!阿拉大家做生意,弗讲价哪能好做生意啦? 覅以为你拿支枪就老结棍哦,枪声当的一记响,侬不但一分钞票拿不到,还要到提篮桥去蹲苦窑哦! 喏!小张,我拨侬六百块已经老公道咯,覅勿识好歹哦!” 夏吉祥一看对方这架势,知道这又是一场黑吃黑的买卖,如果张良鹏手里没枪,估计对方还会更苛刻。 于是他呵呵一笑,摆手对张良鹏说:“小张,你出去到街上溜达一会,我来跟老板好好谈谈。” 店主见夏吉祥语气和缓,立即神气起来:“是呀,有闲话好好港(讲)嘛,有枪就老来三(了不起)咯?” 张良鹏跟夏吉祥搭伙,就有了底气,见夏吉祥这样吩咐,他就答应一声,慢慢向车·库门退去。 夏吉祥见张良鹏走到门口,便顺嘴嘱咐说:“小张,把门关上,我们卖车这事见不得光的,得私下谈。” “好咧!” 咣当一声,厚实的库门关闭。 夏吉祥环顾四周的车行打手,嘴角随即凝出一声冷笑: “嗤!对付你们这些小瘪三,哪还用使枪!” 笑声未落,刀光一闪,他的匕首已刺穿对面店主右手,接着一挑一划,就将店主手筋挑断,一脚将人踢翻! 惨呼声中,这个凶残身影在众人眼前纵横穿梭,所到之处,刀俎鱼肉,血肉横飞! ------------------------------------- 张良鹏把门关上,便预料了将要发生的场景; 夏吉祥不会下死手,但是会给对方每人一个血的教训。 他与夏吉祥搭伙,两人作了明确分工,张良鹏只管偷车与撬锁,夏吉祥负责掩护和提供武力支持。 而在真正的强徒面前,虚张声势的流氓再多也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张良鹏没再看车行里发生的殴斗,他沿着马路一直溜达,顺着向威海卫路南侧的三角花园走去。 他估摸着溜达一圈回来,夏吉祥就能结束洽谈,车行老板会给出一个满意价格。 就在张良鹏刚走到三角花园,一眼便看到道边停着的黑色丰田轿车。 对一个偷车贼来说,每一款没见过的汽车都会引起他的好奇,他不禁驻足观望起来。 这款丰田aa型汽车很新颖,它参考了美国的汽车制造工艺,外形很像沃尔沃,流线造型属于克莱斯勒气流造型。 “喂!小毛贼,快走开!” 守在车旁的日本保镖见张良鹏留意汽车,凭经验判断他有偷车企图,立即上前推了他一把,粗鲁的进行驱赶。 “他玛德你推谁?” 张良鹏怀里有枪,哪肯受气,当即便回怼一拳,与保镖撕打起来。 可他没想到那日本保镖是个柔道高手,一交手便被对方薅住衣领摔了一跤,紧接着又是一记背摔,然后拉起来一个绊腿加一个蹽踢,又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这接连三跤,摔得张良鹏晕头转向,浑身瘫软,一时挣扎不起。 日本保镖得意洋洋,啐了一口骂道:“支那猪!笨蛋,快滚吧!” 张良鹏躺在地上,羞愤难当,要不是理智尚存,他差点掏出枪来。 但他清楚车里不止一个日本人,而且肯定带着枪,如若枪声一响,不但自己很难脱身,而且会连累车行里的夏吉祥。 最后张良鹏挣扎着起身,面带愤恨,一瘸一拐离开了三角花园。 ------------------------------------- 修车行里,哀嚎一片,五名车行伙计人人挂彩,全部放弃了抵抗。 外加店主手筋被挑,血流不止,已经吓破了胆子,见夏吉祥向自己逼来,慌忙捂着手腕告饶: “好汉饶命哦!好汉侬手段老结棍额,我晓得错特了,我出一千块洋钿买迭部车子,弗!一千五百块!” “好,成交!”夏吉祥闻声止步,收起匕首,面露笑容说: “现在拿钱给我,我们就可以和气生财,好好谈生意。 另外我车上还有一批手表,二十块大洋一支,批发给你如何?” 车行老板怯懦的问:“好……好汉,啥个牌子额手表呀,有多少只啦?好勿好便宜眼啦……” “嗯?”夏吉祥微微皱眉,不悦的反问:“怎么···有便宜给你赚,还要跟我讲价吗?” “勿敢勿敢,好汉息息怒……有多少只我全收脱了,这就去凑钞票。” 夏吉祥随后一个动作,打消了车行老板报警的企图,只见他拿出自己的警员证、调查员证还亮出了手枪,在老板眼前晃了晃说: “瞅清楚了,憨头!老子是市政厅特派调查员,正在追查一批贼赃,你不但窝藏贼赃,倒卖被盗汽车,还敢袭击本警官! 明话告诉你,你们受伤是咎由自取,要是不配合办案,老子随时可以把你办进提篮桥,让你们全都倾家荡产!” “我懂我懂我懂···”车行老板满脸苦笑:“原来探长您是在钓鱼执法呀,小民吾一定合作啦,价钱保您满意······” 几分钟后,夏吉祥拎着一袋子钱,走出了车·库大门。 钱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有钞票有银洋,还夹杂不少坐洋和先令,总共能有二千多块。 他站在车行门口观望了一会,才见张良鹏顺着马路,一瘸一拐走回来,不由问道: “小张,你怎么了?” 张良鹏擦着鼻子流出血,愤懑的回答: “夏哥,我被日本人打了,就在三角花园那边!” 第89章 绝交 夏吉祥语气平静的问:“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两人边走边说,向三角花园走去,路上张良鹏三言两语,就把被打经过说了一遍。 等看到三角花园边上停着的丰田aa汽车,夏吉祥突然站住了,因为他意识到开这种车子的日本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当时丰田aa汽车在1936年批量投产,到38年不过造了几百辆,在岛国的售价与一幢私人住宅的价格相当。 而且作为小日本的工业象征,优先配发给领事馆及军部高官。 结合张良鹏所述,随车还有高手护卫,夏吉祥基本断定车里坐的是日本官员,而且级别不低。 于是他远远注视着丰田汽车,沉声问身边的张良鹏: “小张,我看到那辆车了,但是没看到你说的那个保镖,我估计车里坐着不止两个人···你想怎么做?” 因为张良鹏以前也是忠义救国军,参加过锄奸行动,吃了日本人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夏吉祥才有此问。 张良鹏果然很激动的回答:“夏哥,你身手好,反应快,这次就靠你替我出头了!咱们拿枪去把他们都干掉,把车开回法租界卖掉,至少还能卖上千大洋!” “唉,这年头可没人敢收日本车,我们开着这车去法租界,就是打着灯笼去茅厕,(照屎)找死。” 夏吉祥忧心忡忡叹了口气,他现在攒了不少银元和金条,也算小有身家,早已不复当初拼命三郎的劲头,更不想没头没脑作出鲁莽之事。 他思忖片刻,就将手里的钱袋交给张良鹏,叮嘱说: “小张,你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给我做个接应,我自己先过去看看。 如果情况允许,我就杀人夺车,要是对方车里有了戒备,或是有了接应,我就慢慢离开,而你躲在暗处,无论如何不要开枪,明白吗?” “明白了夏哥,我等着你就是!” 夏吉祥交代完,便顺着威海卫马路,向三角花园溜达过去,尽量做出闲暇无事的模样。 然而当他刚接近丰田轿车,轿车后座车窗忽然摇了下来,一个人用日语招呼他: “吉良君,真是凑巧,你怎么过来了?” 夏吉祥定睛一看,车里竟然坐着赤木亲之和营田喜多郎,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拿枪的司机。 “啊,赤木长官,营田长官!真想不到能遇到两位长官!” 夏吉祥连忙打招呼并解释说:“卑职正在执行市政调查科的公务,追查一批走私物资,刚才属下有个职员遭受殴打,卑职特来查看一下。” “哦,那是我的随从打了你的人,纯属误会,”赤木亲之解释说: “现在他去打电话,安排花园周围的警卫人员,吉良君,你来正巧,我们今天特意要在花园里‘遇见’一位前辈,你也一起来吧。 说起来,这位通字辈大佬还是你的投帖座师,季云卿季老先生。” “哦,真的这么巧,那卑职太荣幸了!” 夏吉祥脸上惊喜,心里却暗暗叫苦,真是旧事未了,又添新愁。 怕什么来什么啊,他最怕跟这些大佬们纠缠不清,莫名再卷入一桩秘密交易。 要是以为受到重用,飞黄腾达,那都是痴人做梦,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枚棋子,自己已经被灭过一次口了,再不觉悟就得蠢死。 然而事到临头,也容不得他拒绝,他只好肃立在车旁待命。 功夫不大,五六辆汽车先后停在三角花园附近,涌下二十多人,加上原来暗藏的警卫,共有三十多名便衣特务遍布花园各处,实施了严密监控。 夏吉祥这才看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刺杀机会,如果张良鹏当时轻举妄动,也早被打成了筛子。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角花园里日光温煦,草木葱绿,显得很宁静。 夏吉祥慢慢醒悟到,季云卿行为低调,一直隐居在租界里,行踪不为外人所知。 他应该就住在威海卫路附近,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天气晴朗时,会到花园里散散步,晒晒太阳。 而这次与日本人见面,应该早有约定。 赤木亲之与营田喜多郎始终没有下车,时间又过了十几分钟,就见马路上远远跑来三辆黄包车,径直向三角花园奔来。 黄包车来到花园边缘停下,从前后两辆车先下来两个穿短衫的家人,到中间的黄包车上,搀起一位穿长衫的老者,走上林荫道,向丰田汽车走来。 与此同时,丰田汽车打开了车门,赤木亲之与营田喜多郎走下汽车,笑着迎了上来,赤木亲之与老者双手相握,连连说道: “季老爷叔真是大隐于市,坐看风云起,我自逍遥啊!” 夏吉祥在一旁定睛细看,就见这老者宽面阔额,双目炯炯,分明一副枭雄样貌,哪有半点隐士风范。 就听季云卿哈哈一笑,声音洪亮的答道: “今日花园偶遇,赤木先生掌持沪市警监,手握生杀权柄,尚能纡尊降贵,折节下交,真是折杀老朽了。 奈何老朽门徒众多,又多是草莽之辈,难免为国征战,冲撞贵军,所以请恕季某不能在家中见客,以免引起诸方误会。” 赤木亲之点了点头说:“鄙人理解季老先生苦衷,所谓兵凶战危,难免杀戮过重,与江湖人士结下许多仇怨。 所以几次登门拜访不成,鄙人才安排了这次偶遇,待会我陪老先生边走边慢慢叙谈。 说着,赤木亲之手指身后的夏吉祥,介绍说:“新政权草创之际,正是用人之际,即使是鸡鸣狗盗草莽之辈,也应该无所不容。 这位吉良君曾投帖贵帮门下,正是季老先生高徒,还不快快拜见!” 夏吉祥连忙上前几步,深施一礼道:“季老爷叔,弟子吉良给您老请安了!” “苏吉良吗,好徒儿!抬起头来,让为师看看!” 夏吉祥应声抬头,又打袖作了一揖,恭立不动,这一套规矩他也是瞬间回忆起来,不假思索的照做不误。 “好!好好!吉良啊,你无事就好!为师还以为你惨遭不幸,很是难过了些时日。” 不得不说,季云卿的语声洪亮,感情充沛,很有表演力,他以手擦脸,抹去一滴挤出来的眼泪,非常欣慰的拍了拍夏吉祥,勉励道: “赤木先生真有容人气量啊,他给了你等出身寒微之人一条活路,又给了咱们绿林草莽一个发财门路,这活字加一个门字,就是一个阔字啊! 此后大道政·府就是尔等的大好机缘,吉良你跟着赤木先生好好干,大有前途啊!” 季云卿这番话无疑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于是两个日本官员喜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 “是,谨遵老爷叔法旨,小辈不便参与机要,就此告退。” 夏吉祥说着退后几步,肃立在一侧,等着赤木亲之、营田喜多郎与季云卿三人走入花园深处,就此离开了三角花园。 五六分钟后,他在威海卫路一个里弄口找到了张良鹏,忙上前招呼道: “小张,你让我一通好找啊!” 夏吉祥正要上前说话,就见张良鹏脸色冷漠,哗啦一下将钱袋甩给了他! 然后将手一拱,冷冷说了一句: “道不同,不相为谋!姓夏的,我张良鹏不齿你的为人,咱们就此别过,再无交情!” 第90章 了断情愫 面对张良鹏的诀别,夏吉祥没有解释,也没有出声挽留,只是默然看着小张的背影远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孤狼,是没有同伴的,只能依靠自己。 天色慢慢昏黑下来,夜晚来临。 霓虹灯灿烂闪烁,百乐门歌舞依旧。 夏吉祥当晚破例喝了很多酒,带着微醺的醉意,在舞池里肆意放纵,随意调戏遇到的女人,不是摸臀就是袭胸,不时引起一阵阵惊叫与骚动。 他肆无忌惮的动作,很快引起其他人不满,一个穿着华贵,叼着雪茄的男子高声骂了一句: “啥地方来个瘪三,竟敢摸我女人,给我拉出去打断伊两条腿!” 吵嚷声中,冲上来四五个打手,薅着衣服将夏吉祥拽到舞厅走廊上,随即传来一阵踢打惨叫声。 待叼着雪茄的男人挎着女人,来到走廊欣赏挨打流氓的惨状时,却大吃一惊,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自己的手下。 ‘嘎吱!’伴随一声手臂骨折的惨叫,夏吉祥放倒最后一个打手,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容,回身向叼雪茄的男人走去。 “啪叽!” 途中他一脚将一个挡路的打手踢开,那打手飞脸贴墙,鼻血顿时溅了半墙。 凶煞之气迎面扑来,吓得男子连连后退,嘴上的雪茄都掉了,颤抖着叫道: “侬……侬覅过来呀!我我警告你,我可是巡捕房华捕巡长!动我你就死定了!” “嘭!” 回答胖巡长的,是一记沉重的耳雷子,胖巡长从来没挨过这么重的耳光,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接着右脸又挨了第二下! “啪!啪!啪啪······” 沉闷的巴掌响彻走廊,胖巡长左右盘旋,犹如一只不倒的陀螺。 夏吉祥满腔郁闷找到了发泄口,一连抽了胖巡长七八记耳光,将门牙都打飞了两颗,活生生将巡长打晕在地。 “救民啊,打煞人了!快来人呀······” 巡长带来的女人蹲在地上,捂着脑袋拼命尖叫,引来舞厅里好多人围观,其中也有几个便衣巡捕。 他们被夏吉祥气势所慑,一时不敢靠前,救助他们的巡长。 夏吉祥无意为难女人,剧烈打斗让他出了身汗,气也出了大半,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往地上一抛,吆喝道: “狗崽子们,给你们买些汤药,以后看清了再汪汪!老子是市政厅的,有种就来找我!” 说完他拍了下挎兜里的手枪,大摇大摆向舞厅门口走去。 然而这时舞厅门口倩影一闪,盛装打扮的吴雅丽出现在面前,昵声叫道: “达令!原来你在这里,倒叫我老难寻哦祥哥···” “呃,你怎么找来了?” 夏吉祥见状不禁眉头一皱,心知又是舞厅姐妹给雅丽通报的消息,便迎上去催促说:“你快些走,我还有事,不要给我惹麻烦···” “我不!我要跟着你!”好容易找到他的吴雅丽哪肯放松,一把挽住他的臂弯,撒娇道: “祥哥~~我就要跟着你嘛!你去哪都得带着我,人家想你了嘛!” “嘿嘿,那正好泄火,”夏吉祥邪魅一笑:“那就去百乐门饭店,我已经开好了房间,看我不把你搞得两腿打颤,连路都走不了!” 吴雅丽闻听妩媚一笑,昵声说:“来呀,祥哥,顶好能弄出只小囡拨侬养,到时候你勿要赖账呀!” 这句玩笑话让夏吉祥神情一肃,接着说了一声: “是啊,是该做个了断了,咱们走吧。” 说罢他挽起吴雅丽,跨出了舞厅大门。 他走出门后,几个便衣巡捕才敢到巡长跟前,将他搀扶起来,纷纷问道: “阿哥,侬哪能样子了,有呒没扇坏脑子呀?” “巡长,阿拉今朝丢人可老老大了,勿能放过迭个小赤佬!” “追!帮我追!”胖巡长一手捂着腮帮子,一手指着门口,发狠吼道: “你们几个跟牢那家伙,看清他在啥个酒店落脚,马上打电话通报! 我现在就回总捕房叫人叫车,围牢了以抓歹徒名义,乱枪齐发打死小赤佬,才解我心口头迭个恨!” ------------------------------------- 百乐门大饭店,客房部走廊上。 夏吉祥挽着吴雅丽来到套房门前,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与急不可耐的吴雅丽拥吻着进了房间,顺脚往后一蹬,关上了客房门。 “祥哥,我要!快点给我……”” “宝贝,等等,我有话说。” 夏吉祥将意乱情迷的吴雅丽抛到床上,却没有扑上去大饱狼吻,而是拉了一张椅子,平静的坐在了床边。 吴雅丽有些诧异,飞了个眼波娇嗔道:“祥哥~~侬做啥啦,来吃我呀,吃好了再讲闲话呀。” “不,还是把话说明白了,早说早了。” 夏吉祥低头组织了下语言,然后用手搓了搓脸,才抬起来头说: “雅丽,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不是一个好人,其实我是个吃断头饭的歹徒,以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我挣的钱也都不是好道上来的,你跟着我不会有好日子过,肯定会受连累的,不如早点好聚好散了。” 吴雅丽眨巴着大眼睛,故作天真的回答:“么啥关系呀,祥哥,我晓得侬勿是好人,但只要你会赚钞票,对我好就可以了呀。” “呃,你不懂,我是说老子是杀手,专门靠杀人赚钱的那种亡命徒!” 夏吉祥瞪起眼睛,露出一股凶相,强调道:“万一哪天我横死街头,不就连累你年纪轻轻当了寡妇,所以咱们还是早点分手算了!” 吴雅丽呆了片刻,眼睛里突然溢满泪水,委委屈屈的抽噎道: “我晓得了呀,祥哥,你是玩腻了不想要我了,有了新相好是不是?” “我···”夏吉祥刚想否认又改了主意,把心一横说: “不错,我在虹口那边找了个日本女人,她屁骨大好生养,而且很会过日子,所以我准备搬过去住,以后咱们就不来往了吧。” ······ 沉默了半晌,吴雅丽憋出一句话,把夏吉祥给雷着了: “可是……祥哥,我可以给你做小老婆呀,我情愿做小啊,哼!还勿一定谁先给你生出儿子呢?” “唉,还是算了,我养不起俩老婆,咱们好聚好散吧。” 夏吉祥决定快刀斩乱麻,说着拿脚在床底一勾,勾出一个箱子,抬到床头打开,亮给吴雅丽看: “雅丽,我多了也没有,这里大概有两千块银元,你拿去寻个本分青年嫁了,以后做点小买卖,踏实过日子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房门钥匙扔在箱子上,转身就往外走。 “祥哥!你等等!” 吴雅丽突然叫住了他,泪流满面的哽咽道: “你就介能绝情,不能要完我再走嘛?” 夏吉祥默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吴雅丽随即哭倒在床上,这一刻她真得伤心欲绝,觉得亏大了。 ------------------------------------- 离开客房后,夏吉祥快步穿过宾馆走廊,来到酒店大堂正门。 就在他步出酒店大门的一刻,几束手电光柱唰得打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周围响起几下拉栓上膛声,一个声音厉喝道: “不法歹徒!马上举手投降,否则严惩不贷,立即开枪!” 第91章 良知 夏吉祥尚在愣神,就听一个仇恨的声音喊道: “歹徒想顽抗!听我口令,预备······” 夏吉祥下意识一蹲,刚要作出还击动作,就听巡捕队伍里有人喊: “我是张督察!不要开枪!都是自己人!” 接着夏吉祥就见对面人群一分,张诚从后面大踏步走了过来,举着手喊: “把枪都放下,他是市政厅调查科的,都是同行,开什么枪开枪!” 说话间张诚已经走到夏吉祥面前,低声说道: “夏探长,你也太莽撞了,你打的人是戴不祥,人称戴老板,他不但是巡捕房的探长,还是是通字辈大佬,堂口开在大中饭店,势力很是不小。 他刚才就想弄死你,还想调机枪手打你,幸亏装甲车还没过来,这事不能善了,现在你只有跟我回总捕房一趟了。” 夏吉祥看到张诚后,安心了不少,因为他觉得张诚欠他人情,不会害他,于是将双手伸出来说: “张督察,兄弟不会让你难做,我跟你回捕房,给我戴上吧。” “不必,你跟我回去就行了,不用搜身也不用缴枪。” 张诚自信的笑了笑,侧身邀请道:“在巡捕房地面上,这点面子咱还有,请吧,夏探长,坐我的车走,到我办公室里喝杯茶,毛处长还要见你呢!” “张督察客气了,给你添麻烦了。” 在几十个巡捕围绕,众目睽睽之下,夏吉祥从容的跟着张诚上了警车,扬长而去。 脸肿的像猪头的戴巡长举着手枪,呆在了原地,身边一个心腹问道: “怪不得这小子这么猖狂,原来他认识毛督察长,戴老板,咱们这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呢?” “啪!” “冲你只猪头!” 戴不祥抬手给手下一个耳光,忿忿喊道:“收队!我倒要看看,他姓张的,敢不给我个交代!” ------------------------------------- 四马路,巡捕房总部。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夏吉祥拥着毛毯,在单独监室里醒来,尚且一阵阵的发呆。 “夏探长,吃早点啦。” 身边就有巡捕招呼,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这是从外面街上买的早餐。 因为有张诚关照,他在这里很受华人巡捕优待。 昨晚张诚将车开回巡捕房,因为太晚,所有官员都已下班,只能委屈夏吉祥在单人监室过一夜。 而对夏吉祥来说,在牢房里渡过这一晚,反而让他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昨夜各种杀戮的场景,噩梦一般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而接二连三的变故,就如汹涌的潮水,冲击他封闭的内心世界。 严重的记忆缺失,就像一个巨大黑洞,无情地吞噬他的理智和认知,让他的思维逻辑只能随机应变,超速运转,从而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尤其昨晚张良鹏对他那毫不掩饰的那种人格上的蔑视,犹如一把尖锐的刺刀,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夏吉祥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自己所坚持的、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人格变得混乱不堪,时而是一个勇猛无畏的战士,敢于直面任何对手,时而又像一个懦夫,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他在这种混乱中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在这一夜,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画面和思绪,一会儿是曾经的强悍与自信,一会儿又是如今的迷茫与苦恼。 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试图在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找到自己的定位和价值,却总是徒劳无功。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头巨人,一直想挣脱这种困境,重新找回记忆中那个自信强大的自己; 另一方面他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动弹,无法决策。 在这种迷茫与痛苦的交织中,最后自己只能向无底的深渊沉沦下去,彻底蜕变成一头恶魔。 最后夏吉祥望着眼前放凉的早餐,自嘲的一笑,自言自语说: “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从现在开始,我就按照现在的心意活着,做个自私自利、率性而为的人吧。” ------------------------------------- 巡捕房警务处,督察长办公室, 毛桂源坐在办公桌前,放下刚通过话的电话,对站在对面的张诚笑道; “刚才跟经济计划署的宫主任联系好了,一会他过来领人。” “哦?宫主任亲自过来吗?看来他很重视这个夏和元啊。”张诚问: “毛处长,那戴不祥被打这事,该怎么处理啊,老戴不管怎么说,也是咱们巡捕房的人,不能太失了脸面。” 毛桂源笑道:“这事也解决了,宫主任已经打电话给老戴,要给他两三笔棉纱采购订单,拉他一起做生意,有钱大伙一起赚,还有咱们一成干股呢!” “真想不到,这起打架事件倒成了合作契机了。”张诚感悟道: “还是宫家人会做生意,不愧是船运大亨,底子厚,人脉广啊。” “既然问题解决了,张诚,这个人情你来做。”毛桂源吩咐说: “一会你去把那个夏和元放了,送到门口让宫主任接走,我就不见他们了,俗话说人太熟办事不好说话,这事你去处理吧。” “是!处长。” 张诚答应一声,走出了处长办公室。 ------------------------------------- 一切的人情世故,按部就班的行进着。 半个小时后,夏吉祥就坐在市政厅的轿车里,往闸北区开去。 他的身边,坐着经济计划署的宫远航主任,他果然亲自来接夏吉祥。 “宫主任,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夏吉祥不能不懂事,上车前他默不作声,只听宫远航与张诚两人客套寒暄。 这时候车里没外人了,他就低头躬身,向宫远航郑重道谢。 “没什么,和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总要照顾你周全。” 宫远航西服笔挺,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语声温润,毫无颐指气使的派头。 而眼前这位才三十出头的计划署主任,已经逐渐掌控市政厅的经济命脉,可以说位高权重,可他对夏吉祥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不摆架子。 夏吉祥心里清楚,宫远航对自己帮助有多大,不禁感激的说; “宫主任,我夏吉祥只是个粗鄙的草莽之人,只想着快意恩仇,这次更是肆意妄为,让您浪费了很多时间和资源,实在惭愧,真是无以为报···” “不要说了,和元,这些都是托词,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莽夫。” 宫远航笑了笑,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说:“知道我为何一直相信你吗?” 夏吉祥摇了摇头:“主任您说说,愿闻其详。” 宫远航悠然一笑,开口说道:“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就在南京路后巷里,曾经发生一起刺杀日谍的轰动事件。 当时有一个青年勇士,在好几个同胞相继受伤,行刺失利的情况下,他挺身而出,力斩日谍于刀下,而后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大有侠士风范啊!” “啊!”夏吉祥轻呼一声,有些激动的问: “宫先生,难道那天···您也在场,全都看到了?” 宫远航点了点头,温声说道:“他做了一件我们想做而做不成的事,他是一个勇士,一位纯粹的爱国者。” 夏吉祥愈加激动了,不禁问道:“啊···宫先生···听您这口气,难道,难道您是赤色···” “不,我什么政党也不是。”宫远航摇了摇头:“但是我有一颗中国人的良心。 和元啊,我相信你,你也是一个有良知的人,而且更有一颗果敢之心。 那么,你就保持你的良知,不要被任何政见言论所迷惑,尽量做一个好人,在这个末世活下去吧。” “好的,宫先生,这句话我记住了。” 夏吉祥深受触动,他望着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宫先生,令弟在钱塘老宅那边也不安生,您要不赶紧安排他出国避难,恐怕马上会有不测之祸啊!” 第92章 东亚自强学院 听了夏吉祥说出此话,宫远舟并未露出意外神色,他注视着窗外景物,只是幽幽一叹: “唉~~小舟他不听劝,早和我断绝了往来,八成加入了地下党。 这次本希望他回钱塘老宅养伤,能借此远离那些危险的抗日分子,没想到他回到苏杭也不消停,还要搞什么情报。 日本人那边来了通知,说是已经把小舟抓起来,正要押送回沪呢。” “哦,令弟已经被抓了,这···这太遗憾了。” 夏吉祥很是惊讶,他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还是感到心情沉重,急忙道: “那赶紧想想办法啊,宫先生!如果人抓进了宪兵队,还不赶快营救,恐怕凶多吉少!” “日本人也在等着我表态,无非是待价而沽罢了。”宫远航把身体靠向后座,淡然道: “听天由命吧···小舟既然这样执拗,那么他自己选择的路,就自己走下去好了,只希望他不要连累宫家,让大伙儿都跟他做了陪葬。” 话说这份上,夏吉祥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唠了,这时车子已经开到浦东,他就势开口道: “宫先生,请在路边停一下,我下车去沪西办点事,就不跟您回市政公署了。” “好,司机停车。” 宫远航也不废话,摆了下手说:“和元,自己当心些,有事多联系。” “是!宫先生。” 夏吉祥在路边挥手告别,目送汽车离去。 而后他叫停一辆黄包车,前往闸北东部的宝山路。 他去宝山路的目的,并不是去找津川光子,而是寻找阿杰莉娜所说的那家日本编译社,去完成红色国际的潜伏任务。 找到并确认编译社的地址后,夏吉祥准备以平民身份,报名参加社里开办的夜校。 等掌握了夜校基本情况,他再把汇总的情报,呈报给赤木亲之,听取特高科下一步指令。 作为双重间谍,他与和尚两人是竞争关系,谁得到情报及时,更有效,谁的价值就更大。 而价值不高的间谍,往往很快就会淘汰出局,下场不言而喻。 ······ 黄包车来到闸北以东,夏吉祥沿着宝山路转了一圈,最后惊奇的发现,他要找的编译社,居然就在光子上班的公馆里。 那是一家名为‘新东亚书报社’的单位,它占据了整个二号楼,是集新闻报道、文化教育、文旅生活等方面的出版总汇。 也就是这个单位成了一个所谓“自修大学”,说是为失学青年提供受教育的机会,其实只招收背景可靠的亲日学员。 夏吉祥来到公馆门外,因为他经常来接送光子,警卫们对他很熟悉,所以他进入二号楼的书报社,很顺利的通过审核,报名加入文化识字班,成为一名新学员。 等他办完入学,正好赶上‘自强学院’开课,所有的新学员全部集中在一幢房子上课,由一个叫岩井的负责人开课训话。 夏吉祥夹杂在学生里听了半晌,才搞清楚这所谓的文化识字班,实际上招收的是公馆外围保卫人员。 他们将在自强学院短暂接受一些军事训练,学会使用手枪射击,然后配发轻型武器,担负起保卫公馆的工作。 这个公馆对外有个通俗名称,叫做‘岩井公馆’。 正在演讲的负责人就是岩井英一,据他自我介绍,他是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副总领事。 夏吉祥由此分析,“自强学院”实际是一个培训组织,专门培养特工人员。 几十名学员除了保卫“岩井公馆”,还会选拔精英,组成一支特殊的行动队,执行“特种”作战任务。 训话结束后,其他学员开始正常上课,夏吉祥却被岩井英一单独叫了出去,在几名日本教官陪伴下,将他带到了枪械训练场,笑着对他说: “吉良君,你英勇拯救光子的事迹,我已经听说了,那简直是一场爱情佳话,令人羡慕不已啊。” 夏吉祥连忙深施一礼,用日语回答:“哈!您过奖了,岩井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虽是初次见面,可是岩井英一对夏吉祥很热情,说话也很风趣,就见他来到靶场前,指着桌子前一排训练用的手枪说: “吉良君,既然你加入了自强学院,就是我们自己人,我对人才向来是量才使用,破格提拔! 下面,就请展示一下,你的枪械技能吧!” “哈!在下献丑了!” 夏吉祥知道这时谦虚不得,岩井英一选拔人才看重真才实学,最讨厌只会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 自己这时候如果藏拙,无疑证明岩井英一看人不准,这无疑是当众打脸,得罪了岩井英一,可能以后连公馆大门都进不来了。 不过说到枪械拆解组装,对夏吉祥来说都是小儿科,他可是从死亡训练营出来的,面对各类制式手枪驾轻就熟。 就见他拿起一把马牌撸子,也就是柯尔特手枪,快速分解、组装、上膛到瞄准靶纸击发,一气呵成。 接着他又拿起更熟悉的勃朗宁手枪,手一晃便拆成几大件,两手再一合一搓,就组装完毕,连开六枪,枪枪十环。 最后他捡起韦伯莱斯考脱转轮手枪,这是租界巡捕常用的手枪,同样表演了一番快速装弹,速射击发的拔枪术。 让在场教官钦佩不已,喝彩不断。 “丝糕以!非常精彩!” 岩井英一大加赞赏,当即拍着夏吉祥的肩膀许诺说: “人才难得啊,吉良君!等课程结束后,你来做特别行动组组长吧!” “谢长官栽培!在下深感荣幸!” 夏吉祥没想到自己报个名还有意外之喜,不管怎样先答应再说。 毕竟给副总领事做事,要比现在的密探地位高很多,而且会有更多时间与津田光子相处。 岩井英一身为副总领事,每天要处理的公务很多,勉励夏吉祥几句,便坐车到领事馆办事去了。 夏吉祥则回到办公楼里的自强学院,继续上文化课,直到下午课结束,他才去一号楼找光子。 这时还没到下班时间,夏吉祥借口一起去看电影,要光子提前下班。 光子略作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这时候夏吉祥注意到一个细节,光子的职员铭牌上,已经不用亡夫的姓名,而是改回了津川光子。 她去课长室请了假,便默默跟着夏吉祥出了公馆。 夏吉祥叫了一辆黄包车,拥着光子上车,直奔公共租界的南京路。 等到了租界繁华地段后,夏吉祥并没去电影院,而是开了一间宾馆套房,直接领光子进了房间。 然后夏吉祥便显出豺狼本性,急不可待的剥光女人衣服,摁在床头便如狼似虎的打起桩来,粗暴实施着造人计划。 光子非常顺从,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承受着,承受着男人的疯狂。 第93章 攻心计 光怪陆离的上海滩,又渡过婬靡放纵的一夜。 夏吉祥拿出对付白俄女人的手段,一晚上要了光子四五次。 最后让光子这个冷漠女人彻底放弃了矜持,跟他一起荡上云巅,又冲向谷底,每一声激荡都充满了欢娱,每一下深吻都充满了爱恋。 第二天起床后,光子虽然疲累不堪,可再看夏吉祥的眼神,就少了很多冷漠,多了几分柔情。 极致的欢愉,让她的躯体得到了极大满足,她已经把夏吉祥看作自己的男人了。 眼看征服卓有成效,第二天上午,夏吉祥领着光子逛了各大百货商店,进行了一番大采购。 他给光子买了各式雪花膏及化妆品,五六件时尚女装,又给豚子也买了连衣裙,皮鞋,还有好多糖果糕点,礼品盒满满装了一黄包车。 这种充实感与富足感,也充盈了光子的内心,让她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 然后两人坐车回到日侨区,来到津川家门口。 “豚子!快出来帮忙搬东西!” 随着夏吉祥一声喊,小家主津川豚子跑了出来,见买回这么多东西,高兴得又蹦又跳,一个劲喊: “太好了,吉良哥哥,你简直太棒了,我们津川家有望了······” 夏吉祥望着姐妹俩欢乐的场景,又瞅了瞅烧得残破的津川家主宅,不由挠了一阵头; 要想重新修缮津川家,至少得花三四千银洋,而他今天已经花光身上所有的钱。 上次他与张良鹏合作倒卖汽车,倒是赚了二千多大洋,只是他付了吴雅丽的分手费,现在又感到手头拮据了。 眼下他倒是兼着两三份工作,可每月加起来那两三百纸币,实在难以支撑家庭开支。 看来,我还得出去劫富济贫了。 夏吉祥暗暗思忖,表面上却笑道:“光子,豚子,你们俩把东西搬进屋里,慢慢归整吧,我去工作了!” “嗨!您辛苦了。” 豚子和光子都向他鞠了一躬,并不过问他去哪里。 而夏吉祥转身走去的方向,却是虹口宪兵司令部。 ------------------------------------- 虹口警备队院内,陆军办公大楼。 夏吉祥照例来到满铁经济科,见到内田川次郎汇报: “报告!少佐阁下,卑职前来述职!” “嗯,吉良君,你来的正好,请稍等。” 内田川次郎正坐在桌子旁,拿着康克令金笔写字,见夏吉祥肃立站在一旁,他也没停笔。 五六分钟后,他写完了文件,才看向夏吉祥说: “吉良君,让你久等了,你先说说红色国际的那个女情报员吧。” “是,阁下。” 夏吉祥当即详细复述了与阿杰莉娜见面所获情报,而且把自己后续赶往宝山路,完成红色国际的潜伏任务,也告诉了内田川次郎。 这让内田川次郎很满意,夸赞道:“很好,吉良君,你在完善特工工作的细节上,处理的很不错! 不像那头莽撞的秃头狗熊,只知道讹钱搞女人,你现在就按照那个白俄女人要求,一直待在岩井公馆保持静默,直到他们再次找到你。” “是!少佐阁下。” 内田川次郎又说:“对了,我这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协助处置一下。” “长官请吩咐!” “是这样的,我们先前监视的宫远舟,已经从钱塘地区缉捕归案,现在就关押宪兵队里。”内田川次郎叹了口气说: “只可惜抓捕时,他老婆不知从哪里弄了颗手雷,引爆后不但炸死了自己,还炸伤我们好几个特工,电台也毁坏了。” “哦,是这样啊,太遗憾了。”夏吉祥问道:“那么,宫远舟有没有负伤,他哥哥可是经济计划署的主任啊。” “那倒没有,只是抓捕他时,殴打了几下,造成一些皮外伤。” 内田川次郎沉吟一下,方才奸笑着说:“本来这件事归特高科管,与我们满铁经济科没有直接关系,不过牵涉到他兄长宫远航,这就有关系了。 毕竟我们关东军要与宫家展开合作,所以他弟弟就不能当成普通抗日分子处理,必要的条件下,我们未尝不可通融一下,饶他弟弟一命。” “哦~~~” 夏吉祥恍然道:“少佐阁下的意思,是他哥哥只要愿意支付一笔赎金,就可以释放他的弟弟?” 内田川次郎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不是释放,是让他回到家庙里,关起来深刻反省,十年之内,不准踏出家门一步! 但前提是,赎金必须要给,而且要付黄金,不要纸币!” “啊,明白了。” 夏吉祥明白日本人理解的家庙,其实就是祠堂,便又接连问道: “少佐阁下,这笔赎金要多少,具体支付给谁,您为什么不直接跟宫主任联络,一定要经过我来联络呢?” “是这样的,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内田川次郎有些尴尬:“我们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宫远航,告诉他弟弟因为通匪被捕的事情。 可是他表现的很是平淡,并没有提出赎人的请求,这让我们感觉很为难。 不客气的说,我们没有枪毙宫远舟,完全是看在他作为族长,为新政·府效力的份上,但如果他执迷不悟,我们也没有多少耐心!” “少佐阁下,既然要卑职出面去谈,那您给个底价吧,也就是各位长官觉得能接受的,一个最低的黄金数额,不要太过分才行。” 夏吉祥叹息道: “我估计宫主任不谈赎金,就是以为阁下会漫天要价,出一个宫家不能接受的天价赎金。 阁下您要知道,宫远舟早已和宫家断绝关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要价过高,宫家就会舍车保帅了。”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们的最低要价!” 内田川次郎叉出五根手指,伸在夏吉祥面前,叫道: “五十根大金条,少一根都不行! 你让宫家赶紧凑钱来赎人,我们只等一个星期,过期就让宫家人来收尸吧!” 一根大金条就是十两黄金,五十根大金条就是五百两黄金。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但夏吉祥料想,只要别再节外生枝,宫家还支付的起。 “好的,卑职明白了。” 夏吉祥猛点了一下头,顺势又请求说: “少佐阁下,在联络之前,可以允许卑职去宪兵队,见见宫远舟吗? 在下必须了解他的近况,如果他还能给我点信物,就更方便我去跟宫主任沟通了。” “嗯,去吧,我陪你过去,否则你进不去监所的。” 内田川次郎站起来,感慨了一句: “宫远舟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不太好了。” 第94章 挨骂 “咣当!” 随着铁门重重开启,夏吉祥见到了宫远舟。 宫远舟被关在一个单人监室里,虽然衣衫被扯破了几处,脸上有两处淤青,但是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显然还没有受刑。 不过,这个素来清高儒雅的青年,此刻精神却出现了极大问题; 他就那样痴痴地、呆呆地伫立在墙角,眼神空洞无神,只是怔怔望着牢房那冰冷且灰暗的墙壁,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什么,那模样仿佛在与虚无中的鬼魂进行对话。 宫远舟完全沉浸其中,周遭的一切都被他屏蔽开来。 哪怕此时牢门重重地打开,那刺耳的声响在这封闭空间里回荡,他依然充耳不闻,没有丝毫反应,依旧保持着僵硬姿态和痴迷的神情。 夏吉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一股浓浓的悲悯在心底蔓延开来。 大悲而不哭,只是心若死灰。 他知道宫远舟伉俪情深,是因为痛失挚爱伴侣,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夏吉祥默然站了一会,看着宫远舟一直恍恍惚惚,他的精神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清醒的时候,宫远舟眼神中满是痛苦与哀伤,迷糊的时候,则完全陷入了自我营造的虚幻世界。 他时而会突然傻笑,时而又会无端落泪。 他那原本清澈的眼神,如今已变得浑浊而迷离,完全失去了往昔的光彩。 面对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一般人可能束手无措。 不过夏吉祥学过八卦拳法,懂得一些内家气功,知道若在病人心智清醒时发出断喝,俗称‘清音咒’,或许能让宫远舟暂时恢复正常。 “呔!” 随着夏吉祥气沉丹田,一声断喝,宫远舟全身一震,果然眼神清亮了许多。 “···是你,夏先生,你怎么来了?” 宫远舟以手蹙额,望着夏吉祥思忖着,只是一霎就恍然道; “我明白了!你是给日本人做事的,你是关东特务,是特高科安插在我宫家身边的卧底。” 唉,跟聪明人交流,就是不用废话,连解释都省了。 夏吉祥叹了口气,心说宫远舟你人这么聪明,反应这么快,怎么做间谍就这么笨呢? 唉,真是说被捕就乖乖束手就擒,连逃跑都不会吗? 既然如此,夏吉祥也就不啰嗦了,开口说道: “宫远舟先生,我这次是来搭救你的,因为你哥哥为新政·府效劳的缘故,所以日本人决定特赦你,只希望你认罪后,能回老家闭门思过···” “嗬嗬···嗬嗬嗬呵呵······” 宫远舟爆发一阵大笑,笑完才讥讽的问:“哈哈,姓夏的,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吧?日本人哪会干赔本的买卖! 说说吧,宪兵队准备敲我宫家多少根金条?” 夏吉祥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说出实情,才能打消宫远舟的疑虑: “实不相瞒,日本人要五十条大黄鱼,你哥哥交了钱,才能释放你···” “一根也没有!我宫家的财产,还轮不到那个叛国贼子出卖!” 宫远舟猛然破口大骂:“他宫远航就是个懦夫,根本不配姓宫!我宫远舟早已生死许国,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回去转告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别以为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日本人就会放过宫家!放过那些有钱人! 自古以来,那个东瀛列岛就是盗匪之邦,娼妓之国! 生产的倭人天生寡廉鲜耻,贪婪残暴,毫无人性可言! 他们不抢走中国人最后一个铜板,杀光最后一个男人,是绝不会罢手的! 你回去问问那些伪政权的官僚,他们但凡把贪墨的民脂民膏拿出十分之一,国家何至如此,百姓何至于惨遭屠杀,到处流亡? 不要以为他们拥附伪逆政权,甘心当汉奸,就能保住家族财富,日本人不过把他们圈起来当猪而已! 一旦军需不足,就会把汉奸们一个个拉出来罗织罪名,任意宰割! 就算他们想苟安一时,也是痴心妄想,他们只有死到临头,才会知道倭寇多么穷凶极恶! 只怕倭寇穷途末路之时,将治下的中国男丁尽填沟壑,女子掠为营妓,烹杀百姓,肉糜充为军粮,敲骨吸髓都难以满足倭人兽念! 中国人要想不亡国灭种,唯有毁家舍业,浴血死战,誓死不降! 咳咳咳···我宫远舟言尽于此,姓夏的,念你曾帮助过小莹,我不出恶言,请你走吧!” 一番话骂得声嘶力竭,畅快淋漓,夏吉祥擦着汗,默然退出了监室。 “咣当!” 铁门关闭,夏吉祥走了出来,摊了下手,与站在门外的内田川次郎面面相觑。 这时就听语声铿锵,宫远舟在监室里朗声唱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不~~渝,夫~~唱~~妇~~随,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吟到后来,宫远舟的声音愈加高亢起来,嘶声叫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不好!”夏吉祥脸色大变,拉住铁门叫道:“快开门,他要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 “嘭!!!” 监室铁门传来一声大震,接着殷红的鲜血,从门缝里猛然涌了出来,流了夏吉祥满手,映红了他的双眼! 夏吉祥后退几步,颓然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内田川次郎惊骇半晌,才慨然叹道: “这···这实在···太过壮烈···太令人震惊了,没想到一个文弱书生,竟然如此刚烈,实在让人钦佩啊。” 说着,他恭敬对着铁门深鞠一躬,对赶来的监狱看守说: “将这个人的遗体,好好冲洗干净,妥善处置一下遗容,交给他的家人。” “嗨!”监狱守卫答应着,匆忙拿出钥匙,开启铁门。 夏吉祥转过身去,不去看烈士遗体,只是取出手帕,擦拭着染血的双手。 内田川次郎平复了心情,见状吩咐说“吉良君,既然宫远舟已死,你不需要出面与宫远航交涉了,继续在他身边蛰伏吧。” “······是,少佐阁下。” 夏吉祥低沉的回答了一声,没有任何情绪。 从这一刻起,他暗下决心,决定做一个有骨气的中国人。 不为功名利禄,不图富贵荣华,只为对得起自己中国人的良知。 ------------------------------------- 从宪兵队大门出来,为了平复心情,夏吉祥正准备去岩井公馆,找光子好好泻一泻火。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东北口音: “哎呦伙计,咋这么巧呢,你也是来汇报工作的? 正好俺有事找你呢,是好事儿!” 第95章 凶神对恶煞 夏吉祥回头望去,只见光头和尚咧着一张大饼脸,跨步赶了上来。 几日不见,这个假和尚已经换了装束,颇像一个二鬼子; 只见他上身穿着纯白衬衣,挎着盒子枪,下身穿着屎黄色马裤与长筒皮靴,配合着高大身材,锃亮光头,显得异常精悍。 假和尚赶到夏吉祥身前,哈哈笑道:“我说老伙计,那天你把俺的洋妞拐跑了,可给俺冤坏了,让军统那帮孙子把我撵屁啦,过后可是让俺一通好找哇,没成想你小子贼精,坐上汽车早蹽没影了!” 夏吉祥一言不发,只是转过身来,冷冷瞅着他。 假和尚靠近夏吉祥,伸手熟络的去搭他肩膀,嘴上说道: “哎,伙计,你跟俺唠唠,你那汽车是搁哪整来滴? 莫不是上次在舞厅约会那回,你就把那蓝眼珠子洋妞拿下了,摁着大屁骨把她骑得服服帖帖滴,所以她就乖乖听你摆布啊?” 谈笑间假和尚的手突然摒指如刀,狠狠砍向夏吉祥脖颈,出手就是必杀一击! 夏吉祥闪电般以拳击掌,同时左手擎出匕首,连刺对方腰肋十余刀! “嘭!啪啪啪啪······” 假和尚身高臂长,弓马扎实,手脚齐用封住夏吉祥臂弯,边打边退,使得匕首刺不到自己。 两人刹那间交手十余下,假和尚猛然一把攥住夏吉祥持刀手腕,而夏吉祥右手一翻,手枪已抵在和尚脑门上,大张着机头就要叩响! “停手!你看我手里啥玩意儿!” 与此同时,假和尚手掌摊开,现出一枚炸弹,其拇指勾住拉环,只要一挑就会爆炸。 “去你妈得!我先给你开个瓢,咱俩一块死!” 夏吉祥目眦欲裂瞪着假和尚,根本不为所动! 他神色狰狞,双眼血红,透出不顾一切的疯狂暴虐,手枪扳机吃足了劲,骤然压紧击簧! “爷!你是俺大爷!孙子我给你认错了,跪下赔不是成么?” 假和尚神色大变,马上服软,噗通跪在地上,嬉皮笑脸的叫道: “哎呀妈呀,我说冷鱼啊,亲亲的大兄弟!你可别那么不经逗哇,俺不就跟你开个玩笑嘛! 俺是真怕了你啊,动不动就来真格的,这次算你赢了行不,俺输得是心服口服,俺叫你一声爷,中不!” “我灭了你祖宗!哪有这么便宜!” 夏吉祥怒骂着,左手正握匕首,用手柄狠砸假和尚秃脑壳! “嘭!嘭嘭!” 重重三下钝击,和尚不闪不避,脑袋很快鼓起三个大肿包,然而假和尚只是摇晃一下,咧着嘴巴大笑道: “妈拉个巴子,够劲,真够劲!冷鱼你是贼拉的狠,你可真尿性啊! 好,这次俺认栽啦! 你是唯一能跟俺打成三次平手的硬汉子,就冲你这不要命的脾气,咱俩就应该拜个把子!” 然而夏吉祥依旧不为所动,扳机半点没松动,二人就此僵持住了。 假和尚露出满脸的无奈,告饶道:“我说爷们,打也打了,该消气了吧? 冷鱼大哥!冷鱼大爷!俺和尚以后要是再跟你伸手,俺就是小妈养的!” 然而他越是认输服软,夏吉祥脸色就越加狰狞! 他在寻找开枪机会,能够一枪毙命,同时可以规避炸弹波及。 假和尚一手握紧炸弹,一手扯住夏吉祥握着匕首的衣袖,他脸上嬉皮笑脸,手上丝毫不敢放松。 因为双方都清楚,对方为了弄死自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只要一方稍有疏忽,瞬间生死立判。 这样的决死较量,他们以前有过两次。 这时候,后方的宪兵队大门传来一句日语呵斥: “喂!你们在干什么?” 因为他俩距离宪兵队大门不远,岗哨又不是瞎子,看见他们又动枪又亮出炸弹,两名站岗的日本兵端起步枪,瞄准了二人。 听到日本兵喊话,这时候稍有异动就会招来枪子。 夏吉祥望着假和尚阴鸷一笑,狞声笑道:“和尚,就凭你那大酱缸似的脑袋跟我斗,我整死你,还不跟玩似的。 我知道你不太会说日语,如果待会我告诉这俩日本兵,你拿着炸弹意图搞破坏,你觉得他俩会不会马上开枪打你? 我看你能跑出去多远?跑得过岗楼上的机关枪吗?” 假和尚彻底耷拉了脑袋:“冷鱼大哥!俺错了,再不闹了,杀人不过头落地,饶了俺这回,俺请你吃席赔罪!否则俺摁响雷子,咱们同归于尽!” 夏吉祥这才收起手枪匕首,朝着两名日本兵摆了摆手,笑着用日语说: “没什么,我们是侦缉队的,正在演练捕捉抗日分子,二位辛苦了,我们这就离开。” “哈亚库!赶紧滚!” “是,是是···” 假和尚站起身来,收起炸弹,但他牵着夏吉祥的手,始终不敢放松。 于是二人亲热的手拉着手,相携而去。 ------------------------------------- 半个小时后,塘沽路的德大西菜馆,来了一对东北贵客。 假和尚进店后,要了一个贵宾包房,点了一大桌子酒菜,然后把酒向夏吉祥赔罪。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真怕不要命的。 夏吉祥疯狂起来真不要命,假和尚经此一战,再也不敢挑衅夏吉祥。 于是两人开始干饭,夏吉祥滴酒不沾,大鱼大肉倒是吃了不少。 假和尚饭量更大,腮帮子甩开狂炫,一个顶三个夏吉祥。 体量实在有限,这方面夏吉祥确实干不过人家,假和尚饭桌上占尽优势,也算挽回稍许颜面。 上海餐厅碗小盘浅,霎时风卷残云,盆干碗净。 席间店老板亲自在包间里照应,招呼后厨连添了几轮饭菜,才喂饱两个大肚汉。 夏吉祥吃饱之后,才悠闲的剃着牙,问假和尚: “和尚,你头前说有好事,现在说来听听吧。” 假和尚精神一震,左右环顾一下包房里的老板与服务员,瞪眼吼道: “没瞅着大爷们要谈事儿嘛,都给俺滚犊子,有他妈多远滚多远!” 酒店老板早瞅见两人都带着手枪,脸上凶煞瘆人,这时候哪敢出言顶撞,匆忙都退了出去,将包房门轻轻关上。 “切,一群南蛮子,软蛋包!俺倒希望他们硬气点,跟俺干上一架!” 假和尚撩开衬衣,露出漆黑的胸毛,不屑的奚落道: “别怪俺瞧不起他们,上海滩这些做生意的南蛮子,绵软得跟娘们似的,都他娘富贵乡里养娇了! 自打开战以来,那些带兵的将官整天泡在租界里,跳舞玩俵子搓麻将,腰腿都特么的干软了,怪不得几十万军队,被日本人一打就哗啦了,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麻辣巴子的,可惜了那些细皮嫩肉的南方娘们,让日本人的飞机大炮,白白炸死不少,真他娘可惜啊······” 夏吉祥听到这里,突然起了厌腻之心,猛然打断道: “和尚!你他娘的有事说事,扯这些闲篇干啥! 那些成片炸死的,还不都是咱中国人?老子还挨炸了,也特么该死吗! 特么的,人死多了就得闹瘟疫,睡俵子的价钱便宜了你高兴是不?小心迟早染上黄梅大疮!” “行了,行了,冷鱼,你嘴巴真损啊,咱别扯这个了,说正事儿吧。”假和尚举手示意,开始说道: “是这么滴,冷鱼,说实在的,这大上海确实繁华,洋俵子也确实很多,够骚够劲,只是钱太不抗花了。 咱们长话短说,今儿我从营田长官那里,领了一个任务,要咱从侦缉队里挑几个好手,配合租界里印度巡捕,去沪西越界筑路地区,突袭剿杀一伙霸占赌场的兵匪。 怎么样,冷鱼,想不想参一伙,赌场可是有大把的银元和钞票啊,事成了分你三成!” “兵匪?什么兵匪,匪首是谁?”夏吉祥问道:“是打散的国军散兵,还是什么忠义救国军?” “都差不多吧,咱也不太清楚,据说就是一伙乌合之众,有本地流氓和小偷,还有一些当兵的。” 假和尚嚼着一块牛肉,含糊不清的回答:“据说他们的头子以前带过兵,打过仗,枪法不错,叫什么吴大块头的。” 夏吉祥内心一动,不动声色的问:“哦,吴大块头?是那个本名叫吴四宝的苏州人吗?” “不错,就叫吴四宝!”假和尚摸了下嘴巴,淫邪的一笑: “据说这家伙不但长个大傻个子,而且那玩意比驴还长,经常拾掇得俵子们哭爹叫妈,死去活来的,特么的,想来这货比海狗鞭还补,真特么邪性! 老子打定主意了,这回要生擒活捉这个吴四宝,割下他的老二泡酒!” 第96章 与豺狼为伍 “哼哼,我等着你挂了,把你老二割下来泡酒,比吴四宝的更大更邪性!恐怕全上海也没有比你更?的了!” 夏吉祥的玩笑很恶毒,然而假和尚却很受用,还一脸得意的炫耀: “那是那是,老子的降魔杵,哪是南蛮们的牙签棍可比,只有去找那些洋婆子消遣啦,啊哈哈哈······” 两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假和尚在笑声中遗憾的问: “冷鱼,你的也不赖么!跟俺说说,你到底干了那个蓝眼珠子的洋妞没有,是不是可带劲了?” “那还用说,这次来英法租界公干,老子起码干了十几个洋妞···” 夏吉祥也开启自嗨模式,与假和尚吹嘘自己一杆霸王龙枪,如何将洋妞们虐的死去活来。 谈到生平所好,假和尚果然兴致勃勃,热烈加入了讨论。 两人随即以学术研究的态度,认真品评了各种肤色,各种类型的外国女人,对她们的体型优劣特点与临床表现作出详细分析。 两个老色胚讲到女人,那都有说不完的故事,越说越来劲啊。 说到兴头上,两人不禁促膝密谈,那叫一个话真意切,情投意合,俨然是色中饿鬼,遇上了色中恶魔。 讲到激动处,假和尚起身绘声绘色的比划着,形象演示自己前天以何种手段,让一匹俄国大洋马如何极致癫狂,像小奶羊般咩咩尖叫。 俗话说的好,没有一起嫖过的,不叫好战友。 高手的寂寞,只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才知道。 其实夏吉祥在女人方面与假和尚想比,纯粹就是个弟弟,他的猎雁故事多是吹牛加想象,实干方面远没有假和尚经验丰富,技巧繁多。 一番交谈下来,他倒是偷学了不少技巧,准备回去对光子实践演练。 假和尚也不藏私,问什么说什么,颇有些倾囊相授,包教包会的意思。 不过交谈中夏吉祥也不落下风,他所擅长的勾引手段,其优势是假和尚无法具备的。 那就是他通晓好几门外语,除了日语,他还懂得英语,法语及俄语的一些日常用语,并且熟知各种交际礼仪,文化学识也高于假和尚。 所以他可以很顺利出入各处高级会所,以及外国人俱乐部,轻而易举认识那些名媛交际花,白俄女招待,和以陪伴为职业的女艺术家们。 晚上若想开房约她们畅谈人生,只要略微施展钞能力,更是手到擒来。 这番吹嘘让假和尚羡慕不已,他因为言语粗俗,形象凶悍,靠近外国俱乐部都会被印度阿三阻拦,想进去根本没门。 所以假和尚只能出入各类中低档舞厅,找的白俄女人多是年老色衰,臃肿不堪的廉价货色。 经过这一番深入交流,顿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不少,不但冰释前嫌,消除了隔阂,就差没有当场拜了把子。 呃,至于互信程度,反正是两个老司机互飙演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假和尚满脸惺惺相惜,摸着光脑壳大发感慨:“妈拉个巴子,老铁照你这么一说,老子找的那些个洋娘们儿,都是下等货色,极品都在外国人开的高级饭店里呢,这不会洋文,还真就勾搭不上。 哎呀呀,老铁!这回幸亏没整死你,要不老子上哪找你这么懂行的向导去啊!” 夏吉祥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悠然说道: “上海滩嫖女人的门道多了,光骑那些放骚的洋马,总有腻歪的时候,还是咱们中国女人最有韵味。 俗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要说上海滩的上等窑子,非苏扬书寓莫属,次一等则是长三里弄, 那书寓里的头牌姑娘,可都是苏扬两州、以及常熟与吴江的妙龄女子,环肥燕瘦,多姿多彩啊。 这上海滩十里洋场,真有数不尽的风流,找不完的漂亮女人。 不过老兄要做绝色美人的入幕之宾,非是饱读诗书的风雅人士不可,而且还需熟人引荐······” 假和尚打断道:“扯他三孙子的蛋,俵子们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搞她们又不是考举人,哪还需要什么才华学识! 只要老子有钱,有大把的洋钱金条撒出去,什么样的女人不照样在老子面前跪舔?” “你这么说,太对了,”夏吉祥笑道:“话糙理不糙,改天咱们赚到钱,我就去带你去一家相熟的书寓,见识一下吴越美女。” “哈哈,那感情好,老铁,就这么说定了!” 话说这里,假和尚一拍脑门又问道:“哎,对了老铁,说到赚钱,今晚上的剿匪行动你参不参加? 营田长官可是发话了,在租界范围内,让俺可以征调任何侦缉队与汉人特工,组织剿匪队伍,自由行动,这可是大捞油水的机会! 冷鱼,你如果加入,就作我的副手,行动队的副队长! 有了你这杆快手神枪,咱们不但多了一道保险,而且你还可以给俺作个参谋,帮俺出出主意,多想几个捞钱的主意。 俺还是那句话,把那些赌徒一锅烩了之后,至少分你三成!” 话说到此处,假和尚算是彻底摊牌了,原来他请这顿饭的目的,就是想招揽夏吉祥。 而听到这番话,可谓瞌睡遇枕头,夏吉祥不禁怦然心动。 他现在缺钱缺得厉害,正要寻找捞钱机会,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 不过话说来,天下没有白占便宜的好事,有的多大收益,就有多大风险。 他对越界筑路的沪西地区早有耳闻,当地被上海人称为歹徒地带,赌场林立,娼馆繁多,帮会势力错综繁杂。 说到赌场,当地着名的\"兆丰总会\"、\"好莱坞\"、“华都汇”、\"秋园\"等大赌窟楼宇辉煌,规模非常宏大。 每到夜晚,沪西各家赌场灯火辉煌,彻夜不休,每晚进出的赌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赌场的生意,可以说是日进斗金,极为赚钱。 不过沪西地区帮派很多,外来势力很难进入,每个赌场光是抱台脚的保镖就有几十人,几乎人人有枪,个个都是亡命徒。 几个大赌场的保安队武力非常强横,甚至配备了花机关与轻机枪,足可以抗衡上百人的武装暴徒。 所以加入和尚的行动队,就意味着要黑吃黑,硬碰硬,以后有很多恶仗要打,很多硬骨头要啃。 当然,这些大赌场不是今天的行动目标,假和尚要打击的,只是吴四宝负责看场子的中小赌场。 而吴四宝对夏吉祥来说,正是出卖莫小刀行踪的仇人。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突然问道: “和尚,我担任这个副队长,有长官的正式任命吗?” 假和尚马上回答:“可以有,我马上向营田长官申请,营田长官是巡捕房的助理副处长,他会给我们发正式证件,让我们以华捕便衣队的名义行事。” 夏吉祥点了点头:“那你赶紧打电话确认一下,我才能名正言顺的加入,帮你策划和管理队伍。” “成!俺一会就打给营田长官,让他发任命给你。” 假和尚答应的很痛快,他明白夏吉祥不放心自己,一定要上司正式确认他的官职,才肯担任这个便衣队的副队长,就是防止自己使诈。 只听夏吉祥又问:“确定今晚上行动么,几点钟?” “呃,九点钟队伍在沪西集·合,九点半开始行动。” “一共出动多少人,印度巡捕有多少,出动什么支援车辆,咱们便衣队有多少人枪,彼此熟悉吗?” 和尚逐一回答:“巡捕房那边出动三百人,十五辆警车与救护车,但是他们只是封锁外围街道,并不进入赌场,参与搜捕行动。 便衣队方面,我征集了一些侦缉队和维持会的老乡,一共五十五人,只是行动的时候,也不知能到现场多少人。” 说到这里,和尚长叹了口气,对着夏吉祥诉苦道: “唉,说实话,冷鱼,对这次行动,我心里实在没底。 这些临时征调的家伙稀松平常,素质很差,虽然他们个个都会用枪,但只能仗着人多势众,去站站场子,充充门面,勉强像那么回事。 可是真要交起火来,他们别说死战不退,就是被枪子擦破点油皮,恐怕都跑得一个不剩。 唉,我是一个都指望不上啊,只能靠自己的看家本事。” “哦?你准备亲自动手?”夏吉祥震惊的瞪大眼睛问:“和尚,你该不会用炸弹去炸赌场吧?” “为啥不行?”和尚反问:“老子准备十几个小炸药包,调好定时引信,然后事先混进吴四宝所在的赌场,将炸药包安放在茅厕,水房,茶房以及大厅各个角落里。 等咱从赌场出来以后,只要时间到了,各处炸弹就会一起引爆,把里面炸得一塌糊涂! 就凭咱这手艺,楼肯定塌不了,可半个活人都不带剩下的。 他吴四宝肯定死翘翘了,到时候咱们只管提着口袋,进去捡钱就是。” 夏吉祥惊得张口结舌,半晌没有说话。 他清楚这个和尚说得出,就能做得到,而且死多少人他毫不在乎。 他说的捡钱倒是轻描淡写,可到时候赌场大厅至少几百人被炸得血肉模糊,他们到时是去血池子里捞钱还差不多! 尽管夏吉祥习惯了杀戮,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可他也不敢想象那爆炸得场景。 夏吉祥知道,和尚根本没把爆破计划汇报给营田喜多郎,他是说干就干,今晚真就准备去实施的。 因为匆忙征集的便衣队没有经过训练,根本没有战斗力。 正如他评价的那样,和尚的头脑就是个大酱缸,他只有一根筋,只想着发挥自己特长,炸死所有匪徒,根本没考虑在场的无辜者。 而这事夏吉祥想想都觉得可怕,一旦实施,很可能闹出震惊中外的国际丑闻,到时候和尚就会被推出抵罪,几个光头都不够砍的。 现在和尚的电话没打,夏吉祥不算加入便衣队,如果他想看和尚死,完全可以退出作壁上观。 不过夏吉祥瞬间就作出选择,他要阻止和尚,让他悬崖勒马,就只能正话反说,自己参与进来。 于是夏吉祥嗤笑一声,语气平静的说:“和尚啊和尚,你可真够疯狂的!行啊,你去玩炮仗吧,我可不跟着你去吃灰受累,最后一无所获。” 和尚挠着头问:“咦,冷鱼,你说我疯了我不意外,你说啥也得不到,是啥意思啊?” 夏吉祥说:“你想啊,和尚,你整一场大爆炸出来,瞬间就把赌场所有的钞票和票据都烧着了,最后墙倒屋塌,就算剩下点银元,也都埋在土里。 那消防队清理现场都得好几天,你拿着口袋捡钱,不得挖半个月啊?” “嗯,有道理!”和尚又摸了摸脑袋说:“那也简单,我就少放点炸药,不炸那么厉害就行了呗,说到摆弄炸药,咱可是行家里手。” 夏吉祥神情极为不屑的说:“行!你还是要炸是吧,你不怕闹出国际纠纷,丢官免职掉脑袋,就尽管折腾,使劲炸去吧! 迟早有一天,你会玩死自己,我看这一天不远了。” “唉,冷鱼,”和尚也听出夏吉祥在说反话,叹息道:“我这也不是没别的法子么,你主意多,那你给我出出主意!” 夏吉祥这才不紧不慢的回答:“和尚,要我加入可以,我可以帮你策划整个行动,甚至我可以带队冲锋,拿下整个赌场! 不过行动之前,我可有个说道,你必须听我的。 那就是咱们打散匪徒后,封场子抢钱可以,尽量不要杀人,尤其是不要动用炸弹,造成大量伤亡!否则谁也收拾不了局面! 和尚,你下手太黑,杀戮过重,这可决不是好事。” “啥?不多杀几个人怎么交差?”假和尚愁起眉头道:“再说只有把赌场的人做掉,没了苦主告状,咱们才能名正言顺的拿钱啊。” “这是杀鸡取卵,极不明智的做法。”夏吉祥解释说: “赌场就好比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咱们保住赌场,控制住局面,就可以持续不断的来收鸡蛋,也就是让他们交保护费,这样我们以后就会财源滚滚,根本不愁钱花了!” “哦~~~懂了!” 和尚反应过来,大喜道:“成!还是你脑袋瓜好使,那全听你的,你说下一步咱们怎么办吧!” 第97章 日不过三,夜不过四 夏吉祥笑着说:“如果想赚钱的话,采用逼宫之计就行了。” 和尚啪的拍了下桌子,唱出了一句戏文:“啊~~此~~话~~怎~~讲~~~~” 夏吉祥神态淡然的说:“很简单,我们今晚召集人马,排开阵势,等到巡捕房的车队开来,封锁了街道后,咱们亮明巡捕身份,列队堵在赌场正门,上前砸门要人就行了。” “呃?真就这么简单?”和尚撇了撇嘴,似笑非笑的问:“就算吴四宝二虎巴唧的,他手下那帮人可不都是傻子。 他们一瞅这架势不对,那不早就扒门跳窗户的,从那赌场后街撩杆子跑了吗?还特么抓个屁人啊。” “就是让他们跑啊,都跑了才好,省得开枪了,我们只管封场子,该抓人抓人,该拿钱拿钱,真要逮着吴四宝,我们下次还有什么借口再来?”夏吉祥悠然道: “我们这就叫养寇自重,坐地自肥。那个吴四宝非但不能抓不能杀,咱们还得想办法保他周全,不能让其他人把他抓了。” “啊呀~~~原~~来~~如~~此啊~~~果~~然~~好~~计~~~” 和尚又唱了一句戏文,然后拍着桌子大笑说: “哎呀我说冷鱼,你小子可真奸呐,咱要是回东北扯旗拉杆子,指定得请你当师爷,稳坐第二把金交椅,妥妥的白纸扇小诸葛呐!” 夏吉祥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这主意你要是觉得没问题,那今晚我就带队去封赌场大门,你在后面压阵。” “妥了!就照你说滴办,不过可有一样···” 和尚说着抹了一把脸,歪了歪嘴巴,活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才瞅着夏吉祥说;“铁子,咱们今晚毕竟是去剿匪,也是首战立威的时候,不杀几个人,总说不过去吧?” “该杀就杀,那就杀几个。”夏吉祥也没打哏,反问道:“我先杀队里几个刺头,整肃一下纪律,和尚,你没意见吧?” “没有,该杀!”和尚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但是一次不能杀太多,最多三个,否则就没人敢跟着咱了。” “嗯,说得对。”夏吉祥紧接着说:“你今晚杀人也不能太多,赌场老板不能杀,最多挑三四个帮闲的杀了,再抓一批人回去,等老板拿钱赎人。” “行!就这么干,冷鱼,还是你跟俺对脾气!” 和尚咧嘴大笑起来:“哈哈,你要俺整四个,俺让你干掉三个,咱俩合到一块儿,那不就成了不三不四了嘛!哈哈哈···” 夏吉祥郁郁的吐了一口气,强调说:“是日不过三,夜不过四,唉,和尚,少造点杀孽吧!” ------------------------------------- 是夜,晚八点五十五分。 沪西越界筑路地段,离赌场主街不远的一处空地上,停着五六辆巡捕房的武装卡车,卡车上架着机关枪,一些印度巡捕站在车前巡逻。 空地前方,稀稀拉拉站着四十多人,好像在等待参加一场聚会。 这些人一律穿着短衫长裤,头戴毡帽,腰胯匣子枪,都是标准的侦缉队打扮,正是和尚召集的便衣队员。 夏吉祥与和尚八点就到了,两人站在众人面前,只是冷眼打量这些队员。 就见他们神态桀骜不驯,纪律非常松散,根本不成队列,就那么三人一群,五人一堆的闲聊唠嗑,没有半点紧张气氛。 两人等了五分钟,这期间又赶来三个队员,在场人数达到四十八人。 夏吉祥卡着点开口叫道:“到点了,不等了,整队!” “整队!都特么在老子面前集·合!” 随着和尚一声暴喝,便衣队员终于开始排队,磨磨蹭蹭两分多钟,勉强站成两排横队。 当着众人的面,和尚将一本花名册递给夏吉祥,然后当众介绍说: “大家注意了!这位是夏,夏啥的夏队副,是营田长官亲自任命的副队长,这次突袭行动,就由他负责前敌指挥,平时也是他维护纪律! 你们这群龟孙听好了,他可是俺的把兄弟,号称铁面无情,催命判官! 抗命不遵的后果,你们自己掂量吧,现在由夏队副训话!” 夜色里,夏吉祥神色冷厉,他踏前两步,面对众人阴冷的说道: “今晚特别行动,应到五十七人,实到四十八人,没有来的九人,事后一律按逃兵论处,现在开始点名!” “等等!来啦来啦······” 刚说到这里,远处又跑来两名便衣队员,气喘吁吁的来到队伍边上,就想插到队列里。 “站住!” 夏吉祥断喝一声,喝住两名迟到者,用手往自己面前一指,命令: “你们两个,站到这里来!马上过来!” 这俩迟到者也知道违反了纪律,垂着头无奈的来到夏吉祥面前,这时他俩居然还不懂得立正,就那么松松垮垮的站着。 夏吉祥望着他俩无声的咧了咧嘴,笑了一下。 借东西之前,人一般都很客气,为了立威,他正想借二人大好头颅一用。 “全体立正!等候命令!” 随着夏吉祥的一声大喝,众人纷纷挺胸抬头,勉强站直了身体。 夏吉祥与和尚对视一眼,和尚心领神会,立即举手招呼不远处的巡捕车队: “车上的巡长注意了!各组巡捕注意了!我是本次行动队长,现在命令你们,打开车灯,架起机枪待命!” ‘啪啪啪···’ 五六辆卡车的大灯依次打开,强光刺眼,将车前空地照得一片雪亮,人影纤毫尽显。 这时和尚已经走到车队跟前,指挥车上几个机枪手,瞄准了场中便衣队。 这时场上一片肃杀,就见夏吉祥走到两名迟到者面前,森然说道: “本次特别行动,关系重大!尔等竟敢故意怠慢,迟到等于延误军机,该当军前正法!” 此话一出,众人非常惊愕,不禁一阵大哗; 队前二人虽然迟到几分钟,可毕竟人都来了,如果这样都算成逃兵枪毙,未免太过苛刻。 然而此时四周探照灯照着,几挺机枪架着,随时可以交叉扫射! 这让他们联想起日本人对待伪军的残暴手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夏吉祥见局势尽在掌控,便对面前两人招了招手说: “你俩听着!别说我没给你俩机会,现在你们一起上来打我,只要杀了我,就免你们一死!机会只有一次,我数三个数,一~~~二~~~” 没等他数出三字,两人不约而同拔出短刀,发声喊便冲了过来! 都是刀口舔过血的混混,这时候谁还客气,自然步步紧逼,刀刀要命! 然而论近身搏杀,他俩怎么打得过职业杀手,夏吉祥三两下就拧折一人手臂,夺刀抹了对手脖子。 与此同时,他又将另一人的匕首架住,接着腹部一刀,心口一刀,迅速送走死者亡魂。 这时队伍里有人叫了一声:“草!这家伙比日本人还狠,咱不干了,都散了吧!”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夏吉祥匕首掷出,将队里说话之人咽喉贯穿,倒在地上挣命,再也说不出话来。 “扰乱军心者————死!临阵脱逃者————死!阳奉阴违者————死!不遵军令者————有一个算一个,立即枪毙!绝不姑息!” 夏吉祥一边大声喝令,一边在队列踱步,森冷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队员。 所有的队员都低头缩脖,噤若寒蝉,不敢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他的精神刹那间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死亡营,自己化身成了日本教官————武藤正胜。 浓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令他禁不住想呕吐,赶忙自我暗示: “该死!我不能表现软弱!和尚在看着呢,我必须残酷训练他们,淘汰弱者和垃圾,让剩下的变成像样的战斗员,不至于害人害己······” “杀得好!就该这样,治军就得严刑峻法!” 和尚的叫声从队伍后面传来,夏吉祥抬头望去,就见和尚从队列后排拽出两名队员,掐着脖颈提到队列前,对夏吉祥说: “夏队副,这两人在后排鬼鬼祟祟,图谋不轨,被我抓出来了,交与你处置!” 夏吉祥看着两人惊恐至极的面孔,心中一软,摇了摇头说: “一日不过三,队长,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俩戴罪立功吧!” “那行,算你俩命大,给我滚回去站好!” 和尚身高臂长,大手一抛,抛小孩似的,将两人扔回到队伍里,砸倒好几个队员,但没有人敢吭一声。 就见高出所有人一头的假和尚双手叉腰,面目狰狞对众特务吼道: “你们听着,那七个没来的龟孙,老子明天会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亲手枪毙! 老子的队伍,不需要稀松软蛋,更不要胆小鬼! 你们敢犯我军法,今天死得这仨就是榜样! 反正你们这些南蛮子人多命贱,日本主子也不拿你们当回事,你们要是连个屁用都顶不上,大不了老子用机枪把你们突突了,再换一批听话的就是!” 这时巷子里起风了,风声过处,一片萧索。 在和尚杀气腾腾的威压下,空地上的队伍鸦雀无声,无人敢动一下。 惨白的汽车灯光投射过来,两名汉奸队长拉长了的身影,犹如狰狞的魔鬼,不停晃动着,随时择人而噬。 沉寂半晌,和尚见彻底慑服了众人,方才向胡同口一挥手,下令道: “整队出发,开始行动!” 第98章 大赌窟 随着和尚一声令下,巡捕房的警车纷纷启动引擎,驶向沪西各条街道。 赌场林立的愚园路上,顿时响起凄厉的警笛声,印度巡捕们纷纷出动,开始设置路障,封锁赌场街区。 这番大张旗鼓的搜查行动,立即惊动了众多赌客与街面上的帮派子弟,纷纷赶回各家赌场报信。 愚园路远处,传来隆隆的汽车马达声,和尚坐在缓缓行驶的巡逻车上,亲自架着机枪压阵。 警车前方,便衣队排成长长的纵队,由夏吉祥领队,涌向赌坊街。 根据事先得到的线报,夏吉祥直奔愚园路玉溪宾馆,这里有一家名为‘大赌窟’的黑帮赌场,老板叫沉祥林,背后的靠山是青帮大流氓荣秉根。 吴四宝现在是大赌洞赌场的台柱,负责提供保护,每天都带着二十多个流氓,在赌场里巡逻警卫。 夏吉祥率队很快抵达玉溪宾馆,指挥便衣队将赌场大门封堵起来,开始驱赶赌客,盘查所有从赌场出来的地痞流氓。 便衣队人人手持驳壳枪,态度极其嚣张,逮着一个看场子的流氓就往死里揍,势要将今晚所受的憋屈都发泄出来。 赌场门口的骚乱,很快引来十几个巡场的武装保安,双方各持枪械,不甘示弱,吵吵嚷嚷的对峙起来。 当时,租界各大赌场背后,都有庞大的势力支持,包括英美财团与港澳商会,日伪汉奸和黑帮大佬,而更多的中小规模赌场,都是国内黑帮分子直接开办经营。 而黑帮赌场主要分为广东帮与尚海帮,他们因为利益分配不均或是争夺地盘,时常发生激烈争斗,所以保镖们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根本就不怂。 可不管怎么说,夏吉祥手下人数比赌场保安多三倍以上,加上他们又是便衣巡捕身份,所以气势上很足,逼迫着赌场保安逐步后退,把他们都压缩到玻璃大门里。 尽管双方叫骂得很凶,好在都是流氓出身,懂得江湖规矩,彼此都很克制,没有人随意开枪,以免扩大事态。 流氓们只是很默契的造足气势,等待双方老大出场谈判。 而夏吉祥并没有冲在队伍前面,而是站在宾馆对街的林荫道上,默默看着双方隔着门叫嚣。 他在等吴四宝出现,只要吴四宝一露头,他会毫不犹豫开枪打死他,然后任由双方爆发一场枪战。 等到双方两败俱伤,他就会冲进赌场,抢一笔钱就走。 行动以前他说不杀吴四宝,以及为和尚所做的种种经营谋划,那都是为了方便利用便衣队所做的托词,其实报仇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根本不想与和尚长久合作。 杀手之间,怎么会有交情,杀人夺财后分道扬镳,两人短暂合作,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于是夏吉祥眼巴巴瞅着赌场大门,耐心等了七八分钟,却始终没看见吴四宝露面,看来他今天多半不在大赌洞赌场。 这不禁让他思忖起来,琢磨下一步自己该不该主动开枪,引发枪战后,进去抢一波。 就在这时,马路上突然传来卡车的轰鸣声,一辆巡逻车疾驶过来,猛然在赌场大门前刹住,就听和尚大吼一声; “便衣队,都给老子趴下!” 便衣队员们领教过队长婬威,闻声立即卧倒一片。 紧接着就听两挺机枪一起扫射,暴风骤雨般倾泻子弹,将赌场大门打得粉碎,门后五六个保镖中弹倒地,很快被打成马蜂窝。 和尚一手端着一挺机枪,射空两挺机枪的弹匣后,他换上弹匣又扫了一梭子,接着黑点一闪,他居然往门里扔了两颗手雷,引起赌场里一片惊叫声。 这一动作,也吓了夏吉祥一大跳,以为和尚犯了浑,要搞一场大屠杀。 好在半晌过去,手雷并没有爆炸,可能和尚扔的就是哑雷。 此刻就听和尚大叫:“赌场老板听着,两分钟之内,给老子滚出来谈判,否则老子把你的场子炸个底朝天,让你倾家荡产!现在开始,开始计时了!” 结果话音刚落,赌场里就有人回应: “勿要开枪,勿要扔炸弹啦,我出来帮侬谈!(跟你谈)” 片刻之间,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出现在大门口,冲着门外频频抱拳说: “鄙人沉祥林,外头的朋友,多有得罪啦!听讲你们在寻吴四宝,他老早不在我这里挂柱了,他跑去了愚园路864 号,帮叶老板撑台面去了!” 这时夏吉祥高声接过了话头:“沉祥林!我们是巡捕房便衣队,今晚采取特别行动,专门搜捕匪徒吴四宝一伙! 沉祥林,你身为赌场老板,公然包庇罪犯,抗拒搜查,造成我警员多人受伤,理当重重处罚!我就问你一句,你认不认罚!” 夏吉祥这完全是睁着眼说瞎话,赌场保镖被打死好几个,始终没有开枪还击,便衣队怎么会有伤亡。 所谓强权就是公理,夏吉祥大言不惭,这一套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沉祥林听了却不做辩解,相当痛快的一拱手,朗声道:“沉某认罚,沉某弗认得巡捕房新晋贵人,理应认罚! 这样吧,沉某情愿出罚金三千银元,外加一千元医药费,以后大赌窟每周有孝敬,月月有供奉,勿晓得阿好搭几位贵人,能否赏脸交个朋友?” 夏吉祥觉得给得少了,正要开口盘道,假和尚已经急不可待的催促说: “成交!老板你敞亮俺也敞亮,俺要现钱,这会儿就要,俺们还着急赶下一家呢!” 夏吉祥心说‘你个大酱缸脑袋,你知道赌场有多赚钱吗?咱们兴师动众一回,就是要他一万大洋也不多,都不够他给租界交一个月的房租钱! 唉,四千块就把我们这么多人打发了,真是贫穷限制了你的格局!’ 但是和尚这个队长既然点了头,他这个副队长也只能叹息一声,接受了现实。 ······ 四千块银元,满满装了一大箱子,由赌场两个人抬上了巡逻车。 这时便衣队员们也都爬起来整队,大伙儿都很兴奋,这意味着完事肯定有钱分了。 夏吉祥指挥几个队员,将打死的六具保镖尸体抬上卡车,作为剿灭匪徒的证据,拉回工部局停尸房。 而后任由赌场人员整治伤员,收拾被打烂的赌场设施。 而他随后爬上卡车,来到假和尚身边说:“和尚,不是我说你,你这回要少了,下次再遇到谈判的事,你让我来说!” 和尚一拍大脑门,咧着嘴遗憾的说:“可不是咋地,我也觉着要少了,唉!这不头一遭有人给咱这么些钱呐,太激动了,没经验嘛! 行了,冷鱼,咱整队往下一家走,这一家你去谈!” 下一家愚园路864号,是一家广东人开的中等规模赌场,相隔玉溪宾馆不远,与金碧辉煌的百乐门宴会厅,也只有百步之遥。 便衣队开拔过去,不过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愚园路864号。 然而这个赌场门前没有打手,却站着一排迎宾小姐, 她们穿着艳丽的旗袍,微笑面对着便衣队和驶近的巡逻车。 等夏吉祥与和尚来到赌场门前,就见迎宾小姐们左右一分,门里走出一位面容清瘦的青年文士,手上折扇一合,双手抱拳道: “两位老总辛苦晒啦,在下叶子涵,喺度恭候诸位大驾光临呀!” 第99章 满汉之奸 这时几十名便衣队一拥而上,手持短枪,将赌场大门围了个结结实实。 “那个月子寒,你是赌场老板么?匪首吴四宝呢,把他交出来!” 和尚咧着大嘴吆喝着,目光却盯在几个迎宾小姐身上与大腿上,怎么也收不回来。 夏吉祥这时提着手枪,站在和尚身后,以他身体遮掩,警惕的观察赌场四周,预防可能出现的枪手。 可以说,也正是有夏吉祥在身边,和尚才不担心被人打黑枪。 就见赌场老板叶子涵尴尬抱着拳,操着一口广东腔说道: “长官,我系叶子涵,不系月子寒,至於你讲的吴四宝,只系曾在我馆作过客,同我并无任何瓜葛的啊。 请长官唔好听信谣言,这都系同行相忌,都系尚海帮那些人搞鬼,我系冤枉的呀!” “嗬嗬,你个广东佬倒是一推三儿五,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你当老子眼瞎可以,我这帮兄弟的枪子可不是吃素的!” 假和尚面露狞笑,上前一把将叶子涵推了个趔趄,踉跄着险些摔倒,就见和尚向后一摆手,吩咐道: “来人啊,伙计们!将咱们卡车上的‘死倒儿’搬俩下来,放在他家门口当花童,这红红绿绿的多喜庆啊!” “好哩!” 便衣队员们得令,七手八脚从卡车上抬下两具尸体,摆放到赌场大门两边。 “姆妈呀,是撒宁(死人)啦,刚死脱滴人啦,老吓人额呀!” 两具血淋淋的死尸,都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吓得周围女服务员花容失色,一阵慌乱,尖声惊叫着跑开了。 老板叶子涵倒是见过世面,没有大惊失色,只是一脸苦笑的说: “两位长官,何至于此啊,有嘢(话)好讲嘅。” “嗬嗬,这才从哪到哪啊,老子砸响窑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呢!”假和尚懒洋洋的问道: “广东佬,你不是说,你没有窝藏匪徒吴四宝吗?那我怎么会收到举报呢?” “系呀系呀,鄙馆都系按时交税,合法做嘢?(生意)嘛,都系小人陷害呀······” “好!说得好,说得坦坦荡荡,好一个正人君子!”假和尚一把薅住叶子涵衣领,将他拎起来,用夸张的温柔表情细声细气的问: “那老子现在一声令下,把你的窑子翻个底朝天,只要找到一支手枪,一把匕首,或者一小块阿片,几发子弹,嗬嗬嗬··· 信不信老子以通匪名义,当场蹦碎你这聪明的小脑袋瓜?” “长官,我真系秀才遇着兵,有理讲唔清呀,”叶子涵一脸苦相,忙不迭的点头说: “唉!好啦,民不与官斗,我又不系不明白破财挡灾的道理。 两位长官请入到馆里商量啦,鄙馆倾其所有,一定给长官们一个满意交代就系啦!” “这还差不多!”假和尚松开叶子涵,回头向夏吉祥一摆手,招呼道: “夏队副,咱先分一半人进馆搜查一下,将里面人都看押起来,然后你跟我进去,好好跟这个广东佬谈谈。” 夏吉祥马上应声下令:“所有人听着!留下十个人看住大门,剩下所有人都进场子里,将赌客全部赶走,赌场的男服务员全部集中起来看押! 如果遇到反抗,格杀勿论!” “是!” “好嘞!头儿!” 便衣队员们应声如雷,士气高昂,这时候不用动员,因为赌场里大有油水可捞。 ------------------------------------- 在夏吉祥的指挥下,便衣队员们蜂拥进入赌场大厅,开始了疯狂搜查。 这时候不用担心汉奸土匪的战斗力,那个个精神百倍,不放过任何有钱人,一个顶十个的往兜里搂钱。 赌客们不可避免的遭受一番洗劫,吓得抱头鼠窜,奔涌着逃出赌场大门。 夏吉祥站在厅里扫视了一番,觉得这个赌场规模不小,楼里有三张轮盘赌台,十几张赌桌,侧厅与二楼还有大小十多个赌场。 不仅如此,赌场楼里还设立了酒廊与贵宾室,供应名烟名酒,各类中西菜肴糕点,还提供优质烟土,可以让烟瘾犯了的客人,在贵宾室里吞云吐雾。 赌博种类包括扑克、牌九、麻将、沙蟹和骰宝,整个赌场里约有一百多名服务员,巡场保镖不到二十人,且没有携带枪支。 值得一提的是,是赌场老板特意从苏杭地区招募了二十多个漂亮姑娘,担任赌场的女服务员。 而且赌场工作人员全部统一着装;男服务员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戴着黑色蝴蝶结,女服务员则穿着各式旗袍,轮流站在赌场门口迎宾。 由此可见,这个广东老板经营有方,生财有道,整个赌场风貌显得非常高档,吸引了很多有钱的赌客,生意非常兴隆。 夏吉祥清空了赌场大厅,掌控住局面后,假和尚才牵着老板叶子涵进来,两个狠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决定好好敲赌场老板一笔。 ------------------------------------- 赌场二楼的贵宾厅里,摆放着足够坐十个人的沙发与罗汉床,此时厅里只坐着三个人; 客厅正中,假和尚倚靠在宽大的罗汉床椅上,神态懒散的吞云吐雾,夏吉祥坐在他右侧嚼吃着茶点,老板叶子涵拘谨的坐在左侧作陪。 厅外,二十几个服务生端着各式碗碟,排着队鱼贯而入,将手上的瓜果糕点,摆满客人座前的茶几。 即使这么殷勤招待,和尚仍不满意,他抽了两口烟,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突然手一甩,就把苹果狠狠砸在叶子涵脸上! “啪!” 果肉四溅,叶子涵被砸得满脸汁水,头一晃差点晕厥过去。 这个叶子涵乃是广东帮的杰出之辈,从来没受过这么大委屈,挨这么狠的揍,面子彻底丢得干干净净。 显然假和尚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说弄死他,就会毫不犹豫下手。 “娘的你耍老子呢,是真不拿老子当且(客)了,那些俊俏小娘们都让你藏哪儿去了,咋不招呼出来陪老子?” 叶子涵擦了一把脸,勉强笑道:“唉呀,长官呀,呢个我真系没想到,我以为男人谈事情,不好有女人在场,我这就安排她们过来作陪,两位稍等一吓吓呀。” 说着叶子涵站起来要往外走,假和尚探身一把扯住他衣领,将叶子涵的脑袋薅到自己眼前,凑在他耳边咬牙说道: “广东佬,别特么给我耍心眼,老子不是尚海帮的小瘪三,也不是巡捕房的穷捕快,没那么好打发,老子背后的靠山是日本人,咱便衣队干得就是要人命的勾当,今儿老子才杀了六个,还没杀够数呢。 今晚老子就跟你过不去了!你特么但凡让咱爷们有一点不舒坦,老子就干废你,这赌场明天就得换主了。” 说着他右手一探,掏住叶子涵的裤裆,逐渐用力的捏住,狞笑道: “别人认得你是老板,可在老子眼里,你特么就是盘菜,信不信俺现在就阉了你,捏出你的卵黄下酒?” 叶子涵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充满了恐惧,他明白自己遇到真正的杀人恶魔,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以前那些江湖经验全不管用,忙不迭点头道: “我明白我明白!我依家即刻去安排,一定不敢怠慢,一定保您满意!” 假和尚这才放开叶子涵,拍了拍他的脸颊说: “妥了,去安排八个最俊的小娘们儿,咱哥俩一家配四个。” 望着叶子涵踉跄的走出贵宾厅,夏吉祥才开口问假和尚: “和尚,你这样折腾老板干啥,咱们讹完他赶紧拿钱走人,有了钱哪里不能找女人,哪有功夫在这里打情骂俏?” 假和尚一张大脸上满是邪气,呵呵大笑道:“哈哈,谁说不能在这里干?咱俩轮流把风,轮流干她们,都是不花钱的南方小娘们,不干就亏了! 一会你和老板谈价钱,老子在隔壁拾掇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娘们,老子今天要一炮四响,叠着罗汉干她娘个痛快!” 夏吉祥冷着脸说:“你可真行,外面还有几十号弟兄瞅着,你就这么胡天黑地的乱搞?不怕人打黑枪? 明天咱们便衣队就在上海滩出名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是臭名昭着,臭不可闻!” “那又怎样!”假和尚满不在乎的说:“外面有印度巡捕封街,巡捕房有营田长官给咱们兜底,咱就是血洗了这条街,也没人敢把咱怎样! 冷鱼,今晚幸亏你提醒,老子才没炸了那家赌场,也是你的主意正,咱们才敲开第一座响窑,头一笔就挣了四千块现大洋! 现在老子慢慢回过味来,这仔细一琢磨,算是开悟啦! 要说这日本人占了尚海,就像俺们旗人当年杀入关内一样,杀得汉人尸山血海,人头滚滚,这才打下这万里花花江山,让八旗子弟享受了几百年富贵生活。 如今俺们这便衣队,就是日本人手中一把刀,他们日本军队被租界挡着,有协议开不进来,就需要咱们便衣队,给他日本人割肉打草谷,作他们的得力鹰犬! 所以不管咱们杀人杀得有多凶,盘剥这些有钱老板有多狠,只要咱们事后把抢来的财货,分出一半上贡给日本人,主子们就会保咱平安无事,任意逍遥!” 话说到这里,就听厅外脚步声响动,八名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鱼贯而入,在两人面前面露微笑,俏生生站成一排。 叶子涵随后进来,他一边拿手帕擦脸,一边赔笑问道: “两位长官,你睇(看)下呢几个服务员,可仲满意呀?” “哎呀,不错不错,真不错!”假和尚看直了眼,憨憨大笑道: “妈拉个巴子的,这南方小娘们儿果然挺带劲,这一个个水光溜滑,白嫩白嫩的,哪个老子都想干一遭啊!” 叶子涵擦了把脸,摆手说道:“你们过去坐下,好好服侍两位长官。” 八名旗袍女子得到吩咐,莺莺燕燕娇笑着,随即围坐在夏吉祥与和尚身前,开始端茶倒酒,将扒好的橘子喂到两人嘴边。 这些女服务员经常招待赌客,只以为是日常陪客,可以赚些小费,所以招待的很是热情。 没想到假和尚婬笑两声,拽过身边女子,大手一伸,就插到人家怀里,吓得女招待惊叫起来。 “不要!非礼呀···” “啪!” 假和尚只是一巴掌,就将女招待彻底扇懵了,接着他站起身来,一把撕开女人旗袍,将她横抱在怀里,狞笑道: “叫什么叫,老子玩定你了,还有你,你,还有你!” 说着他又拉起三名看中的女招待,威逼着,推搡着她们离开沙发,向隔壁小厅走去。 女招待吓得不知所措,纷纷向叶子涵求救: “老帮(老板),救宁呀!(救命啊!)” “老板,我不做这个的呀,让我走吧,不是说了只坐台,不出局吗?” 然而叶子涵此时低着头,捂着脸,哪敢言语半声。 “快走!老子快憋爆了,得好好泄泄火!放心,老子不白嫖你们,干完了给钱!” 在高大狰狞的假和尚驱赶下,三名女招待犹如绵羊似的,毫无抵抗能力,被推搡着进入隔壁小厅里。 隔着小厅门帘,依稀可以看到,厅里布置了一排吸食烟土的烟塌,正好供假和尚一逞兽行。 四个女招待失声痛哭起来,没有一个女人不害怕和尚的婬威,没有一人能逃脱他的魔爪。 然而,没有任何人阻止和尚的兽行。 片刻之后,里屋就传出女人的尖叫声,殴打声与衣服撕裂声,还有啪啪的耳光与痛哭声,紧接着便是女人悲惨哀嚎与受虐的悲鸣声,令人惨不忍睹。 大厅里剩下的四个女招待吓得簇拥在一起,她们不敢逃跑,怕引来夏吉祥的暴怒施虐,所以只是无助的默默哭泣,可怜巴巴的偷眼打量夏吉祥。 老板叶子涵在听到第一声女人惨叫时,哆嗦了一下,接下来他便神色如常,冲着夏吉祥满脸堆笑的说: “长官,前面还有一个包厢,要不您也带她们几个过去,好好享受一下呀?” 夏吉祥实在没想到,叶子涵会无耻的提出这种建议,他看出来这些女招待只是赌场员工,并不是职业娼妓。 假和尚当众宣淫,已经大大突破了他的底线,而这事他已经参与,已经脏了手,就只能把钱拿到手里,所以就见他脸色铁青,摆了摆手说: “老子只对钱感兴趣,弟兄们都在下面等着呢,让她们都赶紧走吧,我负责跟你谈判。” 四名女招待如蒙大赦,在隔壁同伴的凄惨哭声里,连滚带爬,争先恐后逃离了房间。 贵宾厅里,只剩下夏吉祥与叶子涵,两人在隔壁持续不断的哭叫声里,开始简短的交谈; 夏吉祥开门见山,直接提出了要求: “叶老板,你也听我们队长说了,现在是日本人执掌生杀大权,我们华捕便衣队奉命剿匪,可以在租界便宜行事。 所以这赌场每月的份子钱,你得定下份额,上缴给我们便衣队。 而且今晚我们有证人举报,说你容留匪徒吴四宝一伙,帮你看护赌场,无论你如何狡辩,也是脱不了干系。 所以两者相加,今晚你要是不给出一个满意数额,我们队长在屋里干完女人,出来就要干了你,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够他折腾的。” 叶子涵听到里屋女人的惨叫,还有假和尚那无所忌惮的狂笑,肆意宣泄兽行的嘶吼声,擦着额头的细密汗珠说: “我明白,两位长官绝不是说着玩的,我有个表哥就系东北军啦,两位长官都系东北老炮吧? 唉,胡子都是心狠手辣,说系撕票就撕票了,我肯定系愿意花钱消灾啦,只系这个数字呢···这个数可不可以啊?” 说着,叶子涵比出一根手指,意思出一万大洋。 夏吉祥摇了下头,伸出两根手指,沉声说:“两万大洋,这次你拿两万大洋出来,就放你过关,以后你每月出五千元份例,送到华捕便衣队,或者我们上门收数。” “两万!”叶子涵吃惊的瞪大双眼,央求道:“长官,这实在太多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夏吉祥一句话就打断了他:“就是两万,要付现钱,不要讲价,今晚就是鬼门关,这是买你自己的命。” 叶子涵呆了呆,随即咬着牙点头说:“既然系卖命钱,两万就两万啦,我砸锅卖铁也出了,只系我没有那么多现金,可不可以用洋行支票付钱呀?” 夏吉祥随即举起一只手,冷冷的说:“一万支票,一万现金,今晚队长从屋里出来之前,你最好给我们凑齐。”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开口,只是冷冷注视着对方。 叶子涵清楚他的意思,其实两万大洋他完全付得起,只是他怕轻易答应下来,两位胡子会得寸进尺,继续敲他竹杠。 所以他表情痛苦,踌躇了好一会,才像便秘似的挤出一句话: “好吧,长官,我依家(现在)即刻去筹钱······” “不,你现在哪也不能去,坐下。” 夏吉祥拦住了他,将手枪拿出来,一边擦拭一边说: “你可以打发手下人去拿钱,时间到了钱没到位,我就送你上路。” “好的好的,”叶子涵流着汗连连点头:“我马上叫人取钱,然后再给两位长官开支票。” ------------------------------------- 一个小时后,假和尚志得意满、大汗淋漓的走出客厅。 夏吉祥已经等候在大厅门口,见他出来甩了下响指,通告说: “队长,叶老板已经把一万块钱装车上了,另外一万块,他说开一张汇丰洋行的支票,一会亲自交给你。” 假和尚大喜,奔过来叫道:“哎呀,老铁啊,还得是你办事俺放心呐,简直太麻溜啦!”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挤了挤眼睛问:“我说老铁,也不能光俺一个人享受,让你干看着,咦?俺给你留的那四个妞呢?怎么不好好受用受用,狠狠干她几盘子? 哈哈,我头前挑的那四个妞,让俺干昏了仨,还有一个干没气了,真她娘的爽透了啊!” 夏吉祥摇了摇头:“我对这些女人没兴趣,现在就对钱感兴趣,按照先前说的三成,把那份钱给我就成。” 这时赌场老板叶子涵跑了过来,手里挥着一张支票,嘴里喊道:“来啦来啦···这是给长官您的支票。” 假和尚接过支票,兴奋的打了个唿哨,对众手下大叫道: “收队!开拔!咱们回去分账!” 第100章 好人不好做 便衣队的临时驻地在华德路西牢,也就在一百四十七号监狱新大门外。 时任工部局警务处助理处长的营田喜多郎,在这里组建了临时刑务所,专门用来安置华捕便衣队,顺便把租界里抓到的抗日分子羁押在西牢。 夏吉祥没有跟车回去,在路上他就跟和尚提出分赃,他要拿这笔钱回去修房子,而且他表示要辞去便衣队副队长职务,不再参与以后的利益分配。 因为夏吉祥心里很清楚,沪西赌场是各方大佬的奶酪,背后势力非常庞大。 如今假和尚抄了两家黑帮赌场,就惹了众怒,接下来便衣队必定面临青帮的疯狂报复。 而且军统与中统在租界潜伏着很多武装力量,专门袭杀日伪汉奸。 就凭便衣队这几十个菜鸟汉奸,假和尚很难与整个黑道势力抗衡,所以自己不如捞一把就走,不陷入江湖纷争。 假和尚很痛快的答应了他,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想单独在日本主子面前表功,不愿夏吉祥与营田处长走的太近。 于是两人在车上清点了赃款,把钱拆分为两份; 按照假和尚的说法,便衣队这次出动共获得两万四千元,其中一万元支票要上缴给营田长官,以便获得主子支持与庇护。 剩下的一万四千元,两人采取三七分账的方式,夏吉祥应得四千二百元,考虑到夏吉祥主动辞去副队长,放弃了后续利益。 假和尚索性大方一把,分给夏吉祥五千元,大洋与金条装了满满一麻袋,而且用巡逻车将夏吉祥一直送到南京路银行街,方便他就近存款。 夏吉祥下车与假和尚挥手作别,两位狠人经此并肩一战,也算存下点交情,以后不会针锋相对。 这时候天光大亮,上海滩已经开始新的一天。 夏吉祥先在路边摊吃了早点,等到早上八点多种,路上行人渐多,各大商行开始营业了。 南京路上可以兑换货币的洋行很多,夏吉祥将钱分成三部分,他将四千元存了两家外国银行,换成两张两千元的活期存单,好方便携带。 他准备先回法租界杂货铺一趟,将其中一张存单交给金素贞,作为储备资金保管起来。 另一存单他决定带回虹口津川家,交给光子修缮房屋。 剩余的一千银元他没有兑换,而是买了个提包随手提着,准备逛逛百货商店,给自己和光子买几件衣服,预备成婚之用。 不过就在他逛到大新百货商店门口时,遇到路边蹲着行乞的一群乞丐,通常这些乞丐很有挨打的经验,是不敢招惹夏吉祥这样身高力壮的年轻行人。 就在他要进入商店大门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乞丐突然离开墙根,颤颤巍巍向他奔来,噗通一声跪在他身后,嘶喊道: “夏哥!吾是小金花呀,帮帮吾伐!吾快饿死了!” “小金花?” 夏吉祥停下脚步,先是戒备的打量了四周,确认没有异样,才仔细辨认了一下女乞丐,发现确实是莫小刀的姘头小金花。 只是她现在面黄肌瘦,肮脏不堪,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腐臭味道。 夏吉祥不由捂住鼻子,皱着眉头问:“小金花,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小金花悲戚哭诉道:“夏哥,吾迭个也是没办法了呀,吾得着龌龊病了,下面臭忒了,没有客人要我,那一行做不来了呀,吾手头又呒没积蓄,只好讨饭了呀。 夏哥,侬要是还念着跟小刀一滴滴交情,就拨我几十块洋钿,让我吃顿饱饭伐。” 夏吉祥现在最听不得莫小刀三字,鼻子一酸便嘱咐一声,‘金花,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商场,直奔售卖妇女用品柜台。 他在衣物柜台上,按照小金花的身材,给她买了几套内衣秋裤,棉毛的衣服鞋袜及一件大衣,然后吩咐女服员拿着这些衣物,跟他来到商店门口。 小金花一直眼巴巴等在外面,她明白夏吉祥不直接给她钱,是怕其他乞丐哄抢,其实小金花现在最需要一顿饱饭,她已经三四天没吃到东西了。 夏吉祥却不闻不问,只是花了点小费,让服务员将小金花领进商场的公共厕所,将她里外都换上新衣裤,又简单洗漱了一下头脸。 这样小金花身上臭味轻了好多,总算可以领出去坐车了。 直到这时,夏吉祥还是不给她买吃的,因为要带她去医院,就不能吃任何东西。 于是夏吉祥叫了两辆黄包车,带着小金花来到同济医院,去到妇科诊所,给她做了一个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小金花得的是急性淋病,由于治疗不得当,不及时,患处已经部分溃烂,并发了尿路感染。 按照当时最好的治疗措施,需要注射磺胺类药物杀菌,并用洒尔佛散等消毒和清洗患处。 总而言之,小金花的病情要治疗数周时间。才能得到有效控制。 而整个疗程下来,医药费用大概需要银洋千余元, 当然,住院治疗效果更好,不过治疗费用至少翻三倍。 夏吉祥不愿意花那么多钱,他阴沉着脸支付了一个疗程的医疗费和医药费,共计九百七十多块银元,将手提箱里的钱花了个干净。 然后他站在医务室外面,等着小金花打完针剂,清洗消毒完毕,就将她领出了医院,出门叫车去了南巷里出租屋。 来到南巷里胡同,打开出租屋房门,他将钥匙递给小金花,淡然说: “以后你就住这吧,这间房子是我租的,我已经交了半年房租,房东陈阿婆是个包打听,你就说是我的亲戚,别个不用多说。” 说着他从兜里又掏出几十元银元,递给小金花,吩咐道: “这些天你拿着吃饭和付车费,要坚持每天去医院打针换药,你先把病治好了,再想着干点别的营生吧。” 小金花一直默默点头,默默流泪,她清楚夏吉祥性格冷冽,不喜欢婆婆妈妈的感恩模样,这时再也忍不住,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泪流如注道: “阿哥!侬个大恩大德,就像再生爷娘一样,侬要吾小金花哪能报答啊?” “不必,不必如此,小金花,你不欠我什么。”夏吉祥冷冷答道:“ 我也是受人所托,莫小刀生前曾经托我看顾你,你要感谢,就给他立个长生牌位吧。” 其实莫小刀姘头很多,并没有跟夏吉祥说过这话,夏吉祥故意这么说,是不想小金花承他的情。 说实话,他只想帮她一次,不想被道德绑架后,没完没了的付出。 小金花一听这话果然不哭了,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说:“好额呀,阿哥,呒没想到小刀迭个死鬼,还真有点良心嘞! 明朝吾就拨他的牌位供上,让伊下趟投胎,做吾儿子!” 夏吉祥听了有些无语,心说这真是一对前世冤家,考虑到就算帮人不帮到底,起码也得解决她的谋生问题,便又问道: “你病好之后,好好想想做点什么营生,有什么能投靠的亲友没有?” 小金花想了一下,擦了把眼泪说:“夏哥,侬讲起莫小刀,吾倒是想起来了,他讲在南京路有个阿姐叫卢文英,开了一家长三堂子,好像叫梅仁轩。 吾想身体好些点,试试看起投靠她,看看能不能做个帮佣或者姨姐。” 夏吉祥听到这里,觉得对小金花来说,这未尝不是个好去处,最起码卢文英看在莫小刀的情分上,会收留小金花并善待她,便点了点头说: “嗯,你见了卢文英后,就给她说,说你知道小刀送还过一只银簪给她,他们两人才结成了姐弟,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说完她肯定会收留你的。” “嗯,夏哥,吾晓得怎么说了,侬放心好了。” “唉,好人难做啊,我走了,不要出来送我!” 夏吉祥吁了口气,将空空如也的提箱随手抛掉,走出了出租屋。 第101章 放飞笼中鸟 从南向出租屋出来后,夏吉祥见天色尚早,也就九十点钟,便想去市政公署一趟,去见见宫远航。 于是他一边在街上快步行走,一边思忖见面时说些什么; 说句良心话,自从目睹宫远舟撞死在眼前,夏吉祥一直有种愧疚心理,觉得没救下宫家二少爷,见到宫主任无法交代此事。 不过他既然领受了任务,要潜伏在宫远航身边,这件事他迟早都要当面有个交代。 所以他清理了下思路,给自己的当天行程做了个安排; 首先是金素贞那里不去了,改去银行再提一千元钱,好应付日常花销。 再就是去市政厅跟宫远航打个照面,交代一下宫远舟的死讯。 然后他还要去宪兵队见内田川次郎,汇报一下宫远航的反应,以及昨晚沪西发生的剿匪行动。 因为按照日本人述职序列,内田少佐是他的直属上级,他有什么情报必须立即汇报给他。 至于假和尚的上级则是助理处长营田,级别要比内田少佐高得多,所以搞钱的门道也很直接··· 嗯,日本人一贯简单直接,直接纵容汉奸便衣队去抢赌场,如果和尚没邀请夏吉祥参加,他现在连汤都喝不上,更别说分成了。 实话实说,昨晚假和尚所作所为,尤其跟他说过八旗子弟屠戮汉人,以及那番满族征服中原的杀伐统治言论,对夏吉祥触动很大。 假和尚所谓的帝国主义,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强盗逻辑,征服者获得一切,被征服者如果不想被消灭,就得及早投效作鹰犬,以期在新秩序下分得一份功名利禄。 俗话说将帅无能,害死三军,国军因为指挥无方,一败再败,让广大民众对贪腐横行的民国政·府失望透顶,觉得抗战毫无胜利希望可言。 随着国土大片沦陷,投降思潮普遍盛行,抗日战场上已经出现十几万成建制投降的国军军队,甘心充当汉奸走狗。 随着旧秩序的崩坏,投靠日本人的汉奸们,就像假和尚、夏吉祥这样的强徒就可以凭借武力,恣意妄为,一夜暴富。 这就是昨夜,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如今夏吉祥身上还揣着价值四千大洋的银票。 如果国势衰亡不可逆转,依附日本人就能获得荣华富贵,就能在维新政·府中获得一席之地,那么自己暗杀贼寇,坚持抗日,还有何意义? 夏吉祥朝着银行方向走着走着,不禁有些迷茫了··· 也许多读些史书,多看些报纸书刊,看看那些社会精英,国学大哲们如何评论时事,也许能找到一些出路吧。 夏吉祥原地思忖片刻,决定忙完这些事后,下午去同文书院,好好看看书。 ------------------------------------- 上午十点。 市政厅,经济计划署。 夏吉祥出现在走廊上,他缓步来到主任室窗前,正看到宫远航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摆弄着一只竹丝编就的鸟笼子。 鸟笼里,蹦跳着一只的画眉鸟,啼声清脆,非常活泼。 宫远航面容憔悴,明显睡眠不足,眼睛上有几道血丝,他一动不动,长久凝视着笼中的画眉鸟、 直到感觉窗外有人,宫远航才悸动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夏吉祥轻声说了一句:“宫先生,是我,夏和元。” 在外人眼前,夏吉祥一般称呼宫远航宫主任,私下里他称呼宫先生,以示特别尊重,这是一种感恩心态。 “和元啊,进来吧。”宫远航说着,戴上了金丝眼镜。 夏吉祥走进主任室,站在宫远航面前,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宫远航咳嗽一声,反而当先打破沉默,缓缓说道: “和元,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了,小舟他···他不在了···” 说着,宫远航眼镜下滚落两行泪珠,滴在桌子上,惊得画眉鸟啾啾叫了两声。 “宫先生,我很抱歉,我当时没料到···” “不要说了,这事与你无干,多说无益。” 宫远航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苦笑着说: “小舟一贯倔强,他已经抱定必死信念,别人是劝不动的,日本人不会杀他的,嗬嗬···嗬嗬嗬,谁会杀一只会下蛋的金鹅呢? 嗯?我们宫家有钱啊,有的是钱,是可以花钱赎人的啊,小舟他···他是一心求死啊。” 夏吉祥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头沉默。 就见宫远航哽咽半晌,捧起鸟笼,摩挲着絮絮说道: “这只画眉,是我早上在集市上遇到的,真是触景生情啊,就买了下来。 ···小舟天性善良,感情细腻,记得小时候,他养的画眉死了,就哭了好久,那伤心欲绝的小模样,实在让人心疼。 我就买了一只画眉送他,结果他打开笼子就放了,然后对我说···他当时仰着头,小脸上挂着泪珠,很认真的说,哥哥,是我错了,我既然给不了阿乌幸福,就应该早点放它自由。 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了,为了自己的喜好,再禁锢一个小鸟的自由,我以后再不养鸟了。 ···果然,以后小舟他···再也没有养过鸟。” 说着,宫远航将鸟笼伸出窗外,打开笼门,晃动了两下,眼瞅着画眉鸟飞出笼子,飞上了树枝梢头,继而鸣叫几声,一飞而逝。 望着画眉鸟不见踪迹,宫远航怅然说了一句;“唉,被人养大的家巧儿,终究是飞不远的,迟早会落入猎人的陷阱。” 夏吉祥觉得宫远航话里大有深意,很有宿命论,好像知晓他弟弟被捕的必然结果,同时总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有必要为他做些什么,便接过话头说; “宫先生,令弟的灵柩如何处置,是运回钱塘老家,与他妻子栾洛灵合葬在一起吗? 恕我冒昧,如果宫先生能用到在下,我一定效劳。” 这句话,让宫远航若有所思,他深深看了夏吉祥一眼,缓缓开口道: “和元,我知晓你的心意···唉,我公务繁忙,无暇离开···呵呵,说实话,我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原本死者已逝,勿需辛劳你再回钱塘一趟。 只是小莹在我身边做秘书,以她跳脱的性格,实在不适宜待在维新政·府这样的是非之地,如果你能以为她姐姐治丧的名义,将她送到苏州,交给她的亲眷严加管束,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 夏吉祥马上表示:“宫先生,你放心好了,我愿意护送栾小姐返回苏州,保她一路平安无事!” 宫远航看着他恳切的面孔,点了点头,轻声说; “和元,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相信你,也只能依靠你,拜托了。” 第102章 狗毛乱飞 愚园路,大赌窟赌场门口,工人正在安装新的玻璃门。 楼上玉溪宾馆的套房里,一桌酒菜吃得杯盘狼藉,吴四宝一个人喝着闷酒,桌边摆着一把驳壳枪。 这时外屋传来脚步声,门帘挑起,赌场老板沉祥林走进来,他手里还牵着一条硕大的狼狗,向吴四宝招呼说: “四宝哥,侬还在喝闷酒啊,会伤身体的呀!” 吴四宝抬头瞥了沉祥林一眼,并没有应声。 沉祥林收紧狗绳,靠在吴四宝身边坐下,拉长声音解释说: “四宝哥~~你要理解吾的苦衷啊~~昨天弗让你出去~~就是勿想你跟疯子硬摒,坏脱我们生意呀。” 说着沉祥林一边抚弄着狼狗脑袋,一边奸笑道:“哈哈,虽则昨日破费了四千块,死脱几个打手,阿拉损失确实不小。 但是阿拉略施小计,就让那东北胡子转了方向,去敲了叶子涵整整两万块,还拿他赌场的女服务员,统统祸害了一趟(遍),让广东佬赔得呕血啊! 哈哈哈,迭个就等于阿拉(我们)花了四千块,雇人砸了广东佬场子,简直忒划算了呀!” 吴四宝不发一言,只是盯着狼狗眼睛观瞧,显然心里很不满,那条狗显然跟他熟悉。温顺的向他伸着舌头,摇起了尾巴。 终于听沉祥林说完,吴四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郁郁说道:“昨晚死得六个弟兄,都是我带过来的人,沉老板,你不让我替他们出头,以后我还怎么带人?” “四宝哥,阿拉没讲不让你报复,只是不想你在赌场门前开枪,招惹巡捕房来敲竹杠。” 沉祥林拍了拍狗脑袋,将手里的牵狗绳递给吴四宝,阴阴盯着他的眼睛,交代说: “昨夜向里的仇,四宝哥可以现在就报!那帮便衣队住在广德路监狱西门,每天中午都会出来市场吃饭,四宝哥枪法无双,可以趁机搞死那个大块头! 喏,给你,四宝哥,阿花可是跑马场跑得最快的赛犬,它已经记住了那个东北佬的味道,你带着它去找那个东北佬,它能助你一臂之力,扑上去一口咬住冤家喉咙。” 吴四宝没有接绳子,只是低低问道:“沉老板,你给我一条狗,就让我给你杀一个人,还是日本人的便衣队长,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当然不是咯,四宝哥不是要帮弟兄们报仇么?嗬嗬,阿拉怎么会让四宝哥白做事呢?”沉祥林连忙解释: “事成之后,兄弟愿出三千块铜钿酬劳,另外跟你讲哦,四宝哥,听讲广东帮也出动了,还有军统好些人,全要弄煞迭帮汉奸便衣队!” 吴四宝这才接过牵狗绳,又起身拿上桌边的驳壳枪,回答道: “我这就去召集几个弟兄,去广德路干掉那个光头!” ------------------------------------- 民国时期的虹口区广德路,也是一条非常热闹的商业街。 阳光倾洒在柏油马路上,映照着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 街道两边,形色各异的商铺紧密排列,橱柜里展示的,多是文玩字画,古旧家具及一些陈年旧物。 战争让市场很快萧条下来,路上行人也是面有菜色,衣服破旧。 餐馆的生意依旧热闹,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炒菜声,飘出阵阵饭菜香气,旁边歌舞厅也是热闹非凡,起劲演奏着西洋打击乐。 熙攘的街道上,那些兜售香烟水果的小贩们,扯着嗓子努力叫卖着,他们熟练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地,马路上就会有一辆黄包车快速跑过。 黄包车的铃铛声里,车夫们矫健的身姿在人群中灵活地避让着,车轮滚滚,带起一片嘈杂的叫卖声和呼喊声。 繁忙的人群掩映下,一辆不惹人注意的黄包车,停在了街边巷子口。 车上的吴四宝身穿长衫,一副商人打扮,他的脚边,蜷缩着一条大狼狗。 他不是单身前来,还有三名手持短枪的手下,也在街头巷尾埋伏就绪。 时至中午,西牢方向走来十几名黑衣毡帽的便衣队员。 为首的是位高大壮汉,他那颗光头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高大壮汉就是假和尚,他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神态极为傲慢,就见他嘴里叼着雪茄,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身后跟着的汉奸们也是一脸蛮横,非常跋扈,仿佛整条街道都是他们的地盘,所到之处,对稍有挡道的商贩非打即骂。 周围人们纷纷投来畏惧目光,却又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赶紧让开道路,生怕招惹这些不可一世的家伙。 原本热闹的街道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仿佛一片乌云笼罩在街头上空。 吴四宝见时机成熟,便吆喝一声: “车夫,快拉我横过马路,快点!” 与此同时,他一拍脚下狼狗,叱道: “去!咬那光头!” 狼狗飞扑下车,在人群里闪转奔腾,眨眼来到和尚面前,汪呜一口叼住他裤裆! 假和尚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扳住狗嘴,拼力抢救自己老二! 那真是双脚禽兽与畜生四蹄乱蹬,狗毛飞舞,叫声犹如鬼哭狼嚎。 众便衣队员一阵慌乱,正不知如何帮助老大,就见一辆黄包车横穿马路,奔驰而来。 车子将到跟前,吴四宝骤然立起,双手端着驳壳枪,就是一阵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便衣队猝不及防,立即被扫倒七八个,这时街头巷尾同时有人开枪,同时出现十多位无名枪手! 一时之间,枪声大作。 其余汉奸又被打倒三个,只剩两三个侥幸未中枪的,趴在地上胡乱还击。 此刻就听一声狂吼,地上的和尚两膀一较力,双手扳住狗嘴,将狗头猛然撕成上下两片! 接着就见他扬手一抛,一个黑点划着弧线,飞进奔驰的黄包车。 “炸弹!” 吴四宝大叫着跳出黄包车,在地上一个翻滚,便躲到一家商铺后面。 “轰隆!” 黄包车被炸得四分五裂,连带车夫都炸成了碎块。 假和尚咬牙切齿,他一手端枪射击,一手频频扔出炸弹。 只见他根本不顾及百姓死活,手雷专往人堆里扔,炸得到处血肉横飞,火光四溅,哀嚎声响成一片。 激战当中,便衣队汉奸纷纷赶来助战,枪声响成了一片。 远处的广德路监狱响起了警报声,也派出几辆巡逻车,拉着警笛前来支援便衣队。 吴四宝见此情况,知道不可恋战,他呼哨一声,转身钻进巷子里,一溜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其余的枪手也是边打边撤,很快消散一空。 “追!追上去,把他们都杀光!” 假和尚挥着手枪,想指挥便衣队追击,然而队员们已经伤亡过半,只是趴在地上胡乱打枪,谁也不愿意追出去挨枪子。 “孙子!你们这群瘪犊子,怂货,饭桶!没一个顶用的玩意儿! 假和尚叉着两腿,裤裆血红,眼睛充血,只能疯狂咆哮一阵,大骂道: “冷鱼要是在这,吴四宝那个瘪犊子绝跑不了! 妈拉个巴子的!吴四宝,你敢放狗咬老子,老子非阉了你下酒不可!” 第103章 又要潜伏 虹口警备队,陆军部大楼。 满铁经济科里,内田少佐正在接听电话,夏吉祥恭立在一旁。 他刚刚向内田少佐汇报了宫远航近况,述说受宫远航托付,要将其秘书栾若莹送回苏州,内田少佐就接到巡捕房警务处电话,说是助理副处长营田喜多郎要求与他通话。 营田副处长是大佐级别,比内田少佐高出两级,所以内田川次郎恭敬的听了一会电话,便用手端着话筒,转身询问夏吉祥: “吉良君,刚刚在华德路监狱附近,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营田长官麾下的便衣队损失很大,他要借调你过去,担任华捕总队的副大队长,负责训练工作,不知你意下如何?” “能得到营田长官赏识,卑职非常荣幸!” 夏吉祥先是客气了一句,紧接着大声推辞道:“只是卑职奉命调略红色国际特工阿杰莉娜,已在岩井公馆入职潜伏下来。 而且因为卑职与津川光子的婚约关系,岩井长官非常信任卑职,准备任命卑职为特工组组长,负责公馆保卫工作。 所以对营田长官的赏识提拔,尽管卑职非常感激,也只能非常遗憾的推辞了,请营田长官务必谅解!” 内田川次郎等夏吉祥说完了,才拿起话筒接着说道: “······是的,情况就是这样的,非常遗憾,营田长官,该属员因为岗位特殊,实在不方便借调给阁下,实在抱歉了······”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内田川次郎便面带笑容,挂断了电话。 凭心而论,他这小小的满铁经济科就属夏吉祥得力,是既能干又能给他搂钱,自然舍不得放手。 既然夏吉祥自己找到合适理由,他不用得罪长官,自然可用公事为重的缘由,拒绝其他部门借调。 挂断电话后,内田接着问起宫远航的家事: “吉良君,关于宫远航的女秘书,这个姓栾的女人,你怎么看?” 夏吉祥不知如何回答,便又把问题抛了回去,问道: “少佐阁下,卑职不明白你问话的意思,您想问这女人哪方面的问题?” “那好,我就问得直接一点。”内田少佐露出淫邪的笑容: “作为私人女秘书,那个宫远航睡过姓栾的女人没有?她是宫远航的秘密情人吗,或者按照你们支那人的说法,她愿意成为宫主任的外室小妾?” “这个么······”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他很想说不清楚,但他明白监视宫远航的,肯定不止自己一个人,所以还是实话实说为妙,便摇头回答道: “据卑职的观察,栾洛莹是他弟弟妻子的妹妹,因为照顾亲戚的缘故,宫主任才安排她在身边做了一段时间秘书,我认为他们的关系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嗯,不错,你回答的很客观,很准确。”内田少佐点了点头,沉吟道: “现在事实已经证明,该女子的姐姐是赤匪发报员,而她本人平时也有很多激进言论,无疑是个反日积极分子,应当及早清除···吉良君,你说她回到苏州后,会不会加入反日组织?” “这个···卑职难以确定,也许有可能加入一些激进组织,但这种年纪的富家女子,更多时候是追捧新鲜事,喜欢心血来潮。” 夏吉祥略一思忖,给出了建议:“不过卑职以为,这种没有经验的女学生,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加入反抗组织,破获他们并不费事。 只是阁下要重点考虑宫远航的情绪问题,他刚刚失去挚爱的弟弟,如果这时候再贸然抓捕栾洛莹,势必会激起他的仇恨心理,拒绝再为帝国圣战效力。 所以在下以为,栾洛莹就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女人,不值得为她得罪宫主任,影响长官们的长远布局。” “嗯,吉良君,你能这么为帝国着想,不愧是津川家的赘婿,快成了我们自己人啊!” 内田少佐赞许的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吉良君,你准备什么时候,送这个姓栾的女子去苏州?” 夏吉祥马上回答:“如果阁下允许的话,卑职打算今晚就走,尽量快去快回,继续执行在岩井公馆的潜伏任务。” 内田少佐不置可否,突然又问: “这个姓栾的女学生,她有没有婚约,有没有明确的恋人?” 夏吉祥答道:“据卑职所知,她好像没有订婚,但是有没有恋人,卑职与她接触不多,实在无从得知。” “没有婚约,就是自由之身,是个很好的攻略目标,”内田少佐淫邪的一笑,下达了命令: “吉良君,这是个打入赤匪内部的好机会,我命令你,借这次送她回去的机会,好好与她多待几天,设法取得她的信任! 换句话说,你要施展各种手段,尽快把这个姓栾的女人彻底征服! 注意!你不但要得到她的身体,还要她痴迷的爱上你,甘心为你做任何事,吉良君,你能做到吗?” “啊,这个···这实在出乎意料!”夏吉祥大吃一惊,连忙拒绝说: “少佐阁下,这实在难以从命,卑职已经与光子小姐有了婚约,实在不想做出背叛承诺,背叛家庭的事情···” “嘛歹!这是你的特工工作,与家庭无关!” 内田少佐呵斥一声,打断了夏吉祥的推诿,接着强调说: “作为帝国特工,吉良君,你应该竭诚奉公!为了完成任务,时刻奉献一切! 想想你们在关东慰安所的特别训练,你们每个人至少慰安了上百个女人,就是让你们彻底了解女人,征服女人,从而摈除那些无用情感,更好的为帝国服务!” “是!”夏吉祥唯有低头应答,不能有其他动作。 内田少佐冷哼道:“至于这个姓栾的女人,她是赤色分子,更是不必怜惜! 任务目的达到以后,这个女人就没有必要留着了,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亲手把她清理掉,以免暴露自己,明白了吗?” “是,卑职明白!” 夏吉祥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并且重复了一遍命令: “少佐阁下,您的意思,就是允许卑职护送该女子回苏州,然后在几天时间里,把她搞到手,如果她是赤色分子,卑职就借机打入赤匪情报组织,是这样吗?” “不错,就是这样,去执行吧!”内田少佐呵呵婬笑道: “便宜你小子了,听说那个姓栾的情报员是个美人,她的妹妹想必也不差啊,嗬嗬嗬······” “是!卑职告退。” ------------------------------------- 从警备队出来后,夏吉祥就去了岩井宾馆。 等夏吉祥来到二号楼编译所,看到识字班的学员们正在上课。 因为受到岩井的赏识,他现在是特工组的代理组长,所以不用上基础课。 他今天主要是来找光子出去开房,抒发一下郁闷的心情。 今天他从内田川次郎的话语中,感觉日本人根本不把华夏女子当人,只是当做玩物或是消耗品。 既然拿华夏女子都不当人,那么所有日军统治下的汉人婚姻,家庭与子女都得不到保障,如此活着与奴隶何异? 夏吉祥这才深切体会到,为什么宫远舟临死前喊出,誓死不当亡国奴! 所以愤懑之余,他也要找个日本女人,狠狠操练她! 当他沉着脸见到津川光子,这个已为人妇的日本女人秒懂他的来意,马上去课长室请了假,乖巧的跟在他身后,出了岩井宾馆。 夏吉祥就近找了一家旅馆,开了个房间,把光子领进房间,马上开启了禽兽模式。 他将这个日本女人剥光,犹如打桩机一般,火力全开,震颤着干了一盘又一盘。 直累得大汗淋漓,仍不肯歇息片刻。 可让他郁闷的是,面对他任何形式的粗暴占有,光子总是逆来顺受,干到后来,光子甚至吟唱出声,表现出很受用的样子。 这让夏吉祥不禁怀疑,这些倭国女子,是不是天生受虐狂? 而等他精疲力尽,彻底放空了身体,昏昏欲睡时。 津川光子一边温柔给他擦拭身体,一边低声细语,告诉他一个惊人消息: “吉良君,我···我最近一直没有来月事,基本可以确定,我···怀孕了。” 第104章 护送之旅(一) 夏吉祥听了光子的话,并未露出意外神色,他只是看了一眼女人光洁的腹部,便起身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存单,放在光子手上,按照岛国一家之主的说话方式,淡然道: “这是好事,可喜可贺。 光子,你是个贤惠的女人,我们在一起好多次了,你也该怀上了。 收下吧,这笔款子是我刚刚得来的,就作为结婚费用吧。” 光子接过存单,看清价值两千银元的数额后惊愕了一下,因为这笔钱对工薪阶层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足够津川家几年生活开销。 她赶忙双手捧着存单,深深向夏吉祥拜伏下去,嘴里郑重致谢道: “嗨,吉良君,一切就照您的意思办,拜托了。” 自古以来,在岛国的家庭关系也是实力说话,挣钱能力决定男人的家庭地位。 在这一刻起,光子彻底认同了夏吉祥的家主地位,把他视为终身依靠。 夏吉祥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开始检查枪械,整理装束。 此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按照与宫远航的约定,今晚七点半,两人在吴淞码头碰面。 到时宫远航会亲自开车,将栾洛莹送到吴淞码头。 这次出行很仓促,夏吉祥来不及回杂货铺取武器,随身只带了一把柯尔特手枪,子弹也只有十二发,好在他还有两把贴身匕首,可作防身之用。 在他想来,只是送个富家小姐回苏州,凭借自己的枪法与武力值,一把手枪足可应付路上的宵小之辈,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 津川光子见夏吉祥整理手枪,知道他要出去执行任务,便默默起身穿衣,如同服侍丈夫一样,帮他整理服装,梳理头发,又跪在地上,给他穿上鞋子。 然后恭送夏吉祥出了客房门,在门口向他深深一鞠躬,低声说了一句: “夫君,请多保重,我和孩子,等着你回来。” 按照岛国传统,妻子不能过问丈夫行踪,也无法阻止男人出去征战, 可对怀孕的光子而言,她真心期望夏吉祥能够平安无事,她不想再失去第二个丈夫了。 ------------------------------------- 当晚七点十五分,夜幕降临。 整个上海滩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异样璀璨的城市之光如梦似幻,时隐时现,如同一座妖兽都市。 吴淞码头上,渡轮鸣响长长的汽笛,提醒旅客赶紧验票登船。 夏吉祥如约来到码头,很快在检票口见到宫远航、栾洛莹俩人身影, 宫远航身穿羊毛大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船票与证件,不停向他挥手,夏吉祥也举手回应,快步走近检票口。 这时穿着一身男人装束的栾洛莹迎了上来,她身穿毛呢西装,戴着一顶鸭舌帽,显得很俏皮,主动向他打招呼: “夏哥,你来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夏吉祥冷淡的点了下头,便越过她,向宫远航走去,嘴里招呼道: “宫先生,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其实让小莹一个人来找我就行了,她又不是小孩了。” 宫远航摇了摇头,亲自领着两个人走进检票口,他衣着尊贵,气场很足,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当宫远航亮出市政计划署的主任证件,票务员与负责检查旅客的军警都很敬畏,几乎没作搜查就立即放行了。 宫远航将二人一直送到上渡轮的悬梯口,才停下脚步,握着夏吉祥的手,殷切作别说: “和元,小莹就交给你了,她一个女孩子家,难免任性跳脱,你一定要多操心,多担待一些!” 夏吉祥回应说:“请放心,宫先生,我一定好好照应栾二小姐。” 宫远航转头又叮嘱栾洛莹:“小莹,你路上一定要听夏先生的话,他虽然严厉些,却使金刚手段,为你保驾护航,危急时刻,你必须无条件服从夏先生的安排,听清楚没有?” 栾洛莹吐了下舌头,拉低帽子遮住眼睛,曼声应道: “知道啦,宫主任。” 夏吉祥见她态度散漫,心里颇为厌烦,心说你亲姐姐和姐夫刚死,也没见你有什么悲伤情绪,可见是个没良心的。 这样的娇小姐除了惹祸,什么事也不懂,如果不是宫先生托付,他实在懒得搭理她。 宫远航回过身来,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由手绢包成的小包裹,塞到夏吉祥手里,低声道: “和元,如果小莹在苏州投亲不遇,就麻烦你把她送到震泽镇,那里有她家一个远方表哥,是个乡村教师,唤作薛老师。 这点盘缠你拿在路上花用,若是有剩,就当你的酬劳了。” 夏吉祥接过包裹,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他经手摸过金条,所以马上判断出是五六条小金鱼,便推辞道: “宫先生,我帮您是应该的,不是图钱才······” 宫远航又推了回去,强行塞到他兜里说:“我知道,但是将军不差饿兵,这钱你收着,路上用得到。” 夏吉祥也不矫情,拱手作别道:“宫先生,那我们走了,您回去吧。” 说着他将栾洛莹拽到身前,催促她登上悬梯,自己随即跟在后面登船。 随着渡轮汽笛的轰鸣声,宫远航在船下挥着手: “一路多加小心!” “呜~~~~~” 渡轮缓缓启动,喷出大量蒸汽,整个码头笼罩在雾气中。 ------------------------------------- 内河渡轮燃起黑沉的烟柱,缓缓行驶在江面上。 进入客舱房间后,夏吉祥出于安全考虑,吩咐栾洛莹不许出舱,更不许她在船上闲逛。 因为他觉得宫远航的行为很不寻常,如果只是单纯送小丫头回苏州,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还给了他好几根金条。 宫远航如此慎重,就有几种可能,一是栾洛莹身上带着很重要的东西,再不就肩负某种重要使命,要往外传递什么重要消息。 而对夏吉祥来说,他并不关心宫远航为哪个势力效劳,他只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按照夏吉祥的判断,宫远航经济计划署除了自己是卧底,应该还潜伏着多名密探,栾洛莹的行程动向,早已泄露出去。 所以此刻船上必定有特务跟踪,甚至苏州那边接应的亲眷情况,恐怕都被特高科或者军统的人掌握。 夏吉祥安顿好栾洛莹,就一个人走出舱室,悄然潜伏在暗处,搜寻可疑人员。 果然过了不久,就出现两个人影,在他们舱室附近游荡徘徊,单是看两人反应与动作,就知道他俩是职业特工。 发现盯梢者后,夏吉祥现身出来,在船舱走廊里,面带微笑走向两名特工,按照他的一贯风格,向来是先下手为强。 然而,就在他接近两人时,这两名便衣特工竟然向他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低声打招呼: “夏君,你好,我们受赤木长官派遣,特意前来帮助你的。” 第105章 护送之旅(二) “赤木长官?” 夏吉祥悚然一惊,连忙止住动作,哈腰打了招呼: “哦!失礼了,赤木长官带来什么指示?” “夏君,请来这边说话。” 一名便衣特工将他带到僻静处,低声用日语说道: “赤木先生从军统那边收到线报,该名女子身上携带了价值五十块金砖的财宝,要前往姑苏,交给抗日分子! 所以我们奉长官命令,前来协助你夺取黄金,捣毁抗日分子联络站。” 夏吉祥听完不屑的一笑,回答说:“这个消息不可能是真的,该女子如此瘦弱,身上根本不可能带着五十条大黄鱼,她很可能带了某种联络信件,是将这笔钱财的运送方式,交给所谓的抵抗组织。” 当时的金砖等同于大黄鱼,一块重约十两。 两名日本特工对视一眼,说话的特工点了点头说: “是的,我们也是这样想,没观察到这女子有负重迹象,她很可能跟接头人联络之后,交付某种信物或者具体联络方式。 可是如此一来,该女子到达苏州之后,很可能落入军统手中,我们该如何处置,是不是提前动手,把黄金消息逼问出来?” 这时另一名日本特工婬笑一声,出声建议道:“未婚的支那女子,最在意贞洁了,要不然我俩给你站岗放哨,夏君进去尽管施展手段,将她彻底征服,让她意志崩溃,然后逼问出黄金下落。 完事之后,如果该女子愿意帮助夏君取得黄金,就把她带到苏州去,交给当地特高科配合行动。 如果她不愿意,就往江里一扔,也省了好多麻烦,夏君意下如何?” 夏吉祥神色阴沉,思忖着摇了摇头,用日语回答:“不妥,你们不了解性格刚烈的华夏女子,她们被夺去贞洁后,恨不得与侵犯者同归于尽,又怎么会说实话,主动配合我们行动? 而她现在因为宫主任的缘故,非常信任我,同时我也肩负着打入抵抗组织内部的潜伏任务,所以我们还是以静制动,抵达苏州后随机应变吧!” 两名日本特工又对了对眼神,先前说话的人阴笑着问: “夏君,听你说话,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意思,你该不是喜欢这个女人,想把她收为己用吧?” 夏吉祥摇头否认道:“两位前辈不要误会,鄙人一切行动以完成长官命令为先,绝不敢因私废公,耽误大事! 既然赤木长官派两位前辈协助鄙人,请一定配合在下!拜托了!” 说着,他向两位便衣特工鞠了一躬,以示敬意。 这两名特工岁数没有夏吉祥大,也就二十出头,按说职务与资历都比夏吉祥浅,要称呼夏吉祥前辈才是。 但按照日本人优越心理,所有汉奸见了日本人都要矮三辈,都是孙子奴才辈儿,所以他们很受用夏吉祥的态度,就点着头同意了。 “好吧,就依夏君所言,到苏州再说吧。” ······· 片刻之后,夏吉祥悄然开门,回到双人客舱内。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发现床位上的栾洛莹盖着毛毯,将脑袋露在外面,忽闪着眼睛并没有入睡。 于是他皱起眉头,冷哼道:“嗯?你怎么还不睡?” “夏哥,我睡不着。”栾洛莹悄声回答:“虽然你总是凶巴巴的,但是有安全感,见到你回来,我就能睡着了。” 夏吉祥又哼了一声,将客舱灯关上,冷冷说了一句: “不用说好听的,咱俩是互相看不惯,彼此两相厌啊。 早点把你送到地头上,以后最好还是不要相见了,睡吧!” ------------------------------------- 第二天,内河渡轮如期抵达姑苏码头。 夏吉祥跟在栾洛莹身后,两人随着客流下了轮船,两名便衣特工,则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 此时的姑苏码头,显得极为热闹,木质栅栏构建起检票的出入口,那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挤满接送亲友的人群。 夏吉祥与栾洛莹刚出检票口,突然门口人群里有一个男青年兴奋的大叫: “洛莹!洛莹!我是云修啊!” 夏吉祥转头望去,见喊话的是个面貌清秀的青年,约有二十一二岁,穿着一身苍青色中山装,显得很精神。 栾洛莹愣了一下,马上惊喜的喊出声来:“季云修,你怎么在这里?” 她回过头对夏吉祥介绍了一句‘他是我同学!’便兴冲冲的跑过去,两人拉着手说起话来,语速又急又快,神色颇为兴奋。 夏吉祥缓步走到二人面前时,两位青年男女已经迅速达成共识,就见栾洛莹转身对夏吉祥说: “夏哥,他叫季云修,是我们师范学校的学长,也是我们最要好的同学,他家离我家不远,正好他也有车,就不劳你送我回家了,我坐他的车走!” 夏吉祥一面仔细季云修的面相,一边随口应道:“哦,同学?师范学校的学长,真是好巧啊······” “快走吧,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咱们车里说去,跟我说说,你要请我吃啥好吃的?” 这时栾洛莹嚷着,牵起季云修的手就往外走,被夏吉祥一把拦住问: “等等,你们坐什么车走啊?” “夏哥,你好。” 季云修有礼貌的对他点了点头,一指马路旁停着的一辆深色雪铁龙轿车,笑着说:“就是那辆汽车了,放心吧,夏哥,我会将洛莹送到家的。” 夏吉祥眉头皱了一下,听出季云修的言下之意,是希望就此告别,不要打扰他俩的二人世界,一切都显得儿女情长,顺理成章。 不过以他的特工经验,他直觉季云修有些不自然,一是见面时间和地点太过巧合。 二是那辆雪铁龙不像私家车,车牌模糊看不清牌号,很有点保密机关的味道。 这时栾洛莹不耐烦了,一把推开夏吉祥的手,催促说: “走吧走吧,夏哥,你不是彼此两相厌吗,你也算完成航哥的嘱托,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就拉着季云修往雪铁龙汽车走去,夏吉祥略作犹豫,就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 两名便衣特工这时快步走到夏吉祥,低声呵斥: “夏君,怎么回事,你怎么任由他们离开?” 夏吉祥耸了下肩说:“栾若莹说是遇到了同校同学,这个青年还是他的邻居,所以不跟我商量,就坐着他的车走了。” 另一位特工望着远去的汽车车牌,暴怒骂道: “八嘎!那是支那保密部门的黑车,你被骗了,那人是中统特工!” “是吗,这可真没想到!非常抱歉!” 夏吉祥面露恐慌之色,急忙叫道:“我们赶紧追吧,他们为了及时获取情报,应该不会走远,大概会在附近住家或旅馆突击审讯该女子!” 于是三人放开脚步,顺着马路追了下去。 因为姑苏是日占区,没跑几十步,日本特工便持枪拦停一辆民用汽车,将司机驱赶下来,强行征用此车。 三人跳上汽车,由夏吉祥驾驶,两人观察道路两边,顺着车辙印一边赶路,一边寻找雪铁龙汽车的踪迹。 因为那时路面上轿车很少,三人又是专业特工,观察特别仔细。 大概过了三十多分钟,三人便在郊区一所旅馆,发现了那辆雪铁龙轿车。 夏吉祥远远将汽车停下,三人拿出手枪下车,迅速从后门接近旅馆。 来到后门时,一名特工特意问了一声:“夏君,你准备怎么做?” 夏吉祥毫不犹豫的回答:“两位前辈,我犯了错,请允许我将功补过,我第一个冲进去,你们在后面接应我,我去把人抢回来!” “呦西!夏君,哈亚库!我们掩护你!” 夏吉祥说完一推后门,发现后门没插门栓,便轻轻推开,闪身而进。 然后他伏低身体,擎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又将一把匕首叼在嘴里,四肢并用爬进走廊,四下端望一下,迅速爬上楼梯,来到二楼过道。 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灰衣中年人,他正在点烟,突然见到一个蜘蛛人爬向自己! 他吓了一大跳,刚要拔枪就觉得裆下剧痛,他不禁低头惨呼,刚叫出声脖子一凉,鲜血狂飙而出,身体随即瘫软在地。 听到喊声,死者对面的房门猛然打开,一名特工刚探出头就挨了一飞刀,正扎在喉咙上,他噗通一声倒在门口。 夏吉祥一个翻滚趴在门口特工身后,当当当三枪点射,打死墙边一名特工,床上一名青年。 紧接着他在地上特工脑袋上补了一枪,然后双手持枪,一个翻滚进入房间,扫视房间死角。 他见床底与屋内再无他人,这才站起身来,来到床前将死掉的青年翻过身来。 被打死的人正是季云修,他的裤子已经褪了下来,而床上迎面躺着的女青年正是栾洛莹。 她嘴里塞着枕巾,双手被绑在床头,两腿被掰开呈大字型,正满脸惊恐的瞪着夏吉祥。 夏吉祥垂下手枪,却没有给她松绑,反而看着她的窘态,不住打量她躯体的敏感部位,露出一副贪馋模样。 两名在后面掩护的日本特工见战斗结束,也上楼进到房间里,看到夏吉祥的色狼模样,不禁噗嗤一下,忍不住都笑了。 其中一个特工拍拍夏吉祥的肩膀,鼓励道: “好样的,夏君,这不是正好吗,你现在就可以刑讯逼供了,我们帮你摁住她的腿,让你尽情享受啊!” “那太好了,鄙人就不客气了!” 夏吉祥按耐不住的擦了一下口水,抬手‘呯呯’两枪,打爆了两名特工脑袋! 第106章 护送之旅(三) 接下来,夏吉祥开始拖动尸体·位置,又用双方特工的手枪,在不同角度对着尸体和墙壁开了几枪,将屋里布置成发生混战,双方两败俱亡的场景。 然后他搜缴了死去特工身上的两把柯尔特手枪、五六个弹匣,以及一把雪铁龙轿车的车钥匙。 夏吉祥拿起钥匙后,思忖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窗边,望了望停在旅馆前门的雪铁龙轿车,瞬间想出一个脱身之计。 紧接着,夏吉祥在栾洛莹惊愕的眼神中,迅速脱去自己的衣服裤子,然后穿上季云修的外衣外裤。 那死鬼脱了外衣要侵犯栾洛莹,所以衣服没有染上血迹。 夏吉祥穿好衣服,将季云修的尸体用被子裹成一个粽子,避开血迹,放在床边。 接着他又从旁边衣橱里,找出一个提包,将自己的衣物及几名特工的证件、钱包和手枪都塞进提包,拉上了拉链。 忙完这些,夏吉祥这才走到床头,抬手用指梢抽了栾洛莹一个嘴巴,冷冷喝问了一声: “听着,你这小蠢货,我现在放开你,不许哭喊,乖乖跟我走,能做到吗?” 栾洛莹此时宛如待宰羔羊,双手被绑,也叫不出声来,只能使劲点头,委屈的直掉眼泪。 夏吉祥用刀挑开栾洛莹的绑绳,半点没有安慰她意思,只是将提包扔给她,命令道: “不准哭,穿好衣服,快跟我走!” 说着他左手拎着手枪,右肩扛起裹着尸体的被子,迅速走出房间,向楼梯口走去。 刚刚脱险的栾洛莹顾不得哭泣,踉踉跄跄的跟在夏吉祥身后。 夏吉祥下楼梯时,在望见一楼楼口有个向上窥探的男人,他不假思索,甩手一枪,打碎了男人的天灵盖。 他的行动准则是消灭一切目击者,不管对方有没有枪。 等下到一楼,他发现此人手里拿着一串房间钥匙,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看来他是个房东身份的特工人员,死得也算不冤。 夏吉祥取下死者的勃朗宁手枪,正要掖在怀里,身后的栾洛莹突然上前两步,伸出手脆生生的要求: “夏哥,把枪给我吧,我也要参加战斗!” “闭嘴,不准说话,否则还扇你!”夏吉祥怒斥道:“我宁愿前面有十个敌人,也不愿后面有你这样拿枪乱打的蠢货!” 栾洛莹被骂得缩了下头,就此不敢再吭一声。 夏吉祥扛着尸体出了旅馆正门,观望一下附近无人,快步来到雪铁龙轿车跟前。 他用钥匙打开车门,让栾洛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将裹着被单的尸体塞到驾驶室后座,然后他坐在驾驶位置上,发动汽车引擎,迅速驶离了旅馆大门。 等汽车走远,才有房客从客房窗户里探头张望,也有人在走廊发现多具尸体,便跑到旅馆柜台前,拿起电话报警。 而这时离枪战结束不到五分钟,等到伪警察局派人赶到现场,至少得十几分钟之后。 ------------------------------------- 夏吉祥驾驶着汽车,行驶在马路上。 他并没有开往城区,而是绕着城区公路行驶,边走边看周围有没有湖泊。 等他开车来到姑苏城东北五公里,终于看到一大片湖区。 这里就是阳澄湖,这一片大泽真是碧水连天,无边无际。 夏吉祥在一处僻静的芦苇荡旁停下汽车,然后他下车脱下鞋子,将尸体抱进芦苇深处,连带被子一直拖到湖边沼泽地带。 然后他将尸体踩进一潭淤泥里,直至没顶,又在上面遮盖了一层倒伏的芦苇,很快湮灭了死者踪迹。 接着他又把自己使用过的柯尔特手枪拆成零件,远远扔到湖里。 这把手枪不能再要了,因为回去后日本人若对他有所怀疑,就会让他交出配枪进行检验,通过对比弹痕弹道,从而锁定他是杀人元凶。 好在他缴获的同款手枪很多,只要事后挑一把柯尔特手枪,去地下黑市的枪械所,找专业师傅重新镌刻一下枪号,再把刻痕做旧一下,就可以蒙混过关。 栾洛莹见夏吉祥回到车旁,将满是泥泞的衣服裤子脱掉,便乖巧的将手提包递出车外,让夏吉祥换上原来那套衣服。 夏吉祥换好衣服,对栾洛莹说了一句话:“从现在开始,你不管人前人后,都要称呼我季云修,不准再叫我夏哥,听到没有?” 栾洛莹茫然的点点头说:“知道了夏···哦不!是云修,季云修,季学长。” 这个女孩非常敬畏的改了口,尽管不清楚原因,她现在可不敢不听话,触怒了夏吉祥,指定还得挨巴掌。 夏吉祥回到车内发动引擎,这次他将轿车驶往姑苏城区。 半个小时之后,汽车进入市区,他将轿车驶入一个无人的巷子,随即催促栾洛莹下车。 夏吉祥将轿车抛弃在路边,把车钥匙扔在车前脸的引擎盖上,让路人一眼就能看到钥匙,方便偷车贼把车开走。 然后他带着栾洛莹离开小巷,叫了一辆黄包车,模仿当地口气对车夫吩咐道: “师傅,我要到运输行哩,雇一部卡车送货,奈快点拉我过去呀。” “好咯,客人倷两位坐好唻。” 黄包车夫待两人坐上车,便卖力跑动起来。 车上栾洛莹不解的问:“夏···季云修,季大哥,明明咱们有车,你为啥还要雇车啊?” “闭嘴,别问。”夏吉祥懊恼的瞪她一眼,叱责道: “多嘴丫头,能不问,就别问。” “哦,我知道了,季大哥。” 栾洛莹郁闷的答应,不再问这问那。 ······ 没过多长时间,车夫走街串巷,穿过一大片集贸市场,将夏吉祥二人带到一家货运商行的大院里,对着经理室大喊: “老板!我帮侬带了桩大生意,侬总归要赏点茶钿伐!” 车行经理从屋里出来,见是一对年轻客商,便热情招呼夏吉祥与栾洛莹进屋喝茶,洽谈一下租赁业务。 当时的汽车租赁业务,主要以中型重型载重卡车为主,运输的都是大宗货物,运费也相对高昂。 日军占领姑苏后,将大部分民用卡车都征为军用,这家赁车行仅剩几辆老旧的小型卡车,勉强跑跑短途运输,眼瞅着经营不下去了。 不过车行的窘境正中夏吉祥下怀,他提出要租一辆小型卡车,赶往百里外的震泽镇收货,而租赁费好说,他用金条付账,绝不赊欠。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小黄鱼,递给车行经理当定金。 车行经理立即瞪大眼睛,眉开眼笑;这年头拿金条付账的,不是大款就是权贵啊! 于是两人很快谈妥了租赁合约,夏吉祥以四条小黄鱼的价钱,包下一辆载货小卡车,即刻出发,开往震泽镇。 ······ 半小时后,夏吉祥、栾洛莹两人坐在轻型卡车的驾驶室里,由租赁公司的司机开车,驶出了姑苏城,直奔城西面的震泽镇。 震泽镇位于吴江西部,靠近江浙交界处,地处吴、越两国交界处,古称吴头越尾,乃是吴中名镇。 它北临太湖,东靠麻漾,南壤铜罗,西面与浙江南浔接壤,境内河港纵横,荡漾众多,湖泊面积占了全境五分之一,也是着名的鱼米之乡。 不过路上据司机述说,最近震泽镇附近可不太平,因为有一支水上抗日武装,叫什么太湖游击队的,专门伏击日伪运输物资的船只与车队,打死不少汉奸走狗。 “伏击船只与车队?”夏吉祥听了不禁有些紧张,便问司机道: “师傅,这些游击队见了汽车就开枪吗?你还敢跑这条道路,难道你们不害怕他们劫道吗?” “不会!”司机很自信的说:“他们都是好人,只打汉奸倭寇的汽车,对老百姓秋毫无犯。” “秋毫无犯?” 夏吉祥听了冷笑一声,没再搭话。 凭他多年江湖经验,他不相信有这样的军队,所谓替天行道的义军义匪,不过都是传说而已。 自己租车这一路行来,遇到日伪军警多次盘查, 每次夏吉祥都化名季云修,凭借特工证件与一口流利日语震慑住关卡头目,这才顺利过关。 如果是普通商家汽车,这几番纠察盘剥下来,非得血本无归不可。 栾洛莹这时已不再紧张,这姑娘天性活泼, 不,应该是天生话痨,她无视夏吉祥眼神警告,与司机用苏州话唧唧喳喳唠起了家常。 夏吉祥不好当着司机的面发脾气,只能郁闷不已的望着窗外风景。 这要是没有外人,不知小丫头又要吃上几记耳光。 唉,她是记吃不记打啊。 因为战争缘故,乡镇道路有很多弹坑,汽车一路颠簸了近三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震泽镇。 夏吉祥先在镇子上找了个旅馆,将司机与栾洛莹安顿下来。 他自己一人拎着提包,找到镇上唯一还在开课的一所实验小学。 长话短说,他来到小学校长办公室,找到校长打听是否有个姓薛的老师,自我介绍是送亲的,把他表妹栾洛莹给送来了。 然而他却得到否定答复,老校长很肯定的告诉夏吉祥,本校从没有姓薛的小学教员。 这个答复把夏吉祥整不会了,他费尽辛苦来到震泽镇,却找不到可以接收小累赘的人。 而他自己身份尴尬,诸事缠身,是一天不想在震泽镇多待啊。 就在夏吉祥走出小学校门,彷徨无计的时候。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这位先生,您是从浦东来送亲的夏先生嘛?” 夏吉祥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褂子,一脸认真的瞅着他。 夏吉祥愣了一下,决定还是冒用季云修的名头,方便日后脱身,便微笑着答道: “不,我不姓夏,我姓季,叫季云修,栾若莹是我的同学。” “哼!奸细!” 小男孩见答案不对,哼了一声,转身就往胡同里跑。 “唉!你等等!” 夏吉祥好容易得着线索,哪里肯放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就要抓住男孩。 然而下一瞬间,小男孩从褂子里掏出个嗤嗤冒烟的手榴弹,一下扔在夏吉祥面前! “不好!炸弹!” 夏吉祥一个虎扑,摁着小男孩扑倒在地。 第107章 护送之旅(四) 夏吉祥趴在地上等了半晌,那颗手榴弹也没有爆炸。 就在他疑惑的起身时,身下小男孩使劲咬了他手臂一口,然后爬起来就跑! “我靠,被你这小崽子耍了!” 夏吉祥又气又恼,他穿着毛呢西服,胳膊没被咬破,但也被咬得生疼,愤怒之下他擎出手枪,瞄准小男孩脚踝。 但看是个孩子,他实在不忍心开枪,便收起手枪,拎着提包追进胡同,边跑边喊: “别跑了小子!我不会伤害你,站住,我有话问你!” 小男孩听到喊话,跑得更快了,眨眼间跑到巷尾,钻入一户人家门洞里。 夏吉祥追到门口,就见木门一开,迎面站着一位穿着长衫的青年,向他笑着拱手说: “小孩子顽劣,请兄台不要见怪,在下薛英辉,给兄台赔罪了!” “薛英辉?”夏吉祥马上反应过来问:“你是薛老师吗?” 薛英辉笑着点头:“惭愧,不敢自称老师,我曾在无锡乡下教过几年小学课文,如今国难当头,只能弃笔从戎,加入抗日自卫队了。” 夏吉祥哦了一声,他细细打量了薛英辉,觉得他年龄与自己相仿,大概二十七八岁,神态沉稳,一脸正气,便有七八分相信他是薛老师本人, 他不作表态,只是拱了拱手说:“薛老师,在下受宫先生所托,将你表妹栾洛莹从尚海带来,就是要交付给你。” “哦,原来你就是航哥所说的,身手不凡的夏先生,失敬失敬!”薛英辉露出笑容,连连邀请道:“这里不便交谈,快请进来说话。” 夏吉祥只想赶紧交人,不想浪费时间交谈,便低声回答: “薛老师,现在你表妹就安顿在旅馆里,你看是跟着我过去领人,还是我把令妹领过来?” 这时小男孩突然从门边窜出来,贴着夏吉祥身边往巷子外跑去,边跑边嚷了一句:“我拿假炸弹捡转来,下趟还要用俚!” 夏吉祥侧身让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僵硬,他的胳膊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要说他心里不恼火,那是自欺欺人。 薛英辉见状开口解释了一下:“夏先生勿怪,这孩子叫长生,是个孤儿,他父母亲人被日本人炸死了,所以他特别恨汉奸和日本人,整天嚷着要报仇。 队伍上收留他作了个小交通员,因为武器有限,就给他做了个假炸弹带着防身,那东西只会发焰火,不会爆炸的。”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摩托车声,引擎声很快由远及近。 薛英辉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声叫道:“不好!长生有危险!日本兵见到路面上有手雷,肯定会开枪的!” 下一刻薛英辉便冲出门去,边跑边喊:“长生,快回来!快往回跑,不要去捡炸弹了!”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摩托车的刹车声,紧接着便是‘哒哒哒’的机枪声! 夏吉祥紧跟在薛英辉身后跑了几步,看他快要跑出巷子口,便一把拽住薛英辉肩膀,将他拉入胡同夹角。 他知道这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近距离扫射贯穿力极强,日本兵可不管误不误杀,只要胡同里有动静,就会无差别扫射。 “啾啾啾!” 几发子弹紧贴着薛英辉脸颊,射进胡同深处。 夏吉祥使劲摁住薛英辉肩头,低喝道:“别冲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出去就会再搭上一个!” 这时从他的视角,已看到小男孩躺在街头,手里握着那颗假手榴弹。 薛英辉此刻冷静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举在胸前,身子紧贴着墙壁站好。 夏吉祥擎出一把柯尔特手枪,然后看着薛英辉的手枪暗自摇头,因为这款史密斯·韦森老式手枪威力很弱, 而且火帽陈旧,经常出现子弹哑火打不响的情形,早就是淘汰产品,连巡捕都不愿用的老古董。 他有心给薛英辉一把手枪,然而时间不允许,两名日本兵已经跳下摩托车,端着步枪逼向巷子口。 刚才巷子里传出的叫喊声,让车上三个日本兵如临大敌,认为里面有抗日分子的同伙。 所以车上的日军伍长架着机枪掩护,让两名部下将敌人逼出来。 “撤!他们见胡同有人会扔手雷,我们把他引进来打。” 夏吉祥见此情形,一拉薛英辉,果断向后跑去。 薛英辉愣了一下,马上紧跟着夏吉祥,跑进巷尾的屋子里。 两名日本兵这时靠近巷子口,已经望见二人身影,俩士兵手中果然握着手雷,因为离他们太远而未投掷。 这时见夏吉祥二人逃进屋里,好像没带枪械,俩日本兵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他俩呜哩哇啦一阵叫,端着步枪就追进胡同。 而摩托车上的伍长也端起机枪,随后跟进胡同,在后面策应同伴。 这时候,镇子街道上有好些百姓,他们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不敢跑也不敢动,生怕招来日本兵扫射,那真的死了白死。 夏吉祥跑进门洞便停下脚步,他将提包打开,取出一把柯尔特手枪扔给薛英辉,吩咐一声: ‘接着!会用么?不要乱开枪,你进屋埋伏去!’ “好哩!” 薛英辉倒也虚心,他知道自己实战经验不行,便听话躲在屋后。 夏吉祥将提包夹在腋下,随手在地上捡了块石头,这时他听脚步声来到门口明显放缓,便判断敌人已经来到门前。 他先斜着用力抛出一块石头,通过对面墙头的反弹,打得一名日军闷哼了一声,然后又把提包向门口砸去。 这个较大的提包刚扔出门,便引来砰砰两枪! 就在枪响同时,夏吉祥一个鱼跃,贴着地面滑出大门,‘梆梆’两枪,将两名正在拉栓的日本兵爆了头。 紧接着,他趁两名日本兵尸身还未倒地, 一个前滚翻跪姿射击,借着将倒未倒的日本兵躯体掩护,‘梆梆梆’三枪,刚出现在巷子口的日本伍长头脸及胸部中弹,愕然倒地身亡。 夏吉祥捡起一把步枪,用刺刀逐个确认了三名日本兵死亡,才扬声招呼: “结束了,出来吧,薛老师,你赶紧跟我去领你表妹吧。” 薛英辉却从屋里探出头来,对着夏吉祥挥手道: “来不及了,夏先生,你快进屋来,这里有地道,咱们得赶紧转移了,日本人的巡逻队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镇子外面已响起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第108章 护送之旅(五) 军用卡车很快开进镇子,在马路当中停住,随即传来日本兵纷纷跳车的杂乱脚步声。 夏吉祥赶忙撇下步枪,捡起地上的提包,跑进屋子里。 就见薛英辉掀起屋角一块石板,示意他钻进去。 夏吉祥连忙照做,钻进狭小的坑道里,薛英辉随即跳进地道,盖上了石板。 两人在漆黑的坑道里潜行了几十米,薛英辉顶开一块石板,示意夏吉祥出来。 夏吉祥探头一看,发现出口是镇子边上一处院落,有一个手持砍刀的中年汉子守在院门口,见两人出来便低声招呼: “薛队长,鬼头往西边去哉,奈么(你们)快到东边地道里去。” 这时镇子里枪声骤起,机枪扫射声延绵不停,不知又有多少老百姓遭殃。 镇子上死了三个日本兵,日本人一定要血腥报复,杀不了游击队,就屠杀平民泄愤。 “跟我走,这边来。” 薛英辉在前面带路,夏吉祥紧紧跟随,他俩越过几条巷子,又掀开一个水井井盖,顺着井绳滑到井底。 靠近井水的侧方,果然是地道入口。 薛英辉摇动绳子发出特定信号,地道口应声伸出一条踏板,横旦在井水上方,接应两人进洞。 夏吉祥进到地道里一看,发现这个坑道挖得很宽阔,里面已经躲了二十几个青壮年男子,穿着打扮形形色·色,都是普通百姓装束。 显然,这些人都是薛英辉的游击队员,不过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让夏吉祥很是开了眼界; 这么多人只有三条步枪,两支短枪,剩下的人拿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甚至还有两个拿弹弓的青年。 如果不知道他们是游击队,夏吉祥差点以为他们要去赶庙会唱戏。 薛英辉很擅长鼓舞动员,进了坑道就向众人隆重介绍: “同志们,告诉大伙儿一个大好消息,这位尚海来的同志叫···” “鄙人季云修!”夏吉祥连忙打断薛英辉,抱拳自我介绍说: “我是受人所托,前来送信,其他情况不方便透露,还请诸位见谅!” 说完他回身转向薛英辉,淡然说道:“薛老师,令妹还在旅馆里,我们如果不赶快赶过去,随时会出危险,要不你派个可靠的人,跟我回旅馆一趟?” 夏吉祥素来行事低调,不想招惹是非,他本想将栾洛莹交给薛英辉就走, 可刚到震泽镇就卷入一场实力悬殊的枪战,栾洛莹待在旅馆,随时有暴露危险, 他想尽快脱身,就必须赶紧与薛英辉交接,此事刻不容缓。 薛英辉略一沉吟,便断然决定:“不,还是我跟你回去,现在外面很危险,日本兵杀人杀红了眼,他们看我是读书人打扮,不会见面就开枪的。” 夏吉祥本来窝了一肚子火,现在见薛英辉表现得很勇敢,他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从提包里找出两份特高科证件,比照了一下照片,挑出一张相片与薛英辉相似的特工证件,交给薛英辉说: “一会出去了,你就一直跟着我,遇到日本兵盘查由我来应付,你看我眼色行事,跟你要证件,你就递出证件,气势足一点,不时嗨嗨两声就行了。” 薛英辉拿过证件大为高兴,感慨道:“唉呀,想不到夏···季云修先生懂日语还有证件,这下感觉安全了好多啊!” ------------------------------------- 于是两人爬出井口,抄近路赶回了镇中旅馆。 进了旅馆大门,果然看到好些伪军封锁了过道,旅馆前庭里还坐着一名日军伍长,带着两名日本兵监视伪军行动。 而几个套着维持会袖标的汉奸,正领着一伙伪警察挨个房间检查证件。 他们这时正查到栾洛莹的房间,就见这位苏州的富家小姐堵在客房门口,尖着嗓子与伪警察争吵,倒也气势十足,不落下风。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夏吉祥阴沉着脸,带着薛英辉来到房门前,栾洛莹见夏吉祥归来,立即欢叫一声,指着一名尖瘦的汉奸向夏吉祥告状: “夏···季大哥,这个家伙欺负我,他说我是赤色分子,要抓我去慰劳太君!” 夏吉祥冷冷瞅了尖瘦汉奸一眼,森然一笑道: “是你吗?狗东西,胆子不小啊,很好,我会亲自处置你。” 负责检查的汉奸和伪军见他眼神犀利,煞气十足,像极了日本特务,全不由得退缩几步,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为首的尖瘦汉奸强自镇定,伸出手索要证件道: “证件!你的证件呢?出示你的证件,咱是执行公务!” “凭你?也配!” 夏吉祥轻蔑的瞥了他一眼,转身分开众伪军,快步来到旅馆前庭的日军伍长面前,略微一点头,用日语说: “打扰了!鄙人是特高科小林藤三郎,正在执行公务,这是我的证件!”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特工证件,目光逼视着日军伍长,却不将证件交给他。 直到伍长意识到对方地位远比自己高,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立正站好。 夏吉祥这才把特工证递到他面前,斥责道: “作为帝国军人,怎可如此懈怠!” 这名日军伍长只是农民出身,被夏吉祥的长官气势压迫,也来不及细看特工证的年龄及照片,只觉得有几分相似,便确认是自己人无误, 于是伍长打了个立正,双手将证件递还给夏吉祥,致意说: “长官,俺不知您是特高课特工,多有得罪了!” “没关系,不知者不怪。” 夏吉祥傲然一笑,手指着那名尖瘦汉奸,厌恶的说道; “鄙人正在执行潜伏任务,那条不开眼的下贱走狗,严重干扰了我的行动,实在不可原谅!我要亲手处置他,以保证任务顺利进行,你同意我维护武士名誉吗?” “嗨!悉听长官尊便。” 日军伍长被他气势所慑,不假思索的回答。 “呦西~~嗬嗬嗬···” 夏吉祥狞笑一声,转身大踏步走到客房门口,在一众伪军惊惶的注视下,他一把薅住尖瘦汉奸的后颈,像拎一只猴子似的,将他一直拎到旅馆大门前。 尖瘦汉奸意识到大难临头,哀声求饶道: “太君!太君~~~我知道错啦!太君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条狗命吧!” 夏吉祥二话不说,把他尖瘦躯体往地上一掷,拔枪照着后脑就是一枪。 “当!” 汉奸被打得脑浆迸裂,抽搐着两腿,托生当畜生去了。 旅馆内外一时鸦雀无声,这种不把汉奸当人的残酷手段,不光惊得众汉奸目瞪口呆,就连栾洛莹都张大嘴巴,看向夏吉祥的目光充满恐惧。 这一枪过后,众伪军汉奸全吓破了胆,无人再质疑夏吉祥的特工身份,无人再敢干扰他的行动。 而夏吉祥就势一把从房间里拽出栾洛莹,将她推到一直保持沉默的薛英辉眼前,强横的命令道: “岛田君!该名女子就交给你了,你带着她继续执行命令,必要时可以断然处置,明白吗?········嗯?执行命令吧!” “嗨,嗨嗨!” 惊愕中的薛英辉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答应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推搡着栾洛莹走出旅馆,渐渐消失在巷子里。 他俩走得非常轻松,连检查证件都省了。 夏吉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觉得总算完成了宫远航的嘱托。 此时不撤,更待何时? 于是他对着雇来的货车司机招了招手,生硬的吩咐说: “你!赶紧去院子里发动汽车,我有要事要赶回尚海,你的明白?” “好好好,我马上发动车子,您稍等,马上就走!” 货车司机哆嗦着跑出旅馆,启动了汽车。 几分钟后,货车一路疾驰,驶向九十公里外的尚海。 第109章 顺姬 尚海的外滩,又度过妖冶繁华的一夜, 第二天上午,夏吉祥出现在市政厅经济计划署,来到主任宫远航面前, 见面就向他汇报说:“宫先生,栾二小姐我已经送回苏州了。” “好,好,辛苦了,和元。”宫远航流露出欣慰的神色,询问道: “你是将她送到她表哥的住处,震泽镇的薛老师那里了吗?” “没有,”夏吉祥摇了摇头说:“我刚把栾二小姐送下船,就遇到她一个同校同学,叫作季云修的学长, 栾二小姐与他很熟识,说他们还是邻居,就坐他的车走了。” “啊?怎么会这样?” 宫远航大为惊讶,望向夏吉祥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夏吉祥平静的回答说:“宫先生,我是按照您的吩咐做事的,我向来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栾二小姐昨天平安抵达苏州,您的委托我已经完成了,以后发生的事,跟我就没有关系了。” 宫远航不再说话,默默注视了夏吉祥一会,夏吉祥也淡然的看着他,同样没有说话,没有解释。 过了几分钟,宫远航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萧索的说: “和元,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欠我的人情还完了,不再欠我什么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夏吉祥躬身告别道:“再见,宫先生,我很高兴为你做事,以后要是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只要在情理之中,我随时为你效劳。” 宫远航神色了然,欣然回答道:“我知道,和元,我们一直是朋友,你还是我调查科的副科长,无论如何,我都会照应你的。” 夏吉祥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市政厅。 两人都是理智之人,很多事不言自明,彼此默契,态度就是答案。 夏吉祥是以这样的态度告诉宫远航,他对加入任何政治势力都不感兴趣,拒绝被洗·脑,拒绝道德绑架,他只想为自己而活。 这次护送行动,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划定了界限,不关心,不过问栾洛莹任何事, 只是将她送到震泽镇,交给指定的托付人,自己就算还了宫远航的人情。 他知道宫远航有自己的情报体系,以后会慢慢了解事情真相的。 今天他在办公室说得那番话,其实是说给办公室外其他潜伏者听的,这样他所安排的证据链就形成了闭环。 即栾洛莹抵达苏州,下船之后就跟夏吉祥分别,由同学季云修,也就是中统特工接走, 后来所发生的栾洛莹失踪及一系列凶案,都是赤色特工季云修所为,和他夏吉祥没有半毛钱关系。 至于他这一套说辞有个关键漏洞,就是那名送他回尚海的货车司机。 如果日本人找到司机这位关键人证,只要稍加刑讯,夏吉祥所有行为必然露出马脚,根本遮掩不住,因为栾洛莹这个话痨在路上话太多了。 所以货运司机的命运已经注定,不管有意还是无心,知道得越多,死的就越快。 夏吉祥已经采取了断然措施,让货车司机连同他的汽车一道人间蒸发,消失在尚海近郊。 ------------------------------------- 时间到了下午,夏吉祥来到虹口宪兵司令部述职。 他通过宪兵队大门门岗,刚走到陆军部办公大楼门前,就被一伙日本宪兵控制起来! 搜缴他随身武器时,宪兵们发现夏吉祥神色坦然,并没有携带枪支,也未做任何抵抗。 稍后他被戴上手铐,带入办公大楼里,直接押到特高科,接受官员审讯。 特高科办公室里,此刻坐着四位日本官员。 他们分别是宪兵司令四方靖二,警务厅特别副处长赤木亲之,助理副处长营田喜多郎,敬陪末座的是满铁经济课课长内田川次郎。 四个日本高官对夏吉祥来了个四方会审,要夏吉祥详细汇报他此去苏州的行程始末。 夏吉祥神情坦然,简短汇报自己将栾洛莹带上渡轮,一夜平安无事, 抵达姑苏港后,遇到栾洛莹同学季云修,两人就此分别,栾洛莹与季云修同车而行,说是自行返回家中。 自己至此就算完成宫主任的嘱托,接着就回来述职,途中并未发生什么意外。 营田喜多郎目光灼灼的盯着夏吉祥脸庞,森然问道: “旅行途中,你在渡轮上,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么?” 夏吉祥神色如常的回答:“阁下,卑职当时在护送一个女人,行事尽量低调,行动非常谨慎,怎么会关注身外之事,招惹是非?” “混蛋!作为特工,你应该发现异常的!”营田喜多郎骂道:“难道你没发现两名特高科科员吗,他们难道没和你联系吗?” “请原谅!”夏吉祥先惶恐的作了道歉,然后解释说: “卑职是满洲人,两位特高科科员身份高贵,怎么会主动对我打招呼,卑职实在不知还有特高科员随行,请长官务必详查!” “八嘎!” 营田喜多郎还要责骂,赤木亲之咳嗽一声,摆了摆手说: “罢了罢了,小林和岛田两个科员都是新手,他们毕竟年轻,即使我交代他们配合吉良君,他们也很可能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的。 所以他俩的殉职,也许真的与吉良君无关。” 说着他微笑着问夏吉祥:“吉良君,听说津川光子怀孕了,她已经辞职在家,开始修缮房屋,操持家务了。 呵呵,吉良君,你对付女人很有手腕啊,这么快就俘获了光子小姐的身心,看来为津川家增添新成员指日可待啊!” “哈!承蒙诸位长官关怀!更加感谢内田少佐阁下的支持和厚爱!” 夏吉祥说着连连鞠躬,更是向内田川次郎深深一躬,让这个官职最小的课长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不禁夸赞道: “吉良君,你一直忠谨奉公,认真工作,我对你还是比较满意的,继续努力吧。” 两位官员笑出声来,办公室气氛就缓和下来,营田喜多郎也不再问话,坐下来端起了茶杯。 一直没有说话的宪兵司令四方靖二此时说道:“苏州发生的特高科员殉难事件,说明经济署的宫远航已经产生了异心。 根据我们截获军统的情报,他的女秘书至少携带了价值五百两黄金的财宝,前去资助抗日分子,这是不可容忍的事情,必须予以惩处!” “可是,若是惩处宫远航,就得拿出他通匪的证据,可惜那女的跑了,” 营田喜多郎皱着眉头说:“我们如果抓到他的女秘书,无论如何,都可以得到他宫远航通匪供词的。” “没有证据,难道就不可以让他拿出一笔罚款吗?”四方靖二阴笑着说: “我们可以供应军需的名义,让他限期捐出五百两黄金,总要好过让他偷偷拿这笔钱,去资助那些抗日分子。” “唔,有道理,营田君以为如何?” 赤木亲之望着营田喜多郎,后者频频点头,奸笑道: “他们支那人搞钱手段很多,只要阁下下达命令,他们这些家伙为了保住官位,总会千方百计搜刮治下百姓,奉上这笔钱财的。 我认为阁下不必吝惜这姓宫的,尽管催促他筹钱就是,如果他拿不出这笔钱,就先关起来再说,维新政·府有的是觊觎他官位的支那败类。” “嗯~~~吉良君,你怎么看?” 赤木亲之沉吟着,突然开口问夏吉祥,并且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夏吉祥略一思忖,恭声答道:“回禀诸位长官,中国有句俗话,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卑职认为,只要赤木长官给予经济计划署在租界稽查走私,便宜行事的权利,他宫远航必然在短期之内,超额完成长官下达的任务, 卑职对此事可以一力担保,尽力促成此事!” “不错,该员上次在查封沪西赌场之时,就表现很不错!” 营田喜多郎反应很热烈,他积极建议说:“正好华捕便衣队人手不足,不如将市政厅的警卫调两队补充进来,让夏吉良担任副队长如何?” “不,这样不妥,”赤木亲之摇了摇头,分析并安排道: “这样太过明目张胆,将维新政·府的警员直接安排到巡捕房里,会引起英美两国董事的强烈反对,他们会联合法国人,在工部局弹劾我们,并引发军事对抗的。 要知道,美国人的海军陆战队,法国人的骑宪兵,他们的机动速度还是很快的。 所以我们得迂回行动,不能激化矛盾,还要赚到实惠。 不如我们让宫远航负责稽查走私,安排租界巡捕房,与市政厅搞一次联合突击行动,专门打击沪西越界筑路地区, 具体行动么,租界方面出动所有印度巡捕,外加华捕便衣队,让那个叫什么瓜尔佳的队长带队。 然后再抽调一个中队的市政公署警卫,由吉良君具体负责指挥。” 赤木亲之所说的队长瓜尔佳氏,指的就是假和尚。 夏吉祥本来想替宫远航开脱一下,帮他转移一下灾祸,没想到赤木亲之突然点将,让他负责指挥这次行动,一时不由愣在那里。 就听营田喜多郎表示反对:“阁下,上次行动是瓜尔佳氏负责带队,夏吉良只是他的副手,这次主次颠倒,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赤木亲之微笑道:“吉良君已经成为津川家的赘婿,是我们自己人,当然值得重用。 而那个光头和尚,却是头大无脑,最近被黑帮分子搞得焦头乱额,恐怕便衣队都损失过半了吧?” 营田喜多郎有些尴尬,解释说:“最近是有些损失,我已经给他补足人手了,最近他正在整训队伍,每天都在杀人······” 赤木亲之不听他解释,只是注视着夏吉祥,突然朗声说道: “吉良君,你妻子怀孕,身边没个女人照顾怎么可以,而且我们需要确切掌握你的行踪,不能再这么自由散漫了。” 说着他面露暧昧笑容‘啪啪啪’,使劲拍了拍手,办公室外应声进来一个瘦削干练的女特工,向室内之人深度一躬,保持不动。 赤木亲之吩咐道:“抬起头来,让你的主人,看清你的样子。” 女特工应声抬头,她穿着一身深色作训服,留着一头寸许长的短发,个头有一米七五左右,这在女人当中算是罕见高个子。 只是她眉目虽然周正,却长了一张饼子脸,东北人俗称为马脸,谈不上丑陋,却有七八分像个小伙子。 “这个女人叫顺姬,高丽人,从小就被卖到满洲。” 赤木亲之介绍说:“黑龙会把她买下来,原来是要卖到窑子里的,后来这批女孩被特高科转手买来,送到训练营里,成为一名仆谍。 现在,我就把她赏赐给你了,作为你的随从,她将与你形影不离,用生命保护你的安全。” 夏吉祥看了一眼女特工,神情有些尴尬,便想找个借口推辞掉,于是说; “多谢赤木长官美意,只是卑职身份不高,实在养不起随从···” “一个月!” 赤木亲之伸出一个手指,不容商量的说: “让她跟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不能让你满意,就给你换一个,把她送去慰安所。” 第110章 筹码 两天后,恰逢星期五,周末。 沪西的愚园路,白天死气沉沉,入夜便霍然苏醒,呈现着奢靡富丽的妖异氛围。 霓虹灯闪烁着迷离光芒,将街道映照得五彩斑斓。 一家家赌场敞开大门,门口路边豪车成排,一个个美女傍着大款进进出出,装扮得标新立异,争奇斗艳。 大赌窟赌场内,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夏吉祥换了一身贵家公子装束,叼着雪茄,身边挎着穿上旗袍,戴着天鹅绒女士帽的女随从顺姬,两人在赌桌之间悠闲穿行着,观察着; 这时就见每张赌桌上堆满了筹码,人们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狂热。 他们高声叫嚷着,脸上或面色潮红,或神情紧张,紧紧地盯着牌面,手中急促搬弄着筹码,匆忙下注或慌乱的撤回赌注。 夏吉祥注意到,在一张赌桌边缘,有个中年男子双眼布满血丝,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 他已经连续输了好几把,身上钱财所剩无几,但他依然不肯罢休,咬着牙掏出手表押上,叫嚷着想要回本。 旁边的一个胖女人则穿着颜色艳俗的旗袍,嘟囔着猩红肥唇,眼神透露出一种疯狂的绝望,她不停地把筹码往前推,似乎要一把梭哈。 按照赌场规矩,夏吉祥进场买了二百元筹码,但他并没有下场赌博,只是随意闲逛, 他今夜来此也算化装侦查,窥视一下赌场虚实,顺便考察调教一下女随从。 还别说,一米七五的顺姬穿上旗袍,虽然容貌普通,倒是很显腿型,她两腿修长有力,臀部坚实,线条很有诱惑力。 她的身体虽瘦,但属于筋肉内敛的体型,走路时像豹子一般步态舒雅,腰胯款摆之间,蕴含着独特韵律,吸引了不少赌徒的热辣目光。 夏吉祥在赌场里转了十几分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将手里筹码顺手交给顺姬,让她到柜台上换回现金,就此离开这家赌场。 可就在这时,他在赌场人群里,发现一个熟悉身影,仔细一看,居然是熟人张诚。 就见这位华人督察换了一身中山装,戴着一顶鸭舌帽,打扮成一个普通赌客模样,在人堆里对他作出一个双手交叉的手势,即要求会面的意思。 夏吉祥点了下头,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等顺姬兑换了现金回来,便转身跟在张诚身后,走出了赌场大门。 愚园路街道上,三名醉汉肩并肩,手拉手,摇摇晃晃地走着, 他们面色酡红,眼神迷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怪叫。 走在前面的张诚避在道边,让醉汉们彷徨而过。 夏吉祥挽着顺姬,缓步走在张诚身后。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三名醉汉见顺姬身材窈窕,顿时大起色心,吹着流氓口哨,仗着人多,居然上前拦路,出言调戏起来: “小姐,侬长得老漂亮额嘛,阿哥请侬切咖啡好伐?” “且!喝啥个咖啡啦,侬陪阿哥去跳舞呀!阿哥请侬喝洋酒好唻,喝好阿拉就去旅馆开房呀。” 夏吉祥见状厌恶的皱了皱眉,吩咐了顺姬一声: “顺姬,去教训一下他们,不打死就行。” 下一刻,顺姬这个窈窕淑女就化身摔跤高手,她闪身向前,抓住三名醉汉手脚,每人给了一个过肩摔,三人结结实实摔在硬地上。 她采用的是背负投摔法,摔得两人当场口喷鲜血,爬不起来。 还有一个醉汉勉强支起身体,被顺姬跨步拧住手臂,就见她神色冰冷,两臂发力反向一折, ‘喀嚓’一声,醉汉手肘脱臼,一声未吱,当即昏厥过去。 张诚回身未来得及阻止醉汉骚扰,顺姬已结束了战斗,回到夏吉祥身边。 就见这个高个女人挽住夏吉祥肩膀,微笑着看向张诚。 张诚摇了下头,张口询问夏吉祥:“夏探长,你看咱们去哪儿谈,比较方便?” 夏吉祥想了下答道:“爱凯地酒店吧,正好我要去开个房。” ------------------------------------- 法租界,爱凯地花园酒店。 开好的酒店套房里,身高腿长的顺姬洗完澡,穿着短了一号的丝绒睡衣,端坐在床头。 她的目光,正透过玻璃窗,望向窗外花园里,两个不断交谈的身影。 男人谈话,女人是不能参与的,她很乖巧的留在房间里等待。 ······ 夏吉祥与张诚漫步在林荫道上,张诚首先打破沉默,讲明了来意: “夏探长,今天真是巧遇,我正要找你,有一件事要说给你听。” “张督察请讲。” “是这样的,营田老鬼子弄得这个华捕便衣队太过分了,他们在沪西横征暴敛,强取豪夺,严重破坏了租界的公众秩序, 简直是一群活土匪,搞得大伙儿都做不成生意了。” 夏吉祥平静的问:“张督察,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们这些小人物,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哪有什么决定权? 现在日本人正在势头上,他们组织了维新政·府,指派队伍进驻租界,稽查走私,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 张诚摊了摊手,叹口气说:“唉,事实何尝不是如此,你是个明白人。 实话跟你说吧,我们毛处长从赤木亲之那里,得到了下周举行联合行动的通知,知道你是此次行动的实际指挥。” 夏吉祥站住脚步,解释说:“实话实说,我只有一半的行动指挥权,只有市政公署的警卫听我指挥, 租界巡捕和便衣队还是归营田长官指挥,听他委派的便衣队长的。” 他现在搞不清张诚来意,只能问什么答什么,不吐露半点口风。 张诚性情刚烈,不懂得深沉,他果然按耐不住,直接说出了来意; “夏探长,通过这段时间接触,我们知道你是个有良知,有尺度的人, 所以我代表毛处长给你交个底儿,沪西各家赌场的管理费,历来在巡捕房自有定例; 工部局各家英国人,法国人,各位处长与各个财团与帮会,都有各自的份额与股金可拿。 如今毛处长说了,既然现在租界变天了,这笔钱可以重新分配,只要你们不把水搅浑,让赌场生意可以维持经营,你和宫主任每个月都能拿一份,具体数额大佬们定夺。” 夏吉祥听了这话一笑,淡然答道:“张督察,我人微言轻,根本上不了台面,没资格参与这些利益分配。 如果巡捕房换了日本人坐庄,他们可不管什么规矩,什么好处都得照单全收, 英国人也好,法国人也罢,其他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得从牌桌上下来。 而我能做到的,就是在这次行动中,多抓一些为富不仁的赌场老板,少杀一些好人和穷人,让大伙都过得去罢了。” 张诚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直说吧,要赌场老板们准备多少,你们这次才会收手?” 夏吉祥伸出两根手指:“我们只要黄金。” 张诚问:“二百两黄金?” “黄金二千两。”夏吉祥平静的回答:“否则,那些老板及家属一个别想过关,什么时候凑够了黄金,赌场什么时候恢复营业。” 张诚思忖了一下,无奈道:“好吧,日本人就爱干这种杀鸡取卵的缺德事,这事我回去汇报一下,明天去市政厅给你答复。” 夏吉祥点点头说:“具体事宜,就让他们大人物洽谈吧,我等宫主任的消息就是。” “那我告辞了。”张诚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身来,提醒夏吉祥: “对了,现在那个满族秃驴搞得天·怒人怨,军统和青帮的人都要弄死他,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以免殃及池鱼。” 夏吉祥拱了拱手,致谢:“和尚吗,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 目视张诚离开,夏吉祥回到客房房间里,他一开客房门,正看见顺姬坐在床头。 顺姬见夏吉祥进屋,沉着脸来到床头,她立即起身,走到夏吉祥面前跪下,恭声问候; “主人!您回来了,需要奴婢服侍您吗?” 按照顺姬所受到的女谍训练,她必须完全服从夏吉祥的命令,夏吉祥就是她的主人,拥有生杀大权。 夏吉祥懒散的坐在床边,岔开双腿伸了个懒腰,才打量着顺姬问道: “顺姬,你多大了?” “启禀主人,我刚满二十岁。”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肚子。” 顺姬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她应声褪去衣物,坦露出光洁的小腹。 夏吉祥只是看了一眼,便欣然问道:“嗯,看来你没做过手术,是可以怀孕生孩子喽?” 顺姬乖顺的点头道:“是的,我们这批花子,原来是要去华北长期潜伏的,有些姐妹被分到慰安所,就做了绝育手术, 请您务必收留顺姬,顺姬会听从您任何指令,尽一切努力报答您的!” 夏吉祥打量着女人健康的身体,迫切的眼神,思忖好了一会,才做出了决定。 在他原先的计划中,是要牺牲掉这个女特工的,不过此刻发现她有生育能力,夏吉祥就改了主意。 他打了个响指,吩咐说:“顺姬,把灯关了,到床上来吧,你先做了我的女人,给我生了孩子,我才会信任你啊。” “嗨!” 顺姬答应一声,熄灭了电灯,倩影犹如一头雌鹿般款款迈步,踏上了床榻,然后她的躯体深深拜伏下去,曲线玲珑,造型柔美、 一时间夜凉如水,美人如画,如何不让人意乱情迷。 夏吉祥体内岩浆涌动,立即腾身而起,覆盖了姑娘全身。 第111章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三天之后的下午,上海滩依旧阴霾密布,天色阴沉。 这一天是星期一,总巡捕房里一片繁忙,巡捕们在各级长官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披挂上警棍与配枪,开始出动执勤。 巡捕们得到通知,他们今晚要先期行动,配合联合执法部门,封锁整个沪西地区所有赌场。 往常查封赌场都是肥差,不过他们这千余名巡捕连汤都喝不上,只是在外围配合行动。 夏吉祥此刻穿了一身黑色警服,扎着武装带,穿着长筒马靴,带着二十多辆警车,一百多名市政公署警卫,来到了沪西愚园路南街。 按照警务厅各位大佬制定的计划,在晚上八点钟,整个沪西地界将展开联合收网行动。 夏吉祥带的人相对较少,只负责在街道南面兜底,运送抓到的赌徒、烟鬼,诈骗犯及各类赌场黑帮成员。 主要的搜捕工作,还是由假和尚带着便衣队完成。 不要说夏吉祥不积极主动,其实行动开始之前,各家赌场大老板已经跟市政公署达成了新协议; 以后沪西地区各赌场的保护费,五成交到伪经济计划署,由主任宫远航负责接收,然后再转交给宪兵队长四方靖二。 而这次联合稽查行动,各大赌场已经认捐一千八百两黄金,基本达到了日本人索要的数额。 按理说,他们已经收了钱,就不该再难为各家赌场老板。 夏吉祥这次带着市政警卫队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然而假和尚却不愿意了,他昨天给夏吉祥打了个电话,愤愤不平发了一通抱怨,说上头大佬们拿了钱,一个个皆大欢喜,花天酒地。 可是他们这些底层干活的,却什么也没捞着,还要整天提心吊胆的挨黑枪,到处被锄奸队劫杀。 这年头带队伍可不容易,要是捞不到一点油水,谁还到便衣队当汉奸啊! 所以假和尚决定,他今天出动所有人马,狠狠搜缴一批中小赌场的老板,管他们上没上保护名单,每人勒索一笔洋钱再说。 夏吉祥当时二话没说,就满口答应下来。 当时在电话里,两人就作了计划分工, 总而言之,这回不赚够十万现大洋,绝不收兵。 ------------------------------------- 夜幕降临,整条愚园路上华灯依次亮起,瞬间辉煌起来。 夏吉祥坐在警车里,与一众黑狗子耐心等待,一直等到晚上八点。 就见愚园路西面骤然响起枪声,接着喧哗声大作,整条街区都骚动起来。 不消说,是假和尚领着便衣队出动了。 刹那间哭嚎声,玻璃破碎声,各种打砸·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绝于耳。 单是远远听着,就知道那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活土匪。 夏吉祥也没闲着,他命令将二十多辆囚车全部打开,警卫队员列队待命。 等一会便衣队送来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抓进车里,抓满一车就送回市政公署一车,然后再把空车开回来抓人。 就这样抓了整整半宿,一共抓了三百多人,除了十几个小赌场老板,多是赌场服务人员及抱台脚的保镖,也有很多赌客和娼妓。 夏吉祥不问三七二十一,除了赌场老板及亲眷,一律取保候审,每人保费五十大洋。 第二天经过一整天的取保工作,共有一百多人交了保费,收获了五千多元。 虽然这笔钱与期望相去甚远,但好歹没白辛苦一场。 夏吉祥从中取出一千五百银洋,以每个警员十元到十五元不等,人人有份,按级别都发了一份辛苦费。 剩下的三千五百元,则被他存在花旗洋行里,变成一张私人存款单。 下午时分,假和尚带着十几个便衣队员,来到市政公署与夏吉祥会面。 两人的主要工作,开始重点敲诈那些赌场小老板。 这俩狠人配合默契,一个扮白脸用刑,一个唱红脸谈判要钱,将十来个小老板折磨得鬼哭狼嚎,死去活来。 于是生死关头,扛不过黑白无常毒打和吓唬的小老板,纷纷交钱取保,保费从三千五千到七八千元不等,比穷人有钱多了。 到了傍晚,夏吉祥与假和尚盘点了一下收入,一共获得二万八千元保证金,这还没算夏吉祥怀里那三千五百元。 两人欢喜之下,拿出三千元给手下弟兄们分红,让市政公署的警卫们大为欢喜,因为夏吉祥今天发了两次钱,是难得的慷慨领导啊。 剩下的两万五千元,假和尚提出平分,夏吉祥坚持四六分账, 两人一阵谦让,最后在夏吉祥一再坚持下,假和尚拿走一万五千元,夏吉祥留下了一万元。 当然,这笔钱夏吉祥不能全装入自己口袋,他准备给宫远航一张五千元的支票,以报答知遇之恩。 假和尚分完钱后,大为兴奋,叫嚷着晚上他全程买单,要带着夏吉祥好好庆祝一下。 他所谓的庆祝,就是去找娘们,去堂子里花天酒地一番。 夏吉祥听到这里,便笑着建议说: “和尚,今晚不如听我安排,我上次跟你说过,离租界不远有家书寓,叫做梅仁轩的,里面都是苏杭地区的头牌姑娘,模样俏得很,也都极会浪。” 假和尚听了兴致勃勃,马上表示:“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吧!” ------------------------------------- 汉口路,梅仁轩书寓。 当天晚上,书寓门前多了五六名便衣队员,他们腰佩短枪,把守着书寓前后入口。 除了佣人与女眷,其他人出入,便衣队一律搜身,检查带没带武器。 如今的假和尚与夏吉祥,都是名副其实的汉奸走狗,可谓恶行累累,臭名昭着。 夏吉祥这次领着假和尚登门拜访,自然得到卢文英的热情欢迎,一口一个英雄叫着,叫得夏吉祥脸上发烧。 他连忙给卢文英介绍:“英姐,这位是巡捕房便衣队的瓜尔佳队长,他最是豪爽大方,不差钱,生平尤其喜欢美女,你快给他介绍几个头牌姑娘,让他开开眼,见识一下极品美人!” 卢文英神态窘迫,赔笑说:“哎呀,两位豪客不告而来,吾迭搭也没跟姐妹们打过招呼呀,勿晓得迭位大哥,欢喜啥个样子美女啊?” “哈哈,我这哥哥的大块头,当然是喜欢个子高,屁骨大的大姑娘了!” 夏吉祥哈哈大笑说:“英姐,你快打发人去找,把你相熟的头牌姑娘都找过来,主要挑丰满些的,屁骨大的俊娘们!” 假和尚也哈哈笑道:“嗯,还得咱老铁了解俺的喜好,老板娘,说真格的,咱可不差钱儿!多找几个小娘们,俺火力旺!哈哈哈···” 卢文英有些作难道:“哎呀,苏州河上的女囡,侪是娇小玲珑,清爽苗条为主呀,一时之间,啥地方有个子高的女子啦?” “没关系,你尽管去找,多多的找,不要让我丢面子啊,英姐!” 夏吉祥靠在烟塌上,一个劲催促说:“实在不行,去隔壁那屋,把我领来那个高个女子叫过来陪客,她瘦是瘦了些,不过屁骨蛮大的,很对我老铁胃口!” “嘿,老铁,你金屋藏娇啊!”假和尚颇感兴趣的问:“原来你还在这里藏了一个,长什么样的,开过苞没有?” 夏吉祥神情邪魅,低声婬笑道:“嘘~~~不瞒你说,老铁,这娘们我前天刚开过苞,很耐折腾的高丽姑娘,这要不是你来,我可不舍得让出来,还没玩够呢。” “那敢情好,老铁你看上的,准差不了!”假和尚兴奋道:“那赶快点,叫过来见见吧!” 卢文英忙说:“好唻好唻,阿拉迭就喊她过来。顺大为阿哥们准备些宵夜。” 说着这位中年妇人迈步走了出去,一叠声喊佣人准备酒菜。 功夫不大,门帘一挑,一个穿旗袍的高挑女子,戴着一个宽檐女帽走了进来,站在两人面前。 “妈拉个巴子,这娘们个头是挺高啊!” 假和尚张着大嘴,感慨了一声,又用行家的眼光啧啧品评说: “嗯,不错不错···老铁你挺识货啊,这娘们屁骨大,腿也贼有劲! 是头皮实耐搞的大青骡子!喂,娘们你把帽子摘了,让俺看看你面相!” 高个女子应声摘下帽子,然而她拿着帽子的手落到腰间时,突然帽子上的羽毛炸开了,帽子当中红光一闪,紧接着室内传来‘当当’两声枪响。 假和尚左胸多出两个枪眼,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夏吉祥也火速出枪,‘呯呯呯’三枪,打断假和尚两条胳膊,然后举枪瞄准了他的光头。 假和尚连连中枪,这时已无力拔枪,更无法启动炸弹。 但是夏吉祥毫不放松,马上就要他的命。 “等等,老铁!”假和尚口吐鲜血,挣扎着问道:“你不争这个队长也不差钱,那你为啥杀我,让我死个明白!” “钱不重要,你也不重要,”夏吉祥微笑道:“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说着他‘当’的一枪,将假和尚的脑袋,打得稀碎。 第112章 奖赏 夏吉祥开枪之后,书寓外面的便衣队立即叫嚷起来: “队长!怎么回事?为啥打枪?” 夏吉祥对顺姬使了个眼色,比划了一下衣服,示意她躲到门后换装。 自己则快步跑出房间,躲在门边,往房间里放了两枪,边换弹匣边喊: “快来人,有刺客!队长被个女人劫持了!” 书寓正门立即被撞开了,两名急于表现的便衣队员擎着手枪,顺着楼梯冲上楼来,就要进屋来救队长。 夏吉祥见状摆着手枪催促;“刺客只有一个女人,我来掩护,你们进去拿枪逼住她!” “是!” 便衣队员见夏吉祥躲在门外,知道他是队长的老铁,两人是一起捞钱的把兄弟,便纷纷越过他,双手持枪,慢慢走向屋内。 未想夏吉祥在他们脑后‘当当’两枪,就将二人放倒。 这时顺姬已经换好衣服,她穿了一身佣人衣服,上身围着围裙,下身穿着粗布长裤,头上缠着棉布“绢头”,像个干粗活的女佣人。 就见她从地上捡起便衣队员的手枪,用一块毛巾搭在手腕上盖住,向夏吉祥点了点头,示意已经准备就绪。 夏吉祥轻声吩咐:“从前门走,后门和窗户外面有埋伏。” 顺姬迈开长腿,蹬蹬蹬的下了楼梯,她在一楼楼口遇到卢文英,吓得这个风尘女子当即瘫坐在地上,叫嚷说:“女霞(侠),饶命啊!” 顺姬没有理会,她打开书寓前门,迈步走了出去。 前庭院子里果然站着一名便衣队员,持枪望着二楼窗户,还有两人靠近后门埋伏着,见出来一个女佣,院子里的队员急切的问: “里面打得怎样了,打死劫匪没有?” 顺姬边走边摇头,嘴里嚷着说:“不知道呀,不晓得,谁敢看呀,打枪吓死人啦。” 说话间她越过便衣队员,来到前院门口,这时她转身‘砰砰’两枪,放倒院子当中的便衣,接着撒腿就跑! “刺客在门口!抓住他!开枪啊!” 两个守后门的便衣见状大叫大嚷,不停开枪射击。 可是顺姬速度奇快,她迈开长腿,迅速穿过街道,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 夏吉祥待顺姬走后,立即搜查假和尚的尸体,他将假和尚身上的现金金条,存款单及银行本票全部据为己有,总金额大约一万三千元。 此外,假和尚身上至少有十几枚炸弹,引信有延时有压发的,还有一些雷管与计时器。 夏吉祥也不客气,他拿出三个延时炸弹,爆炸时间定在一分钟后,紧接着他迅速在假和尚尸身上安了两个,另一个扔在走廊过道上。 这样确保爆炸后,会将现场炸得一塌糊涂,假和尚更是粉身碎骨。 炸弹放好,夏吉祥就快步冲下楼梯,在一楼门口他遇到刚刚站起来的卢文英,被他一把薅住脖领,提到了庭院当中。 紧接着,书寓二楼便响起轰隆隆的连环爆炸声,精致小楼顿时灰飞烟灭,成了一栋废墟。 卢文英又惊又怕,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哭咧咧的喊道: “老天啊!吾格是作了啥个孽啦,迭下房子么了,吾哪能办啦,吾哪能活了啦?” “哼!最起码你现在还活着!” 夏吉祥观望着熊熊的火光,冷冷哼了一声。 这时幸存的两名便衣队员见他出来,便凑到眼前问: “夏长官,我们队长呢?” 夏吉祥用下巴示意一下:“喏~~没看见么,你们队长引爆了炸弹,因公殉职了。” 两名便衣队员顿时彷徨起来,不禁纷纷问道: “夏长官,知道是谁干得么?我们看到一个杀手,他装扮成一个女的,跑得飞快!” “长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往巡捕房打电话报警吗?” 夏吉祥耸了耸肩,一把从地上提起卢文英,推给两名便衣,吩咐说: “巡捕房的车看到火光,很快会赶过来的,你们就在这里等,至于这个老板娘,你们一定保护好她! 这起恐怖事件是匪徒吴四宝策划的,这是他的姘头,是重要人证。” 卢文英马上叫起屈来:“冤枉啊,吾老早勿搭四宝哥来往了呀……” “闭嘴,你老实待着就行。”夏吉祥冷声道:“看在小刀面子上,我会保释你出来,再帮你置所住处的。” 卢文英立即不说话了,她是精明女人,知道惹恼了夏吉祥,性命难保,而今天夏吉祥特意将她从楼里拎出来,也算救她一命,不会不管她。 几分钟之后,汉口路上响起警笛声,巡捕房的消防车当先赶到,开始灭火救灾。 稍后警车也到了,出警的带队督察是张诚,两人也算老熟人了,张诚看到夏吉祥便苦笑一声,打招呼说: “夏探长,怎么又是你,你可真是个灾星啊,说说吧,这次倒霉的死鬼是哪个?” 夏吉祥微笑着说:“是你们华捕便衣队的队长,那个光头假和尚。” “谁?那个活土匪!”张诚瞪大了眼睛,脸上渐渐绽放了笑容,连连点头道:“真是老天开眼啊,把这个祸害收了回去。”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笑完夏吉祥提议说:“张督察,此次袭击不但便衣队长遇难,我也受到了波及,我认为匪徒针对我们市政公署而来,是一起报复性袭击。 不如这样吧,我建议咱们两家并案合作,分头审理,尽快拿出处理结果。 所以我现在就赶回市政公署,排查嫌疑犯,释放羁押的那些赌徒以及赌场服务人员,你看如何啊?” 夏吉祥的意思,其实就是尽量消除假和尚造成的破坏,释放所有被抓的赌徒,让沪西赌场尽快恢复营业。 张诚心领神会,笑着回答:“夏探长的建议极好,我现在就打电话请示一下毛督察长,很快就给你答复。” 这个电话打完,毛督察长的回复当然是肯定的,赞同尽快恢复秩序。 于是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张督察亲自开车,将夏吉祥、卢文英一行四人送到黄浦路市政公署。 夏吉祥回到公署后,就把押送卢文英的两名便衣队员收编了,他奖励两人每人五十块银元,将他俩编入市警卫队第六小队,成为自己的部下。 至于卢文英,他当即予以释放,出于道义考虑,他送给卢文英两千银元,作为租赁房子的费用。 卢文英的损失远不止这些,不过碰到夏吉祥这样肯掏钱贴补她的官员,已经算是遇到大好人了。 所以这个风尘女子还是感谢了一番,才黯然离去。 接下来,夏吉祥大发慈悲,释放了所有关押的赌场人员,当然已经缴纳的保释金,他是一分也不退的。 如果有不开眼的前来讨要,那就关起来再交一次保释金。 夏吉祥连夜处理完公务,已经是凌晨时分, 他拿起电话,打给市政厅值班室,询问计划署主任宫远航的住处, 从电话里得知,宫远航今天因为接待金陵来的高级官员,下榻在华懋饭店。 夏吉祥放下电话,拿上准备好的公文包,坐着市政公署的汽车,直驱租界外滩上的华懋饭店。 来到华懋饭店的大堂,夏吉祥通过前台电话,要通了宫远航房间电话,直截了当的说: “宫先生,我是夏和元,为了不耽误您明天的公务,有点事情想去您房间里面谈。” 宫远航在房间里困倦的说了一声:“哦,是和元啊,你上来吧。” 五分钟后,夏吉祥出现在宫远航的贵宾套房里,宫远航穿着睡衣招呼说: “来来来,和元,坐下说吧。” “不了,宫先生,我说几句话就走。”夏吉祥沉声说道: “便衣队的队长死了,是被军统锄奸队杀的,我已经下令释放了沪西所有人犯,赌场很快就能恢复营业了。” 说着,他从公文包取出一张银行存单,递给宫远航说: “这五千元是本次劳务费,主任您应得的那份,请笑纳。” 宫远航接过银行存单,看了一眼后放在一边,意味深长的感慨了一声: “唉~~~和元啊,你成长了,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后面的事情,由我来搞定吧。” 夏吉祥微微躬身,致意说;“宫先生,不打扰您了,在下告辞。” ------------------------------------- 从华懋饭店出来,已经天色微明。 夏吉祥坐上出租车,来到法租界的爱凯地酒店。 如今他公文包里就有两万多块,自然不在意住宿费用,所以他提前在这里包了一个套房。 等他拿着客房钥匙,进到二楼房间里,就见顺姬身穿长绒睡衣,媚眼如丝的坐在床头。 “主人,我今天的表现,还让您满意吗?” 说着她迈动长腿,喜滋滋的迎上来,献媚道;“您可要奖励顺姬啊!” 夏吉祥将公文包随手一扔,一把搂住顺姬的腰肢,呵呵一笑说: “当然,我现在就兑现奖赏!” 说着,他的嘴唇深深埋进顺姬胸部,顺姬猛然一颤,接着就舒展脖颈,低吟浅唱起来。 ······ 第113章 又一把钥匙 四个月后,尚海滩进入了炎热夏季。 公共租界里的平民日子,也像天气一样,物价飞涨,越加难熬了。 闸北贫民区里,更一片悲惨景象,到处饿殍满地,触目惊心, 街道上不时看到瘦骨嶙峋的倒卧身影,孩子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睁着空洞的双眼,奄奄待毙。 大街小巷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恶臭扑鼻。 ------------------------------------- 虹口侨民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津川家的屋宅经过修缮,焕然一新,这一天正在大宴宾客。 怀孕五个月的津川光子已经显怀,她挺着隆起的肚子,在厨房里整治菜肴,妹妹豚子则负责往客厅里端菜。 夏吉祥作为一家之主,穿着深色和服,端坐在主位上待客。 今天住宅装修完毕,也算乔迁新居之喜,所以家里来了很多客人。 尊贵的客人有内田川次郎少佐,宪兵队长四方靖二,还有警务处助理处长营田喜多郎。 本来特别副处长赤木亲之也要来作客,只是临时参加一个紧急会议,所以让营田作了代表。 这里要说明一下,原来假和尚死后,便衣队因为屡遭打击,减员严重,加上恶名昭着,纪律败坏。赤木亲之将它就地解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营田喜多郎直接任命了一批日籍警官,带领印度巡捕,逐渐接管了华德路监狱,把持了刑事审判与监禁权。 可以说,公共租界的司法权,已经被日本人渗透得千疮百孔,再无司法独立可言。 如今赤木亲之已经成了巡捕房的太上皇,只要涉及到警务问题,他的话不容置疑,几乎是一言可决。 夏吉祥也官升一级,他现在是市政公署调查科的科长,专门负责调查沪西地区的走私活动。 换句话说,就是每月去沪西各家烟馆,各个赌场征收保护费, 再将收上来的钱,五成上交给宪兵队充作军需,五成按股分配给在座的四方靖二,营田喜多郎,以及没来的宫远航、赤木亲之等人。 当然,夏吉祥地位卑微,按理说没资格参与分成, 但因为他经办具体业务,私下有不少外快可拿,每月总有四五千银元进账。 利益绑定了关系,这些日籍警务官员与他关系融洽,所以今天津川家乔迁之喜,几位高官纡尊降贵,前来作客以示恩宠。 其实日本人的宴席看起来隆重,实际上没什么吃头,席间夏吉祥频频敬酒,众人只是喝着寡淡的清酒,嚼着生鱼片与腌咸菜。 嗯,嚼得都是仪式感,喝得都是尊重与体面,这就是夏吉祥的宴会体验。 要说与会宾客中最郁闷的,莫过于内田川少佐,他作为满铁经济科的课长,最近已经被边缘化了。 夏吉祥虽然隶属他管辖,但是沪西赌场利益所得,人家都缴纳给宪兵队与警务处了,每月夏吉祥也会给他二三百银元,聊表一下敬意。 但对内田川次郎而言,这点钱真就是聊表一点心意而已。 比起在座其他两位,他得到的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所以内田川少佐不知不觉喝醉了,酒席间嘟嘟囔囔的说: “真难熬啊,户本将军阁下来不了了,阁下他升任了师团长,不再插手情报工作···可是,八宝提灯,那个账户的事情,还没有搞清楚··· ···真是耻辱啊,津川家的责任,也有未尽之处啊···” 说者是不是无心,夏吉祥并不清楚,但是他这个听者却是留心了。 家宴结束之后,夏吉祥送走了诸位宾客,这一天他破例没去单位加班,也没有去岩井公馆学习。 而是特意在家里陪伴妻子,两人在卧室里好一阵温存,光子大着肚子,并不能满足夏吉祥需要,正在她充满歉意之时,夏吉祥开口问道: “光子,今天内田川长官表现很奇怪,他提到一件事,说是咱们津川家有个未尽的责任,还提到什么八宝提灯,账户什么的, 这些话非常蹊跷,难道我们津川家,真有什么秘密账户吗?” 夏吉祥一边说着,一边抚摸光子隆起的腹部,神情非常温柔。 不过光子却神态紧张,她侧身坐了起来,摇头否认道: “并无此事,津川家一贯奉公守法,吉良君,请不要听信谣言。” 夏吉祥脸色霍然阴沉下来,他也坐起来,面对光子冷冷说道: “内田川少佐是我的直属长官,是户本将军的特别代表! 他说的话,怎么会是空穴来风! 我夏吉良入赘以来,一直全心全意振兴津川家,想不到却受到你光子的猜忌,隐瞒如此重要的情报! 如果真有八宝提灯这个秘密账户,你刻意隐瞒不报,我们全家都会成为帝国罪人,百死难辞其咎! 既然如此,我夏吉良也不愿蒙此侮辱,承受不白冤屈,我们就此别过,一刀两断吧!” 夏吉祥的话越说越生气,到后来已经声色俱厉。 光子这时怀着五个多月身孕,她心神震动,连忙跪伏在榻榻米上,向夏吉祥赔礼道; “夫君大人,光子并不是有意冒犯,请您息怒,光子和孩子,还有豚子都依靠夫君供养,怎么敢触怒夫君大人?” 夏吉祥沉默的看了光子好一会,看她始终趴着不敢起身,于是开口说: “你先起来,不要压坏了胎儿!” “嗨。” 光子这才脸色苍白的直起身体,就听夏吉祥开口又问: “光子,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光子依旧低着头,沉默着,身体微微颤抖着,在做思想斗争。 夏吉祥却不想等待,他随即站了起来,淡然说: “好,我走就是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看样子,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缺德加冒烟啊,这做派很大日本,很小人。 “请等一下,夫君大人!” 光子终于开口了,她声音脆弱,带着哭音说道: “请不要抛弃我们,我把秘密告诉您,夫君。” 夏吉祥停住脚步,他没有转身,嘴角露出卑鄙的微笑。 他赌赢了。 ------------------------------------- 光子起身叫来了豚子,两姐妹从主屋的榻榻米隔断里,取出一把钥匙,郑重交到夏吉祥手上。 据光子所说,这把钥匙是她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至于作何用途,她母亲并不知道,只知道钥匙是家主津川义筒留下的。 夏吉祥拿到这把钥匙,马上确定这又是一把银行保险柜钥匙。 但他不能确定这钥匙是哪家银行的,而且也不知道保险柜号码,更不清楚柜子里放着什么。 如果津川家房子没被烧,兴许能在屋子里找到些线索,如今住宅重新修缮过,可能的线索也就湮灭了。 夏吉祥颇为苦恼,现在他找到两把保险箱钥匙,可是毫无头绪,没有线索可寻。 有时候,最笨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夏吉祥突发奇想,心说我是不是可以设法去银行上班,拿着这两把钥匙挨个开那些保险箱,总有一个箱子能打开的,那样我不就能获得线索了吗? 按照这个逆向思维,他又想是不是可以挖个地道,夜里挖到银行保险库里,趁着四下无人,用钥匙开一遍箱子····· 现实当中,夏吉祥拿着钥匙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阵呆。 坐在他对面的光子姐妹不禁担心起来,于是豚子挥着手在他面前摇晃,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别闹了!” 夏吉祥突然叫了一声,把豚子吓了一大跳,差点哭出声来。 夏吉祥却没功夫搭理小胖墩,他对着光子郑重行了一礼,宣告说: “光子,我收回刚才说的话,你是一个忠诚的妻子,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好好照顾津川家的,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揣上钥匙,急匆匆的出了门。 ------------------------------------- 一个半小时后,夏吉祥来到法租界巨籁达路同福里。 在一间石库门里弄里,他敲开一户独门独栋的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留着一头短发,小腹微微隆起, 这个高个女人正是女特工顺姬,这时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第114章 老会计师 顺姬见是夏吉祥,脸上满是温柔笑意,连忙将他让进屋里。 她现在并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而是与白相嫂卢文英同住,房租花费均由卢文英负担。 原来确认顺姬怀孕以后,夏吉祥就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美其名曰监视匪徒吴四宝的姘头,搜集沪西各黑帮据点的情报。 实际上,夏吉祥拿出一万五千银元做本钱,让顺姬与卢文英合伙,就在同福里巷子里,开了一间麻将茶馆。 即利用白相嫂卢文英的社会关系,做起了黑白两道的经纪人生意。 换一种说法,就是夏吉祥定了规矩,不管青帮人物想疏通巡捕房或日本人的关系,还是租界商人想拿到市政公署的采买指标,特许经营权,都得走白相嫂卢文英的关系,私下里来同福里茶馆洽谈。 而卢文英驾轻就熟,她久历黑白两道大小官场,一手托三家大佬, 将小茶馆经营的风生水起,整日里贵客盈门,收益自然源源不断,每月至少数千元收入。 至于茶馆的利益分配方面,夏吉祥明确了五五分成原则,即二人各占一半股份,本钱由他出,人脉关系与实际交际都由卢文英负责。 顺姬其实文化不高,也不懂得交际,作为夏吉祥的代理人,她在经营方面起不了什么作用。 夏吉祥这样安排,是希望顺姬摆脱特工生涯,安心做自己的女人。 养胎待产之余,跟着卢文英增加一些阅历,懂些待人接物的人情世故。 卢文英如今获得大笔投资,又受到夏吉祥格外关照,沟通了市政公署与巡捕房的渠道,她江湖卢老七的身份地位更胜往昔,隐约已是十姊妹之首。 她自然对夏吉祥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于是跟顺姬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两人好得像亲姐妹一样。 而在其他人眼里,这个高个女人俨然是夏吉祥的小妾,如今怀了他的孩子,当然倍受宠信。 夏吉祥来同福里公寓,不是来找顺姬亲热的,而是找卢文英商议事情。 顺姬将夏吉祥让到会客室里,与他温存了一会,问明了来意,便起身去隔壁屋里,去叫卢文英。 卢文英正与几个姐妹打麻将,闻听东家召唤,赶忙让顺姬替自己打牌,风风火火来到隔壁,见了夏吉祥未语先笑,热情招呼说: “哎呀,原来是夏哥夏科长来啦,有啥个事体,要文英来效劳呀?” 夏吉祥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先打量了卢文英几眼。 他脸色阴沉,眼神冰冷,卢文英不禁哆嗦了一下,心中恐惧油然而生。 两人年龄其实相差很大,卢文英至少比夏吉祥大七八岁,但是卢文英从不敢有怠慢之心,她清楚夏吉祥可怕之处,他杀人从不眨眼。 好在夏吉祥只是沉默片刻,便淡然开口道: “别紧张,英姐,我这次来,是有点事找你帮忙。” “侬讲呀,夏哥,能够帮侬忙,我肯定会尽全力额呀。” “很好,”夏吉祥说:“我首先要找一个从银行退休的老职员,最好是资历高,精通银行汇兑与股票经纪的老会计师。 其次,再帮我介绍几个在银行上班的女职员,相貌要求倒在其次,主要是从事储蓄保管业务的年轻女员工,要是有认识的,最好尽快帮我联系一下。” 卢文英见夏吉祥提到年轻女职员,表情有些诧异,她回身将房门关紧,试探着小声问道: “夏哥,侬莫非耐勿住寂寞啦?想寻个女职员暂时白相白相,(玩一玩),还是像顺姬妹子一样,有了身孕就收房做小老婆啊?” 夏吉祥有些尴尬,其实他并不想玩弄女人,而是借着交朋友的名义,多认识几家洋行女职员,熟识之后,好打探银行保险箱的存储细节。 不过这事他宁愿让外人误会他好色,也不能让卢文英知道内情,便故作淫邪的一笑,含混说道: “英姐你尽管介绍,咱不差钱,如果遇到品相好的女人,就是再收两房小的也不叫事儿!” 这年头男人只要有了钱,普遍喜欢纳妾,尤其上海滩的暴发户,发达后拥有十几房妻妾都不足为奇。 卢文英心领神会的应承道:“那呒没问题呀,夏哥!只要拨我几天时间,我帮侬寻来十几个,也勿成问题啊。 只是一定要银行女职员吗,夏哥?正经人家的女囡儿勿好伐?” 夏吉祥郑重强调:“一定要银行的,高矮胖瘦都没关系。” “只要夏哥侬提了要求,那就呒啥问题呀。” 卢文英人脉广泛,她满口应承下来,稍后略一思忖,突然兴奋道: “哎呀,夏哥,我想起来了!你先前讲要寻一个老会计,我倒是晓得提篮桥附近,有一个炒股票老厉害的外国老头, 据讲是在德国开洋行的大老板,只是现今落魄了。” 夏吉祥马上问道:“哦?你知道确切地址吗,我现在就过去找他。” 卢文英神态有些不确定的说:“我也没见过迭个老头,只听讲他叫啥个拉穆尔, 讲是住在虹口提篮桥附近,经常去一家叫‘小维也纳’个咖啡馆,拉小提琴赚咖啡切(喝)。” “拉穆尔,我记住了。”夏吉祥转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吩咐: “英姐,你尽管联系那些银行女职员,三天后我来听信。” “好嘞好嘞,夏哥尽管放心好嘞,吾多寻几个女囡,肯定寻到你满意为止。” 卢文英满口应承的将夏吉祥送出大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感慨道: “男人啊,个个侪是色中饿鬼,成日天就想着多吃多占呀,可怜嗰顺姬妹子,还挺着个大肚皮,一心想给他生儿子哩。” ------------------------------------- 虹口提篮桥,犹太人聚居区。 夏吉祥踏入这片街区,就见到许多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在摆摊,他们衣服陈旧,神情凄凉,一股沧桑落魄的气息扑面而来。 摊位上摆放的物品五花八门,有各种衣物、欧式瓷器与生活用品、还有一些手工制作的小玩意,都是一些廉价的玻璃制品。 显而易见,狭窄而拥挤的街道上,犹太人也是生活窘迫,艰难维持着生计。 夏吉祥用英语一路打听,很快找到‘小维也纳’咖啡馆, 他走近一看,觉得这是家兼营餐饮的低档会所,与其称为咖啡馆,不如说是一个德式风格的茶餐厅。 就在夏吉祥来到餐馆门口,刚要推门而进,就见里面走出一个瘦削的犹太老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腋下夹着一个小提琴盒子。 店里一个老板模样的大鼻子壮汉追了出来,将一枚硬币塞到老人手里说: “很抱歉,拉穆尔,客人们喜欢看姑娘们演奏,你从明天起,别再来了。” 老人慢慢转过身,望着大鼻子壮汉的背影,落寞的叹了口气, 他刚要转身离开,却迎面碰上了夏吉祥,后者用犀利的目光打量着老人,用生硬的英语问: “拉穆尔先生吗?我有一份优渥的工作,足可以满足您的温饱。” 拉穆尔老人缓缓抬头,看了看夏吉祥,却开口拒绝道: “不,我宁愿饿死,也不为日本人工作。” 第115章 理智与友谊 夏吉祥回答:“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我需要一位会计师,而您需要一份工资吃饭,您还犹豫什么?” 拉穆尔老人依旧摇了摇头,他态度坚定,拒绝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夏吉祥挑起眉毛,强调说:“拉穆尔先生,你需要这份工作,别再坚持了,我可以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谈待遇问题。” “不!”拉穆尔老人冷冷的看着他,用嘲讽的语气答道: “我绝不会跟嗜血的食肉动物打交道,不干净的钱,我不需要。” 说完,他低头夹着小提琴盒,绕过夏吉祥的身体,沿着街道向西牢方向走去。 “请等下一下,拉穆尔先生!请等等!” 夏吉祥仍旧不死心,他跟在老人后面,不停劝说道: “拉穆尔先生,您不是一个人旅居在此吧? 您有亲人,有妻子在等你回家吧? 她们想必没有吃饭吧?家里人都等着您带食物回去吧?” 拉穆尔老人听了这些话,头垂得更低,身材显得更加佝偻了,但是老人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沿着马路行走着。 就在这时,虹口方向传来一阵警笛声,马路远方亮起卡车灯光,几辆卡车在两辆巡捕房警车的引导下,向华德路监狱方向驶来。 恰在这时,马路前方有一辆拉煤的手推车横穿马路,将卡车车队暂时拦停下来。 车队为首的警车亮着远光灯,光柱强光刺眼,打在路边夏吉祥与拉穆尔身上。 夏吉祥一边抬手遮挡光线,一边向林荫道上避让。 卡车上一众囚犯里,猛然有人大叫了一声: “夏哥!我是小张啊,夏哥救我!” 夏吉祥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假思索的横跨几步,拦在卡车前方,高举双手,沉声大喝道: “停车!我是市政公署的调查科长,车上有我的人,马上停车!” 车队前头的警车上,应声下来一个刀条脸的华人警长,举步迎了上来。 因为巡捕房与市政公署联合行动过,所以这个警长认识夏吉祥,知道夏吉祥是日本军方的红人,所以笑着打招呼: “呦!我当是谁,这不是夏科长吗,您怎么也整这一出,拦着我们巡捕房的车喊冤要人啊?” “嗐!我这不是碰上了吗?” 夏吉祥并不记得这个警长名字,他索性不问,两手一摊解释说: “老兄,车上有个人是我调查科的科员,我看是一场误会,抓错了,老兄给我个面子,把人交给我如何?” “既然夏科长开了金口,这事好说,” 刀条脸警长皮笑肉不笑的咧了下嘴,向后挥了挥手,招呼道: “去几个弟兄,找到车上喊话的那家伙,把他带过来,让我看看到底是谁。” 四名巡捕答应着跑到卡车后面,不一会从车厢里扯下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汉子,推搡着来到夏吉祥面前。 “夏哥!救···救救我!” 面前这汉子满脸血污,身上有好几处伤痕,显然被捕时,被巡捕们打得不轻。 夏吉祥仔细打量,确认是小张张良鹏,便向刀条脸警长点头说: “不错,他是我的人,老兄,给个面子吧!” 没想到对面警长却摇了摇头,阴阳怪气的叹口气说: “呦~~~夏科长,不是兄弟驳你的面子,其他人不重要的人犯可以放,可这个人却放不得, 他不但是个在逃重犯,而且还是偷车团伙的骨干,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他, 这家伙可是破案的关键人犯,正要抓回去严刑伺候,逼问其他团伙成员呢!” 夏吉祥冷笑一声,一把将张良鹏拽到自己身后,质问道: “老兄!难道非得我把话挑明了吗?这人可是我派到沪西地区的卧底,是我们的重要线人,他当然要长期潜伏,掌握所有重要线索,抓住那几个关键人物,才能破获整个犯罪团伙! 你们现在把他抓了,非但抓错了人,还会耽误整个大事!” 刀条脸警长抱着肩膀说:“唉哟,夏科长,这儿可是公共租界,不是黄浦路市政公署,不能您说什么是什么啊, 要不这样,我们先把人带回去,您再让营田长官把人放了不就行了,也省得我们弟兄难做不是?” 夏吉祥呵呵一笑,森冷的说道:“你也知道我认识营田长官啊,其实何止营田长官,就是赤木长官,毛长官和我都很熟,不过上峰的事情,你还是少知道些为好! 老兄,我看你今天的架势,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啊! 嗯?你有种把话挑明了,就是不给我这个面子,不放人是吧? 呵呵,那你看我三天之内,能不能让营田长官换了你差事,打发你去西牢看厕所!” 刀条脸警长一听这话,态度明显认怂,连连赔笑道:“夏科长,看您这话说得,我哪敢得罪您呢,这人要不是重犯,我能不给您面子么···” “哼!谅你也不敢!” 夏吉祥见他认怂,一点没犹豫,他擎出匕首,拽过张良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绳索全部割断,然后往路边一推,叱骂道: “小张,你看你这副倒霉德行,真特么丢我的人,赶紧给我滚蛋,立马在我眼前消失!” “夏哥,我···大恩不言谢,我先走一步了!” 张良鹏如蒙大赦,立即转身,踉踉跄跄向街巷里跑去。 “站住!你不能走!” 几名巡警一看急了,纷纷要上前追赶。 “我看谁特么的敢!” 夏吉祥立即掏出手枪,逼住了一众巡捕,他怒目圆睁的叫道: “都别动!老子的枪可顶上了火,随时可能走火! 老子的话撂在这里,在营田长官眼里,你们就连屁也不是,死了也是白死! 信不信老子今天就算走火打死两个,也什么事没有,明天继续出来逛街!?” 场面就此僵持住了,夏吉祥端着枪,一直等着张良鹏逃进巷子里,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起手枪,对刀条脸警长拱了拱手说: “老兄,今天这个人情,我夏某人记下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改日一定摆酒重谢!” 刀条脸警长态度也变得很热情,挥手作别道:“一定一定,夏科长客气啦,兄弟公务在身,先走一步了!” 随着卡车引擎依次启动,车队缓缓驶离,载着满车的囚犯,驶向华德路监狱。 夏吉祥望着车辆背影,吁了口气,他正想往回走,就见路边站着一个提着小提琴的老人,郑重对着他说: “年轻人,你表现的很绅士,很珍视友谊。 我现在改主意了,愿意接受你的雇佣。” 说话的,正是拉穆尔老人。 第116章 华德路修车行 虹口提篮桥,‘小维也纳’咖啡馆里,烟雾缭绕, 在一个靠窗的双人座上,夏吉祥与拉穆尔相对而坐,桌子上只摆了两杯咖啡,此外再无他物。 花白胡须的拉穆尔端起咖啡,慢慢品了一口,庄重的对夏吉祥说: “夏先生,在我们没有达成合约之前,我不能让您请客买单,这份咖啡,我自己付费。” 夏吉祥看着老者放下咖啡杯,他眼神冷冽,用略带讥讽的口吻说: “拉穆尔先生,我很钦佩您的清高与自律,也对您的道德操守全无怀疑, 但是您作为一个从事金融行业的资深银行家,居然对钱有洁癖,哈哈? 哈哈哈···这无疑是个拙劣的笑话,我认为您作为一个绅士,不应该如此考验雇主智商,这是极为失礼的。” 拉穆尔神色尴尬,好像被夏吉祥的犀利言辞,戳破了自抬身价的伎俩。 老者咳嗽一声,解释说:“先生,我并没有试图操控您,我不和日本人合作,是因为他们贪得无厌,毫无底线。 而您虽然年轻,却珍惜友谊,为人侠义,有一颗怜悯之心,这才是我选择跟您合作的原因。” 夏吉祥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回答说:“谢谢您的赞许,拉斐尔先生,但是您所说的那种侠义骑士,在现实生活中,不是蠢死就都饿死了。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人,但却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可以在关键时刻庇护你的好雇主。 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话了么?谈谈关于您的薪水与待遇问题。” “好的,老板,我叫拉穆尔·西布伦,还未请教您的姓氏?” 拉穆尔用上了敬语,这个老人不再矜持了。 “我叫夏和元,现在是沪市经济计划署的调查科长,市政公署的警卫队长,也是满铁经济科的特务,”夏吉祥平静的说: “我手里有人脉,有资源,相对也有一些特权,我需要你这样的老法师帮我筹划一下,变现这些资源,我要做个真正的有钱人。” 拉穆尔瞪大眼睛望着夏吉祥,半晌说不出话来,吃惊于他的直白,还有他毫不掩饰的野心。 片刻之后,拉穆尔才平静下来,老人理了理思路,慢慢说道: “老板,政治与权力的事情我不懂,不过在沪市交易所赚钱,无非是证券、棉花、纱布三样东西······” 夏吉祥说:“不,交易所现在不能搞了,现在最赚钱的,是货币汇兑,尤其是黑市上交易的黄金美元。” “看来老板是明白人,那就省得我废话了。”拉穆尔点了点头说: “那么老板,您要搞黑市交易,能提供多少本金来运转呢?” 夏吉祥笑了笑说:“这个不急,先说说你的薪水要求吧。” 拉穆尔摇了摇头:“老板,我不知道您有多大的格局,怎么好提出自己的期望工资呢?”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出银元一万块,咱们先置办一个经贸公司,了解一下市场行情再说。” “这太少了。”拉穆尔当即摇头:“要是由我来操盘经营,起码十万元,最少也得五万元起步,如果您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还是不要介入吧。” 夏吉祥倒不是没有信心,而是没有现钱,他手头现金也就万元左右,不过他眼睛不眨一下,立马答应下来: “可以!下星期我就把五万块拿来给你,咱们办公室选在哪里?” “老板,您就在这咖啡馆楼上,给我租一间办公室就行。” 拉穆尔环顾了一下烟雾缭绕的咖啡馆,非常感怀的摊了下手说: “这里有我很多同胞和老朋友,我只有在小维也纳咖啡馆,才会信息灵通,方便开展业务啊。” “好的,稍后我会派人跟房东谈的,明天你就拥有一间办公室了。” 夏吉祥谈话间灵机一动,他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顺势问了个问题: “拉穆尔,你刚才说认识很多老朋友,有擅长修理和改装汽车的没有?” “当然有,”拉穆尔毫不犹豫的答道:“我们犹太族群在提篮桥有好几万人,其中不乏优秀的修理工与汽车经销商, 只是被他们德国人剥夺了财产,放逐到这里成了难民。” “那正好,”夏吉祥打了响指,吩咐说:“明天你第一个任务,就是在你老乡里,招募一批汽车修理工和经销商, 我要在附近开一个旧车行,专门倒卖名贵汽车和零配件。” “哦,明白了,老板。”拉穆尔人老·江湖,马上会意的点头说: “我不但能给您找来合格的修理工,还能给您找来优秀的销售员,帮助您售卖物美价廉的汽车。” “很好,拉穆尔,我们沟通很愉快。”夏吉祥点点头说:“下面就谈谈你的薪水待遇问题吧。” “我的老板,”拉穆尔在座位上向夏吉祥行了一礼,恭声说: “在没有给您创造利润之前,我谦卑的请求一个普通襄理的工资,您给我每月一百银元就可以了。” “我给你三百元,现在就用美元付给你。” 夏吉祥说着从兜里掏出钱包,顺便把警员证和手枪也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从钱包里取出五张美钞,每张面值二十元,递给了拉穆尔。 就在此刻,喧闹的咖啡馆突然安静下来。 屋里所有的人都停下动作,盯着夏吉祥和拉穆尔,盯着他俩手里的美钞。 一百美金,在这里可是一笔大钱,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生活所需。 不过夏吉祥摆在桌子上的手枪,让任何人不敢轻举妄动。 拉穆尔捧着美钞激动坏了,不断用瘦削的手掌摩挲着钞票,天知道他多久没吃过饱饭了,就听他为难的说: “这···这···老板,这钱实在太多了,我没有办法找零给您···” 那时一美元差不多能兑换四块银元,而且有价无市,因为美元天天升值。 夏吉祥一次就等于给了拉穆尔四百银元,按照拉穆尔严谨的性格,当然要把多余部分找还给夏吉祥。 “不必找了,多出的那些,就当给你的服装费了。” 夏小星说着,将手枪和警员证收了起来,起身对拉穆尔郑重说道: “拉穆尔先生,尊重与信任只有一次,请不要让我失望,我们明天见。” 拉穆尔赶忙站起来,躬身送别道:“非常感谢,很荣幸为您效劳,我的老板。” ------------------------------------- 夏吉祥从咖啡馆出来,并没有找车离开,而是站在门廊路灯下,耐心等待起来。 过了五六分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街道拐角响起: “夏哥,你是在等我吗?” 夏吉祥应声走过去,阴影里果然站着张良鹏,他形容狼狈,身上脸上满是尘土和污垢。 夏吉祥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 张良鹏惭愧的看了夏吉祥一眼,没好意思伸手接钱。 “拿着,少他么跟我客气!” 夏吉祥将钱塞到他手里,又从后腰上解下一把勃朗宁手枪,拔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又装上弹匣,把枪递给张良鹏: “先拿着防身,改天我再给你几匣子弹。” 有钱就有饭吃,而有了枪,就有了自保之力。 张良鹏接过手枪,鼻子一酸,抹着眼泪说: “夏哥,我真浑!我对不住你······” “自家兄弟,咱不说这个。”夏吉祥拍了拍他肩膀,问道: “你以后怎么打算,还干偷车这一行吗?” 张良鹏为难的说:“夏哥,实不相瞒,我不干这个,也不会别的啊。” 夏吉祥又拍了拍他,温声说道:“小张,别一个人单打独斗了,你偷车卖到威海卫那条街上,层层克扣下来,你也挣不了几个钱, 不如这样,我看这华德路有好多犹太人商店,懂车和会修车的人也不少,我刚才雇了个犹太老头,打算在这里开一个修车行,再搞一个黑市。 你要是能来帮我经营修车行,挣了钱咱哥俩一家一半,你看如何?” “夏哥···你太好了···” 张良鹏这段日子也是吃够了苦,听了这话眼泪流的更多了,哽咽的表态说: “只要夏哥你看得起我,我以后就跟定你了!风里来火里去,上刀山下火海,我小张绝对没有二话!” 夏吉祥呵呵笑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想让你吃碗安稳茶饭而已,明后天你跟我去一趟市政公署,拍个照,录个档案, 我给你补办一张调查员证件,以后你就是我调查科的外勤人员,看看谁还敢动你!” 张良鹏破涕为笑:“嗯!我听夏哥的!”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声一响,拉穆尔老人走了出来,夏吉祥就势拉着张良鹏迎了过去,彼此作了个介绍: “拉穆尔先生,你出来的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兄弟小张,以后咱们的修车厂就归他管,业主写他的名头,股份分他一半!” 张良鹏点头打了招呼:“拉先生好。” 拉穆尔见他衣服肮脏,显然就是刚才那个逃犯,刚迟疑的点点头,就听夏吉祥吩咐说: “小张,给你一个任务,这几天拉穆尔先生的安全问题,就交给你了, 你反正也没住处,就暂时住到拉穆尔先生家里,与他同吃同住,贴身保护他的安全,明白吗?” “是!” 张良鹏干脆的答应一声,将勃朗宁手枪关上保险,掖在后腰上。 “···这就安排上了,老板,您可真有效率。” 拉穆尔耸了耸肩,说道:“正好,明天租房子赁店铺,好多事都需要年轻人跑腿呢。” “没问题!”张良鹏兴奋的说:“夏哥的事,就是我小张的事!” 第117章 再次拉拢 两天之后,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 南京路上,繁华依旧,行人如织。 大世界顶楼咖啡厅里,夏吉祥正忙着约会三波客人。 第一波客人是拉穆尔和张良鹏,通过这两天的电话联系,这位犹太经纪人告知夏吉祥, 他带着张良鹏一番奔走,已经谈妥了华德路修车厂的选址租赁事宜,并且招募到合适的修车工人与销售员,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打款签合同了。 所以见面之后,夏吉祥听他汇报完开支账目,很痛快的给了拉穆尔一张万元银行本票,让他们落实合同,办理各项具体事宜去了。 第二波见面的,是卢文英领来的三位洋行女职员,这些年轻女人打扮时尚,举止腼腆,颇有些来相亲的味道。 夏吉祥久经女色磨炼,早已不是情场初哥,况且对方相貌普通,又不是名媛美女。 他西装笔挺,同时面对三名职业女性,表现得落落大方,谈吐斯文得体,给三位女子都留下很好的印象,表示愿意进一步交往。 其实夏吉祥关注的,只是她们的工作岗位,询问她们是不是熟悉租赁保险柜业务。 然而让他失望的,三个女职员都只从事柜台收银工作,而且有两个还不是外国银行的员工。 那年头女性在银行工作的极少,即使招收一些女职员,也大都从事接待服务工作。 所以她们都不是夏吉祥的菜,主要是长得不漂亮,他不会再与三位女职员见面。 礼貌的送走女士们,第三波客人早已等在隔壁座位上, 他们是两个青年男子,夏吉祥都认识,其中一位是军统中校葛威,另一位是中统的李戈青,现在也是中校行动队长。 这两人是通过张诚联系,把电话打到市政公署调查科,要求与他见面的。 作为维新政·府官员,夏吉祥当然不能在官方场合见军统特务,所以就约在了大世界舞厅。 就见夏吉祥走到两人面前,不卑不亢的打了声招呼: “李先生,葛先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葛威看着夏吉祥西装革履,从容不迫,不由心生感慨; 初见夏吉祥时,他还是莫小刀的跟班,一副懵懵懂懂的落魄模样。 几个月前,就在这个大世界舞厅里,夏吉祥已经蜕变成一只孤狼,身上充满了狡诈与机警。 如今再次相见,夏吉祥整个人就如脱胎换骨一般,不再锋芒毕露,而是淡定从容,不急不躁。 他和李戈青都是老派特工,煞气十足的人,可两人的气场叠加,都无法对夏吉祥形成威慑。 这让他们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好贸然出口。 李戈青性情直爽,最看不得汉奸跋扈模样,此时哼了一声,开口说道: “不必客气,夏科长,坐下说话吧。” 夏吉祥大方的落座,他身体微微侧坐,一只胳膊抵在桌沿上,另一只放在桌子下面。 他看似放松,可对坐二人稍有异动,他就可以推案而起,拔枪射击。 李戈青倒是没有动手打算,他有自知之明,知道真要翻脸,己方两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所以只是说道: “夏科长,你虽然加入了伪政权,但是所做所为有立功表现,我们重新讨论分析了一下,认为你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是可以弃暗投明,重新反正到正确方向上来的,为国家民族英勇战斗,作出一番贡献的···” “行了行了···受教了,” 夏吉祥抬手苦笑道:“李先生,我明白你们的来意,是希望我弃暗投明,戴罪立功。 可我早已不是热血青年了,我现在有家室有老婆,而且老婆身怀六甲,实在做不来打打杀杀的事情。 二位长官,我看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互不侵犯,和平相处如何?” 李戈青怒道:“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给伪逆政权效力,就是汉奸行为,就是对民族犯罪!” “呵呵,说得大义凛然,安平用其力,战时用其死是吧?” 夏吉祥冷冷说道:“你嘴里所谓匹夫,不过是盛世之牛马,乱世的炮灰!” “你!” 李戈青就要拍案而起,葛威却一把拉住他,连连劝道: “戈青!别激动别激动,夏科长的工作可以慢慢谈,慢慢做嘛!” 李戈青拧过头,不再看夏吉祥,葛威接着说道: “夏科长,看来你很有情绪,咱们暂且不谈反正之事,今天我们过来,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葛先生请讲,”夏吉祥也不想闹得太僵,便缓和口气说: “夏某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帮忙。” “爽快!”葛威赞叹一声:“那我直话直说了,我们此来有两个要求,一是想在市政公署里安插几个人,作为情报眼线之用。” “哦,什么样的人?”夏吉祥平静问道:“如果你们安排几个杀手进来,刺杀了某个重要人物,那我岂不成了同案犯,也难逃一死么?” 葛威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们会安排一两个女情报员,加入市政公署,她们都是非战斗人员,不会参与破坏行动的。” 夏吉祥沉吟一下,回答说:“这个好办,市政公署正在招募公务员,你们安排的人去正常报名,择优即可,这样来历更干净些。 等到她们入职之后,我再适当照顾一下,这样不露痕迹,也更加安全。” “嗯,有道理。”葛威只好点头,开口又说道:“这第二件事,是我们沪铲除了一些汉奸,搜缴了一些违逆资产,想把这些东西变现成财物,以供应军需军饷, 不知夏科长的小茶馆,可否和我们做些生意?” “这个没问题,我知会英姐一声就行,”夏吉祥呵呵笑道:“只要按照规矩来,有钱大家一起赚嘛,呵呵呵······” 葛威与李戈青对望一眼,觉得再没什么可谈的,就站起来告辞说: “那么夏科长,今天就谈到这吧,我们改日再聊。” 夏吉祥起身送客,客气说:“两位长官慢走,改日赏光来茶馆,鄙人以茶代酒,再和两位长官好好叙谈。” 葛威走了两步,好像想起来什么,又转身说道:“对了,夏科长,我听说吴四宝现在就躲在沪西大赌窟的地下室里,他可是出卖莫小刀的元凶啊!” “哦,是吗?” 夏吉祥点了点头,坚定的说:“我知道了,葛长官,多谢相告,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 第118章 筹款约会 目送两人走后,夏吉祥随即也离开大世界游乐场,拎着一个提包,坐车来到公共租界福州路天蟾大舞台入口。 在这里,他约了一个白俄女人今晚一起跳舞,这个女人也是他的老相识,名字叫冬妮娅。 夏吉祥下车的时候,特意看了下时间,发现不过下午三点半。 看到冬妮娅早早等在了舞厅门口,冬妮娅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高挑身材显得更加凹凸有致,妩媚动人。 “冬妮娅,你今天漂亮极了,就像一棵发芽的小白杨!” 夏吉祥用俄语赞美了一句,笑着上前挽住冬妮娅的手,其实夸女人的俄语他就会两三句,剩下的都是床上用语。 冬妮娅也很高兴,她觉得夏吉祥花钱如流水,就是个隐形富豪,陪伴他的渡夜之资一定很丰厚,所以她今天精心打扮一番,才来赴约,于是咯咯娇笑着说: “哦,达洛戈伊(亲爱的),你可真会说话,难得你还对我念念不忘, 怎么,屎壳郎先生,如今你发达了,想豢养一个俄国情妇吗? 我当初的提议还有效哦,咯咯咯···” “不,我喜欢明码标价,只求一夜之欢而已。” 夏吉祥说着,拎着提箱,挽起冬妮娅的手臂,进入了天蟾舞厅。 舞厅里灯光幽暗,音乐缠绵,正演奏着慢步舞曲。 对对舞者神情暧昧,步履翩跹,夏吉祥与冬妮娅步入舞池,很快跟上了节奏,周旋于一对对男女之间。 夏吉祥虽然与冬妮娅贴身漫舞,眼神却不在冬妮娅身上,而是四下打量其他跳舞的人。 冬妮娅很快察觉夏吉祥心不在焉,不满的说:“屎壳郎先生,你的注意力可不在你滚的羊粪球身上,难道其他女人的味道更吸引你?” “不不,”夏吉祥回过神来,贴着女人耳边答道:“我在找一个朋友,他欠我一大笔款子,这可关系到我投资生意,大意不得啊。” 冬妮娅嘲讽的笑道:“呵呵,屎壳郎先生,你到这里来,到底是追女人还是追债啊?” “两者都有,有了钱,才会有女人跟啊。” 夏吉祥这时已经找到要找的目标,感慨一声,专心跳舞,不再说话。 其实他今天来天蟾舞厅,是来完成他的创收计划的,因为他要在几天之内,弄到至少五万大洋,没奈何只能惩处汉奸,顺带劫富济贫了。 他今天的目标,是沪市第一区难民救济委员会的教育主任刘洲英,这家伙还兼任大亚广播局经理,是亲日派骨干分子, 他在报纸上大肆发表亲日言论,极力倡导与日军合作,鼓吹建设“大东亚新秩序”。 不过夏吉祥更感兴趣的,是这家伙掌握着大笔救济经费,如今这方面大耳的汉奸,就在夏吉祥眼皮底下,搂着一个娇小女人一个劲揩油。 夏吉祥锁定了汉奸背影,就在附近徘徊漫舞,不动声色等待着。 不一会这位教育主任摸女人摸上了听,便欲·火攻心,急不可耐拉着女人向舞厅门口走去,无疑要找个地方泻火。 夏吉祥挽着冬妮娅跟了上去,那冬妮娅还不解的提问: “怎么了,屎壳郎先生,这么早出去干什么,难道要吃东西吗?” 夏吉祥摸了她腰下一把,暧昧道:“对,吃俄国风味大餐,吃你。” 冬妮娅吃吃的笑了,笑声肆无忌惮,很是放荡。 前面那个教育主任回头望了一眼,见夏吉祥同是妇女同志爱好者,还搂了个洋妞,也就不以为意,任由夏吉祥跟在后面。 于是两对男女一先一后,在附近找到同一家宾馆开了房, 拿到客房钥匙后,两对男女的房间又是隔壁,于是一起来到走廊,各找各的房间号,各自开门进了房间。 夏吉祥进门之后,就从提包里取出一瓶麻醉用的氯仿,倒在一块手帕上,然后一下捂住冬妮娅的口鼻,后者不解的挣扎几下,很快昏迷过去。 夏吉祥将冬妮娅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安置好。 便从提包里拿出俄式纳甘手枪和布留米特消声器,迅速组装起来。 枪支组装完毕,他又将装上消声器的手枪放回提包,然后拎着提包,从容的走出房间,来到隔壁门前,嘭嘭敲响了房门,嘴里大喊: “我说老兄!你们叫得太大声,能不换个房间,叫得太骚太浪了!” 说着他不停敲门,嘴里骂骂咧咧,满嘴污言秽语,诚心不让屋里人办事。 里面的教育主任入了港正要策马奔腾,关键时候被扰不由勃然大怒,气冲冲穿了个短裤下来应门,开门就大骂道: “哪个瘪三这么衰,自己尿不进去就赖别个!你给老子滚远点···” 话说一半,教育主任愕然愣住,他见夏吉祥从提包里拿出一支怪异的加长版手枪,对准自己,嘴里介绍说: “刘洲英刘主任,老子是抗日锄奸队的,这是俄式纳干无声手枪,专门杀汉奸用的,你今天想死还是想活?” 刘洲英脸色大变,立即满脸赔笑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位好汉,你不要冲动,咱们可以慢慢谈, 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鄙人都会尽量满足你!” 夏吉祥端着枪,一脚踹在刘洲英肚子上,他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 夏吉祥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集束炸弹,将套索挂在刘洲英脖子上,然后在他后腰上卷了一脚,森然命令道: “狗汉奸,给老子爬回屋里去,敢叫出半声,老子先把你舌头割掉,再把你阉了,最后再把你炸成肉沫!” 夏吉祥的语声冷漠,犹如屠夫对待待宰猪羊,刘洲英不敢反抗,只能一路爬回房间。 夏吉祥跟在后面,随手关上房门,这时床上女人坐了起来,见进来一个杀手,下意识闭上眼睛就要大喊, 夏吉祥从包里抓起个马蹄表扔过去,‘嘭’的一声,正砸在女人额头上,那女人白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刘洲英见状大为恐慌,连连说道:“好汉饶命!你要钱的话,多少钱我都给,只要留我一条狗命!” “痛快!老子当然要钱,而且要一大笔钱!” 夏吉祥一边说着,一边从提包里掏出一段绳索,将刘洲英搂肩搭背捆绑起来, 结结实实捆完汉奸之后,他又将昏迷的女人拉过来,背靠背与刘洲英捆在一起。 接着他悠闲的搜索刘洲英的衣服,一面用调侃的口吻问道:“姓刘的,说说吧,打算花多少钱买你自己的狗命啊?” “我兜里的钱,全给都你!”刘洲英急切的说: “还,还有!我包里有一张银行本票,那最少价值两万块现大洋,你去了银行就能提出钱来,我全都给你了!” 这时夏吉祥已经搜到那张银行票据,他仔细看了一下数额和签名印章,确认这是一张汇丰银行开具,无条件支付确定金额美元给持票人的银行本票。 就又问道:“这张票据的背书,应该还有个支付密码吧?万一我去银行取不到钱,你应该知道后果。” “有有有!”刘洲英连忙说:“我的生日倒写一遍便是密码。” ‘啪!’ 夏吉祥给了他一嘴巴,然后从他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塞到他嘴巴里,然后拿过一张钞票,示意说: “把密码写在上面,写错一个数,你都得炸成灰!” 刘洲英咬着钢笔,哆哆嗦嗦写完密码,夏吉祥掏出氯仿和手帕,足足倒出一半麻醉剂, 一下捂住刘洲英的口鼻,把他很快迷晕过去,没有几小时都醒不过来。 夏吉祥对绑在一起女人也如此炮制,将她也彻底迷晕过去,然后将炸弹和马蹄表又收回包里。 其实这个炸弹里根本没有炸药,纯属就是吓唬人的假道具。 就见他拎起提包,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易容物品。 ······ 十几分钟后,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走了出来,他换上刘洲英的衣服,将汉奸的证件印章一股脑装进手提包里,提着走出了宾馆。 四十分钟以后,夏吉祥拎着鼓鼓囊囊的提包从汇丰银行出来,他带着得意的神情,随手打了个黄包车,上车之后吩咐说: “去静安寺路,仙乐舞厅!老子在那还有个约会。” 第119章 碎西瓜 法租界,法国俱乐部,军统总部临时会所。 李戈青与葛威回来后,就来晋见新任的沪市军统区长王天雷。 在俱乐部一间桥牌室里,两人很快见到区长王天雷,双双行礼致意: “参见区座!” “学生参见王老师!” 王天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西服,高领白衬衫,扎着碎花领带,脚踏一双擦得锃亮的方头皮鞋, 给人一种温文尔雅,作风严谨的形象,他扫了两位部下一眼,笑道: “看你俩的表情,就知道这趟统战工作不顺利,怎么,这个姓夏的伪逆科长当官当上了瘾,不愿意合作是不?” 葛威回答道:“是的老师,这个夏和元如今有了一定势力,而且他身手了得,手段狠辣,我们不好逼迫过甚,只能先回来向您汇报了。” 李戈青哼了一声说:“我看他断然拒绝反正,没别的原因,就是最近他当官大捞了一笔,发了横财又娶妻生子,学会了享受生活。 所以想当骑墙派,左右逢源安享富贵罢了。” 王天雷呵呵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悠然说: “想当中间派,哪有这么容易,首鼠两端的汉奸,往往死得最惨。” 葛威见状一惊,知道王天雷要动杀心,连忙说了一句: “老师,那个夏和元救过戈青和学生,与巡捕房的关系也不错,算是条很讲交情的汉子, 我们不和他翻脸,也是留着这份情分,关键时刻也许会派上点用场。” “越是这样有点能力的人,越是要逼他缴一份投名状。” 王天雷阴鸷的一笑,教训道:“葛威,特工工作最忌讳讲人情,更讨厌首鼠两端,脚踏两条船的人,这种人败坏人心,可杀不可留!” “是!” 葛威与李戈青肃容立正,双双称是。 就听王天雷说:“至于这个夏和元如何处置么···戈青,你派个强势点的手下,再去警告他一次,如果还不为我所用,那就让你手下去告密,借日本人的手,除掉这个祸害。” “是!”李戈青振奋的答应:“我明天就派人去。” ------------------------------------- 静安寺路,仙乐歌舞厅。 夏吉祥此时在舞池里,搂着一个陪舞的女招待跳舞。 他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个举止粗俗的黑大汉,所以毛手毛脚,总是对舞伴摸摸索索,惹得女招待很是厌烦。 而他猥亵之余,眼睛已经盯上第二个目标,这个人是难民儿童教养院总干事李友璋,他不但是亲日分子,而且品行卑劣,贪得无厌。 李友章经常打着救济难民儿童的幌子,到处演讲募捐,然后将大笔捐款中饱私囊,大肆挥霍享受。 夏吉祥找到他,就没打算让他今晚好过,于是盯了李友章几个小时,一直等到半夜时分,李友章才从舞厅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往情人家过夜。 夏吉祥也叫了辆车,尾随李友章来到他情人家门口,在李友章打开房门的一刻,用枪顶在他后腰上。 李友章是个靠耍嘴皮子骗钱的怂货,听来人自我介绍是锄奸队,立即就吓瘫了,没有半点抵抗心思,只是一个劲讨饶。 夏吉祥没有被他迷惑,接下来的事情他驾轻就熟,很快就将李友章拖进屋里,与他情·妇一起五花大绑,捆在了一起。 然后他本着耐心细致,不懂就问,不说就打的探询精神,将李友章情·妇家搜罗个底掉,共获得珠宝首饰、金条美钞等价值万余元的浮财。 心情高兴之余,他大发慈悲,只是将李友章和他情妇打晕,便悄然而去。 ------------------------------------- 第二天一大早,夏吉祥正点来市政公署上班, 他心情很愉快,昨晚他回同福里书寓盘点收获,至少进账三万大洋,还给顺姬带了不少小礼物,金表金项链啥的小饰品。 而他的筹款名单上,类似有油水的汉奸还有五个。 所以他再辛苦一两天,很快就能凑够五万大洋,将犹太人的黑市开办起来,那时才是他日进斗金的时候。 不过就在他畅想未来美好生活时,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 “夏先生,请留步!李长官和葛长官,还有忠义救国军的弟兄,托我问候你。” 夏吉祥停步一看,就见黄浦路道边,站着一名乞丐装扮的中年汉子,他面容猥琐,神情阴鸷,看着他阴恻恻笑着。 “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夏科长,我奉了上峰命令,特意给你传个话。” 夏吉祥心情不悦,心说你要是军统的人想给我传话,大可以给我打电话联系,或者找个我相熟的人传话, 这光天化日在大街上搭话算怎么回事,想砸我饭碗,把我送去日本宪兵队吗? 便不悦的说道:“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话快说,我倒想听听,你能胡说些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很清楚,夏科长,莫小刀你总认识吧,你们可一起干了不少好事啊!” 中年乞丐阴笑道:“两位长官说了,国党这边最痛恨首鼠两端的投机分子,你要么找咱们长官明确反正,缴纳一份诚意十足的投名状! 要么咱就去宪兵队举报,把你以往和莫小刀袭击日本商家,搜刮汉奸钱财的事都抖落出来,何去何从,你表个态吧!” 说着,这名乞丐就流露出一股混不吝的狠劲,恶狠狠的瞪着夏吉祥。 夏吉祥表情有些惊愕,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脸上堆起笑容说: “这位老哥,何必这么激动呢,有话好说嘛,我正想找两位长官表忠心呢,来来来,我这有点心意,望老兄笑纳,到时帮我美言两句!” 说着他掏出两根金条,递给中年乞丐。 中年乞丐大喜,正要伸手去接,就被夏吉祥一把扣住肩胛,拖到马路边上! 这时正好一辆卡车经过,夏吉祥把人往车轮底下一送,噗呲一声,乞丐脑袋碎成了烂西瓜。 第120章 特别督察员 卡车司机感觉碾到东西,来了个急刹车,急忙下车查看。 夏吉祥这时已顺着马路边,继续步行去上班,看都不回头看一眼。 卡车司机见碾死路边一个乞丐,虽然事发蹊跷,而且他看到路边有个行人,很有行凶嫌疑。 但是乞丐没有苦主,更不会有人伸冤,为了不浪费时间,司机便将乞丐尸体拖在路边,不管不顾,继续开车上路。 这年头死人太多,根本没人关心一个乞丐死活,路上又多了具无主尸体,不久会有收尸车将尸体运走。 ······ 夏吉祥来到黄浦路市政公署,看到一群青年男女正在公署门前排队,熙熙攘攘有四五十人。 他向门卫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大道政·府改名为督办沪市市政公署,并且举行了人员扩招,这些男女青年都是来报名考试,应聘当公务员的。 其中有两个学生装扮的女青年,身材挺拔,相貌俊秀,在一众青年中显得格外出众。 夏吉祥瞥了一眼就不再理会,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肯定有军统卧底,而他不想关注,更不打算跟他们接触认识。 他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如果军统的人不来招惹他,那就彼此相安无事,否则今早意外死亡的乞丐,就是一个例子。 所以他穿过人群,直接进入办公区,到经济计划署去见主任宫远航。 按照计划署的工作流程,每天早上,各科室科长都要主任办公室开个碰头会,由计划署主任汇总情报,部署各个科室具体任务。 夏吉祥赶到主任办公室,其余几个科长也到了,于是在宫远航主持下,他们开了一个十几分钟的简短例会。 夏吉祥昨晚操劳半夜,连做两起大案,因此非常缺觉, 而他的调查科没什么实际业务,宫远航也不需要他参与日常活动,所以夏吉祥趴在桌子上,心安理得的打着瞌睡,一直睡到会议结束。 几个科长都知道他是宫主任的心腹,没人会自讨没趣的招惹他。 等例会结束,众人都离开办公室,宫远航才招呼夏吉祥道: “嗨!和元,你醒醒,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夏吉祥起身问道:“什么事儿,宫先生?” 宫远航叹了口气说:“是这样的,和元,最近时局动荡,人事变动很大, 唉,远的就不说了···如今咱们单位改名为督办市政公署,各部门也都要重新整顿一番, 苏督办已经从市长位置上卸任,改任了市府秘书长。 日本人请了傅筱庵担任市长,市警察局长仍旧由卢英担任,也就是这个卢局长,他昨晚打电话来,要你去楚园见他一面。” 夏吉祥不解的问:“宫先生,我有些奇怪,我与这位卢局长素无来往,他要见我做什么?” 卢英是个声名狼藉的投机分子,他战前曾任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处长,市公安局侦缉总队长等职,组织过警察自卫队,还曾拜黄金荣为师, 可等到日本人占领沪市,他就公开叛变投敌,抓捕多名参加抵抗组织的部下,交给日本人换取信任和官位,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宫远航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见夏吉祥始终眼神清澈,神色平静,便沉声说道: “和元,你是个有定力的人,应该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知其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不为。” 夏吉祥点了点头说:“宫先生,我懂得这个道理,请先生放心,出卖人格,出卖祖宗的事,我是绝不会干的。” “嗯,我没看错你。”宫远航欣慰的提醒说:“那卢英作为警察局长,管着警察总队,你毕竟兼着警卫六队的副队长,按理说应该去晋见一下他。 卢局长知道你是我的人,他不会为难你的,至于他会提出什么要求,那我不得而知了,你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作决定吧。” “好的,主任,那我去了。” 夏吉祥敬了个礼,告辞出了市政公署,坐车前往楚园。 卢英的家在福履里路,这汉奸自号楚僧,住的地方就称为楚园。 其私宅是一座精致的三层洋楼,门前有个百余平方米的小花园。 夏吉祥驱车到达后,发现花园里有警卫巡逻,楚园门前还有四名卫兵站岗,可谓戒备森严,官威十足。 夏吉祥拿出证件,向警卫通报姓名后,很快被引入楚园,在二楼一间偏厅里,见到了警察局长卢英。 那卢英没穿制服,他身穿长袍马褂,手里拿着一个黄铜水烟筒,颇有些江湖大佬的风范,和善的向夏吉祥打招呼说: “哦,你就是第六队的夏和元夏队长吧,年轻有为啊!” 夏吉祥两腿一并,一丝不苟的向卢英敬了个礼说:“报告卢局长!卑职正是夏和元,今日特来晋见!” “好说好说···我正好有个事问你呢。” 卢英呵呵一笑,在厅里的罗汉床上坐下,自顾自抽了几口水烟,方才开口问道: “前些日子,听说夏队长以调查科的名义,与巡捕房便衣队搞了几次联合稽查行动,很是拘了不少人,罚没不少保证金,油水捞得不老少吧? 可事后不少苦主找到我这来诉苦,我这个警察局长却对此事一无所知,所以今天不得不劳烦夏队长,不不,是调查科夏科长,给我解释解释啊。” 夏吉祥一听这腔调,就知道卢英想以势压人,逼迫自己吐钱给他。 心说我不露点底牌,你怎么会知难而退,于是微微一笑说: “卢局长,这几次行动非同小可,都是在警务处赤木长官和营田长官直接指挥下,动用了巡捕房便衣队与虹口警备队,搞得大型联合行动。 因为事关机密,营田长官特别授权,卑职才调动市府几个小队,羁押了一些人犯,如果卢局长有什么疑问,最好给两位长官打电话核实一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着,夏吉祥从怀里拿出证件,递给卢英说: “这是鄙人的特工证件,本人隶属满铁特高科,是特别调查员,卢局长如果不相信,也可以好好调查调查,弄清鄙人身份再作断言。” 夏吉祥最后这句话,非常值得卢英玩味! 汉奸都有软骨病,日本特高科员见官大三级,可以不经调查取证,逮捕审讯任何伪政·府官员,所以汉奸不管官有多大,见了这些活爹都得毕恭毕敬。 卢英看了证件马上换了副面孔,哈哈大笑着将证件奉还: “哎呀呀,夏老弟原来是自己人啊,误会啊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我怎么会对赤木长官有所怀疑呢?” 夏吉祥收起证件,面露冷笑,微微躬身道:“那么,在下特高科的调查员身份,还请卢局长保密,一旦泄露,恐怕对你我都不好。” 他这句话,就是扯虎皮拉大旗了,纯属拿日本人吓唬卢英这个汉奸。 偏偏卢英就吃这一套,满脸堆笑道: “一定一定!夏老弟,我卢某人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的,以后还要请夏老弟多多关照啊!” 夏吉祥趁势要求道:“卢局长,说起来,兄弟还要请局长大人关照一下,毕竟兄弟现在挂职在警卫六队,却常常在租界里办差,这身份有点不上不下,不伦不类啊。” “这个么······好说!请跟我来办公室,夏老弟。” 卢英当即起身,领着夏吉祥来到写字间里,他从办公桌里拿出一张任命书,拧开钢笔,大手一挥,写下如下任命; 兹任命干员夏和元为市警察署特别督察员,各警局所有警员均要服从其指令,不得有误! 第121章 爵爷 夏吉祥拿到督察员任命书,就告别了卢英,坐车返回了市政公署。 其实卢英签发的这张任命书,没有实际职权,只是个临时任命,不过它代表着一种特权; 意味着夏吉祥拥有警察总局特派员身份,可以指挥调度沪市各警察分局的人员警力,甚至可以畅通无阻的运送各类违禁物品,为他以后的走私活动开了绿灯。 夏吉祥回到市政公署,就兴冲冲赶去主任办公室,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宫远航,好研究一下怎么利用这份特权牟利。 不过当他走到经济计划署的门外,就听到一阵年轻女孩的笑声。 夏吉祥立即缓下脚步,从走廊窗户望进主任办公室, 就见屋内宫远航坐在办公桌前,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靓丽的女职员,正巧笑嫣然与宫远航聊着天。 三人正是公子配佳人,一幅生动的场景图画。 这两漂亮女人夏吉祥很有印象,赫然就是他今天早上来考试的两名女学生。 宫远航正聊得兴致勃勃,抬眼看见夏吉祥站在窗外,就招手呼唤说: “和元!你回来的正好,我给你介绍两位新同事!” 夏吉祥迈步走进办公室,听宫远航热情的说: “来,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调查科的夏和元夏科长!” 两名女职员齐齐向夏吉祥行礼打招呼: “夏科长好!” “夏科长,您这么精神干练,真是年轻有为!” “你们好。” 夏吉祥面色平静,眼神从头到脚,一个劲打量两名女子,凭借练武人的直觉,他敏锐感觉到,这两女人气质沉稳,呼吸幽长,显然都练过武术,不是普通学生。 “来来,和元,我给你介绍一下她俩,” 宫远航指着一个长相英气,个子稍高的女职员说:“这位是小武,叫武铁梅,苏州人,今年二十三岁,应聘的是办公室文员。”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个个子稍矮,长相甜美的女青年说:“这位是小吴,吴爱莲,是尚海本地人,应聘的是机要秘书岗位, 我们经济计划署正好缺人,就把她俩都留了下来,和元,分一个到你科里当秘书如何?” 两个女职员听说要下放到科里,眼神飘忽,都有点不乐意了。 夏吉祥听完望了宫远航一眼,心说美色动人心,你也真是心大啊,这俩女的明摆着就是军统特工! 我躲还不来及,你还要把她们留在身边,忘了你是伪政·府高官,十足的汉奸身份吗? 唉~~妥妥的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长啊。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客气了一下:“不必了,宫主任,我科室里那几头烂蒜,见了美女该不安分了, 加上我又不经常在办公室,指不定科员们为了争风吃醋,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那好,就让她俩留在我这里吧,”宫远航马上从谏如流,安排道: “武铁梅当抄写员,作作会议记录,吴爱莲就当我的机要秘书,管理文件档案吧。” 俩女的立即喜笑颜开:“谢谢主任,我们一定努力工作!” “主任您定就好,我没意见。” 夏吉祥说着转头对两位女职员笑了笑: “你俩跟我出去一趟,我有几句话要说。” “是,夏科长。” 两名女职员乖巧的答应着,跟夏吉祥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上。 夏吉祥带着她俩走出十几米,来到楼道拐角处站住,他指着楼对面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说: “你俩看见那几盆花了吧,距离这里,有二十米吗?” 武铁梅眯着右眼端详了一下,点头脆声说:“有了,有二十五米。” 夏吉祥抬手一道寒光,‘闶阆’一声,楼对面一个花盆应声而碎,被匕首击得四分五裂。 就听夏吉祥冷冷说道:“我知道你俩是军统特工,按照我和葛长官的协议,我可以暂时不拆穿你们, 但是宫先生不是汉奸,他没有血债,所以我不准你俩动他! 我不想啰嗦,给你俩一周时间,自行调离计划署或者辞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不等两人说话,便转身下楼而去。 留下两个女特工张口结舌,呆站在原地。 ------------------------------------- 法租界一栋居民楼,军统的临时联络点。 密室写字间里,坐着三个人。 特区区长王天雷与葛威中校相对而坐,看着李戈青打电话。 不一会李戈青通话完毕,放下话筒,向区长王天雷汇报道: “尸体已经确定了,是我手下最好的探子阿木,据说他被汽车碾压而死,这么机灵的人,怎么可能死于车祸, 我觉得毋庸置疑,阿木一定是被夏吉祥所杀!” 王天雷嗯了一声,又问葛威:“我刚刚收到小梅小武的消息,那夏吉祥不但不配合她们潜入市政公署,还要驱逐她俩,强迫她们离职,葛威,你怎么看?” 葛威无奈的笑着说:“学生能怎么看,如果按照我个人想法,不管阿木是不是夏和元杀的,他毕竟没有彻底翻脸,我们动他损失太大,得不偿失啊。 我一直认为,像夏和元这样的强徒不能压迫他屈服,而是找到他的弱点,因势利导,才能引为己用···” 葛威的话刚说到这里,突然房间角落里有个人插话问道: “喂,你说的夏和元,本名是叫夏吉祥吗?” 三人愕然一愣,纷纷转头望去,就见房间南向的一扇窗沿下面,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陌生青年。 这个青年大概二十三四岁,相貌英俊,神态悠闲,他穿了一身奶白色西服,手里拿着一把鲁格手枪,正对着王天雷三人。 “警卫!有来历不明的入侵者!” 王天雷这才反应过来,连连大叫着。 英俊青年非但没阻止,还鼓励王天雷说: “喊,使劲喊!把你的人都喊过来才好呢。 不过你们三个头目不准摸枪,谁敢摸枪,我让谁残废!” 王天雷的喊声很快招来警卫,两名警卫刚刚冲进房间,就被英俊男子砰砰两枪撂倒。 李戈青试图拔枪,可他肩膀刚一动,英俊男子‘砰砰’两枪,李戈青头顶的吊扇突然落下来,砸在李戈青头上,当场将他砸昏过去。 与此同时,居民楼外枪声大作,不知有多少人同时向居民楼突袭。 王天雷、葛威见男子枪法如此精准,全都保持着静默,不敢轻举妄动, 接下来又有三名军统特工进来,要掩护三位长官撤退,可刚进门就被青年一枪一个,全部打死在门边。 一时之间,再也没有人进来,居民楼里战斗持续了一会,枪声逐渐奚落下来。 王天雷醒悟过来,惶然道:‘不好,整个军统站都遭到了偷袭!他们是特高科的精锐特工,是日本人里的神枪手,恐怕这次凶多吉少!’ “少扯那个蛋,老子不是日本人,老子是满洲人!” 英俊青年听了非常不满,强调说:“老子可是正经贵族,真正的满洲老姓儿,祖上还是不入八分的爵爷!” “呸!”葛威啐了一口,忿忿骂道:“卖祖求荣的汉奸!” “砰!” 英俊青年抬手一枪,葛威的左耳朵就被打飞了, ‘啊!’葛威痛呼一声,拿手捂住断耳。 “呯呯!”英俊青年又是两枪,又将葛威捂耳朵的手指打断两根,然后阴冷的一笑说: “臭嘴巴,你嘴挺硬啊,老子欣赏! 现在给你个机会,你只要跑出去一百步没被我打中,我就放了你如何?” 葛威满脸血泪模糊,他的断指与断耳血流不止,疼得没功夫搭理别人。 这时王天雷开口问英俊青年:“后生,你说你不是日本人,那你姓氏名谁,可否留个姓名?” 英俊青年傲然答道:“老子的贵姓,岂能入你们的贱耳朵,尊称老子一声爵爷就行了!” 这时房间外枪声完全停止,一名日本特工端着枪进来汇报: “队长,十一名军统特工全部肃清,没抓到一个俘虏,我们正在搜索资料,争取带走全部有价值的资料。” “知道了,下去待命,从现在开始,告诉所有队员,不要随意开枪。” 英俊青年说完一摆枪口,对着葛威高声催促道: “我让你赶紧跑,你为什么不跑? 我现在给你十个数,不跑就打死你,一!二~~~三~~~~” 他数到三的时候,葛威一跃而起,踉踉跄跄沿着走廊,向楼外跑去。 这时走廊上出现五六个日本特工,他们迎着葛威走来,却没有谁开枪。 等到葛威跑远,几个日本特工才走进办公室,向英俊青年询问: “队长阁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英俊青年一跃而起,边跑边吩咐说: “留几个人,把这俩头目押回宪兵队,剩下的人跟我追,端掉他们下一个据点!” 第122章 葛威 王天雷与李戈青被反锁双手,戴上手铐,由两名日本特工押出了居民楼。 这时大部分日本特工都去追赶葛威,巷子口只停着一辆接应他们的轿车。 两名日本特工打开汽车后座的两扇车门,将王天雷与李戈青一左一右塞进座位,而俩特工刚要上车,前座司机突然回头一抬手, ‘砰砰’两枪,将俩日本特工打倒在地, 然后他一脚油门,轿车窜了出去,七拐八折,很快开上大马路,混入到熙熙攘攘的车河里。 轿车里李戈青惊魂未定,看着司机背影有些不确定的问: “哈特!是你么?” “不才正是鄙人,李队长。” 戴着前进帽的青年一边驾驶,一边将右手二指一并,举在帽檐上敬了个礼,俏皮打了声招呼: “哈喽,王长官,李队长,哈特救驾来迟,还请两位长官恕罪!” “原来真是你小子!”李戈青不禁感慨道:“哈特,也幸亏你来接应我们,否则今天我们就得交代在这了。” 原来,这个叫哈特的汉族青年是特勤组队员,也就是军统王牌杀手,他今天刚好在附近约会情人,听到总部发生枪战,便匆忙赶来营救。 于是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哈特先是杀死开车的日本司机,然后换上司机的衣服等在车里,趁机救出了两位长官。 王天雷活动着拷在背后的手腕问:“哈特,有没有手铐钥匙,这样拷着太难受了!” “这个可真没有,钥匙可能在死鬼身上,当时那顾得上啊,”哈特答道: “等到了安全地方,我找工具帮长官打开。” “先不忙这个,哈特,赶紧去使馆街大马路,启动紧急联络站!”王天雷急切命令道: “通知各站点赶快隐蔽,防备日谍偷袭!” “是!” 哈特猛打方向盘,从街道车流里分离出来,转入旁边一条巷道。 “唉~~晚了······”李戈青叹了口气说:“这次老葛怕是凶多吉少啊······” ------------------------------------- 法租界,巨籁达路中段。 平静的街道上,突然枪声骤起,一个血迹斑斑的男人跌跌撞撞,拼命往前奔跑。 这个负伤的男人,正是军统中校葛威。 他的身后,追着十几个日本特工,还有一大群法租界巡捕。 这里要说明一下,当时法租界高层惧怕日本军力强大,所以采取绥靖政策,姑息纵容日本人在法租界为所欲为,不但可以捕杀任何抗日分子,法租界巡捕还会予以配合。 因为顾虑葛威手里有枪,所以追击的巡捕不敢过分逼近。 其实葛威早已射光了子弹,只是拿着空枪吓唬人罢了。 日本特务想要活口,更想葛威跑到军统下一个据点,所以不许所有追击者开枪,也不允许追得过分靠近。 葛威身上有伤,早已跑得筋疲力尽,这时他看到街道前面有个开着门的杂货铺,便想也不想,立即闯进店门,举着枪叫道: “不许动!打劫!快给我站过来,否则我要开枪了!” 葛威的本意,就是想劫持个人质与追击者对峙,好获得喘息之机。 没成想店里只有一位高个男青年,而这个青年西装革履,明显不是卖货的店主,此时他正拿着一个板凳,好像要摆放什么东西。 高个青年正是夏吉祥,他今天刚刚找借口支走了金素贞,想倒腾一下店面货架,就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冲进来,拿着枪逼迫他。 夏吉祥没有惊慌,他觉得对方很是面熟,略微迟疑的问道: “是···葛长官吗?” “夏和元?太好了,快帮帮我!” 葛威马上认出夏吉祥,急切的说:“快!快给我把枪!我被日本人追杀,他们逼着我带路,要搜缴其他同志的藏身之处!” 夏吉祥未加思索,立即抽出一把备用的柯尔特手枪递过去: “给!葛长官,你快从后门走!” 葛威接过手枪,吃力的用残缺的右手拉栓上膛,接着左手举枪对准夏吉祥的脑袋,吼道: “站着别动!举起手来!快点,老子随时会开火!” 夏吉祥愕然,慢慢举起了手,葛威端着枪迅速绕到他身后,拿枪抵住他后脑勺。 这时外面呼啦啦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大群人将杂货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乱纷纷叫嚷着‘投降,缴枪投降’。 夏吉祥举着双手面向店外,他神色平静,忿然低声抱怨说: “姓葛的,我敬你是条汉子,想着帮你一把,你就这样回报我吗?” 葛威在他身后歉然道:“抱歉了老弟,借你作个挡箭牌,他们当中有个特别厉害的家伙,我右手指头就是他打断的······” 这时就听店门外一声长笑,让夏吉祥不禁一凛,就见众人簇拥下,一个面容俊俏的青年缓步走到门口,讥讽的问道: “喂!缺耳朵的家伙,你怎么不跑了?难道这就是你的窝点吗? 呦呵,你还劫持了个人质,哈哈,真是好笑,难道你认为我们会在乎人质死活吗?” 说到这里,青年看清楚被劫持的夏吉祥面容,不由呀然叫了一声: “咦?怎么是你!小冷脸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吉祥看着青年的面容,也觉得似曾相识,不确定的问: “你···你是···爵爷?” “嗐哎~~~可不就是我吗,小冷脸子,我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俊秀青年露出一个忸怩表情,向前走了两步,正要说话, 葛威在夏吉祥身后突然举枪向他瞄准,砰砰砰开了三枪。 然而枪响刹那,俊秀青年上半身猛然折断似的弯向地面,三枪全部打空,只是打伤了他身后一名巡捕。 “玛德!你怎么还有子弹?” 青年并未起身,而是仰着面四肢并用,像个蜘蛛似的倒爬着,迅速钻入身后人群里,让葛威再无法瞄准他。 这时巡捕们纷纷喊叫:“投降!再不投降开枪了!” 接着就是一片拉栓上膛声,被打伤一人后,法租界巡捕已经失去了耐心。 夏吉祥此时也失去了耐心,他怎会甘心被人活生生打成筛子,窝窝囊囊成了冤死鬼。 于是他凝神静气,准备突然来个反擒拿,将葛威的手枪夺下来。 可这时就听葛威大笑一声,嘶声吼道: “小日本!你们休想让我当叛徒!我葛威精忠报国了!” “砰!” 一声枪响,热血喷溅了夏吉祥一头一脸。 一个不屈的身体,在他身后轰然倒地。 第123章 出动哈特 葛威死后,巡捕们并未放松,反而纷纷用枪指着夏吉祥嚷道: “你!把手举起来,老实点!我们要搜身!”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吆喝:“不必了!他是我们的人。” 人群应声分开,发话的,正是那位自称爵爷的英俊青年,在场所有的特工对他唯命是从,巡捕们也不例外。 青年爵爷走到夏吉祥面前,脸上绽开俊朗笑容,感慨说: “冷鱼,想不到还能见到你,我原以为你被津川那家伙炸死了,很是难过了一阵子呢。” 夏吉祥这时努力回忆,终于有了一点印象,他依稀记得眼前青年也参加过死亡特训,而且是训练成绩最好的学员。 不过爵爷没有参加毕业考试,就提前出去了。 原因是他若是参赛,恐怕其他学员没有生还机会,都得死在他手里。 夏吉祥对他印象模糊,主要是没有仇恨记忆。 在训练营里,这位爵爷地位超然,可以驱使任何学员为他做事,而他一直对夏吉祥抱有好感,没有虐待过他。 夏吉祥当下只想起来这些,便尴尬的笑了笑,回应道: “那次爆炸对我影响很大,我被砸坏了脑子,以前好多事想不起来了,要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 “没关系,你活着就好。” 爵爷拍了拍他肩膀,欣慰的说:“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在一起了。” 这个时候,一身仆妇装束的金素贞分开人群,挤进杂货铺叫着: “阿祥!阿祥!你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俊秀青年望着匆忙进来的金素贞,看着她满脸关切之色,突然问了一句,语气很是古怪; “这是你女人吗,冷鱼?” 这让夏吉祥想起某些人的龙阳之好,心知若不小心惹怒这妖异男人,金素贞恐怕就得小命不保,便面露不屑的答道: “不是,我怎么会要这种没有姿色的老女人,她只是我雇的一个女管事,专门给我看杂货铺的。” 此话说完,来到跟前的金素贞身躯一颤,脸色苍白的望着夏吉祥。 爵爷哦了一声,又盯着金素贞的腰胯部位看了看,才点头笑道: “哦,果然是个干瘪果子,没经过人事的老女人。” 说完他挥手示意手下:“来人,去弄辆卡车,把这个头目尸体运回去领赏!” 几名日本特工答应一声,从隔壁门市拆下一块门板,将葛威的尸体放在门板上面,抬到了街面上,等待汽车。 夏吉祥见状有些不解的问:“爵爷,人打死了,尸体还能领赏?” “不错,”爵爷笑道:“把尸体拉到黄浦区的新雅酒楼,东亚黄道会的人会按级别给钱,打死一个军统中校,最少能换五百大洋。” 夏吉祥听完心里有了底,他听说过这个的东亚黄道会。 这是个臭名昭着的暗杀组织,是以青帮“通”字辈常玉清为头目,日本浪人许斐为顾问的流氓团伙,会员多达千余人。 帮众多是在沪的日本游民与浪人,也有很多青帮败类,他们以悬赏杀人的手段,招募了很多亡命暴徒,专门在租界里绑架暗杀抗日人士。 夏吉祥有些鄙视的提问道:“爵爷,难道现在你缺钱缺得这么厉害,要给这帮下三滥做事吗?” “当然不是,咱怎么会那么没档次。” 爵爷摇了摇头,从兜里取出一张工作证,递给夏吉祥说: “我现在是华人特务队队长,隶属日本海军武官府,是正经的特务机关编制,要高过那些陆军宪兵队。” 夏吉祥打开证件一看,见职务姓名一栏写着‘队长关凤鸣’,由此他才知道爵爷的本名叫关凤鸣,于是点了点头,将证件还给了他。 这时候一辆卡车被特务们强行征用,停在了杂货铺门口,就见关凤鸣收起证件,一把拉起夏吉祥,往驾驶室走去,边走边笑着问他: “怎么样冷鱼,跟我一起干吧,我给你弄个副队长当当。” 夏吉祥笑了笑,没有说话,跟他一起上了汽车,开往四川北路。 ------------------------------------- 法租界使馆街,侨民俱乐部。 军统设在这里的办公地点,不会受到日伪分子的突袭。 因为使馆街关乎法国殖民者的脸面,领事权不容侵犯。 在二楼一间桥牌室里,李戈青正心情沉重的向王天雷汇报: “区座,各大队已经确定了损失情况,把结果统计出来了,我们今天总共损失了四十多人,除了总部受袭,还有五处联络站被捣毁。” “损失惨重啊,我们还牺牲了葛威中校,我最出色的学生。” 王天雷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静默了一会,直到眼角流出一滴眼泪,才睁开眼睛问道: “查清楚袭击者是谁了吗?” “基本搞清楚了,区座,”李戈青马上答道:“袭击是东亚黄道会干的,他们今天大肆出动,同时袭击了我们多处联络站。” “黄道会?常玉清那个流氓头子聚的一帮人,什么时候成了气候了?” 王天雷冷笑道:“我们决不能只挨打不还手,必须立即还以颜色,戈青,你知道黄道会的聚集地点都在哪吗?” “是,我们有东亚黄道会的详细资料。” 李戈青打开一份档案,照着念道: “该违逆组织以流氓常玉清,讼棍周柳武为正副会首,聘用日本浪人许沛为指导顾问,网罗了大量流氓、浪人与无业流民···” “行了行了!”王天雷颇为不耐烦打断说:“你重点说说他们的在租界据点在哪,不要照本宣读了。” 在王天雷心里,他深切感受失去葛威是一大损失,李戈青不论组织能力和情报分析都欠缺很多,只适合当一个行动队长,不是参谋型人才。 “是,区座!”李戈青马上念道:“黄道会下设调查、侦查、行动,爆破等小组,总部设在北四川北路新亚酒楼。 并在极司非尔路76号设立了沪西办事机构,并且在大观园浴室,跑马场等地设立多个情报站,网罗了流氓四五十人充当保安队···” “好了!不用细说了。” 王天雷平静的吩咐:“把你这份情报分发给各大队,让他们今晚必须采取行动!袭杀黄道会成员,诛杀卖国汉奸! 我要求每个行动队员有成绩,每个大队都要拿出战果! 让他们明天把成绩上报,作战不力的大队,各级队官按照怯战避战,全部军法处置!” 李戈青脚跟一并,响亮的回答道;“是!坚决完成任务!”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王天雷补充道:“你特别通知哈特一声,让他今晚单独行动,把杀死葛威的那个汉奸队长除掉。” “是!”李戈青答应一声,有些为难的问:“区座,只是这个汉奸队长,我们并没有他的确切情报啊···” 王天雷若有所思的沉吟一下说:“那个汉奸提到过夏吉祥,他俩必然有联系,让哈特去找夏吉祥,必要时两个汉奸一起除掉!” “是!” 第124章 立规矩 载着尸体的汽车一路行驶,驶往四川北路。 卡车驾驶室内,除了司机,就坐着夏吉祥与关凤鸣两人。 上车之后,夏吉祥一直没有说话,而关凤鸣紧挨着他坐着,左手一直握着他的右手,慢慢十指相扣,望着夏吉祥的神情也很是暧昧。 呃~~这个相貌俊美的青年,居然欲语还休,露出一脸羞耻的模样。 夏吉祥心里煞是别扭,但是脸上神色沉静,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撒开关凤鸣的手指。 其实今天他跟着关凤鸣离开,有几方面考虑; 一是杂货铺这个安全屋暴露后,为了避免被法租界巡捕搜查,他要虚张声势,借关凤鸣的嚣张气势,压迫巡捕房不敢动金素贞和自己的安全屋。 其二他想跟着关凤鸣去一趟新雅饭店,等关凤鸣验完尸体领了赏,他要领回葛威的尸体,找个地方安葬。 所以不管关凤鸣多么变态,为了达到自己目的,夏吉祥都会暂且忍耐。 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就这么暧昧着,汽车一直开到新雅饭店门口停下。 饭店门口有四名日本宪兵站岗,原来日军在新雅饭店驻扎了一个分队,对外宣称是日本宪兵司令部。 车辆停稳之后,关凤鸣当先下了车,指挥部下将车厢栏板放下,露出车上的尸体。 这时饭店门口出来一群人,有穿长袍马褂的青帮分子,也有几个穿和服踏着木屐的日本浪人,为首一个穿长袍的汉奸上前赔笑说: “哎呀,关队长,恭喜您今天旗开得胜,又斩获敌方一员大将啊!” “呵呵,过奖了,常会长,咱是特意来领赏金的。” 关凤鸣打了个招呼,四下张望了一下,不见他某个心腹部下的身影,便奇怪的问前来接应的另一个部下: “怎么,三组组长没回来吗,他们押送的那俩军统头目呢?” 一名特务应声跑到他跟前,低声汇报:“报告队长,三组押送人犯途中发生意外,组长,副组长与轿车司机均已中枪身亡,轿车也被军统杀手抢走了。” “啪!” 关凤鸣抬手一耳光,打得报告的特务一个趔趄,怒骂道: “一群废物!三组的人怎么不去死!还有脸向我报告? 打电话告诉其余那几头废物,不把轿车给我找回来,他们别想领薪水了,都喝西北风去吧!” “是是,我这就去打电话。” 会长常玉清见状笑道:“哎呀,关队长不要动气么,些许小挫折,不伤大雅,不伤大雅啊! 来来来,咱们进去说话,鄙人与许顾问已经备下酒宴,给关队长庆功!” 这时夏吉祥也从卡车下来,关凤鸣拉着他介绍说: “常会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友夏吉良,他也是为日本人做事的,在特高科任职。” 常玉清满脸笑容,对着夏吉祥连连拱手:“哦!幸会幸会!夏老弟原来在日本机关里高就,真是一表人才,大有前途啊!” “常会长,初次见面,冒昧了。” 夏吉祥敬了个举手礼,直接了当的开口说:“实不相瞒,卡车上被打死的这位军统中校,原来是我一个熟人,难免有些昔日情分。 常会长验明此人身份后,能否将尸体交给我来发送? 鄙人想给故人置一口棺材,让死者入土为安,也算了却一份情谊。” “哎呀,这个好说,就依夏老弟所请好了。”常玉清一口答应: “关队长,里面请!酒菜已经备好了,二位还是快些入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啦!” 夏吉祥却马上推辞说:“还是请关队长入席吧,我就用这辆卡车,把尸体拉到棺材铺,让故人早些入土为安,就不败坏诸位雅兴了。” 关凤鸣见夏吉祥要走,马上变了脸色,拉住夏吉祥道: “等等,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拉着夏吉祥走了十几步,走到卡车车尾,温怒着低声问: “你个死没良心的,怎么说走就走啊?咱不是说好了,你过来特务队给我做个副手,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吗?” “爵爷,我可没答应过你。”夏吉祥面露微笑道:“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人不管到哪里,都喜欢自己说的算,不愿听别人摆布。” “可是,我掌握着特务队,有大把油水可捞啊!” 关凤鸣目光灼灼望着夏吉祥,对着整个外滩夜景,举起手包揽了一下,野心蓬勃道: “冷鱼!看看眼前这个花花世界!这座城里有无尽的财富,泼天的富贵! 只要咱哥俩联手,借着日本人的威势,这整个尚海滩的富人,都是咱网里的鱼! 咱们尽可以搜捕抗日分子的名义,想抓谁抓谁,想杀谁杀谁! 这些富人要想保全小命,就得乖乖把金玉珠宝,豪车别墅奉献给我们! 如今这世道,就是强者支配一切! 只要我们手里有人有枪,我们就是当代枭雄,无冕之王!” 夏吉祥有些无语,类似的狂人,类似的狂言妄语,他不但听说过,而且亲眼看着他成了公敌,惨遭横死。 不过夏吉祥并不打算辩驳,反而点了点头,咧嘴笑道:“哈哈,你说的一点没错,爵爷,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只是不想跟你合伙。” 关凤鸣俊脸憋得通红,怒问:“为什么?!”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我是宁为鸡口,不为牛后。” 夏吉祥神情坦荡,平静述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现在找好了门路,以后我给领事馆的岩井长官做事,他也任命我为特务队队长,隶属外务部,地位不比你的单位低。” “哼!原来你找好下家了。” 关凤鸣像个负气的小女人一样恨恨的说:“小冷脸子,那么你今天跟我来,就是存心来气我的是不?” “不,我是来收敛这具尸体的,” 夏吉祥解释说:“爵爷,想必你今天也看出来了,我与这个军统头目认识,我欠了他人情,否则凭我的身手,他不可能劫持我。 我原本想放他走的,可是他自知逃不掉,所以选择了自尽。 爵爷,如今你用完他的尸体,我想收敛他的尸体,可以吗?” “嗯,冷鱼,我就喜欢你实话实说,什么事不瞒着我。” 关凤鸣神情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摆手说: “好吧,你可以把尸体拉走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来狄思威路719号找我。” “嗯,我记下了,爵爷,那我先走了。” 夏吉祥说着将车厢栏板栓上,然后坐进卡车驾驶室,催促司机启动了引擎。 汽车迅速驶离了新雅饭店,向华德路监狱方向驶去。 ------------------------------------- 汽车来到提篮桥附近,因为这里靠近监狱,所以有好几家棺材铺。 夏吉祥找到店面最大的一家,给葛威选了一副厚实的棺材,他付了双倍价钱,说了死者姓名及身份简介。 出殡下葬等一应后事由棺材铺包办,老板发誓保证让死者体面下葬。 夏吉祥从棺材铺出来,时间已经傍晚,他打算顺道去一趟张良鹏的汽车修理厂。 小张的汽修厂就建在华德路街边,距离提篮桥监狱不远。 然而夏吉祥刚从棺材铺出来,路上就遇到一辆巡捕房的卡车,那卡车开着大灯在他身边停下,车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招呼他: “夏科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夏吉祥定睛一看,原来驾驶室里坐着督察张诚,便苦笑着招手回应: “张督察,这么巧啊,你也来棺材铺公干啊?” “不错,我车上好几具尸体,都等着发送呢。” 张诚从车上下来,走过来递给夏吉祥一根香烟,笑问: “嗨,每次见到你,准没好事,你这是发送谁呢?” 夏吉祥叹了口气,他知道张诚是军统的人,便深沉的回答: “不是别人,是葛威葛长官。” 接着他把葛威英勇自裁的过程简短述说一遍,末了嘱咐说: “张督察,葛长官这也算光荣殉职,希望他的事迹反映上去,他的家属能得到一些抚恤吧。” 张诚沉重的点了点头,唏嘘道:“行,我知道了,夏科长,你做了一件好事,我们不会忘记的。” 夏吉祥拍了拍他肩膀,便顺着街道向前走去,背影很是落寞。 张诚望着夏吉祥走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棺材铺,抓起柜台上电话打了出去: “···喂,是王长官吗,我这边有个情况要汇报一下,是关于葛威中校的情况,现在烈士的遗体找到了,在棺材铺,是夏吉祥送来的······” 电话的另一头,王天雷放下了电话,他思忖片刻,又拿起了电话: “喂喂,戈青吗,通知哈特,刺杀计划取消,改为问询方式···对,对对,线索还是要查,要采取较为温和的方式。” ------------------------------------- 夏吉祥在小张的修理厂待了半个多小时,他上次拨了一万元经费,拉穆尔不但雇了修车场地与十几个工人,还用这笔钱买了几台二手机床。 如今他这个修理厂不但能做汽车钣金,刷漆等修理工作,还能维修一些小型武器,制造一些简单的武器零配件。 拉穆尔坦言,要是再购买一些钢管与冲压设备,汽修厂里甚至可以制造手枪、冲锋枪等轻武器。 实话实说,犹太人里什么技术工人都有,拉穆尔雇来的工人里面,有好几个原来在欧洲兵工厂工作。 无论什么时候,轻武器在尚海滩都是畅销产品,造出来只要打得响,根本不愁卖啊。 所以夏吉祥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允许汽修厂增产增项,进口原料造手枪。 为此他准备再投资两万元,资金缺口进一步增大了。 其实他这两天他凑了三万元,如此一来还差四万元资金。 而且在夏吉祥视察过程中,他又发现一个值得他关注的现象。 那就是拉穆尔在修理厂门前设了了面包房,每天烘焙大量面包,施舍给街上的贫苦犹太人。 拉穆尔对此作出了解释:“老板,我建这面包房和购买面粉的花费,没有花您一分钱,我是用我自己的薪水,来支付这笔费用的。” 夏吉祥有些不理解:“拉穆尔,穷人太多了,你要是天天这样施舍,是攒不下什么钱的。” “我的老板,您不会明白的,帮助我的族人,会让我非常快乐。” 拉穆尔充满感情的说:“我留下一点钱够我温饱,这就可以了。” 夏吉祥听完,明知道这老资本家在沽名钓誉,但也深有感触, 他心想到这次打劫得来的钱,好像一个是难民署主任,另一个是儿童福利院的。 虽然他打劫都是私人账户的赃款,但说到底还是穷人的救济款。 所以夏吉祥暗自决定,这笔钱必须用到老百姓头上才行,不为别的,但求自己心安。 于是他马上吩咐说:“拉穆尔,从明天开始,你做的面包数量每天增加三倍,不!数量增加五倍,多余的费用,由我承担!” “太好了,老板,您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拉穆尔神色非常激动,修配厂的犹太工人们也很高兴,但是夏吉祥接下来就做了补充规定: “不过,我有几个明确要求,拉穆尔你必须实施下去; 第一条,这面包必须限量领取,只准分给无家可归的穷人。 第二,你每天发送的面包,必须有一半以上,要分给中国人,你要让附近的流浪儿,注意我说的是中国小孩,每天到指定的地点,排队来领吃的。 小张,那个给中国小孩分面包的事,由你来监督!” 张良鹏立即答应:“好的,夏哥!” 说着,夏吉祥又指了指工厂厂房,着重强调说: “其三,工厂和公司的员工,有一半要是中国人,包括领班和管事的。 他们的工资待遇要和你们犹太人一样,不得有任何歧视。 小张!招聘的事同样你来拍板决定,人事权归你负责!” 张良鹏响亮的回应:“是!” “可是,老板,这样很不合理啊。” 拉穆尔表情非常为难,摊着手说:“如果我们再招募一倍的中国工人,不但成本成倍增加,而且中国人的技术,远远不如这些欧洲工人······” “不会可以学!学会了不就行了? 多一个做工的中国人,就能多养活一家人,少饿死几个孩子。 既然你可以无私的帮助穷人,那么帮助中国人学习技术,也是你义不容辞的事。” “可是老板,我们开厂子要赚钱,不能光做慈善······” 夏吉祥断然述说着,语气不容置疑,他重点强调道: “没什么可是!拉穆尔,你不要忘了,我才是老板! 我需要掌控整个资本,我需要每个员工的忠诚与服从,而不是成为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拉穆尔,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别有企图! 那么你就做到头了,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工厂!” 此话一出,工厂里鸦雀无声。 所有工人都面色惶恐,他们害怕失业,害怕衣食无着的困顿生活。 在提篮桥附近,来自欧洲的无业流民有上万人,他们忍饥挨饿,穷苦潦倒。 每一份工作都弥足珍贵,好多人打破头去抢。 拉穆尔脸色苍白的沉默片刻,向夏吉祥深深鞠了一躬,恭声说道: “您是一个睿智而严厉的老板,拉穆尔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切如您所愿,您将会知道,拉穆尔是一个忠诚尽职的总管。” “很好,就这样办吧,记住,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而小张是我的代理人,人事任免他说的算!” 夏吉祥冷哼着迈步向外面走去,边走边吩咐: “你明天和小张来市政公署一趟,小张记得带上枪! 我给你们准备了三万元,其余款子下次来拿。” “好的,老板。” 张良鹏兴奋的回答:“知道了,夏哥,你放心吧!” 他的权利被加强了,而且随着华籍工人的增加,他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大。 ------------------------------------- 半夜时分,夏吉祥才坐车回到法租界同福里。 因为顺姬初次怀孕,孕期总有些不稳,夏吉祥为了让顺姬安心,晚上尽量回来陪她。 其实光子也是初次怀孕,不过在夏吉祥心目中,总觉得光子的孩子不属于自己,而是津川家的继承人,长大了对自己也没有认同感。 加上光子性格坚强,对自己表现得不是很依赖,所以他很少回津川家。 在同福里里弄口下了车,夏吉祥双手插着大衣兜,正要往自家书寓走, 突然他身体一凛,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锁定了,他立即闪身要往阴影里躲,就听一个声音冷冷喝道: “别动!动一下你得死!” 夏吉祥毫不犹豫一个驴打滚,滚到墙下阴影里,同时擎出了手枪。 ‘别动?傻子才不动,不动等死吗?’ 里弄里一片静默,只有野猫间或叫上两声。 “喵~~~喵~~” 晚风袭来,里弄阴影里,晃动着一个双手端枪的黑影。 夏吉祥扬手扔过去一个石块,示意对方,自己知道了他的方位。 因为凭借杀手的直觉,他感觉对方并没有杀意, 如果想杀他,下车的刹那,对方就会开枪,一击命中他。 那黑影见状倒也直白,他很干脆的喊出声来: “嗨!姓夏的,我要真想杀你,你早就是死人了!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哈特,这次饶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夏吉祥回了一句:“我知道,要不然我也开枪了,我兜里有枪,可以随时开火,就是有点费衣服!” 哈特哼了一声:“你没我的枪快!不信咱比比!” 夏吉祥呵呵笑了,大声邀请道:“嗨!哈特,别着急走啊,到我书寓里坐坐吧,咱们好好聊聊,切磋一下,敢来吗?” 哈特立即回应,充满了孩子气:“来就来!谁怕谁啊!” 第125章 困窘与出路 哈特回应之后,便从巷子里现身出来。 夏吉祥也从阴影里出来,不紧不慢的向对方走去。 那哈特大概二十三四岁年级,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戴着一顶鸭舌帽,他的一只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两人距离七八步远,便双双站住了,夏吉祥首先开口问道: “你是忠义救国军,还是军统锄奸队的?” 哈特低着头,用左手压着帽檐,森然道: “我是锄奸队的,专杀汉奸!” 夏吉祥笑了笑,平静的说:“刚才你没有开枪,是因为你的枪小,距离不够,现在的距离刚刚好。” “哎呀,你挺懂行么,行家啊。” 哈特有些诧异,他裤兜里揣着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为了保证命中对手,他通常在十步之内开枪。 不过今天哈特不打算开枪,因为他得到取消暗杀的命令,于是哼了一声: “我说了,姓夏的,今儿算你幸运,只要我哈特出手,没有哪个汉奸能活到第二天。 这次上峰说了不动你,不过若要我放过你,你得说出杀死葛队长的汉奸下落。” 通过几句话交谈,夏吉祥已判断出对方身份,也为对方的年轻气盛而心生不悦。 按照他往常的脾气,对威胁他的人毫不客气,肯定下手弄死。 不过他现在有了顾虑,不想与军统结下死仇。 因为怀孕的顺姬住在同福里,她与卢文英经营的茶馆需要和平环境。 所以夏吉祥决定换种方式,震慑一下对方,便开口说: “哈特是么,看样子,你对自己的身手很自负,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但是不代表我好说话。 你且跟我来茶馆一叙,咱们以武会友,比试一番再说。” 哈特不甘示弱的表示:“好,走啊!” 于是两人并排而行,表面平和,实际暗自戒备。 他们来到卢文英所在的茶馆,夏吉祥上前敲公寓门,来应门的却是个非常标致的年轻女郎, 她体态玲珑,眉目如画,烫着一头波浪卷发,让一旁的哈特看直了眼。 女郎对他视而未见,却朝着夏吉祥甜甜一笑,充满感激的叫了一声: “夏阿哥,是侬呀,看到侬老好额,快点进来呀!” “怎么是你,小金花?”夏吉祥很是愕然的问: “你是怎么寻到这里了,你的病好了吗?” 女郎嫣然回答,一口吴侬软语:“吾个病已经呒啥大碍了,吾是一路打听卢七姐消息,才寻到这茶馆里来个,是七姐现在留吾在店里帮忙呀。” 夏吉祥感慨了一句:“哦,是七姐留你,那你好好做事吧。” 这个标致女郎就是小金花,她原本容貌出众,擅长打情骂俏,又不过二十二三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只要稍加打扮,就不逊色头牌姑娘,卢文英眼光毒辣,算是捡到宝了。 夏吉祥对小金花就是恩主关系,他只希望小金花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再染上花柳病。 特工哈特却对小金花颇为关注,夏吉祥领他上楼,他一路上频频回头,窥视小金花的身影。 夏吉祥将哈特带进一间茶室,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两人进屋之后,在茶桌前相对而坐。 夏吉祥率先开口:“哈特,比试分武斗文比两种,咱们来一场文比如何?” 哈特点头说:“好,你说比什么,怎么个文比法?” 夏吉祥望着哈特的眼睛,平静答道:“咱们既然是同行,自然比吃饭的家伙,我知道你有一把手枪,我也拿出来一把, 咱们在桌子上把枪拆了,然后拿帽子把零件扣起来,然后咱们比赛徒手装枪,谁先把枪装起来,抵在对方脑门上,就算谁赢如何?” “好,我同意这个比法!” 哈特立即从兜里掏出勃朗宁手枪,放在茶桌上,三两下就拆成零件,然后摘下鸭舌帽,扣在枪支零件上。 夏吉祥取出一把柯尔特手枪,也分解成零件,然后他拿起一块茶巾,盖在了零件上。 哈特见到夏吉祥的配枪,嘴角便露出微笑,因为组装枪械拼得是手速,手速差不多的情况下,谁的枪结构简单,谁就会胜出。 毫无疑问,勃朗宁袖珍手枪的结构更简单。 夏吉祥却不以为意,他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 “开始!” 两人便立即行动,在遮盖物下面,快速开始组装! 哈特手速极快,可他刚将手枪组装大半,夏吉祥突然向哈特帽子下面一伸手,将他快装好的手枪又拆散成几块! “你耍赖!你···” 哈特怒叫着,然而叫声刚出口,夏吉祥的柯尔特手枪已抵在他头上。 “我赢了。” 夏吉祥淡淡一笑,让哈特为之语塞,因为特工杀人,向来不择手段,但是他气得满脸通红,忿然不服。 夏吉祥见状说:“不服?不服我们可以再来。” 哈特当即大叫:“再来!” 两人把手枪拆成零件,放在桌子上。 夏吉祥一声开始,哈特不去组装手枪,而是双手齐出,打向夏吉祥! 夏吉祥不闪不避,他一手招架,一手组装手枪。 哈特拳影如风,快如疾风骤雨,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夏吉祥尽管挨了哈特十几拳,但他飞快装好手枪,又抵在哈特额头上。 “你又输了。” 哈特依旧满脸不忿,大叫着:“这把不算,再来!” 夏吉祥点头答应:“好。” 于是夏吉祥再次将手枪拆成零件,摆在桌子上,另外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摆在桌子边上。 就见夏吉祥沉声道:“你不必留手,这回咱们即决胜负,也见生死。” 哈特愣了一下,下一瞬他突然出手,一下抓住匕首,但这次夏吉祥双臂齐出,连消带打,几下便扣住哈特手臂,把他的脑袋摁在桌子上。 接着夏吉祥反擎着匕首,对着哈特的眼睛一点点压迫下去! 哈特拼命挣扎着,但是像条摁在案板上的鱼,怎么扑腾也无济于事。 匕首在即将刺入他眼睛时停住了,夏吉祥冷冷的问: “哈特,你输是没输?” 哈特挣扎不动,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好吧,算我输了。” 夏吉祥松开了手,看着哈特起身,他抱了抱拳说:“不打不相识,哈特,我敬你是条硬汉,愿意跟我交个朋友吗?” 哈特倒也爽快,他服气的抱了抱拳:“哥哥好本事,以后我就管你叫夏哥了!”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夏吉祥一叠声的喊: “金花,小金花!快过来一趟!” “夏哥,吾来啦!有啥个吩咐?” 小金花作为茶楼招待,风风火火跑进房间,惹得哈特又是一番凝视。 夏吉祥见哈特一见钟情的样子不禁一笑,于是吩咐: “小金花,这是我新结识的朋友,赶紧叫后厨准备一桌酒菜,要最好的席面,最贵的酒! 然后将七姐叫过来作陪,小金花,你也过来吧。” “好唻,夏哥,”小金花乖巧的答应:“侬叫我做啥,我就做啥,绝对没闲话。” 等到小金花出了房间,哈特对夏吉祥拱手问道: “夏哥,你用了什么手段,那小金花为何对你如此信服啊?” 夏吉祥面容平静,摇了摇头说:“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小金花听我吩咐,全是看在此间主人,卢七姐的面子。 那卢七姐在可是赫赫有名的白相嫂,十姊妹中的卢老七,在上海滩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哈特一脸敬慕的说:“哎呀,那可得托夏哥的福,认识认识这位阿姐,还有小金花姑娘。” “好说,一会你就认识了。”夏吉祥大笑道: “咱们这叫化干戈为玉帛,对你来说,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哈特也笑了起来,两人一笑泯恩仇,再无丝毫敌意。 ------------------------------------- 客厅里酒宴备齐,菜品丰盛。 今天茶馆里的贵客只有一位,就是军统王牌杀手哈特。 而左右作陪的女宾有两位,一个是白相嫂卢文英,另一个是小金花。 酒席刚开始时,哈特少言寡语,颇有些拘谨, 不过卢文英与小金花都很会调节气氛,她俩接连说些趣味笑话,逗引哈特开口聊天,彼此很快熟络起来,说笑间不知不觉就以姐弟相称了。 卢文英久经欢场,哪里看不出哈特那点小心思,自然清楚小狼狗发-情,相中了小金花。 小金花表现得很矜持,很淑女,其实她历经坎坷,早已不相信所谓的男女之情,变得极为现实。 哈特如果年少多金,那么彼此就算有缘,发展成恋人或情人都有可能。 至于缘分深浅,就要看男人钱包厚薄了。 总而言之,哈特不知不觉,心甘情愿的陷入温柔乡中。 夏吉祥则与怀孕的顺姬坐在一起,席间他就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不停的给顺姬夹菜端汤,忙前忙后。 哈特的心思,夏吉祥当然也看出来了,但他不想干预小金花的选择。 他不会挟恩图报,强迫小金花去服侍哈特。 男女二人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你情我愿发生关系,那么谁也管不着。 他也没有义务告知哈特,小金花以前从事什么行业。 如果哈特是富家公子,不可能没逛过长三堂子,没玩过牌局麻雀局。 所以酒席间他只是看着,看着哈特酒色上头,露出猪哥相,与卢文英,小金花聊得异常火热,慢慢聊成了熟客。 顺姬吃饱后,陪伴众人坐了一会,便推说身子不方便,要回房休息了。 夏吉祥顺势离开宴席,将挺着大肚子的顺姬送回卧室。 ------------------------------------- 回到顺姬的卧室,夏吉祥解了外衣,就躺在顺姬的膝盖上,倾听她肚子里胎儿的声音。 顺姬坐在床上,搂着夏吉祥的脑袋,两个人静静待了好久,感觉非常充实,非常温馨。 顺姬的肚子突然一阵悸动,她心跳加速,惴惴不安起来。 夏吉祥打破沉默,轻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又开始慌了?” 顺姬怀孕以后,总是莫名其妙的恐慌,导致胎心不稳,这也是夏吉祥今晚宁事息人的原因,就是不想她受到惊扰。 顺姬嘴唇哆嗦,惶然道:“当家的···我,我最近老是在做噩梦,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不真实的,我梦见在训练营的日子···梦见特高科的长官将我召回去,让我去执行潜伏任务, 他们让我跟一个陌生男人睡觉,往他茶杯里投毒,窃取情报,去弹药库点燃炸弹引信···” “别说了!”夏吉祥断然道:“顺姬,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什么事有我顶着,你只管安心养胎,好好生活,以后给我多生几个孩子。” “可是···当家的,我还是很害怕,”顺姬颤抖着说:“因为我隶属特高科,你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手段,他们随时可以将我召回的, 如果不服从,他们就会突然逮捕我,把我送到慰安所,或者某个秘密机关,我就再见不到我的孩子了···” “不会的,我说不会就不会!” 夏吉祥霍然起身,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摸着下巴沉吟道: “我想办法搞定此事,比如给你上级主官一大笔钱,老子用美元金条付账,让他们上报你病死或者意外死亡,把你的档案撤销。 或者···干脆制造一起死亡事件,比如一场火灾,找一具烧焦的女尸代替你,从此你可以隐名埋姓···” “可是,只要我和你一起生活,他们总会发现我和孩子的!” 顺姬就像得了忧郁症似的,哭泣着说道:“呜呜呜···现在到处在打仗,到处是日本人,无论如何,我们也是逃不掉的······” “别哭,顺姬。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安全地方的。” 夏吉祥焦躁的转来转去,沉吟道:“安全地方么···所谓的世外桃源···海外之地···对啊,躲避战乱,可以出国啊。” 顺姬擦了把眼泪问:“出国,去哪?” “当然是越远越好,去不打仗的地方。”夏吉祥说: “我找人安排关系,可以让你先出去,你可以去南美洲的巴西,或者美国,再就是去非洲的南非,摩洛哥,这些国家都足够远,只要到那边安顿下来,你和孩子就能活下去。” “当家的,那得很多钱吧?”顺姬又问:“再说,就我一个人走吗?去了哪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又不会外国话,怎么买东西,过日子? 你不在我身边,孩子去哪上学识字去,去那些洋人学校么? 要是那样,当家的,等他们长大了,可能都不会说汉语了···” 夏吉祥有点头大,他捂着额头说:“这个···得让我好好想想,总会想到万全之策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得想想,怎么弄一大笔钱。 顺姬,你好好休息,我去客厅看看哈特他们。” “不!当家的,我要你陪着我,我睡不着!” 顺姬泪眼婆娑的叫着,又开始了哭泣。 夏吉祥瞬间暴怒:“听话!老子得忙着做事赚钱,才能保你母子平安!” 顺姬可怜巴巴的说:“嗯,我全听你的,当家的,我不说了·······” 夏吉祥抚了抚顺姬的头发,从房间里出来,来到客厅里。 这个时候,客厅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男女调笑声,哈特也有点喝高了。 他醉眼朦胧的望着夏吉祥进来,神秘的说: “夏哥!我正要找你说个事儿,有一注大财···夏哥你想不想挣啊?” 第126章 大观园浴室 夏吉祥没有接话,他走到酒桌前坐下,然后看了卢文英一眼,又看了看小金花。 卢文英立即笑道:“哦呦,你们男人讲事体,阿拉女人正好休息去啦,你们慢慢交讲。” 说完她拉起小金花,两位女人很快离开了客厅。 等女人们走后,夏吉祥才看向哈特,皱着眉问:“什么挣钱的生意,你现在可以说了。” 哈特打了个酒嗝,歉意道:“夏哥,我今天酒有点多了,不应该在女人面前失言,不过我今晚要做的买卖,却是一单肥羊生意。 夏哥身手与我相当,正好可以合作一把。” “哦,我明白了。” 夏吉祥明白哈特作为军统杀手,其实跟自己一样,不过借了一个锄奸名义,两人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生意。 说得直白点,哈特就是接军统订单的赏金猎人。 这也正中他下怀,于是点头说:“咱俩联手,的确把握更大一些,你说的这单生意,除了赏金,额外还有财货吗?” “跟夏哥说话就是痛快,当然大有财货了!”哈特满脸红光的笑道: “我要做掉的这个家伙叫林庆臣,是大观园浴场的新管事,这家伙跟黄道会的常玉清是换帖兄弟,同是青帮二十二字辈的悟字辈。 他从黄金荣手里接过浴池后,就把那里当作黄道会的据点,那些汉奸把搜刮来的财货都存放在那里,咱要今晚去必有斩获!” 夏吉祥听哈特说完,他望了望窗外,觉得时间已经到了下半夜,不由觉得哈特行事太过仓促,便推脱道: “哈特,咱们做事不能临时起意,说干就干啊,我看今夜时间太晚了,不如改天······” “不行!夏哥,必须得今晚!”哈特吐出一口酒气,摆着手说: “我也不瞒你,今晚咱们忠义军、锄奸队全体出动,到处袭杀汉奸日寇,咱俩必须趁着汉奸们应接不暇,趁机掏他们老窝一下。” “原来这样啊···照你这么说,今夜倒是机会难得。” 夏吉祥沉吟片刻,站起来说:“哈特,你等我片刻,我想法去弄一辆车来。” 说着他起身走到外屋,来到电话机旁,很快拨通了小张修理厂的电话,低声交代: “小张,是我,马上起来,给我弄辆汽车,急用!” 电话那头传来回话:“成!夏哥,要辆什么样的车?开到哪里?” 夏吉祥答道:“轿车卡车都行,最好是轿车,车况要好,你把车开来法租界同福里,记得带上枪。” “好的,夏哥,包在我身上。” 夏吉祥放下电话,回到客厅里,一把拉起酒醉的哈特,将他拖到卫生间洗脸池旁,拧开水龙头吩咐道: “哈特,好好洗洗头,行动开始前,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说着,他猛地将哈特的脑袋,摁到水龙头底下,凉水呛得哈特咳嗽连连,直打喷嚏。 ------------------------------------- 一个小时后,一辆雪铁龙轿车,行驶在法租界马路上。 轿车里三个人,开车的是张良鹏,后座坐着夏吉祥、哈特。 “哈特,检查武器。” “哦,知道了。” 夏吉祥说着,将自己的随身武器又收拾了一遍,同时吩咐道: “小张,车子不要熄火,你就待在车上,随时准备接应。 我俩得手之后,会沿着马路往十字路口撤,你到时把车开到路口,接上我们就往法租界开,不要开快车,明白吗?” “明白,夏哥。” 张良鹏答应一声,除此没有二话。 ······ 汽车一路行驶,很快来到虞洽卿路,大观园浴室遥遥在望。 大观园浴室坐落于泥城浜,是本地规模最大,装修最豪华的高档浴池。 整个浴室是一栋三层高的古典建筑,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服务功能: 一楼是大堂、更衣室和贵宾招待室,二楼是休息室、按-摩室和茶水间。 三楼是大小浴室、淋浴室和蒸汽房。 浴室内部装饰华丽,铺设着大理石地面、马赛克墙壁和巨型水晶吊灯。 雪铁龙轿车速度不快,在夏吉祥的指挥下,汽车驶过大观园浴池,在下一个路口停在路边。 为了确保情报准确,夏吉祥在车里又问了一遍哈特:“你确定财务室在二楼吗?” “没错!我事先踩过点的,”哈特信誓凿凿的确定:“为了搞清楚这码事,我特意来洗了两回澡。” 夏吉祥又问:“你带了能开保险柜的钥匙吗?” “喽可!我带了一串‘夜莺’,还有金刚石玻璃刀,进门和开保险柜都交给我,诶瑞森欧克诶!(没问题)” 哈特拿出一串形状奇特的钥匙,欧洲窃贼形容门锁开启的声音悦耳动听,所以美其名曰‘夜莺’。 哈特是个纯血中国人,偏偏取了个洋文名字,举止做派都很洋气,说话时不时还加两句洋文,听得张良鹏一愣一愣的。 “好,下车。” 夏吉祥对此见怪不怪,他甚至没问哈特的本来名字,两个人不打不相识,就这样成了搭档。 夜色沉静,临近拂晓,街面上人影稀少。 夏吉祥与哈特沿着街角,来到大观园浴池侧门,浴池早已打烊,一楼大堂里漆黑一片。 夏吉祥来到墙根蹲下,将身材相对矮小的哈特驮在肩上,站了起来。 哈特灵巧的扒住墙体凹凸部分,像壁虎般几下攀到二楼窗户上, 他拿出玻璃刀,将窗户玻璃上旋出一个同心圆,然后小心的取下玻璃圆片,把手伸进窗户,打开了窗户插销。 哈特爬进去之后,很快垂下一条窗帘拧成的布幔绳索,夏吉祥抓住布幔,迅速攀爬上去。 进入二楼之后,两人用手势交流,交换了行动次序。 变成夏吉祥在前,哈特在后。 夏吉祥嘴上衔着匕首,手上还擎着一把短刀,他四肢并用,像一头狞猫般无声爬行着,沿着走廊过道,迅速游走了一圈。 这时浴室里的值班人员都在熟睡,只有一个贵宾客房还有嘤嘤咛咛的声音,明显有男女行那苟且之事。 夏吉祥摸清各房间的情况,回身对哈特作了个切喉动作,哈特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先来到鼾声大作的值班室门口,那值班室没有锁门,夏吉祥轻轻推开门,慢慢爬了进去,哈特紧跟其后。 二楼值班室共有两个警卫,夏吉祥与哈特摸到两人床前,同时手起刀落,将两名警卫抹了脖子。 夏吉祥随即用被子捂住喷溅的热血,挣动的躯体,直到警卫一动不动。 他回身一望,却见哈特喘着粗气,一再往他摁住的警卫身上补刀,那警卫腿脚乱蹬,还是没有死透。 夏吉祥没有等哈特,他闪出值班室,哈腰潜行来到贵宾客房门前。 此时屋内房事已经停歇,传出男女的谈笑声,夏吉祥轻轻推了推房门,估摸了一下门板的厚薄, 他感觉门框松动,房门并不结实,说白了这扇门就是个样子货,既挡不了梁上君子,更防不住强徒暴汉。 于是夏吉祥站起身形,两手扳住客房门的三杆式执手锁,他两膀猛地一发力,喀嚓一声,就把整扇门拆了下来。 屋里俩男女被这一动静惊得目瞪口呆,就见房门移动,床头灯下寒光一闪,那男人喉咙上插了一把短刀,汩汩冒血歪倒一边。 夏吉祥一个箭步蹿上-床头,一脚踢在正要惊叫的女人头上,将那裸身女子踢得撞在墙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夏吉祥解决了目标,才打开房间灯,取回短刀,查看被杀死的男人是谁。 歪倒在床上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年约六旬左右,剃了一个锃亮的光头。 这时哈特也随后走进房间,他看了一下死者面容,确认说: “嗯,这家伙不是林庆臣,好像是吕万斌,也是黄道会的副会长,算是死有余辜,夏哥,今天你这算是弃暗投明,缴了一个投名状啊。” “少特么扯淡,我只是灭口!”夏吉祥不屑的催促: “你给我记着,杀人越货的事,能做不能说,你赶快去财务室,把保险柜打开!” “好哩!” 哈特答应一声,拎着万能钥匙走出门去。 夏吉祥从死者衣服上搜出钱包,又摘下金表和戒指,方才出了客房,悄悄来到楼梯口。 他在这里潜伏下来,随时应付楼上与楼下来人。 静静等待了十几分钟,这期间果真有一个仆人打扮的人上楼,打着哈欠向值班室走来。 夏吉祥悄然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一个捂嘴抹脖,二楼又多了一个死鬼。 夏吉祥将死者拖到较远的窗户旁,将尸体用窗帘裹上,免得血腥味太过浓重。 他在楼道口又等了十分钟左右,才瞥见哈特走出财务室,提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向他打出ok的手势。 夏吉祥迅速指了下自己,作了个断后手势,接着他一路躬身倒退,来到两人上来的那扇窗户旁。 这时哈特扛着口袋,已经下到了楼外。 夏吉祥一直等到哈特安全落地,发出平安手势,才闪身出来,三两下落到楼底。 于是两人沿着马路搭伴而行,一前一后向十字路口走去。 路上哈特扛着沉重的口袋,抑制不住兴奋,向夏吉祥低声笑道: “夏哥,大收获啊!这趟至少捞了二三千大洋,四五十根黄鱼! 我哈特跟你搭伙算是找对人了,行动真是太爽利,太畅快了!” “住口!”夏吉祥冷冷说了一句:“要不然没有下一次了。” 哈特立即住嘴,不再说话,这对他而言,是很难得的。 两人来到路口,张良鹏如期驾车来到两人身边。 夏吉祥与哈特上车关门,雪铁龙轿车飙起一股烟尘,驶离了此地。 ------------------------------------- 凌晨时分,天色依旧昏黑一片,充满了雾霭。 上海滩又经历一个不眠之夜,不知有多少人,就此长眠不醒。 法租界,巨籁达路上,一辆布满白霜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里依旧是三个人,就听夏吉祥淡然吩咐:“小张,把这辆车开到威海卫路,不要卖,把它扔在路边,然后你另外找辆车回提篮桥。 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好的,夏哥。” 张良鹏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夏吉祥从兜里拿出掳掠来的金表戒指和钱包,递给张良鹏说: “这个给你了,把它处理干净,留钱不留物,不要留下痕迹。” “明白,谢谢夏哥。” 张良鹏谢了一声,接过东西。 “下车。” 夏吉祥说着打开车门,站到车门外。 哈特见状也下了车,拎着口袋,关上车门,站在夏吉祥身旁。 雪铁龙轿车随即扬起烟尘,远飙而去。 哈特不禁感慨:“嘿!夏哥,你这手下真干练,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夏吉祥只是淡然说了一声:“走,回去分钱。”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同福里茶馆,两人在包房里,开始检点收获。 经过粗略统计,哈特-共扛回来银洋二千六百多块,大金条五十三根,小金条八十多块,结结实实发了一笔横财。 两人对半平分,差不多每人能分得三十条大黄鱼,外加一千三百块银元。 按照民国二十六年的金价,一条大黄鱼能折换三百多银元,而到了民国二十八年,折换银元已经不合适了,折换美元的购买力能成倍增加。 也就是说,夏吉祥分得的这份收获,至少价值一万多银元。 不过对夏吉祥来说,他还要凑齐三万银元,才能把提篮桥的黑市开起来。 所以这样的横财,他至少还得生发二三笔,于是两人分完赃,他便问道: “哈特,昨晚你说的那个汉奸林庆臣,他家住在哪里?” “咦,夏哥,你现在问他干什么?”哈特很是诧异的问: “咱们现在得了这么多钱,还不够你花三俩月的么?” 夏吉祥义正辞严的说:“不,我只是想劫富济贫,铲除汉奸···”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哈特捂着肚子,笑倒在地。 第127章 出走的金素贞 夏吉祥平静望着哈特,等着他笑够了,才开口问道: “有什么可笑的,难道林庆臣不是汉奸吗?难道我们以前不穷吗? 我原本只是个以命搏命的杀手,只能任人驱使,为那些当权者卖命杀人。 在世间这场财富与权力的游戏当中,本来没有我们上场操盘的资格, 可如今乱世给了我们铲除汉奸,劫富济贫的名义,为什么我们不能趁势崛起,做一个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强者?” 这番话让哈特笑意全无,愣了半晌,方才挠着脑袋说: “哎呀,夏哥,你这话太深刻,太有野心了,我哈特是不敢想啊, 不过我知道,跟上海滩那些真正的大亨相比,咱们弄得这点金钱,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所以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赶紧把钱花完再说吧。” “那好,我一个人做,”夏吉祥说:“你把林庆臣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到时我做了他,锄奸赏金归你。” “哈哈,这太不划算了,夏哥,比起那汉奸的万贯家财,锄奸那点赏金算个球啊。” 哈特连连摇头,狡黠的一笑:“除非~~你用情报跟我交换。” 夏吉祥问:“什么情报?” “杀死葛长官的那个汉奸队长,这个人我免费杀,必须杀!” 哈特正色道:“夏哥,我需要这个狗汉奸的确切消息,包括他的姓名,职务、特长,机关单位和居住地址。” 夏吉祥望着哈特坚决的眼神,摇了摇头说: “你不是他的对手,这家伙是个妖孽,也是个武学奇才,如果他追杀我,我都没把握从他手里逃掉,你要是对上他,只有送死的份儿。” “切!哪有你说得这么玄乎,我不信!”哈特面露不屑: “都什么时代了,夏哥,就凭我这枪法,遇到再厉害的武学奇才,也是一枪撂倒,管他妖孽不妖孽,就没有枪打不死的人!” 夏吉祥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哈特却不耐烦起来:“哎,夏哥,你还想不想交换情报了? 难道说~~~~你和狗汉奸有交情,还想着包庇他?” “那好,我们交换情报。” 夏吉祥觉得已提醒过哈特,便不再啰嗦,详细介绍说: “此人名叫关凤鸣,东北人,现任日本人的特务队队长,他们驻地在狄思威路七百二十号附近,那里应该驻扎着日本海军陆战队。 另外,他手下有一支极其精锐的特工队,个个都是神枪手,你们要是人多不怕死,尽管硬碰硬去试试。” “嘿嘿,爽快!夏哥爽快我也爽快,”哈特拍了拍手说: “林庆臣的情况我是从情报科得来的,我也明白告诉夏哥,他住在四马路湖北路东,那里有一家叫‘致美楼’鲁菜馆, 那家酒楼被他占了五成份子,林庆臣就住在酒楼后身里弄的头一家。 不过夏哥你要注意,林庆臣身边有个贴身保镖,据说是从奉天带来的老炮,枪法非常了得。” “嗯,情况清楚了。” 夏吉祥说着站了起来,提起包裹自己那份金银的口袋说: “我先走一步,哈特,你自便吧。” “哈哈,夏哥你慢走不送啦!” 哈特一拍身边的钱袋,就势躺倒在椅子上,扬声呼唤道: “金花~~小金花~~~我还没吃饭呢,给我上桌酒菜,要最好的席面!” ------------------------------------- 夏吉祥出了房间,回到顺姬的房间,他将钱袋里的银元都交给顺姬保管, 嘱咐她找个时间,把钱分成几个户头,存在附近的法国银行里,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他出了茶馆,坐车来到公共租界,找到一家花旗银行,也就是国际银行公司(ibc),将身上的大部分金条折换成美元,换成一张存款单。 不过夏吉祥留下十条小黄鱼,他准备拿到巨籁达路的杂货铺,交给金素贞存放。 然而当他坐车来到杂货铺时,却发现店门紧锁,金素贞没来开店。 夏吉祥不以为意,他觉得杂货铺向来生意惨淡,金素贞可能在住所里做针线活,忙乎一些吃食。 于是他步行来到金素贞租住的出租屋,结果到门前一看,门上同样挂着一把铁锁。 杂货铺和出租屋当初都是夏吉祥租的,所以他留着一对钥匙,这时他从兜里取出钥匙,打开门锁,进到了屋里。 屋内情景随即映入眼帘,外屋厨房灶冷锅凉,冷冷清清。 几垛萝卜和秋菜整齐码放在墙边,墙角还有四口腌菜缸,上面扣着铜盆,压着青砖。 夏吉祥感受不到一丝暖气,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赶忙走进里屋,果然在床上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墨汁模糊,字迹潦草写了几行字: “吉良,我走了,我回东北去了,你的东西,我都放在老地方没动,你找个好女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夏吉祥看着这张滴满水渍,又干透了的模糊字条,气得一跺脚,抿紧嘴唇骂了一句: “糊涂女人!” 他转身冲出房门,跑出去十几步,又折返回来锁上了房门。 因为夏吉祥知道,金素贞把金条和银元都藏在腌菜缸里,肯定没有带走。 ------------------------------------- 黄浦江边,汇山码头。 汇山码头位于提篮桥东侧的黄浦江边,是尚海的主要码头之一。 当时从尚海前往东北的轮船渡口,大多在汇山码头。 夏吉祥来到码头,亮出了特工证件,他先是跟售票员和港务人员打听金素贞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 然后他又找了码头上一些流氓与地痞,先是不由分说,挨个劈头带脸打了一顿,然后一手亮出手枪,一手拿着两条小黄鱼,向他们打听。 最近两天,有没有一个消瘦的东北女人,年约三十岁左右,徘徊在码头附近。 在他的一番威逼利诱下,有个流浪少年向他提供了一条线索, 说是昨天傍晚看见一帮流氓,在码头附近架走一个东北女人,模样好像与夏吉祥说得很像。 夏吉祥立即问道:“那伙人是哪个帮派的,说出来有重赏!” 小乞丐回答:“伊拉(他们)是浦东帮额,专门拉外地女人,卖到浦东窑子里向 。” 夏吉祥一把拎起小乞丐:“马上带我去他们堂口,我找到了人,这两条黄鱼就是你的。” 小乞丐吓哭了:“吾勿敢去额,吾去了要没命额!” “你敢不去,现在就没命!”夏吉祥掐着乞丐脖子,眼中似乎喷着火: “老子今天要大开杀戒!” ------------------------------------- 浦东,陆家嘴。 浦东帮的堂口,是一所热闹的麻将馆,堂上挂着‘四方通达’牌匾。 这个时候,麻将馆里出奇的安静,因为大堂里没有一个赌客。 十分钟前,外面进来一个不速之客,他牵着一个小乞丐,进来就冲着牌匾‘当当当!’开了三枪! “老子是特高科的,叫你们当家的滚出来说话!” 夏吉祥面色如铁,他吆喝一声,镇住了在场所有帮众。 管事的中年堂主很快赶了过来,向眼前这位凶神恶煞赔笑道: “哎呀,这位兄弟好大的火气,不知······” “啪!啪!” 夏吉祥抬手就给了堂主两个耳雷子,抽得堂主鼻血横流,面皮立即肿得像馒头,就听夏吉祥言简意赅,冷冷说道: “老子是宪兵司令部的侦缉队长!昨天在汇山码头附近,你的人把我老婆绑走了,我老婆是东北人,三十岁,鲜族女人。 我限你一小时之内,把我老婆和绑架的杂碎都给我送到眼前来,否则我把你们都抓起来,统统送到宪兵队去!” “是,是!长官息怒,我马上派人去找!” 中年堂主捂着腮帮子,跺着脚对众手下嚎叫道: “都特么去找,去查!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敢招惹给日本人做事的祖宗,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堂主放心,俺们马上去各窑子里找,应该还来得急···” 众帮众一拥而散,霎时走得干干净净,只剩堂主站在原地发抖。 ······ 一个多小时后,金素贞坐在一辆黄包车上,果然被带到麻将馆门前。 “吉良,你来了···我没事,他们还没把我怎么样···” 金素贞见到夏吉祥就从车上站起来,她眼中含泪,强自压抑着内心激动。 夏吉祥见她神情安定,衣服整齐,手边紧紧攥着一个包裹,知道她没受到侵犯,脸色才稍微缓和,回身问向中年堂主: “绑我老婆的人呢?交出来!我也不多要,你给我交出三个人来!” “长官,这真是一场误会啊!”中年堂主呲牙赔笑,连连抱拳: “我浦东帮愿意出大洋一千块···不不,出二千块现大洋,给长官赔罪,给嫂子压惊,长官大人大量,就不要追究兄弟们了,您看如何啊?” “老子不要钱!卑劣的东西,也配跟我讨价还价?” 夏吉祥狞笑一声,将手枪抵在中年堂主胸口: “老子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当场拿你抵罪,二是交出三个绑架我老婆的瘪三,你现在想要哪个!” 腾腾的杀气,骇得中年堂主脸色发白,他只好一挥手,命令说: “算他们倒霉,把那几个不开眼的东西,赶紧押过来!” 一阵吵嚷过后,三名流氓被帮众从人群里分离出来,七手八脚撕扯着,拖拽到夏吉祥面前。 夏吉祥也不费话,抬手照着三人脑门‘当!当当!’三枪,地上就多了三具尸体。 金素贞吓得一激灵,众人吓得连连倒退,整个麻将馆门前,鸦雀无声,没人敢乱说乱动。 夏吉祥啐了地上尸体一口,对着中年堂主点了下头: “很好,算你及时补过,咱们这次账清了,回见吧。” 说着,他往门口走了几步,纵身一跃,上了金素贞的黄包车,坐在她身边吩咐车夫: “去东昌路市集,快点走!” 众目睽睽之下,黄包车一溜疾行,离开了陆家嘴。 离开陆家嘴后,夏吉祥让黄包车跑了一段路,便让车夫在路边停下来。 他让金素贞下了车,打算拦停一辆汽车,带金素贞返回法租界。 他杀了浦东帮的人,如果不想被人打黑枪,就得赶紧离开浦东地界。 没想到金素贞突然说道:“吉良,我~~不打算回去了,你送我上船,让我回东北吧。” “你~~”夏吉祥火气上涌,哼声道:“别闹脾气了,素贞,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的,你回东北又没亲戚投奔,迟早得让日本人抓去, 你乖乖听话,还是待在租界里,最起码我能照顾你······” “不,吉良,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就是把我带回去,过些日子,我还是会走的。”金素贞神色怅然,缓缓说道: “其实吧~~我在码头上呆了两天,心里空唠唠的,茫茫然的,也不知道去哪, 那几个人就上来跟我聊天,说看我挺可怜的,想给我寻个婆家,找个老实汉子嫁了, 我就自愿跟他们走了,我就想本本分分嫁个人,给他生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哪怕日子再穷,再苦,我也认了···” 金素贞的语调缓慢,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夏吉祥却突然暴怒起来,他双目通红,低吼道: “住口!蠢女人,现在哪里还有太平日子可过!” 说着他一把扯过金素贞,对着女人的脸粗暴叫道:“跟我回去,你这个犟种,与其让你毁在流氓杂碎手里,不如烂在我锅里!” 接下来他掏出手枪,站在马路中间,拦停了一辆汽车,不由分说,拉着金素贞上车而去。 ------------------------------------- 天气阴霾,乌云密布。 上海滩的夏天,阴雨连绵,说下就下。 一个多小时后,夏吉祥便一面闷头往前走,一手拉扯沉默的金素贞,回到了法租界的出租屋。 进屋关上房门,拴上插销,夏吉祥拽着金素贞来到床前,随手将包裹扔到床上,又一把将她推坐在床头,盯着女人的眼睛,恶狠狠的问道: “素贞,你不想在这里白吃白住,可是做了我的女人,就再不走了?” 金素贞一路上咬着嘴唇不说话,这时看着夏吉祥面容凶恶,分明已经失去了耐心,她眼中溢满泪水,仍旧点了点头。 夏吉祥哈哈大笑起来,神色颇为张狂:“素贞,实话告诉你,老子挣了很多钱,现在可不止一个女人,你就是跟了我,也只能给我做小!” 金素贞的泪水流了下来,她合上眼眸,轻声说道: “我愿意,不管怎样···我都给你生孩子,只要阿祥~~你愿意要我。” 夏吉祥一把托起女人的下巴,恶狠狠补充说: “素贞,就算你不要名分跟了我,生下一儿半女,可老子干得是杀人越货的营生,说不得明天横尸街头,你就成了寡妇!” 金素贞睁开眼睛,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坚定的说: “如果真要有了孩子,我会把他拉扯大,让他到你坟前磕头。” “你~~~你不要后悔!” “不后悔,阿祥···” 夏吉祥不再废话,立即脱去衣服,露出精壮的躯体,然后他将金素贞横抱起来,放在床头上,粗鲁的撕扯开衣襟。 女人默不作声,任他施为,她一直凝神男人的眼神,温柔似水。 这时外面闷雷滚滚,一场疾风骤雨,瞬间而至,哗哗大作起来。 第128章 致美楼的一顿饭 第二天中午时分,在教会路西段的致美楼饭店里,顾客盈门,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所谓的教会路,实际上就是众人所熟知的四马路。 只因它是通往黄浦江的第四条马路,故而有了“四马路”这个通俗称呼。 而致美楼是个老字号饭店,以经营鲁菜闻名遐迩,很多食客慕名而来。 在饭店二楼一个豪华包房里,坐着两男两女,他们穿着华贵,谈吐气派,点了一大桌子的酒楼招牌菜。 其中“一鱼四吃”这道菜独具匠心,将一条大鱼用不同烹饪手法做熟,鱼的整体形状保持完整,却呈现四种截然不同的风味, 或鲜嫩爽滑,或香酥可口,鱼香四溢,让人回味无穷; 致美楼的‘油焖大虾’也是一绝,新鲜大虾经过精心烹制,色泽红亮,虾肉鲜嫩弹牙,浓郁酱汁让大虾更加鲜香,让人食欲大增; 还有那鲁地名菜“黄坛子”,其食材丰富堪比‘佛跳墙’,开坛就见汤汁浓稠,香气扑鼻,尝上一口,就能感受到地道的山东风味。 包间里两对年轻男女吃了赞不绝口,不断召唤服务员上酒上菜,不停打赏厨师小费,势要将致美楼的招牌菜都吃上一遍。 饭店经理见他们如此豪奢,招待得更加殷勤了,他亲自到包间里给两位男豪客敬酒,又给两位女士准备了果盘消食。 而饭店经理不知道的是,今天在座的这两位男士都没安好心。 这俩年轻男子一个是哈特,另一个就是夏吉祥。 而陪伴他们的两个女人,则是小金花和卢文英。 哈特今天表现得年少多金,财大气粗,他宣称今天他全程请客,带着花枝招展的小金花和卢文英出来炸街。 也就是看上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完全不用看价钱。 不消说啊,哈特给小金花买了很多珠宝首饰,顺带也给卢文英买了好些昂贵衣料,时髦服装,让女人们笑得合不拢嘴。 时至晌午,哈特按照事先与夏吉祥的约定,带着两个女人来到致美楼,开了一个包房吃起了大餐。 这一顿饕餮大餐吃下来,哈特花钱花得很爽快,女人们吃得很开心,宴席氛围非常热闹,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时饭店经理来包房寒暄致谢,被喝得满脸通红的哈特很自然的拉住敬酒,顺势攀谈起来。 通过简短聊天,哈特得知经理并不是饭店老板,而致美楼的幕后老板是大名鼎鼎的林庆臣时, 哈特当即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一个劲表示非常钦佩林老板,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悟字辈的青帮大佬。 于是他打听林庆臣中午会不会到致美楼吃饭,如果有缘相见,他想投帖拜在门下当弟子。 饭店经理听了很高兴,但他表示林老板岁数大了,很少中午出门,他的午饭一般都是由饭店的厨师做好,让服务员送到后面里弄里去。 哈特听了,当即从兜里掏出三枚小金鱼,拍在饭店经理手里叫道: “喏,这是我的拜师礼,烦请经理带路,让我们两兄弟见林老板一面!看看咱与林老板有没有师徒缘分!” 俗话说黄金动人心,虽说哈特的拜师方式很不合规矩,但是他的诚意足够打动人。 饭店经理思考了一下,便招手唤来一个服务员,让他到后巷去找林庆臣,将这件事告诉给他,让老板自己拿主意,决定见还是不见。 于是服务员去通报消息,包间里四人继续吃喝,哈特继续与经理套交情。 功夫不大,服务员回来传信,林老板有请。 于是哈特欢叫一声,顺势强吻了小金花脸蛋一下,不理女人的娇嗔,嬉笑着吩咐: “达令,七姐,你俩先在包房里坐坐,我们去去就来。” 说完,夏吉祥与哈特站了起来,随着饭店经理走出致美楼后门,来到酒楼后身的巷子里。 林庆臣的住所紧挨着酒楼,饭店经理上前敲门,一个女佣人前来开门,将三人引到住所客厅里。 客厅正中的木制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他穿着长袍马褂,正襟危坐着,等待两人上前拜师。 这个老光头不消说就是林庆臣了,其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保镖,他神色倨傲,负手而立,身上挎着一把匣子枪,枪把上还系着长长的红穗子。 这副神态,一看就是个那种跑江湖的三流角色。 夏吉祥当先上前一步,对着林庆臣高高一拱手,林庆臣以为他要下拜,结果他手臂往下一顿,左臂上的匕首已透闪而出,正中保镖咽喉! “呃~~” 保镖发出闷哼的同时,夏吉祥跨步上前,擎出另一把匕首,一刀刺进林庆臣的心窝。 林庆臣心脏中刀,他满脸青筋毕露,两只眼睛立即凸出来,他大张着嘴,却再也叫不出声来。 哈特也掏出枪,逼住了饭店经理:“别喊!否则打死你!” 夏吉祥神色平静,手中匕首徐徐用力,一直完全穿透对方胸口。 这时他拿起桌子上一块毛巾,捂在林庆臣胸口上,方才猛得拔出匕首,避免血迹溅到身上。 随着匕首拔出,林庆臣大睁金鱼眼,噗通倒在地上,可谓死不瞑目。 “哈特,去搜钱箱和保险柜。”夏吉祥摆头吩咐说:“我来解决其他人。” “好咧!” 哈特立即掏出钥匙串,跑进卧室里开始翻箱倒柜。 夏吉祥在桌子上拿起一个厚实的陶瓷烟灰缸,回身一下砸在饭店经理脑袋上,将他砸成重度脑震荡,立即昏厥过去。 接着他来到外屋间和佣人房间,将遇到的两个女人也统统打昏,确定房间没有其他人,夏吉祥便擎出手枪,来到门口默默守候。 这次哈特很快从卧室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箱子,耸着肩说: “嗨,真扫兴,这个林庆臣瘦得很,我搜了一大圈,拢共也没找到多少钱,大概只有两三千大洋,要不我再找找?” 夏吉祥摇了摇头:“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 两人迅速从巷子里出来,来到致美楼的前门,而整个作案时间,没超过五分钟。 两人配合默契,相互只是一个眼神,就做好了分工, 夏吉祥在四马路边叫了两辆黄包车,他坐上其中一辆,让两名车夫候在饭店门口。 哈特进了酒楼,遇到服务员询问经理去向,他推说酒店经理有事要办,没有一道回来, 然后他神态轻松的在柜台前付清饭钱,又让服务员将包房里的两个女人喊出来,说笑着走出了致美楼。 自始至终,两个女人毫不知情,她们还沉浸在逛街购货的快感里。 于是四人分乘两辆黄包车,很快消失在四马路上。 第129章 宫先生的信任 铲除了汉奸林庆臣,夏吉祥却很恼火,因为收获实在太少,远远没有达到他的最低预期。 两人回到茶馆,照例分了钱,每人才分到一千多块。 而哈特今天一天的花销,至少花了三千多块,光是给小金花买珠宝首饰,就花了两千多。 当然,两人的关系进展很快,哈特当天晚上就去华懋饭店定了房间,据说要与小金花用一整夜时间,仰望星空,共同探讨人生奥秘。 卢文英见夏吉祥落了单,以为他会寂寞难耐,便提出给他介绍几个银行女职员,继续他的暧昧访谈。 不过夏吉祥却没这个心思,他现在不缺女人,一心只想搞钱。 所以他辞别了众人,坐车回到黄浦路市政公署,他要去见宫远航,谈谈上次没来得及说的事。 来到计划署主任办公室门外,夏吉祥见宫远航正与女文员武铁梅说话,便默然等在办公室门外。 等宫远航交代完工作,武铁梅夹着公文袋走出办公室,夏吉祥才开口说: “宫先生,我有个事,要跟你单独说说。” 宫远航应声道:“哦,和元啊,你把门关上,进来说。” 武铁梅出门时,看见门口的夏吉祥,妩媚的向他微笑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但夏吉祥根本没搭理她。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一直走到宫远航身边。 那宫远航坐在办公桌旁,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微笑着对他道: “现在没别人了,有话你尽管说吧,” 夏吉祥迟疑了一下,他走到门边,贴在房门前静听了一下,确定没人偷听,才走到宫远航面前,低声说; “宫先生,我要说的,还是上次晋见警察局长卢英的事。 上次我见到他时,因为宫先生的您的面子,他对我很客气,并且特别给了我一份任命书,您看看。” 说着,夏吉祥从兜里取出特别督查员的任命书,将证书摊开,递到宫远航面前。 宫远航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和元,这纸任命就看你怎么用了,他可以是一张护身符,也可以是张通行证,甚至可以是一份特权。 可是,若你没有相应的资源,它就是一张废纸。” “是的,先生,您说的很对。” 夏吉祥心悦诚服的点着头说:“不瞒先生,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想请先生帮我拿个主意。” 宫远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哦,你说说看。” 夏吉祥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于是沉声说道: “是这样的,先生,现在战争一直在扩大,生活物资紧缺,日本人管控越来越严格,所以我想利用咱们现有的便利条件,倒卖一些紧俏物资,做一些走私生意。” “呵呵,和元,你这是谋生之道,无可厚非啊,” 宫远航笑了起来,肯定道:“现在海关封锁的厉害,哪还能做什么正经生意啊,都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不过和元你准备做什么,确定好市场和销售渠道没有?” “我已经有了既定目标,”夏吉祥回答:“我的消费市场定在虹口提篮桥,那里住着几万外国人,他们贫苦潦倒,每天需要大量粮食和生活物资, 只要能提供一些收入微薄,仅能温饱的工作,就可招募到大量人手。 而这些逃难的外国人里,不但携带着大量珠宝和奢侈品,还有很多技术工人与各种金融专家,可以生产很多有价值的东西,沟通好多销售渠道。 我打算在提篮桥筹建一个地下黑市,还有汽车修理厂与运输公司,这样我们可以倒卖大量粮食给他们,以换取他们手里的奢侈品与紧俏物资···” 听到这里,宫远航插话问道:“什么紧俏物资,这些难民什么都没有,哪里来得紧俏物资,你是说他们能搞到或者生产工业产品吗?” “是的,先生,”夏吉祥回答:“这些外国人里人才很多,他们懂得化学,制药,电子,会使用车床,总之他们能生产的东西很多,只要有材料,他们甚至可以造出一些枪支弹药···” “明白了,你不要说了,和元。” 宫远航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接着会心一笑,低声说: “和元,如果你真能整出这么一个地下黑市,化工、医药,机械制造无所不包,就等于掌握了很多技术资源,拥有了庞大的市场和人力资源,再加上完善的走私网络··· 想到这里,宫远航也不禁动容了,感慨道:“和元,你野心不小啊!” “宫先生,我的实力远远不够,”夏吉祥低下头,谦逊的说:“我只是有这个设想,现在只是建了一个雏形···” 宫远航直接问道:“说吧,和元,你这个规划搞到什么程度了,现在最需要什么?” “现在什么都缺。”夏吉祥有些窘迫的抬头看了看宫远航,说道: “不瞒您说,我现在请了一个犹太银行家做财务主管,在提篮桥弄了一处汽车修理厂,搞了几台机床设备,可现在欠缺的不光是资金,还缺销售渠道与原料来源, 最紧要的,是我们欠缺一个能够纵观全局的决策者。” “明白了,你想让我入伙,”宫远航笑问:“是吗,和元?” 夏吉祥点了点头:“宫先生您能加入,那是最好,股份分成什么的都好说,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您,只要您能给我提供一些商贸资讯,我就感激不尽了。” 宫远航思忖了片刻,伸出四根手指,沉声说道: “在商言商,这是个赚钱机会,我可以加入。 不过~~我要占四成股份,并且拥有经营决策一票否决权。” 夏吉祥一愣,摇了摇头说:“宫先生,您要是有时间,可以来管理运营这个市场,但是一票否决权不能给您,不然我太被动了。” “呵呵,和元,你不问问我投多少钱入股吗?” 宫远航微笑着看着夏吉祥,伸出一根手指,轻声说: “我出一百万元,这只是第一期投资,如果经营起来,我准备把这个规模扩大到一千万元,否则真对不起你筹划的这个市场。” “一····一千万!?” 夏吉祥震惊得无以复加,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 他现在为了筹措三万块都已经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宫远航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他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支票簿,唰唰签了一张支票,递给了夏吉祥说: “这是十万元,作为先期启动费用,其余投资,我折算成原料与物资分批投入, 和元,你同意我加入么?” “······我~~~同意。” 夏吉祥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接过了支票,感动的说: “谢谢,谢谢宫先生的信任。” 第130章 教训女秘书 “唉~~不用谢我,和元,往后我反而要依靠你了。” 宫远航长叹了口气:“就看如今这时局,以后投机倒把,偷运走私各类物资,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了。” 夏吉祥见他意志消沉,连忙宽慰道:“宫先生,现在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生活确实很艰难,可您宫家大业大,又是航运巨子,不至如此落魄吧?” 宫远航抬头望着夏吉祥,苦笑一声说:“和元啊,你太不关心时事了,真应该多读点报纸书刊啊,你知道我们宫家还剩下几条轮船么?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亡国必然丧家啊,我们江浙商人,已经没什么出路了。 我们宫家还有些家底,自然吃喝不愁,可是原来公司旗下的那些职员和船工呢,他们没了工作,就不知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啊。” 说着,宫远航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旧报纸,扔在桌子上说: “你懂日文,拿回去看看吧。” 夏吉祥低头一看,发现是《东京日日新闻》,《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几份日文报纸, 上面刊登着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六日,日本近卫内阁发表对华政策声明,敦促国党蒋校长投降。 一月二十四日,蒋校长枪毙了不战而退的韩复榘,宣示了抗战到底的决心。 二月三日,北平和上海日使馆通告各国驻华使节,日军将不计平民伤亡,大举轰炸各国在华企业、工厂企业及铁路线路,航运船只等设施。 二月五日,日本内阁与大本营联席会议决定对华继续作战,并在上海、华北两地设立日本国营机构,全面没收接管华人公私产业,从事经济“复兴”。 ······· 夏吉祥只是翻看了几篇文字,便心下凛然,知道日本人已经彻底撕下遮羞布,开始明火执杖,全面掠夺中国人的资产了。 尤其他接下来看到一则消息,七月初日本侨民俱乐部在上海搞了个大会,成立一家尚海内河轮船股份有限公司。 该公司名义上由日本和伪维新政·府共同出资,网罗与没收了一千多条轮船,其总部设在尚海,江浙地区十几城市建有分社。 该会社的航线分为黄浦江线、湖州线、苏州河线、长江线、江北线、淮河线等六大系统,长短航线三百多条,总里程六千公里以上。 而且日军规定,不允许中国人新设同种事业,保证日本人的垄断地位,以及“免除登记费、使用土地、码头及其它物质费用”的特权, 该公司使命是“对中部支那内河航运进行统制,圆满发达水陆交通”。 看到这里,夏吉祥已恍然明白,宫家所有的航运产业全被剥夺不说,而且日本人不允许中国人再染指航运业,这是一点生存空间也不给江浙商人。 “我明白了,宫先生,” 夏吉祥感慨道:“您这也是没办法,你们家的船都被日本人没收了,原来那些船工与工人就没了生计,所以只好大搞走私了。” “是啊,和元,你是明白人,一点就透。”宫远航点头说: “原料渠道与运输环节我安排人搞定,你现在有什么可以出货吗?” 夏吉祥想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目前倒是有一样来钱的生意,那就是倒卖汽车。 我有个身手利落的兄弟,每天都能从租界搞来一两辆汽车,这些汽车在租界开不出去, 但若是更换一下牌照,把车身涂成别的颜色,运到外地销售,也许能卖一个好价钱。” “哦,我懂了。”宫远航笑道:“你这督察员身份,就相当于通行证,出入尚海市区畅通无阻,只是欠缺销售渠道。 放心,销售问题我正好能解决,我们宫家在苏州、金陵、蚌埠和苏北一带,有很多货栈与办事处, 你的车只要出了尚海市区,就可以交给我的人处理。 这些汽车只要物美价廉,每月卖个一二百辆都不是问题。” “那还用说么,当然物美价廉,保证都是进口汽车。”夏吉祥兴奋的说: “只要有销路,租界里的豪车有的是,那都是街边的白菜,随便往外搬啊! 咱们按照每辆车况的价值定价,卖了钱按比例分配,稳赚不赔。” “那好,回头我们拟个章程,把交接过程细化一下。”宫远航接着问: “你说缺少资金,是不是缺少机床设备?需要造枪的液压机床,机械驱动式冲床和立式铣床?” 夏吉祥点头说:“是的,我们的修理厂在提篮桥,现在雇了一些外国技师,但是听拉穆尔说,机床很贵而且不容易搞到···” “采购机床我有路子,我帮你采购并送进租界。”宫远航说道:“而且废旧钢管和薄钢板我也能弄到一些,只是费用较贵,我算一下啊···” 宫远航心算了一会,报出一个数字:“如果买两台机械冲床,两台液压冲床和三台立式铣床,至少需要五万块, 如今日本人对钢材管控越来越严厉了,所以趁现在还能买得到,必须买足足够一两年使用的原料······ 如此一来,再加上能造五千支手枪的原料钢材······那就得八万块钱。” 夏吉祥听了这个数字,将没捂热的支票又递了回去: “宫先生,这些设备和原料,还是拜托你采购吧。” “也好,省得被外人再赚一道。”宫远航收下支票,又拿出一张两万元的银行本票,递给夏吉祥交代道: “这批枪造出来后,就批发给犹太社区的黑市商人,让他们卖给租界里的帮会分子,巡捕房不会盘查外国人,那样就不容易追查到枪支来源。 另外,你在提篮桥再开几个典当行和药店,钟表店,尽量多用一些中国人来经营,账房会记也用自己人,不要被那些外国人控制了产业。” “我知道了,宫先生。” 夏吉祥收下支票,深有感触的说:“我已经这么做了,我现在安排小张······” 说到这里,夏吉祥突然察觉门外有人,便立即住嘴,屏住呼吸静听! 半分钟不到,他听到门外之人踏踏走动,好像穿着高跟皮鞋,是一个女人,接着还传来拉动椅子就坐的声音。 宫远航听了笑道:“哦,这可能是吴爱莲回来了,她是我的机要秘书。” 夏吉祥皱着眉头,用手在办公桌上,比划了‘军统’二字。 宫远航看完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真是望乡台打转悠,不知死的鬼啊! 夏吉祥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不想宫远航出任何事,于是请示说: “宫先生,您不介意我来处置吧?” 宫远航耸了耸肩,作了个无所谓的手势。 “那好,宫先生,我现在就去办。” 夏吉祥说完转身出门,来到外屋的大办公室里。 果然见到吴爱莲坐在写字台旁,整理着文件。 这位女特务扎着马尾辫,前面留着齐眉长的刘海,正是双十年华,显得很文秀,很清纯。 夏吉祥径直来到她面前,淡然吩咐说:“吴秘书,你带上公文包,跟我出去办一趟公务。” “啊,是夏科长啊,” 吴爱莲很是惊讶的站起来,她不置可否,欠身向屋里大声探问: “您说得公务,宫主任知道吗?” 宫远航在屋里大声回应:“嗯,既然是公务,那就跟夏科长去吧!路上多加小心就是。” 夏吉祥顺势又请示道:“宫主任,如果不碍事的话,您的汽车给我用一下好吗?” 宫远航答应的很痛快:“可以,你跟我的司机说一声就行。” “走吧,吴秘书。” 夏吉祥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吴爱莲无奈的站了起来,忐忑不安的跟在夏吉祥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夏吉祥带着吴爱莲来到市政公署门前,找到宫远航的黑色道奇汽车, 他将司机赶了下去,让吴爱莲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自己拿着汽车钥匙启动引擎,驾驶汽车开出了黄浦路。 一路之上,两人均是默不作声,气氛很是沉闷。 半个小时后,汽车开到黄埔公园一处荒僻的角落,这里靠近吴淞江,因为战争影响,周围荒草萋萋,人迹罕至。 夏吉祥将汽车开到一棵大柳树旁停下,大柳树茂密的枝叶,将轿车很好的覆盖起来。 “夏科长,你怎么把车开到这里,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吴爱莲警觉的喝问,她双拳紧握,作出戒备姿态。 夏吉祥面色阴沉,他拔下车钥匙,装进口袋里,又从兜里取出一副手铐,望着吴爱莲森然笑道: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俩,叫你们离开计划署,既然你们充耳不闻,那我就好好教训你一下吧!” 话音未落,吴爱莲运掌如刀,砍向夏吉祥的喉结! 这女特工动作迅猛,杀伐狠厉,居然先下手为强了。 第131章 和元皆重,世之所需 夏吉祥拳掌如风,连消带打,几下化解了吴爱莲的攻势。 两人在狭窄的驾驶室里你来我往,硬碰硬狠斗几回合,吴爱莲毕竟女人力弱,很快落入下风。 夏吉祥势大力沉,封住吴爱莲攻势的同时,在女人腰腹及软肋间接连重击,打得吴爱莲惨哼连连,手上很快失了气力。 接着她被夏吉祥扭住手臂,双手被铐起来。 夏吉祥制住吴爱莲后,也不开车门,他就势放倒副驾驶座椅,将吴爱莲拖到了后驾驶座上,开始撕扯起女人衣服。 吴爱莲大惊失色,尖叫道:“夏科长,你,你要干什么?快住手,我要喊了!” 夏吉祥不理不睬,三下五除二就将吴爱莲身上衣裤撸下来,身上只剩一件衬衫,一条底裤。 “你~~色狼!婬贼!你不要碰我!你住手!我会杀了你!我发誓杀了你这婬贼!” 接下来男人要干的事,每个人都能想到。 吴爱莲惊慌失措,她大叫大嚷着,双腿踢踹着不肯就范, 然而她也知道怎么挣扎,也是于事无补。 夏吉祥神色冰冷,他伸开两只手,分别抓住并固定女人的两条大腿,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僵持着不动, 直到女人耗尽了气力,放弃了踢蹬反抗。 这时他才冷冷问道:“蠢丫头,我现在放了你,你肯离开市政公署吗?” “嗯!嗯!” 吴爱莲满脸是泪,拼命点头:“我肯定离开,走得远远的!呜呜呜~~只要你放了我。” “好,你要说话算数。” 夏吉祥说着打开后车门,将吴爱莲一把掷了出去, 人就扔在树下草地上,滚了一身草汁树叶。 然后他慢条斯理的将女人的裤子,上衣,鞋子,一件一件从车里扔出去,最后他拿出手铐钥匙,投掷在女人身边,漠然说道: “你自个打开铐子,慢慢走回去吧,江边风大,正好清醒清醒。” 说完夏吉祥关上后车门,挪到驾驶座位上,启动了汽车,一溜烟离开了。 吴爱莲在地上跪坐起来,双手倒勾着去拾草地上的手铐钥匙, 她越着急手铐越打不开,钥匙几次掉在草地上,气得她眼泪横流,破口大骂道: “姓夏的,你这个恶魔,混蛋!我要亲手杀了你!打你几十枪,把你打成蜂窝煤! 啊~~~不杀了你,我誓不为人······” ------------------------------------- 夏吉祥开车回到市政公署,下车后他径直来到主任办公室。 一进外屋大办公室,他就看见武铁梅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前,一脸狐疑的询问道: “夏科长,怎么没见小吴和你一起回来,她不是和你一道出去的吗?” “嗬嗬嗬,”夏吉祥坏笑几声,回答道:“她业务不熟练,把差事办砸了,所以她自己觉得惭愧,就引咎辞职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武铁梅目光警惕的望着夏吉祥,发声询问:“这不可能,小吴做事,不会这么没有章法的,她就算不干了,也会回来当面向主任辞职的。 夏科长,你到底把小吴弄到哪里去了?” 武铁梅的口气很凝重,她是个身高一米六五的高挑女孩,鼻挺口方,神情坚毅,显得英气勃勃,看来身手也比吴爱莲强不少。 夏吉祥缓缓转了下脑袋,嘎巴发出一声脆响,淡然答道: “她真的辞职走了,如果你跟她真的要好,我想不用多一会,她就会跟你联系,给你打电话的。” “不行!我必须马上找到她!”武铁梅非常认真的坚持说:“夏科长,你到底把小吴怎样了,你要是不说,我可要报警了!” “随便你,你想报案就报,”夏吉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冷笑道: “不过,我可不是个好欺负的,要是凭白受你冤枉,败坏了名誉,你可要清楚后果!” 夏吉祥这么一发作,武铁梅反而犹豫起来,因为作为军统特工,她了解夏吉祥的行事风格,对敌人一贯心狠手辣,残酷无情。 既然他识破了俩人身份,又不假颜色,当面警告她们一次。 对特工来说,这就算暴露了,必须马上撤离。 吴爱莲与武铁梅之所以不撤,是她们笃定宫远航已经动了色心,迟早会被她们其中一个拿下,发展成军统特工,成为情报网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至于夏吉祥,在两位女特工眼里,他不过是宫家一个打工仔,充其量就是个贴身保镖。 她俩的目的不是刺杀宫远航,而是争取他加入军统, 夏吉祥的态度并不重要,拿下宫远航这个主人,夏吉祥的阻碍就会迎刃而解, 甚至在她看来,只要军统长官对夏吉祥这个悍匪稍加招揽,就可以一并收编进军统。 可如今夏吉祥这副态度,就算当场翻了脸,无论吴爱莲出没出事,她俩也无法在经济计划署待下去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宫远航推门走出主任室,对着夏吉祥招呼说: “和元,你把车开回来了,正好我有点事要出去,你陪我走一趟吧。” “好的,宫主任,我来给您开车。” 夏吉祥知道宫远航要缓和气氛,避免两人继续争吵,连忙答应下来,跟着宫远航走出市政公署。 等到两人走出办公室好一会儿,主任办公桌上响起电话铃声,铃声不断,很是刺耳。 武铁梅作为办公室文员,机要秘书不在,她就有义务接电话。 于是她走进宫远航的房间,接起电话询问几声,马上变了脸色: “是!既然笼络失败,我马上撤离。” ------------------------------------- 两人坐上道奇轿车,夏吉祥发动引擎,宫远航才开口说道: “去大世界游乐场,我去顶楼咖啡厅见一个朋友。” “呃···好的,宫先生。” 夏吉祥答应的有些犹豫,因为与吴雅丽分手的缘故,大世界游乐场他很少去了,这要是遇上昔日情人,也是很尴尬的。 他一面开车,就听后座的宫远航语声舒缓,开口问道: “和元,你没把小吴怎么样吧?” 夏吉祥笑着回答:“没有,我只是剥了她的外衣,吓唬吓唬她,她丢了那么大的脸,肯定不好意思再来了。” “唉~~和元,你做事太孟浪了。” 宫远航叹息一声,意味深长的说:“如果你行事一直这么偏激阴狠,格局就会越来越窄,恐怕日后难有大作为啊。” “你说得对,宫先生,”夏吉祥虚心回答:“我本心是不想为恶的,但是我一旦遇事,就暴虐难捺,一味杀戮,好像被什么厉鬼魇住了似的。” 宫远航点头说:“嗯,和元,难得你直白的说出来,这倒是你心里一个隐疾,改天我带你去见一个相熟的道长,让他开天眼给你看看。” 夏吉祥高兴的说:“好的,劳烦先生了。” 宫远航呵呵笑了几声,又道:“和元,你可知~~我当初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不太清楚,请先生给我讲讲。” 宫远航感慨的吟诵道:“和者,乃众望之德;元者,为始初之基。和元皆重,世之所需也。” “和元皆重,世之所需?” 夏吉祥细细品味这句话,竟有些动容了。 耳听宫远航又说:“但凡世人,分为上下两等, 下者常好勇斗狠,肆意而为,轻贱自身性命,不知其愚也。 而上者则以智谋取胜,行事周全,不担恶名,尽显高明之态。 和元啊,从今往后,你要以一个上位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才能跨越阶级啊。” 夏吉祥深沉的答谢道:“受教了,宫先生,我慢慢感悟,尽力体会。” ------------------------------------- 道奇汽车一路行驶,开到法租界敏体尼荫路,爱多亚路口。 夏吉祥将车停在大世界游乐场路边,陪同宫远航下了车,一起来到大世界顶楼咖啡厅。 宫远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西装,夏吉祥也是西装革履,仪表不凡。 这俩青年公子一出现在咖啡厅,就引得不少女士青睐,众人纷纷投来异样目光。 不过宫远航没有理会旁人,他径直向一位体态丰盈,皮肤白皙的外国女郎走去,夏吉祥跟在身后,很快看清外国女郎面容。 此女五官精致,长着一双宝石般的湛蓝眼眸,看起来却很眼熟。 “阿杰莉娜?” 夏吉祥喃喃说出名字,声音低微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阿杰莉娜看见他后,眼睛却亮了起来,讥诮的问道: “这位先生,您的目光怎么像鼹鼠一样,贼溜溜的呢?” 第132章 爵爷的猎物 听了这略带嘲讽的话语,宫远航有些意外,不禁转头问道: “和元,你和阿杰莉娜小姐认识?” 面对嘲讽,夏吉祥淡然答道:“这位女士,即使您曾经见过我,这样形容一位男士也是不恰当的。 您这样的言辞有失偏颇,只能凸显你缺乏某些礼仪和教养。” 夏吉祥清楚阿杰莉娜知道他的杀手身份,所以她言语中带着想当然的优越感,而对轻视自己的女人,夏吉祥觉得没必要给她留面子。 “你~~~” 阿杰莉娜立即脸色绯红,夏吉祥的话无疑当众骂她没教养,尤其当着宫远航的面,这让她无法忍受,立即嗓音尖刻的回答: “哼,当一个国家陷入全面战争,面临生死存亡的危局,这个国家每一位青年都应当挺身而出,投入到军伍与战列当中, 真正的勇士,应该勇敢的投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为了无上的军功与荣耀而奋勇拼杀。 他们应该在战火纷飞中,谱写壮丽的英雄故事! 而非躲在后方小酒馆里或是咖啡屋中,终日酗酒沉沦,与女子调情! 他们在无休无止的舞会里消磨时光,迷失了自我,忘却了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徒然成为一个遭人鄙夷、令人不耻的懦夫!” 阿杰莉娜的声音掷地有声,咖啡厅瞬间安静下来,男人们都不说话了。 这番话犹如一顿清脆的耳光,让很多人脸上发烧。 夏吉祥却冷笑一声,回答说:“真是精彩,一位享有租界特权的外国女士,竟然同情起这片苦难国度的悲惨处境起来。 同情与悲悯的话,谁都能够夸夸其谈, 就像尚海大大小小的咖啡屋里,到处都是忧国忧民者,喝着无产阶级论调的咖啡,口诛笔伐,高谈为天下苍生而战。 但真要抛家舍业,冒着生命危险去为之战斗的时候,我还没见过一个外国富家小姐,为我们中国人牺牲过性命。 这位觉悟崇高的小姐,您一味强调牺牲与奉献,令尊经营的钟表店,为什么不捐献出来,帮助中国人抗战呢?” “你~~~真是卑鄙无耻,太没有底限了。”阿杰莉娜愤怒的说: “帮助你们抗战是自觉自愿的事,怎么能够道德绑架呢?” “哦,原来你也懂得不能道德绑架。”夏吉祥针锋相对的说: “所以说我们中国人该如何应对国家危局,也都是自觉自愿的事情,犯不着你一个外国人指手划脚,更不能以正义之名,驱使我们白白送死。” “算了算了!”宫远航连忙拉着夏吉祥坐下,劝说道:“我们不是过来开辩论会的,不要见面就吵,你俩要是有兴致辩论,就改天单独约谈一下好了。” 说着他转向阿杰莉娜:“阿杰莉娜小姐,你这次约我过来,不知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阿杰莉娜没想到夏吉祥也会到场,这时她已经有点气糊涂了,心里笃定夏吉祥思想反动,已经脱离甚至背叛了红色国际,所以有话更不能说了。 于是她轻咳几声,匆匆说道:“宫先生,对不起,现在说什么也不合时宜了,我们改天再约吧,我先告辞了。” 说着阿杰莉娜就站了起来,拿起随身的挎包,向厅外走去,没有再看夏吉祥一眼。 宫远航开口有挽留之意,说出口却是: “阿杰莉娜小姐,您~~请慢走,我周三周五下午有时间,您尽可以打电话过来。” 夏吉祥望着阿杰莉娜的背影,眼神却是波澜不惊,并不在意。 对他而言,这个外国女人相貌惊艳,性格强势,根本不适合情报工作,十足是个惹祸根源。 谁跟阿杰莉娜接触都有暴露危险,早晚都得倒霉,巴不得就此断了联系。 然而就在阿杰莉娜走到咖啡厅门口时,突然一个穿竖条纹西装的青年拦住了她,文质彬彬与之交谈几句,就挎起阿杰莉娜的胳膊,向厅外走去。 夏吉祥的座位正好面对厅门口,他脸色一变,立即起身,跟了出去。 因为他认得这个俊美的青年,正是华人特工队长关凤鸣,也是远东情报局打入公共租界的情报员‘爵爷’。 这个关凤鸣心理极度变态,如果阿杰莉娜落到他手里,不知会遭受多少折磨,必然会供出与宫远航相关的情报。 夏吉祥赶到咖啡厅门口,正好看到关凤鸣回头冲他一笑,英俊面容上充满了邪魅。 阿杰莉娜也回眸望了他一眼,眼中立即充满厌恶,脸上却笑意盎然,显然刚才相谈甚欢,对关凤鸣颇有好感。 夏吉祥抬手招了招,作出与关凤鸣的有话要谈的表示。 关凤鸣见了,凑在阿杰莉娜耳边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女人手腕,示意她等自己一会儿。 阿杰莉娜便温和的站在走廊上,看着关凤鸣向夏吉祥走来。 唉,真是美女爱帅哥,一看一个不吱声啊。 夏吉祥望着关凤鸣轻易拿捏阿杰莉娜,心里既羡慕又嫉妒,见关凤鸣来到面前,低声问道: “爵爷,这个红色国际的女人已经和我们接过头了,没多大用处了,你还吊着她干啥?” 关凤鸣用比女人还妖媚的眼神瞟了夏吉祥一眼,昵声在他耳边说: “当然是要搞她了,我要开个房间,慢慢的玩,使劲地搞! 爵爷我要玩她个三天三夜,等到我玩腻了,再考虑是用绳子把她慢慢勒死,还是用红酒活活呛死,又或者在浴缸里,给她来个割腕自尽···” 说着他淫邪的一笑,曼声问道:“冷鱼,你想不想加入后半场游戏啊? 来嘛,反正不用白不用啊,营田长官说了,要把这个白俄女人灭口,否则时间一长,她就会发现咱们很多破绽,对以后打入他们内部不利。” 夏吉祥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不认为弄死她是个好主意,爵爷,如果你能留下她,把这个德国裔的女人发展成情人,对你岂不更有帮助?而且还是件很香艳的美事。” 关凤鸣想了一下,暧昧的一笑:“对啊,冷鱼!这是只蓝眼睛的波斯猫,蓝色妖姬啊! 如果我把她驯服了养在身边,是件极风光,极有面子的事,这很配我这爵爷身份啊! 本爵爷白天让她端茶倒酒,陪侍左右,晚上用绳索牵着,慢慢调教,啊嗬嗬嗬······ 嗯,就这么定了,我今晚把她骑了再说。” 说到这里,越说越兴奋的关凤鸣拍了拍夏吉祥臂膀,邪魅的悄声问: “冷鱼,你现在是不是羡慕嫉妒恨啊? 其实~~~人家更喜欢强壮的男人。” 夏吉祥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他感觉关凤鸣又掐了他手臂一下,方才转过身去,扬起手作别一下,潇洒的向阿杰莉娜走去。 ------------------------------------- 夏吉祥回到咖啡厅,不动声色的来到宫远航身边坐下,就听宫远航问道: “和元,刚才门口那个穿条纹西装的是谁,生得好生英俊,真是一表人才啊!” 夏吉祥看了宫远航一眼,平静的介绍说:“此人是满洲一个贵族子弟,名叫关凤鸣,他很早就投靠了日本人,做了陆战特攻队的队长。 他的身手非常了得,可以说血债累累,杀人无数,而且特别喜欢虐杀年轻女人。” “糟糕!” 宫远航扼腕叹息道:“阿杰莉娜小姐现在成了他的猎物,岂不是非常危险吗?” 第133章 孽缘难了 夏吉祥只是耸了耸肩,便不再搭话。 他明白宫远航话里的意思,是想他出手,救下阿杰莉娜。 然而他用明确态度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肯定不会出手。 他刚才稳住了关凤鸣,让他别着急虐杀阿杰莉娜,现在又把所能表达的情报,都告诉了宫远航,并不是想宫远航去拯救阿杰莉娜。 因为落入关凤鸣手里的女人,都会被他以各种手段虐杀,很少有能活下来的。 夏吉祥的真实目的,是想争取点缓冲时间,让宫远航有时间销毁证据,与阿杰莉娜及早切割,撇清与红色国际的关系。 上次苏州之行,让他清楚宫远航的身份不简单,必然与抗日武装,老蒋及赤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夏吉祥不关心这些,但是他现在与宫远航的利益绑定在一起,自然不希望宫远航出事。 宫远航见夏吉祥装聋作哑,他眉头紧皱,思忖了片刻,起身说道: “和元,我出去办点事,先不回公署了,你自己把车开回去吧。” 说罢宫远航不待夏吉祥答应,便匆匆而去,走出了咖啡厅。 不消说啊,他是找人搭救阿杰莉娜去了。 宫远航这么在意那个外国女人的安危,倒是出乎夏吉祥的预料。 因为不着急回去,夏吉祥在咖啡厅里独自坐了好一会, 他慢慢品着杯中的饮料,感受空气中咖啡与香水交织的馥郁气息。 爵士音乐悠悠流淌,那旋律并不婬靡缠绵,而是带着一种撩人心弦的慵懒与魅惑。 他的目光游离在周围的顾客身上,只见那些打扮艳丽的女子,或身着摩登洋装,或裙摆摇曳生姿, 她们个个妆容精致,妩媚动人,无时无刻不瞄着来往男士的谈吐衣着,眼神里透着聪明狡黠的光芒。 而咖啡厅里的男士们则西装革履,衣饰光鲜,尽管有些人大腹便便,有的秃头谢顶,但是领带却打得一丝不苟,在女人面前漫夸富贵,指点江山。 然而,身处这灯红魅影之中,夏吉祥的心里却产生一种疏离感,而且越来越强烈。 尽管他兜里揣着价值两万银元的支票,足以在这大世界舞厅里肆意放纵,花天酒地一番。 甚至只要他亮明身份,就可以邂逅这里任何一位令他心动的女人,开启一段浪漫恋情, 甚至当夜可以同时约上几位妖艳女人开房,胡天黑地的陷入一场车轮鏖战,满足那疯狂膨胀的欲念。 然而这些杂念只是一闪而过,他的内心却对此充满了排斥。 因为他知道,巨籁达路的杂货铺里,金素贞还在痴痴等候他回家, 同福里的宅子里,顺姬挺着大肚子,一心想给他生个儿子。 除此之外,还有虹口津川家里,津川光子产期将至,正希望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能来到产房门前,亲眼看到新生儿的降生。 自己有了这些羁绊,那么巧取豪夺来的金钱,就应该交给依靠自己的女人,为自己妻儿的未来,提供一份稳固保障。 想到这里,夏吉祥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这味道,恰似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纵然此刻欲念如火,他也决定马上离开,离开这个充满诱惑的地方,回去那间充满温馨的杂货铺。 夏吉祥从大世界舞厅出来,穿过路口,正往他停车的路边走去。 就在这时,临街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叫与挣扎声,而这女人的声音,他听起来很耳熟。 “吴雅丽?嗯,是她的嗓音,她啼叫的声音,很是特别···” 虽然夏吉祥已与这个女人分手,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既然遇上了,就得临危救难。 一念及此,夏吉祥当即掏出手枪,快步赶到巷子口。 一进巷子,夏吉祥就看到巷子中间停了一辆小型卡车,这辆车没有车牌和标识,看那样式好像是巡捕房的囚车,车厢里能装七八个人。 就见两名穿着灰色学兰装的特工,正架着一个旗袍女人,往车厢里塞。 那个女人哭叫着,挣扎踢腾着,就是不肯上车。 两名特工一个抬腿,一个抱住女人的腰,试图把她抬上车,那女人烫着一头波浪卷发,哭得梨花带雨,嘶声叫道: “来宁(人)呀,救命啊!有宁贩子大白天抢宁啦!” 夏吉祥确定是吴雅丽的声音,便断喝一声: “住手,把人放下!” 两个灰衣人见夏吉祥持枪逼来,却没有放下女人,只是停下手上动作,其中一人低声吼道: “支那人,不要多管闲事!我们是巡捕房,奉命整顿风纪,抓得都是俵子,要带她们去感化院!” 夏吉祥默不作声,缓步逼近,手枪对着两人,根本没有放下的意思。 “站住!不准过来!” “你是什么人,通报身份!” 两名特工有些慌了,因为他们感受到森然杀气,知道遇上了狠角色。 其中一人大叫道:“支援!呼叫支援,让池田他们几个抓人的回来支援!” 夏吉祥此时已确定他们是日本特务,但是不清楚他们为何要抓女人。 当时日本人在租界没有执法权,他们要抓人必须联合巡捕房一起行动。 很显然,这是日本人的秘密抓捕行动。 夏吉祥慢慢靠近,他看到胡同里只有两个特务,就想在不开枪的情况,迅速解决二人,然后带着吴雅丽逃脱。 然而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灰衣人抬着一个蠕动的麻袋,奔着卡车而来。 “敌袭!” 刚进来的两名特务当即扔掉麻袋,就准备掏枪。 夏吉祥厉声喝道,“嘛歹!”让四名特务悚然一惊,停下了动作。 与此同时,夏吉祥擎出另一把手枪,左右手两支枪,分别逼住前后四名特务,嘴里用日语说道: “你们这些混蛋,居然绑架了我老婆!不可饶恕,必须付出代价!” 说着,他后退两步,两臂平伸,紧贴在胡同墙上,将自己的受弹面积,缩到了最小,他准备开枪一搏了! “请等一下!我见过你!”这时后来的一个日本特务突然叫了一声:“你是关凤敏队长滴朋友吧?” “哼!”夏吉祥面色铁青,森然道:“是又怎样,你们几个想领教老子枪法吗,老子现在就给你们脑袋上开几个天眼!” “啊,实在对不起!” 那名日本特务放弃了掏枪企图,向夏吉祥深施一礼,自我介绍说: “鄙人池田则二,是关队长滴部下,此次行动组长。 阁下,我想是误会了,错误抓了阁下滴女人。” 说着他挥手一招,命令说:“你们两个,把那个女人放了,赶快!” “嗨!” 两名特务答应一声,将吴雅丽放在地上。 “祥哥~~~原来是侬啊!幸亏侬来了,呜呜呜~~~” 吴雅丽惊魂未定,哭叫着向夏吉祥跑来,却当即被夏吉祥喝住: “雅丽,你靠着墙站好!站着别动!” “唔,好唻。” 吴雅丽非常乖巧,立即紧贴墙面,不动了。 夏吉祥依旧举着双枪,不敢丝毫放松。 因为他知道在日本特务眼中,汉奸丝毫没有地位可言,自己拔枪在先,这才取得先机,同时逼迫住四人, 而对日本人而言,这也是一种冒犯和耻辱,只要自己稍有松懈,就会被四个日本特务开枪打死,事后根本不会有人追究。 池田组长见夏吉祥毫不放松,便奸笑一声,询问道: “阁下,你滴女人,我们已经释放了,为什么你还对我们抱有敌意?” 夏吉祥回报一笑:“面对虎狼之师,鄙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顺便问一下,你们抓捕这些女人,到底作何用途?” 池田则二撇了一下嘴说:“这是上级长官的命令,让我们抓捕一些娼妓与无女,可能会送到各处慰安所工作吧。” “原来是这样,”夏吉祥点了点头,挥动手枪示意了一下: “既然是误会,那就彼此告别吧,请你们先行上车,赶紧离开!” 在手枪逼迫下,池田组长不情愿的说了一句: “女人还没有抓够呢···好吧,我们换一家舞厅,先行告辞了。” 说着他招了招手,吩咐手下道:“把车厢门关上,我们上车走!” 咣当一声,两位特工听命锁上了后车门,向驾驶室走来, 他俩在与夏吉祥错身而过时,突然不约而同扑向夏吉祥,想要分别抓住他一条胳膊,夺下他两把手枪! 原来这俩特工不甘心被压制,想趁着夏吉祥以为协议达成,意识松懈,趁机将他缴械并折辱一番。 夏吉祥立即缩身下坐,与此同时,双手扣动扳机,枪声连连炸响! “呯呯砰!砰砰砰砰砰砰!” 八九声枪响过后,四名日本特工全部倒下,死得一个不剩。 既然开火,夏吉祥就没打算留活口。 就见他收起右手打空的手枪,走过去拉起吓傻的吴雅丽,低声喝道: “还不快跟着我走,留在这里等死吗?” 说着夏吉祥一面快步疾走,一面往地上的特务身上当当补枪! “哦,好好!吾听侬额,祥哥!” 吴雅丽战战兢兢跨过尸体,迈着小碎步跟在夏吉祥身后。 两人出了胡同,往前走了七八步,就来到夏吉祥开来的道奇轿车跟前。 “上车!” 夏吉祥打开车门,将吴雅丽推进汽车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一溜烟离开了大世界游乐场。 第134章 做男人,真心累啊! 夏吉祥驾车离开大世界所在的爱多亚路口,但是他没有驶离法租界,而是将车开到巨籁达路,他在路边停下车,对着吴雅丽摆手说: “雅丽,你在这下车吧,提醒你一句,最近日本人到处抓在舞厅上班的女人,这一行你不要再做了,还是找个本分工作去上班吧。” “上班?本分工作?”吴雅丽闻言哭笑了一下,反问道:“夏哥,侬看吾能做啥工作呀? 吾么自小没读啥个书,洋行职员、打字员、秘书吾都做不来, 去工厂做工么,吾又做得勿够快,也吃不消辛苦,吾除脱做无女,还能做啥么事啊?” 夏吉祥皱着眉头给出建议:“雅丽,别灰心,你长得很漂亮,可以做营业员么,在商场柜台上卖货,搞搞销售,也很体面啊,还不辛苦。” 吴雅丽可怜巴巴的说:“但是,吾勿会算账呀,卖错脱要倒贴钞票额。” 夏吉祥无奈的说:“那···那你要是做事做不来,不如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让男人挣钱养家,你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总行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吴雅丽大哭起来,泪水把眼影都弄花了,像个乌眼鸡似的,哽咽道: “吾倒是想嫁人呀,但是除脱那些穷鬼和瘪三,啥人会要吾啊! 夏哥,人家老想老想嫁你啦,可是你也勿要吾啊!呜呜~~~呜呜呜······” “雅丽,雅丽!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不能再跟你胡扯了。” 夏吉祥摊着手解释说:“再说,我不是给你一笔钱了么,这钱应该足够你几年的生活开销了,咱们不是好聚好散了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吴雅丽哭得更凶了,根本就没有下车的意思。 夏吉祥大为懊恼:“哎呀,造孽啊!这次我看在昔日情分上,才出手救了你,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杀了四个日本人,这惹了天大的麻烦啊!” “吾勿管!吾就勿管!夏哥,你勿能不要吾,吾跟牢你了,做小吾认了,吾就要做你女人!” 吴雅丽说着就从驾驶副座扑过来,伏在夏吉祥的大腿上,哭得梨花带雨,湿了一大片。 “不要闹了,雅丽,我们不可能了,”夏吉祥无奈道:“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话刚说到这里,他突然感觉裤带开了,不由吃惊道: “雅丽,你要干什么?” 吴雅丽抬起头来,破涕一笑说:“夏哥,吾只有拿身体感谢你了,我以前做过你的女人,以后还是你的女人,你不能不要我。” “不要!祖宗啊,我可养不起你啊,雅丽!” 夏吉祥急忙拒绝,然而他阻止不了女人坚决奉献,接下来因为太过舒爽,他的被动很快变成了主动。 这辆停在路边道奇轿车轻微震颤起来,摇曳了很长时间。 ------------------------------------- 两个小时后,夏吉祥开车来到华德路提篮桥,小张的修理厂。 他下车找到张良鹏、拉穆尔俩人,向他们叙述自己找到一个大股东,解决了资金设备与销售渠道等关键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只要招募足够的人手,就可以把地下工厂与黑市开办起来, 先期偷车与倒卖枪支,烟土等违禁品的范围,就可以覆盖整个英法租界,带来丰厚利润。 这个大好消息让大家很高兴,就见夏吉祥目光炯炯,给两位重要属下讲述着宏伟规划; 他决心让拉穆尔进一步扩大业务范围,增设更多的产业和站点,以在这动荡的时局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在整个提篮桥外国人社区,夏吉祥要拉穆尔按照街道划区设点,大量租赁临街房屋和门市,将其充分利用起来。 他要求各个街区都要建立地下典当行,为那些急需生活费的人们提供帮助,他们典当的东西可以是珠宝首饰,也可以是别人的汽车。 另外在各社区还要开设药店、烟馆,咖啡馆,粮油店与旧物收购店。 如此以点到面,由上百个黑市站点,逐步构建一个庞大的黑市网络。 夏吉祥知道,黑市运转需雇佣大量人手,这方面他早有规划。 他打算定额发放粮食为酬金,雇佣成百上千名中外劳工。 战争时期的上海,粮食的珍贵不言而喻,很多人有钱也买不到粮食,贫民更是饿殍满地,往往举家饿死。 以粮食作为报酬,就能吸引大批饥寒交迫的劳工加入,不愁人手不足。 粮食供应有宫远航的支持,宫家会开启各种走私渠道,调拨大量粮食和物资给他,不但可以用来养工人,还能用粮食套购各种稀缺资源。 夏吉祥越说越起劲,拉穆尔与张良鹏越听越兴奋,他们深知这黑市只要开设起来,收益将极为丰厚,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 不过,夏吉祥有一点没有明说,他认为宫远航入股的目的并不单纯, 这位江浙豪商对走私生意如此热情,绝不仅仅为了个人财富积累,很大可能在利用这个黑市网络,为抗战中的地下斗争传递情报、筹措物资。 经过宫家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夏吉祥隐隐约约察觉,宫远航的身份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很可能维新政·府官员只是宫远航的伪装,实际上他在为红色国际或是赤党工作。 但是看破不说破,夏吉祥并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说实在的,宫远航给予他很大帮助,夏吉祥也很敬佩宫远航的人品为人。 他希望与宫远航保持良好稳定的合作关系,彼此能够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在这一点上,宫远航表现的很默契,他除了提供资金和设备支持,建立起销售渠道与他对接,并不插手夏吉祥的黑市建设和人事管理。 而夏吉祥在给两位部下做了人事分工,安排完工作后,就打开道奇轿车车门,领出吴雅丽向拉穆尔介绍说: “我给你介绍一下,拉穆尔,这是我的女人,吴雅丽。 我决定把她安排在你身边,担任秘书总监工作, 以后办公室秘书统统归她督管,并且她以后负责公关应酬工作。” 吴雅丽跟在夏吉祥身边,尽管她妆容不整,衣服很有些散乱,但是刚刚上位的她,还是笑语盈盈的打招呼: “外国老爷叔,侬好呀,以后多照拂照拂吾唻,叫吾小丽好唻。” 拉穆尔摸着花白的胡子,有些迟疑的问:“哎呀,老板,这可有些难办了,我那个办公室很小,实在有点委屈吴小姐啊···” “那就换一栋大点的宅子做公司,多安排几间办公室,咱不差钱!” 夏吉祥截口说:“另外你在外国人社区里再租一处房子,要独门独栋的,给吴小姐居住,当然,有时我也会住在这里,一应花费记我账上。 今天她来得有点仓促,你先去附近宾馆安排一间客房,让吴小姐早点休息,并且给她雇个贴身女仆,添置一些衣服和用品。” “好的,老板,我尽快办妥此事,” 拉穆尔犹如老管家一般,对着吴雅丽鞠了一躬,恭声说: “尊敬的夫人,请跟我来吧。” 张良鹏适时的打了个招呼:“嫂夫人好!我是小张,嫂夫人慢走!” 吴雅丽开心的笑了,她向张良鹏摆了摆手,对夏吉祥昵声问道: “达令,你不和吾一道来啊?吾洗完澡,还可以好好陪你呀?” 夏吉祥拒绝道:“不了,我还有事要办,你一个人去休息吧。” “乃么吾走唻,拜拜达令!” 吴雅丽跟着拉穆尔走远后,张良鹏不解的问夏吉祥: “夏哥,这个小嫂子蛮漂亮嘛,怎么看你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唉~~~” 夏吉祥长叹一口气说:“孽缘难了啊,这女人我是甩不脱才带回来的,都特么怪我自己,管不住下半身啊!” 张良鹏嘿嘿笑了起来,挤眉弄眼的安慰说:“没关系啦夏哥~~反正以你的身家,以后三妻四妾都没关系,不喜欢的休了再娶就是!” “滚你的,有孩子了还怎么休?” ------------------------------------- 当天晚上,同福里出租屋里,金素贞正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忙叨叨, 她打开热气腾腾的蒸锅,将酸菜包子一个个拣出来,用一个铜盆盛了,又端上一碟咸鸭蛋,快步走进里屋,端到饭桌上,招呼说: “阿祥,包子做得了,快起来,趁热尝尝。” 夏吉祥和衣躺在床上,闻声他慵懒的欠起身,却没去吃包子,而是拽住金素贞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横抱了起来。 女人嗔怪道:“阿祥,吃饭了,你干嘛呢?” 夏吉祥咬着她耳朵说:“我先吃完你,再起来吃饭。” 金素贞感受到他炙热的气息,羞涩的说:“哎呀,我穿着围裙,身上都是面粉,脏着呢。” 男人坏笑:“脱了就不脏了,我来帮你。” 女人更加羞涩:“不要嘛,现在时间还早的很,晚上熄灯了再说···” 夏吉祥望着金素贞贤淑的面容,愈加情动难耐,嗓音粗噶的说: “素贞,不多来上几回,你怎么会怀上呢,万一哪一天我······” “不许胡说!呸呸呸!” 金素贞急忙捂住他的嘴,接着又把脸贴在他怀里,低声呢喃道: “阿祥,你好好的,你什么时候要我都行,我给你生几个娃都行,只要你好好的,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咱们的钱足够花了,你别去做那些要命的营生了······” 夏吉祥长叹一声:“素贞,别说了,老子哪天不被人追杀,又有哪天不杀人? 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哧裸裸的弱肉强食,要想不被人吃,就得做个强人,否则根本活不下去,更别说养活妻儿老小了。 “好,我不说了,”金素贞温顺的说:“你做什么,我都依你。” “唉~~做男人,真心累啊!” 夏吉祥又叹息了一声,将金素贞轻轻放下,铿锵有力的履行起男人的职责。 ------------------------------------- 夜色已深,夏吉祥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同福里的茶馆里。 小金花给他开了入户门,当他轻手轻脚,来到顺姬的房门前时,就听顺姬在屋里问道: “当家的,是你回来了么?” “哦,是我,你没睡啊?” 夏吉祥回了一声,打开房门,走进顺姬的卧室。 顺姬的房间铺着榻榻米,被褥铺在地板上,这个房间白天是一间茶室,晚上从壁橱里拿出被褥,就成了睡觉的地方。 这是因为经营茶馆,出于节省空间的目的,通常经营者都这么安排房间。 顺姬自从怀孕三个月之后,就少眠多梦,整个人很快消瘦下去,每天晚上都巴望着夏吉祥能回来陪她。 夏吉祥进屋之后,就躺在顺姬身边,把脑袋贴在她肚子上,静静倾听着。 顺姬挺着肚子,一动不动的躺着。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显得很是静怡。 “当家的,感觉到没有,小家伙在踢你呢。” 顺姬抚摸着夏吉祥的头发,轻声述说着:“最近孩子动得越来越厉害了,我真怕不足月他就会出来,万一有什么毛病,那真就苦了他······” “别慌,我都安排好了,包你娘俩没事。” 夏吉祥不得不开口安慰说:“你安心养胎,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然后等孩子足了月,身子骨结实点,能够抱着他坐船了, 我就安排人买票,办护照,送你们娘俩坐船去美国,到了美国,就没有日本人敢抓你了。 而且美国的华侨很多,在唐人街生活很方便,不会外语也没关系,他们说得都是中国话,你在那边就像生活在国内一样。” 顺姬语声很欣喜,充满了憧憬:“那太好了,不用担惊受怕了,要是你能一起走就更好了。” 夏吉祥闷声说:“我不能走,我得留在国内挣钱,给你们汇生活费,置办些产业,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顺姬又问:“当家的,去美国的手续办起来很麻烦吧,我听说提篮桥那边,有好几万外国人都留在那里,他们都是想去美国去不成的。” “那都是些穷鬼,他们哪也去不了,只要有钱,没有去不成的。” 夏吉祥睡意朦胧,他打了个哈欠,疲惫的解释说: “等过些日子,我赚到大钱了,就让拉穆尔注册一个美国公司,在美国买几处房产,给你们每人户头上存一大笔钱,再把你们一个一个安排过去。” 顺姬瞬间不顺了,尖声问道:“每个人?还一个一个的? 当家的,还有谁啊?你在外面,到底几个女人?” 夏吉祥知道说错了,闭着眼长呼一口气,含含糊糊说道: “还能有谁,有一个就够受的了,不能再多了。 唉~~~当男人,真够累的啊。” 说完,鼾声如雷,他真的睡着了。 第135章 法租界督察 一夜酣睡,第二天中午夏吉祥才起床。 吃过午饭,夏吉祥独自安坐,将自己最近的行为复盘检点了一番,自查有无疏忽和错漏的地方。 思忖过后,他决定回巨籁达路杂货铺一趟,将储存在那里的枪支与黄金都转移到提篮桥修车厂。 自从葛威死在杂货铺里,他就觉得这个储存点不安全了,法租界巡捕必然会调查自己的身份与背景,以后肯定会特别关注这里。 如今他的公开身份只是市政公署的调查科长,而法租界享有治外法权,他这微末的科长身份,法租界巡捕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上次夏吉祥借助特务队长关凤鸣的威势,侥幸避过巡捕房的搜查, 如果以后再有个风吹草动,租界巡捕只要在杂货铺来一次例行搜查,很轻易就能找到储藏箱,他的底牌就暴露了。 虽然法国巡捕惧怕日本人,但他特高科特务的身份,是绝对不能公开的, 否则他就成了人人喊打的汉奸,租界至少有上千名锄奸队员,会对他展开不死不休的追杀。 夏吉祥拿定主意后,就开着道奇轿车来到巨籁达路。 这辆道奇轿车是主任宫远航的,夏吉祥昨天开着这辆车办了很多事,这让他深切体会到,有辆车办起事来,简直太方便了。 于是他暗下决心,自己也要赶紧弄辆轿车,成为有车阶级。 于是夏吉祥一边想着,一边将车停在自家杂货铺门口,他刚要开门下车, 突然听到店里传来玻璃的碎裂声,还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吼叫声。 夏吉祥立即下车,他摸了摸手枪,迈步走进了店门。 一进店里,他就看到一名督察打扮的高个子男人,正握着一把左轮手枪,高声恐吓一脸紧张的金素贞。 而穿着售货员服装的金素贞只是抿紧嘴巴,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样子,女人面前被打碎的玻璃柜,正是这高个子督察用枪柄砸碎的。 夏吉祥见状不动声色,沉稳的问道:“警官,我是这家店的股东,发生什么事了?” 高个子警官大概四十多岁,一脸的骄横模样,他看见夏吉祥也没有收敛狂妄态度,只是上下打量夏吉祥一眼,喝问道: “老子是公董局政治部的督察员!你是干什么的?” “在下夏和元,是市政公署调查科的,” 夏吉祥说话很和气,因为县官不如现管,他的店开在人家辖区里。 于是他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了对方。 高个子督察翻看了夏吉祥的证件,又瞅了瞅门口停着的道奇轿车,脸色顿时缓和许多,嘴上客气的说: “哦,原来这是夏科长的买卖啊,这八成是误会了,鄙人程海涛,在警察署政治部任职。” “真是幸会啊,程督察,”夏吉祥说:“我想这也是个误会,我老婆没什么文化,招待不周,还请程先生多多包涵。” 程海涛收起手枪,将夏吉祥的证件递还,带着些许歉意的说: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我手劲大了些,将店里的玻璃柜敲碎了,要不我赔你些钱吧?” 夏吉祥笑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程督察,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程海涛觉得尴尬,便拱了拱手告辞道: “那好,夏科长,我有事先走一步,咱们改日再聊!” 夏吉祥客气道:“那好,程督察慢走!” 目送程海涛离开,夏吉祥才转向金素贞,温和的问: “素贞,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金素贞却低头收拾着碎玻璃,只是简单回了一句: “没什么,我说话不小心,得罪了这位老总。” “不对,”夏吉祥追问道:“这家伙是个督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喜欢敲竹杠的普通巡捕,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赶紧告诉我!” “哎呀!” 他这一声催促,金素贞一紧张,手指被碎玻璃割破了,血马上流出来。 “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夏吉祥一看着急了,他随身带着止血药粉和药布,马上从口袋里拿出来,亲手给金素贞包扎上,顺势说道: “素贞,你有事一定得跟我说,咱们被这种警棍盯上了,如果我这个当家的不知道缘由,出门就会遭人算计,防不胜防啊。” 见夏吉祥说得如此郑重,金素贞才低声开口,吐露了事情: “阿祥,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在店门口倒垃圾的时候,望见几个坏人在绑架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大概十三四的样子,被他们抱着塞进一辆汽车里,而当时那个程督察,就在车边站着抽烟。 我当时在街边站了一会,也不知道该不该喊人,那个督察见我看清他的脸,当时很恼火,他骂骂咧咧开车走了。 我也没有声张,就回到店里面,没想到他下午就找到店里来,开始乱砸东西,大声威胁要封了店铺,还要搜查违禁品······” 夏吉祥听了心头火起,表面却不动声色,安慰道: “现在没事了,这个坏种知道你当家的身份,以后轻易不会上门骚扰, 你现在回家去吧,等到你伤口止住血后,给我发点白面,包几个肉包子,留着我晚上吃。” 金素贞温顺的答应:“嗯,那我现在回家发面去。” 支走了金素贞,夏吉祥便关上杂货铺的门窗,开始将储存的金条和枪支都取出来,用油纸和布条包裹好,放到道奇轿车的后备箱里。 将所有存货清空,全部装到车里,夏吉祥便驱车赶到虹口提篮桥。 他将枪支和弹药都交给张良鹏,交代他妥善藏好,以后在修理车附近,再秘密修建一个地下弹药库,专门存放武器弹药。 至于几十根金条与大量银元,夏吉祥则交给拉穆尔清点,嘱咐他将这笔钱的三分之二,以夏和元的名义,在花旗银行建立一个信托账户。 剩下的三分之一,以吴雅丽的名义,存在汇丰银行里,不过这笔存款的监管人,夏吉祥却指定是自己。 换一种说法,就是吴雅丽可以享用存款利息,却不可以提取这笔存款。 安排完这些事,夏吉祥来到吴雅丽居住的旅馆,探望并与她缠绵了两小时,下午又返回了法租界同福里。 他来到卢文英的茶馆里,正巧遇到哈特在包间里打麻将,两人自然是一番亲热寒暄。 这位军统杀手自从认识了小金花,就成了卢文英茶馆的常客。 那真是英雄爱美人,花钱如流水啊,勾栏瓦舍自是销金窟。 也就半个月功夫,哈特赚得钱大半进了女人腰包,小金花成了他的姘头,卢文英与哈特拜了干姐弟。 夏吉祥也是从女人闲谈里得知,哈特本名尹茂宣,其父尹丁一还是一位维新政·府一位高官,算得上铁杆汉奸。 不过尹茂宣却从小叛逆,成年后加入军统,走上一条为国锄奸的道路。 夏吉祥知道尹茂宣背后有军统情报站支持,消息很灵通,于是在闲聊中问道: “哈特,你知道在法租界,有个叫程海涛的督察吗? 这家伙很讨厌,他居然在背后调查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你们的人。” “程海涛,法租界督察?我想想哈···” 尹茂宣皱着眉打出一张麻将牌,立即被下家的小金花吃了,他嗬嗬一笑,回答说: “夏哥,我想起来了,我们那张黑色名单里,有个法租界警察政治部的督察,就叫程海涛。 他收了日本人的高额津贴,总是与我们军统作对,到处搜查和收缴我们办事处的武器,早就上了我们的悬赏名单, 只是杀他的赏金太少,我懒得下手料理他。” “哦,原来如此,”夏吉祥又问:“这小子是不是很好色,嗜好去嫖小姑娘?” “可不是怎的,这姓程的好色如命,烟赌毒齐全,毫无廉耻和底限,” 尹茂宣补充道:“据说他跟公共租界老闸捕房的尤阿根是把兄弟,那尤阿根是刑事股总探长,是专贩女孩那些人的后台老板, 尤阿根每回弄到清倌人,都要招呼他们这些老色胚去开瓜。” 夏吉祥口气平和,貌似不经意的问:“哦,那这位督察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尹茂宣回头望了他一眼,会意的回答:“他住在法租界贝勒路,康悌路角的南巷里弄。” 小金花这时碰了张牌,啐了一口:“呸!真是些人渣,杀千刀的!” “说得对,这些人渣真该死。” 夏吉祥淡然附和了一句,从包房里退了出来。 他决定今晚行动,干掉程海涛,以绝后患。 第136章 人性未泯,尚犹可恕 当夜,夜凉如水。 夏吉祥很早就来到贝勒路与康悌路的交界处,在南巷里弄附近徘徊。 他当晚特意买了几盒糕点,装作要去督察员家送礼的客人,向街坊打听并确认了程海涛的确切住址。 程海涛就住在南巷里弄左数第五户,独门独栋一处二层小楼。 确定了汉奸住址,夏吉祥就找了角落,猫起来耐心等待下半夜。 他买的点心也没有浪费,全都当宵夜吃了干净,勉强吃了八分饱。 只是吃点心时,没有水喝,把夏吉祥噎得够呛,他准备今晚收拾完汉奸,就回金素贞那里吃包子,喝凉茶,痛痛快快造一顿。 结果吃完点心,夏吉祥稍微打了个盹,睁眼看看手表,发觉到了下半夜两点左右,这时大多数人已经熟睡,正是动手时候。 他潜行到南巷里第五户门口,结果抬头一看,发现房门居然是虚掩着,并没有关紧! 夏吉祥有些奇怪,他将手摁在门上,缓缓用力一推,门就朝里开了。 这不对,绝对有鬼! 夏吉祥顿时紧张起来,他屏住呼吸,静听了片刻,但是屋里非常安静,并没有什么动静。 按照杀手的直觉,夏吉祥确定有人先他一步,刚刚进到楼里。 这个人目的也很不良善,不是梁上君子,就是杀人强盗。 夏吉祥有些恼火,他被人占了先机,可按照贼不走空的原则,他没理由不进去瞅瞅。 况且他是为了铲除后患而来,埋伏了这么久,如果不能亲眼确认程海涛死掉,万一他侥幸未死,必然成了惊弓之鸟,到处躲藏,以后再想杀他就费时费力,难上加难了。 所以夏吉祥只是静待片刻,便擎出匕首,衔在嘴上,然后双手持着手枪,一步一步走进小楼里。 这栋二层楼房装修的很讲究,一楼地面铺着地板,楼梯扶手也是雕花镂空的。 此时透过模糊的光影,可以看到在一楼的地板上,歪歪斜斜躺着两个人影。 夏吉祥大略看了一眼,感觉地上两人还有呼吸,只是昏迷过去,估计是被木棍等重物砸中头部,从而昏死过去。 由此看来,这位先进来的仁兄也是个狠角色,下手干净利落,没弄出一点动静,倒是省了夏吉祥不少麻烦。 夏吉祥如灵猫般停在屋子当中,伸长脖颈,舒展四肢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四周。 按照通常的楼房格局,主人卧室都在二楼,夏吉祥手脚并用,顺着楼梯爬到二楼,来到主卧室门口。 这时他看到卧房门半掩,屋里吚吚呜呜发出一阵叫声,声音非常痛苦。 夏吉祥靠在门边一望,见卧室内点着一盏床头灯,一个背对着他的高大汉子,正用一个袋子,套在床上一个被绑男人的脑袋上,慢慢的勒紧! 那被绑男子双手倒背,脖子上还勒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牵在高大汉子手里,像勒着一条狗。 而他的脑袋被袋子套着喘不上气来,只能徒劳的扭动着,挣扎着,却摆脱不了窒息的折磨。 就在被绑男子行将窒息的时刻,高大男子才一把扯下袋子,啪啪给了被绑男子几个耳光,凶狠低吼道: “你说不说!我家丫头到底在哪?” 这个高大男子语气森然,充满了怨毒。 夏吉祥却一下子听了出来,这是吴四宝的声音! 被绑的男子,自然是法租界督察程海涛了,他的脸满是血污与伤口,已经肿胀成了猪头,不知道遭了多少殴打,挨了多少耳光,已经变成黑紫色。 程海涛获得了喘息之机,连忙哼哼唧唧的说: “四宝哥,饶了我吧!我实在不知道那是你女儿,我向你保证,我发誓没有动她啊!你姑娘叫尤阿根的人带走了,只是借我的车子用了下啊···” “啪!”啪啪!” 又是几记沉重的耳光,吴四宝咬着牙道: “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刀一刀活剐了你~~~” 程海涛连忙叫道:“别啊四宝哥!我可以将功补过啊!我可以带着你去找尤阿根,现在马上去,还来得及啊!” 夏吉祥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原来这吴四宝的家眷也住在法租界。 今天上午金素贞看到的那一幕,被绑架的正是吴四宝的女儿。 然而吴四宝也是他的仇人,这么好的复仇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下一瞬间,他身形一闪,匕首已顶在吴四宝腰上,手枪同时抵在他后脑勺上,嘴里低喝道: “别动!吴四宝,你今天算是活到头了,你猜猜我是谁?!” 吴四宝还想反抗,但他听清是夏吉祥的声音,当即一凛,缓缓举起来手。 因为他知道夏吉祥的身手,如果试图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夏吉祥一把卸掉吴四宝手上的枪,又一脚将他踹了个狗吃屎,然后用脚踏住他的腰眼,用手枪对准他的后脑勺说: “吴四宝,把脸转过来!老子今天让你死个明白,老子是替莫小刀报仇,当面给你来个三枪六眼!” 吴四宝脸贴在地板上,却坚持不回头,辩解道: “姓夏的,你别冤枉我!我吴四宝名声是很臭,但我从没出卖过江湖弟兄,更没出卖过莫小刀!” “冤枉你?哼哼,我怎么会冤枉你?”夏吉祥冷哼道: “我问过那个钱贩子石昌安,他亲口跟我说过,你找他打听过莫小刀的下落,是你把消息透露给了日本人,导致他被逮捕遇害!” “姓夏的,难道你没脑子么,别人说啥你信啥?” 吴四宝气得直捶地板,辩解道:“我是找过石昌安,可那只是找他换钞票!真正出卖小刀的,只能是石昌安那小子,因为他能黑掉俺们的款子! 你想想啊,佟公馆大劫案我可是主谋,佟敬轩不是我杀的,可是贼名却是我担着呢! 我特么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一心要当那遭殃军的狗屁少校,这下弄得里外不是人了。 姓夏的,你说我出卖莫小刀,他被抓了要是招供了,我不就成了通缉犯吗?”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森然一笑说:“嗯,照你这么一说,貌似有几分道理,不过你屡次三番的阴我害我,还是难逃一死,今天你犯在我手里,就认命吧。” 说着他擎着匕首,压在了吴四宝脖颈上。 “不要,我有话说!” 吴四宝突然叫道,嗓音里带上了哭腔:“姓夏的,你让我多活一晚上,我要去尤阿根那里,把我丫头救出来! 那丫头的娘是个没良心的,打小跟着小白脸跑了,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这丫头拉扯大的,为人父母一场,我不能看着她落入火坑啊! 姓夏的,你抬抬手,让我了了这桩心愿,再回来跪在你面前领死,我吴四宝发誓,只要救出丫头,我绝不逃跑,一定任你处置!” 此话一出,夏吉祥犹豫片刻,冷笑着问道: “呵呵,你这话说得倒是带种,可就算你舍得拼命,能救你女儿一命, 但事后你死了,你女儿还不是一个人,还不是无依无靠吗? 不如我替你去杀了尤阿根,顺带救出你女儿,你我旧恨难消,不如你现在就死在我枪下,一死百了吧。” 吴四宝悲叹一声,说道倒也不拖泥带水:“好!姓夏的,我信你能做的到,你如果能把我丫头救出来,就送到她干妈卢文英那里吧, 英姐是个仁义之人,会替我把丫头养大的,你现在可以开枪了!” 吴四宝说完颓然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可这时他突然感觉腰间一松,夏吉祥抬起脚,幽幽说了一句: “吴四宝,看在你人性未泯的份上,我饶了你这遭! 按道理说,你自己女儿,应该自己去救··· 不过我可以帮你一把,杀了那尤阿根,也算是为民除害。 到时候你得听我安排,当先冲阵,我在后面接应你。 咱们可说好了,你救女儿,我得钱财,咱们两不相欠,你看如何?” 吴四宝毫不犹豫:“成交!今晚我没打算活着出来,咱们马上就走!” 第137章 法租界督察的下场 “好,不过,咱们得带上这个家伙。” 夏吉祥答应一声,指了指程海涛:“让这个汉奸带路,给我们提供情报,如果他能将功补过,救出你女儿,不妨饶他一命。” “唔唔!唔唔唔······” 程海涛脖子上紧紧勒着绳子,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像条狗般连连点头,满脸都是乞求之态。 吴四宝面目狰狞,使劲瞪了程海涛一眼,他本来想狠狠折辱程海涛一番,再活活勒死他。 但夏吉祥既然发了话,吴四宝就放松了绑绳,让程海涛能够说出话来。 程海涛缓过气来,喘息了片刻,赶忙张嘴交代: “我说!尤阿根那狗东西不干人事,他手下那伙人专门‘摘桑叶’(专贩女孩),头等货色他会贩到教会街会乐里的书寓或长三堂子里, 姿色稍微差点的,就卖到福州路状元楼后身那些宁波妓馆里,模样最差,不堪调教的,都卖到浙江路广西路一带的野鸡堂子,一到晚上就驱赶她们去路边拉客···” “啪!啪!” 吴四宝心头火起,禁不住又扇了程海涛俩耳光,怒叱道: “姆妈邪批!老子还用你讲么!你今晚要不带老子找到小囡,老子非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程海涛哭丧着脸告饶:“四宝哥,我是真不知道确切消息啊,这不是正给您二位分析吗······” 夏吉祥截口说:“打住!姓程的,我只问你俩问题, 第一个问题,尤阿根他住在哪儿,今晚在不在家? 你想好了回答,答错了,我先阉了你,再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切下来。” 程海涛不禁打了个寒颤,马上答道: “尤阿根的发妻,也就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的大老婆,都住在黄埔区汉口路475号,做寿时我去他家拜访过。 他本人长期在云南中路的扬子饭店包房,我外面有汽车,今晚就可以领二位过去,凭我程督察的面子,尤阿根哪敢得罪啊,肯定会放人的。” 夏吉祥不置可否,又问道:“我知道尤阿根是总探长,还是悟字辈的大佬,他堂口赚的钱都存在哪里,你知道么?” 程海涛听了这话,抬头有些轻蔑的看了夏吉祥一眼,因为夏吉祥帽子戴得很低,遮住眼睛和鼻梁,加上又刻意加粗了嗓音,他好像没有认出夏吉祥,口吻有些轻蔑的答道: “这位仁兄,你不是要上门打劫吧?那尤阿根参加过青洪两帮,门下弟子有五六千之多! 他门下两个最大的堂口,一个设在陆家嘴的浦东帮烟馆,另一个是虹口吴淞路的三合会总舵,那里可驻着上百名潮州枪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他们可不仅‘搬石头’(贩男孩),摘桑叶(卖女孩),还往海外‘贩黄鱼’(拐卖人口), 也就是我这租界督察员的面子,尤阿根才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程海涛这番话的目的,就是在强调自己的重要性,让眼前两个强徒有求于自己。 不料夏吉祥呵呵一笑道:“程海涛,你很不老实啊,潮州三合会的幕后老板另有其人,他可是尤阿根的死对头,虹口汇司捕房的探长尚武。 你挑逗我们同时得罪两个大佬,其心可诛啊。” 吴四宝勃然大怒:“姆妈邪批!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说着他收紧绳子,就要勒死程海涛,夏吉祥发声阻止了他: “住手,别急着弄死他,把他嘴捂上,捆好了带出去。” “好嘞。” 吴四宝听令照做,将程海涛捂住嘴绑了起来。 夏吉祥这时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他将程海涛的左轮手枪,钱包和汽车钥匙,还有吴四宝的驳壳枪都带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摆枪口,吩咐道: “吴四宝,你带着他走前面,我押后。” “知道了。” 吴四宝听命而行,他当先推搡着程海涛,走出了住宅楼。 这吴四宝说来也是凄凉,他威风时至少有百十号手下,如今越混越差,老弟兄走得走散的散,拼命时居然没有一个心腹跟随。 程海涛家门口,停着一辆灰色雪铁龙轿车。 程海涛不过是个督察员,他还买不起私家车,这辆车的牌照是巡捕房警务用车,程海涛开回来停在家门口,是用来摆门面的。 夏吉祥可不管这些,这辆轿车到他手里,就没打算还回去。 他用钥匙打开车门,摆头示意让吴四宝开车,他押着程海涛,坐在汽车后座。 吴四宝早年混迹上海滩时,就给世界书局经理沈志方,还有丽都舞厅的高鑫宝当司机,所以开起车来驾轻就熟,很快就把车开到汉口路。 这时已到了凌晨四五点钟,天色微明,街道上零零散散出现几辆黄包车,载着夜场下班的无女或嫖客回家。 几家卖早点的商贩,已经在街边支起了摊子,燃起了袅袅炊烟。 望着晨曦中一派祥和街景,夏吉祥却盘算好了杀人计划: “吴四宝,你下车,我跟你说两句话。” 夏吉祥在后座吩咐一声,当先下了车,站在马路边上。 吴四宝很听话,他应声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位上下来,来到夏吉祥身边。 夏吉祥瞅了瞅他的脸,发现吴四宝两眼赤红,面目狰狞,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样子,却又极力克制着。 显然,这位暴汉救女儿心切,会不惜一切代价。 见他杀心可用,夏吉祥点了点头,将程海涛的左轮手枪递给吴四宝,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一会雇一辆黄包车,带上这个姓程的督察,把他拉到云南中路的扬子饭店,我会开车跟在你后面,然后你就用这把枪,把他打死在饭店门口。 接着你把枪扔掉,回头坐我的车走,咱们再返回汉口路。” 吴四宝愕然问:“让我杀了他?呃~~~杀这姓程的没问题,但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夏吉祥答道:“俗话说老妻不如新妇,我估计尤阿根十有八九嫖宿在扬子饭店,不过他的存款应该在他大老婆家里,毕竟给他生了俩儿子嘛。 你想啊,如果饭店门口一大早发生命案,尤阿根就不会再住在扬子饭店,而是就近回到汉口路家里,我们在他家门口候着,八成就能堵着他。” 吴四宝有些犹豫,踌躇道:“是么?能这么顺利吗?万一尤阿根不在扬子饭店,也不在家里,而是在别处住宿呢?” “反之亦然,”夏吉祥笑道:“扬子饭店死了个法租界督察,这么大的事发生在他地盘上,尤阿根一定会赶过来看看的。 他一大早来到扬子宾馆,因为死人很晦气,他很可能车都不会下,只是打个照面就直接离开,而早上他一般不会去别的地方,多半会就近回家里的。” 吴四宝依旧犹豫:“你这都是假设···如果尤阿根不回家呢?” “那也好办,我们干脆杀到他家里,劫持他老婆孩子,用来交换你女儿!” 夏吉祥说着不耐烦起来,皱眉催促道:“特么的!吴四宝,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到底能不能干,你要是个怂包软蛋,就特么滚一边去,老子开车走人,管你女儿死活!” “干!当然干,我吴四宝死人堆里熬出来的鬼,杀人什么时候怂过?” 吴四宝眼睛里喷出凶焰,他检查了一下左轮手枪,一把拉开汽车后门,将程海涛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夏吉祥擎着柯尔特手枪,坐进驾驶室里,他关上车门,只是透着车窗玻璃,冷冷打量着吴四宝。 吴四宝明白,夏吉祥会一直监视他,如果发现他表现稍有不对,随时会在他身后开枪,甚至开车碾压自己,然后驾车扬长而去。 相对而言,夏吉祥表现得更加冷酷,他心狠手辣,毫不留情,更容不得别人耍一点花样。 而他吴四宝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被夏吉祥逼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以接下来,就见吴四宝挟持着程海涛,在街上拦停了一辆黄包车,上车后用手枪威逼着,命令车夫赶往扬子饭店。 夏吉祥发动汽车引擎,徐徐跟在黄包车后面,距离大约七八十米。 几分钟后,黄包车来到扬子饭店门口,吴四宝如预期那样跳下车,回身朝着黄包车的程海涛,‘呯砰砰砰!’开了三四枪,然后把手枪一扔,大喝一声: “救国军为国锄奸,诛杀汉奸程海涛!” 喊完之后,吴四宝匆匆向雪铁龙轿车跑来。 没想到夏吉祥来个刹车加紧急调头,一脚油门,雪铁龙汽车朝着来路飞驰而去。 “哎~~哎?你怎么跑了?姆妈邪批,不要撇下我!” 吴四宝急眼了,顺着马路大踏步追去。 第138章 我想替天行道,奈何给得太多了。 夏吉祥驾车并没有驶远,只是开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就在拐角停了下来。 他没想甩掉吴四宝,而是规避饭店的附近旁观者,他不想被人看到,杀人凶犯上了自己的车逃遁。 否则他这辆雪铁龙轿车肯定被全城通缉,就是开回小张的修理厂,喷漆改变了颜色,也不太容易脱手。 而这辆进口轿车至少能卖几千块钱,换成金条也值十五到二十根大黄鱼。 吴四宝气喘吁吁跑到街角,看见雪铁龙轿车停在路边等他,便赶过来伸出手要求: “姓夏的,快把我的家伙还我,没枪我怎么杀人?” 夏吉祥淡然看了他一眼,只是哼了一声,冷冷道: “跟我要枪?吴四宝,你脑袋没被驴踢了吧?没有老子的允许,你特么敢摸一下枪,老子开了你的瓢!别废话,滚过来开车!” 说着他打开车门,让出驾驶位置,自己腾身坐在一旁的副驾驶座上。 吴四宝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终究没敢骂出口,他愤愤的坐进汽车,握住方向盘,挂挡上路,驾车行驶起来。 这俩人一个是凶徒,一个是暴汉,两人互不信任,只是相互利用关系。 夏吉祥自然不会把枪交给吴四宝,除非自己脑袋进水了。 吴四宝一路平稳驾驶,很快将轿车开到汉口路四百七十五号门口。 说来凑巧,吴四宝刚刚把汽车停稳,四百七十五号公馆门一开,跑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这男孩穿得西装短裤,打扮得很精神,他跑到汽车跟前,敲了敲车窗问: “嗨,你们是我爹地的手下吧?我爹地刚刚打电话叫车,你们就开车来了,速度好快呀!” 夏吉祥立即摇下车窗,热情回应道:“是呀,我们接到电话就赶来了,你是小公子吧?真是太聪明,太可爱了! 那什么,我们正好有事要见老板,能带我们进去见他么?” 小男孩偏着脑袋看看夏吉祥,有些疑惑地问: “行倒是行,可是我好像没见过你啊,你是新来的吗?” 夏吉祥露出最温和的笑容,耸着肩说:“我不是新来的,但是很少到老板家里来,小公子没见过我很正常啊, 要不怎么说小公子过目不忘啊,看着就是聪明呢,小公子简直太厉害了。” 说着他打开车门,下车蹲在尤阿根的小儿子面前,建议说: “不如这样吧,小公子,我一个人进去见你爹地,你跟司机玩一会,让他教你开车怎么样,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要不要试试啊?” 小男孩被夏吉祥一通彩虹屁拍得晕晕乎乎,加上对汽车好奇,就高兴的回应说: “好啊好啊,那你一个人上去吧,我要开汽车,给我摁喇叭,转方向盘!” “没问题,现在就上车,让司机抱着教你!” 夏吉祥说着给吴四宝打了个手势,做了个怀抱动作,又把手一摁,做了个在车里等候的手势。 吴四宝会意的点头,他打开车门,堆出一脸假笑,伸出两个大巴掌将小男孩抱进车里,放到自己身前的方向盘上,细声细气哄着说: “公子哥,现在咱们就开车啦,滴滴~~呜呜~~~~” 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劫持发生的如此顺利,如此凑巧,这尤阿根拐卖儿童无数,今天算是遭了报应。 与此同时,夏吉祥擎出短刀,藏在肘后,迈步进了尤阿根家里。 他刚一进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个流氓模样的保镖,那保镖见是个生面孔,刚张开口询问,就被夏吉祥一刀刺穿嘴巴,将叫声闷在喉咙里! 接着夏吉祥捧着保镖脑袋一拧,嘎巴一响,保镖的脸转到身后,夏吉祥将尸体移到门后藏好,这才拔出匕首,顺势在尸身上擦干刀刃血迹,又将匕首顺在肘后。 走进到屋里,夏吉祥遇见一个端早点的年轻女佣人,他忙掀了一下帽子以示礼貌,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的询问道: “大妹子,您辛苦,尤老板起来了么,还没用早点吗?” 女佣人一脸傲气,只是瞥了他一眼,哼道: “小赤佬,侬是新来额伐,哪能介呒没规矩,老爷还呒没用早点唻,到门外头去等好唻。” “好唻好唻,我见了尤老板说句话就出去。” 夏吉祥亦步亦趋,紧跟在女佣人身后,说话间他来到正屋餐桌旁,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坐在主位上。 这男子生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偏偏还穿着一袭长衫,右眼上戴了一个单边玳瑁眼镜,学足了上海滩的大亨派头。 不消介绍,夏吉祥一看他这副丧尽天良的长相,便知道他就是正主儿,老闸捕房的总探长尤阿根。 餐桌上除了这个老流氓,旁边还坐着一个肥胖的老女人,头上烫满了发卷,浑身上下戴满了金珠翡翠,金灿灿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在尤阿根身后,还站着一个肥壮保镖,这保镖腆胸迭肚,腰上别着一把盒子枪,看模样不像是高手,倒像市场卖肉的屠夫。 “哎呀,尤老板,小辈有下情禀报!” 夏吉祥来到尤阿根面前打了个招呼,又向胖保镖拱了拱手。 “咦,侬迭只小瘪三,从啥地方冒出来额啦,哪能介么呒没规矩?” 尤阿根鼓起鼠目,操着一口本地方言叱骂,那胖保镖上来就来推搡夏吉祥。 结果两人一搭手,就听噗嗤一声,胖保镖脖颈上多了一支刀柄,刀刃完全没入他脖子里,血却只流出来一丝丝。 “噗通”一声,胖保镖先是跪倒在地,接着身子一歪,就瘫软不动了。 而他腰里的匣子枪,也到了夏吉祥手里,不过夏吉祥没有打开保险,他只是从尸体上抽回匕首,玩味的瞅着尤阿根微笑。 这时席间的胖女人眼见杀人,刚要铆足劲尖叫,就被夏吉祥一枪柄砸在脑袋上。 咕咚一声,胖女人两眼泛白,连带着椅子,仰面栽倒在地,那把实木椅子也稀里哗啦散了架。 这时就听夏吉祥笑呵呵问道:“尤老板,怎么没见你大公子啊,你家小公子,可还在我家老板的汽车里玩得起劲呢。” 这是外面好像在回应夏吉祥,连续传来‘嘟嘟~~叭叭~~”的汽车喇叭声。 尤阿根此时也不说方言了,他一拍桌子,气势汹汹的叫道: “小赤佬,你们胆子不小啊!绑票绑到我尤阿根头上来了,不晓得我是巡捕房总探长吗?”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啊,尤老板,”夏吉祥满脸是笑,谦恭的回答: “我们老大不绑别人,就是要绑尤老板两位公子,看来我们杀人杀得不爽利,杀得的人不够身份啊, 反正尤老板你老婆多,儿子也多,将来你死了肯定得争家产,要不我们先宰了小公子,再拿你家大公子打个商量如何?” “不要!千万别!千万别开这个玩笑,小老弟,咱们万事有商量!你要钱我给钱,多少钞票洋钱我都给,就是要黄金也行,你们千万不要乱来啊!” 尤阿根立即慌了,他站起来连连拱手,尖瘦的脸上胡须颤抖,满脸惶恐,看来这两个儿子,确实是他的心头肉。 “好说,尤老板,有钱就好说,咱们兄弟都是说话算话的人。” 夏吉祥呵呵一笑,开始了要价: “咱也不要多了,大洋三千块,大黄鱼二十条,换你全家性命,怎么样,尤老板,这个价钱公道吧?” “好说,我尤某人手下五千弟子,日进斗金,这点钱算的了什么!” 尤阿根见夏吉祥直白的开口勒索,反而沉住了气,他眯着眼睛,捻着下巴上几缕胡须,阴恻恻开口问道: “我看小兄弟出手利落,杀人手法纯熟,不知道我尤某什么地方得罪了贵方,你们要杀上门来,取我家小儿性命?” 夏吉祥摸了摸头,答道:“哎呀,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昨天你的人在法租界巨籁达路绑了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三四岁,实不相瞒,那是我们家老大的独生女儿。 所以我们今天特意登门拜访,用你家小儿子,外加你老婆和你这条老命,来折抵我们家大小姐的贵命,如此也不为过吧?” 就在这时,公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汽车刹车声,紧接着车门开关,脚步响动,有两个人向公馆门里走来。 夏吉祥立即闪身来到门口,像保镖一样站立迎候。 尤阿根尚在迟疑,就见两个亲随弟子走进屋内,他们见把门的保镖面生,不禁愣了一下, 可俩人还来不及看清屋内情形,眼前寒光一闪再闪,他俩接连惨哼中刀,相继倒地身亡。 尤阿根身边没有带枪,见识了夏吉祥高效的杀人手段,他就是身上有枪也不敢掏出来。 尤阿根人老姜湖,他看到夏吉祥缴获了匣子枪没用,显然没打算开枪杀他,自己不动手还有的谈,一旦动枪招来了巡捕,可能全家都得灭口。 所以他拱了拱手,干巴巴的笑道: “老弟果然好身手,老夫手下人不成器,倒是让英雄见笑了。” “好说,但是我懒得跟你啰嗦,” 夏吉祥擦净匕首上的血迹,盯着尤阿根问: “老子刚才的赔偿条件,外加送还我家老大的女儿,你能够兑现吗?” 这时候就听楼梯响动,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走了下来,正好被夏吉祥一把揽住,提起来抱在了怀里。 “讨嫌,放脱我!” 大男孩使劲挣扎踢打起来,还试图咬夏吉祥胳膊,尤阿根惶然哀求道: “英雄,英雄!您高抬贵手,我家犬子······” 话音未落,夏吉祥在男孩后脑上磕了一下,男孩立即昏迷过去,瘫软成一个乖孩子。 “你~~~你下手太狠了!” 尤阿根怒目圆睁,显然心疼得要命。 夏吉祥却笑着问道:“怎么,你的孩子是心头肉,那你倒卖别人家孩子,将那一个个女孩送进窑子里的时候,可是你祖祖辈辈的良心,都特么给狗吃了? 你这种坏事做绝,丧尽天良的东西,就应该断子绝孙,全家死~绝!老子现在先阉了你!” 说到这里,夏吉祥眼中已经冒出森寒杀气,他是真动了杀心! 尤阿根见他抬起手枪,瞄准自己裤裆,立即噗通跪倒,哀求道: “好汉,英雄!莫要动手,你的要求我全部答应,马上照办还不行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夏吉祥吁了口气,森然说道:“晚了!我现在只想替天行道,要取你全家狗命了。” “我用金条换命!”尤阿根不愧是老狐狸,他言简意赅,一咬牙说: “我出双倍赔偿金,不!我出三倍黄金!用六十条大黄鱼买我全家性命,外加贵方老大家的千金! 我马上打电话,让人把黄金和贵千金送到这儿来,英雄你看如何啊?” 夏吉祥狡黠的一笑,幽然问道:“尤老板,别装了,黄金就藏在你家里吧,你不敢拿出来,是怕我杀你全家灭口吧?” “这个~~~”尤阿根面露惊骇,却不敢往下接话,显然被夏吉祥猜中了。 不料夏吉祥却点了点头,叹息一声,勉为其难的说: “好吧,六十条大黄鱼就六十条吧,这已经是你能舍得的极限了,不愧是枭雄人物,能够当机立断,舍财保命啊。 唉~~~我本来想替天行道,不想答应的,奈何你给的,实在太多了。 现在你先把黄金拿出来,我把你大儿子还给你,怎么样啊,尤老板,你还想讨价还价吗?” “不敢,不敢!英雄稍等,我这就给您去取。” “好啊,我跟着你,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走吧,还等什么?大公子就睡在我手上呢。” 尤阿根的确不敢耍滑头,他全家人性命都在夏吉祥手上,只好走到书房,打开夹层的秘密金库,然后拿来一个手提箱,将金条全部交付给夏吉祥。 说来凑巧,尤阿根的藏金一共有六十三块,正好装满一手提箱。 尽管储藏室里还有好些珠宝首饰,夏吉祥却没有再取分毫。 他将怀中男孩放在金库地上,便一手提着手提箱,一手逼迫尤阿根去打电话,催促手下人寻找吴四宝女儿的下落。 按照夏吉祥的本意,其实拿到黄金后,他就想滑脚开溜了。 不过他还没完全丧了良心,于是本着尽人事,看天命的心情,逼迫尤阿根找一找。 长话短说,可能尤阿根事先有安排,要手下安排几个清倌人给他解闷,他在夏吉祥的监视下,才两个电话打出去,手下就向他汇报, 昨天确实在巨籁达路摘到一片头品‘桑叶’,正要送过来给尤阿根尝鲜,二十分钟就能送到。 这正中夏吉祥下怀,于是他将吴四宝招呼进来,吩咐他将尤阿根的小儿子放了,两人就坐在屋里守株待兔,坐等人贩子上门。 结果两个人贩子带着一个小姑娘如期而至,他俩刚一进门,当即被夏吉祥手刃一个,另一个被吴四宝双手钳住脖子,双脚离地擎在半空中,掐得口鼻流血,活活掐断了气。 然后吴四宝就和小女儿抱在一起,嚎啕哭作一团。 夏吉祥一看不是事儿,这屋里已经成了屠宰场,到处是尸体,血腥气熏人,此时不撤,更待何时? 于是他对着尤阿根父子摆摆手,指了指桌子的电话机,又掂了掂手枪。 尤阿根脸色惨白的连连点头,他明白夏吉祥的意思,如果他敢报警叫巡捕,两位煞星就会回来杀他全家泄愤。 夏吉祥见老狐狸彻底服软,便提着箱子,推搡着吴四宝父女出了门。 这个时候,大概是早上八九点钟, 天光大亮,外面马路上满是汽车和行人。 夏吉祥打眼一扫,看巷子里停着两辆轿车,正好两人一人一辆,分道扬镳。 夏吉祥望着眼前大难得脱,激动不已的父女俩,也是感慨不已。 他取出吴四宝的驳壳枪,拔出弹匣拨弄了一下,又装上递给了吴四宝,呵呵笑着作别: “好了,吴四宝,我们俩是得偿所愿,各取所需了啊! 那么咱就此告别了,我开那辆灰色轿车,先走一步了。” 说着他疾步快走,来到雪铁龙轿车,可他刚刚打开门,就听吴四宝在他身后喝道: “站住别动!你给我站那!想走?哪有那么容易,把箱子留下来!” 第139章 罪恶的羁绊 夏吉祥停下手头动作,他刚要回身,又听吴四宝喝道: “不准回头!放下箱子!” 同时他耳边听到嘎达一声微响,这是吴四宝扣动扳机,将要击发的声音。 夏吉祥神色不变,只是冷冷问道:“吴四宝,你怎么不开枪,开枪啊!你只要打死我,就什么都是你的了。” “姓夏的,看在你帮我救小囡的份上,我只要钱,不想要你的命!” 吴四宝一手搂着女儿,一手举着手枪,瞄准夏吉祥后心,他不进反退,谨慎的往后退了几步,咬牙切齿的骂道: “姆妈邪批!老子像个马仔似的,跟着你辛苦了一夜,一大早还给你当枪手! 可你真够抠门的,得了钱不说分我一半,至少得给我三分之一吧! 你既然这么贪财,合该把钱都给老子留下!” 夏吉祥身形不动,嗤然一笑说:“吴四宝,老子看你为了救女儿能不惜性命,本以为你好歹是条汉子,至少懂得知恩图报, 没想到你翻脸不认人,简直猪狗不如,彻头彻尾是个人渣!” 没想到吴四宝毫无愧色,哈哈狞笑道:“姓夏的,我原以为你算的上一号人物,没想到你这么迂腐! 我老实告诉你,在这个上海滩上,做好人根本就活不下去!我阿爹就是活活饿死的! 你所认识的那些大亨,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个顶个都是坏蛋加流氓! 商人不坏,根本发不了财,当官不坏,根本升不了官,而当兵的不坏透了,根本就活不长,更别说升官发财了! 上海滩那些流氓大亨,哪个不是寡廉鲜耻,坏事做绝? 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他们哪个不是杀人越货,血债累累? 有钱人都是发达之后,才披上佛衣,做慈善洗白自己。 你想做个讲义气的好汉,那只能被坏人利用,给人当垫脚石! 姆妈邪批!穷人要是不丢掉良心,彻彻底底做个坏人,怎么可能从底层爬上来?” 夏吉祥默默听完,长叹一声:“吴四宝,你竟然让我无言以对···” 吴四宝抱起女儿,快步绕到车前,举枪对准夏吉祥额头,喝令道: “别动!把你手上的箱子,放进车里,快点!” 夏吉祥随手将提箱放在车座上,然后立起身,面对面打量着吴四宝,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 吴四宝面目狰狞,摆着枪吆喝:“往后退!姓夏的,把车钥匙给我!你给我退后!” 夏吉祥虽然面带不屑,依然往后退了三四步,离开了汽车前座车门。 吴四宝一边举枪逼住夏吉祥,一面哈腰将他女儿放到地上,柔声吩咐: “乖囡,侬快点打开车门,坐进车子里向去。” 吴四宝的女儿大概十二三岁,长得眉清目秀,倒也十分听她爹的话,她立即打开雪铁龙后车门,一声不吭坐进了车里。 吴四宝见夏吉祥没有交出车钥匙,继续举枪威逼: “姓夏的,快把钥匙交给我,我就饶你不死!否则我就开枪了!” 夏吉祥终于笑了:“吴四宝,你这个憨头,你真以为我傻啊,会把钱给你?你倒是开枪啊!” “姆妈邪批!我打瘸你再说!” 吴四宝被激怒了,他目露凶光,将枪口下移,瞄准夏吉祥的腿,狠狠扣动了扳机。 “吧嗒”‘吧嗒’两声,吴四宝手中的枪,愣是没响! 他尚在错愕,夏吉祥手掌一翻,黑洞洞的柯尔特手枪,已经对准他心口。 就听耳边传来冷哼声:“吴四宝,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吴四宝瞠目结舌,不啻听到了恶鬼招魂声。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手枪早被夏吉祥动过手脚,就见吴四宝马上扔掉手枪,噗通跪倒在地,大声讨饶道: “哎呀夏阿哥,你道行简直太深唻!小弟我自愧不如,甘拜下风呀! 夏阿哥您大人大量,就饶脱四宝一条贱命吧!我还有个小囡要养,我死了她就成孤儿了!” 说着这个高大汉子连连拜伏,在地上咚咚磕头不止。 “呸!自作孽,不可活!” 夏吉祥厌恶的啐了一口,就要扣动扳机,这时车上的小女孩打开车门,就要下车找她父亲,被夏吉祥一把推了回去,嘭的关上车门。 “阿爹~~~覅杀我阿爹!呜呜呜~~~~” 小女孩在车里失声痛哭,哭声极是凄楚。 夏吉祥眉头紧皱,手指紧扣扳机,终是没有开枪。 “玛德!算你走运!滚开!” 本来他想赶紧开车离开,这已经耽误了两三分钟,所以他不再啰嗦,只是咒骂一声,便坐进车里,用钥匙发动了引擎。 雪铁龙汽车轰鸣一声,便冲着胡同口奔驰而出。 挡在路上的吴四宝连滚带爬,才堪堪躲过雪铁龙汽车冲撞。 这个丑陋的大汉迈开两条长腿,在轿车后面紧追不舍,因为他女儿还在车上呢。 雪铁龙轿车没有减速,一直奔驰出去三四公里,才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吴四宝远远看到,雪铁龙后车门开启,他女儿被赶下车,站在路边等候。 而雪铁龙汽车一路长尘,跑得没了踪影。 “姆妈邪批~~~累,累死老子了!” 五六分钟后,吴四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赶到女儿眼前。 “阿爹,个则阿叔给个(那个叔叔给的)” 小女孩手里捧着亮闪闪的东西,递到吴四宝眼前,是两根金条。 ------------------------------------- 夏吉祥将车一直开到华德路提篮桥,小张汽车修理厂。 嗯,这个开在外国人社区的修理厂,挂着牌子就叫小张修理厂。 夏吉祥把车开进喷漆车间,将车钥匙扔给张良鹏,改头换面的工作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他们这家新开业的修理厂效益惊人,以每天至少‘出产’一辆汽车的速度,开始积攒进口汽车,并形成‘供、产、销,’一条龙服务。 夏吉祥将缴获的多余枪支也交给小张,便拎起装黄金的提箱,离开了修理厂,在自家工人的引导下,前去拉穆尔的办公室。 拉穆尔的办公室也换成一栋气派的小洋楼,里面雇佣了好几位金发碧眼的女职员,她们见到夏吉祥,知晓他的身份后,纷纷热情的打招呼: “老板好,我是瑟拉,新来的打字员。” “嗨~~老板,我叫凯瑟琳,是拉穆尔先生的私人助理。” “哎呀,祥哥,你来啦,人家好想你~~~” 当然,公司最牛的秘书还是吴雅丽,她像轰苍蝇似的将其他女人打发走,将夏吉祥拉到他的老板办公室,就要关起门来单独谈心。 可夏吉祥心不在此,他回来主要是找拉穆尔,办理财务事宜。 于是他躺靠在老板椅上,打发吴雅丽去请拉穆尔,自己利用这个空档,小憩了一觉。 夏吉祥毕竟不是铁人,他也是连夜奔波,身心俱疲。 而这黑甜一觉,至少睡了一个多小时。 等他霍然醒来,看到办公室里有好几个员工,他们全都默不作声的站着,耐心等候着他。 其中拉穆尔站得离他最近,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黑西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犹如老管家一样毕恭毕敬。 其余女秘书或拿着咖啡杯,或端着糕点盘子,随时准备上前服侍。 秘书长吴雅丽守候在他右手边,她妆容精致,打扮得花枝招展,刻意宣示着自己的特权。 夏吉祥做惯了杀手,面对这种众星拱月的场面,一时有些不适应。 他定了定神,思忖片刻,方才作出安排; 他吩咐众人退出房间,只留下拉穆尔和吴雅丽两人,方才将提箱放在桌子上打开,亮出整箱金条,嘱咐他们如何处置这笔财产。 按照夏吉祥的安排,这批金条将分成三部分,分别储存在花旗银行,汇丰银行和法兰西银行,采用的都是可以跨国转账的私密户头。 接下来他又拿出那张两万元的银行本票,交给了拉穆尔,让他应付公司运营的各项花销,并制定详细的财务计划。 目前公司的总经理是拉穆尔,财务主管也是拉穆尔,而吴雅丽担任的是监管员角色,也就是公司总监。 虽然吴雅丽没什么文化,对财务一窍不通,但是夏吉祥目前没有合适的人可用, 吴雅丽好歹是自己人,他又不能信任拉穆尔这个老鬼,所以这也是无奈选择。 总而言之,夏吉祥有种摊子铺得太大,花钱如流水的感觉,不管自己弄来多少钱,总是不够花的。 这让夏吉祥深切感到,自己要想做大做强,眼下急需一个可靠帮手,这人得精通财务,懂得经营之道,而且必须对自己绝对忠诚。 这样的人才虽然可贵,但是他现在有钱了,所以也不算难找,说白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女秘书。 这个秘书得是会计专业毕业,因为是急用,不一定要聪明漂亮,但必须是未婚或者单身女性。 所以夏吉祥简明扼要,打电话喊来张良鹏当保镖,打发拉穆尔与吴雅丽一起出了门,提着黄金到租界各家银行开账户,办理存储业务去了。 等到三人走后,夏吉祥将那些金发碧眼的女秘书都赶得远远的,才拿起电话,给卢文英的茶馆打了过去。 不一会电话里传来嘟嘟声,响了很久才接通,而接电话的是小金花,电话里还传来哈特的玩笑声,显然两人正在一起胡闹。 这让夏吉祥觉得有点奇怪,他知道卢文英对经营茶馆很上心,平时都会守在电话机旁,不会怠慢客户。 小金花按照夏吉祥的吩咐,很快叫来了卢文英,对方接过电话说: “夏哥,对勿起,我接电话迟啦,有啥事要交代我去做的吗?” “也没什么啦,英姐,我有点事需要你帮我。” “夏哥尽管吩咐,我勒(在)听着呢。” 因为顺姬的缘故,夏吉祥颇有些尴尬,不过他瞬间突破了心理障碍,不动声色的说: “是这样的,英姐,前些天我不是在找银行工作的女职员么,当时你帮我找了几个,没有合适的。” 电话那头的卢文英喋喋不休起来:“是额是额,夏哥,当时我一口气帮你寻着三个,可你一个也看勿上呀, 我到现在也搞勿清爽,你是嫌人家姑娘不漂亮,还是其他啥个缘故,是不是嫌弃长得矮····” 夏吉祥有点头大,马上打断说:“英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说呢~~怪我当时没说清楚,我现在把要求再说一遍,你听好了,英姐?” “好唻,我听呢。” “好的,我说了,这次我想找的女职员,不一定是在银行工作的,当然在银行工作的更好。 你给我找三十岁以下,懂得财务工作的年轻女人,最好是未婚或者是单身的,哪怕是寡妇也行,但一定得没有孩子,没有负担的才行。” 电话里回应:“迭个要求倒是宽松了好多,夏哥,你对女人容貌呒没要求么,勿是拿来做小的吧?” “不是,是当女秘书,”夏吉祥老脸一红,补充说:“不过你找得女人长相也得过得去,至少让人下得去嘴,不不,是拿得出手······” “晓得了夏哥,迭桩事包在我身上,我多寻几个姑娘,你来拣选吧。” “好的,英姐,就这样吧,你尽快安排,有消息了就通知我。” 夏吉祥交代完毕,就打算挂了电话,然而卢文英却急声道: “哎!夏哥,我有桩急事,一定要告诉你知道!” “哦,英姐,有话你说嘛。” 电话那头,卢文英压低嗓音,吞吞吐吐的说:“是这样的,夏哥,刚刚阿拉(咱们)茶馆里向,来仔两个勿速之客,着实让我有点难办啊!” 夏吉祥有些不耐烦:“你直接说,来得到底是谁?” 卢文英迟疑了一下,才说:“是~~~是吴四宝领着他的小囡。” “谁!吴四宝?!” 夏吉祥立即提高了嗓音,勃然怒吼:“卢文英,你怎么让这狗杀材进门,要知道顺姬还在茶馆里,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卢文英带着哭腔,无奈的回答:“是额是额,我也晓得勿该放他进来,但是四宝哥带着个小囡,呒没地方投奔,也着实可怜呀, 我原来收过他小囡当干女儿,也勿能看着勿管呀?” “嗬嗬嗬~~我看你是有些露水姻缘,余情未了吧?” 夏吉祥呵呵一笑,语气森寒:“英姐,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哈特不是在小金花身边吗,你喊他过来接电话。” “不要啊,夏哥!” 卢文英语声惊恐,显然吓坏了,她当然知道哈特是干什么的,夏吉祥喊他过来,除了杀人,不会干别的。 于是她急切说道:“夏哥,顺姬可还在茶馆里呢,伊现在大着肚皮,受勿得惊吓啊! 况且四宝哥跟你又没有死仇,你把他打死了,他小囡勿就成了孤儿嘛?” “吴四宝那个狗东西,今天还想黑了我!我就不该手下留情!” 夏吉祥恼怒道:“这家伙总是言而无信,我怎会让顺姬处于危险之中! 好了,英姐,你什么不要说了,你现在把他稳住,我马上赶回去!” 卢文英却在电话里请求:“夏哥,事情经过我晓得了,四宝哥也知道错了,他勿会再与你作对了, 你要是勿相信他的保证,我可以请季老爷叔出面讲和, 他是你们俩家头的投帖师傅,季老爷叔的辈分,总归能镇牢这件事伐?”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缓和口气答道: “好吧,英姐,我接受你的建议,你要是请得动季老爷叔,就请他老人家出面摆平此事吧,我这就回去接顺姬,以后她不能再住在你那了。” 夏吉祥说完,轻轻挂上了电话,显得心平气和。 然后他将自己的随身武器,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开始拆卸擦拭起来。 对待没有信义的人,夏吉祥从来不遵守规则。 第140章 五毛五兄弟 因为赶时间,夏吉祥只用了五分钟,将手枪、匕首检索擦拭一遍,便收起武器,走出了房间。 临出办公楼时,两名金发碧眼,皮肤白皙的女职员特意将他送到门口,争相冲着夏吉祥抛着媚眼,挥手告别: “老板,您要出去了么,一路顺风!” “先生,您的西装真得体,您真是一表人才啊,我好喜欢!” 夏吉祥略带傲慢的哼了声,摆了摆手告别道: “瑟拉,凯瑟琳,你俩的名字我记住了,回头见。” 说完,夏吉祥迈着轻松的步伐,穿街过巷,赶往小张修车厂。 他打算从厂里偷来的汽车当中,选一辆喷好漆的改装轿车,驾车前往法租界,这样路上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不过这样一来,开出去的轿车很有可能暴露,因为轿车虽然改变了颜色,但是款式和型号没变,何况汽车牌照也有问题。 租界里的巡捕如果发现车辆,可以通过查验汽车发动机和车架上的出厂号码,来确认被盗车辆。 其实对夏吉祥来说,当下最稳妥的出行方式,就是坐人力黄包车,或者打电话租一辆汽车。 然而一贯谨慎的夏吉祥,今天心情却有些骄狂, 他觉得凭借自己是市警察局的督察员,再加上市政公署的调查科长,特高科特务等多重身份, 不管路上遇到巡捕盘查,还是日本宪兵封锁,都可以从容应对。 况且修车厂以后大肆走私汽车,自己不亲自驾车试试水,怎么做到心中有数。 打定这样的念头,他径直向修车厂走去,步态从容,不再刻意低调。 自从他变得越来越有钱,心态也微妙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就骄奢淫逸起来。 就在他走到修车厂附近的街口时,看见一个发放免费食物的街亭,黑压压的围拢了数百人,正吵吵嚷嚷看着热闹。 夏吉祥知道,这个食品发放站点是拉穆尔设立的,工作人员都是自己员工,便走到近前,打量了一眼。 于是他看到了令人新奇的人物,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是五名湘西土着打扮的年轻人, 他们身着花格条纹的土布衣服,头上缠着鲜艳头巾,腰上挎着狭长苗刀,每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与戒备。 周围的本地人情绪激动,手指纷纷指向这五人,口中不停地斥责: “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随便冒领食物!” “蛮夷!土包子!赶紧滚开,这些吃的是我们的,没你们的份儿!” “我们自己都不够吃,你们还来抢!外地来的就想着占便宜!” “看看你们这副蠢样,贼头贼脑的,天生就是小偷!” “就是就是,快点叫巡捕来,把他们抓起来······” 五名苗族青年面色涨红,试图解释却无从开口,周围不加掩饰的恶意咒骂,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五人背靠背紧紧靠在一起,彼此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把,作出了防备姿态。 不过他们的另一只手及腋下夹着好几根长条粗面包,丝毫不肯放松。 如今食物异常昂贵,这样一根长条粗面包,相当于普通人家三天口粮,怪不得激起当地人暴怒,要动手把面包抢回去。 五个青年见群情激愤,也不禁神情紧张,其中一人大声喊话,可喊声在嘈杂的喝骂声里,显得非常微弱。 众人越逼越近,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无法喘息。 他们就是想后退,也是退无可退,每人身后都是密不透风的人墙。 苗族青年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离,试图寻找一丝理解和同情,然而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充满愤怒和厌恶的面孔。 他们孤立无援,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即使如此,五人也是紧握刀柄,没有一人放下面包。 尽管有事要办,夏吉祥还是看了半晌,他嘴角挂上玩味的笑容。 因为他看出这些苗族青年目光坚毅,筋骨强健,个个都是狠角色。 他们只是在极力克制,如果众人逼迫太多,五人一旦拔刀砍杀,周围几百人也挡不住他们。 “都给我住手!退后!否则你们以后别想有面包吃!” 夏吉祥提起内家拳劲,一声断喝,气势格外惊人,周围人顿时一片哑然, 众目睽睽之下,他分开人群,走到街亭中心,对着工作人员沉声喝问: “我是夏和元!这里的产业都是我的!你们几个怎么搞得,乱糟糟一点秩序也没有! 把面包都收起来,抬回厂子里,今天不发面包了!” 说完夏吉祥不容商量,环顾四周大喝道:“我是老板,发不发面包我说了算!你们统统给我闭嘴,立即散了回家! 否则有一个我记下一个人的脸,以后统统停发面包! 你们现在还不走,我就停发三天面包,让你们饿上三天,要是三天还不够你们长点教训,那就停发一个星期,现在还不快走!” 他身材高大,神色冷峻,站在那里气势凌厉,令所有人不敢对视。。 周围人群立即偃旗息鼓,迅速四散而去,没有人敢留下来质疑他。 五个苗族青年见众人散开,才稍稍放松戒备,他们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向夏吉祥鞠了一躬,无声的表示感谢。 “不必如此,面包我送给你们了。” 夏吉祥温和的笑道,继而发出了邀请: “我是这家工厂的老板,需要几个保镖来卫护安全,你们五个人需不需要这份工作? 我管吃管住,每人每个月还有十块大洋饷钱,干得好另外有赏!” 当时普通工人的工资,大概二三十元法币,然而法币贬值得厉害,三十元法币,现在还不值三块银元的购买力。 为首的苗族青年大概二十二三岁,长得浓眉阔鼻,一副憨像,他当即瞪大眼睛问: “老板,你说的是真的么!你莫要哄俺们乡下人,每个月真给俺发现大洋吗?” 夏吉祥点着头肯定说:“每人十块银元,绝不拖欠,我只给你们发银元,不发钞票, 不过,我这饷钱也不是白花的,遇到歹徒你们得上去拼命,不能当怂包软蛋!” “没问题!老板,俺们五兄弟以后跟你干了!” 为首的苗族青年拍着胸脯叫道:“到厂子里打工俺们不太行,可要拼命绝对不怂,俺们五个顶十个,不!能顶二十个人!” “好,好好,好样的,是条汉子·······” 夏吉祥走到五人面前,挨个拍着五人肩膀,勉励的问道: “你们五个,都叫什么名字啊?” “俺叫大毛!”答话的还是为首的苗族青年,他攥着衣角说: “俺们是一个寨子的兄弟,他们还不太会说汉话,我就给俺们起了五个好记的名字,俺叫大毛!他是二毛,他是三毛,这是三毛,最后那个是四毛!” “呵呵,这倒真的好记,你们五毛兄弟跟我来吧。” 夏吉祥在前面领路,将五毛兄弟领到修理厂,这时张良鹏不在厂里,夏吉祥就吩咐值班的华人工头说: “你听着,这五个人是我请来的保镖,暂时负责守卫工厂,具体工作等小张回来安排。 你先领他们到宿舍休息,安排他们住在一起,去食堂打饭吃喝,总之领他们熟悉一下工厂情况,不得怠慢歧视,明白了吗?” 华人领班非常机灵,热情回应道:“明白了,老板,您就放心吧。” 夏吉祥点了点头,又吩咐说:“去车间给我找辆喷好漆的车,随便安个牌照,我有急用。” 华人领班马上答道:“没问题,老板,我这就把车开到门口,您稍等。” 在等待提车的空闲当口,夏吉祥望着五个东张西望,充满好奇的苗族青年,突然招呼说: “大毛,你玩过枪吗,看看这个!” 说着他拔出一支手枪,在五人面前一晃,就分解成五六个零件,又迅速组装起来,他拉栓上膛,突然瞄准了大毛。 大毛满脸惊愕,本能的偏了偏脑袋,才反应过来,憨笑着摇头说: “老板,你拿的这是撸子吧,俺见那些当官的拿过,不过俺连摸都没摸过,别说撸子了,俺们寨子连汉阳造都没得一枝,只有土枪火铳。” 与此同时,夏吉祥冷眼扫过,又观察了其他四人反应,发觉他们也是又震惊又兴奋,没有特工下意识的应激反应,方才点点头说: “嗯,你们好好休息,这两天先在厂子里待着,听工厂经理安排工作,我去市政公署办点公事,回头再找你们详谈。” 大毛反应不慢,他兴奋的问;“哎呀老板,原来你是在官府里当大官的,怪不得有工厂还有枪,老板可是给俺们也配枪,跟着你当保镖吗?” “不错,你们先当护厂保安,好好干,好好表现,有本事的可以跟在我身边。” 夏吉祥承诺道:“老板我干得都是大买卖,只要跟着我,干上三四年,我包你们个个都发财,回家都盖大瓦房,娶漂亮媳妇!” “哎呀,俺们总算找到大佬了! 没说的,大佬!俺们就把命卖给你了!” 回应他的,是五个人一阵热烈欢呼,彼此眼神充满了狂热。 夏吉祥望着他们,嘴角带着阴鸷的笑意,眼里也尽是嘉许与勉励; 他所谓的大买卖,自然是刀口舔血,要人性命。 他需要的帮手,也必须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敢于以命搏命的孤勇者。 雇佣五个保镖,一个月只要五十银元,这个价钱很便宜。 ------------------------------------- 一个小时后,夏吉祥开着一辆福特轿车,出现在法租界巨籁达路。 他将汽车开到同福里巷子口停下,在车里低着头,谨慎的观察着四周。 他看似简单扫了几眼,实则看得非常仔细,周围环境没有一点疏漏。 直到感觉里弄里平静如故,没有什么隐藏杀机,夏吉祥才将汽车熄火,开门下了车。 巷子口临近卢文英的茶馆,不过五十步左右,夏吉祥只是站在轿车旁,并没有迈动脚步。 此时他身上带了三把手枪,两把匕首,藏在身上不同部位,都是触手可及,可以随时应变。 虽说准备如此充分,夏吉祥却有些犹豫起来,因为他必须考虑周详,将顺姬平安的接出来。 要知道,吴四宝是个不讲原则的亡命徒,为达目的,行事不择手段。 夏吉祥清楚卢文英的脾性,知道她善于左右逢源,通过交际牵动各方大佬的合纵联合,从中牟取利益。 开茶馆就是为了赚钱,卢文英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这也造就她一张大嘴巴,非常健谈,愿意撮合别人的恩怨是非。 夏吉祥思忖,吴四宝这次来找卢文英叙旧,两人自然是旧情未了,详细交流了彼此近况, 吴四宝看来没少卖惨,把这半年的遭遇,一一讲给卢文英听。 他自从叛离了救国军,就蛰伏在沪西地区,一直遭受各方势力打击, 尤其夏吉祥接管沪西各赌场的治安费后,针对吴四宝进行重点打击,没有哪家赌场老板,再敢收留吴四宝那帮人。 所以最后他越混越惨,几乎成了孤家寡人,连女儿都看护不周全。 本来夏吉祥不想再理吴四宝这条丧家之犬,偏偏这卢文英喜欢多管闲事,想要化解夏吉祥与他的恩怨。 这样一来,虽说是巧合,却也把顺姬置于危险之中。 顺姬现今待在茶馆里,即使不出房间,没有与吴四宝碰面,也难保吴四宝得到消息后,不会气急败坏,做出挟持顺姬的举动,借机讹诈夏吉祥一笔赎金。 所以夏吉祥寻思了半晌,决定还是给小金花打个电话,通知茶馆里的哈特跟他打个配合,暗中监视吴四宝的后路,防止他耍诈。 打定主意后,夏吉祥当即在附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茶馆打去了电话。 电话声响了好久,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顺姬慵懒的声音: “喂,谁呀?” 夏吉祥马上答道:“是我,你男人!” 顺姬的声音精神起来:“哎呀,是当家的,你是有事找文英姐吧?” 夏吉祥语气和缓,轻松的问道:“是啊,也没什么事,怎么是你接电话,你大着肚子,不要随便出房间,小心磕绊,动了胎气。 对了,英姐不接电话,小金花也不在吗?” 顺姬答道:“啊,是这样的,刚才佣人说,英姐跟一个男人出去了,好像去拜访一个长辈爷叔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孩在房间里睡觉。 金花妹子她···她和男朋友在一起,现在正忙着,不方便的接电话。” “哦,忙着那就好,没事了。” 夏吉祥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他一直担心顺姬受到惊吓,引起意外流产。 出于传统观念,他非常看重自己的子嗣,于是马上吩咐说: “顺姬,你现在就回屋里去,收拾一下随身财物,我一会上楼接你,我给你换一处安静的宅子,这里人多声杂的,住不得了。” “哦,好吧,当家的,”顺姬答应着问道:“不用和文英说一声,和金花妹子打个招呼再走吗?” “不用!”夏吉祥语气坚定:“我一会上来接你,咱们马上就走。” 第141章 阴差阳错的宿命 夏吉祥在电话亭里放下电话,就赶去茶馆接顺姬。 就在他走入同福里巷子不久,一辆巡捕房的巡逻车沿街而来,停在夏吉祥开来的福特汽车旁。 两名持枪的法籍巡捕下了巡逻车,来到福特汽车后身,其中一人哈腰瞅了瞅车牌号码,露出狐疑神色: “不对啊,伙计,这个车牌号码我记得,它属于跑马总会的霍德文董事,这辆车有八成有问题。” 另一名巡捕用手摸了下福特汽车车身,又用鼻子嗅了嗅,断然说: “你说的不错,这车是新刷的油漆,好重的油漆味,肯定是那伙偷车贼干得,快打电话,呼叫支援!” 说着这名法籍巡捕就掏出了左轮手枪,他的同伴则跑向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摇人去了。 ------------------------------------- 夏吉祥来到顺姬的房间,就见顺姬费力的跪坐在地上,挺着怀孕六个多月的肚子,正在叠放一堆衣物。 她已经整理了两大箱子金银细软,还想再装一箱子衣服,夏吉祥连忙上前阻止: “顺姬,不要收拾了,带这两箱子值钱东西就够了,那些不应季的衣服就不要带了,放在茶馆里丢不了,咱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不嘛,当家的,这都是我喜欢的衣服和料子,花了好多钱买的,我可舍不得丢下,再给我点时间。” 顺姬依然收拾着衣服,她们这些鲜族女姬出身贫苦,命运多舛,只是黑龙会训练豢养的低级仆谍,被当作廉价耗材使用的女下忍。 在日本人的间谍行动中,她们通常被当成赠品,赠与需要拉拢收买的军政要人,用来刺探情报或执行暗杀任务。 她们有个通用的间谍代号‘花子’,而她们的生命也如花季般短暂。 因为她们一旦奉命执行任务,不管任务成功与否,只要暴露,通常难逃一死。 日方不会组织营救,没人在乎她们的死活,花子的地位与慰安妇差不多。 在遇到夏吉祥之前,顺姬根本没什么私人财物,所以她很看重这些家私细软,恨不得统统打包带走。 夏吉祥身价今非昔比,自然不在乎这点东西,他跨前两步,将顺姬从地上搀了起来,耐心劝慰说: “顺姬,咱不拿了,就这两箱子就够了,我赶时间,赶紧跟我走吧。” “着什么急啊,当家的,我就拿这几件···再拿几件···” “不准拿了,听我的,你怎么还拿?” ······ 十几分钟后, 夏吉祥连哄带劝,好说歹说,终于将顺姬带出了茶馆。 就见他手里提着两个大箱子,背上还背了个装衣服的大包裹,鼓鼓囊囊的走在前面。 而顺姬挺着大肚子,不紧不慢跟在夏吉祥身后,她左手拿着一个苹果不停啃着,右手还提着一个小包裹。 可等夏吉祥走出巷子口,就发现福特汽车旁站着四五名持枪巡捕,而街道不远处,还停着两辆装甲巡逻车。 “糟了!这辆黑车曝露了!” 夏吉祥心头一凛,他马上装着若无其事,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向前走去,貌似自己只是来街口叫车,而那辆福特车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然而他带着大包小卷,衣着太过醒目,早就引起了法籍巡捕的注意,三名巡捕立即上前拦住去路,生硬的喝问: “站住!你是什么人,出示你的证件!” 夏吉祥停下脚步,他面色如常的从怀里取出工作证,自我介绍道: “我是市政公署的调查科科长,还是市警察局的督察员,后面那位女人是我太太,几位警官有事吗?” 为首的法籍巡捕接过证件,审视了一番,又见夏吉祥谈吐从容,气质不凡,断定他是个有身份的官员,便缓和语气问道: “我们正在执行公务,追捕逃犯,请问先生,这辆汽车是你开来的吗?” 夏吉祥作出茫然无知的表情,回答说:“什么汽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要带着老婆换个住处,还要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请把我证件还给我,我还要叫车赶路呢。” 法籍警官把证件合上,却没有还给夏吉祥,他上下打量了夏吉祥几眼,摆了摆手说: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放你离开,我有理由怀疑,你随身携带了枪支和其他违禁物品,所以必须接受检查。” 夏吉祥自然不能让他搜身,搜出车钥匙他就百口莫辩了,就见他面色一沉,不悦的大声道: “我说先生,你这样做太没有礼貌了,不客气的说,就凭我的身份,就是你们工部局警务处长,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警官先生,你如果在我老婆面前,一再让我难堪的话,那么我以一个绅士的尊严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丢掉饭碗的!” 几名法籍警官听了这番话,觉得夏吉祥气场很足,口气极大,这样的人物在没有证明身份之前,他们也不好强行搜身,彻底得罪。 于是为首的法籍警官缓和态度,讪讪笑着问道:“真想不到,我们可能有幸和一位大人物说话呢。 只是这位先生,您怎么证明与我们处长大人认识呢?” “这个么~~~” 夏吉祥微一沉吟,头脑里急速思考! 其实在法租界,他真不认识什么高官,不过这也难不住他,他知道法租界高层惧怕日本人,更是对工部局警务处的赤木亲之唯命是从。 于是傲然一笑说:“这位警官先生,我不知道你的级别,够不够接触上级长官,工部局警务处特别副处长,赤木亲之长官,你应该知道吧?” 法籍巡捕们对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现在日本人兵威正盛,赤木亲之这个特别副处长在英法租界飞扬跋扈,犹如太上皇一般的存在。 他们这些底层巡捕虽然没资格见到这些日本高官,也时常有所耳闻。 不过为首的警官还是有所怀疑,不肯轻易放过夏吉祥,又接着问道: “先生,你说你认识赤木长官,怎么能够证明这一点?” “这个很好办,”夏吉祥毫不迟疑的建议说:“你现在就可以拿着我的证件,去给工部局警务处打个电话,亲自询问赤木长官,验证我的身份!” 法籍警官思忖片刻,当即点头,同意道: “好的,就依先生的提议,我现在就去电话亭打电话,请你稍等!” 说着他示意两名部下看住夏吉祥,他自己迈步向街角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夏吉祥神色如常,他回头望了紧张的顺姬一眼,报以宽慰一笑。 他是真金不怕火炼,不,应该说他是真汉奸,不是假特务,他笃定赤木亲之接到电话后,会为他解释遮护的。 这样他就可以躲过搜查,从容脱身而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会出乎人的预料。 几分钟之后,那名法籍警官打完电话,走回来对着夏吉祥敬了个礼,双手奉还证件,并歉意的笑道: “哦,先生,真是一场误会,没想到您不但认识赤木长官,而且还是他的朋友,这真是太荣幸了! 哦,对了,我刚才有幸和赤木长官通了话,长官特意让我转告先生您,他正好出门访客,可以顺路带你一起去,所以让您在路边等他, 赤木长官的车驾,很快就到这边了。” “哦,是这样的么,谢谢警官先生,那我就在这里等好了。” 这个消息让夏吉祥很是意外,可表面上他还是神色如常。 他现在当汉奸已经习惯了,应付鬼子更是驾轻就熟,瞎话编起来一套一套的,而且都能自圆其说。 然而他身后的顺姬却紧张起来,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去扯夏吉祥的衣襟,低声央求道: “当家的,我见了日本人就害怕,听到日本话就紧张,要不我还是回茶馆去吧,等你办完事再来接我好吗?” 夏吉祥想都不想,就摇头说:“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去了,那英姐最近带回来的人,都是不三不四的流氓无赖,我不想你再待在茶馆里。 一会赤木长官来了,我让他安排一辆车,先送你带着行李去宾馆休息。” “那···好吧,当家的,我听你的。” 顺姬温顺的答应一声,她默默站在夏吉祥身后,不再说话了。 ------------------------------------- 二十多分钟后,街道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就见远处以三辆挎斗摩托车为先导,驶来一支由四辆轿车组成的车队。 那三辆摩托车上,都坐着三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挎斗上架着一挺轻机枪,显得杀气腾腾,戒备森严。 车队很快驶到近前,在街边依次停下,夏吉祥就见第二辆轿车摇下车窗,传出赤木亲之的声音: “吉良君,到这里来。” 夏吉祥连忙快步走到近前,微微躬身,低声说:“赤木长官,卑职给您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抱歉······” “一冶,不用说这个,吉良君,”赤木亲之在车里轻笑道: “我正好要去拜访你的师傅,季云卿季老爷叔,你坐在车上来,陪我一起去吧。” “卑职自然乐意奉陪,只是~~”夏吉祥有些为难的说:“只是顺姬怀孕,现在不太方便,卑职想先找个宾馆,把她安顿下来······” “哦,你这小子,对付女人挺有本事嘛!把我给你的亲卫金屋藏娇不说,还搞大她的肚子,嗬嗬嗬······” 赤木亲之故作亲热的夸赞一句,顺势对身边的营田喜多郎命令道: “营田君,你来安置这个花子吧,她如今算是吉良君的女人了,要好好优待! 你把她送到陆军医院,找最好的妇科医生,好好检查一下身体,顺便查问一下她的工作情况,完事送她去招待所休息。” 营田喜多郎是警务处助理副处长,也就相当于赤木亲之的秘书长,他谦恭的答应道: “我明白了,长官,我一定好好优待花子,那么我就下车了,我换另一辆车送她。” “哎呀,多谢两位长官,实在是非常感谢!”夏吉祥连忙道谢,也连忙拒绝: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营田长官您随便安排一辆车,将顺姬和行李送到附近宾馆就行了,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 “不要说了,就这样定了!” 赤木亲之不耐烦的招了招手,命令道:“吉良君,你赶紧上车,不要耽误时间!” “······是!” 夏吉祥无可奈何,只好躬身应命,打开汽车前门,坐了进去。 这时营田喜多郎从汽车后侧门下来,冲着顺姬走去,而顺姬自从看见摩托车上的日本兵,神态就不安起来, 现在她看见营田喜多郎要找自己说话,居然手足无措,神态更加慌乱起来。 本来顺姬作为特工女忍中的佼佼者,她受过训,杀过人,断不会如此失态, 可是她怀孕以后,性情就变得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敏感,经常半夜失眠,而且常常莫名哭泣,如今她肚子挺大,却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夏吉祥与她近在咫尺,却也只能听令行事,不能陪在顺姬身边安慰她。 此刻他默默坐在车座上,透过前车玻璃,注视着路边仓惶无助的女人,内心涌起一阵阵无力的挫败感。 “出发吧,司机。” 赤木亲之吩咐一声,司机就鸣响了几声喇叭,三辆轿车依次启动起来,驶离了同福里街区。 轿车里,赤木亲之一句话,就将夏吉祥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吉良君,你最近有些懈怠了,我对你工作,很不满意。” 夏吉祥立即振作精神,回过身歉然回答: “长官教训的是,卑职是有些贪图安逸了,请长官严加训斥!” 其实严格说起来,夏吉祥并不归警务系统的赤木亲之管辖,他隶属满铁调查科,赤木亲之如果有事要差遣夏吉祥,原则上得通过内田川课长借调。 当时在尚海的日本特务很多,日本海军,陆军,特务课,外务省及警视厅都有独立的特务机关,其机构重叠,人员繁杂,情报管理也很混乱。 不过对大批投敌叛国的汉奸来说,他们就是日本人豢养的走狗,毫无尊严与归属感可言,任何一个日本官员,都可以任意差遣他们。 所以经过大半年的官场历练,夏吉祥现在也掌握了一些为官之道。 比如说遇到长官批评自己,长官批评的对错并不重要,但是虚心的态度尤为重要。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就是当汉奸的基本态度。 如果态度不够虚心,不能让日本长官满意,那么该汉奸就离死不远了。 这时夏吉祥就听赤木亲之满意的嗯了一声,开口说道: “吉良君,我们这次去找季云卿,就是想让他推荐几个真正的干才,充实到维新政·府,还有特务机关里。 吉良君,我们有意组织一个特别部门,专门对付军统与中统特务,不知你对这个行动大队大队长的职务,有没有兴趣啊?” 第142章 吴四宝的上位之路 “哎呀!承蒙阁下看重,卑职实在感激不尽!” 夏吉祥深深弯下腰去,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可等他抬起头,却迟疑着说出另一番话: “只是卑职还有下情禀告,因为内田川课长的指令,卑职以第三国际特工的身份,目前在岩井公馆肩负卧底的任务。 而且不仅如此,因为岩井副领事的赏识与栽培,卑职还担任了岩井长官麾下的特勤队队长职务,负责岩井公馆的保卫工作。 古话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卑职必须信守对岩井长官的承诺,所以只能拒绝阁下的提拔了,实在是非常抱歉了。” 赤木亲之听了这番说辞,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夏吉祥,目光冷冽森然,半晌才呵呵一笑,悠然开口说: “真想不到啊,支那人果然奸猾似鬼,一个杀手出身的满洲人,居然也有这样的生存智慧。” 冷鱼,我最近得到一首歌诀,你想不想听一听啊?” 夏吉祥神情尴尬,恭声应道:“哈!卑职洗耳恭听。” 就听赤木亲之曼声吟咏道: “鹞有束身穿林能, 又有翻身钻天功, 既能伏低捉池鱼, 亦可九天擒飞雁。” 吉良君,我看冷鱼这个代号已经不适合你,你以后就改叫隼人吧。” 夏吉祥听了这话不敢抬头,连忙说:“阁下~~~卑职愚钝,不胜惶恐,不,是诚惶诚恐!请长官阁下不吝赐教!” 赤木亲之微微笑道:“吉良君,我知道你做了维新政·府的调查科长,在青红帮,巡捕房,军统,中统诸般势力间盘旋往还,左右逢源,很是游刃有余,捞了不少油水啊, 所以这个隼人的代号,是不是很适合你啊? 夏吉祥听到这里,心知老鬼子不会无的放矢,冷汗已经流下额头,只能强自镇定说: “阁下,阁下真是慧眼如炬,辨察秋豪,卑职不敢辩解,以后定当竭诚奉公,绝不敢存有二心!” 赤木亲之却只是微笑着,而他眼镜上的闪光却犀利如刀,仿佛刺透了夏吉祥的身体,看穿了他想明哲保身的心思。 沉默半晌,夏吉祥才听到赤木亲之的轻快语声: “吉良君,我们对待自己人还是比较宽容的,若不是你入赘了津川家,就凭你私放支那人的军统官员,同情抗日分子,给击毙的支那特务送葬这几项罪名, 就足以把你送进宪兵队,严刑拷打一番,与那些抗日分子一起枪毙了。 吉良君,不,隼人特工,你既然作为帝国的鹰隼,就要为帝国圣战牟取利益,作出贡献! 这样吧,这回你上缴五十根金条,所犯罪行我就不予追究,放过你如何?” “···是,卑职定当竭诚奉献!” 夏吉祥听了不敢犹豫,立即答应道:“多谢阁下宽容,卑职回去后就筹措资金,一周之内肯定能凑齐这些黄金。” “嗯~~~我给你三天时间。” 赤木亲之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说:“那就这样吧,季云卿家里,你还是跟我去一趟的,如果没有合适的干部,这个特务大队长,你就先兼着吧。” 浑然不觉中,夏吉祥感觉自己被拿捏住软肋,顺姬因为自己的疏忽,现在落在日本人手里, 即使赤木亲之百般刁难,肆意讹诈,他哪里敢拒绝,更不敢反抗,只好擦了一把汗答道: “是,卑职谨遵您的命令,多谢阁下慈悲。” “嗬嗬嗬···”赤木亲之宽宏的笑了起来,用恩赐的口吻说道: “吉良君,据说津川家的光子快要生产了,你这个做丈夫的,有时间还是多陪陪你的正室妻子,多给津川家生几个孩子,光大津川家的家门嘛! 而你跟支那女人生得庶子,对你的仕途,并没有什么好处,还会增加你的负担, 以后想换口味了,可以去妓馆和慰安所嘛,你可以尽享那一夜新娘,还没有后顾之忧,啊嗬嗬嗬······” “是,阁下的金玉良言,卑职谨记于心!” 夏吉祥再次致谢,却感觉赤木亲之的笑声,分外刺耳。 ------------------------------------- 威海卫路,季云卿公馆。 赤木亲之的车队在街巷口停下,三轮摩托车封堵住巷子的两头出口,十几个日本兵架着机枪,将整条巷子都封锁起来。 确定安全后,赤木亲之才从车上下来,夏吉祥自觉的站在他身前护卫,遮挡可能受到枪击的方向。 这种殷勤效忠的态度,让赤木亲之很满意,这时第三辆轿车的车门开启,走出一个矮胖的日本老头。 这人大概五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陆军军装,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纵横捭阖,舍我其谁的气势。 夏吉祥见了忙躬身行礼,不敢稍有怠慢,而矮胖老头根本没理会他,他与赤木亲之并肩而入,走进了季公馆的大门。 季云卿得到通报,已经在几个徒弟的簇拥下,赶到门口迎候,他人未到门前,洪亮的嗓门已传了出来: “哎呀呀,贵人临门,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就听赤木亲之笑着介绍道:“季老前辈,鄙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土肥圆将军阁下, 他是新成立的‘对华特别委员会’机关长,今后全权负责中日亲善,发展经济工作, 这次登门拜访,正是希望季老前辈出山,引荐门下英才,为维新政·府出策效力啊!” 季云卿连连谦让:“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啊,真是折煞老朽了,两位贵人,多有怠慢,快快里面请!” 夏吉祥的身份低微,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在众人都进入大门后,才走进季公馆,在正屋门前站立,担任警卫工作。 恰在这时,夏吉祥发现门前还站着一个大块头保镖,这人他很是脸熟,赫然就是吴四宝。 吴四宝见夏吉祥走到近前,也是一脸尴尬,非常忐忑。 他见夏吉祥能在日本人重重护卫下,若无其事的走到堂屋门前,如何不明白夏吉祥的汉奸身份。 在吴四宝强者为王,强权就是真理的认知里,他对夏吉祥以前能够横行无忌,种种跋扈行为也就有了深刻理解, 继而丑脸上堆满谄媚笑容,点头哈腰的说: “夏阿哥!小弟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居然不知道您是为日本长官做事的,阿哥真是眼光超前啊,找了这么强大的靠山,真是太精明了! 阿哥,希望您看在季老爷叔面子上,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还请阿哥多多提携,多多关照啊······” “嘘~~~禁声!” 夏吉祥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低声叱责道:“打扰了长官说话,你吃罪的起么,还不闭嘴!” “是是···阿哥教训的是。” 吴四宝连连应诺,哈腰陪着小心,远远退到一边。 此时此刻,他们俩身份一样卑微,都没有旁听资格,只能默默等在门外。 屋子里会谈持续了两小时左右,才在一片欢笑声中告一段落,就听季云卿朗声说道: “······哎呀,寒舍实在穷鄙,不能治宴款待两位贵客,老朽在梅陇镇酒家略备薄酒,聊表一下心意,还请二位移驾就席。 ·······此酒家聘请了川菜名厨到店掌勺,善作川扬特色名菜,其筹备数月,开幕之时,食客履展如云,两位长官务必赏老朽一个薄面,屈尊就驾啊!” 谈笑之间,三个老鬼互相谦让着,走到了门口。 显然刚才的密探,他们已经达成了合作意向,这时就见季云卿抬手一指吴四宝,扬声介绍说: “二位贵人,此子名叫吴四宝,是跟从我十余年的弟子,他虽然粗鄙不识字,却是胆略过人,枪法出众! 尤其难得的是,四宝他忠心耿耿,尊师重孝,老朽恬颜向两位贵人推荐他,还望日后提携一二啊!” 吴四宝咕咚一声,原地拜伏在地,对着季云卿磕了三个响头,又对着赤木亲之和土肥圆闲二拜了几拜,口中高叫道: “多谢师傅垂怜照顾!多谢两位贵人赏脸垂青!” 土肥圆闲二频频点头,嘉许说:“好,好,果然忠勇可嘉,是条鲁直的好汉啊,季老爷叔,我记下此人了,以后定当重用,不负所托啊!” 吴四宝当当又磕了几个响头,嚎叫道: “多谢贵人!我吴四宝定当如夏阿哥一样,忠心效忠黄军,以效犬马之劳!” 夏吉祥瞅着吴四宝恬着一张大丑脸,一副死心塌地的跪舔模样,实在不忍目视,不禁侧过头去。 这时就听赤木亲之用日语对土肥圆说:“这个不识字的丑东西,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就让他到你的机关里,当个保安副队长吧, 队长之职,我建议还是由这位夏吉良担任,毕竟他是津川家的赘婿,算是我们自己人了。” “哦,是这样的么?”土肥圆闲二的锐利目光,随即扫视在夏吉祥脸上。 夏吉祥听了这话,心情颇为复杂,他知道赤木亲之敲诈自己五十根金条,是想用这个官职补偿自己,可他真不想当这个送死的官啊。 正在夏吉祥犹豫着,是装着听不懂,要不要接话之时,就听大门前传来汽车临近的刹车声。 接着车门开关响起,一个匆忙的脚步快速来到门口。 日本卫兵没发出预警,正屋前的众人也就停住脚步,等待此人进门。 就见大门照壁前身影一闪,营田喜多郎走了进来,他来到赤木亲之身旁,附在他耳边,语速极快的说了几句话。 赤木亲之听完神色愕然,可他吃惊的表情也是一掠而过,随后就对夏吉祥招了招手。 夏吉祥快步走到他跟前,微微躬身道:“阁下,有何指示?” 赤木亲之叹了口气,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 “吉良君,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你的小妾‘花子’,她出了点意外,从陆军医院的楼顶,跳下去死掉了。” 第143章 誓报国恨家仇 夏吉祥听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可他脑海中却是一片茫然! 有个声音在心里狂喊:“什么!这不是真的!顺姬怎么会出事,她怎么会跳楼! 老子有的是钱,老子能保她母子平安!她怎么能想不开自尽? 老子还要把她送出国,去过好日子呢,她怎么舍得去死!” 营田喜多郎见夏吉祥发懵,在一旁解释说:“是真的,吉良君,这个女人神经有问题,我们把她送到宪兵队医院里,只是想给她做个全面检查。 可能她听到隔壁女犯人的惨叫声,就突然发了疯,她打伤了给她做检查的医生和护士,引来了警卫室的卫兵。 卫兵们鸣枪示警,让她放弃抵抗,结果她逃跑不成,就一直跑到楼顶天台上,结果失足跌下去摔死了。” 夏吉祥木呆呆的听完,面无表情的看看营田喜多郎,又看着在场诸人,他突然有种冲动,就是拔出枪来,将面前所有鬼子全部杀掉!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得不偿失,周围布满了日本兵,可谓戒备森严,自己一旦动手,绝无脱身可能。 而在场的都是老谋深算的活鬼子,自己只要稍微露出仇恨情绪,很快就得给顺姬陪葬。 所以他全力控制住面部肌肉,让它们不会痉挛扭曲,同时用略带遗憾的口气说道: “是吗,我早就知道这个鲜族花子有问题,平时有点疯疯癫癫的,其实我早就玩腻了,只是她怀了我的孩子,就这么死掉了,有点可惜了。” “哦,孩子没了,是有点可惜啊。” 营田喜多郎见夏吉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于是笑着说道:“不过没关系,下个月慰安所新到一批女人,都是朝鲜与北九州来的鲜货。 我可以补偿你一个,不!补偿你两个鲜族女人,稍后我给你签发军官认领券,到时你尽管去挑选,领回去尽情享受,玩腻了送回慰安所就行。” 赤木亲之在一旁冷眼旁观,却发现夏吉祥手指微微发抖,他上前两步,拍了拍夏吉祥的肩膀,温声说道: “吉良君,相信我,这只是一场意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你去医院认领她的尸体吧,买口棺材,好好发送一下她,也算了却一场情分吧。” “哈!多谢长官体恤!” 夏吉祥神情恭谨,深鞠一躬,他退后两步,又对在场诸人鞠了一躬,心里默默发下一个誓言,转身快步离去。 在他身后,三个老鬼又哈哈谈笑起来,他们欣然举步赴宴,这点意外插曲,根本不会影响心情。 ------------------------------------- 临近傍晚,晚风萧瑟。 提篮桥棺材铺里,顺姬的遗体已经是收拾干净,她身穿簇新的时尚衣服,平静的躺在一口厚实棺材里。 在顺姬身边,还有一个寿衣包裹的小包袱,那是从她肚子滑落的胎儿。 这是一个不足月的男婴,他未来得及看一眼这残酷的世界,就夭折了。 夏吉祥买了一口棺材铺里,最大最好的棺材,他将顺姬随身两大包衣服,都塞到棺材里面,铺满了整个棺材。 他要将这个苦命女人没穿够的衣服,全部捎给她,让她在黄泉路上换着花样的穿。 是的,他花高价雇佣了殡仪馆的员工,在城郊用木柴搭建了一个火葬堆,安排了一场火葬。 而事有凑巧,就在殡仪馆的运尸车到来时,棺材铺外又进来两个客人,为首之人见到一脸沉郁的夏吉祥,不禁愣了一下,即刻叫出声来: “和元,你怎么在这儿?” 夏吉祥转头一看,见来人西装革履,相貌英挺,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不是宫远航又是哪个。 “宫先生,原来是您,”夏吉祥强笑着打了个招呼:“这可不是个好地方,您也有亲友故去了么?” “不错,我有两个朋友不幸亡故,都是挚爱亲朋啊。” 宫远航感慨一声,向后挥了挥手,他身后站出一个年轻女秘书,询问道: “宫主任,您需要我来处置后事吗?” “是的,我这两个朋友的丧事,就拜托你发送了,一应花费,都记在公署办公费上,尽量挑好点的寿材。” 夏吉祥看着那女秘书,不禁瞪了一下眼睛,那女秘书名叫武铁梅,原来她没有辞职,还赖在宫远航身边。 这个时候,五六名殡仪馆的员工已经走进棺材铺,他们将顺姬的棺材拴上绑绳,串上了粗大的抬杠,准备抬到运尸车上去。 宫远航见夏吉祥眉宇抖动,神情悲痛得难以抑制,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问: “和元,节哀顺变,故去的,可是你的家人么?” 夏吉祥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的说:“这是我没过门的女人,还有没来及出世的儿子,是我辜负了她们,没能给他们一个安宁的生活。” “唉~~~~” 宫远航长叹一声,沉痛的说:“身处乱世,国破家亡,就算我们想苟全偷生,哪里还有平安乡啊!” 走吧,我陪你送她们一程吧。” 夏吉祥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扑簌簌的滴落下来,他嘎声说: “走!我要亲手点火,发送我的女人!” ------------------------------------- 夜色深沉,群星黯淡。 郊外一处荒地上,一堆柴火腾起熊熊火焰。 火光照亮了四周,火堆前人影绰绰,却肃静无声,无人言语。 夏吉祥站在火堆前,他神情落寞,无喜无悲,显得非常木讷。 宫远航站在他身后,默默肃立着,沉寂了好久好久。 殡仪馆人员完成了火葬工作,相继离开火葬场,驾着运尸车离去。 路边不远处,孤零零停着一辆道奇轿车,那是宫远航开来的座驾。 夏吉祥一直等到篝火大半燃灭,才冒着硝烟,走到火葬堆旁,用木棍扒拉着,从灰烬中拨出一段烧焦的指骨。 他取出一个装首饰的银盒,将指骨装了进去,对着夜空默然祈愿: “赤木亲之,一年之内,我必取你性命,以祭顺姬在天之灵!” 宫远航见状劝道:“唉~~和元,取亲人遗骨,只能徒增伤悲,不如找僧人拾骨入塔,早点超度亡魂,让她平安转世啊。” 夏吉祥霍然转过身来,对着宫远航说:“宫先生,你说得对,国破家亡,我就是想独善其身,也保不住家人平安。 我以前杀日本人,杀汉奸,只是出于自保和收敛钱财,现在我决定了,我要杀尽国贼倭寇,以报这国恨家仇! 第144章 宫远航的请求 宫远航抚慰了夏吉祥一番,见火葬堆渐渐熄灭,便驾车送他回城。 明天一早,自然有殡仪馆的人来收拾骨灰,归入佛塔之内, 并且提供刻字立碑,诵经法事等后续一条龙服务。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服务夏吉祥都付过钱的。 ······ 一路上,汽车开着车灯疾驰,车内二人均默然无语。 最后还是夏吉祥当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宫先生,你是不是遇到了棘手的事,需要我出手帮你? 有话直说无妨,宫先生,如今你我荣辱与共,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帮你。” “不错,和元,可我见你情绪低落,本不想说的。” 宫远航倒也干脆,他目视前方,用左手控制着方向盘,右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钟表式炸弹,递给夏吉祥说: “我确实遇到了麻烦,上次见到的那个白俄女人,阿杰莉娜很可能叛变了,她投靠了那个姓关的汉奸队长,与他住在了一起,做了汉奸的姘头。 这个阿杰莉娜掌握着第三国际的联络员名单,她一旦泄露机密,恐怕整个国际上海站都得暴露。 我打探到那个汉奸队长的住址,就派了五个好手前去锄奸,结果被那姓关的察觉并发生了枪战,那个汉奸果然枪法奇准,异常凶悍,结果五人小组当场牺牲了三个, 开车逃回来的两个同志也受了致命伤,回来不久就咽气了。 目前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阿杰莉娜救出来,如果她确实叛变了,就连她一起除掉。” 夏吉祥摆弄着定时炸弹,淡然回答:“哦,那关凤鸣可是个妖孽,凭他的身手和枪法,连我都没把握赢他,你们不可能袭击成功的。 所以么,宫先生,你们就想用炸弹对付他?” “我们是这样打算的,只是现在我们人手不足,别说发动袭击了,就是接近他们都很难。”宫远航解释说: “据我们所知,那个汉奸队长带着阿杰莉娜,已经回到了特务队部。 这支华人特工队大概有三十多人,驻扎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因此我们才想用炸弹解决这个女人。 和元,我知道你和那个汉奸队长熟识,如果你能进入特务总部,设法把炸弹安放在女人房间里, 最好是床下,然后让炸弹在半夜起爆,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消灭他们。” 夏吉祥这时已搞清楚手里的炸弹结构,那就是一百克左右tnt炸药,外加一个雷管,一个钟表捆绑而成的简易炸弹。 这枚炸弹制造手法粗糙,威力不够也就罢了,问题是它还用了一个马蹄表作计时器,一旦启动就会滴答作响。 夏吉祥不由摇头苦笑,心说我带着这玩意去关凤鸣的特工队,只怕没把人家炸死,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不过他想确保宫远航身份不暴露,就必须除掉阿杰莉娜,而且要尽快下手。 对夏吉祥而言,杀人不难,只是杀人手段要另辟蹊径,得对症下药才行。 他在脑海里快速琢磨一番,很快就有了主意。 这时汽车已经行驶在租界街道上,街道两旁灯红酒绿,布满了各种商铺、歌舞厅与酒店会所。 这时就听夏吉祥笑道:“宫先生,你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这个粗制滥造的炸弹我不需要,你收回去吧。 而我需要你这辆车,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宫先生可不可以忍痛割爱?” “哈哈哈,这有何不可啊,”宫远航拍了拍方向盘,毫不犹豫的笑说: “从现在开始,这辆道奇归你了,明天我上班时就给你办手续,把这辆车划归给你们调查科。” 夏吉祥也不客气,当即要求:“那好,宫先生,你在前面找个地方下车吧,我现在就要用车。” “哎?和元,你什么都不和说,这可不行啊。” 宫远航有些诧异,他放缓车速,一边寻找停车地点,一边询问: “你总得告诉我,除了炸弹,你想到什么好点子,能对付那个特别厉害的汉奸队长?” “也没什么,就是投其所好而已,不过此计若想成功,还得宫先生不惜代价,舍得牺牲才行。” 夏吉祥脸色沉郁,浮现暧昧难明的微笑:“今晚我要开车去各家舞厅逛一逛,物色几个够味的白俄女人作饵, 而明天我登门拜访关凤鸣,宫先生要借一个人给我,就是你那个女秘书武铁梅。” 宫远航马上反应过来:“和元,那小武是军统特工,难道你为了制造锄奸机会,要故意牺牲她?” “不错,她潜伏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我借此除了她。” 夏吉祥平静的解释道:“那关凤鸣极为变态,他非常喜欢折磨年轻女人,越是漂亮的,身手厉害的,他就越是喜欢,会想出各种方式虐杀。 我用一个军统女杀手与他交换阿杰莉娜,想必他会很开心的。” 宫远航一个急刹车,将轿车停在一家舞厅门前,他吃惊的望着夏吉祥,看到夏吉祥面色平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禁摇头叹息说: “唉~~~~和元,你真是铁石心肠,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这不是送羊入虎口,眼睁睁让武铁梅送死吗? 那小武和小吴虽然是军统特务,却也是抗日力量,不能凭白牺牲啊!” 夏吉祥反问道:“都是汉家儿女,我们都在抗日杀敌,凭什么我们可以牺牲,她们就不可以牺牲?” 况且她们潜伏在先生身边,眼下看似花枝招展,没有敌意, 可哪天她们上级为了功绩,只要一道锄奸命令,她们就会成为致命毒花,顷刻间要了先生性命! 到这里,夏吉祥语气逐渐冰冷:“这些女特工既然拿起了枪,就要有随时牺牲的觉悟,况且她们还是死在抗战中,而我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 宫先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您再这样婆婆妈妈的,这个任务我就不接了。” “话虽如此,和元啊,总归还有权宜之计么。”宫远航面色踌躇的建议: “你不是要物色几个白俄女人,去诱惑那个汉奸队长么,如果她们能起到诱饵作用,咱们不妨破费些钞票,多找几个,明天你开车带过去吧。” “不!宫先生,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夏吉祥脸色冰冷,没有半点欲念,沉声解释说:“我今晚找白俄女人过夜,只是预先做出的掩饰与伪装。 我了解关凤鸣的秉性,他异常多疑,极为狡猾,他会不停试探我,探查我的行踪与日常举动。 与他接触之前,我必须假戏真做,先给自己打造一个贪恋美色,嗜好把玩洋妞的形象,才能应付他的试探。 而武铁梅这个军统女杀手,则是我给他准备的饵料。” 宫远航沉默片刻,方才叹息一声说: “我懂了···果然只有铁血手段,才能对付此等奸人啊。 咱们下车吧,和元,正好今晚我陪你放松一下心情,咱们多翻几个场子(多换几家舞厅),多找些白俄女人跳舞。” ------------------------------------- 当天晚上,这俩青年纨绔开着道奇轿车,一连换了好几家舞厅,通宵达旦的跳舞。 下半夜时分,在白玫瑰歌舞厅里,宫远航已经疲惫不堪,退到舞池边上的卡座上休息,远远望着夏吉祥一个人独舞。 就见夏吉祥摇曳在灯光闪耀,光彩陆离的舞池里,随着一首接一首的舞曲肆意狂舞,丝毫不作停歇。 舞厅里的打击乐震耳欲聋,跳舞的人群拥挤嘈杂,夏吉祥统统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的随着音乐摇摆。 今晚他第一次破了酒戒,他需要一场酣醉,来忘却逝去的女人。 只见夏吉祥大汗淋漓,挥洒着汗水,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啤酒,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衣与西服,他的目光也逐渐模糊迷离起来。 就在醉意上涌之时,他脚步踉跄着,好像踩到一个高跟鞋,接着引来一个女人的推搡,并传来英语喝骂声: “屎壳郎先生!果然是你这个流氓,色胚,上次你把我害得好惨!” 夏吉祥听女人嗓音觉得很熟悉,他定睛一看,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高挑瘦削的白俄女子, 她长着一个翘鼻头,显得很活泼,白皙的鼻梁周围,生有一些雀斑,正是老熟人冬妮娅! 此刻这个白俄混血姑娘正咬牙切齿,攥住夏吉祥的一只衣袖,使劲掐他胳膊的皮肉。 胳膊上传来一丝丝疼痛,让夏吉祥想起曾经带着冬妮娅开房,半途他打劫了隔壁的汉奸,把冬妮娅迷晕了撇在宾馆里,他一个人跑路了。 想必汉奸报案之后,巡捕房就把冬妮娅当成劫匪同伙,抓到监所里关了好些日子。 然而冬妮娅与夏吉祥只是顾客关系,并不知道夏吉祥的行踪,巡捕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最后还是把她放了。 冬妮娅脱离牢狱之灾后,对夏吉祥可谓恨得咬牙切齿,这次在舞厅里偶遇,逮住夏吉祥胳膊,真得想掐下块肉来。 夏吉祥没有试图挣脱,他恍然一笑,任凭冬妮娅掐着胳膊撕扯,他自岿然不动。 而用另一只手从兜里取出一摞银元,扬手抛出一道银线,将银元全部扔进冬妮娅前胸胸罩里。 “哎呀,你这个坏蛋!” 冬妮娅惊叫一声,双手立即紧紧捂住胸罩,防止银元从缝隙里漏掉。 男人最佳的道歉方式,就是用钱砸女人。 冬妮娅姿色并不出众,夏吉祥给出的二十几枚银元,相当她半个月的夜场收入。 这时就见夏吉祥笑吟吟的,又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美钞,在冬妮娅眼前晃了晃,诱惑道: “我的小白杨,只要你今晚跟我走,这些钱都是你的。” 冬妮娅一把将美钞夺走,气哼哼的喝道: “想得美!我就是不跟你,这钱也是我的!” “是吗?”夏吉祥玩味的笑着,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钞票,笑问: “这还有更多的钱,想要吗?” “给我!都给我!” 冬妮娅试图再抢,然而夏吉祥有了防备,哪能再让她如愿,立即闪身退步,让冬妮娅一把抓空。 恰逢此时舞厅奏起舞曲,正是明快活泼的快节奏探戈。 就见夏吉祥手里攥着钞票,与冬妮娅两人灵活换位,相互追逐,玩起了猫捉老鼠游戏。 夏吉祥精通八卦与披挂掌,他步伐进退自如,两只手如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冬妮娅虽然拼力捕捉,哪里能够到分毫。 不多一会,这个混血姑娘就累得气喘吁吁,她咒骂一声,罢手不追了。 然而就在冬妮娅想退到一边时,夏吉祥却跨前两步,一把揽住女人的腰,另一只手则钳住女人手臂,强行与她跳完了这支舞。 当乐曲终了时,夏吉祥狠狠将嘴唇摁在冬妮娅脸上,使劲亲了她脸蛋一下,然后将手里的钞票全塞到她手里,哈哈笑道: “好了,小白杨,咱们两清了,以后两不相欠,相见不相识!” 冬妮娅捂着手上满把的钞票,眼神有些迷乱的说: “你,你真是个暴发户,臭流氓!你这人虽然坏透了,却也不小气, 其实~~就算要我陪你一晚,也未尝不可······” “多谢美意,还是不必了,”夏吉祥大笑道:“我可不要你当情妇,你长得太丑太瘦,还满脸雀斑,生得孩子一定很丑!” “你这个混蛋!” 冬妮娅气急败坏,一巴掌扇过来,被夏吉祥哈哈笑着,轻松躲过。 这个被伤了自尊的女人霍然转身,气哼哼的离场而去。 这时宫远航走进舞池,来到夏吉祥身边,见他笑得开心,便打趣问道: “和元,你既然和这个白俄姑娘相熟,为什么不留她过夜,我在旁边的宾馆,已经订了两间客房,你不是要物色白俄女人,这不正合适吗?” 夏吉祥带着些许落寞回答:“还是算了,毕竟有过肌肤之亲,还是不牵连她,了了这份缘分吧。” 说完,夏吉祥抬手看了看手表,见己经是下半夜三点多钟,他的酒意随着运动已散去大半,考虑到第二天还有行动,就对宫远航说: “宫先生,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吧,明天还有事做。” 宫远航已经很困倦了,忙表示同意说:“也好,那我们走吧。” 于是两人穿过舞池,向舞厅大门走去。 尔等两人身影稍远,却有一个穿旗袍的靓丽女人,快步跟了上去。 ------------------------------------- 华懋宾馆,五楼客房部。 两间客房是宫远航定的,他是养尊处优之人,住得肯定是高档酒店。 夏吉祥进到属于自己的客房里,他脱下衣服,先去卫生间,打开热水汀,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丝绒睡衣,准备关灯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房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谁呀?” 夏吉祥询问一声,却没人回答,但是走廊里却有高跟鞋的声音。 与此同时,夏吉祥眼光一瞟,发现客房门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名片,掉在屋内地毯上。 夏吉祥见状从床头枕头下取出手枪,快步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倾听起来。 就听见外面一个高跟鞋的声音,响声清脆,在走廊里走了个来回。 夏吉祥打开门镜,向外望去,就见一个穿旗袍的窈窕女子,戴着一顶插着野鸡尾羽的宽檐帽,正在自己门前走来。 他恍然记起,这是私娼在宾馆里揽客的手段,她们通常敲两下门,然后在客人门缝里塞一张名片,接着就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给客人一个倩丽的背景。 如果客人有意,就会开门招呼女人进屋嫖宿,如果看不上女人,两人也不用交谈,省得彼此尴尬。 而夏吉祥在门镜里看到的女子,无论身材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标致。 可是在习武之人眼睛里,夏吉祥却看到更多东西。 所以等女人走过他房间门,后背朝向他的刹那,夏吉祥突然开门,脆然一击敲在女人后脑上。 那女子小脑受袭,顿时失去平衡,瘫软着就要栽倒。 夏吉祥在后面架住昏厥女人,先是利索的搜了下身,女人身上别无长物,只是身材凹凸,手感很好。 接着他从女人手腕上解下挎包,挎包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支勃朗宁微型手枪! 夏吉祥解下女人的宽檐帽,很快从女人精致的五官上,认出她是军统女特工吴爱莲。 很明显,这个女人上次被夏吉祥羞辱一番,这次八成是寻仇而来,也有可能是军统下了锄奸令,要杀自己和宫远航。 不管怎样,吴爱莲都是起了杀心,夏吉祥觉得,这次再不能放过这个女人。 于是他轻轻将吴爱莲横抱起来,迈步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 第145章 等价置换 夏吉祥将昏迷的吴爱莲抱进卧室,却没有放在床上,而是将女人面孔朝下,放在房间地毯上。 接着他走到窗户跟前,拉上窗帘,将固定窗帘的两根长绳子解下来,然后将吴爱莲的双手倒背,开始捆起了水手结。 众所周知,水手结以结实牢固,易结不易开着称,因为捆绑的是女特工,所以夏吉祥用了绑扎货物的捆法, 即每绑一道绳子,就结一个绳扣,每结一个绳扣,都要使劲紧一下绳索。 所以等他两根绳子绑完,吴爱莲攒头勾脚,手脚倒背着捆成一个粽子,休想再动一下。 捆绑途中,吴爱莲苏醒过来,可她刚刚睁开眼睛,嘴里就被塞上枕巾,而且还有一道绳索,紧紧勒在嘴巴上,让她半点叫不出声来。 吴爱莲大睁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以为夏吉祥把自己捆结实以后,就要把自己抬到床上,强行做那不轨之事。 然而夏吉祥把她捆牢后,就像对待一件货物一样,将吴爱莲随便丢在地毯上,便不再理会。 而后他熄灭了电灯,穿着睡衣躺倒在床,很快响起了鼾声。 其实从一开始,夏吉祥就没有邪念,他需要养精蓄锐,确保天亮以后,有足够精力采取行动。 吴爱莲在忐忑不安中,硬挺了两三个小时。 勒紧的绑绳,捆猪般的难受姿势,让这个女特工浑身疼痛,泪流满面,她的四肢血流不畅,渐渐麻木痉挛起来。 黎明时分,响亮的鼾声霍然停了,夏吉祥睁开眼睛,默然起身下了床。 他打开卧室里的电灯,俯下身检查吴爱莲的绑绳,见没有松动迹象,便不顾她祈求眼神,用被单将吴爱莲包裹起来,扛在了肩上。 接着夏吉祥带上手枪与随身钥匙,走到客房门前,他先是贴着房门倾听片刻,觉得此刻走廊里没人,便开门闪身出来,快步穿过走廊,走进楼梯间。 然后他下了楼梯,很快来到一楼,这时他听到一楼大堂传来说话声,原来是早班的清洁工在打扫卫生。 夏吉祥在楼道里探头张望一下,他看到楼道尽头开了一扇角门,门口的走廊上,停了一辆装布草的手推车。 这种四轮手推车很大,足可以装下一两个人。 所谓的布草,就是酒店房间每天换下来的床单与被罩,这些布草会被送到洗衣房里清洗,然后由服务员拿去晾晒。 夏吉祥趁着清洁工没有过来的空档,迅速扛着人来到楼道角门,将吴爱莲放进手推车里,上面随便堆了几团被单。 然后他拿起推车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围裙和大褂,给自己穿戴整齐,迅速变装为清洁工,推着手推车出了角门。 清晨时分,上海滩的街道行人寥寥,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会注意一个推车的酒店清洁工。 出了华懋饭店后门,夏吉祥顺着街道也没走多远,就找到宫远航停在路边的黑色道奇轿车。 因为昨晚是宫远航开车,夏吉祥并没有汽车钥匙,但是这难不住夏吉祥,因为他随身带了一串‘百搭’钥匙,可以打开陌生人的车锁。 呃~~身为提篮桥修车厂的老板,夏吉祥自然对偷车业务不陌生,他的开锁技巧虽没有神偷小张娴熟,但也能开大多数车锁。 所以夏吉祥只是简单摆弄几下,就打开了道奇轿车的后备箱,然后将吴爱莲抱起放了进去。 关上车门,夏吉祥推着空车又往前走了百十步,拐过一处街角,他就将手推车往道边一推,然后脱下围裙和大褂,扔在推车上,转身就往回走。 几分钟后,夏吉祥从华懋饭店正门进到大堂,从容走向餐厅,去吃早餐。 而等他拿着餐盘在菜台上取餐时,才看到宫远航匆匆走进餐厅,四下张望着寻找他。 “和元,原来你早起来了。” 宫远航很快看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也拿着一个餐盘过来取餐。 夏吉祥在餐台上捡了一打煮鸡蛋,五人份的火腿煎蛋,又拿起了满满一盘子包子馒头,才走到餐厅里一个靠窗空位上,坐下来狼吞虎咽。 他这副吃相,引得周围用餐的绅士男女纷纷侧目,露出鄙夷的表情。 宫远航却是不以为意,他取完餐后,走到夏吉祥身边坐下,调侃说: “和元,你可真能吃啊,俗话说,体大力不亏,猛士能吃喝,看样子今天你要大干一场了。” “唔,唔唔······” 夏吉祥吞咽着满嘴食物,用一大口米汤送下喉咙,方才答道: “宫先生,等吃完饭,我开车送你上班,到了市政公署,你顺便将武铁梅喊出来,让她坐车跟我走。” 宫远航听完,不由得叹息一声,怅然说:“和元,从昨晚你邂逅那个白俄女人的表现,我就知道你心性慈悲,不是不懂怜香惜玉的鲁莽汉子。 你若是有可能,尽量保小武一命吧,为国死节,我们男人牺牲就够了,若我们连自己的妇女孩子都不肯保护,那么离亡国灭种也就不远了。” 夏吉祥听完,默然无语,因为在他制定的计划里,不但要牺牲武铁梅,如今还要搭上一个吴爱莲,这样才能确保成功率。 在他脑海深处,已经被打上铁血烙印,深深镌刻着特务生存法则。 他所受到的特工训练,第一项便是杀人。 他依稀记得,入营的第一天,他们被拉到刑场上,每个学员被要求拿起手枪,走到一排死囚身后,连续枪毙五名犯人。 不敢开枪,完不成任务的学员,立即被推入死囚之列,被同来的学员亲手毙掉。 而此类杀人特训,在入营一周后,又进行了一遍。 所不同的,是教官不准他们再用手枪,让学员们改用了匕首。 所以不管是伪满死亡特训营,还是远东特科学校,都要求不计平民伤亡,利用一切手段完成任务。 任务完成,考试合格,意味自己能够存活,失败只有死路一条。 有时候,遗忘一种幸福。 那些在炼狱里的训练记忆,真得犹如噩梦,不堪回首。 ······ 夏吉祥表情默然,等着宫远航吃完早餐,才站起来说: “宫先生,请把车钥匙给我,我来开车吧。” 宫远航不再说话,他掏出车钥匙,递给了夏吉祥。 ------------------------------------- 道奇汽车一路行驶,很快来到浦东东昌路,驶进市政公署的院内停车场。 夏吉祥先一步下车,打开后车门,等候宫远航下车。 而后二人穿过前院,来到办公楼里。 这时市政公署已经改隶民国维新政·府,并更名为尚海特别市政公署, 重新设立了秘书处、肃检处、教育科、财政局、警察局、社会局、交通局、塘工委员会,特区办事处等机构。 宫远航管理的经济计划局被取消,改任财政局副局长,特区办事处主任等要职,表面上仍是维新政·府炙手可热的新贵,却已经没了实权。 夏吉祥同时调任为特区办事处调查科科长,社会局特别督察员。 他的职责与工作范围基本没变,职务却被市长傅筱庵提升为副主任级别,有了单独的办公室,而且可以配备女秘书。 因为夏吉祥今非昔比,他直接接受宪兵队司令四方靖二的委任,统管征收沪西地区赌场的管理费,可以说日进斗金,经济实权在握。 不过夏吉祥得到升官通知时,却多了个心眼,他提出自己不接触管理费的实际征收工作,只负责与沪西赌场的日常联络与治安管理。 而管理费的征收,则在沪西愚园路单独设立一个办事处,由虹口警备队派人驻守,雇佣日本会计和女职员负责收纳工作, 办事处每月所得的款项,将直接由专车护送,缴纳到日本宪兵司令部, 夏吉祥既不插手办事处的人事管理,也不过问账目收支,甘愿当个傀儡。 这样夏吉祥就避免了贪-污嫌疑,每个月沪西各家赌场对他还有一份额外孝敬,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不再受到日本人猜忌。 ······· 夏吉祥与宫远航来到自己部门,看到办公室里一片嘈杂,所属科员都在忙着搬抬桌椅,整理收拾文件。 夏吉祥素来是个甩手掌柜的,他很少来市政公署上班,更不参与日常管理工作。 平时手下的科员都是宫远航帮他管理,办公室里很多人都不认识他这个挂职科长。 而在那个年代,这也是正常的官场现象,实权官员都变着法的搞权钱交易,捞到钱就整日花天酒地,包-养情妇,大肆挥霍。 他们到公署上班不过走个过场,通常到办公室打个照面,就不见了踪影。 宫远航招手叫过一个科员,通过汇报才知晓了缘由。 原来新任市长发了搬迁通告,要把市政公署从浦东东昌路迁到市中心区,江湾新署地办公。 通告里作了搬迁计划,计划用一个月时间,将各部门分批迁走。 而宫远航所在的财政局和秘书处,特区办事处是第一批搬迁单位,所以科室成员都在整理东西,准备卡车来了往车上搬。 职员正和宫远航说着话,夏吉祥一眼望见武铁梅走进办公室,便给宫远航打了个眼色。 宫远航回头看到武铁梅,见她一身素色职业装,梳着短发刘海,分外显得英气勃勃,秀色出众。 他不由轻叹一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还是开口叫道: “小武,你过来一下。” 武铁梅快步走到二人跟前,沉声问道:“主任,需要我做什么?” 宫远航侧身示意一下夏吉祥,吩咐说:“夏科长一会开车出去公干,他需要一个可靠的随员打下手,你跟他一起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武铁梅听说要和夏吉祥一起出去,不由秀眉一挑,认真盯着夏吉祥瞅了又瞅。 她可没有忘记,上回吴爱莲跟他一起出去公干,被夏吉祥羞辱一番,不得不丢了工作,导致潜伏任务失败。 夏吉祥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挑衅似的回望武铁梅一眼,神情既刻薄又傲慢,大有武铁梅不答应,他就抓住机会找茬,借机喝令她辞职回家。 武铁梅犹豫了一下,可能觉得自己身手强过吴爱莲很多,不会轻易受辱,便皱了皱鼻子,点头答应下来: “好的,主任,请您放心,我会好好配合夏科长的。” 夏吉祥不知道的是,武铁梅本名叫吴奎元,吴爱莲原来叫吴一梅,她俩可是军统尚海站数一数二的女杀手。 在来市政公署之前,她与吴一梅相互配合,昼伏夜出,经常化妆成时尚名媛和捞金女郎,混迹在租界各家夜总会、高档舞厅里, 迄今为止,她俩成功刺杀了七个知名汉奸,被军统高层称为汉奸杀手,夺命姊妹花。 当然,昨晚夏吉祥也差点成了吴一梅的锄奸对象,只不过他下手更加阴狠,根本不会手下留情,这才反杀擒住了对方。 夏吉祥见武铁梅点头答应,便不再迟疑,摆头吩咐说: “那好,你手头东西都放下,这就跟我出发吧。” 说着他向宫远航点了点头,当先离开了办公室。 武铁梅紧跟其后,两人来到市政公署前院,夏吉祥淡然说: “小武,我来开车,你坐在我旁边。” 夏吉祥强调自己开车,就是向武铁梅暗示,自己不会在车上对她动手动脚。 所以武铁梅很干脆的答应:“好的,夏科长。” 夏吉祥与武铁梅几乎同时开门上车,他随即发动引擎,驶离了市政公署。 ------------------------------------- 黑色轿车一路疾驰,直奔租界越界地段,极司菲尔路。 一路之上,夏吉祥专注开车,并不与武铁梅交谈,武铁梅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其实夏吉祥多了一个心思,他担心与武铁梅交谈,会惊动后车厢里的吴爱莲。 万一她听出武铁梅的声音,在后面闹出点动静,他的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 好在整个上海滩范围并不大,他驱车疾驰,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循着蓝底白字的门牌号,来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夏吉祥在道边停下汽车,打量了一眼住宅外观,发现这七十六号是一栋占地很大的花园洋房。 主体建筑是一座洋楼、一栋新式平洋房、住宅周围是占地很大的花园,种着各种灌木植被。 而住宅外围由高大院墙围绕,临街开了一扇院门,门上包裹着马口铁,刷着黑色油漆。 单从外表来看,七十六号略显阴森,但也平平无奇,并没有卫兵守卫。 不过夏吉祥已经通过关凤鸣打探清楚,这里驻扎着一个特殊单位,即日军特务部西村班和直属日军系统的“华人特工队”。 这个机构典型的官小权大,特务部班长是一个叫西村展藏的家伙,他下属好几个课室,分为总务课,市府课,计划课,庶务课及调查课,宣传课。 他们扶植建立了大道政·府,并且实际控制着该伪政·府,其中市府课一个小小课长,就是尚海市政·府的最高顾问,名叫甲斐弥次郎。 以后成立的市政督办公署、尚海市特别政·府,包括下辖各区各县政权,无不受西村特务班节制,其对外公开名称为“市政-府顾问部”。 而关凤鸣担任队长的华人特工队,同时兼任机构保卫工作和颠覆任务,负责暗杀租界里的民主抗日人士。 夏吉祥在车里思忖了一下,就吩咐武铁梅说: “小武,你下车敲门进去,就说我夏和元特意前来,求见关凤鸣先生,你就站在洋房外面,不用进屋, 那个关凤鸣很好辨认,他长得非常英俊,你见到关先生后,就领着他到大门口见我,听明白了吗?” 武铁梅认真听完,觉得按照夏吉祥的话去做,只要不进屋,自己就没什么危险,便点点头答应道: “好的,夏科长,我这就去传话。” 说着,她打开车门,来到七十六号门前,叩响了铁门。 不一会功夫,一个便衣特工前来应门,与武铁梅对答几句,那便衣特工就打开铁门,让武铁梅进到院子里。 接着便衣特工将武铁梅领到左侧的洋房门前,让她站在门口等候,便衣特工一个人进去通禀。 过了二三分钟,关凤鸣出现在洋房门口,夏吉祥在车里远远观望,看到关凤鸣见到武铁梅后,态度非常热情,果然一副惊艳模样。 夏吉祥暗暗点头,诱饵果然有效。 因为武铁梅精通武艺,常年锻炼体魄,所以精气凝练,内息非常精纯,这在习武之人眼里,才是真正的处子之身,千金难买啊。 既然抛出了金钩,自然跑不掉大鱼,夏吉祥便坐在车里,耐心等待。 就见关凤鸣一个劲邀请武铁梅进屋,然而武铁梅不为所动,只是指着门外的轿车方向,坚持让关凤鸣出门见客。 关凤鸣无奈,只好随着武铁梅,走到了大铁门前。 这时夏吉祥打开车门,站在轿车后身向关凤鸣招手: “爵爷,好久不见,你一个人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关凤鸣呵呵笑问:“呵呵,冷脸子,你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话说?” 夏吉祥连连招手:“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他又向门里的武铁梅命令道:“小武,你先在那里站一会儿,我和我兄弟说两句体己话。” “好的,夏科长。” 武铁梅应声止步,远远站在铁门里面。 关凤鸣一个人懒踏踏的踱了过来,他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挂着手枪背带,下身穿着棕色马裤,脚踏一双锃亮的马靴, 显得英姿飒爽,玉树临风,果然是万中无一的美男子。 夏吉祥却知道,眼前这个男子拔枪有多快,快到自己即使端着手枪,也根本没机会扣动扳机。 不过夏吉祥也没打算搞暗杀,他见关凤鸣走到近前,便暧昧一笑,目光中充满淫邪,悄声道: “爵爷,你看上叫门的小妞了吧,成色如何?这车里还有个极品货色,给你开开眼!” 说着他打开了后车厢,露出了捆绑着的吴爱莲。 关凤鸣立即眯起眼睛,眼神炙热的扫描了一番,方才对着夏吉祥悠悠一笑,轻叹道: “不错啊,好一对清纯的姊妹花,更难得的,是她俩都是习武之人,野味难寻啊!” 夏吉祥笑道:“她俩都是军统杀手,门口那个叫武铁梅,车里这个叫吴爱莲,昨晚车里这个想色-诱杀我,被我下手擒了,捆在这里。 怎么样爵爷,想不想受用啊,这对霸王辣椒花,够不够味啊?” 关凤鸣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沙哑着嗓音问: “这是一对极品,足够我乐上一个月了。 冷鱼,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什么价码,只要我能给的,尽管说!” 夏吉祥擦了一下嘴巴,嘿嘿婬笑道:“你是知道我的,素来喜欢丰满的白俄女人,你手里那个阿杰莉娜,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把她换给我,我今天就想睡她!” 第146章 色字头上 “你上门来找我,就为这个?” 关凤鸣诧异的盯住夏吉祥,眼睛一眨不眨,足足有半分钟。 夏吉祥毫不避讳的回望着他,眼神灼灼,充满不加掩饰的欲念。 关凤鸣不置可否,他俯身探到后备箱里,抬手翻看吴爱莲身上的绑绳,发现勒痕黑紫,关节僵直,显然这种水手结绑缚了许久,女人已是有气无力。 于是他咧嘴笑了笑,埋怨道:“冷鱼,一看你对付女人就不专业,你这样再绑她几个钟头,她的手脚就残废了,以后走路都走不利索。 一个残废女人,玩起来还有什么情趣可言?” “这娘们一心想杀我,我还管她死活?”夏吉祥淡漠回答: “横竖是用一次就处理掉的货色,你要是不要,我拉回去自己受用。” 吴爱莲倒在后备箱里,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她听着夏吉祥毫无人性的叙述,眼睛里充满绝望神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行啊,冷鱼,你果然像条冻死的鱼,既冷酷又无情,不愧是训练营出来的老同学。” 关凤鸣感慨一声,又指着铁门里的武铁梅问:“这个叫武铁梅的女人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把她骗来的,她知道自己的军统身份暴露了吗?” 夏吉祥耸耸肩答道:“她潜伏在新任财政局长身边做秘书,自以为将我的上级领导迷得神魂颠倒,一心想娶她当姨太太, 我这个当下属的,不敢对她怎么样,所以我就借着出来办差的名义,把她给诳来了,到现在她还不知道,你这地方是来得走不得呢。” “嘿嘿,这么说,她还是一只没入笼子的野杜鹃,那夹枪带棒的调教起来,岂不是更有意思啊!” 关凤鸣奸笑几声,手已伸进吴爱莲的衣领里,开始揉捏起来,夏吉祥开口阻止道: “唉,你给我住手!我要那洋妞,你到底换是不换?” 关凤鸣闻言缩回手臂,回身懒懒答道:“冷鱼,也就是你开口要人,我才告诉你实话,那波斯猫可是我的禁脔,我才刚刚上手,还没有玩够呢, 况且她掌握着地下党联络人的名单,我总得全挖出来,才能辣手摧花,或者转让给你啊。” “切,我知道你对付女人有一套,她不是向你主动交代了么,还能有什么情报价值,对你而言,剩下的不过是具鲜活肉体而已。” 夏吉祥满是不屑,冷冷说道:“而我要这个蓝眼睛洋妞,只是对她身体感兴趣,我要这个阿杰莉娜跟在身边,长久做个情妇, 玛德,这头波斯猫不能你一个人老占着,老子也要不分白天黑夜的搞她,直到玩腻了为止。” “好吧,反正我知道那姓宫的是地下党头目,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这样算我也不亏,我同意交换。” 关凤鸣痛快摊了摊手,抬起下巴指了指武铁梅问: “那个女特工你就这么交给我,我把她抓进去就行了?” 夏吉祥毫不犹豫的说:“我既然把这俩女人带来了,当然随便你处置,不过在此之前,你要把阿杰莉娜喊出来,然后亲手交给我,让我当着你,把她办了,这才算完成交接。” “呵呵,嗬嗬嗬···啊嗬嗬嗬···” 关凤鸣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得很是淫邪,笑完问道: “冷鱼,亏你想的出来,你这么做的目的,是让这只波斯猫对我彻底死心,从此断了念想吧?”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夏吉祥阴冷的一笑: “我要你亲手把她绑了,送到我面前,老子就近找个野地儿,就在后车厢里把她办了,你得在旁边看着!” “哎呀!冷鱼,你太残忍,太不道德了,简直在践踏人性啊!” 关凤鸣用手掩着嘴巴,像个女人似的满含幽怨,然而他下半句却变成了笑声,充满了惊喜: “这么做简直太邪性,太过瘾了!看着你搞她,比我自己来都来劲! 哈哈,咱俩合在一起玩吧,一块搞这几个鲜货,我这就喊她出来!” 说着这个邪魅男子转身走向铁门,就在他进门与武铁梅错身而过时,他突然出手,拳脚齐出,打在武铁梅软肋与裆部。 武铁梅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倒在地,她迅速起身应战,然而已失了先机。 关凤鸣身法诡魅,出手狠辣,接连几下重击,又将武铁梅打翻在地。 而武铁梅倒地缩身,刚从后腰掏出微型手枪,就被关凤鸣一脚踢飞。 接着就见武铁梅在脑后一抹,摸出一根尖刺,起身刺向关凤鸣裆部,也是招招凶狠,状若雌狮! 关凤鸣连连后退,高抬着皮靴,用靴底拨打武铁梅的峨眉刺。 这时院子里已经聚拢了五六个特务,他们举着手枪快速逼近,就要瞄准武铁梅射击。 “都给我他么的住手!不准开枪,她是老子的菜!” 关凤鸣喝骂一声,阻止了众人,而他则解下手枪背带应战。 不得不说,这小子武艺高强,精通各种器械,他挥舞着皮带,只三两下,就缠住武铁梅握着尖刺的右手,将她手臂反转关节,摁着跪在地上。 “手铐!” 随着关凤鸣一声吩咐,身边特务纷纷掏出手铐,递了过来。 关凤鸣先接过一副手铐,揣到自己裤兜里,然后又拿过一副手铐,将武铁梅双手倒背,拷了起来。 这时夏吉祥见战斗结束,笑着踱进院子,开口建议说道: “爵爷,把她交给我,你把那蓝眼睛洋妞带出来,咱们换个地儿搞她们。” 这句话无异于当众宣淫,众特务面面相觑,被夏吉祥这无耻言论所震惊,他们毕竟当汉奸时间太短,还没见识鬼子兵当众婬乱的场面。 更别提倭国后世习惯性聚众婬乱,经常在机场码头,库房货仓里举行百人大派对,千人大乱战。 关凤鸣却是正中下怀,他一把将武铁梅从地上提起来,往夏吉祥怀里一推,嘿嘿笑道:“你去车里等着,我把那波斯猫带出来。” 武铁梅满脸淤青,嘴角流着血,咬牙切齿的咒骂:“姓夏的,你这个汉奸!婬贼!你不得好死,我死了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夏吉祥却是若无其事,他拽着武铁梅边向路边走,便建议说: “爵爷,咱们也不用走远,我看前面不远有个小公园,就在那办事吧。” 关凤鸣大笑:“好!马上就来!” 夏吉祥不再多话,他将武铁梅拽到轿车旁,扣住肩膀,摁着她趴在车身上,等候关凤鸣出来。 他没等多久,就见阿杰莉娜反铐着双手,被关凤鸣从平房里拽了出来,那女人披散着一头卷发,蓝色眼眸里全是泪水,不可置信的大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亲爱的,我可是为你付出了一切啊!” “啪!” 回答她的,是关凤鸣一记耳光,就见那张英俊的小白脸上,全是戏谑笑容,他扬声答道: “还不明白么,俵子,你已经没有价值了,老子早他么玩腻你了,算你好命,我兄弟愿意接收你,他出了个好价钱,要用两个极品鲜货换你,所以你是他的了,乖乖认命吧。” 说着他抓住阿杰莉娜的手腕,将她拽出大门,一路踉跄的拖到汽车旁,对着夏吉祥招手说: “上车,你来开车,我料理她们。” 夏吉祥二话不说,将武铁梅拽起来推给关凤鸣,就上车发动了引擎。 关凤鸣将两个女人都塞进汽车后座,自己坐在中间,左拥右抱,上下其手,在女人惨哼与哭泣声中,不停大笑,显得开心至极。 而夏吉祥一脚油门,只开出去六七百米,就驶进一处荒废花园,在一丛灌木前停了下来。 而后他转过头去,对关凤鸣说:“就在这搞吧,咱们俩一个在车里,一个在后车厢,你选哪儿开整?” 而这时候关凤鸣忙着宽衣解带,一时竟顾不上答话。 他手脚极为麻利,这时已经褪去武铁梅的衣裤,只给她刻意留下一件衬衣,一条底裤。 因为后车座边上还坐着阿杰莉娜,无法放倒武铁梅,那关凤鸣才没有进一步作出侵犯动作。 阿杰莉娜目睹爱人背叛,而且当着自己面,作出不堪入目的丑事,不由得人生观崩塌,嚎啕痛哭起来。 那武铁梅也是面露绝望,不停的哽咽啜泣,而后车厢也传来吴爱莲的呜咽声,可谓凄惨至极。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三个女人的悲鸣,反而助长了关凤鸣的兴致,就见这个小白脸脸色绯红,下面撅然隆起好大一坨。 就听他嘶声叫道:“还特么选什么,冷鱼,你带着这洋俵子到车后面随便搞,老子就在车里,先办一个再说!” 夏吉祥哈哈一笑,回身对着阿杰莉娜摸了一把,一脸猪哥相的调侃说: “爵爷,你露怯了不是,你是吃过见过大场面的,怎么比我还猴急啊?” 关凤鸣这时头已经拱近武铁梅怀里,嘴里呜噜着催促: “少他么的废话,冷鱼,你赶快把那俵子拽出去,别耽误老子好事!” “好好好,马上就来,老子也耐不住了。” 夏吉祥的笑声也充满了邪魅,他起身从驾驶座出来,嘎达一声,打开了左侧的汽车后门,阿杰莉娜就坐在座位左侧, 因为空间狭小,她的腿上枕着武铁梅的头,那女人正拼力挣扎,徒劳坚守着最后防线; 就在夏吉祥起身开门这片刻功夫,关凤鸣已经脱得赤条条的,正待挺身玷污武铁梅的清白之身。 夏吉祥嘿嘿笑着,他伸出左手,猛然狠狠摁在阿杰莉娜饱满的胸脯上,引得这洋女人尖声惊叫,叫声足有七八十分贝。 关凤鸣正在强吻武铁梅的小腹,正要褪下最后的衣服,闻声不满的说: “冷鱼,你特么不能拖出去搞啊,动作快点,老子干完这个,后面还有一个呢·······” 话说到这里,关凤鸣突然惊觉不妙,他感到一丝杀机,刚想作出反应,枪声响了! “砰!砰砰砰!” 手枪连响四声,关凤鸣的小白脸顿时成了烂西瓜,血浆喷溅得满车都是。 夏吉祥握着勃朗宁手枪,满脸都是汗水。 他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行此一击。 关凤鸣必须死,因为阿杰莉娜的变节,他已经知晓宫远航的地下党身份。 作为训练营的幸存者,没有谁比他清楚爵爷的可怕。 关凤鸣是个变态狂,也是个绝顶刺客,武学奇才,如果这次不杀掉他,将是夏吉祥永远的梦魇。 夏吉祥不敢用刀子对付他,因为刀锋入肉还要霎那时间,可只要刀刃没穿透心脏,给了关凤鸣刹那时间, 关凤鸣就能逆转形势,反杀对手,而他自己最多重伤,却总能伤而不死。 而刺杀这个变态狂的唯一机会,就是等他婬虐女人的时候。 夏吉祥一击得手,可事情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就见他迅速调转枪口,调整角度,对准自己的腹部左侧与大腿边缘,当当连开两枪! 枪声响过,夏吉祥身上也是皮开肉绽,鲜血顿时涌出来,染红了衣服。 接着他手上动作不停,就见他一面将关凤鸣的尸体拖出车外,一面飞快的掏出钥匙,打开武铁梅的手铐,然后将打空子弹的勃朗宁手枪,塞到她手里,冷冷说道: “你的军统身份暴露了,穿上衣服快点逃吧,七十六号特务赶过来还得几分钟,你一直往东跑,会看到路边有个垃圾堆,左面石头下有备用子弹和钱包,能不能逃脱性命,就看你命大不大了。” “哼!哪有什么补给点,我才不信你鬼话!”武铁梅一边快速套上衣服,一边恨恨说: “姓夏的,你真是个卑鄙小人!你明明是栽赃陷害,利用我引开追兵,你好继续在违逆官府里当官,继续捞钱!” “你明白就好,还不快走,否则我现在打死你!” 夏吉祥说着将空枪抛给武铁梅,同时他从衣服里取出另一支手枪,拉栓上膛,嘴里喝道: “我数五个数,不走就死!一~~~二~~~~三·······” 还没数到四,武铁梅就拿过空枪,一跃而起,向东面狂奔而去。 夏吉祥见她跑远,立即将阿杰莉娜拽出后车座,将她的手铐打开,冷冷说道: “郁金香同志,作为远东情报站的特工人员,我奉命营救你,但现在我认为你已经背叛了组织,出卖了宫先生,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阿杰莉娜如何不清楚夏吉祥要枪毙她,她慌忙叫道: “等等,鼹鼠!我并没有叛变,我是知道内部纪律的,我没有出卖其他同志,而宫先生只是我无意间说出来的,他也不是我们第三国际的人···” 话说到这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叫嚷声,夏吉祥转头一看,看到一百多米外,马路上跑来一群人,手里都拿着手枪。 夏吉祥马上猜到他们都是七十六号特务,听到枪声赶来接应他们的队长。 于是他将手枪枪把一转,递给阿杰莉娜说: “郁金香同志,我不确定你叛没叛变,你赶紧冲着他们开几枪,向我明白你的态度!否则我只能回报组织,把你当叛徒处置了!” 阿杰莉娜满脸惶恐,此时她只能自证清白,于是接过手枪,冲着特务们砰砰砰的胡乱开枪。 她一气射光了六发子弹,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打到,不过特务们全都怕死,见女人举枪向他们射击,立即原地停下,或蹲或趴,全都躲藏起来。 “好!郁金香同志,你做得好!”夏吉祥见状又命令说: “现在你举着枪对着我,作出逼我上车的样子,由我来开车,带你脱离险境!” 第147章 轻许之身 阿杰莉娜立即举枪对准夏吉祥,大声喝令道: “举起手来!你,你赶紧过去开车!” 夏吉祥配合的举起手,在不远处的特务注视下,他作出负伤在身,踉踉跄跄的样子,被阿杰莉娜押送上车,发动引擎,驶离了极司菲尔路。 极司菲尔路位于静安寺与长宁区之间,交通四通八达,它南起愚园路,衔接劳勃生路(长寿路),北至曹家渡折向西,最终至白利南路(长宁路)。 所以一旦道奇汽车开上公路,全速行驶而去,赶来的一众特务只能望尘莫及。 因为事起仓促,案发地点距离七十六号不远,而等特务们看到关凤鸣的尸身,再赶回去调车追赶,道奇汽车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几十分钟后,这辆道奇汽车出现在曹家渡路口,顺着沿河道路向前行驶。 曹家渡路临近苏州河,沿河行驶可以看到振泰、达丰、信昌、卞恒记等货运码头,航船与运货车辆川流不息,水陆交通非常繁荣。 曹家渡道路两侧的酒楼、烟馆,赌场,旅店及各类窑子娼馆林立,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人流密集,显得非常热闹。 不过夏吉祥看到的民众,大多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老乞丐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身上绑扎着干草和麻袋片,勉强遮盖形如骷髅的躯体。 原来抗战前,苏州河沿岸码头众多,工厂林立,吸引了大批外地劳工聚集,数量就有数万人之多。 抗战爆发后,闸北、虹口等市区又有大量贫民逃难,加上各地聚集而来的难民,纷纷在苏州河两岸搭建棚屋, 一时之间,沿河街道的草棚陋室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形成了巨大的棚户贫民窟,难民数量足有十几万人, 苏沪完全沦陷后,曹家渡地区沦为日伪政·府管辖区域,但越界道路范围内的行政、警务又归租界管辖,就形成了两不管地区,彻底成为法外之地。 于是曹家渡黑帮横行,烟、赌、娼等黑道行业滋生蔓延,黑帮械斗、绑架勒索等事件频发,治安状况十分糟糕,所以曹家渡又被称为‘沪西歹土’。 夏吉祥把车开到这里,其实就已经到了城郊,顺路再往前一直走,就会到达法华镇。 可如今不能再往前走了,夏吉祥身上有伤,轿车里面到处是血,若是遇到日伪军盘查,肯定在劫难逃。 于是夏吉祥沿着河沿缓慢行驶,渐渐驶出人口密集区,将轿车开到一处僻静的芦苇荡停下,然后他看向坐在身旁的阿杰莉娜,郑重说道: “郁金香同志,再往前走我们就出城了,路上肯定有敌人设卡盘查,所以不能再往前了。 而且我现在负了伤,留在车上只能拖累你,所以我决定下车,留在这里吸引敌人注意,争取拖住敌人,郁金香同志,你自己能开车返回法租界吗?” 阿杰莉娜马上点头说:“能!当然可以,我开过我爸爸的车,这辆车的档位很简单,跟我家丢得那车差不多,我想我只要稍微熟悉一下,就能把车开回去。” “很好,郁金香同志,我们换一下位置,你坐到驾驶位置上来。” 夏吉祥故作虚弱的说,其实他打自己那两枪,只是擦伤了皮肉,伤口早已干涸,自行止住了流血。 就在他们交换位置时,后车厢传来呜呜嗯嗯的女人声音。 阿杰莉娜忍不住问道:“鼹鼠同志,后面关了个什么人?” 其实按照阿杰莉娜直爽的性格,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只是如今她背负着变节者嫌疑,不敢贸然开口,唯恐得罪夏吉祥。 夏吉祥不以为意的回答:“哦,那也是个军统特工,昨晚她想行刺我,被我抓起来,就和逃跑的那个女特工一样,拿来当做诱饵,勾引那该死的叛徒关凤鸣。” “哦,是这样啊,那就死有余辜。” 阿杰莉娜听到‘叛徒’二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一边摆弄汽车档位,一边询问: “鼹鼠同志,那你怎么处置这个女特务?” 夏吉祥想了一下答道:“这个女人不能留在车里,她会成为你的麻烦,你很可能会因此暴露。 所以我一会就把她弄下车,就近妥善安顿一下,你千万不要耽误时间,趁着警察没有封路,赶紧开车离开!” 阿杰莉娜性格直爽,当即答应道:“好的,那就这么办吧,鼹鼠同志,只是这次连累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说话间,这位蓝眼睛的德裔女人拧开汽车钥匙,汽车引擎隆隆发动起来。 夏吉祥也不废话,他开门下车,绕到汽车背后,开启后备箱,将捆成粽子的吴爱莲,慢慢挪到一边,嘴里还亲热安抚道: “宝贝,弄疼了吧,我给你调整一下绳子,一会就好。” 前排的阿杰莉娜听了有些无语,心说这男的都是见一个爱一个,一会这夏吉祥抱着女人留下,还指不定发生什么故事呢。 就见夏吉祥紧贴着吴爱莲,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把她抱了起来。 阿杰莉娜当然看不到后车厢,她不知道,与此同时,夏吉祥在摆弄吴爱莲身后的定时炸弹,将爆炸时间定在五分钟后,他的动作非常舒缓小心,足足费时两分多钟。 补充说明一下,这个以马蹄表启动的tnt炸弹,一直留在汽车后备箱的底层隔板下面,宫远航并没有把它取走。 注:(有些汽车后车箱会用隔板隔成两部分,底层放备用轮胎和修理工具,上层用来放置日常杂物。) 然后夏吉祥关上后备箱门,来到汽车前门,阿杰莉娜的面前,隔着车门递给她一把驳壳枪,(这是关凤鸣的配枪),平静的嘱咐说: “郁金香同志,这把德式手枪你留着防身,遇到日本特务阻碍,你就开枪直冲过去,千万不要停车,等你开车回到法租界,就把车随便扔在路边,然后你自行寻找庇护去吧,愿天主保佑你。” 阿杰莉娜点了点头,挂挡启动了汽车,为了表示感谢,临走她还将头探出车窗,对着夏吉祥来了个飞吻。 夏吉祥没有再搭理她,只是抱着吴爱莲,走向芦苇荡深处。 对他而言,阿杰莉娜既然做了叛徒,必须得死,否则无法保全宫远航。 等到了草木茂盛的地方,夏吉祥才将吴爱莲放在草地上,他随即擎出匕首,蹲在吴爱莲身边。 吴爱莲看到匕首闪光,眼神惊恐起来,按照夏吉祥一贯的行事风格,她以为夏吉祥要杀灭口。 没想到夏吉祥低着头,思忖半晌,突然哑然一笑,自语道: “看来我是受了宫先生影响,越来越婆婆妈妈了,唉~~放一个是放,放两个也是放,我索性大发慈悲一次,饶了你吧。” 说着夏吉祥就用匕首切割,将吴爱莲身上的绳索全部割断,并且把她堵嘴的布也扯了出来。 解开束缚的吴爱莲并不能行动,她摊手摊脚的躺在地上,居然连坐都坐不起来,状如全身瘫痪一样。 夏吉祥见状暗暗叹息,知道自己下手太重,绑的太紧,吴爱莲全身筋络与四肢关节都受了损伤,没有个把月的休养,恐怕下地走路都难。 如果治疗不及时,很可能就此落下残疾。 于是他手掌并用,又揉又捏,开始给吴爱莲做起了大保健,也就是全身梳理,活血化瘀。 吴爱莲全身经络受损,本来就疼得要命,夏吉祥急于治疗,手劲奇重,完全不在乎吴爱莲的感受。 所以夏吉祥一通梳理拿捏下来,痛得吴爱莲涕泪横流,惨哼连连,不啻于上了一通酷刑。 夏吉祥也不顾男女之别,将吴爱莲前后身都按捏通透,方才罢手说: “好了,吴小姐,我这也算以德报怨,仁至义尽了,以后你就自求多福了,夏某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然而却被缓过一口气来的吴爱莲叫住了: “等额等!你把我撂在这里,什么意思?” 夏吉祥摊了下手说:“没什么意思,放你一条生路,快点逃吧。” “恶人,你会这么好心?”吴爱莲冷笑说:“我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一会随便来两个流民,就会把我糟蹋了, 我要是就此死了,也算一了百了,可就怕他们把我卖到窑子里,那就生不如死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行行好,现在就把我杀了,还能留个干净身子!” 夏吉祥这时也琢磨过来,曹家渡流民众多,娼馆也多如牛毛,吴爱莲所说的话,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这时他自己尚未脱罪,自然不能带上一个累赘。 按照夏吉祥一贯的行事风格,当然是杀人灭口。 然而他刚刚放过这个女特工不说,还对她进行了一番救助,这时再下手杀吴爱莲,他竟然下不去手。 于是他淡漠一笑,摇头说: “吴小姐,我既然说放过你,就不会再杀你了,不管你能不能自保,我没有功夫,也没有义务照顾你,顶多给你留一把匕首,留枪是不可能的,我怕你在我身后打黑枪。” 说着,他将手中匕首插在草地上,转身就走。 “等等,恶人,我有个建议!” 吴爱莲再次叫住了他,喘息着说道:“你可以打电话,找信任的人来接我,否则我绝活不过今夜!” 夏吉祥听了耸了耸肩,冷冷说道:“吴小姐,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难道你没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昨晚上的事,我还没忘呢,所以我不管怎么对你,都是你咎由自取。 再说了,就算我能救你,除了增添麻烦,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吴爱莲脸上一阵尴尬,她一个军统底层特工,无权无势,根本拿不出钱财来酬谢夏吉祥。 可如果夏吉祥就此离开,她真得死在这里。 于是她牙一咬,心一横,立即开口说道: “姓夏的,我确实没钱报答你,可是~~~只要,只要你救了我,我,我以身相许如何? 反正我这清白身子,与其便宜那些流氓,还不如给了你,至少你还能养得起我。” 第148章 赎命之金 夏吉祥不由得笑了:“呵呵,你要是做了我的女人,晚上我还敢睡觉吗,再说了,你觉得我身边会缺女人么?” “你~~~你不要看错人,我吴一梅虽是女子,可并非卑鄙小人。” 吴爱莲又羞又恼,仍然强调道:“以前我以为你是给日本人做事的汉奸,所以杀你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国锄奸。 现在我知道你不是汉奸,自然不会再向你下手。 况且你现在帮我,就等于救我一命,作为报答我跟了你,只要你以后对我好,我又怎么会对你下手?” 夏吉祥听着吴爱莲侃侃而谈,觉得她语音清正,条理分明,是个品性贤良的正派姑娘,便转过身叹道: “好吧,我破例救你一次,不过你也不用以身相许,我不缺女人,也做不出挟恩图报的事。” 说完,夏吉祥哈腰从地上拔出匕首,又拉起吴爱莲的胳膊,将她背了起来,顺着公路向高处走去。 夏吉祥并不打算走远,他背着女人在附近找了一处高岗,又在高岗上选中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接着就把吴爱莲背到了巨石下面。 夏吉祥将吴爱莲放在巨石背阴处坐好,然后他拿出一支勃朗宁手枪,塞到吴爱莲手里,嘱咐说: “你就待在这里,不要轻易出声,有歹人靠近欺负你,你就开枪,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吴爱莲点了点头,她双手颤巍巍的,努力的握住手枪,却怎么使劲也端不起来。 这时就听夏吉祥又说道:“汉奸队长死了,日伪政·府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全城搜捕凶手,为了洗脱嫌疑,我得主动回去见他们。 所以我不能送你回城,甚至不能让路人见到咱俩在一起,你现在只能一个人待在这,不要随便动地方。 等我到了曹家渡,就会找人来接你,来人是我的心腹手下,他会开着车灯,一路寻找这块大石头,等他寻到附近,就会连声呼喊吴小妹, 你听到以后,就回应张大哥就行,剩下的事他会搞定。” 吴爱莲,也就是吴一梅听了,她神情镇静,连连点头说: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夏,夏科长。” 夏吉祥交代完后,就匆匆下了山岗,沿着公路向曹家渡走去。 没多会功夫,夏吉祥在路上持枪拦下一辆汽车,他解释了自己的督察员身份,搭车很快到达曹家渡的闹市中心。 下车之后,他先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修车厂的张良鹏打了个电话,简短告知了吴爱莲之事,只说自己救了一个受伤的军统女特工。 然后他吩咐小张马上开车来曹家渡,找到那处指定的怪石山岗, 喊着接头暗号吴小妹,回应是张大哥,而后接走吴爱莲,回去找个宅子安置养伤便是。 张良鹏言简意赅,表示马上开车出发,前来营救军统女特工。 其实夏吉祥还有个选择,就是打电话到卢文英的茶馆,通知军统特工哈特,让他接走吴爱莲。 不过考虑到哈特没有汽车,接人很不方便,他又不想张良鹏过多接触哈特,以免头脑发热,重新加入军统,所以只能作罢。 夏吉祥又向小张交代一番细节,便放下电话,出了电话亭,混入人群中。 他在闹市里走了一段路,才在街头找了一家装修气派的酒店,进门便在柜台上拍出手枪与证件,说自己是市警察局督察员,因为执行公务光荣负了伤, 现在要求开一间客房休息,并且打几个报警电话。 那酒店经理见夏吉祥气焰嚣张,一副架势,曹家渡地区又归伪市警察局管辖, 酒店上下哪敢怠慢,立即给他开了一间上等客房,好酒好菜招待,并且找来诊所医生,为他清洗处置伤口。 夏吉祥吃饱喝足,包扎完伤处,这才用酒店电话,给尚海市警察局的局长办公室,租界警务厅副处长办公室,还有宪兵队司令部,分别打了电话。 市警察局是局长卢英接的电话,夏吉祥以同僚口气,向他述说白天在极司菲尔路发生一桩命案, 结果特务队长关凤鸣被军统女特工刺杀,自己牵连其中,身负两处枪伤,被女特工驾车劫持,行驶到曹家渡才伺机逃脱。 当下那名女特工独自驾车逃脱,而自己则在酒店里包扎伤口,等待警察到来,并且很关心案情后续发展云云。 汉奸局长卢英听是夏吉祥,态度也很客气,他向夏吉祥通报了案情发展: 命案发生之后,他们各区警察署马上封锁道路,设卡检查往来车辆。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长宁分区的警察局,在康脑脱路(今康定路),用路障拦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开车的洋女人非常凶悍,她拿起一支快慢机,冲着警员们疯狂射击,警察们只好四散躲避,好几个受了轻伤,所幸没有人中枪。 结果那个洋女人枪法很烂,车技更加糟糕,汽车被路障堵住,前进不得,她打光了子弹,居然不会倒车逃跑,警员们就围上去,想生擒活捉她。 正在僵持之际,她突然引爆了炸弹,轿车被炸得面目全非,这个洋女人也当场死于非命······ 夏吉祥听到这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要阿杰莉娜一死,他就怎么说都行了,反正死无对证了。 于是他敷衍几句,感谢了卢英对自己的关心,表示伤势没有大碍,就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打到宪兵司令部的电话,是宪兵队长四方靖二接的,夏吉祥在电话里简明扼要作了一番报告, 他把白天的刺杀案情又述说了一遍,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位置,强调是因为关凤鸣队长疏忽大意,辱虐女特工时被对方夺了手枪,才导致了这场事故。 四方靖二听了没作表态,只是说了一句: “不管怎样,这是一桩丑闻,华人特务队作出如此丑事,绝对不可容忍,我会告知赤木先生的,你明天来宪兵队一趟,当面作个报告吧。” 此话一出,夏吉祥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明白这一去可能凶多吉少,然而嘴上却不敢推脱: “是!卑职必定前来,一定好好检讨!” 夏吉祥等着四方靖二挂断电话,才开始拨打第三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打往租界警务处副处长办公室的,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值班秘书,告知副处长不在。 原来,赤木亲之有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他向来都是准点上下班,这时他已经回到家里,享受幸福的家庭生活。 夏吉祥马上向值班秘书通报了自己的特工身份,声称有紧急事务,必须与赤木长官通话,所以他要秘书告知赤木家的电话号码。 值班秘书迟疑片刻,便让夏吉祥不要挂断电话,等他打电话先请示一下。 接着,值班秘书用桌上另一部电话,打到了赤木亲之家里,简短询问几句,便给了夏吉祥回复: “夏桑,赤木长官说了,你可以和他通话。” 两分钟后,夏吉祥接通了赤木亲之的电话,他马上一个立正,毕恭毕敬的说道: “赤木阁下,我是夏吉良。” 电话那头,赤木亲之的声音很慵懒,完全没有白天上班时严肃口吻: “哦,吉良君,这么晚了,有什么公事,不能明天说啊?” 夏吉祥小心翼翼的说:“是!鄙人说的,并不是公事。” “哦?那你说来听听。” “是!” 夏吉祥语气越加恭敬,他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说道: “阁下,鄙人若不是您大力栽培,绝不可能经管沪西赌场管理工作, 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鄙人对阁下的大恩大德,一直谨记于心, 所以应阁下的要求,鄙人准备了五十根金条,作为阁下的特别经费,分别存在租界三家洋行里,随时可以奉献给你,聊表鄙人忠心! 不仅如此,卑职还准备把这种奉献,定成一个惯例,每年向赤木长官您敬献一次! 万望阁下允许,卑职为圣战事业,作出一些贡献!” ······ 过了半晌,电话那头才传来赤木亲之的笑声,就听老鬼子用抚慰的口吻答道: “吉良君,你尽管放心,你的忠心,是不可替代的,我们明天见吧。” “是,是,您费心了。” 夏吉祥擦了把汗,放下了电话,今晚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149章 逃过一劫 第二天一大早,夏吉祥离开饭店,在公用电话亭里,往提篮桥修车厂打了个电话。 张良鹏早已回到修理厂,他在电话里语气轻松的回答: “夏哥,人我已经接回来了,这个女特工长得真漂亮,你准备发展成新嫂子吗?” “别胡扯,她可是军统重点培养的女杀手,那都是夺命毒花,你也不要招惹,平时离她远点!” 夏吉祥呵斥一声,又问:“你把她安置到哪了,她现在负了伤,行动很是不便,你别忘了安排个佣人,照顾她的起居生活。” 张良鹏嘿嘿笑道:“夏哥,你就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了。 还说不是新嫂子,接回来就租洋房,请保姆,这待遇跟雅丽姐也差不多了。 还有啊,昨天我接她的时候,那女特工亲口说是你的女人了。” “唉~~~”夏吉祥哀叹一声说:“你知道个鬼啊,那漂亮女人即破风水又破财,老子现在就连吴雅丽都快养不起了,你快别提了!” 他昨晚为了保命,足足破费了五十根金条。 所以挂断电话,他心里郁闷难平,便又给财政局的宫远航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夏吉祥用沉郁的语气述说道: “宫先生,昨天的麻烦解决了,不过我也付出了高昂代价,五十条大黄鱼没了。” 宫远航沉默半晌,才回答说:“和元,我承诺的投资,依然说话算数,但是我没有现金补偿你。 你要清楚,这种大宗商贸走私,往往筹备时间很长,见效益很慢。 和元,我知道你很有主见,非常注重实效,电话里有些话,我不方便明说,我对你的建议就是,哪里受到的损失,就从哪里补回来。” “我明白了,宫先生,”夏吉祥淡然答道:“我希望您采购的那批设备材料,能够尽快到位,我的工人等不及了。” “这个没问题,你尽管放心,”宫远航答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们宫家这点能量还是有的。” “好的,宫先生,我等你好消息。” 夏吉祥挂掉电话,深深叹了一口气:“唉~~亏大了,该来的总会来,老子该面对的,终归要面对啊。” ------------------------------------- 两小时以后。 虹口警备队大院,陆军部办公楼。 司令部办公室里,几个日本高级军官,正在开会。 主持会议的,是土肥圆闲二,他今天穿着陆军军服,挂着中将军衔,显得威严而有气度。 在座的有宪兵队司令四方靖二,租界警务处特别副处长赤木亲之,特别助理副处长营田喜多郎,以及满铁经济科的内田川少佐。 此外,列席会议的还有两人,他们是军特务部西村班的西村展藏,甲斐弥次郎。 而昨天被杀的关凤鸣,乃是西村班所属部下,华人特工队的队长。 ······ 夏吉祥在会议开始前,就来到了会议室门外,然而他被卫兵阻拦,只能站在走廊里,等待传唤,也等待未知的命运。 司令部会议开了很久,不过今天的议题,主要是讨论整合各特务机关,协调统一行动,以便日军更有效的开展谍报工作。 原来机关长土肥圆闲二传达了倭皇最高指令,土肥圆机关正式启动, 土肥原机关,就是“日本对华特别委员会”,是专门负责处理对华政治、经济政策,以及扶持建立“支那新中央政·府”的执行机关。 该机关不同于其他日本机关,机关长受日本五相会议直接领导,是由日本陆军、海军以及外务省三个部门在中国尚海联合成立。 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土肥圆裁撤了陆军很多架构重叠的情报机关,将他们编入尚海陆军联络部,这其中就包括满铁经济课的内田川少佐。 特务部西村班,也受到了叱责,被土肥圆闲二勒令整改,让出大部分七十六号驻地,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就此改名,挂牌为‘特工总部’,成为土肥圆机关驻地。 而死掉队长的华人特工队,则迁往在狄思威路浙兴里三十四号,对外挂牌为兴亚地产公司,隶属日海军武官府,由特务联络官内田川少佐指挥。 也就是说,一直担任闲职的内田川次郎,现在可以指挥整个华人特工队,算是有了捞钱的实权。 而人事调整,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这意味着西村特务班丧失了指挥权。 内田川少佐得到任命后,就要落实特工队长的人选。 他当即提出一个人名,就是他的好下属夏吉祥。 这个提议,立即引发了一阵议论,特工班长西村展藏当先发言, 他非常愤慨的表示,队长关凤鸣与夏吉祥利用职务特权,将重要女犯人带出监室婬虐,简直败坏军纪,死有余辜。 所以他建议立即枪毙夏吉祥,以儆效尤,达到震慑其他汉奸,督促他们竭诚奉公的效果! 而应声支持西村展藏意见的,还有他的组员甲斐弥次郎。 这个甲斐弥次郎虽然官职微小,却是尚海市政公署的最高顾问,他的意见不容小觑。 这时宪兵司令四方靖二也表示同意,他认为华人官员都很贪婪,投效过来的汉奸更是一心想着捞钱,就如民间流行那句话‘没好处谁当汉奸啊’, 所以枪毙夏吉祥,可以严肃军纪,至于夏吉祥冤不冤枉,这位宪兵司令根本不关心; 一条走狗而已,只要起到震慑作用,毙了也就毙了,反正听话的汉奸有的是,杀多少都杀不光。 而此时站在门外的夏吉祥,犹如一只待宰羔羊。 只要门内一声喝令,就会拖到院子里嘎掉。 土肥圆闲二见有三人表态枪毙夏吉祥,便问坐在旁边的赤木亲之: “赤木阁下,你怎么看,这个支那特工,是通匪还是渎职,到底该不该杀?” 赤木亲之文雅的笑了笑,回答说:“阁下,支那人的好逸恶劳,贪生怕死,是刻在基因里的,所以换谁来当官,都是一样贪婪无耻。 而这个夏吉良,却是有点独特之处,他是从满洲训练营里出来的,身手不错,立过一些军功,人也算勤勉,而且他还入赘了津川家,算是日中亲善的活典型啊。 阁下,此时战事吃紧,我们正是用人之际,话说用熟不用生,此人虽有可杀之错,可我们杀了他,换一个全无经验的新人上来,不知要熟悉多长时间,才能派上用场啊。” “嗯,不错,阁下言之有理,我们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啊。” 土肥圆摸了摸胡子,看看众人说:“这些尚海支那人,个个油腔滑调,很会玩表面功夫,对待这些没有气节操守的家伙,我们不能不用,但不可重用,更不可尽信他们, 我看就让他保留原有职务,暂时代理特工队队长,待找到合适人选,再把他替换掉即可。” 说着他望向内田川次郎,吩咐说: “内田川君,特工队归你督导,就由你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那个津川家的赘婿吧。” “嗨!” 内田川次郎马上站起来,快步走向厅外。 内田川这个少佐出门之后,转身将会议室的门关紧,才对走廊里的夏吉祥招了招手。 “长官!真高兴见到您,” 夏吉祥连忙走到他眼前,双腿立正,敬了个礼问:“您有何指示?” “嗯~~~总归不是坏消息,”内田川少佐故作深沉的说: “吉良君,你违反军纪,本来要严肃军法的,不过赤木长官出面讲情,土肥圆长官才给你一次戴罪立功机会, 你可以暂时代理华人特工队的队长,由我亲自来指挥监督。” 夏吉祥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深鞠一躬说: “哎呀!长官阁下,实在非常感谢!您的维护之情,在下必不会忘!”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内田川次郎摆了摆手说:“既然已经通知了你,我还要开会,你可以离开了。” “是,长官慢走,卑职一定有心意奉上!” ------------------------------------- 一番奉迎后,夏吉祥总算离开了宪兵队。 他神态轻松,犹如逃离了狼巢虎穴。 其实宫远航委托这次任务,让夏吉祥险象环生,有很多细节上露出破绽,让日本人产生了怀疑。 如果不是他金砖开道,硬生生砸出一条生路来,此时已经拉到宪兵队后院,彻底交代在这了。 即使如此,夏吉祥也是破费了全部存款,又变得双手空空了。 唉,不当家不知道日子艰难,夏吉祥现在家里家外,有一大帮人指着他吃饭呢。 “特么的,到那里搞上一大笔,弥补一下损失呢?” 夏吉祥站在宪兵队门口,抱着肩膀冥思苦想: “哪里损失的,哪里补回来······哪里有钱,歹徒有钱···对啊,开赌场的歹徒最有钱! 老子现在有人有枪,只是缺个捞钱名义,又或者老子不直接出面,找个背锅侠出头, 那么找谁合作搞钱呢,得是对沪西赌场知根知底,甘当黑手的歹徒······” “有了!”夏吉祥灵光一闪,喃喃道:“歹徒吴四宝,正适合这沪西歹土。” 第150章 詹普森的由来 要找吴四宝很容易,上次经过青帮大佬季云卿调解,夏吉祥与吴四宝罢手言和,算是化解了恩怨。 只是吴四宝品性卑劣,言而无信,夏吉祥很厌恶他的为人,两人不可能成为朋友。 不过要是以恶治恶,对付赌场那些黑帮打手,还就得吴四宝这样的亡命徒才行, 夏吉祥觉得,只要季云卿这个师傅出面,阐明双方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就可以嗾使吴四宝为自己做事。 拿定主意后,夏吉祥便打车来到法租界同福里,卢文英的茶馆。 他摁响门铃,照例是小金花开门,将夏吉祥迎进屋里。 卢文英得知夏吉祥到来,连忙出来招呼: “夏哥,侬来啦,侬饭吃过伐?要是没吃,我马上叫下人准备。” 卢文英说话很是忐忑,自从她得知了顺姬的死讯,就很怕夏吉祥将此事归咎到自己头上,怨恨自己擅自收留吴四宝,所以说话小心翼翼的。 “不用了,英姐。”夏吉祥神色如常,平静的回答:“你不用内疚,顺姬的死跟你没关系,你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联络那些道上的人物就联络,把茶馆经营好是正经。” “好额,夏哥,我晓得怎么做事的。” 卢文英舒了一口气,又开口请示说:“夏哥,我有桩事要搭侬(跟你)商量一记,是这样的,夏哥的名头现在越唻越响了,现在好多人慕名而来,要到咱们搿搭谈事体,疏通关系。 迭样一来,阿拉格爿茶馆地方就勿够用了,我打算拿笔钞票出来,把烧脱的梅仁轩修修好,再搬回南京路去营业,夏哥你怎么看?” 夏吉祥听了眉头一皱,他现在听到花钱的事就头痛,卢文英要是重修梅仁轩,至少得花费二三万银洋,他现在哪有钱干这事,便顺口答道: “英姐,这事不急,如果你觉得茶馆开在这里太偏僻,我可以在愚园路附近给你找一栋房子,去做沪西地区的白相生意。 正好越界筑路那一片,一直到曹家渡,都是我管辖的地区,所以房屋租金你不用操心,但是装修钱得你自己想法筹措,我现在正做一笔大生意,抽不出钱来支持你。” 卢文英听了精神一振,她知道夏吉祥不是喜欢吹牛的人,敢这么说就一定拿到了实权,不由喜滋滋的问: “哎呀,夏哥,侬刚刚当上警察局督察员,搿眼又升官啦?” 夏吉祥嗯了一声,懒得跟她细说,只是顺嘴问道: “英姐,这两天你见过吴四宝么,我想找他谈点事。” “没有,呒没碰着过他。”卢文英慌忙否认:“夏哥,侬放心,我老早跟四宝哥拆姘头啦,以后勿会跟他牵丝攀藤了。” 夏吉祥抬头瞅了卢文英一眼,见她满脸恐慌,惴惴不安,心知她还是怕得要命,怕自己心狠手辣,因顺姬之死杀人报复,于是再次解释道: “你想多了,英姐,托季老爷叔的福,他老人家上次出面讲和,我与吴四宝已经了解恩怨,正式和解了。 这次我想请季老爷叔出来吃饭,顺便跟吴四宝谈一桩生意,如今这世道这么艰难,大家整日勾心斗角,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不如合伙挣钱是正道!” 卢文英听完如释重负:“哦,原来是谈生意啊,迭个好讲额,夏哥,季老爷叔还有四宝哥那面,就由我去说和吧,明朝就能给你一个准信儿。” “好,我等你消息。” 夏吉祥说完,站起来就要走,这时哈特从外面进来,向他打了个招呼: “夏哥,我有事问你。” 夏吉祥二话没说,与哈特来到门外,低声问道: “什么事儿,哈特?” 两人经过大观园浴池的默契合作,已经彼此信任,成为朋友,所以哈特很不见外的贴着他耳朵说: “你昨天是不是利用两个军统女特工,杀了一个姓关的汉奸队长?” “是,没错,是我做的。”夏吉祥毫不避讳的承认说:“我是哄骗了两女特工当诱饵,将那个特工队长关凤鸣,给骗出来杀了。 那个关凤鸣,就是杀害葛威长官的凶手。” “我知道,这个姓关的家伙很厉害,”哈特挠着脑袋说:“我们好几个联络站被他端了,几十个弟兄死在他手里,所以你做了件大好事。 不过夏哥,你把我们那俩女同事也坑得够呛,我的上级要我确认一下,你把吴一梅怎么样了,是被你逃命时灭口了,还是丢给了敌人?” “呵呵,看来那个武铁梅是逃出来了,回去没少告我黑状吧?” 夏吉祥笑了笑,解释说:“我没害吴一梅,也没把她留给日本人,我让小张开车把她救走了,目前安置在虹口提篮桥附近养伤。” “真的?她居然没死?!” 哈特吃惊的叫道,随即他拍拍自己的后脑勺笑了:“这太好了,夏哥,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峰给我的命令,是让我押着你去总部受审,如果你反抗,可以当场开枪击毙你。” “呵呵,那你怎么不动手啊?”夏吉祥调侃说:“杀了我,或者把我抓回去,说不定还能领几千块赏金呢。” “你又不是汉奸,杀你怎么会有奖金?” 哈特耸着肩膀,摊了摊手说:“要说抓你,我才懒得动手呢,我不是怕打不过你,而是觉得不划算。 咱们兄弟缺钱花了,只要物色一个有钱的汉奸杀了,把汉奸的钱一分,不亚于宰了一只肥牛,咱们吃香的喝辣的,这日子过得多潇洒啊。” 夏吉祥笑了:“那今天你来找我,是要确定一下吴一梅的死活吧。” “不错,”哈特点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好,你跟我来吧。” 夏吉祥说着拉着哈特,两人出门来到大街上,准备找车前往虹口区华德路。 这时巨籁达路两边,沿街停着好多轿车。 夏吉祥习惯了汽车的快速便捷,很不愿意坐黄包车,于是他掏出百搭钥匙,在街边挑了一辆没人的轿车,上前鼓捣了两下,嘎达一声打开车门。 就在哈特惊奇的目光下,夏吉祥从容的坐进轿车,在车钥匙孔里插入百搭钥匙,发动了引擎,然后从容的对着哈特说: “请上车吧,哈特先生,为了节省办案时间,这辆车被永久征用了。” “哎呀,夏哥,我越来越佩服你了!” 哈特飞身上了汽车,坐在夏吉祥身边说: “夏哥,我跟你说,以后不要叫我哈特了,现在叫哈特的太多了,不时髦了,我给自己起个更时髦的名字,叫我詹普森吧!” “好吧,詹普森先生,坐稳了!” 说着夏吉祥一脚油门,汽车就蹿了出去,消失在街口。 第151章 女人的竞争 夏吉祥开车一路疾驰,很快来到虹口华德路,直接把车开进小张修车厂。 张良鹏见进场的是夏吉祥,笑着上前调侃: “嘿!夏哥,你又弄了辆车,真是个勤奋的老板。” 夏吉祥与哈特开门下了车,他顺手将百搭钥匙扔给一个工人,好让他将车开进车间喷漆,嘴里向张良鹏介绍说: “小张,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军统天字第一号神秘的杀手,现在名叫詹普生,不,詹姆斯······叫什么来着,这名字太咬嘴了。” “詹普森,”哈特黑着脸说:“你要是觉得咬嘴,可以简化点叫嘛,干脆以后叫詹森得了。” “詹森,这个名字好。” 张良鹏笑着接话:“这个名字像中国名字,还挺洋气。” “好吧,以后我就叫詹森了。” 哈特拍着张良鹏肩膀,将这个名字固定下来,他对张良鹏也不陌生,上次大观园行动就是张良鹏开的车,二人年龄相仿,自然亲近起来。 这时就听夏吉祥吩咐:“小张,昨晚带回来的女特工在哪,你头前带路,领我们过去看看。” “好的,夏哥。” 张良鹏随即在前面带路,将夏吉祥、詹森两人带到一个外国人聚居的社区,在一栋小洋楼面前停下,介绍说: “夏哥,就在这里了,那位吴小姐不能走路,拉穆尔先生给她请了医生诊治,还给她雇了一个保姆。” 说话间,张良鹏敲响房门,一个外国年轻女佣应声开门,审视的探出头, 打量过后,女佣认识张良鹏,知道来得都是贵客,慌忙大开房门,请三人入内。 “带我们去卧室,”夏吉祥简单解释说:“这位詹森先生是吴小姐的亲属,这次是来接她回去的。” “好的,先生。” 女佣不敢怠慢,径直将三人领到了卧室。 于是詹森很快见到吴一梅,这位军统女特工正舒适的躺在床上,喝着牛奶,吃着水果捞。 “水果捞”是一道由多种水果组合而成的甜品,通常搭配酸奶、蜂蜜,沙拉酱等调料,放在透明器皿里,五颜六色的,显得煞是好看。 詹森见吴一梅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只是挠了挠头,自我介绍说: “吴一梅小姐,我是特勤组的哈特,上峰知晓你和武小姐成功刺杀汉奸队长,特意让我来探望你,你要是没什么大碍的话,什么时候能够归队?” 吴一梅当然知道军统第一杀手詹森,也明白他是来接自己的, 只是她清楚自己回去之后,肯定没有这么好的休养条件,于是马上做出一副痛苦表情,紧皱着眉头说: “哈特,请你回去转告王长官,就说我经脉受损,无法行走,近期无法返回总部述职,等我稍微能下床走路,就会回去报到。 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看我的医所诊断书。” 詹森挠着脑袋,半晌才答道:“······好吧,我信,我回去汇报给王长官,吴小姐,你慢慢养伤吧。” 说完三个男人一起转身,很快离开了卧室。 一直走到客厅,詹森才噗嗤一笑,暧昧的问夏吉祥: “我说夏哥,你把吴小姐照顾得这么周到,是不是打算金屋藏娇啊?” “藏你个大头鬼!老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老子自打昨晚起,就没再见过她,这些都是我叫小张安排的,” 夏吉祥没好气的回答:“军统女特工的便宜那么好占吗?老子这是同情心泛滥,在身边养了个麻烦,你要是能把她带走,就赶紧带她走。” “别介!夏哥~~”张良鹏也在旁边起哄:“吴小姐昨晚说了,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她已经以身相许了,所以我才给她租了这么好的房子。” 詹森笑道:“夏哥,你艳福不浅啊,吴一梅可是咱们军统尚海站数一数二的美女,我看你也别客气了,吴一梅如果真想跟你,你就收了她吧。 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军统少了一名女杀手,你就得接受招安,加入我们忠义救国军,成为我的同事啦。” “还是免了吧,我又不缺女人,大家坐着说话吧。” 夏吉祥冷笑着摇头,安排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说道: “詹森,吴小姐人你也见到了,另外武铁梅也成功脱险,而且你们还成功击杀了汉奸关凤鸣,立下大功一件。 所以我夏某人不是汉奸,也不欠你们什么,少拿那些口号忽悠我,我希望今后和你们军统保持和平,两不相扰,这个要求就麻烦你转达了。” “夏哥,国家危亡,你怎能够独善其身呢?如果我向王长官举荐你,王长官至少会任命你当······” 詹森还想劝说,被夏吉祥连连摆手打断: “打住!我不想听这个,我不是没和你们打过交道,你们那些国党官员仅仅是怀疑我抗战不坚定,就派出几波刺客来杀我, 我大老婆肚子上挨了一枪,迄今无法怀孕,这些都是拜你们国党所赐。 就在今年六月九日,你们为了阻止日军西进,竟然炸掉花园口大堤,洪水淹没了豫皖苏三省四十四个县,八十九万人溺水而亡,一千二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你们这些国党官兵抗战不行,打到哪里祸害到哪里,屠杀人民却是功勋卓着,丧尽天良,真是祸国殃民的遭殃军! 指望你们国党能赢得抗战胜利,无异于痴人说梦。” 詹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夏哥,你这些言论太过偏激和悲观,我们纵然看不到胜利希望,也不能放弃抵抗,甘心当亡国奴。 你好自为之吧,我回去喊个女特工来,照顾保护吴小姐。” 夏吉祥点了点头说:“也好,这栋房子的房租我来承担,不过你们军统也不能什么也不支持,我需要一批手枪-子-弹,点三八与点四五各来二百发,就当给我发奖金了。” “这个没问题,我回去就给你申请,多少能满足你的要求,那我走了,小张,麻烦你开车送我一程。” 詹森答应的很痛快,然后就和张良鹏离开了。 夏吉祥在沙发上坐好一会,随即起身,也想离开小洋楼。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见吴雅丽怒气冲冲的闯进门来,她柳眉倒竖,叉着腰对夏吉祥喊道: “好啊!姓夏的,你果然背着我,在这里包-养小的,我吴雅丽哪点配不上你,你居然还在外面偷吃!” 夏吉祥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雅丽,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吴雅丽不依不饶,手指着卧室门喝问: “我问你,那里面是不是住着一个狐狸精?她是不是个女的,你敢说她长得不漂亮,没和你发生关系吗?” “我···我,我,雅丽,我真没和她发生什么啊。” 夏吉祥有口难言,他不能说出吴一梅是军统特工,否则吴雅丽这个没脑子的大嘴巴,还不知能坏他多少事呢。 “你还要狡辩!我不管,你马上把这个小妖精赶出去!快点!你赶不赶她走,我要喊了!我要抓花她的脸,把她衣服都撕了·······” 吴雅丽气势汹汹,一副得理不让人的架势。 刚开始夏吉祥还试图安抚她,但是他发现吴雅丽不听劝后,突然冷笑一声,变了脸色,阴鸷的说道: “雅丽,我给你脸了是不?老子好好说话你不听,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当老子不打女人吗?” 此话一出,吴雅丽立即呆在当场,接着就见夏吉祥一把抓住她手腕,拖着她往卧室走去,嘴里呵呵婬笑道: “老子就是喜欢漂亮女人,想娶几个娶几个,而且还要大被同眠,一窝一窝的生孩子,生不出来的,不想跟我的,现在就可以滚!” 说着,他将吴雅丽拖进卧室,一直拖到吴一梅的床头,然后粗暴抱起吴雅丽,将她扔到床上,与吴一梅滚在一起,然后喝令道: “你们两个,都把衣服脱了服侍我!今天哪个不听话,老子就用皮带抽死她,反正老子有的是钱,想要多少女人都行!” 说着他解下腰间皮带,在手里挥得啪啪作响。 啪叽一声,吴一梅手里的汤碗滑落到地上,她目瞪口呆的望着夏吉祥,不知道如何应对。 吴雅丽彻底吓懵了,她亲眼见过夏吉祥杀人,知道他一旦发怒,后果不堪设想,就是活活打死自己都不带眨眼的。 于是她马上痛哭流涕,乖巧的忏悔说: “祥哥~~~我错了,我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哼!还不快滚,滚回去等我收拾你!” 夏吉祥凶威赫赫,皮带抡得虎虎生风。 吴雅丽赶紧下床,一溜烟跑出小洋楼,再没有来时的威风。 吴一梅呆愣半晌,却手扶睡衣,一颗颗解开了纽扣。 第152章 头生子,户松 夏吉祥见状阻止道:“不必了,我只是吓唬一下她,要不然她闹起来没完没了,惊扰吴小姐了,请不要介怀。” 然而吴一梅却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她慢慢解开睡衣,竟要袒露整个胸怀。 “吴小姐!你这是何意?”夏吉祥见她连文胸都脱,立即喝问: “哈特已经知道你在我这里,他回报你们上级后,就会派人接你回去,你这样自毁名节,莫非要陷我于不义?” 吴一梅见夏吉祥神情紧张,不由噗嗤一笑,讥讽说:“我以为夏科长久历花丛,定是个情场老手,没想到您银样蜡枪头,是个光说不练的主儿。” 您今天要是真把我办了,我便从了你,给你再当一房姨太太又如何?” 夏吉祥听了这话,不由退了几步,退到了卧室门外。 他倒不是怕吴一梅这个女人,而是顾虑她的军统身份,会给自己惹很多麻烦。 吴一梅又是一笑,停下解文胸的手,娇俏的问道: “夏科长,您刚才不是挺有勇气么,怎么这会我自荐枕席,你却一再退缩啊,难道~~~夏科长是怕养不起我吗?” “你还真说对了,我确实经济拮据,养不起太多女人。” 夏吉祥叹了口气,从最初的慌乱恢复了镇定,从容反问说: “吴小姐,从昨晚脱险之后,你就一再流露出想跟我的意思,这让我夏某很是不解。 我官卑职小,又不是宫先生那样的豪门公子,吴小姐身为国党精英干才,就算想嫁人,也不可能给我做小吧?” 吴一梅听到精英干才,脸上一黯,泫然泪下说: “什么精英干才,我不过是个被推上火线的贫苦女兵罢了,上峰一次次让我去执行刺杀任务,哪一次不是冒着送命的凶险,有死一生······” 说着吴一梅悲从苦来,泣不成声的啜泣起来: “那一场场的刺杀,一个个血淋淋的尸体,将死未死之人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真是一场接一场不停循环的梦魇啊! ···夏科长,昨晚你要是把我丢在那里,我真就生不如死了,我实在是受够了!可是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谁又能帮我,谁又肯帮我? 除非我自甘堕落,愿意给那些长官作秘书,成为他们发泄情欲的公用尿壶,否则我只要回到军统站,还得出来执行任务······” “不用再说了,我懂了。” 夏吉祥断然说:“我可以收留你,让你在我这里休养一段时间。” “不,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个。”吴一梅说:“我要的,是可以依靠的男人,夏科长,我觉得我不会看错,您就是这样的人。” 夏吉祥见吴一梅认准了自己,颇有些无奈,不过他作为占有欲旺盛的男人,又感觉吴一梅确实容貌出色,聪明漂亮,便沉声说道: “吴小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要是真想跟我,就不能虚情假意! 你得真正做我的女人,给我生儿育女,我才能信任你,并给你生活保障,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吧?” 吴一梅连忙擦干眼泪,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的,夏科长,不不,夏先生,我不是个随便的女人,以后我绝不会背叛您。” “好吧,这事不急,你先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夏吉祥温言抚慰,撂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小洋楼。 对双方而言,这不是谈情说爱,更像是一场应聘或是买卖,夏吉祥得到吴一梅的效忠,付出相应的金钱与待遇,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在当时那个战争年代,这种婚姻买卖对穷人家女孩来说,只要不是遇到骗财骗色的人贩子,哪怕男方游手好闲,妻妾成群,也算一个不错的归宿了。 所以夏吉祥始终占据主动权,其实只要他愿意,想娶多少姨太太都行,甚至可以娶几房白俄女人。 夏吉祥从小洋楼出来,就去了吴雅丽的住处。 吴雅丽此时在家里沐浴更衣,精心打扮,把自己收拾得像只洁白的小绵羊,一心等着奉献,哪敢再违逆夏吉祥半点意愿。 所以夏吉祥没有二话,回家就将吴雅丽拎到床上,真操实干把她教训一通,彻底平息了腹中淤积的那团火。 吴雅丽得到满足后,又恢复了无忧无虑的乐观态度,她一边搂着夏吉祥撒娇,开口要这要那,要衣服要首饰, 一面扒着手指头,计算自己来例假的日子,与可能的孕期,督促夏吉祥多尽丈夫责任,让自己早点怀孕,将来好有个依靠。 夏吉祥不厌其烦,他随口敷衍几句,给了吴雅丽一些生活费,便穿上衣服,出门而去。 白天剩下的时间里,夏吉祥先是去了拉穆尔的事务所,跟自己这个犹太主管核对账目,询问公司经营状况。 然后他又去了小张修车厂,在张良鹏的陪同下,巡视汽修车间和工厂仓库,查看了库存车辆数目和机床安装情况。 据张良鹏介绍说,宫远航派来的业务员非常干练,他们已经运进来三台机床,几百公斤材料,并且打通了车辆外销渠道。 目前以每天一两辆车的速度,向外省市走私汽车。 盗卖汽车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意味着修车厂每月都有十几万元收益,刨去运费与人工费,也能净赚三四万银元。 夏吉祥高兴之余,又把看场子的五毛兄弟叫了过来。 如今这五个苗族小伙已经脱掉民族服饰,穿上了护厂队的黑色制服,他们每人拎着一根短木棍,腰上还别着一把苗刀,显得很是精悍。 护厂队现有十人,包括五毛兄弟。 夏吉祥让五毛兄弟们两两一组,对抗演练了一下身手、 结果发现五毛兄弟个个身手不错,他们刀法凌厉,杀伐果断,显然有着丰富的械斗经验。 而且大毛他们还精通客家拳,壮族拳,拳法刁钻,擅于一招制敌。 总而言之,夏吉祥算是捡到宝了。 不过大毛五兄弟武艺虽好,却不会使用枪械。 这一点夏吉祥早有打算,他考量了五人一番后,便宣布了一个决定,将他们编入市政公署的警卫六队。 让他们即日起,去市警察署警员训练营报到,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正规训练。 这样训练结束后,大毛他们不但学会了使用枪支,还有了一份正式编制。 这样五人不但可以多领一份工资,夏吉祥在警队里也多了五名心腹手下,可谓是一举双得。 当然,张良鹏也有正式编制,他现在是夏吉祥麾下的专属调查员,市政公署的便衣探长。 这个职务类似巡捕房的‘包打听’,拥有带枪资格,正好方便他往来租界与市区,借着办案名义,将偷来的汽车,运送出城。 另外,由于修理厂现在配备了冲床与铣床,招募了枪械技工,可以维修好多故障枪械,并且能生产一些冲压件机构的轻武器,比如mp18或mp28冲锋枪。 也就是国人称呼的‘花机关枪’,这款枪发射9毫米手枪弹,使用20发或者32发弹匣,有效射程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米左右。 因为技术条件有限,所以车间只能生产简配版枪支,目前产量也很低,大概每月能生产十支左右冲锋枪,二三十支手枪。 不过枪支当时是硬通货,只要生产出来打得响,就不愁卖不出去。 宫远航派人运材料时,就捎话过来:“说如果修车厂生产的枪支不好卖,他愿意加价一成,全部买下来,随着走私汽车一起运到外地去。” 所以对夏吉祥来说,只要修车与造枪车间全力投入运营,每个月轻轻松松七八万元进账。 这比他拿枪出去抢劫挣得还多,所以早年有人说: ‘要想富,办实业,干实业才能发大财。’ 夏吉祥视察完工厂,见天色已黑,便对众员工勉励一番,宣布下班回家。 他离开了提篮桥修理厂,沿着华德路打了个车,回到了虹口津川家, 夏吉祥借口公务繁忙,已经有数月没有回津川家,他今天突然心血来潮,有种预感促使他回来看光子。 结果他的预感果然应验了,他刚进家门不久,津川光子挺着预产期将至的肚子,出来到客厅迎接他。 可能是出于激动,津川光子突然腹痛难忍,抽搐着软倒在榻榻米上,下身很快见了红,并有羊水破裂的迹象。 夏吉祥见状大惊,他马上冲出门去,在街道上拦停了一辆汽车。 而津川豚子跟在他身后,只是一个劲的跳脚叫喊,却半点忙也帮不上。 夏吉祥对着司机说明情况,掏出一把钞票塞到对方手里,表示重金酬谢, 然后他又奔回屋里,将不能行动的光子抱起来,一直将她抱到汽车上,催促司机将车开到陆军医院。 津川豚子则被夏吉祥喝令留在家里,看守家产,谨防失火。 而后夏吉祥又马不停蹄,抱着光子一溜小跑,一直跑到妇科手术室。 得亏夏吉祥送来的快,津川光子又是日本侨民,所以日本军医积极抢救,及时实施了分娩手术。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里传出一声啼哭,光子终于成功分娩。 这意味着,他有了头生子,已经初为人父。 夏吉祥霍然起身,他心情非常激动,在走廊里来回走动,不断猜想孩子是男是女。 感觉过了好一会,一名日籍护士打开手术室大门,出来招呼他: “你是光子夫人的丈夫吗,请进来吧。” “阿诺~~~~非常抱歉,非常感谢!”夏吉祥有些语无伦次的问: “请问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必须告诉我,拜托了!” 女护士看着夏吉祥满怀期待,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夏吉祥心凉半截,果不其然,听到护士充满遗憾的说: “可能让您失望了,尊夫人诞下的是名女婴,母女健康,不过夫人还很年轻,你们还会有很多孩子···啊,先生,您可以进去看孩子了。” 接下来的半分钟,夏吉祥一直感到很失落,他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人,总希望头生子是个男孩。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觉得自己在光子眼中,依旧算是津川家的赘婿, 光子生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也只能是津川家的子嗣,用日本姓氏,算是妥妥的日本人。 所以夏吉祥很快释然,他走进分娩室,见到津川光子满脸汗水,疲惫的躺在手术台上,身边放着一个小襁褓,正咿咿呀呀的啼叫。 “光子,辛苦了!” 夏吉祥轻声道了声辛苦,便把襁褓抱了起来,仔细端详婴儿的脸。 不得不说,新生儿的面孔皱皱巴巴,毛发稀疏,很有点像猴子,加上又是一个女孩, 重男轻女的夏吉祥只是看了一眼,便颇为不喜,将孩子放回光子身边,勉强说道: “光子,孩子很可爱,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公务要办,等让豚子来照顾你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津川光子唤住了,她勉力抬起头,说道: “请等一下,吉良君,作为父亲,你既然看了孩子的脸型,就拜托给起个名字吧。” 夏吉祥觉得不能拒绝,便琢磨了一下,说道: “就叫户松吧,户松,淞沪的谐音,很有纪念意义,但愿她能长大以后,不要再有战争,生活在战争年代。” “户松?户松丸,是孩子的乳名吗?” 津川光子感觉非常虚弱,仍旧坚持道歉道:“孩子他爸,你希望要个男孩吧,真是非常抱歉,让你失望了。” 夏吉祥望着这个任劳任怨的日本妻子,心里觉得有些歉疚,不过这感觉一闪而过,他摆了摆手说: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生,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我真得有事,现在得走了。” 说完夏吉祥大踏步走出手术室,再没有回头。 津川光子默默的侧过身子,抚摸着女儿的脸庞,泪水簌簌流淌,滴落在婴儿襁褓上。 ------------------------------------- 夜色深邃,星空昏暗。 夏吉祥独自一人,站在东南城郊的空地上,面前燃着一堆烧纸与元宝蜡烛。 他从一个篮子里,依次拿出糖果,糕点,烧鸡等各式贡品,慢慢投入到火烛里。 燃烧的火焰,照在他忽明忽暗的脸上,显得异常落寞。 接着,他拿出一坛烧酒,拍开泥封,将酒洒在火堆前, 最后他喝了一口酒,对着夜空遥遥相祝道: “顺姬,你们的仇,我肯定会报,你和孩子早点托生吧,不要托生在这片土地上,来世还要受苦······” 第153章 狼狈为奸 狄思威路浙兴里34号。 从外表看,它与周边的里弄瓦舍并无太大区别,灰色的砖墙、赭红色的瓦顶,整个弄堂布局呈井字形,有着传统的尚海里弄风格。 然而,这里却挂着“兴亚地产公司”的牌子,成为日伪特务机关。 这一天上午,机关里四十多名特务队员全部出动,他们封锁了整条街道,排列在巷子两侧,恭候长官到来。 一辆宪兵队的卡车,很快来到了巷子口。 卡车停下,车厢帆布一掀,一个班的日本兵跳下车来,端着雪亮的刺刀,分列在汽车两旁。 卡车后面,跟着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弄堂口。 轿车里,后座坐着内田川少佐,夏吉祥,他俩的身份一个是特务联络官,一个是特务队队长,而前座还坐着一名特殊客人,吴四宝。 就听夏吉祥语气平淡的吩咐说:“四宝兄,待会你不用下车,就待在车里看着。 我今天陪着内田川长官,整肃队伍而来,淘汰下来的人,都可以交给你处置,你如果觉得合用的,都可以编入你的便衣队。” “是,是,”吴四宝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多谢内田长官赏识,多谢夏科长栽培!” 内田川次郎哼了一声,并不搭理吴四宝,他打开车门,当先下了车,夏吉祥紧随其后,来到三十四号门前。 兴亚地产公司的门牌前,站着两名身着便装的负责人,他俩立正行礼,分别作了自我介绍: “报告,卑职是特工队副队长刘德彪!” “初次见面,鄙人黄道会许斐,恭为特工队指导官。” 内田川次郎的目光,盯在许斐身上,目光灼灼的询问道:“你是日本浪人,有过军职吗?” “哈!鄙人参加过日俄战争,曾经担任奇兵队队长,获得过功六级金鵄勋章!” 许斐穿着一身素色和服,年约五十多岁,留着仁丹胡子,神色非常倨傲。 “哦,原来是老前辈,失敬了。” 内田川次郎微笑着示意,态度并不如何恭敬,因为据他所知,六七级金鵄勋章是颁发给士兵级别的军功章, 用来奖赏日俄战争期间,大批活跃在东北的日本浪人,他们组织花马队与奇兵队,疯狂袭击沙俄部队的补给线,为击败俄国立下汗马功劳。 尽管如此,日本浪人组成的黑龙会及黄道会地位很低,军校出身的正统日本军官很看不起浪人,认为他们不过是流氓组成的乌合之众。 只适合拿来搞搞暗杀,干些脏活,是上不了台面的夜壶。 他此次前来,其实就是出于土肥圆的授意,要取缔黄道会的影响力,解除浪人许斐对特工队的控制权。 所以就见内田川少佐咳嗽几声,手扶指挥刀,冲着夏吉祥吩咐道: “吉良君,我现在训话,你来作翻译!” 夏吉祥连忙答应:“是。” 就见内田川少佐提气开声,对着特工队全体队员喝令道: “诸位特战队员们,大东亚圣战开启以来,战事愈加激烈,尚海治安形势,也愈加严峻! 你们食君之禄,却不想竭诚奉公,反而骄奢淫逸,一味懈怠渎职! 对大日本黄军来说,这是不可容忍的!必须整肃纪律,严加裁汰! 所以本官决定,本次由你们新任队长亲自考核,剔除那些害群之马,重新整肃特工队伍!” 内田川次郎每说一句,夏吉祥就用汉语重复一句。 小日本的嗓音尖利,犹如恶犬咆哮,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 汉奸们听得胆颤心惊,战战惶惶。 因为他们知道日本主子嗜杀成性,只要一生气,就喜欢杀人立威。 果不其然,等到内田川次郎训话完毕,就示意夏吉祥上前接手。 夏吉祥先是敬了一礼,然后对副队长刘德彪说: “刘副队长,得罪了,我实行的考核标准是,半数淘汰制。 也就是说,除了关凤鸣带来的十几个老弟兄留用外,其余的队员,都给我上卡车,拉回宪兵队进行甄别考核,不合格的,当场淘汰。” 此话一出,众特务一阵大哗,他们大多是刘德彪网罗来的地痞流氓,都是想当汉奸发国难财的,哪肯听从夏吉祥的命令。 夏吉祥见状大喝一声:“都别动!警备队举枪待命!东北来的老队员给我站到巷子口来,站成一排警戒!” 命令一出,日本兵立即端起刺刀,架起机枪威逼众汉奸。 而十五六个东北籍的队员也从队伍里分离出来,站到副队长刘德彪的对立面上。 刘德彪手下还有二十七八人,全都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知道日本人残酷无情,如果夏吉祥一声令下,就是把他们全突突了也不在话下。 事后顶多说一声,华人特务队意图哗变,当即镇压,死了也是白死。 就听夏吉祥接着命令说:“剩下的队员,全部交出武器,排成一路纵队上车,跟本队长回宪兵队。”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浪人许斐开口说话了,他大声呵斥道: “混蛋!我才是教导官!你一个支那人队长,怎么敢不请示本官,擅自指挥队伍行动?” 夏吉祥尚未答话,内田川少佐傲慢的发话了: “是本少佐给他的授权,许斐,你一个浪人,连军衔职务都没有,凭什么在这发号施令,还不速速退下!” “你~~~无礼!这个支那人太狂妄了!” 许斐脸涨得通红,不过他不敢对内田川次郎发火,转头对着夏吉祥怒吼: “我要跟你比武!让你看看武士是怎么扞卫荣誉的!” “请吧!” 夏吉祥毫不迟疑,他往巷子中央走了几步,身体微躬,双手微微抬起,摆出一个邀请搏击的架势。 许斐摆出柔道的起手式,大喝一声就扑上前去。 两人·拳脚相交,激烈对搏, 然而许斐一个五十多岁老头,气竭力衰,怎么是夏吉祥对手,交手不过片刻,便已分出胜负。 被夏吉祥接连几掌打懵,脚下一个绊摔,便栽倒在地,干脆昏厥过去,不再起身了。 内田川少佐呵呵一笑。把手一挥说:“抬许斐先生进屋,他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继续工作了。” 四名东北特务应声过来,搭手抬脚,将昏厥的老鬼子抬进了兴亚公司。 夏吉祥接着命令:“大家快点列队上车,不要耽误时间!” 然而这些汉奸特务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服从命令,他们全都看向副队长刘德彪。 “砰!” 一声枪响,刘德彪身边一名特务头部中枪,颓然倒地。 夏吉祥举着柯尔特手枪,吹了吹枪口硝烟,若无其事的问: “我看谁还不服从命令,现在从刘德彪开始,我数三个数,就枪毙一个没上车的,一!” “快上车啊!” 刘德彪嚎叫着,连跑带颠,当先爬到车厢里,其余特务不敢怠慢,争先恐后,簇拥着往车上爬。 这个时候,吴四宝打开车门,站在轿车眼前,看着眼前景象,不由赞叹: “夏~~夏阿哥,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啊,我吴四宝由衷佩服啊!” 夏吉祥走到他身边,淡然说道:“待会到了宪兵队,这些不成器的东西我会统统裁汰,然后毙掉几个刺头和老油条, 这时候你再出头替他们求情,我顺势把他们编入沪西治安队,由你来当队长,剩下笼络人心的事,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是是,夏阿哥,我吴四宝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吴四宝对着内田川次郎和夏吉祥连连鞠躬: “谢谢夏阿哥,谢谢内田长官,你们都是我的贵人啊!” 内田川次郎面露微笑,他想拍吴四宝的肩膀,却个矮够不到,吴四宝连忙哈下腰,让小鬼子拍得舒服。 就听内田川次郎咕哩咕噜说了一大通,他也听不懂一句。 夏吉祥在一旁翻译说:“少佐阁下说了,他希望你的队伍赶紧组建起来,抓紧行动,早日为东亚圣战作出贡献!” “一定一定!我一定努力打劫,不不,努力奉献!” 说完,三人哈哈大笑,真是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第154章 女人的烦扰 两个月后,愚园路上新开业一家茶肆,挂牌名为‘梅仁轩’。 茶肆老板娘是白相嫂卢文英,十姊妹的卢老七。 茶肆开业当天,爆竹喧嚣,宾客盈门,沪西很多赌场老板登门祝贺,光是礼金就收了十几万银元。 如今给卢文英抱台脚的,就是新近称霸沪西地区的吴四宝。 众所周知,这吴四宝被忠义救国军驱除后,曾一度落魄,近期他突然势力大增,手下聚拢了数百徒众。 而且吴四宝的手下武器充足,长短枪都有,对外宣称自己是自发成立的沪西治安队。 这治安队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敛财,于是吴四宝率众在沪西到处封赌场,砸舞厅,绑架富商,勒索钱财,明面上闹得沪西地区鸡飞狗跳,各家赌场与舞台都不得安宁。 暗地里,夏吉祥和刘德彪带领三十四号特工队,对敌对方的帮会分子与保镖进行定点清除,武力扫灭。 三十四号特务通常会乘汽车呼啸而来,匪徒们不用下车,三四把冲锋枪会对着袭击目标一齐开火,用密集子弹将人活活打成筛子,然后扬长而去。 赌场老板们屡次吃瘪,无论求告巡捕房,还是去警察局报案,均是石沉大海,无济于事。 后来经过高人上门提点,赌场老板每次遇到绑架勒索,到卢文英的茶馆讲情说项,缴纳足额赎金,人质就能得到释放。 久而久之,沪西地区各家赌场老板与各行业主,意识到跟卢文英搞好关系,才是消灾避祸的关键,所以纷纷上门联络。 这才有了梅仁轩开业,盛况空前的景象。 而开业当天晚上,夏吉祥召集卢文英,吴四宝,刘德彪等主要骨干,开了一个联谊会。 在这个会上,夏吉祥提出了一个利润分配方案。 他这个方案说起来很简单,主要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工资福利方案,即吴四宝麾下的治安队员,每月领取二百元工资,而三十四号特工,也就是暗杀组特工,每月三四百元不等。 副队长刘德彪,夏吉祥,还有吴四宝,每月工资都是五百元。 除此之外,特务联络官内田川次郎,他每月支取一千元, 指导官许斐,每月支取七百元。 这第二部分,就是绑架勒索得来的赎金分配; 因为吴四宝是干脏活的,也就负责专门绑架的,所以他拿整体收入的四成。 而卢文英是负责谈判,她分得二成收入,副队长刘德彪负责善后,他只拿一成收入,算是封口费了。 夏吉祥是总负责人,即使他什么也不做,也要拿三成收入。 在历次绑架行动中,吴四宝出力最多,他却甘愿只拿四成,因为他心里清楚,没有日本人和三十四号特工支持,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让吴四宝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直接投靠日本人,会不会取代夏吉祥,得到更多支持和特权? 但他马上想起夏吉祥的狠辣手段,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打消了主意。 晚宴菜品很丰富,期间还有种类丰富的水果和淮扬点心,但是众人心思,明显不在吃饭上, 卢文英清楚大伙急于分赃,于是在她的主持下,众人分配了当月所得,每人分得了数额不等的银行本票,可以随时提现。 长话短说,夏吉祥这次分得了六万银元,吴四宝所获更多,足足有八万元巨款。 吴四宝将银行本票揣进怀里,兴冲冲告辞而去。 这位丑汉走后,据卢文英酸溜溜的介绍,大伙儿才知道,原来吴四宝在沪西赌场结识了一位摇缸女郎,名叫佘爱珍,目前正打得火热。 夏吉祥并不关心这个,自从被赤木亲之敲了竹杠,他可谓损失惨重,损失了整整五十根金条。 从那时起,他明白一个道理,在乱世若做事张扬,追求高官显位,只能风光一时,必是取死之道。 所以他韬光养晦,只想闷声发财,不想再惹人注目。 将背锅侠吴四宝推在前面为非作歹,就是存了这种心思。 而在一个月前,土肥圆闲二将夏吉祥招致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准备让他去香港执行一项护送任务, 联络一个名叫李世群的中国人,在香港当地开展特工工作,然后护送一个重要人物,秘密返回尚海。 夏吉祥当即以妻子刚刚分娩,孩子体弱多病,自己不适合长久出差为名,将这个差事拒绝了。 土肥圆很是不悦,他没想到自己单独点将,夏吉祥会拒绝执行任务,尽管夏吉祥理由充分,但是土肥圆仍旧用严厉的口吻,警告夏吉祥、 声称他如果拒绝这次任务,就是怠慢军机,这辈子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以后不会再有升迁机会了。 夏吉祥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还是拒绝出差。 于是土肥圆闲二一句话不说,指了指大门,咆哮道: “滚吧,你这个混蛋!” 夏吉祥如释重负的走出办公室,就此在土肥圆面前失宠,与七十六号算是彻底无缘了。 ------------------------------------- 尽管土肥圆不待见他,但这阻止不了夏吉祥的发财路。 此后他变本加厉,驱使吴四宝,刘德彪等人,开始疯狂绑架沪西区的富人,肆无忌惮的敲诈勒索。 只是短短两个月功夫,夏吉祥就从吴四宝那里,获得十几万银元收入。 而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就是在年底攒够五十万美金,将自己的几个老婆全部搞大肚子,然后分头送出国去,到安全国度去开枝散叶。 是的,夏吉祥骨子里,实际是个传统的农民。 他有钱之后,想得就是传承子嗣,多生多养,然后给妻儿们一个富足的生活环境,让孩子们平安长大。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夏吉祥的生活作息,就作了明确分工。 他按照金素贞、吴雅丽,吴一梅还有津川光子的月经规律,也就是月事完毕后一周,轮流与她们过夜,风雨无阻的完成播种任务。 于是两个月时间里,在他孜孜不倦的浇灌下,女特工吴一梅先是有了孕吐反应,紧接着吴雅丽也有了怀孕迹象,开始喜欢吃酸的。 这让夏吉祥非常高兴,因为吴雅丽生活奢侈,很喜欢逛街购物,怀孕以后这女人就能消停一些,可以在家里安静休养。 不过金素贞的体态一如原先模样,无论夏吉祥如何努力,一直没见什么反应,这让夏吉祥很是着急。 他对这个鲜族女孩有很强的亏欠心理,觉得如果不是自己那一枪,金素贞不会丧失生育能力。 金素贞温婉如故,反而经常宽慰夏吉祥,直言无论如何,只要夏吉祥经常来陪伴他,就心愿已足。 夏吉祥也只能强颜欢笑,多给生活费,常到金素贞这里过夜。 当然,夏吉祥每周也去一次津川家,看望津川光子与新出生的女儿。 小女儿户松吃了母乳后,渐渐肤色光润起来,眉眼秀气,小嘴红唇,依稀跟母亲光子几分相像。 津川豚子非常喜欢这个侄女,除了吃奶的时候,她整天抱着不离手。 夏吉祥慢慢对这个女儿,也有了喜爱之情,但是他想抱抱孩子,也得不到豚子的允许。 无奈何之下,他时间宝贵,注意力就转向了自己的日本妻子, 就在津川光子分娩完两个月时候,他又提出了要求: “光子,我想要你了,可以吗?” 津川光子有些为难:“吉良君,这···这不太好吧,我的身体···再说户松还在吃奶···” 夏吉祥一脸严肃的要求:“光子,我这不是自私的请求,我们要为津川家的繁荣,加倍努力啊!” 津川光子无奈的颔首:“是么,那么·······好吧,夫君,请您温柔一些。” 于是一击而中,不久之后,津川光子又怀上了第二胎。 ------------------------------------- 夏吉祥幸福之路,邂逅远没有结束。 在他裤兜里,还揣着两把银行钥匙,这关系到一大笔黄金,他怎么会放弃搜索。 于是在卢文英的不断介绍下,他在咖啡馆,音乐茶座连续约见了十几名银行女职员。 终于在三个月后的一次约见,他认识了一位叫万淑曼的年轻女职员。 这个万淑曼严格的说并不在银行工作,她只是国党江苏银行下属办事处的一个出纳,但是女孩的哥哥,却是在渣打银行的职员, 所以万淑曼借助她哥的关系,曾经在渣打银行实习过。 夏吉祥愿意和这个年轻女职员久聊,主要是万淑曼长得非常文静,充满一种小家碧玉的温婉柔美,让夏吉祥不禁心动。 于是荷尔蒙上头,他施展自己的才华,侃侃而谈,尽显幽默风趣,将万淑曼说得秀目频闪,对他充满了好感。 夏吉祥趁热打铁,顺势拿出两把银行钥匙,请万淑曼帮一个小忙,帮自己辨识一下,这两把钥匙是哪一家银行,分什么级别的保险箱,或者具体干什么用的钥匙。 万淑曼认真的看了看,她伸出纤细的指头,指着其中一把较小的钥匙,对着夏吉祥说: “夏先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这把钥匙,好像是普通级别的保管箱钥匙,这种箱子通常在银行大厅里,存放普通物品用的。” “哦~~~原来是这样。” 夏吉祥立即被打开一条思路,原来这把较小的钥匙,就是津川光子后来给他的那一把钥匙。 这说明普通保管箱里,有八宝提灯的关键线索,或是一张开户凭证,存款单,甚至是一封详细的密信!” 夏吉祥马上又问道:“万小姐,恕我冒昧了,这把钥匙对我很重要,您能帮我认出,它是属于哪家银行的保管箱钥匙吗?” 万淑曼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很对不起,也许我哥哥可以,他经常在大堂里,提供前台服务·······” 夏吉祥就此认定,这个万淑曼能够帮到自己,于是露出最亲切的微笑说: “万小姐,我今天认识您,简直太荣幸了,您一看就是个善良热心的好姑娘,我可以邀请您和我看一场电影,或者赠送您一件文具,比如钢笔,做为礼物吗?” 就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商人,身着笔挺的西装,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智慧。 而万淑曼小姐则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身着优雅的旗袍,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娴静。 他们并肩走进电影院,灯光昏暗,人影绰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人们期待的呢喃声。 找到座位坐下后,万淑曼小姐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宛如一朵娇艳的花朵,让夏吉祥很有食欲。 嗯,一种面对猎物的食欲。 电影开始了,荧幕上的光影交错,故事缓缓展开。 他们沉浸在影片的情节中,时而为角色的遭遇揪心,时而被幽默的桥段逗得轻笑出声。 夏吉祥时不时侧过头,关注着万淑曼小姐的反应,看到她神情那专注而动人,心中满是冉冉的小火苗,幻想来顿小烧烤。 当影片中的主角历经磨难终于迎来幸福的结局时,电影院里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万淑曼小姐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被剧情深深打动的真情流露。 夏吉祥见状适时的递上一块手帕,万淑曼轻轻接过,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电影结束后,他们随着人群缓缓走出电影院。外面的街道灯火辉煌,却又带着一丝战时的萧索。夏吉祥与万淑曼并肩漫步,轻声交流着对电影的感受。 “这电影中的爱情,真是让人感慨万千。”万淑曼小姐轻轻说道。 夏吉祥微笑着回应:“是啊,不过现实中的美好,或许更加珍贵,我对您的欣赏,宛如黄埔江里的水,滔水如歌。” 呃,这句情话,是夏吉祥活学活用,取自今天刚看过的电影。 下面的关系发展,也如电影桥段一般; 两人目光交汇,一见钟情,仿佛在这一瞬间,时间都为他们停驻。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一场电影成为帅哥靓女暂时逃离现实纷扰的避风港,也让他们的感情在这特殊时刻,燃烧得愈发快速而热烈。 夏吉祥这个老司机,突然有了恋爱的感觉,他不禁暗暗感慨: “特么的,有钱真好啊。” 第155章 英雄救美的套路 接下来的日子里,万淑曼小姐每天都能收到鲜花,小礼物更是接连不断,有精致的胸针,康克令钢笔和进口香水,还有各种甜品和糕点。 在战乱年代,这些礼品既体现了夏吉祥的细心体贴,又彰显了他不菲的身价。 如此一来,银行办事处的人很快都知道万淑曼有了追求者,对方不但年轻英俊,而且富有多金,这让万淑曼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满足。 万淑曼是苏州人,家境普通,父亲是一位中学教师,收入很微薄,可以是含辛茹苦,供她两兄妹上学读书,长大成人。 所以万淑曼家教很严,是个很拘谨的老实姑娘。 她没有接受夏吉祥的礼物,只是在夏吉祥狂热的追求下,很谨慎的和他交往。 两人认识半个多月,只是出去周末出去看了两场电影,喝了三四次咖啡,竟然连一次饭也没吃过, 而且每次约会不管聊得多热络,一到晚上八点钟,万淑曼就会告辞回家,不给夏吉祥半点挽留机会。 夏吉祥一开始倒是不着急,他挺享受这种恋爱的温馨感觉。 不过他心里清楚,一旦万淑曼知道他已经结婚,而且妻妾成群,肯定会跟他一刀两断,绝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摆在夏吉祥面前的,其实就两个选择,一个是以朋友的身份,要求万淑曼他哥哥帮忙, 用自己手头这把银行钥匙,找一个合理借口,将他所在银行大厅的保险箱,挨个都试着开一遍,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然而他心里清楚,外国银行制度森严,一个华人职员不可能为了普通朋友,去进行这种违规操作,那很可能会丢掉工作。 第二个办法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迅速占有万淑曼,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万淑曼这样的本分女孩,一旦委身自己,就会言听计从,无法违逆自己的要求。 这样就可以在万淑曼哥哥的默许下,指使万淑曼拿着钥匙,径直去银行大厅,把保险箱挨个用钥匙试一遍,直到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为止。 夏吉祥衡量了一下利弊,他觉得要想加速男女感情,设计一场英雄救美的桥段,无疑对女孩子最管用。 这办法虽然老套,却是泡妞不二法门。 英雄救美,就需要一些流氓跑龙套。 夏吉祥在这方面不缺人,他从三十四号特务队找来四五个手下,他们不用化妆就是现成的地痞流氓,完全可以假戏真做。 于是在万淑曼下班的路上,突然就从街巷里窜出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堵住万淑曼的去路,肆意调戏起来: “哎呀,小阿妹卖相勿错哦,跟阿哥一道去跳跳舞好伐?” “跳啥舞啦,跟阿哥去吃杯咖啡好伐,做阿哥额女朋友,阿哥带侬开房间去,走唻走唻!” 说着几个阿飞开始动手动脚,拉扯着万淑曼的衣服,要把她拽进胡同里,吓得女孩子尖叫起来: “救人呀!非礼啦!警察快点来呀!” 夏吉祥此时就在街角,他闻声知道好戏开演,跑出来正要化身正义英雄,就听爆喝一声,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当先冲向四个阿飞。 夏吉祥不由一愣,这时四个阿飞已经与青年打成一团,双方拳来脚往,打斗异常激烈,吓得万淑曼蹲在墙角,不敢乱动。 四名阿飞并非街头流氓,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务,而且都是膀大腰圆的东北人,具有丰富的斗殴经验。 鸭舌帽青年是南方人,他身材较矮,又是以一敌四,渐渐落入下风,顿时挨了好几下狠的。 就在夏吉祥犹豫着,要不要加入打群架时,就听那青年怒吼一声,掏出了手枪: “都特么别动!谁动老子毙了谁!” 青年这么一吼,立刻镇住了四名阿飞,这四人其实都是带了枪的,只是没想到遇到硬茬截胡的,这下正主儿还没上,就要演砸了。 夏吉祥听青年一嚷,倒是听出他的声音,不由在后面叫道: “哈特,是你吗?” “夏哥,你怎么来了?” 戴鸭舌帽的青年正是詹森,此刻他被四人打得鼻青脸肿,就想用枪找回场子。 夏吉祥来到众人跟前,一撸袖子,对着詹森摆摆手说: “快把枪收起来!对付这几个瘪三,他们也配动枪? 你看我的,老子就用这对拳头,让他们好好学学做人!” 说着夏吉祥大喝一声,冲过去暴揍四个阿飞,真是拳拳到肉,毫不留情,将四人打得惨叫连连,满地乱滚。 四个龙套演员被夏吉祥假戏真做,狠狠胖揍一顿,最后呵斥道: “都给老子滚!再让我看到你们,打断你们的骨头!” 四人屁滚尿流,抱头鼠窜而去。 夏吉祥接着扶起万淑曼,关切询问道:“万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丢没丢东西。” 万淑曼娇羞的摇了摇头:“没事的,幸亏你们来的及时。” 说着她摆脱夏吉祥扶她的手,走到詹森面前低头行了一礼: “这位先生,谢谢您的见义勇为,不知道您尊姓大名啊?” “嘿!嘿嘿嘿···我好像不该出手啊。” 詹森神色古怪,他瞅了瞅万淑曼,又看看夏吉祥,嘿嘿笑道: “夏哥,我只是偶然路过,不知道你认识这位小姐,多有打扰了。” “什么话嘛,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夏吉祥担心詹森拆穿自己,连忙介绍说:“万小姐,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名叫哈特,你不用感谢他,实在过意不去,就请我们吃顿饭好了。” “那是应该的,多谢哈特先生见义勇为。” 万淑曼彬彬有礼的说:“今天认识您真是有缘,不如这样,我请两位共进晚餐,以表谢意,请两位一定赏光。” “正好我没吃晚饭,万小姐,那我就不客气了。”詹森对着夏吉祥眨了眨眼睛,促狭的坏笑着说: “夏哥,赶巧我正想找你说点事呢,咱们边吃边聊吧。” 面对眼前这个超级大灯泡,夏吉祥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吧,咱们就近找家西餐馆吧。” 第156章 迷离之夜 江西路,国美西餐厅。 这是一个位于国际饭店十四楼的西餐厅,这家餐厅供应套餐,每份三道菜,包括开胃头盘、西式浓汤以及主菜,价格实惠且有情调。 万淑曼只是一个普通职员,如今她一个月收入,也不够她来这里吃一顿饭的。 她有底气来这里请客,是因为有夏吉祥作陪。 说白了名义上是万淑曼请客,最后还得夏吉祥结账。 不过这样一来,就默认了夏吉祥是她的男朋友,有维护她体面的义务。 三人落座点菜,趁着万淑曼上洗手间补妆的空档,夏吉祥低声询问: “哈特,你搞什么鬼,非要跟过来,有什么话快说!” 詹森嗬嗬笑道:“夏哥,你真行,真是妻妾成群啊!你娶了个日本太太,生了孩子不说,这前面有个死了的顺姬不算,后脚你又包·养了吴一梅, 而这吴一梅刚刚怀孕,你这又认识了万小姐,这是准备英雄救美,娶做第三房姨太太吗?” “老子的事,要你管?” 夏吉祥冷哼一声,反驳道:“你最近跟谁打得火热,小金花那里也不常去了,可是又看上哪个书寓的头牌姑娘?” “唉,我哪有那个桃花运啊,就一个小金花,就把我花穷了。” 詹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叹口气说:“夏哥,不瞒你说,兄弟我手头拮据,最近不好意思去七姐的茶肆了,床头金尽,壮士无颜啊!” 夏吉祥冷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金,约有七八百元,递给哈特说: “喏,省着点花,我这里不是银行,扛不住你三天两头的要,你要是真喜欢小金花,就给她置个房子,正经一块过日子。 你不成家怎么能攒下家业,就你眼下这个做派,金山银山也扛不住你折腾啊。” “还是夏哥会做人,谢啦!” 詹森一把将钞票收进兜里,嬉笑着说:“不过我这次遇到你,是有正经事对你说的。 自从你包占了吴一梅,她迟迟不归队,我们军统站可没少给我压力, 上峰一再强调,吴一梅再不回去报到,就要按照逃兵处置,让我上门执行纪律呢。” 夏吉祥冷笑道:“她手脚行动不便,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就算是我霸占了她,你们有种就上门拿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别介,你这不是让兄弟为难吗,”詹森诉苦说:“现在就我一个人知道吴一梅住在哪里,上峰让我拿人,我又不想跟你火拼,只能这么拖着了,” 夏吉祥问:“别废话,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痛快!那我直话直说了,”詹森眼睛一瞄,看到万淑曼正穿过走廊,向餐厅走来,便压低声音说: “上峰给我下达了任务,要我去杀两个日本特务,他们是沪西区伪政·府的指导员,一个叫高桥一郎,一个叫米泽又次。 夏哥你要是出手帮我,吴一梅的事,我就接着帮你遮掩,至少一年之内,我不会再提此事,也保证不会有军统的人,来找你麻烦。” 夏吉祥眯着眼看了詹森一眼,知道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便点头说: “我可以帮你,不就是杀日本人么,但是我现在身份敏感,不方便出现在现场,我手下有几个可靠枪手,到时候我让他们配合你。” “成!”詹森笑道:“那我先吃完饭就走,不耽误你泡妞了。” 两人刚刚说完,万淑曼回到座位,微笑问道: “两位先生,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夏吉祥敷衍说:“啊,我们刚才说打猎的事,说到有两只猎物,我和哈特分工明确,一人打到一只。” 这时几名侍者推着餐车,来给三人上菜。 夏吉祥打了个响指,吩咐说:“我们三个人吃饭,不喝点什么,岂不是美中不足,辜负了这顿每餐? 给我们上一瓶葡萄酒,再给这位女士来一瓶香槟。” 万淑曼连忙摆手申明:“啊,夏先生,我是不喝酒的。” 夏吉祥温和的说:“万小姐,吃西餐,不喝点东西,是很失礼的。” 典雅的西餐厅里,水晶灯闪亮,烛光摇曳,映照着餐桌上精美的餐具。 一瓶香槟和一瓶红酒放置在冰桶中,由侍者优雅地端了上来。 随着酒液缓缓倒入玻璃杯,香槟的金黄和红酒的殷红相互辉映。 席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酒香,配合餐盘中的牛扒,更能激发食客的味蕾。 夏吉祥亲自端起一杯香槟,递给面色娇羞的万淑曼,然后他轻轻晃动酒杯,清脆的和她碰杯,之后他又和詹森碰了一下,笑道: “干杯!淑曼,你一定要有感谢的诚意哟!” 说着他先干为敬,喝光了杯中酒。 詹森也是酒到杯干,端着空杯,笑嘻嘻向万淑曼示意。 万淑曼为了表示感谢,只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詹森拿起酒瓶,又给万淑曼满上一杯香槟,递到女孩手里,自己端起一杯葡萄酒,哈哈笑道: “万小姐,初次相识,这一杯我敬你,相当于敬未来的嫂子,你一定得赏脸,否则就是不给我夏哥面子,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哎呀,哈特先生,我真的不会喝啦。” 万淑曼端着酒杯,有些手足无措,夏吉祥在一旁呵呵直笑,为自己损友的神助攻暗暗叫好,又怎么会开口阻拦。 “我·干了,万小姐你要是个实诚人,就满饮此杯。” 哈特将酒喝光,亮着杯底示意,逼迫万淑曼喝酒表态。 不得不说,这小子整日流连花丛,这劝酒方式一套跟着一套,腼腆含羞的万淑曼碍于面子,只好又喝下满满一杯。 夏吉祥见状赶忙说:“好,淑曼,快坐下吃点菜,压一压。” 万淑曼面红耳赤,坐下来就有些上头了。 众所周知,香槟是起泡葡萄酒的一种,口感甘甜清爽,酒精度数一般在12% - 13%左右。 而一般啤酒的度数,通常在3%-5%之间,一杯香槟相当于三杯啤酒的酒精含量。 对于不会喝酒的女孩子来说,两大杯香槟,就等于六七杯啤酒,酒精发作起来,那肯定是要醉倒的。 所以三人坐了一会,又说了几句话,詹森见万淑曼醉态可掬,便笑着起身,又端了一杯酒说: “万小姐,好事连三,咱们喝了这杯酒,今天的答谢宴就到此为止,来来来,我们满饮此杯!” “算了算了!”夏吉祥阻止说:“她不胜酒力,我送她回去休息,你自己慢慢喝吧!” 说着夏吉祥搀起万淑曼,柔声说:“淑曼,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去。” 万淑曼踉跄的站起身来,在夏吉祥搀扶下,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夏吉祥回身朝着詹森会心一笑,对方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他尽管放手去干。 夏吉祥扶着万淑曼出了国际饭店,夜风一吹,万淑曼醉的更厉害了,她扶着夏吉祥,呢喃道:“送我走···送我回去,快些······” 于是两人坐上一辆黄包车,开始在上海滩十里洋场漫步。 夜风簌簌,车辆颠婆,万淑曼越发迷醉,渐渐沉睡过去。 ------------------------------------- “淑曼,淑曼!” 万淑曼在沉睡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她被夏吉祥唤醒,发现自己换了一件睡衣,里面镂空没有内衣,躺在了宾馆床上。 而身边躺着的夏吉祥,居然穿着同款睡衣! 她一声尖叫,便痛哭起来,边哭边捶打夏吉祥: “你!你对我作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陪你睡了一觉。”夏吉祥很是无辜的说: “昨天你醉得厉害,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只好带你到旅馆开房了。” “你~~你···你你你···” 万淑曼哭得梨花带雨,但是她又骂不出来,只是哭叫道: “你玷污了我,这让我以后怎么嫁人啊·······” “淑曼,我真没对你做什么,只是跟你睡在一起而已。”夏吉祥解释说:“最多~~~我负责到底好了,以后你做我女人好了。” “不要!不要!你这个伪君子!” 万淑曼哭得越发大声起来。 夏吉祥耸了耸肩,起身脱下睡衣,开始换衣服,嘴上冷冷说: “你要是不愿意,那我走好了,反正你是清白的,咱们以后就当不认识好了。” 然而他只是向门口走了两步,就被万淑曼叫住了: “站住!回来,你不能一走了之,你~~~你得负责!” 夏吉祥呵呵一笑,正中下怀,他走到床头,轻抚着万淑曼的肩头说: “我会对你负责的,而且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在你不清醒的状态下,随便侮辱你的,除非~~~你愿意。” 第157章 蜕变 当天下午,万淑曼就礼送回了家。 就如夏吉祥所言,他既没有趁万淑曼酒醉侵犯她,在她清醒后,也并未对她用强。 因为夏吉祥不想一蹴而就,给万淑曼留下一个卑鄙形象。 尽管他的做法很卑鄙,包括英雄救美,做局吃饭,在酒中暗中下药,在旅馆开男女包房,给女人更换睡衣等等。 夏吉祥这样做的目的,就是破开万淑曼的少女心防,这个传统女孩的身体隐私对他再无秘密可言,以后无法在他面前保持矜持。 那个时候的良家妇女,有着看身如同破身的传统观念。 所以对破防的万淑曼而言,她除了与夏吉祥确定男女关系,再就是一刀两断这两种选择。 万淑曼家境贫苦,工资微薄,与夏吉祥的境况相比,贫富差距极大。 不客气的说,夏吉祥可以天天纸醉金迷,花天酒地,任意出入高档会所,完全可以用富豪阔少来形容。 这种上流社会人物,像万淑曼这样的灰姑娘是高攀不起的,可以说是她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 所以夏吉祥不需吃相难看,他只要耐心等上几天,就有把握万淑曼心甘情愿的委身自己。 夏吉祥将万淑曼送回家,就去了江湾的市警察总署。 当时招募的新警员,都在侦缉总队的大院里集训。 夏吉祥来时,看到受训学员都在靶场实弹打靶。 他在训练队列里,很快看到了大毛五兄弟。 这五个苗族小伙穿着警察制服,背着双手站成一排,静静等待命令。 半个月没见,五人就有了军人气质,散漫形象一扫而空。 夏吉祥在一旁耐心观看,等五人打靶结束,他倾听可报靶成绩,五毛兄弟成绩都很优秀,位列警队前茅。 其实在山寨里,这些苗族青年只要眼睛没毛病,个个都是优秀猎手。 队列解散后,夏吉祥站在操场边缘招呼:“大毛,到我这里来一趟。” 大毛立即跑过来,双腿一并敬礼:“老板长官好!” 夏吉祥更正道:“不要叫我老板,要喊我队长。” “是!队长长官!” 夏吉祥压低声音吩咐:“你们五个回营马上换上便装,一会跟着我走,今晚有行动。” “是!老板。” 大毛打了立正,也不问因由,就找其余四人传达消息去了。 夏吉祥见状很满意,他招揽这几个苗族人当保镖,就是看重他们心思单纯,勇猛好战。 加上苗族人语言不通,举止粗俗,尚海本地人很鄙视他们,他们习惯了深居简出,所以泄密的可能大大降低。 不一会功夫,大毛五兄弟换上便装,跟着夏吉祥出了营地。 夏吉祥先是将五人领到饭店,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让他们饱餐一顿, 在此期间,他分别给詹森与张良鹏各打了个电话。 一是让詹森来饭店汇合,参与指挥晚上的刺杀行动。 二是让张良鹏开车过来,带五把手枪和十匣子弹,交给大毛五人。 于是大伙吃饱喝足后,詹森赶到饭店,给五人说明行动目标、 他的计划很简单,介绍说今晚去愚园路口,刺杀两名日本特务,一个叫高桥一郎,一个叫米泽又次。 这两人通常便衣打扮,穿着西服,暗藏手枪,坐着黄包车上下班。 詹森计划大毛装作路人,在路口埋伏,由他辨认目标后,抵近射击,首先开枪打死一人,同时枪声也是发行动信号。 大毛等人听到枪响包抄上去,乱枪打死两辆黄包车上的人,然后趁乱逃离现场。 夏吉祥听詹森讲完计划,他作了一下补充。 就是委派张良鹏开车接应,五人行动结束后,不要乱跑,统一逃到街角,上车逃离现场。 这样就避免了大毛他们人生地不熟,容易遭到巡警围捕的危险。 夏吉祥强调了一遍行动步骤,接着又对五毛兄弟作了一番动员: “诸位弟兄,你们今晚是去杀狗·日的日本鬼子,我宣布! 打死一个日本人,奖励大洋五十块!打死两个鬼子,奖励大洋一百! 只要你们杀掉那俩鬼子,就可以回来领赏,人人都有,每人一百大洋!” 五毛兄弟一听,个个喜形于色,大毛一拍胸脯道: “老板!没说的,干吧!这五百大洋是俺们兄弟的了!” ------------------------------------- 当天晚上,华灯初上,就在愚园路街口,发生了枪击案件。 两名日本特务横死街头,身上被打了十几个孔洞。 五六名枪手开枪后,迅速潜逃无踪,赶来的巡捕除了一地弹壳,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 与此同时,在凯司令西餐馆,灯红酒绿,烛光摇曳,夏吉祥与万淑曼相对而坐,正吃着海派风味西餐。 餐桌上菜品丰盛,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在悠扬的爵士乐里,两人觥筹交错,啜饮着果汁汽水,吃着奶味浓郁的鲜奶栗子蛋糕,喝着颜色红亮的罗宋汤。 万淑曼不禁大发感慨:“啊,和元,我从没有想过,我还能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富家小姐,坐在这里用餐,犹如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一样。” 夏吉祥微微一笑,停下切红肉的刀叉,用餐巾随意擦了擦手,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递到女人面前说: “宝石恒久远,玫瑰最贴心,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淑曼,请你戴上它。” 万淑曼接过首饰盒,用颤抖的手指,将它慢慢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硕大的红宝石吊坠,悬在纯金的项链当中。 “啊!”万淑曼不由惊呼出声,忙又掩住嘴巴,怔怔望着红宝石,喃喃说: “它,它简直太美了,真的是给我的吗?” “是的,给我心爱的女人的。” 夏吉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万淑曼身后笑道: “来,让我给你戴上。” 红宝石吊坠戴在女人白皙的脖颈上,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水晶吊灯的映照下,光线透过宝石切面,宛如缕缕金丝融入其中,使其内部呈现出梦幻般的光影变幻。 红色光芒在项链上跳跃、流转着,宛如精灵一般,时而烈如骄阳,时而柔若晚霞。 万淑曼迷醉的呢喃:“啊~~~它太珍贵了,一定值很多钱吧?” 夏吉祥轻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贵,你完全配的上它,我的淑曼。” 按照实际价值,这条项链买得不贵,是拉穆尔从犹太社区收购来的,收购价只要了五千大洋。 如果转卖给华人富豪,至少价钱能翻一倍。 夏吉祥今晚将这条项链送给万淑曼,就是吃定她会一见倾心。 所以用完餐后,夏吉祥优雅的起身,来到万淑曼身边,挽起她的手臂说: “走吧,淑曼,我们找个私密房间,好好畅谈一下人生吧。” 万淑曼闻言身体不禁一颤,她知道夏吉祥的邀请意味什么,意味着这奢华生活,要用自己的贞操交换。 但是她只是犹豫片刻,情不自禁抚摸了一下红宝石吊坠,便意乱情迷的站了起来,把手搭在夏吉祥的臂弯里。 夏吉祥挽着俘获的女人,穿过大堂餐厅,向餐厅正门的柜台走去。 就在这时,餐馆柜台上的电话铃响了,服务生接起电话,询问了几句,便把目光投在正在结账的夏吉祥身上,笑容可掬的问道: “先森,勿好意思打扰您一下,请问您是夏和元夏先森伐?” “嗯,我是夏和元。” “啊,夏先森,这个电话就是找您的。” 夏吉祥沉声应答,其实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因为他和张良鹏约定,今晚行动结束后,就要给他打个电话,报告行动结果。 毕竟整个行动,他全程没有参与,很担心会出什么纰漏。 于是他态度从容,从服务生手中接过电话,电话里传出张良鹏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夏哥!我们接到两个表哥了,大表哥和二表哥都回姥姥家了,他们不会再来了。” “嗯,我知道了。”夏吉祥淡然回应,他自然听得懂暗语,这意味着两个日本特务都死了。 就听张良鹏继续说道:“负责接亲戚的老舅也走了,还有五个帮忙的老俵也回家了,夏哥你答应的五百大洋工钱,是不是可以给了啊?” “可以,给他们吧。”夏吉祥说:“让他们领了工钱,就回队里上班吧。” “好的,夏哥。” 夏吉祥放下电话,弹出一枚银元,抛给服务生当小费。 旁听的万淑曼很好奇:“和元,什么工钱这么贵啊,居然要五百块大洋?” “不贵,也就价值这条项链的十分之一。”夏吉祥轻描淡写的说: “人与人命不同,他们挣这笔钱,可是很努力,很拼命的。 唉~~~就跟我从前一样,我们走吧。” ------------------------------------- 愚园路街上的案发现场,两具尸体盖上了白布,被担架抬走。 巡捕房的警车灯光闪烁,巡捕们在封锁现场,疏导交通。 督察张诚叼着烟,走到一辆巡逻车旁,拍了拍车窗。 车窗玻璃摇下来,递出一个汽油打火机,吧嗒一声点燃了。 张诚就着火点燃了烟卷,抽了一口说: “都死透了,打了好多枪,跟俩蜂窝煤似的,这活干得太糙了。” 车上坐着的,是军统中校李戈青,他收回打火机,笑着说: “这活不是哈特干得,他杀人向来只开一枪,一枪毙命。 这明显是一群新手干得,土匪都没这么浪费子弹的。” 张诚喷出一个烟圈,不经意的问:“哈特不是说,这次让姓夏的一起行动吗,这不是他的风格啊。 他总是一枪爆头,一枪打心脏。” 李戈青解释说;“夏和元没有出手,他派了几个枪手干得,这小子今非昔比了,听说他不光是特区办事处的调查队长,警察局的督察员,还当了日本人的汉奸队长, 他一面与吴四宝狼狈为奸,疯狂敲诈沪西的赌场老板们,一面大肆招揽门徒打手,扩充自己的势力,俨然坐大要开山堂呢。” “哦,是么,这可真称得上群魔乱舞了。”张诚笑道: “不过沪西这片歹土也没什么好人,那些开赌场开烟馆的老板,哪个不是丧尽天良,大发昧心财。 那夏和元也算以恶治恶,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时帮我们一把,铲除几个汉奸日寇,没有昧了良心。” “他只是左右逢源,首鼠两端的小人,趁机大发国难财的强徒而已。” 李戈青冷冷哼道:“就凭他作得那些龌龊事,若非哈特一直替他说话,王长官早就下令铲除他了。” “我倒是觉得,敌营里多几个夏和元这样的人,可以在关键时候,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张诚反驳道: “别忘了,他救过你和周长官,还有葛威的性命。” “哼!这不过是此辈的保命手段,政治投机而已,不足以抵其罪孽!” 李戈青不愿交谈下去,他打开车门,跳下车告辞道: “兴生(张诚字兴生),两个特务都死了,行动结果我也确认了,那我走了,替我问候毛长官。” “好,戈青,路上小心,日本人的杀手很多。” “你也要小心,日本人现在专杀华人巡捕,用空额补充他们的人。” 李戈青嘱咐说:“大暴动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段日子不要随便出营。” “嗯,知道了。” 张诚坐进巡逻车里,发动汽车引擎,点亮了车灯。 灯光闪烁,他驾车驶离了路边,驶入繁华的街道。 ········ 与此同时,在华懋酒店的高层客房里,夏吉祥与万淑曼站在窗前,倾情拥吻着,久久不舍得分开。 万淑曼睡衣半解,头发蓬松,她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情难自禁的喃喃问道:“和元,和元,我的爱人,你是爱我的吗?” 夏吉祥一面望着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一边熟练的挑逗怀中女人,抚摸她最敏感的部位,用深沉的语声回应: “是的,我是爱你的,淑曼,做我的女人吧,” 说着,他俯身抱起早已瘫软的万淑曼,走向松软的床铺。 第158章 枪靶子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1938年),尚海爆发了规模空前的暴动。 整个尚海罢工罢市,交通几近瘫痪,各街区,各条道路水路一直延伸到郊区县镇,到处都是暴动的武装民众。 至此七七事变纪念日,由军统与各抗日团体组织的地下武装,对日本人发动了规模浩大的破袭战。 数以百计的行动队同时行动,四下截杀日本人和汉奸,各处日本驻沪机构、日资工厂企业、日本人的车辆船只,均遭到袭击破坏。 一时间,哪里有日本人,哪里就有袭击破坏,参与战斗的武装人员足有万人之多,整个城市陷入暴乱之中。 首先受到袭击的,是日本开办的纱厂和海军留守处,武装人员潜入工厂,投掷煤油瓶与燃烧弹,纵火焚烧车间和库房,整个厂区燃起滚滚浓烟。 紧接着火车站也受到炸弹袭击,日本人扎堆的北四川路、锡金公所,虹口侨民区爆炸声,枪声响成了一片。 与此同时,租界外滩、仁纪路、外白渡路,海宁路,阿拉伯司脱路等地都打成一锅粥,日本商铺与饭馆,银行都被砸个稀烂,人员死伤无法统计。 在全城暴动的掩护下,军统出动数百名特工,对日军控制的虹桥机场,曹家渡渡口,各航运码头与造船厂突然发起攻击。 军统的破袭有组织有预谋,行动果决,作战勇敢,打得日本人猝不及防,摧毁的目标均是关键机要之处,日军损失非常惨重。 暴动发起的时候,夏吉祥还在华懋饭店。 他与万淑曼缠绵了三天两夜,每天不是逛街购物,就是跳舞吃饭看电影,晚上则是共度良宵,彻夜欢娱。 这种奢靡生活方式对万淑曼来说,就如新婚蜜月一般,让她完全沉浸其中,一心憧憬与夏吉祥的婚后幸福生活。 不过等夏吉祥得到暴动消息,他就态度大变,立即去酒店退掉了房间,然后板着脸说有重要公务,打发万淑曼自行回家。 对他来说,家人安全是第一位的,而万淑曼现在还不算是家人。 不理一脸失落的万淑曼,夏吉祥匆匆走出饭店,先是回了法租界巨籁达路,叮嘱金素贞关门闭店,躲在家里不要出门。 之后他又叫了一辆黄包车,高价雇佣车夫,赶往华德路提篮桥。 这时租界各条马路上汽车拥堵,交通已经瘫痪。 人力黄包车因为形体小巧,反而能在街巷里灵活穿插,赶往目的地。 这一路上很不太平,到处都是暴动民众,他们大多数没有枪械,只是提着刀斧,举着棍棒,攻击任何怀疑是日本人的目标。 夏吉祥也是历经坎坷,数次遭遇拦路抢劫,他只好掏出枪来,鸣枪示警,大喊着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方才驱散拦路者。 而等他花费双倍时间,一路辗转来到华德路,看到这边治安良好,街面相对平静,心里才松下一口气。 华德路靠近华德路监狱,是租界巡捕房重点布防地区,街上布满英国装甲车与老美的海军陆战队,所以没发生什么骚乱。 夏吉祥先去了拉穆尔的事务所,确认他的财政主管安然无恙,然后又分别探望了吴雅丽和吴一梅两人,对这俩怀孕的女人安抚一番。 最后他来到小张修车厂,找到张良鹏,和他商量加强保安事宜。 这时小张工厂里,已经有近百名员工,其中一半是汽车修理工,另一半是负责造枪的工匠和学徒。 按照夏吉祥的要求,工厂工人有一多半是当地华人,他们与外国工匠同工同酬,工资待遇能够养活家人,所以对张良鹏感激涕零,服从度很高。 护厂队目前有十几个人,队员都是中国人,装备着棍棒与短刀等冷兵器。 大毛五兄弟目前在江湾警察局,他们会使用枪械,算是夏吉祥的心腹手下。 在与张良鹏的交谈中,夏吉祥作出如下安排; 一是再招募三十名精壮青年,将护厂队扩充到三十人,分成三个小队,加强工厂巡逻与保卫工作。 二是将十名老队员升级为保镖,如同五毛兄弟一样,先把他们塞到江湾警队里受训,学会使用枪械。 然后以轮班值守的方式,安排这些保镖守卫拉穆尔的事务所,还有他两处金屋藏娇的私宅。 三是加紧制造左轮手枪,当月至少生产二十支,贮备起来应付不时之需。 要说当时的条件下,相对勃朗宁、柯尔特等制式手枪,低膛压的左轮手枪制造工艺更简单,故障率也更少。 而且左轮手枪结构简单,射击不卡壳,点三八口径的子弹也容易获得,实乃暗杀行动的不二选择。 张良鹏听了,立即表态说:“夏哥,没说的,你吩咐的事我马上去安排,这些都是我份内之事,肯定不会让你多操心。 两位嫂子的安全,你也尽管放心,我立即安排几个弟兄在家门口守着,不会让她们受半点惊扰。” 说着他附耳在夏吉祥耳边,建议说:“夏哥,如今咱们这车行买卖红火,光是给咱们通风报信,偷车偷东西的弟兄就有百十号人。 要是依我说啊,要不夏哥你也开个山堂得了,反正你给季老爷叔投过帖子,算来也是青帮悟字辈的大辈了。 只要你开门收徒,估计用不上一个月,就得有千八百门徒,到时候在这上海滩,你也算一方大佬了,还有谁敢惹我们?” 夏吉祥听了呵呵一笑,抬手敲了张良鹏脑门一下说: “你知道个嘚儿啊,什么叫树大招风知道不?咱们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只管低调发展,使劲捞钱,就如蛇游浅滩,没有哪头深水大鳄会来吞吃咱们。 可一旦我开了山堂,不管日本人,维新政·府还是山城老蒋,都要来逼我们选边站队,出人出力为他们拼杀搏命。 就像张啸林,杜月笙那样,你说他们是当汉奸还是当忠臣,当汉奸就得被军统锄灭,当忠臣就得为军统卖命,被日本人诛杀。” “哎呦,”张良鹏挠了挠头皮,不解的问: “夏哥,这我就搞不懂了,你现在明面上不是给日本人做事,暗地里净帮着军统锄奸吗?” “那不一样,这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这叫不违本心,不为大恶,说到底咱不能干出卖祖宗的事。”夏吉祥叹道: “毕竟生逢乱世,咱们小人物要想生存下去,就要做一颗打不扁锤不烂的铜豌豆,哪头大鳄要是敢来啃咱们,就要崩掉他满嘴牙!” “明白了,夏哥。” 张良鹏点头说:“那咱们就低调发展,闷声发大财吧。” “明白了就好,”夏吉祥拍了拍他肩头,笑着说:“小张,你现在不缺钱花了,闲下来不要想着去赌,还是找个中意的姑娘,早点成家吧。” “嗯,夏哥,我向你学习,正找着呢。” 张良鹏笑道:“一个老婆哪够,我怎么也得找两三个,生十个八个儿子,让他们争老子的家产,哈哈哈哈哈······” “你小子,好的不学我,安排的事你抓紧办,我走了!” 夏吉祥笑骂一声,从修车厂出来,他还要赶往虹口津川家。 不管怎么说,津川光子和户松也是他妻女,他委实放心不下,必须赶去守护。 华德路与虹口侨民区的距离相对较近,夏吉祥决定步行前往。 虹口区是暴动民众重点袭击对象,一路走来,街上有很多废弃的推车与黄包车,街道两边的商铺门窗紧闭,地上满是玻璃碎片。 当夏吉祥走到日本侨民区附近时,看到路边的尸体多了起来,看死者的衣着打扮都是中国人,他们大多死于枪击,身上满是弹痕与血迹。 就在他查看尸体的时候,远远传来一声日语: “喂!站住!你是什么人?” 夏吉祥抬头一望,见百米外的街道上,有一道麻袋筑起的街垒,街垒后面趴着十几名日本侨民,他们手里都端着制式步枪。 当时日侨区有一千多名武装侨民,他们都受过军事化训练,战斗力不逊于警备部队。 夏吉祥清楚他们见了中国人就开枪,绝对不会留活口,忙用日语喊道: “不要开枪!我是津川家的,我要回家去看望老婆。” “八嘎!” 不料对面的日本人骂了一声,大声吆喝道: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给你十秒钟时间,赶紧滚开,否则我就开枪了!” “好的,我马上就走!” 夏吉祥没有辩解,他连忙答应着,马上转身就走,而且走时他紧贴着街边,这样路灯和电线杆子可以作遮挡物。 多亏这份小心,夏吉祥没走出十几步远,背后就响起枪声,子弹接二连三打在他身前身后,显然就想瞄准打死他。 夏吉祥立即卧倒,在地上曲线运动,匍匐前进。 这时就听掩体后面,响起日本人嘻嘻哈哈的嘲笑声,他们轮番射击,将夏吉祥当成活靶子,作为射击取乐的对象。 夏吉祥拼命爬行,如蜥蜴一样甩头摆臀,如蛇一样忽左忽右,堪堪避过接踵而至的子弹,有几次子弹贴身擦过,险险贯入他的身体。 就这样快速爬行百余米,夏吉祥终于爬到街巷拐角躲了进去。 等他喘息着坐起来,擦着满头汗水,才发现自己西服的手肘与膝盖都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皮肤。 “该死的鬼子!”想到自己差点像狗一样的被射杀,夏吉祥目露凶光,恨恨骂道:“要不是老子手枪够不到你们,哪容你们猖狂!” 这一刻他深深感到屈辱,在日本人眼里,不管中国人身份高低贵贱,都是可杀的贱民。 有仇不报不是夏吉祥的性格,就在他愤恨之时,又听到街道上传来日语的交谈声。 他借着街角斜面一望,发现四个日本侨民,端着步枪,沿着街道追了过来。 原来这些日本侨民开了几十枪,发现居然没打死夏吉祥,所以很不甘心。 他们议论一番,认为夏吉祥一心逃跑,没有还击动作,所以肯定没带武器,于是就追上来,一定要打死他这个不能反击的猎物。 夏吉祥见追兵逼近,便立即起身,踹开街边一间房门,躲进了屋里。 四名日本侨民听见响动,一边开枪,一边追到近前。 夏吉祥脱下外衣,挂在了墙角,而自己捡起一块砖头,躲在房门另一侧。 四名日侨来到门边,先是隔着门窗,向屋里呯呯梆梆放了十几枪,估计他们没带手雷,否则也会扔进来两三个。 夏吉祥平心静气,缩坐在门边,他单手握着手枪,嘴上还衔了另一把手枪。 日侨见屋里全无动静,便发了一声喊,两人端枪同时冲进来,他俩一左一右,各自举枪对着一侧,可是还没看到目标,就听前方当啷一响,接着当当当三声枪响。 两人头部接连中弹,他们目光所及只是一块砖头,尸体交错倒地。 夏吉祥紧接着一枪,又击倒一名探头进来的日侨。 剩下一名日侨见势不妙,居然转身就跑。 夏吉祥哪能放过他,他抬手两枪,一枪后心,一枪开瓢,将日侨打得肝脑涂地。 接下来夏吉祥收拾战利品,从四把金钩步枪里,挑选了一把状态最好的,然后又搜集了约五十发步枪子弹,就离开巷子,潜行到街道边。 通过观望,他发现街垒里还有五名日本侨民,另有两名侨民,已经离开街垒,向夏吉祥方向走来,看来想接应那四个同伴。 夏吉祥当机立断,来了个跪姿射击,在一百多米距离上,当的一枪,先干掉一名侨民。 另外一人吓得转身就往回跑,夏吉祥瞄得稳稳的,一枪命中其后背,将他击倒在地。 然后他换了一个位置,耐心等着街垒里的日侨出来救援同伴。 ‘达斯该带~~~’ 未断气的日本人在哀声呼救,但是街垒里日侨没有敢出来的,他们只是不停的放枪,给自己壮胆。 夏吉祥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便猫着腰在巷子里穿行,迂回接近街垒。 过了十几分钟,当夏吉祥爬上一栋民房房顶,距离民房百米之内时,日侨也开始探头探脑,开始大声吆喝起同伴姓名。 夏吉祥微微冷笑,毕竟对手不是职业士兵,他们可以任意屠戮中国百姓,但对上他这样的职业杀手,简直就是白给。 于是他两腿岔开成八字形,稳稳趴在房顶上,瞄准一个绑着白布条的日本人脑袋,砰的一枪,将它打成烂西瓜。 紧接着又瞄准一个鬼子,砰的一下,送他见了天照大婶。 然后他一连几个翻滚,离开刚才的射击位置,匍匐到另一处阴影里,依旧架枪瞄准。 街垒里剩下的三个日侨哇哇大叫,缩在工事里不敢露头。 然而夏吉祥有高度优势,照样可以看到他们,所以不紧不慢的拉栓上膛,一枪接着一枪,很快将两个活鬼子变成死鬼。 最后一个日侨精神崩溃了,他扔下步枪,不断的跪拜祈求,妄想夏吉祥能饶他一命。 然而一声枪响,子弹依旧贯穿他的胸腹,毫不留情。 干掉这些日侨后,夏吉祥一直等了半个多小时,发现街垒确实没人后,才慢慢从屋顶下来,来到街垒边上。 为了避免被日本人射杀,他将自己的装束改变了一下,也在脑门上缠上一条画着红膏药的白布条,衣服款式改换成日式,外表与日本侨民一致。 街道上的街垒不止一处,各处房檐上还有很多散兵射手,不这样装扮,他进不了侨民区。 半小时后,他穿过一道道封锁线,回到津川家所在街道。 日侨区的内部街道很是平静,家家户户只有妇孺在家,男性侨民全体出动,配发枪支参与了军事行动。 夏吉祥的到来让津川豚子很是惊喜,她抱着女儿户松招呼说: “回来啦,吉良哥!你也参加战斗了,去杀那些暴乱分子了吗?” “杀你姥姥!” 夏吉祥勃然大怒,爆了一句粗口,觉得尤不解恨,喝问道: “小孩子滚开,你姐呢,老子这就去收拾她!” 津川光子应声打开卧室房门,向他鞠躬道:“夫君,欢迎回来,您辛苦了。” 夏吉祥一身泥泞,手上满是血污,他恨恨走进卧室,一把将光子推倒,开始撕扯起她的衣服,粗鲁得像头野兽,全然不顾门外还有小朋友。 光子躺在榻榻米上,没有反抗,静静承受男人的满腔怒火。 第159章 吴四宝的出头之日 七月七日的尚海万人大暴动,给日伪机关造成了严重损失,极大震撼了日伪汉奸。 时间很快进入八月,临近八一三抗战周年,日本人心有余悸,及早采取了预防措施。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八日,伪市政公署警察局长卢英就发文在上海实行戒严宵禁,禁止民众集·会,辖区实行交通治安管制。 市警总队加强了各机关单位的巡逻警卫,各区分局的警察也纷纷出动,在交通要道上检查路人证件,盘查可疑人员。 日本驻沪机构更是如临大敌,调集驻军及警备队,对领事馆、车站、码头等日侨聚集区实行重点防护。 夏吉祥所属的三十四号特务队,也被派到极司菲尔路,负责保卫此地的日伪机关,其中就包括七十六号的外围警戒工作。 然而夏吉祥的心思,现在已不在差事上,他将日常的巡逻任务,交给了副队长刘德彪负责,而他自己却跑到愚园路,跟吴四宝的治安队混在一起。 吴四宝如今有三四百手下,俨然是沪西一霸,完全控制了愚园路赌场,烟馆与舞厅生意。 夏吉祥带着几个东北特务,坐镇卢文英茶肆,吴四宝与卢文英往来密切,将茶肆当成了打卡上班的地方,每日带着一众门徒,必到茶肆盘桓。 茶肆就此生意兴隆,天天贵客盈门。 卢文英的茶肆消费很贵,大堂里随便一壶茶就要上百大洋,在贵宾间里吃一顿饭,至少一两千块。 愚园路各家老板趋之若鹜,因为他们能在这里见到贵人,打通关系,交钱赎人,摆平他们惹上的麻烦事。 夏吉祥拿捏吴四宝的,不光是他的身份职务,而且因为他的缘故,内田川次郎少佐,许斐等日本人也经常光顾茶肆。 这在愚园路各家老板看来,意味着吴四宝有日伪机关作靠山,犹如拥有了杀人执照,可以肆无忌惮的绑架勒索,不用顾虑后果。 对内田川少佐来说,他只要每月来茶肆坐坐,不但每月可以领一千大洋津贴,还可以从夏吉祥这里,得到一万元的特别顾问费。 而吴四宝不懂日语,无法与内田川少佐交流,想直接跪舔日本人也巴结不上,故而在内田川次郎眼里,他只是一条跑腿打杂的低级走狗。 卢文英依旧与吴四宝往来密切,打得火热,不过两人已经拆姘,断了男女关系。 吴四宝现在有了新姘头,名叫佘爱珍,年约三十多岁,是沪西赌场的摇缸女庄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女流氓,以性格泼辣,敢想敢干着称。 吴四宝时年三十九岁,他与佘爱珍赌场相识,一见如故,非常欣赏佘爱珍的行事风格。 佘爱珍也不嫌弃吴四宝容貌丑陋,谈吐粗俗,反而很敬佩吴四宝的为人,认为吴四宝手刃情敌,并在六年的流浪生活里,能够始终对女儿不离不弃,疼爱有加,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人。 佘爱珍早年婚姻不幸,惨遭夫家抛弃,所以与吴四宝同病相怜,于是两人情投意合同居在一起,而且谈婚论嫁,想要结为正式夫妻。 卢文英极会笼络人心,她很快与佘爱珍相交莫逆,结拜成为干姐妹。 不仅如此,卢文英还把法租界同福里的房子,腾出来给佘爱珍、吴四宝两口子居住。 并且提出让季云卿季老爷叔做主,由他夫人金宝师娘收佘爱珍为干女儿,广发请帖,风风光光的把佘爱珍嫁给吴四宝。 这个提议得到了夏吉祥的支持,言说吴四宝的婚事一定要风光大办,这可以极大提升他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同时也可以趁机收礼,大大生发一笔。 夏吉祥这时已打定主意,他要逐渐辞掉日伪机构职务,退居到幕后捞钱,所以大力推崇吴四宝,敦促他尽快风光上位。 可是,夏吉祥想平稳过渡,时事发展并不如他所愿。 时间到了八月十三日,八一三抗战周年纪念日,戒严宵禁一点没起作用,尚海第二次大暴动如期爆发了。 当天凌晨,就如打响总攻一般,尚海各区同时打响战斗,爆炸声,枪声此起彼伏,顿时响成一片。 这次暴动来得更加迅猛,而且针对日本军警人员和机构,加强了暗杀袭击。 最猛烈的破袭行动,是由军统组织发起的。 由于七七暴动的顺利实施,军统各行动组取得了经验,各机构组织健全,人手充足,故而暴动的行动方式与前次基本相同。 行动地点更多地选在了日本人控制的虹口、杨浦,江湾等地区,以及仓库机房,军火库等军事要地。 军统特工用驳壳枪、冲锋枪和手雷攻击开路,爆破了好几处日军仓库和工厂机关,甚至一度攻占了虹桥机场,纵火焚烧了这个重要的战略据点。 全城爆发暴动时,吴四宝也陷入慌乱之中,因为他分布在各处赌场的手下,不少人也遭到暗杀袭击,伤亡了几十个人手。 下手的不是忠义救国军,而是蛰伏的各家黑帮势力。 这些日子吴四宝太过猖狂,已经惹了不少仇家,他们趁着暴动,开始反攻倒算,剪除吴四宝的门徒羽翼。 吴四宝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些黑手,夏吉祥不慌不忙,提出了他的看法: “四宝兄,既然他们出手了,就不用费心去找那些喽啰,咱们应该集中力量,直捣鼠穴,直接对那些不肯臣服咱们的帮派总舵下手。” 吴四宝愕然问:“夏老弟,你说的是哪几家帮派?” 夏吉祥轻笑:“那还用细说么,眼下就有几个碍眼的,一个是华界西门的红脚阿胖,他的老板是八股党的马祥生。 其次是六国饭店的老板,沪西大流氓朱顺林,再有潮州三合会的尚武,他的堂口开在虹口吴淞路。” “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开打吗?”吴四宝摸着脑袋,颇为踌躇的说: “马祥生的靠山,可是黄金荣黄老板,朱顺林背后也有潮州帮支持,等闲人动不得的,尚武本身就是总探长,背后也有大佬撑腰, 再说了,咱们手头又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是他们指使啊。” “他们党羽众多,手握武力,这就是他们聚众暴乱的证据!” 夏吉祥冷哼道:“四宝兄,现在可是扫平旧势力,建立新秩序的大好时机,我们人多势众,枪械充足,不趁着暴动剿匪戡乱,更待何时? 况且他们背后的大佬躲得躲,藏得藏,还能给他们什么庇护? 不必怜惜这些开烟馆,设赌场的败类,杀得越多,越是积攒功德,而且你也能在日本长官面前,彰显你的功绩和实力! 四宝哥,你一旦获得日本长官的赏识,以后升官发财,平布青云都不在话下了。” 这番蛊惑,让吴四宝激动得两眼发光,他攥紧拳头叫道: “干了!夏阿哥,我听你的,这就集结兄弟们,把他们的堂口挑了,人都杀光,你可要大力支持我啊!” 夏吉祥一挥手,身后一个东北特务上前一步,躬身请示: “队长,请吩咐!” “让弟兄们都去帮忙,跟着四宝哥扫平暴乱,大开杀戒,回来论功行赏!” “是!” “好,痛快!”吴四宝大叫道:“弟兄们,跟我走,去灭了他们!” 轰隆隆一阵脚步声,整个茶肆为之一空,数十名杀气腾腾的匪徒,簇拥着着吴四宝,涌到了街道上 而且人群行进途中,不断有人加入,渐渐聚集了上百人,他们手持长短枪械,短斧利刃,将在沪西歹土上,掀起腥风血雨。 ·······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上海滩枪声终日不断,各黑帮舵口遭遇了洗劫,杀得横尸累累,一片狼藉。 持续不断的城乡游击战,一度让租界巡捕房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连续的暴动也让日本人损失惨重,日军驻沪官员暴跳如雷,下令进行残酷的镇压行动。 日军出动大批军队,逮捕了大批无辜群众,然后在广场上公开行刑,血腥报复,一批批枪毙所谓的嫌疑犯,将死难者尸体布列四周,威慑反抗者。 不仅如此,公共租界警务处的特别副处长赤木亲之,代表日本军部向租界工部局发出了威胁,声称租界巡捕房如果不能解决租界抗日问题,日军将不惜动用武力,进入租界,清缴抗日分子。 武力胁迫下,英法租界当局很快妥协,屈从了日本人的所有要求。 工部局发布通告,禁止中国抗日人员利用租界行动,声明凡是被搜查出武器的中国人,就会引渡给日本宪兵队,下场就会被立即处决。 不过尚海的抗日行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演越烈。 军统特工与帮会、工会及其他抗日团体混合组成的行动小组,开始穿街走巷,伺机而动,对汉奸变节分子实施锄奸行动。 吴四宝带着几百歹徒,可算是杀红了眼,死在他们手里的帮会分子,足有百人之多。 不过吴四宝他们杀得都是普通帮众,像马祥生,朱顺林这样的沪西大流氓保镖众多,混战中总能逃离现场。 他们见势不妙,早就躲进租界里的深宅大院,由外国军警保护起来。 厮杀到后来,马祥生与朱顺林的势力被扫荡一空,他们也服了软,派人到卢文英的茶肆讲和,愿意认输投降,交出所有的地盘。 从此这些大流氓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务,甘心隐居租界做个寓公。 夏吉祥稳坐在茶肆里,自始至终没有出手,然而半个月下来,他收到的孝敬礼金就有十五六万元,加上保护费和茶肆的分成,足有二十五万银元。 然而这只是冰山一角,沪西歹土是一片销金窟,蕴藏的财富难以估量。 吴四宝双手沾满血腥,他现在凶名赫赫,已是沪西地区的杀人魔王。 他奋战在烧杀抢掠的第一线,掳掠的金银财货更多,据说已经装满法租界同福里的住所。 佘爱珍很是抱怨,说家里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每天数钱数得让人心烦。 于是到了月底,由季云卿季老爷叔主婚,吴四宝与佘爱珍在六国饭店,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礼现场由上百名门徒负责保安,他们黑衣毡帽,一色挎着匣子枪,前来祝贺的徒子徒孙一直排到了大街上。 婚礼当天,六国饭店开宴几百桌,流水席随吃随走,礼金收了十几万。 夏吉祥作为贵宾,带着内田川次郎,许斐两个鬼子也参加了婚宴。 内田川次郎没有送礼金,相反吴四宝还给他包了个两万元的红包,许斐也得了五千元,可谓皆大欢喜。 夏吉祥则趁机与吴四宝谈了笔生意,他见吴四宝的门徒骤然扩充数倍,急需购置大批武器。 便提议将提篮桥作坊生产的武器,批发卖给吴四宝,以左轮手枪为例,他开价每支手枪两百银元,按月供应给吴四宝。 吴四宝如今财大气粗,他表示钱不是问题,夏吉祥这边有多少枪支,他统统包圆买断。 两人正聊得热络,没想到来了一波贵客。 “土肥圆将军阁下驾到~~~请大家出迎!” 迎宾的唱礼,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以季云卿为首,吴四宝牵头,所有来宾都到门口迎接这位日本高官。 在一群军官簇拥下,土肥圆闲二身穿中将军服,领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恭喜!新婚快乐!” 他先是纡尊降贵的向吴四宝道贺,后者受宠若惊,几乎一躬到地。 紧接着他又向季云卿介绍说:“季老先生,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想必不会出人意料吧。” 这时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向季云卿行礼说: “师傅,弟子李士群拜谒您老人家了!” “哎呀呀,是士群啊,想死为师了!” 季云卿大为欣喜,忙向吴四宝说:“四宝,快来见见你师弟,他可是留洋归来的大才啊!” 吴四宝与夏吉祥连忙上前见礼,那李士群三十多岁年纪,面相文弱,他团团作揖,笑得温文尔雅: “四宝哥,新婚大喜!恭喜恭喜!” 吴四宝急忙招呼:“诸位贵宾,快快有请,楼上贵宾厅里请!” 于是一众日伪官员,众星捧月般将土肥圆闲二请进包间。 贵宾间不大,仅能坐下一桌人。 土肥圆闲二屏退了随从,言说有重要事情商谈。 能够陪侍左右的,除了季云卿夫妇,再就是吴四宝,李士群。 连内田川少佐与夏吉祥都被轰了出去,没有旁听资格。 席间土肥圆与众人交杯换盏,略示喜庆之后,便介绍说: “当下,帝国圣战,正是用人之际,我现在委任李君为维新政·府特工总部的副主任,现在七十六号急缺警卫,需组建行动大队。 不知道吴四宝君,愿不愿意为新政·府效力啊?” 吴四宝表情懵然,像他这样没有文化的粗鄙之人,根本不敢想象土肥圆闲二能够赏识自己。 直到季云卿连声咳嗽,给他猛使眼色,吴四宝才如梦初醒,双手端起酒杯站起来说: “我···我,我先干为敬!我吴四宝没说的,愿意为黄军效劳,愿意辅佐李主任!” 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九十度鞠躬,脑袋磕在桌子上,当得一声,震得杯盘汁水四溅,大叫道: “谢谢恩师提携!谢谢将军阁下栽培!” 众人见他狼狈,不禁哈哈大笑。 季云卿指着吴四宝,连连说道:“此儿愚钝,却是语出至诚啊!” 李士群接着表态:“既然将军看重四宝哥,那么就请四宝哥来特工总部,先屈尊做个警卫队副队长吧。” 季云卿老于世故,见这是提携弟子的大好时机,又趁机提议: “士群,你和元师弟也是一员干才,不妨也到······” “不!这个人不行!”土肥圆闲二截口打断,冷冷说道:“此人虽有能力,但是效忠意志不坚定,干到头也就是个特务队长了。” 第160章 保管箱里的秘密 时光荏苒,又是二三个月过去。 这一天,在渣打银行的营业大厅里,穿着体面的男女顾客,在营业员的引导下,办理着各种银行业务。 当时能够拥有渣打银行私人账户的,都是非富即贵的有钱人。 万淑曼一身绸缎旗袍,戴着装饰羽毛的女帽,犹如富家太太似的,出现在银行门口, 她稍一打量前台服务生,便直奔一个瘦削的男职员。 瘦削男职员连忙行礼问候:“这位女士,请问我能帮您做什么?” “哥,是我。”万淑曼摘下笼着黑纱的女帽,俏皮打着招呼: “哈哈,没认出来吧?” “小曼?” 瘦削职员是万淑曼的哥哥万钧鸿,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妹妹,责问道: “你来干什么,还打扮成这副样子,像个已婚妇女,真是不像话!” “哥,我有事找你,出来说话。” 万淑曼将她哥哥拉到一边,掏出一把钥匙,说明了来意: “·······情况就是这样了,总之我男朋友弄丢了保管箱号码,只好挨个箱子试试,看看能不能打开了。” 万钧鸿拒绝说:“小曼,你这不是胡闹吗?你明知这不合规矩,我如果允许你这么做了,那么大堂经理非炒我鱿鱼不可。” 万淑曼一改往日谨慎的性格,无所谓说道:“那没别的办法了,只好用我男朋友教我的方法,来开保险柜了。” 说着她打开钱包,拿出一沓美钞,问万钧鸿:“哥,我要雇人给我开箱子,这份小费你挣不挣?” “不挣!”万钧鸿摇头拒绝:“小曼,你别胡闹!” “我有钱,我任性!” 万淑曼一脸不耐烦的说着,对着一个男服务生勾了勾手指头: “你,就是你,过来一下!” 男服务生走到近前行礼:“你好,女士,需要效劳吗?” “是的,我忘记保管箱号码了。” 万淑曼傲慢的回答,她抽出一张五美元的钞票,递给男服务生,然后指着墙角成排的保管箱说: “你拿着这把钥匙,帮我把这些箱子挨个试一下,我赶时间。” 五美元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服务生大半个月工资。 “好的,美丽的小姐,请您稍等。” 男服务生接过小费和钥匙,跑到保管箱旁,挨个尝试起来。 不一会功夫,服务生将整面墙的保管箱都试了一遍,没发现能开启的门锁,便跑回来交差:“小姐,很抱歉,我都试过了·······” “不要啰嗦。” 万淑曼又拿出五美元,指着另一面墙上的保管箱说: “你再去那边试试。” “好的!尊贵的小姐!” 服务生大喜,喜笑颜开的开锁去了。 万钧鸿吃惊的问:“小曼!你可真能乱花钱,那可是十美元啊,顶咱们两个月生活费呢!” “你别管,这钱是我男朋友给的,我帮他办事呢。” 万淑曼面有得色,解释说:“如果不是这个银行的保管箱,我就换一家外国银行再试,直到找到为止。” “小曼,你可从没给我说过,你有了男朋友。” 万钧鸿神色严肃,连连逼问:“看你这副穿戴,跟他关系不浅了吧? 你跟哥说实话,这人多大岁数,挣得钱是不是不明来路的黑心钱? 小曼,你别给人做了情妇还不自知,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唉呀!哥你说什么呢,才不是啦!” 万淑曼面色涨红,否认道:“他最多二十七八岁,不是老男人,而且他很关心我,不信我一会领你看看,他就在外面等我呢。” 正说着,就听男服务生一声欢呼: “找到了!打开了,小姐,请您快过来!” 万淑曼与万钧鸿立即走了过去,看到服务生打开一个保管箱,而箱子里只看到两本书册,除此再无他物。 “请帮忙找个纸袋子,把书装在袋子里。” “好的。” “小曼,我送你出去,顺便看看你的男朋友。” 万钧鸿吩咐一声,让服务生将两本书册装起来,递给万淑曼,然后跟着妹妹走出渣打银行。 夏吉祥就在银行大门附近徘徊,见万淑曼出来,就迎了上来。 “夏和元,这是我哥哥万钧鸿,你们俩认识一下。” 万淑曼为二人作着介绍,神色颇有些忸怩。 “你好,万先生,鄙人夏和元,在市政公署任职。” 夏吉祥伸出手来,与万钧鸿握了握手,他神态随和,面露微笑,却令万钧鸿不由自主的一阵心悸,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就如善良的食草动物,遇到嗜血的食肉动物,有一种天然的直觉。 万钧鸿心情沉重起来,他认为自己妹妹心智单纯,遇人不淑,对方是个城府深沉的家伙,已经完全拿捏住万淑曼,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告诉你个惊喜,和元,保管箱的号码找到了!” 万淑曼像个小女生一样,急不可待的向夏吉祥献宝:“给!这是箱子里面的东西!” “是么,这太好了。” 夏吉祥神色如故,他接过纸袋,压抑着内心激动,仔细查阅两本书册。 发现其中一本书是日文版的源氏物语,另一本则是密码本,写满了繁杂的文字符号。 夏吉祥最头痛翻译密码,因为这项特工技能他想不起来,一看到密码本犯迷糊,心里不禁暗骂; ‘他奶奶的津川义敏,你个死鬼好死不死,居然还要老子解~码!’ 他正在心烦,就听万钧鸿开口问道:“夏先生,你和舍妹认识多久了?” 夏吉祥心不在焉的回答:“没多久,几个月吧。” “那么请问,你对舍妹的感情是认真的么?” “那是当然,我对淑曼一见倾心,绝不会放弃她的。” 夏吉祥回答的毫不犹豫,心说老子为了你妹,光买项链就花了五千块,这能随便放手吗? 万钧鸿紧接着追问,态度无比认真: “既然你是认真的,那么夏先生,你会明媒正娶我妹妹吗?” 夏吉祥避重就轻的答道:“如今兵荒马乱的,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难,你这要求我暂时做不到,不过我一定好好对待淑曼,你放心好了。” “家父是前清秀才,我们万家可是正派人家,容不得暧昧关系。” 万钧鸿正色说道:“夏先生,恕我直言,作为淑曼的哥哥,我不赞同你们继续交往,请你考虑清楚以后,再来正式追求我妹妹吧。” “哦?呵呵,这倒是有点难办了。” 夏吉祥有些出乎意料,凭心而论,他对万淑曼并没有多少感情,与其交往主要为了开启银行钥匙,当然也馋万淑曼的清纯身体。 如今他主要目的达到,也征伐了万淑曼两三个月,新鲜感早已消失,所以用无所谓的口吻答道: “不过我不会强人所难,如果淑曼小姐听你的,那只要当面给我说清楚,我可以放她自由。” “不要!我怎么会听我哥的,他又不能代表我爹!” 万淑曼急了,她立即上前挽住夏吉祥,催促道: “既然东西拿到了,咱们走吧!不用理我哥,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呢。” 夏吉祥见万钧鸿一脸尴尬,于是笑着打圆场: “不要这样,淑曼,既然见到你哥了,不如我请客,大家一起吃个饭。” ······ 当天晚上,万家兄妹与夏吉祥在德大西餐社,吃了一顿丰盛晚餐。 德大西餐社创立于1897年,是沪上第一家由华人创办的西菜社,比“红房子”的历史更为悠久。 西餐社的装潢很有年代感,装有厚重的旋转门、复古吧台,深色木质楼梯与木色地砖,室内走廊挂着欧洲文艺复兴的油画,显得很有高级感。 三人在这里用餐,一顿饭可以吃掉万钧鸿一年的薪水。 有道是人前显贵,富贵逼人,夏吉祥在席间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嘴,他要在渣打银行开一个账户,一次性存入二十五万元,用来在美丽国购买产业。 这笔投资业务,他准备挑选一个合格的银行经纪人,远赴美丽国实地考察全权办理,这个人须是能够信任的自己人。 万钧鸿完全被震撼了,用餐期间他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得罪眼前这位大金主。 晚餐结束后,夏吉祥与万钧鸿约定,三天内他会携款去银行开户,就打发万家兄妹俩回家了。 尽管万淑曼用殷切的目光,向他频频暗示,今晚一起过夜,会让他享受帝王般的服侍。 但是夏吉祥漠视了献媚,依旧与他们分别,自己单独离开了。 当天夜里,夏吉祥回到华德路提篮桥,来到吴一梅的住处。 吴一梅这个军统女特工已怀孕五个多月,她挺着隆起肚子,起身欢迎夫主夏吉祥。 一番温存后,夏吉祥拿出密码本和源氏物语,询问吴一梅: “阿梅,我得到一份日军密码资料,关系到一笔黄金,这是我们以后生活的保障,你认识的同事里,有没有精通密码破译的姐妹?” 吴一梅拿着密码本翻看了一会,为难的咬了咬嘴唇,看着脸色沉郁的夏吉祥,回答道: “祥哥,要说我在临澧班受过训,懂得一些密码常识,可我现在怀着孩子,什么也想不起来。唉,要不人家总说,一孕傻三年么。 不过,我在临澧特训班时,认识一个叫许季红的姐妹,她人长得漂亮,一手电讯技术更是出神入化,破译这些密码肯定轻而易举。 而且据我所知,她现在就在尚海军统站,跟武铁梅非常要好,经常一起出任务。” “哦,是吗?” 夏吉祥嘴角慢慢浮出笑容,悠然开口说道: “能破译就好,看来我还得费些精力,想办法捕获这对霸王花,将这个许季红收为己用了。” 吴一梅叹了口气,神色幽怨,什么也没说。 第161章 论持久战 尽管夏吉祥想的挺好,可要找到密码专家,却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吉祥对自己的财产及家眷作了一番规划安排。 首先他将四十万银元存入汇丰、渣打,花旗几家外国银行,并且聘用万淑曼的哥哥万钧鸿为经纪人,担任拉穆尔事务所的襄理(副经理)。 然后他召见了拉穆尔,吩咐他带上万钧鸿,即刻启程去美国出差。 他们此行目的,要在加拿大的温哥华,美国东部的纽约,西海岸的旧金山,洛杉矶等地购置公寓,农场和土地,并且注册经贸公司,设立办事处。 而这四十万元只是初期投入,夏吉祥准备至少投资二三百万元,最终的投资数额,要看他这几年能捞多少。 纵观夏吉祥的收入来源,眼下主要来自倒卖车辆,走私物资与茶肆分成三大方面,每个月的个人收入大概十几万元,而且日趋增长,可谓是财源滚滚。 对拉穆尔雇佣的犹太人来说,夏吉祥的海外业务扩展开来,至少要在美国那边增加二十多个员工。 这意味着去美国的移居名额,至少多了二十多个,拉穆尔不由得大为兴奋,鼎力支持这个决策。 于是这个犹太银行家放下一切事物,携同万钧鸿立即启程,乘坐远洋邮船前往美国。 此次海外置业,夏吉祥对家眷早有安排,他将房产土地分配在自己几个女人名下,等到吴雅丽,吴一梅顺利分娩,就安排她们带孩子出国生活。 还有金素贞和万淑曼二人,夏吉祥会留在身边陪伴自己,直到二人也诞下一儿半女,再送她俩去美国。 至于津川光子,她虽然跟夏吉祥生下一女,并且再次怀孕,夏吉祥却对她颇为冷淡,除了每周送些生活费给光子,平时很少回家。 民国二十七年的夏末,就这么匆匆而过,转瞬到了深秋。 十月初的一天,夏吉祥接到宫远航的电话,要他来市政公署见面。 夏吉祥应约而至,来到主任办公室,见到了儒雅文静的宫远航。 “宫先生,我来了。” “哦,和元啊,随便坐。”宫远航随即招呼:“小丽,给我们泡两杯茶,顺便看着电话,我和夏科长谈点事情,暂时不接任何电话。” “好的主任。” 小丽是新来的女秘书,她长相俏丽,动作乖巧,她进屋用暖水瓶倒上两杯茶水,就麻利的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喝茶。” “好的。” 室内两人相对而坐,显得很是静怡。 茶香四溢,茶杯泛起冉冉的水蒸气。 宫远航摘下金丝边眼镜,郑重的开口说道: “和元,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是这样的,我得到消息,苏州老家的薛老师,急需一批枪支弹药。 我知道你工厂的车床,可以量产手枪,所以我替我表哥采购,以每支六十元的价格,购买厂里所有的存货,有多少要多少,你看如何?” 夏吉祥摇头表示拒绝:“六十元一支的价格,实在太低了。” 要说开战以前,一支国产手枪的价格,售价不过三四十元,但手枪便于隐藏,携带方便,如今在黑市上很紧俏,一支能卖到一二百元。 小张修车厂的车间里,左轮手枪大概月产三十支。 目前产量供不应求,以每把两百元的价格,全部供应给了吴四宝。 宫远航轻轻一叹:“和元,我以为你是有家国情怀的,你去过震泽镇,亲眼见过那些被残杀的百姓,看到薛老师他们是怎么与鬼子拼命的, 这些抗日志士当下急需武器,不能让他们以血肉之躯跟鬼子硬拼,白白牺牲性命啊!” 夏吉祥听了,沉默半晌,没有言语。 他心里其实很为难,自从吴四宝投靠了李士群,当上76号警卫大队的副大队长,风头势力都已完全盖过了他。 当前吴四宝网罗的地痞无赖,足有六七百人,沪西歹土地带的各家老板,已经唯吴四宝马首是瞻。 于是吴四宝重新定了规矩,即沪西所有赌场领到营业执照后,都得到他那里登记。 然后视赌场资本、规模大小与经营情况,每月向七十六号奉上月俸,然后由他吴四宝进行‘劈霸’,也就是给各级官员分账。 不仅如此,各家赌场“抱台脚”的巡场保镖,如今都由吴四宝指派,于是他吴四宝摇身一变,变成所有赌场“抱台脚”的总霸头。 而这批小流氓经吴提拔,干上巡场保镖这份美差,每个月对吴四宝也少不了有所“孝敬”。 所以吴四宝大发横财,一时风头无两。 因为有土肥圆撑腰,就连指导官许斐,特务联络官内田川少佐,都不放在他吴四宝眼里了。 夏吉祥也很快被边缘化了,各家老板不再孝敬他,仿佛把他遗忘了一样,连带卢文英的茶肆都冷清下来。 而宪兵队长四方靖二的收入不受影响,因为他把持着执照审批权,每家赌场、烟馆,妓馆开业,都要向他申请营业执照。 目前夏吉祥通过枪支贩卖,走私汽车等生意上的合作,算是与吴四宝利益绑定在一起。 所以对夏吉祥来说,供应吴四宝枪械不光为了赚钱,也是为了维持关系,否则他的走私生意,就会大受影响。 宫远航见夏吉祥沉默良久,便语气深沉的说: “和元,我知道将枪支卖给那些帮派分子很赚钱,但是这些人拿到枪只会为非作歹,助纣为虐,甘心给日本人当走狗! 如果这些枪到了抗日战士手里,又能消灭多少鬼子汉奸,此消彼长,正道沧桑,和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夏吉祥听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沉郁的开口说道:“宫先生,别说了,我知道不能违背良心,但是我有我的难处。 这样吧,宫先生,八十元一支左轮手枪,月供二十支,货款要求现金支付,不得拖欠。 这也就是您开了金口,才是这个价钱,毕竟我厂里养着几十号工人,不能折本经营。” “好,一言为定,那就按这个价钱供货。” 宫远航兴奋的说:“不过我没有现金给你,但是我可以折换成等额数量的粮食,通过苏州河运到曹家渡,再运到虹口区,卖到那些外国人社区去。” “宫先生,您可真行,你的人最近一直拿粮食换汽车,现在又要换武器,真是充分利用咱们的运输线。” 夏吉祥抱怨说:“据我的会计说,那些犹太人根本没什么钱,他们只能以物易物,用随身物品来交换粮食,我的典当行都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堆满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是赚钱的,就是多费点功夫而已。” 宫远航双手一摊,苦笑着说:“实不相瞒,和元,我已经没有钱了,现在身上除了这身行头,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了。” “什么?”夏吉祥瞪大眼睛,觉得不可置信:“宫先生,您家大业大,不要开这种玩笑吧?” 宫远航再次重申:“我说的,是实话。” 夏吉祥瞪大眼睛:“那您先前说的百万投资,也都打了水漂么?” “协议依旧有效。”宫远航庄重的回答:“和元,你会得到大量的物资,以货易货,继续赚你的钱,做你的生意。 我说的,是我个人没钱了。” 夏吉祥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宫远航耸了耸肩,笑道:“没什么难懂的,我不能让我弟弟白白牺牲,我这个做哥哥的,现在是破家为国,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变现的都买成枪支,弹药和药品,支援给薛老师那样抗日者,让他们打击日寇,复我山河!” 夏吉祥望着宫远航,望着他神情磊落,笑容坦荡,知道他没说假话,不由深深一叹,不再发言。 “人不为己,情理不合,”宫远航拍了拍夏吉祥的手背说: “和元,你是有头脑有能力的强者,我不奢求你和我一样,只要求你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做个有良知的中国人,为抗日同胞们,多做一点事情。” “我知道了,宫先生。”夏吉祥斟字酌句的回答:“在不损害我家人利益的情况下,我会酌情而为,适当出手帮你一把的。 “酌情而为,仅此而已吗?” 宫远航脸上满是失望,原本他打算趁热打铁,力邀夏吉祥加入组织的。 夏吉祥笑了笑,沉郁的说:“是的,宫先生,我没上过什么正规学校,是个见识鄙薄的粗汉,可也识时务,懂得一些粗浅道理。 当下国党倾举国之兵,与日寇惨烈交战,然而官员贪腐,指挥混乱,当权者趋百万壮丁,填进淞沪这个血肉磨坊,掘黄河大堤,淹千万百姓。 他们一战丢苏浙,失江南,二战陷国都,丢华北,三站丧徐州,失中原,如今这无官不贪的国党,已经丧失半壁江山,日寇又扶持了汉奸政·府,亡国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夏吉祥满怀沮丧的说:“古人云,国势若不可为,唯有独善其身,苟全家小而已。 所以在下的所做作为,还请宫先生理解。” “不!和元,情况不像你预料的那样悲观,我们中国不会战败!” 宫远航见夏吉祥如此沮丧,知道说服不了他,便叫道: “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看了你就会茅塞顿开,此人文章可是真正的中流砥柱,磐磐大才啊。” 说着宫远航拉开书稿,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书稿,递给了夏吉祥。 夏吉祥接过来一看,见封面上赫然写着‘论持久战’。 他打开书稿,仔细翻看了几页,见文章论点清晰,文笔通俗。 文章从敌我双方的基本特点出发,驳斥了“亡国论”和“速胜论”, 客观分析了国际形势,指出抗日战争将经过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个阶段,并提出了一系列针对日军进攻的战略对抗原则。 夏吉祥只翻阅了前几页,就被这篇论持久战深深吸引住了,他当即将书稿收在怀里,起身对宫远航郑重说道: “宫先生,这稿子我带走了,回去好好拜读一下,咱们的说的事就这么定了,咱就按那价钱发货。” “好的好的,”宫远航笑着站起身,与夏吉祥握手告别: “那你走吧,我不送了。” 夏吉祥出了主任房间,与新来的秘书小丽擦肩而过,他瞥了小秘书一眼,觉得她手扶着脑后发髻,神情有些僵硬。 夏吉祥一笑而过,几步走到走廊上,正要向着大门口走去,猛然惊觉不对。 因为跟女人相处多了,夏吉祥也懂些女人装扮技巧,他感觉这个小丽身材小巧,应该梳披肩长发,不适合在后脑盘一个发髻。 但如果此女是个特工,就有可能将微型手枪,藏在发髻里面! 夏吉祥立即返身冲进办公室,嘴里大喊: “不好,有危险!宫先生小心你秘书!” 他冲进办公室时,正看到那女秘书在办公室里,对着宫远航搔首弄姿。 呼声让女秘书一愣,但是电光火石间,她猛一甩头,瀑布般的黑发披散开来,与此同时她手中多了一把手枪。 ‘砰砰!’她冲着宫远航连开两枪,接着往办公桌上一躺,返身对着夏吉祥连开三枪! ‘砰砰砰!’ 夏吉祥离女秘书只有两步远,这距离伸手可及,避无可避! 惊愕中他仰身便倒,如同失足跌倒,可他胸侧还是挨了一下,子弹擦过书稿,打得纸屑乱飞。 那女秘书见势不妙,转身一个鱼跃,‘哗啦啦!’窗户玻璃碎裂,女人落地一个翻滚,起身便往外跑。 夏吉祥擎出手枪,刚要瞄准射击,就听宫远航阻止道: “和元,别开枪!我没多大事,让她走吧!” “绝不!” 夏吉祥抬手一枪,将女特工打了个踉跄,然后他才回头望了望宫远航,看到他的枪伤只是胳膊挨了一枪,便放心的追了出去。 市政公署警卫们听到枪声,顿时吹响警笛,纷纷围拢过来。 夏吉祥没有下死手,他开枪打伤了女秘书的右胳膊,让她无法用右手开枪,至于为什么没打腿,是因为夏吉祥想活捉她,又不想女特工落到警卫手里。 于是一群人追,女人在前面逃。 这女特工穿着胶底鞋,奔跑速度很快,而且反应也很机敏,很快将警卫们甩在百米以外,而且钻到胡同里面。 警卫们一开始循着血迹追赶,但没想到女秘书很快止住流血,而且改变了装束,居然就在众人眼皮底下消失了。 夏吉祥不慌不忙,跟在警卫们后面,刚才他胸前若不是有书稿挡着,此刻他已经挂了彩。 出于复仇心理,他一定要抓到这女人,而且他已经查到女人的踪迹。 等到众警卫离开胡同,夏吉祥在地上拾起一块砖头,来到一户人家,一脚将房门踹开,冲着屋里当当开了两枪,然后恶狠狠的骂道: “臭俵子,老子非弄死你不可,吃颗手雷再说!” 说着他将砖头扔进屋里,闶阆一下,正砸在锅台的铁锅里。 这番肆无忌惮的动作,吓得房屋主人大呼小叫,大为恐慌。 一个瘦小身影立即从房间里窜出来,刚到门口被夏吉祥猛踹一脚,女特工一跤跌出,滚地葫芦般在里弄里连滚五六个跟头, 她迅速起身,踉跄着返身逃跑,但是她速度不快,手脚已经不利索了。 夏吉祥跟上又是一脚,将她踢飞起来,离地一米多高,重重摔在石板地下,咳得满嘴是血,再也无力起身。 夏吉祥赶到女特工身后,一脚踩在她脖颈上,沉重压力让女特工无法呼吸,几乎窒息过去,完全丧失了抵抗。 接着他抽出女人腰带,将她双手倒吊,绑了起来。 紧接着夏吉祥对女人开始搜身,不但搜查武器,女人身上任何细小物品,任何隐私部位他都不放过。 这种阴狠冷酷的做派,让这名化名小丽的女特工,面露绝望之色。 夏吉祥一番搜索,除了缴获一把打空子弹的手枪,并无其他发现。 于是他一把钳住女特工的脖子,将她拎起来问道: “既然你开枪杀我,就是生死之敌,我知道你是军统的,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办了你,再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威胁的同时,夏吉祥目露凶光,一把攥住她没有腰带的裤子。 女特工啐了他一口:“呸!狗汉奸!我叫许季红,是爷们就给我个痛快,坟前给姑奶奶刻个名字,方便家里人拾骨!” “嗬嗬,嗬嗬嗬···” 夏吉祥笑了,笑着说:“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许小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还能见到你的好姐妹呢。” 第162章 打通海宁路 制服许季红后,夏吉祥马上搜身,当即撕下她领口与衣袖上的纽扣。 作为职业特工,她纽扣里很可能藏着毒药,被俘女特工不想受辱,就会找机会服毒自尽。 这时候科技没那么先进,特工还不会把剧毒药丸藏进牙齿,一咬就能嘎掉。 这时走出胡同的市政厅警卫听到枪声,纷纷赶了回来。 伪警察们见夏吉祥擒获一个漂亮女特工,都显得非常兴奋,吵吵嚷嚷要给许季红戴上手铐,押回市政公署关押审讯。 行刺日伪官员可是死罪,对这些丧了良心的警卫来说,审讯女犯人是一桩难得的乐事,他们白天任意辱虐她,晚上还要列队操练。 反正最后许季红难逃一死,他们乐够了,就将人弄死了事。 夏吉祥没理会众人意见,如今他是市警察局的督察员,是现场职务最高的警官,具有临机处置权。 如果许季红当时没跑出市政公署,那肯定会关押在市警察局,得由警察局长卢英来审理此案。 可现在许季红已跑出市政公署几百米,在胡同里被夏吉祥亲手擒获,那么送到哪里审讯,就是夏吉祥说了算。 紧接着夏吉祥跟警卫要了一副手铐,将许季红的绑绳解开,用手铐倒背着铐了起来。 许季红神情漠然,一言不发,她的右胳膊绑着绷带,逃跑时她自己敷了止血粉,这时伤口处又渗出血来,显然受伤不轻。 职业特工随身都带着止血药和绷带,否则一旦受伤,不能及时止血,人没跑出去多远,就会因失血过多昏迷。 夏吉祥从许季红口袋里搜出止血药粉,给她重新包扎一番,止住了流血。 也难为这么瘦小的女人,带伤还能逃出这么远,不愧是职业特工。 夏吉祥给许季红重新系好腰带,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只说送到宪兵队审讯,便像驱散豺狗一样,连打带骂轰开了众警卫。 他站在街道上,拦下一辆过路的卡车,亮出证件,临时征用了此车。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许季红塞进汽车车厢,自己坐进驾驶室,喝令司机开车,很快驶离了黄浦路。 一众二狗子邪念无法得逞,都骂骂咧咧的发泄不满。 可当着夏吉祥的面,他们可不敢耍任何脸色,否则一顿大耳刮子,扇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 卡车经由夏吉祥引导,一路开到华德路提篮桥,在路边将二人放了下来。 夏吉祥挥手将卡车打发走,押着许季红走进外国人社区,他先找了一家犹太医生开的小诊所,给许季红重新处理了一下枪伤。 许季红胳膊上的枪伤是贯穿伤,没有伤到筋骨,所以诊所医师只是作了个小手术,先用碘酊给伤处清创消毒,然后缝合伤口,最后注射磺胺抗菌消毒。 一套治疗流程下来,诊所大夫要价五百银元,这还是半价收费。 夏吉祥在整个外国人社区很受尊敬,各家店主以有机会给他效劳为荣,如今他是公认的社区大佬,类似于西西里的黑帮教父。 他麾下的拉穆尔事务所,把持着社区大部分的物资交易、粮食供应及黑道营生,有上千人为其奔走效劳的。 治疗结束后,夏吉祥多付了三百元给医生,然后给张良鹏打了个电话,让他派辆轿车来诊所接自己。 等轿车来到诊所门口,他就将许季红拽上轿车,拉到了吴一梅所在的小洋楼。 这种西式小洋楼都有地下储藏室,个别讲究的富豪人家,还会深挖一个地下酒窖,用来储存葡萄酒。 而这栋楼的地下室就是复式结构,地下二层就是酒窖。 酒窖深达地下六米,酒窖大门由厚实木板做成,只要把地下室两层木门一关,里面的人就算叫破喉咙,外面街上的人也听不到。 夏吉祥将戴着手铐的许季红关进酒窖,然后安排四个保镖轮班看守,每天有专人送饭,吃喝拉撒都由佣人清理。 他打算先把许季红关个四五天,等许季红受不了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他再出面要求她破译密码,用以换取人身自由。 如果许季红态度强硬,始终不肯合作,他再让吴一梅帮助劝说。 这时候吴一梅已经怀孕九个多月,大概就在十月底分娩,夏吉祥已经雇了三四个有经验的娘姨随身伺候,唯恐出一点差错。 而他另一个女人,吴雅丽的预产期在十一月份,同样请了好几个女佣人,整日精心照顾,丝毫不敢疏忽。 不到万不得已,夏吉祥不想让吴一梅出面,唯恐她受到一丝惊吓。 这里要阐明一下,夏吉祥对许季红作出的许诺,都将是谎言。 作为职业特工,一定要行事周密,不留后患。 所以就算许季红破译了密码,夏吉祥也不会放许季红自由,否则他最后找到那批黄金,也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为别人作了嫁衣。 至于最终怎么处置许季红,夏吉祥还没有想好,他准备套出密码答案再说。 可离开之前,夏吉祥还有一件缺德事,不得不做。 将许季红押进酒窖里,夏吉祥就动手去解她的衣服纽扣,他不顾许季红的挣扎叫骂,粗暴的将女人外衣和裤子全剥了下来。 夏吉祥倒不是想非礼许季红,而是要进行收尾工作,他要把今天市政公署发生的枪击案,做出一个合理交代。 所以他拿着许季红的衣服出来,带上几个肯干脏活的保镖,坐车去了市郊的特别卫生防疫所,也就是专门收容尸体的收尸队。 因为当时尚海市区有十四分区,各处街头巷尾每天出现很多尸体,死者有男有女,大多死于饥寒交迫,穷困潦倒, 也有些因为帮派仇杀,或者死于日本人之手,有时死难者多达上百人。 长话短说,夏吉祥坐车来到防疫所,他先是拿出手枪,连哄带吓,将在场所有人都当成闲杂人员,统统赶走驱散。 接着指使手下动手,在尸体堆中,扒拉出一具尚未腐烂的年轻女尸。 然后他将许季红的衣服给女尸套上,反绑尸体双手,刻意模糊脸部,然后用防疫站的照相机,认真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拍完,他吩咐将尸体扔进尸堆,浇上煤油焚烧。 继而他坐车返回市区,在照相馆把照片洗出来,带着照片去找宫远航结案。 找到宫远航时,这位特区办事处主任已经处理了伤口,在办公室里带伤坚持上班。 嗯,这位主任也就是吊着胳膊,手臂上打着夹板,靠在座位上喝茶看报。 夏吉祥走进办公室,随手将几张照片扔在办工桌上,报告说: “主任,报告您一个不好的消息,打伤你的女特工本来被我抓住了,可是押送宪兵队期间,她居然挣脱了手铐,而且企图袭击我,抢夺我的手枪。 无奈之下,我只好开枪击毙了她,这是女歹徒伏法后的照片,我把她的尸体送去城郊的卫生防疫所了。” “哦,被击毙了,人死一了百了,那这个案子就算结了。” 宫远航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语气,仿佛在说一件陈年旧案。 接着他话锋一转,面露微笑道: “和元,你救我可不止一次了,非常感谢。” 夏吉祥淡然回答:“不必谢我,宫先生,这是我份内之事。” 宫远航注视着夏吉祥的眼睛,忽然一笑,悄声问道: “和元,小丽没被你打死是吧? 我看到你手下留情了,你真要杀她,不会只开一枪,也不会让她逃掉。” 夏吉祥忿然叫道:“什么小丽!她和吴爱莲,武铁梅一样,都是军统特工!都是为了杀你而来!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文化人,总是要怜香惜玉,竟然对敌人一再手下留情!” 宫远航耸了耸肩,本想故作潇洒,反而牵动伤口,疼得呲了呲牙。 他神情痛苦,依旧坚持说:“我知道她是军统特工,小丽和小武她们一样没有杀意,其实今天你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谈判,而且快要谈妥了。 她说她只是奉命监视我,争取让我为军统工作,如果今天你没惊吓到她,她不会拔枪相向,而且她也没向我下死手。” “嗬嗬,宫先生,我不知道说您什么好,你和你弟弟一样天真,都以为特务是有理智有感情的正常人。” 夏吉祥摇头叹息:“特工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人,只要上峰下达任务,他随时都会开枪杀你,完不成任务她就得死,如果她对你手下留情,回去也得被枪毙!” 宫远航一脸无奈:“是吗,这我倒是没想到,我原本想答应她的,做军统特务没什么不好啊,至少他们不会整天想着暗杀我了。 话说回来,和元啊,你不会真的杀了小丽吧,这下没了转圜余地,他们可真要下手杀我了。” “嗐!我这还成了弄巧成拙,多管闲事了。” 夏吉祥大为郁闷,他有心隐瞒实情,又不想宫远航丧失戒备,只好斟酌词句,编了个理由答道: “实不相瞒,宫先生,那个小丽名叫许季红,是军统的王牌特工。 其实我和您想的一样,她被我打伤后抓住,本想教训一通,就私下放了,以免结下死仇。 可她在路上瞅个空子,跳车仓皇逃跑,结果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家伙抓住,带上汽车拉走了。” 宫远航神情讶然:“啊?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他们是什么人?” 夏吉祥摇了摇头:“我没看清楚,这伙人手拿短枪,行动迅速,具体是哪一方面势力,我也不太清楚。 不管怎么说,宫先生,您和军统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您以后出行,千万要多加小心!” 夏吉祥今日的举动,也算是不经意间的祸水东引。 许季红策反宫远航期间失踪,军统肯定归咎宫远航,很可能派出大批杀手,将宫远航列为重点锄奸目标。 说起来军统接连派出三位女特工,其中两人落入夏吉祥手中,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唉~~~~” 宫远航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萧索的说: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咱们中国人,如果不能忘却私利,团结一致,共御外敌,那可真要亡国灭种了。” 每有良朋,烝也无戎的意思是,虽然有好友,却没人助我御敌。 夏吉祥听懂了这句话,心情颇为沉重,他深切的感到,宫远航总是像自己的兄长一样,对自己谆谆善诱。 这不同于那些社会上的名流导师,总在宣扬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让社会大众去牺牲奉献,既得利益者坐享其成。 宫远航总是身体力行,忍辱负重,用人格魅力来带动他。 将心比心,夏吉祥不由得心生愧疚,深感自责。 说句实在话,自从恢复记忆以来,夏吉祥总是私心作祟,明哲保身,做事以自己利益为先,很少考虑别人感受,更别提民族大义了。 尤其他与吴四宝,卢文英同流合污以后,在沪西等地大发不义之财,也开始骄奢淫逸,安享起富贵生活。 光是女人,夏吉祥先后有了六个,而且他还要避祸海外,在美丽国构筑安乐窝。 这时夏吉祥心里犹如天人交战,有几个声音同时说话: 一个激动的声音喊道:‘宫先生说得对啊,我们应该一起建功立业,斩将杀敌,哪怕战斗在市井之中,也要做个人人称颂的英雄好汉!’ 另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别天真了!日本人飞机大炮下面,死得英雄好汉还少吗? 远的不说,苏沪会战,金陵保卫战,徐州会战,那一次不是尸山血海,英雄好汉们有死无生? 区区血肉之躯,怎么和军舰坦克这样的钢铁怪兽相拼?” 还有一个声音小声说:“莫听那姓宫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马上就要有儿子了,赶紧解开八宝提灯的迷底,将那笔黄金捞到手里,咱就可以远走美丽国,安享富贵去了!” ········· “和元?和元!你怎么了?” 夏吉祥在一阵迷茫中,被宫远航唤醒,他的眼神即刻恢复清明,回答道: “没什么,我刚才在想,宫先生你说得对,我们是该采取行动,剪除那些妨碍我们生意的汉奸。 尤其堵在虹口海宁路上的尚武,是个必须除掉的家伙,上次我想借吴四宝之手除掉他,没想到吴四宝跟他是换帖兄弟,两人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我这就安排人动手,消灭这个绊脚石,让咱们的车队往来更顺畅。” 宫远航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谈了半天,夏吉祥开口还是生意,杀人锄奸也是为了疏通商道。 尚武是虹口汇司捕房的刑事股总探长,他入过青帮洪帮两大帮派,门徒弟子有两三千人,且与吴淞路潮州三合会密切勾结, 他作为黑恶势力保护伞,组织门徒走私烟土,贩卖人口,开设赌场,简直无恶不作。 宫远航运送的大宗物资,尽管买通了各处关卡,在经过海宁路的时候,多次遭到尚武带人敲诈勒索,甚至拦路哄抢劫掠,人员时有伤亡,物资损失很大。 夏吉祥思忖良久,依旧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最后宫远航说了一句: “和元,锄奸行动你是行家,就按你说的办,官面上的事我给你兜着,尽管下手干吧!” “好,我走了,宫先生。” ······· 第二天傍晚,就在海宁路乍浦路口,虹口大戏院门前爆发了一起枪击案。 虹口捕房的总探长尚武遭到五六名刺客袭击,身中十几枪,被乱枪打死在电影院门口,随行保镖两死两重伤。 几乎在同一时间,相隔不远的国民大戏院,也就是海宁路乍浦路的转角,潮州三合会的两名元老,连同两名保镖,也遭到枪手刺杀。 枪手只有一个人,却拿了两支枪,他混在散场的人群里,挤到潮州佬跟前,先是连开四枪,打死两名保镖。 然后照着两名元老脑门,从容不迫的点射两枪,将二人先后爆头,才哈腰混入人群,转瞬不见踪影。 枪手正是夏吉祥,他此次亲自动手,不是因为人手不足,而是得力部下太少。 他安排大毛五兄弟,让他们刺杀尚武,自己去杀三合会元老。 除此之外,他还从提篮桥修车厂,调来六名保镖,让六人分乘两辆汽车,携带炸弹去炸敌对帮派堂口。 接下来的时间里,死鬼尚武分布在海宁路的各处堂口,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炸弹袭击。 袭击者乘车呼啸而来,开到近前便是一通乱枪,打得堂口乌烟瘴气,一片狼藉。 然后他们接连投出七八个炸弹,扔进堂口会所里,不待炸弹爆炸,便驱车狂飙而去,身后响起连片的爆炸声。 就这样,夏吉祥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干掉了大流氓尚武,打死打伤数十名三合会骨干。 总探长尚武及帮会骨干一死,门下弟子群龙无首,很快做了鸟兽散。 海宁路是尚海跨虹口、静安区的一条街道,东西走向,东起九龙路接周家嘴路,西至乌镇路接新民路,是一条很重要的交通线。 夏吉祥与宫远航又花了一周时间,两人一唱一和,采用霹雳手段,菩萨笑容,整合了海宁路各方势力,收拾的帮派势力服服帖帖,不敢染指运输车辆。 运输路线打通了,宫远航的车队通过海宁路,畅通无阻的到达华德路外国人社区,卸下了大批粮食物资。 夏吉祥这才抽出身来,回到吴一梅的小洋楼。 而许季红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已经待了八九天,不知道疯没疯掉。 第163章 好事成双 出乎夏吉祥的意料,当他下到灯光昏暗,气味熏人的地窖,见到浑身污垢不堪的许季红时, 这个女特工没显露出丝毫虚弱与畏惧,也没有哭喊吵闹。 她神情漠然,双手背铐在身后,僵直的挺着胸,坐在地窖里唯一的椅子上,那椅子下面放着一个便桶,发出刺鼻的便溺味道。 夏吉祥进门后一直保持沉默,他望着许季红笔挺的鼻梁,坚定地眼神,一时拿不定主意,采用什么手段迫使这个军统女特工就范。 作为职业特工,通常先对囚犯用刑,用各种酷刑折磨犯人,摧毁犯人抵抗意志,然后以极刑威胁,极大激发犯人的恐惧心理,促使其投降保命。 而刑讯高手还会采用极端手段,侮辱摧残犯人的人格尊严。 被俘者若是年轻的未婚女性,就会遭到各种婬辱,那更容易意志崩溃,这时只要给她一个解脱折磨的机会,女犯人会很快妥协,答应合作。 所以别看夏吉祥沉默不语,目光在许季红的脸上,眉目间,胸部领口间不停扫过,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已闪过几十个用刑画面。 就听夏吉祥呵呵一笑,开口说道:“常言说~~人是苦虫,不打不从,人是木雕,不打不招。 许小姐,想来你也是个聪明人,关了这么些日子,可是想明白利害关系,愿意与我合作了吗?” 许季红不但脸上满是污垢,因为她戴着手铐,不方便如厕,裤子也是污渍斑斑,污秽不堪,然而她冷哼一声,不屑的问: “跟你合作,你又代表了谁,是日本人,伪逆政·府,还是红党国际?” 夏吉祥有点尴尬,迟疑了一下回答:“许小姐,你不要误会,我抓你不是为了向日本人及维新政·府邀功的,否则我早就把你送到宪兵队去了。 至于红党就更不可能了,我这样混迹黑道,妻妾成群的败类,哪里过得惯红党的清苦生活。” 许季红冷笑一声,一时牵动了伤处,连着咳嗽几下,方才喘息着问: “这就奇了怪了,你既然不为这三方服务,那你抓我·干什么? 难不成你贪图我这个人,想把我关起来勒索赎金,或是卖个好价钱?” 夏吉祥一边听着,一边连连摇头。 “狗贼!看你把我像猪一样,圈养在地窖里,肯定对我身子不感兴趣了,那你到底要我·干什么?”许季红啐道: “实话告诉你,本姑娘家境贫寒,无权无势,最后只能臭在这儿,烂在这里,没人肯出赎金赎我的。” 说到这里,这个女特工眼眶一红,禁不住露出凄凉之态。 “不,不是这样的,许小姐,你来看。” 夏吉祥见状心里有些触动,他从兜里拿出密码本与源氏物语,递到许季红面前,解释说: “我知道许小姐擅长破译密码,所以想让你看看这份日本人的特别密码,如果你能帮我破译出来,我不但会放了你,还会奉上重金酬谢。” 许季红很是诧异,非常警惕的问:“我懂得电讯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夏吉祥为了让她安心,据实答道:“是吴一梅,和你一同上过临澧特训班,一梅她早就跟了我,怀了我的孩子,这个月的月底,就要生产了。” “败类,婬贼!”许季红忿然说:“这事我听铁梅姐说过,说上次你和那个汉奸队长抓了她俩个,捆在车里正要玩弄。 结果铁梅姐抢了枪,趁机杀了汉奸队长跑掉了,而吴一梅没跑成,就被你强行霸占了,成了汉奸的小老婆!” “一梅她是自愿的,等你们见了面一问便知······” 夏吉祥懒得再做解释,无所谓的说:“唉,算了,随便你们怎么说都行,反正我没把她交给日本人,她跟着我哪怕是做姨太太,也好过你们整日奔波卖命,随时都可能落到日伪特务手里,那才会生不如死呢。” “我现在不就落到你手里,还能好到哪里去?” 夏吉祥再次郑重承诺:“许小姐,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我必定放你自由,而且重重酬谢!” 许季红神色略松,她望了望夏吉祥手上的东西,问: “要破译什么内容,这两本册子怎么回事?” 夏吉祥回答:“许小姐,我也不瞒你,我正在找一个银行加密资料,是关一批黄金下落,项目代号好像叫什么‘八宝提灯’。 而据我猜测,资料内容就在这本源氏物语里,线索可能是特别折叠的书页段落,或者是用指甲、铅笔或者特殊药水标注的词句。 而揭秘的密码,就在这个密码本里,这就需要许小姐的专业技能,尽快解开谜题了。” 许季红仰起头,凝视夏吉祥的眼睛,足有半分钟,好像要看透他的心思,接着她又看看夏吉祥手里的密码本,问道: “日文密码本?是陆军特务部还是外务省的,难道是警务厅特高课的?” “据我所知,这份资料来自满铁经济科的,应该隶属关东军军部。” 汇总来说,日军当时主要有三套密码体系,外务省,特高课与日本陆海军各不相同,互不统属。 许季红是电讯专家,问的每句话都是在锁定范围,理清线索。 夏吉祥据实作答,尽可能说得详尽一些,因为提供的信息越具体,密码破译才会更快速,更精确。 “破译密码,对我来说不难,可我有两个前提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 许季红略作思忖,便表明态度,提出要求: “这第一条,就是要优待我,我不要在待在地窖里! 我要洗澡,换衣服,吃水果和牛奶面包,还要有一张干净的床,这不过份吧?” “不过份,许小姐,可以改善你的居住条件。” 夏吉祥答道:“我可以解开你的手铐,把你提到地下室一层,在那里给你安一张床,并且放一个澡盆和马桶,安排你洗澡吃饭。 “好,我还有第二个条件。”许季红说:“那就是我见吴一梅,让她跟我作出保证,保证你说话算话,不会卸磨杀驴。” “这个么,恐怕暂时不行。” 夏吉祥想也不想,马上拒绝说:“一梅的预产期就在月底,在这以前她受不得惊扰,更不能到这里见你。” “我见不到她,就绝不为你做事。” 许季红坚持说:“如果见不到吴一梅,不和她好好唠唠,我怎么相信你的为人?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好吧好吧,许小姐,”夏吉祥答应说:“那就等到月底,一梅生下孩儿,再安排你们见面吧。 在此之前,我可以先改善你的居住条件。” 说完,夏吉祥取出钥匙,打开许季红的手铐,将她带出了地窖。 接下来的日子里,许季红被关在地下室一层,饮食待遇有了很大改善。 待到十一月初,吴一梅瓜熟蒂落,在家里成功生下一个八斤多的胖小子。 夏吉祥期待已久,可谓欣喜若狂,正准备大肆庆贺一番, 结果好事成双,相隔不到五天,吴雅丽提前生产,给他生了一个女儿,重七斤五两! 第164章 无妄之灾 旬月之内,儿女双全,可说是双喜临门。 夏吉祥非常开心,虽然先前光子生了个女儿,此刻他却宛若初为人父。 于是在孩子出生的头几天,他往返于吴一梅,吴雅丽两个女人宅邸,上午抱女儿,下午亲儿子。 吴雅丽生得女儿眉眼乖巧,非常秀气,夏吉祥起名秀茵,乳名就叫秀儿。 吴一梅生得男孩却不漂亮,遗传了夏吉祥七八分面相。 小家伙唯一的优点是鼻梁很直,他长得皱皱巴巴的,眉毛稀疏,眼形狭长,天生一副老成模样,即使闭着眼睡觉,也是一副很有心事的小模样。 吴一梅觉得儿子长得有点对不起自己,这副长相偏偏成了夏吉祥的心头爱,他给儿子起名叫家宜,乳名丑儿,整日抱着亲不够。 然而他高兴的日子没过几天,很快被繁忙的工作日程搞得焦头烂额。 这时他与宫远航的走私生意越做越大,雇佣的人手越来越多,越来越需要更多的职业经理来规范管理。 当下因为总管拉穆尔与万钧鸿远赴美国,生意上大部分的日常事务,夏吉祥都交给拉穆尔事务所的外籍雇员处理,自己只作最后裁决。 而汽车走私及药品、粮食,枪支等黑道买卖,则由张良鹏负责经营。 尽管如此,每天几十个门店的账目审批,也让夏吉祥忙得不可开交。 期间夏吉祥还与万淑曼密切往来,晚上经常去金素贞家里过夜,老婆多的好处就是没有空床期,可以夜夜笙歌,多多造娃。 出于人尽其用的考虑,夏吉祥曾想让万淑曼辞掉银行工作,来事务所总管财务,毕竟是自己的女人,用起来比外人可靠得多。 最终出于谨慎,夏吉祥还是放弃这个念头。 要是将财务交给会计出身的万淑曼,初期是省心省力,也很方便。 可他不止一个老婆,随着日后家中人口增多,各房妻室子女渐渐产生利益纷争,必定斗得不可开交。 所以作为一家之主,财政大权不能旁落。 另外出于安全考虑,夏吉祥有意让四个女人分开居住,彼此没有来往联系。 这样一来,他的行踪不容易被外人掌握,而且一旦惹怒日本人或是军统,受到搜捕通缉,也不至于老婆孩子被人一锅端。 时光荏苒,匆匆又是大半个多月过去,眼看来到了十一月底。 这一天,夏吉祥正在事务所办公室里,与打字员苏珊坦诚相待,做着健身运动,另一位洋妞女秘书过来敲门,声称要汇报工作。 办公室的门,此刻当然是反锁着的,屋里愉悦的健身声,声声入耳。 为了不耽误老板健身,女秘书在门外高声念起一段电文。 原来是远在美国的拉穆尔发来电报,报告收购计划执行的很顺利。 他们已经在加拿大的温哥华,美国纽约购买了房产,成立了办事处。 而且在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洛杉矶,各买了几十公顷土地,可用来经营农场作物,发展畜牧业。 夏吉祥被事务所的业务缠身,实在疲于应付,况且他还担任市政公署的调查科长及华人特务队长,每天还得去市政公署和三十四号点卯应差,听从日伪官员的差遣。 所以他见美国的收购计划有了结果,马上回电指示,让拉穆尔即刻乘坐飞机回国,留万钧鸿一人在美国办理相关购房手续。 电文发出,拉穆尔很快复电;‘收到,即刻返程购票,五日后回沪。’ 收到拉穆尔的回电,夏吉祥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想起,在地下室里还关着一位军统女特工,等待他的处理。 在夏吉祥看来,经过一个多月,暗无天日的地牢生活,许季红的耐受能力应该到了极限。 这时只要让吴一梅见她一面,许诺给她自由,许季红就会乖乖就范,为他破译密码。 可密码破译之后,又有一个难题摆在夏吉祥面前,因为他要封锁消息,确保这笔黄金顺利到手,所以不能放许季红自由。 夏吉祥能采取的方法不多,最简单的是密码解开后,立即杀人灭口,然后将许季红的尸体处理掉。 反正许季红已经在他的报告里被击毙了,有图有照片,如今无声无息的再死一次也无妨。 如果不杀许季红,反而麻烦很多,那就得将这个女人一直关在地窖里,不让她有接触外人的机会。 直到自己将黄金弄到手,带着全家远走高飞之后,再放许季红自由。 估计许季红等不到那时候,再关个把月,她不疯也得傻。 当然,还有第三个办法,那就是彻底收服许季红,占有她的身体,将她也纳为自己的姨太太。 不得不说,许季红相貌俊秀,身材小巧,姿色也算上乘。 不过自始至终,夏吉祥没对许季红起心动念,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不能与蛇蝎美人朝夕相处。 与生性柔媚,主动献身的吴一梅不同,许季红心思缜密,个性刚强,擅长各种暗杀手段,报复心肯定很强。 即使夏吉祥用强占有她,先上车后买票,也必然让这个女杀手怀恨在心。 常言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对夏吉祥来说,漂亮女人多得是,自己又不缺女人不差钱,实在没必要冒险,去采这朵毒蘑菇。 为了一劳永逸,夏吉祥暗下决心,密码破译后,就下手除掉许季红。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表现得诚意十足,先取得许季红的信任与合作。 其中的关键,就得先说服吴一梅,让她配合自己,劝说许季红。 夏吉祥打定主意,结束了办公室运动,随手赏了女打字员几张钞票,他整理好衣服,正要离开事务所。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又响起铃声。 女秘书在外间屋接了电话,立即跑过来说道: “老板,电话,特意找您的,一位姓宫的先生打来的,说是有急事。” “姓宫的,宫先生么,都这时候了,能有什么事儿?” 夏吉祥嘀咕了一下,在里间屋接起了呃电话: “喂,宫先生么,我是和元。” 电话那头传来宫远航的声音,语气显得略有急促: “和元,你赶紧回公署一趟,市政厅出大事了。” 夏吉祥问:“什么事,能简单说一下嘛?” “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只能跟你说个大概。” 宫远航在电话里简短说:“就在十几分钟前,咱们的新市长傅筱庵在会场上遭到刺杀。” 夏吉祥有些不以为然:“哦,市长死了还是受伤了?” “刺客开了三四枪,没打着市长,打死了一个日本顾问。” 夏吉祥不解的问:“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宫远航语气严肃的说:“刺客是市警卫队的警卫,名叫周文山,就是第六小队的,你的部下。 日本人要求严查,所有责任人必须马上到场,渎职者严惩不贷!” “好,我马上回来!” 夏吉祥放下电话,他知道这是无妄之灾,麻烦大了。 第165章 石灰吟 夏吉祥现在身兼多职,他不但是特区事务处的调查科长,还是市警察局的督察员,尤其要命的,为了行事方便,他一直兼任警卫第六队的副队长。 夏吉祥出门叫了辆汽车,吩咐全速赶往江湾市政厅。 一路上他心情忐忑,情绪非常紧张。 因为他清楚,市长傅筱庵当众遇刺,日本顾问在会场上被杀,这是极其严重的治安案件。 日本军方为了找回颜面,震慑抗日分子,肯定血腥报复。 刺客出自市政厅警卫队,所以自己首当其冲,即将面临严厉处罚。 按日军以往的报复程度,最低的杀人数量也是一比十。 所有参与刺杀或有谋杀嫌疑的人,都会被逮捕送到宪兵队,先是严刑拷打,然后统统处决。 日本兵才不管你冤不冤枉,中国人在他们眼里就是猪猡,所以叫做支那猪。 警卫大队的负责人,肯定会受到日本人申斥,遭到严厉处分。 夏吉祥悲观的估计,作为第六小队的基层小队长,即使排除了通匪嫌疑,也难辞其咎,日本人如果想杀人泄愤,随便安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就会按照渎职罪断然处置。 自己如果不能及时归队,肯定被宪兵队通缉抓捕,家属也会受到牵连。 夏吉祥赶到江湾市政公署时,发现情况比自己料想的严重。 他看见街道上停满了摩托车与日本军车,到处是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公署大院里站满了市政厅的警卫队员。 他们按照小队序列站成纵队,全都两手空空,武器已经被日本人收缴了。 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卡车,车上的日本兵端着刺刀,羁押了十几名嫌疑犯,看衣着打扮,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警员也有市政公职人员。 他们绝望的站在车上,犹如待宰牛羊,别说喊冤叫屈,只要稍有动作,便会招致一顿殴打,被枪托打得头破血流。 现场气氛非常压抑,所有的中国人不敢作声,街上偶尔传来日本军犬的狂吠,还有日本巡逻队的跑步声。 夏吉祥赶忙跑步来到主席台,向台上的日伪指挥官报到: “报告!卑职是市公安厅督察员兼第六小队副队长夏和元,因为去租界执行公务,归队来迟,特来报到!” 主席台上站着七八个日伪官员,其中夏吉祥熟识的有警察局长卢英,特区办事处主任宫远航,还有日军特务部的课长甲斐弥次郎。 为首的陌生军官是一个大佐,他面目凶恶,满嘴龅牙,配上一脸没刮干净的络腮胡子,用青面獠牙形容,很是贴切。 就见他扬起刮得铁青的方下巴,傲慢的下令: “来人,把他抓起来,押回去审讯。” 两名日本兵立即端着刺刀,上前威逼夏吉祥,不给他任何解释机会,示意他爬上嫌疑犯的卡车。 “请等等!”宫远航连忙上前讲情:“佐佐木阁下,请容许我解释一下,此人不光在警卫队供职,还是我部门的调查科长。 也是为了方便工作,我才推荐他去市警察局挂职的,该员并不参与警卫队日常工作。 而且事发之时,他不在现场,我一个电话,他就马上赶回来报到,足见此人胸怀坦荡,没有参与谋逆,望司令官阁下明鉴!” “我知道他,他叫夏~和~元。”日本军官阴鸷的回答:“他不仅是你宫主任的亲信,还深受赤木长官的器重。 即使如此,也不能消除他的嫌疑,宫主任你职高权重,威望很高,如果坚持为你这个部下辩护,那就请跟我回到宪兵队,一起接受调查吧。” 这句话明显是威胁,意思是你更有价值,要是不怕受到牵连,那就请君入瓮吧。 夏吉祥这才知道,这青面獠牙的鬼子叫佐佐木,是新上任的宪兵队司令,他顶了老鬼子四方靖二的实缺,看架势他不但要借此案彰显威风,还要借机敲诈勒索自己。 夏吉祥心知此行凶多吉少,进了宪兵队免不了严刑拷打,就看佐佐木这副青面獠牙的吃相,不榨干自己最后一点油水,他是不会甘休的。 日本人一贯穷凶极恶,接下来宪兵队势必要搜查自己住所,没收所有财产,逮捕所有跟自己来往的嫌疑人。 如此一来,自己刚建立起来的走私贸易,汽车修理厂及造枪车间,还有几个老婆,刚刚降生的儿子女儿,统统不能幸免于难。 伐西斯强权暴力下,个人反抗显得微不足道,如果不能及早逃脱,就改变不了悲惨结局。 夏吉祥心头一阵悲凉,为了不牵连老婆孩子,他没做反抗,任凭日本兵上前搜缴武器,然后默默向卡车走去。 这回他暗下决心,打死不说出任何人和关系,也不再吐出任何财产,能保住一个人是一个,能给老婆孩子留点财产,就留一点是一点。 “等一下!” 出乎所有人意料,宫远航开口喊道:“和元,我和你一起去宪兵队。” 夏吉祥大急:“宫先生!你不能去,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能趟这浑水,会说不清楚的!” 宫远航走下看台,来到夏吉祥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神色淡然的说: “他们抓我是早晚的事,躲不掉的,你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才几斤几两,哪够他们塞牙缝的。” 说着他转身走向装嫌疑犯的卡车,伸手抓住车栏板,一下就攀进车厢,招呼说: “不要牵连那些穷鬼了,没什么油水可捞,司令官阁下,走吧!” 佐佐木大佐发出一阵狂笑,伸出拇指夸赞: “吆西!痛快!我们走,开路!” 夏吉祥被日本兵推搡着,押上另一辆卡车。 ······ 日本宪兵队的卡车排成车队,很快驶到北四川路的新亚饭店。 新亚饭店楼高七层,算上尖塔形的楼顶为十层,建筑面积近一万六千平方,是当时北四川路一带是最高的建筑。 酒楼外立面采用竖线条装饰,将装饰细节简约到了最低程度,建筑沿两翼平铺展开,造型酷似巨轮,因此号称“东亚第一轮”。 当时日本宪兵队将办事处设在新亚酒店,对外号称特别指挥部,实际上是高级军官的招待所。 佐佐木大佐选择车队在此停驻,实际上是为了设宴开席,公款吃喝一番,顺便敲敲犯人竹杠。 所以他从驾驶室下来,走到车厢后面,对车上的宫远航笑道: “宫主任,难得你大驾光临,来到鄙人的办事处,本官就略尽地主之谊,请你来七楼赴宴,你那个属下夏和元,也一起来吧。” 宫远航没被捆住手脚,也是车上唯一没挨打的嫌疑犯,他靠着车栏板,微微拱手笑道: “既然司令官邀请,宫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佐佐木大佐哈哈一笑,挥手命令说:“请宫先生下车赴宴,还有那个夏和元一并带到八楼,其他人犯拉回宪兵队,关起来等候处置。” 说完这个活鬼子提着指挥刀,径直进了酒店。 “嗨!” 随行的副官遵从命令,很快将夏吉祥也赶下卡车,紧接着装载人犯的车队一路轰鸣,驶离了新亚饭店。 夏吉祥只是被搜缴了武器,手脚也未被捆绑,他下车走到宫远航身边,低声询问: “宫先生,我该怎么做?” 宫远航神闲气定,他当着日本副官的面,伸手轻轻握住夏吉祥的下颌,颐指气使的说道: “别慌,一切有我,和元,你这份忠心我记得,你就是给我们宫家办事的,我亏待不了你。” 面对宫远航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夏吉祥他抬手捂住宫远航的手,作出恭顺的忠仆姿态。 当宫远航抽离手指时,掌下压着一小块纸片状东西,被夏吉祥用手摁住,不动声色收进袖口。 日本副官伸手邀请说:“司令长官有请,二位请跟我来!” 四名日本卫兵,分列在夏吉祥,宫远航两侧,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俩。 “有劳了。” 宫远航客气一声,当先而行,夏吉祥紧随其后,两人再未说话。 ······ 新亚酒店的底层为大堂,餐厅、茶室与会客室都在一楼。 二楼到六楼都是客房,而整个七楼一半为大礼堂,一半为屋顶花园。 花园里布置着假山楼阁,种植了奇花异草,异国常绿树木,豢养着色彩艳丽的观赏鸟,以及猴子、兔子,乌龟等小型动物。 踏身期间,红花绿草,鸟语花香,让人感到一片祥和。 佐佐木选择在屋顶花园设宴,也是中意这里的环境,符合禅道文化。 不过酒店准备的日本菜肴很是寒素,花园里摆了三个矮几,席间除了一份寿司,一壶清酒,一碟年糕片,主菜只有一盘生鱼片,再就是一碗大酱汤和腌泡菜了。 夏吉祥跟着宫远航走到佐佐木面前,望见这位宪兵队司令跪坐在低矮的饭桌后面,假惺惺的笑道: “啊~~~欢迎,二位维新政·府的贵客,鄙人此次仓促邀请,招待不周,还请原谅。” ‘原谅个屁!你个青面兽,活鬼子!’夏吉祥暗自腹诽: “你把老子诳来,还不是想大鱼吃小鱼,将老子辛苦打劫所得,敲骨吸髓的压榨出来?” “不敢不敢,司令官阁下太客气了。” 宫远航说话则温和得多,但也直截了当,不说废话、 就见他拱了拱手问道:“实不相瞒,夏和元是我的部下,他是为我办事的,咱们不妨开诚布公,阁下到底想要什么?” “很好,宫主任,我是纯粹的军人,说话就喜欢直来直去,那我就直说了。” “请吧。” 佐佐木大佐语气平缓的说:“此次刺杀,我们当场抓住刺客周文山,据查他不过是个刚加入警卫队的新人。 而警卫第六小队的队长在事发前,就已经全家潜逃,让我们的便衣队扑了个空。” “不错,这一点我早已向阁下解释清楚了,副队长夏和元不过是在警卫队挂职,他是冤枉的。” “哼哼!冤不冤枉,是我说的算。”佐佐木大佐冷哼: “据我调查,第六小队内有很多超编人员,其中还有五六名苗族蛮夷,都是夏和元安插的,尽管事发时这些人不在队里,但是他们行踪成谜,难道这不很可疑吗?” 夏吉祥听了心头一惊,他知道佐佐木所指的是五毛兄弟,这五人早被他调回了提篮桥修车厂,只是一时疏忽,忘了向队部申报除名。 “佐佐木阁下,你未免太过敏感了,” 宫远航毫不迟疑的解释说: “如今物价飞涨,生活艰难,我们中国人出于权宜之计,做官的都会吃一些空饷,用来应付日常应酬。 夏吉祥不过是遵循旧例,吃几个空额,如果他是逆匪,断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还肯回来自投罗网。” “唔,你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佐佐木大佐作了邀请的手势道:“二位请入席,我们边吃边谈。” 宫远航与夏吉祥上前落座,三人端起酒盅走了一个敬酒流程,但是谁也没喝,就听宫远航又说: “司令官阁下,据我所知,警卫第六小队的队长,是前任特别市市长,如今市政厅秘书长苏锡文的心腹,而苏傅两位市长为了争宠,彼此互相争风吃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嗯,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佐佐木大佐说:“只是前天苏锡文已经出发前去东京公干,他人不在尚海,我们无法认定他是主谋。” “正因为如此,他的嫌疑才最大!”宫远航拍案说:“您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侦破谋杀案的逻辑,无非找出案发后最大的收益人。 苏锡文想当市长的野心昭然若揭,他的亲信行事草率,做贼心虚,破绽简直太多了。 我们只要审讯刺客,拿到口供,再全力缉捕其亲信家人,很快就能拿到确凿证据!” 夏吉祥听了,不禁拍手叫好:“司令官阁下,宫主任说得太有道理了,卑职愿意配合宪兵队,早日侦破此案。” “无礼!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资格!” 佐佐木大佐突然大发雷霆,对着夏吉祥骂道:“你的嫌疑还没解除,一会押你到宪兵队,好好接受审查,把你的问题交代清楚再说!” 夏吉祥被噎得面红耳赤,他只能低下头去,勉强压抑住满腔怒火。 宫远航见夏吉祥呼吸急促,显然动了杀机,连忙咳嗽一声,高声问道: “司令官阁下,请息怒!我们不知在什么地方怠慢了您,宫某愚钝,还请司令官明言。” 佐佐木大佐嗬嗬大笑几声,他目露贪婪之色,一抹铁青色的下巴,开口说道:“既然宫先生问了,鄙人不妨明白告诉你,我的前任四方靖二,曾经在卸任之前,在宫先生手里,得到一百根金条的特别经费。 鄙人也不贪心,也希望在宪兵队长这个位置上,为帝国圣战,作出同样的贡献! 宫先生家大业大,我希望你援引旧例,帮助鄙人,实现这个愿望!” 此话一出,夏吉祥杀心大起,他清楚宫远航已经倾家荡产,根本拿不出这笔巨款,然而这活鬼子如果得不到满足,就会先拿自己开刀。 可以想见到了宪兵队,自己必将遭受酷刑。 夏吉祥心下思忖着:‘既然如此,不如拼了,老子先宰了你!’ 作出决定后,他偏过头来,深深看了宫远航一眼,用眼神暗示自己要马上行动,暴起拼命! 宫远航立即瞪他一眼,目光焦灼,轻轻摇头,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夏吉祥决心已下,他不甘心束手就戮,只想临刑前先弄死眼前这个活鬼子,于是他面露微笑,慢慢抬头看向佐佐木大佐。 作为杀手,动手前夏吉祥会心平气和,审时度势,制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时佐佐木身后,站着一个鬼子副官,花园四周还有七八个鬼子卫兵。 夏吉祥知道,要想得手,就得先贴近佐佐木,趁其不备,夺枪杀人,当然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得手后也绝对跑不了。 所以他又看了宫远航一眼,对望时他眉毛抖动,用眼神表达出,希望宫远航待会置身事外。 自己一人拼命,一命换一命,拼死一个够本,多拼一个赚一个! 夏吉祥示意完后,不待宫远航回应,他双手捧起酒盅,满脸堆笑的想站起来,到佐佐木面前敬酒。 佐佐木面露轻蔑之色,像夏吉祥这样低级汉奸哪怕摇尾乞怜,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就在这时,哗啦一下,宫远航突然掀翻了面前矮几,杯盘碗筷洒了一地! 就见宫远航长身而起,指着佐佐木大佐破口大骂: “无耻,卑鄙!尔等倭寇,真是欲壑难填,穷凶极恶! 想我宫家乃名门望族,身份尊荣,何等尊贵! 宫某本想保全有用之身,才与你这样的鼠辈虚与委蛇,没想到你们无耻之尤,所求无度,宫某岂能再让你如愿,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一席话骂得佐佐木目瞪口呆,宫远航尤不解恨,他抓起地上一个盘子,狠狠砸向夏吉祥,嘴里骂道: “你这个寡廉鲜耻的家伙,完全不知孰轻孰重,一心只想苟活! 宫某不妨实话告诉你们,想要我宫家的黄金,一根都是妄想! 自从我弟弟惨死,我们宫家早已变卖家产,破家舍业,全部捐助给了抗日队伍,势要杀尽你们这些汉奸倭寇,复我华夏山河!” 夏吉祥身上挨了一下,盘子跌在地上,啪得碎成几块,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懂宫远航为何勃然发怒,这样公子哥般的情绪发泄,只能激怒佐佐木大佐,除了把他自己也搭进宪兵队,没有任何用处。 “无礼之徒!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当面的日本副官见长官受辱,立即大喝一声,掏出了王八盒子手枪。 周围的卫兵也端起刺刀,纷纷聚拢过来。 “嘛歹。(等等)” 佐佐木大佐这时反应过来,他抬手阻止副官动武,望着宫远航,阴恻恻的问道: “这么说来,宫先生不装了?承认你是红党分子,还是国党军统?” “君子不党!宫某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佐佐木大佐阴狠一笑:“好,很好,那就请宫先生,到宪兵队走一趟吧,我倒要见识见识,你们支那人的气节。” “倭人,宫某不才,现在就可以吟诗一首,以正气节。” 宫远航神情傲然,他无视周围逼迫上来的刺刀,举步向假山上的台阶踱去,一边踱步,一边高声吟诵: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话音刚落,宫远航突然猛跑几步,纵身一跃! ‘咣当!’一声巨响, 假山对面的玻璃窗轰然碎裂,一缕英魂逝去,飘荡在天地之间。 第166章 安排后路 宫远航突然赴死,让佐佐木始料未及,不由得又惊又怒,大为恐慌。 宫远航在维新政·府身居高位,而且宫家在苏浙地区很有影响力,在日伪官员有很多亲朋故旧,是地方实力派官员的代表人物。 在未经请示的情况下,抓捕这种级别的高官,不是他一个宪兵队长可擅自作主的。 如今因为他的敛财行为,居然活活逼死了宫远航,舆论上必然造成轩然大波,使得汉奸们人人自危,影响极为恶劣。 可以想见,当土肥圆中将与赤木亲之得知此事,将会如何震怒,大发雷霆。 佐佐木心知自己免不了一顿大耳刮子,很有可能还要丢官撤-职。 他呆了半晌,才下令副官收殓宫远航的遗体,送往陆军医院停尸房,并吩咐封锁报社消息,禁止各大报社报道宫远航的死讯。 副官走后,佐佐木用狼一样的眼神,看向夏吉祥,他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好似考虑要杀人灭口。 夏吉祥神色平静,宫远航为了保全他,已经牺牲性命,所以他收起了拼命念头,决定与佐佐木周旋到底,于是开口道: “请原谅,司令官阁下,毕竟是初次见面,请让我重新介绍一下身份。 卑职是陆军特务部,华人特工队队长,奉赤木长官之命,在尚海市政公署卧底,监视宫远航及其他官员的日常行为,这是鄙人的证件。” 这番话用日语说完,夏吉祥双手奉上证件。 佐佐木大佐没有接证件,他只是扫了一眼,摆摆手说: “哦,原来是自己人,为什么抓捕你时,你不亮明身份?” “阁下,作为一个卧底,我不能暴露身份,潜伏失败,就是失职。” 佐佐木唔了一声,他神色阴鸷,眯着眼睛沉思片刻,打定一个主意,然后目光灼灼的瞪着夏吉祥说: “宫远航之死,实在出乎我的预料,这个可笑的家伙,作为归顺我大日本帝国的降人,还要抵死证明所谓的气节,是不是很可笑,很愚蠢,简直愚不可及啊?” 夏吉祥低头回应;“是的。” “不过,宫远航他这样愚蠢的死亡,却使得人心浮动,给治安舆论造成很恶劣的影响,所以本官要尽力挽回此事。” 说话间佐佐木走到夏吉祥身边,低声喝道:“宫远航的死讯,目前要严格保密,绝对不能让外界媒体知道! 我已经把尸体拉到医院,对外宣称他突发疾病,昏迷不醒,需要住院抢救治疗,而你的任务就是返回市政公署,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稳定人心,避免不法分子散布恐慌言论,你的明白?” 夏吉祥听到这里,已经清楚佐佐木为了推卸责任,需要自己配合,暂时隐瞒宫远航的死讯。 等过一段时间,再宣布宫远航不治身亡,就可以低调将此事遮掩过去。 对夏吉祥来说,这事没得选,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佐佐木当场杀他灭口,所以他马上答复: “······明白了,司令官阁下!卑职一定秉承您的指示,回去积极安定人心,消除公署里的不法言论,随时等候您进一步指示!” 佐佐木非常满意,摆手说道:“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去吧!” “是,卑职告辞。” ······· 夏吉祥领回配枪和随身物品,若无其事的离开了新亚饭店。 他在路边找了辆黄包车,坐车赶回江湾市政公署。 上海滩的天空阴云密布,寒风簌簌,街道上少有行人,感觉分外阴冷。 黄包车夫拉着洋车,在路上一溜小跑,坐在车里的夏吉祥一直默不作声。 他瞅着四下无人,从兜里掏出宫远航生前塞给他的纸片,拿在手心摊开来一看,原来是撕成一半的半张美钞,面值为五美元。 夏吉祥思忖片刻,觉得这应该是个接头信物。 毕竟宫远航死后,他与夏吉祥建立的庞大走私网络还要运转,这关系着几千人的生计问题,所以近期内肯定会有人接手,前来跟夏吉祥联络。 这撕开的半张美元,到时只要与接头人手上的钞票吻合,就是宫远航的代理人。 夏吉祥怔怔望着手上信物,不觉一阵寒风刮过,他目光逐渐模糊,眼角一片冰凉,泪水簌簌流淌。 宫远航对他而言,不但亦师亦友,而且如同兄长一样,是真正关爱他的人。 在夏吉祥的潜意识里,他认为宫远航不但自己的贵人,而且才华横溢,身世显贵,是国家栋梁之才,生命价值远超自己千百倍。 可身份这么显赫的青年才俊,居然为了掩护自己,毫不犹豫的舍身取义了。 让夏吉祥想不明白的是,自己与他宫远航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走私贸易获利巨大,保住秘密渠道固然很重要,但对个人而言,即使挣得钱再多,有命挣钱没命花也是枉然。 究竟是什么信念,还能比自家性命更重要? 夏吉祥百思不得其解。 对他来说,如果守护自己的老婆孩子,他可以不惜性命,可如果是为了某国党的利益,蒋家王朝号召的舍身为国,那就少扯他娘的蛋。 ······ 整个下午,夏吉祥都待在市政公署。 按照佐佐木的要求,他安抚了所在部门的属员,述说宫远航宫主任突发疾病,目前住在陆军医院抢救的消息。 与此同时,他也将这个假消息打电话告诉了内田川少佐,因为当初监视宫远航的任务,是内田川次郎的下达的。 眼下内田川少佐担任特务部联络官,依旧是他的直属上级。 夏吉祥心里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宫远航的死讯曝光后,他这个华人特工队长也就当到头了。 说实在话,夏吉祥并不在乎这个队长职位,如今他捞了大笔不义之财,正抓紧时间转移财产,安排家眷远赴海外。 所以他现在是争取时间断后,能多捞一点是一点,如果见势不妙,他自己也会滑脚跑路。 抱着这种轻松心态,夏吉祥在各科室办公室里闲逛聊天,勾搭勾搭看得顺眼的女职员,听听各种小道消息,颇有点笑看风云的意味。 而市政公署里,如今人心浮动,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夏吉祥在公署里聊了一个下午,没安排什么具体工作,到是有三四个女职员跟他眉来眼去, 表示愿意跟他约会,晚上一起吃吃饭,跳跳舞,畅谈一下诗和远方。 不过让这些女职员恼火的是,夏吉祥这位风流科长仅喜欢聊天而已,他浅谈即止,滑不留手,并不想跟她们发展实质关系。 其实夏吉祥并不在乎名声,他一方面嫌弃这些女职员姿色平平,不想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另一方面是不想再给自己添麻烦。 须知以夏吉祥如今的资产身家,勾引女人深度交流很容易,但是风流过后,一旦该女子留种怀了孕,就会成为他无法摆脱的责任及负担。 如今他有五房妻妾,有儿有女,当务之急是赶紧安排家人出国。 所以到了下班时间,夏吉祥先打车去了南京路,在舞厅和赌场厮混了半晌,然后隐匿行踪,赶回了华德路的私密住所。 回到提篮桥的外国人社区,夏吉祥当先来到吴雅丽的住处,他抱着没满月的女儿亲了一会,接着通知吴雅丽, 下个月初,会安排她带着女儿,坐船前往加拿大的温哥华,他在那购置了一处公寓,以后她们娘俩就定居生活在那里。 吴雅丽听了大为不满,吵嚷着不愿意离开尚海,她的理由很多,主要说自己文化不高,不会外语,肯定不适应国外生活。 再就是担心自己走后,夏吉祥见异思迁,宠爱其他女人,疏离日久,肯定会抛弃自己和女儿。 要说情敌眼下就有一个,就是刚给夏吉祥生下儿子的吴一梅。 夏吉祥耐心解释良久,保证自己不做负心之人,不久就会出国和她们团聚。 至于吴一梅,夏吉祥告知会和她一起出国,为了避免两个女人闹矛盾,他会将吴一梅安排在纽约居住。 然而吴雅丽根本听不进去,她坚持要留在尚海,直到怀孕生下一个儿子,觉得真正能拴住夏吉祥的心,才肯带着孩子出国。 夏吉祥今天因宫远航之死,正心情沮丧,满怀懊恼。 他跟吴雅丽争吵几句便失去耐心,一把将吴雅丽摁倒在床上,照着臀部就拍了十几巴掌,打得吴雅丽呜呜直叫,痛哭流涕。 就听夏吉祥怒吼一声:“别嚎了!给你脸了是不?老子决定的事,不听也得听!哪容得你胡搅蛮缠,唧唧歪歪! 你要是不愿意就滚,老子给你两万元,女儿我抱走,交给别人养!” 一顿打骂下来,吴雅丽立即蔫了,抹着眼泪,委屈巴巴的说: “祥哥,我弗闹了,全听你的还不行么,你不能不要我啊,秀儿没有亲娘怎么能行呀,呜呜呜······” 夏吉祥怒气未消,依旧教训道:“做老子的女人,就得乖乖听话,否则老子马上休了你,外面想跟我的漂亮女人有的是······” 吴雅丽眼角泪花未干,便使出撒娇的腔调,嗲声说: “晓得了呀,祥哥~~阿拉老欢喜你额呀,人家是舍勿得离开你,才弄点小性子嘛······” “哼,知道利害就好,好好照看秀儿,我走了。” 夏吉祥见完全拿捏住吴雅丽,便冷着脸离开了。 ······ 从吴雅丽的住所出来,夏吉祥带上两个保镖,沿着华德路前往吴一梅的小洋楼。 因为顺路,他顺便去了一趟小张修车厂,跟张良鹏碰了个面,交待他近日多加小心,因为宫远航之死,走私渠道可能要发生变故。 总而言之,就是嘱咐小张暂停贸易,尽量回收货款,不赊账,不发货,等待他进一步指示。 不料张良鹏听夏吉祥吩咐完,也向他说了一个消息: “夏哥,我正想找你呢,今儿我在厂里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经常跟咱们交易的老客打来的,说有位苏州震泽镇来的薛老师,专程来尚海找你。 而且他强调这位薛老师是夏哥你的老相识,他现在住在四马路教会街的都城饭店,希望你明天上午过去找他。” “嗯,我知道了,明天我去应酬,你把厂子看好,最近风头很紧,别把人放出去惹祸。(暂时不要偷车)” “哦,明白,夏哥,我晓得怎么做。” 夏吉祥淡淡回应了一句,没做其他解释。 他心说该来的,总会来,真是一点也不耽误工夫。 薛老师他当然认识,当初他护送栾洛莹去苏州,可谓一路腥风血雨,厮杀不断,一直将惹祸精送到了震泽镇。 到镇子上经历一番战斗,这才知道薛老师的真实身份,就是太湖游击队的队长薛英辉。 由此看来,这个薛老师就是宫远航委托的接头人,身上带着接头的信物。 夏吉祥心里很高兴,觉得对方组织既然派人接头,说明走私渠道依旧畅通,生意可以继续做下去。 不过生意归生意,政治归政治,他不打算加入任何组织,也不想让张良鹏进一步接触红党人士,以免自己经营的门店及工厂员工受赤化影响,最终引来日伪与军统特务。 夏吉祥离开厂子,就去吴一梅的小洋楼过夜。 当天晚上,他跟吴一梅同样嘱咐了一番,让她做好准备,把儿子奶得壮实一点,下个月启程去美国纽约。 吴一梅什么也没问,便点头答应下来。 作为临澧特训班的高材生,她深知这是一个得之不易的机会,由此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可以彻底摆脱军统的掌控。 不得不说,跟有文化,高智商女人沟通就是省心。 夏吉祥搂着儿子,与吴一梅温存了一会,就提出带她见一个熟人。 嗯,就是临澧班的老同学许季红,如今这位女特工关在地下室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吴一梅听了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因为许季红的信息,就是她提供给夏吉祥的。 她只是没想到夏吉祥下手这么快,早就把人抓来,押到现在才告诉他。 作为一个聪明女人,吴一梅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她只需要听从自己男人的吩咐,夏吉祥就不会亏待她母子。 所以她二话没说,温顺的跟着夏吉祥来到地下室,见到了许季红。 夏吉祥打开牢门,当先打了个招呼: “许小姐,我把吴一梅带来了,你们可以单独聊聊,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时间不能太长,一梅不能惊着累着,我儿子还要吃奶。” 吴一梅因为哺乳关系,喝了不少鸡汤和猪蹄汤,所以体态发福,进门后许季红一时没认出来她。 直到吴一梅窘然一笑,开口说:“季红,我是一梅,好久不见了,真是意想不到,我们老同学能在这里见面。” “一梅姐?”许季红吃惊的睁大眼睛:“你真的跟这个男人了,还给他生了孩子?!” “···是,他人很好,祥哥给了我想要的生活,也给了我一个家。” 吴一梅谓然一叹,对许季红说:“季红妹妹,我希望你能帮我们一把,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而且事成之后,祥哥会给你一大笔报酬的。” 许季红凄然一笑:“一梅姐,一个资深特务说出来的话,你也要我相信吗?” 吴一梅回身看了夏吉祥一眼,夏吉祥会意的后退几步,关上了房门。 第167章 莫测女人心 夏吉祥在门外站了两分钟,就听地下室里两女人争吵起来。 接着吴一梅夺门而出,屋里许季红尖着嗓子骂道: “懦夫!逃兵!特务处的纪律你不是不知道,你休想逃脱军法制裁!” 夏吉祥在门口扶了吴一梅一下,见她满脸羞愧,就拍拍她肩膀,示意她上楼休息,自己走进地下室,关上了门。 地下室里,许季红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情绪很是激动。 夏吉祥漠然看她半晌,等她情绪稳定下来,才道: “一梅的人你也见到了,按照讲好的条件,你帮我解开密码,我放你自由,还有什么疑问吗?” “她是个可耻逃兵!”许季红犹自愤恨不平:“如今国难当头,大伙都在浴血奋战,凭什么她可以逃往国外,安然过起小日子?” “因为一梅她遇到了我,”夏吉祥平静的答道: “她不是逃兵,她上次执行的,本是必死的锄奸任务,我不但出手救了她,而且帮她摆脱追兵,杀掉了日本特务队长。” “哼!你信口雌黄,有谁能证明?”许季红满脸不屑:“你和那个宫主任都在给伪逆政·府做事,你们俩个都是汉奸!” 面对许季红的莫名激动,夏吉祥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说: “我为谁做事,不需要跟你解释,实话告诉你,我没做对不起祖宗的事,反而暗中杀了不少汉奸,救过你们好几位长官。 而且我与你们的王牌杀手哈特达成协议,我替一梅帮他做事,他保证你们军统不再追查吴一梅。” 许季红连连摇头:“你口说无凭,我不信!我绝不相信!” 夏吉祥冷笑一声,淡然道:“信不信随便你,我如果真是汉奸,早把你送到日本宪兵队了,哪会对你这么客气,好吃好喝的招待你? 我看你不过是嫉妒一梅,嫉妒她可以脱离险境,不用再为所谓的国党利益卖命罢了。 “你~~~~”许季红眼圈泛红,强辩说:“你就算不是汉奸,把我抓到这里,强迫我给你翻译密码,也是别有用心,私心作祟!” “你说对了,我本来就不是好人,就是私心作祟, 夏吉祥坦然道:“你跑到市政公署行刺宫主任,还差点开枪打死我,要不是你懂得破译密码,还有利用价值,我会管你死活? 事到如今,我好好说话你不听,真当我不会杀你?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你能否破译密码,是~~还是否?” 说到这里,夏吉祥神色阴鸷,起了杀心。 许季红敏锐的感受到了,她迟疑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我有条件!” 夏吉祥森然道:“你没资格讲条件,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把密码破译出来,我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饶你不死。” 许季红倔强的叫道:“我,我不能白干!不管是什么财宝,我要一成收益!否则你杀了我也不干!” “嘿,这真是没想到啊,你一直大言不惭,正气凛然,末了居然提出这个要求,不觉得自私卑鄙吗?” 夏吉祥确实出乎意料,他盯着许季红的脸,想找出一些蹊跷之处。 许季红也不装了,迎着夏吉祥的目光回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得为以后打算,不能白白送命。” “好,我答应你了。” 夏吉祥答应的毫不犹豫,其实心里作了灭口打算,嘴上接着说: “我一会就把密码本与源氏物语拿来,今晚我就陪着你,开始破译密码,今晚译不出也不用着急,我们时间充裕,一直到译出为止。” 许季红见夏吉祥态度认真,断定他是个非常老辣的资深特务,极有耐心,也极为谨慎。 如此一来,整个破译过程中,密码本与和歌集都不会离开夏吉祥的视线,许季红就不敢做手脚,也休想糊弄过关。 于是她眼波一转,嫣然笑道:“我还有个要求,要你马上答应,不过满足这个要求之前,我要先洗个热水澡。” “你哪来那么多事!”夏吉祥不耐烦的说:“在这等着,我去拿密码本,先把正事做完了再说。” 许季红坚持道:“不!这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否则你事成之后,卸磨杀驴,把我灭口了怎么办?” “嗬嗬?”夏吉祥不由得笑了,笑得很不自然: “好吧,你说,什么要求?” 许季红有些羞涩:“那~~~我就直说了?” “说啊。” “那个~~~破译密码之前,我也要当你的女人,”许季红满脸绯红,一鼓作气的说: “就像一梅姐一样,我把身子给了你,做你的女人,也给你生孩子,这样我就不怕你卸磨杀驴,你也不用担心我背叛你了,你说对吗?” ······ 夏吉祥呆了半晌,没有接话,虽然许季红容貌清丽,身材也很标致,但是他清楚两人只有利害关系,没有感情基础。 那时的军统女特工,最擅长以色诱人,暗下杀手。 所以跟她们发生关系,就像与女王蜂交尾一样,全程提心吊胆,时刻小心反噬。 这样不牢靠的男女之情,有一个吴一梅就够了,他不想再要第二个。 所以思忖片刻,他提出一个建议:“许小姐,这样做太委屈你了,不如这样,我给你在外国洋行里存一笔钱,把存单交给你信任的亲友,然后你再把密码破译出来,咱们一拍两散,我放你自由如何?” “不,夏科长,我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了,这事我在特务处见得多了,你就是先给我家人一笔钱,那也是抚恤金罢了,我哪有命花啊。” 许季红凄然一笑,幽然说道: “我原本不信你会放过我,所以一直找借口拖延,直到见到一梅姐,才知道你言而有信,是个值得依托的男人, 我想我许季红一直洁身自好,对男人不假辞色,长得也不比一梅姐差,难道就这么不入夏科长的眼么?” 话说到这个程度,夏吉祥知道不能推诿了,除非他不想破译密码了。 于是哈哈笑道:“许小姐,你可想清楚了,莫要反悔?” “绝不后悔,”许季红声音很轻,语气很坚定:“不过我要先洗个澡,身上脏死了。” “好吧,跟我来。” 夏吉祥拉起许季红,却没有解开她的手铐,而是牵着她,离开了地下室。 对夏吉祥来说,许季红就是一只妖艳的女王蜂,危险而致命。 他得加倍小心,在不被蛰死的同时,彻底征服她。 ······ 当晚,下半夜。 浴室热气翻涌,美人出浴,春色撩人。 小洋楼的二层客房里,通晓亮着床头灯。 许季红睡衣半解,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她的一只手,被手铐铐在床头架上,另一只手抚摸着夏吉祥的头发。 夏吉祥整个脑袋埋进她的胸口,肆意求索,尽情贪欢。 镀铜铁床的吱嘎声,彻夜响个不停。 而主卧室里,吴一梅默默坐在床头,抱着襁褓里的儿子,也是彻夜未眠。 第168章 都城饭店之约 第二天上午。 夏吉祥粘了一脸浓密胡须,把肤色染黑,化妆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赴约来到四马路教会街的都城饭店。 位于福州路和江西路交界处的都城饭店,楼高十层,外观非常巍峨,乃犹太人沙逊建造。 因为饭店里驻有多家外国机构,当时称之为外国商人公馆,很少受到租界巡捕搜查,于是成了很多进步人士的避难所。 薛老师作为抵抗组织成员,住在这确实很安全,只是住宿费用不便宜。 夏吉祥来到酒店大堂,在前台说出薛老师的名字薛英辉,言称自己姓夏,应约前来拜访。 服务生查了客人登记簿,查到薛老师的房间号,打电话询问得到允许后,才将薛英辉的房间号,告诉给了夏吉祥。 夏吉祥坐电梯上楼,五分钟后,敲响了客房门。 房门很快开启,薛英辉穿了一身长衫现身,见门前站着一个络腮胡子大汉,先是一愣,很快认出夏吉祥,抱拳笑道: “夏科长,和元兄,真是山水有相逢,我们又见面了,里面请!” “薛老师,真是幸会啊。” 夏吉祥感慨一声,走进了客房,立马看到屋里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夏哥!你化妆术好厉害,差点认不出你了。” 打招呼的女子穿着棉布旗袍,梳着短发,她快步迎上来,一脸的活泼兴奋,不是栾洛莹又是哪个。 夏吉祥看见她就头痛,如同见了活宝,不由捂着额头问道: “哎呀呀,死丫头,怎么是你?你怎么和薛老师在一起,难道你俩已经做了夫妻······” 薛英辉连忙解释:“哎,你别误会,因为经费有限,我们以夫妻名义入住的酒店,夜里小莹睡床上,我睡在地毯上。 洛莹同志对尚海的情况很熟悉,这次他特意陪我来做联络员,宫先生不幸遇难的消息,还是她出去找人打听到的。” 夏吉祥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栾洛莹,他只望着薛英辉问: “宫先生亡故,他建立的商路贸易由你接手么?” “是~~也不是,”薛英辉回答:“其实整个走私生意有专门组织负责,我只是负责与你接头的人。” “可有信物?” “有的。” 薛英辉从口袋里掏出半张美钞,交给了夏吉祥。 这时被冷落的栾洛莹见待着不是事儿,便讪讪的拿起暖壶,往茶杯里倒水。 夏吉祥取出另半张钞票,默默对在一起,确认严丝合缝,方才点头说: “很好,薛老师,我以后就找你联络,你就住在这都城吗?” “不,这里我哪住得起,住一天够我们游击队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薛英辉苦笑说:“我们经费很困难,这次我只负责和你接头,以后联络由栾洛莹同志负责。 小莹她以后常驻尚海,还得麻烦你给她找个安全住处,尽快安顿下来。” “什么?” 夏吉祥立即变了脸色:“薛老师,你开什么玩笑,居然安排这丫头负责联络!我看咱们这生意不做也罢,回见了您呐!” “夏先生留步!留步!有话好说,你听我解释一下嘛。” 夏吉祥转身就走,薛英辉连忙拉住他,急声说: “事出意外,小莹当联络员只是权宜之计,我们没想到宫远航同志会遇难,新的联络人很快就到,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 夏吉祥面色阴沉,不为所动:“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不要再联系了,你们行动草率,毫无专业素养,再合作下去,我会被你们害死的。” 薛英辉激动的说:夏先生,宫远航同志建立的这条交通线,对我们抗日队伍极为重要! 你也到过震泽镇,看到我们的游击队都是什么样子,遭受何等惨烈的伤亡! 鬼子汉奸们一次又一次清乡,用机枪肆意扫射百姓,用刺刀捅死老人和孩子,他们是想亡我们的国,灭我们的种啊! 而我们游击队缺粮少药,没有枪也没有弹药,队员们只能躲在坑道里,用血肉之躯跟鬼子们拼命。 夏先生,这条交通线不能中断啊,你尽管放心,无论如何,我们宁肯牺牲自己,也绝不会出卖你的!” 夏吉祥脸上毫无表情,摇着头说:“不是出不出卖的问题,你们没经过特工训练,个个蠢得要死,根本不懂得侦查与反侦察,更不会隐蔽身份和潜伏技巧。 作为特工来说,行事隐忍低调,不引人注意,不为人所知是基本常识。 而你俩一来尚海就住进都城饭店,丫头不化妆就公然外出,恐怕行踪早就暴露了。 你们知不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家中统和军统机构,饭店周围又有多少日本特高科特务,有道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我看你俩是出不去了,那就好自为之,各安天命吧。” 说完夏吉祥就准备离开,薛英辉却又拦住了他,他惨然一笑,开口说: “等等,夏先生,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不懂得城市游击战,此次入城接头确实草率了,被捕牺牲怕是在所难免,而且还连累了你和小莹同志。 不过我们三个人,不能都这样白白牺牲,我想掩护你们俩脱险。 我带了两把枪,还有几十发子弹,一会我从酒店正门出去,开枪吸引特务们注意,将他们都引到前面街上去。 夏先生你带着小莹走后门,趁乱离开酒店,就可以平安脱险。” ······ 夏吉祥睁大眼睛,望了薛英辉好半晌,他感觉面前男子语出至诚,不像说谎。 然而这种牺牲自己,掩护他人的行为,让夏吉祥很震撼,很不理解。 薛英辉神色平静的交代完,就从身上拿出手枪和子弹夹,铺在床上,开始检查枪支,压发子弹。 栾洛莹在一旁急了,她放下水杯,冲着薛英辉叫道:“薛队长,你不要听他的,我觉得我们没有暴露。 退一步讲,就算我被特务发现了,只要我们待在宾馆里不出去,暂时不会有事的,我们还可以打电话,叫别的同志支援啊!” 薛英辉一边装子弹,一边摇头:“我是队长,按我命令做! 我们不能打电话支援,搭进去更多的同志,一会我到前门掩护,你们越早离开越安全。” 栾洛莹急哭了:“可是,薛队长······” 薛英辉已经装好子弹,他将两把匣子枪插在腰带上,拍着栾洛莹说: “没什么可是,栾洛莹同志,你的任务是维护交通线,隐蔽起来,与夏先生保持联络。” 说着他向夏吉祥一摆头,催促说:“事不宜迟,夏先生,我们这就走吧,你们赶紧从酒店后门撤,我掩护你们。” 夏吉祥见薛英辉神态平静,从容不迫,眼神中已铭死志。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点头说道: “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英雄,是无畏生死的。 宫先生死得很壮烈,他和薛老师你一样,你们都是英雄,真英雄! 他牺牲不是为了保全我,而是为了保护你们的运输线。” “夏先生,你明白就好,”薛英辉笑着说:“不要让我们死得毫无意义,别耽搁时间了,快走吧。” “不!薛老师,你不用牺牲,我来想办法,到一楼后厨房,我来帮你化妆打扮!” 夏吉祥说着,拉过栾洛莹喝道:“丫头,你跟我来。” ······· 十几分钟后,薛英辉扮成一名后厨帮工,推着买菜的小车从后巷走了。 而手推车鼓鼓囊囊的,车上盖着布幔,下面藏着两个人。 第169章 纷乱的家事(一) 薛英辉推着手推车,来到街道拐角,夏吉祥掀开布幔,与栾洛莹两人跳下了车。 “薛老师,咱们在这分手吧,”夏吉祥低声道:“你找到接应你的人,尽快离开尚海,回头派个称职的联络人来。” “好,我走海宁路,曹家渡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薛英辉指着栾洛莹,有些为难的说:“只是小莹作为女同志,行动很不方便,夏先生能不能照顾一下?” 夏吉祥只好应承:“好吧,我先带她离开,找个地方安置几天,你们尽快来人,把她接走。” “好的,夏先生。”薛英辉回答:“最多一个礼拜,就会有人找你接头,信物还是那半张钞票, 来人的暗语是~~老板,我表哥家来人了,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您看这钱能不能兑半块钱,买点吃的? 你回答是‘巧了,我这也有半张钱,要是能接上,我给你一块钱。’ “好吧,我记下了,没有比这更笨,更明显的接头方式了,薛老师,以后咱们彼此之间,只有生意往来,尽量别见面,别接触吧,再会。” 夏吉祥叹着气,与薛英辉挥手作别。 而后他带着栾洛莹走街串巷,确认身后没人跟踪,才坐上一辆黄包车,前往法租界巨籁达路。 一路上夏吉祥阴沉着脸,没和栾洛莹交谈,但在心里,他对收留栾洛莹,已经作出了安排。 黄包车赶到巨籁达路,在金素贞经营的杂货铺门前停下,金素贞在店里望见夏吉祥的身影,即刻迎了出来。 因为生活安定,衣食无忧,此时金素贞已经挽了发髻,她面色圆润,衣着朴素,一副已婚妇女打扮。 她看向夏吉祥的目光,满眼都是温柔,并不因为夏吉祥带来一个漂亮女生,表现出任何不满情绪。 夏吉祥神色坦然,他平淡的介绍栾洛莹给金素贞认识。 宣称栾洛莹是投奔自己的远房表妹,以前是尚海某大学的女学生,也曾当过郊县村镇的小学教员,所以有文化,懂英语。 接下来的日子,夏吉祥安排栾洛莹白天坐店卖货,晚上与金素贞住在一起,每天还要教金素贞英语。 是的,夏吉祥不养闲人,更要防止栾洛莹闲着没事,给他招惹事端。 为了出国方便,夏吉祥下达了学习任务,要求栾洛莹在一个月内,教会金素贞英语基础知识,至少掌握几十句日常用语,能够应付国外生活。 夏吉祥布置完任务后,不管栾洛莹情不情愿,便留她一个人看店。 自己拉着金素贞,回到住处,便关上房门,开始夫妻房事运动。 自从有了几房妻妾,生了几个孩子以后,夏吉祥驾轻就熟,对女人的生理反应与排卵期颇有心得体会。 他知道金素贞迫切想要孩子,就算准日子,有的放矢,加强灌溉播种,争取在出国之前,就让金素贞怀孕。 两小时的欢娱过后,夏吉祥在金素贞的服侍下,吃了午饭,留了一笔钱给二人当生活费,便离开了法租界。 到了下午三点钟,夏吉祥在红曼丽舞厅约会了万淑曼。 夏吉祥衣冠楚楚,万淑曼旗袍曼妙,在众人眼中算是郎才女貌,两人在舞厅里轻歌曼舞一番,而后相拥着走进咖啡厅,一起喝下午茶。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质桌椅上,显得格外温馨。 室内弥漫着咖啡香,仿佛远离了战乱与贫穷。 万淑曼非常享受这种氛围,这是小资生活独有的惬意和浪漫。 而眼前这个男人无疑生活优渥,而且年轻富有活力,万淑曼早已委身于对方,情迷其中,巴不得对方更进一步,早日谈婚论嫁。 而夏吉祥作为老司机,却一直把握尺度,尽量不在对方的排卵期开车。 所以两人相处了几个月,万淑曼始终没有受孕。 夏吉祥自己心知肚明,他已有妻室儿女,不能明媒正娶,给万淑曼一个满意交代。 故而一旦万淑曼得知真相,不肯当他的姨太太,他也能及时抽身,付一笔钱了断关系。 而今天下午约见万淑曼,夏吉祥也不是为了男女情事,而是咨询银行的一系列汇兑及转账业务。 夏吉祥想法很现实,他打算先转移财产,将钱都存到国际银行里,再将妻儿迁到广州等国党控制的沿海城市,然后搭乘外国邮轮出国避难。 这时国际形势非常紧张,欧洲各国一片恐慌,很有爆发全面战争的可能。 而日本侵华战争越打越大,继徐州会战之后,国党部队一路溃败。 十月间日军一支偏师南下,轻易攻下广州等沿海城市,切断了中国从海上获取外援的重要通道,也让出国避难变得非常困难。 夏吉祥觉得,若是欧洲爆发全面战争,日军必然对英法等西方国家开战,大肆掠夺英法在亚洲的殖民财富,尙海租界就会极不安全。 所以他必须未雨绸缪,先在香港购置几个避难屋,安排几个心腹和没有子女的妻妾过去,也好作为中转站,为下一步移居美洲作准备。 出于稳妥考虑,夏吉祥决定等拉穆尔回国后,自己亲自出动,带着万淑曼去香港一趟,租赁房屋,购置产业,打通各种社会关系。 万淑曼听了夏吉祥一番述说,不由得满心欢喜,应允陪同前往。 她早已芳心暗许,把夏吉祥当成自己的未婚夫,却不知对方只是利用自己,暗中做好了分手打算。 夏吉祥与万淑曼聊了一个下午,又共进烛光晚餐,敲定了两人请假出差的日程安排及其细节,便不顾万淑曼的幽怨目光,打车将她送回了家。 ······ 晚上八点多钟,夏吉祥回到吴一梅的小洋楼。 他打开地下室的房门,见到了正在翻译密码的许季红与吴一梅。 昨晚他占有了许季红,一夜风流过后,夏吉祥并没有释放她,而是依旧把她关在地下室里。 对于自愿用肉体做交易的女特工,夏吉祥不会掉以轻心,更不会感情用事,轻易信任被胁迫的美女蛇。 所以他上午出行时,交代吴一梅协助自己,让她拿着密码资料,陪同许季红在地下室里破解密码。 为了保险起见,他特意交给吴一梅一把手枪,嘱咐让她藏在身上防身,如若许季红意图不轨,随时可以开枪。 吴一梅虽然也是军统特工,当初却是主动献身,对夏吉祥以身相许,如今更是为他生下儿子,不存在忠诚问题。 所以夏吉祥才会放心出门,直到晚上才回来。 长话短说,两位女人见他回来,便将她们一天的工作成果,做了一番汇总报告。 通过交谈得知,两人在这本源氏物语里,共找到几十个可疑之处,通过对比分析,检索文字排列规律,大致判断出十几组数码组合。 而当前这些线索痕迹,只是初步分析,若要掌握规律,仅凭许季红一人,至少还得几天时间。 夏吉祥听完汇报,他目光清冷,面色很是平静,没有流露出急躁情绪。 他只是吩咐吴一梅,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照顾喂养孩子。 然后他又把许季红带出地下室,领到客房里,让她沐浴更衣,晚上陪房侍寝。 许季红没有抗拒,她任由夏吉祥狂热发泄,疯狂的占有。 只是在夏吉祥尽兴之后,躺在她身旁喘息时,许季红才幽幽问道: “哎~~狠心贼,你这么用力,我都快被你折腾死了······要是每天都这样,我会很快怀上吧?” 夏吉祥困意上涌,含混回答:“嗯,差不多吧,你自己算着日子,下个月要是没来月事,那就是怀上了。” “···哎~~~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会信我么,以后好好待我吗?” “当然了,不过不管生男生女,要生下来才算,我会好好对你,以后还要给我多生几个,多多益善。” “那我要是解开了密码,说好的一成酬金,你还给不给了?” “给,当然给。” “真的?” “当然是真的,到时候你和孩子都是我的,我的家业还不都给你们?” “那可不一样,你们男人发财之后,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儿女生一大堆,男人的话,根本靠不住。” “呵呵,你这么精明的女人,如果不给我生孩子,也是靠不住啊。” 夏吉祥翻身而起,又骑到她那玲珑有致的身丘上,坏笑道: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差,所以今晚辛苦些,加加班了。” “要死了!狠心贼!” 许季红咬着嘴唇,脸色绯红,眼睛里似乎滴出水来: “不怕累死,你就尽管来嘛······” 第170章 苗族卫士 十几天后,警员周文山刺杀伪市长傅筱庵一事,日方顾问给出了结论。 日本宪兵严刑逼供,周文山至死也没说出主谋,一口咬定自己出于爱国热情,独自采取的锄奸行动,所以无人指使,没有组织。 而介绍他加入警队的小队长是苏锡文心腹,事发前几天便全家潜逃,查无踪迹,不过证据都指向了秘书长苏锡文。 日本宪兵队大肆搜查,逮捕了二十几名嫌疑人,伪政·府为此还‘病故’了一位高级官员,即特区办事处主任宫远航。 苏锡文回沪后提出申诉,声称自己案发时远在东京,不在尚海,没有指挥作案的条件,所以不是主谋。 日方不想麾下的汉奸矛盾公开化,闹出更多的丑闻,所以最后处死了凶手周文山,了结了这起刺杀事件。 不过,夏吉祥作为警卫第六队的副队长,却遭到警察局长卢英的撤·职处分,连带撤销了他市警局督察员的身份。 如此一来,夏吉祥在伪尚海市政公署里,只剩特区办事处调查科长的虚衔,只等新的办事处主任到任,就会撤换他,任命自己心腹担任。 与此同时,西村顾问班也给予夏吉祥停职处分,他的特务队队长职务由副队长刘德彪接任,命令他在家深刻反省。 而这些处分对夏吉祥来说,恰好无官一身轻,他可以抽身前往港岛。 当时港英当局与尚海公共租界的管理体系互通,前往港岛,需要国际商贸组织的往来凭据,以及租界工部局的行文认可,海关核准后才会放行。 如果宫远航没有牺牲,夏吉祥根本不用费心,这些出境手续宫远航都可以轻易办妥。 而失去宫远航的庇护,夏吉祥顿时感到举步维艰,办手续时处处碰壁,当时国人要想前往国外,并不是花钱就可以办到。 随着出境手续接连拒签,夏吉祥想到在租界巡捕房的督察张诚,这是他唯一能套上交情的租界高级警官,说不定能有门路。 所以夏吉祥通过卢文英的邀约,与张诚在愚园路的茶肆见面,将此事讲与张诚,希望能走通门路,拿到去港岛的合法入境手续。 张诚听了表示尽力帮忙,起身给他的上司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对夏吉祥表示可以通融,不过要金条开道。 夏吉祥本人办理出境手续要三十条大黄鱼,人情费十根金条,每名家眷再加十根金条,明码实价,童叟无欺,谢绝讲价。 这个价格贵得让人咋舌,但这是唯一稳妥的安全通道,夏吉祥没有选择,他咬着牙答应下来,决定花六十根金条,带人前去港岛。 其实张诚答应帮忙,是看在以往的交情份上,当时租界掮客很多,很多人花钱也办不成事,被骗得血本无归。 于是两人约定,几天后夏吉祥筹齐黄金,便一手交钱,一手办手续。 张诚走后,夏吉祥衡量了一下,决定带万淑曼与保镖大毛出去。 当天下午,夏吉祥回到华德路住所,先去见了吴一梅和许季红,询问了密码破译进度。 结果很不理想,她们卡在几个关键点上,无法完成日文转码,所以现在得出的数据,都是没有意义的数字乱码。 按照许季红的说法,如果想破译此类数字密码,必须得找数学家级别的密码专家才行。 夏吉祥听了表面上不以为意,其实心里已失去耐心。 因为这份秘密耗费了太多时间,夏吉祥觉得如果它是一笔银行存款,很可能早已失效。 所以不值得浪费精力,再去寻找什么数学专家了。 虽然他内心做了决断,不过面上还要维持工作,特工许季红、吴一梅现已经成为他的女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要人尽其用。 于是他吩咐两人继续破译密码,若有进展就告知自己。 安顿了家事,夏吉祥来到小张修理厂,在厂房宿舍找到了保镖大毛。 大毛已经脱下警卫制服,换上了工作服,夏吉祥进来时,他正和他四个苗族弟兄,神色激动的用家乡话大声争论。 “大毛,出了什么事,可以对我说么?” 夏吉祥一句话,就让五人停止了纷争,因为夏吉祥带他们杀过汉奸,也加入过日伪警卫队,平时待他们很亲厚,所以很让五人信服。 大毛与四人交换了眼神,取得了统一意见,便对夏吉祥说道: “老板,俺们刚得了一个消息,有一伙人贩子抓了好几个苗族女娃,要卖到会乐里的宁波妓馆,还有浙江路广西路口一带的窑子里。 俺们五个寻思手里有撸子,就想去把女娃们劫回来,只是俺们担心万一走火打死人,不但要受通缉,还可能连累厂子,连累了小张哥和老板。” 夏吉祥听了一笑,觉得这是收揽人心的机会,便慨然说道: “你们要是不告诉我,那才会捅出大篓子,我且问你们,你们行动就算很顺利,拿枪冲进窑子里,把女娃们全救出来, 那巡捕房的警车追来怎么办,你们苗族人特征这么明显,能往哪里藏,能往哪里跑? 你们两只脚板能跑过汽车轮子,还是小手枪能拼过装甲车上的机关枪?” 五名苗族小伙全都哑口无言,他们作为蜗居在城里的少数民族,一直是被歧视,被打压的最底层贫民,连进厂打工当牛马的资格都没有。 大毛呆愣片刻,才茫然问道“老板,难道俺们苗族女娃只能白受欺负,反抗只能死路一条吗?” 随着大毛的话,其余四毛兄弟纷纷表态: “跟他们拼了,打死一个是一个!” “对,杀光那些人贩子!” “俺们不连累厂子和老板,俺们出去跟他们干,血洗了那些畜生!” 夏吉祥高声道:“我既然知道了,当然不会不管! 不过你们要听我指挥,由我安排车辆接应,救出女娃后乘车撤离,这才能行动迅速,让他们来不及追赶,事后也无处追查。” 苗族小伙们神情振奋,纷纷表态: “太好了,老板,俺们全听你的!” “是啊,老板,你领着俺们干吧!” “好!”夏吉祥目光烁烁的下令道:“各自准备,去小张哥那里领取弹药,咱们马上乘车出发!” ······· 当天下午,福州路会乐里发生了一系列枪击案。 据巡捕房报道,一伙蒙面歹徒分乘三辆汽车,袭击抢劫了会乐里几家长三堂子及宁波妓馆。 蒙面歹徒不但将妓馆洗劫一空,还劫持了好几名苗族妇女,最后匪徒们驾车逃出租界,向曹家渡方向逃遁而去,最后不知所踪。 ······ 夜幕降临以后,夏吉祥乘车返回了小张修理厂,随行回来的,只有大毛一个苗族青年。 其余四人,带着救出来的三名苗族女孩,走山路送她们返回家乡。 四毛兄弟并非一去不返,他们应夏吉祥的要求,回乡招揽更多的苗族青年,前来加入小张修车厂。 夏吉祥开始大量招揽苗族子弟,扩充自己的武装护卫队。 因为他发现苗族人朴实忠诚,勇敢好战,只要稍加训练,就是非常优秀的保镖卫士。 而且苗族人语言独特,族群单一,没有城市流氓的各种恶习,不会被日伪分子及帮会子弟渗透。 所以夏吉祥决定招募三十到五十名苗族队员,把他们全部武装起来。 这样在尚海的帮派纷争里,自己就会拥有一支可靠武装,安全得到保障。 对夏吉祥来说,如果想在尚海立足,就要应付任何形式的武装斗争,自己只有不断撕咬争斗,不断攥夺经济利益,才会生存下去。 ······ 三天过后,一切日程按照计划进行。 夏吉祥一行三人,他西装革履,挽着靓丽的万淑曼,身后跟着拎着旅行箱的保镖大毛,踏上了港岛之旅。 第171章 港岛遇阻 经过几天的旅程,夏吉祥一行三人抵达了港岛。 当时港英当局统治下的繁华市区,大多是外国人产业,中国人通常居住在城区周边,聚居区狭窄拥挤,居住条件很差。 夏吉祥三人初到港岛,人生地不熟,首先得安顿下来,再去租赁住处。 他们下船之后,一番辗转来到港岛西端,住进一家简陋的华人旅馆,订了两间客房。 旅馆房间狭小潮湿,通风极差,整条巷子里散发着下水道的馊臭味。 爱干净的万淑曼不禁抱怨起来,直说这不是住人的地方。 好在夏吉祥不缺钞票,他带着万淑曼与大毛去逛商店,买回了床单,被罩、毛巾脸盆等日用品,又买了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在当时来说,绝对是奢侈品,夏吉祥初来乍到,出手阔绰,很快引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觊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夏吉祥察觉以后,未动声色,保镖大毛却神色紧张起来,因为此行为了避嫌,他们没有携带枪支,就是他惯用的苗刀,也留在了尚海。 一旦在当地遭遇打劫,若歹徒人多势众,还持有凶器,那他们肯定寡不敌众,要吃大亏。 不过接下来夏吉祥就作出应对,他在一家商铺里买了两把剪刀,一把菜刀和一把斧头。 而后夏吉祥将菜刀斧头交给大毛,让他用来防身,夏吉祥自己留下两把剪刀,揣进裤兜里。 保镖大毛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拎着斧头挥舞几下,气势很是凶横,跟踪的流氓见状收敛了很多,不再靠近他们三人。 夏吉祥他们转了几条街,发觉还有流氓跟踪,他便打发大毛带着万淑曼先走,自己留下断后,躲进街角一家裁缝店里。 进到店里之后,夏吉祥随手在铺面上扯下一大块花布,扔下一块洋钱说: “老板,这块布买了,给你钱。” 说完他掏出一把剪刀,在店家惊讶的目光中,将布条剪成一条条的长布条,接着他又把剪刀用力拆开,一分为二,然后在剪刀握柄处缠上布条,迅速做成两把简易匕首。 就在这时,四个短衫打扮的流氓赶了过来,在大毛和万淑曼身后继续尾随,赶往下一条街。 夏吉祥将两把匕首拢在袖子里,快步赶上四个流氓,立即发动袭击。 霎时间就见寒光频闪,流氓们猝不及防,惊叫着纷纷中刀。 夏吉祥出刀又快又狠,他着重突刺流氓的手肘手腕和肩窝,捎带着流氓的大腿与腿弯也是下手目标。 四个流氓一视同仁,每人身上都连挨十几刀,接连躺倒在地,哀嚎着直叫饶命。 “你们这些废物,下次再敢跟踪,我就宰了你们!” 夏吉祥见四人丧失了抵抗,便恨恨骂了一句,一脚踢昏一名叫得最大声的流氓,然后藏起匕首,扬长而去。 当时港岛华人社区治安很差,各种打架斗殴,盗窃走私事件层出不穷。 时值战争时期,港岛也涌入大量难民,华人社区充满各种帮派势力,治安状况进一步恶化,港英当局放任不管,任凭黑帮把持底层社会。 当时除非是涉枪大案,造成严重的国际影响,港英当局很少查处黑帮的不法行为, 夏吉祥下手废掉四个流氓,就是一种威慑,警告当地黑帮分子,不要招惹自己。 这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果然接下来几天,旅馆附近没有出现帮会分子,也没有不开眼的流氓骚扰夏吉祥三人。 夏吉祥则在旅馆里深居简出,他打发大毛陪同万淑曼外出,去租赁办公场所,去港英当局办理银行开户,注册商贸公司等相关手续。 简单来说,他责成万淑曼在十到十五天之内,不惜重金,办好经贸公司及港岛居留的相关手续,为下一步移居美洲打前站。 万淑曼把夏吉祥视为未婚夫,每天早出晚归,办事倒也尽心尽力。 只是港英管理经济的部门效率很低,手续审批得很慢,看样子能在年底办完手续,就得谢天谢地。 就这样七八天转瞬而过,万淑曼的手续依旧没有办完,据她说是卡在海关一个英国官员的审批印章上, 那个英国佬总是找各种理由刁难万淑曼,万淑曼决定约他出来谈谈,探探英国佬的口风,试着用金钱贿赂他。 一个周末的傍晚,夏吉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万淑曼突然一个人回来了,她形容狼狈,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叫道: “祥哥,快!快!快去英国人的警局救大毛,去晚了他会被活活打死的!” “不要急,慢慢说,”夏吉祥追问:“怎么回事,大毛出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大毛陪我去咖啡厅,去见那个管审批的英国佬,”万淑曼急声说: “我们用英语交谈好处费的事,那个英国佬开价一千英镑,我讲价讲到八百,就应承下来了,交易达成后,那个老色痞强行吻我的手,说是要行吻手礼,显然没怀好意。 大毛看见就不干了,他就上前阻拦,那英国佬恼羞成怒,就用手杖抽打大毛,还骂他是亚洲猴子! 大毛夺下他的手杖,将英国佬揍了一顿,结果引来好几个印度巡捕,将大毛围在中间,用警棍暴打他,将他硬生生打昏过去,戴上手铐拖上了警车, 那个英国佬临走时说,今天就要绞死大毛,你快想想办法啊!” “别慌!让我静静,我马上想办法。” 夏吉祥沉吟片刻,他心知自己没有根基,不能硬来。 就算自己抢到一支枪,硬闯港英警察局,将大毛救出来,最后也会被困在港岛,无法逃脱,两人成了一对通缉犯。 所以思前想后,他还是给尚海公共租界的督察张诚打去电话,述说了自己碰到的麻烦事,恳请张诚托关系,自己愿意花钱,将自己的保镖赎出来。 没想到张诚第一句话说:“夏老弟,殴打英国人的事,我可管不了,这事严重了可升级为外交事件,我如果沾了这事,很可能砸了饭碗。 我劝你舍车保帅,多给你这个手下一点抚恤金,宁事息人吧。” 夏吉祥依旧坚持:“张警长,我这个兄弟虽然出身蛮族,却是很讲义气,他为保护我的女人而身陷囹圄,我岂能见死不救? 无论如何,我不惜代价,请你找找能帮上的忙熟人,帮我一把!” “哎,真拿你没办法,可能我就欣赏你这份固执吧。” 警长张诚最后还是松了口,说道: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他可能有门路。” “请讲。” “此人姓陆,名之镐,字京士。”张诚说道:“我与他没有深交,但是陆之镐此人慷慨正义,最是喜欢结交豪杰人士。 他是杜月笙的高徒,此时应该就在港岛,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第172章 陆京士的权谋 夏吉祥按照张诚提供的电话号码,很快打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人语气温雅,开始说的是尚海话,听夏吉祥的话音是北方人,他也换成了普通话,说话很是谦和。 夏吉祥确认对方是陆京士,便将自己保镖被英国人抓捕的事说了,恳请对方看在张诚警官的情面,将人赎出来。 陆京士听他叙述完情况,不置可否,又问了夏吉祥的身世背景,有无从政或从军经历,以及是否加入过青帮组织。 言下之意,如果夏吉祥是青帮子弟,那么解危帮困,才会顺理成章。 夏吉祥心知对方会向张诚核实信息,也没有必要遮掩,便简略回复,说自己出身寒微,现在尚海市政公署任职,是个小小的调查科长,并且经营一家商贸公司。 至于帮派资历,他报了青帮大佬季云卿的名头,称自己是他的投帖弟子。 季云卿是青帮通字辈大佬,陆京士听了表示肃然起敬,两人客套一番,陆京士便说尽力帮忙,明日必有回音,就挂断了电话。 夏吉祥焦灼中等了一夜,他既担心保镖大毛的安危,又顾虑万淑曼办理相关手续受影响,耽误了移居计划。 而他此时只能蜗居在旅馆,什么也做不了,深切的感到无能为力。 捱到第二天中午,夏吉祥又给陆京士打去电话。 没想到陆京士接了电话,通报给他一个好消息: “夏先生,幸不辱命,我已经将贵属下保释出来,现在安置在西环和第一约的石塘咀,夏先生若是得闲,就请来一会,顺便把人接回去吧。” “好的,多谢陆先生,我这就赶过去。” 夏吉祥挂了电话,吩咐万淑曼待在旅馆,自己出门找了一辆人力车,赶往石塘咀。 石塘咀位于港岛中西区西北端,在港岛最初划定的四环九约中,属于西环第一约(由坚尼地城至石塘咀),是郊区偏僻所在。 夏吉祥赶到石塘咀,发现四周是一片棚户区,环境非常肮脏破旧。 街道周围聚拢着几十个流民,他们衣着邋遢,举止懒散,见到夏吉祥乘车而来,便纷纷上来围堵,将夏吉祥堵在巷子里。 “我来找人!我找陆京士陆先生!” 夏吉祥见状高声呼喊,没料到一人叫道:“打他!” 众人一拥而上,拳脚相加,将夏吉祥围在中间,劈头盖脸一顿痛打。 过了五六分钟,方才有人叫停:“住手!别打了,陆先生来了。” 人群这才散开,露出蹲在地上,鼻青眼肿的夏吉祥。 陆京士是个戴着眼镜的书生,穿西服打领带,年约三十左右,他疾步上前,搀起夏吉祥说: “哎呀,京士晚来一步,让夏先生受委屈了!这些弟兄都是帮中子弟,他们不知道先生刚从尚海来,鲁莽之处,还请先生勿怪啊。” 夏吉祥白挨了一顿揍,心知是对方故意灭自己威风,他有求于人,所以不便还手,于是他拱了拱手说: “陆先生是吗?感谢陆先生仗义援手,我今日特来领人回去,陆先生保人花费多少,烦请报个数目,夏某必当加倍酬谢!” 陆京士笑道:“不急不急,我们堂上说话,夏先生请!” 夏吉祥望着陆京士的笑容,突然心头一凛,有种落入算计的感觉,他脸上神色如故,抱拳说: “请,陆先生。” 两人来到一栋民宅的厅堂里,分宾主落了座。 夏吉祥便问:“陆先生,我的保镖呢,现在人在哪里?” “莫要心急,我还有问你。” 陆京士推了推耳边的眼镜腿,望向夏吉祥,收敛了笑容问: “夏先生向来手段凶狠,行事低调,可你不光是尚海市政公署的调查科长吧?是不是暗中还给日本人做事?” 夏吉祥警觉起来:“陆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言。” 陆京士冷笑道:“据我们所知,你与汉奸大队长吴四宝交往密切,令师季云卿也跟日本人打得火热,你们收受商家保护费,绑架勒索尚海富商,大肆搜刮民间财富,这才积攒了大笔金钱,妄图移居海外,真是痴心妄想!” “休要血口喷人!”夏吉祥怒道:“吴四宝甘心给日本人当走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夏某人杀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到底是不是汉奸,难道张诚没跟你说清楚?” “如果不是张诚保你,刚才就不是打你一顿那么简单,你现在就是死人一个!本人可是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长!”陆京士喝问: “夏和元,你老实交代,你到底为谁效命,是赤匪还是红色国际?” “我要是红党,还能大肆敛财,娶好几个老婆吗?”夏吉祥忿然道: “老子无党无派,只为自己乱世苟活,传承子嗣,让老婆孩子远离战火,丰衣足食而已。” 陆京士轻蔑道“哼!懦夫,国难当头,男儿当抛家舍业,舍身报国。” 夏吉祥满脸嘲笑,反唇相讥:“哦?就像阁下及令师杜老板一样,携带家眷,避居港岛,在大后方指挥我们拼死抵抗? 凭什么你们这些有钱人就可以保全家眷,躲在租界里醉生梦死,我们这些小人物就要抛家舍业,妻离子散,断子绝孙?” “你~~你不可理喻!”陆京士噎了一下,面红耳赤的说:“谁说我会做逃兵,我这次来港岛,是看望恩师杜先生,聆听抗战方略的。 不日我还要返回尚海,继续领导救国军,继续与日本人抗战,不杀身成仁,誓不罢休!” 夏吉祥跟着表示:“很好,我跟你一样,这次来港安顿好家眷,我也要返回尚海,继续与狼共舞,继续抗争下去。” 陆京士用目光逼视着夏吉祥:“你敢对天明誓,铲奸除恶,加入忠义救国军吗?” 夏吉祥答道:“铲奸除恶,当然义不容辞!但我不愿意跟一群蠢材混在一起,尤其那些国党官员,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会像哈特那样,独来独往,自由行动,选择合适目标,一击必杀。” 陆京士吁了口气说:“明白了,夏和元,你是一匹孤狼,但为了确保你不被其他锄奸团误杀,我建议你还是加入救国军,我可以委任你少校之职,” “我接受军职之后,是不是还要捐献家财和战利品,以供军需及抗战需要?”夏吉祥讥诮的说: “还是不必了,陆先生,你如果真想拉拢我,就先放了我的人,我们再谈合作。” “放人,把他带过来,另外通知二组,让他们不要对那位小姐动粗。” 陆京士吩咐了一下,又对夏吉祥歉意的笑了笑,解释说: “先前我们认定夏先生为日伪政·府工作,所以要没收你们携带的逆产,以充作救国军军费,就派去几个人,控制住你的女秘书······” “呵呵,陆先生真是心思缜密,疏而不漏,夏某佩服。” 夏吉祥连连拱手,突然手上寒光一闪,一把剪刀做成的匕首,抵在陆京士的脖子上,另一把抵在他左肋上,嘴里森然道: “不过一个女人,一个随从而已,老子舍了就舍了,可你惹恼了我,我随时取你性命,再将你老师一家,屠个干干净净,你信是不信?” “误会,误会!一场误会罢了,夏先生息怒,咱们不打不成交,来日方长啊。” 陆京士利刃加身,却满脸微笑,毫不慌张,还充满诚意的说: “为了表示诚意,我陆某人亲自出面,帮你搞定海关手续如何,港英当局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苗族保镖大毛在几个青帮子弟陪同下,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屋内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由惊叫道: “老板!这是怎么回事,要和他们拼了吗?” “没有,大毛,别大惊小怪,”夏吉祥呵呵一笑,收起了匕首:“我们以武会友,彼此切磋而已,呵呵呵······” 陆京士也向众人解释:“是啊,我们只是切磋切磋,大家不要惊讶,都散了吧。” 说完他向夏吉祥一拱手:“夏先生,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和你的秘书汇合,今儿就把你的手续办完吧。” “那多谢陆先生了,请!” 三人与万淑曼汇合后,接下来的程序办理过程,全都非常顺利。 在陆京士的关照下,万淑曼一下午就办完了所有业务,当晚就与夏吉祥乘船返回了尚海。 第173章 再入岩井公馆 夏吉祥返回尚海之后,开始着手整顿他的走私网络。 随着他市局督察员的职务被免,加上宫远航之死,尚海周边的检查站和关卡不再买帐,他的走私生意受到极大影响,几乎陷于停顿。 夏吉祥会同从美国回来的拉穆尔,将生意项目作了一番调整; 一是停止赈济贫民,不再作粮食交易,粮食补贴只限于补助内部职工家属,这样既缩减了走私量,避免引起日伪人员盘查,也节省了很大开支。 二是加强与吴四宝的合作,除了枪支与军火走私外,还参与了棉纱、煤炭、粮油等日军管控的物资走私。 其三是大力扩充保镖人手,因为走私生意必须要有充足的人手护卫。 夏吉祥将护厂队员由十几人增加到七十多人,给他们配备了短刀斧头等冷兵器,对外宣称同心社,好似一伙新兴的帮派势力,盘踞在华德路一带。 为了获得当权者支持,夏吉祥同时也在积极奔走,试图在日本人面前,挽回一些信任,恢复自己的汉奸地位。 如今夏吉祥就像一条不听话的走狗,被一脚踢出了日本人的营帐,土肥圆和赤木亲之都不待见他,夏吉祥也不想跪舔这俩老鬼子。 他很快备了一份厚礼,前去岩井公馆,拜访负责人岩井贞一。 这时岩井贞一已经从驻沪总领事馆的副总领事升任为总领事,夏吉祥追求津田光子的时候,曾经报名加入过公馆组织的培训班,与岩井贞一见过面。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岩井贞一很喜欢任用中国人,他当时很欣赏夏吉祥的身手,曾经有意在训练结束之后,任命夏吉祥为麾下特务队的队长。 然而夏吉祥娶了津川光子之后,就很少再去岩井公馆,公馆特务队长之职,自然也被他人担任。 如今夏吉祥的职务被一撸到底,反而成了他的求职借口。 岩井贞一接见了他,就见夏吉祥态度诚恳,言辞谦卑,他先是一顿感念岩井长官的知遇之恩,又述说自己身为满铁经济课的密探,当时肩负潜伏任务,不能来公馆任职的苦衷。 最后他坦白自己因为宫远航之死的牵连,被撤销了三十四号华人特工队长职务,现在无官一身轻,特来投靠岩井长官的缘由。 岩井贞一听完夏吉祥的表述,神色颇有些不悦,因为日本人也讲究忠臣不侍二主,不喜欢任用被其他部门淘汰的走狗。 不过夏吉祥的出色身手,毕竟给岩井贞一留下深刻印象,他沉吟片刻,仍然留用了夏吉祥,任命他为公馆警卫组的副组长,也就是保安队的副队长。 夏吉祥连忙深深鞠躬,由衷感谢岩井贞一赏识,表示以后一定誓死效忠。 如此一来,夏吉祥的隶属关系就转调到了驻沪总领事馆,自然脱离了宪兵队特高科的辖制。 而且别看岩井贞一没有土肥圆、赤木亲之的职务级别高,但他掌管核发尚海整个日本特务机关,以及汪伪特务组织的活动经费, 岩井贞一甚至能够干预操纵汪伪政·府的施政方针及各项政令实施。 所以岩井公馆权利极大,他麾下的特工队,拥有监督包括三十四号,七十六号在内的日伪特务机关的职责,一旦发现七十六号特务有亲共或者投敌迹象,可以立即逮捕处置,不用申请报批。 而这位岩井总领事毫不避讳自己的政治野心,他调拨了大笔经费,将岩井公馆经营成庞大的间谍机关, 然后以尚海为核心,在中国建立并扩张自己的势力,用以积攒军功,积累人脉,在日方官僚体系里获得更多资源,更高的官位。 由此一来,夏吉祥虽然在岩井公馆职务不高,却成了日本宪兵队与特高科都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拥有凌驾于吴四宝等汉奸之上的实力背景。 俗话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夏吉祥得到岩井公馆的正式任命后,很快找了个时间,邀请市警察局长卢英吃饭和吴四宝吃饭。 警察局长卢英看在吴四宝的面子,方才应邀赴宴。 在卢英眼里,吴四宝现在是七十六号警卫队大队长,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炙手可热。 而夏吉祥得罪了日本主子,是条被抛弃过了气的走狗,没资格和自己同桌吃饭。 自己肯赏脸赴宴,完全是纡尊降贵,自降身份。 然而酒席之间,夏吉祥不经意的说出自己的新身份,日本总领事馆总领事的警卫副队长。 他声称自己可以不经审核,逮捕并处决任何嫌疑犯,只要事后补个报告就可以了。 这番别有所指的话,立即打动了卢英,他当即爆发一阵大笑,笑得很是开心,笑完对夏吉祥说道: “夏老弟,老哥哥我早就看你不是池中之物,飞黄腾达那是必须的! 所以前些日子你出得那档子事儿,纯属是老天对你的磨练,当时出于日本长官的问责,老哥我迫于无奈,才暂停了你的职务, 如今夏老弟否极泰来,那督察特派员的名衔,自然非夏老弟莫属,回头我就填写一份任命书,送到老弟府上。” 吴四宝也跟着凑趣说:“哎呀我说老弟,你这洋墨水真没白喝,精通东洋话就是好使,随便见个日本贵人,就能受到重用! 唉~~哪像我这大老粗,钻营了大半辈子,也不过给上官站岗打更的丘八。” 夏吉祥宽慰道:“四宝哥,你不要太谦虚了,以后咱们几兄弟同心协力,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好好好!说得好啊!” 大腹便便的卢英站起来,端着酒杯道: “为了咱们的共同利益,夏老弟,吴老弟,咱们把酒干了!” 吴四宝慷慨激昂:“好,干了!” 夏吉祥随声应和:“干!” 三人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重新达成了分赃协议。 ······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尚海市区却没什么过年氛围。 夏吉祥恢复了日常工作,他购置了一辆摩托车,每天去宝山路的岩井公馆点卯上班。 下班则回到华德路事务所,与总管拉穆尔碰头,打理庞大的走私生意。 随着他权利的恢复,外国人社区的各项营生也逐渐恢复正常,走私收入持续增加,用日进斗金形容也不为过。 这时远在美国的经纪人万钧鸿打来电报,告诉夏吉祥已经办妥了产业购置合同,只要将业主资料邮寄过去,就可以办理相关移居手续。 于是按照原计划,夏吉祥先将吴一梅母子及其吴雅丽母女俩的资料寄走,准备过完新年,就安排她们坐船前往美洲。 而他手下的四毛四兄弟,此刻也从家乡返回了尚海,并带来了十三名健壮的苗族青年,要跟着他卖命挣大钱。 夏吉祥将这十八名苗族青年编成一队,由大毛二毛担任正副队长,由张良鹏负责日常训练。 他本人利用空闲时间,亲自教授他们格斗技巧和手枪使用战术,准备用三个月时间,练成一支身手过得去的杀手小队。 百忙之中,夏吉祥还得抽空慰藉几个妻子,每天骑着摩托车风尘仆仆,四处奔波,尽力做到蜻蜓点水,雨露均沾。 小年前一天晚上,夏吉祥正在厂里训练苗族战士,张良鹏走过来低声说: “夏哥,有个客人找你,好像是宫先生那头的人······” “唔,你带着他们接着练,我去看看。” 夏吉祥安排完人手,自己走向厂房值班室,去见来接头的人。 说老实话,他很想薛老师赶紧把栾洛莹接走,生怕这个丫头惹出事来。 当他走近值班室,望见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毛呢西装,长得浓眉大眼,阔鼻厚嘴,面相很是淳厚。 青年见到夏吉祥,便迎上来握手,嘴里说着接头暗语: “老板,额表哥家来人了,家里实在没得米下锅了,您看这钱能不能兑半块钱,买点吃的?” 夏吉祥仔细盯着来人看了片刻,觉得对方神色自若,气定神闲,方才答道: “巧了,我这也有半张钱,要是能接上,我给你一块钱。”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半张美钞,与对方的钱对在一起,确认没有问题,方才抱拳问道: “老弟姓氏名谁,你是来接人的吗?” 青年憨厚的一笑,点头行了一礼说: “鄙人袁学敏,自号袁雪岩,此次冒昧来访,还请和元兄见谅,至于栾小姐,还得麻烦和元兄照顾些时日。” 夏吉祥皱眉道:“还要住在我这!你知不知道我得担多少风险,添多少麻烦?你们赶紧把人接走,否则我要下逐客令了!” 第174章 预袭军火库 “这件事么,不急。” 袁雪岩望着夏吉祥一笑,不紧不慢的说道:“远航是我至交好友,他生前对和元兄很是赞赏,称兄台颇有专诸荆轲之志,义士豪侠之风。 更是几次舍生忘死,甘冒奇险,解救护送抗日志士,真是令袁某敬佩!” 面对这种文绉绉的夸赞,夏吉祥有些不适应,他勉强笑道: “袁先生谬赞了,我可当不得豪侠义士,宫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只是尽力回报一二罢了,宫先生才是大智大勇的义士,可惜不幸遇害,实在令人痛惜·····” “不错,航哥正是惨死在日本人手里,此仇不能不报!”袁雪岩接话道: “和元兄,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就是要袭击日军军火库,还请和元兄助我一臂之力。” 夏吉祥顿时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不由说道: “袭击军火库,这事非同小可,千万不能鲁莽行事啊。” 袁雪岩笑道:“所以我说不急,正要与和元兄好好计议一番啊。” 夏吉祥心生不悦,觉得这个袁雪岩外表淳厚,然而思维敏锐,言语犀利,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套住了。 他现在妻妾成群,有儿有女,又积攒了不少家财,早已不复当年血勇。 显而易见,面前这人就是抵抗组织的头目,想要拉自己下水,袭击日军军火库。 有心拒绝袁雪的提议吧,但他清楚这样做极不理智,对方既然把袭击计划告诉给他,他就成了知情者,不可能置身事外。 对方既然接手了整个走私贸易,必然通过宫远航的讲述,了解自己很多过往。 往不好听的说,现在双方不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而且对方一旦翻脸,将自己的底细透露给日本人或者军统,自己免不了家破人亡。 利害关系想清楚后,夏吉祥呵呵一笑,伸手相邀道: “我早就想找一个机会,为宫先生报仇了,咱们换一个地方说话吧。” ······ 华德路,拉穆尔事务所。 夏吉祥将袁雪岩请到办公室,两人关起门来密谈。 两人落座以后,袁雪岩自报了身份,原来他是青帮大字辈曹幼珊的关门弟子,是可以和黄金荣,杜月笙平起平坐的通字辈师兄弟。 与此同时,袁雪岩又拜了洪帮总舵把子向洪波为大哥,在青洪两大帮派里,都拥有极高的江湖地位,夏吉祥算起来还是他的晚辈。 不仅如此,袁雪岩还是军统高官,他是军统尚海站国际情报组的少将组长,此次他就是以军统少将名义,组建一支秘密行动小组,准备爆破日军在虹口的海军军火库。 当然,作为走私贸易伙伴,夏吉祥还知道袁雪岩一层隐秘身份,那就是红党地下组织成员。 不过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戳破这层关系,保持合作关系。 夏吉祥就事论事,与袁雪岩讨论了袭击军火库的行动细节; 袁雪岩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他手下掌握着一个五人行动小组,准备化装潜入日军军火库,实施爆破袭击。 这五个人里面,有两个军统爆破专家,负责安装炸药与爆破工作。 其他三人是破袭组,化妆成日本军人,负责突袭和掩护工作。 鉴于日本海军军火库戒备森严,不能派遣更多人员参与偷袭,而且只有一次偷袭机会。 如果失败就会功亏一篑,引发日本人全面封锁虹口区,不会再有接近军火库的机会。 袁雪岩担心小组成员日语不好,行动不够缜密,无法混入军火库大门,所以他希望夏吉祥提供帮助,设法顺利突破日军的仓库门禁。 夏吉祥思考过后,提出了两个方案,一是设法搞到几套日军制服,还有摩托车与宪兵证件。 二是勘察军火库周围地势,安排人员土工作业,挖掘一条地道潜入库房里面,实施内部爆破。 袁雪岩即刻否决了第二条建议,他认为挖掘地道费时费力,而且日本巡逻队配备了大量军犬。 狼狗的听觉嗅觉都非常灵敏,挖掘地道产生的动静,很难瞒过畜生耳朵。 而袁雪岩通过军统的特殊渠道,日本军服和通行证件都可以搞得到,于是两人便专注讨论,从哪里能搞到日本军方的交通工具。 按照江湖人士的说法,搞车有两种搞法,一是明抢,二是暗偷。 小张修车厂恰恰在这方面有专业人才,张良鹏跟几十个偷车贼有业务往来,每天都能送来几辆汽车,偷几辆摩托车更是不在话下。 对夏吉祥来说,只要给张良鹏打个电话,下一个日本摩托订货单,悬赏让满大街的偷车贼忙活一夜,第二天需要的摩托车就能送上门来。 获取交通工具的事情,夏吉祥很快布置下去,接下来两人着重研究,如何通过日军仓库大门的门岗。 这需要一个精通日语,而且气场很足的人扮作日本军官,才能应对日本岗哨的盘查。 袁雪岩的五人行动小组,并没有合适人选,不过袁雪岩却笑了,他云淡风轻的说: “这一点和元兄勿需多虑,我早年曾去日本学习新闻学,日语交流没有问题,我可以扮作带队的日本军官,应对岗哨盘查。” “不,你不行,”夏吉祥摇头说:“你没有在日本军队里服役过,眼睛里没有杀气,很难让日本兵相信你是职业军人。” “如果扮成军官不行,那怎么办······” 袁雪岩沉思半晌,突然一拍手说:“有了,我可以扮成日本军医,你帮我偷一辆日本军车,贴上日本医院的红十字,以检查鼠疫为名,混进军火库。” 夏吉祥马上举一反三说:“这个计划很好,还可以补全一下,你们事先以日本陆军司令部的名义,给日本陆军医院打去电话,命令院长派出医疗车,前去军火库检查卫生,预防鼠疫。 然后你再派你的五人小组,化妆成日军,开着摩托去陆军医院,汇通日本医院的汽车一起前往仓库,这样就可以顺利通过门岗检查了。” “妙!此计甚好,和元兄,就照你的主意办,我们明天一早来厂子里,接受你搞来的摩托车。” 袁雪岩站了起来,与夏吉祥热烈握手作别。 ······· 第二天上午,六名日本军人打扮的特工,来到小张修理厂。 为首的袁雪岩,果然打扮成一名日军少佐,嘴唇上贴了一撮仁丹胡,努力表现得很凶恶。 其余五人携带着爆炸器械,伪装在医疗包裹里。 夏吉祥与张良鹏接待了这几个假鬼子,他手下的小偷不负重托,通过一夜努力,搞来了五辆三轮摩托。 袁雪岩的行动小组挑了三辆车况较好的摩托,将爆破装备搬上摩托车,准备开始行动了。 行动开始前,袁雪岩用厂子里的电话,给军统的通讯组发出指令,让他们接洽日军陆军医院,按照事先编排好的剧本,向日方院长通话。 几分钟后,袁雪岩接到电话,通知他日方院长已经中计,可以执行计划了。 于是摩托车隆隆发动,袁雪岩呵呵笑着与夏吉祥握手作别: “和元兄,我去了!此去成败难料,十有八九牺牲成仁,好在远航哥在天有灵,与我们相伴,但愿我们死得其所罢!” 其余五名行动队员一言不发,只是向在场众人敬了个军礼,便发动了摩托车,义无反顾的驶出了修理厂。 一股悲壮之气,泪湿了张良鹏的双眼,他追出厂门,目送壮士们的身影,哽咽着说: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夏哥,我想加入他们,一起打鬼子,虽死无憾!” 夏吉祥站在他身后,深沉的说道: “我知道···我理解······我何尝不想如此··· 唉~~咱们这个国,只有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复兴国家才有希望。” 第175章 摊牌合作 “他们会成功吗?” 张良鹏是唯一的知情者,他情绪激动,久久不能平静。 “我不知道,”夏吉祥神情淡漠:“但他们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他们真敢跟鬼子拼命,是真英雄,真好汉!” 夏吉祥瞅了张良鹏一眼,叹了口气,提醒说:“小张,你不要冲动,他们抗日是不计后果的,很快就会引来日本人的疯狂报复,恐怕要死很多人。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要把生意维持下去,这关系到很多人的营生,你把昨天给我们送车的人召集起来,一个也不要漏掉,都叫到厂里来。” 张良鹏不解的问:“叫那几个偷车的来厂里干啥?” “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封锁·消息,日本人一定会调查被盗的摩托车,宪兵队的狠毒不用我多说了吧?” 夏吉祥嘱咐:“把人都叫来以后,给他们每人发笔安家费,然后把人关到工厂地下室里,派人严加看守,等过半个月再放他们出去,尽量打发他们离开尚海。” “知道了,夏哥,”张良鹏道:“我马上去办,不会出纰漏的。” 夏吉祥语声冷厉:“嗯,小张,这关系到全厂弟兄的性命,容不得心慈手软,要是有不听话的刺头,你就捆起来,等我回来处置。” “明白,夏哥,咱手底下有人有枪,有敢不听话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 夏吉祥安排一番后,就离开了修理厂,骑摩托车赶往法租界巨籁达路,去杂货铺找金素贞。 法租界街面上如今行人很少,生意很是萧条。 金素贞闲来无事,正在店里跟栾洛莹学英语,依依哦哦笨拙的念单词。 夏吉祥进了店门,和栾洛莹打了招呼,吩咐她看店,便拉着金素贞,出了杂货铺,回住所行那房中之事。 两人回到住处,关上房门,相互宽衣,默契的直奔主题。 床笫之间,金素贞极尽一个鲜族女子的温柔与专情,充分满足了心上人的狂热索求。 待到夏吉祥心满意足,呼吸平稳下来,金素贞才伏在他胸膛上,低声说: “阿祥,我好像是有了,快两个月没来红事了。” “真的!”夏吉祥非常欣喜,他一下子坐起来,将脑袋贴在金素贞小腹上说: “让我听听,有动静没?” “还没确定呢,阿祥,”金素贞神色娇羞:“再说日子这么浅,怎么听得到······” 然而就在这时,城区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轰鸣,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爆炸声。 “虹口军火库,真的炸了!” 夏吉祥反应过来,意识事态严重了,他马上起身穿衣服,要赶往岩井公馆报到。 虹口海军军火库被炸,日本人肯定要集结全部日伪特务,进行全城大搜捕,所以他必须赶回去应卯。 金素贞将衣服递给他问:“阿祥,出大事了吗?” “嗯,日本人受到袭击,只会越来越疯狂,尚海已经不安全了。” 夏吉祥答道:“素贞,你抓紧时间学英语,多记一些单词,过些日子我送你出国,到旧金山那边过活,在那把孩子生下来。” 金素贞摇头说:“···阿祥,我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我怕去那全是洋人的国家,怕和他们说话,可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闭嘴!我是一家之主,我怎么安排,你听话照做就是!” 夏吉祥不耐烦的呵斥一声,金素贞顿时低下头,不再言语。 就见夏吉祥怒气冲冲的穿好衣服,出门启动了摩托车,轰然离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果然如夏吉祥所料,日本人进行了全城大搜捕,在尚海十几个辖区逮捕了上百名嫌疑犯,将他们全部处决,以示报复。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夏吉祥从日本人那里慢慢得知,真正袭击的军火库的凶犯一个没抓到,只说他们统统死于大爆炸中。 三天后的傍晚,袁雪岩再次出现在小张修车厂门口,要求与夏吉祥见面。 夏吉祥这时在吴一梅家里,正和许季红,吴一梅两人打扑克,顺便研究破译密码。 得知袁雪岩要求见面,夏吉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赶到工厂,与袁雪岩见了一面。 寒暄过后,袁雪岩一脸忠厚笑容,直接了当的提出要求: “和元兄,上次承蒙你大力帮忙,我们才得以完成任务,这次我有点小事,还要烦请和元兄施以援手。” 夏吉祥神色淡漠:“还有何事?” “实不相瞒,为了方便收集情报,我打算混入日本人的活动圈子,直接打入汪伪特务机关内部。”袁雪岩大大咧咧的说道: “和元兄,我知道你在岩井公馆任职,和七十六号的吴四宝也关系匪浅,我们下一步会进入岩井公馆,希望你能做些配合工作。” 夏吉祥听到这里,内心不由紧张起来:他一直尽力隐瞒身份,没有曝光自己为日本人做事的身份。 他不知道袁雪岩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底细,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汉奸身份一旦曝光,自己就会众叛亲离,还会受到军统特务追杀。 刹那之间,夏吉祥心绪复杂,甚至动了杀机。 袁雪岩望着夏吉祥,依旧一脸淳厚笑容,柔声说: “不要紧张,和元兄,我知道你是个忠义之人,宫远航同志一直很信任你,我相信他不会看错,所以我也不瞒你, 我们在汪伪政·府和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安插了很多人,而且我本人与岩井贞一非常熟识,早在他还是领事馆一名普通馆员时,我们就开始了情报互换合作。”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吉祥越发紧张起来,他现在底裤被袁雪岩看穿,越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无需担心,和元兄,因为我也是第三国际远东情报局成员,所以我知道你的潜伏身份,我知道是你及时下手,除掉了变节的阿杰莉娜,还有汉奸队长关凤鸣。”袁雪岩继续平静的自我介绍: “除此之外,我还是中统的情报股股长,军统的国际情报组少将组长,不过抛开这些身份不谈,我首先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为了我们华夏民族不被灭亡,誓死抵抗侵略者的中国人!” 夏吉祥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袁雪岩,袁雪岩平静的与他对视,目光坦然。 这一刻,夏吉祥思绪翻腾,他想到了撞墙自尽的宫远舟,从容赴死的宫远航,又想到袁雪岩前不久才带队炸了日军军火库。 他不清楚这些红色革命党为何个个英勇无畏,但他清楚眼前这个人,就跟他仰慕的宫远航一样,是绝对不会出卖他的。 不知不觉间,夏吉祥伸出了手,与袁雪岩相握在一起,郑重说道: “好,我可以暗中帮你,帮你锄掉汉奸与变节者,但是我不会引荐你认识任何官员,你需要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进入岩井公馆。” “成交!” 袁雪岩笑道:“那么下一步,我们就研究一下,怎么把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炸掉吧,我觉得,你上次说挖地道爆破的方法,就非常好!” 第176章 例行清理工作 面对袁雪岩提出的爆破计划,夏吉祥不动声色提了几个问题: “袁先生,恕我冒昧,袭击七十六号公馆的任务,到底是何方长官下的命令?” “是军统总部下达的破袭令,而该项任务由区长王天雷亲自督办,”袁雪岩回答: “和元兄,这是个难得的立功机会,只要炸掉七十六号,我们可以一举消灭大批汉奸,沉重打击日伪政权······” 夏吉祥了然说:“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个计划是袁先生你制定的,动用的还是军统的人和物资,计划成功您就可以一举两得,受到双重嘉奖。” 袁雪岩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和元兄,此言差矣,我们身为华夏男儿,不应该勾心斗角,纠葛于党派之争,我们应该团结一致,在这条隐蔽战线上,抓紧一切机会,打击削弱夙敌日本人!” “说得好,袁先生不愧是文化人,说得非常有道理,”夏吉祥应和着问: “那需要我具体做什么?” 袁雪岩随即说出此行目的:“和元兄,我知道你与吴四宝交往密切,而那吴四宝正是七十六号的警卫大队长,掌管整个公馆的警卫工作。 所以我希望和元兄能够凭借关系,把吴四宝约出来,约到一处僻静角落,我会安排锄奸队提前埋伏在那里,出手干掉他。 这样我们就可以制造混乱,削弱七十六号的防御力量,” “这么做不妥,非常不妥。”夏吉祥表示反对:“吴四宝本身就是个神枪手,枪法百发百中,又快又准, 况且吴四宝仇人众多,故而他身边总带着一大群保镖,整天前呼后拥,须臾不离的,所以暗杀很难成功,你还是换一个法子吧。” 袁雪岩认真注视着夏吉祥,足有十几秒钟,方才蓦然一笑说:“好吧,既然吴四宝很难对付,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调虎离山绕开他。” 夏吉祥很好奇:“哦?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我会炮制一份潜伏人员的假名单,和元兄你设法交给他,”袁雪岩说: “吴四宝这种不学无术的歹徒,素来好大喜功,并且借机搜刮民脂民膏,他会亲自带领大队特务,参照名单大肆搜捕嫌疑犯,那么防守七十六号的守卫必然大为削弱, 我们趁机将地道掘至七十六号下面,在楼下地道里填充大量炸药,然后趁他们聚会的时候,一总实施爆破,送国贼们上西天。” “嗯,袁先生,你这个计划很妥当,很周密,我可以配合你行动,” 夏吉祥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袁先生,我也有一个要求,请你务必答应。” “和元兄,请讲。” “我希望袁先生对我的身份严格保密,尤其是对军统方面,决不能透露我的隐藏身份,知道我参与了行动。” 袁雪岩有些诧异的问:“即使行动成功,也不汇报你的功绩吗?这可是难得给你自己正名的机会啊,和元兄!否则今后你可要背负汉奸骂名,遭到锄奸队追杀的。” 夏吉祥坚持道:“这些事你不要管,我宁愿背负骂名,不要所谓的功名利禄,也好过被那些当官的惦记。”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对你的身份严格保密。” “谢谢,袁先生。” ······ 两人商量良久,敲定需要配合的细节及行动节点,袁雪岩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了袁雪岩,夏吉祥转身就吩咐张良鹏: “小张,这个厂子不能要了,你赶紧整理机械设备,咱们尽快搬家。” “啊?搬家?搬到哪里?”张良鹏很是诧异:“夏哥,咱们生意正做的顺风顺水,你怎么突然就想搬家了? 咱们厂里这么多机器,这么多汽车没处理,不能说搬就搬啊,夏哥,你这到底为了啥啊? “这个姓袁的是军统高官,他已经两次找到咱们厂子里来了,要拉咱们下水抗日,他能轻易的找到这里,日本特高科和军统也能找到咱们。 夏吉祥耐心解释说:“这就意味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日本人迟早要来封厂搜查,我们这点秘密根本藏不住的。 所以你赶紧去找拉穆尔,让他在租界里再赁个临街房子,把厂子化整为零,悄悄迁过去。” “哎呀,咱们好容易打开局面,这一走怪可惜的。”张良鹏颇为不舍,追问道: “夏哥,如果过两天咱们搬走了,那这空下来的厂子怎么办?” “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空置的厂房不要管,就给贫民和流浪者居住,让拉穆尔尽快转兑出去,消除我们修理厂的痕迹。” “好嘞!”张良鹏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夏哥,咱们地下室里,还关着仨帮咱们偷车的小贼,你最终打算怎么处理,都放了吗?”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夏吉祥拍着脑袋说:“都交给我,我亲自去办。” 说完夏吉祥转身走进办公室,对着镜子简单化了个妆,他在嘴唇上贴了一条假胡子, 又把桌子上的墨水与烟灰搭配一下,涂抹在脸上、脖子上与手上,将肤色变深,再把帽子戴上,压低遮住了眉毛,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几分钟以后,夏吉祥就把自己化装成一名中年大汉,气质很是阴鸷。 接着夏吉祥检查了一下随身武器,将两把手枪两把匕首都擦拭一遍,觉得自己准备妥当,来到自家修车厂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夏吉祥在三个被绑缚的窃贼里,随便挑选了一个,便上前为这个窃贼解开了绳索,温声抚慰说: “不要怕,我是来送你出去的,你跟我来,我骑车送你回家。” “是伐,老好额,谢谢阿哥!” 夏吉祥将窃贼带出地下室,他骑乘自己摩托车,很快将窃贼送到他指定的地点,也就是虹口区东南的一条街道上。 年轻窃贼坐在摩托车后座,一路奔驰着回到熟悉环境,显得很是兴奋,可怜他被关在地下室里好几天,差点抑郁成精神病。 夏吉祥停下摩托车,示意窃贼下车,与他告别说: “回家去吧,好好休息几天,再去做营生。” “好额,阿哥,谢谢啊,您慢走。” 夏吉祥一拧摩托车油门,摩托车呜呜叫着奔驰而去,一眨眼消失在街角。 年轻窃贼蹒跚的走过半个巷子,来到自己的住处,他刚要打开房门,那房门突然自己开了, 门开处冲出两名便衣特工,对着年轻窃贼拳脚相加,连踢带打。 窃贼蜷缩在地上,不断讨饶:“别打了,我投降!要打死人了!我认输,我认赌服输啦······” 一个便衣特工打累了,方才停手,忿然骂道: “巴嘎!肮脏的支那猪,你让我们等得有多辛苦,知道吗?!” “日本人?乖乖,我什么时候招惹了日本人?” 年轻窃贼正坐在地上发愣,就听一阵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而来,两名日本特务尚未作出反应,就听呯呯两声枪响,两特务双双脑袋开花,变成一对真鬼子。 夏吉祥停住车又补了两枪,确保俩特务死的通透,紧接着他开了第五第六枪,目标是年轻窃贼,一枪打头,一枪打心脏。 他不能留下线索,年轻窃贼必须灭口,就听他叹息了一声,喃喃道: “唉,才清理了一个,还有两个没清理,得抓紧时间了。” 说罢,一骑扬尘,风驰电掣而去。 第177章 未卜先知 夜色已深。 沪西一处街区,一场谋杀正在发生。 幽暗的胡同里,一个瘦削身影连连后退,嘴里不断哀求着; “阿哥,求求侬,放脱我伐,我真额没想做啥么事体啊···” 胡同口停着一辆摩托车,引擎发出呜呜的低吼, 冷冽的车灯,将车上人的庞大身影映照在墙上,显得非常狰狞,就听一个声音厉声质问: “没做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回家,要往警局方向走,你是去告密吧?” “吾弗是!吾没有告密,吾只是去买点吃额,你误会了呀,阿哥!” “没有误会,你就是告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夏吉祥语声冰冷,对这名偷车贼宣布了裁决。 接着摩托车加大油门,车灯骤然大亮,发出隆隆的咆哮! 偷车贼惊叫一声,向巷子深处逃去,可是没跑多远,便被飞驰而来的摩托车撞飞,身躯重重跌在墙上。 摩托车接踵而至,在偷车贼面前一个横移,车上人借着惯性一脚扫去,喀嚓一声,踢断对方颈椎,而后摩托车加油驶出胡同,疾驰而去。 一具躯体倒在黑暗的胡同里,如同一堆被遗弃的破布。 周围房屋一片寂静,无人说话,也没有一户人家亮灯。 沪西歹土,本就是暗黑之地。 ······ 为了消除安全隐患,这是夏吉祥今晚处置的第三个偷车贼。 然而弄死偷车贼后,夏吉祥的不安感觉越加强烈了; 因为对全尚海的偷车贼来说,小张修车厂的地址并不是秘密,他们只要偷到汽车,大多会将车子开到厂里讲价售卖。 所以日伪特务也会顺藤摸瓜,很快查到厂里来,而日本宪兵破案从不讲究证据, 只要觉得目标可疑,就会先抓后审,马上出动宪兵队,将嫌疑人统统抓起来严刑逼供。 日本特高课真得杀人如麻,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夏吉祥有种强烈的预感,日本人一旦发现追查偷车贼的特工出事,会马上采取行动,大肆搜查所有与汽车销售相关的店铺,而小张修车厂必定首当其冲。 所以此事不能隔夜,必须马上采取应变措施。 夏吉祥回到修理厂后,马上召来张良鹏与几十名看厂队员,连夜开始一番布置: 他首先疏散了厂里的造枪员工,勒令这些外国工匠停止上工,工厂就此关门停业。 其次是将能开动的汽车全部开走,连带着军火枪支,分散藏到其他地方去。 最后是布置自毁手段,以防日本宪兵队突击搜捕。 其实自毁装置布置起来很简单,夏吉祥巡视了厂房车间,看到库房里有十几桶汽油,七八桶煤油,还有几百袋面粉和大米。 这些粮食都是工厂食堂的日常口粮,也作为工人们的实物工资,按时发放给工人们。 危急关头,夏吉祥宁可付之一炬,也不愿意落到日本人手里。 于是夏吉祥吩咐将汽油桶集中起来,堆放在地下室里,然后用麻绳浸透煤油,做成一条燃烧时间约三四分钟的导火索。 然后他又命令,将所有的粮食袋子全部打开,将面粉全部抛撒出来,洒在车间里的车床及机车上,大面积抛撒出面粉粉尘,覆盖整个厂区。 最后他又让把所有煤油倾倒出来,浇在木器和易燃易爆的材料上,以及厂房四周的墙壁上。 命令下达后,虽然众员工对老板糟蹋粮食的行为很不解,也非常可惜,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一时之间,整个工厂沸沸扬扬,空中飘满了白色粉尘,而且充斥着刺鼻的煤油味。 张良鹏对夏吉祥的做法很不赞同,他觉得这么做太疯狂,损失太大了。 其实只要给他两天时间,张良鹏就会将整个工厂拆迁一空,所有物资也会搬得干干净净,实在用不着这么仓促。 要知道,尚海现在粮价飞涨,厂里这些粮食可是万金难求,汽油作为机车燃料,更是有钱也没处买,更何况那些机床设备,那都是生钱机器,用会下金蛋的金鹅形容都不过分。 然而众人见夏吉祥面色阴沉,神情冷厉,谁也不敢上前劝说,只能默默执行他的各项指令。 人多效率快,几十人一起动手,没用多长时间,夏吉祥要求布置的所有措施就全部就绪,而此时天还未亮,工厂外面的街区一片幽暗。 因为车间及宿舍里布满了面粉,夏吉祥接着吩咐,护厂队员分散去居民区里,到自家开设的店铺过夜, 待天亮以后,确认工厂没有遭受搜查,再回来搬运东西。 这个命令一下,护卫队员们怨声四起,忙了大半夜,还让他们离开宿舍,去外面找宿处,他们当然有意见。 有那么一瞬间,夏吉祥也为自己的决断,产生了一丝悔意,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敏感,对日本宪兵队产生了极度恐惧心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非常时期,自己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毕竟自己肩负着上百条人命,还有全家妻小安全。 可以说,当下只有炸掉修理厂,才能切割所有社会关系,斩断日本人的追查线索。 于是他最后吩咐,张良鹏带着几个苗族卫士值夜,若是听到日本宪兵队来袭,就点燃导火索,撤离修车厂。 夏吉祥随后离开工厂,回到自己的私宅过夜。 他自有娇妻幼子,温馨陪伴他入睡。 今晚服侍他的,是持宠而娇的吴雅丽,她生完女儿才四十多天,就闹着要和夏吉祥同房。 正当夏吉祥解衣就寝之时,突然听到凄厉的警笛声,响彻了华德路。 夏吉祥悚然奔到窗台,向小张修理厂的方向望去,看到街道上车灯闪烁,一辆辆军用卡车开了过去。 他的预感应验了,宪兵队与巡捕房联合行动,包围封锁了修车厂所在街区,开始搜捕嫌疑犯。 夏吉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未雨绸缪,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只有等待。 吴雅丽睡衣半敞,曼步来到夏吉祥身后, 她披散着卷发,眼神迷离,丰腴的身体依偎在夏吉祥身上,用火热嘴唇吻着夏吉祥的脖颈,要求马上同床共枕。 然而夏吉祥无动于衷,他默然静立,似乎等待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突然几声枪响,划破夜空,显得异常尖锐。 紧接着枪声大作,伴随着日本人特有的冲锋口令,如同狼嚎般凄厉! 几乎就在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四野轰鸣! 方圆几百米的房屋玻璃应声碎裂,吓得吴雅丽一声惊叫,把头埋进夏吉祥怀里,婴儿床里的女儿也哇哇大哭起来。 “祥哥,吓死人了,什么地方又炸了?” “没事没事,咱的人肯定没事的,只不过炸了个小厂子,痛快啊痛快!” 夏吉祥面含笑容,安慰着女人,他回到床头,抱起襁褓里的女儿抚慰着, 嘴里惋惜道:“唉,厂房和机器都没了,至少损失了几十万,可一想到炸死不少鬼子兵,真特么痛快啊!” 第178章 改换营生 第二天一早,夏吉祥来到拉穆尔事务所,与拉穆尔讨论业务经营问题。 显而易见,日本人对尚海市区的统治越来越严苛,事务所掌握的生意大多数已陷入停顿,要想继续获利,就得转行做其他生意。 上海滩所谓的黑道营生,无非是烟馆,舞厅(妓馆)与赌场,然而烟土交易已被青洪两帮彻底垄断,光是青帮在尚海就号称有十万子弟,根本无从插手。 而当时大多数赌场,都集中在英法租界和沪西地区,也被外国财阀以及日伪政·府的权贵把持,外人很难介入。 比如新崛起的汉奸大队长吴四宝,即使手下拥有数百武装,也只能站台抱脚,维持治安,每月收取一些保护费,不能参与赌场分成。 所以在拉穆尔看来,修理厂炸了以后,要想养活外国人社区的上千名雇工,只能开饭店,经营舞厅和妓馆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地洋妞很多,搞娱乐行业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当时仅在虹口区华德路周围,就聚居着数万欧洲难民,他们一无所有,生活非常艰难,所以欧洲女人大多迫于生计,公开从事皮肉生意。 拉穆尔的建议是从酒店餐饮入手,在虹口区高价租赁几栋楼房,装修成洋气十足的高档饭店,兼营舞厅与宾馆业务。 说到饭店的经营特色,就是提供西式餐食,西洋乐队服务,服务员要全部雇佣肤白貌美的外国姑娘,舞厅女招待和舞娘也全是金发碧眼的洋妞。 主打招牌就是外国俵子大贱卖···不,说错了,是异域风情大放送,专门接待好色之徒。 夏吉祥听完建议很是心动,他知道欧洲女人贞操观念淡薄,基本上给钱就可以得手,不存在逼良为娼的道德束缚。 不同于租界当局又当又立的俵子作风,事务所雇佣的几个洋妞,都是拉穆尔蓄养的私妓,她们随时可以服侍老板,招待客户,服务非常热情主动。 当下在外国人社区里,更是满大街流萤暗娼,数量足有上千人,被尚海人统称为白俄女人。 这是因为在开战以前,外国租界当局出于种族优越感,一直严禁白人女子卖婬,而俄国人不在此例,他们被蔑称为斯拉夫人。 而虹口区如今不归租界管辖,如果拉穆尔以洋妞为卖点开设舞厅(妓馆),必定引起轰动,生意一定异常火爆。 拉穆尔是一个精明的会计师,他随即计算了一下饭店整体的装修费用,提出经营这么一家饭店,装修花费至少得二十万银元。 如果再加上申办营业执照,打点各方面关系,还得再增加五万元预算。 夏吉祥听到这个数字,皱了皱眉就摆手停止了讨论。 眼下他的主要目标,是集中财力,送自己的家眷出国定居。 所以他吩咐拉穆尔,尽快办妥金素贞、吴雅丽母女和吴一梅母子的出国手续,订购近日前往美国的船票,务必在春节之前,将她们送走。 而资金方面,除了留下五万银元的流动资金,其余约二十二万元汇款,全部折换成美金,汇入三个女人账户。 其中吴一梅与吴雅丽各分得八万元,而金素贞分得六万元。 拉穆尔听了夏吉祥的命令,他提出一个建议,即给三位夫人开设私人账户后,他想作为三位夫人的理财顾问,陪同她们前往美洲。 然后将其中两万元作为她们的生活费,二十万元用来炒卖美国期货, 每月炒股所得,扣除他拉穆尔应得的佣金,再存到三位夫人的户头上。 夏吉祥呵呵一笑,摆手说道:“不,拉穆尔,你得留下来陪我,让女人们先走,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 拉穆尔不解的问:“我仁慈睿智的主人,您把资金都抽走了,生意也都停顿了,还留我在这个战乱之地做什么呢?” “战乱之地才大有可为啊,”夏吉祥感慨道:“在此之前,我们至少再赚一百万美元!拉穆尔,你先把我说的事办妥,要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说到后来,夏吉祥的语气转冷,目光森然。 老狗不听话,那就再换一条听话的,他不介意杀一儆百。 拉穆尔赶忙垂下花白的头发,深深鞠躬:“我的主人,一切如您所愿,您忠诚的仆人竭诚为您服务。” “不必客气,拉穆尔,我不需要你的忠诚,你尽你职责就是了。” 夏吉祥淡然道:“我再给你一周时间,办妥所有事情,我要看到我的家眷,平安登船离开。 否则拉穆尔事务所,就要换一个人打理了。” “是的,主人,我马上去办,请您把金夫人的资料转给我。” ······ 离开事务所,夏吉祥在外国人社区的商店里,找到几个给修理厂打工的自家工人,通过他们的联络,张良鹏很快赶来与夏吉祥见面。 夏吉祥通过与张良鹏的交谈得知,昨晚的爆破是四名苗族护厂队员所为,其中两人是五毛兄弟中四毛与五毛,他们遭遇日本宪兵包围,来不及撤退就点燃了导火索,与工厂同归于尽。 张良鹏因为见机得当,及早撤离而幸免于难。 日方当场炸死的,就有五六个日本宪兵,两名印度巡捕,另外还有二十几个日本兵和巡捕受伤。 修理厂因为面粉粉尘激发燃爆,现场被炸得一塌糊涂,日方损毁了好几辆卡车,伤亡很是惨重。 日本宪兵队抓不到肇事者,就气急败坏的封锁街道,在街上抓捕了几十名中国百姓,将他们作为嫌疑犯带走了。 夏吉祥叹了口气,心知这些无辜百姓凶多吉少,恐怕会全部遭遇不幸。 不过他找张良鹏,却是另有计划。 眼下修理厂没了,手下上百号人工作没了着落,如果不马上给他们找到营生,夏吉祥那点家底,禁不住他们花费。 “小张,到我家里说话。” 将张良鹏带到自己的私人宅邸,两人在书房关起门,夏吉祥才述说自己的计划: “小张,你手下的护厂队员,还有多少人?” “普通队员还有四十多个,都带着斧子匕首,苗族保镖还剩十四个,人人配着左轮撸子。” “很好,小张,待会你去拉穆尔那里领一笔经费,在社区租赁房子,给他们安置妥当,但是不要住旅馆,也不准下饭店。 让弟兄们吃饱喝足,睡觉养足精神,随时等候命令。” 张良鹏很是兴奋:“夏哥,要大干一场么,这次打哪个?” 夏吉祥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拉穆尔想转行经营饭店和舞厅,雇佣外国人社区的洋妞跳脱衣舞。” “哎呀,这个主意好,那舞厅里全是洋妞肯定受欢迎,生意肯定火爆!” “舞厅要是开起来,生意差不了,可是开饭店的地方不好找,况且装修费时费力,也特别费钱,”夏吉祥慢悠悠的说道: “我寻思着,咱们找一家现成的饭店,干掉老板直接接手过来经营,岂不是更好?” “我明白了,夏哥,你想黑吃黑抢别人的场子啊!”张良鹏叫道: “这没问题啊,咱们有这么多弟兄,枪火家什齐全,还有夏哥你带头,那还不想灭谁就灭谁,夏哥你就说对付谁吧!” “咱们要杀就杀十恶不赦之人,就要铲除汉奸,替天行道。” “对!夏哥,咱们专杀坏人汉奸,不祸害老实人。” 夏吉祥先定了基调,然后才徐徐说道: “我要除掉的这人,名叫尤阿根,他是租界华人探长,也是青帮悟字辈的堂口大佬,他平时组织贩卖人口,逼良为娼,可谓坏事做绝,丧尽天良。” 张良鹏说:“那没说的,咱们这么多人,下手除了他就是。” “没这么简单,汉奸要杀,他的地盘我们也要接手过来。” 夏吉祥觉得张良鹏缺乏耐心,欠缺谋略,只得耐心说道: “尤阿根好对付,我曾经上门拿了他一笔黄金,所以知道他家在哪里。 据我所知,他的堂口设在云南中路的扬子饭店,所以我们得详细计划一下,如何抄光尤阿根的家财,再设法震慑他的党羽,将扬子饭店接收过来。” “这···你说得太复杂了,夏哥,”张良鹏挠着头说:“你具体想怎么做,能说得明白点吗?” “简单来说,就一句话,” 夏吉祥森然道:“我要他尤阿根横尸街头,众目睽睽之下,死在扬子饭店门口。” 第179章 赴美客轮 民国二十八年正月的一天,寒风簌簌,天色阴沉。 提篮桥东侧的黄浦江边,人头攒动,人流如潮,数千名民众涌向汇山码头。 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大来轮船公司的轮船,即将开往大洋彼岸的美国。 由于德国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屠杀,有数万犹太人逃到上海租界。 而日本占领军将居留尚海的犹太人视为“无国籍者”,对他们严加管控,放风说要建立集中营,拟定最终解决方案。 所以这艘船对众多欧洲难民来说,是逃离地狱的希望之舟。 所有消息灵通的人士,都不计代价,千方百计去弄一张前往美国的船票。 夏吉祥赶到码头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种疯狂景象,一群群的欧洲难民,拖家带口,带着他们仅有的行李,拼命朝着轮船涌去。 所有人的眼中满是急切与恐慌,他们脚步踉跄,却一刻也不敢停歇,生怕被后面的人挤开,失去这难得的逃生机会。 夏吉祥对这番景象早有预料,他带来了几十名护厂队员,呈两列纵队肩并肩排开,排成两列人墙。 将抱着婴儿的吴雅丽、吴一梅,还有李素贞护在中间,硬生生挤开人群,一直护送众人来到登船的旋梯旁。 为了这一天,夏吉祥不惜花费重金,给自己家眷办妥了出国手续,而且为了旅途安全。 经拉穆尔担保推荐,他还额外给四名犹太青年买了船票,安排到自己在美国的公司工作,让他们确保自己的妻小安全。 轮船登梯口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巡捕与水兵,几名军官坐在桌子后面,严苛的审查每一位旅客的船票及证件, 证件稍有不符的人,就被巡捕从登船队列里拽出来,粗暴的推到一边,弄虚作假的人更是遭到暴打,不断有头破血流的难民被驱赶出来。 被打昏厥的人被水兵扔到人群边上,没人去管他们死活,场面非常血腥暴力。 水兵们刺刀雪亮,平端的步枪都拉上了栓,随时准备开火。 登船的队伍行进缓慢,等了很长时间才轮到吴一梅她们。 到了分别时刻,夏吉祥与吴一梅拥抱了一下,又亲了亲襁褓中熟睡的儿子,便目送吴一梅通过海关。 自始至终,吴一梅这个军统女特工没再和他说话,因为昨晚该说的,该嘱咐的他都说透了,也准备了足够的生活费, 夏吉祥相信,凭借吴一梅的身手与智商,能够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第二拥抱的,是金素贞,她怀孕的日子尚欠,腰身没有显怀,她衣着朴素,随身带着一个包裹,装着她积攒下来的私房钱。 金素贞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能够勤俭持家,低调生活,夏吉祥将她安排在旧金山华人社区,不太担心她的适应问题。 金素贞分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阿祥~~~我和孩子会等着你。” 说完她低着头走上船梯,不停的用衣袖擦脸。 最后分别的是吴雅丽,她抱着不停哭泣的女儿,嘟着嘴巴叫道: “祥哥,没想到你介么会偷吃,真额邪气色了,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吾弗管,侬要是敢一年辰光不来看吾,吾就跟别个男人好了!” 夏吉祥呵呵笑道:“照顾好女儿就行,我要是过不去,随便你好了。” 吴雅丽的回复是抓起夏吉祥的手臂,恨恨咬了一口,跺着脚走了。 此时汽笛鸣响,响彻了整个码头。 登上轮船的人们纷纷回头,他们望着码头上绝望的人群,脸上露出了庆幸和喜悦的神情。 他们知道,这一去,便是新生,是逃离战火与苦难的开始。 而簇拥在码头上的,是数千名未能获得登船资格的人们。 他们围在码头边,哀嚎着,嘶喊着,表情充满了绝望。 很多犹太妇女掩面哭泣,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比江面带来的咸湿味道更加苦涩。 大多数男人呆呆望着轮船,目光空洞,表情木讷,仿佛抽离了魂魄; 还有的家庭紧紧拥抱,热烈接吻,做着最后的道别,这一别便是永别。 夏吉祥默默看着一切,他随后挥了挥手,一众手下完成了护送任务,相继离开码头,渐渐散去。 过了不久,轮船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仿佛吹响了命运号角。 轮船喷出浓烟,缓缓驶离码头,带走了那些幸运的人们,留下的是数千名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 江风吹过,带来了无尽的凄凉与哀伤,码头充满了哭声,宛如千人送葬。 而那艘轮船,承载着希望,向着未知的彼岸渐行渐远。 夏吉祥一直等着轮船驶远,才离开码头,返回了提篮桥私宅。 他骑着摩托车,来到吴一梅的小洋楼前停下。 进门后,出来迎接他的,是穿着睡衣的许季红,这个小巧玲珑的女特工恢复了自由,显然以新任女主人自居,娇笑着问道: “人都送走了吗,登船还顺利吧?” “一切顺利,已经开船了。” 夏吉祥坐到沙发上,显得很轻松,含笑答道:“本来我以为要先送去港岛,然后转乘加拿大的昌兴轮船公司,或是日本邮船会社的船,那样一梅她们登船就会非常麻烦。 结果我们很幸运,遇到一艘给驻沪海军陆战队运送补给的美国船,可以驶往旧金山,所以我的后顾之忧,算是解决了。” “是么,都解决了吗?” 许季红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她端来两个酒杯,每个杯子倒了半杯红酒,将一个杯子递给夏吉祥,娇媚的笑问: “阁下,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安排我呢?” “我从不喝酒,不过我想我们之间,是应该有个了结了。” 夏吉祥将酒杯放在茶几上,郑重对许季红说道: “既然密码你无法破译,一梅也已经平安离开了,我想该放你自由了,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我不再限制你的行动了。” “你~~你说什么,你睡了我那么多天,居然就这么让我离开?!” 许季红又羞又怒,她涨红了脸,将杯中酒泼向夏吉祥。 半杯酒泼在脸上,夏吉祥没有闪避,他只是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衬巾,擦着脸上的酒水,淡然说道: “许季红,你要冷静,我非善男,你也不是信女,我们之间本没有男女情爱,有的只是相互利用。 当然,我不会白白受用你的身体,临别之际,我给你准备了三千元支票,作为补偿吧。”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本票,放在了桌子上。 许季红看着支票,不甘心的问:“为什么我不能和吴一梅一样,她能给你生孩子,我也能!” “一梅她没有你这么要强,其实她很柔弱。” 夏吉祥答道:“况且她也没有你这么功利,这么专业,与她们相比,许季红你是一个合格的特工,而职业特工是没有真感情的,我不能信任你。” 许季红倔强道:“我也是女人,样貌不比她差!我也能生孩子,你说过的,我给你生了孩子,自然不会害你和背叛你。” “不必了,我已经有后了。”夏吉祥叹了口气说:“我不止一个女人,这次为了让她们平安出国,我已经倾家荡产,养不起外室了。 说实话,许季红,我之所以把你掳来,就是想让你破译密码,既然你破译不了,对我来说你就没用处了,我不杀你灭口,就算仁至义尽了。” “你~~~禽兽!分明是玩腻了,想甩了我,哼!” “呃~~季红,不要这样,好聚好散嘛······” 许季红怒叱一声,伸腿一挑,将银行本票挑起,抓在手中,蹬蹬蹬跑回了卧室,关门换起了衣服。 夏吉祥长身而起,转身离开了小洋楼。 ······ 时间来到傍晚,上海滩依旧灯红酒绿。 张良鹏驾驶汽车,来到大都会娱乐场,前来接自己老板。 大都会咖啡厅里,夏吉祥与万淑曼相对而坐。 夏吉祥一本正经的说话,说得话却很不正经,引起了女方愤怒。 万淑曼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一张面值两千元的支票。 就见万淑曼杏眼圆睁,双手交叉在胸前,显然情绪有点失控。 “···情况就是这样,淑曼,我刚才讲得都是事实,我是有妇之夫,不能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妻子。” 夏吉祥接着说道:“当然,我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如果你现在怀了我的孩子,愿意给我做小,我虽然有三房妻妾,还是会欣然接受,毕竟令兄还在美国为我打理产业···” “无耻!骗子!” ‘啪’的一杯柠檬水,浇了夏吉祥满头满脸,他擦着脸还要说话,就见万淑曼起身便走。 可她没走几步,又返身回来,拿起桌子上的支票,顺手抄起邻桌一杯咖啡,倒在夏吉祥身上,骂道: “去死吧,人渣!” 张良鹏进门与万淑曼碰了个对面,获赠一句: “滚开,死小开,男人没个好东西!” 张良鹏确实穿着羊绒坎肩,衬衣打着蝴蝶结,一副小开打扮,他耸了耸肩,迈步走到夏吉祥眼前。 见到自家老板水淋淋的,正拿着毛巾,擦着身上污渍。 张良鹏促狭一笑,打了个招呼: “夏哥,我来接你了,你这是咋了,是又遭女人嫌弃了,还是把人家甩了?” 夏吉祥并不尴尬,他擦干污渍,起身说道:“一言难尽啊,小张,我这是了断情缘,轻装上阵,否则招惹太多女人,生得起养不起啊。” 张良鹏嘿嘿笑道:“怎么会啊,夏哥,如今上海滩这漂亮女人多得是,也便宜的很,给个住处再管口饱饭吃,就有大把女人抢着跟咱。 不瞒夏哥,我就连搞了三个,养在厂子附近,随心所欲的睡她们,我准备再搞三四个洋妞,让她们梳洗整齐,轮流侍寝,哈哈哈哈···” “嗯,你这性格,倒挺适合经营夜总会的。” 夏吉祥语气有些忧郁,但他没有多说,只是问道: “让你搞几辆车子,搞来了没有?” “放心夏哥,足够用了,”张良鹏回答:“包括我开来接你的这辆车,都是我刚刚借来的,车主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好,够用就好,弟兄们都安排到位了吗?” “都通知到了,他们抓阄分成三波,全都出发了。” 夏吉祥于是挥了挥手:“走吧,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不能失去指挥。” 第180章 制霸扬子饭店(上) 尚海扬子饭店,位于汉口路云南中路口。 这是一幢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八层高楼,由留欧的华人建筑师李蟠设计。 其建筑立面简洁明快,富有韵律感,两层以上的窗户具有挑出的小阳台,构图新颖,墙面细部处理颇具几何艺术美感,建筑风格非常时尚。 扬子饭店非常有名,可与华懋饭店(今和平饭店)、礼查饭店(今尚海证券博物馆)等着名建筑相媲美,当时被誉为“海上旅馆之巨擘”。 而扬子饭店底楼的扬子舞厅也很有特色,其舞池称为“弹簧舞池”。 音乐家黎锦晖组织了一支全华班的爵士乐队负责演奏,并由音乐制作人徐来主办了着名的“清风乐艺社”,经常邀请着名歌手到舞厅驻唱。 夏吉祥此时一身名贵西装,就在扬子舞厅里跳舞,他的舞伴是舞厅头牌舞娘江秋雅,据说是饭店老板关玉庭的干女儿,既有着跨越亲情关系的过房爷。 不仅如此,这个面容妖娆的江秋雅,还是华人总探长尤阿根的姘头。 尤阿根依仗权势,在扬子饭店定了一个套房,免费长包给江秋雅居住。 不过尤阿根生性吝啬,只想白嫖江秋雅,并不负担情人的生活费。 而江秋雅本性轻佻,善于援助交际,所以她经常到舞厅跳舞,出席各种商务活动,主动结识各界成功男士,发展超友谊关系。 在此之前,江秋雅并不认识夏吉祥,今天她下楼来跳舞,见舞池里有一位西装革履,仪表不凡的年轻男士,正游目四顾,寻找着舞伴。 江秋雅与夏吉祥四目相顾,便有了结识之意,又听服务生介绍,得知夏吉祥是市警察局督察员,市政公署调查科的科长。 接下来的故事顺理成章,夏吉祥上前邀请共舞,江秋雅欣然接受,两人便成为彼此的舞伴。 舞厅里灯光绚丽,人影缤纷,舞池里激荡着节奏明快的爵士乐,一对对舞者进退有据,欢快跳着快步舞。 众目睽睽之下,夏吉祥搂着妆容艳丽的江秋雅,跳着跳着动作就粗鲁不堪起来,他毫无顾忌的上下其手,咸猪手占尽了女伴便宜。 “夏先森,先生~~~请侬放尊重点,迭样子勿好咯···放脱手啦,侬弄痛吾了呀···不要摸啦···” 江秋雅不堪其辱,但也挣脱不开,还不敢大声呼救,因为她发觉夏吉祥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十几个持枪手下,此时正分散站在舞池周围。 尤阿根作为青帮悟字辈大佬,在舞厅里自然有心腹手下看场子,把持饭店的物业管理,扬子饭店的老板敢怒不敢言,每月还要上缴不菲的保护费。 此时大佬的外奶当众受辱,在场几个青帮弟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可他们见夏吉祥有人有枪,来头不小,便有人偷偷溜出去打电话,将此事通报给尤阿根,让他亲自来解决麻烦。 岂料这正中夏吉祥下怀,他就是想引尤阿根前来受死。 所以确定尤阿根的马仔通风报信后,夏吉祥就不满足于当众调戏江秋雅,而是生拉硬拽,强行将江秋雅带离舞厅,要拉着她回包房深入聊天。 酒店走廊上,江秋雅受不了粗鲁的拖拽,更不想免费被男人打螺栓,禁不住急眼了,娇哼道: “夏先生,侬太粗鲁了!侬迭搭是做撒啦? 光天化日下头,侬也是有身份的人,侬总归勿好霸王硬上弓额伐?” 在周围自己几名手下的注视下,夏吉祥没有耐心解释,他直接掏出手枪,抵在江秋雅烫着卷发的脑袋上,狞笑说: “老子今天就霸王硬上弓了,就要硬上你这个贱女人,你是乖乖听话跟我上去呢,还是让我敲晕了背上去?” 江秋雅不甘示弱,尖声回怼:“侬忒霸道了,简直么天理了,侬晓得我阿爷是啥人?讲出来吓煞侬!” “尤阿根,老闸捕房的总探长么,”夏吉祥冷笑道:“我找的就是他,少不得借你的身子用用,钓出这头老王八。” 这时人影一闪,走廊尽头走来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江秋雅一见他就尖叫起来: “干爹,干爹,侬快点来救救吾呀,迭个人要逼牢吾开房间呀。” 来人正是扬子饭店老板关玉庭,他见走廊里有好多强徒,慌得转身就走,哪还顾得上干女儿。 “关老板,请留步!”夏吉祥叫住了他,高声道:“鄙人夏和元,乃是市警察局督察员,这些人并非歹人,都是我的手下。 关老板,咱们相见即使有缘,恳请关老板到房间里一晤,鄙人想好好跟你聊聊。” 夏吉祥的手下都是灰衣短衫,一副帮派分子模样,他们堵住关玉庭,衣襟里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威胁说: “我们大哥发话了,请吧,关老板。” 关玉庭无可奈何,在众人押送下,只好与江秋雅一起上了电梯,前往酒店六楼。 ······ 汉口路的四百七十五号,是一栋双层小洋楼,门廊挂着尤公馆铭牌。 尤阿根正在书房密室里数钱,接到扬子饭店打来的电话,他火冒三丈,在书房里拍案大骂: “姆妈邪批!哪里冒出来的督察员,竟敢调戏老子女人,老子不把他们的屎打出来,就不叫活扒皮尤阿根!” 骂完尤阿根就开始打电话摇人,他让自己的一众心腹召集人手,至少纠集一二百人,汇聚到扬子饭店门口,给自己壮声势。 打完一通电话,尤阿根也没心思数钱了,自从上次家里遭劫,他元气大伤,损失了好多金条,就变得更恶毒,也更加吝啬了。 如今经过他变本加厉的拐卖人口,经销烟土和红丸,短短几个月功夫,他赚到的黑心钱已超过原来的积蓄。 仅仅来自扬子饭店的孝敬,每月就有上万银元收入。 于是尤阿根将书房机关归位,隐藏了密室,才下楼招呼保镖和司机,乘车赶往扬子饭店。 停在巷子里的轿车驶离之后,汉口路尤公馆门前突然多了十七八人。 他们全都身穿灰色短衫,手持刀斧与短枪,为首的正是张良鹏,就听他杀气腾腾的发布动员: “弟兄们,看到没有,这就是汉奸尤阿根的家,咱们先堵住前后门,再一起往里冲! 对待尤阿根的家小不用仁慈,也不能放跑一个,抓住他们有大用处! 夏哥说了,密室就在二楼书房,如果实在找不到开启机关,咱们可以拿尤阿根的家属做人质,逼迫尤阿根那老流氓就范!” “没说的!小张哥,咱们干就是了。” “快行动吧,都等不及了!” ······ 张良鹏确定堵后门的人已经埋伏到位,方才下达了命令: “大家伙儿听着,咱们一会破门而入,这时就需要用气势压倒敌人,凡是遇到抵抗,一律格杀勿论,都懂了没有,行动吧!” 呼啦一下,人群奔涌而上,踢裂了房门,砸碎了窗户,尤公馆立即陷入杀戮之中。 第181章 制霸扬子饭店(下) 扬子饭店六楼,打开的客房窗户视界良好,挑出的小阳台上摆着几盆花木,正对着一楼的饭店正门。 饭店老板关玉庭坐在客房侧位沙发上,与主位上的夏吉祥、江秋雅相对而坐,房间里还侍立着几名灰衣男子,虎视眈眈注视着他。 关玉庭一直在解释,试图撇清自己:“夏督察,鄙人一直守法经营,与尤总探长素无瓜葛,跟秋雅小姐也只是房客关系,呵呵,只是朋友,普通朋友,实在不清楚您为何要带我上来?” 夏吉祥显出一副恶霸模样,他搂着江秋雅的腰肢,强迫女人坐在身边,嘴里笑着说道: “关老板,你误会了,我夏某人并没有强迫你的意思,这次请关先生与江小姐上来,实在是为二位安全考虑。 因为鄙人身为督察专员,今天早上收到了可靠线报,暴乱分子很可能要对扬子饭店发动袭击,目标就是探长尤阿根。” 关玉庭将信将疑:“什么,今天真的会有事发生,针对尤总探长?” “不错,尤阿根此獠拐卖妇女,贩卖烟土,可谓坏事做绝,天怒人怨,所以有人替天行道,不足为奇,”夏吉祥笑道: “久闻关先生是聪明人,我夏和元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存交情,所以才将先生保护起来,请二位稍待片刻,一会是否真有事发生,咱们拭目以待。” 关玉庭与江秋雅对望一眼,都没有作声,但是他们清楚,这个时候尤阿根差不多要来了。 莫非有一场蓄意谋杀,就是针对尤阿根这个青帮大亨? ······ 几乎就此同时,扬子饭店门前,一辆黑色轿车戛然而止。 轿车门开启,尤阿根从车里探头出来,他面容尖瘦,形如老猿,戴着一副单边金丝眼镜,外形很好辨认。 可没等尤阿根站直身体,饭店门旁突然闪出一名巡警打扮的汉子,手持左轮手枪,‘当当当当’冲他连开四枪,全打在尤阿根胸腹上,将他击倒在地。 开枪的正是苗族战士大毛,他也是行动指挥者。 “有刺客!” 尤阿根的随身保镖大喊,没等他拔出手枪,饭店门口又冒出五六个苗族战士,呯呯梆梆一顿乱枪将保镖与司机封锁在车内,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这时两人冲到车前,对着尤阿根补了几枪,叫喊道: “忠义军锄奸,只诛首恶,不伤无辜!惜命者不要为汉奸出头!” 此话一出,原来想顽抗的保镖也不打枪了,只是缩在车里不露头。 “撤!” 于是苗族战士们一溜烟钻入胡同,跑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一会,司机和保镖才从车里探出头来,叫嚷着: “尤老板死了!快报警啊!” “尤老板被打成筛子了,快来人啊!” 扬子饭店六楼的阳台上,夏吉祥搂着江秋雅往下看着,嘴里调侃说: “江小姐,看清楚没有,是你的姘头尤老鬼么?怎么样,养你的干爹没了,伤心么,要不要跳下去殉情啊?” 说着他搂着江秋雅的手,往前推了一推。 “覅吓吾,吓煞人了!” 江秋雅惊叫一声,脸色煞白,拍着胸脯说:“迭只尤老鬼总算死脱了,每趟他那龌龊爪子一碰着吾,吾就想哴吐啊,那泛着烟臭味呃干瘪嘴巴更加让人恶心得唻!” 夏吉祥冷笑:“是吗,这毛病得治啊,晚上我找个人,给你好好治治。” 江秋雅马上表情妩媚,扯着夏吉祥的衣袖娇嗔:“哎呀,侬好坏呀,夏督察,侬让吾看介吓人事体,侬要负责帮吾看好,哄好人家嘛!吾勿管唻,今牙头(今晚)侬要自家来安慰吾······” 这种拿捏男人的腔调,几乎是头牌舞娘的杀手锏,奈何她面前乃是资深老司机,夏吉祥在吴雅丽手里付足了学费,早有心得体会,他漠然回答: “少来这套,我不会碰老鬼的女人,嫌脏。” 江秋雅难堪的松开了手,默默退到一边,就见夏吉祥笑着对关玉庭说: “关老板,下面没事了,你可以安全的离开了。” 关玉庭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战战兢兢望了屋里几名持枪人一眼,心里清楚饭店里的黑恶势力完成了新一轮洗牌,便嗫嚅着说: “夏~~夏老板,我明白,我清楚规矩,每个月该交的份例,我会足额交给您的······” “你搞错了,关老板,我可是公职人员,绝对不会收黑钱的。” 夏吉祥正色道:“铲除罪恶,维护国民安全,是我们公职人员的天职!所以这些事情,你还是与接收地盘的江湖人士交接吧。 作为朋友,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保护人,他是我的换帖兄弟,名字叫小张,以后饭店安全问题,你可以找他接洽。” “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么夏督察,关某就先走一步了,再会。” “好的,慢走,关老板。” 关玉庭连连躬身,连连点头,慢慢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夏吉祥在床头柜上随手拿起一个提包,扔在床上吩咐道: “尤阿根的逆产必须全部没收,江小姐,请把屋里所有值钱东西收拾一下,都装到这个包里。 如果你敢隐藏一件首饰,一份银行存单,我不介意屋里所有人,每人把你轮上一遍,再把你从楼上扔下去,去见死鬼尤阿根。” “勿要!吾侪拨侬(全部给你),谁叫吾命苦呢,侬真是铁石心肠啊,呜呜~~呜呜呜···” 江秋雅哭得梨花带雨,妆容都花了,见夏吉祥丝毫不为所动,知道耍任何花招无用,便摘下戒指与宝石项链,打开首饰盒,将珠宝首饰一件一件扔进提包里。 顷刻间这个精明女人倾其所有,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 一小时以后,尤阿根依旧横尸街头,没人给他收尸。 据说他家里也遭劫了,暴徒将家财洗劫一空,老婆被乱枪打死。 扬子饭店门前,尤阿根召集的青帮子弟越聚越多,足足聚了二三百人,他们手持砍刀斧头,闹得沸沸扬扬,吵嚷着要重分地盘,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经过一番论资排辈,他们推选出五名字辈高的代表,站在饭店门口,代表各派势力,准备进入饭店谈判。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饭店楼上突然抛下十几个土炸弹,在人群中间轰轰隆隆的炸开,炸得血肉横飞,一片哀嚎。 与此同时,饭店周围出现好几个枪手,举着手枪冲帮会分子猛烈开火,打光子弹就消失不见。 五名帮会头目也遭到背后偷袭,偷袭者夏吉祥在饭店里近距离开枪,几乎枪枪命中要害,五人接连中枪倒地,不死也是重伤。 帮会分子失去指挥,顿时一片大乱。 “他们有枪,赶快跑啊,是忠义救国军!” 就这样经过连场战斗,夏吉祥以少胜多,取得完胜。 几百名乌合之众一哄而散,尤阿根的势力从此土崩瓦解,失去了扬子饭店的控制权。 第182章 雅乐斋 当天晚上,夏吉祥在华德路私宅召开庆功会,汇总众人带回来的战利品,按照功劳大小给众人分配奖金。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锄奸行动无一伤亡,还在尤阿根家里缴获了五六把短枪。 检点收获,三队人中张良鹏那队收获最大,他们从尤阿根家里搜到八十多根金条,近万块银元,还有面值三四十万的法币纸钞。 夏吉祥从江秋雅那里榨取了五万元存款,一提包金表首饰。 他懒得计算珠宝的具体价值,都当成了私人收藏,不参与分账。 因为夏吉祥与其他帮会不同,他是以招募护厂队员的形式,组织了六十多人的私人武装,所以他就是老板,分多分少完全他说了算。 夏吉祥的奖金分派很简单,他将钞票折价与银元统一折算,奖给参与行动的普通队员每人五百元,十三名持枪的主力队员每人八百元。 刺杀组的二毛三毛等苗族战士各奖一千元,而大毛刺杀尤阿根立了头功,重奖三千银元。 而张良鹏作为夏吉祥麾下的二把手,获得奖金一万元,金条十根。 众人分到的钱,虽然不到总数的二成,但对这些贫苦的青年来说,已是发了一笔横财。 十几个苗族战士更是欣喜若狂,他们褡裢里装着沉甸甸的银元,心心念念只想着返回家乡,已经没有心思留在尚海。 夏吉祥见状把手一挥,允许大毛他们离开尚海,把钱送回山寨,甚至可以带走随身武器。 他很清楚,这些发财的苗族青年回了家,大多数会娶妻生子,不再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修车厂爆炸后,这些苗族战士就失去了栖身场所, 他们言谈举止与汉人很不一样,很容易被宪兵队或巡捕房的密探发现,遭到搜查逮捕,所以早点送他们离开尚海,彼此就都安全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夏吉祥自己迟早要去旧金山,所以就当支付遣散费了。 打发走苗族战士,夏吉祥就安排张良鹏带人去扬子饭店,去找饭店老板关玉庭接洽生意。 长话短说,夏吉祥将四十多名护厂队员,全部划归给张良鹏统带,让他负责饭店的日常保安。 而经营扬子舞厅,招募外国舞娘等诸多工作,则交给拉穆尔负责。 夏吉祥安排完工作,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便独自收拾卫生,整理钱财。 尽管经过一天的高负荷运作,夏吉祥早已疲惫不堪, 但他依旧强打精神,将金银首饰,银元钞票清点整齐,存放在密室里,又把几十根金条装进皮箱,放在卧室的床底下,这才枕着手枪,酣然入梦。 所以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二天上午,夏吉祥提着箱子,骑上摩托驶往租界大马路,他先将黄金存到花旗银行里,再汇往美国旧金山的指定账户。 外国银行效率很高,夏吉祥很快办完汇款手续,走出花旗银行。 来到大马路街上,夏吉祥见时间尚早,骑着摩托来到法租界巨籁达路,来找栾洛莹说话。 自从金素贞走后,栾洛莹一人待在杂货铺,转眼过了快一周时间。 夏吉祥对这个不安分的姑娘很不放心,生怕她在自己的杂货铺里惹出事端。 所以今天见面,他准备给栾洛莹一些路费,然后直接把她撵走。 至于维护走私渠道,夏吉祥认为自己的厂子炸了,机器与厂房全都付之一炬,一众手下也不偷汽车了,都改行给人看场子收保护费了,所以没必要再与红党保持联系。 可当夏吉祥来到杂货铺,却看到店门紧锁,门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几天没有开张。 于是他又来到金素贞的住所,发现也是铁将军锁门,栾洛莹并不在家。 夏吉祥用自己的备用钥匙开了锁,进到屋里一看,就见床头被褥上摆着一张纸条,看来是小丫头的留言。 夏吉祥拿起来一看,见上面写道: “表哥,我去四马路‘雅乐斋’上班了,你要是有事找我,就来找袁老板或是薛掌柜,别忘了带钱。” 夏吉祥看完字条,就清楚这个雅乐斋是地下党建立的联络站,栾洛莹可能在店里扮演一个服务员,负责接待工作,而接头的暗号不变。 夏吉祥又好气又好笑,这么重要的消息,栾洛莹这个傻白甜居然就摆在床头,好像对破门而入的特工们说: “我们就在雅乐斋,有种快来抓我们呀!” 估计袁雪岩与薛英辉做梦都想不到,出卖他们行踪的,就是栾洛莹。 说实话,摆脱栾洛莹的纠缠,让夏吉祥感到一阵轻松。 不过他不确定栾洛莹会不会回来,如果这丫头经常回来过夜,肯定会被特务跟踪。 而她一旦暴露被捕,日本顺藤摸瓜去查房东,逼着房东来确认房客,最终就会牵连自己。 于是夏吉祥转身出门,边走边将手中字条撕碎,扬手将纸屑顺风飘散。 ······ 四马路(福州路),雅乐斋。 四马路当时是文化产业非常集中的地方,建有书局、书店、书报社,文具店等众多文化店铺。 雅乐斋铺面很大,店里摆满了古旧瓷器,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董。 夏吉祥迈步进店,打眼便瞅见了栾洛莹,就见她挽着发髻,穿着一身旗袍,站在店门里面迎宾。 用老司机的眼光衡量,栾洛莹的腰条非常不错,模样倒也显得俏丽妩媚。 就见栾洛莹面带微笑,如同对待陌生顾客一般打招呼: “先生侬好,欢迎侬光监(光临),请问侬是买物事还是寻人?” 夏吉祥淡然看她一眼,回答:“我来找人。” “请问您找谁?” 夏吉祥见她明知故问,突然起了捉弄心思,奸笑着说: “我找得就是你,栾小姐,我专门来请你看电影,然后一起喝咖啡,共进晚餐,然后晚上一起赏月好么?” 说着夏吉祥还伸出咸猪手,尝试着去抓栾洛莹的胳膊。 “哎呀,你好无礼,请自重啊,夏先生!” 栾洛莹一着急,一边后退一边开始说起普通话来:“我跟你身边那些女人可不一样,绝不是随随便便的人!” “呵呵,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同?” 夏吉祥哼了一声,不屑的笑道:“只要老子有钱,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老子要是看上你,那才是你的福气呢。” “有钱?哼!真是笑话,” 没想到栾洛莹马上回怼,神情很是骄傲: “你有钱,能比我们江南宫栾两家还有钱吗?再说了,你这种粗俗之人,懂得什么叫做男女平等,什么是神圣爱情吗?” 夏吉祥被问住了,他不由得低头,看了栾洛莹一眼,认真说道: “栾小姐,刚才我说的都是玩笑话,那些浪漫的外国事物,我确实不懂,也不想懂。 我知道栾小姐出身高贵,咱俩彼此厌恶,而且门不当,户不对,我也根本没往那处想,我今天过来找你,就是想嘱咐你几件事······” 夏吉祥正说着,店里走过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询问道: “小芳,你怎么了,面前这位是什么人?” 栾洛莹赶忙答道:“没什么,陈老板,这位是我表哥,他特意从乡下震泽镇来尚海看我。” 中年人露出了然神色,笑着点头说:“哎呀,原来客人是从震泽镇来的,那得算半个老乡啊,快请进店歇歇!” 第183章 蛀虫 “不必麻烦了,我还有事,与栾小姐说两句话就走。” 夏吉祥不想与姓陈的打交道,就对着栾洛莹说: “栾小姐,既然你找到了工作,就在这好好干吧,你们原来住的房子,我已经退租了,你就不要再去了,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再回头。 栾洛莹表情懵然,显然不清楚对方想要抽身事外。 “哎,夏先生···先生,先生请留步···” 姓陈的中年人紧跟几步,跟在夏吉祥身后,急切的说:“咱们两家的生意合作了那么久,不能不做呀,这可关系到好多人的饭碗啊! 这档口咱家袁掌柜赶巧不在,要不您在店里等等,我去找他跟您谈?” “不必了,”夏吉祥一口回绝:“因为你们的鲁莽,不但毁了我的厂子,还令我损失惨重,所以在时局没发生转机之前,咱们之间的合作,还是告一段落吧。” “夏先生,请听我解释,先生······” 夏吉祥置若罔闻,他脚不停步,很快出了店门,穿过马路扬长而去。 姓陈的中年人站在店门口,与栾洛莹对视了一眼,惆怅的叹了口气。 “快通知雪岩同志,让他过来一趟。” ······ 下午时分,袁雪岩匆匆来到雅乐斋,与陈老板、栾洛莹密谈: 三人交换了情报,那陈老板化名叫陈祥生,是联络站负责人,他忧心忡忡的说: “···这下麻烦了,夏和元竟然中断了贸易,这损失我们可承担不起,雪岩同志,你得尽快与他见面,澄清误会,恢复这条地下运输线。” 袁雪岩沉吟了一会,方才说道:“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夏和元可能不再愿意见我,他毕竟不是咱们自己人,彼此只是合作关系。” 说老实话,我要深刻检讨这次袭击军火库的行动,我斗争经验不足,行动中留下很多破绽,致使日本宪兵队顺势找到修车厂。 结果夏和元仓促间只能炸掉工厂,毁灭所有证据,他损失惨重,所以从此不再信任我们。” “现在不是作检讨的时候,”陈祥生说:“我们必须设法说服夏和元,与他尽快恢复关系,一是要继续走私贸易,二要为你下一步的爆破行动,取得他的支持与配合。” “看他那副敬而远之的态度,我认为很难,”栾洛莹发言说:“我来说两句,夏和元这个人思想狭隘,觉悟不高,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好色之徒。 他不但娶了日本妻子,还养了好几个小老婆,生活非常奢侈,即使他暗杀了不少汉奸,也是出于自保和敛财目的,并不懂得民族大义。 否则远航同志认识他那么久,早就发展他加入我们了。” “有道理,夏和元长期为日伪政权效力,必定满手血腥,欠下许多血债,这样的人思想反动,的确不适合吸收。” 陈祥生长叹一声,接着感慨道:“唉~~~~可惜远航同志牺牲了,否则以他的谋略胸襟,调遣此辈强徒肯定游刃有余。” “组长,我还有一个情报要说,”栾洛莹汇报说:“你知道,我在巨籁达路杂货铺的时候,一直教授他小老婆英语。 据他小老婆金素贞说,夏和元攒了一大笔钱,要送她们出国避难,可出国的具体时间地点她也不清楚。 可就在大前天早上,夏和元突然将他怀孕的姘头接走了,他的姘头临走时带了很多金银珠宝,而且出去就没再回来过。 我认为他把老婆孩子都送出国了,然后他自己留在尚海,继续在日伪政·府做官,等待时机成熟,出手大捞一笔,然后就会潜逃出国。” “嗯,有道理!”陈祥生再次肯定道:“怪不得他心不在焉的,不想跟我们继续联系,因为他想安全潜伏在日伪机关里,避免暴露自己。” “不管他怎么推脱,我们还得与他合作,”袁雪岩说:“我们的爆破行动,需要他提供助力,容不得他推脱。 老陈,我建议你赶紧联络薛英辉同志,让他与夏和元接洽,尽快恢复地下运输线。” 陈祥生点头说:“没问题,目前老薛潜伏在曹家渡一带,我马上安排他过来。” ······ 与此同时,扬子饭店的六楼客房里,正传出男女行房的嘶喊声,叫声高亢,极其兴奋。 整幢酒店都沉浸在奢靡婬乱里,酒店每层楼的客房都在上演生活片,婬声浪语充斥在走廊里。 夏吉祥默默站在六楼贵宾套房门口,直到屋里叫声停止,他才敲响房门。 “谁?!敲什么敲?哪个孙子在外面捣乱!” 屋里传来男子喝骂声,杀气十足。 门外语声平静:“我,夏和元!” “夏哥?!稍等,我马上来!” 屋内传来脚步声,客房门随即打开,张良鹏精赤着上身,只穿着裤衩出现在门口,尴尬的笑着: “夏哥,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来了,快进来坐啊。” 夏吉祥神色漠然,看了他一眼,见张良鹏浑身酒气,全无戒备,屋里大床躺着两个裸身女人,其中一个便是江秋雅。 房间地毯上倾倒着麻将桌,还有个女人睡在地上,骨牌与钞票银元洒了一地,还扔着好几个空酒瓶。 夏吉祥抬起手臂,用手指比了个开枪动作,点在张良鹏脑门上,冷冷喝道: “蠢货!如果来得是杀手,你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是,夏哥,我疏忽大意了。”张良鹏神色窘然:“我听出是夏哥你的声音,才出来开的门,换别人我是不会开的······” “闭嘴!”夏吉祥怒了,叱责道:“这才几天功夫,你就堕落成这副模样,不是酗酒赌博,就是在嫖女人! 手下弟兄也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有纪律约束,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我从饭店后门进来,来到六楼居然通行无阻,要是仇家派人寻仇,你们还能活命吗?你简直是自甘堕落,自取灭亡!” “啪!啪!” 两记清脆的耳光,打得张良鹏满脸通红,连退几步。 张良鹏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说: “夏哥,我错了,你教训的对,做兄弟的让哥哥失望了,我该打!” 说完张良鹏又连扇自己好几个嘴巴,打得嘴角流了血, “唉~~~~小张,你啊你啊···你这个不知死的昏头小虾米,是真不知道江湖凶险啊!” 夏吉祥恨其不争,叹息道:“算了,这也怪不得你,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我原来打算带你一起去旧金山,买几栋别墅和农场,过过平静的田园生活。 可如今看来,你生性散漫,嗜好奢靡,天生就适合待在尚海滩混社会,跟着我反而受憋屈。 不如这样吧,小张,我去找吴四宝谈谈,让你重回他麾下如何?” “啊?!”张良鹏大惊,不由叫道:“夏哥,我错了你尽管罚我,无论怎么打骂我都不会恨你,可是你不能不要我啊!”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小张,”夏吉祥道:“咱俩到什么时候都是兄弟,但是咱们手下只有几十号兄弟,守在扬子饭店只能偏安一隅,没什么发展,最终只能被势力大的帮派吞掉。 而吴四宝现在做了维新政·府特工总部的警卫大队长,手下几百人马,把持着沪西赌场,横行法租界,可谓兵强马壮,肥的流油。 不瞒你说,小张,别看吴四宝嚣张跋扈,我依旧可以制约他,随时取他性命,所以他吴四宝始终对我客客气气,礼敬有加。” “哦,我有点明白了,”张良鹏说:“夏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带着弟兄们投靠他,借着他的威势,发展咱们自己的地盘?”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夏吉祥早就深思熟虑,趁势分析道: “小张,你本来就是他吴四宝的人,也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而且这次我将你推荐过去,也不需要你低头认错。 我会找季云卿季老爷叔出面,找个饭店办一场英雄宴,请特工总部的一众长官赴宴,席间我们与吴四宝一笑泯恩仇,化解你们以往的龌龊。 然后让季老爷叔当介绍人,介绍你进特工总部任职, 现在混江湖都是凭借实力说话,你手下拥有几十号人枪,还把持着扬子饭店,若投在吴四宝麾下,至少能得一个中队长职务。 到时候你独当一面,就可以招降纳叛,逐渐蚕食扬子饭店周围的地盘,不用两三年时间,你就是新一代的上海滩大亨了。” “啊~~我明白怎么做了,夏哥!你这谋略太棒了!” 张良鹏兴奋得两眼放光,望着夏吉祥叫道: “夏哥,你的身手和头脑都这么厉害,肯定大有可为,不如咱们俩兄弟一起投奔那啥特工总部,一起做流氓大亨吧!” “不,虽然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但是我更适合当你的幕后黑手,没有必要抛头露面。” 夏吉祥淡然笑道:“我可以隐藏在幕后,秘密训练杀手,帮你扫除障碍,消灭潜在威胁,咱们两兄弟一明一暗,默契配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样才会无往而不利。” 张良鹏激动得双手抱拳,表示心悦诚服: “高,高明!简直太棒了!我没说的,夏哥!我以后全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保证绝无二话!” “那好,穿好衣服,下去将你的人集中起来,”夏吉祥吩咐道: “从今天起,所有弟兄都要分组列队,报名点卯,每天分一半人,由各队队长带着巡逻饭店,站岗执勤,确保舞厅治安。 另一半人在楼内进行队列训练,还有格斗、擒拿和枪支组装培训。” “啊,还要训练?”张良鹏为难的挠着头皮:“这可要命了,我倒是会使枪,可是我不会训练人啊,这可怎么办呐?” “初期我可以帮你一把,”夏吉祥道:“我用三天时间,帮你确定训练科目与训练计划,选拔各队队长, 你要把这些内容全记下来,并且身体力行去实践这些训练科目,实在不行就聘用几个临时教官,找几个巡捕房的退役警官来教学。 总而言之,我要你在十天之内,改变弟兄们的散漫习气,要懂得如何警戒、巡逻与组织应敌,就算还是一群乌合之众,也要比吴四宝的人强!” “没问题,长官,我马上去办!” 张良鹏也是扛过枪的老兵,他敬了个军礼,又禁不住打了个酒嗝,笑嘻嘻的问: “夏哥,让我醒醒酒,明天再训练行不,我实在耐不住了,有点站不稳想吐,还想上厕所。” “好吧,你先去厕所吧。” 眼见自己打的鸡血,也就让张良鹏振奋了五分钟,夏吉祥妥协了。 其实他知道流氓天性散漫,不能太过勉强,所以对张良鹏没抱多大期望,包括张良鹏在内,这批人已被他彻底放弃。 现在所做的,就是最大程度的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扶持张良鹏做个帮派首领,继续榨取尚海滩的黑色收入而已。。 他的要求一降再降,只求特工总部前来接收时,这群还没有完全腐化的部下,好歹站有个站样,懂得基本战术和队列口令,让日伪官员能够高看一眼。 过了一会,厕所传来抽水马桶的响声,张良鹏用毛巾擦着脸出来,对着夏吉祥一脸坏笑的问: “夏哥,想不想找几个洋妞玩玩,拉穆尔在一楼舞厅招募了几十个呢,个个身材哇塞,热辣劲爆!” 夏吉祥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到屋里婬靡的味道,厌恶的摇了摇头: “不必了,老子虽然好色,但是宁吃仙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两筐,小张你小子可得多加小心,不要染上黄梅大疮,到时生不出儿子,可要悔之不及!” “嗨,夏哥,想那么多干嘛,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花开堪折直须折,及时行乐要紧啊,哈哈哈···” 夏吉祥呵呵一笑,便不再相劝。 ······ 时间一晃,才过了三四天,夏吉祥就迫不及待了。 扬子饭店门前张灯结彩,来了不少青帮头面人物。 夏吉祥果然大摆宴席,请了季云卿作东翁,宴请七十六号的权贵,还有季云卿门下,那些有头有脸的青帮弟子。 七十六号到场的有主任丁默邨,副主任李士群,当然吴四宝不能缺席,如今吴四宝已升任警卫大队副总队长,成为七十六号的第三号实权人物。 长话短说,张良鹏这次携众来投,让七十六号实力大增,丁默邨、李士群非常高兴,所以双双出席宴会,以示器重。 不得不说,七十六号的汉奸个个都是戏精,他们在大庭广众下,表演了一出精彩戏剧。 先是张良鹏在门口迎宾,见到丁默邨、李士群纳头就拜,唱了一出赵子龙千里来投,得遇明主的折子戏。 接着又是吴四宝,张良鹏师徒俩久别重逢,上演了把臂痛哭,一笑泯恩仇的感人场面。 然后大小汉奸众星拱月,恭迎季云卿季老爷叔入席,开席大宴宾客。 这次宴会以为季云卿贺寿为名,青洪帮子弟到场极多,饭店大堂开了一百多桌席面,桌桌坐满了宾客。 夏吉祥不想抛头露面,一直在幕后主持招待工作,把握宴会进程。 他只是席间瞅个空档,低调给季云卿敬了杯酒,又遥敬在座主宾一圈,算是尽了地主之谊,尊师之道。 李士群,丁默邨都是顶级特务,知道夏吉祥行事谨慎,不愿意显山露水,所以都默契予以配合,含笑看着夏吉祥悄然退走。 他们心里清楚,不热衷名利的人,才是真正高手。 酒席之间,众人推杯换盏,杯觥交错,气氛很是融洽, 事情正如夏吉祥预料,丁默邨代表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当场任命张良鹏为警卫大队第三中队中队长,隶属吴四宝指挥,驻地就设在扬子饭店。 换句话说,就是七十六号接纳了张良鹏,允许张良鹏以扬子饭店为据点,开拓周围地区的各种财源,作为豢养手下的军费。 当然这些支持都是有代价的,张良鹏每月要拿出三成收入,上缴七十六号总部,平时还要孝敬上级长官,满足上司的各种需求。 张良鹏表面上慷慨激昂,一副深受赏识的感动模样,将要求统统答应下来。 实际他心里清楚,夏吉祥只让他上缴收入的百分之五,如果七十六号胆敢盘剥,他们就另换一家靠山。 反正他们有人有枪有地盘,想要收编他们的特务机关有的是。 吴四宝在酒桌上表现得很豁达,没在这些师徒陋规上与张良鹏计较,因为他知道夏吉祥的靠山更硬,报复手段更加酷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宴气氛越演越烈。 于是扬子舞厅的压轴戏登场,上百名花枝招展的舞娘登场,莺莺燕燕排成两行,向场中权贵款款走来。 尤其前排的几十名美女,都是金发碧眼,肤白高挺的洋妞。 如此香艳场面,引发了一片欢腾,大厅里顿时群狼乱舞,氛围瞬间爆棚。 夏吉祥站在大堂的传菜间门口,从幕后打量厅里的热闹景象,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他知道自己的策划成功了,自己就像一条蛀虫,已经钻进日伪政权肮脏的肚子里,可以肆无忌惮的抽取油水。 扬子舞厅里的这些舞娘,就是汉奸们腐化堕落的催化剂。 正当夏吉祥志得意满的一瞥,却赫然发现舞娘的队列里,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款款走向季云卿的主席桌。 这是个军统女特工,吴铁梅! 第184章 宴鸿门 上百名舞娘进场,大厅一片喧闹,正是好事者意乱情迷之时。 主席上的丁默邨、李士群突然站了起了起来,他俩在保镖护卫下,迅速离开座位,向大堂后门走去。 这两位从不在公众场合过多停留,这次来扬子饭店,给季云卿贺寿已是破例,所以见场面混乱,便当即撤离,只留吴四宝镇场。 吴四宝身边还有四名保镖,分散站在吴四宝身后。 吴四宝没有离开座位,他看着舞娘走近,敞开衣襟,将一把匣子枪拍在桌子上,朝着坐在对面的张良鹏咧嘴一笑: “小张,今天排场摆的不小,难免混进些不开眼的瘪三,老子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理清理这些咬人的臭虫。” 张良鹏听了这话,正有些不解,一个原是护厂队员的心腹挤到近前,向他附耳说道: “鹏哥,饭店外面来了好多辆汽车,把整条街道都封了!足有上百人堵在饭店门口,他们都带着枪,说是特工总部的人!” 张良鹏脸色大变,他看向吴四宝,质问: “四宝哥,你这是何意?” 吴四宝大大咧咧的笑道:“还能有啥事啊,本大队长执行公务,采取紧急行动,肃清潜藏在这里的奸细! 小张,张队长,你可要服从命令,让你的人,好好配合本大队长啊!” 张良鹏脸色铁青,不发一言,因为作为吴四宝麾下的中队长,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反驳。 按照夏吉祥的谋划,他们今天为季云卿操办寿宴,大宴宾客,正是扬名立万之时,并顺利得到汉奸头子的赏识提拔。 可他没料到七十六号会拿扬子饭店作饵,突然采取抓捕行动。 若吴四宝此时封锁饭店,大肆搜捕,宴会现场势必大乱,若是赴宴者争相逃离,七十六号特务开枪镇压,势必造成很多伤亡事件。 那他张良鹏就算彻底栽了,江湖威信荡然扫地不说,从此扬子饭店的生意也要一落千丈。 张良鹏的气场被压制,正在犹豫的时候,身边香风扑鼻,舞娘们绕着酒桌围成一圈,莺莺燕燕娇笑着,等待主宾们挑选女伴。 “哈哈哈···众香女儿国,真是秀色可餐呐!” 坐在主位的季云卿哈哈大笑,花白胡子一个劲发颤: “老夫聊发少年狂,就不客气的先挑两个美娇娘!” 说着季云卿点选了两名舞娘,都是苏淮地区的姑娘,上前陪坐在他左右,为他斟酒布菜。 就见老流氓摊开双臂,左拥右抱着俩舞娘,由着她俩喂自己喝酒吃菜,胡子上汁水淋漓,笑得非常开怀。 张良鹏见季云卿装聋作哑,根本不管门下弟子纠纷,不由得着急起来。 这时众舞娘经过贵客挑选,纷纷在酒席间落座,一时欢声四起,就连张良鹏身边,也有一个金发洋妞自发落座。 然而面向凶恶的吴四宝,身边却没有一个舞娘肯靠近。 吴四宝也不尴尬,他起身扯过一名舞娘,硬生生拽到自己身边,狞笑道: “过来吧,美人儿,让老子好好疼疼你!” “哎呀,吓煞人唻,迭位官爷~~真勿懂怜香惜玉,嘻嘻···” 跌坐在吴四宝腿上的舞娘模样俏丽,操着一口苏沪软语,巧笑嫣然,正是军统女特工武铁梅。 “哈哈,这小娘皮够味!居然不怕老子!” 吴四宝在女人大腿上摸了一把,哈哈大笑着继续袭胸揩油,这时一名特务趋前报告: “吴长官,弟兄们到齐了,把整条街封了,前后门也都堵上了,开始行动吗?” 吴四宝正在尖叫声里,将手向怀中女人的领口塞去,嘴里婬笑道: “不急,让老子消遣消遣再说······” 这句话没说完,突然身边一杯酒泼来,正泼在吴四宝脸上。 “姆妈邪批!哪个敢惹老子,老子活剥了你!” 吴四宝大怒,他擦着脸上酒水定睛一看,见夏吉祥坐到自己对面,眼神森寒,那张阴鸷的面容却满是笑容: “吴四宝,老子敬你酒,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吴四宝感受到夏吉祥的杀机,面露凶光的瞪眼顶了回去: “怎么?!吴老子今天奉命行事,你敢妨碍老子执行公务吗?” “你的主子级别再高,也不过是日本人的狗,更何况你这条门下走狗,今天在季老爷子面前,你这粗坯也敢自称老子,信不信我抽死你!” “你他娘的敢?!” 吴四宝神色狰狞,他抬手要拿桌子的手枪,动作却猛然僵住了,他感受到一股杀气,犹如实质的罩住他全身。 夏吉祥语气森寒:“吴四宝,我看你活腻了,敢砸我的场子。” 张良鹏趁势掏出枪来,对准了吴四宝:“夏哥说得对,敢跟我们过不去,我先崩了你。” “别动!” “都别动,把枪放下!” 吴四宝身后保镖立刻掏枪,举起四把匣子枪,与张良鹏对峙。 大厅顿时一片安静,宾客们面面相觑,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吴四宝望着张良鹏狂笑起来,满脸轻蔑: “小张,你行啊,刚拉起几十个‘空子’,就敢跟我争宠叫号了,知不知你吴老子有多少人马,又收了多少徒弟? 老子今天只带来两百人,就足够扫平你这点瘪三了。” 夏吉祥淡然开口:“是么,吴四宝,咱们不是没交过手,就凭你那两下子,敢跟我叫号吗?你忘了佟公馆那回,老子怎么压着你打了? 你要是不服,尽管动枪试试,今天看谁撂在这里!” “姆妈邪批,你敢?!” 吴四宝这一阵嚣张跋扈惯了,很难抹下来脸认怂,但是他只是叫嚣,却没有伸手摸枪。 别看夏吉祥没亮家伙,但出手肯定不慢。 吴四宝没有把握获胜,更没有对命的勇气,他才开始享受荣华富贵,哪肯冒险赌命。 “当然敢,老子身手比你好,靠山比你硬,”夏吉祥悠然回怼: “宰了你这条断人财路的疯狗,老子最多关几天禁闭,日本人那里,只要使几个钱,老子就能平安无事,说不定还能顶了你的位置,从此平步青云呢。” “你少特么吹牛,你没那么大的能耐,吓唬谁呢?” “呵呵,老子有杀人特权,想杀谁都可以先斩后奏,” 夏吉祥声音很低,语声轻佻:“知道什么是切舍御免吗,知道我杀了多少条不听话的狗么,你可曾看到我被处罚过?” 吴四宝一时语塞,被怼的又羞又恼,可他不敢进一步挑衅,他清楚夏吉祥暗中为日本人做事,职务是特攻队队长,据说可以监管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就连主任丁默邨,李士群都要受节制。 于是双方互不相让,场面一时僵持起来。 这时大厅里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一些机灵鬼悄悄退场,试图离开饭店。 这些人不出意外的被堵在门口,与堵门的特务吵闹起来,声音越闹越大。 这时就见夏吉祥一拢袖口,气势凌然的骂道:“吴四宝,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先取你狗命再说!” “我是奉命行事,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吴四宝色厉内荏,嘴上却不肯服软。 千钧一发之时,季云卿咳嗽一声,老气横秋的发话了: “嗯哼~~放肆!你们都给我住手,都是老夫的弟子,都是同门师兄弟,闹这么生分,还把我这老头子放在眼里吗?” “是,老爷子,是我吴四宝的不是,我给您赔罪了。” 吴四宝连忙借坡下驴,转身喝道:“你们把枪收了,别让我在师傅面前失礼!” 众保镖纷纷收起武器,张良鹏也放下了枪。 厅里的气氛顿时缓和,宾客们的情绪松弛下来,纷纷嚷着要走。 于是夏吉祥盯着吴四宝说:“吴大队长,让那些把门的奴才把门让开,放客人们离开饭店,让大伙儿高高兴兴的贺寿,高高兴兴的走! 今儿出了这条街口,随便你的人怎么折腾,但若是敢砸我的场子,搅闹老爷子的寿宴,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吴四宝负责七十六号的安保工作,今天他确实想小题大做,借捉拿军统杀手的名义,打压张良鹏的势力。 如今他被夏吉祥当众呵斥,觉得面子下不来,正犹豫的时候,就听季云卿一拍桌子,为夏吉祥撑腰道: “吉良说得对,还是这徒儿有孝心啊。 四宝啊,我老头子的台面,你都不愿意帮着撑持了?难道你要欺师灭祖不成,别忘了,是谁把你提携起来的?” “是,师傅,是我吴四宝考虑不周。” 吴四宝哈着腰认错,大声下令:“你们快去传令,告诉各个队长,放开路口,让客人们离开。” 命令下达后,饭店大门敞开了,宾客们纷纷退场。 这时夏吉祥给张良鹏使了个眼色,用下巴指了指陪坐的舞娘。 张良鹏会意的站起来,大声向宾客们宣告: “诸位,诸位请留步,请听我说! 今天为了欢庆季老前辈寿宴,我们扬子饭店特别大酬宾,酒水吃食全部免费不说,咱们扬子舞厅还准备了上百名美女,彻夜陪伴客人跳舞! 而且客房部也特别优惠,今夜的客房房费半价优惠,希望老板们抱得美人归,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时季云卿也站起来,吆喝道:“大伙儿还等什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没看到眼前净是洋妞么,赶紧下手搞她们啊!” 随着这句粗俗的笑话,一些老色痞应和的笑起来,他们勾搭相中的舞娘,三三两两向隔壁的舞厅走去。 夏吉祥躬身抱拳,向季云卿致谢: “多亏师傅救场,让徒弟保全了颜面,师傅气场十足,老当益壮,真是雄风不减当年!” “哈哈···好说,吉良啊,你也要收收煞气,不要这么咄咄逼人,让四宝下不来台,毕竟他入门比你早,是你的大师兄啊。” 季云卿摆了摆手,坐下来抚须笑道:“你们再怎么闹腾,也都是我季云卿的徒弟,师兄弟切不可内讧,凭白让外人笑话。” “师傅说的是。” 吴四宝得了台阶,重新坐了下来,搂住身边的舞娘武铁梅,举杯向夏吉祥敬酒: “来来来,和元老弟,咱们杯酒泯恩仇,我敬你一杯!” “我不喝酒,就了以茶代酒了,干杯。” 夏吉祥端起茶杯,与吴四宝碰了下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吴四宝将酒杯放到嘴边,却突然停下来,他嗅了嗅酒水,叫道: “不对,这酒里有问题!” 第185章 毒药 ‘嘭’的一声,吴四宝薅住武铁梅的衣领,狞声喝道: “小娘皮,我一看到你,就晓得你不是只好货,竟敢下手害你阿爷,侬眼睛瞎脱啦!” “放脱吾啦,粗鲁额!” 武铁梅挣了两挣没摆脱,便要提膝踹吴四宝,奈何她穿着旗袍,根本迈不开腿,被吴四宝从背后拿捏住两臂,挣扎着无法挣脱。 实话实说,吴四宝并不能确定酒里有毒,他只是凭着抓捕经验,察觉身边这个舞娘表现得很不自然,没有那种软媚粘人的味道,所以他当机立断,找个由头把人抓起来再说。 “给我放手!”夏吉祥喝道:“吴四宝,你不把老子场子搅黄了不罢休怎的?” “我没找事,这酒里下药了,颜色不对!”吴四宝叫道:“你还没看出来么,这娘们有两下子,八成是军统派来的特工!” “放你娘的屁!”夏吉祥大怒:“我看你就是成心找事,这杯酒里怎么会有毒?军统下毒也只会谋害丁主任,李主任那样的高官,那才值得他们邀功请赏! 咱们这种听令办事的小角色,值得人家牺牲性命,公开行刺吗? 吴四宝,你特么太高看自己了,毒死你除了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处?!” “我不和你犟,咱们不用多说,”吴四宝蛮横叫道:“这娘们是不是军统的人,老子带回去一审便知。来啊,把人带走!” “姓吴的,夏哥不发话,我的人你敢带走一个试试?!” 张良鹏拍案而起,向前台一招手,十几条汉子奔了过来,将吴四宝的四名保镖围在当中。 扬子饭店里,张良鹏的手下有四十多名,完全压得住场面。 “造孽啊!”见双方又闹得不可开交,季云卿喝了一声,劝解道: “你们能不能不动刀枪,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这时酒席上没人听老头子说话,有实力的人说话才有人听。 就听夏吉祥冷冷说道:“吴四宝,我没耐心跟你废话,看在师傅面子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先把人放开,酒里有没有毒,咱们一试便知。” 吴四宝处于绝对劣势,他只能悻悻的松开武铁梅,眼看着这个女人退开几步,转身就要离开大厅。 武铁梅刚才一番挣扎反抗,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舞娘,让吴四宝更加怀疑她的身份,他瞪着眼睛,神色狰狞,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 若不是他带进来的人太少,绝不会退让半步。 吴四宝不想认输,否则他会大失颜面,歹徒从不讲道义规矩,只凭实力论输赢。 “慢着,你站住,我有话说。” 为了证明他看错了,夏吉祥开口叫住武铁梅,指着桌子上那杯酒,淡然吩咐说: “既然吴大队长有所怀疑,那你把酒喝了,证明你问心无愧。” 武铁梅微微一怔,随即一言不发,上前端起酒杯,扬起脖颈一饮而尽,操着吴侬软语对众人说: “老酒吃好啦,吾好走了伐,老板?” “哈哈,够味,我就喜欢这样的,”夏吉祥面露婬色,笑着说: “你今天不用去舞厅上班了,去六楼房间,洗好了等我。” “哎呀,讨嫌哦,阿拉今朝勿适意么···” 武铁梅貌似娇羞的用手掩住嘴巴,低头匆匆而去。 “好了,吴大队长,今天招待不周,我就不留你了。” 夏吉祥下了逐客令,顺嘴向吴四宝嘱托道: “既然你今天带来这么多部下,又说我这里不安全,那就拜托你将咱们师傅送回家,一路上他老人家的安全,就要拜托大师兄你了。” “好说,好说。” 吴四宝觉得无可推脱,郁闷的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一步,为了清查匪患,确保安全,我在外面安排的卡子,暂时还不能撤。” 夏吉祥淡然回答:“既然师兄愿意费心,那就悉听尊便。” “唉,我身子正好乏了,早点回去也好,四宝,咱们这就走了吧。” 季云卿适时站了起来,夏吉祥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支票,双手呈递给面前这位老·江湖: “师傅,您的提携之恩,维护之情,吉良没齿难忘,这是徒儿一份心意,请师傅务必收下,今日收到的贺礼,稍后我整理了派人送到师傅府上。” “好徒儿,为师没看错你,办事有谱儿,有仁有义。” 季云卿非常满意,他是稳赚不赔,出来牵头做一堂酒局,至少上万块钱到手,老·江湖吃得就是这碗情面饭。 于是季云卿在一众弟子簇拥下,向饭店大门走去。 而就在夏吉祥穿过宴会大厅的时候,好巧不巧,在成群的舞娘堆里又看到一个熟人···许季红。 夏吉祥将季云卿等人送到门口,吩咐张良鹏加强警戒,守住饭店前后的出入门户。 他自己返回宴会大厅,找到舞娘打扮的许季红,招呼道: “这位小姐,你这身段可真迷人,请过来一下,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许季红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旗袍,更显得娇小玲珑,她冲着夏吉祥妩媚一笑,便上前挽住夏吉祥的手臂,随他向电梯走去。 许季红知道,面前这家伙虽然刻薄无情,但不会出卖与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人。 夏吉祥与许季红上了电梯,直接升到六楼,向预留给他自己的客房走去。 一路上他神情冷漠,目视前方,没做任何亲热动作,嘴里却低声叱责: “许季红,你们是不是疯了,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下搞刺杀,你知不知道,即使你们侥幸成功了,你也难逃一死!” 许季红默然听着,幽幽一叹:“上峰下达的死命令,哪里由得我们这些小人物作主,如果我胆敢抗命,就会被当成逃兵论处, 我倒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你又不肯收留我···” 夏吉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道: “我给你开个房间,你先在饭店里躲一晚,等明天吴四宝的人撤了,你再走吧。” “好,算我欠你一次人情。” 说话间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贵宾套房门前。 夏吉祥取出房间钥匙,打开房门,马上闻到一股刺鼻味道,好像是泔水里混合着酒精味道,非常恶心人。 许季红立即叫道:“屋里有人。” “蠢,禁声!” 夏吉祥低声呵斥,他早已掏出手枪,身体贴在门边,侧身向屋内张望。 房间里没有人影,但是洗手间里亮着灯,里面好像有人在呕呕干呕。 “没事了,你进去看看吧,大概是武铁梅,你的同伙。” 夏吉祥关上房门,对许季红摆头示意,说话很刻薄:“她跟你一样没脑子,居然真在酒里下毒,真特么的勇气可嘉,自作自受。” “臭男人!她应该在你酒杯里下毒,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而你比他们更坏,简直坏透了!” 许季红忿然回怼一句,她从随身提包里取出袖珍手枪,推门进到洗手间里,果然看见武铁梅瘫软在马桶上,身上满是呕吐物。 “阿梅,坚持住!”许季红慌了,连忙放下枪说:“我给你接水,你喝水,使劲喝水,都吐出来就好了。” 说着她取过武铁梅手里的玻璃杯,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就往武铁梅嘴里灌。 “季红姐···我···我喝了···我不行了。” 武铁梅脸色苍白,眼神迷离着,眼看就要失去意识。 “喝水!喝,你喝啊,不喝会死的!” 许季红话里带着哭音,她端着玻璃杯,往武铁梅嘴里猛灌,可一杯水大半顺着武铁梅的嘴边流淌出来,浸透了女人衣服。 武铁梅双眼泛白,好像丧失了吞咽功能。 “季红你出去,我来灌她,尽尽人事吧。” 夏吉祥脱了外衣,只穿一条短裤进了洗手间,开始给武铁梅灌凉水。 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夏吉祥气力很大,他强行掰开女人嘴巴,一杯接一杯的把水灌进去,直到武铁梅腹部隆起,再把她的身体倒控起来催吐。 这个过程反复进行,就跟上水刑一样,让武铁梅不堪忍受,也无力挣扎。 该说不说,这活儿真得男人干才行。 经过半个多小时折腾,算是给武铁梅强行洗了胃。 女人被折腾得全身湿透,瘫软无力,只能任由夏吉祥扒光衣服,扛到卧房大床上休息。 夏吉祥也累得不轻,他一脸漠然的穿上外衣,对许季红说: “暂时就这样吧,我下楼叫人给她熬点绿豆汤,送上来给她解解毒,回头我去医务所弄个胶皮管,你再用盐水给她灌几回肠,她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许季红有些忐忑的问:“这样行么,真就没事了?” 唉~~送到医院也没有解药,幸亏她喝得是砒霜,不是氰化钾,而且吐得及时,又灌了这么多凉水,毒素应该洗的差不多了。” 说完夏吉祥走出卧室,整了整衣服刚要离开,就听许季红在背后说道: “哎,等等,我有话问你。” 夏吉祥停步转身,微笑道:“问吧。” “你~~你为什么要救小武,莫非你······”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死在这里,给我惹麻烦。” 夏吉祥回答的很干脆:“放心吧,小戆货,我对你们俩没什么企图,不馋你们的身子,我又不缺女人。” 许季红愣了一下,苦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想招惹麻烦···你把一梅姐送走了吗?” “都送走了,一梅她和孩子应该到了旧金山了。” 夏吉祥笑了笑,神情很是轻松的说:“不瞒你说,我们男人有了钱,不管好不好色,肯定会忙活着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呵呵,这是人生大事嘛。 不过老子懂得宣泄有度,适可而止,尤其要有自知之明,不贪恋权贵美色。 如今我把她们娘几个送出国,也算给我老夏家留了后,以后就可以放开手脚,快意恩仇了。” “我明白,”许季红轻声说道:“所以你不想再找女人,以免产生羁绊,拖累了你。” “嗯,你懂我就好,就是这样。” 夏吉祥说着走向客房门,许季红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 “我以前说错了,你虽然是个刮三(刻薄)鬼,但不是汉奸,你这人还有良心,不算太坏。” “呃~~谢谢。” 夏吉祥明显噎了一下,很快走出了客房。 ······ 一楼的宴会接近尾声,宾客们陆陆续续散去。 张良鹏站在门口送客,也是忙碌了一整天,劳累得够呛。 他正要进饭店里休息,却听见有客来访: “前面的修车厂的张掌柜吗,袁某想见见夏老板,有要事商谈,张掌柜可否通传一下?” 张良鹏抬头一看,见对面来了三人,除了袁雪岩,还有一男一女,装束都很普通。 “哦,是袁先生啊,请几位在一楼稍等,我去给您找夏哥。” ······ 十几分钟后,夏吉祥在六楼新开了一间房,接待三位老熟人。 三个客人都是夏吉祥不想见的,但也不得不见。 他们为首的是袁雪岩,其次是薛英辉,年轻女人是栾洛莹。 夏吉祥见面就埋怨:“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没看到满大街都是七十六号特务吗,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三人相视一笑,神情都很坦然,薛英辉开口说: “冒昧打扰了,和元兄,我们着急找你,主要有两件事,非你帮忙不可。” “说说看吧,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那我直说了,和元兄,”薛英辉开口说: “根据宫先生的嘱托,我们一直跟你保持生意往来,这对我们抗日武装来说,是一条至关重要的供给线,所以我们想请夏先生大力支持,尽快将它恢复起来。” “就目前状况来看,恢复走私对我们很危险,也没有什么赚头。” 夏吉祥回答得很敷衍:“我恐怕爱莫能助,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工厂炸了,机床都毁了,这么多手下没地方吃饭,我这才锄掉了尤阿根,接手扬子饭店,让他们给歌舞厅看场子,拉皮条。 唉,如今我们转行干起了帮会营生,整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这都是没办法啊,好多人拖家带口,要指着我们吃饭呢。” 袁雪岩见状笑道:“夏老板的顾虑和困难,我们都看到了,也非常理解。 但是现在国难当头,咱们再怎么困难,也得坚持抗日,我有个可以双赢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86章 合作 “袁先生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好,那我直话直说了。” 接下来的谈话,大大出乎夏吉祥的意料,袁雪岩言辞犀利,直指人心: “和元兄,我知道你不慕虚名,只讲求实际利益,是有野心的实干家。 你掌握了提篮桥犹太人社区,打通了舟山路,霍山路,海宁路,现在又控制了扬子饭店,下一步肯定要扩展地盘,扩充势力。 然而上海滩帮派林立,门徒众多,光是青帮子弟就有十万之众,为争抢地盘血拼更是家常便饭,而和元兄仅凭手下区区几十人,恐怕难以抗衡吧?” 夏吉祥淡然道:“既然在上海滩打拼,无非是血盆子捞饭罢了,我有我的门路,自保没有问题。” “和元兄所谓的自保,无非让部下去投靠日伪当局,可当汉奸真得能够自保吗?” 听了这话,夏吉祥有些尴尬:“袁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行啦,我们刚刚得到消息,你手下的小张投靠了日伪特务机关,成了吴四宝麾下的中队长。” 难堪的沉默片刻,夏吉祥解释说: “我们这样做,只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 “袁先生你看得很清楚,如今我势单力孤,只能委曲求全,先依附强权生存下来,再谋求发展。” 听了这话,袁雪岩深沉的说:“与恶魔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恶魔,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和元兄,我知道你杀了很多汉奸,你能保持本心,不让自己变成恶魔, 但你能完全约束手下弟兄,保证他们加入七十六号,不会腐化堕落,蜕变成助纣为虐的帮凶吗?” ······ 夏吉祥默然半晌,他本身文化不高,没有道德理念,更别提什么感召力和人格魅力。 只能按照江湖规矩聚拢人才,讲究义气相投,兄弟结拜。 这样拉起来的队伍,结构松散,良莠不齐,人数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若是遇到正规部队,简直不堪一击。 接着夏吉祥想到张良鹏的前后变化,各种生活奢靡的表现。 这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小张曾经秉性坚强,很有正义感,现在却整天吃喝嫖赌,一心只想着捞钱。 刚过了几个月的富足生活,张良鹏便从一个正直青年,堕落成五毒俱全的青帮流氓。 不得不说,这跟夏吉祥格局不高,疏于引导,有着直接关系。 “和元兄,我知道你那些手下未经训练,不堪大用,而你现在扩张地盘,急需一支可靠战力。”袁雪岩说: “我可以让薛队长带一支五十人的战斗队,驻守在曹家渡,海宁路附近,听从你的指挥,维护贸易路线,打击跟我们作对的帮派势力。 要知道薛队长带出来的队伍,个个身手不凡,对付帮派弟子轻而易举。” “哦,五十人的战斗队伍?”夏吉祥有些警觉,不禁追问:“你们准备把太湖游击队调进城里,在尚海市里打游击战吗?” “不,我来说说吧,游击队员都是外地口音,在尚海室内太扎眼了,潜伏作战很不方便。” 薛英辉开口说道:“我在曹家渡贫民区招募了一队民兵,大概二百多人,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当地青年,便于化整为零,伪装隐藏。 只是我们枪支太少,只有二十多支短枪,子弹严重短缺,好在对付市区那些流氓帮派,大可以用匕首斧头等冷兵器解决他们,不太需要开枪。” 见夏吉祥神情犹豫,袁雪岩接过话头强调: “和元兄,你放心,这支队伍听从你指挥,但粮饷抚恤都不用你负担,我们自行解决。 不过开始行动之前,你最好能提供一些子弹和急救药品,能够大大减轻我们的伤亡。” “我现在正缺兵少将,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帮了我大忙啊!” 嘴上这么说,也不知夏吉祥心里怎么想,他表情深沉,微笑着问: “不知袁先生如此帮忙,需要什么交换条件?” 袁雪岩也不客气,直接提出要求: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解决周边的帮派势力后,双方恢复走私贸易,以货易货,我们供应农产品,你们继续提供药品,工业品,五金用品,及各类生产物资。 另外我们需要钢材,皮革及金属原料,和元兄可以量力而为,尽可能给我方提供一些枪支弹药即可。” 夏吉祥听了有些不可置信,因为这条件对他太有利了。 他只需恢复贸易,就有一支抗日武装,任他调遣,还不用负担开销。 要知道在那年头,拉队伍是最费钱的,一支二百人的武装队伍,他倾家荡产也养不起。 “就这些,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了,我们是抗日武装,不是军阀部队,不会为了升官发财而效忠某个党魁元首,”袁雪岩从容答道: “我们是为了抗击日寇,不被亡国灭种,才不惜伤亡,不怕牺牲,巍巍华夏,昭昭汗青,民族兴亡,匹夫有责!” “好,好···说得好!先生语出至诚,至情至性,我感受到了。” 夏吉祥很是感慨,当即表示说:“鄙人惭愧,虽然厂子毁了,但还有些存货,我可以支援薛队长二十支土造手枪,二百发弹药, 另外我捐助一万银元,给你们开张洋行支票,用来购买给养。” “太感谢了,和元兄,谢谢!” “谢谢!谢谢你,同志!” 袁雪岩、薛英辉感动的与夏吉祥热烈握手,只有栾洛莹撇着嘴坐在一旁。 她清楚夏吉祥既不是同志,也不可能加入地下党。 第一项合作顺利谈妥,袁雪岩开始讲述第二个话题。 就是在极司菲尔路挖掘地道,爆破日伪特工总部。 袁雪岩介绍了一下任务进度,他麾下的特工小组已经开始挖掘地道,预计十天左右,就可以挖到七十六号主体楼下。 然后在坑道里填装大量炸药,由爆破专家实施定点爆破。 按照袁雪岩的策划,爆破时间必须精准,不但要选在特务们的集会时段,还要确定汉奸头子丁默邨,李士群在场。 提供消息对夏吉祥来说不难,他手下的张良鹏担任特工总部警卫中队长,每周都要去七十六号参加例会,述职报告。 不过让夏吉祥担心的是,袁雪岩是行动组长,这次爆破行动由军统特工负责,而他对军统组织,一直有着强烈的不信任感。 第187章 再见陆京士 半小时后,夏吉祥与袁薛二人商讨完毕,就叫服务员安排客房,让三人当晚住在饭店里。 扬子饭店外面的街道上,多了好些地痞流氓,他们都是吴四宝的人,奉命监视扬子饭店。 夏吉祥刚把三位客人安顿好,门岗又有人来报,说有道上的朋友拜访,指名道姓要见他夏督察,声称有重要事情传达。 于是夏吉祥下到一楼,在大厅里见客。 经过一番检查搜身,张良鹏将人带到夏吉祥面前,来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当地人,穿着短衫,戴着毡帽,一副青帮子弟打扮,一脸混不吝的痞子相。 “夏老板吗,阿拉掌柜的给您带个话儿,说是有家女眷在旧金山出了点事,弗晓得是不是您家属?” 来人言辞轻佻,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递到夏吉祥面前。 照片很清晰,照得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是他的女人吴雅丽。 就见她叼着烟卷,神色悠闲的坐在吧台边上,周围烟雾燎烧,背后有几个外国水兵喝酒谈笑,看情景她好像在酒吧里消遣。 夏吉祥扫了一眼照片,不以为意的说:“嘁!这个不省心的女人,到哪儿都闲不住。” 对面的流氓追问:“夏老板,您可看仔细了,这喜欢到处勾搭的娘们是你女人吗? 她可带了不少财货,现在旧金山的洪帮弟兄已经盯上她了。” “当然是了,我的女人怎么会认错,”夏吉祥不动声色,一脸傲然: “不过老子的女人多了,光姨太太就好几房,她是最不受宠的,所以被我打发到旧金山了。 怎么,你们要对我的女人下手?你们老板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流氓骄狂的笑了几声,摸着脑袋叫道:“四海兄弟是一家,你不配打听我老板是谁,我们掌柜的说了,汉奸家属就算逃到海外,逆产也要全部没收,充公作为抗日军费!” “嗬~~少来这一套,无胆鼠辈,你们都打算欺辱妇孺,扣押人质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还特么有脸讲民族大义?” 夏吉祥咧嘴一笑,不耐烦的说:“都特么吃江湖这碗饭的,想干什么就明说,要是为了敛财绑了那騒货,你们尽管撕票,反正老子女人多得是,睡都睡不过来。 你们不用藏头露尾,报个名号出来,尽管划下道来,老子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 见夏吉祥如此轻蔑,流氓啪的一拍桌子,叫嚣道: “姓夏的,你狂什么狂?!我们掌柜说了,除非你弃暗投明,愿意为国府效力,否则抄没家产,灭你满门,别忘了你在旧金山,还有个孩子!” 夏吉祥面露狰狞,森然下令: “兔崽子,竟敢威胁我,我看你活腻了,把他抓起来!” 上海滩奉行的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作为黑帮大佬,丝毫不能软弱。 环伺四周的手下一拥而上,立即将流氓摁倒在地。 其实夏吉祥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底,觉得损失还承受的起。 遵照夏吉祥的安排,到达美国后,三个女人没有住在一起,俗话说狡兔三窟,万钧鸿在不同街区,给她们分别购置了房产。 三个女人都有存款,平时带着孩子各过各的,彼此没有来往。 即使吴雅丽耐不住寂寞,暴露了行踪,也不至于全家遭殃。 流氓被四个人摁着,不断的反抗叫嚣:“姓夏的,有种你现在弄死我,看我老大找不找你算账?!” “好,如你所愿,我亲手送你上路。” 夏吉祥平淡的答应一声,吩咐手下:“你们去库房里找扇门板,再找一条绳子来,我马上要用。” “是,老板。” 门板和绳子很快找来了,夏吉祥命人将流氓压在门板上,用绳子缠住腰部,捆在门板上。 然后他从保镖手里要过两把匕首,将流氓的双臂摊开,噗嗤噗呲两刀,一刀扎透流氓的手腕,将流氓的左右手呈大字型钉在门板上。 在流氓的惨叫声里,夏吉祥漠然下令: “你们把他抬到饭店门口,就立在玻璃窗里,我要看着他把血流干。 你们带上家伙,加强警戒,如果有人收尸或者来抢尸体,就统统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老板。” 一众手下听命而去,夏吉祥的酷烈,让他们非常畏惧。 木板很快立在饭店橱窗里,受难的流氓生不如死,叫声越来越凄惨。 张良鹏闻声赶了过来,他见夏吉祥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悠闲的品着茶水,就上前询问: “夏哥,那人怎么回事,干嘛立在那里放血,死人会影响生意啊!” “没什么,他死不了,他老大很快会出面救他的。”夏吉祥回答: “别怪我残忍,他们在旧金山先下的黑手,绑架了吴雅丽,想胁迫我为他们做事。” “真的?!”张良鹏瞪大眼睛说:“哪个下三滥敢坏了规矩,居然对妇孺下手?” “你嫂子远在旧金山唐人街,他们居然能动用当地黑帮,找到她们的行踪,可见所图不小,”夏吉祥冷哼道: “除了咱们上海滩的杜老板,黄老板,军统戴老板,还能有哪个? 他们从来不是正人君子,都是不择手段,卑鄙无耻的流氓大亨。” “是吗,要真是这两位,咱们可就麻烦了。” 张良鹏神情有些忐忑:“夏哥,要是嫂子和侄女真落在他们手里,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就舍了,总之老子绝不屈服!大丈夫何患无妻,大不了老子再娶再生,总有命大能活下来的。”夏吉祥森然道: “他们要是让我家破人亡,老子就跟他们干到底,他们的妻儿也别想保全,如果他们敢杀我老婆孩子,老子就杀到港岛,先灭了姓杜的满门!” 张良鹏神态颇为踌躇:“哎呀,那可是以卵击石啊,要是跟杜老板他们结了死仇,不死不休,咱能拼过他们么···” “不然呢,你以为咱们磕头求饶,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夏吉祥道: “苟且求全,只能让他们越发猖狂,这些刮民党从来以搜刮为能事,不把咱们敲骨吸髓,榨干抹净是不会罢休的。” “对!咱们拼命挣来的血汗钱,凭什么交给他们!” 张良鹏攥紧拳头叫道:“夏哥,你说咱们该怎么干?” “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怎么痛快怎么干!” 夏吉祥呵呵笑道:“兄弟,这次你当上了汉奸中队长,就可以披着这身狗皮,专门找那些贪官污吏算账,看哪个家伙肥的流油,就给他安个抗日分子的名义,抓起来慢慢收拾,把他们榨得一干二净。” “哈哈,明白了,还是原来的套路,”张良鹏大笑:“咱们劫富济贫,专门祸害那些有钱人,反正他们为富不仁,没有一个好东西。 咱们捞够了就出国留洋,带着大把金钱享受人生!” “对,就是这个道理,你总算开窍了,小张。” ······ 两人正唠得兴奋,突然夏吉祥眼望窗外,不说话了。 张良鹏转头一望,见饭店门前出现一位中年人,穿着笔挺西服,形象温文尔雅。 “正主出来了。” 夏吉祥正色说道:“我认得他,他叫陆京士,杜老板的得意门生。” 第188章 权宜之计 “请把门口那位弟兄放下来,他只是传话的粗人,纵有错处,要杀要剐,由我陆某担当。” 这是陆京士进门说得第一句话,他双手作揖,表情从容,毫无惧色。 “哦,原来是陆老板,难得你自己送上门来。”夏吉祥目光灼灼,犹如饿狼般瘆人,狞声道: “咱们港岛相见时,陆老板那顿见面礼,实在让人记忆犹新,这次你们又绑了我的女人,还特么有啥好说的··· 来人!把他捆起来搜身,再去找块门板来!” 随着夏吉祥一声暴喝,众人抓住陆京士,摁着强迫他下跪。 “陆京士连声高叫:“且慢!我是代表杜先生来的,我有话说! 尊夫人没遭到绑架,不信你马上联系他!” 夏吉祥本来要大开杀戒,听了这话忙说: “等等!让他先说。” “你误会了,夏老板,旧金山的弟兄只是监视尊夫人的行踪,没有打扰她们的生活。”陆京士连忙解释: “咱们道上的规矩,从来是光棍犯法,祸不及家人妇孺,万墨林派来传话的弟兄不会说话,我特意登门解释这件事的。” “哦?是吗,”夏吉祥态度有所缓和:“我会马上找人确认,我的女人没事,咱们就可以好好说话···你们先把他松开,看坐。” 陆京士却坚持要求:“夏老板,你先把门板上的弟兄放下来,血流多了会死人的。” 夏吉祥摆了摆手:“可以,既然陆老板愿意留下来顶缸,小张,去把那个瘪三放了,给他包扎一下,止了血,扔到街上去。” 张良鹏答应一声,遵令照做。 而陆京士成了人质,在夏吉祥确认自己家属安全以前,休想离开饭店。 “陆老板,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陆某替那位兄弟,多谢夏老板了。”陆京士向夏吉祥拱了拱手说: “杜先生避居港岛以后,尚海青帮子弟的统战工作,主要由陆某与万师兄(万墨林)负责,夏老板既然称雄一方,此次陆某登门拜访,正是为联合抗战而来。 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难当头,希望夏老板摒弃前嫌,与我们横社弟子一起驱除鞑虏,为国家效力!” “陆老板你找错人了,”夏吉祥推脱道:“我不是军人,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想参与作战,你们还是另找他人吧。” “夏老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如今日本人灭绝人性,到处烧杀抢掠,杀得赤地千里,这是要将我们华夏民族亡国灭种啊!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挺身而出,共赴国难,夏老板你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哼,说得好听,我只是个平民百姓,没有什么高尚情操,只想苟且偷生而已,比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我这算是白衣南渡,侥幸安排家属远赴重洋,逃离了战火,” 夏吉祥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即便如此,你们还不肯放过我的家人,说到底,你们就是要挟持人质,胁迫我配合你们行动罢了。” “不,这不一样,我们忠义救国军只杀奸贼,不对妇孺下手,但也不会放过逃兵和叛徒。”陆京士侃侃而谈: “夏督察,作为伪逆政权的官员,你那些家财私产怎么来的,想必我不用明说吧?” 夏吉祥面色冷厉:“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为国锄奸而已。”陆京士毫无惧色说:“若是夏老板不识时务,不予配合,就是汉奸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就算你日后逃到海外,也难免追杀清算,须知世界虽大,但凡华人聚居之地,就有青帮的锄奸义士! 青天白日,天理昭昭!我们虽然不杀妇孺,可免不了要将汉奸正法,财货充公!” “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夏吉祥大怒:“老子不是汉奸,老子只是将家属送出去避难,你怎么不看看租界里那些有钱人,他们哪个不是贪生怕死,整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哪个高官又哪个不是拥有亿万家私,安排子弟留洋海外,自己留在国内大发国难财? “那些权贵我惹不起,我只管找你合作,这奉了特务处的命令。”陆京士回答得很直白: “实话跟你说,你的情况我知道不少,知道你是季老爷叔的弟子,也曾加入过救国军,跟莫小刀、葛威,张诚还有哈特交往甚密,参与了不少行动。 我们有诸多手段惩治汉奸,不会随便找人合作,所以请夏督察慎重考虑一下,到底是跟我们合作,还是甘当汉奸国贼?” 陆京士这番话软硬兼施,场面顿时僵住了。 夏吉祥默然片刻,方才嗤的一声笑了,笑得很是邪魅: “陆诸葛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才华横溢,雄辩滔滔,夏某自叹不如,可是我也实话告诉你说, 老子现在捞得差不多了,女人更是不缺,姨太太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丢几个家眷无所谓,你们休想拿捏老子,让老子再去干砍头卖命的营生。 咱们最多两不相扰,井水不犯河水,陆老板若是私下有事需要帮忙,夏某可以尽力相助,就当存一份交情,交一个朋友。 除此之外,陆老板做得初一,我夏某人就作十五,尽管接招就是了,咱们上海滩白相人,谁还不会耍流氓啊?” 俗话说流氓怕无赖,这种态度把陆京士整不会了,他向来自视甚高,打交道都是社会各界的头面人物。 就见陆京士愣了半晌,微微笑着抱了抱拳说: “既然夏老板无心合作,那么陆某就此告辞,咱们改日再聊。” “慢着,陆老板,外面街道上都是特务,现在出去很不安全,” 夏吉祥挽留道:“况且你难得来一趟,还送来了我家人照片,那就屈尊在店里盘桓几天,等风平浪静了再走吧。” 接着他不容商量,吩咐道:“小张,带陆老板去顶楼客房休息,给他准备个单间,加两个门岗。” “好的,夏哥。” 张良鹏过来一推陆京士;“陆老板,请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京士面露苦笑,只好跟着张良鹏上楼,就此被软禁起来。 ······ 夏吉祥来到酒店前台,给拉穆尔打了个电话,命令他给旧金山的办事人员发电报,核查吴雅丽的行踪,确认她是否被人绑架。 因为当时电报往来较慢,消息来回要三四天时间,他只能等待回电。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既然吴雅丽他们在唐人街生活,就避免不了与华侨接触,而有华侨的地方就有帮会,她们的行踪迟早会暴露。 所以说关心则乱,此刻夏吉祥表现越是急切,越是关心家人音讯,就容易被军统拿捏住软肋,用家眷逼迫他卖命。 至于陆京士所说的惩治汉奸,祸不及家属,根本就是骗人鬼话。 刮民党一贯出尔反尔,行事不择手段,血腥的清党运动过后,他们屠杀了上百万民众,恶行罄竹难书,早就信誉扫地了。 中统军统那些特务机关更是臭名昭着,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陆京士吃定自己会乖乖就范,否则旧金山的黑帮就拿自己家眷开刀,搞得自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夏吉祥打完电话,想了好久,最后决定做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与人渣们虚与委蛇,周旋到底。 拿定主意后,夏吉祥来到六楼贵宾客房,进门见到照顾病人的许季红,暧昧的笑道: “季红,你出来一下,我有个事问你。” “什么事?” “呵呵,当然是好事,让你发财的好事,你过来一下,我们单独聊聊。” ······ 第189章 正中下怀 当天夜里,扬子饭店的八楼,只有两三个窗户亮着灯。 一片漆黑中,夏吉祥正在贵宾房里静·坐,就听到房门轻轻敲响。 就问:“谁呀?” 与此同时,他从背后摸出上了膛的手枪,静静对准了房门。 这是职业习惯,无论何时,他都保持戒备,以应对任何突发事件。 “是我,季红,可以进来了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吉祥侧身站起来,用床头的开关打开廊灯。 “你进来吧。” 许季红开门进来,她外衣穿了一件天鹅绒的睡袍,里面穿着丝绸旗袍,没有刻意打扮,姿容也很俏丽。 她刚从走廊尽头那间屋里出来,身上明显有一股香烟味道,让夏吉祥闻了很不舒服,皱着眉头问: “你跟陆京士谈得怎么样,他相信你的身份了么?” “是的,夏哥,我们聊了大约一个小时,谈的很顺利。” 许季红神情轻松,脸上泛着自信的笑容:“陆长官可是个聪明人,说话很斯文,思维很缜密,不愧是跟我们站长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夏吉祥不耐烦的说:“说重点,你怎么自我介绍,还有跟我的关系的?” “哦,陆老板对我们军统组织很熟悉,我们军统行动组的长官他都认识,我实话实说,说我和武铁梅化妆成舞娘,来扬子饭店执行刺杀任务。 本来这次的行动目标是丁默邨和李士群,可没想到这俩汉奸头子提前离场,导致行动失败,我的同伴被汉奸逼着喝下毒酒,只能寻求夏哥你的帮助,在饭店里留宿,设法排毒自救···” “不要啰嗦,你怎么介绍咱俩关系的?” “我跟陆老板说···”许季红故作娇羞的看了夏吉祥一眼,低下头说: “我以前潜伏在市政公署当秘书时,就设法认识了你,我们俩当时就已经···我们的关系就很好···” “姓陆的信了吗?他现在被我关起来,门口有人看守,你却可以轻易进去看他,他没有问别的么?” “我没有骗他,我说的都是实话,和你发没发生过关系,陆老板他都能看出来。” 许季红眼波流动,咬着嘴唇说:“偏要明说么,说人家给你当了姘头?,这次就是作中间人,替你问话的?” “这都无所谓,我本就是个好色之徒,胸无大志,除了搞钱搞女人,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夏吉祥呵呵笑道: “那陆老板黑白两道通吃,他拿捏了我的家属,到底想要什么?” “陆老板说了,你行事低调,性格坚忍,是个真正的狠人,”许季红学着陆京士的语气,幽幽说道: “他不想与你结仇,只是与你合作,想借助你的力量成事。” “合作?怎么合作,他提出什么条件,具体要我做什么?” “陆老板提了两件事,”许季红说道:“第一件是我们尚海特区的人事科长失踪了,好像被日伪特务秘密逮捕,送进了七十六号特工总部。 这人名叫陈第戎,他掌握军统很多内部情报和人员名单,我们必须组织营救,或者设法潜入七十六号灭口。 陆老板知道你与吴四宝关系不错,又是同门师兄弟,所以···” “打住,这事我爱莫能助!” 夏吉祥一口回绝:“大家伙儿都看到了,今天就在季老爷子寿宴上,我为了一个舞娘与吴四宝反目成仇,不可能再有来往。” “这事我跟陆老板说了,你为救小武,当众得罪了那尊瘟神,小武算是捡了半条命,现在还瘫在床上呢。” 许季红说:“陆老板说这事他另想办法,而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解决。” “什么事?” “是这样的,前些时候军统各处站点连连被端,库存物资损失殆尽,日本人封锁严密,武器弹药很难运进来。 陆老板他们策划了一场行动,急需五支手枪,五十发子弹,陆老板希望你能帮他这个忙。”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觉得让自己白帮忙是不可能的,军统有钱干嘛不赚,于是答道: “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枪得花钱买,五支手枪装满子弹,需要两条大黄鱼,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许季红听完问:“那我再过去一趟,把你的要价转告给他?” “去吧,告诉他两天之内,一手交钱,一手交枪,过时不候。” “我这就去说。” ······ 趁着许季红出去的空档,夏吉祥打开房门,来到袁雪岩、薛英辉的房间,充满歉意的说: “袁先生,薛老师,非常抱歉,原先我答应给你们的枪支,不得不减少一半,只能供给你们十支,子弹也给不了那么多了。” 薛英辉,袁雪岩都表示理解:“没关系,和元兄,你肯为抗战出钱出力,就已经很难得了,我们非常感谢·····” 栾洛莹在一旁嘀咕了几声,好像在说什么唯利是图,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正在客套的夏吉祥充耳不闻,就当没听到。 三个男人相互仰慕一番,夏吉祥从口袋里取出支票,填上认捐的万元数字,交到薛英辉手上。 “哎呀,这···这···这对我们游击队来说,真是及时雨啊,实在太感谢了!” 薛英辉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与夏吉祥热烈握手。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就像你们说得,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以后你们有困难,我还会尽力帮忙的。” “谢谢!非常感谢······” 夏吉祥望着面前三人,心情充满了欣慰, 他欣赏薛英辉,知道以他的人品,不会贪没一分钱,这笔钱到了太湖游击队手里,会全部用来打击日寇。 尽管夏吉祥非常贪财,但这一万块钱他捐的心甘情愿。 ······· 十分钟以后,夏吉祥回到自己房间,看到许季红坐在床边等他,就问: “回来了,陆老板怎么说?” “他答应了,明早他就打电话,让人拿金条过来。” “嗯,交易完成,我就放了他。” 夏吉祥走到床边,拍了拍许季红的肩膀说: “那两条大黄鱼,就当给你的酬金了,明天你直接领走,给自己攒点救命钱,以备不时之需。” 这句话触动了许季红,她抬头看着夏吉祥,欲言又止,眼睛亮晶晶的。 夏吉祥神情平淡,催促道:“不早了,你回房睡吧。” “夏哥,我~~我在想······”许季红表情忸怩,吞吞吐吐: “两条大黄鱼不好干什么,你上次让我破译的密码,不是干系到更多的黄金么,我想留下来再试试,只要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为夏哥解开谜底。” “是么,这个八宝提灯的灯谜,不是说只有顶级专家才解得开么?” 夏吉祥坐下来,望着许季红的眼睛,审视道: “你到底怎么想得,有多少把握,不要挑战我的底限,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能破解灯谜,一定可以的!” 许季红很倔强,很大胆的说:“我需要这批黄金作嫁妆,这样我嫁给你,你就能养得起我和孩子了。” “嗬~~~”夏吉祥笑了:“你是真不知道深浅,这笔黄金可不好拿,会死很多人的,不相干的人,都会死。” “我~~我不计较名份,我可以做小,不和她们争宠。” 许季红脸色绯红,咬着嘴唇说:“你要是不信我,我可以给你生孩子,今晚就可以,你现在就可以要我······” 面前女人的睡衣滑落,展示出完美身材,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更是勾魂夺魄。 夏吉祥不动声色,其实正中下怀,而且还要欲擒故纵,他蠕动着喉咙,深沉的叹了口气: “季红,你可要想清楚了,我虽然能护你周全,却不是什么良善君子, 你做事不要冲动,诚然你以身相许,怀上我的孩子,对我们来说是双保险,彼此不能抛弃,但是日后你若反悔,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许季红看似柔弱,其实性格倔强,她拿定了主意,此刻更觉得面前男人不会骗自己。 于是嫣然一笑,身子如狸猫般一跃,扑倒了夏吉祥。 女人动情,更加主动痴缠,双方贴身肉搏,一时难解难分。 这时谁算计了谁,谁胜谁负都不重要了。 室内的灯,不知何时灭了。 暗夜微光,夜色如纱,遮盖了很多秘密。 ······ 第二天中午,夏吉祥正在房间里练拳,就听到一阵门响,还有小张的叫门声。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张良鹏,满脸兴奋的说: “夏哥,我刚从七十六号回来,有些事想跟你唠唠。” “好,坐下说。” 夏吉祥关上房门,给张良鹏倒了一杯水。 许季红不在屋里,她一大早照顾武铁梅去了,武铁梅余毒未净,身边需要人陪护。 张良鹏一身特务装束,腰上挎着匣子枪,他今天新官上任,上午刚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述职。 开完会他领了一摞入职表,为一众部下登记、具保,填写履历,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他给夏吉祥带来一个有用消息,是关于军统人事科长陈第容的。 原来这个陈第容被捕后迅速叛变,因为他主管人事,供出很多军统人员名单,还有尚海市区各处联络站。 日伪特务机关紧急动员,调派大批特务搜捕军统人员,很多监所人满为患。 于是日军在昆山公园设了一个集中营,将几百名抗日分子集中关押,准备分批处理。 夏吉祥听完没什么表示,他清楚日本人有多凶残,抗日分子一旦被捕,就会很快处决,几乎无人能活着出来。 然而两人正在聊天,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敲得很是用力。 张良前去开门,门一开栾洛莹就冲了进来,向夏吉祥嚷道: “夏哥!快救救袁先生吧,我们刚出饭店,他和薛队长就被特务抓走了!” 第190章 特工生存法则 “小点声!”夏吉祥面沉似水,冷声喝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离开饭店前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 “我们走时想找你道别来着,可你待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栾洛莹低头说道:“薛队长要找陈掌柜转款,我们就去了法租界,结果刚到雅乐斋,就遭遇好多特务围捕,街上还开来好几辆巡捕房的装甲车,喊着要抓捕抗日分子···” 夏吉祥忽然问道:“打住!你怎么没被逮捕,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栾洛莹带着哭腔说:“得亏袁先生反应快,他一进茶楼就觉得不对,让我赶紧扮作拉客的舞娘,拉扯他去旁边的堂子里听戏。 结果特务们把我赶到边上,将袁先生,陈掌柜他们抓走了。” “然后你就直接到饭店里找我,也不怕把特务引到这里来?” 夏吉祥语声平淡,眼睛微光闪烁,似乎有刀锋掠过。 栾洛莹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我去了会乐里一个宁波会所,那是我们的紧急联络点,可接头的同志说他们那里也不安全了,让我换一套西服,派车送我离开的。” 而我觉得事态紧急,唯有夏哥你值得信任,所以我就过来找你来了。” “嗯,我知道了。” 夏吉祥语气稍缓,说道:“看在宫先生的情面上,我会帮你们的,你现在回你原来的客房待着,没有我的话,不准出房间一步!” “可是,薛队长他们···” “别给我添乱,我马上想办法,回房间去,快去!” “哦,好吧,夏哥,那你得快点······” “滚,快滚!” “滚就滚,那么凶干嘛!” ······ 斥退了栾洛莹,一直沉默的张良鹏开口问道: “夏哥,要不要我找人把她捆起来,省得她到处乱跑?” “不用,安排两个弟兄,在走廊里看着就行。” “明白,夏哥,这小妮子长得不赖,夏哥相中了要收房吧?” “少特么扯蛋!”夏吉祥暴躁的叱骂一声,紧锁眉头说: “军统站的人事科长被抓,就意味着咱们麻烦大了! 他一定供出了特别爆破计划,所以那姓袁的才会被捕! 要知道他是军统少将组长,而那姓薛的是游击队长,他们被捕肯定扛不住审讯,迟早要供出我们来,必须采取断然措施!” “是么···哎呀坏了!”张良鹏后知后觉,神色惊惶起来: “他们红党掌握着整条贸易渠道,这可关系到咱们好多人,这可怎么办,他们要是招了供,咱们一个也跑不掉,都得死在日本人手里。” “慌什么,还来得及补救,”夏吉祥森然一笑:“大不了蜥蜴断尾,先斩断一切联系,再见机行事, 反正我预留了退路。实在不行咱们就远走高飞,出国留洋。” 张良鹏马上平静下来,佩服道:“还是夏哥有先见之明,我全听你的。” “好,我马上出去一趟,你现在听我说,” 夏吉祥一边更换装束,整理随身武器,一边随口吩咐道: “今天日本人全城大搜捕,军统官员大多会落网,下午陆京士的人会来取武器,此人知道咱们底细,一旦被捕肯定对我们不利, 所以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你在街口多安排几个枪手埋伏,等我的女人跟他交易完毕,只要他们离开饭店,走到路口你们就开枪, 将他们乱枪打死,你就向吴四宝的人亮明身份,说打死了救国军的少将陆京士,这样你有功无过,也算你进入七十六号缴纳的投名状。 而事后军统会把总帐算在七十六号头上,反正他们杀人无数,这笔账糊涂账有吴四宝他们顶锅。”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张良鹏又问:“夏哥,那你房里其他女人怎么办,我是说她们如果不经允许,离开饭店的话,需要怎么处置?” “我这就去嘱咐她们,”夏吉祥瞟了张良鹏一眼,强调说:“加上刚才那个丫头,跟我有关系的一共三个女人,都不准离开所在楼层。 若她们擅自离开饭店,不管有什么愚不可及的理由,都意味着背叛了我们,只会给我们招灾惹祸, 所以要有哪个蠢货不听劝阻,你不要手下留情,立即下手杀了她,将尸体交给吴四宝报功,把这事推到他们头上。” “呃~~夏哥,你是说,没有例外吗?”张良鹏又确认了一遍: “包括今早从你房里出来的,叫季红姐的那个,她不是和夏哥你睡过了吗?” “嘁!睡过又怎么样,她是军统特工,怎会轻易被男人睡服?”夏吉祥说: “你可不要小看她,如果她不听劝,趁我不在找借口坚持要走,你要先下手为强,立即动手杀了她,否则死的就是你。 如今是紧要关头,该灭口的就灭掉,容不得半点疏忽。” “懂了夏哥,我马上安排人手,加强戒备。” ······· 夏吉祥离开扬子饭店,骑着摩托直驱昆山公园。 他根据掌握的信息初步判断,在法租界逮捕的抗日分子,按照惯例会移交给虹口警备队,集中关押在昆山公园。 公园已经被日军改建成集中营,羁押了数百人,而且公园里每天都会响起行刑的枪声,处决所谓的抗日分子。 可以说,整个公园已经变成了杀人魔窟,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昆山公园入口有日本兵站岗,入口周围架设着路障,围了一圈铁丝网。 夏吉祥的摩托车被卫兵拦下,他出示了岩井公馆的特工证件,要求与守备队长通话。 卫兵用门岗电话打通了司令部,他用日语向队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声称自己有紧急案情,为了追查线索,要询问即将行刑的犯人几个问题。 他特别强调,自己问完话就走,不带走任何嫌疑犯,警备队可以接着行刑,枪毙要处决的犯人。 守备队长请示了集中营长官后,同意了夏吉祥的请求,允许他解除武装,徒步进入集中营,提审他想要找的犯人。 四名端着刺刀的日本兵,陪同夏吉祥,或者说押送着他,将整个集中营巡视了一遍。 集中营分成若干营区,用栅栏与铁丝网隔开,如同牲口圈一般,将衣衫褴褛,不成人样的人们圈禁在棚子里。 夏吉祥举目望去,栅栏里的囚徒个个面露绝望,一片沉默。 他们犹如待宰的羔羊,已经没有气力悲鸣喊冤了。 夏吉祥走到新营区,看到刚逮捕的嫌疑犯有一百多人,他们还有挣扎的气力,纷纷涌到栅栏边上,满怀热情的期望获救。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夏吉祥根本没想救任何人,因为他无权带走犯人。 在日本人眼里,汪伪官员无论级别多高,都是奴才走狗,根本无权过问宪兵队事务。 夏吉祥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灭口,他要确认袁雪岩,薛英辉是否羁押在集中营里。 他打算找到二人,就以提审的名义,将他们从营区里叫出来,押到审讯室里问话, 接着趁着卫兵疏忽的时候,突然出手挑起事端,然后在殴斗中借刀杀人,让日本兵开枪打死二人,从而达到灭口目的。 夏吉祥向来遵循一个法则,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作为职业特工,要想自保必须不择手段,而且当机立断,这样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第191章 通融 夏吉祥巡视了一圈,先是在囚犯群里看到了薛英辉,又在伤员营地找到雅乐斋的陈掌柜。 陈掌柜形象很狼狈,他被捕时中了一枪,肩头包裹着纱布,残破的长衫上满是血迹,伤势很严重,却只给简单的包扎一下。 夏吉祥以手点指,指着两人对日本兵说: “他~~还有他,我有话问他们两个,带他们去审讯室。” “你!你,出来!哈亚库!” 日本兵冲进人群,用刺刀推搡薛英辉、陈掌柜,将他们押了出来。 ······ 昆山公园西侧,建有一排简陋的平房,便是日本人设置的刑房与审讯室。 一名日军中尉站在营房门口,一脸矜持的迎接夏吉祥,他自我介绍是集中营的值日官,负责监视夏吉祥的审讯工作。 夏吉祥再次出示证件,声称有特别任务在身,与值日官寒暄了几句。 日本军官验完证件,便挥手示意,让手下士兵将薛陈二人押进一间刑房,夏吉祥随即跟了进去。 而四名日本兵端着步枪,立在门外站岗。 刑房没有窗户,室内亮着一盏电灯,水泥地面反射着森冷的光,显得很阴森。 而室内空气很潮湿,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墙壁四周挖了一圈排水沟,有排水管通往室外,专门用来冲刷血水。 薛英辉神色一直很沉着,他进屋就用苏州话对夏吉祥说: “袁先生拨(被)七十六号特务带走哉,俚个(他的)身份朆暴露,袁先生是日本总领事岩井贞一个朋友,侬快点联系俚个家主婆(他老婆)马婧,请岩井先生出面救俚(他)!” 夏吉祥大为惊讶,一脸的不可置信:“什么,你确定?袁先生居然认识岩井总领事?” “是的,俚(他)老婆现在勒乐里宁波会所,侬快点去寻俚(他)吧,” 这消息大大出乎夏吉祥意料,也把他的计划打乱了,夏吉祥神情复杂,不由得望着二人问: “袁先生进了七十六号,那可是阎罗殿,这时再去找人恐怕来不及了吧?” 薛英辉当先答道:“和元兄,我相信远航不会看错人,别人做不到。你肯定能把人及时救出来。” 夏吉祥又问:“我走了,你俩怎么办,日本人不会饶过你的。” “侬先去寻袁太太报信吧,别个弗重要。”陈掌柜捂着肩膀,虚弱的说: “我受了重伤,难过得撑弗下去哉(恐怕很难撑下去),侬放心,弗会牵累侬。” “我不是这意思,我···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夏吉祥连忙解释:“这个集中营归日本人管辖,我没有权利带你们出去,当然,我会尽量想办法营救你们,可我担心他们刑讯逼供···” 薛英辉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和元兄,既然到了这里,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不过一死而已,绝不会出卖你的。” 陈掌柜也说:“是啊,想想宫先生,俚(他)也是死得其所。保住了该道生意,也就保住了交关人(好多人)的生计,也算值得哉。” ”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神色坦然,都做好了牺牲准备。 夏吉祥神色尴尬,不由感慨道:“唉~~富贵不落平民身,沙场全是百姓骨,无论什么时候,白白牺牲的,都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啊。” “不,我们死得有价值,至少我们在抗争,誓死不做亡国奴!” 陈掌柜指着外面的集中营说:“如果不坚决抵抗,我们中国人就会像猪羊般任人屠杀,直至亡国灭种,彻底灭亡!” 陈掌柜情绪激动,声音不免高昂起来。 此话话音未落,就听屋外一人鼓着掌说: “幼西!说得好!好一个支那勇士,本人一定成全你。” 话声中那名日军中尉走了进来,盯着夏吉祥问道: “喂!你这个奇怪家伙,怎么净问些奇怪问题,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夏吉祥从容回答:“是这样的,七十六号的特务好像抓错了人,把我们自己的机关干部抓了起来,我奉命调查此事,已经查清确有此事。” 日军中尉不耐烦了,喝问:“八嘎!你的问询,到底问完了没有?” 夏吉祥连忙答道:“啊,请原谅,我问完了。” “哼哼,既然这样,我就要清理垃圾了!” 日军中尉狞笑一声,指着陈掌柜下令道:“来人!把这个支那伤兵拖出去,立即就地枪决!” “嗨!” 两名鬼子兵冲进来,将陈掌柜拖到院子当中,当当开了两枪。 陈掌柜的尸身倒地,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这家伙刚才亵渎了大东亚圣战,也拖出去毙了!” 日军中尉指向薛英辉,鬼子兵又过来拖他,薛英辉毫无惧色,主动迈步向屋外走去, 他与夏吉祥擦肩而过时,微微笑了一下,算作最后道别。 对夏吉祥来说,事情发展虽然出乎意料,但这个结果似乎正如自己期望。 然而夏吉祥此刻却改了主意,大声阻止道: “请原谅,中尉长官阁下,鄙人有案情相告!经过鄙人多方查证,此人并不是抗日分子,而是我们维新政·府的线人。” 日军中尉并不相信,质疑道:“嗯?是么?你有什么证明?” “当然有,我可以让岩井公馆出具证明,先证明七十六号错抓了自己人,再让七十六号派人来集中营。提审并领走该名男子。” “那太耽误时间了。”日军中尉不耐烦的说:“我每天要毙掉二十名支那蟊贼,这家伙面相倔强,一看就不是顺民,当在铲除之列,不需什么证明!” “当然,中尉阁下,这是您的职责,在下无意冒犯。” 夏吉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精致手表,迅速塞到日军中尉手里,脸上笑道: “该犯行为确实可疑,卑职只希望今晚不要处死他,让卑职得以完成上司命令,拜托了!请阁下务必成全鄙人!” 日军中尉将手表握在手心里,感受了实心重量,终于点了点头道: “幼西,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饶他一次吧。” 第192章 特别营救(上) 夏吉祥从集中营里出来,骑着摩托回了扬子饭店。 他回饭店一是为了改换装束,拿取武器,二是要确定陆京士的死讯。 估算时间,夏吉祥觉得陆京士应该完成军火交易,离开了扬子饭店。 那么等他回来时,陆京士和他的手下应该死于枪杀,横尸街头了。 可事情出乎预料,他回到扬子饭店时,所在街区一片平静,并没有发生枪击事件。 “老板回来了。” 夏吉祥走进饭店,一众手下纷纷打招呼,张良鹏也迎上来叫道: “夏哥!回来了,事情办得咋样?” “你跟我来一下。” 夏吉祥将张良鹏扯到角落里,劈头就问: “怎么回事,那姓陆的弄死没有?” “没法弄啊,夏哥,”张良鹏表情很是无奈,解释说:“下午他们倒是派了两人来饭店,和夏哥你的新嫂子做完交易,那位陆老板却赖着不肯走。 他说外面现在不太平,要在饭店里住上几天,房费和饭钱照付,等风平浪静了再走。” “嘿,这姓陆的算盘打得蛮精明,真是奸猾似鬼啊,”夏吉祥嗤笑道: “他躲在扬子饭店里,让咱们担着汉奸的贼名保护她,出了事杜月笙就会把帐算在咱们头上,发动整个尚海滩的青帮弟子对付我们。” “是啊,夏哥,我正为这事为难,你快拿个主意吧。” 夏吉祥略一思忖,觉得营救袁雪岩是当务之急,其他事情都可以放放。 便作出决断道:“姓陆的既然不走,那就暂时不要动他,派几个弟兄在客房门口盯着,不准他随便走动。 我先回房换件衣服,还得出去一趟,啥事等我回来再说。” “好咧,夏哥,我这就去安排,你出门用不用带上几个弟兄?” “不用,我骑摩托独来独往,行事更方便。” 夏吉祥回到自己房间,在衣服外面套了一件长衫,把自己打扮成普通市民。 然后他翻开床铺,从大床底部取出一个皮箱,皮箱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把纳干m1927转轮手枪,一根布留米特消声器,还有十五发7.62毫米亚音子弹。 这支消声手枪来之不易,是他花大价钱从白俄商人手里买的,只在华懋酒店搞暗杀时使用过一次。 如今事情紧急,夏吉祥准备再用最后一次。 经过几分钟准备,他将随身几把手枪,匕首都装束妥当,而后来到栾洛莹的房间,敲响了房门。 “夏哥,你回来了!咦?你怎么这身打扮,这是要带我出去么?” 栾洛莹开门见到夏吉祥,表情很是兴奋,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因为夏吉祥曾护送过她,所以栾洛莹显得很放松,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然而夏吉祥一见到她就来气,他进到屋里,表情严肃的问道: “你们在会乐里的宁波会所是不是有个联络站,袁先生的太太是不是躲在那儿?” 栾洛莹迟疑道:“嗯,这个么···不能告诉你,这是机密。” 夏吉祥瞋目道:“听着,我没时间跟你磨叽!我现在必须马上找到马婧,让她找人营救袁先生,你快告诉我地址,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哦,原来你知道婧姐名字,是薛队长告诉你的吧,那就没问题了。” 栾洛莹连忙说道:“联络站具体的门牌号我记不清楚了,可我知道婧姐待在会乐里的军统联络站里,帮助他们组装炸弹。 那地方很好找的,就在北向往南走的第二家宁波会所,我可以带你过去的,夏哥。” “不必了,你就待在这儿。” 夏吉祥冷哼道:“会乐里肯定被七十六号特务封锁了,那里非常危险,我一个人去就行,可我没见过袁太太,你得给我一件信物。” 栾洛莹叫道:“我不怕危险,夏哥,让我跟你去吧,那地方我去过一次,行动组的人我都认识。” “不行,你不能去,快给我一件信物,快点!” “好吧,我把发卡给你,这个红色发卡婧姐见我戴过···” 夏吉祥不耐烦的催促:“拿来,快点!” “喏,给你。”栾洛莹将红色发卡递给夏吉祥,嘴里还在央求:“夏哥,让我去吧······” “你老实呆着,别添乱了!”夏吉祥呵斥道:“真的会死人的,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怕牺牲,夏哥,来尚海之前,我早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了。” 栾洛莹极为认真的答道:“抗日救国,不怕牺牲,宁死不做亡国奴! 我姐,我姐夫,还有远航哥,他们全都死得其所,我也不做胆小鬼! 夏哥你就带我去吧,我虽然不会打枪,但是可以吸引特务注意,掩护你们撤退啊!” “闭嘴,不行就是不行!你给我待在屋里,不准踏出去半步!” 夏吉祥声色俱厉,他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吓得栾洛莹连连后退。 他却转身向房门走去,低声叹息了一句: “傻丫头,真是福大命大,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不知不觉之间,夏吉祥的心境变了,不想再看到红党牺牲。 ······ 福州路,会乐里。 福州路东段是文化汇集地,汇聚了好多报社、出版社,电影公司等文化产业,而西段街区风月场所林立,被称作花魁之都会乐里。 民国伊始,老西门与沉香阁一带,都是长三堂子聚集地。 夏吉祥将摩托车停在四马路街口,步行二百多米,来到会乐里西段的第二家宁波妓馆。 在这条风俗街上,宁波会所大约有十几家,属于高档妓馆,有很多才艺双绝的头牌姑娘。 夏吉祥一进妓馆大门,便有一个堂倌迎上来,热情打招呼: “迭位爷,真个少见,侬阿有相熟的姑娘?” 夏吉祥没做理会,他径直走到堂前落座,从兜里取出一沓钞票,啪的拍在桌子上,呵呵笑道: “老子当然有相好,也不差钱,让你们当家阿姐出来。” “来啦来啦······哎呀呀,先生仪表不凡,真是贵客流转(登门),有失远迎呀!” 一位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迎到堂前,满脸笑容的说:“要勿要让姑娘们都出来,跟贵客打只招呼啊?” 一听这话,夏吉祥明白自己被当成了凯子,如果鸨姐把所有小姐都叫出来,不管怎样他都得先打赏一笔茶钱,然后接着被套路,接着挨宰。 于是他不再废话,直接拿出红色发卡,递给鸨姐道: “上次我与好友老袁一起来的,他有个叫婧姐的相好,是你们这里坐堂的头牌,我就是冲她来的,请这位女先生出来一见吧。” 妇人听到这里,脸上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真是怠慢了,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某姓宫,名远航。” 夏吉祥报了一个假名,如果此地真是联络站,当然清楚他是谁。 “先生稍等,请用些茶点。” 堂倌上前沏茶,中年妇人拿着发卡,转入了后堂。 片刻之后,妇人挑开门帘,探头招呼夏吉祥: “宫老板,请来雅间说话,我家阿婧恭候您呐。” 夏吉祥从容起身,随着妇人穿过后堂,来到后巷一栋石库门宅前。 就听妇人敲门对出暗号,厚重的乌漆大门应声从里面开启,一把手枪伸出来,对准了夏吉祥。 “迭位是宫先生,是自家宁(人)。” 妇人作了介绍,门口守卫才把枪收起来,示意夏吉祥可以进门。 进屋之后,夏吉祥看到室内共有五个人,三男两女,还有满屋子的爆炸物。 三个男人人手一支手枪,主要负责防卫工作。 两个女人正在捆扎爆炸物,她俩将电线缠绕在炸药包上,只要连接雷管,就能做成一个个爆炸背包。 夏吉祥这时才搞清楚,原来这里才是军统联络站,而前面的宁波会所只是伪装。 两女人见夏吉祥进屋,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放下工作,伸手招呼道: “你好,宫先生,我是代理组长马婧,袁雪岩是我丈夫。” 夏吉祥望了马婧一眼,觉得她大概二十七八岁,虽然容貌普通,却有一股凛然气质,显得非常有主见。 于是他点了点头,示意说:“袁太太,我有急事想和你单独谈谈,事关袁先生的生死,实在耽误不得!” “好的,请这边来,宫先生。” 马婧将夏吉祥带到一个角落,低声询问: “夏先生,老袁是不是出事了,难道他被日本特务抓走了?” “是的,我长话短说,”夏吉祥压低声音,沙哑的回答: “军统内部出现叛徒,袁先生被捕后送到七十六号,他要你马上去岩井公馆,直接找总领事岩井贞一求情。 只要岩井贞一愿意出面,袁先生就能化险为夷!” 第193章 特别营救(下) “去找岩井贞一,这是阿岩说的,还是其他人的主意?” 马婧表情惊愕,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夏吉祥。 夏吉祥表情淡然:“这话是薛老师说的,他们被关在昆山集中营,陈掌柜被捕时受了重伤,已经被日本人处决了。 袁太太你得尽快决断,袁先生一旦受刑,挺不挺得住就难说了。” “嘘~~~别给他们听到,让我想想。” 马婧作了噤声的手势,抿着嘴唇低头思索。 夏吉祥会意的点了点头,保持了沉默。 袁雪岩夫妇身份复杂,他们是双料特工,不但为军统工作,而且还是地下党的特别情报员。 这个联络站的军统特工只知道袁雪岩是少将组长,负责领导此次爆破行动,不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 当前虽然国共合作,团结抗战,地下党依然隐藏身份,严格保密制度,反特方面他们付出过血的代价,教训极为惨痛。 就听马婧问:“事情糟糕到什么地步,一定要找日本总领事求助吗?” 夏吉祥答道:“据说七十六号抓了军统尚海站的人事科长,这下全尚海的军统站点都暴露了,你们的行动计划肯定也泄露了。” 马婧双眉紧锁,喃喃说道:“阿岩跟我说过,岩井是日本外务省武官部的机关长,他是不会凭白释放阿岩的, 岩井早就看好阿岩的才干,借此机会一定要求阿岩表明立场,为他们日本人做事,这就意味让他公开叛变投敌, 这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危险了!军统站的特务会把他当成头号叛徒,派锄奸团暗杀阿岩的······” 夏吉祥突然开口问道:“马小姐,你和袁先生是真夫妻吗,你俩都是地下党吧?” “是的,夏先生。” 马婧眼神明亮,马上理解了夏吉祥的意思,郑重答道: “我们俩信仰相同,真心相爱,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即使他投靠了岩井贞一,我也相信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不会做汉奸,更不会出卖同志。” “好,我信你,也请你信任我,我一定保全袁先生。” 夏吉祥毫不迟疑的作出决定:“我们没时间耽误了,你马上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去岩井公馆。” “那好,稍等一下我们马上出发,”马婧表示同意:“我要通告组员们一声,行动取消,让大伙儿分散转移。” “好,我准备武器,你有话快说。” 夏吉祥说着脱下长衫,从衣服里拿出特制的俄式纳干手枪,并拧上布留米特消声器。 “大家把手头工作都停了,过来听我说!” 马婧将四名组员召集到身边,刚要开口说话, 就听‘啾!啾!啾啾!’四声枪响,三男一女四个组员猝不及防,脑门全都中了一枪,被夏吉祥打倒在地。 马婧大惊失色,望着夏吉祥大喊:“你!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 夏吉祥一边对地上的特工一一补枪,一边面无表情的答道: “我在杀人灭口,消灭知情者。” “可他们不是敌人,都是抗日同志!取消行动,让他们就地解散就行,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愚蠢,他们逃不掉的,干特工不要有侥幸心理。”夏吉祥解释道: “如今军统上层出了叛徒,计划肯定泄露了,日伪特务很快会来围剿,而这些小组成员只要有一个被捕,就会供出袁先生, 到时我们都得玩完,就像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可是···我们都有武器,可以抵抗到底···” “没什么可是,现在就走!枪声一响,特务马上就来,快走!” “哦···好吧,我跟你走。” 夏吉祥捡起两把手枪,又将一个定时炸弹放在爆炸物中间,起爆时间定在三分钟后,便拽着马婧冲出石库门,进入宁波妓馆后门。 “为什么走会馆前门,不从里弄后巷里走?” 马婧穿过后堂,刚问了一句,就见夏吉祥抬手两枪,一枪一个,打死了堂倌与老板娘。 不用问,这两位也是军统特工,也被灭了口。 一片惊叫声中,夏吉祥射光纳干手枪弹药,打得妓馆里的人不敢露头。 然后他没走妓馆前门,拉着马婧原路退出后门,顺着小巷赶往四马路。 奔跑途中他们遇到一辆掏粪马车,停在胡同路口,掏粪工进屋掏粪,马车四周一时无人。 夏吉祥卸下手枪消音器,扔在地上用脚跺扁,又将手枪握柄倒转,在青石地面狠砸几下,最后将碎成几截的零件扔进粪桶,迅速处理了杀人凶器。 马婧气喘吁吁跟着夏吉祥,两人很快来到四马路街口,找到停放在路边的摩托车。 夏吉祥发动引擎,两人一前一后骑乘摩托车,很快驶离了街区。 他们前脚刚走,一声爆炸响彻了福州路,军统联络站被炸得面目全非。 捕房的巡逻车很快接踵而至,租界巡捕开始设置路障,封锁街道。 然而他们终将一无所获。 ······ 岩井公馆位于宝山路,又称为‘特别调查所’。 夏吉祥将摩托车停在宝山路南的天目东路口,距离岩井公馆大概五百米,便对马婧说道: “袁太太,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在这里下车,步行过去吧。” 马婧从摩托车后座下来,她从容的拢了拢头发,平整了衣服,然后对着夏吉祥鞠了一躬,沉声致谢道: “夏先生,我替我先生,替被你拯救的每一位抗日志士感谢你,感谢你临危救难,每每在关键时刻不计得失,仗义出手, 虽然你不是我们的同志,但也是一位坚强斗士,一个无名英雄。” “惭愧,袁太太谬赞了,像我这种鄙薄的歹徒,哪敢玷污英雄二字,” 夏吉祥神色尴尬,连连摇头:“我不过作为一个中国人,在自保前提下,暗中杀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你们地下党才是真的抗日勇士,个个高风亮节,英勇无畏, 宫先生,栾小姐,陈掌柜,薛老师莫不如此,令人由衷钦佩。 好了,袁太太,时间紧迫,咱们话不多说,希望你能顺利救出袁先生,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望着马婧的背影从容远去,夏吉祥感叹了一声: “唉,真是一位奇女子,可惜福祸难料啊······” 然而夏吉祥所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他自己的麻烦事还没料理干净呢。 于是一骑扬尘而去,驶往扬子饭店。 ······ 夏吉祥刚回到扬子饭店六楼,就在走廊里遇见了许季红与武铁梅二人。 夏吉祥从电梯里出来时,正听到她俩跟饭店保安吵闹。 究其原因,是因为小张下了禁足令,不准她俩离开六楼客房。而武铁梅中毒后身体刚刚恢复,就坚持离开扬子饭店。 夏吉祥听了争吵缘由,便断然下令说:“好了,事情我都听清楚了,既然这位小姐不听劝告,坚持要走,那就让她走好了。 大家把路让开,生死各安天命,武小姐好走不送。” 武铁梅哼了一声,她脸色苍白,穿了一身男士西服,分开人群向电梯走去。 常言说漂亮女人最记仇,武铁梅曾经被夏吉祥抓住,当成诱饵诱惑汉奸队长关凤鸣,险些失去贞操,所以恨透了夏吉祥。 “等等!我有话说,” 眼瞅着武铁梅要进电梯,夏吉祥忽然伸手拦住了她,他从兜里取出一支手枪,慢条斯理的卸掉弹匣,只压了一发子弹,递给武铁梅说: “给,留着以防万一,你出去要是遇到特务抓你,如果不想受辱,就干脆自我了断吧。” 武铁梅忿忿看了夏吉祥一眼,一言不发的接过手枪,迈步进了电梯,下到了一楼。 她这两天一直待在客房里休养,并不清楚外面情况。 日伪特务正在全城大搜捕,此时连陆京士都不敢离开扬子饭店,她出去的下场可想而知。 俗话说,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夏吉祥不介意借刀杀人灭口。 但他毕竟还有点悲悯之心,于是摆手吩咐道: “去两个人跟着她,要是她被人打死了,就给她买口棺材吧。” 第194章 救赎武铁梅 果然不出所料,武铁梅离开扬子饭店不久,就察觉有人跟踪。 先是有两个特务远远跟在她身后,后来他们汇聚了五六人,开始加快脚步想要抓捕她。 武铁梅立即发力奔跑,迅速钻入狭窄的胡同,试图摆脱追兵。 然而她跑着跑着,赫然发现出现一道高墙,挡住了去路。 原来她慌不识路,跑进了死胡同,此刻武铁梅耗尽了体力,只能扶着墙壁,大口喘息着。 “不要开枪,抓活的!这娘们长得不错,兄弟们有福了,嘿嘿嘿···” 身后传来汪伪特务的议论声,笑声很是猥亵。 武铁梅立即掏出手枪,抵在自己太阳穴,眼中溢出泪水,嘴里悲鸣一声: “阿娘,囡儿勿能帮侬尽孝了!” 几个特务见此情景,不禁愣在当地,眼瞅着美人要香消玉殒。 然而武铁梅即将扣动扳机时,突然想起夏吉祥那满是讥诮的眼神,分明笃定她的结局。 ‘不!我不甘心!许季红能活,我为什么要死?我不能让他们好过!’ 怨毒的念头如同火焰一样,瞬间给了武铁梅力量1 只见她将手枪咬在嘴上,冲着墙壁一个短促助跑,手臂撑持着胡同左右两边墙壁,扶摇直上屋顶,然后翻墙而去。 这一动作兔起鹘落,武铁梅的身影转瞬即逝。 特务们看得目瞪口呆,头目急忙叫道:“追!她没体力了,逃不远的!” 一大帮特务围追堵截,很快又发现一个可疑身影。 “在那边!她往汉口路方向跑了,堵住她!” 武铁梅提着手枪跑得气喘吁吁,她在体力衰竭前,硬是跑进了扬子饭店后门。 扬子饭店的前后门都有武装人员把守,他们只听命于夏吉祥及张良鹏,因为扬子舞厅有很多舞娘,所以他们不禁女客出入。 七十六号的特务追到门前,就被拦在门外,遭到一顿呵斥: “停牢!小赤佬,侬做啥额啦?晓得搿搭(这里是)啥人地盘伐?” “瞎脱侬只狗眼!阿拉是特工总部额,侬没看到阿拉手里家生(手枪)伐?让开!阿拉要搜查抗日分子!” “姆妈邪批!巧唻,阿拉张队长也是特工总部滴,侬搿眼瘪三狂啥啦狂,当阿拉手里额家生吃素啊?” 两帮流氓互不相让,越聚越多,隔着门对骂得不可开交。 夏吉祥正与许季红做房事运动,得知消息,心知是武铁梅逃回饭店,即刻下令张良鹏去舞厅搜查,很快将武铁梅找了出来,带到他在六楼的房间。 武铁梅没做反抗,她精疲力尽,枪里只有一发子弹,抵抗没有意义。 张良鹏搜缴了手枪,将武铁梅推进夏吉祥的房间,招呼说: “夏哥,我把人给你带来了,怎么处置?” 夏吉祥房事被扰,满脸不悦,他扫了发髻散乱的武铁梅一眼,冷哼道: “怎么,我不是给你手枪了,你们这些党国精英不杀身成仁,跑回来做什么,难道要把祸水引到我们身上么?” 武铁梅傲然一笑,讥讽道:“你说对了,我就是故意的!凭什么好人活不长,祸害活百年,反正你也说不清楚,看你们这些汉奸狗咬狗多好啊!” “呵呵,老话果然说得好,最毒莫过妇人心,”夏吉祥感慨一声,指着武铁梅吩咐说: “小张,这个祸害留不得,把她拖到走廊上,从窗户里扔出去,然后对外面那些特务说,此人抗拒抓捕,跳楼自尽了,就此了结此事吧。” 许季红此刻穿着睡衣,正从淋浴间出来,闻听此话她轻呼一声,满脸不忍之色,却不便出言相劝。 因为武铁梅栽赃嫁祸,有错在先,怪不得夏吉祥翻脸无情。 “呃~~~夏哥,真要弄死么?”张良鹏神情愕然,嗫嚅道:“她长得蛮漂亮的,弄死怪可惜了······” 夏吉祥神色漠然,只是以目示意,让张良鹏动手。 “不用他们动手,我自己的命,自己了结!” 武铁梅咬牙说道:“至少我这清清白白的身子,没脏你们这些丑男子手里!” “等等,夏哥!”许季红抓住这句话,急忙说道:“小武性格耿直,不是心肠歹毒之人,你能不能手下留情,饶恕她一次,就像···就像我一样,把她留在身边伺候你···” 夏吉祥还未表态,武铁梅便勃然怒道: “休想!让我委曲求全,我宁可去死!” 说着武铁梅毫不迟疑,转头就往外走。 夏吉祥突然道:“且慢,武小姐,我改主意了,决定再帮你一次,帮你躲过搜查,没有任何条件。” 武铁梅并不相信:“哼,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夏吉祥站了起来,感慨道:“武小姐,我生平最佩服忠节烈汉,铁胆英雄,你如果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绝不会出手帮你, 正是你这真勇敢,真性情,方才打动了我。 你放心,我绝不会出卖你,也不会对你有什么企图······” 正说到这里,门外有名手下来报: “张哥,吴四宝吴大队长来了,他带了好多人冲进来,现在一楼大厅里,马上就要上电梯了。” 夏吉祥立即吩咐:“小张,你从楼梯下到舞厅那里,将弟兄们都召集起来,拿枪守在舞厅门口,姓吴的胆敢抓走一个舞娘,你就开枪火并! 无论打死多少人,你都不能认怂,不准退让一步,明白没有?!” “明白,夏哥!” 张良鹏答应一声,表情很是担心:“ “可那吴四宝带人马上上来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快滚,别婆婆妈妈的!”夏吉祥骂道:“老子就在屋里搞女人,倒要看他又没胆子破门而入!” 接着他对着武铁梅歉然一笑:“武小姐,委屈你去洗手间把衣服换了,你放心,我不会假戏真做,趁人之危的。” 说话的功夫,他双手不停,接连将两支手枪上了膛,压到被子底下。 ······ ‘叮!’ 电梯停止,铁门开启。 七八个特务涌出电梯间,手持驳壳枪封锁住六楼走廊。 “四宝哥,这边来,服务员说了,人就在最里面那间屋!” 吴四宝在特务的前后簇拥下,来到夏吉祥的房门外。 房内好像有事发生,两女一男传出一阵阵声浪,非常热烈,很是澎湃。 吴四宝神情古怪,他认真倾听片刻,凭经验感觉屋里人不是做戏,而是真操实干。 不得不说,男主角体能充沛,耐力悠长,以一敌二居然占据主动,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吴四宝丑陋的大脸上,突然狰狞起来,浮现出强烈杀意。 没错,屋里的男人就是夏吉祥,确定无疑。 真是冤家路窄,销魂帐里要人命,吴四宝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吴四宝就在夏吉祥手里屡屡受挫,前几天在季云卿的寿宴上,吴四宝更是被怼得颜面扫地。 就连张良鹏这最讲义气的马仔,尽管重归麾下,也不再把他吴四宝当回事了。 而混混要想在尚海滩称王称霸,就必须心狠手辣,让人闻风丧胆,不能有无法制约的对头。 对吴四宝而言,当务之急就是不择手段,除掉夏吉祥。 而现在借口就是现成的,即借着搜捕逃犯的名义,让众人破门而入,乱枪打死狗男女, 事后再以误杀的名义,给夏吉祥补办一个葬礼,让季云卿出面为夏师弟风光大葬, 以全他吴四宝的江湖大佬地位,重新收服张良鹏,震慑七十六号其他党羽,这个打算简直太完美了。 吴四宝咬牙望着房门,右手摁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脑海里一遍遍模拟破门而入,乱枪齐发的情景。 然而他每一次演绎枪战结果,都没有夏吉祥中弹而亡的画面。 有的是夏吉祥掩藏在床后,躲在两具血淋淋的女尸后面,弹无虚发,坚持反击的景象,而他吴四宝与一众手下反而伤亡惨重,倒了一地。 是的,他没有必胜信心。 吴四宝忘不了袭击佟公馆那天,自己死伤了三十多个弟兄,也没能攻进佟公馆大门。 而夏吉祥最后顶着佟敬轩的尸体,硬生生趟开一条血路,从容退走,毫发未损。 他正在犹豫不决,就听夏吉祥在屋里喘着粗气叫道: “喂!四宝哥,听床听够了没有,要不要进来玩玩,让老子赏兄弟们几颗花生米!你特么支应一声,要不老子开火了!” 吴四宝立即闪身退步,离开房门,嘴里大笑着回答: “夏老弟,瞧你说的,老哥哥只是带人执行公务,顺便上来看看你,这不是没咋的你么? 你慢慢玩,我下去舞厅找两个妞儿,也开个房好好乐乐。” 见夏吉祥有了防备,吴四宝很快消融了杀意,如果不能一击必杀,他可不想现在翻脸。 于是他摆了摆手,正准备下令离开,就听走廊尽头房门一响,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这时走廊里站着七八个特务,中年男子原来想找夏吉祥谈话,没料到外面这种情形,他连忙转身回屋, 刚拧开房门,就听吴四宝在身后叫道: “哎呀,这不是陆京士陆老板么,真是有缘相见啊!” 第195章 危机解除 随着吴四宝的招呼声,陆京士站住了,他抬手扶了扶眼镜,笑着问道: “不才正是陆某,不知哪位故友抬爱,敢问尊姓大名?” 大佬要有大佬的气场,陆京士当然知道对方是特务头子,但是他不能露怯,既然遭遇日伪特务,就得从容面对。 吴四宝喊完话有些发窘,他摸着脑袋嘿嘿笑道: “陆老板是杜先生的高徒,向来在尚海滩呼风唤雨,威风八面,自然不认得我吴云浦,兄弟早年曾跟着高鑫宝高老板做事,给高老板开车时,陆老板曾经坐过我开的车。” “哦~~~原来是高师兄的得意门生,吴四宝吴老哥,” 陆京士抱拳道:“真是幸会,久闻吴老哥声名鹊起,得势发达了,今日一见,果然威风凛凛啊!” “嗬嗬,不敢当不敢当,陆老板就是我升官发财的福星啊。” 吴四宝皮笑肉不笑的答道:“兄弟现在恭为特工总部的大队长,专门抓捕破坏分子,听说陆老板以前跟着军统的戴老板做事,做过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军法处长,就请陆老板屈尊跟兄弟走一趟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陆京士不慌不忙的解释说:“国军败退后,陆某已经解甲归隐,如今避居在租界里当寓公了。” “嘿,这我可管不着,老子只管抓人,有什么话你进了七十六号,跟丁主任他们说吧。” 吴四宝说着一挥手,示意手下:“把他带走,直接送回总部!” “是!不许动,你被捕了,把枪交出来!” 四五个特务一拥而上,举枪威逼陆京士,对他实施搜身缴械。 “吴老哥,何必如此,别把事做绝了。” 陆京士未做反抗,他身上没有武器,只是沉声说道: “都是同门师兄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 吴大队长是季老爷叔的投帖门生吧,夏和元夏老板可是此间东道,正巧就在隔壁房间,吴队长不会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吧?” “哪那么多废话,老子执行公务,带走!” 吴四宝吆喝一声,手下特务架起陆京士就走,这时就听轰隆一声,夏吉祥的客房门突然砸落下来,压倒了两名特务。 “都别动!吴四宝,你动下试试,老子先打你!” 吴四宝站在走廊上,果然一动不动,他眼角瞥见两个黑洞洞的枪口,从没有门的房间里探出来,瞄准了自己。 夏吉祥出手了,他缩在门洞里,赤条条的贴墙站着,也不在乎春光外露。 擒贼先擒王,夏吉祥的目标就是吴四宝,而走廊上的特务看不到他,无法瞄准射击。 “别开枪!把枪都放下!” 吴四宝见状大喊,他知道手下一旦走火,自己肯定第一个玩完。 夏吉祥会毫不犹豫开枪,绝不会放过自己。 就听夏吉祥森然喝道: “吴四宝,叫你的人把枪都扔了!我数五个数,数完就杀你! 一!二···三!” “把枪都扔了,快!”吴四宝嚎叫道:“谁不扔就是反骨仔,老子绝不放过他! 夏老弟,今天我行事鲁莽,不该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们这就放人,马上离开这里。” 稀里哗啦,手枪扔了一地,特务们两手空空,放开了陆京士。 ‘当!当!’ 夏吉祥依旧开了两枪,打在压在门板下的特务手臂上,这名特务刚才偷偷移开门板,意图偷袭,结果手枪被打掉,手腕也废了。 “带上你的人,赶紧滚!” 吴四宝如蒙大赦,当先退出走廊,下楼而去。 其他特务搀着负伤的同伴仓皇离去,谁都不敢捡地上的手枪。 陆京士见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才对着夏吉祥的房间说: “夏老板好样的!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陆某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好说,陆老板,毕竟你是客人,在饭店里我得护你周全。” 夏吉祥语声平淡:“不过你现在露了身份,日本人必定要来缉捕你,我挡得住吴四宝,挡不住宪兵队的机枪和掷弹筒,所以请陆老板马上离开吧。” 陆京士作难道:“这个么···吴四宝的人还在楼下,这时候我怎么离开,只怕我前脚刚离开饭店,后脚就得被抓到七十六号。” “我的人正在楼下舞厅与特务们对峙,你现在走正合适,合适被他们看到你离开饭店。” 夏吉祥微微笑道:“至于陆老板的安全,我倒是有个建议,陆老板可以打电话到丽都舞厅,让高鑫宝高老板带人接你。 你们同为横社子弟,杜先生的门生,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陆京士大感为难,踌躇道:“这个么···让我考虑一下。” 如今整个尚海都在日本人统治下,高鑫宝的舞厅虽然开在公共租界,却也不便公然庇护他。 夏吉祥面无表情,毫不迟疑的催促道:“勿需考虑,给你五分钟时间,赶紧打电话走人!说起来我已经仁至义尽,陆老板不要自误。” 夏吉祥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不再庇护他,祸水东引,公开驱逐陆京士,让高鑫宝赶快把他接走。 昔日的青帮大佬,现在就是惹祸的灾星,狗屁不如。 “好吧,我现在去打电话。” 陆京士无法推脱,只能回房间打电话,让横社子弟来接自己。 高鑫宝是杜月笙“四大金刚” 之一,因其秉性凶狠,杀伐果断,有着 “丽都之狼” 称呼。 而四大金刚除了除高鑫宝,还有顾嘉棠、叶焯山和芮庆荣三人。 顾嘉棠是地道的上海人,个子不高但武力值高,脾气大却很讲江湖道义,在 “小八股党” 中威望很高。 叶焯山的枪法堪称一绝,曾有人扔出一枚铜钱,他能一枪打掉铜钱,子弹穿孔而出。 此外他还会开车、玩斧头,综合实力不错,而且在开车这一技能上属于无师自通,可见其智商较高。 芮庆荣是铁匠出身,力气很大,在杜月笙身边犹如一座山,不怒自威。他的聪明才智不及其他三位,但彪悍威猛,脾气急躁,被称为 “拼命三郎”。 可以说,杜月笙这四大弟子性格脾气各异,但都身手不凡,且重情重义,在杜月笙的发迹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所以陆京士有难,他们绝不会见死不救。 半小时后,扬子饭店门外站满了青帮弟子,足有数百人之众。 高鑫宝开来一辆豪华轿车,亲自登门,在吴四宝的眼皮底下,接走了陆京士。 ······ 吴四宝兴师动众,与张良鹏在舞厅僵持不下,而最终一无所获,只能率队悻悻离去。 客房里,夏吉祥扔给武铁梅一把手枪,冷声道: “危机解除了,你可以走了。” 第196章 马婧被捕 打发走武铁梅,夏吉祥当晚又将许季红和栾洛莹送出扬子饭店。 他骑着摩托车,载着两女来到提篮桥外国人社区,将她俩分别安置在自己购置的私人寓所里。 他安排栾洛莹住在吴雅丽的公寓里,这栋新式平房只有两室一厅,面积不到一百平,房契业主写得是吴雅丽的名字。 吴雅丽带着孩子出国后,这栋房子就一直空置着。 作为临时避难所,夏吉祥允许栾洛莹在此居住半个月,在此期间严禁外出,时间到了就由拉穆尔收回钥匙。 栾洛莹知道夏吉祥不待见自己,出于保密需要才给自己提供住宿,所以她表示自己一旦找到组织,就会马上离开,绝不再给夏吉祥添麻烦。 而许季红的住所则是一栋双层洋房,以前是吴一梅的住所。 许季红对这栋小洋楼记忆很是深刻,她曾经作为囚徒,被关在地下室里破译密码,待了很长时间。 如今物是人非,许季红成了房屋主人,夏吉祥将房契交到她手里,业主名字改成许季红的名字,而且又给了她一万元支票。 夏吉祥交代给她的任务没有变,还是要求尽快破译八宝提灯,找出隐藏的巨额黄金。 不过夏吉祥没有催促她,只是让许季红尽力而为,就算最终无法破译,他也不会责怪他。 许季红心里清楚,其实夏吉祥对她能否破译密码,已经不抱多少希望。 如今时局越发严峻,日本人的统治越来越残酷,很可能在近期之内,面前这个男人就会悄然消失,远渡重洋与留在美洲的妻儿团聚。 显而易见,这栋洋房和万元支票,就是渣男的分手之姿。 许季红拿着房契和支票,真是欲言又止,满心不甘。 身为女子,在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安身之所,一笔救命钱,已是难能可贵。 然而许季红想要的更多,她暗下决心,一定要破译密码! 不但要拴住眼前这个绝情汉,还要他出生入死,竭尽所能,为自己攫取巨额财富! 当天晚上,许季红软缠硬磨,将夏吉祥留宿在小洋楼里。 这一夜她颠鸾倒凤,竭力奉迎,想要怀上孩子。 然而夏吉祥心不在焉,好像对许季红丧失了新鲜感,行事潦草,不再深耕细作,只是勉强交了一次作业, 便离开卧室,到客厅沙发上调息打坐,锻炼拳法,一直待到天亮。 要说夏吉祥当下的心态,就如一条完成繁衍任务的雄鱼,对继续交尾,产卵授精已经没了兴趣, 反而注重锻炼身体,提升自保能力,因为他要想抚养妻儿,尽到丈夫与父亲职责,就必须保证自身安全。 对于许季红的期待,夏吉祥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现实而言,除非夏吉祥再发一笔横财,譬如破解八宝提灯,获得大量黄金,才能再养活一房妻小。 许季红幽怨之余,只得打开床头灯,拿出密码本,开始冥思苦想。 ······· 第二天凌晨,天光大亮。 夏吉祥连早饭都没吃,就骑着摩托,离开了小洋楼。 许季红穿着睡衣,站在二楼窗前,神情郁郁,怅然若失。 正如许季红所料,夏吉祥的确准备跑路,打算近期离开尚海。 袁雪岩被捕,深陷七十六号魔窟,随时都会变节招供。 就连他自己,也没把握扛住七十六号的酷刑,何况一个文弱书生。 夏吉祥深感处境危险,他不相信马婧能救出袁雪岩,不想赌袁雪岩夫妇的人品和运气。 他觉得捞得钱勉强够花了,继续待在尚海滩,随时会被日伪特务逮捕。 而他一旦被捕,隐私曝光,就会钱财丧尽,满盘皆输。 于是他决定及早跑路,单枪匹马先润去港岛,再搭船去美洲。 至于好兄弟小张,夏吉祥原来想带他一起走,奈何张良鹏不愿离开尚海滩,夏吉祥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好在夏吉祥早有安排,不但将扬子饭店交给张良鹏管理,还在七十六号给他谋了一个中队长职务。 如果不嫌弃汉奸臭名,张良鹏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如今也算熬出头了。 而在马婧救出丈夫之前,为了应对日伪特务上门搜查,给自己争取时间。 夏吉祥疏散众女人,确保扬子饭店没有一个可疑人物,接下来他便赶到岩井公馆,查探岩井贞一的反应。 ······ 宝山路,岩井公馆。 夏吉祥骑着摩托车,轻车熟路来到公馆门口,跟值班人员打了招呼,直接将摩托车停在公馆庭院里。 作为公馆警卫组的副组长,夏吉祥在馆里很有人缘,他平素为人大方,经常请同僚吃饭,用小恩小惠拉拢属下组员,所以消息非常灵通。 经过与值班人员一番闲聊,夏吉祥吃惊的收获一条消息。 袁雪岩的妻子马婧来到公馆,径直求见总领事岩井贞一,要求他出面解救自己丈夫。 岩井贞一果然与袁雪岩是旧相识,他一直认为袁雪岩人才难得,想要招揽他为自己做事。 所以岩井将电话直接打到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径直找到李士群,要求他签发手令,立即释放袁雪岩。 然而李士群借口袁雪岩参与军统爆破行动,妄图炸死自己而拒不放人,坚持严审袁雪岩。 当时李士群虽然只是副主任,但他野心勃勃,能力出众, 上任不到半年时间,李士群通过安插亲信,诽谤打压等排除异己的手段,架空了主任丁默邨,掌握了汪伪特工总部实权。 李士群权力欲望极盛,他不愿做日本人的傀儡,坚持七十六号特务行动独立自主,不受日本特务机关辖制,只向汪伪政·府的特别顾问负责。 而这位特别顾问,就是土肥圆闲二。 岩井放人的要求遭到拒绝,盛怒之下,第二天他亲自驱车前往七十六号,劈头盖脸将李士群痛骂一通,然后将袁雪岩带回了岩井公馆。 夏吉祥听到袁雪岩获释本来挺高兴,然而他紧接着又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原来袁雪岩的妻子不放心丈夫,她连夜请托尚海滩十姊妹的关系,约见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表示愿意花费重金,疏通关系。 结果她如愿见到李士群,被扣押在七十六号了。 第197章 唯愿君安康 夏吉祥正在值班室与组员闲聊,公馆里有人过来通传: “副组长,岩井长官正要找你,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好的,我这就过去。” 夏吉祥答应一声,仔细整理一番衣着,又跟值班员借了一把梳子,将头发梳理整齐,才走向岩井贞一的办公室。 因为他知道,外交官出身的岩井很注重形象礼仪,要求属下必须服装整洁,行为规范,不能马虎大意。 “报告阁下,属下夏吉良前来报到!” “进来。” 夏吉祥来到办公室外,恭声通报获得允许后,方才进入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里,总领事岩井贞一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抽着雪茄,神态很是悠闲。 袁雪岩陪坐在侧面沙发上,他拿着手帕,不停擦拭着眼泪,表现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面对夏吉祥推门而入,袁雪岩脸上没有任何表示,显得素不相识,好像初次见面。 夏吉祥眼角扫过,却发现袁雪岩面庞浮肿,两眼赤红,泪流不止,显然在七十六号吃了不少苦头,被灌了不少辣椒水。 就听岩井贞一大声介绍道: “雪岩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身手最好的部下,夏吉良,他现在担任公馆警卫组的副组长。” 袁雪岩这才站起来,向夏吉祥点头示意,开口询问:“啊,夏吉良?这个名字好耳熟,莫非你是季老爷叔的门生,夏和元夏师兄?” 夏吉祥抱拳作恍然状:“不才正是在下,先生仪表不凡,敢问是哪位年兄,师从哪位长辈门下?” “惭愧,袁某虚长一辈,拜在曹幼珊曹老爷子门下,在帮恭为“通” 字辈。” “哎呀,实在失礼了,原来袁兄是青帮大辈,在下该称呼一声师叔。” “无妨无妨,”袁雪岩擦着红肿的眼睛,咧嘴笑道:“咱们都是江湖儿女,各论各的交情,以后兄弟相称就是。” 这时夏吉祥已搞懂袁雪岩的意思,两人可以用江湖盘道的方式,在岩井面前迅速拉近关系,为以后的交往做好铺垫。 “哦,你们越说越亲热,”岩井贞一挑了一下眉毛问:“你们以前认识吗?” 夏吉祥恭声回答:“袁先生是报社大记者,着名的文化人,在下慕名已久,只是无缘相识,今天托岩井先生的福,总算认识袁先生了。” 岩井贞一哈哈笑了起来,招手说道:“吉良君,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帮助雪岩君,你过来说话。” “是!” 夏吉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立正待命。 “事情是这样的,雪岩君跟我相识已久,我俩志趣相投,至少有七八年的交情,所以我才用仕途担保,雪岩君是无辜的,” 岩井贞一外交官做久了,总是一板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次我费尽周章,从特工总部将雪岩君保了出来,可那些人依旧不依不饶,扣留了雪岩君的妻子。 这种粗鲁的行为,是对我的无礼冒犯,实在不可容忍! 吉良君,我命令你,迅速带上你本组组员,前去七十六号解救雪岩君的妻子,将人带回本公馆!” “是!卑职马上去办!”夏吉祥请示道:“阁下的意思,如果七十六的人胆敢阻拦,允许卑职见机行事,武力解决么?” “不错,你可以强行把人带回来,”岩井贞一答道:“尽量不要开枪,不要对重要干部动手,但若有杂兵胆敢无礼,你尽管下手惩治,杀一儆百。” “明白了,阁下!” 夏吉祥转身往外走,袁雪岩连忙站起来,弯腰向岩井贞一请示说: “森赛,请允许我送一下吉良君,顺便交代他几句话。” “嗯,你去吧。” 袁雪岩跟在夏吉祥身后,出了岩井办公室,两人走过长廊,去调集人手。 一路上袁雪岩低声交代情报,语速又急又快:“和元,军统出了大篓子,事情非常严重,先是人事科长陈明楚被七十六号逮捕,随后供出并诱捕了尚海站站长王天雷。 结果王天雷很快变节,将爆破据点与联络方式全告诉给了李士群,而且说出我是计划负责人,导致整个爆破小组完全暴露。 幸运的是七十六号特工动手慢了一步,秘密站点突然发生爆炸,爆破组成员被全部炸死,李士群死无对证,无法证明我是暗杀小组组长, 这才被岩井强行带出七十六号,说起来这多亏你让我老婆来找岩井,这简直太及时了,要是再晚一步,李士群就要给我注射码啡了!” “情况我都清楚了,现在麻烦的,是你老婆落在李士群手里。” 夏吉祥边往前走,边目不斜视的回答:“你老婆也是爆破组成员,女人可扛不住严刑拷打,李士群既然得了王天雷的口供,笃定你是军统少将组长, 肯定会不择手段,撬开你老婆的嘴,只怕我现在过去已经晚了,唉~~~咱们当下只有死不认账,硬扛到底了。” “应该不晚,我了解马婧,她是个有信仰的人,意志不会那么懦弱,连一晚上都抗不过去。” “是么,你老婆很爱你么?”夏吉祥神色漠然的问:“马婧她有那么坚强么,真得情比金坚?” 夏吉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用得是调侃口气,因为他本身就不相信爱情。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跟夏吉祥发生关系的几个女人,即使为他生下孩子,夏吉祥也清楚她们对自己没有多少感情,若是两地分离过久,就不能维系男女关系。 他们的婚姻关系其实是一场交易,女人们为他生儿育女,而夏吉祥作为男人,保障家庭安全,提供物质生活资源。 “是的,我相信爱情,而且我们有共同的信仰。” 袁雪岩语气急促而坚决:“和元,你快点去吧,一切拜托了!” “好吧,我见机行事,尽力而为,”夏吉祥语气淡然:“你不要跟着我了,回去陪岩井说话吧,现在可离不开他的支持。” “好,我等你消息。” 于是二人在走廊尽头分手,袁雪岩回到岩井办公室,继续与岩井贞一聊天。 夏吉祥在公馆里召集了一组行动队,一共有十人,分乘五辆摩托车,以最快的车速,赶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岩井公馆的汉奸特务队,向来觉得高人一等,他们服装整齐,一色配备进口的马牌手枪,一进七十六号大门就吵吵嚷嚷: “瘪三起开!阿爷是日本外务省上差,来此公干,啥人勿识相敢阻拦?” “怎么回事,谁在外面吵闹···哎哟,原来是夏和元夏老弟,你带了这么多弟兄登门,不知有何公干啊?” 吴四宝迎了出来,作为七十六号的警卫大队长,他见了夏吉祥也得公事公办,客客气气。 因为岩井公馆是日本特务机关,对汪伪特工总部有监管之责。 夏吉祥也不跟他客气,语声平静的说:“吴大队长,鄙人奉了岩井长官命令,前来交接袁先生的妻子马婧,想必长官们彼此已经打过电话,就不用兄弟我再赘述了吧?” “嗐,我当发生什么大事了,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女先生啊,” 吴四宝笑着答道:“你不用面见李主任要人了,我们早就接到了命令,已经把那个姓马的女士放了,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她家里看看。” “是么,李主任这么给面子,这倒是没想到啊。” 夏吉祥狐疑的瞅了瞅吴四宝,见他满脸堆笑,神态殷勤,不像要敷衍自己的意思。 两人打交道这么久,彼此都清楚对方脾性,说谎糊弄人是没有用的。 夏吉祥即刻提出要求:“吴大队长,请恕兄弟冒昧,让我现在领人进牢房瞅瞅,省得咱们彼此扯皮,再产生什么误会,你意下如何啊?” “请吧,夏老弟,”吴四宝侧身做了一个邀请动作,补充说道: “你只能带两人进去,人多了只能添乱。” 于是夏吉祥带着两名手下,将整个七十六号监所转了一遍。 七十六号私设监牢,在后院扩建了一排平房,足可以羁押二三百名囚犯。 此时监号里关着四五十人,个个形容憔悴,哀声不绝。 夏吉祥仔细查看一番,真就没有发现马婧。 于是他马上对身边人吩咐:“马上传我命令,留一半人在七十六号门前守着,看住前后门,防止他们偷运藏匿的女犯, 其他人跟我去袁先生的寓所,看看袁太太在不在家,我去给岩井长官打个电话。” ····· 与岩井公馆的电话很快打通了,夏吉祥在电话里简略汇报了情况,又从袁雪岩的口中,得到他们住在法租界的公寓地址。 夏吉祥行事迅捷,他放下电话,就骑摩托赶到袁雪岩所住的公寓。 “梆梆梆···梆梆···” 公寓门紧闭,怎么敲也无人应答。 “破门!看我的!” 夏吉祥哪有耐心等待,他爆喝一声,‘哐啷’一脚就把房门踹开。 “搜,不要动枪,不要破坏现场。” 夏吉祥吩咐一声,没有马上进屋,他估计马婧不在公寓,很可能被李士群秘密关押起来。 手下特务一拥而入,穿过起居室,四下搜索,很快有人在卧室呼喊: “组长!找到了,女人在床上,好像喝药了,人还有呼吸!” “什么,都别动她,我看看!” 夏吉祥大为惊讶,他急忙赶到卧室,果然见到一个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的年轻女人,仔细辨认后他确认是马婧本人。 根据现场的各种迹象,夏吉祥初步判断马婧吞服了大量安眠药,中毒时间超过一整夜,但他不能确定马婧是否中了其他毒素,到底是不是自尽。 这时他身边一名特务突然叫道:“组长,桌子上有字,你看那灰尘上的字!” 夏吉祥转头看去,看到一旁的桌子上落了一层灰,上面好像有人用手指划了一行字,字体颇为娟秀: ‘我死无所憾,唯愿君安康。’ 夏吉祥呆滞片刻,目中荧光涌动,决然道:“快送医院!一定要救活她!” 第198章 兴亚建国论 日军陆军医院,特别监护病房。 马婧被送来抢救已经过去三天,经历了一系列洗胃,灌肠,催吐,她的血压与脉搏逐渐趋于稳定,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袁雪岩守在病床前,整整三天两夜,未曾离开。 夏吉祥将马婧送到陆军医院,回去向岩井贞一交差时,又被分派一项任务,岩井贞一特别嘱咐他说: “吉良君,袁雪岩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对我们特别事务所非常重要,所以他们夫妻的安全,就交给你负责,不能再出一点差池!” “是!”夏吉祥请示道:“阁下,需要卑职加派警卫,保护袁先生么?” “嗯,不仅要派人派车,二十四小时保护雪岩君,”岩井强调说:“而且他在法租界的住处不安全,不能再回去住了。 我记得吉良君你娶了津川家女儿,就住在虹口区津川家,想必生活一直很美满,已经生下头生子吧?” “是的,拙妻光子诞下长女沪松后,不久就怀了第二胎,”夏吉祥略带尴尬的回答:“卑职一直忙于公务,无暇回家照顾,这算算日子,大概临近产期了吧。” “你这痞赖小子,蛮能干得么!”岩井贞一笑骂一句,接着下达命令: “我决定了,袁雪岩夫妇出院以后,就安排在你家居住,你们家处在日侨核心区,支那人不得进入,治安比较安全, 另一方面,你担任雪岩君的守卫,也可以常在自己家里,多陪陪妻子孩子。” “哈!阁下您想得太周到了,卑职感激不尽!” 夏吉祥一脸惊喜,心里却在破口大骂,感谢岩井贞一八辈祖宗。 因为接下这个保镖任务,他就只能守在家里,跟在袁雪岩身边。 今后既不能常去扬子舞厅潇洒,也不能去外宅与许季红欢好,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然而夏吉祥不能拒绝岩井的命令,因为他行事阴狠,树敌过多,几乎将军统、青帮、巡捕房及七十六号的人都得罪遍了。 如果失去岩井贞一的包庇,这些人势必群起而攻之,夏吉祥估计自己很快就得横尸街头。 ······ 从岩井公馆出来,夏吉祥难得回了一趟津川家。 因为要安置袁雪岩夫妇,他去商店购置了一些生活物品,又买了好些棉布和绸缎,准备给女人们做几件衣服。 战争时期,物价奇贵,夏吉祥如今可不差钱,他在柜台前姬使指派,大把花钱,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不停的吩咐说: “这个···这个···这个,这些料子我都要,全给我包起来,还有那匹,那个,那两个,我也全要了,给我拿下来包上···” 如此豪奢举动,让商店伙计们震惊不已,纷纷认定遇到了权贵,对夏吉祥毕恭毕敬,让他切实享受了一把贵族待遇。 选购了大批商品后,夏吉祥吩咐商店伙计用板车送货,跟在自己的摩托车后,一路赶往虹口区。 “我回来了!” 回到津川家门口,夏吉祥吆喝了一声,吩咐伙计们卸货,这奢侈排场引来好多邻居围观,纷纷咋舌赞叹不已。 大腹便便的津川光子迎了出来,吃力的对着夏吉祥鞠躬: “夫君,欢迎回家,您辛苦了。” 小姨子津川豚子也抱着小沪松出来,招呼说: “姐夫,快来抱抱你女儿,她现在又长胖了。” 夏吉祥表现得很淡漠,他只是瞥了一眼豚子,回答说: “我这次回来,是奉了长官命令,安排两位重要人物住到咱们家里,而且还要保护客人安全,额外还有保镖陪同。 豚子,你去把客房收拾一下,库房与闲置的杂物间也要收拾出来住人,我现去医院接人,今晚他们大概就要搬进来住, 光子准备一日三餐,不能怠慢客人,家里人手不够就请邻居帮忙,不要怕花钱,钱不够花就跟我说,我现在得走了!” “嗨,我马上安排人收拾,您尽管放心吧,夫君。” 津川光子毫无怨言,她温顺答应着,脸上浮出笑容,目送夏吉祥骑着摩托远去。 尽管这个岛国妻子为夏吉祥生下一女,并且再次身怀六甲,夏吉祥却不吝惜她,仍然要他操持家务。 ······ 两天以后,马婧终于睁开眼睛,渐渐苏醒过来。 但她一时失语,得了很严重的健忘症,竟然不认识眼前的丈夫袁雪岩了。 袁雪岩惶急的找来主治大夫,然而医生检查完作出解释,认为这是长期昏迷导致的失忆反应,目前没有什么有效药物治疗, 如果不想继续住院治疗,最好把病人带回家慢慢修养,病人在安静祥和的环境里,更容易早日康复。 于是夏吉祥与袁雪岩交换了意见,邀请夫妻二人到自己家居住。 在获知这个建议出自岩井贞一时,袁雪岩不再推辞,决定让马婧即刻出院,两人搬进虹口侨民区,住到津川家里。 长话短说,经过一阵忙乱,在夏吉祥的护送下,袁雪岩夫妇很快搬进津川家,暂时安顿下来。 接下来袁雪岩没闲着,他在津川家里,埋头纂写一篇时事论文,名曰‘兴亚建国论’。 这一篇所谓“宏篇大论”,实际上是新瓶装旧酒,将日本宣传的‘东亚亲善’,‘共存共荣’等口号添油加醋,又大肆鼓吹了一番。 结果这篇论文呈送到岩井公馆,获得岩井贞一的高度赞赏, 随即要求袁雪岩缴纳投名状,将这片文章公开发表。 而袁雪岩非常痛快,随即以 “严军光” 为笔名,在尚海、东京各大报刊同时刊登了《兴亚建国论》,大肆宣扬 “中日亲善,相互提携,共同肃清布尔什维克” 等卖国言论。 而这个理论一经报道,很快引起社会各界巨大反响,抗日民众愤怒声讨汉奸卖国贼,袁雪岩算是臭名昭着,一时风头无二。 岩井贞一很快颁发了奖赏,指示在 “岩井公馆” 内成立了 “兴亚建国运动” 本部,任命袁雪岩担任总干事。 夏吉祥因为护卫有功,也去副为正,升职为岩井公馆特工组组长。 第199章 甄别 接下来一段时间,袁雪岩夫妇一直在虹口津川家居住。 袁雪岩出行非常谨慎,每次去岩井公馆均由夏吉祥骑车接送,两人同进同出,吃住都在一起。 由于兴亚建国论的恶劣影响,使得军统戴笠将袁雪岩列为头号汉奸,成为锄奸团优先选择的刺杀目标。 所以不到半个月功夫,针对二人的袭击接踵而至,接连发生了两起。 第一次袭击发生宝山路上,当时两名军统特工装扮成水果商贩,推着一辆装载水果的推车横旦在路边。 他俩怀中暗藏短枪,远远望见夏吉祥二人骑着摩托驶来,便挥手想拦停摩托车,伺机掏枪行刺。 然而夏吉祥早有防备,他上车前就将驳壳枪斜跨在胸前,方便随时射击, 行驶途中他见有人拦路,不等摩托驶近便举枪射击,连发四枪击毙两人, 夏吉祥根本不给对方拔枪机会,也根本不考虑是否伤及无辜,因为这年头百姓命如草芥,误杀了只能自认倒霉。 第二次伏击发生在十字路口,四名军统特工事先准备了两辆黄包车, 待到夏吉祥的摩托车在路口减速时,两名化妆成车夫的特工倒推着两辆黄包车冲出来,试图一前一后堵住摩托车,由坐在车上的两名特工前后夹击,乱枪打死汉奸卖国贼。 只是计划虽好,夏吉祥下手更狠,他见黄包车迎面冲来,竟然加大油门,摩托车咆哮着横冲直撞,接连撞翻两辆黄包车! 车上二人被撞飞出去,尚未落地就遭到枪击,身受数弹倒地身亡。 两名黄包车夫也被撞倒在地,其中一人妄图抵抗,枪没掏出来面门前胸就连中两枪,一声未吭当场咽气。 另一名特工爬起来就跑,转眼跑出十多米远,夏吉祥换了一个弹匣,不慌不忙举枪瞄准他的背影。 这时他身后的袁雪岩感叹了一句:“和元,放他走吧,都是中国人,何必赶尽杀绝呢?” 夏吉祥不为所动,呯呯两枪击毙了逃跑的军统特工,方才漠然答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放过一个活口,就会多一个认识你的杀手,他们只会认为你软弱可欺, 在下一次行动中心存侥幸,认为即使行动失败,你也不会痛下杀手,今后你就要面对更多杀手,无穷无尽的追杀。” 袁雪岩没有反驳,只是颇为好奇的问:“和元,我感觉你对军统局的人杀心好重,从来不留活口,不留余地,难道以前有什么仇怨吗?” 夏吉祥冷冷的问:“你问这个干什么,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作为同胞,我们必须互相信任,彼此生死相依!” 袁雪岩诚挚的回答:“这关系到咱们以后能否长远合作,你也看到了,岩井总领事很器重我,我的职权会越来越高,我可以给你更多的支持,更多的帮助和庇护。” “好吧,袁先生,我知道你和宫远航先生其实是一样的人,不会出卖我,我想我们可以坦诚相待。” 夏吉祥面色冷漠,一边对倒在地上的人补枪,一边回答说:“我失忆过一段时间,现在模糊有些记忆了; 我记起我的父亲不过是个贫苦工人,整天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却在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死在刮民党的机枪下,当时这支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军队,以清党为命抓捕了上千个工人,没有审讯甄别,就统统押到郊外行刑。 那一排排的枪声响起,不知有多少冤魂枉死,妇孺的哭声响彻四野,我娘和小妹也在那一年贫病交加,活活饿死······” 夏吉祥说着在一具尸体脑后补了一枪,恨恨骂道:“这些年来,我无数次面对特务追杀,开枪若有一丝犹豫,早就饮弹身亡。 这些统计局的老牌特务哪个无辜,哪个没参与清党,屠杀民众? 这些刮民党官员哪个不是血债累累,那些镇压工人的青帮流氓哪个不该千刀万剐? 日本人没来之前,他们刮民党屠杀的无辜民众何止百万,要说灭绝人性,敲骨吸髓的压榨百姓,莫不以民国官僚为最! 自华夏有史以来,掘黄河淹灭本国千万人民,又有哪个暴君能干出来? 偏偏刮民党元首不以为耻,反以为功,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崇洋媚·外,率百万军队不战而投敌,难道不是刮民党一众党魁? 这样的军队不被消灭才怪,这样的民国亡了也罢!” 袁雪岩听他语声愤懑,充满刻骨的仇恨,便轻声说道: “你的身世我大致了解了,很不幸很然后你就加入了日本特务机关,甘心为日本人效劳?” “我当时随着难民潮,逃荒去了东北,为了不饿死,只能给日侨家里帮佣,每日所受的打骂屈辱,我至今难忘······” 夏吉祥目光里泛着回忆,慢慢说道: “地位低下的奴仆,只能逆来顺受,我想改变命运,就得上学读书,这就需要大笔金钱,而我这个穷小子身无分文,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哪有半点受教育的机会? 所以我能选择的生存之道,只能不择手段,拼命博取! 我离开津川家后,做过乞丐、小偷,烧过炭,跑过山,入绺子当过胡子,劫道杀过人,当时为了获得当家的赏识,我苦练枪法,砸窑逢人便杀。 杀得人多了,枪法就练出了,也慢慢变得麻木不仁,心如铁石··· 然而朝不保夕的日子没过多久,绺子被关东军剿灭后,为了不被山林队抓住枪毙,我下山回到城里,求津川老东家收留, 这才被津川家大少爷推荐到特别警务学校,进了死亡特训营···”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被警笛声打断了,虹口警备队很快到来,封锁街道开始盘查行人。 夏吉祥收起手枪,向日军巡逻队出示了证件,两人验明了身份,便获准通行,骑着摩托车来到岩井公馆。 这时岩井贞一因为事务繁多,已把岩井公馆日常事务都交给袁雪岩负责,而袁雪岩一人忙不过来,就又介绍两位好友来公馆帮忙。 这两位新来的同事一个叫翁之和,一个叫庄逸群,据说都是着名记者,知名报社的撰稿人。 不言而喻,他们的真实身份,都是地下党派来配合袁雪岩工作的同事。 当时岩井公馆全称为外务省特别调查部,主要活动分为政治、情报、文化、武装四个方面: 四个部门人员分别在“岩井公馆”的四幢楼房内工作,相互之间的沟通协调由袁雪岩负责, 翁之和负责人事管理与总务工作,庄逸群负责报刊宣传与教学工作。 于是三人组成一个领导班子,由袁雪岩作为总干事,直接向岩井贞一负责。 不过岩井贞一在正式授权之前,给了三人一个甄别任务,当时他将袁雪岩,翁之和,庄逸群还有夏吉祥都叫到他的办公室,当面命令说: “诸位,刚才宪兵队来了一个通知,上个月发生的一桩不幸事件,维新政·府外交部长陈箓惨死家中,宪兵队根据凶徒遗落的枪支,已经抓获了四名行凶歹徒,目前人犯关押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现在据特工总部的李士群主任说,此次凶案所用枪支跟吉良君有莫大关系,这牵扯了与青帮的军火走私交易,有人举报匪首陆京士曾在扬子饭店购买枪支, 而且事发当天,七十六号特务还看到雪岩君你出入饭店,所以也需要你当面澄清怀疑。” “森赛!”袁雪岩很是郁闷的问:“本人已经撰写了兴亚建国论,成了那些人眼中的亲日汉奸,人人喊打喊杀,难道我还需要自证清白吗? 再说吉良君为了保护我,亲手击毙了六名军统特工,已经与国民政·府结下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难道这样的表现还不够坚决,不够忠诚吗?” “雪岩君,你多虑了,我们有共同的理念,我当然相信你们的忠诚,尤其是你,雪岩君,我最欣赏的朋友!” 岩井贞一打了个响指,干脆说道:“不妨对你们直说吧,负责谍报工作的土肥圆长官,与负责警务安全的赤木长官,需要进一步审核甄别,才会允许委你们以重任。 所以你们每人需要缴纳一份投名状,所以特意给你们准备了四名死囚,让你们亲手处决来证明忠诚,这样说总该明白了吧?” “是,明白!” 夏吉祥踏前一步,首先响应说: “总领事阁下,卑职一定做好示范,手把手教这些文人怎么立投名状!” “很好!吉良君,” 岩井贞一非常满意:“我从来没怀疑你对帝国的忠诚,这次你洗清嫌疑,帮他们完成试炼任务,回来我会大大奖赏你的!” “不敢当,卑职一定尽力,以报总领事阁下知遇之恩!” 第200章 活靶子 从岩井公馆出来,袁雪岩、翁之和、庄逸群三人与夏吉祥同乘一辆轿车,夏吉祥将司机赶到另一辆车上,自己亲自开车,驶往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与之同行的,还有两辆轿车,上面坐着岩井公馆的护卫人员。 行车途中,车内气氛沉郁,翁之和,庄逸群都是知名文化人,却被逼着亲手屠杀同胞,这会成为他们一生也难以洗刷的污点,心情难免沉重。 夏吉祥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嘴里开口说道: “三位先生,你们都是大知识分子,尤其袁先生品德高洁,心存正义,怎么能做刽子手这样的脏活。” 所以你们尽管放心,今天这枪杀犯人的勾当,由我全权代劳,你们跟我走个过场,就可以回来向岩井交差了。” 夏吉祥并不清楚翁庄二人的身份,所以话说得很隐晦,车内三位地下党听了这话,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袁雪岩开口问道: “和元兄,这样不妥吧,同行的还有不少公馆人员,他们回去会向岩井作报告的。” “无妨,到行刑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我本来就是个杀手,邪恶卑鄙,杀人如麻,不在乎多杀几个,”夏吉祥神情蔑然说: “可你们毕竟都是文化人,岩井不会真的强迫你们开枪杀人,他需要的是你们的笔,需要你们在报纸上为他们日本人歌功颂德,文过饰非, 所以这次参观只是杀鸡儆猴,让你们感受一下刑场的恐怖,明确效忠立场而已。” 翁之和与庄逸群二人相顾无言,他俩虽然和袁雪岩一样,公开做了汉奸,可其他日伪特务机关依旧怀疑他们的立场, 要用投名状的方式,强行栽赃抹黑他们,故而今天只要他们到了刑场,不管动没动手,枪毙的抗日分子都算是他们杀的。 现场就会有专人拍照,并将他们的姓名与行刑过程记录在案。 翁之和不由叹息道:“唉,尽管阵营不同,牺牲在七十六号魔窟的,都是我抗日同胞,都是不屈的民族勇士啊。” 庄逸群看向窗外,嘴里吟诵道: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翁之和语声悲呛,越来越激昂,袁雪岩和庄逸群不禁跟着吟诵道: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 胡无人,汉道昌!” 夏吉祥默然开车,余下时间不再说话。 胡无人,汉道昌。 歌以咏志,三名地下党的立场不言自明。 ······ 三辆轿车缓缓停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公馆门前。 前后两辆车的警卫人员当先下车,向守门特务亮明了身份。 “我们是外务省特别调查部,今天特来公干,让你们值日官出来对接。” 夏吉祥开门下车,随即听到一声熟悉的召唤: “夏哥!总算等到你了。” 夏吉祥抬头看去,就见张良鹏一溜小跑来到跟前,低声提醒道: “夏哥,你今天小心点,吴四宝从丁主任那里知道你要来,憋着坏要整治你呢!” “呵呵,他能奈我何,敢来惹我?” 夏吉祥不屑的一笑,对着袁雪岩几人伸手作出邀请: “袁先生,两位长官,这边请,我们先去见见丁主任。” 袁雪岩作为特别调查部总干事,受到了高规格接待,丁默邨、李士群见过他们四人后,又介绍两位高级干部与他们重新认识。 为什么说是重新认识呢,因为他们本就是军统熟人。 其中一位是原军统尚海站人事科长陈明楚,现任七十六号第一处处长。 另一位是军统尚海特区区长王天雷,现在是汪伪特工总部的高级顾问,就是他出卖的袁雪岩,让整个爆破小组全部覆灭。 昔日军统同僚相互出卖,今日一起做了汉奸,相见不免有些尴尬。 好在王天雷、陈明楚都是官场老油条,在老于世故的丁主任周旋下,尚能谈笑风生,不至于冷场。 众人一番寒暄之后,侍立一旁的夏吉祥开口提议: “诸位长官,我们今日奉命前来,枪决四名暴乱分子,请丁主任按照名单,将犯人提出来解决掉,长官们再把酒言欢如何?” 袁雪岩顺势笑道:“呵呵,夏组长提醒得对,我们公务在身,办完再慢慢叙谈吧。” “说的有理,先办公事要紧,”李士群扬声呼唤:“吴队长!过来一下,你领袁先生他们去后院提人,将人犯处理完别忘了归档拍照!” “是,主任!” 一脸横肉的吴四宝高声应命,满脸堆笑的说:“诸位上差,夏老弟,请吧,今儿又有活靶子可打了。” 夏吉祥与吴四宝并肩而行,两人来到后院,见到两厢平房里羁押了上百人犯,有男有女,哀鸣呜咽声不绝于耳。 七十六号经过一番扩建,打通了院落隔墙,后院增设了刑场,新建了水牢和绞刑台,环境显得异常阴森。 吴四宝手下的特务行动麻利,他们按照名单,很快从监号里提出四名犯人,将人塞住口舌,蒙住眼睛,绑在四根行刑柱上。 袁雪岩三人在叛徒王天雷、陈明楚的陪同下,远远站在场外闲聊。 而四名血迹斑斑的特工知道大限将至,禁不住瑟瑟发抖,然而求告无门,改变不了小人物悲催的命运。 所谓窃钩者诛,卖国者得富贵,此时此景,就是生动写照。 吴四宝拔出驳壳枪,对着夏吉祥笑道:“夏老弟,今儿咱兄弟比比枪法如何?” 夏吉祥拉栓上膛,不动声色的问:“你想怎么比?” 他手上拿得是柯尔特m1911a1,这款手枪威力大,连射·精度高,是夏吉祥惯用的手枪。 “咱们来个简单点的,玩两轮三枪毙命如何?” 吴四宝举枪瞄着行刑柱说:“咱先一枪打犯人裤裆,再一枪打喉咙,最后一枪穿心,咱们一人开六枪,打完剥了衣服验尸,看谁打得准算谁赢,怎么样啊夏老弟?” “不怎么样,我不喜欢虐杀。” 夏吉祥说着连开两枪,命中两名犯人心脏,漠然道: “我素来一枪毙命,这才叫专业。” 吴四宝却也不恼,他两枪打死其余两名犯人,摸着下巴狞笑道: “既然夏老弟对打靶不感兴趣,那咱们就玩点更精彩的,来人啊,把那银行的小娘们带上来!” 他手下的特务早有准备,两人从女牢里架出一个女人,拖到了刑场上。 夏吉祥凝目一扫,虽然那年轻女人面目憔悴,他还一眼认了出来: “万淑曼!怎么是你?” 第201章 享用头汤 庭院里的受刑柱上,四具尸体血流满身,死状很是凄惨。 万淑曼神情惊恐,被拉到刑场上两腿发颤,几乎站立不住,她看见夏吉祥就像见了救星,立即哭喊起来: “吉祥,吉祥!救我!我不是特务,我是被冤枉的呀,我好怕,快救救我!呜呜呜···” 这时刑场周围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是七十六号特务,也有六七名岩井公馆的人,包括袁雪岩、庄逸群,翁之和三人,他们见状停止交谈,全都望向夏吉祥。 押上来的女囚居然认识夏吉祥并向他求救,这里可是七十六号,普通人随便扣个同情抗日分子的帽子,就得丢掉性命。 夏吉祥站在原地,漠然望了万淑曼一眼,对她的求救没有作出回应。 吴四宝盯着夏吉祥,饶有兴致的问:“夏老弟,你跟这个女的很熟是吧,该不会是你的相好吧?” “嗬嗬,我看你是明知故问,你不是审过她了吗?”夏吉祥道: “我是认识她,她叫万淑曼,是个银行职员,我跟她做过一段时间相好,后来玩腻了,就给她一笔钱分手了,老子可没有吃白相白嫖···” “呸!骗子,你当初追求我时可没说有家室,”万淑曼插话道:“我可没有讹你的钱,是你欺骗我的感情!” “听到了吧,吴大队长,事实确实如此,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难道还有我什么问题么?”夏吉祥不作辩解,悠然问道: “这个又蠢又天真的女人犯了什么事,落到你们手里?” “嗬嗬,夏老弟既然是自己人,这男欢女爱的事说开了,当然没你什么事了,不过这女的犯得事可不小,”吴四宝摊着手道: “我们前天搞了一次突击搜查,在一个军统联络站抓到了她,同时还击毙四个男特工,活捉了一个,当场缴获一把手枪,一部电台, 可以说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我没有参与抗日,我什么都不知道!吉祥,你要相信我!”万淑曼语声急切: “我当时在银行办事处上班,我只是一个记账员,如何晓得哪个男同事是特工,我们都是被冤枉的呀,他们冲进来就开枪杀人······” “冤什么冤,你们窝藏电台和机密文件,又同在一间屋子里,分明都是军统特工!” “我冤枉!我们哪有电台,办公室只有一台收音机!你们杀了经理,用他身上的钥匙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钱全拿走了,哪有什么机密文件···” “住嘴!”吴四宝面容狰狞,大喝道:“小骚蹄子,看来不给你上一轮肉刑,你特么不舒坦啊!” 就见他大手一挥,指着边上一间刑房下令:“将这个女的拉到那间屋里,剥光了捆在水台上,想泄火的兄弟可以排个队,轮流进去泄泄火!” “好咧,头儿!又要开荤啦!” 特务们哄闹着一拥而上,扯住女人四肢将人抬了起来。 在女人绝望的哭喊声里,特务们兴冲冲的打开刑房大门,就见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刨花木板,专门用来捆绑犯人。 万淑曼很快被摁在木板上,四肢摊开,呈大字型固定捆住。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无需赘述。 袁雪岩、翁之和,庄逸群三人一言不发,瞪着王天雷与陈明楚,尤其翁之和怒目圆睁,他抬头看了看天,又咬牙紧盯王天雷的眼睛。 好像在质问这些汪伪高官,这到底是特工总部还是土匪窝? 天日昭昭之下,你们就眼看这群畜生灭绝人性,摧残妇女吗?! 结果陈明楚偏过头去,对眼前暴行视若无睹。 王天雷毕竟做过军统站长,作为七十六号的高级顾问,多少也要维护一下官方体统,于是目露忏愧的解释道: “这个么···政权草创时期,干部素质难免良莠不齐,吴队长出身草莽,行事也难免有些···有些草率, 唉~~不管怎么说,此类流氓行径,委实有失官场体面···不过呢,鄙人新近归附新政·府,无职无权,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徒之奈何啊···” “王天雷,我看你是气节丧尽,枉为前辈师长!” 翁之和义愤填膺,压抑不住的对着夏吉祥叫道:“和元兄!你还是不是男人,难道你就眼看这女人受辱吗?她毕竟做过你的女人!” 翁之和负责岩井公馆的人事管理和总务工作,职务仅次于总干事袁雪岩,也算夏吉祥的上司长官,有权直接下达命令。 夏吉祥原本皱着眉头要走,听了这话眉毛一挑,就要抬枪射击,准备给万淑曼一个痛快。 然而吴四宝一摆驳壳枪,抢先瞄准夏吉祥胸口,撇着嘴喝道: “老实别动!姓夏的,你不看看脚下是谁的地界!你才带了几头毛人,就敢在我吴四宝眼前舞枪弄棒? 别忘了那女的可是军统特工!老子身为七十六号警卫大队长,有权处决所有在押人犯,你要敢阻止老子刑讯犯人,就是妨碍公务,别怪老子枪子不长眼!” “别动!” “都别动!” “我看谁敢!” 随着一阵吆喝,在场的几十号特务纷纷掏出手枪,彼此对峙起来。 夏吉祥毕竟带来的人少,全部算上也不过十人,只有对方人数的四分之一,处于绝对劣势。 张良鹏此时远远站在场地外面,没有参与纷争。 吴四宝没有再喊人,否则他一声招呼,至少叫来百八十人。 夏吉祥气定神闲,显得非常放松,他的目光已锁定了吴四宝。 双方一旦交火,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根本避无可避,但他有把握与吴四宝同时开枪,同归于尽。 袁雪岩作为岩井公馆的话事人,这时丝毫没有怯场,他急中生智,声色俱厉的叫道: “混蛋!你们七十六号到底要干什么!想要挟持上级机关,意图哗变么? 去把你们主任叫出来!当面给我说清楚!简直无法无天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给岩井总领事,就让日本宪兵队剿了你们!” 一听到日本宪兵队,在场汉奸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一半,吴四宝也不敢开口反驳,生怕被袁雪岩抓住把柄,招惹祸事。 袁雪岩转头又对王天雷、陈明楚二人说: “王先生,陈处长,我们这次登门拜访,可不单是为了实弹训练,要知道我们特别调查部对尚海各机关具有监管之责,你们特工总部首当其冲,需要整肃纪律,剔除害群之马!” 陈明楚马上点头哈腰的答应:“是是是···我这就向主任汇报,尽快整改,尽快处理,请您稍等片刻。” 说着陈明楚与王天雷一前一后快步离去,这俩老油条居然就这样离开刑场,不知躲到哪个办公室里去了。 这时场上就听翁之和大声叫道: “夏队长,你尽可放手施为!不要开枪伤了和气,可也别堕了咱们领事馆的威风!” “下官明白!请长官们放心!” 夏吉祥听懂了,有岩井公馆撑腰他还顾虑什么,当然要快意恩仇了。 他当即收起手枪,冲着吴四宝呵呵笑道:“吴大队长,我们今天既然来了,职权所在,当然也要参与审讯了, 这女的我当仁不让,我加个塞排头一个,你不反对吧?” 这时刑房里至少聚集了七八个特务,吴四宝尚未答话,特务们就七嘴八舌的骂道: “姆妈邪批,你个小赤佬凭什么抢食?” “就是就是,你特么算老几,凭什么排第一个?” 夏吉祥突然脸色一变,勃然大怒道:“老子就凭实力说话!今天老子不用帮手,一个人打服你们这群下三滥!” 说着他脱下外衣,将手枪一并扔给身后的自己人,精赤着上身走到场地中间,对刑房里的一众特务勾了勾手指头,满脸狂傲的发出挑衅: “你们这些人渣中的垃圾,废物屙的臭屎!除了糟蹋女人,浪费粮食,还能干些什么?! 是狼走遍天下吃肉,做狗到哪里只配吃屎! 老子就是一头孤狼,从来战无不胜,无所畏惧! 而你们这群欺软怕硬的臭狗屎,人数再多也只配吃屁! 来来来!不服的尽管一起来战,老子一遭发送你们,教你们好好做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流氓震惊之余,顿时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吴四宝哈哈大笑,今天夏吉祥自寻死路,他一直就在找机会下手,此刻正中下怀岂能放过,立即咆哮道: “夏和元,你果然是头独狼,好一头不知死活的蠢货! 弟兄们,还特么等什么?不用讲规矩,大伙一起上啊! 撕了这个北方侉子的臭嘴!打烂他的脸!捶扁他脑袋!给我往死里打,弄死他!” 呼啦一下,十几个青帮流氓一拥而上,将夏吉祥团团围住,拳脚齐下,拳打脚踢。 这时场中人群密集,无需讲究什么章法,夏吉祥一瞬间不知挨了多少拳,被踢了多少脚,顿时口鼻出血,面目肿胀。 然而夏吉祥一身腱子肉如同铜浇铁铸一般,他不闪不避,咆哮着不停反击,擒拿住一人就扭折关节,分筋断骨,三两下就废了对方。 就这样他接连放倒四人,如同猎豹捕食般凶残狠辣,让流氓们顿生怯意,不敢轻易靠近。 夏吉祥渐渐占据了主动,然而流氓哪会讲什么规矩,就见吴四宝大声咳嗽几声,怪声发出了暗号。 紧接着打斗之中,夏吉祥突觉后腰刺痛,他连忙卸力闪躲,就势反擒拿袭击者手肘,发力一拧,顿时拧折对方手臂,从对方手中夺下一把匕首! “玛德,你们居然玩阴的,那别怪我不客气了!” 夏吉祥大怒,立即贴地翻滚,同时他匕首连戳,几乎刀刀见血。 于是人堆里鲜血四溅,惨叫连连,不一会又倒下四人,剩下的几乎个个挂彩,人人负伤,于是人群一哄而散,四下奔逃。 “拿命来,哪里走!” 夏吉祥一跃而起,他浑身是血,状若疯虎的追刺逃跑者。 就见他所到之处,刑场上的特务们一哄而散,简直无人敢挡。 这时庭院里一片混乱,重伤倒地的特务,足有七八个。 该说不说,尽管夏吉祥出手凶狠,但他没下杀手,通常只割刺对手的四肢,让流氓们伤而不死,重伤残废。 “住手!姓夏的你给我站住!站住!要不然我真开枪了!” 吴四宝举着驳壳枪,面目格外狰狞,他没想到夏吉祥凭借一己之力,居然杀得全场胆寒,一群人被一个人赶得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但是他没有瞄准夏吉祥,因为袁雪岩他们一直盯着他,目光烁烁,煞是森寒。 作为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流氓头子,吴四宝善于恃强凌弱,好勇斗狠,却不敢轻易得罪上位者。 文化人最是阴狠,万一眼前这些人日后做了高官,随便给他安个罪名,他就会死的不明不白。 况且刑场周围还站着好几个岩井公馆护卫,远处的张良鹏也持枪在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吴四宝心里清楚,自己一旦开了第一枪,就会引发混战,后果不堪收拾,足以让自己丢官罢职。 这时就听夏吉祥一声长笑,停步不再追杀了。 “一群南蛮鼠辈!我们东北人一个顶你们一百个!” 夏吉祥大言不惭的回到自己队员身边,伸手取过衣服和手枪,目光瞪向吴四宝,逼问道: “老子赢没赢,还有谁不服?” 吴四宝脸上挤出笑容,生硬的答道:“好,姓夏的,算你狠!不过这女人是军统特务,肉要烂在锅里,你可以享用头汤,但是人休想带走,否则你就是通匪! 姓夏的,老子明白告诉你,今天我吴四宝要是让你带人离开这里,以后也不用在尚海滩混了! 来人啊,把弟兄们都喊出来,抄家伙!” 随着这声嚎叫,七十六号各房间涌出大批歹徒,将院子重重包围起来。 夏吉祥见状只是轻蔑一笑,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迈步向刑房走去, 嘴里喊道:“吴大队长,咱们光棍做事,就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刚才你手下这些家伙既然打不过我,就得认赌服输,这女人的头汤该我享用,这可是你说的!” “哈哈哈···这话是我说的,没错!”吴四宝满脸婬笑,大笑道: “姓夏的,我倒要看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怎么硬的起来?” 周围的人跟着哄然大笑,场中至少有一百多名歹徒,个个恶声恶气,怪腔怪调,犹如一群露出真实嘴脸的妖魔鬼怪。 夏吉祥走进刑房,他神色漠然,望了绑在木板上,赤条条的女人一眼,万淑曼勉力转过脖子,对他嘶声喊道: “夏吉祥,我恨你!你这个大骗子,负心汉!你既然不愿娶我,就让我万淑曼干干净净的走吧!” “如你所愿···对不起。” 夏吉祥没有犹豫,他一枪贯穿女人的太阳穴,又照着万淑曼的脸,当当开了两枪,将她打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 全场鸦雀无声,看着夏吉祥走到场中,伸手入怀,洒落一地洋钱。 “我的头汤,享用完了,给她买口棺材吧。” 说完,夏吉祥迈步走出七十六号公馆,再未回头。 第202章 四方靖二 离开七十六号,夏吉祥因为后腰挨了一刀,加上受了不少皮肉伤,就先行乘坐一辆轿车,去虹口陆军医院包扎伤口。 袁雪岩三人同车返回岩井公馆,由袁雪岩来当司机,车内没有外人,正好方便三名地下党交流看法。 一路之上,车内气氛沉郁,负责文化教育的庄逸群当先打破沉默,大发感慨: “今天太出乎意料了,真没想到那夏和元心如铁石,居然下得去手辣手摧花,我以为他会英雄救美,强行带那女的离开七十六号呢, 说真的,当时我都准备跟他们谈判了,准备用外务省机关的名义,把人硬要出来押回岩井公馆,可没想姓夏的竟然当场开枪,根本就没打算救她!” 主管人事的翁之和摇头道:“就当时那情形,七十六号那些流氓吃了大亏,是绝对不肯放人的,他们青帮轧码头最讲究面子,所以那吴四宝只能硬杠到底,否则就会颜面扫地,没法再混上海滩了。 你没看他们最后急眼了全体出动么,夏吉祥要是略微犹豫,就会被他们当场拿下,说不定得眼睁睁看着女人受辱!” 庄逸群扼腕痛惜,很是遗憾:“不论怎么看,那家伙就是个冷血杀手,毫无怜悯之心! 真是可惜了!那个女青年眉目清秀,一脸正气,分明是无辜的受害者,居然死在一个强徒手里,真是太不值得了···” “唉~~话不能这么说,这些江湖人士毕竟觉悟有限,对他们不能太过苛求,况且夏和元他不是自己人,他只能按照江湖规矩行事,” 翁之和叹息道:“如今汉奸当权,群魔乱舞,哪还有什么公理道德可讲,他在势单力孤的情况下,能够心存正道,力战群奸,最后让那女人守节而死,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心存正道,力战群奸?照你这么说,他还作对了? 这我可不认同,你看他今天搞出多大乱子,伤了多少人,要不是咱们给他撑腰,他今天别想走出七十六号!” 庄逸群神色忿然,颇有些意难平: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好勇斗狠的强徒暴汉,可惜了那女青年,居然会看上他这样的人,唉~~遇人不淑,一缕芳魂毁于草莽啊。” 这时开车的袁雪岩悠悠说了一句: “客观的说,夏吉祥今天强势出头,横扫七十六号,算是误打误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哦?”翁之和问:“老袁,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来听听?” “我也是刚才才想透彻,岩井贞一让我们来见丁默邨的目的,就是要威慑七十六号,让岩井公馆凌驾于特工总部之上,形成全面压制的指导格局。” 袁雪岩接着说道:“如今汪(精卫)梁(鸿-志)由日本陆军扶植,与华北的王克敏合流,组成维新国民政体,丁默邨、李士群控制的七十六号势必水涨船高,大肆扩充汪伪特务机关。 而日本人一向采用“分而治之”的策略,必然不会坐视七十六号一家独大,不受管控。 所以咱们的“兴亚建国运动”不但要把“东亚亲善”、“共存共荣”的调子唱得更高,要与汪伪特工总部分庭抗礼, 而且要在亲日理论和宣传上占据主动,制定具体方针与指导意见,让岩井贞一获得日本高层的支持,强迫汪伪各部门遵照执行。” “老袁,你这看法咱们早就达成共识,”翁之和接话说:“说白了,岩井代表外务省一派的官员,苦心经营岩井公馆,大力扶持兴亚建国运动,就是为了跟日本陆军及海军部争权夺利, 咱们正好借着“兴亚建国运动本部”这个外壳,来个李代桃僵,把整个岩井公馆变成咱们的据点, 要说这夏吉祥悍勇惊人,的确能帮我们壮大声势,可问题是他嗜杀成性,手段太过残酷, 尤其他屡屡伤及无辜,毫无愧疚之心,很不适合发展成自己人, 在这一点上,逸群说得很对,夏和元此人背景复杂,立场可疑,他这么硬的身手,这么狠辣的作风,该不会打小就是东北胡子出身吧?” “之和,你还是把这家伙看简单了,他那持枪姿势和用刀手法,一看就经过专家级特工训练,他手里的至少有几十条人命。”庄逸群断言道: 只有关东军的特高课,或者蓝衣复兴社,才能训练出这么凶残的特工,他们为了完成任务,向来不择手段,杀人从不眨眼。 翁之和连连点头:“嗯,说的对,他对情人都能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说明他心性凉薄,不会在乎无辜百姓。” “不需要他加入组织,只要支持我们就行了。”袁雪岩沉声说: “我记得宫远航说过,越是孤傲的人,越有气节, 对待这类江湖义士,我们要予以足够的敬重,相信他们的操守,这样才能团结他们,共同抗日。” 庄逸群问:“老袁,照你的看法,还是想用他当特工队长,掌握岩井公馆的武装力量?” “不是我想用他,而是他本身很合适这个位置。”袁雪岩解释说: “岩井贞一为人非常谨慎,对本部门特工队长的人选极为重视,而这关系到整个公馆的安全问题, 夏和元他娶了日本妻子,一直为日本特务机关效劳,又杀了不少中统和军统特工,彻底断了自己后路。 所以在日本官员眼里,夏吉祥早就成为铁杆汉奸,不会再去投靠军统戴老板。” 不仅如此,占据扬子饭店之后,夏吉祥平素给人的印象是衣冠楚楚,讲究吃喝,身边总不缺女人,这样人当然不可能被地下党吸收。 于是三人很快统一了意见,袁雪岩叮嘱道: “快到宝山路了,咱们回公馆见了岩井,都知道该怎么汇报了吧?” “知道了,”庄逸群回答的无精打采:“为夏和元表功,扶持他当特工队大队长。” ······ 虹口区,日本陆军医院。 住院部走廊上,夏吉祥包扎完伤口,正要回病房休息。 被捕时,夏吉祥身上受了不少皮肉伤,较重的伤口只有后腰一处,已经由军医止血,消炎缝合了伤口, 当时偷袭他的流氓存心捅死他,下手非常阴毒,幸好夏吉祥反应机敏,肌肉坚实,这才阻止匕首继续刺透。 陆军医院的医疗水平很高,夏吉祥脸上身上缠了很多绷带及药布,出行很不方便,所以他决定住院治疗几天,脸上的药布拆了再出院。 就在夏吉祥找到自己所属病房,正想推门进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人在放声唱着日本民谣。 唱歌的男人声音粗犷,嗓音浑厚,带着一股浓浓的醉意。 走廊尽头的房间是特别病房,通常留给陆军高级军官使用。 夏吉祥觉得歌唱者的嗓音似曾相识,他便循着歌声,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跟前,透过门玻璃往里望去。 结果他看到这间特别病房里,当下只有一个病人,躺在病床上边喝酒边唱歌,地上扔着好几个酒瓶子,人已经酩酊大醉了。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年纪,病床旁边的衣服架子,挂着一件陆军中佐的土黄色军服。 夏吉祥仔细辨认这个日本军官面相,很快认出他是原虹口警备队队长四方靖二。 虹口警备队是日方征召侨民组成的自卫队,平时穿着黑色制服,而土黄色军服则是日本正规军作训服。 可以想见,这个四方靖二后台不硬,被人顶了缸,从油水充足的警备队调到作战部队,肯定心怀不满,以住院为名酗酒泡起了病号。 而且这鬼子军官明显酒品不好,惹得护士与警卫都远远躲开,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伺候。 夏吉祥立即想起宫远航之死,和这个四方靖二脱不开干系。 便推开房门,轻轻走了进去。 他从地上拾起一条毛巾,又捡起一个酒瓶,将瓶里的残液倒在毛巾上,便一下子捂住四方靖二的口鼻,紧紧的箍住,捂紧····· 第203章 邂逅密码专家 四方靖二的头部被罩在被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窒息中挣扎片刻,就彻底不动了。 夏吉祥死死捂住对方口鼻,丝毫没有放松,直到感受不到对方脉搏,他才松弛下来,大口喘息着。 刚才短短几分钟,耗费了他极大体力。 他虽是临时起意杀人,却不想在尸体上留下任何勒痕,只能活活捂死四方靖二,以便伪造意外死亡现场, 于是在鬼子断气之后,夏吉祥又将床头的半瓶酒全灌进尸体喉咙里,然后将尸体挣扎的痕迹,以及被褥上的褶皱全部抹平, 接着将现场伪造成四方靖二酗酒呛了气管,窒息而死的模样。 将所有细节都布置完,确认没有疏漏,夏吉祥才离开特别病房,轻手轻脚穿过走廊,回到普通病房自己的床位。 整个暗杀实施过程,前后不到五分钟。 说来也巧,在这段时间里,他没遇到一个人。 当然夏吉祥也作了应急预案,一旦在撤退过程中,在走廊上遇到伤员病号或者女护士查房,他就再制造一起失足坠楼事件,亲手送目击者一程。 从七十六号出来后,夏吉祥心情极为狂躁,他对吴四宝痛恨至极,恨不得大开杀戒,却因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压抑情绪。 所以干掉四方靖二,纯属为了泄愤,让他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然而半个小时后,查房的女护士发现猝死的四方靖二,跑到走廊上连声尖叫,惊动了值班医生和医院守备队。 走廊很快站满了宪兵,整个医院即刻戒严,伤病员被禁止出入病房,勒令他们待在床位上等待查房。 因为死掉的中佐是副联队长,属于陆军高级军官,故而宪兵队长下令严查,务必对陆军司令部有所交代。 紧接着宪兵队就执行了一道奇特命令,即命令医院里所有非日本籍的病人,无论官职大小,权位高低,全部前往医院前门集中。 然后日本人会用卡车将他们拉到宪兵队,逐个进行身份甄别,逮捕嫌疑分子。 这个蛮横的命令引起一片恐慌,好些人病情严重,根本不能下床行走, 但是日本兵不管不顾,他们端着雪亮的刺刀,逐屋逼迫汪伪住院人员出去排队,动作稍慢就连踢带打,根本不顾忌他们所谓的尊严体面。 夏吉祥没有徒劳的解释,他第一批被驱赶到卡车上,跟十几人挤在一起,驶往虹口宪兵队。 一路之上,卡车上的人俱都神色恐慌,惴惴不安,他们大多觉得宪兵队就是鬼门关,去了就凶多吉少。 因为日本人羁押嫌疑犯,往往不讲证据和理由,只要你人在案发现场,就认定你有抗日嫌疑,所以很多人被抓时莫名其妙,死得不明不白。 夏吉祥倒是不慌不忙,他持有日本外务省的特务证,死在他手里的刮民党特务不知有多少,可以说是铁杆汉奸一枚,去宪兵队走个过场就会放出来。 就在夏吉祥沉思着,复盘暗杀细节时候,突听身边传来男子哭泣声, 他转头看去,看到哭泣者是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面相文弱,目光怯懦。 夏吉祥收回目光,不想理会此人,没想到青年怯生生向他打了个招呼: “长官~~夏长官,您是夏长官吧?” “嗯?”夏吉祥挑着眉毛问:“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青年答道:“我是特工总部电讯处余处长的下属,电讯一科科长劳文瑜,前些日子在季老爷叔的寿宴上,我跟着余处长见过您。” 青年所说的余处长就是大名鼎鼎的余玠,余玠原是军统东南区电讯督察,是资深电讯密码专家,投靠汪伪后任 76 号电台台长兼电讯处副处长。 “哦,原来是劳科长,都是自己人么,你我在此相会,真是生不逢时啊,” 夏吉祥对此人全无印象,但他知道密码专家余玠,嘴上客气一番,感慨的问道:“我观劳科长情绪不佳,可是怕日本人刁难? 好在咱们都给维新政·府做事,到宪兵队走个过场,验明身份,很快就可以回医院去了。” “唉,我作难就难在身份证明上了,”劳文瑜诉苦说:“我刚投奔余督察不久,平时就待在七十六号负责破译工作,这次因为水土不服,感染了时疫,所以才来陆军医院挂几瓶消炎水, 没成想遭遇检查,仓促之间,我又遗失了工作证件,这下进宪兵队可就麻烦了,我不懂日语,如果解释不清楚,日本人就会把我当成嫌疑犯,万一他们快速处理人犯,我不得活活冤死?” “哦,我有点明白了,”夏吉祥说:“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帮忙,向日本人解释你的身份,或者让余处长亲自来宪兵队一趟,把接你回去是不是?”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劳文瑜连忙说:“辛苦夏长官,您证明身份后,麻烦您为兄弟解释解释,您大恩大德救兄弟一次,兄弟必有回报,一定重谢夏长官!” 夏吉祥毫不迟疑的表态道:“好说,劳科长,不管日本人有多蛮横,这个忙我一定会帮你的。” 其实刚听说余玠的名字,夏吉祥已经动心了,再得知劳文瑜是电讯处的技术骨干,夏吉祥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把劳文瑜从宪兵队里捞出来,为己所用。 接下来长话短说,卡车到了宪兵队大院,日本宪兵就开始逐一传讯,对众人身份进行甄别。 夏吉祥日语流利,熟悉宪兵队规章,他掏出工作证,很快通过了宪兵审核,当场予以释放。 接着他又为劳文瑜作了身份说明,并且让负责审问的宪兵,给特工总部电讯处打去电话,核实了劳文瑜的电讯一科科长身份。 劳文瑜经过了身份确认,很快也被无罪释放。 其实宪兵队已经接到电话,陆军医院经过尸体检验,对四方靖二的死因排除他杀,已经作出酗酒过量,窒息而死的死亡报告。 所以宪兵队只是例行审问一番,很快释放了大部分人。 夏吉祥与劳文瑜一起离开宪兵队,经此一事,劳文瑜对夏吉祥感恩戴德,一个劲表示要请夏吉祥吃饭,以后还要找机会报答,还上这个人情。 夏吉祥当即大笑道:“夏某就是开饭店的,哪里用劳兄弟请客!不过我倒是有一个难事,正好用到兄弟你的特长,不知能否帮我这个忙啊?” 劳文瑜拍着胸脯答道:“夏哥有用到兄弟的地方,我是义不容辞啊!” “好!好,好!” 夏吉祥连说三个好字,拍着劳文瑜的肩膀说:“哥哥我做东,咱们先去扬子饭店大吃一顿,然后我再领你去一个宅子,去见一位美女专家,与你共解谜题!” 接下来整整一周,夏吉祥没有去岩井公馆上班。 他借口妻子津川光子产期将近,请假在家陪护。 第204章 马婧 翁之和、庄逸群二人来到岩井公馆后,就与袁雪岩一起寄住在公馆宿舍里,平时深居简出,大力组建所谓的‘兴亚建国运动总部’。 岩井贞一作为一个资深的‘中国通’,深知“以华制华”的重要性,他认为在全面收集中国情报方面,中国人比日本人更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培养有文化的中国人成为精英汉奸,完善殖民等级体系,从思想层面全面奴役中国乃至东亚,更具有深远的战略意义。 所以他将搜集中国情报,主持岩井公馆日常事务的工作,完全委托给了袁雪岩。 而袁雪岩不负所托,每个周末他将手下各部门收集到的大量情报,经过仔细筛选、分类汇总后,写出详细的分析报告,再呈送给岩井英一。 为了突出业绩表现,袁雪岩三人也不时有所斩获,地下组织有意在租界内外布置一些假机关单位,在室内放上一些文件和通讯设备, 让袁雪岩他们侦悉后前去缴获,以作为夸耀和报功的资本。 于是在地下党的配合下,袁雪岩成为日特机关里忠诚奉公,才干出众的佼佼者,深得岩井贞一及外务省一众官员的信任。 取得岩井公馆的实际管理权后,袁雪岩、庄逸群、翁之和对工作作了具体分工; 三人中袁雪岩是领导,总管内外联络,负责情报搜集工作。 翁之和担任人事管理和招募,还有后勤总务工作。 而文化组织活动由庄逸群负责,岩井公馆内有一幢房屋,它是“尚海编译社”的所在,乃是新闻报刊、文化教育及出版总汇,社长便由庄逸群担任。 编译社长的职责是率领多名编辑、翻译人员,又组织社外的作家,为“岩井公馆”所属的《新中国报》提供各种着译稿件,鼓吹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美化日军形象。 此外编译社还成立一个“自修大学”,为所谓的社会失学青年提供受教育机会,由庄逸群兼任教务长。 尤为重要的是,公馆里还有一幢房子是“自强学院”的所在,实际上它是一个军事训练组织,专门培养特工人员。 自强学院编有几十名武装学员,统一配备进口手枪,在袁雪岩的改编下,他们组成两支小队,一为内勤组,负责岩井公馆保卫工作。 另一组称为外勤组,负责公馆人员外出警卫和特种作战任务。 此时对袁雪岩来说,他急需可靠干部担任总队长,以便彻底掌握这支军事力量。 于是袁雪岩通过组织关系,从江浙各地调来好多地下党员,陆续安插进岩井公馆,秘密进行各种抗日工作。 借此机会,袁雪岩亲自出面,以薛英辉是其招募的秘密特工的名义,将他从昆山集中营里解救出来,任命为岩井公馆外勤组的副组长。 (外勤组的组长就是夏吉祥,目前一直请假。) 薛英辉时年不到三十岁,被捕前是太湖游击队的大队长,具有丰富的军事斗争经验。 然而袁雪岩没有委任薛英辉为总队长,因为岩井贞一生性多疑,如果他贸然任命一个不明底细的人,负责整个公馆的武装力量, 必然引起岩井贞一强烈质疑,很可能导致信任崩盘,前功尽弃。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让夏吉祥尽快回来上班,担任总队长之职。 袁雪岩拿定了主意,就调了公馆一辆轿车,驱车赶往虹口津川家。 说起来,袁雪岩的妻子马婧因为精神出了问题,一直寄住在津川家里,他有一个星期没有去探望了。 结果说巧不巧,袁雪岩赶到津川家的时候,没有见到夏吉祥,却正赶上津川光子在庭院里不慎跌倒,跌破了羊水。 津川光子当即血流不止,状况很危急。 仓促之间,袁雪岩赶忙招呼随行人员,从屋里扯了一床被子当担架,七手八脚将孕妇抬上轿车,送往虹口侨民医院。 结果总算送得及时,津川光子得以顺利分娩,又生下一名女婴,母女全都平安无事。 在医院产房的整个生产过程中,马婧忙里,袁雪岩忙外,两夫妻忙了两个多小时,方才有空聚在一起说话。 就听袁雪岩低声问道:“阿婧,夏和元经常不在家么,还是他在外面有事耽搁了?” 马婧撇着嘴说:“这几天他很少回来,就是回来也待不多久,撂下点日用品就会匆匆离去, 我看他八成在外面有了外室,根本不在乎这个日本妻子,也没把孩子放在心上。” 袁雪岩说:“这些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我现在很着急,很想见到他! 公馆里每天有很多事要我处理,我必须把总队长的职位尽快确定下来,否则迟则生变,我担心岩井会任命一个日本军官······” “你见了我就知道说这个?”马婧哼了一声,嘟囔道: “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整天就知道谈正事,我哪里懂得你在说什么,你想见夏吉祥,就在这里等吧! 我想他知道妻子预产期将近,晚上回家时听到消息,就会赶到医院里来,要知道家里还有豚子给他看孩子呢。” “好吧,要是这样的话,我直接去津川家里等他,” 袁雪岩匆匆往外走去:“阿婧,麻烦你在医院照顾他妻子,司机!我们走了。” “唉~~~你······” 马婧话未出口,袁雪岩已经转过走廊拐角,走得踪影不见。 “臭男人!” 马婧跺了下脚,正要走进妇科病房,突然感觉有些内急,便转身向厕所方向走去。 侨民医院的厕所在走廊一侧,分为男左女右,门口用布帘隔开。 就在马婧要进入女厕所的时候,男厕一方布帘一挑,出来两个戴着毡帽的便衣特务。 其中一个麻子脸的高个特务瞅见马婧,突然婬笑着叫道: “呦呵!小娘们,你给我站住!阿爷可认得你,你不是上次爆炸案那个女特工么,就是上门投案的那个军统少将家属!” “老六,你搞错人了吧,咱可只负责盯梢!”另一名特务急声道: “这里可是虹口医院,要是招惹了日本人,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进了宪兵队,不死也得脱层皮!” 头一个汉奸目露婬光,盯着马婧上下打量,吓得马婧面色苍白,浑身发颤,方才点着头笑道: “嘿嘿,咱怎么会认错,上次哥几个把她摁在桌子上,裤头都脱下来了,差点就把她办了,要不是上峰另有搞头,偏要伪造个自尽现场,那天咱可就开荤了······” 听到这里,本就神经脆弱的马婧勾起了回忆,梦魇般双眼泛白,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口吐白沫,开始不停抽搐,身子底下也失禁尿湿了一片。 “嗨!真他娘晦气,这娘们怕是发了羊癫疯吧?” “走吧走吧,原来还想逗逗乐子,这下貂蝉变母猪,完不成了。” 两名特务后退两步,啐了一口,便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这时一个男人匆匆走进医院,大步来到妇产科病房外,正巧看到厕所旁刚刚发生的一幕。 来者是个衣着讲究的青年,他身穿名贵西服,戴着圆顶礼帽,一看就是个颇有社会地位的贵公子。 这样的人是特务不敢轻易招惹的,两名特务顺着走廊走到青年身边,自然而然想绕过青年,避让到走廊外侧行走。 可下一瞬间,青年突然主动出手,他先是摁住一名特务,将他脑袋砸在走廊窗户上,砸得玻璃碎裂,而后他手臂横向一拖,让窗框上的玻璃碎片豁开特务的喉咙。 接着他扑到另一名特务身上,与此同时,手上刀光一闪,刺入特务胸膛! “混蛋!你们该死!” 他咬牙怒骂着,又刺了一刀。 第205章 委任与交流 动刀杀人的,自然是闻讯赶来的夏吉祥。 出于传统对子嗣的重视,津川光子产期临近,夏吉祥很是惦念,他非常希望光子能生下一个男丁。 这几天他虽然不在家,但时不时往津川家打电话,密切关注光子的状况。 所以津川光子一进医院,夏吉祥就从豚子那里得知消息,当即骑着摩托赶到了医院。 因为怕惊扰产妇,夏吉祥选择动刀杀死两名特务,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如今杀人对夏吉祥来说,已经是波澜不惊,如同家常便饭。 就见他一脸淡定的搜出两人的身份证与配枪,然将两具尸体拖到走廊边上,随便丢在拐角处。 整个过程他从容不迫,毫不遮掩行迹。 面对闻声而来的医院员工和武装警卫,夏吉祥主动亮出证件,朗声用日语解释道: “自己人,鄙人是外务省的特工,这两个家伙身怀武器,来历不明,妄图绑架该女子,被我发现并且击毙了。 你们可以把尸体拉到停尸间,然后通知宪兵队立案处理。” 说着夏吉祥就把昏迷的马婧抱起来,送到急救室里,让医生输液抢救。 医院的值日军官见夏吉祥如此从容,便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派了两名士兵随身跟着他,等候宪兵队来人查办此案。 在此期间,夏吉祥先去产房看望了妻子津川光子,当他看到床边襁褓里裹着的,又是一个女婴,嘴上没有说什么,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津川光子产后脸色苍白,喃喃的向他道歉:“对不起,夫君,这次又让您失望了,可是孩子的脸型真得很像您,我下次···下次一定努力···” “没什么,光子,你还年轻,我们会有很多孩子的,”夏吉祥淡然道: “刚才就在走廊里,袁太太受到了暴徒袭击,现在昏迷不醒,我得去打电话通知他,让他回来处理此事。” 津川光子赶忙说:“啊,夫君,袁夫人出事了么,这次多亏他们夫妻送我来医院呢,您赶快去打电话吧。” “好,光子,你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看你。” 夏吉祥撂下一句话就走出病房,自去医生办公室打电话去了。 自始至终,他没想着抱起这个女儿,好好看上一眼。 津川光子在病床上偏过头,两行泪水扑簌簌滴落在枕巾上。 ······ 袁雪岩在津川家接到电话,很快赶回虹口医院,在急救室门外,见到了夏吉祥。 夏吉祥简略交代了事情经过,说马婧遭遇两名汉奸侵扰,而自己赶到时没有收住手,当即杀了俩特务,引得院方派人监视,并向宪兵队报案。 而马婧受到过度惊吓,诱发了严重的癫痫,医生给她注射了巴比妥类镇静剂,目前处于昏睡中。 袁雪岩听完当即作出安排,他打电话让翁之和去宪兵队解释误会,调和与其他日伪机关产生的矛盾。 自己则与夏吉祥留在医院,一是陪护各自的妻子,二是为了做夏吉祥的思想工作。 所以当晚袁雪岩找了个时间,两人在走廊上漫步,单独作了一番交谈。 谈话开始,袁雪岩便直接了当的说: “和元兄,我们兴亚建国总部需要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所以特工队的大队长一职非你莫属,你得马上回来向岩井述职上任,否则岩井很可能会任命日本军官来任职。” 夏吉祥这阵子忙得不轻,八宝提灯的谜底已经颇有眉目,心思早就不在钻营升官上面,故而平淡答道: “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如我不能从命了。 夏某是小富即安,不再想着升官发财,如今拙妻又给我生了二女儿,所以我准备辞职经商了。” 闻听此话袁雪岩不禁笑了起来:“和元兄,你这话明显言不由衷啊,按照你那有仇必报的脾性,如若真脱下这层狗皮,失去日本人的庇护, 莫说军统中统会不会放过你,就是青帮吴四宝之流,都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追杀你全家,到时你性命都保不住,何谈保全家产,安生度日呢?” 夏吉祥呵呵一笑,点头承认说:“先生说得是,夏某为今之计,只能徐徐隐退,然后收拢家私,带着日籍妻子去日本定居了。 唉~~~先生与宫先生一样,都是做大事的人,贵组织人才济济,不乏忠贞烈士······” “打住,宫远航绝不会看错人,”袁雪岩插话说:“兄台十步杀一人,古来剑客也难当,武艺不输豪侠客,胸中自有浩然气。 我辈抗日锄奸,还是要仰仗和元兄啊!” 说到宫远航,夏吉祥愕然片刻,方才感慨说: “承蒙先生如此看重,夏某真是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不过我夏吉祥粗陋卑鄙,暴虐嗜杀,又向来贪恋女色,把黄白之物看得甚重,实在没有觉悟,难堪大用,还请先生另请高明,放夏某避难去吧。” “···三个月!”袁雪岩坚持说:“和元兄,你再帮我三个月,让我稳定住局面,你再离开尚海如何? 你妻子刚刚生完孩子,也要一段时间恢复身体,况且岩井公馆隶属外务省武官部,这段时间你担任岩井公馆的特务队长,更方便办理迁居手续。” 夏吉祥略一思忖,点头答应下来: “好吧,袁先生,其实我很愿意帮你做事,你的人不贪财,不怕死,更不会轻易出卖同事,如果刮民党的官员都像你们一样,他们不会败得那么惨。” “要做到文人不贪财,武将不怕死,那就做到上下同欲,不分贵贱,同甘共苦,全民族为了抗日救亡不惜牺牲,全力以赴才行!” 袁雪岩慷慨的说:“而不像刮民党那样,为了某个党魁,或者某些家族财团的利益,去愚弄大众,驱使无数百姓以血肉之躯充当炮灰。” “嘿,上下一心,不分贵贱,同甘共苦···” 夏吉祥冷笑一声,摇头道:“怎么会有这样廉洁的政党,无非都是政治口号,唱些高调罢了,现在那些当权人物,哪个不是道貌岸然,无官不贪?” 袁雪岩望着夏吉祥,知道难以说服他,便感慨的说了一句: “唉,眼见为实啊,和元兄,以后有机会让老薛带你去苏区腹地看看,要是你有机会见到我们的领导人,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夏吉祥哦了一声,说道:“宫先生曾给过我一本‘论持久战’,我一直在看,但是我文化太低,看得很吃力,很多地方不懂。” “不懂没关系,我给你讲讲教员的作品,关于抗日战争的战略问题,” 袁雪岩兴奋的说:“详细给你分析分析,中国抗日必胜,日本人必败的理论根据······” 夏吉祥见他要长篇大论,连忙摆手: “改天再受教吧,袁先生,我还有事,得暂时离开一下了。” ······ 从虹口医院出来,夏吉祥骑着摩托车,返回提篮桥外国人社区。 他驶到许季红居住的小洋楼后巷,熄火将摩托停在路边,步行穿过巷子,来到小洋楼后门,悄悄用钥匙打开房门,闪身进到屋内。 此时楼内只有男女两人,女人是夏吉祥的姘头许季红,男人是汪伪电讯处一科科长劳文瑜。 两人搭档,解密工作已经一个多星期,密码破译获得突破性进展。 在此期间,夏吉祥跟二人同吃同住,一直待在一起。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冷眼旁观之下,夏吉祥察觉劳文瑜对许季红颇有意思,而许季红好像也对文质彬彬的劳文瑜有好感。 两人有意无意之间,有些眉目传情的意思,只是碍于夏吉祥的监视,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而今天夏吉祥的外出,就给了二人独处机会。 果不其然,夏吉祥一进门,眼前就出现颇为暧昧的一幕, 令二人很是尴尬,而这正是夏吉祥想要的。 第206章 封口费 房间餐桌上杯盘狼藉,劳文瑜与许季红搂抱在一起,正在亲吻缠绵。 许季红眼尖,当先发现夏吉祥站在身后,她尖叫一声,劈手狠狠给了劳文瑜一耳光,呵斥道: “好你个劳文瑜,你居然想借酒醉调戏我!” 劳文瑜被扇得直发懵,定过神来才看到夏吉祥,吓得他一个激灵,结结巴巴说道: “夏···夏哥,不,夏长官!我刚才喝多了,有些把持不住,许小姐她太迷人了,我就···就情不自禁的冒犯了她···” 夏吉祥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啊,劳科长,这没什么,男人嘛,都是血气方刚,见了美女难免冲动。 况且许小姐并不是我的妻子,她有恋爱的自由,如果你俩两情相悦,我可以成全你们···” “哼!姓夏的,我许季红可不是个物件,由得你送来送去!” 许季红忿然表态,她双手抱肩,蔑视着瑟瑟发抖的劳文瑜,不屑道: “再说了,老娘却怎么会看上他,有贼心没有贼胆的怂货!我刚才只不过想试试他,看他肚子里还有多少存货没说出来。” 说完,许季红扭动腰肢,走到夏吉祥身边媚笑道: “夏哥,人家就是尽心想帮你啊,我可没蠢到大小王不分,放着好日子不过,跟他一个搞技术的书呆子厮混,自绝出路了啦。” “是么?”夏吉祥淡然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我女人很多,不缺你一个,既然现在密码解开了,我是真心感谢你们,不但现在放你们远走高飞,还会给你们一大笔钱。” “我不走,夏哥,我是跟定你了!”许季红坚决的摇着头:“除非你现在就打死我,我绝不离开你。” “既然如此,”夏吉祥摆了摆手:“没你什么事了,你上楼去吧。” 许季红撩了一下头发,没有再看劳文瑜一眼,蹬蹬蹬迈着皮鞋上了二楼,关上了卧室门。 夏吉祥接着对劳文瑜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桌子旁,从容说道: “劳科长,我是个粗人,说话办事都直来直去,请你不要见怪。 我知道你是余(玠)处长看重的技术骨干,季红也一直说你是个数学天才,那么我交给你的这份日文密码本,你真得解析透彻了么?” “是的,夏哥,我完全搞明白了。”谈到专业,劳文瑜从容了些,侃侃而谈道: “这类商用密码只要通晓日文,解析难度并不高,我只用了三天就掌握了规律,只是它内容比较繁琐,共分成了八个部分, 所以我才费了点时间,把破译方法教给许小姐,让她与我分头破译,目前我们已经破译了第一部分,第二部分也能很快整理出来了。” “是么,你们的效率不错,关键是掌握了方法。” 夏吉祥夸赞了一句,又问:“那么这第一部分,你能不能再向我叙述一遍?” “当然没问题,夏哥,”劳文瑜说:“我也只能说个梗概,密文大体意思将一件很重要的银行文件,藏进一个古物提灯里。 而这个提灯目前位于虹口区四十七号,华中铁路公司里。” “华中铁路公司?我好像有些印象,那是华中振兴株式会社的子公司,都是日本人控制的企业。” 夏吉祥皱着眉头回忆,他失忆前的记忆渐渐复苏,想起这家公司设立在尚海日租界,产业包括沪宁、津浦路南段、陇海路东段、沪杭、淮南等长约一千二百公里的铁路线, 以及吴淞、浦镇、戚墅堰三个机车工厂,以及金陵下关轮渡、车站、旅馆等设施。 严格的说,华中振兴公司是日方官商督办的殖民公司,主要从事中国华中各省的铁路水电,航运,电报,电话,无线电等项目。 华中铁路公司,不过是麾下十六家子公司之一。 其公司总裁及各理事均来自军方和大财阀系统,是日本军阀与财阀的结合体,每年从中国攫取数以亿计的财富。 夏吉祥思忖至此,基本断定那份银行存款合同,就藏在所谓的古董提灯里,而这个古董提灯,就存放在华中铁路公司某间办公室里。 他正想着如何潜入华中铁路公司,就听劳文瑜壮着胆子问道: “夏哥···夏长官,我待在你这里时候不短了,我们余处长一直找我呢,反正密码已经破译了, 你看是不是先让我回去一趟,向余处长报个平安,夏哥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保证随叫随到。” 夏吉祥略一思忖,便摇头说道:“不行,劳科长,这份密电事关机密,所以你暂时不能回七十六号,也不能和余处长联系。 我可以支付你一笔辛苦费,安排你暂时去苏杭度度假,好好游玩几天,等过二三个月再回尚海。” 说着夏吉祥从兜里取出一张支票,在桌子上填上五千元数字,交到劳文瑜手上说: “这是预付给你的辛苦费,等到那古物提灯的事情有眉目了,必定另有重金酬谢,就麻烦劳科长多担待了!” 劳文瑜一听要去苏杭,神色就有些为难,但他看到五千元支票,又忍不住接过支票,勉为其难的答道: “就这样吧,夏哥,我听你的,先去苏州玩上个把月再回来。” 夏吉祥也不啰嗦,站起来道:“好,我打电话安排一下,你今天就走吧,从曹家渡走苏州河航线。” 接下来,夏吉祥当着劳文瑜的面,打了个电话: “喂,是梅仁芳书寓吗,我是夏和元,找七姐说话······ 七姐吗,是我,詹森在么,他在小金花屋里?那你转告他,让他马上来曹家渡海宁路路口,我要送一个人走。” ······ 一个小时以后,夏吉祥开着一辆轿车,将劳文瑜送到海宁路路口,打发他下车道: “劳科长,你在这里下车吧,前面有人接你,送你离开尚海,你这段日子千万不要回尚海,否则福祸难料,凶多吉少。” 劳文瑜打开车门,有些迟疑的问:“夏哥,为何要人转接,你不直接送我去码头?” “因为我身份特殊,不方便让人看到和你在一起,” 夏吉祥耐心的解释,说着他一指十字路口出现的一个人影说: “劳科长,接你的人来了,快过去吧。” 劳文瑜只好下了车,他关上车门,抬头一看,就见对面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青年向他快步走来,目露寒光,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哈特?你是军统杀手哈特!” 劳文瑜叫出詹森的外号,知道遭遇了军统锄奸,他们这些叛徒最怕遭人刺杀,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转身想打开轿车车门。 可是车门已经紧锁,他根本打不开,不由惊叫道: “夏哥!夏长官,你快开门!你不能卸磨杀驴啊!” 然而轿车轰鸣一声,猛然向前驶去,很快消失不见。 劳文瑜被撇在当地,目光绝望的喊道: “救命!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詹森从容的端起手枪,一枪击中劳文瑜的眉心,啐道: “呸,叛徒!” 说完,詹森从怀里掏出一张字帖,上写‘铲除汉奸,忠义救国军’, 他把字帖抛在劳文瑜打烂的脸上,又从尸体怀里搜出那张五千元的支票,喜滋滋的笑道: “给夏哥帮忙,这活果然不白干啊,老子正好缺钱,就笑纳了。” 等到巡捕房的警车赶到案发现场,凶犯早已不见踪影,除了收殓尸体,巡捕们一无所获。 第207章 另类投名状 虹口区宝山路,岩井公馆。 夏吉祥穿着一身藏青色学兰服,恭谨的走进馆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馆长岩井贞一,还有总干事袁雪岩,人事总管翁之和。 “拜见总领事大人!袁塾长,翁助勤两位阁下。” 夏吉祥深鞠一躬,用了日式敬称,一副公馆职员的作派。 日本机关等级森严,夏吉祥这样的组长官微职小,如果不是特别召见,他是没有资格晋见岩井贞一的。 岩井贞一望着夏吉祥,露出嘉许的笑容,夸奖道: “吉良君,你一骑讨训诫七十六号特务的事迹,刚才我都听袁君说了。 很好!你的武勇,彰显了我们岩井机关的威严!” 夏吉祥又鞠了一躬:“哈!荣耀属于机关团体,卑职唯有勤勉奉公!” 岩井贞一哈哈大笑,指着夏吉祥对袁雪岩二人说:“就让吉良君担任公馆的武术指导吧,以后他就是咱们的冲田总司了。” 至于特工队总队长,就让海军大尉植场隼人担任吧。” 袁雪岩微微一愣,随即附和说:“这样也好,正好夏和元的妻子刚刚分娩,就让他带薪休假,照料几天妻子吧。” “嗯,允了。”岩井贞一点着头说:“吉良君,许你休假三天,每月的津贴,给你增加二百元军票,去总务那里领取吧。” “哈!多谢各位长官栽培,卑职感谢不尽!” 夏吉祥隆重致谢,随后退出了办公室。 所谓武术指导,就是公馆特工队的总教官,负责监督新队员的日常训练,没有行动指挥权。 岩井贞一嘴上说完全放权给袁雪岩,到底留了一手,特工总队长还是由日本军官担任。 工资涨了二百元军票,对夏吉祥来说聊胜于无,他根本不屑使用军票。 这种日本军票不能与日元兑换,很难在租界里流通,日军强行用军票支付日租界开支,每月开出数百万军票,相当于打白条给租界当局。 而英法当局不敢跟日本人翻脸,只能忍受日军用军票对租界进行经济渗透和盘剥。 当时岩井公馆印刷社就负责印刷军票,用于支付日伪机关的各项支出。 而日军在占领区大肆推行军票,强制规定军票与法币比价等值,公然用废纸从中国民间大量掠夺物资。 ······ 不管怎么说,夏吉祥升职为武术指导,在岩井公馆的地位提升了一大截,而他今天来公馆述职,其实也是另有目的、 故而他守在走廊上,等袁雪岩他们谈完公事,离开了馆长办公室,他便快速迎了上去,用眼色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和元,有话到我办公室说吧。” 袁雪岩跟夏吉祥打了个招呼,边走边继续与翁之和讨论,二人说话也不刻意背着夏吉祥。 夏吉祥默默跟在两人后面听着,就听翁之和一直在说,要尽快换掉外勤组副组长薛英辉,原因是这位游击队长太过正直,且不懂得掩饰情绪,不适合做卧底工作。 为了避免整体暴露,袁雪岩当即决定制造一起意外事件,让薛英辉诈死脱离岩井公馆,带着小丫头栾洛莹返回苏区。 而护送两人离开尚海的任务人选,袁雪岩没有明说,夏吉祥也知道着落到自己头上。 三人来到公馆的另一幢房子里,也就是‘兴亚建国总部办公室’。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办公室墙上挂着袁雪岩大字手书的‘忠诚事业’,却不是忠诚于所谓的兴亚建国运动,而是一群地下党,忠诚的进行抗日斗争。 关起房门,屏退了闲杂人等,夏吉祥方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二位先生,我可以动用自己的人脉,护送薛队长她俩离开尚海,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袁先生先帮我一个忙。” “你说吧,和元,只要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帮你。” 袁雪岩没有推诿,他推了推眼睛,平静的看着夏吉祥,眼里满是信任。 夏吉祥怔了片刻,恍惚间仿佛又见到宫远航温润的目光,他定了定神说: “我要办一件私事,打算混入日本人的华中铁路公司,暗中寻找一份商业文件,这东西对我非常重要。 可问题是我不知道文件存放的具体·位置,需要用较长时间,逐个办公室去搜寻,所以我需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和身份,带上几个心腹,正大光明的混进华中铁路公司,这就得请袁先生出谋划策了。” “我懂你的意思,让我好好想想。 袁雪岩抱着肩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就听翁之和在一旁提醒说: “那个华中铁路公司应该隶属华中振兴株式会社,他们日本人把持了长江中下游的铁路运输与内河航运,彻底控制了航运权。 记不记得咱们参加过日侨居留民团搞的联谊会,当时日本外务省以战事为由,宣布封锁长江航道,扣留好几艘外国轮船,致使葡商轮船公司停航,现在两江航运,完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有了!我想出来个一举两得的主意,”袁雪岩很兴奋的说: “现在日本人很想打通国统区的走私贸易,他们的货物滞留在津浦路与陇海路,还有沪杭、淮南等地,这些地区都在华中铁路公司运输范围内, 我们要做就把生意做大,就以重启南北走私渠道的名义,联络华中铁路公司高层,以及青洪帮漕帮的大佬, 再拉上特工总部的丁默邨、李士群,以及七十六号里军统出身的高级干部,比如刚叛逃过来的苏成德、童国忠、马啸天等人一起入伙, 会谈地点么,我们可以顺理成章的定在华中铁路公司。” “我来补充一点,”翁之和插话道:“单是召集汉奸倭寇会谈,那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也不会允许人随便走动,让你从容搜索文件。 我建议搞一场隆重的联谊舞会,让与会者带妻妾或女伴到场,这样你才有机会走遍各个房间,找到要找的东西。” “不错,这将是一场中日亲善的盛会,有利于和平宣传。” 袁雪岩眼睛一亮,强调说:“我们要提高晚会规格,派我们的人加强安保力量,原则上只允许处长或大队长级别的干部,带着家属参会,就这么定了,我们即刻安排筹划,晚会就预定在下周周末。” 夏吉祥见袁雪岩二话不说,不惜大费周章来满足自己的要求,不由得感谢道: “大恩不言谢,两位先生,此事办完,护送薛队长与栾小姐的任务,就包在我夏吉祥身上。” ······ 当天下午,午饭刚过。 租界汉口路上,梅仁轩书寓前,已经停了几辆轿车。 自打卢文英的书寓重新开张,很是请了几个会乐里的头牌姑娘帮场,每日贵客盈门,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就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夏吉祥下了轿车,吩咐随车保镖待在车上。 为了出入安全,夏吉祥也给自己配置了一辆轿车,又从扬子饭店的保安队里,选了两名枪法好的可靠队员,作为自己的随身保镖。 如今他有车有房,出行有保镖护卫,俨然一位年轻豪绅,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另眼相待。 夏吉祥来梅仁芳书寓,不是找卢文英寻花问柳,而是专门来见詹森。 詹森作为一个独行杀手,以前总是神出鬼没,行踪不定。 如今他有钱就来找小金花嫖宿,用命挣来的钱不是花在小金花身上,就是输在麻将桌上。 夏吉祥进了书寓,自有卢文英亲自接待,将他带入一间雅室,奉上茶水点心。 过不多时,门帘一挑,熬夜熬得眼眶乌青的詹森走了进来,咧嘴笑道: “夏哥,你来了太好了,正好这两天我手气不顺,牌桌上斗不过那些巾帼英雄,你有什么好生发的买卖要做么?” 夏吉祥见状很是吃惊:“哈特,你怎么搞得像个病痨鬼似的,莫非抽上烟土了么?” 詹森打了个哈欠,悻悻说道:“那倒是没有,小金花她唯恐我和别的姑娘相好,整日索求无度,把我榨干了不说,还要我陪她玩麻将···” “你该成个家了,有家才有业,”夏吉祥冷着脸说: “不行你就娶了小金花,让她去医院调治好身体,给你生儿育女,你有了妻室儿女,自然就晓得积攒家业了。” “嘿!夏哥,你怎么和我老爹一样,没事就催我成家,烦不烦啊?” 詹森怪叫着坐到夏吉祥身边,捻起一块点心咀嚼着问: “说说吧,这次找我什么事儿?” “下周末在华中铁路公司有一场晚会,很多汪伪政要与日本人搞联欢,”夏吉祥直截了当的说: “我要窃取一份公司文件,需要你带着女伴参加舞会,到时候听我安排,见机制造一场混乱,掩护和配合我行事。” “这事好说,搞暗杀破坏是我看家本事,不过我有个要求,” 詹森打了个响指:“你得另外给我配一个舞伴,我不能让小金花陪着我去。” “没问题,”夏吉祥回答:“我给你安排一个漂亮女搭档,许季红你认识吗,这可是军统的王牌女特工。” “嘿,现在你在尚海还能找到军统的人,难道许季红也被你收编了吗,你真是好手段啊,夏哥!”詹森咧嘴笑道: “如今军统在尚海的十个情报站,五个行动大队,差不多都被七十六号消灭干净了,我现在就如断线的风筝,一个上级也找不见了。” “军统那些官员一个没死,”夏吉祥冷笑道:“你参加晚会时可得改头换面,好好打扮一番,小心别被王天雷,陈明楚他们认出来, 要说七十六号的汉奸哪个不是军统局出身,他们争先恐后的叛国投敌,出卖大批部下做投名状,叛变后依旧高官得坐,作威作福。 我早就看透了他们,所以我宁做真小人,也不作伪君子。” “说得好,夏哥。”詹森庆幸道:“幸亏我独来独往,才没被王天雷那老小子卖了,这回要是在晚会上看到他,少不得赏他一记掌心雷。” “那就这样定了,我去安排其他的。” “等等,夏哥!” 夏吉祥站起来要走,却被詹森叫住了,向他捻起两根手指头: “朋友有通财之谊,夏哥先赞助兄弟一二千块,我赶着救场呢,小金花挂在牌桌上下不来了。” “你啊,省着点花吧,都快成了鬼见愁了。” 夏吉祥无奈的掏出一张支票,填上了二千元数额。 ······ 时至傍晚,夏吉祥独自驾车驶回虹口区犹太人社区。 他将轿车停在提篮桥监狱附近,步行穿过巷子,走回自己另一处私宅。 这栋平层公寓原来住着吴雅丽母女,房子空置以后,他将栾洛莹安排在此居住,这两天因为担心栾洛莹乱跑,他又让许季红搬过来监视她。 俗话说狡兔三窟,夏吉祥如今居无定所,而且配备汽车和保镖,出行非常小心。 因为他与吴四宝结怨很深,而吴四宝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六亲不认。 不得不说,吴四宝加入七十六号后广收门徒,气焰极为嚣张,不久前他毒杀了与之结怨的大流氓樊良伯,震惊了整个上海滩。 樊良伯杀猪出身,长了一身横肉,面相凶恶,曾与吴四宝同住在同福里。 要说樊良伯也是凶名赫赫的老流氓,他本是大世界经理唐嘉鹏的得意弟子,而大世界是黄金荣的产业,所以樊良伯算是黄金荣的徒孙, 凭樊良伯的辈分关系,当然不把吴四宝放在眼里,平时在街上遇到总是端着长辈姿态,对着吴四宝吆五喝六。 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因为邻里小事起了摩擦,当时樊良伯仗着人多势众,占了上风,还是按照青帮规矩,只占了些口头便宜,便放了吴四宝一马。 当时吴四宝与于爱珍新婚不久,加上身上的人命官司未了,还是巡捕房的通缉犯,所以只能忍下这口气。 后来经青帮长辈几经说和,两人同归于好,平时在同福里进进出出,彼此客客气气,面子上都过得去。 结果吴四宝发迹之后,竟然趁着樊良伯发病住院的时候,指使手下潜入医院,在其服用的药物里下毒,于是快要出院的樊良伯突然暴毙,其家属即使知道了真相,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夏吉祥深知与吴四宝的仇恨不可调和,而现在吴四宝垄断了整个沪西的黄赌毒产业,门徒手下数千人,无时无刻窥探着自己行踪。 所以为了自保,夏吉祥不得不经常变换住处。 其实相对而言,现在虹口区津川家倒是他最安全的住处,那是青帮流氓势力不敢触及的禁区。 然而夏吉祥很厌恶回津川家,在私宅里他是绝对的主人,回去他就名副其实成了一个赘婿,生的孩子都继承了日本人姓氏, 即使他再能干,在日本老婆眼里,也不过是个挣钱兼配种的工具人。 两代人之后,将无人再记得他这个中国人,后代就这样忘了祖宗传承,华夏血统就这样被日本人同化,这是夏吉祥极不愿接受的现实。 嘎的一声门响,夏吉祥走进客厅,惊起沙发上的两个年轻女人。 “哎呀哎,吓死人啦!” 栾洛莹拍着胸口,嗔怪道:“你进来怎么不敲门,真没礼貌!” 许季红站起来,略了下头发,低声问了一句: “夏哥,你把劳文瑜送走了吗?” 夏吉祥淡然看了她一眼,沉声说:“放心吧,已经送他上路了,以后不会出卖我们了。” 房间里沉寂一时,显得气氛有些凝重。 栾洛莹忽闪着眼睫毛,来回看着二人,不明白他们打了什么哑谜。 许季红肩膀哆嗦了一下,抬头望着夏吉祥,表白说: “夏哥,我可以发誓,我绝对忠诚于你,没对其他男人动过心思。” “放心吧,你对我很有用,我不会轻易舍弃你的。” 夏吉祥目光灼灼的望着许季红,心头一团热火越烧越旺,伸手说道: “来吧,季红,跟我回房间,我有事要安排你去办,安排完了我要办你,你说一千句情话,不如给我生个孩子来得实在。” 许季红嫣然一笑,攥住了夏吉祥的手: “好呀,当家的,我也想要个孩子拴住你,省得日后你卸磨杀驴,不明不白遭了你的黑手。” “哎呀!你俩竟然白日宣婬,简直太无耻了!” 栾洛莹捂着耳朵叫起来,结果她被夏吉祥扯着衣领关进洗澡间,反手锁上了房门,冷冷吩咐道: “在里面老实待着,我办完事自然放你出来,要是你敢擅自出来,我就饿你三天,除了自来水管够,你什么吃的也别想看到。” “我绝食抗·议,我要告诉袁先生和薛队长,你简直不把我当人!” 栾洛莹气得满脸通红,呯呯敲着门,然而夏吉祥脚步声远去,只是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饿你几天,好好适应一下吧,小丫头片子,很快我就要送你回苏西地区了,薛队长与你同行。” “你,你们总是欺负我,总把我当小孩子,”栾洛莹气得呜呜哭泣起来: “为什么不给我分配任务,我有文化有学识,可以做很多工作···” 这时在隔壁房间里,成年男女的鏖战声鹊起,这是在缴纳另一种形式的投名状,双方都很认真,很投入。 “我不听我不听······” 栾洛莹捂着脑袋,面红耳赤的骂道:“你们这对无耻的狗男女,简直腐化堕落到极点,永远别想混进革命队伍!” 第208章 铁路公司联谊会 一周以后,日租界的日侨联盟果然召开了一次联谊会。 联谊会的主办方除了日本侨民联盟,还有华中振兴株式会社,兴亚建国运动总部(岩井公馆),及汪伪特工总部(七十六号) 联谊会举办地点就近定在虹口的华中铁路公司,这是袁雪岩、翁之和等人积极运作的结果。 跟夏吉祥预料不同的是,因为参会人员众多,加上场地规格问题,这次主办方采取了自助餐的方式,搞了次日式冷餐会。 至于舞会娱乐项目,就安排在冷餐会结束后,改在六国饭店进行,准备让众人通宵达旦,好好游乐一番。 所谓的六国饭店,并不是真正的饭店,这件事说起来有个典故: 原来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李鸿章的孙子瑞九从日本军部弄到一张 “特别照会”,租赁海格路 254 号(今华山路 250 号)开设了一家赌场,后因与日军高层分赃不均被勒令关闭。 此后不久,沪西地区的广东帮与本地青帮谈好条件,双方联合疏通了日本军部, 获准将沪西的“好莱坞”、“联侨”、“秋园”、“荣生”、“华人”, 以及“兆丰” 六家赌场合并经营, 开设了一家豪华赌场,涵盖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故而取名为 “六国饭店”,一时成为上海滩顶流娱乐中心。 不得不说,袁雪岩智谋超群,是一位出色的策划者,他为夏吉祥预先安排了合适的工作岗位。 原来会场安保工作分为内外两部分,公司外围由虹口警备队负责警戒,他们封锁了路口,仔细盘查与会者的身份证件,避免混入抗日分子。 而岩井公馆的特工队则与七十六号警卫大队联合执勤,负责整个公司内部安全。 保安总负责人是海军大尉植场隼人,他也是岩井公馆刚上任的特工队总队长,为了方便管理,袁雪岩给他下设了两个副手, 一个是外勤组长兼武术教官夏吉祥,其次是七十六号警卫副大队长吴四宝。 虽说是联合执勤,但两人互不统属,各管各的队伍, 由于七十六号警卫大队人数较多,吴四宝便统管会场秩序与安检工作。 夏吉祥则负责公司走廊及各办公室的治安巡查,他满可以将执勤工作交给副组长薛英辉,自己抽身出来,堂而皇之的到各办公室搜寻提灯。 就这样在袁雪岩等人的安排主持下,原来一件极难完成的事,居然变得如此顺利,这大大出乎夏吉祥的预料, 仓促间他来不及与詹森调整计划,只能自己采取主动,随机应变。 联谊会议开始以后,公司礼堂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华中振兴会社的副总裁植场铁三,理事伴野清、坪内直文出席了会议,并且作为主办方,趾高气扬的发表了讲话。 七十六号以副主任李士群为代表,王天雷、陈明楚、何天风、苏成德、童国忠、马啸天等处长级尽数到场,济济一堂都是前军统官员。 期间詹森与许季红化妆成一对年轻情侣,悄然混进了会场。 整个联谊会搞得像一次庆典活动,与会者群集在铁路公司礼堂里,倾听重要人物依次发表致词、感言,答谢以及愿景展望。 礼堂后身摆了几排条桌,桌子上摆满了西式糕点,刺身拼盘与各种寿司冷盘,供来宾随便取用。 饮料则有弹珠汽水、发泡香槟,以及清酒和樱花牌啤酒。 一些参会者不愿意听报告,三三两两穿梭在长桌之间,开始吃喝起来。 夏吉祥无暇他顾,会议开始后,他便穿过走廊,来到社长办公室门前。 走廊上不免遇到巡逻的组员,两名岩井公馆的特工见到夏吉祥,连忙行礼叫道: “组长,你来了。” “教官阁下,有何吩咐?” 夏吉祥淡然吩咐:“把门打开,你俩跟我进去检查,别把门锁弄坏了。” “是。” 社长办公室是锁着的,但这难不住有开锁特长的特工。 调试几下后,社长办公室的门开了,夏吉祥带头进去打量一番,没发现有什么类似提灯的物件,就摆摆手说: “这间屋里没问题,去下一间。” “是!” 长话短说,夏吉祥又打开两间办公室,探查没什么发现。 直到他来到一间摆放公司纪念品的陈列室,一眼看到在一个玻璃柜里,放着一盏玻璃马灯。 所谓马灯,其实是一种可以手提的、能防风雨的煤油灯,骑马夜行时能挂在马身上。 它的外观为耐热玻璃罩和防撞灯架,油壶在底部,灯芯在金属灯罩内,是以前日本职员在铁路巡查时,常用的煤油提灯。 夏吉祥看到此灯,就有一种直觉,觉得油灯底部的油壶不透明,存款协议就藏在里面。 于是他不动声色交代一声,支开了两名组员: “你们俩到别处看看,我在这里参观参观。” “好的,组长。” 等到两名组员走后,夏吉祥迅速打开玻璃柜,拿出煤油灯,卸开了油壶盖子,果然在里面发现一束卷着的纸筒。 夏吉祥抽出纸筒,瞪大眼睛展开,匆匆扫了一眼,上面赫然印有汇丰洋行的存单字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夏吉祥压抑住心头狂跳,迅疾将文件收进怀内,将煤油灯复原放回了玻璃柜。 然后他步伐轻快,走出陈列室,对着走廊上的组员说: “大家保持警惕,继续搜查,咱们去下一间办公室。” ······ 与此同时,礼堂里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这时主席台上讲话告一段落,来宾们纷纷来到餐桌前进食。 詹森与许季红站在冷餐桌旁,一边喝着饮料,一面观察着四周。 就见詹森贴在许季红耳边,愤懑的说:“真特么群英荟萃啊,想不到咱们尚海区科长以上官员,基本都到齐了。 那王天雷还恬不知耻说什么忍辱负重,维护苍生百姓,真是官越大越贪生怕死,一个个人模狗样,十足的汉奸奴才相。” “嘘~~”许季红低声提醒:“少说两句,你想害死我不成?他们认识你的不少,认识我的更多! 夏哥让我们听令行事,不是让你来惹是生非的。” “嘿,你倒是听话,是不是想给夏哥当二房啊?”詹森轻笑:“看来夏哥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叫你往西你不会往东。 要是他真心疼你,就不会让你跟着我卖命了。” “乐不乐意都得来,我就是这个命。” 许季红轻叹一声:“好在这会开不长,再有一会就散场了,既然夏哥没有出现,我们一会就走吧,你可千万别没事找事,擅自搞什么锄奸行动, 这里被汉奸和日本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旦开枪你绝对跑不出去。” “我知道,要动手我也去六国饭店再说。” 詹森正说着,突然觉得背后有人轻轻捅了他一下,他转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背后站着一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 中年人低声道:“我是马河图,天津军统站的,一直是王站长的副官。” “幸会,马先生。” 詹森抬手抚摸着胸前纽扣,玩世不恭的问:“我与马先生素昧平生,不知兄台有何话说?” 他抚胸是一个迷惑动作,让人误以为内衣口袋里有枪,其实左手袖子里藏着一把袖珍手枪,俗称‘掌心雷’的勃朗宁微型手枪。 “别抬左手,我没有恶意,我想杀你早就开枪了,”马河图说: “我认得你哈特,你曾经晋见王站长,我当时就在办公室里,只是你没注意我,我却在一直观察你, 我知道你是左撇子,左手出枪更快,但我出枪也不慢,以前我有个绰号,就叫快抢马如龙。” “你想怎样?”詹森停下动作,神色紧张起来。 “没什么,我不能让你伤害王站长,”马河图说:“但我也不会对仁人志士开枪,所以你走吧,哈特,马上离开这里,我就当没见过你。” “放心,我不会对付王站长的,如今投降的高官多了去,简直杀不胜杀,他王天雷又算哪根葱拿头蒜?”詹森不屑的露齿一笑: “我要杀就杀最大的汉奸,汪兆铭汪精卫!” 第209章 两路突围的弃子 “少扯那些没用的,陈掌柜的这次不止派你们两个来吧,说说,你们这次到底要搞谁?” 马河图问话的时候,用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很明显握着一支手枪。 詹森与许季红二人心知已经暴露,他俩都带着手枪,两人一起动手当然可以压制马河图, 但是会场上到处都是汪伪特工,枪声一响,两人就会陷入重围,根本无法逃脱。 詹森念头急转,他猜测马河图所说的陈掌柜是陈恭澍,而陈恭澍素有辣手书生之称,被军统特工尊称为陈掌柜。 陈恭澍在年初接任了军统尚海区区长,当即刺杀了汪伪外交部长陈箓,极大震撼了汪伪大小官员,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其实詹森独来独往,一直与军统保持单线联系,他的直接上级是王天雷。 陈恭澍来尚海他只是听说过,并没有见过本人。 但是此时他需要虚张声势,让敌伪特务投鼠忌器,便颇为狂傲的一笑,耸着肩膀说: “放心,我要搞也不会搞你老板,他还不够资格,我要杀的至少是丁默邨,李士群那样的人物,他们的人头更值钱。” “李主任已经走了,这种场合他不会多待。”马河图冷冷说道: “王站长被俘屈服乃是无奈之举,而我不过是王长官的马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能陪着长官深陷敌营。 你不要让我难做,你现在马上离开,我可以默不作声,就当没看见,现在就请你们离开吧, 我只数十个数,你们不走我就开枪,现在开始,一!二!三···” “好好好,我走我走,我对小喽啰可没什么兴趣。” 詹森说走就走,他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携着许季红的手臂转身就走,很快走出了会场大门。 马河图一直紧盯着两人,直至两人身影消失。 在马河图身后不远处,一直在人群里徘徊的两个特工走到他跟前,低声问道:“马哥,你就这么把他俩放了,拿下他俩可是现成的功绩啊。” 这二人都是王天雷的保镖,一个叫岳清江、另一个叫丁宝龄,俩人跟随王天雷很久,皆以马河图马首是瞻。 马河图嗤然答道:“哈特枪法不赖,他身边那女特工也不简单,咱们犯不着跟他俩对射赌命,再说就算杀了他们,七十六号也不过赏咱们一些军票, 咱们没必要为了几张废纸,再与陈长官作对,一旦被定性成铁杆汉奸,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岳清江低声提醒说:“马哥,吴四宝的人刚才看到你和他俩说话了,他们的人已经跟出去了。 就算咱们不动手,吴四宝也绝不会放过他们,交起火来万一活捉了他,恐怕就要连累咱们···” “无妨,做人留一线,咱们特务系统的人谁不明白这道理,” 马河图冷笑道:“也就吴四宝这样穷凶极恶的臭瘪三,才会自绝活路,干尽了缺德事,看着吧,这货命不久矣,必遭横死。” 旁边的丁宝龄正待说话,人群突然一阵纷乱,一名穿着制服的女招待从三人面前穿过,匆匆走入后堂。 “跟上跟上,抓住那个女人,她是军统特务!” 随着吴四宝一声喝令,一群特务纷纷追了上去。 马河图刚与女招待打了个照面,他神情惊愕,显然认出此人身份,嘴里喃喃道: “武铁梅?她居然也来了,此地危险,咱们得赶快护着王站长撤离。” ······ “站住!休得喧哗,这里不是你们辖区!” 吴四宝的人刚追到公司后堂,就被夏吉祥带人拦住了。 七十六号特务人多势众,赶来的足有十七八个特务,夏吉祥身边只有四个人,却站成一排,毫不示弱。 夏吉祥负手而立,面色漠然,自带一种凛然的气场。 吴四宝的人大多认识夏吉祥,见识过他的狠辣手段,不敢冲撞这个煞神,只好叫嚷着: “让开!刚才那女的是军统的人,快拦住她!” 而这么一耽搁,那个女招待早就没了踪影。 这时走廊后面又过来七八个岩井公馆特工,副组长薛英辉也在其中,他们都站在夏吉祥身后,将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夏吉祥开口呵斥,一句话就怼了回去:“滚!都滚回会场去,告诉吴大队长队长,出了事谁的辖区谁负责,谁也别想越界抢功劳!” 说罢他转头吩咐薛英辉:“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个女招待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要是反抗就格杀勿论。 但是你不得误伤铁路公司的人,谁敢随便开枪打伤一个日本人,我当场要他以命相抵,绝不留情!” “是!” 薛英辉答应一声,招手领着几名队员向后堂跑去。 他明白夏吉祥的意思,就是能放就把人放跑,如果女特工实在逃不出去,就开枪送她一程,不让她活着落到汪伪特务手里。 夏吉祥已经达成自己此行目的,他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有什么把柄落到七十六号手里。 ······ 于是不久之后,在铁路公司附近发生了两场追击战。 枪声此起彼伏,异常激烈。 其中詹森骑着哈雷摩托车,带着许季红,在大街小巷里风驰电掣,后面紧跟着两辆日军的三轮摩托车。 不得不说,詹森的驾驶技术非常了得,哈雷摩托左右摇摆,飘忽不定,让追兵无法瞄准射击, 三轮摩托上的日本兵哇哇大叫,两挺歪摆子机枪打得尘土飞扬,却始终无法命中。 而且詹森艺高人胆大,每每在仅够单人行走的狭窄胡同里穿行,有时候还腾空而起,飞跃矮墙和棚屋,将三轮摩托甩在后面,不得不绕路追赶。 然而詹森也不敢轻易离开棚户区,驶到开阔的公路上,因为外面的巡逻队封锁了大部分路口,正在逐步缩小包围圈。 这时两人都明白时间紧迫,如果要想凭借摩托车的速度突围,驶往英法租界,就必须干掉两辆摩托车。 于是许季红毅然作出决定,她拍了拍詹森的肩头,指着一个宽阔巷子喊道: “去那边,把我放下来,我们前后夹击,先干掉一辆摩托!” 詹森点了下头,他立即驶进胡同口,将车头一别,停了下来。 许季红没有下车,她踩在后车座上,纵身跃上巷子右侧的屋顶,迅速爬伏下来。 詹森一拧油门,摩托车继续向巷子深处驶去,此刻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的赶到近前,毫不停顿的追进巷子。 “啪!啪啪!啪啪!” 许季红双手持枪,居高临下在日军身后开枪,驾驶三轮摩托的日本兵与机枪手几乎同时中枪,接连被击中后脑与背心,三轮车顿时歪在一边。 这时詹森骑着摩托冲了回来,他见两具尸体没有补枪的必要,马上跳下哈雷摩托,抄起机枪兵手中的机枪,架在倾倒的三轮摩托车上,瞄向胡同口。 说巧真巧,他刚拉好枪栓,另一辆三轮摩托就出现在枪口正中。 结果一梭子机枪·子弹扫过,三轮摩托车被打得人倒车翻,三个日本兵全都一声不吭,嘎得很是痛快。 詹森还要过去补枪,被许季红一把拉住,催促道: “上车,哈特,咱们快走!” “好的,季红姐,我捡两颗手雷。” 詹森撇掉手上的机枪,刚要搜刮日军尸体,就听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枪声, 枪声虽远,却异常密集,显然特务们发现目标,正在包围抓捕。 “奇怪,怎么还有枪战,”詹森奇怪道:“难道夏哥暴露了,正受到追杀不成?” “不会的,”许季红沉静的说道:“我们赶紧撤离,不用管他,那家伙心狠手辣,绝不会暴露行藏的,被追杀的一定是其他特工。” 第210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话说另一边,武铁梅擅长化妆,在军统素有‘千面女郎’之称,而且她变装迅速,常常因地制宜,边跑边改变装束,行踪非常诡异。 因为夏吉祥的故意耽搁,化妆成女招待的武铁梅潜入办公区,迅速更换了服装,随后与薛英辉带领的特务遭遇交火,开枪混战起来。 夏吉祥没有参战,枪声响起后,他带着外勤组特务封锁了走廊,防止会场里的人群慌不择路,跑到交火区域。 然而此刻会场里也响起枪声,好几人同时开枪,引发了更大的恐慌,显然武铁梅不是单独行动,会场里有同伙接应她。 这时总队长植场隼人出现在主席台上,大声吆喝道: “安静!大家保持秩序!各组队员不要乱!各位组长各司其职,赶紧将大家疏散到街上去, 负责礼堂的安保听令,紧急排查桌椅,谨防爆炸物!” 这位海军大尉话声刚落,礼堂里的日本人便争先恐后的向大门涌去,门口执勤的汉奸特务不敢阻拦, 公司门口顿时拥挤不堪,一片狼藉,完全乱了秩序。 在薛英辉有意放纵下,武铁梅趁乱混入人群,逃出了铁路公司大楼。 而李士群、袁雪岩、王天雷等高级官员先走一步,早就离开了会场。 对他们来说,在公众场合露面,无异于走一遭鬼门关,时间越短越好。 李士群到场作了个简短致词,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正如植场隼人预料,七十六号特工一番检查,在礼堂长桌下面发现好几包不明物体,正滴滴答答的发出计时声。 “工兵!入场排雷!哈亚库!” 在植场隼人的召唤下,日军工兵小组跑步进场,紧张进行拆弹作业。 混乱发生后,夏吉祥表现得不慌不忙,他一直待在植场隼人身边,用汉语翻译他下达的各项指令。 其实军统这次爆破行动,倒是很好的掩护了夏吉祥,使得他逐屋搜查煤油灯的举动,合理解释为排查爆炸物。 按他原来设想,一拿到想要的东西,就布置一个犯案现场,见机弄死一个汪伪特务,然后硬栽对方是军统潜伏人员,从而掩盖自己的真实动机。 所以武铁梅的出现,对夏吉祥来说是意外之喜,所以他眼看着武铁梅潜入办公室,与薛英辉等人开枪火拼,将办公室搅得乱七八糟。 再默默等待这位女特工英勇牺牲,好把一笔烂账甩在死人头上。 然而结局出乎意料,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武铁梅没被当场打死,居然还逃出公司大楼。 夏吉祥顿时陷入尴尬境地,众目睽睽之下,手下几十个特务居然留不下一个女人, 这让身为外勤组组长的夏吉祥,无法向植场隼人交代,同时给了来打小报告的吴四宝攻讦理由。 按照军法,放跑军统特工,可以说是严重渎职,轻则罢官,重则枪毙。 一旦坐实通敌的罪名,那夏吉祥必死无疑。 吴四宝可算逮着机会,那还不往死里埋汰夏吉祥,硬说跑掉的女特工跟夏吉祥有一腿, 说他妻妾成群,脚踏三只船,向来见风使舵,假公济私,盘剥商人,雁过拔毛,大发黑心财······ 薛英辉追丢了目标,回来找夏吉祥复命,正好看到植场隼人厉声训斥夏吉祥,而吴四宝站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 “报告组长,总队长阁下······” “住口!你个废物,还有脸报告!” 薛英辉刚一开口,就被夏吉祥的咆哮打断了: “我叫你搞定那个女招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耳朵塞驴毛了么?! 你马上带人去追,找不到人你提头来见,还不快去!” “是!我马上就去。” 薛英辉答应一声,抬脸望了夏吉祥一眼,神色复杂。 他见夏吉祥满脸狰狞,眼中充满择人而噬的凶光,明显动了真怒,但这股杀气不是冲他来得,而是面对吴四宝。 吴四宝针锋相对瞪着大环眼,恶声恶气的大笑道: “夏老弟,你不要假公济私,追小娘们可不能光派你的人去,我也派组人去追,咱们谁抓到算谁的,活捉了来植场大人这里计功。” “随便你,”夏吉祥冷哼:“老薛,你快去,我一会带人支援你。” “是,这就走。” 这时礼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工兵拆除爆炸物,只是避免炸弹引爆后,损坏房屋设施。 “别介啊,夏老弟,抓到小娘们怎么能让你来审,这可是咱特工总部的活儿啊。” 吴四宝见夏吉祥跟着薛英辉往外走,就想跟出去,却被植场隼人叫住了: “嘿,吴队长,你留下,礼堂要是爆炸了,唯你是问!” “啊?这个···” 植场隼人脸色铁青,满脸不屑:“这是你的责任区域,不得推诿,否则军法从事!” “是是是,植场大人···” 吴四宝暗骂植场隼人拉偏架,可谁叫岩井公馆是上级机关,日本顾问个个都是太上皇,就连主任丁默邨见了也得点头哈腰,恭恭敬敬, 自己更是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只好连连点头称是,怨毒盯着夏吉祥的背影。 夏吉祥将薛英辉送到门口就停下了,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 “找个年轻女侨民,打花她的脸,拿尸体交差。” 薛英辉没有应声,但他明白夏吉祥的态度,他不管女特工的死活,只要自己能交差就行。 ······ 公司门外的大街上,一时间到处都是日侨,冲乱了日本兵布置的关卡。 两伙军统特工趁机开溜,先是詹森与许季红骑摩托绝尘而去,引走两辆日军三轮摩托。 接着武铁梅一伙随人流涌动,越过日本人的警戒线,顺着百老汇路,快步向公共租界方向去。 但是七十六号的特务锲而不舍,他们同样混杂在人群里,边走边搜寻可疑人员,薛英辉随后带了五六个特工,也加入了追击队伍。 走出几百米后,随着人群越走越远,日侨大多向虹口方向散去,街上行人越来越少,特务们锁定几名嫌疑人,便分头追了过去: “站住!再跑开枪了!” 随着叫喊声,街上呯呯梆梆枪声大作,两拨人一追一逃,不时有人中枪倒地,其中不乏无辜的路人。 夏吉祥站在铁路公司门口,怀揣着存款凭单,面色冰冷,心头火热。 他归心似箭,但碍于职责,没有抓获女特工之前,不能离开铁路公司。 然而随着几辆日军装甲车的到来,日军出动了数百人,迅速封锁了整片街区,事态进一步扩大了。 夏吉祥一直待在公司大楼里,不了解外面情况。 他只能询问坐在办公室,不停接听电话的植场隼人,才大略知道事情进展。 植场隼人脸色凝重的告诉夏吉祥,因为巡逻的三轮摩托受到袭击,损失了五名帝国士兵, 所以日方出动了海军陆战队,要严惩肇事的暴民,让夏吉祥赶紧把派出去的人撤回来, 如果路上遇到陆战队的关卡,就报他海军大尉的身份,说是植场机关长的直属特务队,必定畅通无阻。 海军陆战队与日本陆军互不统属,彼此矛盾很深,都只关照自己人。 植场隼人虚荣心作祟,维护岩井公馆的下属,倒也算是尽职尽责。 夏吉祥领命带了四个组员,出了铁路公司大楼,开车直奔百老汇方向。 一路上他听到机枪声响成一片,越往租界方向走,越充满肃杀之气,路边倒毙的尸体逐渐增多,看衣着打扮都是当地中国人。 夏吉祥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日军这不是在剿灭反抗者,而是像随意射杀猫狗一样,根本不加甄别,沿街屠杀中国平民。 他这才明白,植场隼人为何要他召回岩井公馆的人,只怕他晚到一步,薛英辉等人也遭遇装甲车扫射,死的不明不白。 而误杀十几个汉奸,对日军来说跟本不算个事,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汉奸走狗多的是,这就是亡国奴的待遇。 开战以来,日本军部对中国施行减丁政策,一边全面军事入侵,疯狂向东北等地武装殖民, 一边不择手段的屠戮中国人,消灭大量青壮年人口,从而逐步改变人口结构,最终将中国人亡国灭种。 夏吉祥驾驶的轿车隶属外务省机关,车头插着膏药旗,所以路上没遭到日军射击。 行驶了一段路程,夏吉祥看到路边停着三辆装甲车,车顶上的日本兵架着机枪,瞄准了当前的街口。 夏吉祥停车望去,就见街口横七竖八全是尸体,都是被装甲车上的交叉火力扫倒的。 巷子里手枪声不断,特务们显然将军统的人堵在胡同里,高声喊话都是自己人,让外面的黄军不要开枪, 装甲车上的日本兵大多不懂汉语,无法甄别汉奸与抗日分子,于是实行无差别射击,见到人影就开枪,用交叉火力堵住了巷子两头。 然而日本人打死的,大多是当地居民,还有不少汪伪特务。 夏吉祥见状下了轿车,向负责指挥的日军表明身份,并说明来意,请日军停止射击,容许自己进去接应。 日军指挥官穿着蓝黑色制服,是名海军陆战队中尉,他听了植场隼人的职务姓名,通融的挥了挥手,示意夏吉祥可以通行。 于是夏吉祥掏出手枪,带着四名手下,大声吆喝着: “不要开枪,都是自己人!” 他们很快冲进巷子,出现在汪伪特务的后方。 夏吉祥伏在街角上一看,巷子里的情景尽收眼底,他发现汪伪特务还剩六个人,都背对着自己,躲在墙角旮旯里,但是六人中没有薛英辉。 夏吉祥不由大喊:“我是夏和元!岩井公馆的人呢,老薛哪去了?” 有个岩井公馆的特务当即大喊:“夏教官,薛组长他反水了,他突然打死我们两个弟兄,跑到对面去了。” 夏吉祥又问:“敌人还有几个,快点报告!” 另一个七十六号的特务回答:“他们原来有四个人,刚才姓薛的掩护他们逃跑,结果刚出路口就被黄军的机关枪打死了,现在对面就剩那姓薛的狗东西一个了!” “你才是个狗东西,老薛怎么可能反水?” 夏吉祥怒骂一声,突然抬手两枪,打死刚才说话的特务,嘴里喝令: “给我打!七十六号没个好东西,净给咱们的人扣屎盆子,一个不留,都给我毙了!” 此令一出,身后四名手下纷纷开枪,汪伪特务们避无可避,顿时死于乱枪之下。 “停止射击!” 夏吉祥见枪下没了活口,便命令停火,冲着巷子里喊道: “老薛!我知道你是冤枉的,赶紧出来吧,七十六号的人都死了。” “我在呢,老夏,我就知道你会来。” 话音刚落,薛英辉便走了出来,他神情磊落,虽然一身尘土,但没有负伤挂彩。 “胡闹!你总是意气用事,能不能让我消停点!” 夏吉祥骂了一声,使了个眼色说:“咱们这回又被吴四宝摆了一道,他想借着军统与日本人的手消灭咱俩,好让他们七十六号一支独大。” “老夏,我冤枉啊!”薛英辉会意,谎话张口就来:“刚才七十六号那帮孙子打我黑枪,我迫不得已才开枪自卫, 要不是你及时赶来,他们黑了我,不是我说反水,就会说我死在军统枪下了,反正死无对证啊。” “我就说嘛!这帮孙子没安好心,咱们以后可得多长几个心眼。” 夏吉祥大发感慨,四名手下纷纷点头,深表赞同。 他们心里虽有疑惑,可是看正副组长穿一条裤子,那还不懂得如何站队。 等众人走出巷子,夏吉祥随手指着路边一具年轻女尸说: “你们快看,这不是那名女特工么? 你们四个,快将抗日分子的尸体拖到一边,罗列起来,以便拍照记录,我们付出的牺牲,总算没有白费,你们几个都是有功之臣!” 夏吉祥自打当上教官,脸皮日渐醇厚,这番指鹿为马的瞎话,说得颇为顺溜。 “是,老大。” 俗话说老大动动嘴,小弟跑断腿,况且这脏活他们不干谁干? 四名手下无奈从命,他们留在原地,开始搬运尸体。 夏吉祥带着薛英辉来到装甲车旁,用日语向日军中尉作了简短汇报,表示巷战已经结束,匪徒被全部歼灭了。 日军中尉很是高兴,连说了几句要西,下令收队回营。 夏吉祥与薛英辉坐上轿车,准备驶回铁路公司,先向植场隼人交差,然后返回岩井公馆。 两人路上视野所见,路边遗尸累累,无辜惨死的百姓足有上百人。 薛英辉愤懑的说:“唉,山河染尽百姓血啊,这些该死的倭寇,真该千刀万剐!” “说这些有什么用,”夏吉祥冷冷说道:“我真没想到,一个读书人做事会这么冲动,因为你一念之仁,放跑那个女特工,这导致后续多少麻烦,枉死了多少人? 而居然你一错再错,不惜暴露身份,再次出手救她,你就算不怕死,但在动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袁先生他们,想想他们因为你的冲动,会落个什么下场?” “是我错了,我真不适合做地下工作,”薛英辉惭愧道:“我不能眼看那姑娘牺牲,我打惯游击战,只要一摸到枪,就压抑不住开枪冲动···” “别说了,回去交了差,我送你和小丫头离开尚海,这是袁先生的意思。” 夏吉祥神色漠然的开着车,不再说话。 这时道路前面出现一道临时关卡,路边停着两辆日本军车,车顶各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 好多老百姓排起在路障前长队,两个日本兵拦在车前,示意停车检查。 夏吉祥缓缓停下汽车,就见路边跪着七个中国男人,他们手无寸铁,神色惊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一列日本兵站在他们身后,在军曹号令下举枪瞄准,一阵排枪响过,地上又多了七具死尸。 周围的百姓一片惊叫,失去亲人的妇孺哭天抢地,号啕痛哭起来。 然而日本兵端着刺刀,继续从人群里拖拽成年男子,就如挑选待宰的猪羊一般,攒够一排人,立即就地枪毙。 夏吉祥与薛英辉出示了特务证件,获得了通行许可,他便用日语询问,很快从日本兵嘴里,得知了原因。 原来他们都是周围百姓,因为日军五个巡逻兵死在附近,日本人就认定他们串通抗日分子,实行惩戒性报复。 即死一个日本兵,就要十个中国人抵命。 夏吉祥听了默然无语,因为他根本无能为力。 ······ 轿车很快通过关卡,继续上路。 这时就听薛英辉低声吟道: “力微任重久神疲, 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薛英辉语声沉重,满含悲愤。 夏吉祥默然半晌,方才说道:“薛老师,你们做得对,家国本是一体,国破家也要亡,我不想苟且偷生,我也要尽一份力量!” 第211章 悬赏杀人 回到铁路株式会社,夏吉祥向植场隼人讲述了战斗过程,将七十六号特务贬损的一无是处。 言说自己去晚了一步,特务们追到一条胡同里,与几名军统特工混战,流弹乱飞。击中赶去围剿的日军装甲车, 结果特务们被日军集火扫射,连带岩井公馆的人,统统死于非命,仅救出副组长薛英辉一人。 特工队损失惨重,植场隼人大为恼怒,他当即召来吴四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吴四宝遭了陷害,顿时恼羞成怒,他的警卫大队其实损失更大,徒子徒孙死了好几十个,却卖命不讨好,狗屁功劳没有,更别提什么伤亡抚恤了。 青帮大佬最讲究威风体面,如果不能在日本主子面前争回面子,他吴四宝很快就得树倒猢狲散, 于是他一口咬定夏吉祥、薛英辉二人是军统内鬼,整场爆炸案就是他们上司策划的, 强烈要求植场隼人派人勘探枪击现场,一定能查到很多疑点。 别看吴四宝长相粗蠢,说话可一点不蠢,很擅于搬弄是非,给对手罗织罪名。 薛英辉来历不明,夏吉祥以前加入过忠义救国军,而他的上司袁雪岩,被捕前当过军统少将组长,要说怀疑他们仨是卧底,真就没冤枉他们。 然而植场隼人根本不听吴四宝啰嗦,骂完就挥手喝令他们统统滚蛋。 如今袁雪岩是外务省特务机关的头号红人,深得总领事岩井贞一赏识。 论职务袁雪岩是岩井公馆总干事,兴亚建国运动负责人,连植场隼人这个特攻队总队长都要俯首听命,怎会听一个无赖胡乱攀咬。 在日本人看来,整个汪伪政权就是个傀儡政·府,官员都是变节的民族败类,汉奸无所谓忠奸好坏,只要听话好用就行。 不听话不好用的官员随时可以换掉,但吴四宝这样的地痞流氓,只能当底层打手,永远上不了台面。 三人出了办公室,吴四宝不依不饶,扯着嗓子还要跟两人理论一番。 夏吉祥懒得打口水仗,径直带薛英辉离开公司大楼,将他送回宝山路上的岩井公馆。 夏吉祥将薛英辉带到总干事办公室,跟袁雪岩打个照面就要告辞离开。 袁雪岩正与翁之和,庄逸群二人研讨工作,见状急忙挽留夏吉祥: “和元,别着急走啊,咱们一起开个会吧,我想成立了一个特训处,将你提升为特训处处长······” “不必了,我就是个粗鄙杀手,只能简单做些脏活,实在上不了台面,更对政治一窍不通。”夏吉祥一口回绝,躬身致谢: “多谢袁先生美意,在下答应护送薛老师,必定信守承诺,我还有些私事着急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响鼓不用明敲,他相信以袁雪岩、翁之和等人的高明智商,会抹平此次行动遗留的各种疏漏,尽快安排薛英辉撤离尚海。 作为杀手特工,夏吉祥从不求职升官,贪恋仕途权利,也没有什么政治倾向与诉求。 他恪守一个原则,就是始终保持特立独行,从不参与组织活动与计划制定,只做拿钱办事、杀人越货的赏金猎人。 他信奉的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生存主义,所以才能存活至今。 ······ 回到车上,夏吉祥一边驱车赶往提篮桥,一边将怀中的银行存储凭单取出来,打量了一眼存单数据。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完整的保险箱租赁合约,显示在汇丰银行的金库里,存放着三百根大金条,重量为黄金三千两。 夏吉祥又惊又喜,对个人来说,这是一笔巨额财富,但不足以让他满足,因为他知道这只是藏金总数的八分之一。 津川父子在关东军的庇护下,以南满铁路为运输线,把持了东北的烟土走私生意,每年交易数额高达数亿元,折合数百吨黄金。 比较而言,津川家族私吞的黄金不过是九牛一毛,大头都被日本军阀和财阀瓜分,用于以战养战,继续侵略战争。 接下来夏吉祥在合同条款里,取款规定里一条细则引起他的注意。 即规定租赁保险箱的人,取款时不但要出示租赁合同,保险箱密码和钥匙, 而且要提供本人指纹、身份证明,要与银行原先的存档照片相符。 如果租赁人本人意外死亡,继任取款人必须是津川家族的继承人,除了租赁合同与保管箱钥匙, 还要津川氏族神社出具的“誓约书”,以证明其津川家主身份。 夏吉祥为此思忖了一会,因为关系到巨额黄金,汇丰银行的审核必定极为苛刻, 稳妥起见,他得带着津川光子去日本一趟,去找津川家的神官,举行正规的祭祀仪式,才能以津川家的赘婿身份,取得家主“誓约书”。 夏吉祥心情非常迫切,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也不是没有取巧办法。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许季红,军统特工都受过专业训练,学习伪造笔迹与各种证件,还有电报电讯等专业技能。 许季红即使不会伪造文书,也可以通过她的关系,找到擅长伪造字画的文物贩子。 而且许季红作为千面女郎,可以穿上日本服装,扮成津川光子,陪他一起去银行办理转款业务。 夏吉祥并不打算提取黄金,因为三百根黄金极为贵重,他不可能兴师动众,开来一辆装甲车来搬运黄金。 最妥当的办法,就是把这笔黄金存到汇丰银行里,全部折换成美金,再汇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去。 如果一切顺遂,夏吉祥准备给许季红开一个账户,将应得那一份美金分给她,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去海外生儿育女。 ······ 夏吉祥一边开着车,一边默默盘算着,轿车很快驶到华德路提篮桥附近。 当时提篮桥是外国人聚居地,所以街道两边有很多摊贩售卖外国工艺品,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观望。 夏吉祥见状放缓车速,因为这里距离拉穆尔事务所不远,他准备就近寻找一个停车空位,先将存款凭证放到事务所的保险柜里,再回去找许季红。 如今事务所的业务萧条,拉穆尔作为财务总管,一直惨淡维持着,也算是恪尽职守,很有职业风范。 夏吉祥并不信任这个外国资本家,他将海外账户委托给万淑曼的哥哥万钧鸿经管,这位便宜大舅哥远在海外,一无所知, 要是得知妹妹死在自己手里,说不得会卷款私逃,自己几房妻小那可就惨了,她们要是断了生活费,在美丽国语言不通,人地两生,根本无法生活。 夏吉祥打量着街边情景,正在胡思乱想,寻找停车位置,突然在一个摊位旁,看到一个熟悉的女孩身影。 这年轻女孩一路闲逛,在每个摆摊的商贩都要停留一会,一副好奇宝宝的学生模样,也不怕遇到警察盘查,却将夏吉祥惊得睁大了眼睛。 看清长相后,他确认当前就是栾洛莹,他曾经严厉叮嘱过,不允许她外出抛头露面,被任何人看到。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一旦被捕,肯定受不了刑讯折磨,就会供出所有认识的人,别人会不会倒霉不知道,夏吉祥知道自己肯定逃不了,躲不掉。 他当即把车停在路中间,下车一把拽住栾洛莹,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车上扯去。 “啊~~夏,夏夏夏哥,你你你你······” 栾洛莹被推进车里,车门使劲的关上了,丫头看到夏吉祥要吃人的目光,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连忙解释道: “你怎才回来啊?我没有乱跑哦,是季红姐让我出来逛逛的,她回来时带了一个男小开,两人要在屋子里说话,神神秘秘的,不方便我听。” “这个我知道,他们都是特工,一起执行过任务···” 夏吉祥哼了一声,心里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提篮桥与铁路公司同在虹口区,距离华德路不是很远。 两人受到追杀,日本人又封锁了路口,为了躲避挨家挨户的追捕,许季红只能将詹森带回住所。 然而让他出离愤怒的是,汪伪特工正在大举搜捕嫌疑犯,这种时候栾洛莹居然还敢出来闲逛,这不就是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长么。 有那么一瞬间,夏吉祥想要制造一起车祸,让眼前这个祸害精彻底闭嘴。 他好容易压抑住情绪,用淡漠的口气说: “铁路公司那边出了大事,日本人现在到处杀人,既然我说的话你不听,就不能再留你住在这里了, 我现在开车送你一程,你是去曹家渡还是公共租界,下车以后你好自为之,死活跟我无关了。” 说着他启动汽车,就要挂挡上路。 栾洛莹见夏吉祥动了真怒,知道他不是开玩笑,把自己送到远处,撇清了关系,真会眼看自己送死。 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夏吉祥又不是同志,没有义务为她作出牺牲。 “夏,夏哥,我有话说,我有重要情况告诉你!” 情急之下,栾洛莹决定说出隐情:“季红姐跟那男人很暧昧,他们在屋里好像,好像要······” “什么?”夏吉祥脸色铁青,语声森然:“你给我说清楚,詹森可是我的好弟兄,你要是敢说谎,我亲手弄死你!” “不是那个男人的事,是季红姐···”栾洛莹急的脸色通红:“我感觉她要勾引那个男的,说话腔调与表情一直很魅惑···” “这个么···倒是有可能,詹森枪法不错,难不成她想联合詹森,暗中结盟来对付我?” 夏吉祥思忖着目光大盛,一把攥住栾洛莹的脖颈,狞声问道: “说!许季红都说了些什么,你不会一句都听不到吧,你要是无凭无据的冤枉他,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松手,我照她样子说给你听!” 夏吉祥应声松开手指,栾洛莹捂着脖子咳嗽两声,拿腔拿调的学舌道: “哈特,我跟你说呀,那个没良心的向来心狠手辣,用人用到死,我这么巴心巴力的服侍他,他姓夏的还是拿我当外人。 别看你平时拿你当兄弟,这回八成把咱俩当了弃子,要不是你枪法出色,咱们可就回不来了,我有些要紧的话,想要单独和你说道说道···” 夏吉祥听到这里,再无怀疑,叹了口气说:“俵子无情,戏子无义,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说着他放缓车速,在道路空旷处将车子掉了个头,吩咐说: “我送你去附近一个事务所,你老实待着不要乱跑,我回去调查一下再说。” “嗯,嗯嗯!”栾洛莹赶忙点头:“我这回一定不乱跑,乖乖等你回来接我。” 夏吉祥将栾洛莹送到拉穆尔事务所,并将随身文件锁进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交代秘书们加强防范意识,不准任何人出入自己的房间。 随后他一路驱车,驶往不久前与军统发生枪战的街道。 这时候枪战结束大概两个多小时,宪兵队已经打扫完战场,将几十具尸体摆放整齐,盖上裹尸布,正在等待卡车搬运。 先前夏吉祥安排的四名部下,一直在现场等候命令。 夏吉祥的轿车刚在路边停下,四人便赶到车前,纷纷打招呼询问: “组长,你可算来了。” “头儿,我们可以收队了吧?” 夏吉祥摇下车窗,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冷冽的一摆头: “都上车!老子有一个私活要你们去干,老子出三千大洋,除掉一对狗男女,现杀现给,绝不赊欠!” 第212章 开释痴情种 夏吉祥的报价让四人瞪大了眼睛,要知道军统特务完成一个刺杀任务,不过奖励法币二三百元。 当时汪伪特务发工资领到的都是日本军票,而军票不能兑换日元,无法在市面上自由流通。 特务们每月拿着百十元军票,只能在当地强制消费,就跟打白条一样,在商家白吃白喝,没有积攒的价值。 而银元可是硬通货,三千大洋分到四个特务手中,每人能分到七百五十元,足以让特务们卖命了。 于是四人上了轿车,很快行驶到提篮桥附近。 夏吉祥在路边停好车,就在车里向四名特务嘱咐道: “那对狗男女正在屋里面鬼混,这会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一会我指引你们到那栋房子跟前,我会先埋伏在房子后身,以防他俩跑路,两分钟后你们就发动攻击,从前面破门而入,杀掉那对狗男女。 你们要注意相互配合,那男的很可能身上有枪,你们发现目标就开枪,千万别犹豫,别给他俩摸枪机会,射光子弹,乱枪打死他们!” 特务们纷纷表态:“没问题,老大,开枪杀人咱们拿手!” “不就是杀一对奸夫婬妇么,不用组长出手,咱们四个就够了!” “嗯,活干利索点,别忘了战术配合,完事就领你们去银行。” “哥几个明白,都不是新手了,教官你就瞧好吧。” 众人在车里检查了枪械,补充好弹药,鱼贯下了轿车, 随后在夏吉祥的指引下,四人散开伪装成路人,先后走进胡同,逐渐接近许季红所在的平层洋房。 而夏吉祥先行一步,绕到洋房后面,当时平层洋房都带有一个独立庭院,面积虽然不大,可布置得非常雅致, 种植着桂花,玉兰树等观赏植物,庭院用清水红砖砌了一圈院墙,衬托着外面绿树成荫的街道,显得周围环境很是静怡。 夏吉祥弯腰疾行,避开洋房窗户的直瞄视距,来到院墙下停止,接着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周围景物, 以一个专业杀手的视角,思考自己如果越墙而出,会采取哪些规避动作,选择哪些地方作落脚点和遮蔽物。 他与詹森合作过几次,清楚他反应机敏,枪法过人,况且许季红也是一名优秀特工,暗杀经验丰富。 所以夏吉祥断定突袭不会成功,四个特务都是他忽悠来送人头的,他这是借刀杀人,无论袭击成功与否,他都要灭了他们。 但不管突袭效果如何,只要枪声一响,就达到他的预期目的。 即使詹森他们团灭了特务,枪声也会引来警备队,两人就会迅速撤离。 他认为詹森生性多疑,担心被埋伏打黑枪,大概率不会走前门,而从后院翻墙逃走。 于是夏吉祥估算了方位,躲到林荫道旁边,一棵大树后面。 他刚刚藏好身形,就听洋房前门方向发出巨响,紧接着枪声骤起,爆豆般响成一片,夹杂着嘶喊和惨叫声, 但是枪声来得快消失的也快,射击只持续了两三分钟,整栋洋房就逐渐沉寂下来,再没传出什么动静。 显然突袭没有成功,要是特务们得手,就会大呼小叫,招呼他确认战果。 夏吉祥心下了然,当即做好战斗准备。 就见他凝神屏息,仿佛化作了石雕,隐藏在树荫里。 接下来的几分钟,阳光透过红砖院墙的光影忽明忽暗,好似松鼠跳动,那是一个人脑袋跃起又落下,观察着墙外环境。 墙外一片宁静,空旷的林荫道没有行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下一个瞬间,詹森右手持枪,突然攀上墙头,对准夏吉祥藏身的大树喝道: “哈哈,狗贼,我看到你脑袋了,看枪!” 大树后面的夏吉祥微闭着眼睛,纹丝未动。 詹森嘴里连唬带诈,手枪瞬间变换几个角度,瞄准可能有埋伏的方位,直到他确认周围没人,方才用嘴衔住手枪,从墙上一跃而下。 然而他双脚刚落地,眼前一花,身体就被一股大力撞飞到墙上,衔着的手枪也被对方一把抄在手里。 奔袭而来的正是夏吉祥,他使出铁山靠的功夫,发力雄浑,势不可挡,一击将詹森撞飞,却没接着痛下杀手。 “哈特,我要让你死得明白,”夏吉祥用枪逼住詹森,语声森冷: “你不该动许季红,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女人。” “我没有!是她勾引我,想要和我一起对付你!” 詹森跌坐在墙边,咳出一口血痰,喘息着叫道:“朋友的妻妾不可欺,你要杀便杀,可我没有坏了江湖道义! 倒是你这个卑鄙小人,为报私仇竟然出卖同胞,带汉奸上门杀我!” “他们杀不了你,只有我才能杀你,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不想解释,你们俩个都得死。” 夏吉祥抬起手枪,对准詹森的额头,他杀人从来不手软,但看到詹森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愤怒和不甘,他还是停顿了一下,问道: “哈特,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开枪吧!还特么啰嗦什么?” 詹森啐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叫道:“等等!你得借我五千块,帮我转交给小金花,让她以后省着点花。 这钱你日后可以找我老爹尹弘发讨要,他是伪逆政·府高官,你给我发送了丧事,他肯定会来认账的。” “唉~~~你小子,至死还挂念小金花,真是个情种啊。” 这句话彻底解开夏吉祥的心结,他感叹一声,将手枪抛还给詹森,并且上前搀扶他起身: “哈特,是我搞错了,误会你和许季红有一腿,哥哥向你赔罪···” “赔你个大头鬼,去死吧你!” 詹森不依不饶,他狠踹夏吉祥一脚,手枪拉栓上膛,反手顶在夏吉祥脑门上,咬牙切齿的骂道: “姓夏的,你遇人不淑,找了一个见人就晃尾巴的骚狐狸,活该被算计家产,你特么不去清理门户,还设计要老子顶缸赔命,真是瞎了狗眼! 我哈特没有你这种朋友,从此咱们恩断义绝,分道扬镳!” 说完詹森一把推开夏吉祥,咳嗽着快步离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隐蔽身形,显然气到了极处。 可能是心怀愧疚,夏吉祥身体僵持着一动不动,直到詹森走得不见踪影,他才直起身子,转身向走出后巷,向停在街边的轿车走去。 因为就在刚才,夏吉祥依稀听到洋房里有人出去,快步跑向前街路口。 这人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千面女郎’许季红,她一定想尽快逃离此地。 这时警铃声大作,街上驶来几辆巡捕房的警车,封锁了整条街道,随后赶来的,还有装载宪兵的日本军用卡车。 夏吉祥来到轿车跟前,猛然拉开轿车后门, 果不其然,一支手枪冒出来,抵住夏吉祥胸膛。 男人打扮的女特工低声喝令:“别动!把钥匙交出来,别逼我开枪!” 第213章 尔虞我诈的情侣 许季红正要进一步逼迫,未想夏吉祥一掩车门,就把女人手腕拨到一边, 紧接着反关节一拧手腕,曲臂摁住许季红右肩,就让她动弹不得,顺手缴了手枪。 夏吉祥有备而来,擒拿动作非常顺畅,制住许季红他迅速搜身,不出所料,很快从女人身上搜出密码本及源氏物语。 这两样东西至关重要,这就省得他刑讯逼供了。 夏吉祥也不废话,他一掌拍昏不停挣扎的许季红,掏出手铐将她反手背铐起来,扔在汽车后座上,锁上了汽车车门。 随后夏吉祥不慌不忙走向洋房,在宪兵队没有到来之前,他要凭借日伪特务的特权,进去搜查一番,将该带走的东西带走,没断气的人灭口。 ······ 许季红苏醒时,发现自己待在一间地下室里,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她很熟悉这里发霉的气味,因为她曾经在这里待过几个月。 这是夏吉祥另一处私宅,双层小洋楼的地下室,而此刻夏吉祥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她对面。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夏吉祥语声淡漠,带着些许嫉恨,些许不甘。 许季红感受到男人的灼灼目光,嘴角凝出一丝笑意,昂头倨傲的问: “我能说什么,或者,你要我说什么?” “别在我眼前装,说说你怎么与哈特合谋,打算怎么出卖我?” “是姓栾的丫头向你告的密吧,我没打算出卖你,我施展手段,只是想找一个帮手,相互照应一下,省得被你利用完再黑掉, 可惜那个哈特不识趣,白费了老娘好多口舌,算起来还是你狠,马上就派人杀人灭口,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哈特他死在你手里了吗?” “没有,他逃了。”夏吉祥停顿了一下:“你让我很失望,我原来以为你值得信任,真愿意做我的女人,跟我远走高飞。” “信任?你真正信任过我么,我倒是想出国过安逸生活,但是没钱出的去么,为了求得一个容身之所,还不得把身子给你做投名状? 这跟委身那些高官显贵有什么区别,我算看透了男女间那些龌龊事,无非是男盗女娼,权色交易。 你也不比他们干净,干特工这一行的,都是相互利用,互相欺骗,你我之间难道真有感情么,说到底还是一场交易罢了。” “说得好,”夏吉祥语气有些失落:“看来是我想当然了,做我们这行的,就不该有感情。” “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工具人,你说翻脸就翻脸,连兄弟都不放过,又何况对女人? 况且你也不缺愿意给你生孩子的女人,发了大财以后,漂亮女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嗯,是这个道理,”夏吉祥点头认可,叹息说:“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地下室里一时沉寂,显得有些阴冷, 夏吉祥目光低垂,一直盯着地面不动,好似很难作出决断。 许季红一番强势发言,感觉自己渐渐把握了主动,便作出一副憔悴模样,突然发问: “和元,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是直接为日本人效劳,还是给地下党做事?” 夏吉祥面色不悦:“你少问了两句,问我是不是蒋总裁,汪主席的人。” “嘁,你要是汪伪特务,那就不会把我关在这里了,你想独吞那批黄金,否则不会留我性命。”许季红脸若凝霜,呵呵冷笑: “我不管你是哪方面的人,现在只是好奇,这次在铁路公司,你要拿的东西,到底得没得手?” 夏吉祥抬起头来,表情略有些惊讶,他沉吟片刻,方才起身说道: “告诉你也无妨,这次行动被军统搅黄了,你们离开礼堂时,我看到了武铁梅,他们在会场里安放炸弹,妄图在铁路公司制造一起爆炸案。” 许季红表情狐疑:“照你原来的安排,你不应该在公司后堂么?” “那武铁梅扮成女招待混进会场,被吴四宝的人发现后,逃进了公司后堂,引发了大乱。”夏吉祥解释道: “后面的事你应该清楚,虹口警备队进行了大搜捕,日本人就连海军陆战队都出动了,平民百姓死了好几百人, 我找了个搜捕嫌疑犯的借口,离开公司大楼,回来找你和哈特,没想到遇到丫头在街上闲逛,一问之下,这才撞破你这对狗男女好事。”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许季红尖声否认,这是她敢于硬杠夏吉祥的底气:“幸亏当时我站在窗口,否则那些狗特务破门而入,我早死在乱枪之下了!” “难道说,栾丫头冤枉你了?”夏吉祥哼了一声:“你勾引哈特对付我,单是这一条,就不可原谅。” 许季红一甩秀发,梗着脖子犟道:“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除了你,没别的男人碰过我身子,我现在月事过了好天也没见红,说不定就怀上了。 你要是玩腻了我,尽管下手杀了我,现在胎儿还没成型,算不上一尸两命。” 她这一记杀手锏抛出,是吃定了夏吉祥重视子嗣,虎毒不食子。 “真的!”夏吉祥果然动容:“你怎么不早说?” “我月事才过,”许季红面色微红,神态矜持:“我打算过几天找大夫看看,确定怀上了再和你说。” 夏吉祥神色大为缓和,当即表示:“季红,你先在这里待几天,我把杂事处理一下,就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怎么着,和元,你就这样对我?”许季红面露讥讽:“你还打算把我关在地下室里么,这里臭的跟猪圈一样。” “你犯了错,岂能不受惩罚。” 夏吉祥不为所动,摆手向门外走去:“你至少要在地下室待上一星期,我觉得差不多了,才会放你出去,放心饿不着你,我会让人送吃的。” 许季红神色愕然,她听着外面过道几道木门依次落锁,夏吉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忍不住大声呼喊起来: “夏和元,你个没良心的,快放我出去!” ······ 夏吉祥走上台阶,关上地下室最后一道加固木门,里面的呼喊声已经微不可闻。 正如许季红所说,职业特工都是尔虞我诈,互飙演技,谁真得动了感情,谁就彻底输了。 夏吉祥不杀许季红,倒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八宝提灯的其他线索,还需要她继续破译。 但是变心的女人不再值得信任,许季红是否怀孕无关紧要,夏吉祥不打算放她出来,也不会再让她办任何事。 至于汇丰银行那笔黄金的转款业务,夏吉祥决定稳妥起见,近期让津川光子陪自己去日本一趟,拿到津川家的家主契约书,再回国亲自办理。 毕竟津川光子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不会违逆他的决定。 一番思忖后,夏吉祥计议已定,他先是去了一趟拉穆尔事务所,将栾洛莹接回小洋楼,让她暂时帮自己看守宅子。 夏吉祥将地下室钥匙交给栾洛莹,要她每天在佣人做好饭后,下去给许季红送饭。 夏吉祥特意嘱咐栾洛莹,不准佣人进地下室,也不准放许季红出来。 要是小丫头玩忽职守,放跑了许季红,就要挨一顿大嘴巴子,还要薛英辉带她回苏区,接受严厉处分。 栾洛莹被他连唬带吓,拿捏得死死的,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下来。 夏吉祥又把楼里的女佣、厨娘都叫到跟前,当着栾洛莹的面吩咐了一通,交代让她当家主事,将日常采买及每日菜单都落实下来,这才放心离开。 当天晚上,夏吉祥买了一车日用品,风尘仆仆回到津川家。 一进家门,夏吉祥受到津川光子、津川豚子两姐妹热情迎接,一同到门口迎接的,还有客居在津川家的马婧。 马婧自幼患有癫痫病,因为丈夫袁雪岩是地下党,心理压力一直很大。 前些日子为救丈夫,亲眼目睹夏吉祥杀人灭口,又遭受特务恐吓折磨,导致神智失常,受不得一点惊吓。 本来马婧经过一段时间静养,精神已经大有改善,但她见到夏吉祥的脸,又勾起昔日的恐怖回忆。 她当即脸色惨白,推说不舒服,匆忙回到自己居住的客房。 夏吉祥这次回津川家,倒是满脸笑容,表现得像个称职的一家之主。 他先是亲热与小姨子豚子打了招呼,又去客堂摆放的婴儿床,抱了抱自己出生不久的二女儿,还陪着满房间乱爬的大女儿玩了好一会。 津川光子非常温柔贤惠,她很快从厨房端出年糕、寿司和清酒,与丈夫夏吉祥、妹妹豚子办了个家宴。 一家三口,加上不会吃饭的两女儿,应该是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吃了顿晚饭。 夏吉祥回来,自然带着想法。 当天晚上,他与津川光子共处一室,夫妻二人久未独处,自然要亲热一番。 津川光子生完孩子不久,身体还很虚弱,但也勉力满足了夏吉祥的需求。 房事过后,夏吉祥一边享受着妻子的温柔服侍,一边提出想要回日本,取得家主契约书的要求。 津川光子有些为难,委婉表示回国一趟花费不菲,况且两个孩子太小,身体羸弱,怕是经不起风浪颠簸。 “无妨,我现在工作之余,外快很多,已经攒了不少钱,应付旅途花费不在话下,”夏吉祥表现的颇为豪气: “况且我还打算回日本置办一块地产,增添津川家的家业,以便孩子们继承产业,光大家门! 如今正值战事频繁,国内地价不高,光子,你可不要错过时机,让我失望啊!” 面对夏吉祥咄咄逼人的目光,津川光子只好躬身答道: “既然夫君是为了津川家发展,光子怎能不支持呢,一切拜托夫君了。” 夏吉祥喜形于色,他一把扳倒津川光子,兴冲冲的扑上去说: “光子,让我们再生产一个继承人,这次一定生个男孩!” 津川光子满脸无奈,但她不敢拒绝,只能低低应了一声; “嗨···” 夏吉祥不管不顾,正要开启造人运动,突听豚子在外面叫喊道: “吉良哥哥,不好了!马婧阿姨不见了,我刚才起夜,看到她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厕所也没有人!” 第214章 挫败铳剑术 马婧出走当晚就被找到了,原来她跑到街上不久,就被日侨巡防队发现并抓捕,被当成女疯子送到街道巡检所。 当时虹口区的日本侨民都受过训练,配发了枪支弹药,是日军的准军事化武装,比正规军还狂热好战。 幸亏夏吉祥及时赶到,马婧才没遭受侮辱,然而当出示了津川家具保手续,想要带着马婧离开时,却被巡防队长拦住了。 巡防队长是一名在乡(退役)军人,大约四十多岁,他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叫嚣道: “你,津川家的养子,是入赘的支那人吧,你会铳剑术吗?” 所谓铳剑术,又叫刺枪术,其实就是刺刀格斗技巧。 日本先后经历日清、及日俄战争,屡屡以冲锋肉搏战取胜, 所以尤为重视白刃刺杀,凡是退伍老兵,都有丰富的拼刺经验。 面对挑衅,夏吉祥只能俯首致意:“非常抱歉,鄙人没有入伍,不曾学习过铳剑术,实在给您添麻烦了,请让鄙人带女眷离开吧。” “无耻!”巡防队长神态骄横,以一个老兵的口吻呵斥: “你作为津川家的人,怎么可以不修武艺?拿起武器来,让我好好教训你一顿!” 周围的日本侨民纷纷起哄,一名巡防队员将自己的步枪递给夏吉祥,催促道:“接着!上去跟队长较量一番,展现一下武勇!” 夏吉祥退后一步,摇了摇头,他清楚双方若用刺刀比试,难免流血负伤, 而自己地位卑微,赢了也会触发众怒。 按照这些日本侨民的尿性,一旦队长落败,不管受没受伤,接下来就是群殴局面,自己当场就得死在乱枪之下,事后连个道歉都不会有。 “不可拒绝,必须接受挑战!” 巡防队长踏前两步,将刺刀怼到夏吉祥胸前。 这时天色漆黑,街亭的灯光映射在步枪刺刀上,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刀光刺痛了夏吉祥内心,他顿时想起白天日军机枪扫射的情景,那些像牲畜般,被成批屠杀的平民百姓。 一股怒火从内心升腾起来,再也压抑不住,夏吉祥当即应战: “要西!那就让阁下见识一下武田老师教授的,新阴流太刀术!给我取一根木棍来!” 这一番话说出来,顿时让众侨民惊讶不已,因为日本普通民众只接受过刺刀拼杀训练,只有武士家族出身的,才会使用武士刀作战。 夏吉祥选择木棍应战,一方面是因为他为了脱身,不能杀死对手, 另一方面刻意彰显独特身份,让这些侨民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下杀手。 “快来看啊,这个支那人居然是学过剑术,还是新阴流门徒!” “听说他是津川家的女婿,在东京留过学,说不定真在哪家道场学过剑术呢。” “那他也敌不过小岛队长的铳剑术,队长可是正宗警视厅流,捅死过十五个支那人!” “他刚才说武田老师,是不是武田流兵法?武田流讲究一击必杀,很强!” 在周围侨民的议论声中,一根木棍很快传递到夏吉祥手中。 这是一根山樟木,材质结实坚硬,长约一米五,大小约等于日式大太刀。 夏吉祥将木棍拿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心与硬度,就双手握住木棍,摆了个抱刀中段式,冲着巡防队长吆喝道: “过来一战吧,无礼之徒!” 巡防队长见他的架势有模有样,本来有些心情忐忑,但马上就被‘无礼之徒’惹恼了,嚎叫一声,一个直突便冲了过来。 夏吉祥的应对很奇怪,他用木棍前端压住对方枪身,一搅一拖带偏了刺刀,使其刺了个空, 顺势用木棍尾端一捣,重击巡防队长的后背,一下将其击倒在地,跌了个嘴啃泥。 “八嘎!”巡防队长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这不是新阴流剑法,你这是什么招式?” “无法觉悟的蠢货,这是本门秘传的兵法奥义,过来受教吧!” 夏吉祥不屑的嘲讽着,其实他不会日本刀法,刚才用得是少林棍法。 不过他在死亡训练营时,见识过武田正雄的刀法,所以摆几个架势糊弄鬼子,实际交战还是用中国功夫。 巡防队长不知深浅,嚎叫着冲刺过来,可这小本子只懂得简单的拼刺技术,如何应对职业高手,夏吉祥收拾他就跟玩似的。 不一会功夫,夏吉祥连削带打,摔了巡防队长好几跤,如果手里的木棍换成战刀,巡防队长已经挨了十几刀。 巡防队长最后一次突刺,被夏吉祥扯住一个背摔,倒栽葱般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手里的步枪也脱了手,只好叫道: “玛可玛西塔。(我输了)” “丝糕以奈~~(真厉害)” 围观的日侨纷纷喝彩,在他们看来,巡防队长是跟自己人比试,败在武士刀法下,即便输了也不算丢脸。 夏吉祥取胜之后,遵照武士礼仪,向巡防队长鞠了一躬,正要领着马婧离开,没想到巡防队长又高叫道: “阁下的武艺,实在令人钦佩!可是在下的老师莆田中尉,精通宝藏院枪术与佐分利流,他日必当登门拜访,以武证道!” 夏吉祥沉吟了一下,心知这小本子输不起面子,于是替老师发出挑战,而这种挑战关乎家族名誉,容不得自己拒绝,便点头应允: “既然这样,鄙人随时恭候了。” ······ 回到津川家,已经是后半夜。 马婧惊魂未定,情绪还是不稳,众人少不得安抚一番,小姨子豚子陪马婧睡在客房里,防止她再次出走。 第二天夏吉祥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给袁雪岩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照顾妻子。 袁雪岩很快来到津川家,可面对精神失常的挚爱妻子,他也是一筹莫展。 马婧肯定不能再留在尚海,按理应该送往苏区,可是苏区生活艰苦,缺医少药,恐怕马婧去了以后病情加重,甚至活不长久。 夏吉祥就此提议,他近期正要请一个长假,带着妻子一家回日本省亲,可以顺带将马婧送到东京,找一处幽静的庵堂静养。 袁雪岩听了大喜过望,因为马婧早年曾和他一起留学日本,学习西洋绘画,所以通晓日语。 说起来马婧出身优越,家境富裕,其父是南汇有名的大地主,只是中日战争爆发,举家迁往西部避难。 对袁雪岩来说,他可以直接向岩井贞一提出申请,安排妻子去日本治疗, 这就等于主动把家属送到日本当人质,是效忠帝国的表现,肯定会获得岩井贞一的支持。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事不宜迟,马上就以护送马婧出国疗养的名义,让夏吉祥携带妻子,一道去日本出一趟公差。 袁雪岩随即拿起电话,直接接通岩井贞一的专线电话,想要诉说此事,可话筒里先传来岩井贞一的声音,语气很急切。 袁雪岩听着听着就严肃起来,表示马上返回公馆。 挂了电话,袁雪岩郑重的告诉夏吉祥:“出大事了,马婧出国的事先放一放,我们得马上返回岩井公馆。” 夏吉祥有些好奇:“出什么大事了?” “岩井刚刚接到消息,”袁雪岩感慨了一声:“季云卿遭到了暗杀,被人打死在澡堂子门口, 李士群要求封锁街道,进行全城大搜捕,各个机关单位都要严查内鬼,我们得赶紧把老薛弄出尚海!” 第215章 临别饯行 夏吉祥连忙追问:“知道是谁干得么,岩井怎么说?” 袁雪岩紧皱着眉头:“不太清楚,说是军统的人,近身一枪毙命,我们回去再说。” 夏吉祥有些不太理解:“季老爷子年逾七十,又没担任任何公职,他们放着那么些日伪高官不杀,为何要杀一个青帮老头子, 这就等于欺师灭祖,不共戴天,青帮上下数万弟子,岂能善罢甘休,一定会不惜代价找出凶手。” “说的是啊,这老流氓一死,七十六号肯定大动干戈,怕是要放出吴四宝那群疯狗,大开杀戒啊。” 说话间两人坐上轿车,很快驶向岩井公馆。 其实刺客是谁夏吉祥心知肚明,刺杀季云卿不难,这个昔日的青帮大佬已是半隐居状态,身边没有多少护卫。 但是杀了季云卿,就等于跟整个青帮为敌,除了詹森这个愣头青,很少有敢于下手的军统特工。 夏吉祥当然不会透露詹森的名字,打死也不会说。 他认为没人能抓得住詹森,而詹森干完这票轰动尚海滩的大活,应该早已逃离尚海,找戴老板领功受赏去了。 要想再见到这位传奇杀手,至少要过几个月,等风平浪静了,詹森才会悄然回来。 ······ 二人刚回到岩井公馆,袁雪岩便以开会名义,召集翁之和、庄逸群,薛英辉等众多干部议事。 夏吉祥明确表示,他只做份内的培训与保卫工作,不参与建国运动组织的任何活动。 这次回岩井公馆,他只想兑现承诺,赶紧送薛英辉、栾洛莹离开尚海。 袁雪岩也不勉强,开会之前,他给夏吉祥开了一份特别通行证,又交给薛英辉一份密信,并且口述要求根据地设法筹集黄金和银元,用来购买紧缺的药品与作战物资。 然后他嘱托夏吉祥将薛英辉他们送到曹家渡,在苏州河渡口有自己人接应,可以转乘内河航船返回国统区。 夏吉祥带着薛英辉离开公馆,先驱车来到提篮桥的别墅社区,在小洋楼里见到了栾洛莹。 栾洛莹见到薛英辉,不禁一阵欢喜雀跃,她的监工生活过得很苦闷,这下子可有了倾诉对象。 夏吉祥没耐心听他们说话,便招呼栾洛莹收拾几件随身衣服,赶紧随车离开尚海。 至于关在地下室里的许季红,就暂时饿几顿,他另外安排人送饭。 栾洛莹得知要去苏区,显得非常兴奋,她拿了一些洗漱用品,便兴冲冲上了汽车,叫嚷着赶紧出发。 ······ 汽车一路行驶,很快经过川北路,海宁路,天目山路,沿途日伪警察设了很多关卡路障,荷枪实弹的拦车检查。 夏吉祥的轿车挂着外务省牌照,他手里又持有特别通行证,伪军警察不敢刁难,所以一路放行,不久就来到曹家渡。 曹家渡横跨静安、普陀、长宁三区,是一个五路交汇的繁华地方,周围有很多商铺、餐馆和茶楼戏院,人口也非常稠密。 夏吉祥行驶到闹市街道,就放缓车速,在熙攘的道路中间缓慢行驶。 栾洛莹在车里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憧憬回到苏区如何工作生活。 当她看到前面一家尚海本帮菜馆,便吵嚷着肚子饿了,要夏吉祥请客,请他们两个大吃一顿,也算是临别饯行。 这时大约下午三点多钟,还没到晚饭时间,所以菜馆里的客人不多,门前也很空旷。 因为很快就能完成委托,夏吉祥心情很好,便痛快的答应请客,将轿车停在本帮菜馆门前, 三人下车进了店门,菜馆伙计马上迎上来,殷勤打着招呼, 本来按夏吉祥的意思,是想要一间包房,安安静静的点菜吃饭, 可是薛英辉却不想那么奢侈,他以着急赶路为由,建议在菜馆大堂里找张桌子,随便点几个炒菜吃一顿。 栾洛莹觉得在厅里吃饭比较随意,忙不迭的点头同意,并在前庭靠窗的桌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夏吉祥与薛英辉只好跟着落座,菜馆伙计随即奉上茶水点心,并拿来菜谱,供三人点菜。 尚海本帮菜以烹饪河鲜海鲜着名,讲究浓油赤酱,菜肴色泽光亮,酱色浓郁,口味以咸甜为主。 栾洛莹出身富裕人家,两个男人便由她作主点菜,于是点了两荤两素, 素菜是扣三丝、炒双菇,荤菜点了响油鳝糊和松鼠桂鱼。 其中的响油鳝糊是本帮招牌菜,必须选用新鲜鳝鱼切丝,先炒后焖,出锅前淋上热油,发出 “嗞啦” 的响油声, 这道菜必须趁热吃,鳝鱼丝口感滑嫩,咸甜适中,蒜香浓郁。 主食栾洛莹点了三碗雪菜肉丝面,雪菜和肉丝是本帮面常见的浇头, 腌制过的雪菜酸咸适口,与肉丝搭配盖在龙须细面上,是尚海人喜爱的日常面食。 此时物价飞涨,别看这么简单一顿饭,菜馆作价二百元法币,即便用银元付账,也得五六块银元。 栾洛莹深知苏区生活艰苦,所以离开尚海前,她要大吃一顿,反正有冤大头付账。 然而在三人喝着茶水,等着上菜的时候,窗外走过一群无所事事的地痞,他们注意到门外停放的轿车,继而看到了前庭里坐着的三人。 其中一个穿着破旧的青皮扫了夏吉祥一眼,招呼道: “几位阿哥,看到坐在中间的那人没有,就是他杀了老大尤阿根,夺了咱扬子饭店的场子。” 另一个流氓急忙提醒:“禁声!不要往里面看,大家一直走,不要停步,那家伙可不好惹。” 众流氓没有停留,他们很快走过饭店,停在街角议论,人群里有人忿忿叫道:“这些北方佬霸咱们场子,夺咱们弟兄的口食,决不能便宜了他。” “对头,咱们怎么也要出口恶气,憋个损招,弄死这俩赤佬!” 一时间流氓们纷纷献计献策,有说扔石头砸饭店门窗的,有说往饭桌上扔粪便垃圾的, 馊主意层出不穷,可真要派人去使坏,他们有贼心没贼胆,谁也不肯去送死。 为首的头目见状狞笑一声,压低声音: “我倒是有个要人命的主意,不用你们进去,只要帮我找个卖杂货的小赤佬,最好是卖烟或是卖野花的小囡。” “老大,到底你要怎么做?” “很简单,先找到一个卖花小囡,将人带到里弄里,再把她的花篮抢过来,然后把咱们日常讹人的那两颗手榴弹装在篮子底下,然后把保险拿掉,将拉弦绑在花束上绷紧, 整个过程别让卖花的小囡看到,然后把花篮交还给小囡,给她些零钱,让她把花篮送进饭店里,再把花束拿出来,交给饭桌上那女的, 然后么,嘿嘿嘿······” “妙!太妙了!” 众流氓叫道:“那咱们赶快找小囡吧!” 第216章 牺牲的价值 本帮菜馆里,饭菜很快端上桌来,除了热菜,菜馆还附赠了一碟五香花生,一个小菜拼盘。 三人正在吃喝,就见门帘一挑,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她挎着一个柳条编筐,里面摆满成束的野花,五颜六色的煞是鲜艳。 苏州河沿岸都是贫民窟,好些穷人家无米下锅,会摘取一些野花野草编成物件,让儿女拿到酒肆里换些吃食。 夏吉祥看到女孩向饭桌走来,就皱眉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开。 “老板,介些花是我自家采额,勿要钱的,送给这位漂亮姐姐。” 小女孩双手捧起编筐,战战兢兢走到三人桌旁,她那瘦弱的身躯微微发颤,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饭菜。 栾洛莹立即起身,将小女孩拽到身边,怜惜的抚摸女孩头发。 “哎呀,小妹妹,饿了吧,你的花我不要,拿去卖钱吧,我让人给你再端碗面,吃完了再走。” “谢谢姐姐,外面的阿哥说,这些花要送到你手上,回去才给赏钱。” 小女孩说着捧起一大束花,递到栾洛莹面前,与此同时,她的手扯开了拉环,编筐里嗤的发出一声轻响。 “不好!是炸弹,快隐蔽!” 薛英辉立即踹出一脚,将柳条编筐踢出门外,但是筐里掉出一颗手榴弹,嗤嗤冒着烟,滚落到小女孩脚下。 夏吉祥见状立即掀翻饭桌,将身边的薛英辉扯到桌板后面,同时嘴里急叫道:“栾丫头,快过来,要爆炸了!” 可危机中栾洛莹却向小女孩扑去,一把将惊呆的女孩搂在怀里,双双扑倒在地。 ‘轰!轰隆!’菜馆内外接连发生两声巨响。 一颗手榴弹在栾洛莹身后爆炸,将她炸得血肉模糊。 夏吉祥与薛英辉由于桌板阻碍,没被爆炸波及,却也震得耳朵嗡嗡直响。 “小莹!你怎么样了?” 薛英辉一个翻滚,来到栾洛莹身边,将她焦黑的身体扳转过来,发现栾洛莹已经没了气息,而她怀抱着的女孩没有受伤,只是惊恐的大睁着眼睛。 “小莹!小莹!你坚持住,我们有车,马上送你上医院! 和元!别愣着,快去开车啊!” 薛英辉呼唤着,抱着栾洛莹连连摇晃,栾洛莹的眼睛睁开一线,看着小女孩勉强笑了笑,头一歪便停止了呼吸。 “姐姐!”小女孩大哭起来。 夏吉祥此刻闪在门边,拔枪四下观望,对厅内的叫喊声充耳不闻。 爆炸声刚过,街角就冒出几个流氓,他们探头探脑观望了一会,见菜馆方向没什么动静,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们唯恐失去捡便宜的机会,七八个流氓在头目带领下,拎着短刀斧头,兴冲冲向本帮菜馆走来。 等这伙流氓来到菜馆门前,夏吉祥开火了,枪声清脆,不绝于耳。 这么近的距离,自然弹无虚发。 首先中枪的,是走在道路中间的流氓头目,其右腿膝盖中了一枪,当即倒在地上大声哀嚎,其余流氓一哄而散,转身就奔来时的胡同里跑。 “啪啪!···啪啪啪···” 夏吉祥连开七枪,撂倒五个流氓,都是背心与后脑中弹,当场去世。 接着他从容换上一个弹匣,举枪瞄准,将逃出几十米远的两流氓一一点射击毙。 杀光了喽啰,夏吉祥拎着枪走出菜馆,走到流氓头子面前。 眼前这家伙膝盖中枪,正疼得哭爹叫妈,见到夏吉祥如同遇到厉鬼索命,吓得脸色大变,连连拱手告饶: “好汉爷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几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夏吉祥表情漠然,上前一脚踩在流氓头子的伤腿上,不停的踩踏发力,将血浆从其伤口处一股股挤压出来, 流氓头子发出杀猪般惨叫,中枪的膝盖血肉模糊,很快露出了骨头。 这种残酷折磨持续了好几分钟,夏吉祥方才慢悠悠的发问: “说,谁派你们来的,你们老大是谁?手榴弹又是从哪里来的,不要跟我耍心眼,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大哥你轻些,给我留条命吧!” 流氓头子叫声极为凄惨,交代得非常彻底,夏吉祥搞清了事情原委,知道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以前跟着死鬼尤阿根贩卖儿童,所以才会想到利用女孩送炸弹的损招。 于是夏吉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摇着头对流氓头子下了断语: “不对,你们不是地痞无赖,你们是制造爆炸案的抗日分子。” 说完他不容对方说话,‘呯呯’两枪,一枪打头,一枪心脏,打得流氓头子脑门稀碎,面目全非。 而后夏吉祥收枪入套,回到本帮菜馆的前庭,他望着坐在地上的薛英辉,伸手提出了要求: “老薛,把你的特工证给我,反正你以后用不着了,我把外面那具尸体打烂了脸,口袋里装上证件,伪装成你被打死的样子, 你就可以脱身去渡口了,袁先生那边对你的失踪也算有了交代。” “可是小莹她···” 夏吉祥马上打断了他:“我来料理后事,反正这些尸体我都要处置,你快走吧,警察快来了。” “好吧,和元,小莹就拜托你发送了,还有照顾一下这个小女孩,” 薛英辉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啊,原来组织上安排她去军政大学学习,她却要求留在根据地当小学教员。” 夏吉祥感慨了一句:“是啊,她很勇敢···就是没经验,可惜了。” 本来他想说栾洛莹太傻太天真,不适合情报工作,但是人死为大,他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了。 薛英辉走后,夏吉祥从兜里摸出三块银元,递给嘤嘤哭泣的小女孩,轻声嘱咐: “小妹妹,别哭了,拿着这几块钱,赶紧回家吧,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说,以后要是有警察找你问话,什么都不要说啊!” “呜呜呜···是我害了姐姐,那些坏人硬逼我送花给姐姐···” 卖花小女孩低着头,抽泣着没有伸手拿钱。 夏吉祥见女孩岁数不大,却知道感恩且不贪财,不由有了几分怜爱,便拉起小女孩的手,将银元硬塞到手里,拍拍小女孩的头说: “拿着,快回家吧,阿三(警察)要是来了,你就连一块银元也剩不下,全得没收。” 小女孩听他这么一说,赶忙接过银元,向夏吉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阿哥,我叫小月,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夏吉祥咧嘴一笑,戏谑的回答道:“不必了吧,以后我们很难再见面了,你若真想记我的名字,以后就称呼我老灯吧, 若以后有缘还能相遇,我允你有求必应,满足你一个要求。” “好的,老灯阿哥,那我走啦。” “再见,小月。” 夏吉祥望着小女孩跑远,回头看了一眼栾洛莹的遗体,心绪颇为复杂,他既感到轻松,又有些不理解: “唉,一个识文断字的富家小姐,居然为了救一个穷小孩送命,值吗,栾丫头?” 这时候警车汽笛声由远及近,很多军警听到枪声,已经赶了过来。 夏吉祥顺手揭下一张白色桌布,盖在栾洛莹的尸体身上,迈步走出了菜馆。 在当地警察到达之前,他还有一些伪装现场的工作要做。 第217章 无礼闯入 日伪警车到达后,夏吉祥亮明了特务身份,成为现场级别最高的长官,配合现场勘探,撰写遭受抗日分子袭击的详细经过。 当然,还有行动副组长老薛的殉职报告,他一直忙到很晚,才从西郊焚尸场返回市区。 夏吉祥妥善料理了后事,栾洛莹的遗体火化后,骨灰坛安置在佛塔里,其他尸体则集中焚化了事。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虹口津川家,而是驾车回到提篮桥的私宅。 许季红在地下室已经饿了一天,见到开门的是夏吉祥,她嘤嘤哭了起来,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夏吉祥解开许季红的手铐,将她带到二楼起居室,让她先饱吃一顿,并且更衣洗澡,换了一身干爽衣服。 许季红非常兴奋,满以为夏吉祥晚上会要她侍寝,这样就等于解除她的囚禁生活。 然而夏吉祥等她换好衣服,就又给她戴上了手铐,他不理会许季红的哀怨眼神,将她押到地下室里关起来。 夏吉祥说过要关她一个星期,那就一天也不能少。 他认为女人要是犯错了不遭点罪,就不会吸取教训。 当然时间到了,肯定是要放她出来的。 地下室不见天日,关久了会得精神病。 对许季红的背叛行为,夏吉祥一时难以释怀,对她的身体也失去了兴趣,不愿触碰她。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藏在八宝提灯里的,其他几份谜题。 据电讯科长劳文瑜生前所说,日本人对藏宝信息采用了递进式隐藏法, 简单来说,其余几条藏金信息,存放在最稳妥的藏金地点,也就和那三千两黄金一起,存在汇丰银行大厦的保管箱里。 要想获得下一处藏金线索,夏吉祥得先取得银行保管箱的开启权限。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去日本一趟,拿到津川家的户籍证明和契约书, 这样加上银行钥匙,保管箱租赁合同,就补全了保管箱开启手续。 眼看黄金到手,指日可待,夏吉祥心痒难搔,他当即离开别墅,前往拉穆尔事务所。 而夏吉祥驾驶汽车刚离开别墅,地下室的门锁就被从里面撬开了,许季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金色发簪。 许季红警觉的倾听片刻,确定别墅里无人走动,便用发籫接连打开第二第三道门锁,走出地下室,来到一楼客厅里。 她走到会客的主沙发旁,俯身把手臂探进沙发底下,在弹簧隔层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这是她事先准备的应急武器。 许季红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支性能,然后走到壁炉边上,打开旁边的玻璃酒柜,拿了一瓶白兰地,一个玻璃杯。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而后坐倒在沙发上,不断做着举枪瞄准动作,嘴里怨毒骂道: “姓夏的,别以为老娘好欺负,可以任你摆布,想撇了我吃独食,想得倒美,老娘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你好过!” 许季红一边喝酒,一边玩枪,一直喝得醺醺然,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拎着手枪,向地下室走去。 ······ 夏吉祥到事务所时,天色已晚。 总管拉穆尔早已下班回家,事务所除了值班的门房,没有外人。 夏吉祥来到自己的总裁办公室,从保险箱里取出银行文件,面对三千两黄金的存单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夜不能寐。 于是他在办公室里和衣而卧,待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便驱车赶往津川家。 俗话说好事多磨,夏吉祥刚把车开到津川家所在街区,就感觉街道上的日本侨民,比往常多了许多。 津川家的大门口,更是聚集了几十个武装侨民。 这些日本人大多三四十岁,他们头上系着白布条,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分成左右两列,站姿很是整齐。 “难道家里来了大人物,排场不小啊。” 夏吉祥将轿车停在门口,嘀咕着打开车门,下了汽车。 也许是听到熟悉的引擎声,小姨子豚子跑出家门迎接他,顺便将家中发生的事,快嘴快舌的告诉给他: “吉良哥,家里来了个铳剑道组头(首领),叫做莆田三四郎,据说是个退役的海军中尉,尚海在乡军人会的副会长。 他带了一伙在乡(退伍)军人闯进家门,指名道姓要找你比武,结果吓得马婧姐姐跳了井······” “什么!”夏吉祥霍然停步,瞪大眼睛追问:“马婧居然跳井自杀了,井在哪里,人死了没有?” “没有没有···人没死,” 津川豚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急忙补充说:“马婧姐跳得是后院里的旱井,井不深也没有水,就是井底有些淤泥。 马静姐也没受什么伤,但她害怕拿枪的日本人,我们抛绳子给她,想把她拉上来,可她蹲在下面不肯上来, 光子姐给岩井公馆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袁先生,很快就会赶过来了。” 夏吉祥听完松了口气,他望了望门口这些退伍的日本人,见他们个个神态骄横,煞气十足。 心知这个莆田三四郎是恶鬼登门,来者不善,自己今天恐怕要以寡敌众,面临一场苦战。 比武如果输了,全家会蒙受一场羞辱,津川家从此抬不起头来。 要是他战胜莆田,恐怕面临一场群殴,观战的日本人会一拥而上,乱刃相加,用刺刀把他捅成马蜂窝。 更何况小本子喜欢偷袭,从来不讲武德。 然而夏吉祥非但没有畏惧,此刻心中好像燃起一团火,越烧越旺,不由高声喝道: “走!去会会这个副会长,看他有多少真本事!” 两人穿过前门,很快来到庭院当中,远远望见津川光子作为家庭主妇,跪坐在庭门前待客。 (日式住宅,面临庭院的一道门被称为 “庭门” 或 “缘侧门”。 ) 一名穿着黑色和服,梳着武士发髻的中年壮汉,跪坐在缘侧门旁,他身后还陪坐着两名侍从。 (日式住宅的格局,门外的走廊一般被称为 “缘侧”,它是连接室内与庭院的过渡空间。) “啊,夫君,您回来了。” 津川光子见到夏吉祥,首先打了个招呼。 夏吉祥却不理会他,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中年壮汉,朗声说道: “鄙人就是津川家的当主,津川吉良!你是何人,胆敢无礼闯入?” 第218章 荣誉之战 面对闯入家门的恶客,不需要以礼相待。 莆田三四郎却显得礼数周全,他面向津川光子行了一礼,对夏吉祥只是点头致意,明显看不起他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傲然开口道: “鄙人莆田三四郎又左卫门,特来为门徒小岛君讨敌雪耻,扞卫荣誉!” 夏吉祥皱了一下眉头:“小岛队长今天怎么没来,我们俩在众目睽睽下公平比试,胜负分明,何来敌讨之说?” “小岛君被你用支那武技暗算,断了两根肋骨,现在家卧床养伤。” 莆田三四郎抬手摸着仁丹胡子,阴鸷着回答: “所以就由我这个铳剑术师范,在乡军人会的分会长,来挑战阁下这位支那高手,讨回在乡军人的荣誉吧!” 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原本守候在门外的武装侨民涌了进来,五六十人自发分成两排,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杀气腾腾的将夏吉祥围在中间。 看架势他们今天打算置夏吉祥于死地,唯恐他找机会逃跑。 “恭敬不如从命,在下身为岩井公馆的兵法(武术)教习,正想领教铳剑术的真正奥义。” 夏吉祥清楚自己寡不敌众,他自报身份,是想让对方有所忌惮,不至于比赛开始就痛下杀手, 然而莆田三四郎不为所动,说话时脸上充满嘲讽: “是么,尊驾竟然是机关教习,真是失敬了,可即便如此,我们在乡军人也决不能被一个支那人打败, 即使你作了津川家的养子也不行,必须接受挑战!” 夏吉祥神色自若,丝毫不见慌乱,应答充满了蔑视: “今天你们是打算真刀真枪,一个一个上来挑战呢,还是打算一拥而上,不讲武士道精神的乱闘(混战)?” “阁下真会说笑,在乡军人会虽然不都是武士,但武士道精神不容亵渎,当然崇尚以武证道,公平较量。” 莆田三四郎见夏吉祥言词犀利,几句话就将自己引入尴尬境地,不由干笑几声,冲着属下们摆了摆手,吩咐道: “去把木枪与竹刀拿进来,我们要与津川家的当主公平对决,让他领教铳剑术的奥义!” “嗨!” 门外几个日侨抱进来几捆木枪,排放在院墙边上,以供上场比赛的在乡军人使用。 这些木枪的外形模拟步枪,长约一米六七,专门用来拼刺训练。 七八个健壮日侨放下手中步枪,走到围墙边挑选合适的木枪,做好上场拼刺的准备。 配发给夏吉祥的比赛器械是一把普通竹剑,大约七十多厘米长短,不到木枪长度的一半。 要知道训练时双方不带防护护具,木枪也会捅死人的。 夏吉祥见状马上提出要求:“我要换一支木枪。” “不不不不···不可更换武器。” 莆田三四郎连连摇头,奸笑道:“津川家可是武家名门,吉良君身为津川家当主,只能用木刀战斗,不能像平民一样使用木枪。” 说着他拍拍巴掌,点了两个人名: “健太郎,虎之助,你们俩个出列战斗!” “哈!” 两名日本侨民高声应命,这是两名退伍老兵,他俩并排站在一起,爆喝着端枪冲向夏吉祥, 两支木枪交替突刺,来势汹汹,配合默契。 夏吉祥手中木刀太短,正面攻击下他只能连消带打,一退再退,迅速拉开距离。 这时坐在门庭里观战的津川光子说话了,她用冷冽尖细的声音高叫: “抗议!立即停止比赛!我夫君只是一个人,你们同时派两个人出战,这太不公平,这种行为太卑鄙了!” “夫人稍安勿躁,”莆田三四郎一本正经的作出解释:“铳剑道是一门战争艺术,讲究配合作战,双人刺枪术是基本组合,必须两人出战。 而津川家是武士家族,吉良君武艺高强,所以非常抱歉,这场战斗势均力敌,不算违规。” “无耻!卑鄙!” 津川豚子在姐姐身后大喊,奈何她是无能狂怒,莆田三四郎摸了摸仁丹胡,根本不予理会。 这时场中战斗发生了变化,夏吉祥不再退缩闪避,而是围绕两名进攻者,快速转起了圈圈,从侧翼不停攻击两人。 两名日本老兵背靠背站住,只要夏吉祥进入其中一人视野,就会立即遭到木枪刺杀。 这就正中夏吉祥下怀,游击战中他只需面对一个老兵,当然不难取胜。 就见人影穿插,交错分合,夏吉祥闪身抓住一名老兵的木枪,木刀照头一击,将这名老兵当场打昏。 另一个老兵落了单,顿时陷入被动,更加不是夏吉祥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夏吉祥夺了木枪,打翻在地,动弹不得。 日军的双人拼刺战术就此告破,莆田三四郎恼羞成怒,接连下了两道命: “高坂五人组,前三后二,排成枪衾阵,逼杀这个邪祟! 其他人听令,缩小包围圈,不要给他回避空间!” “嗨!哈哈!” 随着命令,五名日侨组成枪阵,快速逼向夏吉祥。 与此同时,周围几十名日侨端着刺刀,缓缓压迫上来,根本不给夏吉祥留活路。 因为五人阵列紧密,正面宽度过大,夏吉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硬杠枪衾五人组。 好在夏吉祥夺得一支木枪,双方武器长度持平,好歹有了招架之力。 于是他使出六合枪法,不停在敌方枪阵左右两侧运动,这样快速变换攻击位置,使得五人组发挥不出人数优势,每次只有两三人能与夏吉祥对抗。 可即便他分散了对手注意力,但是同时对抗两三个日本老兵,也绝不是一件容易事。 由不得夏吉祥多想,枪衾五人组已经逼到眼前,于是他开始激烈拼刺。 由于双方都没穿护具,那么即使是木枪,也极大可能造成致命伤害。 不一会功夫,夏吉祥便足足挨了十几枪,浑身青紫,肋骨疼痛欲裂, 面对两三支木枪不停突刺,夏吉祥往往才刺中对手一枪,就要挨上两三枪。 这种交换比他很吃亏,为了家人安全,夏吉祥不敢开杀戒,他只能奋力苦战,苦苦支撑。 枪衾五人组在夏吉祥的反击下,只倒下两个人,其余三人还在向他不停突刺,一心想至夏吉祥于死地。 莆田三四郎此刻满脸得意,因为他的阴谋即将得逞。 即以维护在乡军人会的名义,公然向夏吉祥发起挑战,而后战而胜之,干掉支那人夏吉祥,恢复武士道名誉。 这样他在日侨协会里声望大张,出仕就可以谋求更高的官位, 庭院里,激烈的拼杀仍在继续,夏吉祥身上又多了好几处淤青,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 大宅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个声音大喊: “住手!” 第219章 井底的哭声 夏吉祥听出是袁雪岩的嗓音,急忙后退两步,他两手松弛下来,将木枪枪头垂到地上,作出停手罢斗的姿态。 这时袁雪岩已经带人冲进前门,在三名随从的陪同下,正向庭院中心走来,显然要调解纠纷,宁事息人。 然而一排在乡军人挺身而出,他们一言不发,用雪亮的刺刀拦住来路,将袁雪岩四人挡在外围。 “嘛歹!都不要动手,我代表外务省特务机关,岩井总领事前来传话!” 袁雪岩高声叫喊,亮明了身份与来意。 “是袁先生来了!”津川光子连忙招呼:“您来得太及时了,您太太还在后院枯井里,等着您去解救呢!” 一旁的莆田三四郎却充耳不闻,他双眼微闭,抱着臂膀,好像入了禅定。 夏吉祥对峙的三名日侨见状彼此对视一眼,纷纷抬起手中木枪,中间的高个子日侨向夏吉祥咧嘴一笑,憨憨的用日语说: “俺是伍长高坂次郎,你的刺枪术很棒,真的很厉害!” 说着高坂次郎与身后两名组员同时上前两步,伸出右手要与夏吉祥握手: “既然阁下是特务队教官,可以教俺们枪法么?” “这没什么,彼此切磋而已,我们可以相互交流······” 夏吉祥左手提着木枪,右手正要与高坂伍长相握,对方身后两名组员突然端起木枪,交叉刺向夏吉祥胸腹,嘴里发出嘶嚎: “阔咯斯!(去死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双枪突刺,单手握枪的夏吉祥作了个劈腕动作,动作犹如白鹤亮翅,反手抡起枪托,砸在左侧偷袭者握枪的左手腕上, 这是圈内枪取其根节的打法,对手手腕骨折,枪尖失准刺空,攻势立破。 而后夏吉祥荡臂一摆,挑开右面来袭的枪尖,一个迎门脚,将中间的高坂伍长踹了个仰壳跟头。 “敢偷袭老子,老子废了你!” 三个对手一个残废,一名跌倒,夏吉祥趁势突击,冲向右侧日本老兵。 双方木枪前端猛烈交击,格在一起,夏吉祥突然右手前伸,握住木枪前半部,反转木枪以枪托击打对手裆部,用的是少林棍法。 “海底捞月!” “嘭!” “呜嗷!依大姨~~~依呆呆呆(疼疼疼)···” 右侧日本老兵裆部受到重击,叫疼声都变了腔调,当即扔了木枪,蜷缩着抽搐哀嚎。 刹那之间,攻守易势,场中只剩下不知所措的高坂伍长,面对从容逼近的夏吉祥。 见以多取胜,无耻偷袭都没有成功,莆田三四郎当即变了脸色,他霍然起身,大声喝令: “我没命令停战,谁让你们停下来的? 继续战斗!你们一起上,用真正的铳剑(刺刀)解决战斗! 武士道必胜精神,绝不容许支那人玷污!” 包围夏吉祥的武装侨民暴喏一声,纷纷端起刺刀,围上来要终结夏吉祥。 这时门前砰然传来一声枪响,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武装侨民纷纷拉动枪栓,装填子弹,对准前门三个中国人。 朝天开枪的是袁雪岩,他举着冒烟的手枪,大叫着质问; “大家都冷静一下!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外务省直属特务机关! 难道你们在乡军人会可以目无法纪,为所欲为的杀人么? 我作为岩井公馆总干事,提出严重抗·议,要求马上交涉!” 袁雪岩这番说辞,其实是拉大旗,扯虎皮,想借岩井贞一的名义,迫使对方做出让步。 未想那莆田三四郎呵呵笑了起来,颇为傲慢的回答: “我们在乡军人会只听命于军部,而我是个职业军人,不了解外务省那帮文官,到底搞了些什么(机关)名堂, 但是在我虹口日侨协会的辖区,什么时候轮到支那人发号施令? 你们这些劣等民族组成的维持机构,不论官阶大小,不过是我们大日子黄军豢养的走狗! 你们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在虹口区鸣枪挑衅,真是活腻了! 就算我下令开枪毙了你们,也只不过算是一起治安案件。” 说完莆田三四郎厉声下令:“你们还不快滚!在乡军人听令,举枪,瞄准这些支那人!” 随着这声令下,几十名武装侨民纷纷举枪,瞄准袁雪岩等四人。 跟随袁雪岩而来的,除了翁之和与庄逸群,还有一个日本人,特务队总长植场隼人。 植场隼人穿着一身藏青色海军军装,挎着武士刀,一直站在三人身后。 眼看形势紧张,植场隼人上前几步,沉声喝道: “嘛歹!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海军大尉植场隼人! 在场诸君,有哪些是海军退役的将士,上前一步,让我检视一下!” 此话一出,约有一半在乡军人站了出来,向植场隼人行礼致敬。 “报告!军曹井上拙也,现隶属海军陆战队十五中队,不日将蒙召归队···” “报告,曹长田村芳树,隶属陆战第九中队二十二小队···” 莆田三四郎顿时有些尴尬,因为虹口区日本海军家属居多,海军军官在退伍军人里更有威望。 在乡军人会是一个与军队紧密相连的半军事化组织,会员身份高低只看退伍前的军衔大小。 而论军衔莆田三四郎退役前只是一个中尉,军种还是陆军,海军退役人员只是尊敬他的军官身份,才会听从他的指挥。 所以他只能赶紧起身,来到植场隼人面前,躬身行礼说: “原来是植场长官,多有怠慢,实在对不起!卑职莆田三四郎,暂任尚海在乡军人分会副会长,还请植场长官检查批评,多多指教!” 植场隼人扳着面孔,说话很是干脆: “蒲田君,你面前这几位先生,都是支那建国运动的重要干部,就连军部长官和几位大臣都青睐有加,不会轻视怠慢。 所以不管你们在乡军人会无论有什么因由,什么借口,都不准追究下去,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明白么?!” 莆田三四郎当即躬身答应:“嗨,嗨嗨!卑职马上带人就走,绝不给长官增添麻烦。” “幺西,知道就好,还不快走!” 武装侨民大多是退伍军人,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当即用木枪和行囊绑扎了几副简易担架,抬上伤者,很快离开了津川家。 夏吉祥、袁雪岩拼命都阻止不了的悲剧,植场隼人轻松一句话就能解决,因为他是日本军官。 在当时大多数日本人眼里,汉奸毫无地位可言,根本不值得尊重。 夏吉祥见危机解除,便顾不得肋骨疼痛,马上领着袁雪岩几人,赶到后院那口枯井。 四人来到井边往下观望,依稀可见井底蜷缩着一个女人。 但任凭众人在井口如何呼唤,马婧始终没有回应。 袁雪岩喊哑了嗓子,也不见妻子动弹一下,他越来越担心,便决定亲自下到井底,查看妻子情况。 考虑到只有袁雪岩能安抚马婧,众人便同意他的请求。 夏吉祥找来一捆棕绳,将绳子一端捆在袁雪岩腰间,慢慢将他下放到井底。 可是袁雪岩刚刚落地,便遭到马婧的袭击! 那马婧蓬头散发,浑身泥泞,像疯了一般扑到袁雪岩身上又撕又咬。 袁雪岩只好一边挣扎,一边呼喊马婧的名字,声音颇为凄苦: “景星,景星!吾之爱妻,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学义啊,你忘了么,我是你最牵挂的丈夫啊!” 马婧啊的一声尖叫,从袁雪岩身上滑落下来, 她满脸痛苦,突然转身向井壁狠狠撞去,被袁雪岩从身后紧紧抱住, 马婧精神恍惚,她竭力挣扎着,尖叫着,好似受到极大惊吓。 两人在井底不停的撕扯,翻滚,直至马婧精疲力尽,方才任由袁雪岩搂抱着,呆坐着一动不动。 袁雪岩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从井底传出来,好似冤魂回荡,绝望凄凉。 第220章 女人心,海底针 津川家主屋里,津川光子操持主持,举行了一场很正规的家宴。 席间她换上丝绸和服,庄重的向在座的植场隼人、翁之和与庄逸群三人行礼,拜谢他们及时相助,拯救了家主夏吉祥,也挽救了整个津川家。 袁雪岩没有赴宴,他将妻子马婧从井里救出来后,就亲自给她沐浴更衣,并且一直在客房里陪伴她。 夏吉祥拼刺时受伤不轻,躯干被木枪戳刺了十几下,胸腹间布满乌紫的斑块,犹如得了坏血病似的。 所幸夏吉祥早年苦练武功,打熬过筋骨,在被木枪戳中时肌肉收缩卸力,没有造成骨折。 不过他也需要泡个热水澡,舒筋活血,涂一些跌打药酒,才能加快愈合。 所以夏吉祥让妻子替自己款待客人,小姨子豚子多烧洗澡水,自己则等袁雪岩夫妇洗浴完,再洗澡涂药。 说起来日式家宴很简单,每个客人面前摆了一个食盒,里面有几块寿司、一碟泡菜,一碟鱼干,几颗酸梅子,再就是几瓶清酒。 津川光子频频敬酒答谢,家宴进行得很有仪式感,主宾植场隼人喝了几杯清酒,便借口单位有事,告辞而去。 岩井公馆不能没人主事,主管文化的庄逸群便与植场隼人一起回去,留下翁之和待在津川家,等待与袁雪岩、夏吉祥两人说话。 两个小时后,天色已晚。 津川光子点亮油灯,撤下食盒,开始烹茶待客。 这时,处置完伤势的夏吉祥来到茶室,又让豚子去客房请袁雪岩,因为当前形势复杂,今晚他们必须商量出解决办法。 功夫不大,袁雪岩应邀来到茶室,他的面容恢复了平静,显然从情绪崩溃的边缘走了出来。 这时茶室里聚了四个人,袁雪岩、翁之和、夏吉祥,还有他的妻子津川光子。 豚子则被打发到客房,看守熟睡中的马婧,同时她还要照看两个外甥女,也真够她这个十五岁小姨子忙得。 夏吉祥首先发言,他面对自己的日本妻子,郑重其事的开口: “光子,今天你也看到了,即使我一再忍让,在乡军人会的老兵还是不放过我,一心置我于死地。 今天我以寡敌众,虽然没下杀手,对阵中还是导致五六个老兵受伤,其中伤势较重的两个,甚至有可能残废。 在乡军人日后必然寻仇,找寻各种理由刁难我津川家,所以我们全家在尚海待不得了,必须马上离开,回日本老家去。” 津川光子接连为夏吉祥生了俩孩子,早已视他为一家之主,当即行了一礼,正式表态说: “就依夫君所言,我和豚子连夜收拾行装,我们全家明日就可启程回国,船票及行程诸事,就拜托夫君大人了。” “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夏吉祥重重点了下头,又对津川光子说:“今天要不是袁先生、翁先生,还有植场大尉及时搭救,我今天必死无疑。 袁先生救命之恩,我们津川家可要全力回报,所以此次回国,我决定带袁太太一起去日本疗养,所有费用,由我全部承担!” “嗨,理当如此,”津川光子毫不犹豫:“我们全家都支持您的决定,一定好好照顾袁太太。” 夏吉祥颇为嘉许的夸赞道:“很好,光子,你通情达理,真是一个贤惠妻子,现在你可以退下,去照顾孩子们了。” “嗨,光子告退,失礼了。” 津川光子躬身伏在榻榻米上,施礼退出了茶室。 夏吉祥随即转头看向袁雪岩、翁之和二人:“袁先生,翁先生,我们明天就走,你们没有什么异议吧?” “就当前情况来说,让马婧去日本养病,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翁之和开口说道,但他有些欲言又止:“可是马婧远渡日本,必须事先申请报告,要经过那个···组织批准,否则以后上级审查此事,即使你说得清楚,将来也会很麻烦······” “不管了,事急从权,马婧的病情耽误不得,我回去就向岩井说明缘由,申请军用航班的特许舱位,争取让你们明天就走。”袁雪岩当即表态: “马婧家境殷实,故交很多,等她到日本之后,可以委托她家在日本的亲友照顾,安排她在京都周边的庵堂疗养。” 翁之和见袁雪岩心意已决,便点头说道:“既然你想好了,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一会回岩井公馆,今晚你就在这陪妻子吧。” 夏吉祥连忙说道:“翁总监,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你回岩井公馆的话我正好顺路,不如我开车送你?” “好,有劳了。” “请稍等,我去更衣。” 夏吉祥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带齐自卫武器,便与翁之和离开津川家,驾车驶往宝山路的岩井公馆。 一路上夏吉祥专心开车,两人很少说话。 可翁之和心里知道,夏吉祥客串来当他的司机兼保镖,是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谢意。 男人之间,有些话不需要明说,将来有一天自己遇险,对方必然倾力相救。 夏吉祥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他伤势逐渐发作,浑身淤紫,疼痛难忍。 他之所以坚持开车外出,送翁之和回单位,主要是想回提篮桥的私宅一趟,去看看关在地下室里的许季红。 若是夏吉祥明天启程去了日本,来回至少要半个多月,所以须对许季红的食宿作出安排。 汽车风驰电掣,很快将翁之和送到岩井宾馆大门口,翁之和下车之前,温和的叮咛一句: “和元,你杀戮过重,锋芒太盛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公馆上下,给你起了个丧尸教官的绰号,说跟你一起出任务的特务队员,都是九死一生,倒霉透顶。 须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啊。” “您说得很有道理,真是金玉良言啊,翁总监,”夏吉祥咧嘴一笑,摆了摆告别: “受教了!我走了,咱们明天见。” 说着他一脚油门,驾驶汽车绝尘而去。 翁之和扶着眼镜,望着轿车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 夏吉祥驾车来到提篮桥,还是按照惯例,将车远远停在街边。 自己在夜色下走街串巷,绕路来到自家别墅的后门。 他拿出钥匙,悄然打开门锁,进到一楼客厅里,在窗帘附近站了一会,才拉动电灯开关,点亮客厅里落地吊灯,并顺手拉上了窗帘。 此刻已是半夜时分,小洋楼里没有佣人留宿,屋内显得格外安静。 但是出于特工直觉,夏吉祥还是觉得有些异样,他四下缓步走动着,时不时皱起鼻子嗅嗅,好似能嗅出不一样的气味。 他轻握着手枪,在酒柜、壁茏及餐桌,茶几旁巡视了一圈,观察家具上的落灰,器皿上的浮尘,细心查找蛛丝马迹。 经过一番查看,并没有什么明显收获,只是感觉灰尘不多,好像经常有人擦拭。 夏吉祥没有失去耐心,他转回主座沙发旁边,俯身将手伸进沙发夹层,在弹簧之间细细摸了一圈,嘴角随即浮出冷笑。 果不其然,他发现许季红隐藏的手枪不见了。 其实与许季红同居的时候,夏吉祥就察觉她暗藏武器。 作为死亡营里出来的杀手,夏吉祥的防范意识不是一般的强烈,他从不相信任何人,经常变换藏身之地,会天天检查居所,预防监听和爆炸物。 他虽然识破许季红的伎俩,但当时没有打算揭穿。 同为职业特工,他理解许季红想获得安全感,所以默许她隐藏自卫武器。 而前提是她不会背叛,不会拿枪对付自己。 如今自己把她关进地下室,就是一项服从性惩罚,实际也是一次忠诚测试。 如果许季红老老实实在地下室待一个星期,夏吉祥就放她出来,恢复两人的情人关系。 但是现在看来,许季红不但出了地下室,而且拿走了手枪,两人必然兵戎相见。 那么许季红是否还留在地下室里,对夏吉祥来说,就意义不大了。 “毕竟她说过···怀了孩子···唉,女人心,海底针······” 夏吉祥蹲在地上,自失的一笑,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沓钞票,塞进沙发夹层里。 然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随即轻轻关上房门,身影消逝在黑暗里。 第221章 失火的神社 晚上八九点钟,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虹口区吴淞路一带,一片灯火繁盛,街上有很多日侨闲逛。 这里有很多日本商店,饭馆与神社,也是日侨聚居的住宅区、 这时从北川路北驶来一辆川崎牌三轮摩托,缓缓停在窦乐安路边,一所日本神社旁边。 驾驶摩托车的是夏吉祥,他穿了一身昭和五式军服,挎着武士刀,走进神社大门。 看守神社的是一个老庙工,负责值夜和增添香火,他佝偻着身子迎了上来。 “哦客呀哭撒嘛,(客人),有什么需求么?” 夏吉祥神态傲慢的自我介绍:“我是警备队的,来检查灯油存放的安全措施,你们神社的煤油放在哪里,带我去检查一下。” “请这边来,军官大人。” 老庙工提着一盏煤油灯在前面引路,将夏吉祥带到神社后身,他拿出钥匙,打开储藏室的门锁,指着里面两个铁皮桶说: “请看,灯油就在煤油桶里,这两桶油够用好几个月呢。” “把桶打开,让我看看。” “什么,要打开桶盖?那我得找个工具,把它撬开。” 老庙工走进小仓库,将煤油灯挂在门上,在角落里找了一把小铁铲,将一桶煤油的铁皮盖子撬了起来。 “长官请看,这都是上好的煤油,点起来没有黑烟。” 夏吉祥站在老庙工身后,探头看了一下,很满意的说: “很好,老家伙,作为酬谢,我请你好好喝一顿!” “哎呀呀,您太客气了······” 老庙工刚要道谢,就感觉自己后脖颈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紧接着大头朝下,人就栽进煤油桶里。 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煤油,两腿一蹬,老家伙便彻底没了动静。 接下来夏吉祥毫不耽搁,他先是抱起一桶煤油,搬到三轮摩托车载人的挎斗上, 接着将老庙工的尸身从煤油桶里拽出来,拖到神社里的神龛下面,然后将剩下那桶煤油,全部浇在小日子神龛周围。 最后他从香案前取了几段线香,点燃夹在老庙工的手指间,这样大约半个小时后,线香燃到尽头,就会点燃整个神社。 做完这些,夏吉祥驾驶摩托车,很快驶离了神社。 ······ 武昌路,日侨住宅区。 小岛亮介被一阵摩托车声惊醒了,他强忍胸口骨裂的剧痛,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就在刚才,一辆摩托车停在他家门口,这让身为巡防队长的小岛亮介很是警觉。 他熟悉这种川崎牌军用摩托,以为日侨区发生紧急情况,警备队需要他召集巡防队,参与戒严行动,便强撑着喊道: “老婆,快拿衣服给我,有客人来了。” 果然很快响起敲门声,门外一个低沉嗓音发问: “是小岛队长家吗,我警备司令部传令兵,有军令传达!” “哈!马上就来!” 小岛亮介急忙穿好衣服,在妻子搀扶下,前去开门。 “让您久等了!” 房门打开,借着屋内的灯光,小岛看到一名高个子日本军人,拎着军刀站在门前,军帽下一双眼睛灼灼闪烁着,显得异常阴鸷。 小岛情不自禁与男人对视一眼,顿时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同时感到杀气腾腾,连忙问道: “你,你你···你不是警备司令部的,难道你是津川家的养子···” “答对了,我特来登门答谢你!” 就见寒光一闪,一把战刀就刺穿小刀亮介喉咙,将他的气管和声带全部切断,嘴里只喷出嘶嘶的血沫。 旁边的日本婆娘张嘴要喊,夏吉祥左手刀鞘已扎进她嘴里,将尖叫声堵在嘴里。 接着夏吉祥抽回战刀,双手握刀一个横斩,将夫妇两人头颅一刀斩落,两具无头尸体随即倒在木地板上,鲜血喷涌而出。 夏吉祥随即回到摩托车旁,将挎斗里那桶煤油搬到屋子里,浇在尸体与房屋上,就连四周的房屋也没放过,统统淋上煤油。 最后他往屋里扔了一个火把,就骑着摩托车奔驰而去, 而在他身后,整栋房子烧成了大火炬,并且火势越来越大,很快波及了整条街道,引发了极大恐慌。 日本侨民乱哄哄的跑出家门,四下奔走呼号: “失火了!失火了!快来救火啊!” “不好了,东本愿寺院那边也烧起来了!有抗日分子搞破坏!” “坏了坏了!窦乐安路神社也着火了,快叫消防车······” 当天夜里,日本警备队与租界消防车全体出动,经过奋力抢救,总算扑灭这几处火灾。 天亮后清点损失,窦乐安路神社被烧成废墟,十几栋日侨住宅受到不同程度焚毁,人员死伤与失踪足有数十人之多。 至于袭击者一个也没抓到,日本军方认为本次袭击组织严密,必定是地下抵抗组织所为, 于是下令宪兵队枪毙一批嫌疑犯,人数要是日侨伤亡人数的两倍,以示严厉报复。 ······ 夏吉祥当晚没有驾车离开虹口区,他将摩托车骑到武昌路东本愿寺附近,停在道边一家日本商铺门前。 然后他脱掉日本军服,换上事先藏在车座底下的日常衣服。 接着夏吉祥打开摩托车油箱,将日本军服浸透燃油,再撕成布条,做成连接油箱的导火索。 最后他点燃摩托车,又制造了一起纵火案,方才从容离开,步行返回津川家。 一路上,因为他是一副侨民打扮,又通晓日语,所以没受什么刁难,很顺利的回到家里。 对夏吉祥来说,他的复仇行动已经结束,可对日本人来说,今晚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整个虹口区火光熊熊,人声鼎沸,谁还能安心睡觉。 袁雪岩一直待在客厅里,默默等夏吉祥回来。 等见到夏吉祥步入庭院,打发走前来迎接的光子,沉稳向自己打招呼,袁雪岩这才长舒一口气。 “和元,你怎么才回来,老翁回到公馆了么?” “是的,袁先生,庄主任和翁总监都平安无事,您尽管放心。” 袁雪岩又问:“外面闹哄哄的,是不是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大概是日本人喝多了,随手放了几把火,烧了些房子与神社。” “那个···事态严不严重,会不会牵连不相干的人?” 夏吉祥明白袁雪岩这是一语双关,便从容的一笑,用中国人能听懂的方式答道: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们日本人血债太多,不会猜到是什么人干得,况且我一身是伤,卧床不起,怎么可能跟抗日分子有瓜葛呢?” “说得好,和元,岩井那里我可以为你作证,你不会有牢狱之灾。” 袁雪岩表情有些忧郁,接着说道:“只是事情闹大了,恐怕明天得全城戒严,未必会放你们离开尚海啊” 第222章 鹰立虎行的感悟 第二天上午,夏吉祥驾驶轿车,送袁雪岩去岩井公馆。 然而挂着外务省牌照的轿车刚出路口,就被一道路障拦住了。 路障后面站着五名日侨巡防队员,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为首者是伍长高桥次郎。 显然这道关卡就是针对夏吉祥而设,这些日本老兵挑战失败,在他手上吃了大亏,就没打算放过他。 道路受阻,夏吉祥只能停车。 他见这些日本人拦在车前,一个个气势汹汹,充满挑衅意味。 伍长高桥尤其嚣张,他大步走到车前,砰砰敲着车窗玻璃,挥手示意夏吉祥下车说话。 夏吉祥没有打开车窗,他坐在驾驶座上眉头紧皱,知道自己下车之后,就要面临侮辱刁难,很可能还要遭受围攻。 他不由得伸手入怀,刚想摸枪,却被袁雪岩一把摁住: “和元,不要冲动!他们巴不得你动手,他们才有开枪借口。” “呵呵,老子怕他们不成?” 夏吉祥冷傲一笑:“我出去会会高坂,他若敢出言不逊,我就打他一个满地找牙! 你放心,我不会主动开第一枪,动枪只是备用手段,大不了鱼死网破!只要他们不开枪偷袭,区区几个老兵就算一起上,也不是我对手!” “不要逞匹夫之勇!你就算能打翻他们,也只会激化矛盾,最终对我们不利,这些武装侨民可不讲什么规矩,打急眼了肯定开枪!” 袁雪岩急忙道:“你在车里待着,让我出去对付他们。” 说着袁雪岩打开轿车侧门,走出来迎向高桥次郎,自我介绍道: “我是外务省岩井特别调查所的总干事,机关长是领事馆岩井总领事,你们为何拦住去路,如果耽误了总领事公务,那是要追究罪责的!” 高坂次郎不过是个伍长,哪里担得起责任,他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强自镇定的吆喝着: “俺们只是奉命行事,昨晚住宅区多处失火,小岛队长全家被歹徒杀害,俺们要搜捕凶犯,不能放过有嫌疑的家伙! 不管怎么说,你们外务省的车和人可以放行,但是津川家的赘婿要留下来,跟我们去警备队接受调查!” “既然如此,为了节省时间,我们直接去司令部一趟吧。” 袁雪岩当即示意高坂次郎:“请你带两个人上车,我们这就出发,但是你耽误总领事公务的责任,自有长官发落。” 不得不说,袁雪岩表现得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之态 高坂次郎有些发懵,他挠了挠头,想起莆田副会长的严厉交代,即不择手段,务必逮捕并寻机击毙夏吉祥,以扞卫武士道精神。 他不想就这么被袁雪岩唬住,便示意两名队员跟他上车,前往日军司令部。 高坂伍长的本意是前往虹口警备司令部,而袁雪岩却让夏吉祥开往北四川路,因为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离此不远,就在北川路北端。 不过片刻功夫,轿车便停在海军司令部楼前,袁雪岩带着夏吉祥与高坂伍长进了司令部大楼,找到负责日常庶务的军官办公室。 当着值班军官的面,他给岩井公馆的特务总队长植场隼人打了个电话,述说自己被巡防队刁难的事。 听说自己的机关领导受欺负,植场大尉非常生气,他立即通过电话,以海军前辈的口气,命令值班军官教训一下犯错士兵。 于是值班军官重重赏了高坂伍长俩耳光,并喝令他立即滚蛋。 高坂次郎捂着脸连连鞠躬认错,作为底层士兵,他连解释机会都没有,带着两名巡防队员,灰溜溜的离开了。 麻烦解决后,夏吉祥与袁雪岩离开海军办公大楼,驱车赶往岩井公馆。 这时车上没有外人,夏吉祥便将昨晚杀人放火之事,简略向袁雪岩述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袁雪岩会夸奖几句,没想到袁雪岩皱起眉头,颇为不悦: “和元,你太莽撞了,怎么能为报私仇而肆意杀戮,千万不要把日本人当傻瓜! 须知像岩井、赤木亲之,土肥圆他们无一不是中国通,深谙中国的政治格局及官场关系,精通情报反间谍工作。 在他们眼中,凡事都有利害因果关系,所以你的所作所为都有迹可循, 尤其你竟然对普通侨民下手,在侨民区杀人纵火,更是给了日本军方报复屠杀的口实。” “难道我忍气吞声有用么,他们还是不是一样打上门来,公然要置我于死地?”夏吉祥忿然反问: “所有来到中国的日本人都该死,又有哪个是无辜的?难道要眼看着他们杀光我们的百姓,把华夏建设成他们的王道乐土吗?” “当然不能,我们会抗战到底!”袁雪岩回答:“但是你的身份极为重要,关系到苏区抗战的整条贸易渠道,决不能因为报复而暴露身份。 唉~~当初宫远航同志就是为了保全你,才毅然牺牲自己的,要知道我们在尚海每运出一船物资,就能拯救千百个抗日军民,意义极为重要啊!” “哦~~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不理解宫先生之死,”夏吉祥恍然大悟: “我粗陋浅薄,自私自利,哪里值得宫先生为我作出牺牲,原来宫先生不仅仅为了我个人,而是要保全海宁路这条走私渠道,支援抗日武装啊。” “不错,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筹措资金,重启提篮桥地区的物资制造供应。” “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你们地下党真是英勇无畏,视死如归。” 夏吉祥颇有感触的说:“那些刮民党当官的总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是山河破碎,国势如此颓废,你们这样牺牲还有用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只说了一半,”袁雪岩微笑着解释说: “这句话的本意是保国者,君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有责也。 也就是说,国家兴亡与天下兴亡是不一样的,国家兴亡,易姓改号就是亡国,也就是改朝换代,异姓皇帝得到政权, 所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责任保卫国家政权的,是其君臣官僚,是那些权贵既得利益者,与老百姓其实没什么关系。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谁做皇帝,老百姓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而亡天下时,就是我们每个老百姓要奋起保卫的时候了。 何谓亡天下呢,就是异族大举入侵,兵峰所向生灵涂炭,屠戮百姓,要将我们亡族灭种,这就是匹夫拼死反击的时候。 如今日本人发动全面战争,就是要灭亡我们华夏民族,这就是亡天下,亡国灭种! 所以我们中国人都要参加战斗,誓死不做亡国奴!” ······ 沉默许久,夏吉祥深有感慨: “我听明白了,袁先生,你说的真好,真透彻,我现在才算真正理解宫先生,理解他们誓死抗争是为了民族兴亡,挽救广大百姓。 那么我想请教袁先生,我现在该怎样做,才能更好的配合你们?”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和元,今后你要韬光养晦,学会隐藏锋芒。” 袁雪岩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我们做敌后工作的,最忌讳好勇斗狠,盲目搞暗杀破坏, 我们首先要伪装自己,懂得发展经济,要在敌后生存并壮大自己,才能在抗日斗争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好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袁先生。” 夏吉祥感觉收获很大,颇有些格局大开,耳目一新的感觉。 轿车戛然而止,停在岩井公馆门前。 第223章 有去无回的任务 岩井公馆二楼,岩井办公室里,赤木亲之站在窗前,阴鸷的向下观望着。 在他的视野中,夏吉祥与袁雪岩二人下了轿车,正向公馆前门走来,沿途遇到的公馆保卫人员纷纷举手敬礼。 看到这里,赤木亲之离开窗户,转身面向坐在沙发抽雪茄的岩井贞一,笑着说道: “岩井君,我实在有些钦佩你,你重用一个袁雪岩也就罢了,毕竟他有留日背景,算是拥护亲善政策, 但是庄逸群来自港岛,翁之和从云南来沪,这些搞新闻报纸的支那文人,都来自我们掌控不到的地区, 你居然将整个机关完全交付给他们管理,须知中国有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才能收获加倍的忠诚。”岩井贞一吐了口烟圈,悠然答道: “赤木阁下,我们研究中国课题的,都有相同的理念,即用蒙元统治之术,用中国之法,即为中国之主, 满清凭此做了汉人皇帝,统治整个印度支那达两百七十多年, 这次我们发动大东亚圣战,土肥圆、坂本他们正是采用元朝分封军侯之法,分化拉拢支那军阀,才横扫华北、山东及山西地区,打得几十万支那军队狼狈溃逃啊。” “话虽如此,可如今战争进入焦灼状态,支那人抵抗日趋激烈,正是他们的精英阶层接触了现代知识,才有了国家民族意识,”赤木亲之皱着眉头道: “对于觉醒民族意识的支那文化青年,必须予以监控镇压,必要时干脆予以肉体消灭的方式,大大消减支那人的知识分子,摧毁他们的抵抗意识,而不是一味优待纵容他们!” “呵呵,赤木阁下不愧是警务院校高材生,向来是严刑峻法,铁手无情啊。”岩井公馆吸了口雪茄,停顿片刻方道: “汉人素来有大汉民族主义情节,面对外族征服必然要竭力抵抗,我们杀戮越重,这种抵抗就会越持久,越激烈, 这对我们快速结束中国事件很不利,所以我们才会扶持一个维新政·府,收买支那政·府中的温和派与投降派,谋求尽快议和停战, 而翁之和、庄逸群这些西洋派文化人,与支那传统知识分子不同,他们觉得政治认同相比族裔认同更占支配地位。 也就是汉人常说的识时务为俊杰,这些文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要在维新政·府里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奉我们为主,为我们歌功颂德,文过饰非。 在未来的殖民体系中,我们大和民族确立了领导地位,实现了新的利益捆绑,这些汉人精英作为官僚体系的一员,必定恪尽职守,维护新的殖民秩序。” “岩井君,我理解并且支持你的做法,”岩井贞一道:“但是你想没想过,你任用的这些汉人僚属里,会潜藏仇日分子, 利用阁下的信任与慷慨,暗中积蓄力量,大搞破坏活动。” “我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岩井贞一嗑去烟灰道:“只有完全放权给袁雪岩他们,他们才会不遗余力的招降纳叛,招揽更多的汉人才俊,毕竟他们在亲手缔造大东亚共荣嘛。 至于江湖之流,泥沙俱下,他们招揽的人,难免混杂不轨之徒,只要及时剔除即可,并不影响我对他们的信任。 不过,赤木阁下贵为警务总监,今日纡尊降贵,莅临鄙馆,如此热心,莫非有所发现?” “不敢,岩井君太谦逊了。” 赤木亲之这时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便加快语速说: “我接到尚海警备司令部的报案,得知昨夜虹口发生纵火案时,同时发生一起谋杀案,一对侨民夫妇被同时斩首,明显是仇讨(复仇)行为。” “哦,这与我公馆的人有关联么?” “不错,经过调查了解,受害者是当地街道的巡防队长,前几日被贵属夏吉祥比武所伤,打断了两根肋骨, 随后在乡军人会群情激愤,在莆田副会长的带领下,他们去津川家挑战津川吉良,也就是夏吉祥,又被他破了枪衾铳剑阵,杀了个大败。” “夏吉良,以后就叫他津川吉良吧,”岩井贞一不以为意,相反还有些得意:“他是鄙馆的剑术教习,倒也真有些本事,没给岩井公馆丢脸。 赤木阁下,你不会怀疑是津川吉良纵火寻仇,杀死那对侨民夫妇吧?” “他的嫌疑很大,如果带到宪兵队审讯,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岩井贞一马上接话。:“是啊,他会死在刑讯室里,以保全某些军官颜面,毕竟误杀几个汉奸走卒,对宪兵队来说,都算不上什么事。” 赤木亲之有些无奈:“看尊驾的态度,是要庇护这个凶徒了?” “昨天我也接了汇报,鄙馆的植场大尉也去了津川家,并且做了见证人,那津川吉良虽然取胜,但也伤得不轻,而且他们还要照顾精神失常的袁夫人,所以没有作案时间。” 岩井贞一继续说道:“况且此人杀过很多支那特工,已经通过考验,不可能是军统的潜伏人员。” “你说得没错,我了解这个夏吉祥,他本是满洲特训营出来的杀手,出手狠辣,杀人无数。 军统特务惧怕我们事后报复,未必敢对普通侨民下手,但是他这样的刽子手却无所顾忌,定会报复杀人。”赤木亲之强调说: “岩井君,我今日特意为此人而来,夏吉祥这家伙就像一把嗜血妖刀,虽然锋利无比,但是到处招惹祸端,不如找个借口除去,也好了解一桩隐患。” 岩井贞一耸了耸肩,夏吉祥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低阶汉奸,犯不着为他驳了赤木亲之的面子。 论地位赤木亲之可是高等二等文官,从四位勋四等,相当于贵族爵位中的男爵,与军队中的中将相当,于是妥协道: “既然阁下开口了,那就找个事由,让他出一次不可能回来的任务吧。” “我正是此意,”赤木亲之笑道:“正巧七十六号在法租界侦知一个军统联络站,就让夏吉祥参与此次搜剿行动吧。” “悉听尊便,不要搞得太明显,要妥善料理他的后事。”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随着开门声,夏吉祥跟随袁雪岩走进办公室,向二人行礼问候。 岩井贞一亲切的与袁雪岩寒暄: “你来得正好,雪岩君,你妻子的病情,植场大尉都跟我说了,我可以给你特批一笔医药费,去尚海最好的医院诊治。” “森赛!(先生)”袁雪岩躬身致谢,恭声请示道:“学生我正想向您请示,我妻子病情严重,需要去日本本土,平静的疗养治疗。 可是学生忙于公务,不敢因私废公, 正巧夏和元的妻子要举家搬回日本,学生想让妻子与津川家一道返回日本疗养,途中也能方便照顾,所以恳请先生开具证明,让他们搭乘海军的军用航班,尽快启程回国。” 岩井贞一转头看了赤木亲之一眼,见他眼神坚定的回望自己,便叹了口气,表态说: “雪岩君,安排你妻子去日本疗养,没有比这更妥当的安排了,我当然支持你,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要耽搁一下。 赤木先生亲自来点将,要吉良君参与一次突击行动。” “不错!”赤木亲之马上接过话头:“七十六号特工在法租界,新发现一个军统联络站, 头目叫陈秋生,据说他领导一个军统本部行动组,手下都是职业杀手, 七十六号需要借调高手支援,所以委派吉良君你去担任突击组长,这对你来说,既是荣誉也是考验,请不要推辞,即刻出发吧!” 这在明显不过,就是一个送死的差事。 夏吉祥面无表情,看了一眼上司岩井贞一,从他淡漠的表情上,知道此事已定,无可挽回,便躬身应命: “哈!卑职听命,这是卑职的荣幸,一定不辜负两位长官期望!” 与此同时,一股杀意凛然而起,赤木亲之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224章 突击前的变故 法租界,巨籁达路。 法租界中央捕房配合日伪特务,出动上百名巡捕,封锁了整条街道。 七十六号则出动大批特务,由警卫大队长吴四宝带队,包围了巨籁达路四成里三百七十弄。 出发之前,吴四宝得到两条指令,第一条主子李士群发出的,要求他尽快捣毁军统联络站,抓捕嫌疑分子,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其实这时七十六号经过大肆招降纳叛,招募兵痞流氓,组织规模发展的很庞大,光是特务行动大队就成立了六个,大队长多由叛变的军统高级特工担任。 这些军统干部虽然叛变投敌,但本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打算,一般不愿对昔日同僚赶尽杀绝。 而流氓出身的吴四宝就全无顾忌,他出手狠辣,杀人如麻,所以就成了李士群手里最快的刀,专干杀人勾当。 第二条指令来自于宪兵分队长涩谷准尉,要求吴四宝监督夏吉祥,让其率队突击军统联络站,并在混乱中打死这个不听话的走狗。 原来日方在七十六号驻扎了一个宪兵分队,专门监督汪伪特工总部的汉奸特务, 七十六号每有重大行动,必须申请汇报,得到涩谷准尉的准许方可行动。 这次涩谷准尉领受赤木亲之的电话命令,特意出动宪兵分队助战,他命令手下机枪组,在四成里巷子口架起两挺机枪,随时准备开火扫射。 夏吉祥被赤木亲之强制征召,作为突击组组长,被日籍巡捕开车押送到巨籁达路,前来面见吴四宝。 街边一家商号的二楼上,吴四宝此刻坐在窗前,俯视着四成里街区, 他身边坐着一个矮小的日本尉官,神态傲慢的拄着指挥刀,正是宪兵分队长涩谷准尉。 吴四宝面对涩谷准尉时,总是满脸堆笑,唯命是从。 别看涩谷准尉只是一个特务军曹,手下只有十七名宪兵,分为两个机枪小组,两个掷弹筒小组,却监管整个七十六号数百特务,乃是名副其实的太君。 夏吉祥登上楼梯,来到二人面前,不卑不亢打了个招呼: “吴大队长,夏某奉命前来报到。” “啊~~原来是夏老弟,怎么几日不见,你的气色这么差啊?” 吴四宝满脸嘲讽,讥笑道:“瞧你眼眶乌青,一双眼睛像死鱼似的,今天的突击行动,怕是凶多吉少吧?” 夏吉祥浑身淤青,又连夜奔袭不得休息,脸色能好么? 面对嘲讽,他只是淡漠的一笑: “吴大队长,任务要紧,咱们闲话少叙,这次我来负责突击行动,你准备给我多少人手?” “这个好说,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队贴心人马,还有一员干将。” 吴四宝阴恻恻的笑了,他拍拍巴掌,向楼下吆喝: “去叫中队长张良鹏上来,让他的人都顶在弄堂前面,准备突击!” 夏吉祥脸色有些变了,这时他注意到旁边房顶上,趴着两伙日军,他们架起两挺歪把子机枪,瞄准了弄堂口。 而一旁的涩谷准尉正盯着他,那双独具小本子特色的斜眼球充满狞恶,毫不掩饰杀意。 夏吉祥心里清楚,今日行动无论成败,自己都要被乱枪打死,这是一点活路也不给啊。 因为自己杀戮太重,引起赤木亲之这样的日方高层猜忌,尽管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袭杀过日本人, 但是赤木亲之还是决定除掉他,只是顾虑其他汉奸的感受,要找个误杀的借口罢了。 对日本特务机关来说,处决一个不顺眼的汉奸,真就不叫个事儿。 即使你没有犯错,也如同随便宰条狗吃肉一样,甚至不需要理由,仅仅出于厌恶。 “唉~~~悔不当初啊。” 夏吉祥暗自叹息,懊悔不该急于报复,虽说自己有仇必报,但若是等些时日,等自己将那批黄金成功弄到手,远走高飞前再动手也不迟。 然而束手待毙不是夏吉祥的性格,他表面上依旧从容淡定,保持沉默。 不一会功夫,楼板响动,张良鹏快步走上来,对着三人敬礼问候: “吴大队长,涩谷大人,夏哥,张良鹏奉命报到,听候长官命令!” “小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枪法师傅,应该叫我四宝哥。” 吴四宝感慨道:“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念你跟我一场,师傅今天给你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 一会带上你的人,跟着你夏哥打前锋,把巷子里那个联络站拿下来!” 张良鹏今天带来七八个人,都是在扬子饭店看场子的枪手,他虽在吴四宝麾下挂职中队长,但是有了自己的地盘,早就跟吴四宝划清界限,算是自立门户了。 况且张良鹏的真正靠山一直是夏吉祥,如何不清楚吴四宝在挤兑自己。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夏吉祥,没有开口应命。 夏吉祥暗暗思忖:“既然忍无可忍,那就勿需再忍!不如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先干掉吴四宝,再杀日本军官,然后夺了那两挺机枪,和小张那帮弟兄一起杀出条血路!” 就见夏吉祥微微一笑,下决心马上动手,但他也有顾虑; 吴四宝作为神枪手成名已久,以弹无虚发,出枪极快着称。 夏吉祥没有必胜把握,便作出一副慷慨激动的表情,当场领命道: “是!吴大队长,我俩这就召集人手,准备进攻,你就瞧好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张良鹏,开口提了个要求: “小张,你身上带了几把枪,有毛瑟c96吗,给我一把长苗匣子枪,两个弹匣,一会我打头阵用!” 夏吉祥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突击时临时调换一把大容量战斗手枪,老手都会这样要求。 “有有,我这就拿给你。” 张良鹏不知所以,连连答应着就要掏枪给夏吉祥,其实夏吉祥就想在接枪时突然开火,先打吴四宝,再射涩谷准尉。 他准备拼死一搏了! “等等!别在这里掏枪!”吴四宝一把摁住张良鹏的手,警觉道: “要调换家什,你俩下楼去换,随便你们怎么安排,五分钟必须发起突击!” “四宝哥,何必这么紧张,”夏吉祥笑道:“兄弟马上要带队突击,手里怎么也得有把好苗子不是,要不你的配枪借兄弟使使,不要小气嘛···” 说着夏吉祥迈步上前,笑嘻嘻伸手摸向吴四宝腰间的手枪。 “别动!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吴四宝迅速后退两步,身子退到窗前已经退无可退,他右手摁在腰间,就要翻脸掏枪。 夏吉祥嘴角凝出冷笑,他擅长近身格斗,将吴四宝逼到死角,已有把握在吴四宝开枪前,用刀废了对方手腕。 就在这关键时刻,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熟悉声音喊道: “和元!你在上面么,千万不要冲动!我是特务调查部总干事袁雪岩,奉命前来督战!” 第225章 患难见人心 说话间,袁雪岩、翁之和二人冲破阻拦,顺着楼梯奔上二楼。 夏吉祥双臂颤动,杀心大盛,好容易才压抑住杀意,没对吴四宝使出必杀一击。 说起来他对袁雪岩有种莫名的信任,总觉得他能带来转机,自己就算要拼命,也不用急于一时。 而此刻一旦动手杀人,他就再无退路,只能死磕到底。 “各位,鄙人奉特别调查部机关长,岩井总领事的口谕,前来督办此次行动,你们有何异议?” 袁雪岩说话时背着双手,神情冷傲,态度从容,颇有大人物气度。 他身后除了翁之和,楼梯间陆续上来五六个人,都是岩井公馆的干部,看来为了搭救夏吉祥,袁雪岩也是下了血本。 吴四宝刚才仿佛被魇住了一般,身体不敢动弹,见状松了一口大气,连忙招呼说: “原来是袁长官大驾光临,我是奉李主任差遣,负责此次搜捕行动,这次让夏老弟打头阵,也是出自涩谷太君命令,据说这是东洋大太君,赤木大人的意思·····” 涩谷准尉这时站了起来,倨傲的提着武士刀说: “不错,鄙人也是奉上峰命令,前来督促此次行动······” 袁雪岩冷冷打断他的话:“鄙人负责的建国运动总部,承担尚海各个特务机关的薪俸津贴,也负有监督维新政·府特工总部职责,指导维新政·府的各项施政方针。 即使是警务系统的赤木总监阁下,每月也要从鄙馆领取部门津贴,你一个区区特务曹长,难道要质疑长官的决定吗?” “不敢!”涩谷准尉打了个立正,坚持道:“但是职责所在,我必须执行监督任务,如果阁下另有指令,我也要打电话向长官核实,才能听从你的命令。” “请便,你尽管打电话确认,准尉。”袁雪岩神态从容: “鄙人无意改变或取消这次行动,只不过站在督导员的角度,监控此次行动,并且给参加战斗的本部军官,带来了防护装备。” 说着他向后挥了挥手,吩咐:“去把防弹衣拿上来,快点!” 一名公馆工作人员很快上楼,拿来一件铠甲式的金属防弹衣,它由一大块胸甲与三片较小的腹甲构成,外形很像龙虾,所以又称为龙虾甲。 袁雪岩嘱咐道:“和元,快些穿上它,这是藤田三段式防弹衣,军官加厚型的,可以抵挡步枪射击。” 夏吉祥有些迟疑的接过防弹衣,他没有往身上穿,因为这玩意重达二十多斤,不但笨重而且防护面积有限,头脸颈部还有四肢都露在外面,无法应对机枪攒射。 “这防弹衣能防炸弹,你尽管执行突击任务,”袁雪岩补充道:“不用担心背后,我来给你压阵!” 翁之和跟着表态:“尽管去吧,和元兄,我们帮你盯着小人!” 一股热流,热辣辣的直冲眼眶,夏吉祥从来没感受过这种关爱,他压抑住情感,回身拍了拍张良鹏: “小张,你留下,我带人上去就够了。” 张良鹏将一把匣子枪递给夏吉祥:“不!夏哥,咱们弟兄同生共死,一起富贵荣华!” “好,好兄弟,我们走!” 夏吉祥不再啰嗦,接过枪下楼而去。 他大踏步来到胡同口,这里聚集了几十名特务,张良鹏在他身后一挥手,七个人默不作声的出列,拎着手枪,跟在他俩身后。 夏吉祥越走越快,很快接近目标建筑,行进间他扬起手臂,五指岔开,摇了摇,身后众人便分散开来,贴着墙边隐蔽前进。 他来到联络站跟前,见面前是一栋三层楼建筑,门外挂着一个‘富洋技工学舍’招牌,看外观像是个职工宿舍。 夏吉祥没打算从正门突进,他打量了一下宿舍楼,选择从一侧的下水管攀爬而上,一直爬到三楼一扇窗户边, 而后他往窗内观察了一下,确认屋内没人,便用手掌发力,一掌猛击在窗户插销处,将插孔底座破坏,随即打开窗户,跳进房间。 这时候夏吉祥才向窗外招手,示意张良鹏他们开始行动。 他自己则掏出两把手枪,怀着格杀勿论的打算,开始逐屋扫荡军统特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夏吉祥将三楼房间搜索一遍,也没找到一个人。 于是不假思索,他又潜行下到二楼,开始逐屋搜索,结果还是一样,一个活人也没遇到。 这时张良鹏带人破门而入,开始搜查一楼,吵吵嚷嚷一大通,一枪未发,什么发现也没有。 很显然这里人去楼空,军统早已放弃这个联络站。 “夏哥!下面没人,咱们该怎么交差啊?” “还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呗,” 夏吉祥从楼上走下来,望着众人吩咐:“不要掉以轻心,随便乱动东西,小心触发爆炸物, 这口黑锅我们不背,我们只管突击,后续搜查由七十六号接手,你们先撤出宿舍楼,守住前后门,我去跟长官汇报。” “好的,夏哥。” 张良鹏答应一声,就带人退了出去。 夏吉祥一个人向巷子口走去,他外表平静,其实心情忐忑。 因为他知道日军两挺机枪,瞄准了巷子口。 鬼子兵可不管汉奸职务高低,只要上级下令,就是高官显贵也照杀不误。 夏吉祥自己一个人出来,就是听天由命,不想张良鹏他们跟着送死。 若是日本人悍然开枪,他还是有机会避开扫射,逃进胡同里的。 不过他刚走近巷子口,就看见袁雪岩远远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翁之和及十几个公馆人员。 他们的身影,完全遮挡了机枪射界。 “夏教官!里面什么情况啊,怎么没听到枪声?” 袁雪岩来到面前,紧紧握住夏吉祥的手,眼中神色坚定,仿佛在说: “一切有我,你尽管放心。” “报告袁长官,楼里面没人,也没有异常发现,可能是情报延误,军统特务们已经撤离此地。” 夏吉祥神色平静的打着官腔,他望着翁之和等人纷纷围拢过来,望着这些愿意用生命保护他的同胞,眼眶不禁泛红了。 “那好,后续搜查由吴四宝他们负责,我们走!” 袁雪岩说完,众人便簇拥着夏吉祥向外走去。 街口的七十六号特务分开一条道路,眼看着他们上了汽车,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埋伏在房顶的日军没有任何动静。 街对面二楼房间里,吴四宝大发牢骚:“涩谷太君,您为什么不下令开枪,干掉夏和元,这可是赤木大太君亲口下令的啊!” “愚蠢!那些人都是外务省特务机关要员、东亚建国运动本部的重要干部,打死一个我都得上军事法庭!”涩谷准尉脸色铁青: “我没有下令开枪,是明智的,最多被赤木长官训斥一顿罢了。” “真特么丧气!又让姓夏的逃过一劫!” 吴四宝猛拍了下桌子,恨恨骂道:“不过张良鹏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在我手下听差,老子迟早要清理门户!” 第226章 重启地下运输线 当天下午,袁雪岩拿到岩井贞一的绍介状,这是领事馆总领事开具的介绍信,凭此信可以去军部申领军用输送许可证。 在战时,军事交通资源是被严格管控的,要使用轮船、军车等军用交通工具,必须要有日本军部的许可证。 这份文件会详细说明乘坐人身份、出行目的、起止地点等信息,必须要有外务省特务机关负责人的盖章签名,还得有尚海驻军司令部的许可印章。 总而言之,经过袁雪岩一番操作,总算办妥了夏吉祥一家,以及马婧乘船前往日本的所有手续。 夏吉祥得到证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于是他邀请袁雪岩、翁之和等公馆同事,去汉口路的扬子饭店共进晚餐。 用场面话说,夏吉祥宴请公馆同僚,是答谢救命之恩,不过夏吉祥将请客地点定在扬子饭店,还有另一层含义。 那就是重启外国人社区的生产供应,恢复苏北走私贸易渠道。 袁雪岩心知肚明,欣然赴约,众人搭乘几辆轿车,来到扬子饭店赴宴。 如今扬子饭店及周边商铺,都成了张良鹏控制的同心会地盘。 所谓同心会,是张良鹏后来取的帮会名称,取自四海同心的寓意。 因为尚海滩已经有个几千人的帮会叫驷海帮,所以只有两三百帮众的张良鹏,只能自称同心会了。 说起来同心会核心成员只有二三十人,原是修车厂的护厂队员,他们经过专业训练,战斗力较强, 其他人多是依附的地痞流氓,纯属凑数的乌合之众。 正所谓闯遍上海滩,青帮一家亲。 张良鹏的同心会,要论渊源也是青帮组织,在尚海混黑涩会,如果没有青帮大佬罩着,会被各帮派群起围攻,根本无法生存。 所以早些时候,张良鹏通过夏吉祥介绍,向‘通字辈’大佬季云卿投了拜帖,奉上礼金,成了季云卿徒弟,与夏吉祥师兄弟相称。 如今论辈分,张良鹏跟杜月笙一样,都是青帮悟字辈,可以开山堂收徒。 夏吉祥作为张良鹏的靠山,在同心会有绝对的话语权,实际上扬子饭店每月的收入,他都有两成的干股分红。 当天晚上,扬子饭店的贵宾包房隆重开席,席面菜品非常丰盛,名烟名酒,应有尽有。 夏吉祥做东,袁雪岩、翁之和二人为主宾,十几个公馆同事坐了三桌,张良鹏也到场作陪。 酒席间杯盏交错,两位主人热情招待,宾客们愉快回应,大家相谈甚欢,场面十分愉悦。 待到酒宴方酣,气氛热烈,公馆同事们放浪形骸之时,夏吉祥对主席座位上的三人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旁边的侧门。 袁雪岩、翁之和,还有张良鹏会意的起身,跟着夏吉祥来到小会客室,四人落座开始商谈正事。 当前要谈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恢复走私贸易。 袁雪岩简明扼要的提出,要求设法在尚海采购印刷机、柴油发电机,冲床铣床等机器设备,还有大量钢铁管材及金属原料,送往淮南根据地。 夏吉祥对此没有异议,为了回报袁雪岩,他表态愿意重启走私贸易。 但他知道战时这些军用物资售价昂贵,而且受到日军严格管控,即使花高价买到机器设备,也很难运出尚海。 张良鹏则显得兴味索然,在他看来,在日军严厉封锁下走私机器设备,是一项高风险,低回报,得不偿失的冒险行为。 他现在把持扬子饭店,手下有数百帮众,控制周围十几个赌场舞厅的生意,可以说日进斗金,情人无数,日子过得很奢靡。 所以他很不情愿参与走私,索性发表了一番意见: “夏哥,二位先生,我小张原来就是个偷车贼,没什么文化见识,向来是小富即安,得过且过。 如今我俩兄弟好容易打拼出一片天地,正要享受人生,娶上几房妻妾,过过富贵日子,实在不想冒杀头的风险干营生了。 我知道二位先生都是大才,通晓民族大义,坚持抗日斗争, 如果就是需要我俩兄弟帮忙的话,我们可以利用跟希伯来人的关系,帮你们搞到需要的机器设备, 但当下这些东西的黑市价格很贵,你们需要支付真金白银,先手交钱,才能见货提货。 我们只负责提供物资,不负责运输交货,你们接货以后发生任何事情,都与我们无关, 为了避免暴露,我们的人不参与任何战斗。 每次交易的时间地点由我们定,钱货当场两清,交易后概不认账。” 张良鹏这番话说完,袁雪岩与翁之和对视一眼,不免一阵尴尬。 因为地下党虽然掌控了岩井公馆,但手里只有军票,法币都很少,更没有黄金外币等硬通货。 希伯来人素来以奸商闻名,做生意自然不肯收军票。 夏吉祥开口说了一句:“我先捐两万元国(法)币,两个月后我回来再捐伍万元,聊胜于无,表表心意吧。” 这时法币贬值得厉害,购买力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可是对普通人来说,这仍旧是一大笔钱。 见夏吉祥表了态,张良鹏也勉为其难的说:“既然是抗日救国,那我也认捐两···一万元国币,就当个人贡献吧。” 要说今晚的宴会花费,就不止两万元钱。 夏吉祥近日花销太大,是真没多少钱,而张良鹏是照顾自家哥哥面子,捐款不能超过夏吉祥。 “多谢二位解囊相助,”翁之和连忙致谢:“我们也筹集了一笔经费,不太充裕,只有二十几万块,那就先把提篮桥的商铺张罗起来,搞些棉纱和布匹生意吧。” “可以,等我回来后,肯定尽力支持你们。”夏吉祥说:“我先给你一个地址,一枚戒指做信物,你们去提篮桥拉穆尔事务所,找拉穆尔先生接洽。 不过那个希伯来老头只认钱,每次交易他要额外抽取百分之十的佣金。” “明白,我会尽快跟他联系。” 翁之和接过夏吉祥递过来的银戒指,上面镌刻着希伯来文祈祷词,戴在自己右手食指上。 袁雪岩随即提议道:“提篮桥那边的商号开张后,想必缺少武装护卫,老薛在曹家渡那边组织了一支游击队,约有百十号人。 我想挑选一批精干队员,分散部署在各家商铺里,不知和元你意下如何?” “我没意见,”夏吉祥马上回答:“另外我原来的修理厂,有一批工人出身的护厂队员,他们性情淳朴,踏实肯干。 我想请袁先生把他们安排进岩井公馆,接受特工训练,再让他们待在扬子饭店混几个月,就彻底混成地痞流氓了。” 张良鹏听了这话只是挠头,他知道夏吉祥说的是实话,这些护厂队员待在风月场所,难免腐化堕落。 夏吉祥深感势单力孤,在离开尚海之前,他需要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精干队伍,来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这一点他与袁雪岩代表的地下党利益一致,双方不谋而合。 “这太好了,正好特务队减员严重,需要补充新队员。” 翁之和当即答应下来,于是四人讨论结束,出了小客厅,又回到贵宾包房,宾主举杯相庆,尽欢而散。 张良鹏送走岩井公馆的客人,回到包房向夏吉祥埋怨说: “夏哥,现在七十六号严查抗日分子,将尚海军统打得落花流水,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保持低调,哪能再搞走私活动,小心惹祸上身啊!” “小张,你刚才提出的条件很现实,也很理性,” 夏吉祥微笑着说:“我以为你真想和袁先生他们合作呢,毕竟你也参加过忠义救国军啊。” “我只是敷衍这些穷鬼,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罢了。” 张良鹏的表情很是不屑:“此一时彼一时啊夏哥,咱们如今都是有身家的体面人,自然要跟他们地下党保持距离。 咱们都是穷到要饭的地步熬过来的,当然知道他们要革人命的想法,他们地下党打起仗来是真不要命啊!” 夏吉祥默然不语,看着几个服务员收走残羹剩饭,随后他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就听张良鹏在身后叫道: “夏哥,你这是去哪?” “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开车回津川家。” 张良鹏挽留道:“夏哥,这么晚就别回去了,你就去六楼包房过夜么,你先上去洗个澡儿, 一会我到舞厅找两个漂亮舞娘,上楼服侍你,夏哥喜欢北方姑娘吧,那才够臊够劲,啊嗬嗬嗬···” 夏吉祥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张良鹏一眼,只是摇了下头,提醒说: “不要志得意满,小张,越是有身家了,越要小心谨慎,咱们干这造孽的营生仇家很多,小心别折在女人身上。” 说完他推开门,迈步走进隔壁的更衣间。 在大衣架上,挂着他的司开密羊绒大衣,此外还有他执行任务时,穿回来的藤田三段式防弹衣。 这件金属防弹衣虽然笨重,但能挡住步枪·子弹,防御手枪弹更不在话下。 夏吉祥思忖了一下,便脱下外衣,将防弹衣穿在身上,然后套上外衣,又将大衣穿在外面。 他扣上外衣及大衣扣子,在立式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觉得外形稍微敦实了一些,没有臃肿的感觉,便决定穿回家去。 毕竟多一层防护,便多一个保命机会,小命只有一个,无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于是他出了扬子饭店正门,走到自己开来的轿车旁,四下打量一番,确认周围安全,便拿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上。 然而未等他发动汽车,便感到后脑勺和右肋下同时一硬,顶上两把枪! “别动!” “动一下,就打死你!” 两个声音,一男一女。 男子的声音很陌生,女人的声音夏吉祥却很熟悉,因为这女人曾在他身上耳鬓厮磨,娇柔缠绵过。 “许季红,怎么是你?”夏吉祥语声带着一丝苦笑:“你居然带人对付我?” 女人的回答充满怨毒:“姓夏的,我说过,我失去的东西,我要连本带利的拿回来,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娘的手段!” 第227章 女人的眼泪 下一瞬间,夏吉祥猛偏头往后一挫,用脑袋与车座卡住脑后持枪者手腕,同时抬手掐住其枪柄卡榫一抽,弹匣就掉了出来。 接着夏吉祥右腕一翻,弹出一柄匕首,狠狠割了对方手背一刀。 “呃~~” ‘当!吱嘎~~~’ 男子闷哼着松手弃枪,随即掏出短刀,挡住夏吉祥返身追刺的第二刀,两把刀锋刃相抵,格在一起拼力相绞。 短兵相交,夏吉祥刀光如蛇,眨眼间绕过对手格挡,在其腹部连捅两刀! 男子泄了气似的手脚一软,夏吉祥的匕首便抵在他的脖子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夏吉祥感觉腰间被狠怼了一下,但有避弹衣阻隔,并未对他造成伤害,可紧接着女人抬枪瞄准夏吉祥头部,低喝道: “别动,再动我真开枪了!” 夏吉祥此刻已制住后座男子,转头看向许季红,咧嘴一笑: “开枪吧,一个换一个,他先得死!” 说着他毫不犹豫,右手刀狠切下去,左手一托,抬高了女人枪口。 “呃~~~” 男子的脖颈被切开,发出汩汩血流声。 许季红的反应不止慢了一拍,她只感觉枪口一扬,一把沾着粘稠液体的锋刃便抵在喉咙上,让她不寒而栗。 接着她手上一轻,手枪便被缴走,夏吉祥反而向她命令: “开门,把这个死鬼推出去,别弄脏我的车。” 许季红听话照做,将还没死透的男特工推出车外,关上了车门。 不过车里已充满了血腥气,那味道浓烈得如同腐烂锈铁,直直地刺入鼻腔,许季红禁不住干呕起来。 夏吉祥左手一把薅起她的头发,瞪着她的眼睛逼问: “为什么不开枪,要是我一上来你俩就开枪,本来有机会杀了我。” “夏哥,我只想要钱,没想杀你,”许季红语声惶恐,连忙辩解: “真的夏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开枪,扳机我都没扣······” “撒谎,你会对男人动情,除非母猪上树。” 夏吉祥左手一扯,挽着女人头发在手上缠了几圈,慢慢收紧, 许季红连声痛呼,被迫扬起脖颈,如同待宰绵羊般面对屠刀。 “说,你把八宝提灯的秘密,到底告诉谁了?我不信你只勾搭了一个情夫,就敢找我算账,我只问一遍,你说是不说?” 许季红感觉脖颈上寒意瘆人,知道夏吉祥已经动了杀意,两人之间再无情谊可言,再不实话实说,马上会死,连忙叫道: “我说!我报告给了陈恭澍陈长官,是他派我们来抓你,陈站长只想抓你回去,没想开枪打死你。” 只有军统内部人员知道,陈恭澍接任了尚海特二区区长。 夏吉祥却对这位军统悍将早有耳闻,江湖人称其为辣手书生,以心狠手辣,奇谋善断着称, 不少汉奸死于他精心组织的谋杀,号称军统第一杀手。 这时扬子饭店门前的巡逻人员瞅见动静,两名队员一前一后跑过来询问: “帮头阿爷(老板),哪能车里头滚出来一个死人啦?阿会得是刺客?” 夏吉祥半开车门答道:“不妨事,车里藏了个想打劫的贼骨头,已经被我料理了, 你俩去提一桶清水和揩(ka)车布来,把车里擦洗干净,擦好了有赏。” “好咧,阿爷,我这就去打水来洗。” 说话间前面的帮众转身要走,跟在他后面的那人却上前一步,扬手一挥,嗖的一声,将一个甜瓜大小的东西扔进车窗里。 “手雷!” 夏吉祥当即踹开车门,一个侧翻便滚出车外,同时‘当当当当’四枪,将车前两名帮众全部击倒。 扔完手雷的特务刚要掏枪,前胸便连中两枪,当即死于非命。 而转身就走的帮众来不及反应,就被打碎了后脑勺,尸身向前栽倒,他伸进怀里的右手,刚刚把枪掏出来。 许季红此刻刚打开后车门,跳下车踉跄着向前奔跑,夏吉祥一把将许季红拽倒,俯身将她压在身下。 手雷轰隆一声炸了,玻璃与铁皮四处飞溅,叮叮当当扎在夏吉祥后背上,也有一些扎在他臂膀和大腿上,所幸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然而袭击并没有结束,一辆黑色轿车沿街飞驰而来,驶到扬子饭店门前一个急刹车,车上三名枪手猛烈开火,将子弹倾泻一空。 然后一脚油门,轿车风驰电掣而去,没入黑沉沉的夜色中。 夏吉祥等到汽车引擎声远去,张良鹏带着心腹手下冲出饭店接应他,方才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刚才那轮枪击,至少有两名枪手冲他倾泻火力,还有一人向饭店正门压制开火,防止有人冲出来接应老板。 枪手人均持有两把c96快慢机,也就是可以打连发的二十响驳壳枪,火力相当猛烈。 夏吉祥身下压着许季红,不能翻滚躲避,身上连挨四五枪,都打在上半身的防弹衣上,没有破防。 幸亏袁雪岩这件防弹衣,夏吉祥可算是劫后余生,有惊无险。 当然夏吉祥也没有干挺着挨打,他趁对方打光子弹的间歇,还击了三四枪,至少命中重伤了一名枪手。 刺客们遭受精准反击,担心继续交战损失更大,只能快速撤离现场。 此刻枪击现场一片狼藉,被炸得轿车火光熊熊,尸体遍布四周, 张良鹏最是心急,边跑边喊:“夏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受伤,让弟兄们散开,保持警惕,注意周围可疑人物!” “好咧!大伙听着,都特么散开,别站在明处给人当靶子!”张良鹏作为帮派老大,不停下着命令: “赶紧给巡捕房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出警,还有要封锁现场,多配人手,维持舞厅和一楼大堂秩序,不要引起骚乱···” 夏吉祥作为甩手掌柜的,从来不管帮务,所以有闲暇处理私事。 今晚他遭遇刺杀,轿车被炸了,身上的羊绒大衣碎成了麻袋片,全身上下破破烂烂的,一副烟熏火燎。劫后余生的倒霉样子。 津川家自然是回不成了,今晚只能留宿在扬子饭店。 而在巡捕到来之前,他还要对许季红作出处置。 是杀还是放,其实夏吉祥下意识已经作了选择。 于是他望着地上的许季红,摆了下头说: “我不杀你,你走吧,以后隐姓埋名,找个人嫁了好好生活,不要再给军统干事了。 你也亲眼看到了,他们并不在乎同僚死活,只要立功受赏,升官发财。” 许季红凄然一笑:“夏哥,我还能去哪,我这样的穷女人除了给人利用,或者去舞厅里给人当玩物,哪还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夏吉祥面色淡漠,挥了挥手: “走吧,去哪是你自己的事,好自为之吧。” 许季红跪坐起来,顺势拉住夏吉祥的衣角,放声哭泣着,不停嘴的央求: “那你就不该救我!夏哥,我错了,我不该自作聪明,贪心不足! 你原谅我吧,夏哥!以后我一心一意做你的女人,不求名分,也不要钱财,夏哥,原谅我吧,我懂得很多技术,对你很有用啊··· 我虽然很蠢很自私,但是我也很自傲,没有随便找别的男人,我好久没来月事了,肚子里可能有了孩子······” “别说了!” 夏吉祥一声呵斥,脸色冰冷:“你我缘分已尽,别再纠缠了!” 许季红猛然收住哭声,她抹了一把眼泪,平静的说: “好,夏哥,你不要我,我只有死了。” 说着她转身挪了几步,在地上找到那个男特工的手枪,捡起来对准自己太阳穴,咔哒扣动了扳机。 枪膛里本该有一发子弹,可结果枪没打响,许季红找不到弹匣,便来到夏吉祥身前,伸出手要求: “夏哥,把我枪给我用一下。” “唉~~~~冤孽啊,我原谅你了。” 夏吉祥长叹一声,把许季红搂入怀中。 女人大放悲声,哭声里带着懊悔,也带着庆幸······ 第228章 匆忙的旅程 当天晚上,夏吉祥将许季红留宿在扬子饭店,并且给她安排了一套贵宾包房,长期享受免单待遇。 夏吉祥则去了日海军医院,处置伤口,包扎止血。 他身上没有负伤,可胳膊与腿上合计十几处伤口,包裹完药布要是不穿衣服,也跟木乃伊差不多。 在医院住了一晚,夏吉祥平静下来,倒是想明白很多事。 首先他断定,昨晚袭击他的,很可能是两伙人。 许季红带来的军统特务,目的只是活捉他,逼问黄金下落。 后来那伙人火力凶猛,下手狠绝,完全是青帮火拼,不留活口的打法,倒很像吴四宝的做派。 昨晚往他车里扔手雷的,都是扬子饭店的外围保镖,这说明张良鹏手下那帮地痞流氓,很容易被收买渗透。 吴四宝蓄谋已久,想除掉他与张良鹏不是一二天了,必定趁着张良鹏呼朋唤友,扩充势力的时候,派遣心腹杀手,混进同心会伺机而动。 说白了同心会与其他帮派组织一样,管理疏旷,纪律散漫。 尚海当地流氓多如牛毛,多是青帮子弟,相互间论资排辈,盘根错节, 张良鹏无法甄别帮众底细,只能不分良莠,广纳门徒,先把势力壮大再说。 夏吉祥将护厂队和扬子饭店交给张良鹏,放手让他单干之后,就很少在扬子饭店留宿。 这不是不信任小张,而是出于杀手的职业习惯,他不想让人掌握行踪。 扬子舞厅与赌场餐厅都是声色场所,每日宾客往来不息,难免人多眼杂,被有心人盯上。 夏吉祥总结了两个教训,一是用餐地点不该选扬子饭店,自己带着一群官员抛头露面,难免行踪泄露,被人安排好的杀手蹲点伏击。 二是不该贪图方便快捷,为自己单独配置了一辆轿车。 轿车当时作为顶级奢侈品,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显眼目标,自然逃不过职业特工的侦查跟踪,所以许季红能笃定把他堵在车里。 这种致命的错误,夏吉祥不想再犯,他宁肯待在简陋的医院病房里,也不回舒适的扬子饭店。 至于重新接纳许季红,夏吉祥不是出于情感需要,而是需要一个相对可靠的特工伙伴,好解开八宝提灯的未解之谜,应对来自军统的追捕和袭击。 夏吉祥已经预感到,陈恭澍会把他列为最高通缉犯,重视程度远超那些汉奸卖国贼, 接下来军统特工会精英尽出,他将面临最猛烈的锄奸行动,无休无止,不死不休。 如今夏吉祥可谓危机四伏,同时得罪了黑白黄三道; 不但代表青天·白日的军统全力通缉他,吴四宝所统领的黑帮群奸,也在不遗余力的暗算他, 而尚海滩的实际统治者,日本特务头子赤木亲之对他心存厌憎,竟也默许七十六号除掉自己。 “纵使机关算尽,顺利拿到这三千两黄金···恐怕也是后患无穷,须得妥善筹谋,步步为营,从长计议啊···” 夏吉祥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即将发白的天穹,心中涌动着阵阵惆怅。 “唉~~~~德不配位,财不载福,我该怎么办啊···” 那渐渐明亮的天际线,并未给夏吉祥带来希望的曙光,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孤独与彷徨。 不过总归要面对现实,天亮以后,夏吉祥就恢复了平静。 他首先去了一趟岩井公馆,在袁雪岩的引领下,向总领事岩井贞一致谢及辞行,并且报告自己昨晚受到抗日分子袭击之事。 岩井贞一见夏吉祥面带伤痕,满身缠着药布和绷带,着实吃了一惊,详细询问了遇袭经过,并且抚慰夏吉祥一番。 让他住院治疗几天,伤势痊愈后再启程回日本。 夏吉祥哪肯为这些小伤耽误行程,连忙感谢岩井的关心,表示自己今天就携带家属和马婧,搭乘军用轮船离开尚海。 岩井贞一作为上位者,就是表示一下关怀,其实一个低级汉奸的死活,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夏吉祥再次受到袭击暗杀,要不是有防弹衣遮护,差点一命呜呼,倒是打消了岩井贞一的疑虑,奠定了他铁杆汉奸身份。 从岩井贞一的办公室出来,袁雪岩将夏吉祥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拿出一封日式文书,交给夏吉祥,郑重说道: “和元,你目前处境危险,赤木亲之既然动了杀意,必然还会设计暗害你,要知道他是警务总监,在华特务机关影响力极大。 他若坚持要杀你,我们挡得了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我知道你精通武艺,擅于杀戮,而今自保之计,唯有求学东京各家道场,挑战日本剑道名门,增强武学名声,成为真正的剑道高手。 再加上你这津川家婿养子的身份,日方出于日中亲善的需要,必然会把你树立为亲善代表,大力宣传你的事迹。 这样在我们尚海编译社的推崇下,你就成了时代风云人物,赤木亲之对你就无可奈何了,反而要尽力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到时候借吴四宝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你一个手指头!” 听完袁雪岩的谋划,夏吉祥觉得如果执行成功,目前危局至少减轻一半,回来后他只需面对军统特工,获取黄金后大可以远走高飞。 他面露欣喜,不由笑道:“悉听袁先生安排,不知这份书函怎么使用?” “这是我给大学老师塚尾飒斗的介绍信,他出身武士家族,人品正直,医道高明,与京都各家剑术道场都有交情, 由他给你当引荐人,更容易见到道场师范,得到免许状和奉公状,正好顺道你把马婧托付给塚尾老师,由他安排治疗事宜。” 袁雪岩所说的免许状,就是通过武家弟子通过剑术考核后,道场师范确认其剑术水平而颁发的文书,类似毕业证书或资格证书。 奉公状则相当于结业证书,就是证明其受到外务省机关派遣,到剑术道场提升剑术,学成后给予的技能认可证书。 这里说明一下,免许状与奉公状的获取,都属于武家进修范畴,需要拜师和缴纳学费,还有谢礼及道场费。 花费虽然不菲,但以夏吉祥的身手与资质,不必冒什么风险,很容易获得认可。 若是他以中国人身份去剑术道场挑战,那就是以死相搏,就算他挑战成功,也很难活着走出道场。 袁雪岩笑着补充说:“塚尾老师与三大道场交好,你需要逐次历练一番,它们是镜心明智流道馆、北辰一刀流武馆,神道无念流道场, 这三家剑术各有千秋,分别以技法、气势与站位闻名,你得到这三家道场认可,足可以扬名东京了。” “多谢袁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吉祥心下非常感动,袁雪岩安排得如此周到,这样到了日本,他不用耽搁多少时间,就可以顺顺当当,无惊无险的拿到资质证书。 由于要赶时间准备行程,夏吉祥没有多废话,他辞别袁雪岩、翁之和等公馆同事,骑上一辆摩托车,赶到提篮桥拉穆尔事务所。 他从办公室保险柜里取出那份银行凭据,然后马不停蹄驶往公共租界,将银行凭据与保管箱钥匙分别存入汇丰与花旗银行。 因为他觉得拉穆尔事务所也存在失窃风险,当时重要物品只有存在国际银行里,才算有安全保障。 办好保管手续后,夏吉祥将存单贴身携带,然后骑上摩托车,径直去了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进了司令部大楼,夏吉祥找到管理后勤运输的事务官,出示了特批的军用输送许可证,如愿的借调到一辆军用卡车,还有五名随车的高丽军夫。 然后他坐进卡车驾驶室里,指挥卡车回到津川家所在的侨民社区。 一进日侨社区街道,不出夏吉祥的意料,果然看到武装侨民拦路设卡。 当时日本军人在其民众心目中地位崇高,武装侨民不敢阻拦军车,赶忙搬开路障,放卡车通行。 卡车停在津川家门口,夏吉祥领着五名军夫进了家门,便开始搬运行李。 其实津川家遭遇过火灾,也没剩什么贵重家私,粗苯家具。 津川光子与豚子按照夏吉祥的吩咐,收拾了四五个箱子和包裹,都是随身衣物和洗漱用品,三个女人连背带提,满可以尽数带走。 夏吉祥刻意安排五个军夫跟车,纯属增添气势,使得侨民联防队不敢阻拦他们搬家。 而继任巡防队长的高坂次郎,果真气势汹汹的带人赶来了。 然而侨民们看到日本军车及对夏吉祥唯命是从的军夫,顿时偃旗息鼓,不再凑到近前找事。 就在他们敌视的目光注视下,夏吉祥从容的抱起两个女儿,和津川光子坐进卡车驾驶室,司机随即发动了引擎。 津川豚子和马婧在车夫的扶助下,进到卡车车厢里,随后卡车隆隆开动,冒出一股黑烟,驶离了日侨街道。 眼见任由自己欺凌的津川家举家搬迁,远走高飞,高坂次郎有些歇斯底里了,破口大骂起来: “奸贼,懦夫!你们这些非国民,居然就这么跑了,简直岂有此理!” “支那贱民!津川家之耻,你们不配日本人的姓氏!” ······· 其余的武装侨民也异常气愤,一个个龇牙咧嘴,狂呼乱叫。 因为他们的淫秽打算落空了,原本他们打算借着在乡军人会的名义,虐杀夏吉祥之后,就将津川光子姐妹拘禁起来,冠以非国民鬼畜的罪名。 轮番婬辱折磨,当成免费的慰安妇使用,直至俩姐妹不堪其辱,自尽而亡。 而津川光子所生的两个女儿,当然都是鬼畜,直接弄死了事,津川家绝嗣,无人问津,房屋家产自然由街坊们瓜分了事。 这些岛国民众的阴暗心理,淫邪得超出想象。 ······ 海军陆战队的卡车一路行驶,径直通过一道道关卡,驶入汇山码头。 汇山码头位于提篮桥南侧,战前属于日本邮船会社, 主要停靠中日尚海航线与世界各国班轮,以装卸杂货、煤炭为主,是当时最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码头。 如今汇山码头已被日本海军施行军管,不过还有定期驶往日本的邮船。 夏吉祥一家来得凑巧,码头上正好停泊着一艘大型游轮,冒着滚滚烟气,不时响起汽笛声。 数百名要登船的游客,在军警的监控下,排成长长的队列,熙熙攘攘等候在检票口外。 夏吉祥向军警打听到,这艘游轮隶属三菱邮船公司,经由尚海至长崎,再到神户、横滨的航线,当天晚上就发船。 相比军用货轮的严格管控,还是乘坐大型游轮更舒适。 夏吉祥持有特务证件与军用许可运输证,再花上一笔不菲的小费,很快从船长那里得到一间二等舱的使用权, 于是全家大小四口(包括马婧)走特别通道,提前登上了大型邮轮。 夏吉祥倒是没有急着登船,因为他还要到码头值班室打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非打不可,要打给住在扬子饭店的许季红,夏吉祥觉得这趟航程来回至少两三个月, 如果不安抚住许季红,那就不知道她会惹出什么乱子。 扬子饭店的电话打通以后,许季红在客房里接听电话,她默默听完夏吉祥要去日本出差,倒是没有哭泣吵闹,只是平静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夏吉祥言简意赅:“快则一个月,若是有所延误,也不会超过二三个月。” 许季红的语气出奇的温柔,用尚海话说道:“晓得了,夏哥,阿拉啥个地方也勿去,就等你回来啦··· 告诉侬个好消息,阿拉真个有小囡了(怀孕了)。” “真的?!”夏吉祥半信半疑,但马上叫道:“季红,你安心养胎,我办完差事就来接你,一定不会让你没着落的,我保证!” “嗯,夏哥,阿拉会得乖乖额,侬放心好唻。” 夏吉祥放下电话,吁了口气,他转身出了值班室,正要穿过检票口,向游轮走去, 身后人群里突然有人招呼他:“和元兄!真巧啊,真是有缘相见啊,你这是要去日本么?” 夏吉祥双手插兜,侧身偏头看去,就见人群里一个陌生的高个青年,正笑着向他打招呼,便漠然答道: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少见,告辞!” “咱们是没见过,但是神交已久,哈特是我表弟!” 高个青年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兄弟陈秋生,和元兄不会不认哈特这个朋友吧?” 第229章 侦破炸船事件 陈秋生就是军统本部行动组组长,号称天字第一号杀手,夏吉祥前不久在法租界四成里搜捕过他,结果扑了个空。 夏吉祥面沉似水,目光在攒动的人群中迅速扫视一圈。 他的双眼如同高速动态捕捉镜头,将眼前所有人物动态过滤一遍,稍有异常的瞬间定格闪回,确认没危险再掠过。 排查后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物,夏吉祥这才答道: “我认得哈特,可不认得你,你为何要来见我?” 陈秋生与夏吉祥对视了一眼,笑了笑说:“我只有亲眼看过你,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应该感谢哈特, 他说过···你是他的朋友,也曾合作过,你不是二五仔。” 两人目光隔着人群·交汇,如同寒芒一闪。 这么近的距离,双方都有把握击中对方,但是谁都没动手。 夏吉祥语声淡漠:“是么,幸亏你认识哈特,人不犯人我不犯人,现在你见到我了,可以走了,快走吧。” 码头周围布满军警,夏吉祥如果开枪射击,陈秋生肯定走不了。 陈秋生一点也不紧张,这时人群涌动,检票口开始检票,他站在原地问道:“和元兄,你还回尚海么?” 夏吉祥抱拳拱了一拱手,没有回答。 陈秋生见状也不再问,他挥了下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 汽笛声刺破夜空,带着沉闷的回响,在码头上空徘徊。 庞大的游轮灯火通明,如同一座移动城堡,烟囱喷出滚滚浓烟,缓缓驶离了汇山码头。 夜幕如布,远方大陆乌沉沉的,无边无垠,一片昏黑。 唯有租界方向灯火辉煌,在氤氲的烟气中,如同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 夏吉祥站在舱外甲板上,吹着冰冷的海风,脑海中却在思忖,陈秋生为何会出现在汇山码头。 他这次去日本可以说非常仓促,临时起意借调了一辆军车,风风火火就把全家拉到汇山码头,甚至不知当天有没有去往日本的航班。 而陈秋生作为军统王牌特工,本部特遣小组指挥官,不可能为见自己一面,专程来汇山码头一趟。 所以可以断定,陈秋生另有高价值的袭击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乘坐的远洋游轮。 军统行动队员都受过特种作战训练,善于组装定时炸弹,实施爆破行动。 而这艘日本船上除了归国侨民,还装载了很多战略物资,以及上百名陆海军官兵。 一念及此,夏吉祥不由紧张起来,这时津川光子给他拿来大衣御寒,招呼他进舱休息。 “你和孩子们先睡,我去甲板上散散步。” 夏吉祥穿上大衣,打发走津川光子,径直去了驾驶舱,找到正在值守的日本大副,刚要说出自己的疑虑。 就见一个商人打扮的日本人跑进来,亮出特工证件,气喘吁吁的叫道: “大副阁下!鄙人是外事课警部补石原靖二,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有抗日分子冒充潮鲜劳工,潜到船上要大搞爆破行动。” 大副听了非常震惊:“这还了得!我马上报告古桥船长!” 接着大副又问夏吉祥:“请问你有何贵干?” 夏吉祥连忙亮明身份:“在下是外务省特务机关干部,上船后也是觉得有些不对,所以特来示警,请求全船戒严,搜查爆炸物。” “哈!我马上报告船长。” 大副应诺一声,赶忙跑到船长室汇报。 大副走后,来报案的特务石原靖二见夏吉祥个子很高,就上前盘问: “喂,你个子那么高还不会弯腰,不会是支那人吧,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看看!” 夏吉祥只好掏出特工证,递了过去: “石原君果然慧眼如炬,这是在下的证件,还请多多关照!” 石上靖二只是扫了一眼,确定夏吉祥是中国人,态度立即变得更为傲慢: “嘿,果然不出所料,你们支那人日语说得再好,也是一副蠢样子! 既然你是外务省的支那特工,接下来的搜查行动,就得听从我指挥。” “理当如此,”夏吉祥当即表示服从:“在下定当服从石原君安排。” 这时脚步声响动,日籍船长与大副匆匆赶了过来,船长边走边大声问: “二位久等了!船上居然有鬼畜奸细潜入,需要我下达何种命令?” 石原靖二立即叫道:“那还犹豫什么,船长阁下,请立即下令全船戒严,然后命令军人们拿起武器,配合搜查每一处舱室, 一定要将所有非国民船工集中起来,进行隔离审查!” 因为性命攸关,夏吉祥听了马上表态:“我有不同意见,石原君!我们应该马上排查各处仓库,船舱各个角落,及早发现爆炸物,拆除其定时装置! 而不是将宝贵时间,浪费在抓捕嫌疑人身上。 如果因为抓奸细耽搁了时间,我们最后就算抓到人,也难逃船毁人亡的厄运!” “八嘎!”石原靖二大叫:“必须先把船上的支那军夫隔离起来,若是他们见机不妙,必定提前引爆炸弹,我们才会措手不及! 所以船长阁下,我们必须动员军人,先去抓捕支那人,把奸细控制起来,再去查找爆炸物不迟!” “这个么···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到底该听谁的?” 面对两种意见,船长与大副犹豫不决,一时拿不定主意。 夏吉祥看了着急,急忙给出第三个建议: “我看这样吧,船长阁下,你先动员船上的军人集·合列队,然后把人分成两队,一队由在下负责,一队由石原君率领。 石原君那队负责抓捕嫌疑犯,而我带队负责寻找爆炸物,这样我们两队人同时行动,就能节省不少时间,也更有效率,船长阁下您看如何? 这番话逻辑缜密,实施起来更加保险,船长听完当即表态: “就依吉良君所言,我马上宣布戒严,把人手集结好分给二位,赶紧抓人,排查爆炸物!” 于是大副拉动开关,驾驶室警铃大作,很快响彻全船。 对久经战争洗礼的日本人来说,这就相当于紧急动员令, 船上的武装护卫和军人纷纷拿起武器,自发编成队列,等候上官调遣。 事不宜迟,夏吉祥当即带了一队船员水手,下到船舱底部,逐间搜查货舱,开箱搜寻爆炸物。 石原靖二接管了军事指挥权,上百名武装士兵听从他的号令,对乘客进行身份甄别,并且对全船非日籍船员实行隔离审查。 当时的定时炸弹设计粗糙,计时器特很简陋, 夏吉祥听力过人,他只用了半个小时时间,就在船尾的石炭库(煤炭仓库),找到一组tnt炸药包,合计共达十公斤左右。 紧接着他在锅炉房旁边的备炭室里,又找到一个重约两公斤的炸弹。 夏吉祥小心拆除了炸弹引信,算是解除了险情。 其实他心里清楚,对于大型邮轮来说,这两处炸弹当量远远不够,不足以炸穿轮船底部,造成致命损伤。 可不管怎么说,夏吉祥算是解救了整艘游轮,获得乘客的一致赞誉。 对夏吉祥来说,其实他是自救,救自己也是救家人,船沉了都得完蛋。 一个小时过后,石原靖二结束了人员审查,他通过驾驶室里的喇叭,通告全船,他要公开处置抓到的抗日分子,让大家去前甲板观刑。 “这么容易就抓到抗日分子了?” 夏吉祥将信将疑,他应邀赶到前甲板,就见前桅旁边,赫然绑着五名高丽劳工,一个个哭哭啼啼,瑟瑟发抖: “冤枉啊!东洋大人,俺什么也没干,只是躲懒睡个懒觉。” “太君,长官呀,饶了阿拉伐,阿拉是冤枉额呀!” 那种悲苦绝望的情绪,让人一看望去,就清楚他们真是冤枉的,因为他们是真的怂,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 “支那人死不足惜!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 这时就听石原靖二恶狠狠嚎叫:“行刑队预备~~~举枪~~~射击!” 一阵枪声,震耳欲聋。 硝烟散尽,甲板上又多了五条冤魂。 “行刑队,把下一批拉上来!” 第230章 神秘的老者 第二批被枪毙的四人,仍旧是高丽船工。 他们干得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专门负责运煤和烧锅炉,所以石原靖二认定他们藏匿了爆炸物。 “卡雷拉哦阔咯赛!(杀掉他们)···夏库咋赛!(枪毙他们)” 任何的哀求与解释都是徒劳,在满船日本人狂热叫嚣中,一阵排枪响起,所有的高丽船工被当场枪毙,没有放过一个。 他们死得如此轻贱,甚至没经过正式审讯,像宰杀牲口一般处置掉了。 行刑完毕后,尸体被抛入海中,然后水手们打上几桶海水,开始洗刷甲板上的血迹。 甲板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日籍大副走到夏吉祥身前,热情发出邀请: “吉良君,承蒙二位及时报案,且侦查技艺精湛,方才使本丸安然无恙, 所以船长阁下在餐厅略备酒宴,答谢吉良君和石原君,请务必赏光,不胜荣幸!” “多谢盛情,这都是石原君的功劳,反间本是他份内之事,” 夏吉祥推辞道:“鄙人还有家眷需要陪护,就不去打扰了。” 然而大副却凑前一步,附耳说道:“长官吩咐,务必请到吉良君,因为区区十几公斤炸药,不足以对船只造成较大损害, 要想炸毁轮机舱,至少需要上百公斤炸药,所以长官们认为,船上的破坏分子没有剿灭干净,他们另有袭击目标,很可能是想谋害重要乘客。” 听到这里,夏吉祥明白自己不去不行,只好答应下来: “既然如此,请让鄙人先回舱一趟,安顿好妻女,再去赴宴。” “那好,我陪您一起去。” 夏吉祥回到妻女所在的舱室,跟津川光子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出去赴宴,要她打开装大衣的箱子,给自己换一身体面衣服。 大衣箱子打开之后,夏吉祥拿出那件藤田式防弹衣,脱下毛呢制服,套在自身毛衣外面,然后再穿上制服和大衣,备好自卫手枪。 跟在身后的大副很是惊讶,当时在日军后方,防弹衣只有高级军官才能配备, 幸亏袁雪岩的特殊照顾,夏吉祥才得到一件三段式防弹衣,接下来遭遇刺杀时,才保住了性命。 对这件能保护丈夫性命的防具,津川光子当然不会丢弃,所以搬家时装在大衣箱里,随身带上游轮。 夏吉祥此刻全副武装,就是预防会见重要人物时,再次遭遇刺杀。 ······ 灯光摇曳,歌舞升平。 游轮的高级餐厅里,乘客们正在用餐和休闲, 能在这里用餐的,非富即贵, 举目望去,座位上多是西装笔挺的男子,与日式打扮的和服女人, 他们道貌岸然,行为优雅,一口口啜饮着葡萄酒,殷红如血。 餐厅虽然采用西式桌椅和餐具,布置却颇具岛国特色; 四面墙上挂着浮世绘与日式水彩画,木架纸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几名脸上擦着白粉的艺伎跪坐在一侧,弹奏三味线,打着小鼓(手鼓),营造着岛国独有的风俗氛围。 而在餐厅东侧,有一处被屏风围拢的隔间,周围站了好几名便衣保镖。 隔间里摆着一张榻榻米式的木榻,榻上的矮几摆放着生鱼片、寿司等日式菜肴。 此刻那位渡轮船长,正陪侍站在一名和服老者身后,那日本老者面容枯槁,双目却分外矍铄,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冷而锐利。 此刻他正用不满的语气,斥责跪在面前的石原靖二: “蠢货,你枉为武家后裔,总是热衷功名,急于求成而妄加杀戮,实在不堪大任! 你怎么不多用用脑子,那些烧煤的高丽人,不过是被收买的底层棋子, 他们将炸药分批偷运到船上,就会由军统的爆破专家暗中接收,组装好定时装置,再伺机制造爆炸事件。 而这趟海上旅程会持续很多天,你大可以安排人监视锅炉房,从容布置好埋伏,军统刺客蛰伏在船上,总会采取行动,那才是你一网打尽的时候。 你们缴获炸药也就罢了,如今你将高丽人一股脑杀了,还怎么引出内鬼?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如一个支那特工。” 石原靖二连连躬身认错,恭声问道:“哦呀布恩(老头子),您的身份如此尊贵,实在不适合在公众场合露面,安全起见,还请尽早离开。 您要召见那个支那特工,可以让他去您的房间晋见。” “无妨,我穿着防弹衣呢。” 日本老者拍了拍身上的和服衣襟,里面发出坚实的钝音,阴鸷的笑道: “老夫今晚就是以身为饵,钓出那些军统刺客,往后的航程才能睡得安心一些。” 说话间,就见夏吉祥和大副出现在餐厅门口,在迎上来的侍者引领下,正穿过餐厅前堂,向隔间走来。 此时餐厅用餐时间接近尾声,客人们纷纷站起身来,四散着向餐厅各个出口走去。 就在夏吉祥刚走到隔间门口的时候,一对青年情侣正好迎面走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出于直觉,夏吉祥本能感觉到杀气,便不假思索的闪身后退。 就在一瞬间,这对男女突然擎出手枪,对准隔间里的老者连续射击! “砰砰!砰砰砰!” 老者身上连中三四枪,石原靖二才扑上去,用身体遮住老者。 “夏库萨嘎一路!(有刺客!)铁尅修它哒!(敌袭!)” 餐厅里立即一片慌乱,隔间周围的保镖立即掏枪,纷纷朝着青年男女开火。 青年男女目标明确,男子继续对着老者举枪狂射,女青年则对周围人无差别射击。 夏吉祥躲闪不及,身上中了一枪,但有防弹衣阻隔,没有受伤。 他急忙推翻旁边桌子,俯身缩在桌子后面,便不再出来。 餐厅里枪声愈加激烈,更多枪手加入混战, 几十名日本军人随即赶来支援,包围了整个餐厅,可他们不能分辨敌我,不敢盲目开枪,只能各自寻找掩体,封锁住出口。 一时之间,餐厅内的枪战持胶着状态,打得难解难分。 夏吉祥遇袭时就拔出了手枪,但始终没有开枪,甚至胸口挨了一枪,他也没有生气,反而暗暗钦佩这对青年的胆气。 因为在船上无路可退,他俩一旦开枪,几乎必死无疑。 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不再想着有仇必报,而是觉得同是中国人,不应该自相残杀。 即使自己明面上不能杀日本人,也不对同胞开枪,尽量让他们多杀几个日本人,也算捞个够本。 然而枪战没持续多长时间,仅仅二分钟不到,青年男女就打光了子弹,紧接着两人先后中枪,死在日本人乱枪之下。 ······ 枪声完全停息,夏吉祥才慢慢站起身来,给周围的保镖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他越过青年男女交叠倒在一起的尸身,走到隔间门口,往里打量。 就见一个老者端坐在木榻上,身旁摆放着石原靖二的尸体。 那石原靖二没有防弹衣,却做出忠心护主的姿态,结果背后中了四五枪,如愿做了老者的替死鬼。 尽管枪战激烈,和服老者一直没有离席,从容端坐着喝茶。 当老者望见夏吉祥,那深邃的目光只看了他一眼,便摇了摇头说: “真是让人失望啊,原本老夫以为能见到一个冷静果敢的勇者,没想到还是个权衡利弊,瞻前顾后的懦夫。” “老先生,让您受惊了!” 夏吉祥躬身致敬,而后用日语平淡的解释说:“鄙人伤势未愈,刚才又中了一枪,幸亏有防弹衣遮护,才没有再次受伤。 老先生若是不怪罪,在下就先行告退了,舱里还有妻女需要守护。” 第231章 心安睡个好觉 老者发出一阵干笑:“去吧去吧,既然老夫已经诛除了刺客,就不需要你服务了。” 这时周围的保镖围拢上来,开始清理现场,加强警戒,一个领班语气生硬对夏吉祥喝道: “你,支那侦探,赶紧收起武器退下,这里不是你待得地方。” 另一个保镖嗤笑道:“能得到若头(元老)召见,多好的上进机会,居然不懂得好好表现,真愚蠢啊。” 夏吉祥本来就无意巴结老者,他无言的后退两步,转身向厅外走去,恰逢几个日本兵过来搬运尸体。 他们就在夏吉祥面前,倒拖着两具刺客的尸身走过,地板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那男女青年皆愤怒的瞪着双眼,仿佛心有不甘,死不瞑目。 夏吉祥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听到隔间里老者继续大发厥词: “必须摧毁支那人的抵抗意志,对抗日分子格杀勿论! 而那些归附的支那人,永远不值得信任! 他们没有国民意识,只知道明哲保身,唯利是图,一心为妻子儿女精打细算,哪懂得七生报国的武士道精神?” ······ 夏吉祥回到客舱舱室,衣服也不脱,闷头倒在铺位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津川光子体贴的给他准备了饭团、鱼干与红豆汤,这些日式食物他看了难以下咽,烦躁的将食盒推到一边。 脑海中,甲板上、餐厅里的惨烈景象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夏吉祥心知自己铸成了大错。 因为自己起获了锅炉房炸药,导致军统的刺杀计划功亏一篑,十几个人白白牺牲,两名军统精英只能发起自·杀式袭击,徒劳牺牲在餐厅里。 悔恨如同蛇蝎一样,啃噬着夏吉祥的内心,他觉得自己助纣为虐,这样做就真成了汉奸败类,这是他决不可接受的。 痛定思痛,夏吉祥很快下定决心,他想那个日本老者肯定是个重要人物,既然军统不惜代价要锄掉这老鬼,自己为何不能代劳? 而在夏吉祥看来,这些抗日志士都抱着必死信念而来,因为爆炸无论成功与否,他们很难生离此船。 他现在已获得日本人信任,可以携带武器,以巡查可疑情况为名,自由出入游轮各处舱室。 只要他瞅准时机,神不知鬼不觉锄掉老鬼子,也就洗涮了自己的汉奸罪名,也让船上这些抗日志士之死,有了牺牲价值。 打定主意之后,夏吉祥平静下来,他转头望了望舱内,见众人都已睡熟,津川光子怀抱着小女儿,披着一条毛毯,依偎在自己脚边。 这时已是下半夜,渡轮乘风破浪,舱外只传来滔滔海浪声。 他默默起身,给妻女裹紧毛毯,便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出舱外。 来到走廊通道上,夏吉祥很快观察了下客舱走向,因为先前他带队搜查过各舱室,所以知道老鬼子住在特等舱。 那是这艘游轮最豪华的舱位,有独立的卧室、起居室,还有一个私人阳台。 不过因为游轮空间狭窄,夏吉祥本来就住在高等客舱区,二等舱距离特等舱不到三十米,几乎抬腿就到。 当然,特等舱周围的通道禁止普通乘客通行,外有卫兵二十四小时站岗,内有保镖贴身守卫,可以说戒备森严。 夏吉祥定了定心神,最后检查了一下贴身短刀与手枪,便平静向特等舱通道走去。 “哪尼嘿托?!(什么人)” 通道两侧传来拉枪栓的声音,两名水兵端起步枪戒备。 “是我,津川吉良,特来检测外沿通道,有没有爆炸物。” 夏吉祥用日语回答,他亮出证件,神态轻松的走到两名士兵跟前。 这些水兵都见过夏吉祥执行搜查任务,知道他是外务省特务,帮助拆除了炸弹,于是放下步枪,敬礼打着招呼: “原来是侦探先生,您要去晋见么?” “不,只是例行检查。” 夏吉祥说着突然一伸手,一拳打碎当面水兵的喉结,然后一脚将其踹出船舷,噗通一下栽进海里。 另一个水兵还未反应过来,脖颈上就被扎了一刀,身子殭挺着如一条被刺刀挑起的沙丁鱼,被夏吉祥抓住裤腰带一兜,同样扔进海里。 夏吉祥刚才使得是形意转身崩拳,同时袭杀两个敌人。 他先将全身劲力化为崩拳爆发力,一拳解决左侧之敌,接着抖肩出刀,贯穿右侧敌人脖颈,几乎在同一时间秒杀两人。 加上后来的抛尸动作,真是兔起鹘落,疾如旋踵,行动结束不过十秒钟。 干掉两个水兵后,夏吉祥在通道里静立了一会,感觉舱外除了沉闷的波涛声,再就是锅炉的隆隆声,特等舱并没有什么异样。 于是他顺着过道,来到特等舱外的私人阳台下面,然后他将匕首衔在嘴里,纵身往上一跃,攀住阳台底部的金属栏杆,三两下就翻上了阳台。 阳台上的舱门为了彰显格调,用得是日式榫卯结构,夏吉祥用短刀轻轻拨动,很快将阳台门撬开,闪身潜入进去。 特等舱的卧室与阳台是一体,房间内部的装饰极为讲究,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采用高档木材铺设,经过精细打磨抛光,还装饰着书法艺术品。 卧室里光线昏暗,夏吉祥没有细看,他细心倾听片刻,感觉床上的呼吸声平稳深沉,便慢慢潜行到床头, 就见他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手掌弹抖着照着老鬼子脑袋来了一记。 他这一掌看似轻巧,实际用了形意拳的崩拳,内劲外放的弹抖之力,刹那间将全身劲力贯入目标,力道足可开碑裂石。 在舱外波涛的掩映下,这一掌几乎没发出声响,老鬼子却呼吸声立止,再无生机。 夏吉祥一掌击出,也不耽搁,他在老鬼子身上摸索一遍,从老鬼手指上撸下一枚铁戒指,顺手揣进兜里,以作将来杀贼的证明。 然后他迅速回到阳台,依旧攀援而下,回到过道里,快步返回家人所在的二等客舱。 进到昏暗的舱室里,夏吉祥感受到一股温暖气息,家人们仍旧沉睡着,婴儿嘴巴不时发出呢喃声。 他蹑手蹑脚回到铺位上,躺回到妻子身边,不禁伸了个懒腰。 此刻他身心都很疲惫,但是郁结的心情却轻松起来,于是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道: “唉~~~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第232章 昔日故人 天明时分,渡轮船长派人紧急传召夏吉祥,让他来特等舱查案。 夏吉祥心知老鬼子之死,让船长慌了神,但是这事明面上跟自己没有关系,要追究责任也是保镖与相关人员失职。 所以他不慌不忙整理了衣装,很快来到特等舱案发现场。 一进特等舱的起居室,夏吉祥就见一名保镖倒毙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竟然双手插自身一刀,切腹而死。 夏吉祥进到卧室,就见床前围了一圈日本人,床上躺着暴毙的日本老头,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忙着做检查。 听他们议论方才得知,嘎掉的老鬼子名叫木村明介,不但是伪满洲国烟土专卖公署负责人,还是黑龙会重要元老,与关东军深度勾连,羁绊很深。 而这次回国,这老木村自称肩负重要使命,要与东京大本营联络。 经由昨晚夏吉祥亲自送上路,木村老头嘎得很痛快,如今尸体都渐渐硬了,但那几个日本人还在尸体上摸个不休,好像在查找什么重要物品。 船长见到夏吉祥,便要求他参与侦破此案,结果被夏吉祥婉转回绝: “很抱歉,鄙人只是岩井公馆的战技教官,不是警察学校出身,不具备专业刑侦技能,所以为了不影响破案,船长还是另请高明吧。” “石原君已经殉职了,这船上哪还有刑警,”船长擦着汗说: “实不相瞒,吉良君,木村大人此次遇害责任重大,保镖头目已经切腹谢罪了,关键是木村大人随身携带的戒指遗失了, 那里有很多重要资料,如果落到军统特务手里,后果非常严重! 所以拜托吉良君,在事态不可挽回之前,务必拿出应对之策,否则本丸全体船员,都会遭受处罚。” 夏吉祥暗自猜测,老木村年岁大了,估计记忆力不好,随身携带的资料为了避人耳目,应该做成微缩胶卷,放在铁戒指里,让自己昨晚顺手撸走。 虽然事情是他做的,夏吉祥却不想接手此案,按照日本人歧视中国人的尿性,他接手就得找出线索破案,否则就是自取其辱。 他怎么肯顶这口黑锅,但他也不能明确回绝,于是用提议方式的推托道: “船长大人,此案必须得专业侦探接手,才能查出线索···鄙人虽然无能为力,不过可以提点建议; 我觉得应该马上封闭特等舱,禁止外人出入,这样在靠港之后,便于警探侦查现场,检索证据。 其二是严密封锁木村大人的死讯,可以对外宣称老大人偶感风寒,正在接受治疗,这样可以麻痹船上潜藏的敌人,也可以保存军部和老大人的颜面。 其三要对全船及所有游客进行全面搜查,就以防止爆炸物为名,搜查船舱每一处角落,每一件乘客行李, 这样做即使搜查没什么收获,您也尽到责任了。” “唉~~~真是难办啊,” 船长叹息一声:“也只有如此了,就照吉良君的意思办吧,不过搜查乘客之事,还请吉良君负责带队,请勿推辞,拜托了!” 夏吉祥无可托词,毕竟自己一家都在船上,不答应恐怕就给小鞋穿,只好点头道:“承蒙阁下信任,鄙人尽力而为。” ······ 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船上水兵们再次出动,全船开始了大搜查。 夏吉祥抽空躲在卫生间里,检查了那枚硕大的铁戒指,发现戒指里面果然设有暗格,里面藏有一卷微缩胶片。 当时的微缩胶片技术,广泛应用于情报领域,可以将相当篇幅的文字图像缩小到胶片中。 发现微缩胶片,夏吉祥不禁有些头大,他没想到自己随手撸个纪念品,竟是老鬼子的重要资料。 戒指对夏吉祥来说是无用之物,因为他不需要向谁表功,留在手里反而是个大·麻烦。 如今这戒指成了烫手山芋,夏吉祥下意识有种把它扔进海里的冲动,不过他马上改了主意。 因为他考虑到,军统在船上牺牲这么多人,自己又带人查出爆炸物,陈秋生必定误会自己做了汉奸, 所以随身保留这枚戒指,日后交给军统的人,就可以洗脱汉奸罪名。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夏吉祥带着一队水兵,开始巡查三等舱和四等舱乘客。 日本游轮的三等舱空间局促,房间面积只有十平方左右,但要容纳六到八名乘客,公共盥洗室和厕所设置在走廊尽头,乘客需要排队使用。 供应的餐食以普通的日本料理为主,有米饭、饭团,味增汤,腌菜以及一些煮蔬菜或炸鱼。 至于四等舱就是大通铺的格局了,很多乘客挤在一个类似仓库的空间里, 舱里一排排布置着简易床铺,床铺之间距离很近,乘客的活动空间非常有限,几乎没有隐私可言,卫生条件及伙食供应就更差了。 夏吉祥本着例行公事的态度,打算将所有舱室巡查一遍,就去向船长交差。 没想到在搜到一间三等舱室时,他居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背影。 这女人虽然换作低级游女打扮,低头坐在铺位上调弄三味线,但是她一米六多的身高,还是让夏吉祥一眼认了出来。 “武铁梅?她怎么也在船上,这可是送死的营生,看来这个犟种不得上司欢心,说舍弃就舍弃啊。” 夏吉祥在心头默念,表面上却装作不认识,进舱让水兵们例行检查。 日本水兵对本国底层民众毫不客气,一边检查证件,一边粗鲁的翻检行李箱包,将乘客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 即便如此,舱内民众也很恭顺的配合检查,没有丝毫怨言。 在此期间,武铁梅看到夏吉祥站在门口,直觉他认出了自己,但是她并不慌张,双方默契保持着沉默。 一通搜查无果,夏吉祥挥了挥手: “哈亚库!(快点)去下一间舱室。” “哈依!” 于是水兵们一拥而出,前往其他舱室。 夏吉祥倚在门口没走,他流露出色眯眯的表情,打量着武铁梅,用日语招呼道: “嘿,那个女人,说你哪···过来,我有话说!” 武铁梅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三味线,迈着小碎步,低头来到夏吉祥面前。 “哈哈,不错不错,好修长的脖颈,很有味道。” 夏吉祥大笑起来,语声轻佻,充满婬荡:“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说着他勾起武铁梅的下巴,与她满是羞恼的目光对视了一眼,接下来他的动作更加不堪, 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武铁梅拥入怀中,同时一只咸猪手伸进女人怀中! 武铁梅发出一声尖叫,捂着胸脯,一下子蹲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她感觉怀里多了个冷硬饰物,出于特工直觉,她马上将饰品收在衣袖里。 这时舱内男乘客纷纷瞪大眼睛,准备看一场好戏, 因为日本游女等同于游娼,身份低微,任何男人都可以调笑。 “不就是摸一下么,不用大惊小怪,我是不会白占你便宜的,穷女人。” 夏吉祥不屑的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张日元,抖落在武铁梅面前,抛下一句话: “赏你了,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唉~~世事无常,这也算昔日结下的善缘吧。” 第233章 不请自来,自取其辱 接下来几天的航程,夏吉祥都做着徒劳无功的搜查工作。 这无异于监守自盗,夏吉祥本来就是元凶,搜查自然毫无头绪,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 船长与大副无奈之下,为了对上头有所交代,又逮捕两名高丽水手,绑在值班室里,日夜不停的拷打讯问。 夏吉祥没有参与审讯的兴趣,他敷衍一番,便交卸了检查工作,回到二等舱陪伴妻女,照顾马婧。 不得不说,夏吉祥往昔对津川光子母女实在疏于关怀,常常不管不顾,个把月难得回家一趟。 如今这段游轮上的旅程,却意外地成了他陪伴妻女的幸福时光。 夏吉祥变得极有耐心,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细心照料两个襁褓中的女儿。 看向津川光子的眼神,也变得充满歉意与温存,他会轻声与妻子交流,学习照顾孩子需要注意的每一个细节, 他亲手为不满周岁的小女儿换尿布,时常怀里抱着小女儿,背上背着大女儿,在舱室和通道里来回走动着,哼着歌哄孩子睡觉。 在津川光子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夏吉祥便主动端起脸盆,去盥洗室洗尿布,而涮洗衣物的工作,往常都是小姨子豚子承担。 这幅温馨的画面,让随行的马婧深有感触,便也主动帮助他们照顾孩子,让夏吉祥可以轮换着休息一下。 作为已婚女人,马婧照顾起婴儿更方便,动作既温柔又娴熟,远非笨拙的夏吉祥可比。 她的精神状态也很稳定,说话也多了起来。 通过闲聊,夏吉祥得知她与袁雪岩早年留学日本,生有一个女儿,因为袁雪岩工作的特殊性,后来寄养在亲戚家里。 如今马婧见夏吉祥一家和谐幸福,便也勾起对女儿的思念。 可温馨时光刚过几天,游轮在海上大约航行一半旅程,有一日夏吉祥正在甲板上散步, 游女打扮的武铁梅突然迎面走了过来,向他笑着鞠躬行礼,并用日语打着招呼: “啊,津川先生,总算见到您了!” 夏吉祥愣了一下,表情冷淡的问:“你是谁,我们很熟么,我不记得见过你啊,你这粗鄙女人,赶紧走开,不要纠缠!” 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希望她识相点,不要再与自己接触。 这时走廊上路过几个乘客,纷纷侧目而视,很好奇他俩的关系。 “哎呀呀,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真是喜新厌旧,翻脸无情啊!” 武铁梅如同游女般娇嗔着,大声说着贴了上来:“津川殿,您不是说要纳奴家为妾么,您可是有身份的人,可不要说话不算话,始乱终弃啊。” 夏吉祥脸色铁青,手臂却搂住武铁梅,贴耳狞声问道: “你特么想干啥,想连累老子一起暴露么,现在木村老鬼死了,情报给你了,还想怎么样?” “不干啥,给我换个房间,那些倭人总骚扰我,实在受不了了。” 武铁梅很会入戏,她深情款款望着夏吉祥,嘴里却低声威胁: “要是你不帮我,大不了我露馅了拉上你,大家一起玩完。” 夏吉祥气得牙痒,脸上却做出一副色狼相,浪声道:“我怎么会忘了你呢,小甜心~~” 下一刻见左右无人,他立即凶相毕露:“你真是没脑子的蠢货!到底受没受过特工训练? 老鬼子死了,现在全船人都是怀疑对象,你和我要有不正常的接触,迟早都得暴露! 你既然扮作游女,就应该相忍为国,忍辱负重,日后也好回去立功受奖。” “我忍不了,那房间全是色鬼,极为下流猥亵,”武铁梅哼道: “我知道你得到船长赏识,可以帮我调个舱室,真要是为此暴露了,大不了一起死。” “你~~~~简直不可理喻,不怕我先料理了你?” “来啊,怕就不来找你了。” 武铁梅面带讥诮,一副吃定他的样子。 夏吉祥眼中杀机大盛,恰逢一群水兵走过,对着二人议论纷纷,笑容很是猥琐。 “好吧,宝贝,你的要求我答应了,不过得让我乐一乐。” 武铁梅突然感觉一只咸猪手伸进怀里,使劲揉捏起来,不由又羞又急,差点喊出声来。 耳边就听夏吉祥呵呵冷笑:“想要我帮忙,不付出代价怎么能行,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武铁梅脸庞发烫,咬着牙道:“摸够了没有,再摸我翻脸了,赶紧帮我换个舱位!” 她一边说着,一边刻意眯着眼睛,作出一副迷离的享受模样, 因为就在不远处,有好几个乘客驻足围观,她的表现须得符合游女身份。 夏吉祥过足了手瘾,方才收手,他迈步向前走去,摆了摆头说: “跟我来,下不为例。” 武铁梅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嘴里却低声说道: “没那么容易,你得负责到底,我到港之后,没有任何人接应,你得设法给我弄个合法身份,再把我送回尚海。” 夏吉祥闻言身子一顿,漠然向舱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波涛翻涌,深不见底。 他声音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火气:“你的要求我很难做到,换一个容易点的,下船后我给你一笔钱,你见机行事,自求多福吧。” “你不能不管我,”武铁梅不依不饶:“我没地方可去,只能逢人就说是你的小妾,你不怕暴露,尽可以不搭理我。” 说着她拨了一下手中的三味线,提醒道:“里面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别想着黑我。” “嘿!想拿捏我,你以为老子是善男信女?” “不信,不信你动手试试?” “特么的,老子一念之仁,帮你还帮出罪过了!” “哼,大不了鱼死网破!” 夏吉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觉得满腔邪火无处发泄,必须狠狠整治面前这个女人。 他猛然停住脚步,望着通道边一名熟识的水兵曹长,开口问道: “嘿,有僻静点的舱室么,给我开一间。” 说着他掏出一沓日元,递给水兵曹长,又邪魅的回头看了武铁梅一眼。 “哦,明白了,你想找地方快活一下。” 水兵曹长会意的点头,接过钞票招了招手:“随我来。” 夏吉祥回身拉住武铁梅的胳膊,冷冷说道: “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要我负责到底也行,那你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就拿你身体作为交换,要是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就算了。” 武铁梅身体一颤,咬着嘴唇嗫嚅着:“我···我没让男人碰过,我还要嫁人······” “嗬嗬,这样才有交换价值,你不是要当我小妾么,答应你了,事后你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的要求有多难你最清楚,要我为你卖命,怎么也得让我满足才行!” 夏吉祥坏笑着,生拉硬拽着武铁梅,踉踉跄跄向走廊尽头走去,沿途响起水兵的唿哨声,一片窃窃私语。 第234章 取得契约书 在水军曹长的指引下,夏吉祥将武铁梅拉入一间狭小的水手舱。 进仓之后,武铁梅就遭遇了一场暴虐殴打,在男人的绝对武力面前,她的抵抗微弱无力,三味线被扯到一边,脸上与身上足足挨了十几巴掌。 夏吉祥撕开她的衣裳,将她压在身下,却没有真正侵犯她,只是在她脸上啐了一口,叱骂道: “臭女人,少在我面前耍心机,这是给你的教训!” 武铁梅被打得鼻青眼肿,却嗤笑一声:“怎么,不是说好了交换条件么,你有毛病啊,开干之前,还得折磨我一番才能起兴?” “老子不是禽兽,怎会真干那无耻勾当,况且对你这种女人怎么会有兴趣!”夏吉祥一脸鄙夷,低声耳语道: “你既然想要我照顾你,那么在日本人面前,总得有些合理借口,就当我是个爱虐待女人的变态,这些巴掌是你应该领受的。”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日元,约有二三百元,塞到武铁梅身上: “出去以后自己调换个房间,拿着这些日元,会让你的日子好过点。” 武铁梅摸着肿起的面颊,愤恨的回啐了夏吉祥一口: “你就是个混蛋,既冷血又变态!我不管,我要回尚海,你必须给我想办法,否则我被捕了你别想好过!” “别急,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夏吉祥在她身上假模假样的动作着,嘴里低低嘱咐: “你到港之后,就在附近找一家旅馆住下,然后就去找慰安妇募集机关,报名参加前往中国,积极要求慰问前线作战官兵。 等你报名成功,检查完身体,领到慰安妇相关证明后,再向负责人花钱行贿,让他安排近期前往尚海的航班, 这样你就能回去了,至于你回去后怎么脱身,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这时武铁梅摸到那卷日元,心情瞬间平复下来。 因为在日本本土,日元购买力还是很可观的; 一个豆沙面包才值五钱(五分钱),一块豆腐卖一角钱,一件新衣(日式)不过几块钱, 而二十日元就可以去妓馆随意挑选姑娘,寻欢作乐一整夜了。 夏吉祥给武铁梅这笔日元,并给她指明道路,足可以让她摆脱窘境了。 “为什么你会帮我,对你来说,杀了我不是更安全,更妥当么?” 武铁梅见夏吉祥对自己身体无动于衷,没有继续深入的意思,不禁追问: “就算你帮了我,你不怕我被日本人逮住,然后告发你么?” “你不会的,我见过你宁可自尽也不愿被俘的样子,你很坚强,也很机智勇敢。” 夏吉祥说着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身来说道: “你虽是女人,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军统党徒强太多了,你是一名真正的战士,这也是我选择将情报给你的原因。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 武铁梅肩膀颤抖了一下,她紧握着手里的日元,咬紧了嘴唇,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坚强起来,活着回去!” ······ 夏吉祥从水手舱里出来,因为寻欢过程也就五六分钟,他就草草收兵,让听窗的水兵们大为失望。 夏吉祥并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扬长而去,就如那些花钱买·春的高级乘客一样。 此后的航程,为了混淆视听,夏吉祥闲暇时又去三四等舱闲逛,先后挑了三名游女艺伎,拉到水手舱里做那不可描述之事。 当然他每次时间也不过六七分钟,虐待戏弄一番,就塞钱把艺伎打发了, 乃至航程结束后,游女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好色而无能的大傻瓜’。 漫长的海上旅程枯燥乏味,乘客们挤在逼仄昏暗的船舱里,最为喜欢传播些桃色新闻,津津乐道着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之间,关于一个有钱的支那侦探,常去四等舱找游女风流快活的花边新闻,就传到了高等舱区,被演绎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 津川豚子得知后非常愤慨,就告诉给姐姐津川光子,还有马婧阿姨。 于是夏吉祥的好丈夫人设彻底崩塌,光子出于日本妻子的贤良传统,尚且能够默不作声, 然而马婧却大发雷霆,将夏吉祥赶出二等舱室,不允许他回来过夜。 夏吉祥不敢招惹马婧,唯恐她受激犯了精神病,无奈他只好去三等舱,花钱拼了个舱位。 他每天依旧在低等舱室间闲逛,调戏那些游女暗娼,但没再与武铁梅联系。 就这样过了数日,渡轮如期停靠在长崎港。 长崎位于九州岛西岸,是岛国重要商港和渔港,港口城市有很多风俗产业。 乘客中很多商人和游女就此下船,武铁梅也混在其中,就此不告而别,也让夏吉祥大大松了口气。 不过,因为木村老鬼子之死,船上的麻烦事没有就此了结, 靠港之后,一批刑事课的法医与刑警登上游轮,开始进行尸检,并且召唤夏吉祥前去询问案情。 因为武铁梅已经携带戒指离船,夏吉祥没有了心理负担,所以应付得很轻松。 公平而论,夏吉祥不是责任人,他只是一名携带家眷的乘客,而且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他主动向船长报警,带队排查出藏匿的炸药。 所以在船长和大副的佐证下,日本警方很快排除夏吉祥的嫌疑,允许他继续航程,而且许诺日后会向岩井机关通报他的功绩,以示表彰勉励。 于是又经过一日航程,渡轮在第二天抵达神户港,夏吉祥一家就此上岸,结束了海上航程。 神户位于本州岛南部,在兵库县芦屋川河口西岸,濒临大阪湾西北侧,津川家的‘氏神神社’就在兵库县,可以乘坐火车前往祭拜。 这里要说明一下,日本武士的家族神社,通常称为 “氏神神社” 或是 “镇守神社”。 简单来说,氏神神社的氏神,就是家族的祖先神或守护神,家族世代设有专职神官,维护供奉神社。 而镇守神社主要是守护一方区域(比如如一个村庄、一片领地或者一座城堡)的守护神。 武士家族也会对镇守神社维护管理,将其作为家族对领地统治的象征。 岛国人非常重视家族传承和祖先崇拜,他们会在特定节日或是出征之前、确立家督等重要时刻,前来参拜神社,书写誓文祈求得到保佑。 夏吉祥抱着孩子,随着光子姐妹来到兵库县,很快找到津川家老宅的留守家人,得到了热情接待。 原来津川家本是败落的低等武士家族,自从殖民满洲(中国东北)以后, 津川义筒父子发了大财,就在家乡围海造田,购置了上百顷土地,交给佃农耕种使用。 不过由于围海得来的土地盐碱很重,所以农作物产量很低,除去人工管理费用与应缴税金,基本剩不下什么利润。 所以津川父子举家搬到尚海,将主要精力用在经营中国产业,在老家祖宅只留下几个老仆人看家。 不管怎么说,这次光子姐妹携家带口回来,就算返祖归宗,继承家业。 津川家如今添了一个婿养子夏吉祥,生了两个女儿,也算续上了香火,当然要隆重祭祀一番。 于是全家在老宅安顿了两天,消除了旅途疲劳, 就在夏吉祥的催促下,津川光子她们沐浴更衣,给家主夏吉祥换上白色狩衣,直垂(武士正装)。 带上祭祀用的祭品:清酒、米饭、鱼、海鲜、各式水果蔬菜和羊羹、麻糬等(日式点心),前往神社祭祀。 长话简说,经过亢长繁琐的祭神仪式,夏吉祥最终如愿以偿,拿到了津川家主的契书与领家朱印状, 凭此文书,他以津川吉良的名义,去当地警局开具了正规户籍证明,拿到他心心念念的银行证明文件,整个过程用了一个星期时间。 夏吉祥此刻归心似箭,但他还有事没做完,那就是去东京找袁雪岩的大学老师塚尾飒斗,将马婧托付给他, 并且在剑道馆修炼剑术,拿到免许状和奉公状(毕业证)。 好在津川家田产很多,至少不愁温饱,将津川光子姐妹和俩孩子留下,不用担心她们生计问题。 夏吉祥对光子从不说废话,他将手头现金留下一多半,嘱咐妻子与小姨子好好照顾孩子,就要在一旁旁听的马婧收拾行装,跟他乘火车去东京。 未想到津川光子没有异议,马婧却摇头不干了; “不,我不去,我不跟你这个道德败坏的家伙同路!” “什么!” 夏吉祥终于压抑不住火气,吼了起来: “你当你是谁,总要老子哄你!” 第235章 初到京都,疑窦顿生 马婧的脾气很烈,不甘示弱与夏吉祥吵了起来,结果当然是不欢而散。 到了下午,夏吉祥冷静下来,准备端正态度与马婧谈谈, 不惜赔礼道歉将她安抚住,然后将马婧带到东京,交给塚尾飒斗,就算完成袁雪岩的嘱托,自己也好进行下一步剑术修炼。 然而马婧早已不告而别,连行李也没拿,午饭后就以散步为名,离开津川家不知去向。 夏吉祥遍寻无果后赶到兵库县火车站,在售票处打听得知,有一名岁数相仿的年轻女子买票去了东京。 而该名女子没带行李,买票时掏出不少现金,足有几百日元。 她乘坐的是神户直达东京的特别急行列车 “燕” 号,这趟列车在时刻表的运行时间比其他特急列车更短, 蒸汽机车使用最大限速度运行,因此被通称为 “超特急”,其正式列车种别是 “特别急行”。 也就是说,夏吉祥被涮了,今日是无论如何撵不上马婧了。 一想到马婧犯病时神志不清,很容易在东京走失,这让夏吉祥极为上火。 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马婧之所以有底气独自前往东京,必定会投靠熟悉且能够信任的朋友。 而袁雪岩说过,马婧家境殷实,早年两人到日本留学,学费与生活费都是由马婧支付的。 当时袁雪岩学新闻,马婧学西洋画,二人的行程与报考学校也是马婧一手安排决定, 综上所述,夏吉祥由此判断,袁雪岩与马婧生活轨迹重合,必然有共同认识的,可信赖的朋友。 那么这个人极大可能是大学老师塚尾飒斗,夏吉祥有这位老师的地址及联系方式。 只要连夜赶往东京,迅速找到塚尾飒斗,就能打听到马婧的下落。 夏吉祥思忖既定,也来不及回去拿行李,马上买了最早前往东京的火车票,就在站点等待火车进站。 ······ 经过一夜颠簸,夏吉祥第二天到达东京,他不敢耽搁,当即在车站拨打了学校电话,联系上了塚尾飒斗: “打扰了,请问是塚尾老师吗,我是您学生袁雪岩的同事,受命陪同他的妻子马婧,从尚海前来东京找您,想必您听袁先生说过此事吧?”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有威严的声音:“知道了,阁下是吉良君吧,津川家的婿养子津川吉良,雪岩君拜托我照顾你的学业呢。” “嗨,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夏吉祥语气很谦恭,尽管他被称为赘婿,心里很不舒服,但说话仍旧非常客气:“塚尾老师,我们到达兵库县老宅后,昨天出了一个意外情况, 马婧不告而别,昨天独自买票去了东京,我想您是袁先生夫妇极为敬重的师长,不知她昨天有没有跟您联系?” “怎么搞得!你怎么会让马婧一个人出行呢?” 塚尾飒斗的语气立即严厉起来:“我听雪岩君着重提起过,他妻子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必须有人监护才行!” 夏吉祥只好道歉:“哈衣!是鄙人失职,还请先生原谅,我即刻联系警察局,报警寻找袁夫人。” 塚尾飒斗语气威严,不容反驳:“稍安勿躁,联系警方的事,由我全权处理吧,毕竟在东京,你一个支那人不方便出面办事。” “嗨,拜托先生了。” 塚尾飒斗接着问道:“你现在哪里,是在火车站吗?” “是的,先生。” “那你就在传达室等着,我找一辆车,马上过去接你。” “好的,麻烦您了。” ······ 一小时后,一个身穿深色西服,年约四旬的男子来到火车传达室。 “你就是津川吉良吧,我是塚尾飒斗!” 夏吉祥马上鞠躬行礼:“啊,原来是塚尾老师,鄙人正是夏吉良。” 塚尾飒斗体型健硕,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一头利落的短头根根直立,方脸上线条刚硬,生有一字横眉,双眸深邃锐利,有一股洞彻肺腑的寒意。 ‘这哪是一个大学老师,分明是个武功高手。’ 夏吉祥内心暗自思忖,表面很是恭敬,就听塚尾飒斗说道: “跟我走吧,先给你安顿住处,然后我再安排你修习剑道之事! 至于马婧的下落,我会拜托警视厅的安田次长阁下,发动全京都的警察局搜寻,想必很快会有确切消息的。” 夏吉祥见他一个大学老师,居然信心满满,具有这么牛叉的人际关系,比自己报案效果强多了,便顺从的表示: “一切遵照先生安排,拜托了!” “走吧!” 两人走出火车站,见路边停着一辆卡车,车门上印着早稻田大学校徽,一个身穿学兰服的司机,快步迎了上来: “塚尾监督师范,这就上车出发么?” “人接到了,走吧,回校舍去。” 夏吉祥随着塚尾飒斗坐上卡车,一路驶往东京都新宿区,最终在早稻田校舍区停了下来。 塚尾飒斗随即给他领到一栋偏僻的校舍楼前,将他托付给管理宿舍的年老校工,吩咐道: “这是一名即将入学的支那留学生,也是我的客人,给他安排一间没有其他学生的寝室,与其他学生同餐同住。 再给他办一张食堂就餐凭证,按照客座教师的餐食标准,费用从我的薪俸里扣除。” 年老校工殷勤的答应下来,接着拿出一串宿舍钥匙,准备引领夏吉祥上楼。 塚尾飒斗随后转向夏吉祥,以对待学生的口吻说: “你先在宿舍休息,适应一下生活环境,我去警视厅处理马婧的事情,明后天再过来找你。” 夏吉祥行礼答应了一声,就见塚尾飒斗转身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园深处。 凭借直觉,夏吉祥明显感觉塚尾飒斗对自己很疏远,很冷淡,隐隐有一种藐视鄙夷,让自己很不舒服。 不过没容他多想,老校工便拿着钥匙串,催促他上楼去寝室。 夏吉祥跟在老校工身后,边走边用日语问道:“老伯,我听学生们称呼塚尾老师为监督师范,这是什么缘故呢?” “哦,是这样的,”老校工打开破锣嗓子介绍说:“塚尾先生不但是副教授级别的讲师,还是武道学弓道讲座的监督师范, 塚尾先生技艺精湛,兼具各家武道之长,很受学生们崇仰呢!” “哦,原来塚尾先生是一位卓越的武道家,太厉害了!” “是这样的,京都好几个武道馆的师范,都是塚尾先生的好友啊。” 夏吉祥夸张的感慨着,引起老校工的一阵附和,两人来到三楼东北角最后一间寝室,老校工打开房门,殷勤的说道: “这间屋子,向来少有人住,难免灰尘多些,一会我给您拿来被褥,脸盆,暖水瓶等一应用品,再稍微打扫一下,倒也是一处清静居所,” “麻烦老伯了。” 夏吉祥说着递过去五日元的钞票,老校工笑眯了眼: “哎呀呀···多谢少爷赏钱!俺一定拣一套干净被褥给您送来,脸盆也拿簇新的!” 说着老头子踏着木屐,喜滋滋的去了。 夏吉祥环视了一下房间,见屋里是白粉墙,陈设非常简陋,靠窗两侧摆着两个双层铁床,格局就是个四人寝室,除此别无他物。 于是他走进房间,随便往一侧床板上一躺,既来之则安之,闭目假寐起来。 ······ 平静的校园生活过了三天,夏吉祥每天去学校食堂吃饭,平时就在寝室里打拳练功,锻炼身体,日子倒也过得很快。 第三天清晨,穿着一身深色和服的塚尾飒斗方才现身,他来到夏吉祥的寝室,一脸肃穆的对夏吉祥说道: “值得庆幸啊,吉良君!我已经为你安排了一场剑术试炼,面试尊者可是天然理心流的师范代,(总教习)宗家近藤上人。 你需要面对的是十五名免许(十年期)弟子,只要击败他们,你就可以直接获得天然理心流‘免许状’(毕业证)。” 夏吉祥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笑容,鞠躬致谢道: “塚尾老师,真是承蒙关照,您实在费心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心却沉了下去,因为剑术道场弟子大致分为六个等级; 分别是切纸、目录(序目录)、中极位目录、免许、印可、指南免许。 前三个等级是入门级,简单来说,从初级学徒切纸到免许级别,大概需要十年苦练,才能获得正式门徒资格。 而对夏吉祥来说,他要面对十五名理心流剑士以车轮战的方式,轮番发起挑战,并且逐一击败他们,才能获得免许状(毕业证)。 这对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夏吉祥,真就不算什么,然而夏吉祥注视着道貌岸然的塚尾飒斗,总觉得他眼中阴霾重重,不由得疑窦顿生。 第236章 所谓的稽古战斗 接下来,夏吉祥想问有没有马婧的消息,塚尾飒斗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挥挥手吩咐: “准备一下装束,即刻随我出发,你若有什么私人武器,就暂时交到学校保卫室保管。” “哈依,学生倒是真有一支手枪,是岩井机关配发的,有特许持枪证。” “手枪?学校乃学习场所,决不许可带枪,必须交到保卫室,等你学成离校时再取回!” “···是。” 夏吉祥将随身配枪交到保卫室,他留了个心思,没将短刀交出去,依旧藏在左臂衣袖里。 两人出了早稻田大学校舍,坐上一辆学校卡车,向京都东面驶去。 卡车驾驶室里,塚尾飒斗就像训导学生一样,向夏吉祥训示说: “吉良君,这次去东山香取别院,除了正常的剑道比拼,你将面临一场特别的稽古战斗! 所谓稽古特袭战,就是模拟实战对抗,战斗会完全按照真实战斗进行, 你的敌人会从各个方向,各处隐藏地点突袭或者群殴你,完全(无礼讲)无规则,直到将你彻底打倒为止。 不过你不用担心,参与者只会使用竹刀或木刀进行战斗,而且会戴上皮质护具,保护面(头部)、胴(身体)、小手(手腕),不会受到致命伤害。” “是吗,是这样的么···” 夏吉祥有些怅然的用日语回答,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皮质护具的防御力有限,防不住钝器猛力砸击。 职业剑士用木剑全力一击,打在身上轻则伤筋断骨,重则当场毙命。 自己又不是超人,双人比拼还好说,要是被十几个剑士围殴,很可能被活活打死。 而这位塚尾老师居心叵测,开始就安排超高难度的试炼,就算没打算要自己的命,也想要自己重伤,甚至是残废。 一念及此,夏吉祥心绪起伏,恨意滔滔,不禁暗自思忖: “特么的!心怀鬼胎的狗东西,还装的挺道貌岸然,大不了免许状老子不要了! 老子倒要看看,你安排哪些魑魅魍魉阴老子,只要鬼子敢伸手,看我不剁了你们!” 卡车一路疾驰,前方渐渐山势连绵,原野翠绿,渐近城市边缘。 不久卡车来到京都东郊,这里建有成排的高大仓房,每一间长方形建筑都有数百平米,大概用来储存米粮。 从外观上看,仓房用木材和土坯筑成,墙壁厚实, 而屋顶呈人字形,铺着厚实的茅草或瓦片,足以抵御风雨。 塚尾飒斗指挥司机把车开进仓储区,在一栋库门敞开的大仓前停下。 这栋建筑颇显陈旧,墙壁由厚实木板拼接而成,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微微变形, 墙角处,挂着几缕蜘蛛网,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沧桑。 建筑里是有人的,门内不时传出呼喝与木器交击的拼斗声,显然是一处隐秘的剑道训练场。 “进去吧,”塚尾飒斗说:“从现在开始,你要进入战斗状态了。” 夏吉祥精神一振,他耸肩活腕,跟随塚尾飒斗,踏进了大门。 所谓习武之人,必定好战,虽然明知危险,却也斗志昂然。 随着二人到来,拼斗戛然而止,场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在这片肃杀的氛围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夏吉祥感觉每一个瞬间都被拉长,他心中的战意也在迅速积累,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训练场空旷而幽暗,几道阳光透过墙上高置狭长的窗户,斜斜洒落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场地中央,约四十名道场弟子列成两排,跪坐在场地两侧。 他们身穿练功服,佩戴着皮质护具,身侧放着竹剑,木枪,犹如古代身披铠甲,等待征战的武士。 他们神情专注,目不斜视的注视场地中间,肃杀之气弥漫全场,仿佛温度都低了几度。 场地正前方,跪坐着一位身穿剑道服的老者,剃着光头,年约六旬左右, 他的存在有一种强大气场,给夏吉祥沉重的压力感。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塚尾飒斗给夏吉祥一个止步的手势,自己独自走到老者身边,在他身侧跪坐下来,面向夏吉祥沉声说道: “近藤上人,我把人带来了,就是这个支那人,他是以杀人为职业的特工,也是个不讲道德的强徒! 请诸位务必全力出手,惩戒他的骄狂,也让他领略真正的剑道精神!” 被称作近藤的老者抬了抬手,一名道场弟子站起身来应命,随即将一套皮护具,一把木剑掷到夏吉祥面前,呵斥道: “穿上它,比试立即开始!” 夏吉祥开始穿戴护具,他的每个动作都不慌不忙,力求将绑带扎得松紧适中,活动如意。 光头老者目光烁烁,盯着夏吉祥穿好护具,开口说道: “仓木,你与他打第一场。” 一名头戴护罩的青年剑士应声而起,手持木剑向夏吉祥压迫而来,根本没有行礼的意思,明显蔑视夏吉祥是中国人。 在剑道稽古战斗中,双方需要严格遵守礼仪规范,开始前要相互行礼,结束后也要行礼。 夏吉祥双手虚持木剑,通过步伐变换与对手周旋,对方高声呼喝着,挥劈木剑连续攻击,夏吉祥只是招架躲闪,并不展开反击。 场中两人相持了五六分钟,观战的塚尾飒斗低声对老者说道: “上人,看到了吧,此人不通剑道,但是很有打斗经验,仓木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也不急于结束战斗, 他在熟悉仓木的攻击招法,寻找破绽,为接下来的战斗积累经验。” “不错,他动作沉稳,步伐奇特,显然身怀武艺,但他只想破招取胜,没有修炼剑道之意,” 光头老者继续评判道:“仓木急于求胜,只怕要败了。” 话音未落,场中的仓木持剑连劈带刺,前突露出空门,被夏吉祥甩手一剑击中后脑,当即噗通一声倒地。 昏厥的剑士被抬下场,短暂沉寂后,老者下了命令: “沢心次兵卫,你上。” 跪坐在左侧排头的为首剑士站了起来,无言的走到夏吉祥面前,微微施了一礼。 夏吉祥点头还礼,将木剑横于胸前,双臂弯曲环抱,作了个怀中抱月式,嘴里用汉语喝道: “来吧!” 那剑士木剑高举,下蹲作势,吐气开声中猛扑过来。 夏吉祥毫不示弱,立即挥剑迎上。 两剑相交,霎时发出连续交鸣,犹如疾风骤雨。 交战中二人移身换位,夏吉祥突然手脚连动,连打带踢了对方好几下。 那剑士挨打后心神动荡,措不及防被夏吉祥左手持剑压住双手剑,右臂一个迎面肘击! ‘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鼻骨碎裂,剑士鲜血直喷,当即倒地昏迷。 “犯规!他暗算沢心组长,简直卑鄙无耻!” 几名观战弟子当即鼓噪起来,纷纷站起来指责夏吉祥。 “安静,他没有犯规!”光头老者喝道:“比试中是可以使用投技、寝技的,就连关节技,绞技也不禁止,只要你能打败对手,取得胜利!” 老者气场强大,此话一出,众弟子不再多言,但是看向夏吉祥的眼神都极为凶狠,那架势是绝不肯让他再走出道场。 “藤谷孝太,你用宝院藏枪法对付他!” 随着命令,右侧排头站起一人,手里竖起一根两米长的木枪。 夏吉祥顿时瞪大眼睛:“这不公平,不是剑术比拼么,他怎么能用木枪?” 第236章 老子不伺候了! “这很合理,并无僭越武道之处!” 塚尾飒斗高声解释:“近藤上人传承香取神道流,不但精通天然理心流剑术,也传授居合术、棒术、薙刀术与枪术, 所以门下弟子以枪法应敌,不容置疑,可以出战!” 夏吉祥连忙问:“那么在下也可以用长枪应战吗?” “不可以!比试开始!” 嗷的一声嘶吼,持枪弟子冲过来举枪就刺,夏吉祥只好持剑招架,边打边绕着圈子移动。 对面的这位叫藤谷孝太的家伙气力很大,但招式在夏吉祥眼中却略显呆板,近身只有劈斩、横扫、啄击等攻击方式,依仗木枪长度不停攒刺对手。 夏吉祥闪转腾挪,绕着场地转了两圈,便已摸清对手路数, 于是在转第三圈时,他卖个破绽让对方一枪照胸刺来,然后腰身一闪一扭,就将对方枪头夹在腋下。 藤谷孝太发狂大喊,几次角力挣脱不得,又发力挑枪,想把夏吉祥挑起来失去平衡,然后抽枪再刺。 夏吉祥夹住木枪,并不着急争夺,而是任由藤谷孝太发力,自己黏在木枪上左摇右摆,消耗对方气力。 藤谷孝太拼尽吃奶的气力,挣扎了三五回合,也撂不动夏吉祥,正想缓一口气时,突然感觉右手腕骨一麻,接着一阵剧痛袭来。 定睛一看,一把木剑重重敲在手腕上,右手随即失去知觉。 此刻对方猛力一抽,自己身体不禁往前一探,当胸挨了重重一脚,顿时木枪脱手,被夏吉祥劈手夺了过去。 藤谷孝太尚未来得及反应,夏吉祥一个后旋飞踢,接连两脚踹在他小腹和胸膛上,将他踢飞出去,跌在后面跪坐的同门身上,引发一阵惊呼。 “一起上,打倒支那猪!” “出击,作战吧,无礼讲大乱斗!” 道场两侧的剑士叫嚣着,接二连三腾身而起,挥动木剑冲进场里。 夏吉祥顿时陷入包围,被五六个人围在中间,不停遭受攻击。 而主持裁判的近藤上人与塚尾飒斗相互看了一眼,均是默不作声。 门下最强的两个弟子都战败了,其他弟子单挑都不是夏吉祥对手, 弟子们不能接受被中国人打败的现实,为了挽回道场荣誉,只能像塚尾飒斗先前所说,来一场不讲规则的混战,美其名曰: 稽古(古法)特袭战,即采取群殴方式,将夏吉祥打死打残。 然而夏吉祥二米木枪在手,气势陡然大盛! 他双脚猛地蹬地,身影如猎豹般前冲,然而下一刻又诡异得腾挪闪转,攻向另一个方向! 就见那木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头化作一团光影,犹如毒蛇吐信,枪法凌厉至极,速度快得目不暇接! 几乎一个照面,与之对敌的剑士就被刺倒三人! 随着夏吉祥迅猛反扑,棍势凶猛,枪法如虹,剩下两人无从抵挡,也被打得弃剑负伤,狼狈败下阵来。 “可恶!上啊,一起出手干掉他!” 道场上人影攒动,乱成一团,道场弟子们群情激愤, 不断有人加入战团,又不断有人中招落败,翻滚着、摸爬着退出圈外。 嘶喊声,嚎叫声,惨呼声响成一片,夏吉祥犹如猴王一般身形灵动,指东打西,所向没有一合之敌。 伴随着木器交格和钝击肉体的闷响,落败的道场弟子一片哀声, 被击倒丧失战斗能力的,已有十五六个,他们轻则伤筋断骨,重的昏迷不醒。 要不是夏吉祥止住攻势,恐怕受伤得更多。 观战的塚尾飒斗面沉似水,脸色阴鸷,他原以为夏吉祥虽有武功,但是不懂剑道, 没想到夏吉祥枪法神奇,愈战愈勇,竟然干翻近半数道场弟子,尚且显得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这时跟夏吉祥对峙的足有十名道场弟子,但他们手持木剑只是虚张声势,不敢轻易发动进攻, 因为几个拿着木枪进攻的,都被夏吉祥以攻对攻,干净利落的打垮了。 “耻辱,决不能被支那人打败,绝不可以!” 一名道场门徒从后门高喊着从后门奔进来,怀里抱着十几柄武士刀。 “用真剑决定胜负吧,斩杀奸佞!” “对,快来取剑,杀掉支那猪!” 一时之间,除了与夏吉祥对峙的道场弟子,其他人纷纷过去拿刀, 领到武器的抽刀在手,返身加入战团,举着寒光闪闪的武士刀,向夏吉祥慢慢逼近,准备一拥而上,将他剁成肉酱, 而此时此刻,塚尾飒斗依旧没有发声阻止,近藤上人也一声不吭。 “特么的!一群卑鄙之徒,看来老子得亮真家伙,不能惯着你们了!” 夏吉祥大骂着左手腕一翻,亮出一把短刀,刀刃下滑,顺手割下一长条衣襟,用手缠绕成布带, 然后三下五除二,将短刀绑缚固定在木枪顶端,迅速做成一根长矛。 “不怕死的上来,让老子超度你们去畜生道!” 夏吉祥怒气勃发,杀气腾腾,一副择人而噬的凶恶模样。 一众道场弟子面面相觑,纷纷止步不前,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因为谁都不傻,知道一旦交手,夏吉祥肯定大开杀戒,到时血流满地,不知多少人死于非命。 “嘛歹!(住手),实在太不像话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近藤上人发声了,他威严的挥了挥手: “都退下,不得无礼!更不准使用真剑,坏了武道之心! 说好的稽古比试,挑战者津川吉良既然通过了试炼,理应获得天然理心流的免许状!要知道他是津川家婿养子,并不是帝国的敌人!” 听了这话,道场弟子们收起刀剑,纷纷向场地边缘退去。 近藤上人又看向夏吉祥,目光幽冷,沉声问道: “津川吉良,你赢得了稽古战斗,愿意领受本门教诲,领取免许状吗?” 夏吉祥站在原地吐纳呼吸,调息片刻才平复了心情,他抬头望了塚尾飒斗一眼,只是微微一笑, 又看向近藤上人,平静的施了一礼,沉声答道: “在这强者为尊的武道法则下,上人果然公正贤明,学生深感荣幸,愿意接受上人教诲,领取本门的免许状。” “很好,津川吉良,以后你就是我的门人了。” 近藤上人非常满意夏吉祥的态度,挥手吩咐道: “去把书案和印判取来,我要书写文书,颁发免许状。” “哈!马上就来。” 屏风后面有人应命,一名杂役打扮的佣人捧着矮几出来,将笔墨纸砚端到近藤上人面前。 就见这位光头老者整理好衣袖,当场书写了一份文书,并且盖上印章,晾干墨迹后,郑重递给夏吉祥。 “喏,拿去吧,望君秉承武道精神,为大东亚圣战效力!” 夏吉祥一手持枪,上前单手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便卷起揣到兜里,嘴里道谢说: “非常感谢,这次拜访收获不小,那么在下告辞了。” 说完他颔首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两名手持真剑的弟子立即起身,拦住去路呵斥道: “站住!支那人,对上人怎能如此无礼,你应该大礼参拜,跪着接受免许状才是!” “哦?我有失礼之处么,是你们无礼还是我无礼?” 夏吉祥说着提枪上前一步,森然逼视二人: “我现在取得了‘免许’资格,你俩还敢叫我支那人,实在不能容忍!是想跟我决死一战么?” “你~~~无礼之徒!” 两名剑士嘴上发狠,却不敢应战,二人脚下连退三四步,握着剑的手也瑟瑟直抖。 夏吉祥要杀他俩易如反掌,只是缺少一个合理借口而已。 “让他离开,不得阻拦。” 近藤上人一句话,给了两名剑士台阶,他们赶紧让到两侧,任由夏吉祥扬长而去。 在他步出道场大门时,听到近藤上人大声训示众弟子: “······要知道兵法奥义,就是用之若水,遇强则因势利导,避实击虚···化敌为友,为我所用者,方为上上之策! 大家不要气馁,你们没有战败,而是本门付出极大的试炼代价,为我们大日子帝国锻炼了一支得力鹰犬! 支那人津川吉良,已经入赘津川氏,效力于外务省特务机关,在以后的大东亚圣战中,必然发挥更大的力量······” 夏吉祥嘴角浮出一抹冷笑,他脚步不停,走到来时的卡车旁,对车上等待的司机说:“下来,我来开车,你坐到一边去。” 学校司机愕然发问:“可是,塚尾先生他还没出来···” “我不耐烦等他,你先下来!” 夏吉祥走到车前,打开车门一把将司机扯下来,嘴里喝令道: “我要开车回寝室,你去后面车厢坐着,等我回去以后,你再开车回来接他,哈亚库!(快点)” 说着他发动引擎,开始挂挡启动了卡车, 学校司机见状赶忙撵上卡车,手忙脚乱的爬上后车厢。 “去他娘的免许状,去他娘的帝国鹰犬,塚尾飒斗,你个狗东西,老子不伺候了!” 夏吉祥愤懑咒骂着,一脚油门,卡车喷出一股浓烟,驶离了仓储区。 第237章 吉原吃肉,避祸之旅 夏吉祥回到早稻田校舍,就卸下强横的伪装,一直躺在寝室里休息。 他不是超人,其实训练场一战,他没有休息时间,以寡敌众已竭尽全力, 若真剑搏杀,速战速决他还有一拼之力,可能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对方以车轮战继续战斗下去,他迟早会力尽而亡。 所以他筋疲力尽,瘫软在床上,一直酣睡到傍晚,才被胃部强烈的饥饿感饿醒。 醒后夏吉祥看了下窗外天色,觉得大约晚上七八点钟,这时候学校食堂已经不供应饭食,只能去外面街上吃了。 他起身去水房洗了把脸,然后整理了一下装束,查点了下兜里的日元钞票,便向校外走去。 这时夏吉祥身上大概还剩下二百多日元,出于丰厚的黑色收入,他离开尚海时携带了一千二百多日元,这在日本本土可是一笔巨款。 不过夏吉祥一路上花费很大,除去寻花问柳,贿赂渡轮官员,他还资助武铁梅两百多日元,又留给津川光子六百元生活费, 故而所剩不多,但也足够他几个月花销。 要知道当时一名日军二等兵月薪只有六日元,军曹月俸不过二十六日元,而岛国普通职员薪资也不过二三十日元。 夏吉祥饿火中烧,他快步来到校园外的街道,发觉街市上卖吃的商贩并不多,只有一些卖荞麦面条与关东煮、铜锣烧的小摊贩。 这些面食对夏吉祥来说都不喜欢,他今天体力消耗巨大,非常迫切想大吃一顿肉食。 可是由于侵华战争的持续,岛国粮食严重短缺,副食供应非常紧张。 各个城市别说肉食供应了,就连基本粮食供应也难以保证,城市居民只能定额配给食物。 而随着战争进一步扩大,耗尽储备的岛国从1939年年底,开始施行‘白米禁止令’。 日本国内禁止出售、食用纯粹的白米饭,日常饮食要在饭团里加上麦粒、大豆、薯类等粗粮,平民百姓能吃饱饭就很满足。 结果就连寿司这样的传统食物也在市面上消失了,平民想要吃肉更是一种奢望,只有富人和特权阶级才能在高档饭店里享受美食。 然而吃肉这事难不住夏吉祥,他知道岛国风俗业不限制高消费,只要有钱就可以去妓馆纵情声色,大吃大喝。 只是高档妓馆一瓶清酒要卖到十几日元,啤酒也要两三日元一瓶,一盘烤肉更是价格不菲,普通的岛国市民肯定消费不起。 夏吉祥急于大吃一顿,就在街头拦住一辆丰田出租车,让司机载他前往台东区的吉原红灯区。 就在夏吉祥乘坐的出租车刚走不久,一辆日产汽车迅速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五公里外的新吉原京町一丁目,直到出租车停在一家妓馆门前。 日产汽车上坐着两名警视厅便衣警察,他们眼瞅着夏吉祥进了妓馆大门,在一群艳丽女子的簇拥下,急不可耐的向楼上奔去。 车里二人对视了一眼,跟踪只能到此为止了,他们那点可怜的薪水,难以支付青楼的昂贵消费。 一名警探很是感慨:“真让人妒忌啊,这家伙居然溜出来花天酒地,看来他在尚海没少捞钱,有很多灰色收入啊!” “唔~~~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支那人确实是个色中饿鬼,与他在渡轮上的寻欢行为相符,我们可以回去汇报了。”另一位年长些的警探吩咐道: “开车,我们返回警局,不需要再跟踪了。” 妓馆楼上的包房里,夏吉祥叫了四人份的烤鱼炖肉,他无暇顾及陪侍女人的感受,肆无忌惮的大吃大喝起来。 吃饱以后,夏吉祥当晚就宿在妓馆里,因为钱已经花了五十多日元,不睡白不睡。 不过他没跟陪宿的女妓发生关系,因为不想染上花柳病。 ······ 第二天下午,夏吉祥才返回早稻田校舍。 他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塚尾飒斗抱着肩膀,坐在一楼传达室里,望着他走进宿舍大门,站起来说道: “津川吉良,我等你很久了,我给你安排了另一场试炼,试炼对阵的是北辰一刀流······” “嘛歹!”夏吉祥没耐心听,叱喝道:“什么试炼,你分明拿我当贱民看待,要我给他们道场弟子试刀! 昨天要不是我早有防备,就得交代在那里,你到底是何居心?!” 塚尾飒斗说话被打断,不禁怒气勃发:“无礼!你真是不识好歹,若不是雪岩君托付,我才不会操持你的试炼之旅! 真正的剑道修行,只有经历生死之战的淬炼,才能突破境界,领悟武者之心!” “哼哼,说得冠冕堂皇,你们所谓的剑法与兵法奥义,不过是强者为尊,不择手段取得胜利的阴谋伎俩, 那些名门道场,看起来高手如云,真打起来却是一群只靠偷袭,倚多为胜的鼠辈罢了!” 塚尾飒斗怒目圆睁,大声厉喝:“津川吉良,你简直岂有此理!胆敢侮辱武士道精神,我要跟你真剑决斗!” “我本名叫作夏吉良,老子就用中国功夫跟你对战!” 夏吉祥毫不客气:“老子只要一杆长枪,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塚尾飒斗顿时语塞:“你···你···” 他心知肚明,夏吉祥说的是实话,昨天他已经用实力证明过了。 夏吉祥只是发泄一下怨气,总不能在校园里真跟塚尾飒斗决斗, 于是他平抑了一下怒气,冷然说道:“我不再参加什么狗屁试炼,也不要什么免许状了,塚尾讲师,我说得够清楚了么?”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塚尾飒斗大喝:“这里不再欢迎你,赶紧离开日本,滚回尚海去吧!” 夏吉祥摇了摇头:“我不走,在没有得到马婧的确切下落以前,我绝不会离开!” “无耻之徒!你还有脸提到马婧!” 塚尾飒斗怒气更大,低吼道:“要不是你卑鄙好色,屡次侮辱她,她怎会独自出走?!” 说着身子一晃,上前拽住夏吉祥衣领,一个过肩摔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第238章 再会了,马婧 夏吉祥被说得一愣,加上他对塚尾飒斗没有杀意,才给对方可趁之机,被摔了一跤。 他不由得怒火中烧,在地上双腿一绞,连坏踢向塚尾飒斗下盘。 “玛德,老子揍扁你!” 撩阴腿来势凶狠,专攻下三路,塚尾飒斗纵身急退,右大腿上挨了一脚,疼得呲牙咧嘴。 夏吉祥跃起追击,他使得是形意拳与八卦掌,拳掌变幻,崩劲十足,每一次发力足可开碑裂石。 而塚尾飒斗却是合气道与空手道并用,同时他还是古流柔术高手。 古流柔术曾在战国武士间盛行一时,它融合多种格斗技巧,如摔跤、关节技、绞技等近身搏斗技巧, 其招式极为凶狠阴毒,讲究一招制敌,迅速使对手失去战斗力。 二人交手动作极快,两条身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打斗异常激烈! 高手相搏,就是以攻对攻,以快打慢,只能硬抗伤害,根本避无可避。 双方每个照面都爆发一阵脆响与闷哼,相互交换了不少伤害。 一开始双方攻势有来有往,还算斗得旗鼓相当, 可塚尾飒斗毕竟已经四十多岁,而且没经历过血战,体力耐力与反应力都远不如夏吉祥。 随着时间推移,塚尾飒斗的呼吸粗重起来,反应动作渐渐变慢,打击交换比也迅速下降,基本上要挨三四下,才能还击一下。 夏吉祥愈战愈勇,渐渐占据主动,他正要继续发动攻击,就见塚尾飒斗猛然向后一跳,抬手大叫道: “嘛歹!(且慢)我有话说!” “嗬嗬嗬···胜负未分,岂能停战!” 夏吉祥摩拳擦掌,冷笑着逼上前去,他还没有打够,不痛揍塚尾飒斗一顿,怎么肯停手。 “好吧,年岁不饶人,我承认我老了,不是你的对手。” 塚尾飒斗倒也干脆,他微微向夏吉祥鞠了一躬,以示认输,又感慨道: “吉良君,并非我刻意刁难你,你身为支那人···不,异邦人,要想在京都各大道场试合挑战(踢馆),获得皆传免许的资格。 不但要付出百倍艰辛,甘冒殒命试剑的危险,还要放弃你原来的支那武功和身份,真正归化于我大日子帝国。” “哼,你这些话,姑且听听罢了。”夏吉祥摇了摇头:“我算看明白了,就算我入赘津川家,也通过那些道场试炼,拿到了免许状, 但是在你们日本人眼中,我永远只是个异邦人,只能被驱策利用,不会被你们真正接纳认可。 既然如此,我再挑战其他道场已毫无意义,不如早些返回尚海,以中国人的身份,在维新国民政·府效力。” “吉良君,你入赘津川家,还是很有用的!” 塚尾飒斗强调道:“在印度支那那种贫弱国家,你个人武力再强,不过做个黑帮强徒,流氓暴汉,迟早被黄军扫荡干净,子孙毫无前途可言。 而我们大日子乃是上邦帝国,将来要领导亚洲民族,八纮一宇! 吉良君,只要你真心归化,作为津川家婿养子生下子嗣,那么从你下一代开始,就是正式的大日子帝国国民了!” “是么,多谢提醒,我会保留津川家的身份的” 夏吉祥无声的咧嘴一笑,接着说道:“我意已决,剑道修炼之事到此为止,我近日便启程返回尚海。 只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要知道马婧被找到的确切消息,否则回去难以向袁先生交代, 塚尾老师既然包揽此事,这几天想必有消息了吧?” “好吧,看在你还有责任心的份上,我不妨把实话告诉你吧,” 塚尾飒斗揉着肩膀答道:“马婧在三天前就已经找到了,我安排她住在都立松泽医院,而且请了最好的精神病医生诊治。 也是马婧控诉你好色贪婬,屡次欺辱于她。” “我···真特么,这个疯婆娘,她是真敢编瞎话!” 夏吉祥气得怒目圆睁,愤懑的解释:“我带着津川光子、豚子一大家子,与那个疯婆娘同住一个舱室, 我就是再混蛋,总不会当着老婆孩子的面调戏她吧! 况且她不但精神有问题,还是袁先生的结发妻子,退一万步说,我就是好色想找女人,尽可以去找船上那些游女,犯得着得罪顶头上司吗?” “听你这么说,倒也很有道理,”塚尾飒斗捂着下巴说:“马婧的精神是出了问题,她见了医生,总是说个不停······” “塚尾老师,请你马上带我去医院见她!” 夏吉祥断然说道:“我必须亲眼见到马婧,然后联系袁先生,向他汇报此事。” “···好吧,见见也好,我去叫一辆校车,载你去都立松泽医院。” ······· 都立松泽医院位于京都杉并区,距离早稻田学校大约十公里,坐卡车前往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夏吉祥疾步匆匆,到达医院住院部,在女病人监护室外的观察孔里,终于亲眼见到马婧。 这个精神失常的女人穿着病号服,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为避免进一步激化病情,夏吉祥没有惊动马婧,他只是仔细打量两眼,确认是马婧本人,就和塚尾飒斗离开了监护室。 出了医院住院部,夏吉祥当即向塚尾飒斗要求: “让司机送我去电报局,我要向袁先生紧急发报!” “好,这就去吧。” 塚尾飒斗答应下来,驱车赶往最近的电报通讯社。 到了电报通讯社,夏吉祥亮出特务证,拍发了一份加急长电, 将马婧病情加重,还有自己近期回国的决定,直接发给尚海的岩井机关,并且在通讯社里坐等回电。 二战时电报技术并不发达,发报需要报务员人工操作发报机,进行编码发送, 而跨国通讯需要一些中间站点的转接,这可能会花费数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有时候甚至要半天或一整天。 幸运的是夏吉祥没有等到二天,当天傍晚他就收到袁雪岩回电,上面只有简单两句话: “吾妻之事已知晓,为让其安心治病,吾已安排跟马婧解除婚约。 吉良君此行辛苦,容见面详聊。” 夏吉祥看完电报长舒一口气,他总算卸下人情包袱,可以提前回国了。 第239章 警视厅的审核 “在你离开京都以前,我要带你去见一位剑术高手,冈田圭介,他得到过镜心明智流真传。” 从通讯社出来,塚尾飒斗郑重说道:“你必须去,圭介君是警视厅特高课的警视正,对你们这些外邦人负有监察之责。” 夏吉祥本想拒绝,听到特高课三字便默然点了点头。 下午时分,两人坐着卡车来到京都府警察部,那是一组综合性办公楼,由几栋楼房建筑组成。 塚尾飒斗没有将夏吉祥领进办公楼,而是带着他穿过主体大楼,来到楼宇间一处小公园里,指着一张公园长椅吩咐说: “吉良君,我先上去,你就在这里安坐等候,圭介办公室的窗户刚好能看到你,他公务繁忙,可能要很久才会召见你。” 说完不待夏吉祥应答,塚尾飒斗转身就走,穿过公园小路,径直进入一幢办公楼后门。 面对这样的安排,夏吉祥有些无措,他看了看那张长椅,又四下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 长条座椅是古旧的欧式铁艺风格,很有岁月痕迹,铁锈斑驳。 它位于楼宇间几棵高大的乔木旁,周围都是灌木丛,小公园周边铺着石板路, 林中还有一座石头小亭子,古色古香,很是幽静,仿佛能将人带入宁静的旧时光。 夏吉祥扫了一眼周边的办公楼,压抑着心中焦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有道是没有完美的谋杀,他在渡轮上所作所为虽没留下证据,但是仅凭他是一个职业杀手,又不是日本人,就洗脱不了作案嫌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也是日本人的猜忌之心。 夏吉祥知道特高课一直暗中监视自己,今日特务头子召见,可能也要审查盘问, 只是搞不懂塚尾飒斗将自己带到公园里,是临时起意,还是事先安排。 于是夏吉祥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他先是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而后又在公园里百无聊赖的闲逛,时间大概过去二个多小时,始终没人来传唤他。 ······ 小公园对面的办公楼里,一名面容瘦削的中年警官,正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户前,静静望着公园里的夏吉祥。 他身后的客座沙发上,端坐着一身西装的塚尾飒斗,两人保持静默状态已经很长时间了。 这个中年警官骨瘦如柴,脸色蜡黄,深深凹陷的狭小眼睛里,闪着诡谲的光,让人难以捉摸, 他脸上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似怀疑一切,这个肺痨鬼模样的家伙,就是特高课课长冈田圭介,号称冈崎之狐。 冈田圭介一直在窗前保持监视,直到他肩头不受控制的一阵颤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擦着嘴巴,回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找药。 塚尾飒斗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端到办公桌前,问道: “介之助,你觉得他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召他上来?” “不必了,塚尾君,这个支那人没有什么城府,只不过是个粗鄙杀手。” 冈田圭介吞下一把药片,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方才喘息着说道: “我看过他在满洲特训营的受训材料,也听你说过他的试炼经过,此人既没上学受过教育,也不懂得隐忍克制, 只想炫耀个人武勇,在道场扬名立万,受不得半点委屈,这样即没文化也没有格局的暴徒, 实在不值得浪费时间,跟他讨论镜心流剑法,你下去把他领走,让他自行回尚海去吧。” “那好,我这就下去告诉他,对他的测试结束了,他可以走了。” 塚尾飒斗转身正要离开,就听冈田圭介又问了一句: “塚尾君,你跟他交过手吧,以你的判断,他有徒手击杀武道高手的实力吗?” 塚尾飒斗沉吟了一下答道:“与我交手他很克制,没有使出杀招,但是他随身带着短刀,我想一个职业杀手,行刺更喜欢使用武器吧。” “明白了,塚尾君,带他走吧,我们改天再聊。” 目送塚尾飒斗离开房间,冈田圭介随即在办公桌上拿起电话,吩咐道: “反间组小笠原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哈亚库!(赶快)” 冈田圭介刚放下电话,一个矮小的便衣警探就开门走进来报到: “课长,小笠原听候您的指示!” “你到窗户那里,看到公园里那个高个子没有?” “看到了,看他走路的姿势,好像是那个支那人,从尚海来的那个外务省特工,跟木村大人同船的家伙!” “是的,就是他。” 冈田圭介淡漠的说道:“木村死于刺客谋杀,这个案子始终没找到头绪, 尽管这个支那特工排除了爆炸物,也在餐厅里替木村挨了一枪,但是并不能完全安排他的嫌疑,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需要秘密逮捕他么,课长大人?”小笠原道:“只要动用刑讯手段,不怕没有结果, 即使冤枉了他,弄死个支那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好给玄洋社的头子们一个交代。” “不,名义上他是岩井机关的人,在为我们出力,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特高课没有必要出头,为那些流氓头子服务。” “那课长的意思,咱们就不管了?” 冈田圭介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几声,方才答道:“既然警事监大人发话了,我们特高课还是要有所表示。 但是京都地界上,为了避免日后与尚海特务机关扯皮,津川吉良这人不能抓,也不能审,至少我们警视厅特高课不会动手。 如果玄洋社认定是他下手杀了木村,就让他们自己派人了结他吧。” 小笠原躬身道:“哈依,我这就让人通知他们,让他们安排黑龙会的杀手去做。” 冈田圭介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不准他们在京都地区下手,最好是在他返回尚海的渡轮上,得手后将尸体扔进海里,事后报一个失踪即可。” “明白了,卑职会关照他们,不会捅出篓子的。” ······ 夏吉祥在公园枯坐二个多小时,等来塚尾飒斗一句话: “走吧,冈田课长对你的审查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夏吉祥听完,有一种出离的愤懑,而无从宣泄,最终他对着塚尾飒斗点头致意,告辞道: “既然如此,我就不回校舍了,麻烦塚尾老师直接送我去火车站,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在下不胜感谢。” “唉,不必客气,那就走吧。” 二人之间,再也无话可谈。 塚尾飒斗用学校卡车将夏吉祥送到车站,看着夏吉祥在售票处买了车票,便就此告别,乘坐卡车离去。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人群熙熙攘攘, 就在不经意的当口,几名浪人模样的黑道人物,出现在候车厅里,他们手拿照片,四下寻找目标,很快锁定了夏吉祥。 不过这些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联络更多的人,远远监视着夏吉祥。 夏吉祥低头坐在椅子上,貌似没有察觉,他一直等到发车时刻,检票登上前往神户的班车。 他在火车座位上也一直不言不动,但当火车停在兵库县车站,在距离发车的前一刻, 夏吉祥突然起身,快步穿过车厢,来到列车门口,在列车员关门前跳下了站台。 然后他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列车,转身一溜奔跑,离开了站台。 第240章 所遇皆是敌 夏吉祥临时决定在兵库县下车,是为了摆脱跟踪之人。 不过离开车站后,他还是叫了一辆人力车,回津川家老宅探望妻女。 因为在渡轮上这些日子,他朝夕陪伴两个咿呀学语的女儿,已有了难以割舍的羁绊。 夏吉祥突然回来,让津川姐妹很是欣喜,津川光子连忙打发妹妹豚子出去买鱼,要给夏吉祥做一顿丰盛的家宴。 夏吉祥收拾完行装,见豚子出了家门,就将津川光子抱到厨房边上的洗澡间里,夫妻二人速战速决,尽享了一回鱼水之欢。 房事过后,两人回到厨房,夏吉祥望着给自己整治菜肴的津川光子,一股强烈的歉疚突然涌上心头, 他取出一百多日元,这是他扣除船票费用后所剩的钞票,递到津川光子面前; “光子,这些钱你先用着,多买一些鱼和豆腐,你现在奶着孩子,需要多吃些有营养的食物。 别不舍得花钱,钱就是拿来用的,花完了我再给寄钱给你。” 津川光子停下动作,望着他手里的钞票,两行泪水涌出眼眶,掩面泣道: “夫君,你马上要回尚海么,不进屋看看孩子们?” “唉,不了,看到她俩就舍不得走了,会耽搁行程的。” 夏吉祥不想在家里过夜,一是怕连累妻女,二是想让跟踪者无法掌握自己行踪。 津川光子擦了下眼泪,急忙说:“那你多等一会,我给准备些路上吃的东西。” “不必了,我马上得走。” 夏吉祥将津川光子抱在怀里,温柔而决绝的说道: “光子,你是个好女人,好妻子,我不会忘了你,保重!” 说完他将津川光子推开,拿起行李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夏吉祥心里很清楚,这次一别,很可能山海相隔,二人再也没有相见机会。 在他身后,津川光子已哭倒在灶台边,捂着嘴泣不成声。 此时屋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叫,夏吉祥不由得加快脚步,可是脚步沉重,那亲生骨肉的哭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远······ 夏吉祥离开津川家,径直去了火车站。 他没有耽搁,马上买了下一班前往神户的火车票。 夏吉祥不清楚日本浪人为何跟踪他,但他身上带有津川家的家主证明,这关系到那笔存在银行里的黄金,不容有任何闪失。 所以他要打一个时间差,在日本人认为他会留在津川家,派人赶往兵库县时,他就连夜赶到神户,搭乘最近的航班渡轮,尽快返回尚海。 夏吉祥判断,尽管这样不能完全甩脱追踪,也会打乱对方的步骤,给自己增加安全系数。 接下来的行程,正如夏吉祥预算,当晚他乘火车抵达神户,没有去旅馆住宿,而是借宿在车站附近一个年轻寡妇家里。 当时日本实行严格的户籍管制,在各级乡镇设立了警方团,(类似于保甲制度),不允许平民留宿来历不明的人。 并且在车站、港口等交通枢纽设置关卡和检查站,仔细检查外来人员的身份证件及行李。 不过这难不住夏吉祥,他找的年轻寡妇是个暗娼,战争使得岛国贫民生活难以为继,很多寡妇便去车站招揽生意,靠出卖身体维持生计。 而交易一次的嫖资极其低廉,通常只有五角到一元日币。 两人谈好价钱,寡妇就带着夏吉祥离开车站,来到铁路边上一栋破旧木屋,要进屋内做那皮肉生意。 进屋之前,夏吉祥观察了下环境,发现周围是一片棚户区。 破旧棚屋由简易木板与铁皮拼凑而成,沿着铁路错落无序排列着, 棚屋间的道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各种垃圾随意丢弃,散发着刺鼻气味。 火车不时呼啸而过,带来的巨大噪音与强烈震动,仿佛是这片土地的脉搏,规律却带着令人不安的狂躁。 夏吉祥进到棚屋里,抬手阻止了寡妇脱衣服的动作,递上一张五元钞票,淡然说道: “我知道你是个不洁净的(秽多)女人,所以不想废话,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这是给你的赏钱,给我整理一下铺席。” 五日元对年轻寡妇来说不是小数目,够她辛苦几个晚上,她将钞票贴在额头上,向夏吉祥顶礼叩拜,充满感激的说道: “哎呀呀,贵人您太慷慨了,实在非常感谢!下女不知如何报答才好,不如给您买些酒菜作夜宵吧? 想必贵人需要洁净的吃食,车站里那些商贩可能还没有收摊,下女这就出去给您···” “不必了,我休息一晚就走。”夏吉祥摆手拒绝:“你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我。” “嗨嗨嗨···贵人您说的极是···” 年轻寡妇连声答应,却又拿起门边一个水桶,殷勤的说: “贵人一路劳苦,想必也没有洗漱,下女去车站打一桶五(分)钱的水道自来水,多少服务一下您,表达一下感激的心意吧。” “不用麻烦了···” 夏吉祥刚要拒绝,年轻寡妇却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这是下人应该做的,贵人只管休息,俺去去就来。” 说着年轻寡妇关上房门,提着水桶,迈着小碎步出门而去。 夏吉祥奔波半夜有些困顿,也就闭着眼假寐,随她去了。 这栋木屋紧挨着铁路线,不时响起隆隆的铁轨震荡声,火车奔驰而过时更是震耳欲聋,令人无法入睡。 夏吉祥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他估摸离天明还有二三个小时,正奇怪那寡妇为何迟迟不归, 就在这时他突然一阵心悸,直觉有危险迫近,立即起身穿上鞋子,抽出短刀顺在肘后。 ‘咣当!’ 铁皮门被一下子踹开,门外几道手电筒的白光照进来,在屋子里乱晃,几个粗横声音扯着长音乱嚷: “下贱的支那人,赶紧出来受死!俺们知道你藏在贱民屋里,也不打听一下,这片地区是谁的地盘!” “出来,支那猪!不要像一只蟑螂似的躲在屋里,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你耍什么阴谋诡计也逃不掉的!” 夏吉祥躲在房屋夹角,斜对着房门,手电筒照不到他,他却能透过光亮,依稀看到屋外的情景。 就见有门外站着五个浪人打扮的闲汉,手持武士刀,拎着手电筒,为首浪人的身后,那名寡妇正探出身子,对着木屋睡觉的位置指指点点。 “你们都给我闭嘴!” 为首浪人狞笑一声,上前几步,将一柄长刀插在门口,高声发出挑战: “支那人,听说你打败了一群农夫,拿到天然理心流的免许状,那些芋头道场里的乡下人,怎么能代表武士道精神! 我是池田毅,神道无念流门下,你出来跟我公平一战!” 第241章 有意为善,虽善不善 就在池田毅叫嚣之时,轰隆一声巨响,木屋后身靠近铁路的窗户突然碎裂,一团黑影飞出窗外,咕咚响了一下。 “无耻!他居然逃了,快追!” “八嘎!这个卑鄙的支那人,居然不敢应战!” 浪人们愤怒咒骂着,赶忙开始追击,其中为首三人尚在屋外,准备弄清楚夏吉祥的逃亡方向,绕路兜住后路, 两名浪人晃着手电筒,举刀冲进木屋,交叉掩护着向后窗奔去。 然而袭击就发生在黑暗中,夏吉祥并未逃走! 下一瞬间,木屋里爆发出一阵搏斗与切肉的闷响,接连几声惨哼之后,屋里又归于平静。 “怎么回事?平尾,冢治!” 池田毅大声召唤,屋内无人应声,只见黑乎乎一片,保持着诡异的静默。 三名浪人不禁连连后退,连带着瑟瑟发抖的寡妇,这时池田毅才想起头目叮嘱,说这个支那人不但是职业特工,还是一名冷血杀手。 这样的人怎会按规矩出来决斗,池田毅不由得暗暗后悔; 都怪自己贪功冒进,本来只要将夏吉祥的行踪汇报上去,带人监视寡妇的木屋,等待大队人马到来即可。 三人手里现在只剩一个手电筒,由一名手下死死照着木屋门口。 这时铁道线上,一列火车隆隆驶过,巨大的噪音掩盖了一切杂音。 与此同时,屋里面接连飞出两道寒光! 拿手电筒的浪人尚未有所反应,一柄长刀就贯穿前胸,将他当场钉死。 另一道寒光飞向池田毅,电光火石之间,池田毅一把将寡妇扯到身前,长刀将女人穿了个透心凉,寡妇哼了一声,脑袋一歪,成了一具尸体。 手电筒光线一黯,夏吉祥冲出木屋,拔起门前的长刀,在地上翻滚着向池田毅二人劈砍过来。 两名浪人没见过地蹚刀的招式,被杀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池田毅反应及时,后退动作很快, 另一个浪人穿着木屐,行动迟缓,左腿立即挨了一刀,不由倒在地上大叫。 夏吉祥向前一窜,虚晃一刀,一刀将浪人枭首,惨叫声立止。 “住手,我要求公平决斗!” 池田毅大叫着,就见夏吉祥默不作声的猛冲过来,突然他眼前亮起一片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原来夏吉祥对着池田毅的脸开大,用手电筒直射其双眼。 池田毅眼盲心慌,急急横砍竖劈几刀,刀声霍霍,然而尽皆落空,从而空门大露! “噗嗤~~~~” 夏吉祥施展了一记袈裟斩,将对手身体从右肩向左腹斜向劈开,池田毅目光呆滞,随即身上爆出一片血雾,倒地气绝身亡。 直至敌人全部阵亡,火车通过的轰鸣声还未停歇,掩盖了所有杀戮与惨叫声。 夏吉祥抬手擦了一把汗水,就开始往木屋里拖拽尸体,顺手搜刮财物。 他不想被目击者看到尸体,就得毁尸灭迹,将现场痕迹清理干净。 在拖动寡妇的尸体时,夏吉祥意外发现她真得打了一桶清水,就放在木屋墙边,这给他清洗身上的血污,提供了不少便利。 至于怎么消灭作案痕迹,夏吉祥对此算是轻车熟路,简单将身上的血腥气清洗一番,他在木屋里找到一小桶灯油,就将尸首堆放在木柴上, 他又将屋里许多木制品,以及易燃的被褥盖在尸体上,接着浇上煤油,用火柴燃起一个火头。 等到夏吉祥走出棚户区时,身后已燃起熊熊大火。 棚户区的房子都是由木材、竹板和油毡纸做成的纸板构成,于是火借风势,越烧越烈,最终整个地区都成为一片火海。 嘶喊声与求救声响成一片,不知有多少贫民家庭深陷火海,全部家当付之一炬。 夏吉祥本来想在码头附近找个地方暂避一时,等到第二天坐渡轮离开神户港。 这样打一个时间差,趁着日本人忙于救灾,他就可以置身事外,尽快返回尚海。 不过当他走到火车站附近,见到越来越多的平民,纷纷拿着工具跑去灭火救灾,夏吉祥心里就犹豫起来。 这时他想到棚户区有很多穷苦孩子,因为这一把毁尸灭迹的大火,他们都困在火场里出不来,如果救援不及时,很有可能活活烧死。 夏吉祥杀浪人时毫不手软,但他对妇孺孩子可下不去手, 于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趁着火势刚起,进出火场还有没燃烧的通路,大可以借着自己善于奔跑的优势,多救几个贫民孩子出来。 这样也算拯救无辜,少造杀孽,顺带也能洗白自己,消除日本人的怀疑。 夏吉祥思忖已定,说干就干,他迅速跑回棚户区,大声呼喝着加入救援队伍,一趟趟钻入火场,搜救被困的妇女儿童。 天光大亮以后,棚户区的火势总算控制住了,当地贫民虽有不少损伤,总算救援及时,大体撤出了火灾地带, 至于铁路边上那片棚屋区,众人只能眼看着化为灰烬。 夏吉祥进出火场二十几次,被大火炙烤得头发卷曲,灰头土脸,浑身上下的衣服也被烧出不少孔洞,形象如同一个受灾难民。 不过他从棚户区救出二十多名孩子,还背出六名妇女,两位老人。 夏吉祥的英勇表现,得到了当地救灾民众的一致赞誉,就连负责当地治安的警长,也对他的义举称赞不已,要为他申请表彰。 接下来,警长邀请夏吉祥到警局宿舍休息,洗澡沐浴,包扎伤口,并且拿出自己的备用衣服,敦请夏吉祥换上。 这里要说明一下,尽管棚户区昨晚遭遇一场火灾,但是神户港和火车站照常运作,每日的航程与航班不受影响。 夏吉祥因祸得福,一番沐浴之后,消除了身上的血腥味与泥泞灰尘,并且在警长的协助下,他坐车前往当地的海军锚地。 他找到海军运输部门的负责军官,出示了外务省特务机关工作证和特别许可证,强调自己受到岩井总领事派遣,需要搭乘军用船只,尽快返回尚海。 其实夏吉祥这套说辞,就是扯虎皮拉大旗,他想借助日方海军,赶紧摆脱日本浪人的纠缠。 海军军官对夏吉祥的说辞将信将疑,他通过军用无线通讯专线,很快联系上岩井公馆,找到了公馆总干事袁雪岩。 询问结果不言而喻,袁雪岩自然支持夏吉祥的说辞,于是夏吉祥很快办完相关通行手续,就近登上一艘前往尚海的运输舰。 夏吉祥登船不到一个小时,运输舰就起航离岸,冒着黑烟驶离了神户港。 ······ 海岸码头上,几辆汽车疾驶而来,停在码头边上。 汽车车门纷纷开启,下来一群日本黑帮人物,为首的和服老者身材矮小,面容清瘦,留着一把银色长须,目光悠然深邃。 他望着天海之处的舰船黑烟,捋着胡须笑道: 这只支那老鼠,倒是有些人脉和手段,全灭了池田组,居然这么溜了! 那就让尚海方面的赤木,好好整治一下,考弄多库罗内兹米!(一窝该死的骷髅老鼠)” 老者最后一句话,充满了恶毒, 它的字面意思是骷髅鼠,形容粮仓里的老鼠如同骷髅一般猥琐、令人讨厌,必须统统剿灭,毫不留情。 第242章 特殊借款 夏吉祥在运输舰的旅程,可以用憋屈困顿来形容。 因为他只是个低级特工,所以被安排在潮湿昏暗的底舱,与水手舱毗邻而居,与最低级的甲板水手住在同层舱里。 底舱空间狭小,并且堆满杂物,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夏吉祥因为旅费拮据,(把钱都给了津川光子),每到饭点只能去士兵食堂,用最低劣的免费伙食果腹, 夏吉祥清楚自己身份尴尬,所以打饭时礼数周全,谨小慎微,除了吃饭如厕,平时绝不出舱门一步。 加上他手头窘迫,无法贿赂管事者,更是被日本水手视为胆小怯懦,公开给他起了个‘压舱鼠’的绰号。 每每在食堂遇到他时,水手们就大声嘲讽; ‘嘿,支那猪,又来吃食了?’ ‘喂,压舱鼠,底舱里还有喂马的饲料,还不够你吃的么?’ 每当这时,夏吉祥就装作听不懂日语,总是面容平静,不作任何回应。 但是到了夜晚,夏吉祥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隔壁的日本兵高谈阔论,吹嘘日军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取得了多么辉煌的胜利, 又攻取了中国多少省份,蝗军所到之处毁城灭地,杀得中国人溃不成军,像宰杀牲畜一般,将成千上万的中国百姓屠戮一空。 ‘杀光支那猪!实施武装移民,建立大日子皇道乐土!’ 这是日本兵们津津乐道的永恒话题,他们在甲板上饮酒作乐,欢呼雀跃唱着招鬼小调,歌颂天照大婶,炫耀征服武功。 自从上船之后,夏吉祥一直遭到耻笑,忍受所有日本人的不屑与轻蔑, 他不能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只能苟且低调,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 夏吉祥深刻意识到,在日本人眼里,自己永远是个汉奸走狗,不会把自己当人看,更别提什么理解与尊重。 这种难以名状的羞耻与愤懑,如同吸血毒虫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内心。 尽管在船上度日如年,一周之后,运输舰还是抵达了尚海汇山码头。 离舰上岸之前,夏吉祥去水房洗了把脸,抬头擦脸的功夫,他在水台上方的镜子里,照见自己头上居然多了一根白发,眼角也添了好几道细纹! 震惊之余,夏吉祥对着镜子拔掉了白发,他望着镜子里神色狰狞的自己,突然自嘲的一笑,笑骂道: “你这头压舱鼠,狗汉奸,自私自利,苟且偷生的家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真特么的丑陋恶心!” 在这一刻,夏吉祥下定决心,作为一个中国人,决不苟且偷生,一定要为抗战做点什么。 ······ 出了汇山码头,夏吉祥先去了一趟提篮桥,拉穆尔事务所。 他坐在总裁办公室里,听取秘书汇报事务所最近的运转情况,因为战争使得尚海外贸断绝,物资匮乏, 加上社区商铺缺乏资金维持,所以事务所的各项业务一直处于停滞状态。 夏吉祥以前(失忆以前)做过南满煤炭公司的总买办,在关东军庇护下,负责东北到尚海的走私贸易, 每次经手的货款金额巨大,所以熟知金融业务,擅长与各方势力打交道。 他听完女秘书的汇报,就将总管拉穆尔召唤过来,充满豪气的挥手道: “拉穆尔,最近你维持事务所的运转,辛苦了! 不过既然我回来了,那么惨淡经营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哦,老板,您搞到资金了吗,有多少?” 拉穆尔佝偻的腰板一下子直了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具体数字么,暂时保密。”夏吉祥神秘一笑,淡然吩咐道: “你先找十五个履历干净的欧洲来客,把他们雇佣下来,安排在社区各家店铺里,我需要他们的银行账户,好分拆转入的资金。 另外通知咱们控制的各处商铺盘账,让会计们备好账本,准备做新账(做假账)。 再拿咱们事务所的执照,去各大洋行新开几个跨国户头,你把这些事都安排好,随时听我下一步安排!” 夏吉祥每说一句,拉穆尔就鞠一下躬,殷勤答应着: “如您所愿,我的主人,这些工作我会在一天之内办妥,绝不耽误您的时间,拉穆尔作为您最忠诚的仆人,专业技能值得您信任!” “那就这样,拉穆尔,你忙去吧,我还要出去一趟。” “好的,主人。” 拉穆尔并不过问夏吉祥去哪,只是彬彬有礼的提醒道:“您身份贵重,出行一定多加小心。” 夏吉祥从拉穆尔事务所出来,打车去了宝山路的岩井公馆,向总干事袁雪岩报到并销假。 袁雪岩见夏吉祥归来很是欣喜,于是搁置了其他公务,在办公室里与夏吉祥沏茶品茗,促膝畅谈。 夏吉祥将东京之旅简单述说一遍,先说马婧情绪失控出走东京,被塚尾飒斗安排住在立松泽精神病院,自己亲眼看到她接受专业治疗,才放心离开。 接着夏吉祥隐去在船上刺杀老鬼子木村明介,以及在神户棚户区反杀池田毅的情节。 只说自己在塚尾飒斗的安排下,前去天然理心流道馆试炼,遭受了不公平的群殴。 因为不堪忍受日本人歧视,他断然终止遍访京都武道馆的免许历练,实在辜负了袁雪岩的期望。 袁雪岩听完不禁一阵唏嘘,直言妻子对自己舍命相救,自己却无法陪在身边照顾她,实在是寝食难安,非常愧疚。 不过从安全方面考虑,袁雪岩认为与马婧离婚,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马婧有时神智失常,难免胡言乱语,说一些招惹嫌疑的事情,所以远离尚海,住院治疗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夏吉祥安慰了袁雪岩几句,接着他见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便斟酌词句,说出自己的打算。 他首先阐述了自己想为抗战出力的意愿,还有对袁雪岩几次搭救自己的感激之情,并且他相信红色地下党人,才是真心抗日的民族武装。 接着夏吉祥话锋一转,婉转表示自己认识一位希伯来人银行家,能从国外银行得到一笔巨额借款。 这笔钱价值三千两黄金,折合当时的美元汇率,大概是十万零五千美元。 夏吉祥接着表示,这位外国老银行家同情中国抗日斗争,愿意将这笔钱借给袁雪岩领导的地下党组织, 用于购买各种军用物资,恢复尚海到苏北地区的地下贸易通道。 袁雪岩正为抗日经费发愁,听了这个消息不禁又惊又喜,赶忙询问需要支付多少年息,都有什么附加条件。 夏吉祥摇了摇头,表示不要利息,不要抵押,(实际地下党一穷二白,什么财产也没有)。 附加条件倒是有一些,那就是这笔钱到账之后,由袁雪岩派出可靠人员, 进入拉穆尔事务所,参与财务管理,并且要配备精锐战斗小组,监督并负责整条交易线路的安全问题。 当然,夏吉祥强调说,这些安插进来的武装人员要忠诚可靠,身手过人,而且得听从自己指挥,必要时执行一些危险任务,不得推诿拒绝。 袁雪岩听完简直大喜过望,三千两黄金,十万五千美元! 夏吉祥居然说得如此笃定,这笔巨款袁雪岩做梦都没想过,而且夏吉祥提出的附加条件更是没有一点问题。 地下党得以进驻外国人社区,与夏吉祥所掌握的各方势力深度合作,还能加强互信,进一步扩大地下党的影响力,怎么算也不亏。 于是袁雪岩爽快表示,全力配合夏吉祥拿到这笔借款,并且在请示上级之后,苏区将派出更多的武装人员,协助尚海地区的地下工作。 而从目前来说,袁雪岩、翁之和,庄逸群三人组成的领导小组,已经全面掌控了岩井公馆,麾下拥有一支精干的特攻队。 特工队人数扩充到四十多人,大多是地下党的武工队成员,其中还有十几个新人,是夏吉祥原来的护厂队员。 这些护厂队员都是工人出身,已经被地下党吸收为抗日武装。 特攻队名义上由日军大尉植场隼人指挥,其实却听从袁雪岩三人组领导,而夏吉祥作为岩井公馆总教官兼行动组长,也有一定的指挥权。 如今双方明确了利益关系,袁雪岩表示只要夏吉祥需要,可以先斩后奏,调用全部武装人员,自己全力配合。 第243章 意外的访客 二人经过一番密谋,商定了合作取款步骤,也预先作出一些隐秘安排。 夏吉祥行事果决,城府深沉,袁雪岩策划缜密,顾虑周全,二人合作算是强强联合,优势互补。 这次合作夏吉祥只提要求,不做解释,袁雪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夏吉祥不说,袁雪岩也不问,两人保持一种默契的距离感。 从袁雪岩的办公室出来,夏吉祥调用了一辆日产轿车,又在特攻队挑了三名枪法出众的队员,作为司机和随行保镖,开车扬长而去。 接下来几天,夏吉祥销声匿迹,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尚海几个方面的特务机关都在找他,有军统特工也有日伪官员,甚至还有青帮弟子与七十六号特务。 可是寻遍整个上海滩,也没人见过夏吉祥,期间警务处副总监赤木亲之给岩井公馆打来电话,要借调夏吉祥去公共租界协助查案。 袁雪岩拒绝了借调要求,给出的解释是夏吉祥领着一组特攻队员,正在执行秘密行动。 赤木亲之虽然掌控着租界执法权,却无权干涉外务省特务机关,所以只能悻悻作罢。 待到第三天上午,夏吉祥乘坐日产轿车,出现在扬子饭店正门前。 扬子饭店是同心会的大本营,一众看门弟子自然认得自家大佬,他们一拥而出,将夏吉祥迎进扬子饭店大门。 张良鹏正在舞厅里跳舞,得到消息连忙迎了出来。 “夏哥!回来怎么不打个招呼,让兄弟们给你接风洗尘!” “自己兄弟,不须客套,咱们找个僻静房间说话。” 夏吉祥看起来肤色苍白,神情有些疲惫,不愿意多话。 张良鹏忙说:“好的夏哥,咱们去二楼茶室,我让人准备酒菜。” “不着忙,吃饭中午再说,咱俩兄弟说说话,聊聊近况。” 在众人簇拥下,夏吉祥带着三名保镖,与张良鹏来到二楼一间茶室。 屏退旁人,夏吉祥望着坐在沙发上的张良鹏,不由感慨了一句: “小张,你胖了,也越来越有派头了。” 张良鹏确实发福了,至少胖了十多斤,体型不再瘦削。 他穿着一身开司米条纹西服,脚蹬进口皮鞋,头发梳得油光铮亮,手上戴着镶钻金表和硕大的金戒指,一副上海滩大亨的派头。 “哈哈,咱穿这一身不是撑场面么,如今咱在尚海滩,就凭你我二人闯出来的局面,大小也算个人物不是?” 张良鹏一脸骄横,但在夏吉祥面前依旧懂得收敛,赖着脸笑道: “唉,我说夏哥,这趟出远差憋坏了吧,是不是睡不惯日本娘们? 要不要去舞厅选两个尚海舞娘,带到楼上泄泄火,晚上咱们再去会乐里组个牌局,多喊几个会唱曲的头牌姑娘,供夏哥挑选如何?” “靠!我没你那么旺盛的胃口,我是宁缺毋滥。” 夏吉祥笑骂一句,顺嘴问道:“对了,我走时安排住在酒店楼上的,那个姓许的女人,她这些日子安不安分?” “嘿,夏哥,这事可不好说,”张良鹏神情有些暧昧:“我还想稍后再跟你讲呢,这娘们可不简单啊。” 夏吉祥脸色一沉:“说,有什么不好说的,尽管说,我心里有数。” “那我就说了,”张良鹏摸着头发,顺了顺发型: “自打你走了之后,那女的就我行我素,随便出入饭店,她通常白天在房间里睡觉,深更半夜出去,经常夜不归宿。 这女人虽然长得个子很高,腰条和姿色不错,但总是冷着一张脸,对我都是爱答不理的,更别提对别人了。 弟兄们知道她是你的女人,谁也不曾为难她,可前两天她越加肆无忌惮,晚上居然带一个男人回饭店过夜,简直不把夏哥你放在眼里。 直到现在那男人还没走,一直待在她住得那个房间里。” 夏吉祥声音很平淡:“哦?她没要求再开个房间,就这么住在一起了?” “那倒没有,那女人当晚离开了饭店,一直没回来,可那男的一直住在这,就是前天晚上的事,已经过了两宿了。” 张良鹏强调说:“整层楼我都派弟兄一直盯着,正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那男的是什么模样的人,是不是病了或是负伤了?” “不太清楚,他不让服务员进屋打扫卫生,三餐饭食都是送到房间门口, 据看到过的守门弟兄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长衫,眉清目秀很是俊朗。” 夏吉祥思忖片刻,方才说道:“我明白了,那是军统派来的人,他们在别处找不到我,断定我放不下那贱人,就专门来扬子饭店等我露面。” “吔喝!这小子胆子够大的,咱可在七十六号挂职,他不怕被咱们抓到宪兵队去领赏?”张良鹏紧张起来: “该不是锄奸团的死士吧,夏哥,你可得加点小心!” 夏吉祥淡然一笑:“既然如此,我去会会他,这人既然敢单独见我,必然不是平凡之辈。” “夏哥,我带几个人陪你去!”张良鹏马上表示:“咱可不冒风险,让弟兄们先进去搜查一下,缴了他的枪再谈不迟。” “不必兴师动众,”夏吉祥说:“小张,你该忙啥忙啥,我带得仨人都是好枪手,让他们陪我上去就够了。” 另外我手头拮据,你让账房给我多准备点现款,最好是银元或外币,好应付最近开销。” “哎呀,夏哥,咱们账上可没什么实钱了,最多给你凑一两千块。” 张良鹏为难道:“客人们多是拿法币来消费,如今法币毛的越来越厉害,每周贬脱跌价百分之十还多,如今饭店每天都在亏损, 扬子舞厅与客房部还能勉强维持,餐厅与糕点部因为入不敷出,都已经歇了业,弟兄们全靠食堂清汤寡水的大锅饭度日呢。” “都惨淡到这份田地了,你还每天在舞厅里鬼混!” “唉,夏哥,你没回来以前,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沪西真正挣钱的赌场与妓馆都在七十六号手里, 那吴四宝人多势众,一直压制咱们,不让咱们染指。” 夏吉祥斥责了一声,随即给出了解决办法:“赌场和妓馆不能动,咱们可以从其他方面捞钱, 我让袁先生发一道治安勘察令,可以无需任何证据,大肆搜捕抗日分子, 你统计一下法租界、跨界筑路地带,还有浦东、江湾地区的有钱人,剔除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员家属, 列一个名单出来,然后你带着本队人马,上门把那些富人一个个逮住,就关在扬子饭店,通知家属拿真金白银来赎人。” “啊?真要在租界里这么干!”张良鹏瞠目结舌:“咱不真成了强盗了? 这···这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就跟入室抢劫,绑票勒索一样么? 况且抢得这些有钱人根本不是抗日分子,他们都是受外国租界保护的守法良民,巡捕房与日本宪兵队不会放过咱们的!” “那些有钱人哪有一个好人,”夏吉祥冷笑:“既然他们选择给日本人当顺民,那就是汉奸败类,别怪咱们心黑手狠,劫富济贫了。 不必担心巡捕房与宪兵队,行事时咱们只要不和他们正面冲突就没事。 反正咱们不下手,日本人和其他汉奸也会下手,将这些富人的财产压榨一空,盘剥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李士群、吴四宝他们没这么做过么?他们招兵买马,大量扩充人手,都是哪来的经费? 七十六号的监房,怕是早就塞满了富人子弟。” “娘的干了!苦谁不能苦自己!” 张良鹏被说得心潮澎湃,握着拳头说:“夏哥,你怎么说,我带着弟兄怎么做,但你一定要让袁先生给我兜底撑腰!” “没问题,小张,但是按规矩每打劫一个富户,咱们要交三成份子给岩井公馆,作为外务省特务机关的保护费。”夏吉祥补充说: “还有一到二成交给袁先生个人,这样有岩井公馆支持,七十六吴四宝他们既不敢管咱们的事,也不敢私下找你抽成。” 张良鹏急不可耐的起身表态:“那没说的,都听你的夏哥!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 扬子饭店六楼,走廊上,夏吉祥带人敲响了客房门。 “谁啊?” 房内传出一声问询,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沉稳。 夏吉祥却记得这个声音,他在汇山码头听过,当即朗声答道: “是陈秋生,陈先生么,我是夏和元,你不是等着见我么,我来了。” 话音刚落,吱嘎一声,客房门开了。 第244章 妥协 门内的陈秋生一身长衫,向夏吉祥抱拳拱手: “和元兄,久违了。” 夏吉祥微笑了一下,抬手吩咐手下:“照例搜身,小心伺候陈先生。” 身后三名特工队员一拥而上,他们一言不发的用枪逼住陈秋生,从上到下搜了一遍身,从怀中搜出一支勃朗宁手枪。 而后他们又搜查屋内沙发,茶几与床铺,最后是卫生间,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动作即仔细又专业。 果不其然,最后在卫生间的水箱后面,又发现一把手枪。 面对枪口,陈秋生始终神情自若,开口解释道:“和元兄,何必如此紧张?咱们都是同行,些许防范手段,仅是自保而已。” 夏吉祥答道:“我相信你的解释,但这是必要措施,毕竟面对的可是辣手书生。” “呵呵,”陈秋生从容一笑:“和元兄心狠手黑,杀人肯定比我更多,只是我杀得都是汉奸国贼,虚名更盛些罢了。 况且以我现在的官阶职位,很少亲自参与行动了。” “盛名之下无虚士,面对陈先生你,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陈秋生悠然一叹:“和元兄,我从许季红那里了解到,你尚且心怀忠义,暗中锄奸杀贼,所以才想跟你谈谈,否则我不会一个人来见你。” 夏吉祥没有应声,他等到搜查结束,才走进房间,摆手示意部下们出去。 三人出了房间,将客房门虚掩,都守在门外走廊上,只要屋内稍有不对,就能迅速冲进来应变。 “请坐,陈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谈了。” 陈秋生从容坐在沙发上,面对夏吉祥笑道:“和元兄,听说木村明介那老鬼子终究没逃过制裁,死在了渡轮上, 这件事干得漂亮,戴老板听了都连夸几个好。” 夏吉祥神色淡然:“是的,我带着家眷就在那艘船上,你们军统的人很疯狂,牺牲得也很惨烈。” 陈秋生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小梅从慰安所逃回来了,她带回了戒指, 船上发生的事,我们大致都知道了,你拆了我们带到船上的炮仗(炸药),日本人全船大搜捕,我方几乎折损了所有人手。 这也阴错阳差成了你的苦肉计,就此取得舰长的信任,不但隐藏了身份,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木村老鬼子。 从最终结果来说,只要干掉木村明介,我们付出的牺牲就是值得的,所以和元兄你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有功无过,为抗日战争作出了贡献。” 夏吉祥听完陈秋生的表述,不置可否的问:“陈先生特意来此,不是专门为了表彰我吧? 我是个粗鄙之人,不懂那些弯弯绕,有话陈先生你不妨直说。” “好,那就不绕弯子,我索性直话直说了。”陈秋生抖了抖衣袖说: “我来此有两个目的,一是邀请和元兄摒弃前嫌,秘密加入我们军统特别行动小组,为国尽忠效力!” “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再被你们军统出卖,死的不明不白。”夏吉祥的回答充满鄙夷: “看看七十六号那些处长和大队长们,王天雷、万里浪,苏成德、胡均鹤,杨杰···哪个不是你们军统特务出身? 当初我若是信了你们的封官许愿,早就死在宪兵队里了。” “好好,和元兄既然不愿意加入,陈某也不勉强,这事以后再说,肯定会给和元兄一份前程保障。” 陈秋生被说得颇为尴尬,但他马上调整心情,接着说下去: “这第二件事,便是尚海的抗日斗争形势越加严峻,急需资金来购买物资武器。 我听说,你正在查询日本人隐匿在洋行里的巨额黄金,而且破译了密码和全部内容,想必你已拿到这笔黄金了吧?” 而国法规定,战争期间,国人不得私藏金银,我们国人应该舍家卫国,为了获得胜利,应该贡献一切力量!” “这消息是许季红汇报给你的吧?” 夏吉祥没有否认,很痛快的承认:“不错,确实有这回事,以前我当过南满铁路公司的买办,阴差阳错弄到一份津川家的藏金计划,这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然而我不懂得破译密码,虽然得到许季红相助,也耽误了很多时间, 关键是日本人非常狡猾,他们将重要凭证分散隐匿起来,虽然我使尽手段,多方查询,也找不到提款凭证与保管箱钥匙, 所以这笔巨款对我来说,实在是没有头绪,再无进展。” 陈秋生听夏吉祥这么一说,将信将疑的思忖片刻,突然展颜一笑: “和元兄,日本人素来狡诈,你仅凭个人能力,当然解不开玲珑局,而我们军统机关拥有各种专家,要想破解这笔款子不在话下。 要不然这样,和元兄,反正你也解不开,不如将所有资料和密码本交给我带回去,交给专家们尽快破解。 若是我们能早日得到这笔黄金,用来在国际市场购买急需的军火,不知能拯救多少黎民百姓,这也算你为抗战作出卓越贡献啊!” 夏吉祥听完脸色阴鸷,沉默许久才低声作答: “陈先生,我为了得到这份东西,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九死一生,手上至少染了十几条人命,你今天轻飘飘一句话,说让我舍了,我不甘心!” “和元兄,看开点,这笔钱充满血光之灾,本来就不该你个人享受,你要有自知之明,懂得取舍之道。” 陈秋生轻描淡写的轻叹一声:“况且这样的事最忌讳走漏风声,你想啊,和元兄,现在既然我们军统知道了, 那么很快日本人和七十六号也会知道,资料和密码本要是在你手里,那就真成了你的催命符,到时候就是你主动交出去,也难逃被灭口的下场。” 夏吉祥听到这里眉毛一挑,很快作出决定: “好吧,陈先生,一会你跟我坐车回私宅一趟,我把东西交给你,不过我有两个条件,希望陈先生能答应。” “你说说看,在我职权范围内,都可以尽量满足你。” “我的要求很简单,”夏吉祥随即说道:“一是请陈先生对我的情况严格保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联络我。 如果陈先生遇到生命危险,可以来扬子饭店暂避,我必尽力周全。” 陈秋生当即答应下来:“这是应该的,和元兄,军统尚海站由我主持重建,你的情况只有我和小许、小武知晓。” “陈先生,我第二个请求是跟你要个人,”夏吉祥平静的说: “许季红答应做我的女人,据她自己说还怀了我的孩子,我希望能把她派到我身边生活,顺便也可以做个联络员,负责与您专线联系。” “这个···好吧,我明天就她让回来。” 陈秋生很爽快:“按照内部纪律,军统人员是不允许结婚的,如果她真怀了孕,就让她以小妾的名义跟着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那好,陈先生,请跟我来吧。” ······ 夏吉祥带着陈秋生出了扬子饭店,驱车去了虹口区提篮桥。 在外国人社区一栋小洋楼里,夏吉祥取出一包资料,里面是八宝提灯的密码本与源氏物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陈秋生得到资料后显得很高兴,这笔黄金是否属实有待验证,但是他感觉已经拿捏住夏吉祥的软肋。 夏吉祥的作用不仅仅是个杀手,而是潜伏在日伪机关里一根毒刺,未来在紧要关头启动,会发挥极大作用。 如今把许季红派回到夏吉祥身边,既可以收其心,又起到监视作用。 而夏吉祥也暗暗吁了口气,他将密码本及资料交给陈秋生,实际上是打了个时间差。 第245章 第二份谜题 实际上夏吉祥已获取这批黄金,并且折换成美元,转存到拉穆尔控制下的多个户头里,开始向美利坚采购多种民用商品,装船运往尚海。 当然,夏吉祥这么做并不是无偿捐助,而是利用他先前在美利坚设立的对口公司,将商品采购价与运费上浮两到三倍。 从而完税后有一半资金留在美国,成为对口公司的合法利润。 用行业术语称为‘把钞票洗洗干净’,简称就是‘洗钱’。 从另一方面说,这种用外商资金购买大宗美国民用商品,输送到中国上海售卖的行为,可以称为‘战时物资走私’,会受到日方严格审查与查禁。 但若向日伪当局控制的海关行贿,便可以改为‘特殊渠道的商品输入行为’,抽取高额税金后允许进口。 夏吉祥将整个走私贸易交给拉穆尔,由这位金融老手全权负责,为拉穆尔手下的希伯来人提供了几百个工作岗位。 当时国际走私贸易没人比得过希伯来人,况且外国人社区有大量无业难民,一日三餐难以为继。 所以只要能填饱肚子,愿意从事走私的希伯来人简直趋之若鹜,为了争取一个工作机会打破了头。 拉穆尔许诺给走私人员的待遇很优厚,从业者只要尽职尽责,每月不但有(食物)工资与粮食奖励,而且还有机会获得去美利坚的船票。 袁雪岩作为地下党的代表,不但恢复了尚海前往苏区的地下交通线,还将以无息贷款的形式, 源源不断获得大宗急需的抗战物资。当然鼎力支持夏吉祥。 (呃,源源不断是指张良鹏会不断的打劫上贡,上缴份子钱。) 而他特意让袁雪岩派人参与事务所管理工作,并敦促抗日武装进驻提篮桥社区,其实也是用武力制约拉穆尔,预防老家伙弄奸耍诈。 总之经过夏吉祥一番安排,深度绑定了三方利益,(夏吉祥、希伯来人还有地下党)。 袁雪岩也将夏吉祥列为重点保护对象,指示武工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要不惜代价的保障夏吉祥人身安全。 不要小看夏吉祥身边的武工队员,他们不但反应机敏,枪法出众,而且意志坚定,忠诚干练,没有不良嗜好。 这与那些帮派出身的保镖相比,无疑更让夏吉祥放心,从而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不再感觉自己是孤家寡人。 与陈秋生握手分别后,当晚许季红便回到扬子饭店的包房里,向坐在沙发上的夏吉祥撒娇发嗲: “夏哥,侬哪能现在才回来啦?我老想侬额呀!” 夏吉祥其实回饭店很久了,他刻意等许季红回来,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是么,季红,坐过来说话。” 许季红娇羞一笑,扭捏着走到夏吉祥身边,刚要落座,被夏吉祥一把搂在怀里,一边上下其手的揉捏着,一边坏笑着问: “想我,是真想我了么?让我验验,这身子的反应可瞒不了老公狼。” “讨嫌唻,阿拉是真心想侬(你)呀,人家怀了你的仔,身子全是你的人唻,勿想侬还能想啥人啦?” 说着话许季红媚眼如丝,她新烫了一头波浪卷发,身穿锦缎旗袍,如一条蛇般卷曲在男人怀里。 夏吉祥摸了一手湿滑,突然反手抽了许季红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这记耳光不轻不重,又脆又响。 打得许季红一愣,顷刻间她柳眉倒竖,刚要发火,但瞥见夏吉祥似笑非笑的不屑眼神,马上又蔫了,捂着脸带着哭腔叫道: “夏阿哥,侬为啥打我?侬…… 侬真舍得下手,侬老狠心额呀。” “跟我好好说话,别弄腔弄调,”夏吉祥冷冷喝道:“我就打你不听话,既然做了我的女人,为什么你还跑回军统本部? 你以为找了陈秋生当靠山,我就不敢动你? 你若是说不清楚,就过不了今晚,我不会让你好过。” 夏吉祥的语声虽然平淡,却没带一丝温度,他的目光如剃刀一般打量着许季红,寓意让人不寒而栗。 许季红触电一般从夏吉祥身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说: “夏哥,不要这样对我!你事先不打个招呼就坐船走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甩了我,从此远走海外,和别个女人风流快活去了?” 这年头哪个男人不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我又不是憨女子,遇事当然要往坏里想! 为了不流落街头,或是被你手下那些流氓卖到窑子里,我回军统找个靠山难道有错吗?” “啪!” 夏吉祥没有应答,抬手又给了她一耳光,这一巴掌打得更狠更重,为的是惩戒她的巧言令色和不诚实。 许季红伏在茶几上,呜呜痛哭起来,肩膀一起一伏的,泪水洇湿了一大片桌布,哭叫道: “呜呜呜···我没有说谎,我也没和陈长官什么都说···我汇报工作时说了南满铁路公司的事, 陈长官问起哈特为什么和我一起行动,我俩到底为谁做事,迫于无奈我只说了你找到一份藏金图,找过密码专家破译··· 呜呜呜···我真的没再说什么,我肚子怀着孩子,怎么会真个出卖你,我是没办法了呀,今后总要有个安身之所啊···” 说实话,夏吉祥对许季红没什么感情,两人在一起也是露水姻缘,相互利用的成分居多。 而且夏吉祥作为强势一方,一直在欺瞒和压榨许季红。 即使这次将许季红讨要回来,也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夏吉祥打她两巴掌,只是要打掉女人的矜持和傲气。 其实他打着物尽其用的算盘,并不打算深究,所以他轻喝一声: “别哭了!你看着我!” 许季红立即止住哭声,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夏吉祥。 “你真的怀了孩子,是我的种?” “嗯,我若说谎,天打五雷轰啊夏哥!呜呜呜~~~” “好了,别哭了,你听说我!”夏吉祥盯着满脸泪痕的许季红: “我一会领你回虹口提篮桥,找一处宅子给你住。 打今儿起,你就老实待在家里,乖乖静养保胎,若是再敢出来乱跑乱逛,我就打断你的腿,听到没有?!” “晓得了呀,夏阿哥,只要你肯养我,阿拉才勿会瞎跑唻。” 许季红得以过关,立即用尚海话发起嗲来,并且破涕为笑,上前揽住夏吉祥的胳膊,昵声道: “夏哥,要不今朝夜里勿走了好伐?人家去汏只浴(洗个澡),好好服侍侬好伐?” 夏吉祥看着女人骄人的身段,哼了一声: “那你和我一起洗洗,办完事我还有话说。” 接下来两人在浴室来了个鸳鸯浴,洗着洗着夏吉祥兴致勃发,癫狂起来, 两人缠绵着互相求索,一直从浴缸激烈鏖战到卧室,真是难分上下,不歇分毫。 两小时后,二人才尽兴休战。 夏吉祥靠在床头,从衣服兜里取出一张图纸,递给靠在自己怀中的许季红; “喏,看看这张图,上面都是日文标注,应该跟那本源氏物语有关联。” 许季红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接过图纸端详了一下,见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代码与日文,不由得眼睛一亮,颇感兴趣的问道: “咦,看着地形结构,这好像是一个日军的地下仓库啊,上面有关东军特别给水部的字样,难道这又是一份藏金图?” “这个么,还不确定,但据我的估计,很有可能藏了十几吨烟土,这东西在尚海滩价比黄金,兑换了也是好大一笔财货。” 夏吉祥给了个含糊答案,催促道:“我给陈秋生的密码本只是复制品,你回到家后,尽快把这份资料翻译出来,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许季红答应一声。乖巧的说:“知道了,夏哥,我肯定尽力帮你,以后你可不能亏了我和小囡。” “绝对不会亏了你,老子要给你们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夏吉祥面带笑容,满口许诺。 许季红不知道的是,这份图纸来自汇丰银行保管箱,与金条存放在一起,是继三千两黄金之后,八宝提灯的第二个谜题。 第246章 特别处刑人 岩井公馆,南向二楼有一间幽茗茶室,以其挂着幽茗二字的暖帘而闻名。 这是总领事岩井贞一品茶下棋的私密房间,旁边设有警卫室,其他人不经允许,不准靠近茶室。 袁雪岩作为岩井最器重的干部,当然有随时觐见的特权。 门口两名警卫见他匆匆而来,只是搜了下身,确定他没带武器,随即放他入内。 “先生,我来了。” 袁雪岩走进室内,轻声说了一句。 那岩井贞一穿着和服坐在茶炊旁,正在用茶筅(一种竹制搅拌工具)将抹茶粉放入粗陶茶碗,注入少量热水,快速而有节奏的搅拌着, 他将抹茶粉与水充分融合,很快调制好一碗浓稠的抹茶,然后向袁雪岩微微颌首,以目示意他入座品茶。 就见茶席上坐着一位穿和服戴眼镜的清瘦中年人,正是租界警务总监赤木亲之,微微向袁雪岩笑道: “啊,雪岩君,请随便坐吧,这不是正式茶会,除了抹茶,我们还备有龙井茶与苏杭点心。” “叨扰了。” 袁雪岩客气了一句,按照礼节跪坐在茶席上,看着岩井贞一将抹茶碗递给赤木亲之, 又看着赤木亲之将浓茶分三口喝完,再将茶碗放回茶托上,归还给主人岩井贞一,然后躬身道谢,而岩井贞一也同样躬身回礼。 这是岛国人的茶道礼节,二人也好像达成了某种协议。 袁雪岩被召唤而来,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便沉默以待,直到两位大佬品茶结束,岩井贞一才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起一纸文件,递给袁雪岩: “哝,这是一张京都警视厅的嘉奖令,是关于夏吉祥的,这真是个嗜血的家伙,走到哪里都带来血雨腥风啊。” 袁雪岩接过文件,逐字逐句了看了一遍,沉声回答说: “是这样的,先生,吉良君是一名出色的特工,自然嗅觉出众,所以能够查出船上的爆炸物,并保护了木村先生。 尽管很遗憾,木村最后还是死于暗杀,但是吉良君没有宿卫之责,所以有功无过, 至于他在神户港救助受灾民众,恰恰证明了他对帝国的效忠之心。” 袁雪岩说话时,赤木亲之一直用心打量着他,等他说完讥诮的问道: “雪岩君倒是很懂得回护自己人,看来很得部下爱戴啊。 可是木村死于高手暗杀,被人在睡梦中一掌毙命,杀人凶手一直没找到,而事后船上所有的支那人都被清理掉了, 有此身手的异邦人,只剩下夏吉祥一人,难道你不认为他有嫌疑吗?” “赤木阁下,他现在叫津川吉良了,”袁雪岩强调说: “他已经入赘津川家,归化为岛国人了,否则在神户港,不会那么舍生忘死的救助岛国民众。” “这里我要特别说明一下,我得到极道若头的报告,” 赤木亲之说:“当时在车站棚户区,有赶去纠察的五个山口组成员死于非命,当时他也在事发现场附近,很难说他当时是杀人灭口还是救人···” “赤木长官,我不明白吉良君为何要受到暴力团纠缠,” 袁雪岩语气急促的追问: “是因为他娶了日本女人,还是暴力团掌握了确凿证据,认定他是谋害起首领的凶手?” “证据么,山口组倒是没有能够能证明其犯案的直接证据,否则京都警视厅也不会发出通告予以嘉奖了。” 赤木亲之悠然回答:“不过,凭借我对犯罪者的职业敏感,我严重怀疑他在神户港的救人动机, 那夏吉良可是个阴冷乖张,自私冷酷的杀手,他怎么会良心发现,为了挽救岛国贱民而置身火海呢,这太不合常理了。” “我也不喜欢夏吉良这个人,就像本能的厌恶一条蛇或者一只毒蝎子,” 岩井贞一在一旁笑着插话:“如果一个人总是给你一种滑腻而阴险的感觉,那他就是心怀叵测,哪怕他没对你做什么,迟早也是个祸害。 也许这只是潜在的直觉,但是来自本能的感觉总是没错。” “二位贵人,总是捕杀猎物的得力鹰犬,身上难免会有血腥味,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宠物狗。” 袁雪岩忿然道:“吉良君他是一名特工,直白来说他就是一把锋利的杀人凶器,不管怎么说,只要刀柄握在我们手中,他听命效忠于我们, 锋锐对敌时毙敌于刀下,血溅五步就是一把好刀,何必管它血腥不血腥呢?” “说的有道理,虽说锋芒毕露的打刀易折,也不讨喜,只要能够物尽其用,凶残血腥对其他鹰犬就是震慑和压制。” 岩井贞一笑了起来:“况且雪岩君与其私交甚好,可以托托妻子,想必可以完全驾驭他吧?” “那是自然,岩井先生,尽管吉良君桀骜好杀,可他毕竟是我们公馆的人,有他在可以绝对压制七十六号吴四宝手下那帮狂徒。” 接着袁雪岩又面对赤木亲之说:“赤木长官,我不明白您为何对吉良君一直抱有恶感,难道他不是在一直在铲除抗日分子,为帝国竭诚效劳么? 如果仅凭一些流言飞语,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暴力团,就要为难我们一心想成为帝国盟友的人,实在令人寒心啊。” “不必忧心,雪岩君,我完全明白你的苦衷。”岩井贞一连忙安抚: “你们这些主持兴亚建国运动的干部,都是帝国真正的朋友,我们都会全力支持你们,不会冤枉和委屈吉良君的,你说是吗,赤木阁下?” “那是当然,”赤木亲之应声表态:“不过今日我刻意拜访,还是要借调夏吉良去一趟七十六号, 不要误会,我不会为难他,只是需要他亲手处决一个人犯,帮忙做一次处决式拷问。” “哦,需要他公开处决重要人犯吗?” 袁雪岩问:“难道要吉良君再缴一次投名状,成为军统头号通缉的人物吗?” “不,是秘密刑讯与处决。”赤木亲之解释说:“该犯人非常顽固,难以取得口供,大概只有吉良君这样凶残的杀手,才能使他临死前屈服吧。” “那就让他去吧,雪岩君,”岩井贞一发话说:“反正处决一个犯人,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是,先生。” 袁雪岩当即应命:“请恕属下失礼,我这就去喊他前来待命。” 望着袁雪岩退出茶室,赤木亲之感慨道:“看到没有,岩井君,你麾下的这些支那文化人已经抱成一团了。 他们会逐渐形成一个个派系团体,相互包庇,结党营私,最后贪腐横行,将整个维新政·府搞得效率低下,一片乌烟瘴气。” “不必担心,一切都在鄙人掌握之中。” 岩井贞一笑道:“正要他们互相争斗,拼命内耗,我们才能治大国如烹小鲜,慢慢将整个印度支那纳入帝国的掌握。” “当务之急,我们要确定整个帝国殖民秩序,就要在中国扶持一个新兴的,完全听命于我们的文官体系。 就如同元朝忽必烈培植一个汉奸官僚阶层一样,给这些归化的汉人一定的利益和自主权, 甚至让他们觉得在新政·府里可以当家作主,许诺他们可以把持经济和文化特权,那么这些有学识的汉人就会甘心侍奉我们, 为我们大日子帝国粉刷太平,文过饰非,甚至在史书里大书特书,讴歌我们杀戮和征服他们汉民族的光辉历程。 “这个我知道,这是我们早就达成的共识,” 赤木亲之点头附和,低声表示:“问题是我要消除不可控因素,那个夏吉良就是个危险分子,最好尽早找个借口除去。” “那就提升夏吉祥的职务,在(汪伪)特务总部给他目付(监察内奸)特权,让他成为可以先斩后奏的处刑人, 只要命他多杀些重要犯人,肯定会引起汉人各方势力的仇视,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除之而后快。” 岩井贞一呵呵笑着,继续建议说:“这就是捧杀之法,这样做既安抚了各个机关内汉族人的情绪,又可以借刀杀人, 让军统或青帮出手除掉夏吉良,其他汉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岩井君,还是你的方式更稳妥,就照你的说办了。” 赤木亲之起身走向更衣室,嘴里说道:“那我去更衣,一会领他去(汪伪)特工总部。” ······ 四十分钟后,两辆日产轿车停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门口。 夏吉祥坐在汽车前排,他当先下车,打开后车车门,侧立一旁,守候赤木亲之下车。 此前夏吉祥并不在岩井公馆,而是带着翁之和为首的地下党小组,以扬子饭店为据点,联络各方需要打交道的黑白势力,着手恢复海宁路为主体路线的走私贸易。 因为他是链接外国人资金的唯一纽带,担负海外物资采购与运输任务,所以这些天他受到地下党的严密保护,但也忙得不可开交。 在收到袁雪岩打来的电话,说赤木亲之让他返回岩井公馆,借调他处决一名重要犯人时,夏吉祥没怎么考虑就答应回来。 因为他没打算再在尚海待多久,准备将尚海的一切关系交代给地下党,等到采购的第一批货物运到尚海, 他就乘坐那艘货轮返航去美洲,开启隐居海外、儿女满堂的新生活。 当时尚海的军统组织被七十六号破坏殆尽,所以临行前他尽量苟且低调, 但也不介意再缴一份投名状,因为死在他手里的军统人员不在少数,反正今后他也不打算留在国内,用不着瞻前顾后, 当时对尚海各日伪机关来说,日产轿车是顶流奢侈品,乘坐者都是位高权重的高级官员。 所以轿车刚刚停稳,七十六号门前便有几个执勤特务迎上来,检查了众人证件,随后大开院门,恭请他们入内。 租界警务处长光临,顿时惊动主任李士群为首的特务头子,所有处长级别的干部纷纷出来迎接。 赤木亲之在一大群特务簇拥下,很快来到后院刑场上。 刑场正中的行刑柱上,绑着一个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的犯人。 待看清犯人的面容,夏吉祥不禁悚然一惊! “哈特?!” 第247章 不做下作营生 “李君,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处置了。” 赤木亲之对丁默邨、李士群等人吩咐了一句,就带着几名随从,分开人群,走进公馆休息去了。 丁默邨躬身答应,起身对着默然而立的夏吉祥一笑,招手呼唤道: “夏教官,请过来说话。” 夏吉祥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李主任,有事您请吩咐。” 丁默邨一指院中的受刑柱:“绑着的这人,你认识吗?” 夏吉祥皱起眉头,仔细瞅了瞅,摇头说:“这都打得没人样了,就算见过也没法认啊。” “说的也是,那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丁默邨向受刑柱走了几步,指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说:“这是军统大名鼎鼎的刺客詹普森,他号称天字第一号杀手。 就是他枪杀了季老爷叔,还有好些维新政·府官员,这家伙心狠手辣,向来独来独往,神出鬼没, 不过再狡猾的杀手,也难逃我特工总部的天罗地网,有道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呸!” 詹普森一口血痰,险些啐在李士群身上,也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 “季云卿那头老阉狗卖国求荣,死有余辜! 狗崽子们!你们这些鼠辈就庆幸吧,老子本来要准备一个大炸弹,送你们集体上西天,可惜走漏了风声·····” “掌嘴!” 丁默邨脸色铁青,狰狞下令:“狠狠抽,让他嘴硬,打脱他满嘴牙!” 几名打手暴喏一声,冲上去对着詹森拳打脚踢。 这些汉奸都是吴四宝收罗的流氓,下手极狠,只是三五下,就将詹森脸部打得血肉模糊,鲜血迸流。 而詹森口鼻喷着血雾,仍旧大骂不止。 夏吉祥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既不发声,也不刻意观瞧,完全是一种无动于衷的态度。 其实他心里一直很紧张,认出哈特(詹森)后,他就担心哈特当众喊出他的名字,甚至供认他们曾多次合伙作案,袭击过日本铁路公司。 毕竟二人早就闹掰,彼此再无交情,哈特很可能临死前拉他做垫背的。 只要哈特一喊,夏吉祥就百口莫辩,洗脱不了通敌嫌疑。 再加上他与吴四宝结怨太深,恐怕今天很难走出七十六号。 然而詹森骂声不绝,始终没有望夏吉祥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副主任李士群见詹森指名道姓,切齿痛骂,将在场的王天木、万里浪等前军统官员骂得低头遮面,场面十分尴尬,便大声喝令: “简直岂有此理!该犯凶顽不冥,死不悔改,必须极刑处决! 吴大队长,季老爷叔既然是你的恩师,由你来主持行刑,决不能让他死痛快了!” 吴四宝抱拳出列,一脸狰狞的表示:“李哥放心,我一定活剐了他,剜出他的心肝祭奠师傅!” 说着,吴四宝自腰间拔出一把牛耳尖刀,就要上前动手。 “且慢!” 丁默邨开口打断道:“赤木总监既然把夏教官带来了,还是由夏教官操刀动手吧,也好咱们开开眼,见识一下远东死亡营的酷烈手段。” 作为七十六号的一把手,丁默邨发话还是颇有威信的,况且这番安排出自太上皇赤木亲之, 副主任李士群也不敢违背,连忙附和说:“对对对,赤木长官正在窗户里看着呢,吴大队长你停下! 让夏老弟接手动刀,毕竟他也是季老爷叔门生嘛,为师傅复仇,名正言顺!” 吴四宝愣了一下,随即堆出一脸笑容,回身将尖刀托在掌上,双手捧到夏吉祥面前。 “夏老弟是使刀的行家,那就让老哥哥涨涨见识,看看你剖腹剜心的手艺活儿!” 夏吉祥面色阴沉,将手一摆,却不接刀,沉声说道: “本人杀人,向来一刀毙命,从不拖泥带水,磨磨唧唧, 更不会做什么手艺活,哪懂得肉户屠夫那些下作营生。 再说赤木长官可是特别警务处长,既然推荐我来做行刑人,那就得公事公办,对该凶犯就得明正典刑,将他当场枪决,怎么能用私刑虐杀?” 说着他向丁默邨一伸手,要求道:“丁主任,如果您让在下行刑,请允许我开枪解决他,给他一个痛快,也节省了大伙的时间。” 吴四宝见夏吉祥推脱,不等丁默邨表态,便大声嘲笑起来: “怎么,夏老弟,说到剖腹挖肝的手艺活,你连刀都不敢接了,莫非是怕了不成? 你这关东最冷血的杀手,看起来也不行啊?” “哼!”夏吉祥眼睛一抿,当即怒声回怼:“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囚徒算什么本事,有胆量你敢和我持刀对决吗? 老子让你一只手,照样取你性命,就像宰条狗一样,不信你就试试!” 吴四宝没有应声,他在夏吉祥手上屡屡吃瘪,自然清楚玩刀玩不过夏吉祥,便悻悻回答: “都什么年代了,我不和你比刀,单是比枪法,吴老子可不你差!” 吴老子这词一出,夏吉祥立即变了脸色,说话火药味十足: “那就比枪法,咱们就用各自的配枪,现在来一场西式比拼,二十步内既决胜负,也定生死,你敢应战么?!” 吴四宝避而不答,不接这个话茬,因为二人枪法都不差,二十步内肯定百发百中, 所以一旦开枪,二人就是在对命,根本没有赢家,任何一方即使不死也得重伤。 李士群见状,怕二人再僵持下去不好收场,赶忙打圆场: “有话好说!都是自家兄弟,不要为了一个死囚伤了和气。 不如就按夏教官说得,把该犯拉出去枪决正法,然后将其尸体弃于街边,看看谁来给他收尸。” “是,丁主任,请务必将这事交给我主持!” 吴四宝答应着又问:“要是不在咱家院里行刑,那么把他拉到那里枪毙比较妥当?” 李士群这时插话道:“把他拉到麦根路北,我记得那里有一片树林,正好把尸首扔在那里,周围也方便布置眼线。” “得令!” 吴四宝大声应答,转头挑衅的问夏吉祥: “我现在就弄辆卡车,拉他游街示众,然后再去麦根路毙了他,你要跟着去吗,夏老弟?” “当然!” 夏吉祥毫不犹豫的回答:“既然赤木先生让我做行刑人,那我肯定得去执行。” 吴四宝似笑非笑看着夏吉祥,突然来了一句: “你是不想他受苦,想痛快点送他上路吧?” 第248章 麦根路的别离 夏吉祥闻言把眼一瞪,呵斥道:“吴四宝,你跟谁没大没小,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瘪三! 老子现在名叫津川吉良,是入了岛国籍的!现任特别调查部督察兼总教官,有肃清内奸,先斩后奏特权! 就连赤木长官、佐佐木司令长官都对老子另眼相看,你特么几斤几两,敢在老子面前叫号?!” 特么的!老子现在就叫宪兵队长过来,以不敬之罪,狠抽你一顿耳光!” 说着他用日语大喝一声:“涩谷准尉!请过来这边!” 七十六号驻扎着一个宪兵小队,分队长就是涩谷准尉,他官职虽小,却制约所有汉奸。 就连主任丁默邨、李士群都得看他脸色行事,每有重大行动,必须先向宪兵队请示,得到批准才能行动。 夏吉祥有发威的底气,因为临来之前,岩井贞一当着赤木亲之的面,任命他为特别调查部高级督察。 专管特工总部的内部肃奸工作,有临机处置、先斩后奏特权。 (注:岩井公馆对外名称就是特别调查部,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上级机关。) 夏吉祥清楚这是一份往死里得罪人的差事,说白了就是替日本人清除做事不得力的汉奸,属于最招人恨,死得最快的催命鬼。 不过夏吉祥做惯了要人命的买卖,倒也不介意再兼职当一个刽子手, 况且他还可以狐假虎威,借助赤木亲之等日方高层的威势,震慑七十六号一众汉奸。 不消说,那涩谷准尉早得了赤木亲之指示,要他全力配合夏吉祥。 喊声刚落,他便挎着指挥刀,一溜小跑来到夏吉祥面前,敬了一个军礼: “津川君,有何吩咐?” 吴四宝见涩谷队长果真听命报到,不由连退几步,眼神有些恐惧迷乱。 对在场大小汉奸来说,这年头日本人就是人上人,绝对得罪不得! 有道是太君见官大三级,别说宪兵队长可以抽他耳光,就是随便在大街上,遇到一个日本侨民喝醉了打他,吴四宝都不敢还手,除非不想要命了。 李士群眼瞅着场面失控,不待夏吉祥说话,赶忙出来圆场,笑着对夏吉祥连声劝慰: “夏老弟,都是自家师兄弟,何必伤了和气,弄得大家都没有面子呢? 四宝哥他就是个粗人,喜欢在人前挣个脸面,实在没什么心眼,夏老弟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今天给李某一个面子,就此作罢如何?” 夏吉祥冷哼一声,目光灼灼,不置可否。 李士群连忙使了一个眼色,吴四宝收到后立即堆起笑脸,对着夏吉祥连连拱手: “夏老弟,不,夏师弟,夏教官!老哥我给您赔不是了! 瞧我这张臭嘴,整天臭撅乱骂,往死里得罪人,夏教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这老瘪三一回吧!” 夏吉祥待他卑躬屈膝,奴才姿态做足,方才摆手哼道: “算了算了,四宝哥能屈能伸,也算一号人物,咱们的梁子就此揭过,希望以后你好自为之。”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夏吉祥便抬手对涩谷准尉示意,用日语客气道: “麻烦涩谷君了,鄙人新官上任,给(驻馆分队)诸君准备了一份特别补给,总值一千日元,稍后便差人开车送来,敬请涩谷君接收分配。” “药~~西。” 涩谷准尉喜上眉梢:“既然是特别补给,那我就不客气了。” 尽管语言不通,(在场大多数人听不懂),但是人精都能看懂。 这一番公关操作,看得众汉奸目瞪口呆,纷纷对夏吉祥刮目相看,打消了对付他的念头。 因为一个杀手再怎么凶残,再怎么穷横也好对付,毕竟他仰仗的是个人武力,只要花钱雇高手就可以除掉他。 但夏吉祥这样身居高位,深受日本人青睐,关键还豪富多金,善于用金钱开路的头面人物,却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 李士群只是愣了片刻,便上前牵了夏吉祥的手,亲热说道: “教官老弟,正好我有些空闲,就陪你们一起去麦根路小树林走一遭,看看现场行刑吧。” 吴四宝连忙献殷勤:“李哥要去,那我调车过来。” 夏吉祥见好就收,客气的点头答应:“李主任亲临现场督导,自然再好不过。” 说着他漫不经心瞥了行刑柱一眼,见捆在上面的詹森垂着头,大概是受刑过重,陷入了昏厥。 ······ 三辆轿车在前开路,一辆箱式囚车后面相随,很快来到麦根路(中山北路)附近,在一处灌木丛生的荒地前停下。 三辆轿车迅速下来七八名特务,手持手枪将小树林排查一遍,确认无人后分散展开警戒。 而那辆囚车停稳以后,箱式后门开启,四名特务将五花大绑的詹森拖下车厢,一直架着他拖到小树林里。 他们来到一处空旷的草坡,将詹森绑在一棵树上。 詹森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微微睁开肿胀的眼睛,他被打得面目全非,身上多处骨折。 为了防止他逃跑,詹森的两脚脚筋早就被挑断了,所以他已经站不起来,必须捆绑才能把他固定在树上。 这时轿车门开启,李士群在夏吉祥、吴四宝的陪同下,来到詹森面前,笑着对他说: “小尹啊,念在你父亲也是维新政·府官员的份上,我最后给你一个活命机会,只要你说出你认识的抗日分子名单, 是何人指使你行刺的,哪怕只有一个人名,今天我也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如何?” “呵呵,老子还是那句话,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詹森喘息着大笑,边笑边咳血:“无人主使老子,卖国者天诛地灭!好汉做事一人当,老子今天死而无憾!” “好···好···很好,很好!” 李士群咬着牙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走,向后摆手示意: “行刑吧!” 押运的四名特务纷纷掏出手枪,目光看向吴四宝。 而吴四宝则看向夏吉祥,因为夏吉祥是行刑人,他可不想越俎代庖,再被夏吉祥尅一顿。 夏吉祥这时神情松弛,神态悠然的取出配枪,慢慢检查弹匣。 都到最后时刻了,他在等待詹森交待遗言。 詹森果不其然咕哝一声,喃喃说道: “特么的,好想抽支烟啊!” 夏吉祥不会吸烟,所以身上从不带烟,他转头看向吴四宝及四名特务。 吴四宝嗤笑一声:“玛德,都死到临头了,还特么想着享受! 老子没把你开膛破肚,大卸八块就算开恩了!” 夏吉祥眼光掠过他,在四名特务身上一扫,看到一人目光闪烁,摸了一下衣兜,便大踏步走过去,伸出手说: “拿来!” 那特务看了一眼吴四宝,摇摇头说:“没有,我没带烟。” 夏吉祥不由分说,插手在他兜里掏出香烟和火柴,而后狠狠抽他一耳光! 这一击打得那特务鼻血飞溅,头晕目眩倒在地上,让其他人目瞪口呆,不明白夏吉祥为何这么大杀气。 夏吉祥毫不在乎的转身来到詹森面前,取出一根香烟叼在自己嘴上,然后用火柴打着火,狠吸了一大口。 然而就如初学吸烟的人一样,他呛得自己连声咳嗽,眼泪哗哗涌了出来。 香烟点着了,夏吉祥将烟嘴塞到詹森嘴里,冷声喝道: “抽吧,我敬你是条汉子,还有什么话,能说就说说吧!” 第249章 曝光的冷鱼 哈特深吸一口烟,马上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烟也掉在了地上。 面对夏吉祥眼中的泪光,哈特咧着嘴在笑,满嘴都是血沫。 “玛德,一股焦臭的铁锈味,老子从没抽过这么次的烟。” 夏吉祥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又给哈特续在嘴里。 哈特猛吸了几下,惬意的喷出一个烟圈,片刻方道: “自打干了杀手这一行,这些年杀贼锄奸,快意恩仇,老子是醉卧美人膝,醒握索命枪, 风流快活已极,所以哪死哪埋,没啥可遗憾的, 只是床头金尽,壮士无颜,老子还欠着五千块嫖资呢! 可惜那小···卢文英那小浪蹄子,那可真够味哪!” “嗯,这我理解,好汉不欠嫖资。”夏吉祥点了点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么···”哈特笑了一下,眼神带着挑衅看着夏吉祥,用调侃的语气道: “我看后面那帮孙子非常畏惧你,就连吴四宝那夯货也惧你三分,不敢跟你对决枪法,想必你枪法非常了得, 可惜啊,老子妄称英雄,居然被奸人出卖,落了这么个窝囊死法, 要是有机会跟你对决一局,那就死而无憾了。” “我会让你知道,我出枪有多快的。” 夏吉祥叹了口气,看着哈特问:“再吸几口?” 哈特贪婪了抽着一口,想起来又叮嘱了一句: “不要打脸,我不能破相!” 说着他血气上涌,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香烟再次掉在地上。 就在哈特痛苦的呼出一口气,一声枪响,子弹贯穿心脏,哈特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随即身躯歪在一边,失去了生命迹象。 夏吉祥收起手枪,不理身后的惊诧声,回身走向树林边的轿车。 四名特务在不远处议论纷纷,他们谁都没看清夏吉祥如何动作,对比西方牛仔神乎其神的拔枪术,就连吴四宝也是一脸忌惮。 夏吉祥出枪射击的动作很诡异,事先没有一点征兆,这就是职业杀手。 吴四宝自知不是对手,暗暗庆幸不已。 李士群远远看着夏吉祥行刑完毕,便安排特务在小树林周围布置暗哨,准备随时逮捕前来收尸的人。 夏吉祥因为心里极为难受,表情一度失控,所以他才故意借着吸烟,呛了嗓子而泪流不止, 哈特非但没有出卖任何人,而且自始至终都在竭力为他遮掩。 他却为了不让哈特遭受活剐之罪,不得不亲手杀了他,这份愧疚与痛苦难以名状,巨大的心理阴影将伴随他一生。 夏吉祥在行走间很快调整心情,面无表情的走到李士群面前,行了个礼问: “李主任,人犯处决了,我可以回去了么?” “当然,夏督察,你请自便吧。” 李士群感慨说:“对击毙军统头号杀手詹森一事,我们特工总部会发一个通告,贴在七十六号门口, 我们要向整个上海滩昭示,杀害季老爷叔的凶手已经伏诛。 夏老弟,如今你和四宝哥两个为师傅报了仇,可就成了风云人物,我想没有人再会怀疑你的立场问题了。” 夏吉祥咧嘴笑了一下,心说七十六号没人不知道是我杀了哈特,这下我板上钉钉,妥妥成了铁杆汉奸。 杀害抗日志士,对军统来说夏吉祥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自然列为军统头号锄奸对象,会颁布江湖追杀令,以后朝不保夕,终日惶惶,还特么操心什么立场问题。 于是相顾无言,夏吉祥点了下头,便坐上一辆轿车,驶离了麦根路小树林。 ······ 七十六号公馆办公室里,赤木亲之手持电话筒,听完李士群的汇报,吩咐了一句: “很好,就按你说的做,你们特工总部尽快张贴告示,让同情抗日分子的支那人前来认尸。” 然而他放下话筒,又摇通另一个号码,用恭敬的口吻说: “土肥圆阁下么,我是赤木亲之,萤火虫计划顺利启动,夏吉良已经成为一个刽子手,我觉得可以解除对夏吉良的监视了。” 话筒里传出土肥圆贤二的声音,语气很是悠然: “不不,我的朋友,夏吉良远没有你看到那么简单,他搞钱的手段大大出乎你我的预料, 他联合希伯来人,在美利坚开设了外国人办事处,汇去了大笔美金,而且将几个情人和孩子都送了过去,随时可以滑脚跑路。” “纳尼!?”赤木亲之大为吃惊:“愿闻其详,请阁下详细说说!” 土肥圆悠悠说道:“自从你上次跟我说过,在宫远航自尽前,夏吉良居然向你上贡了五十根金条,我就怀疑这事很蹊跷。 夏吉良作为一个被豢养的杀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财力? 像这种出身卑微的底层贱民,通常都是目光短浅,见利忘义的, 即使他通过杀人越货积攒了一笔钱,也会拿着置业买地,娶妻生子,而不会拿来行贿。 所以他与宫远航的关系,肯定非比寻常,两者之间必有极大的利益关联。 因为从表面看,二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可能只是夏吉良主动依附宫家,而形成的主仆关系。 而像宫远航那样高智商的世家商贾子弟,怎么会凭白牺牲性命,来保全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家臣,这种关系太不正常了。 所以我就动用了希伯来财团的关系,调查了他们的资金往来,并且将一个暗花(密谍)安排到美利坚那边钓鱼,估计很快就有回音了。” 赤木亲之听着听着笑了起来:“阁下,您这保密工作真是严谨,今日如果不提,我还始终蒙在鼓里。 您打算怎么做,要处置这个吃里扒外的蛀虫么?” “没有必要,据我目前所知,夏吉良并没有偷窃我们的资产,他可能承继了宫家一部分资源与人脉,加上在租界里杀人越货,大肆洗劫华人富商,所以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资金。 而且他还成立一个名为同心会的帮派,拥有几百人枪,由心腹张某控制,盘踞在扬子饭店,足以跟七十六号的吴四宝分庭抗礼。 所以他势力大增后,就与提篮桥的希伯来人勾搭成奸,倒卖租界各种紧俏物资,建立了走私贸易通道,大发战争财。” “明白了,阁下是想将夏吉祥彻底收服,然后将这条海外通道收编过来,为我们大日子帝国所用。” 赤木亲之很是兴奋:“想不到这个夏吉良明面上入赘津川家,取得我们的信任与重用,暗地里却蓄养姬妾,狡兔三窟, 并且培植势力,大搞走私,这家伙机关算尽,所图不小啊。” “再狡猾的狸子,也不过出于贪婪的本能,没有开悟出大局意识,更没什么家国情怀,中国人所谓的精明,无外乎自私自利的算计,精致利己主义罢了。” 话筒里,传出土肥圆不屑的笑声:“而有自私之心的人,就有可以拿捏的致命缺点, 赤木君,容鄙人卖个关子,你稍待几日,静候佳音即可。” “好的,阁下不愧是帝国之狐,实在令人钦佩啊。” 赤木亲之放下电话,望着窗外的街景,不禁微微一笑,感慨道: “想不到这条藏在水下的冷鱼,居然成长得这么肥硕了! 真想见见这家伙,看他到底能装多久。” 第250章 詹森遇害始末(一) 夜里,租界华灯次第亮起,街头往来车灯闪烁,一片车水马龙。 上海滩又开始了夜生活,呈现着光怪陆离的繁华夜景。 汉口路街头上,各种长三堂子的灯牌争奇斗艳,正是豪客登门的时候。 唯有一处复式楼房灯光暗淡,闭门谢客,看门坊铭牌却是‘梅仁芳’书寓。 书寓二楼卧室里,卢文英穿着睡衣,蓬头散发的跪在佛龛前,嘴里喃喃咏诵着,为亡者祈福超度的经文。 佛龛里供奉的灵位多一个,上面写着‘詹森’的名字。 自从听到詹森的死讯,卢文英就惶惶不可终日,书寓也没有心思经营了, 她将手下姑娘们都打发去其他堂子里坐台,自己在家里供奉詹森的长生牌位,打算连续做三七二十一天法事, 以求佛祖保佑,宽恕自己的罪孽,免得恶煞登门索命。 然而她越害怕什么,这种预感就越容易应验。 就在卢文英静心祷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楼好像有窗户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潜入楼内。 “啥人呀?啥人辣海下头厨房间里啦,是啥人在,来应一声呀!” 卢文英壮着胆子喊道,见没人应声,她又颤声呼唤: “吴妈,吴妈,是侬回来啦?” 依旧没人应声,却有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慢慢踏上楼梯,上了二楼。 卢文英立即吓得缩在床头,惊恐的瞪大眼睛,望着房门。 就见门上钥匙孔里响起金属丝的拨弄声,只是几下就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是谁?哪个不开眼的蟊贼,赶紧走开!” 卢文英用官话叫道:“我可要喊人啦!知不知道这是谁的生意,幕后老板可是工部局董事! 股东里有巡捕房也有警察局的高官大员,不管哪个都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没想到她虚张声势一阵威胁,门外之人非但没走,反而迈步走进屋里。 在室内灯光下,这人黑衣蒙面,跨步来到卢文英面前,将一支勃朗宁手枪,顶在卢文英额头,怒声呵斥: “闭嘴,消停点!你要是再喊,我现在就送你归西!” 卢文英打了个寒战,却不像一开始那么恐惧了,对方虽然咄咄逼人,但听声音却很尖细。 凭借混迹风月场的多年经验,卢文英马上判断出对方女人,而且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心态沉稳,不是鲁莽之辈,马上热情道: “好妹子,有话好说,缺钱用你就说话么! 侬跑出来做强人,阿是碰到啥个难处啦? 阿姐我也是过来人,理解姐妹初来乍到,日子有多不容易···” “闭嘴!” 蒙面女人用枪口怼了卢文英额头一下,喝道: “我是军统锄奸团的,要命不要钱,我就问你是不是卢文英,是还是不是?!” 卢文英立即慌了,她不怕蟊贼,就怕锄奸团,她生恐对方确认身份后,会当即开枪打死自己,连忙颤声发问: “我只是个吃白相的憨女子,又不是汉奸,你们锄奸团为什么乱杀妇孺,我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呀!” 蒙面女子哼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握枪姿势,由单手改为双手持枪,瞄准卢文英的胸口说: “我们收到可靠消息,是你出卖詹森的行踪,导致这位抗日志士被捕遇害,所以你这女汉奸就认命吧!” “等等,我有话说!” 卢文英见对方要开枪,急忙哭叫道:“我冤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不必多言,我今天就是来锄奸的。” 蒙面女子倒也干脆,咔嚓一下子弹上膛,但同时她的身体也僵住了,因为与此同时,她感觉后心也顶上一把手枪! 卢文英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一个戴毡帽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蒙面女子身后。 “嗬!看招!” 蒙面女子错步扭身,使了个下撸的擒拿动作,想要卸掉男人手枪。 然而男人瞬间枪交左手,顶在蒙面女子前额,右手卡在女子手枪上一挫一拉,就将套筒与复进簧移位,使其无法射击。 “别做蠢事,你不是我对手,武铁梅。” 毡帽男开口说话,他显然认识蒙面女子,语声平静,也没有继续动作。 “夏哥!” 卢文英听出是夏吉祥的声音,不由得又惊又喜。 “怎么又是你,一直妨碍我执行任务。” 蒙面女子抱怨了一声,放弃了抵抗,任由夏吉祥收缴了配枪,追问道: “你是一早就来了,还是一直跟在我后面,憋到这时候才出手?” 夏吉祥将武铁梅的手枪拆开,修整复位,把弹匣卸下装在自己兜里,将空枪抛还给武铁梅,回答说: “我也是刚来,有些事还要问问卢文英,至于出卖詹森的凶手,我觉得应该另有其人,你可能真冤枉了她。 因为他们二人早就认识,詹森长期嫖宿在卢文英书寓里,卢老七要想出卖他早就卖了,不会选在风口浪尖之时,得罪军统,招惹杀身之祸。” “哼!我知道你们几个关系匪浅,都是好色之徒,一丘之貉。” 武铁梅哼了一声,将手枪收起来,悻悻道:“随你怎么说好了,我技不如你,只能放弃任务,回去复命了。 不过上头肯定不会罢休,下次再派人来,看你还不能及时出现。” 夏吉祥也不废话,直接说道:“你回去告诉陈秋生,出卖詹森的人我会去查,绝对不会放过元凶, 让他不要添乱,过几天自有分晓。” 武铁梅面带不忿,还要说话,被夏吉祥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你别忘了,我帮你不止一次,你还欠我的人情。” “好吧,我把话带到,陈长官怎么处置此事,就不是我能左右了。” 武铁梅最后拱了一下手,便转身下楼而去。 夏吉祥一直站着不动,静听武铁梅离开了书寓,方才看向卢文英,冷冰冰的问道: “详细说说吧,詹森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你要原原本本告诉我, 要是敢跟我打马虎眼,能落什么下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夏哥,詹森遇害这事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啊···” “别废话,讲!” “嗯嗯,好呀,夏哥,你慢慢听我说嘛···” 卢文英声音凄苦,开始讲述詹森被捕的真实原因。 第251章 詹森遇害始末(二) “夏哥,你知道我主持这书寓开销很大,每天里里外外十几口人要指着做营生吃饭啊······” 卢文英打开话匣子,开始道起生意艰难。 “别废话,重点说哈特的事。”夏吉祥皱起眉头,言简意赅。 “是是,我就要说到正题了,”卢文英连忙道:“你也知晓那小金花本是我培养起来的头牌,那是费了姐姐我不少心力, 整天给她介绍恩客,牵线搭桥,安排高档饭局···可自从她姘上尹公子(哈特),拿出一副阔太太的姿态,整日吸烟打牌、逛街购物,再也不肯应局接客了。 而那尹公子更是包宿在我这里,整日与那小金花打情骂俏,吃喝玩乐都挂在书寓帐上, 这前后三四个月,尹公子就没付过现钱,在我这里挂了五千银洋! 夏哥,你也知道当下什么时局,这钱毛得很,物价天天疯涨,尹公子再这样子赊下去,阿拉迭份生意就要做勿下去勒呀!” “嗯,这事我略有所知,”夏吉祥点头说:“不过你应该清楚他是赏金猎人,哈特来钱容易,花钱大手大脚,难免一时拮据。 而小金花是他的相好,自然百般宠溺,不肯在爱人面前失了体面, 再说哈特是我朋友,就算他赊账未清,也有我给他兜底,你不是催债不成,就把他的底细透露给别人了吧?” “夏哥,您太小瞧我了,我卢老七出道白相十几年,好歹有点江湖名声,哪里会作出那么不开眼的事,”卢文英委屈的说: “我只是因为开支困难,就去小金花的屋里,略微跟尹公子提了提清账的事儿, 那尹公子抹不开面子,当场取出一支小手枪,硬是要送给我,他说这把手枪是他随身爱物,因为小巧玲珑而唤作‘掌心雷’, 用它在闹市中杀人如探囊取物,可以无形中取人性命,前不久他就是用这枪暗杀了季老爷叔,上了申城各大报纸头条,成了刺杀大汉奸的国民英雄。” “嗯···”夏吉祥问道:“哈特他就这样向你说了此事,并把枪抵押给了你?” “不,尹公子不是抵押,而是把枪送给我了。” 卢文英强调说:“尹公子当时说,好汉不欠风流债,他马上就会搞到一笔钱来清账。 而这把枪作为信物,就送给我了,而且将来我要是有难,可以凭此枪找他帮忙,他必定会为我出手一次,来报答这份情谊···” 夏吉祥突然问:“这把枪呢,刚才遇到刺客,你为什么不拿出来防身?” “这个···”卢文英有些窘然:“这枪不在我身边···” “哼,所以你收下‘掌心雷’,并且向别人炫耀过?” 夏吉祥冷哼:“说!枪是不是被人拿走了,这事你到底跟谁说起过?” 卢文英噎了一下,见夏吉祥目光森冷,连忙说:“吾讲吾讲呀,前些天我过房爷(干爹)张德钦来书寓打牌, 他也是青帮大字辈,见多识广,交友广阔,给我介绍过不少有钱人。 出于献宝心理,我便把手枪拿给他看,张契爷见了这枪也十分欢喜,便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张契爷也是会玩枪的人,他抽出弹匣,发现只有四颗子弹,便问怎么少了一颗子弹? 因为契爷(干爹)不是外人,我一时嘴欠,便将哈特的身份与他刺杀季老爷叔的事说了一遍。 当时契爷只是笑了笑,依旧喝茶打牌,在我这里消磨了半晌,方才起身离去······” “糟了,合该他出事。”夏吉祥脸色一沉,不由叹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事败,真是害人害己啊。” “谁说不是呢!” 卢文英后悔不已,抹着眼泪说:“哪曾想契爷回去后,当天晚上四宝哥便带着一伙人冲进书寓,将尹公子逮个正着,五花大绑捆了出去···” “打住!”夏吉祥插话问:“哈特身手不错,怎么会束手就擒?” “当时···当时他正和小金花在房里,干那事···” 夏吉祥恍然:“哦,难怪···” “唉,夏哥,你是没看到当时那情景,几十人凶神恶煞似的冲进来,把整个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我当时以为自己也在劫难逃,而四宝哥看在往日情分上,倒是没怎么难为我,只是收缴了那支掌心雷,就押着尹公子离开了, 倒是他手下那帮歹徒,借着搜查名义,将公寓里财物席卷一空···” 说着,卢文英双手掩面,期期艾艾哭了起来: “夏哥,我真个不是有意害尹公子啊! 事后我才想到,张德欣那老讼棍与七十六号的丁默邨早有勾连,一定是他告的密,却让我这憨女子背上女汉奸的骂名, 呜呜呜···这些日子我提心吊胆,夜不成寐的,就怕忠义救国军上门索命啊······” “好了,别哭了。” 夏吉祥低喝一声,望着满脸悔恨,泪流不止的卢文英,却有些生不起气来,良久才黯然说了一句: “唉,几事不密,咎由自取啊。” 接着他问道:“小金花呢,她现在何处?” 卢文英擦了把眼泪说:“尹公子刚出事那几天,小金花还待在书寓里,与我作伴,相互安慰, 可后来她见我破了财,这里又生意惨淡,便搭上一个年轻的特务队长,不久就姘在一起,搬去四川北路那边住了。” 夏吉祥本来准备了一笔钱,要交给小金花作生活费,闻言不禁愕然,随即苦笑感慨一声: “果然是俵子无情,戏子无义,倒也省了一笔开销。” 他转念又问卢文英:“你怎么不走,当下你应该离开书寓,隐名埋姓换个住处,才好避开军统的追杀。” “夏哥,我已经倾家荡产了,”卢文英凄然答道:“如今我人老珠黄,离了梅仁芳书寓,就是个女叫花子,你看我还有地方可去么?” 夏吉祥从兜里掏出一沓美元,大约千元左右,这笔钱他原打算交给小金花的,(足够她一年生活费用)低声嘱咐说: “我走以后,你收拾一下细软,赶紧离开这里,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去扬子饭店,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个房间,你住多久都可以。 在那没人敢动你,扬子饭店是同心会的地盘,同心会都是我兄弟,你先安顿下来,风头过后再找事做。” “夏阿哥!” 卢文英感动的泣不成声:“侬又一次伸手拉了吾一把,这已经是第二趟嘞!吾真个不晓得怎样回报侬呀,侬对吾太好了,呜呜呜···” 夏吉祥突然说了一句:“唉,别哭了,这钱不是白拿的,我还有一样事要拜托你做呢。” 卢文英马上表态:“夏哥,侬讲,只要是吾办得到额,吾一定尽力去办!” “这事你一人办不了,就是收敛哈特尸首的事,”夏吉祥说: “他的尸体还绑在麦根路小树林里,得尽快找人收敛。” “夏哥,这事我能办!”卢文英出了一个主意:“我可以用尹公子妻子的名义,披麻戴孝给他风光下葬,绝不会让他暴尸荒野。” “不行,你不行,丁默邨派了很多特务守尸,你去了非逮起来不可。” 夏吉祥边思忖边吩咐说:“我记得哈特说起过,他爹是四川武定县人,好像叫什么尹丁一,早年毕业于保定军校,现任维新政·府要员。 文英姐你可以向发文致函,向哈特父亲通报消息,让尹丁一来沪治丧。 如此一来,你也能洗涮冤屈,取得其父谅解。” 卢文英听了又痛哭起来,边哭边连连点头:“夏哥,迭桩事吾一定尽心尽力去办额,侬放心好嘞······” 夏吉祥望着佛龛里的两个牌位,一个是莫小刀,一位是詹森。 他长叹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卢文英喊住了: “夏哥,你不上炷香再走?” “不了,逝者已逝,徒然伤悲又有何用?” 卢文英听了这话,不由担心的追问:“夏哥,你是不是又想去复仇啊?” “复仇?复什么仇,”夏吉祥笑了笑: “哈特他是自作多情,自寻死路,行事如此马虎,实在怨不得别人。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节外生枝了,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下楼而去。 “夏哥慢走。” 卢文英攥着手中美元,仔细又点了一遍,便揣在内衣怀里,贴身藏好,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搬家了。 一旦有了希望,这个女人又恢复了精明能干模样,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再干一番事业。 ······ 星光月夜下,夏吉祥站在街头,回头望了书寓二楼一眼,嘴里喃喃念叨: “张德欣,张德欣···等着吧,你的狗命我取定了。” 原来他刚才那番话都是说辞,他可以放过卢文英,绝不会饶了张德欣。 第252章 尹子勤 时光荏苒,一晃过了五六日。 这天上午,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门前,驶来一辆市政厅车牌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前,引起两名门卫注意。 俩特务把上衣襟一撩,露出别在腰间的匣子枪,迎了上去。 轿车车门开启,下来一位身穿中山装的瘦削男人,戴着一顶宽沿礼帽,给人感觉举止沉着,气度不凡。 俩看门的特务没什么见识,倒也没敢造次,放缓口气问道: “请问你是什么人,要找谁?” 瘦削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守门特务,矜持的说: “鄙人姓尹,是金陵警政部专员,特来拜会丁主任,李副主任。” “请稍等,这就给您通报。” 俩特务见访客来头很大,不敢怠慢,一名特务即刻入内通报。 不多时那名报信者带着五六个特务,快步赶了出来,将瘦削男子围在当中,皮笑肉不笑伸手道: “尹先生,丁主任有请!” 姓尹的瘦削男子见特务们唯恐自己逃走,不由傲然一笑: “我尹丁一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头前带路吧。” 一众特务前后簇拥着,将尹丁一带到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门敞开着,丁默邨与李士群赫然在座,见尹丁一从容而来,丁默邨不由站起来迎接道: “啊,尹先生,欢迎欢迎,我对尹先生早有耳闻,尹先生早年参加北伐军,历经血战,以战功升至中校营长, 后返川任川军第三师中校参谋,乃至团长,副旅长,民国十三年再赴广东入粤军总部任高级参谋,可谓是戎马半生,战功赫赫啊。” 副主任李士群随即站起来,拱手笑道:“是啊,尹先生人脉广阔,军旅故旧甚多, 听闻是华北的揖唐兄一力举荐,周副委员长慧眼识英才,才将尹先生礼聘到警政部高就的,真是幸会啊,快请坐下叙话!” (注:当时王揖唐是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会长,跟尹丁一是故交,是他将尹丁一介绍给日本顾问影佐的。 周佛海时任伪军事委员会的副委员长,伪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伪财政部长、伪警政部长等重要职务,是丁默邨、李士群的名义上司,) 尹丁一见惯了口腹蜜剑那些官场客套,闻言只是一叹,伸手脱下礼帽,露出两鬓斑白的头发,颓然说道: “尹某家门不幸,今日正是为小儿收尸而来,顺便负荆请罪,请二位主任治尹某管教不严,纵容犬子行凶之罪。” “哎呀,尹先生是国府干员,深受汪、周二位长官器重,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快快请坐!” 尹丁一连连摇头:“尹某不敢妄称无辜,还请二位长官严查,只求能为小儿料理后事,让他入土为安。” 丁默邨想要上前搀扶尹丁一,却被李士群拦了一下,并向他狠狠打了一个眼色。 那意思不言而喻,我们刚杀了他的儿子,要防备人家老子为报杀子之仇拼命,他进来时可没有搜身! 丁默邨这才有些恍然,连忙后退几步,警觉的一摆手: “来啊,给尹先生上茶,顺便更衣,把外套挂到衣架上!” 所谓更衣,就是找个借口搜身,特务们心领神会,便围住尹丁一,从上到下强行搜了一遍。 却没有搜出任何武器,一个特务讪讪取过尹丁一的礼帽,将它挂在衣架上。 接下来的谈话,可以说冗长而没有任何意义,尹丁一犹如失了魂一般,对丁默邨,李士群二人的问话充耳不闻, 他眼神空洞着,反反复复的,只是一个劲要求给儿子收尸。 他直言不讳的说,哪怕罪大恶极之人,暴尸多日也是极限,再将腐烂的尸首置于城中,恐怕会引起疫病,这是极不人道的。 丁默邨与李士群对此也找不出反对理由,最后对视一眼,便做出承诺; “好吧,尹先生,你可以将令公子的遗体火化后,将骨灰带回原籍。” 尹丁一得了这句话,便怔怔站了起来,告辞说: “那我先回去处置小儿,完事了再回来领罪。”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那失魂落魄的步伐,当真是心如死灰。 特务们自发让开一条路,眼看着他踉跄走出七十六号公馆。 尹丁一坐上市政公署派给他的轿车,回到所住的招待所。 他回到自己的单人客房,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皮箱子,打开箱子拉链,箱子里面摞着一叠衣服,还有些钞票银元和几只机械手表。 但是将衣服和散碎物品搬开,打开夹层,便是一排雷管与炸药。 尹丁一此时一改颓丧的表情,开始专心的组装炸弹引信,外人都以为他只是职业军官,其实他也是一名资深特工。 早在1932年春季,第一次淞沪会战结束不久,日本陆军省次官、关东军司令兼驻上海派遣军总司令白川义则,在虹口公园举行陆海空三军阅兵仪式,庆祝倭皇天长节生日, 就是他尹子勤(化名尹丁一)联络鲜族独立党人,供应武器并协助组装炸药,委派金天山、安昌杰、尹奉吉三人前去捣毁庆祝会, 炸死炸伤多名日军高官,重伤并炸死了白川义则。 后来他听说白川义则死在日本陆军医院,尚海全城大搜捕,很多抗日志士惨死在日军枪下。 尹子勤便偕独立军首领金天山逃到苏州,再通过宫家船运公司远赴香港。 不久后金天山应召去了美国,尹子勤就回到广东,因为老蒋消极抗日,便与李兴融、李济深、陈铭枢联合粤、桂、闽三省出兵讨蒋, 建议夹击广州后再行北伐,后因胡木兰告密,尹子勤被逮捕关押,直到1937年二月才被放出,成了军统重点监视人员。 抗战全面爆发后,尹子勤经同学叶挺介绍,任华北抗日第九军司令兼特派员,负责统战工作,与王揖唐为首的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往来交涉,打得火热。 然而七七事变之后,王揖唐彻底投靠日本人,不但大肆扩充伪警察部队,还组建了 所谓的“华北青年团”,执行 “治安强化运动”, 替日军大肆搜刮物资,捕杀残害了大批抗日军民。 尹子勤的统战工作失败,愧疚之下辞职转去尚海,与独生儿子尹子宣(化名)会面。 尹子宣当时担任抗日锄奸总干事,其实就是光杆司令一个,独来独往的军统特级杀手。 不过由此一来,尹子勤也算与老蒋重新建立了联系,于是老蒋通过侍从室主任,给尹子勤发了一道‘返渝听用’的指令。 未想到尹子勤刚刚返回山城,就听到儿子的噩耗,再回尚海已与爱子阴阳永隔。 所以尹子勤化悲痛为力量,他决定发送完儿子之后,就与驾驶一辆炸弹轿车,七十六号同归于尽。 可就在尹子勤专心致志组装炸弹之时,突然听到敲门声。 他连忙收起箱子,用被子盖上炸药。 “谁呀?” 他揣着匕首去开门,未想门刚一打开,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在眼前: “公爹!” 第253章 丽都舞场秩事 女子这声爹把尹子勤叫懵了,他后退一步,迅速往房门左右两边打量一眼,并没有发现特务盯梢,便疑惑的用四川话说: “哎,妹崽你怕是认错人咯呦?莫要乱喊,我压根儿都没见过你嘞。” “没有认错,阿公您是不是姓尹,叫尹丁一,我是您儿子的妻子啊!” 来人正是卢文英,她拿着一个手帕,哭得泪水涟涟,煞是伤心。 尹丁一见她说对了名字,确实是找自己,便问:“你先爬起来,进屋来说话嘛,你到底是哪一个哟? 宣儿好久找的老婆嘛,居然我都不晓得。” “好的,阿公(公爹),我慢慢说给你听。” 卢文英顺势从地上站起来,进到屋内与尹丁一叙话。 她将詹森(尹子宣)遇害的始末,详细跟尹丁一述说了一遍, 包括詹森因为小金花不肯离开尚海,而藏身于(青楼)书寓,最后因为她的疏忽而走漏风声,导致詹森被捕,也向尹丁一坦白了。 只是卢文英多了个心思,隐去了夏吉祥最后现身一段情节,因为尹丁一毕竟是汪伪政·府里任职, 她搞不清楚尹丁一的立场,不敢贸然说出夏吉祥的名字。 尹丁一则表现得很平静,他回屋先给卢文英倒了杯水,让卢文英坐在桌子边上说话,他则坐在床边被子上,被子下面都是炸药和雷管。 大多数时候,尹丁一只是静静倾听,好像卢文英述说的,是别人家的故事,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些年来他身陷囹圄,与儿子聚少离多,所以他不清楚儿子的情感生活,如今他暗下决心,要为儿子复仇, 已铭死志的他,已没有精力再去注意那些细枝末节,就连卢文英为了把话说得圆满,语言逻辑间有很多漏洞,尹丁一也没有去求证。 他只是询问到底谁是告密者,当得知是青帮大字辈张德欣后,他便不再听下去,起身用官话对卢文英说: “卢姑娘,事情始末我已经清楚了,今天我去了一趟特工总部,见到了丁主任和李副主任,他们允许我收敛萱儿的尸首,你就不用费心了。” 卢文英连忙表示:“阿公,还是吾来帮把手吧,吾是上海本地人呀! 吾地头老熟额,可以去请人来做法事,尹公子要是在当地火化,吾能请到丧葬公司的人过来呀。” “还是不用麻烦了,火化还要好大一笔开销。” 尹丁一淡然笑道:“萱儿既然在麦根路那片荒地里,我花点儿钱请两个老乡,就把他埋在那儿算啰。” “我有钱啊,阿公,我可以出钱给尹公子办丧事的,不消阿公你出钱,就让我尽尽心意吧,要不我心得安啊!” 卢文英说着,泪流不止,她是真得又悔又恨,很想出力。 尹丁一摆手拒绝:“不必了,卢姑娘,我心里很乱,你请走吧,让我静静。” “阿公,都怪吾爱炫耀、嘴巴碎,是吾害了尹公子呀,要不您狠狠打吾一顿好嘞!” 卢文英说着又要跟尹丁一跪下,被尹父硬给搀住了,这一刻尹父眼泛泪光,哽咽着劝慰道: “不要啊,卢姑娘,你是有情有义个好女子,也不枉萱儿认识你一场, 至于他被捕杀,都怪他自己沉迷女色,几事不密,迟早会坏于小人之口,跟你没有太大干系! 卢姑娘,现在七十六号到处搜捕萱儿的同伙,你不要再陷在里面了,还是及早抽身,快些回去吧。” 说着尹丁一就起身打开房门,肃容站在门口送客。 卢文英见尹父态度坚决,无奈只能低头走出门外,她刚要回身说话,就听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阿公,个么吾先回转去了哦,侬要有啥个需要,尽管来寻吾呀,吾就住辣(在)扬子饭店里厢额。” 隔着房门,这位风尘女子凄楚说了一句,皮鞋声渐渐远去了。 尹丁一等到女人走远,便掀起被子,拿过一个机械表,开始制作一个小型定时炸弹, “张德欣···张德欣···”他嘴里轻轻念叨着:“你不得好死!” ······ 上海租界麦特赫司特路,富丽堂皇的丽都舞厅里,灯光摇曳,人影交错,乐队卖力奏响着爵士乐。 为什么说它富丽堂皇,因为一进舞厅大门,就能看一盏进口的超级水晶大吊灯,从天花板一路垂下来, 足足有十九层,层层叠叠缀满大颗的水晶玻璃珠,在周围灯火通明的灯光映照下,犹如数千盏夜明珠同时发光,格外璀璨夺目。 丽都舞厅原是大富豪程贻泽旧宅,后被高鑫宝收购并改建成大舞厅,除了超大的水晶舞池外, 还附有饭店、花园、台球厅和游泳池等配套设施,成为当时租界数一数二的豪华舞厅。 而高鑫宝是杜月笙起家的“小八股党” 元老,在杜月笙支持和人脉影响下,丽都舞厅吸引了很多头面人物光顾, 最近高鑫宝又在舞厅楼上开设了赌场,人气更是火爆。 不过随着尚海沦陷,如今是日伪特务机关当权,杜月笙远走港岛,黄金荣闭门不出,上海整个青帮势力被彻底洗牌。 吴四宝由于七十六号李士群等人支持,新近崛起成为青帮头面人物,号称手下数万门徒子弟,开始呼风唤雨,作威作福。 而高鑫宝失了后台支撑,势力大不如前,已经低调很多,只是专心搞钱。 今天高鑫宝约了名律师张德欣帮忙,又在法租界入股两家赌场,签订了持股合同, 将赌场生意从静安寺扩展到法租界,初步形成了连锁规模。 高鑫宝高兴之余,签约后宴请了张德欣等一众老哥们,酒足饭饱之后,与张德欣勾肩搭背,来到舞场里挑选女人过夜。 并且豪爽宣布,今夜饭桌上所有弟兄的消费,都由他来买单。 于是一众老色痞欢呼雀跃,涌到舞池里挑选舞伴。 作为在场资格最老的大字辈,张德欣表现得没那那么猴急, 他与高鑫宝一起,在几个保镖的陪同下,来到舞池边上的沙发就坐, 二人喝着茶水,欣赏歌舞,慢条斯理观察着舞池里女人。 张德欣自诩文化人,品味高雅,一般的庸脂俗粉他看不上,但是很快舞池里一个靓丽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就见舞池中央,有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正独自一人跳舞。 这女人身材很高,穿着闪亮的高跟鞋,烫着一头波浪长发,穿着一身黑丝绒旗袍,在舞池里跳得汗水淋漓。 丽都舞厅的座位布局很讲究,舞娘们一般围坐在舞池周边的沙发上,等待舞客的邀请和攀谈。 其余桌位供客人随意落座,每桌都有编号,桌面玻璃下放有菜单酒单等,桌面置有鲜花、火柴和烟缸, 身穿制服的男女服务员穿梭其中,随时响应客人召唤。 “老张,相中哪个姑娘了,”高鑫宝调侃道:“哎呀呀,看得眼睛都挪不开了,快指给我瞅瞅!” “那个高个女人,穿黑丝绒旗袍的,” 张德欣扶了扶眼镜,微微笑道:“那可是个高级货,专门来钓凯子的。” 高鑫宝仔细瞅了片刻,以他开场子的老道经验,开口道: “可不是怎地,这娘们可不简单,但是她头上戴着那支蜘蛛发夹,就是镶了钻的,至少值两千大洋! 没看咱们那些老弟兄都不勾当她么,漂亮是真漂亮,这货一般人养不起啊!” “要是我今晚选她,你看一千块光洋,能不能领走开房?” 张德欣明显动了色心,半开玩笑的说:“高老板说了破财请客,怕是不舍得吧?” “瞅你说的,只要你张大律师开口,无论嫖资多少,都是一句话的事!” 高鑫宝很是豪迈:“咱们老哥俩合作,多签几家赌场,还愁什么钱花,女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第254章 邂逅之餐 激昂的爵士乐随着一通架子鼓响,终于戛然而止。 场中舞者纷纷停下舞步,随着舒缓的萨克斯乐曲,开始下一支慢步舞。 穿黑丝绒旗袍的女人退出舞池,却没有到座位上休息,而是摇曳着腰肢,向饭店餐厅方向走去。 这让想上前搭话的俩老色痞为之一愣,高鑫宝与张德欣对视一眼, 豪声笑道:“这小娘们有些意思,居然跳完舞就走,不给咱爷们搭话的机会,真是滑不留手,不太好钓啊!” “都说了她是有故事的高级货么,肯定不会在夜场里上班。” 张德欣托了托眼镜,观察着女人背影,分析判断说: “老高,我看这女人八成是住在酒店里的房客,这是跳舞跳得累了,要去餐厅吃点宵夜。” “那不正好,你还不快跟上去!” 高鑫宝拍了张德欣肩头一下,挤了挤眼睛提醒说:“这当会餐厅里没什么人,安静得很,正方便你张大律师施展才华,取悦美人啊!” 张德欣连连摇头:“呵呵,高老板不要调侃张某了,唉~~~老了,不复当年了。” “再老你也是大才子么,德欣兄!” 高鑫宝哈哈笑着,一再催促:“赶快去吧,要不小金鱼游走了,今晚不知躺到谁的怀抱里呢!” “那···我去聊聊看?” “去吧,去吧!今晚花费都算我老高的!” 张德欣终于不再矜持,他从容整理了一下衣领,便走向舞厅后身的饭店。 丽都舞厅是私人豪宅式格局,占地广大,建筑众多,曲折的长廊通向后庭,庭院景致有花园和游泳池,期间摆了很多休闲桌椅。 在长方形的泳池边上,也摆了一排白色餐桌,成为一个简易餐台,也是露天休息场所, 饭店客人与跳舞跳累了的舞客,都可以过来坐着休息。 张德欣顺着长廊边走边寻找,很快在泳池边上一棵树下,看到那名女子单独坐在餐桌旁,正在招呼服务员点餐。 于是张德欣整理了一下仪容,露出自以为最绅士的笑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啊,这位美丽的小姐,冒昧打扰了,我刚才在舞厅里,被您的曼妙舞姿惊艳到了,可以荣幸的请您喝一杯咖啡吗?” 张德欣也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油条,他之所以追过来撩妹,是因为在这女人身上他嗅到熟悉的捞女味道。 所以他认为只要钱到位,面前这漂亮女人很容易得手,反正高老板请客,今晚他可以尽享鱼水之欢,做做一夜夫妻。 明天他张大律师提起裤子走人,像他这么精明的人,肯定不当凯子。 就如张德欣预料的那样,那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浮起微笑,脆声回答: “哎呦~~这位先生说话真是温文尔雅,又体贴又好听,不过人家跳舞跳累了,可不是喝一杯咖啡,就能填满碌碌饥肠呢。” 张德欣顺势拉开椅子,坐在女子对面,潇洒的打了个响指。 “侍应生,克油兹米!” 树影晃动,脚步声响起,一名戴着领结、瘦削高挑的男服务员走到餐桌前,俯身问道: “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张德欣摆手吩咐说:“没看到这位美丽女士吗,你应该先询问她的意见,我建议你拿一份菜单来,并且把你们最拿手的西式糕点介绍给小姐。” “我饿得狠了,才不要吃点心呢,我要一份黑胡椒牛扒,七分熟的,一客蔬菜沙拉,一杯轩尼诗白兰地,一杯拉菲葡萄酒。 再给这位先生来一杯尊尼获加威士忌,一份里海鱼子酱。” 女子点完餐俏皮一笑,将耳鬓前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显得很是活泼,有一种动人的妩媚。 张德欣内心吃了一惊,他知道单是一份里海鱼子酱,就得上百银元,这妖娆女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既然是高鑫宝付账,他张德欣只管大方,而这女人要得越贵越好,吃完这豪华一餐,如果不用身体酬谢他,那可别想白相脱身。 于是摆了摆手,吩咐服务员:“再上些甜点,果盘和香槟,都记在你们高老板账上,再开一间贵宾包房,我今晚要在饭店住宿。” 面对张德欣的姬使指派,男服务生并未感到惊讶,只是低头作答: “是,先生,我这就安排,牛扒很快就好。” 张德欣瞥了服务生一眼,感觉这人脸型瘦削,有几分乖戾之气,大概二十五六岁,对服务生来说年龄有点偏大,可能是个餐厅领班。 不过张德欣知道,高鑫宝靠青帮起家,手下员工大多是帮派子弟,有些痞气也属正常。 此刻他一心泡妞,便也不作细究,摆手让服务生退下,随后向女子自我介绍说: “想必小姐不知道我是谁,鄙人张德欣,是尙海滩知名律师,专为蒙受冤屈的人伸张正义,为得不到公正的人提供法律援助···” 女子唔了一声,眨巴着眼睛,一副听不懂却很佩服的样子,认真倾听着。 张德欣说了一通套话,方才问到女子。 “······这么说吧,鄙人认识的朋友很多,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就连这家舞厅的高鑫宝高老板,也是鄙人的客户兼朋友,相交莫逆啊。 敢问小姐芳名,能不能有幸交个朋友呢?” 女子听到这里莞尔一笑,她打开随身的小皮包,取出一枚小镜子,边用口红补妆,边回答说: “我叫许季红,张大律师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家先生,却很想认识认识你呢。” “什么···你居然有男人了?” 张德欣顿时愕然,心说你这臭婊子,看起来特专业,有你这么钓凯子的么,你特么会聊天吗? 他好容易才控制住情绪,没有破口大骂,勉强笑道: “这太遗憾了,想不到许小姐已经结婚了。” 许季红娇笑道:“不遗憾,我先生一直想认识你,这不他来了么,就是从那边过来的那位。” 说话间,就见一个穿深色西服的男人绕过泳池,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餐桌旁,一下坐在女人身旁的椅子上,望着张德欣说: “张德欣么,我是夏和元,和哈特一样是杀手,也是一个特务,想必你听过我的名字,我今儿特意来见你,是让你跟我走一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夏和元!你就是夏和元?你要逮捕我么,凭什么?!” “就凭我给日本人办事,是岩井机关高级督察,可以先斩后奏,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德欣立即紧张起来,夏吉祥如今在日伪特务机关凶名昭着,比杀人王吴四宝还要凶恶,可以说是最冷血的杀手。 他如何不清楚,像夏吉祥这样得到日本人信任的特务,就相当于领了杀人执照,当街杀人都不犯法的。 夏吉祥面无表情,默然望着张德欣,并不开口问话。 无形的威压,就让张德欣害怕的喘不上气来。 这时侍应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将酒水和牛扒摆在张德欣面前。 “先生,您要的牛扒与威士忌到了,请用餐。” 张德欣咽了口唾沫,摆手示意:“牛扒不是我要的,是那位女士要的,请端到她那边去。” 夏吉祥这时却开口说道:“这牛扒还是你吃了吧,关到特务机关里,可再没机会吃了。” 张德欣摇了摇头,干巴巴的说:“谢谢,我吃过晚饭了······” “特么的,我叫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夏吉祥突然暴躁起来,面目凶狠的骂道:“现在你就不听话,等进去了老子用鞭子抽你才听么,我叫你吃就得特么给我吃!”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手枪,摁在桌子上,瞪着张德欣命令道: “老子还得赶回去交差,没工夫等你细嚼慢咽,给你一分钟,吃完跟我走!” “好好好,我吃···” 张德欣答应着,抬手想吃牛排,却发现服务生站在他身后,并没有递给他刀叉,他正想招呼服务生去拿,就听夏吉祥不耐烦的命令: “快点拿手吃,吃完赶紧走,快点,别磨叽!” “好好···我吃我吃···” 张德欣被逼无奈,只好拿起那块牛肉,塞到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就在这时,张德欣身后的服务生突然上前抱住他,让他的双臂动弹不得! “呜!呜呜!” 张德欣嘴里塞着牛肉,刚想吐出来,夏吉祥一个箭步来到他面前,双手将他的口鼻全部捂上,不留下一丝缝隙! “呜!呜!唔唔···” 张德欣在两个男人扼制下,没过几分钟就彻底窒息了,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这种活活把人憋死的过程,看得许季红目瞪口呆。 即使如此,夏吉祥还不放心,他跟服务生要来金属勺子,撑开张德欣的嘴巴,将那块牛肉使劲怼到嗓子眼里,布置成此奸被牛肉卡住,窒息而死的死亡现场。 “成了,小张,季红,我们走!” 第255章 丽都之狼 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李士群办公室里,传出这位副主任的惊诧声: “什么!张德欣死了?死在丽都舞厅里?” “是的,李哥,据说当晚是高鑫宝请客,张德欣那老讼棍被牛肉噎死的,尸体送到斜桥殡仪馆了,您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那殡仪馆离咱这不远,就在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陆家滨那儿。” 李士群摇了摇头:“不必看,这事大有蹊跷,张德欣是个养尊处优、注重养生的体面人,吃饭怎么会狼吞虎咽,他肯定被人谋害了。 下手若不是军统的人,就是跟他利益攸关的对头,那高鑫宝也脱不了干系!” “谁说不是呢,李哥,你太英明了!” 报告消息的是吴四宝,他贴在李士群耳边,添油加醋的说: “我派去打听的人,都被高老狼(高鑫宝)赶出了舞厅,这家伙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他还公然保护过杜老板手下的陆京士,收留忠义救国军的人!” “呵呵,你的意思是说,高鑫宝他包庇抗日分子,这帽子可不轻啊!” 李士群诡秘的一笑,瞟了吴四宝一眼,调侃道: “四宝老哥,咱都是自己人,你在我面前不用遮遮掩掩的,有什么小心思你不妨明说,是不是对丽都舞厅有想法啊?” “我那点心思,怎么敢瞒李哥您啊,您可是再世活诸葛,我这不是跟您讨主意了么?” 吴四宝肉麻的奉承着,搓着手,赖皮赖脸的笑道:“那高鑫宝自持跟过杜老板(杜月笙),从来不把我吴四宝放在眼里。 他在丽都自家开了好大一个(赌场)盘口,每日客人爆满,日进斗金,吃得满嘴流油,却没咱们什么事儿,连个抱台脚(收保护费)的都安插不进, 这回咱拿着他的把柄,我就想着到他场子里入个干股,拿个五成份子,也让咱们单位多个来钱的去处,弟兄们多开点津贴,李哥您怎么看?” “嘿,你开口就要五成份子,真敢要啊!” 李士群嘲讽道:“那高鑫宝可是个狠角色,号称丽都之狼, 早年他可是小八股党四大金刚之首,杜老板的得力干将,手底下怕不得有百十号敢拼命的亡命徒,他可不怕你火拼!” “就是因为难搞,所以我才让李哥撑腰嘛!” 吴四宝一脸谄媚,伸出三个手指头:“五成份子,给李哥您二成,剩下的弟兄们再分,绝对不用李哥费心。” 李士群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逐不再拿捏,摆了摆手: “放手干吧,日本人那里我给你兜着,就算闹出人命,也可以推说是军统的人干得。” “好嘞,就等您这句话呢,李哥!” ······ 同一个时间段,扬子饭店的一楼歌舞厅也是宾客满堂,整栋酒店响彻着狂放的交响乐。 然而饭店的二楼,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楼走廊里站着好些打手,他们袒胸露臂,手持棍棒刀械,把守在走廊尽头,几个房间门前。 而屋子里隐约传出用刑的皮鞭声,殴打声,还有凄惨的哀叫求饶声,然而都被楼下的喧嚣声掩盖了。 不多时,最里面一间房门开了,几个打手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拖出来,交给等在门口的俩看守,催促道: “这凯子细皮嫩肉的不抗揍,先送回秧子房养着,去挑个皮实点的肉票送进来,今晚一定得撬出点干货,要不张老大该发火了。” “好勒,那就带昨晚绑来的胖少爷,伊个爷老头子(他爹)开皮草厂的,嘞拉(在)维持会里厢当副会长呢。” 就在这时,电梯间闸门响动,小张(张良鹏)出现在电梯口,夏吉祥携着许季红的手臂,跟在小张身后。 走廊上的打手见两位老大现身,纷纷行礼打招呼: “张哥!这么早下来,不多睡会?” “张老大,什么时候回来的,您昨晚没抓肉票么?” 张良鹏对手下人只是点点头,冷着一张脸,拿足了大佬架势。 而这些同心会的帮众,对夏吉祥则是另一种称呼,明显更敬畏: “夏老板好,您气色真好,贵人多福!” “夏老板,您怎么带夫人来了,这里可不太干净,肉票们叫得太惨,怕是会惊着太太······” “没事,我特意带她来看看,涨涨见识。” 夏吉祥随口应答着,神态温和,挽紧了许季红的手臂。 许季红依旧穿着黑丝绒旗袍,体态有些拘谨,脸上刻意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娇笑道: “达令,侬忒小看我勒呀,好歹我也是从临澧班出来的,刑讯场面多多少少总归见识过呃呀。” “你不是想知道我搞钱的手段么,所以带你下来看看,咱们家是怎么拷问肉票的,就当逗个闷子了。” 夏吉祥神态悠然的说:“昨晚纯属搂草打兔子,原来是想请你帮忙,去丽都拐几个有钱人回来,没想到碰到张德欣那老瘪犊子, 老子一时没忍住,就把他捂死了,现在想想好可惜,这老讼棍颇有些身家,没把他榨干就整死,真是便宜他了。” 许季红勉强笑了笑,打岔说:“夏哥,我还以为你带我去跳舞呢,这有什么好看的,要不咱们转一圈,还是回楼上吧,今晚我好好陪陪你···” “呵呵,你不总说怀上了,万一真怀上了,折腾掉了咋办?” 夏吉祥坏笑着拍了下女人后臀,引起许季红一阵娇嗔: “哎呀!夏哥,侬老坏呃呀,总归迭能讲人家呀,人家真呃好想帮侬生个小囡呀。” 说话间,三人来到走廊最里间的刑房,看守连忙将门打开,侧身请老大们进屋。 屋子里面没有家具,房间正中摆着一把椅子,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被绑在椅子上,几个打手正轮番用皮带抽打他。 打累了的打手站在一旁抽烟,还有一个在壁炉边上沏着茶水。 张良鹏当先走进屋里,与打手头目打了个招呼,大声询问拷问成果。 夏吉祥则挽着许季红站在门口,倾听他们的谈话。 众打手一个个满头是汗,显然累得不轻,但是成绩却不太理想,桌子上只有几个干瘪的钱包,再就是几块手表与装饰品。 张良鹏见状很是恼火,脸色不禁沉了下来,他刚要发火斥责。 就听夏吉祥在后面开口说话了,他声音很平淡,但命令却很血腥: “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但你们这样效率太低,也起不到震慑作用。 我看不如杀鸡儆猴,你们把所有的肉票都押到这间屋里,让他们站成一排,然后抽签抽两个倒霉鬼出来, 把他俩背靠背绑在椅子上,把嘴都堵上,再把烧开的水,从他们脖子后面浇下去,这俩人就会像两条鲶鱼一样, 疼得左右挣扎,相互摩擦,直到将背上的皮肉都磨掉,而且还一直死不了,你们只管一壶接一壶的浇开水, 直到他们不再挣扎,再换下一组,这样不愁他们不出钱,你们还不累。” 众打手听完这个主意,不禁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还犹豫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就按夏哥说的办,快去拉人!” 张良鹏狠狠一拍桌子,嘭的发出一声巨响。 ······ “嘭!” 丽都舞厅的老板办公室里,高鑫宝也拍了桌子,他甩掉手里的雪茄,指着吴四宝破口大骂: “妈姆邪批!吴四宝你个小瘪三,老子跟着杜老板,叱咤尚海滩的时候,你还跟着你穷老子烧老虎灶呢!(烧开水的) 老子当年要不是可怜你,介绍提拔你当司机,你还在赛马场捡马粪,这会子跟你爷老子一样饿死街头! 你特么借了日本人势头,有点能耐不知道孝敬老子,居然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你也不打听打听,上海滩十几万青帮子弟,到底听谁的调遣? 而我高鑫宝又怕过谁来,就连你们丁主任见我也得客客气气,你又算哪颗葱哪头蒜,敢跟我要五成股份,还不快给老子滚!” 说着高鑫宝抓起一个茶杯,就向地上狠狠砸去, 闶阆一下,砸得瓷片乱飞,茶渍溅在吴四宝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好好好,姓高的,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吴四宝气得腮帮子直抖,以手点指道:“老子回去告诉李主任,管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个小赤佬!” 高鑫宝面色更加狰狞,凶焰完全盖过了吴四宝:“老子今天够给你脸了,还不快滚,否则老子喊人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扔到街上去!” “好,我走,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吴四宝不敢纠缠,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离开了丽都舞厅。 第256章 迟来的报复 招待所里,尹丁一抱头躺在床榻上,正在沉思。 他今天上午带着两个雇工,去了麦根路小树林,他没有看到儿子尸体,却在林子里看到一个隆起的新土堆。 通过询问尹丁一得知,原来监视的特务们见哈特尸体腐烂,尸臭太过浓烈,怕在城区引起大规模疫病,于是得到李士群允许, 几天前将哈特的尸体就地掩埋,堆了一个无主之坟。 尹丁一看着林中新坟,一时间失魂落魄,愣怔了好长时间, 在雇工一再催促下,尹丁一才醒过身来,拒绝他们要将儿子尸体挖出来,再挖一个新坟坑的建议。 他认为儿子既然入土,自己就没了挂念,接下来就可以实施爆破计划。 反正他也不打算活着离开尚海,父子二人很快就能地下相聚,埋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掏钱打发走俩雇工,尹丁一回到招待所,躺了整整一下午。 他现在整夜失眠,心力憔悴,正琢磨从哪里搞一支手枪,增加行动的可靠性,就听到有人敲响了房门,一个女人在外面嚷道: “阿公,阿公,尹先生呀,我是卢文英啊!快点开门呀,有要紧话要告诉侬呀。” 尹丁一起身下床,将床下的炸弹机关拨弄了一下,关闭了触发装置,方才来到门口打门,却不放卢文英进屋,只是客气道: “卢姑娘,你怎么又来见我这不祥之人,有什么就在门口说吧,我在招待所里不方便接待你,” 卢文英不以为意,兴冲冲的说:“阿公啊,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那个出卖尹公子的张德钦,昨天暴毙死掉了呀!” “什么,张德欣死了?!” 尹丁一神情一振,连忙追问:“他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我也是刚刚得着消息,讲是死在丽都舞厅餐室里厢,吃牛扒噎(死)煞脱的,真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啊!” 尹丁一有些怀疑:“消息确实么,不会以讹传讹吧?” “是真的呀,阿公,张德欣的尸首放在斜桥殡仪馆,沪西陆家滨那边,治丧公告都出来了。”卢文英越讲越兴奋: “丽都舞厅可是高鑫宝的产业,听讲吴四宝带人要去查封舞厅,被高鑫宝的人赶了出来, 双方现在剑拔弩张,都在招揽人手,怕是要火拼一场嘞,” 尹丁一听了只是点点头,勉强对卢文英笑道:“卢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既然告密者已死,萱儿也算大仇得报,他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如此一来,我处理完萱儿后事,很快就会离开尚海,不再牵扯这些官场争斗, 卢姑娘想必还是单身,为了将来着想,你还是与我们愚父子撇清关系,及早找个可靠男人嫁了吧。” 卢文英噎了一下,方才想起此行目的,连忙提醒道: “对了,尹先生,我赶来跟您通报消息,也是想叫您及早离开尚海,据饭店里可靠的朋友说, 日本警务总监下达命令,要七十六号的李士群、吴四宝他们统统出动,联合租界各个巡捕房,进行一场全城大搜捕, 像您这么身份敏感的,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我会尽快离开的,卢小姐,谢谢你提醒,再见。” 说完,尹丁一温和而坚决的关上房门,将卢文英关在门外。 卢文英没想到自己好心而来,两次吃了闭门羹。 她在门外呆立片刻,怅然转身离去了。 尹丁一关上房门,倚在门上思忖着: “张德欣居然死得这么蹊跷,我得去殡仪馆看看,眼见为实··· 而高鑫宝背后是杜老板的青帮势力,还有戴雨农的军统,他与七十六号的丁默邨、李士群敌对,而七十六号仰仗的是日本人支持。 这是新旧势力的利益之争,不可调和,至死方休··· 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天然盟友,我何不找高鑫宝谈谈,也许他能提供更多帮助呢?” 想到这里,尹丁一马上来了精神,他将房间里的物件仔细收好,爆炸物都做了应急措施。 然后出了房间,在房门把手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尹丁一便离开招待所,来到大街上,叫了一辆黄包车。 斜桥殡仪馆在陆家浜路、制造局路一带,当时这一带被市民叫做斜桥,所以殡仪馆也就习惯称为斜桥往生馆。 这一区域属于公共租界,具体来说属于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沪西区,所以是伪警察局的管辖范围,有很多巡警和便衣侦探在周边巡逻。 尹丁一来到殡仪馆,打着给儿子操办丧事的名义,向接待人员详细打听丧葬服务事宜。 过了一会,伊宁一借着上厕所的功夫,装作不经意间溜达到停尸房。 他塞给看门人一笔小费,得以进入停尸间参观,终于如愿以偿的看到张德欣的尸体。 然而尹丁一的所作所为,始终有七十六号的特务跟踪监视,他们开着汽车,一路跟到殡仪馆。 就在尹丁一进停尸间的时候,李士群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李士群正坐在沙发,与女秘书吻颈相交,抵胸畅谈夜生活。 电话铃一再响起,打扰了二人兴致,让偷情正欢的李副主任颇不耐烦, 他拿起电话询问了几句,得知尹丁一去了殡仪馆,进停尸间验看张德欣的尸体,便失去耐心骂道: “娘希匹!他尹丁一死了儿子,去看看告发者尸体,骂上几句发泄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管怎么说,那姓尹的还是王揖唐的人,受到周长官(周佛海)照拂,没有通匪的证据,不能随便抓他, 你们只管盯着他,看他都去了哪里,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再汇报!” 说完李士群将话筒一扣,拉起女秘书婬靡一笑,向旁边的休息间走去。 然而今天注定不顺,就在李士群宽衣解带之际,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什么事?有事快说!” 李士群强忍着怒气催促,但是听手下汇报了几句,神情当即愕然: “什么,你确定他进了丽都舞厅,去找高鑫宝去了?” 电话那头给予了肯定答复。 “特么的,这姓尹的居然去找那头疯狗,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士群恨恨骂道,大起狐疑之心,他猛然问道: “尹丁一离开招待所后,留下监视的那组人有没有搜查房间? 快用暗线联系他们,叫组长搜完给我来电话!” “是,主任,我们马上联系。” 放下电话,李士群色心萌动,刚要向欲迎还羞的女人扑去,电话铃又响了。 “娘希匹!又是你们组,你们有完没完······” 李士群刚才破口大骂,就听电话里传来哭腔: “李主任,出大事了,刚才发生了大爆炸! 我们进招待所搜查的小组,除了我都被炸死了,姓尹的居心叵测,在房间里安放了好多炸弹!” 李士群听到这里,马上吩咐道:“立即命令跟踪组,给我盯牢尹丁一,另外调特务一大队,让万处长(万里浪)亲自指挥,立即抓捕尹丁一!” 第257章 喋血一品香饭店 公共租界福州路,一品香饭店。 外观上,这是一栋古色古香的中式木阁楼,全称名为‘一品香英法大菜社’,是租界中西合璧的标志性建筑, 该饭店因为工部局大力推崇,底蕴深厚,菜品讲究,当时租界很多名人政要都曾在此就餐,成为尚海社交宴请的高端俱乐部。 下午两点钟,一辆雪佛兰轿车停在饭店门前,司机旁边的车门当先开启,一名保镖下了车,撩着衣襟四下张望一下,利索的拉开后车门。 “高老板,呒没啥情况,请侬下车呀。” 后车座除了老板高鑫宝,还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人,正是詹森的父亲尹丁一。 就听高鑫宝哈哈笑道:“老阿哥,到地方了,请下车吧。” 尹丁一探头看了一眼饭店牌匾,不解的问: “高老板,你不是要带我进去吃饭吧? 咱们勿需客套,我来找你既不是为了求财,也不是为了谋差事,而是求一个死所,让我有机会报杀子之仇而已。” “我的老哥哥,俗话说儿子英雄爹好汉,你的心思我当然清楚了。” 高鑫宝先是夸赞了一句,而后神秘一笑,附在尹丁一耳边说道: “要是单纯吃饭,咱丽都舞厅什么都有,中餐西餐不比其他饭店逊色,今天特意带你来一品香,就是为了给你引荐一个贵人。 一个真正能帮你报仇的军统干将,辣手书生陈秋生听说过吗?” 尹丁一当然听说过,陈秋生是军统头牌杀手,曾担任过北平站站长、天津站站长等显要职务,与王天雷、赵理军,沈醉三人并称为军统四大金刚。 而陈秋生在担任华北区区长时,曾与尹丁一打过交道,那时王揖唐还未公开投靠日本人,华北地区斗争形势很复杂。 尹丁一通过王揖唐的引荐,在华北管理委员会任职,他定期通过(刊登启示等)特殊渠道,向北平、天津站投送伪自治区情报。 这时尹丁一消息不通,不知道陈秋生已调任尚海特二区区长,只是叹息了一声,感慨道: “唉~~~想不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到故人。” 说话间,二人先后下了汽车,走进一品香饭店,走楼梯上了二楼。 他们刚上饭店二楼,就见楼梯口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他迎上来冲着高鑫宝微微一笑,却只向尹丁一拱拱手说: “这位想必就是詹森义士的父亲,尹丁一尹老英雄吧,失敬失敬,鄙人横社门下陆京士,久仰贤父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折煞老夫了,陆老弟太过抬爱了,”尹丁一连忙回礼:“陆老弟乃是杜老板高徒,组建苏沪别动队,叱咤尚海滩,麾下都是真正的抗日志士。 我尹丁一碌碌无为,所幸犬子没有辱没气节,倒叫我这个做父亲的甚是惭愧啊。” “尹先生太谦虚了,咱们进屋详聊,里面请!” 陆京士伸手引路:“陈长官就在包房里,恭候您多时了。” ······ 就在他们客套的时候,一品香饭店所在的街道上,突然来了好多辆汽车。 这些车辆堵在福州路与西藏路口,横在道路上形成路障,而后从车上陆续下来一大群日伪特务,持枪将一品香饭店两端堵得严严实实。 特务们分组行动,很快完成了包围,便有负责联络的特务跑到街角,来到一辆轿车跟前,敲着车窗汇报: “报告处长,弟兄们封锁了所有出口,这下高鑫宝他们插翅难逃了。” 轿车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警惕而专横的脸,这个中年人名叫万里浪,是七十六号特红总部第一处处长,兼第四行动大队大队长。 万里浪与流氓出身、只会打·砸抢杀的吴四宝不同,他受训于军统金华特训班,叛变前是老资格的军统特工, 有着丰富而全面的谍战经验,深受丁默邨、李士群重用。 就见他思忖了片刻,摆了摆手说:“不要轻举妄动,高鑫宝特意带着姓尹的出来吃饭,一定是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而现在这个敏感时候,值得高老狼亲自出窝来见的,想必除了杜老板和黄老板那样的大佬, 就租界特区的军统负责人了,说不得这次我们可以逮条大鱼!” “那太好了,处长您这回又得立大功!” 小特务兴奋起来,急忙请示说:“需要打电话呼叫支援么,咱们是不是要总部多派几辆车来,一会估计得抓不少嫌疑犯呢。” “嗯,打电话向主任通报一声,还是很有必要的。” 万里浪点了点头,正要布置行动步骤,忽听路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紧接着,吵嚷声大起,显然封锁线外来了很多人。 “咱们七十六号办案,谁这么不开眼,敢来为难我们?” 万里浪眉头一皱,吩咐道:“去看看,外面是谁的人?要是巡捕房的来找麻烦,就把车都隔离在外面,然后给赤木长官打电话,让他下令驱散他们。” 小特务答应一声,飞奔到街口探明情况,又赶紧跑回来汇报: “处长,是咱们自己人,是吴大队长带人过来了,说是奉了李副主任的命令,赶来支援咱们。” “这帮流氓只会帮倒忙!他们这一嚷嚷,肯定打草惊蛇,军统的人既聋也不瞎,这时再不采取行动,就特么全跑了!” 万里浪恨恨骂道:“快,快去传令,让咱们的人马上行动,各抓捕小组守住后巷,不准开枪,务必抓活的!” 这道命令刚刚发出,万里浪又补充了一句: “等等!你叫吴四宝那货带人冲前门,你就跟他说,他不是愿意立功么,这机会他要是不把握,咱们就照单全收了!” “是,我马上传话,让咱们的人守在后路和外围!” 小特务很机灵,迅速跑去传话了。 万里浪从怀里掏出香烟,叼在嘴上点燃,长长吸了一口。 过不多久,就听一品香门前几声枪响,行动开始了。 第258章 缓兵之计救老尹 岩井公馆门口,悬挂着特别调查所的白漆木牌,意味这是日伪特务机关。 令人玩味的是,岩井公馆每间办公室的墙壁上,都书写着忠诚或忠正二字。 题字者正是公馆总干事袁雪岩,好像要号召馆内所有员工,忠于兴亚建国运动事业。 而公馆的主要干部,却都是地下党人,干得全是抗日救国工作。 这天下午,袁雪岩坐在专属办公室里,正与助手翁之和讨论工作,负责新闻工作的庄逸群敲门进来,压低声音说道: “老袁,刚收到的消息,公共租界出了一桩大事,丽都舞厅老板高鑫宝死了,就在一品香饭店门口被人乱枪打死了。” “哦,你说的高鑫宝,是杜月笙手底下的那个金牌打手么?”翁之和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家伙早年绑票勒索、倒卖烟土,是个无恶不作的老流氓,他恶贯满盈,早就该死了。” 庄逸群一笑,接着问道:“这些青帮头子死不足惜,可是你们知道下手的是谁么?” “是谁,不是帮派对头,就是黑道上的仇家,多行不义必自毙嘛。” 袁雪岩笑着回答,见庄逸群做出否定的表情,不由接着猜测: “难不成是军统锄奸,或是忠义救国军下的手?不过高鑫宝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与苏沪各派势力往来密切, 他又没有公开投靠日本人,按理说不该成为锄奸团的目标啊?” “谁说不是呢,那苏沪别动队与救国军里有不少青帮弟子,当初组建时,杜月笙没少出钱出力,赢得了好大名声。” 庄逸群用手指比划了瞄准动作,压低声音悄声道: 我估计高鑫宝也这么想的,他大摇大摆走出饭店,结果被一辆轿车堵在福州路街口,车上三四个人同时开枪,当场将他乱枪打死。” “事情经过都知道了,逸群。”翁之和催促说:“快说是谁干的?” “说出真相你们肯定没想到,枪杀高鑫宝的,居然是七十六号的吴四宝,他们出动大队人马,将一品香饭店包围起来,说要搜查抗日分子。” 庄逸群补充了一句:“事后吴四宝亲自动手验尸,他们不但枪杀了高鑫宝,还从饭店里绑走一个重要人犯,押回了七十六号特工总部。” 袁雪岩问:“哦?什么样的人犯,用什么罪名逮捕的?” “一个说川话、穿中山装的男人,大概四十五岁左右,” 庄逸群回答:“这人身份很特殊,也很复杂,说是前不久被枪杀的詹森父亲,名叫尹什么一来着, 与他抗日被杀的儿子不同,这姓尹的是个铁杆汉奸,公然投靠汪伪政权。 他现任汪伪军事委员会委员及川渝通讯处副主任,与王缉唐、周佛海头面人物都有关系。” 翁之和不解的提问:“既然姓尹的后台关系很硬,李士群他们怎会随便逮捕他?” “这就牵扯另一起爆炸案了,”庄逸群悠然说道:“姓尹的来沪后,住在沪西招待所,那里也叫沪西大旅社。 七十六号特工一直监视姓尹的,前儿趁姓尹的外出之际,他们突击搜查姓尹的住处, 结果触发了炸弹机关,几枚炸弹立即爆炸,将屋内三名特务全部炸死,一个也没跑出去。 “明白了,这姓尹的要给儿子报仇,所以才准备那么多炸弹,他该不是想先葬了儿子,就去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拼命,引爆炸弹同归于尽吧?!” 翁之和拍手笑道:“这么说尹老爹非但不是汉奸,就跟他儿子詹森一样,还是一位孤胆英雄,所以李士群才会马上逮捕他。 毕竟人家连命都不要了,这样的人最可怕。” “你们说得都对,分析的很有道理,只是高鑫宝之死,恐怕不是出自丁默邨、李士群二人授意,”袁雪岩分析道: 而很可能是吴四宝见财起意,想借抓捕抗日分子的借口,假公济私打死高鑫宝,趁机吞并整个丽都舞厅。” “嗯,老袁说的很对,”翁之和连连点头:“那吴四宝私心作祟杀了高鑫宝,势必夺了丽都舞厅所有产业, 而丁默邨、李士群顺水推舟,可以抽成纳贡,坐享其成, 只可惜姓尹的老爷子,恐怕他报仇不成,还要被当成抵罪的替死鬼,死后也会落个汉奸骂名。” “是啊,真是可悲可叹,尹老爹无人掩护,孤身行事难免暴露,” 袁雪岩也很惋惜:“我也曾计划爆破七十六号,可惜王天雷叛变,导致整个爆破小组暴露而功亏于溃。 唉,要是事先我们能联系上尹老爹,给予必要的掩护帮助,说不得成功率大增,一举将这些魑魅魍魉送上西天!” “是啊,是啊···” 三人一阵感慨,庄逸群突然提议道:“老袁,我刚想出个主意,说不定可以救尹老爹一命,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说么,逸群,”翁之和鼓励说:“我们理智分析,群策群力,说错了也没关系。” “那我说了,”庄逸群也不客套,清了清嗓子说: “我觉得尹老爹能在汪伪机关里,混到今天这么高的地位,应该极有心机也颇能隐忍,如今他就算被抓进七十六号,也不承认爆炸是他所为。 招待所的房间已被炸得面目全非,无法勘察现场,他完全可以将炸弹来源推到军统锄奸团身上,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换句话说,只要他自己不认罪,七十六号特务就对他无可奈何。” “从法理上看,你这样说没错,但你还是欠考虑了。” 袁雪岩叹道:“七十六号断案从来不需要证据,他们只要结论和成果,证据不足先弄死犯人,再制造证据和口供。 换句话说,尹老爹只要进了七十六号,必然遭受严刑拷打,要是汪伪那些头面人物事先不打招呼,尹老爹多半挺不了几天,就得死在里面。” 翁之和着急起来:“老袁,那还等什么,那就赶紧找人找关系捞他啊!” “不行,以我们的身份,与姓尹的非亲非故,不适合出这个头,” 袁雪岩只是摇头:“尹老爹如今孤家寡人,而且孑然一身,又没有金玉珠宝疏通关系,汪伪那些大人物是不会管他的。” “我倒是有个主意,或许可行,”庄逸群觉得火候到了,开口建议: “我们可以让夏和元出面,以特别调查所督察的名义,给他一纸调运犯人的命令,让带人他去七十六号, 将尹老爹押运到提篮桥监狱,关在日本人控制的西牢,这样就能暂保他性命无虞, 缓兵之计成功后,咱们另外找适当关系,比如报社、巡捕房或是其他机关的同志,向王缉唐和周佛海这些高官通报消息,就能伺机解救尹老爹了。 “有道理!”翁之和眼神一亮,欣然道:“此计可行啊,老袁!” 第259章 鞭打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 七十六号特工总部门外,驶来一辆日产箱式汽车,停在大门口。 夏吉祥从汽车的驾驶室下来,站在车门旁等候,几个手下推开后车厢门,跑过去叫门。 七十六号共有两道门禁,第一道大门为西式, 大门明轩的东边建了一座面对极司菲尔路的了望台,上面有警卫持枪巡逻,进入大门需持有淡蓝色的通行证。 二门原为西式,后改为牌楼式碉堡,一楼中间为门道,上方有蓝底白字的 “天下为公” 匾额。 碉楼左右两屋砌有枪眼,架设两挺机枪,作为警备之用,进入二门需要淡红色通行证,可谓戒备森严。 夏吉祥没有通行证,但他让手下人出示了袁雪岩开具的‘移解书’。 岩井公馆作为日本特务机关,开具‘移解书’ 注明了犯人的基本信息, 如尹丁一的姓名、身份及被捕地点、时间等必要信息、 还有要求从羁押地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移解到目的地,提篮桥监狱西牢等相关内容, 可以说这是一份日式正式公函,用于在不同羁押场所或军事据点交接犯人,确保押送流程的记录和合法性。 夏吉祥带来的特工个个训练有素,带着一股凛然气质,跟飞扬跋扈的七十六号特务迥然不同。 看门警卫不敢怠慢,连忙打开角门,接过‘移解书’进去通传。 功夫不大,一群便衣特务从楼里涌了出来,将第一道大门左右推开,就见为首一人迎向夏吉祥,敬了一个礼介绍说: “您好,夏督察,我是内卫总队长张鲁,李副主任在办公室恭候大驾。” 夏吉祥淡然回答:“好,请张队长头前带路,司机!把车开进院里。” ······ 与此同时,尹丁一正经历着一场审讯,确切的说,正在遭受一顿鞭打。 在七十六号公馆二门之内的东面,建有南北相对的两趟 中式平房,约有二十多个房间。 这里是警卫大队驻地,后来成为 “76 号” 各处室的办公地。 此外院内还装修了高档洋房、会客室、卧室、大批特工进驻后,还扩建了看守所(牢房),关押女犯人的小囚室、犯人优待室等改造建筑。 而平房南向最西端一间,是警卫大队长吴世宝的办公室。 北面最西端的两间,则是审讯室和刑讯室。 尹丁一被捕之后,一直被关押在单人监室里,一连几天没人理会他。 原因是吴四宝打死高鑫宝之后,七十六号全体出动,忙着接收丽都舞厅和高鑫宝名下的赌场饭店,查抄各处房屋财产。 那真是一场群魔乱舞,众汉奸顾不得吃相,就比谁下手快,手段狠,谁的官位高,懂得以权谋私,可只要慢一步就连汤都喝不上。 尹丁一待在囚室里,借着这几天的平静,倒是理了一下思路; 事发那天很突然,尹丁一在陆京士、高鑫宝的陪同下,刚进包间见到陈秋生,还没来得及寒暄, 门外就冲进来一个化妆成服务员的军统特工,急声示警道: “不好了!陈长官、陆先生,街上出现大批特务,他们封锁了福州路整条街道,看架势就是冲我们来的!” 陆京士面色一沉,叱责说:“慌什么慌,你赶紧出去应付,过后找机会离开饭店,我们有应急措施,陈长官快随我来!” 于是陆京士在前面引路,陈秋生不慌不忙的起身跟随,几人来到走廊上,高鑫宝与尹丁一刚要跟着走,不料陆京士转身,急急对高鑫宝说: “三哥,应急藏身的那间屋夹墙很窄,怕容不下三个人,陈长官与我身份敏感,不宜抛头露面。 况且你与尹老哥同车而来,要是在饭店里突然失踪,难免引起日伪特务猜疑搜查,这样我们都得暴露······” 不等陆京士说完,高鑫宝便拍着他的肩膀说: “明白了,阿士,你不用多说,这点担当你三哥还是有的。 要说如今你三哥的江湖地位,也不是那帮赤佬想动就能动的了得。” 说着高鑫宝回身对尹丁一招呼道:“尹老哥,看来今天这饭吃不成了,你随我下楼吧, 我出去喊咱自家司机过来,咱们回丽都舞厅去吃,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为难我。” 接下来的场面触目惊心,高鑫宝刚刚走出一品香饭店,一辆汽车就奔驰而来,在饭店门口急刹车停下。 众目睽睽之下,车上几个枪手同时开枪,将高鑫宝打成了筛子。 尹丁一稍微落后高鑫宝几步,他毕竟行伍出身,见势不妙迅速躲到门柱后面,侥幸没被流弹击中。 枪击过后,汽车没有扬长而去,只是原地掉头又驶回街口, 紧接着大批特务涌进饭店,将尹丁一当场逮捕。 而他当时清晰的看到,车上一个面目狰狞的丑汉首先开枪,枪枪命中高鑫宝的身体,看模样正是今天的主审官吴四宝。 吴四宝审问犯人的方式很特别,他将尹丁一从监室里提出来,绑在审讯室的柱子上,然后指着桌子上的刑具,对尹丁一介绍说: “喂,老头,我知道你当过大官,你儿子是打死季老爷子的军统特务, 季老爷子是我的恩师,俗话说师父如父,你们爷俩就是我的杀父仇人,今天你要是不吐点油水出来,休想活过今晚! 看到没有,你面前是我常用的三种刑具, 第一个呢,是牛筋皮鞭,就当是开胃菜,通常我会先抽你百十下,给你松松筋骨,我也顺便热热身。” 说着,他又拿起第二个棍状的黑色刑具,伸到尹丁一面前,让他细细观察; “你好好瞅瞅,这叫马棒,上面都是铁钉倒刺,黑色的都是浸透的血,要是第一道菜你吃的不爽, 那这一棒下去,管叫你皮开肉绽,拆骨扒皮! 在老子手上,很少有人能挺到七下不叫的,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挨几下!” 尹丁一听了只是叹息:“唉,你倒是实在人,只是要钱不要口供,看来你这就是阎王殿,进来就得扒层皮。 可惜我尹某戎马半生,却没攒下丁点余财,如今我子嗣香火断绝,也算了无牵挂, 既然落到你这粗汉手里,真就没什么好说的,只求能见上你们丁主任或李副主任,能够找人担保,有机会洗刷冤屈,再见天日·····” “住嘴!在我这里,你想见谁都不好使,敢说没钱,你特么先过我这一关!” 吴四宝二话不说,拿起皮鞭就是一通猛抽,皮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抽在皮肉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尹丁一很快昏死过去,一旁特务用凉水将他泼醒。 吴四宝刚要继续抽打,就听有人叫道: “吴队长!快住手,主任叫你过去!” 第260章 一盒点心 “老子刚上手热身呢,李哥怎么这时候叫我?” “说是日本机关派人来了,要押这老头去提篮桥监狱,”传话的特务小声提醒道: “李主任既然要四宝哥过去,就不宜再动刑了。” “那成,等我回来再说,先给老家伙擦擦身子,覅弄得忒狼狈。” 吴四宝吩咐完撇了鞭子,穿过厢房进了办公楼后门。 七十六号主楼是三层洋楼,一楼中间是穿堂与扶梯, 吴四宝拾阶而上来到二楼,用目光扫了一眼左右房间; 东首第一间是会客室,依次是交际室、贮藏室,贮藏室门里是电话接线间,而会客室对面是大餐厅。 然而整个楼层除了值班人员,并无其他外人,倒是三楼传来说话声,听声音吴四宝听出是李士群的嗓音。 会客室的楼上是丁默邨的寝室兼办公室,寝室对面则是李士群的卧室,所以二楼楼梯口有专人守卫,一般人不得上楼。 而来人既然能够直上三楼,说明身份地位不低。 吴四宝有些诧异,作为警卫总大队长,他当然可以通行无阻,于是吴四宝上了三楼,来到丁默邨的办公室, 结果他进屋见到一个他最厌恶,最不想见的人,那就是夏吉祥。 通常来说,杀人如麻的杀手都会带着一股煞气,无形无质,却令同类感到异常危险。 就见夏吉祥灰衣毡帽,神态漠然,他听到脚步声,只是淡然向后扫了一眼,就让吴四宝悚然停步。 吴四宝手上至少有上百条人命,浑身散发着凶煞戾气,然而他望见夏吉祥森冷的眼眸,就如炸毛的野猫一般,浑身肌肉都绷紧僵直了。 李士群见状急忙圆场,干笑着招呼:“吴大队长来了,正好夏督察莅临本部,要押运在押的要犯尹丁一, 这人当下还在监号里吧,吴大队长?” 吴四宝愣了一下,与李士群对了下眼神,得到确认的暗示,方才大声说: “报告主任,该犯确实关在西牢里,他携带爆炸物,图谋不轨,今天我正打算让他张嘴交代,刚唰了顿鞭子,您就招呼我过来了。” 说着他瞟了夏吉祥一眼,冷哼道:“我想咱们特工总部问案,还轮不到外人来管吧,咱们不是归影佐顾问指导么?” “这个么,岩井机关统管新闻审查及薪俸发放,也有训政指导之责。” 李士群不好明说汪伪七十六号地位尴尬,随便哪个日本机关都可以对他指手划脚,只是笑着作出安排: “既然夏督察拿来了‘移解书‘,我刚才也打电话确认过,那就按交接手续办吧, 吴大队长,你赶紧派人把人犯押过来,验明身份后,交给夏督察,不要耽误了正事。” “···是,主任,我这就把人带过来。” 吴四宝很不甘心,但也不敢违逆李士群的命令,只能应承下来。 他转身要下楼,又被李士群唤住,叮嘱了一句: “等一等,四宝哥,办理移交前,让犯人吃顿好的,优待完了也好上路。” “知道了,李哥。” 吴四宝得了命令,一路思忖着出了办公楼,回到最右侧平房的刑讯室。 当时在这两排厢房里,关押着近三百名囚犯,每天受刑的惨叫哀鸣不绝于耳,如果没有赎金买通关系,他们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吴四宝虽然粗鲁,但他通过李士群平时的讲述,知道丁李二人生平最忌惮的,就是袁雪岩他们领导的岩井机关,更受日本高层重视与青睐, 在新闻与教育方面,隐隐压制着各级汪伪部门,逐渐形成日本顾问为主管的训政管理体系。 而夏吉祥这类冷血杀手,则像日本机关有意培植的杀戮机器,专门剔除不听话或不中用的汉奸走狗。 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 下一句是,不是不炖,时候未到。 这个道理吴四宝自然明白,通过野兽般的直觉感应,他也清楚夏吉祥好几次想杀自己, 只是缺少机会和与合理借口,因为日本主子明面上,不允许汪伪内部互斗。 不过对恶人来说,杀人机会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成功与否就看手段够不狠,够不够毒。 吴四宝望着捆在刑柱上的尹丁一,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主意便冒了出来。 他走上前去,啪啪扇了尹丁一几个耳光,打得尹丁一嘴角流血,目露怒容,方才在他耳边狞笑道: “老东西,你死到临头了,还发什么狠? 实话告诉你,今儿个日本人专门派人押你出去,说是要押你去提篮桥监狱,其实是押到日本宪兵队,到了就直接点名枪毙! 老子不妨再告诉你,押送你的人名叫夏和元,他是日本人御用的刽子手,专杀军统抗日分子,就是他亲手杀了你儿子!” 不信你可以问问其他人,咱们公馆里的人都知道这事! 你们说说,是不是啊,姓夏那小子是不是六亲不认,杀人如麻啊?” 听吴四宝这么一问,周围陪审的特务们纷纷点头,有的还添油加醋: “谁说不是呢,那姓夏的号称鲨鱼,心肠歹毒的很,别说杀那些军统特工了,就是他姘头被抓进来,也被他亲手杀了, 唉!那么漂亮的娘们,真是辣手摧花啊。” “就是就是,不过那鲨鱼在麦根路杀他儿子时,死前还给点了一根烟,结果那死鬼没抽上两口,便一声枪响,穿胸而死啊, 那索命一枪,真特么的快啊。” ······ 特务们七嘴八舌,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非常详尽。 眼瞅着尹丁一的眼神从惊诧变成了愤怒,再化为满腔悲愤,吴四宝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行了,该送他上路了,你们给老头子松绑,我去给他拿盒西饼,让他走之前做个饱死鬼。” 说完,吴四宝转身出了刑讯室,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记得在自己桌子上,还有一盒西式糕点,原是留着当夜宵的, “嘿呀,阿拉格四宝哥转性了啦,居然对犯人介么好?” “是啊,老早侪是拿犯人往死里打,连口水都不给喝呀,难道这老家伙有啥来头?” 几名特务啧啧称奇,边说边将尹丁一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说话间吴四宝托着一盒点心,大步走了回来,他先是一呶嘴巴吩咐: “给老家伙戴上手铐,你们出去等几分钟,等他吃完再进来。” “好嘞,四宝哥。” 特务们不明所以,还是听命给尹丁一铐上手铐,然后退出房间。 吴四宝将点心盒摆在尹丁一面前,别有用心的说道: “吃吧,老东西,做个饱死鬼,不~~留~~遗~~憾!” 尹丁一疑惑的抬头看了吴四宝一眼,见他目光烁烁,满脸狞笑。 于是他低头看着那盒点心,这时吴四宝托着盒子手抖了抖,掂了几下,顿时露出一把餐刀,而且异常尖利。 (吴四宝喜欢吃肉,所以让人将这把不锈钢刀磨得非常锋利。) 见尹丁一有些愕然,吴四宝索性挑明目的,低声说道: “老家伙,直白对你说,那姓夏的与你有杀子之仇,跟老子也极不对付,我就是想借你的手除掉他, 你反正难免一死,敢不敢临死之前,亲手报了杀子之仇?” 尹丁一闻听此言,毫不迟疑的捧起尖刀,吃力的收进袖子里,坚定答道: “成交!我尹某人必报杀子之仇!” 说完接过点心盒子,埋头大吃起来。 吴四宝奸计得售,满意的笑了起来: “慢慢吃,我再给你拿些酒肉,好好补补体力。” 第261章 外生枝 吴四宝很清楚,尹丁一被关押这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体力不济就无法行刺,况且要面对的,还是夏吉祥这样的高手。 故而吴四宝不但让尹丁一吃饱喝足,还在他耳边悄声道: “老疯狗,等押你上车的时候,老子再把手铐钥匙给你,成败就在你舍命一刀, 我知道你这些玩炸药的,个个疯起来不要命,能不能报仇就看你造化了!” 尹丁一目光深邃、蔑然一笑,却不答话,只是抬起铐起的手腕,向七十六号主楼示意了一下,便向审讯室外走去。 “特么的,老东西,死到临头了,看不起谁呢! 跟上跟上,把他押到前院去。” 吴四宝恼怒的咒骂着,指挥几名手下跟上去押送。 ······ 前院的箱式囚车前,站着四名夏吉祥带来的手下。 尹丁一在一群特务押送下,很快穿过二门碉楼,来到公馆前院。 夏吉祥办完提人手续,李士群便借口还有重要公务,请他到二楼会客厅等候。 李士群表现得很有风度,举止言谈满是纡尊降贵的味道, 暗示他堂堂特工总部副主任,不可能为这点小事耽误时间,肯出面招待夏吉祥,全是看在总领事岩井贞一的颜面。 论级别夏吉祥连七十六号一个处长都不如,充其量就是特务班(组)长,奈何日本机关的人都是太上皇,(简称太君) 汪伪官员哪敢违逆主子,他李士群只能顺水推舟,答应其要求。 于是夏吉祥等了一会,在二楼窗户里看到尹丁一被押到前院,他赶忙出了办公楼,来到箱式囚车跟前,当面与吴四宝交接犯人。 吴四宝看见夏吉祥快步而来,不等他说话,便使劲推搡了尹丁一一把,将他推到囚车边上,大咧咧的用当地话骂了一句: “便宜侬了,老赤佬!只抽了侬一顿鞭子,没榨出啥油水就拨侬跑脱了, 姆妈邪批,碰着只瘟神来讨债,真额忒触霉头,亏到姥姥家了呀。” 夏吉祥来到尹丁一面前,冷眼扫了一眼,见他衣衫残破,浑身鞭痕,神态有气无力,显然被打得不轻, 于是摆手示意,让两名手下架住尹丁一,将他押送到后车厢里。 囚车司机见犯人上了车,就拧动汽车钥匙,隆隆启动了汽车引擎。 夏吉祥见状向吴四宝摆了一下手,冷淡的挥手告别: “交接完毕,回见了。” “回见回见,一路走好啊,夏老弟!” 吴四宝满脸堆笑,然而看着夏吉祥转身上了后车厢,他便往地上恨恨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你个死辰光,小赤佬!哪个要与你回见,戆棺材怕是死都拎不清啊!” ······ 箱式囚车驶出汪伪七十六号,开上极司菲尔路,便顺路转向愚园路,驶往提篮桥方向。 这时在后车厢里共坐着六个人,除了夏吉祥、尹丁一,还有四名岩井机关特工。 尹丁一上车前一直低垂着头,显得精神委顿,这时茫然抬头,注视夏吉祥片刻,一脸憔悴的询问: “请问长官,这是押我去哪里啊?” 夏吉祥面无表情,简短回答:“去华德路,提篮桥监狱。” “不是说我是搞爆炸的破坏分子,要送我去宪兵队吗?” “不,不去宪兵队,根据移解书的内容,” 夏吉祥语气冷漠,但看着尹丁一的目光很柔和,耐心答道: “我奉命把你移送到西牢,以嫌疑犯的名义关押起来,至于下一步是不是转交宪兵队,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西牢总比七十六号好得多,至少你可以设法与外界沟通消息,你要是认识什么高官显贵,就早点疏通关系吧。” “呵呵呵~~~穷途末路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谁会搭救我?” 尹丁一苦笑着将头靠在车厢板上,闭目长叹一声,突然要求道: “长官,我是将死之人了,能不能让我吸支烟?” 夏吉祥愣了一下,随即问两个手下:“你们谁带烟了,给他点一支。” “我带了,哈德门香烟,给您点上。” 一名手下拿出香烟火柴,点燃一支烟,插在尹丁一嘴里。 尹丁一抬起带着手铐的手,弓着腰边抽烟便咳嗽,夏吉祥不禁伸手在他背上轻拍,帮他舒缓一下。 感受到夏吉祥的善意,尹丁一感激对着夏吉祥笑了笑,温和的问道: “您是夏警官吧,萱儿跟我提起过,说你们在风月场上认识的,可谓一见如故,非常投缘。 后来···后来萱儿不幸罹难,还是···终究是白发送黑发人~~” 说到这里,尹丁一泪流两行,神情悲苦,已是泣不成声。 夏吉祥默然无语,押运者脸上都流露出悲悯之色,车厢里的气氛很凝重。 尹丁一哽咽几声,突然又提出一个要求: “夏警官,尹某有个不情之请,我儿离这条路不远,就埋在麦根路小树林,您车开过去也就耽搁几分钟功夫, 让老夫再去坟上望上一眼吧,几位警官求求你们啦!” 说着尹丁一连连作揖,哭得那叫一个心碎。 夏吉祥不待尹丁一再次恳求,霍然起身敲了敲驾驶室后窗,命令道: “赶紧改道,沿着林边道走,开去麦根路!” 过不多时,箱式囚车来到麦根路,在丛林边上停了下来。 打开后车厢,就能看到树林里面,那座长满蒿草的坟茔。 两名押送人员先下了车厢,伙同另外二人将尹丁一架下汽车, 而后一名特工冲着尹丁一叫道:“爷叔,咱们押运时间有限,不能超过规定时间,你就在路边祭奠一下,马上就得赶路了。” 这时夏吉祥也下了车,在后面搭话说: “无妨,多让他悼念几分钟吧,总归是父子之情,难以割舍。” 听了这句话,尹丁一泪流不止,越发悲从心起,大哭起来。 就见他戴着手铐的双手掬在胸前,冲着儿子的坟茔跪了下去,不住击打自己前胸,发出嘶哑的哭嚎。 可没过两分钟,站在尹丁一身边的两名手下惊叫起来: “坏了坏了!夏督察,犯人伤心过度,开始吐血了!” “什么,我看看!” 夏吉祥急忙上前,就见尹丁一身体佝偻着趴在地上,嘴里汩汩的不停往外淌血,眼瞅着人就不行了! 恍惚之间,夏吉祥眼前的小树林重现了詹森就义前的场景,父子二人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竟要双双死在他面前。 一时之间,愧疚、悔恨、惭愧纷纷涌上心头,夏吉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不禁失声喊道: “尹先生!老爷叔,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说着他哈腰扶着尹丁一的肩膀,将他仰面翻了个身,同时回头大叫: “快!快拿急救包来,有没有溴盐(溴化钠)···” 就在这时,夏吉祥突感腹部一凉,一把尖刀近在咫尺,己刺入自己腹中! 他身下的尹丁一呲牙咧嘴,双手持刀狠命捅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预谋,都是处心积虑! 尹丁一一直在卖惨麻痹夏吉祥,甚至不惜自残(咬伤自己嘴巴),为的就是这必杀一击! 虽然尹丁一老谋深算,还是低估了夏吉祥,后者受过严苛训练,又经历无数实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对袭击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嗷!”夏吉祥发出一声嘶吼。 未等刀身贯入腹中,就见他身躯一躬一弹,凭空弹起数尺,腹部硬生生从刀尖上拔出来,侧翻滚落到一边。 “我杀!杀!杀!杀了你!” 尹丁一翻身不停追刺,乱砍乱戳,企图再刺夏吉祥几刀,然而餐刀始终刺空,追不上夏吉祥翻滚的速度。 夏吉祥在地上连滚七八下,拉开距离抬腿横踹一脚,就将尹丁一手中的餐刀踢落,随后一声吆喝: “摁住他,被铐起来!” 四名手下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扑上来压住尹丁一,将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尹丁一抬起头看向夏吉祥,嘴上满是血沫和泥土,满心不甘的嘶喊着: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夏和元,你有种现在杀了我!” 他的叫声迎来一阵拳打脚踢,四名特务又惊又怒,如果夏吉祥被杀,他们都得受严重处分,于是纷纷喝骂起来: “玛德,这老东西真是老奸巨猾,太能装相了,感情他早知道是督察杀了他儿子,藏着刀反杀报仇呢!” “手铐呢,赶紧给他反铐上!用咱们自己带的,别让他再脱开了。” “还带着什么铐子,要我说他暗藏凶器袭击咱们,正该当场击毙,合理又合法,也算给咱们督察了却一桩后患!” “有道理,就看督察的意思了,哎呀!督察好像受伤了,肚子流血了哎!快拿急救包来止血!” 夏吉祥这时才解开血迹斑驳的衣襟,查看自己腹部伤势。 别看割裂的伤口不小,流了不少血,可因为他躲避及时,餐刀没能刺透肌肉层,没有伤到肠道,算是不幸中大幸。 等手下拿来止血药和药布,将伤口捆扎起来,血就暂时止住了。 这只是急救处理,要进一步治疗,就得去医院消毒清创,缝合伤口。 按照当时的医疗条件,若是那把餐刀刺破了肠子,夏吉祥就有得罪遭了,如果不作手术,或是消炎不彻底,很可能就会危及生命。 包扎完伤口,两名手下拎着枪走过来请示: “督察,怎么处置这老家伙?不如一了百了吧?” 另一人建议:“要不放开他,让他在马路上跑几步,咱们再开枪击毙他,就说老家伙反杀你不成,意图逃跑被咱们当场击毙?” “就是就是,督察,这活儿您要是不想亲自干,兄弟们代劳了。” 夏吉祥转头望了一眼,摁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尹丁一, 恍惚之间,他忽然理解了宫远舟那晚在船上,不愿他杀军统特工的心情。 不由感叹一句:“算了,不要节外生枝了,带他回去交差吧。” 第262章 心境之变 “姓夏的,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来啊,开枪啊!打死我,还等什么?! 只恨我动作迟钝,没能一刀捅死你!” 尹丁一歇斯底里叫嚷着,满脸青筋暴露,都是不可化解的刻骨仇恨。 他的双手背铐在后背,在两名特务的挟持还不停挣扎,试图用头还撞击夏吉祥腹部,一心只想求死。 在几名特工的注视下,夏吉祥包扎了伤口,走到尹丁一面前,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拍拍尹丁一那张老脸,森然露齿一笑: “你想死个痛快,哪那么有容易!我先押你回去交差,然后慢慢收拾你,总不能白挨这一刀,况且你还是个人证······带走,押到车上去!” 特务们强押尹丁一,将他架上箱式囚车,而尹丁一并不甘心,又冲着夏吉祥叫道: “喂!是男人就趁早做个了断,打死我埋这儿,让我父子俩葬在一起!” 夏吉祥没再理会尹丁一,为了不扯裂伤口,他捂着肚子上的纱布,尽量小心走路,围绕场地转了一圈。 他从地上拾起那把餐刀,还有插着钥匙的手铐,掂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心里便有了答案。 “···是吴四宝,好阴险的伎俩,为了给我下套,真特么又蠢又坏,一点脸都不要了! 你既然坏了规矩,还给我留了证物,那咱走着瞧,看你过得了日本人几关?” 于是夏吉祥收拾好证据,转身上了囚车的驾驶室,吩咐司机道: “开车!快些赶到华德路西牢,回头我还得处置伤口。” “好额,我马上就走咯。” 司机答应着启动引擎,将车速提的很高。 箱式囚车一路疾驰,很快来到提篮桥监狱西门。 夏吉祥因为腹部伤口没有缝合,稍微活动就会流血不止,便没有下车,他让手下头目拿着移解书,押送尹丁一进监狱大门交接。 并且特意嘱咐,不准他们多说话,只管交接犯人,完事尽快上车离开。 夏吉祥行事低调,素来寡言少语,可作为岩井机关高级督察兼总教官,机关特务都很敬畏他,对他的命令当然唯命是从。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不想押运途中发生的事,被监狱管理人员知道, 否则尹丁一就会当做重刑犯,而不是嫌疑犯羁押,暴乱分子将要面临严重处置,甚至直接移交给日本宪兵队,落个什么结局不言而喻。 别看面对尹丁一时,夏吉祥嘴上说得凶狠,但他真心不想尹父死,尽管对方险些杀了自己,他也狠不下心来报复。 要知道他一贯杀伐果断,冷血无情,只要危及自己生命,或是导致自己暴露的人,一律统统铲除,从来不留活口。 特工生存第一铁律,就是保护自己,消灭一切知情人,目击者。 以前在他眼里,没有无辜者,也不分好人坏人,敢对自己下手的必须死。 而今天他面对哈特的父亲尹丁一,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这种心境的悄然改变,非常微妙,让他自己也一时懵懂,下意识便作出保密决定,决心袒护尹丁一。 故而他平静的坐在驾驶室里,一直等着交接尹丁一的手续办完,才坐车返回宝山路岩井公馆。 华德路与宝山路距离大概五公里,横跨虹口、杨浦两区,乘车返回岩井公馆费时十多分钟。 夏吉祥原打算回到岩井公馆,就去医疗室包扎伤口。 后来他坐在车里一想,觉得岩井公馆人多眼杂,难免让人看到自己负伤, 要知道如今他是岩井机关第一高手,要是传出去被人刺伤,是一件很轰动,也很丢脸的事。 于是夏吉祥改了主意,他没有进岩井公馆,而是下车换乘院里一辆轿车,直接驶往外国人社区,回到许季红住宿的私宅。 自从许季红住进来后,这些日子消停了不少,整日待在小洋楼里养尊处优,大吃特吃。 她说是安心养胎,可过了几个月,肚子也没见明显隆起,后臀腰身倒是长了不少赘肉。 不过只要许季红安分待着,夏吉祥并不怎么管她,生活上给予充足供应, 他会不定时的回来过夜,只要查岗时看许季红在家,两人就默契维持着供养关系。 下午夏吉祥回到宅邸,就招呼许季红出来,给自己拿针线药布和消毒用的酒精。 军统出身的许季红也会包扎伤口,可她拿着药布出来,正看到夏吉祥脱下衬衫,露出血渍斑驳的刀口,不禁吓了一跳,嗔怪道: “哎呀,这是被什么刀割的,这么长的口子,为什么不去医院呢?” “我要说救了一个军统老特务,刚又被他刺了一刀,你可信?” 夏吉祥像是开了个玩笑,望着许季红不相信的眼神,他耸了下肩: “好吧,我承认我不懂幽默,不会说笑,只会做事。 你去换一身衣裳,要跳交谊舞穿的旗袍,低调点的,不要带珠宝与裘皮,我晚上带你出去跳舞。” 说完,夏吉祥接过酒精,呲牙咧嘴的喷在伤口上,仔细消毒清创,接着用针线开始缝合伤口。 许季红听到跳舞就兴奋起来:“去跳舞,太好了!憋在这我都闷坏了,我们去哪个舞厅,扬子饭店么?” “不,还是去福州路的丽都舞厅,死鬼高鑫宝的那家,现在归他以前的车夫吴四宝了。” 夏吉祥毕竟受得是皮外伤,缝合了伤口,涂上伤药,套上衣服就看不出什么了。 许季红听说是丽都舞厅,脸色瞬间就垮下来,嘟囔着嘴表示反对: “我不去,要去你去,上次你带我去跳舞,结果当着我的面,你和小张俩活活捂死一个人,这次怕不是又要杀谁吧?” “今天只是去踩踩盘子,不确定动手,再说就算有情况,也不需要你来操心,你只管给我作个舞伴,打打掩护即可,我什么时候用过女人出手?” 夏吉祥对着镜子,穿着整理着西服,急声催促说: “快些去打扮,你们女人总是磨磨唧唧的,就给你半小时,收拾停当跟我出门,我还得先去扬子饭店一趟,咱们开车去。” 许季红见夏吉祥脸色阴沉,知道他不耐烦了,忙顺从的打开衣柜,往外拿衣服,边试着衣边小心询问: “达令,你兄弟小张手下有好多人,还有同心会和特务队,有什么事你蛮可以让他们去做嘛! 现在你身份不同了,那些刀口舔血的营生,都可以让小弟做,何必亲力亲为呢?” “说得好。” 夏吉祥笑了,接着强调说:“不过这事我得亲自办,不能交给别人,不然不爽利。” “达令,我是说,你可以只抓大事,放过那些小人小事么。” “什么大事?” “嗯~~比如说,上次你交给那张图,关东军给水仓库的那张,”许季红强调说: “我已经完全破译出来了,可是我感觉你反而不上心了,好像把这码事忘了似的。” “是么,忘倒是没忘,不过不用着急,那批货放在秘密仓库里,丢不了。” 夏吉祥拍了拍许季红肩膀,向门外走去: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快点穿好衣服,咱们赶时间。” 第263章 风尘卢七娘 夏吉祥带上许季红,开车来到扬子饭店。 驾车途中,他已有了一番打算。 进了扬子饭店,他打发许季红去舞厅消遣,自己上二楼找到张良鹏,让他晚上安排一些护卫人员,随同自己去丽都舞厅。 夏吉祥这么做不是为了排场,而是必要的安保措施。 要知道到了夜晚,上海滩十里洋场就是罪恶天堂,每晚不知发生桩多少罪恶,各类歹徒与黑帮纷纷出动, 敲诈勒索、行凶打劫等恶事层出不穷,再加上真真假假的锄奸队时有出没,简直是群魔乱舞,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所以敢去夜场的日伪官员,身边都有众多保镖护卫。 说起来张良鹏每晚都组织人出去作案,他手下聚拢了几百帮会分子,大多擅长各类黑道营生。 这些人扒窃、抢劫、偷车、入室行窃等行当无所不干,而最来钱的莫过于绑架富家子弟,勒索巨额赎金。 而张良鹏在明,夏吉祥在暗,两人携手打造的同心会,不过经营了大半年,就强势崛起,凶名远播,成为独霸一方的黑帮组织。 作为同心会幕后老板,夏吉祥一直占主导地位。 他不但在武器与人员装备上,给予同心会强有力的支持,还能提供岩井特务机关的庇护, 这把保护伞的地位,远高于汪伪七十六号,否则张良鹏单凭特务中队长之职,很难与大队长吴四宝抗衡。 更别说七十六号其他处长级的干部,像万里浪、林之江、陈明楚他们,哪个不是军统老油条。 最关键的,夏吉祥通过纳赛尔、袁雪岩,还掌握了外国人社区和整条走私渠道,可以在整个英法租界与华界,大搞走私生意。 而面对辖区内越来越多的绑架案,汪伪警察局总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来搜查扬子饭店,就连租界巡捕房也不敢招惹同心会。 所以同心会到其他帮会势力的舞场,就如明火持杖的土匪一般,可以耀武扬威,肆意妄为。 张良鹏听说夏吉祥晚上去丽都,当即表示带一大帮人同往,顺便多绑几个有钱人回来。 夏吉祥否决了小张提议,真那么做就是去砸吴四宝场子了,两帮人非得当场大打出手,爆发一场惨烈的火拼。 与吴四宝这个老流氓硬拼,肯定得不偿失,那就是做蠢事。 夏吉祥的本意,想今晚带几个人去丽都舞厅露露脸,放放话。 让吴四宝看见他毫发无伤,清楚先前的暗算落空,而自己已掌握他吴四宝的弄鬼证据, 如果吴四宝不给个说法(作出赔偿),他就捅到警务总监赤木亲之那里,以玩忽职守的通匪罪名,要求严肃军纪,杀一儆百。 到时候不但吴四宝吃不了兜着走,就是整个七十六号都得跟着倒霉,所以不怕吴四宝不低头,任由自己狠狠宰上一刀。 张良鹏听完大为佩服,于是按照夏吉祥的吩咐,准备安排五六个枪法好的弟兄,分乘两辆轿车,前呼后拥给夏吉祥保驾护航。 夏吉祥将晚上活动的步骤布置妥当,又跟张良鹏要了一些珠宝首饰,(这些饰品都是搜刮肉票得来的),就下楼去舞厅找卢文英。 因为今晚他需要一个能与吴四宝打交道的话事人,而卢文英作为上海滩白相十姊妹中的卢老七,跟自己及吴四宝都有交情,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卢文英住在扬子饭店有些时日了,一直无所事事,无聊时就到楼下扬子舞厅,喝喝酒,听听歌曲,用来打发时间。 这时卢文英已经四十多岁,容貌衰老、身体发福臃肿,对舞厅里的寻欢客早就没了吸引力,只能独自坐在吧台角落里,无人找她搭讪跳舞。 夏吉祥来到扬子舞厅,就听交响乐队正演奏节奏明快的恰恰舞。 他打眼一扫,头一眼就见舞池里,许季红跳得正欢,俨然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就见她一身黑段旗袍,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一头瀑布式黑发荡来甩来, 配合欢快的步伐与胯部摆动,时不时蓦然回首,柳眉深黛间惊鸿一瞥, 周围男人顿时手忙脚乱,发出阵阵惊艳赞叹。 不得不说,许季红那眉宇间的风情魅惑,在舞厅里确实独领风·骚,艳压群芳。 只是再精致的佳肴,经常享用也失去了新鲜感,女人也是一样。 夏吉祥只是瞟了许季红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的目光很快找到卢文英,便穿过人群,走到吧台边上招呼道: “文英姐!我正要找你,咱们近一步说话。” 卢文英正在发呆,听到招呼吃了一惊,见来人是夏吉祥,忙笑着起身招呼: “哎呀,夏老板来嘞,侬有啥事体尽管关照哦,好办额我肯定尽力去办额呀。” “好,你坐下听我说。” 夏吉祥见角落里几张桌椅都没人,正好方便说话,便走到夹角位置,面朝外面坐下来,向赶来的侍者领班打了个响指,吩咐说: “我们说几句闲话,去拿几瓶汽水和水果过来,然后你就守在吧台边上,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好的,夏先生,您要的东西马上送来。” 舞厅领班知晓夏吉祥的身份,立即遵命照办,端上果盘与汽水,肃清了舞厅角落。 夏吉祥这才微微一笑,温声对卢文英说:“文英姐,上次给哈特父亲报丧的事,你办得很是妥当,我很满意。 不过尹先生还是受了哈特连累,现在被关进了提篮桥监狱。” “吓?!尹先生没离开上海呀,结果还是拨抓进去嘞呀?” 卢文英攥着拳头,很是焦急:“格哪能办啦(这该如何是好),会得被定成抗日分子枪毙伐?” “这倒暂时不会,我把他从七十六号提出来,转到提篮桥西牢,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尹先生毕竟认识不少高官,可以走走关系的。” 夏吉祥一边解释,一边从兜里掏出那些珠宝首饰,摊在桌子上,一把推给卢文英。 有进口手表,玉石戒指、还有珠宝项链,林林总总十余件,不过总体价值不高,如果送到当铺里,顶多典当二三百(银)元。 “夏阿哥,你这是干什么?”卢文英连忙推辞:“我蒙您照顾,不缺吃穿,现在也接不来客人了,不消添置这些行头······” “看着我,文英姐,你仔细听我说。” 夏吉祥盯着卢文英的眼睛,嘴里低声吩咐:“现下我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办,先说不着急的第一桩事,就是给尹先生脱罪的事。” 卢文英立即打起精神:“好呀,夏哥你讲嘛,需要我怎么做。” “其实很简单,据我所知,(汪伪)财政部长周佛海现在尚海,住在法租界居尔典路一栋法式洋楼里,铭牌叫湖南别墅。” 夏吉祥细心解释说:“我简略来说,这位财政部长是尹先生的故交,如果文英姐你能以尹先生儿媳的名义,登门请求他施以援手。 那么凭借这位周部长的影响力,只要你能感动他,那就真能保尹先生一命。” 卢文英看着眼前那堆首饰,表情有些懵懂:“我···我没听懂···夏哥,需要怎么感动那位周部长?”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简单说就是引起他的同情。” 夏吉祥说:“是这样的,文英姐,其实那位周部长并不缺钱,如果尹先生有钱能够自救,恐怕出五万十万块钱都不多。 咱们就是想行贿,拿万把钱块大洋,恐怕人家都看不上眼。 所以咱们只能上苦肉计,你就拿这些首饰给周部长,说是这是你们家最后一点家当,然后跪着哭求他出面,救你公爹一命, 俗话说孝心最能打动人心,只有这样才能就尹先生一命···” 说到这里,夏吉祥望着卢文英的眼睛,淡然问道: “文英姐,你愿意去做吗?” “愿意!我当然愿意,夏哥!” 卢文英毫不犹豫的回答:“说到哭戏我最拿手了,我早就想为尹公子,不尹老爷子做点事情了,他们两父子都是英雄勒, 我不要任何报酬,心甘情愿去做。” 夏吉祥看了这位风尘女子片刻,才缓缓点头: “好,很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比那些军统官员强多了。 你做成这件事,我必有回报,帮你重整一份产业如何?” “这个以后再说,夏哥,你先说第二桩事吧!” 第264章 白相人社交 “这第二件事,是想托你做个中间人,说合我跟吴四宝之间的龌龊事。” “哦?是关于四宝哥额事体么,”卢文英立即来了精神:“夏哥侬要详细点给我讲讲清爽(清楚)呀。”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文英姐既然与我们俩个都熟识,我只是想你今晚给他传句话儿。” “传个什么话,夏哥?” “你就过去告诉他,他害人用的餐刀和手铐钥匙都在我手里,凶犯活着送到提篮桥监狱,可以说人证物证齐备,随时可以交给赤木总监。 如果他明天不想被抓进宪兵队,让整个七十六号在日本人面前丢人现眼, 那就赶紧拿出诚意来,找丁主任或李士群出面跟我谈!” 夏吉祥说的轻描淡写,卢文英脸色都变了,吴四宝如今势力庞大,在沪西地区更是只手遮天,独霸了黄赌毒等黑色产业。 自己传话若是得罪了他,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作为白相人中赫赫有名的卢老七,卢文英也见惯了帮会纠葛的大场面,她深知能够参与这么重要谈判,虽然凶险也是难得的机遇。 况且她也看得出来,夏吉祥掌握的势力非但不弱,权势地位更是不低,竟然稳压吴四宝一头,甚至能迫使七十六号的两位主任出面谈判。 如果自己能够从中斡旋,凭借多年来左右逢源的公关技艺,设法化解双方矛盾,不但回报了夏吉祥的人情,还能借此机会,结识更多的汪伪官员。 思忖至此,卢文英便笃定的答应道:“夏阿哥,侬放心好嘞! 白相交际本就是我拿手好戏呀,迭个牵线搭桥额事体,我肯定帮侬办得舒舒服服、裕裕贴贴好啦。” 两人正说着话,舞池里一曲终了,散场后许季红一溜小跑过来,拿起夏吉祥面前的汽水一饮而尽,而后跌坐在夏吉祥身边,摇着手帕撒娇道: “达令,好热呀!你也不陪人家跳舞,还要跟别个女人说话,是成心惹人家生气嘛?” “别闹,我们在说正经事。” 夏吉祥脸色稍微一沉,许季红就不敢再撒娇,就听夏吉祥抬手介绍: “小红,你正好认识一下,这位卢阿姐是我的老朋友,在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很有牌面,今儿她答应帮我办两件最棘手的事, 你正好跟着她涨涨见识,顺便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许季红收起矜持,马上露出笑容,摆手打了个招呼: “阿姐好,原来你早就跟夏哥认识啊,真是太好了···啊,阿姐叫我小红好了,既然夏哥说了,那我就跟着你啦,要有找麻烦的我来解决。” “哎呀呀,小红阿妹真额是又漂亮又会讲闲话,以后阿拉就是姐妹嘞,千万勿要跟我客气哦。” 卢文英一面与许季红热情寒暄,一面悄悄对夏吉祥比了八字形手势,暗问许季红是不是拿枪的女特工。 夏吉祥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起身对两个女人说: “好了两位女士,既然都认识了,咱们就抓紧时间出发,趁着时间尚早,先把第一桩事办了,如何行事就在车上细说吧。” “等等,夏哥。”卢文英连忙说道:“我要回房把衣裳换脱嘞,穿这身衣裳拜访周部长哪能行,我要换一身素净点衣裳,权当丧服呀。” “说得对,还是你们女人心细。” 夏吉祥点头同意:“小红,我去安排出行车辆,你陪文英姐上楼,帮着多拿几套衣服,方便在车后座随时调换。” ······ 半个小时后,三辆轿车来到法租界居尔典路,停在街口一栋法式洋楼前。 这幢洋楼便是大名鼎鼎的周公馆,汪伪财政部长周佛海的尚海居所。 周公馆守卫很严密,不但门前有大包头阿三站岗,法租界的巡逻车时不时一掠而过,还有便衣特务轮班巡逻,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 原来周佛海在尚海的时候,汪伪要员经常出入周公馆,此外公馆里还建有一个秘密联络指挥中心,所以普通人根本不准接近公馆。 夏吉祥既要打通周佛海的门路,事先自然下了一番功夫,他让卢文英出面,求见的是周佛海的妻子杨淑慧。 周佛海惧内世人皆知,这杨淑慧是周佛海的二婚妻子,她生性泼辣,处事圆滑,伶牙俐齿很是强势。 她不干预政事,但酷爱敛财,是周家的 “小财政部长”。 但凡有访客上门送礼,求托周部长办事,这位部长夫人来者不拒,但大多只收礼不办事,除非对方许以重金,才有机会见到周佛海。 今日登门拜访,夏吉祥是有备而来,他事先花钱疏通了周公馆的管家女佣,给女主人杨淑慧递了话。 部长夫人知道下午有人拜访,所以一直在家里等着收礼。 夏吉祥没有露面,他让许季红陪同卢文英前往。 在出门接应的女佣人介绍下,两个女人经过公馆警卫的严密搜身,确定身上没带任何凶器,才获许从侧门进入周公馆。 事情发展到此都算顺利,接下来能否说动部长夫人,顺利见到周佛海,就看卢文英悲情上演孝子戏,临场发挥得如何了。 夏吉祥待在轿车里,望着周公馆的正门,开始打起了盹。 他连日来殚精竭虑,这闭上眼就是黑甜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直到听到有人敲窗户,夏吉祥才猛然警醒。 他睁开眼一看,发现车窗外夜幕低沉,已有路灯亮起。 车窗外站着两个女人,相互扶掖着,贴着车窗猛敲,看样子正是卢文英和许季红,她们已经敲了一会了。 夏吉祥连忙打开后车门,等两个女人上车坐稳了,他才平静的询问: “怎么样,文英姐,谈得如何?” “幸不辱命呀,夏哥!” 卢文英很是亢奋,两手比划着回答:“周太太拨我感动到了呀,她要周部长打电话拨日本人讲情嘞, 叫伊拉(他们)覅(不要)处置尹先生,拿伊(把他)暂时羁押在西牢里厢,等过一歇再看情况酌情处理。” “不管怎么说,尹老先生的命算保住了,”许季红也在旁边补充: “卢阿姐哭得太逼真了,就像尹先生真是家公似的,眼睛都哭肿了。” “辛苦了,文英姐,本来这事我预计只有三成机会,没想到你真能说动周太太,这就省了让袁先生出面。” “我看啊,这面子一点也省不了。”许季红插话说:“卢阿姐带去的首饰都被周太太留下了,而且只是暂时保住尹先生,不送交给宪兵队。 要想通过周部长把尹先生捞出来,势必得花一大笔钱! 夏哥,我看你还是另外找关系吧,周太太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知道了,只要周部长保尹先生不死,其他的慢慢再说,” 夏吉祥边说边启动了汽车:“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去丽都舞厅。” ······ 公共租界,麦特赫司特路, 正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之时。 丽都舞厅总裁办公室里,吴四宝抽着雪茄,与几个心腹聊天吹牛,忽见一名手下气喘吁吁的进来,不由喝骂道: “小赤佬,看侬个衰样子,出啥事体啦,哭丧着乌拉面孔?” “不好啦,吴老大!” 手下连忙汇报:“舞厅里来了一伙强人,正逮着看场子的曹七狂扇嘴巴子,您要是再不去,小旋风曹七就要被扇成陀螺了。” “姆妈邪批!什么人敢在咱场子里撒野? “对,非灭了他不可!” 几个心腹跳了起来,纷纷拔出手枪要大干一场。 吴四宝却没动,他向报信的手下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说话。 然而一把薅住这名手下的脖颈,怒声喝问: “玛德!别以为阿拉脑子坏忒了,好随便糊弄!信不信老子先把你关号子里,活活扒你几层皮! 你特么给老子说实话,曹七是不是骚包老毛病又犯了,惹了不该惹的女人,对方都是什么人,报没报名号?” “我说我说,吴老大!曹七的确摸了一个来跳舞的漂亮女人,被人家男人当场摁住了狂揍,就连其他几个看场子的弟兄都被打得不轻。”报信的吓得直哆嗦,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对方有五六个带枪的,看样子大有来头,领头的说他姓夏,就数他打得最凶,说要替四宝哥好好教手下做人!” “姆妈邪批,不是冤家不对头啊,姓夏的果然来寻仇了。” 吴四宝捂着下巴,狠狠磨了下牙,摆手吩咐:“去宿舍把弟兄们都喊起来,抄家伙准备大干一场!” “好咧,四宝哥!” 几个心腹正要一涌而出,一个叼着烟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爽朗笑道: “哎呦,介是辣辣做啥子啦,大动干戈的? 四宝阿哥,老古话讲先礼而后兵呀,侪是老熟人了呀,侬确定不先搭我谈谈啦?” “卢阿姐,怎么是你?”吴四宝看清来人,不禁眯起眼睛: “你现在不开堂子了,改给姓夏的跑腿办事了?” “哎呀,这是哪里话啊,阿拉一个女人家,哪能敢掺和你们男人的事!” 卢文英连忙柔声解释,但是她态度软,说话却份量很重: “阿拉只担心四宝哥侬吃亏呀,对方可是有要紧证物,要捅到日本总监那里去的呀! 迭桩事体要是闹大了,就算是李主任也摆勿平额呀,四宝哥你丢官罢职都是小事,非要用人命填进去勿可啦!” “姆妈邪批!这姓夏的总拿日本人压老子,真特么憋气!” 吴四宝气焰顿消,颓然摆了摆手:“散了散了,都先给我老实点,谁让曹七犯在人家手里,让人教训一顿算是自找的。” 说话间他转换表情,满脸堆笑的冲着卢文英拱手: “卢阿姐,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真是光彩照人啊! 快请进来坐坐,咱俩单独叙谈叙谈,好好讲讲闲话!” 第265章 家主婆佘爱珍 夏吉祥在丽都舞厅打完人,就回扬子饭店坐等消息。 通常帮派间的谈判,会由双方信任的中间人,往来交涉几个回合, 刚开始双方不甘示弱,会各自亮明实力,调动各种社会关系与资源,争取在气势压对方一头,交涉态度非常强硬。 等到判明对方实力强弱,觉得只能通过谈判,才能达到利益诉求时,双方才会报出价码,开始进行谈判。 所以卢文英与吴四宝头次交涉,并没有深谈,只是传递了一个讯号; 那就是夏吉祥遭暗算吃了大亏,不肯善罢甘休,他要到赤木总监那里,状告吴四宝谋杀,治他的死罪。 而且卢文英表示,夏吉祥不屑于跟吴四宝打交道,他指明要汪伪七十六号俩主任出面谈判,而且只给一晚上考虑时间,过时不候。 吴四宝听完勃然大怒,他自觉已是尚海滩数一数二的黑道大亨,愿意见卢文英交涉已降低了身价,哪肯把这事捅到李士群面前。 于是他丑脸憋得通红,破口大骂一通,当即将卢文英轰出了办公室。 卢文英表现得很从容,既没生气,也没有失去礼数,她从丽都舞厅出来,就按照约定,将吴四宝的言行反应,打电话通报给了夏吉祥。 夏吉祥正在扬子饭店客房里,与许季红翻云滚被,接到卢文英的电话时, 他只听不说,倒是许季红嗯嗯啊啊的很带节奏,好在卢文英也是过来人,许季红旖旎的配音,并不影响她的汇报。 夏吉祥一边耕耘一边思忖,末了说了一句: ‘知道了,快回来吧,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欢娱结束后,夏吉祥重新拿起话筒,将电话打到岩井公馆,直接打给袁雪岩,向他汇报道: “袁先生么,我是夏和元,您交代让我押送尹丁一先生的事,我虽然已经完成了,但是途中出了些状况······ 简短的说,我遭遇吴四宝安排的刺杀,他唆使尹丁一暗藏餐刀,并给了他手铐钥匙,所幸尹先生反应稍慢,没有捅穿我肚子,被我当即制服···” 话筒里马上传来关切的询问:“你受伤了,和元,严不严重?!” 夏吉祥忙说:“没什么大碍,我只是腹部负伤,并不严重,倒是吴四宝那蠢人办蠢事,给我留下充足的人证物证。 袁先生,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的意思是想追究此事,借着教训吴四宝这厮,打压一下七十六号的嚣张气焰, 您看能不能上报给日本官长那里,具体上报到哪一级合适···” 袁雪岩马上在电话里回应:“和元,你这把柄送得太及时了! 七十六号最近扩张势头太快,李士群扩编了七个大队,手下特工逾二千人,已经引起日本人的严重猜忌。 他们正想找借口整肃七十六号,扼制其扩张势头,所以吴四宝为首的这帮地痞流氓还敢肆意妄为,就正好撞到枪口上。 我们可以让岩井总领事出面,以组织流氓聚众,横行不法为由,向七十六号发出整肃惩戒令,要求限期改变暴力团形象,裁汰其帮派流氓。 这样纵使丁默邨、李士群庇护,吴四宝不会马上丢官罢职,也会打击削弱这群地痞,让他们不敢那么猖狂······” “好的,袁先生,就按您说的办,我会尽快把证物呈交给您。” 经过一番交谈,夏吉祥觉得达到预期目的,便放下电话,又将许季红揽到怀里,振起雄风,准备下一轮征伐。 许季红眼波流转,闪动着别样心思,极力取悦他道: “阿哥,侬真额老有气力额,人家好喜欢···哎呀,侬真额老有本事,连日本人也听侬使唤啦,侬还有多少底牌,阿拉勿晓得啦?” “我的底牌,你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打听,” 夏吉祥坏笑一声:“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动了会要命的,现在就好好给你上一课!” 许季红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就吃吃浪笑起来,认真上起课来。 然而她没看到的,是男人埋头劳作下的,那张阴郁的脸。 ······ 时间到了第二天下午,在七十六号主楼的小礼堂里,主任丁默邨、李士群召集大队长级别的干部开会。 在干部会上,正副两位主任脸色很难看,李士群先是宣读了日本顾问的训诫令,提出要整顿七十六号内部纪律,清退裁汰闲散人员。 接着主任丁默邨将吴四宝叫到台前,当众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但是丁默邨骂得虽狠,却不告诉吴四宝具体缘由,只是说他以痞流氓习气为荣,死性不改,丧失官威民望,让整个特工总部蒙羞。 吴四宝被骂得很懵逼,但是丁默邨骂得太有水平,说得都是大道理,他一句也听不懂,当然也无从反驳,只能尬在那里挨骂。 说到底因为举荐关系,吴四宝算是李士群的嫡系,丁李二人搭档组建了七十六号,相互配合也算默契。 在吴四宝看来,丁默邨作为机关正职主任,就像是七十六号的大家长,唱白脸骂他也是应有之义,所以他不能犟嘴,只能干受着。 散会以后,吴四宝就去了李士群办公室,询问自己挨骂原因。 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好气的瞪了吴四宝一眼,一拍桌子叱喝道: “你自己不明白怎么回事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两天你得罪了谁,心里没点数么!那夏和元是日本人的铁手套,专扇不开眼的戆大耳光!你得罪谁不好,竟敢一再招惹他?!” 吴四宝这才反应过来:“哦,他真去日本人那儿,把我给告了? 姆妈邪批!这小子不讲江湖规矩,太特么阴险了!” “是谁不讲规矩,还不是你吴四宝!”李士群带着些许厌恶说: “你毕竟没经过科班出身,没经过磨勘升迁就跃居高位,什么下作手段都敢用在明面上,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简直沫猴而冠!” 吴四宝摸着脑袋:“李哥,你说什么,我没读过啥书,听不太懂···” “算了算了,我直白跟你说吧,”李士群不耐烦的说:“姓夏的将你的事捅到日本人那里,日本人正好借这个机会整治我们。 所以下了训诫令,限我们十日之内整改,裁汰亢员与劣迹干部,而来验收的部门,就有特别调查部派来的督察,你的对头夏和元! 这下你明白了么,我的吴大队长? 十天之内,你要是伺候不好他,你这警卫大队长就算当到头了!” “明,明白了!这回明白了,李哥。” 吴四宝擦着汗,连连点头哈腰,神态颇为惶恐。 如果他真被撤销职务,顷刻间就得身败名裂,树倒猢狲散,偌大的家业也休想保住。 “明白了还待在这,还不快去给人赔罪!” “是是···是是···” “快滚!如果得不到夏督察谅解,挽回不了局面,你就别回七十六号了!” 吴四宝退出办公室,这一刻他满脸惶恐,如同丧家之犬。 ······ 当天晚上,吴四宝以妻子佘爱珍请客的名义,在他愚园路的豪宅里大摆宴席。 要说吴妻佘爱珍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出身富裕家庭,上过女子贵族学校,面容姣好但生性泼辣,敢恨敢爱。 这种性格使得佘爱珍婚姻历经坎坷,早年她做过白相人,当过赌场摇缸女郎,所以颇具江湖习气,行事大胆果决,常常出人意料。 嫁给吴四宝后,佘爱珍渐渐当家作主,成为吴四宝的女诸葛,为他出谋划策,积极开展太太外交。 所以出席家宴的主宾里,多是汪伪七十六号的同僚家属,以及各处处长的夫人太太, 这些女人都被能言善辩的佘爱珍收拢,成为她‘太太顾问团’一员,搞起了卖官鬻爵,收礼纳贿的创收副业, 还兼营为在押嫌疑犯取保候审的业务,可谓财源广进,生财有道。 期间吴四宝派出专车,到扬子饭店隆重邀请来卢文英,(吴四宝真正想宴请的是夏吉祥,可非但请不动夏吉祥,就连张良鹏都不搭理他。) 并且以答谢昔日恩情的噱头,让妻子佘爱珍亲自招待卢文英,请其坐在最显要的主宾位置上。 卢文英老于世故,一眼看出佘爱珍才是吴家主事之人,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佘爱珍等一众官太太们相谈甚欢,打得火热。 跟佘爱珍更是一见如故,两人越聊越投机,尤其卢文英说到自己早年贫贱,被家人送到堂子里卖唱,险些沦落成最底层的娼妓。 幸亏自己聪明伶俐,见机得当拜大佬为契爷,后来在干爹支持下管过赌坊,开过舞厅,好歹挣扎着活到今天。 这番经历与佘爱珍形成了共鸣,俩女人性格相投,经历相似,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当即决定义结金兰,当众拜为异姓姐妹。 这样一来吴四宝喜出望外,连忙吩咐佣人张灯结彩,重开宴席, 大肆庆祝妻子有了干姐妹,并给到场的官员女眷每人一个红包,(里面最少二百元)。 待到酒足饭饱,宾客散尽,吴四宝夫妻就将卢文英请到后堂奉茶, 吴四宝屏退了下人,亲手端了一杯香茶,敬给卢文英,感慨道: “文英姐,我吴四宝是个粗人,能讨到爱珍这么好的家主婆,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哎呀呀,四宝阿哥,侬这么客气真额要折煞我了,我卢文英万万承受勿起呀,不过侬讲的话没错,我爱珍阿妹这样的奇女子,侬就算打着灯笼也难寻着额呀!” 卢文英笑着起身,双手接过茶盏,对着干姐妹佘爱珍夸赞不已,说话得体让吴四宝也很舒服,不由接着说道: “想我吴四宝得贵人提拔,才在官场混了一个小角色, 那真是无德无能,每日稀里糊涂,根本不懂得那些做官的门道, 只知道对长官唯命是从,尽力办差,私下里设局包赌,拼命敛财,尽力供应机关里的各种开支, 还要替领导排忧解难,带着弟兄们抓捕嫌疑犯,干一些杀人灭口的黑活, 如今我手下弟兄太多了,实在管束不过来,有时候做事难免做得过火, 因此行事孟浪,得罪了夏和元夏老弟,实在是···特别特别的后悔, 还请卢阿姐代为转圜,就说我吴某人认错服输,愿意赔偿夏老弟所有损失,请他尽管提出条件,我尽力满足他, 只求大事化小,不要让日本人再追究下去······” 佘爱珍见丈夫气势全无,越说越不堪,连忙瞪了吴四宝一眼,笑着接过话头: “阿姐啊,四宝哥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他是做错了事,可是官场上从来都是明刀入鞘,暗箭上弦,哪个做官的不心狠手辣,就休想做得长久。 他夏督察这回占了上风,拿了四宝哥的把柄,但也不能赶尽杀绝,让四宝哥丢官罢职,让我们一大帮弟兄没了活路。 所以我们愿意宁事息人,在营生中均让出一块利益给夏督察,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共同发财,阿姐你看可好?” “阿妹真额是明理人呀,讲闲话句句侪在理,当然要以和为贵嘞呀。” 卢文英巧笑嫣然,回复说:“个么阿妹你就讲点实在的,到底愿意出个啥价码啦?” ······ 电话铃响了,夏吉祥自床头探身,接起话筒,低沉的说: “喂···是我,文英姐,你说吧。” 卢文英在电话里说:“···四宝阿哥好有诚意,已经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嘞,他愿意让出丽都舞厅的两成股份,外加法租界一处价值铜钿三十万的宅子。 只求夏哥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呵呵,看来吴四宝急眼了,为了保官,真舍得出血本了。” 夏吉祥颇有些意外,他还没出手杀人,吴四宝就认怂了,居然割让这么多利益,实在令他吃惊。 不说那处价值三十万的豪宅,单论丽都舞厅的两成分红,那就超过扬子饭店的全年收益, 吴四宝的豪富可见一斑,要知道他把控着整个沪西地区的黑道生意。 然而夏吉祥沉吟片刻,却拒绝了和解条款,转而提出一个更现实的要求: “不,文英姐,我不要股份和宅子,我只要现钱, 你让吴四宝准备价值八万银元的款子,汇丰或者花旗、渣打洋行的本票都行,我收到款子和他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哎呀,夏哥,这样你可就亏大了呀······” “没什么亏不亏的,还是现钱最让人安心,”夏吉祥微笑着回答: “就照我说的办吧,这八万块里面,有你一万块的辛苦费,有了这笔钱傍身,找个安身之处隐居吧,不要再活在风口浪尖了。” “唔···好的,谢谢夏哥,我以后低调些,再赚多点就作寓公。” 第266章 辞行 三天以后,夏吉祥经过卢文英的辗转交涉,如愿拿到了八万元支票。 夏吉祥当即领着卢文英到汇丰银行,将其中的五万元,转存到自己的私密账户, 紧接着又在汇丰银行开了两个不记名的户头,分别存入两万元和一万元。 而后他将其中一万元的存单,作为酬劳,交到卢文英手上。 卢文英这阵子一直寄宿在扬子饭店,做一些交际跑腿的工作,她拿到这张万元存单时,激动的眼泪直流,因为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当时雇佣一个牙婆或者姆妈,每月工资最多不过三五十元,就算她卢文英利用社会关系,促成了夏吉祥与吴四宝的和解。 事后夏吉祥包个一两千元的礼金,就足以酬谢她的辛劳了。 而这张万元支票,说明在夏吉祥心目中,没把她卢文英当作下人看待,而是作为朋友平等相待,始终给予重视与提携。 尤其她结识了佘爱珍这个干姐妹,就此搭上七十六号的太太集团,可以结成新的白相十姊妹,继续混迹上海滩十里洋场。 所以卢文英暗下决心,她要用这一万元钱,在愚园路附近租一栋气派的洋楼别墅, 雇一班保姆佣人,私人厨师,再置办几套体面衣服,重新把白相卢老七的招牌打出去。 卢文英的心思,夏吉祥全看在眼里,他也不说破,只是淡然一笑,便提议开车送卢文英一程,接着他还要去宝山路岩井公馆。 卢文英要去大新百货大楼,女人有了钱,当然要去购物了。 夏吉祥驾驶着日产汽车,将她送到南京路口,看着卢文英下车进了商场,便一脚油门,驶入拥挤的车道,直奔宝山路而去。 卢文英走进熙熙攘攘的商场大厅,便来到正门前的服务台,找到值班的服务经理,要求提供送货上门的vip服务。 大新百货当时是远东最大的百货公司,经营的商品种类繁多,涵盖日用百货、服装针棉织品、皮具鞋类、食品家具等所有大类,约四万余种商品。 而且为了提升顾客购物体验,尤其是满足富人顾客的便捷需求,大新百货推出了统一结算,送货上门的vip服务。 而这正好符合卢文英需要,否则她拿着一张支票,到各个柜台逐个采购结算,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值班的大堂经理见卢文英豪气逼人,知道来了大主顾,连忙奉上茶水,殷勤招待,并告知马上专门安排一个女导购员,陪同她购物。 然而这位女导购员来得有些迟,过了五六分钟,一个服务员才从更衣间匆忙跑到服务台,低着头向卢文英打招呼: “太太您好,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到这边坐(电)直梯上楼。” “啥辰光你才来啦,辣海搞啥个名堂啦!” 卢文英等得不耐烦,跟着女服务员走向垂直电梯,当时大新百货安装了两部自动手扶电梯, 这不但是尚海最早的自动手扶电梯,也是远东最早的扶梯,就连日本都没有安装,所以顾客大多乘坐自动扶梯上楼,垂直电梯反而没几个人用。 卢文英跟着女服务员,仅俩人进了一个电梯间,电梯向上启动后。 她颐指气使着刚要开口,就见女服务员猛然抬头,目光煞是犀利! 同时一个硬邦邦的金属物件,猛然顶在卢文英腰间。 “别动,勿要吵,否则打死你! 女服务员顿时化作女特工,声音冷冰冰透着杀气: “我是锄奸队的,我认得你卢文英,手枪可认不得,敢喊我就开枪!” 卢文英惊恐的瞪大眼睛,她依稀认出面前女人,就是上次潜入她家的军统女特工,赶忙说道: “我不吵,肯定不叫···好阿妹我认得你啊,那晚你和夏哥一道来我家的,当时你先进来要杀我,可我真个不是汉奸呀, 夏哥后进来救了我,可是他也放了你一马,好妹子你好好想想,我们要真是汉奸,又怎么会放了你呢·····” “住口,不要废话,跟我走一趟!” 女特工正是武铁梅,她见卢文英说个没完,很是不耐烦,劈手夺过卢文英的手包,将手枪装在包里,又把手包抵在卢文英身后: “老实点!跟我下电梯,从商店后门出去,我们上级有话问你,你只要老实交代,就不会要你的命。” “阿妹侬轻点呀,我包包里厢有老重要的东西,千万勿要搞脱忒哦!” “少啰嗦,快走!” 卢文英明白自己被劫持了,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手包,嘴里满是苦涩的悔意。 ······ 夏吉祥将汽车停在岩井公馆前院,下车径直来到袁雪岩的办公室。 他敲门而入,进屋就见袁雪岩坐在桌前写字,室内只有他一个人。 “袁先生,打扰了,我想跟您说点事。” “和元来了,稍等,马上就好。” 袁雪岩刷刷几笔,批阅了一份文件,起身向沙发走来,亲热的打着招呼: “坐吧,有什么事尽管说,跟我无需客套。” 夏吉祥踌躇了一下,与素来仰慕的宫远航不同,他对袁雪岩始终有一种疏离感,彼此说话也很客气。 加上他已决定离开尚海,就把该交待的事都说了出来: “是这样的,袁先生,按照先前的借款协议,这个周末那艘美国邮轮就会抵达十六铺码头, 船上装载的货物既有通用食品公司的罐头,也有你们需要的医用药品, 我让拉穆尔通过(美国)的对口公司,给你们开具了各个百货商店的进口发票, 等卸船以后,通过工部局控制的码头仓库,你们就可以接受这批物资了。” “嗯,我们已经收到通知,掌握了货运航班消息,正在调派人手,组织车辆,争取将药品安全送到苏北去。” 袁雪岩注视着夏吉祥,感慨道:“和元,你筹措的这批物资非常重要,它会极大的缓解根据地的困难情形,尤其是消炎和急救药品, 可以挽救很多战士的生命,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不需要感谢,袁先生,我在临走之前,能为抗战出一份力,也算是回报了宫先生的知遇之恩,和您的回护之情。” 说着,夏吉祥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支票,双手呈递过去,沉声说道: “袁先生,这张价值两万元的汇丰银行本票,是我一点私人心意,您不要客气,尽管收下,说不定日后在危急时刻,可以为您买通一条生路。” “这···和元,这如何使得,我们地下党是不蓄私财的。” 夏吉祥态度沉稳,目光坚决:“不,您必须收下,否则我决不罢休。” 袁雪岩推辞不过,站起来感慨道:“唉···好吧,我收,我收下,不过我有个请求,还得请和元你帮忙。” “袁先生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袁雪岩将支票递回给夏吉祥,嘱托道:“是这样的,我们地下组织急需枪支弹药,所以通过特殊渠道,我们联系了公共租界的英籍官员, 可以从他们巡捕房的军械库里,不时购买一些淘汰的枪支,如果你愿意用这笔钱给我们采购枪支,那就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夏吉祥低着头沉默不语,他思忖了一会,才勉强一笑道: “袁先生高风亮节,不是我这样鄙薄之辈所能理解的,那就依先生,采购军火这事,我会交给同心会张大当家的(张良鹏)去办, 张良鹏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以后他就是我在尚海的代理人,袁先生可以约定一个交货地点,制定稳妥的交易方式。 到时我可能就不在尚海了,等拿到这批枪支,你们自行交接吧。” “怎么,和元,在这全民抗战,民族危亡的时刻,你打算近期离开尚海,不再回来了吗?” “是的,袁先生,不要跟我说什么家国情怀,不做汉奸,不卖祖宗是我做人的底限,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但是这条民国破船已经烂透了,没指望了,我不想与之同殉,只想它彻底沉沦前,及早逃离出去。” 夏吉祥深沉的叹息道:“说到底,我是个穷人,一名强徒,一个从饿殍堆里挣扎出来的,穷凶极恶的穷鬼! 我借着战乱杀人锄奸,巧取豪夺,积攒了一份血淋淋的家当,坑蒙拐骗好几个女人,有了些许儿女。 既然有了家室产业,必然难舍娇妻稚子,所以特来向先生辞行。” 袁雪岩感伤叹息着,最终什么也不说,摆了摆手。 “那我告辞了,袁先生。” 夏吉祥深施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第267章 站长上门 公共租界新闸路1226号,美海军陆战队第四联队的西侧,建有一栋中西合璧的四层洋楼,南侧还有一幢塔状楼体的八角楼,称之为‘小校经阁’。 它原是民国某收藏大家的私宅,现在成了军统特二区的临时总部。 此时因为陈明楚、王天木等人相继叛变,军统尚海站遭到毁灭性破坏,大批军统特工被捕被杀,几乎被汪伪七十六号一网打尽。 而新闸路因为有英美驻军联合巡逻,日军上层为了避免冲突,严禁日伪特务进入该区域,一些躲进‘小校经阁’的军统干部才幸存下来。 军统特二区长陈秋生也是幸存者之一,而且是硕果仅存的高级官员,其他军统干部不是被捕就是叛变,一时竟找不到少校以上的同僚。 陈秋生没有坐以待毙,他收拢残存人员,与陆京士积极联络,(后者自称是苏沪别动队总联络人,曾号令数千青帮子弟抗日。) 又从租界几名富商手里,用了某些非自愿手段,筹措到一些活动经费。(用作悬赏奖金及购买枪械) 然后他在(城郊)外围的苏沪别动队里,提拔了一批敢打敢杀的狠人,担任行动大队各级队长。 随即针对汪伪特务的疯狂搜捕,陈秋生命令开始全力反攻,各行动大队展开一系列锄奸行动,租界街面上顿时枪声四起,尸身纵横。 旬月之内,数十名汉奸及汪伪警探被击毙,沉重打击了日伪政权的嚣张气焰, 但是这也让汉奸们更疯狂了,在丁默邨、李士群的授意下,七十六号开始残杀在押的被俘人员, 每天都在秘密处决犯人,再拉到郊外抛尸,很多不愿投降的军统特工遭到杀害,死后竟连尸首都找不到。 陈秋生很是愤慨,他想加大反击力度,然而有心无力, 如今他不但人手不足,而且急缺枪支弹药,经费也非常紧张,几乎连伙食采买的钱都付不起了。 (拜何天凤、陈明楚、王天雷等叛徒所赐,军统在尚海、京津、金陵乃至整个华北的联络处、通讯设施、库存军械全被一扫而空, 潜伏人员也损失殆尽,仅在尚海就超千人被捕。) 这天他正待在办公室里发愁,副官刘全德悄然推门进来,将一张支票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陈秋生定睛一看,支票金额为二千五百美元,这相当于一万银元巨款,正为经费发愁的他不由又惊又喜: “大刘!这是哪来的善款?哎呀呀···太慷慨了,得好好感谢人家!” “这是缴获的赃款。” 副官刘全德冲着楼下努努嘴,解释说:“武铁梅抓回来个女汉奸,正在地下室里审呢,这张支票就是那女人包里搜到的。 对了,小梅说那女的是开长三堂子的,跟夏和元关系很深,她亲眼看到那女的从夏吉祥的车里出来,要去大新百货大肆采购。 小梅见这女人落了单,临时起意就把她掳了回来,哈哈哈,没想到随手一捞,居然逮了条肥鱼,还得到很多内幕消息。” “哦,都是什么消息?” “站长,这白相女人可小看不得,你知道这张支票怎么得来的么?”刘全德故作神秘的小声说: “她居然伙同姓夏的,从吴四宝手里硬生生讹出八万元,这一万块钱,是夏吉祥给她的酬劳, 此外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汉奸,还交代了一条重要消息,说她为了救詹森的父亲尹丁一,专程去过法租界的周公馆,疏通了周佛海老婆的门路。 如今尹父因为周佛海的关照没被处死,被移送提篮桥西牢监禁,算是保住了性命。” “是么,如此看来,他们内部矛盾错综复杂,夏和元这条线如果把握好了,倒是可以多加利用,说不定能解了咱们当下的困境。” 说着陈秋生打开抽屉,低头一通翻找,又返身打开文件柜搜寻。 副官忙问:“站长,你找什么,我来帮你。” “我找照片,前天外事组送来的那几张······找到了。” 陈秋生从打开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揣进怀里,起身吩咐说: “走吧,去地下室,看看那个白相女人。” 两人下了楼梯,很快来到地下室门口,刚拉开铁门,就听到卢文英带着哭腔的央求: “好妹子呀,该讲的弗该讲的,我全交代清楚了呀,我真弗是汉奸呀,支票铜钿侪也拨乃们(被你们)拿忒了呀,侬就放了阿拉好伐啦?” “你想得倒美,”武铁梅冷笑着回答: “你当我们军统站是过家家,来了这里,你还想着能出去?” 卢文英哀叫起来:“天呐,难般你们还要杀人灭口不成?阿拉真额弗是汉奸呀,冤枉煞人了呀!” “行了,小梅,不要吓唬她了,她救了尹先生,也算戴罪立功了。” 陈秋生在门口扬声说了一句,才缓步走进囚室,神态不怒自威,几名陪审的特工纷纷行礼: “站长,您来了。” 卢文英戴着手铐,坐在一张木椅上,神情恐慌,倒是没有受刑。 “卢女士,你受惊了,我可以放了你,并且送你回扬子饭店。” 陈秋生盯着卢文英的双眼,温声说道:“只是我要跟你一道回去,跟夏和元见面叙谈叙谈,还要麻烦你引荐一下。” “好额好额,个么没啥问题呀,”卢文英战战兢兢的回应:“就站长大人一个人去啊,勿带枪手呀? 啊!阿拉是讲,扬子饭店是同心会的地盘,里厢有好多打手啊。” “就我自己去,” 陈秋生郑重回答,拍了拍身边副官刘全德:“再带一个司机。” 刘全德外表文弱,但枪法精准,机警凶悍,军统交给他的暗杀任务全部完成,从未失手,被戴笠誉为‘难觅的可造之才’。 他听说要见夏吉祥,这位传说中的杀手之王,眼神不禁闪亮了一下。 ······ 下午五点钟。 汉口路,扬子饭店。 许季红从沉睡中醒过来,她慵懒的伸出手,想摸摸枕边人,未料摸了一个空, 身边的被窝是凉的,夏吉祥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房间。 倾力放纵之后,这个男人从不陪她过夜,这让她非常失落。 许季红撩了一下卷发,怅然的望着天花板,禁不住又一次思考,该不该把那张日军给水仓库的图纸,上缴给军统尚海站。 如果这张藏宝图被确定属实,凭此功绩她可以申请调回山城,靠姿色谋个轻松的文秘工作, 这样就可以远离尚海这个凶险地方,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活着。 然而作为一个中尉级别的情报员,大后方虽然相对安全,生活肯定异常清苦。 一旦享受过奢靡生活,那种感受就难以自拔,到了后方自己要想得破格待遇,就得委身于那些贪婪丑陋的高级官员····· 许季红紧皱眉头,那种生活状态,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她赶忙伸手在床头柜上,拿过那杯金汤力,给自己压压惊。 (金汤力以金酒和汤力水为主要原料,搭配柠檬片等调制而成,口感清爽,带有杜松子的香气和汤力水的微苦,是一种适合睡前饮用的鸡尾酒) 她吁了口气(打了个酒嗝),怅然再想: 唉,不管怎么说,再等等吧,至少眼前这男人既强势又富有,能满足自己想要的一切, 只要自己算准日子,在床笫上再努力几次,一定怀上孩子,到时候再要求他给自己一份安稳的未来保障, 哪怕他凶残似鬼,狡诈如狐,为了后代也得乖乖答应自己······ 许季红咬着酒杯,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房门轻轻叩响,依稀还有推动餐车的轱辘声。 如同贵妇一般,她拖长声音问: “啥人呀~~~啥人辣辣敲门啦?” “太太,我是给你送下午茶的,另外夏先生刚刚传话来,让您下楼去二楼贵宾室,说是有位叫陈秋生的客人来了,让您陪同见一见。” “什么!陈秋生陈站长,我见他干什么,这是逼我表态脱离军统么?!” 许季红霍然坐了起来,这一瞬间她睡意全无,酒也全醒了,咬牙咒骂道: “姓夏的,你真得好手段,不给我留后路啊!” 第258章 人鬼博弈 扬子饭店二楼贵宾室里,陈秋生与夏吉祥相对而坐,副官刘全德站在陈秋生身后,恭谨的低着头。 两人进屋时,都被细致的搜过身,陈秋生没带武器,刘全德交出随身携带的一支柯尔特手枪,还有两个备用弹匣。 说起来可怜,整个新闸路军统站聚拢了五十多人,却只有十一支手枪,每次出任务都有损失,但是没有经费,无法补充枪械弹药。 夏吉祥是从外面开车赶回来的,此前他在拉穆尔事务所,正带着庄逸群等人,与拉穆尔交接船运事宜。 “陈先生纡尊降贵,拨冗亲自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夏吉祥神情淡漠,直接询问陈秋生的意图,他不认为军统高官找自己会有什么好事,也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瓜葛。 不过对方既然来了,他觉得利用这个机会,不妨让雪藏的许季红出来见见陈秋生,让她明确说明做了自己女人,当面了断关系。 当然对女特工来说,假亦真来真亦假,无论如何表态可能都是逢场作戏, 不过夏吉祥觉得还是要过一遍手续,走走离职程序,他可以借此观察一下,许季红到底有几分真诚,是不是真要跟自己过日子。 要是觉得有必要,他还可以借着面前二位的项上人头,让许季红当场立个投名状,反正死在他手里的军统特工,也不在少数。 说实在话,夏吉祥一直对光头党抱有很重的戒备心,他虽然不主动招惹对方,但是一直被中统军统针对,遭受的暗算追杀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尚海军统站被七十六号杀得七零八落,残存人员简直无法露面,陈秋生这个站长几乎成了光杆司令,夏吉祥就更不在乎他说什么了。 无论许诺什么高官厚禄,哪怕对方封一个少将,夏吉祥也不会动心,因为双方都知道,那张委任状没有任何效力,反而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而且夏吉祥觉得自己要带着许季红远走高飞,那么消灭所有知情的军统官员,最好把见过自己的特工统统弄死,以后远赴海外,才会高枕无忧。 察觉到夏吉祥的冷意,刘全德不安的动了动脖子,汗毛都竖立起来。 作为职业杀手,他清晰感受到,面前之人如同狮虎一样,虽然外表沉静,可身体蕴藏着强大爆发力! 随时可能弹跳而起,势不可挡的越过茶几猛扑过来,将自己和陈站长活活撕碎。 感受到这种无形杀气,刘全德觉得极度危险,他后悔没有好好规劝长官,不该来见这个无法制约的冷血杀手。 如今自己手无寸铁,说什么都晚了,但见陈秋生从容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闲适模样,仿佛是来闲聊叙旧,聊开心了顺便享用一顿晚宴, 要是谈的不好,可能最后吃席的,就是参加他俩追悼会的军统同僚了。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见和元兄,自然有些体己话说,” 夏吉祥倒是很客气:“既然贵客登门,当然要设宴款待,慢慢叙谈, 陈先生和贵属下请先随便用些点心,房中贱内马上下楼来,咱们再一起去包房用餐。” 陈秋生更是谈笑风生,呵呵笑道“不急不急,我有些东西想先给和元兄瞅瞅,又怕老兄看完,这顿饭就吃得不开心了,倒是有些犯难呢。” “无妨,陈先生有什么宝货,在下先睹为敬,也不枉您亲自护送文英姐回来,也算是完璧归赵啊。” 夏吉祥这话里有刺,暗讽军统居然下手绑架女人,虽然将卢文英送回扬子饭店,却对那张二千五百美元的支票只字不提。 其实陈秋生也想磊落一把,奈何站里几十号人断了供应,就指望这点钱吃饭,只能故作糊涂,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夏吉祥,笑道: “和元兄请看,照片上这人风度翩翩,儒雅倜傥,想必是你的旧相识吧?” 夏吉祥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张在街上匆忙拍摄的五寸照片,画面满是匆忙而过的行人,不过画面正中的中年人却拍得很清晰。 这人穿着一件美式风衣,提着手提箱,一身条纹西装,端是风度不俗。 夏吉祥一眼就认出此人,就是他派到的美国去的便宜大舅哥,万淑曼的哥哥万钧鸿。 “嗯,果然是旧相识,而且我和这位万先生的妹妹还曾有一段孽缘,说起来都是伤心往事,不提也罢。” 夏吉祥若无其事的一笑,不经意的问道:“我听说他去了美利坚,而且在洛杉矶置办了不少产业,难道他最近回尚海了么?” “不错,我的人在满铁办事处附近。看到此人与日本商人同进同出,态度很是亲热。” 夏吉祥皱了皱眉头,表面上若无其事,没有再发问。 但他曾当过南满株式会社买办,上司是经济科课长内田川次郎少佐,清楚这个满铁驻上海办事处很不简单, 表面上看它是日资民营机构,实际却是日本殖民管理和情报搜集机构,隶属满铁调查课管辖。 满铁调查课当时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情报调查机构,情报网络遍布东北、华北整个运输系统,为日本全面侵华提供了大量情报支持。 无论如何,万钧鸿跟日本人有了瓜葛,那就刻不容缓,必须马上除掉。 夏吉祥暗自打定主意,要发动所有人手和关系,尽快打听到万钧鸿的下落,就见陈秋生笑吟吟的,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和元兄,你看这位妙龄女士,是不是风姿绰约,美艳动人啊?” 夏吉祥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重击,当场怔住。 眼前是一张在商场里拍的美女照片,背景是大新百货卖进口成衣的柜台,照片里的美女穿着一身貂皮,满头卷发,笑得神采飞扬。 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位美女摩登时髦,足可以登上时代周刊了。 但是好巧不巧的是,夏吉祥不但认识这位美女,还和她生了一个女儿,很是乖巧可爱,乳名叫做秀囡。 而这位美女曾是红遍上海滩的头牌歌女,追求者无数,芳名就叫吴雅丽。 事情越发严重了,很明显吴雅丽也回了尚海,就是近几天的事。 夏吉祥正在发愣,咔哒一声门响,许季红穿着一身锦缎旗袍,肩头搭着北极狐围脖,迈着轻巧猫步来到近前,马上响起拈酸吃醋的腔调: “哎呦,陈长官呀,侬今朝又介绍啥个狐狸精,给我家先生认得啦! 看得这么投入呀,眼睛看了阿拨勿出了呀???阿拉来看看哦,勿要讲哦,真额老漂亮个呀···咦!就是有眼眼熟个呢??? 许季红正要接着八卦,夏吉祥啪得翻过照片,扣在桌子上,偏头扫了她一眼,许季红立即乖得像只狸猫,在他肩头娇笑依偎着。 夏吉祥仍是不动声色,抬头说道:“这女人我认识,跟我也曾有过一段故事,那也是陈年往事了,早就被我花钱打发了。 如今我身边的女人,只有季红一个,今天真是凑巧,我正想跟陈长官打个商量, 季红她现在已有了身孕,能不能让她离职退役,回家将孩子生下来。” “好说,虽然离职我做不了主,但是我可以给她批个长假,让小红休完产假再回站里述职,这段日子就跟在和元兄身边,就当是执行潜伏任务吧。” 陈秋生说着取出便笺,又摘下上衣口袋的钢笔,刷刷几笔写就一个请假批准条,签上自己的站长职务和性名时间,递给许季红。 许季红讪讪的接过批条,表情很是尴尬: “谢谢陈长官,非常感谢您的支持理解。” 原来军统局有专门的请假批准条,格式相对固定。 上面会有请假人姓名、请假事由、请假时间等栏目,部门领导或负责人要在相应位置签字,表示批准请假并会登记在案, 归队时还要核销假条,否则脱队者会受到通缉和严厉处罚,战时就会视为逃兵,抓到直接正法。 陈秋生的处置看似宽宏大量,但是许季红的归属仍旧被他掌握着,随时可以向她下达命令,如果抗命不遵,也会随时制裁她。 他这一手正如明着埋雷,既让夏吉祥无法拒绝,欠他一份极大的人情, 对上司也有了合理交代,许季红成功打入日伪官员身边卧底,执行长期潜伏任务,而且赢得敌人充分信任,工作非常出色··· 陈秋生合上钢笔帽,用笔身指点着桌上倒扣的照片: “美人美则美奕,除此之外,和元兄不想知道点别的,比如说这张照片怎么得来的,还有什么意外故事?” 夏吉祥声色如常,只是顺着话题问道:“陈长官贵人贵言,若想告诉我些什么,在下洗耳恭听。” “这两张照片倒也没什么,可是有件事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前后因果就变得很有趣了,我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元兄姑且听之···” 陈秋生说得很轻松,夏吉祥的表情却很慎重,因为照片中的两人跟他关系密切,而且都回到了上海,他却一无所知。 “本来这位吴雅丽的照片,是一个《新申报》记者无意间拍摄的,他觉得吴女士气质极佳,准备刊印在副刊头条上, 为此他拍完照片后,还给吴女士递了一张名片,表示报纸出来后,会支付她相应的酬金,并介绍她当时装模特。 当时吴女士笑着收了名片,同意记者使用这张照片作报纸封面。 但是当天晚上,这第一张照片里的先生就找到该记者,不准他发表吴女士的照片,可这时次日的报纸已经在排版,所以记者婉言拒绝了他。 这位万先生在协商无果后,居然找来日本宪兵,将主编和记者统统抓了起来,进行所谓的新闻审查。 最后结果是新申报取消了整版内容,将吴小姐的照片拿下,并且认罚了一笔钱息事宁人······” “哦,阿拉听清楚了呀,原来迭个万先生与吴小姐是认识的,或者讲伊拉(他们)是情侣关系,要么就是姘在一起的。”许季红快言快语,插话说: 万先生勿想两人关系暴露出来,被外头人晓得呀,所以连夜封禁消息,否则丑闻就要传遍整个尚海滩了呀。” “正是如此,”陈秋生接着说道:“只是恰巧报社里有我们潜伏的同志,他们觉得既然惊动了日本人,当事人肯定来头不小, 所以就暗中拍下万先生的照片,连同这位吴女士玉照,一起送到了我这里, 而好巧不巧,其他组的同志又将满铁办事处的照片,呈递给到办公室里,而当时武铁梅兼职秘书工作, 偏偏她认出了吴女士,知道她与和元兄关系匪浅,就报告到我这里。 综合这些消息的因果关系,陈某觉得必定会对和元兄不利, 所以就不顾唐突,冒昧登门报信,还请和元兄小心提防啊!” 说着,陈秋生从兜里拿出另外几张照片,摆在茶几上。 许季红不禁偏头去看,见都是万钧鸿在报馆里,气势汹汹、指责别人的写照,便缩回脖子,小心翼翼看了夏吉祥一眼。 夏吉祥不言不语,身体仿佛凝结住了,无形中冒着丝丝寒气。 片刻之后,夏吉祥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胸臆中的汹涌杀意,向陈秋生拱了拱手: “陈长官,你提供的消息对我很重要,大恩不言谢,在下不能白领陈长官这份人情, 不知陈长官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陈长官尽管开口!” “不不不,和元兄不要这么心急,也不需要这么客气,我陈某人从来都是急朋友之所急,帮人帮到底。” 陈秋生连连摆手,郑重说道:“我不是不求回报,古人常说,得黄金千两,不如得季布一诺, 我素来喜欢结交英雄好汉,宁愿和元兄欠我这个人情,如果有朝一日,我陈秋生被汪伪汉奸抓了,希望和元兄像对待詹森父子一样。 或者搭救陈某于水火之中,或是事情无法挽回,就别让陈某受罪,痛快的送我上路。” “···好,我答应你,若有那一天,我必倾力救你。” 夏吉祥郑重点头,又问道:“我需要尽快知道,万钧鸿、吴雅丽二人的确切行踪,还有详细地址,陈长官可以提供吗?” “这个好办,”陈秋生慷慨许诺,索性将人情做到底: “虽然我们组织遭到伪逆破坏,但是陆老板(陆京士)的人遍布租界大街小巷,报馆和巡捕房也尽是我的线人, 况且那位新申报记者已打听出眉目,吴女士就住在居尔典路与霞飞路附近,只要给陆老板半天时间,他手下的包打听撒出去,就能探听到吴女士的确切地址。 和元兄要想知道万钧鸿的消息也不难,我可以派人盯住南满办事处,只要他再次出现,我的人会跟踪并找出他的藏身之处。” “那好,烦请陈长官多多费心,尽快提供消息,我就不留您吃饭了。” 夏吉祥站起身来,双手一拱,送客道: “陈长官请慢走,我在扬子饭店,随时等您的电话。” 面对夏吉祥的催促,陈秋生毫无意外之色,只是拱手回礼,与副官刘全德出了饭店,快步坐进轿车,向新闸路军统站驶去。 这时候天色已黑,街面上亮起成排的街灯,车水马龙,一片灯火辉煌。 一路上,饥肠辘辘的刘全德驾驶汽车,不禁向陈秋生抱怨道: “站长,这姓夏的太不知礼数,您亲自登门通报消息,他没有酬谢的意思不说,连顿晚饭也不招待咱们,您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唉,大刘啊,枉你跟我这么久,居然一点也不会看门道。” 陈秋生感慨道:“正因为我提供的消息太过重要,已经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他才赶着要我回去,尽早通报消息呢。 你就看着吧,大刘,只要咱们消息一到,这位杀神只怕要大开杀戒了, 这就叫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此乃上乘兵法也。” 刘全德饿得眼花,他擦了一下眼睛,又咽了一口唾沫,感慨道: “站长,您说的太深奥了,那姓夏的是让人瘆得慌,他不知道杀了多少强人,身上才会有那么重的煞气, 今儿我在他屋里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要死在那里了,很明显他动了杀机,我这种直觉也是杀人得来的,绝对错不了,太可怕了。” 陈秋生这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他靠在后座上吁了口气,悠悠说道: “跟魔鬼打交道的人,当然比魔鬼更可怕了。 我们要想在乱世里活下去,就得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第259章 交易枪火 第二天下午,扬子饭店总机接到一个电话: “我这里是工部局警监处,夏督察在么?我要跟夏督察说话。” “请稍等,先生。” 接线员马上将线路接到夏吉祥的房间,电话铃声刚刚响起,夏吉祥便接起了话筒: “喂,我是夏和元,您是哪位?” 话筒里传来矜持的男中音:“夏督察么,我是毛桂源。” 夏吉祥笑声很灿烂:“哦,是毛处长,听出您的声音了,我一直在等您电话呢。” 警务副处长毛桂源没跟客套,言简意赅的说:“你要的那批货准备齐了,货在海防路五二七号,你可以派人提货了。 记住带足现金,那些外国军官认钱不认人。” “好的,我马上派车过去,多谢毛处长关照。” 毛桂源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夏督察,我不希望公共租界有太多枪击案件发生,如果你们搞事,尽量把范围控制在法租界吧。” “明白,毛处长,您尽管放心,不会给您惹太多麻烦的。” 夏吉祥放下电话,收起笑容,扫了一眼屋内。 这时房间里除了张良鹏,还有十二名年轻汉子,他们都是夏吉祥召集来的苗族战士,大毛二毛也在其中, 他们或立或坐,整个屋子显得满满当当,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这些人在岩井机关待了大半年,接受过射击与城市巷战培训,已经成为合格的特攻队员。 就见夏吉祥提起一个纸袋,取出几扎美金扔给张良鹏,吩咐说: “小张,你带四个人去海防路英国营地,注意尽量保持低调,路上不要抛头露面,就让大毛开那辆封闭式厢车去。” “知道了夏哥,”张良鹏很是兴奋,禁不住问:“这回买了多少枪火?” “这回是初次交易,也没多少,也就七十把半旧的点三八手枪,还有一千八百发子弹,都是巡捕房淘汰下来的。” 夏吉祥淡然答道:“不过你也不要惦记,这是先前我答应给袁先生的,只不过接到枪后,我们今晚先拿来用用,给这批枪开开光,见见红。 “那我去了,夏哥,大毛咱们走。” 张良鹏唿哨一声,带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八个人,自发围拢在夏吉祥身边。 就见夏吉祥在桌上摊开一张尚海地图,指着上面用红笔圈点出来的街区地名道: “我们今晚的行动,就用这批新枪,我标注的这几个餐馆与舞厅,都是汉奸们常去的地方,就算不全是,也是些为富不仁的败类。 等到小张把枪拿回来,你们就一人领两把枪,然后三人一组,混进这些场子里。 等到晚上九十点钟,你们觉得差不多了,就退到走廊上,找好退路后,就朝厅里那些杂碎开枪。 射光枪里子弹,能打几个是几个,你们趁乱撤出去,不需要确认战果。”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头一次听到这种命令,有些无所适从。 二毛是这批人的副组长,他挠着后脑勺,操着云贵腔问: “夏老板,要是没得明确嘞目标,那我们到底该打哪个嘛?” “打那些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家伙,打着哪个算哪个,不用担心冤杀好人,”夏吉祥轻描淡写的说: “注意不要对那些陪舞的女人,还有服务员开枪,他们都是穷苦的可怜人, 但是你们今晚必须见红,每组至少要打死二三个汉奸,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局面,然后交替掩护,马上就撤。 任务就这么简单,都明白任务了吗?!” “明白了,教官!” 众人齐声应答,就跟接受训练时一样,所不同的,今晚要大开杀戒。 夏吉祥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他接着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沓一沓的美元纸币,逐一递到每个队员手上,嘴里说道: “每人两百五十美金,按照一比四的汇率,折合一千银元,这是你们的辛苦钱,但是半年之内,不准拿出来花,都先存起来吧。” “谢谢老板!” “谢谢夏哥···”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千银元,足够做安家费了。 接过钱的队员全都喜笑颜开,对这次任务再无二话。 夏吉祥刚分完钱,电话铃声又响了。 这次话筒里传出的,是夏吉祥期待已久的声音: “夏老板吗···我是陈雨生啊。” “我是夏和元,陈先生请讲。” “啊···是这样的,你要我打听那俩亲戚的消息,有眉目了呀。” 夏吉祥语气很平静:“哦?愿闻其详。” “···据陆老板的伙计说,你那个姓吴的弟妹,现今住在淮海中路1670弄,在淮海路与湖南路相交处的三十二号楼。 不过听说弟妹不是一个人住,那栋三层的花园洋房住着十几个人,尤其门前总有站岗放哨的,不让陌生人靠近。” “好,我听清楚了,淮海中路1670弄,湖南路交汇处三十二栋···” 夏吉祥将地址重复了一遍,又问:“那我那个表弟的下落,你们搞清楚了没有?” “这个我们也查到了。” 陈秋生的语速不紧不慢:“他们俩没住在一起,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北四川路横浜桥附近,住在日本人给他安排的‘万岁馆’,日本旅社里。” 那万岁馆可是接待日本财阀政要的地方,看来万先生很受日本人器重啊。” “很好,我都记清楚了,非常感谢,陈先生。” 夏吉祥说着就要挂电话,却听陈秋生急声问道: “等等挂,和元兄,你打算今晚就动手吗?” “是的,”夏吉祥淡定答道:“事不宜迟,刻不容缓。” “我能理解,毕竟红杏出墙这事,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况且姓万的还当了汉奸,更是个民族败类。” 陈秋生话锋一转,语气很是诚恳的建议:“和元兄,我觉得你要是今晚行动,就必须两头同时下手,将这对狗男女全部解决掉。 如果你人手不足,只能逐一干掉他俩,那必然打草惊蛇,会让日本人将剩下那个保护起来,导致你灭口失败, 反而在日本人面前,彻底暴露了自己。” “嗯,有道理,”夏吉祥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就请陈长官不吝赐教,我该如何行事呢?” 陈秋生语出惊人:“好汉面前不说虚言,我派人帮你解决一处如何,是男的还是女的,任你来选。” 夏吉祥想都没想,当即拒绝:“多谢陈长官美意,我自己的事,当然自己解决,不劳陈长官大驾。” “哈哈哈···和元兄果然要大动干戈啊。” 电话里陈秋生呵呵笑了几声,语气很是悠然:“不过日本人既然把这两人藏起来,不让和元兄知道,那就存了要对付你的念头。 若是今晚上他们双双暴毙,就算和元兄做得再干净利落,日本人也会怀疑和元兄吧,难道和元兄做完这一票,就准备跑路了么?” 夏吉祥当然早有安排,却故作不解:“陈长官,夏某愚钝,您到底什么意思,不妨明说。” “不要误会,和元兄,我只是想帮你一把,”陈秋生道:“既然和元兄今晚大开杀戒,杀得都是汉奸日寇,那么我们不如索性大干一场。 我今晚也发动所有人手,至少也是百人规模,在全尚海掀起一场锄奸破袭战,为和元兄壮壮声势如何?” 这个提议,让夏吉祥怦然心动,对他来说,锄掉万钧鸿不难,难的是如何向日本人交代。 所以他才安排了今晚的破坏行动,本来想假借救国军的名义,袭杀一些汉奸走狗,好为自己做下的事打掩护。 没想到假李鬼碰到了真李逵,陈秋生居然主动配合自己,那再好不过了,肯定会把整个上海滩闹得天翻地覆。 但是夏吉祥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大餐,于是问道: “陈长官这个人情太大了,我知道您必有所图,需要夏某拿什么来换?” “痛快,和元兄快人快语,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陈秋生终于说出了条件:“我现在人手不少,但是缺枪少弹,如果和元兄能够支援一批枪械弹药,那这场夜袭才会打得轰轰烈烈, 否则我的人即使全体出动,也只能敲敲边鼓,壮壮声势了。” “陈长官真是说笑了,”夏吉祥语气诧异: “你们军统怎么会缺武器,反倒是我手下这些杂鱼,尚且做不到人手一支枪,还要花高价到处搜罗枪火呢。” “和元兄就别遮掩了,你马上就会接收一批枪械。” 陈秋生直接挑明了谜底:“工部局警务处的毛处长,是我们军统的内线,他的消息总不会有错吧? 我的要求也不过分,给我五十支手枪,一千二百发子弹,今晚我包打英法租界。” 夏吉祥听完沉吟了一下,按说陈秋生的提议并不过分,只是他总共才能收到七十把手枪,一千八百发子弹。 如果被陈秋生要了一多半,那今晚的行动他就不够用了。 况且按照跟袁雪岩的约定,行动结束那十二个人回到岩井公馆,这批武器都会交给地下党。 但是没有军统的参与,仅凭十几个人,实在势单力薄,还真掀不起风浪,所以夏吉祥很快还了个价: “陈长官,这批枪火数量有限,本来刚刚够用,不打算作别的用途, 这样吧,我分一半给您,三十五支枪,九百发子弹如何,既然陈长官与毛处长关系密切,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和元兄,咱这不是做买卖,讲究公平合理,” 陈秋生说话的口气,逐渐强硬起来:“我的人手多,需要更多的武器,才能发挥出战斗力。 你不用猜疑我的目的,自抗战以来,我陈秋生杀了多少汉奸日寇,绝不会借抗日之名,私吞倒卖这批武器。” “···四十把手枪,一千发子弹,不能再多了。” “四十五支枪,一千二百发子弹。”陈秋生态度很坚决:“和元兄,留给你行动的时间不多了,行不行你一言可决。” 夏吉祥语气变得森冷:“陈长官,我可以答应你,但是给你四十五把枪,要收走四十五个汉奸的命, 今晚你的人不能拉稀摆带,出工不出力!” “成交,我的办事处就在新闸路小校经阁,很近很好找的,那有一个八角阁楼,你的人从海防路出来,也就几百米的路,开车一脚油门就到了。” 夏吉祥有些无语,他又没有配备无线电话,只能等张良鹏他们回来,再开车给陈秋生送过去。 不得不说,陈秋生的消息确实灵通,他也借此彰显军统的底蕴。 “好吧,陈长官,咱们就约在晚上九点,所有人一起动手。” “一言为定,今晚的行动,就叫飓风行动吧! 我会申报总部,为和元兄计一大功的。” “还是免了吧,看看七十六号的处长老爷们,哪个不是你们军统的叛徒,任何写在纸面上的东西,都是催命符。” 这句话将陈秋生噎得够呛,讪讪挂断了电话。 夏吉祥吁了口气,对部下们摆了摆手: “你们休息一下,我叫人送餐上来,鸡鸭鱼肉管够,只是不能喝烈酒,吃好喝好,养好精神行动。” “是!” 听说可以美餐一顿,众人士气再次振奋了一下。 夏吉祥步出房间,上楼来到许季红的贵宾房,敲门得到回应,方才推门而入。 许季红穿着睡衣迎上来,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达令,侬又到啥地方去啦,成日天看不见人影,也不晓得陪陪人家。” 夏吉祥无心亲热,拥抱了一下便推开了她,在床边坐下来说: “季红,我有正经话跟你说,我出去办事需要几套女人的衣服,两个小时以后就要,你能不能现在出去帮我弄来?” 许季红对夏吉祥的计划一无所知,闻言有些诧异: “女人的衣裳?阿拉自家就是女宁呀,还要出去弄?到底啥样子的女人衣裳啦?” “我要一套‘外国弄堂’里,姆妈穿的佣人制服,大号码的,裤腿要肥大,长些的,你可以去霞飞路附近的成衣店里买。” 夏吉祥耐心的交代说:“还要几身日本艺伎穿得和服,包括全套化妆品与头上的发籫饰物,尤其要买敷面的扑粉,这个你要去虹口那边的日货店买, 尺码大小不用太费心,反正和服够长,平时走路都拖着地。” 许季红听了咯咯笑得前仰后合:“达令,侬穿起艺伎衣裳,是要到日本餐馆里跳舞吗?想想那样子就老好笑额,简直笑煞人啦!哈哈哈···” 无论许季红如何调笑,夏吉祥都无动于衷,一丝笑容没有。 他心事重重,满脑子都在盘算行动细节,哪有心情搞笑。 许季红笑了一阵,忽然伸手摸了摸夏吉祥的头,提出一个问题: “达令,那些艺伎都像澳洲琴鸟似的,不但涂了满脸满脖子的白粉,头上还插满了长簪子, 那可是要留长发才能插得住簪子,你头发这么短,哪能好介样子额啦?” “你说得对···这些细节是得注意。” 夏吉祥思忖了一下,马上有了主意:“这样吧,艺伎的事你不要管,我等小张回来,开车去到慰安所附近, 先偷身衣服扮成日本军官,再骗几个打扮好的慰安妇上车,把她们整个头发剃掉,不就有现成的头套用了么?” 许季红笑得更厉害了:“哈哈哈···侬把她们剃成光榔头,她们还怎么慰安日本兵啊?” 夏吉祥轻描淡写回了一句:“完事自然要灭口了,她们以后都不用开口吃饭了,还担心什么头发。”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260章 锋利的割鱼刀 淮海中路一带,原是西班牙人建造的一片花园洋房,被当地人统称为‘外国弄堂’,是最早的联体单元楼社区。 这里曾聚集很多海归派剧作家和翻译家,还有电影明星和制片人,如邵洵美、周璇等人都曾在此居住。 而淮海中路 1670 弄,则位于淮海路与湖南路交汇处,每栋都是双联体三层的花园别墅,庭院占地面积很大。 其中的三十二号楼,原属工部局一位董事所有,后来他举家搬迁去了港岛,就将这栋别墅卖给汪伪政·府一位杨姓要员。 而这位杨要员此时还在苏州任保安司令,家人尚未入住新居,偌大宅邸一直空置着,只有几个看房子的仆人住在角楼里。 可令街区巡逻的巡捕感到奇怪的是,一周前这家主楼突然有了动静,住进来一伙来历不明的人。 到了夜晚,三十二号整栋楼灯火通明,窗前人影幢幢,好似举办晚会,邻居们依稀听到,楼里留声机播放的东洋乐曲。 别墅的大铁门时不时开启,经常有访客驾车而来,直接驶入府邸。 还能看到一些艺伎打扮的女人,乘坐黄包车出入寓所后门。 华人巡捕里,就有人怀疑日本人强占了杨家别墅,并把它当成秘密招待所,而且搜罗了好多美酒美食,用来款待那些勾结日本人的汪伪汉奸。 当时租界里华人巡捕人数最多,地位和待遇却是最低,甚至不如安南人(越南)和马来人,薪水只有英籍巡捕的四分之一。 华人巡捕便自发团结起来,很多人都加入忠义救国军,成了军统暗线。 张诚作为华人督察,是最早跟随毛桂源,加入青浦特训班的老特工。 本来他已熬到督察职衔,可以坐在总捕房办公室里,不用坐着巡逻车巡街。 可就在昨天,所有华捕突然接到(军统)尚海站长的急令,让他们寻找在租界里的日伪秘密据点, 重点排查霞飞路和淮海路周围,照片上那对男女出入的高档寓所。 命令来得十万火急,附有那对男女的照片,要求毛桂源在十二小时内,委派最可靠的手下,查出这对男女的确切消息,以及藏身之处。 张诚接到命令,就锁定这三十二号楼,让一辆高大的巡逻车停在街口,警探拿着望远镜,轮班监视着楼内情况。 因为不能靠近别墅,张诚不确定要找的人在不在楼内,所以他将其他车辆都撒出去,沿着霞飞路与淮海路满大街巡逻,排查日本人经营的店铺。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天晚上他便收到确切消息,负责监视三十二号楼的巡捕,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出现在楼顶, 她向阳台边缘跑来,但很快被几个男人抓住,又被拽了下去。 就这片刻功夫,女人面部被警探看到了,在望远镜里很清晰,正是他们要找的吴女士。 张诚接到报告,兴奋的将这个重要情况反映给毛桂源,可他这位顶头上司只是淡淡说一声知道了,就让他把人手都撤回来,别的什么也没说。 很明显,毛桂源不想巡捕房的人,继续参与军统行动,这也是为了撇清关系,保全剩下的几个干部。 在副总监赤木亲之的高度施压下,华人巡捕处境窘迫,被以各种理由裁撤缩编,近一半人丢了饭碗。 但张诚没有下令收队,反而亲自赶去淮海中路坐镇。 因为这几条街道都是公共租界的重点地段,而且属于他的辖区,如果出了重大案件,他也难辞其咎,肯定会被免职。 于公于私,他都要亲临现场,尽量防止恶性案件发生。 停在淮海路口的巡逻车高三点五米,车厢是全封闭的,金属框架,覆盖着拱型帆布,还搭载了大型探照灯、无线电天线等设备。 所以这辆车的视野很远,内部空间很大,可以容纳六名警探同时工作,而且还有睡觉的地方。 而这种高档别墅区,住户都是富豪显要,平常也是巡捕房的重点巡逻地段,所以路边停着一辆警车也不显得突兀。 张诚坐着摩托来到路口,登上巡逻车,就接过望远镜,默默观望着三十二楼。 这时大概下午四五点钟,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暖阳照耀在行人稀少的林荫道上,一派祥和平静的景象。 张诚脸色越发阴沉,越发紧张起来,举着望远镜,一眨不眨的望着路口。 因为高手犯案,会选在最让人放松的时间点上。 张诚没等多久,就见当街徐徐驶来一辆三轮摩托车,平稳的停在三十二号大门前, 驾驶摩托车的只有一个人,远远望去,只能看到背影,看打扮好像是一个寿司店的店员。 就见这人剃着光头,头上系着一根布条,店员服后背上绣着‘日吉和佐井’字样,腰里别着一个木匣子, 他手上托起一个特制的保温箱,又拎起一个加盖的水桶,上前摁响了门铃。 张诚调整了望远镜焦距,以便看得更清晰,就见前门很快打开,一下子出来三个看门人,将来人围在当中。 寿司店店员不慌不忙,他一边连连鞠躬,嘴里不停述说着,顺从的打开保温箱,让看门人检查并搜身。 这时一人要店员打开他腰间的木匣子,从中取出两把小刀,逐一递到检查人的手中。 这两把刀的刀头一尖一圆,都是切鱼片的工具刀。 尖刀名叫柳刃,刀身细长,长约三十厘米,刀刃非常锋利,因为生鱼片对切割精度要求很高,比如切金枪鱼等肉质较厚的鱼时,锋利的柳刃可以切出薄如纸片一般,平整、光滑的鱼片。 更短的钝头小刀叫出刃,长短不到二十厘米,刀身比较宽。 寿司店配备这种刀,是为了能够轻松地切断鱼骨和鱼头,去除内脏等不可食用的部分, 圆钝的刀头,是为了防止在分解鱼的过程中,刀尖意外地刺破鱼的内脏,从而影响鱼肉品质和口感。 店员手里提着的水桶盖也被打开了,桶里不断溅出水花,看门人看了几眼就关上盖子,显然桶里装的是活鱼。 当时在尚海的高档寿司店,为了取悦富人权贵,会派‘板前’师傅上门服务,当然收费也很贵。 制作寿司所用的鱼生,都是现杀现切,当场作成‘握寿司’或是手卷,来满足顾客的口感需求。 那个年头送餐都是骑着自行车,或是蹬着人力三轮车,所以受人力物力所限,虹口的日本餐馆大多不提供越界送餐服务。 板前师傅刀工精湛,需要多年苦练才能独当一面,故而在店里地位很高,才会开着摩托车,到富人区上门服务,这样做也是保证食材新鲜。 看门人严密搜查一番,没有查出任何武器,便挥手示意送餐人进去。 那店员点头哈腰,挎着保温箱,提起水桶,将要进门的时候,他不经意的回头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张诚看到他的全脸,不禁打了个哆嗦: “···是他,竟然是他。” 一个下属问道:“是谁啊,张哥,你认识那个寿司店伙计吗?” 张诚摇了摇头:“不认得,我想起了另一桩案子···发动汽车,我们走吧,转一圈收队回去。” 虽然夏吉祥剃了光头,举止装扮与日本人一般无二,但还是被张诚一看认了出来。 ······ 夏吉祥提着水桶与保温箱,亦步亦趋跟在保镖身后,向一楼厨房走去。 他边走边听前面的人用日本嘀咕:“没听说今晚有什么高官要来啊,组长怎么会点这么多份寿司,还预约佐井家的板前来切鱼生?” 另一个人说:“谁知道上面怎么安排的,两位组长也是奉命行事吧,一会管厨房的松田组长下楼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咱们先把板前领到厨房,估计他俩还得干上好一会儿,玩腻了才能轮到咱们组员。” 三名保镖随即发出一阵婬笑,最后那人回头瞪了一眼夏吉祥,呵斥说: “呃!不要乱走乱看,好好待在厨房里,组长下来还要找你问话。” “嗨,嗨嗨~~嗨~~” 夏吉祥连连应声,态度极为恭顺。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极为痛楚,极为绝望。 夏吉祥听了心里一悸,他听出是吴雅丽的声音,满腔杀意再也压抑不住。 三人闻听笑得更加龌龊,打头的保镖感慨说:“还是支那舞娘叫得有味,怪不得那些军官乐此不疲, 那些从慰安所调来的女人,只会闭着眼睛默默承受,就跟有体温的木头人一样,说她们是活着的‘竹夫人’,一点也没错,真是索然无味。 咱们这个军官招待所,就应该多抓几个支那舞娘,玩腻了就送到慰安所里,再换一批新鲜的。” 说话间,四人穿过走廊,走到尽头打开一道门,来到后堂厨房里。 就见厨房里有两个后勤人员,正在水台上洗菜做饭,弄得哗哗直响。 为首的保镖吩咐夏吉祥将东西放下,便约另二人作陪,一起去旁边的厕所。 就在他们转身的功夫,夏吉祥右手抽出柳刃(尖刀),一下刺入走在最后之人的后心,随即左手圆头刀(出刃)一抹,将中间保镖脖子动脉划开。 为首的保镖霍然惊觉,他刚刚转过脑袋,就觉得寒光一闪,眼前一片漆黑,再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原来夏吉祥跃前一步,抽出来的尖刀扎进他的眼眶,刀尖贯脑而出。 厨房里水声很大,夏吉祥瞬间放倒三人,两个后勤还在埋头刷碗,没有觉察到危险。 夏吉祥不紧不慢走到两人身后,用锋利的割鱼刀来了两记透心凉,一刀一个送走了他们。 他这才返身回来,从三名保镖尸体上,搜缴了三把马牌撸子,还有五个备用弹匣,全部装在自己身上。 至此,夏吉祥才吁了口气,算是完成潜入计划的第一步。 这里要补充一下,夏吉祥本打算化妆成女佣人,找个机会混进楼里,再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不过许季红给他弄来佣人衣服,因为仓促很不合身,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将注意力在敌人的食物供应上。 他认为楼内既然有日本特务,这些人住在别墅花园里,又处身在尚海这座繁华都市里, 难免讲究吃喝,小小奢侈一把,享受一下订餐服务。 而寿司作为岛国的便捷食品,一直深受日本人喜爱。 于是夏吉祥就搞了个双向奔赴,先是模仿着名寿司店的促销人员,给三十二号楼打电话, 以极为优惠,近乎免费的价格,推出上门试吃活动,主打就是赔本赚吆喝,宣传寿司店品牌。 接电话的特务组长按捺不住馋虫,便以宣扬岛国美食的高尚借口,答应试吃一次。 夏吉祥接着又给寿司店打去电话,以三十二号楼寓公(业主)的口吻,下了一个大订单,要求派人将餐食送到指定地点,由他收货付款。 夏吉祥这样做不是多此一举,而是预防对方打电话核实此事。 当寿司店的送餐员见到夏吉祥,就如老鼠见了猫,不但没收到餐费,还把自己小命搭了进去。 夏吉祥不想店员衣服染上污血,便物理超度了送餐员,(也就是活活掐死了他。) 然后他换上送餐员的服装,又骑上事先准备好的摩托车,带上作案工具(两把割鱼刀),如约来到三十二号楼。 ······ 夏吉祥将几具尸体拖到厨房角落里,便到一楼各个房间转了一圈。 他在客房里看到两个熟睡的男人,又在一处杂物间找到一对苟合的男女,他问都没问,一刀一个送他们归了西。 解决完一楼的九人,夏吉祥回到厨房,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一下衣服, 然后他在碗柜上面找到托盘,接着打开带来的保温箱,取出几盒寿司摆在托盘上,端起盘子走到二楼。 二楼只有一间屋子里有动静,正呜呜咽咽的发出不雅之声,夏吉祥敲了敲门,温和的说道: “打扰了,您期待已久的鱼生,已经送过来了,还有好吃的卷指寿司,劳您大驾您开门,还请慢慢享用。” “巴嘎!我们什么时候要过寿司,赶紧滚蛋,不要坏我心情!” 屋里传出粗鲁的喝骂,还有女人的咳嗽和喘息声。 “实在抱歉,您还是出来接收一下吧,说不定体力消耗过大,一会就饿了。” 夏吉祥拉长声音,用日语很耐心的说着,不停的敲着门。 与此同时,他手肘一翻,双手持刀,握紧了刀把。 “无礼!可恶啊,我看你是欠揍!” 门内传来大踏步的声音,闶阆一声门响,一个赤条条的矮胖子满面怒容,迎着夏吉祥便是一拳。 可没等拳头够到夏吉祥,矮胖鬼子就觉得裆下一凉,接着就是一股钻心巨痛,疼得他目眦欲裂,不禁张大了嘴巴。 夏吉祥哪容矮鬼叫出声来,马上将一团黑乎乎的驴蛋,硬塞进它嘴里, 又猛地补上一拳,不但打掉好几颗门牙,还将驴蛋一直捅进矮鬼喉咙里。 这头鬼子顿时喘不上气,脸憋成黑紫色,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竟然被自己的驴棍活活憋死。 屋里正中摆着一张大床,一个年轻女人双手被绑,已经被摧残得神志不清,看模样正是吴雅丽。 此刻屋里还有一个干瘦鬼子,正在对女人施暴,他见势不妙翻身要去掏枪, 下一瞬寒光一闪,噗嗤一声! 鬼子掏枪的手臂,就被一把三十厘米的尖刀射穿,生生钉在床头上。 “啊~~~” 瘦鬼子刚发出半声惨叫,后脖颈就被夏吉祥一把攥住,狠狠掼砸在墙上。 “悾悾悾···悾悾悾悾悾···” 夏吉祥咬着牙,连掼了七八下,一直砸得瘦鬼脑壳迸裂,血肉涂了半墙,才将彻底没了气息的躯壳扔在地上。 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狂怒心情, 当务之急是救人,而不是鞭尸泄愤,于是他拿起割鱼刀,挑开吴雅丽的绑绳,又在地上找件衣裳,披在女人身上。 然后他看着备受摧残,神情恍惚的女人,皱着眉头从床头柜上端起水杯,将半杯凉水一下泼在吴雅丽脸上,沉声喝问: “吴雅丽,你醒醒!我女儿秀囡呢,你赶紧告诉我,她在哪里?!” 第261章 诡雷夜宴 凉水一激,吴雅丽迷乱的眼神霎时清明,但她看清夏吉祥后,表情却很复杂,从惊喜祈盼变换成惶恐不安,最后又化为一脸悲苦, 起身扑到夏吉祥身上,哭啼啼的喊道: “夏…… 夏阿哥,是侬伐?真个是你~~呜呜呜··· 难不成祈愿真个应验嘞,快点救我出去呀!” 夏吉祥没有闪避,只是冷着脸喝问: “回答我,我女儿秀囡,你给弄到哪去了?” 吴雅丽却避而不答,只是一个劲央求:“夏哥,我老怕额呀,我差点就看勿到你嘞,快点带我离开此地呀,闲话等歇再讲么······” “哼,你个贱胚,事到如今,还敢不说实话! 你被万钧鸿那个野男人卖了,还特么在我面前装无辜!” 冷哼声中,吴雅丽被一把推倒地下,正和地上的死鬼子脸对脸,吓得她妈呀一声,跌爬着缩到床脚,就听男人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好,你就留在这里,让鬼子慢慢折磨你吧,放心,你不会死得那么痛快的。” “不要呀,夏阿哥!勿要留我在这里,我讲还勿来赛啊!” 吴雅丽伏在地上连连叩拜,她头发蓬乱着,脸上乌紫一片,哭叫起来犹如女鬼,凄苦的叫道: “囡囡没了呀,她已经死了。” “什么?!” 虽然早有预料,夏吉祥还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追问一句: “秀囡···我女儿她···她是怎么死的,你给我说!” “囡囡得了重感冒,发寒热发烧煞死脱了呀!” 吴雅丽满脸委屈,越说声音越大:“我在西海岸伊个遍地都是洋鬼子个地方,言话又勿通,逛街都不迷路,问个路也问勿清爽, 囡囡病了好几天,去医院搭洋医生也呒没办法沟通,囡囡就这样耽搁了病情,最后救不回来呀! 夏哥你又不在我们身边,要我一个女人哪能弄得了啊···” “住嘴!少在那里巧言令色,你住所附近就是唐人街,有很多华人诊所,只要及时打针吃药,感冒怎么会要了孩子的命?” 夏吉祥愤懑的说:“再说我给你的钱,足够你的几年的生活费了,你是不是和万钧鸿姘在一起,把秀囡一个人撇在家里了?” “不,夏哥,我没有···是他主动撩拨我的!” 吴雅丽神情恐慌,乱摇着双手:“那时···那时他经常来我住的地方看我们娘俩,拜访时他说是受夏哥你委托的经纪人,房子也是他帮买的, 而且我的洋行账户,还有房产证明什么的,都在他手里··· 我又没念过多少书,什么都不懂,还指望个明白人帮我,哪敢得罪他,所以就请他进了屋,尽可能的款待他, 没想到这个万钧鸿别有企图,他总是找借口登门亲近我,久而久之我把持不住······” “够了!现在我问你答,不要啰嗦!” 夏吉祥没时间听下去,他断喝一声,接着问道: “秀囡没了以后,你怕无法向我交代,就想跟了万钧鸿,是也不是?!” “···不是···是···是的呀,夏哥,我一个弱女子,身在异国他乡,也是没得办法呀···” “所以在他的怂恿下,你想偷偷回尚海生活,你是不是给他签了授权委托书?” 万钧鸿是不是把你名下房产都卖了,账户里的钱也被他拿了,结果回到尚海他转手就把你卖了, 而且特意卖到日本人手里,用来搞垮我,说!是不是这样?” 吴雅丽低下了头,声音低不可闻:“是的呀???夏哥,侬讲得侪都对,我被迭个杀千刀的万钧鸿拐回来,他翻脸无情,我老恨了呀???” “放心,雅丽,我替你报仇,我会让万钧鸿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夏吉祥伸手托起吴雅丽的下巴,拂开她脸上的头发,语声轻柔的对她说: “至于你,安心去吧,秀囡在下面很孤单,需要姆妈陪伴。” 语声未落,唰得刀光一闪,血光乍现。 女人的颈动脉被划开,她仿佛解脱般吐出一口长气,瞳孔慢慢涣散,失去了神采。 夏吉祥收刀起身,迈步出了房间,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无人居住,只有四间锁着门的房间。 从外观上看,三楼房间都是南北朝向,并带有露台,通常作为主人居室,很少有客人贸然上来。 普通门锁对夏吉祥构不成障碍,为了节省时间,他破坏性反向拧坏锁芯锁舌,粗暴的推门而入,很快将四个房间搜索了一遍。 出人意料的是,日本人在房间壁柜里藏了不少武器弹药,居然有七八支步枪和一挺歪把子机枪,另外还有两具掷弹筒和十多枚九一式手榴弹。 夏吉祥本打算杀完人就撤,可是这意外发现让他改了主意,他决定利用这些手榴弹和尸体,在楼里布置一些诡雷。 这样不但可以多炸死一些鬼子,还能顺带着将尸首炸碎,把整个凶杀现场彻底破坏掉。 于是说干就干,他很快下到一楼,从储物间找出修理工具箱,里面主要是钳子锤子、铁丝铁钉等家用五金工具。 因为九一式手榴弹采用惯性引信,主要是用于掷弹筒发射或手掷时通过撞击触发,正常情况下需要一定的冲击力来启动延期引信。 所以夏吉祥要使用一些辅助工具,因地制宜,作成特殊的触发机关。 正如他现在拖动尸体作掩饰,在楼梯口和走廊转折处,作了好几个拉发式诡雷装置: 具体做法将手榴弹的保险销用细钢丝连接到触发击锤上,(击锤用步枪枪栓的部分机构作成),再将细钢丝布置在人要经过的通道上, 如门把手、门槛、楼梯扶手等位置,当敌人触动这根线时,保险销被拔出,击锤同时被击发,引信经过几秒钟就会爆炸。 不过这种拉发式诡雷有个缺点,就是引信延迟时间较长,大概要五六秒,所以夏吉祥不指望它能炸死敌人, 但是击发就会爆炸,破坏尸体和现场就达到初步目的了。 另一种松发式诡雷相对复杂一些,要先找一个可以固定手榴弹的装置,如在用尸体压住,或是用掷弹筒压发,设置一个简易的压力释放装置。 然后把手榴弹放在下面,保险销不拔,用一个小木板或者托盘,压住手榴弹的保险握片,使其保持保险状态。 当敌人不小心触动这个装置,使得压住保险握片的托盘移动,保险握片就会弹开,保险销在弹簧装置的作用下被拔出,引信启动,会迅速引发爆炸。 夏吉祥物尽其用,将尸体、步枪、手雷、掷弹筒统统用上,又将几组手雷弹串联起来,做成诡雷阵,方才咬着牙撤出屋子。 “夜宴备好了,准备享用吧,鬼子们!” 第262章 风雨欲来 夏吉祥出门时,双手依旧端着保温箱,伪装成送餐的寿司店员,迈着碎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伪装的细节决定成败,撤离时更要从容不迫,因为三十二号楼的外围,很可能还有日本人的暗哨。 夏吉祥那逢人就点头哈腰的做派,像极了日本底层雇员,这是他早年在日本人家帮佣,遭受无数打骂呵斥,多年养成的礼仪习惯, 一般国人真就模仿不出来,再加上他会说一口流利的仆人敬语,这也是他能顺利通过盘查的原因。 正如夏吉祥预料的那样,别墅楼周围太过空旷,即使楼内发出一些较大的声响,也没引起外面人的怀疑。 不过刚才要是楼里有人开枪,手枪开火时那高达一百四五十的分贝,就会马上召来周围的巡逻警车。 而夏吉祥在半个多小时的袭击行动中,就没给过对手开枪机会,也没留下任何活口,足以给训练他的日本教官,交一份满分答卷。 此刻他来到摩托车旁,将保温箱放进挎斗,然后骑上车发动了引擎。 这时夏吉祥外表平静,内心却很有些诧异,原来停在街口的巡逻车不见了,原本他很忌惮这辆武装卡车, 因为它正停在显要位置,挡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他知道车上至少装载一挺轻机枪,在四五米的高度差下,射手可以居高临下控制大半条街道。 如果他的伪装暴露了,即使驾驶摩托车逃跑,在三四百米距离,还是处于机枪精准射程内。 机枪扫射即使没击中他,只要他的摩托车被击中起了火,他就只能弃车而逃。 那就很可能被赶来支援的巡逻车包围,最后不是被击毙,就是负伤被擒。 “那辆巡逻车是偶然停在那里,这会儿又去别处巡逻去了? 不对啊,它停的街口位置,车头正对着三十二号楼,用望远镜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周围情况,甚至也能观察楼内动静··· 难不成负责巡逻的,是有良知的华人警官,知道楼里都是日本特务,见我进去大开杀戒,他却把车开走了,故意放我一马?” 这些念头在夏吉祥脑海中一掠而过,很快就被他甩在脑后,摩托车引擎隆隆轰鸣着,很快驶离了淮海中路。 夏吉祥赶时间奔赴下一个场地,他今晚主要对付的是万钧鸿,据说住在横滨桥的日本旅社,“万岁馆”里。 摩托一路疾驰,夜晚掠起的寒风,刮在夏吉祥脸上,让他的脸分外冷硬。 女儿秀囡之死,让夏吉祥的执念落了空,他还记得孩子出生时,裹在襁褓里咿呀啼哭时,那乖巧娇弱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要是孩子还活着,即使吴雅丽背叛了他,他也绝不会放弃这个女人, 一定要把她们母女俩先救出来,安顿好,再去锄掉对他威胁最大的万钧鸿。 因为在夏吉祥心里,子嗣儿女的安危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才提前行动,先袭击了三十二号楼。 事到如今,他明确了女儿死因,又亲手了解了吴雅丽, 然而他却感觉不到悲伤难过,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感觉空荡荡的,仿佛整个头脑变成机械一般,只是冷静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步骤。 夜色如墨,星空疏落。 整个尚海滩的街灯次第亮起,很快一片辉煌,车水马龙。 好一个夜上海,不夜城。 在漆黑广大的地面上,如同盛开了一朵妖冶之花。 在灯火通明、熙攘喧嚣的马路上,夏吉祥驾驶着摩托车,如同闪着荧光的小飞虫,不引人注意的拐入吴淞路一个里弄,停在一户石库门院落前。 不等夏吉祥下车敲门,院里人听见摩托车声,主动打开了门。 “老板来了!快出去推车,注意看看有没有跟梢的。” 四个人闪身出来,两个人持枪到街口警戒,两人上前帮忙将摩托推进院里。 当时尚海的石库门里弄颇具江南特色,是传统的二层楼三合院或四合院形式, 采用石头做门框,乌漆实心厚木做门扇,一般进门处有个小天井,天井后是客厅,客厅两侧为左右厢房,屋后还有后天井,作为灶台和后门出口。 尚海人口稠密,房屋排布紧密,空间很是狭窄。 通常一个院落里,住着四五户人家,多的有七八户人。 不过这个院落没有外人,他是同心会盘下来的临时住所,由专门的牙行经手租赁。 简单来说,当地青帮经营了上百年黑道生意,联络人都是单线联系,事后很快转租出去,外人很难查到根源。 夏吉祥一言不发,他甩手将摩托车把交给手下,便推开左侧厢房,也是专门的洗澡房。 里面早有人准备好浴桶和洗澡洁具,桶里满是热气腾腾的水蒸气,还有两名部下捧着和服和发籫头套等在那里。 这次行动分工明确,他们是去慰安所的那一组,完成任务取回了艺伎的全套装束···包括新剔下来的长发。 为了确保扮装成功率,他们不止绑了一个艺伎,而是好几个。 夏吉祥进到屋里脱衣洗漱,主要是洗去身上的血腥味,他卡着点总共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洗干净了全身。 头部根本不用洗,为了扮装方便,他提前理了个光头。 然后赤着上身坐在桌子旁,开始对着镜子往脸上、脖子上扑白粉。 十分钟后,一个面皮惨白的高个艺伎就新鲜出炉了。 夏吉祥将两把手枪分别装在背后的‘太鼓结’(拱包)和衣袖里,这种艺伎袖子又称为‘大振袖’, 非常宽大,别说手枪,就是一把三四十公分的短刀也藏得住。 夏吉祥这次把惯用的两把短刀,掖在又长又宽的和服腰带里。 这条腰带宽度足有四十多厘米之间,长有四五米,是用于正式宴会的表演款式,能够打造出华丽大气的造型。 在一众手下充满古怪的目光注视下,夏吉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就听他一边抬起手表校对时间,一边冷声下者命令: “各组长注意!现在校对时间,是七点十四分···行动七点五十分开始,一组二组开车去吴淞路以北,三四组去闵行路那面, 八点钟一定要打响,你们沿着街一路打去,见到日本人的店铺尽管开火,但是不要恋战,打三五枪就走, 最后在闵行路181号汇合,用炸弹和手雷狠狠炸一波就撤,听明白没有!” 回应他的,是一片杀气腾腾。 “明白了,头儿!” “不就是杀小日本,老子今天发利市,开荤了!” 第263章 袭击 夜色下的虹口区,街区灯火明亮,店铺鳞次栉比,井然有序。 街上往来的行人,有不少身穿和服的男女,他们说说笑笑,犹如行走在岛国本土上,呈现出一派祥和气象。 虹口区闵行路及长治路,是当时日侨的聚居区。 万岁馆就位于长治路口东侧,当时是官方招待所级别的酒店。 这幢建筑始建于光绪三十年(一九零四年),比民国元年还早八年。 其内部装修为日式和风,可又呈现了明治时期的西洋风,这栋试图融合东西方文化的饭店,当时就成了日方标志性建筑。 而日本领事馆的小红楼相距不远,就位于虹口区内的苏州河北岸,周边还有诸多日本军事、政治机构及特务机关, 所以万岁馆处于核心地带,成为日方在沪人员活动和交流的重要场所,也是指定的官方招待所。 从外观上看,万岁馆是典型的不列颠文艺复兴风格,三层红砖建筑,实际内部是四层结构,顶层建有独特的‘老虎窗’。 而所谓的老虎窗,是指一种开在屋顶上的拱形天窗,主要用于阁楼的采光和通风,而‘万岁馆’的老虎窗一侧开有三个, 楼顶两侧是三角形拱体结构,中间较大的圆拱则并列开了两个小窗户,周围还开了一些小天窗。 为了增加万岁馆的照明亮度,当时楼顶四角还加装了大瓦数的照明灯。 一到夜晚照明灯亮起,就将四周街道全部照亮,配合着街灯与饭店底层的侧灯,方圆百米没有阴影死角。 晚上将近八点钟时,就在日侨一派歌舞升平之时,突然枪声骤起! “啪!啪啪啪,啾啾!” 子弹尖锐的破空声,顿时打破宁静。 街上传来一阵哗然尖叫,惊慌失措的侨民四散奔跑,试图远离枪声响起的地方。 袭击者大概有十几人,分成左右两拨,分别乘坐几辆汽车,气势汹汹从闵行路、吴淞路两端杀来, 他们手持双枪,探身位于汽车两侧,见到穿和服的侨民就开枪,也不管打没打中,一路不停的向万岁馆行驶。 日本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开火还击,根本阻挡不了汽车突进。 而汽车距离万岁馆不过一千米,几乎一脚油门就能到达。 南北两端的袭击者,不约而同的打开车窗,点亮汽车大灯,准备靠近向万岁馆投掷炸弹。 正当这时探照灯大亮,万岁馆楼顶的老虎窗突然同时喷吐火舌,好几挺机枪的扫射声响彻了街道。 疾驰而来的汽车如遭重击,顿时被交叉火力打得稀里哗啦,打头的两辆车灯灭车翻,车上的人非死即伤,瞬间伤亡过半。 后面车上的几人连忙下车,散开寻找掩体躲避,并试图抢救负伤的同伴,而前面重伤未死的人则喊着: “快!快投弹!不要管楼顶机枪,反正手枪也够不到! 把炸弹投进万岁馆里,炸那些狗养的东洋鬼!” 这时袭击者的汽车,距离万岁馆也就七八十米,似乎再冒死往前冲冲,接近二三十米投弹,就可以将手雷投进饭店窗户里。 然而老虎窗里的机枪手训练有素,他们不间断的长短点射,形成几道火力网,彻底封死了来路。 袭击者尝试了一次突击,可刚露头就付出一死一伤的代价,其余的只能趴在车后面,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这些都是夏吉祥精选出来的人,其中俩组长是大毛和二毛兄弟,他们苗族人是天生的丛林猎手,也是出色的游击战士, 对危险有敏锐的战斗直觉,这时大毛见事不可为,便断然喝令: “二毛,你先撤!爬到后面把最后那辆车掉个头,咱们得马上开车离开这里,否则鬼子的装甲车开来堵住路口,咱们就得都撂在这了!” “不行,老板还在饭店里,咱现在不能撤!” 二毛躲在墙角,试着向饭店顶楼开了几枪,却招来更多的机枪子弹,他边往回爬便喊: “这回碰钉子上了,可咱至少得往饭店里扔几个手雷,分散一下鬼子的注意力,让老板有机会撤出来。” “不,必须马上撤!哪怕耽搁一小会儿,咱就一个也走不了了!” “现在咱也没法走啊!”二毛也急了,指着对面的屋顶叫道: “楼上那些都是鬼子老兵,他们机枪不连发只打点射,攒着子弹等咱们现身呢,只怕看到咱们有撤退的意思,就会开枪把汽车都打着火。” 大毛沉着脸下令:“咱们用手雷把前面的车炸了,只要起火冒了烟,机枪手就不好瞄准了, 你就抢这半分钟,能不能逃就看二毛你了,快去开车!” “可老板·······”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会子先顾咱自己,赶紧扔手榴弹炸车!” 大毛急声催促:“快扔,统统扔了,一个别留,别管前车上的弟兄,就算有没断气的,反正也走不了,不如给兄弟一个痛快! 至于老板就更不用咱操心了,他既然扮成鬼女人混进去,自然打算拼命的,咱们舍命冲到这里,扔完手雷就算对得起他了, 都听俺大毛的话,保命要紧,赶紧撤!” “轰!轰隆隆~~~” 随着一连串的爆炸声,街道弥漫着大量烟火,果然有效遮挡了机枪手视线。 二毛趁机跳上一辆汽车,发动引擎并快速调头,提速向来路驶去,中途不敢有丝毫停顿。 大毛带着两名部下,快步飞奔赶上汽车,不分先后钻到汽车车厢里,动作极为干脆利落。 于是这辆汽车风驰电掣,载着仅存的四人,消失在黑夜里。 然而他们发出的爆炸声,就像是个信号,紧接着很多街区也响起枪声与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军统发动的大破袭开始了。 ······· 与此同时,‘万岁馆’饭店里,也是一片紧张气象。 原来今日住在饭店里的,有好几个达官要人,都是不方便暴露身份的大人物,所以负责安保工作的,都是陆军司令部的警卫人员。 故而在顶楼老虎窗里,部署了两个机枪班的兵力,共有四挺机枪,并配属了操纵探照灯的士兵。 当袭击发生时,负责警卫的军官立即下令,饭店里马上宣布戒严,禁止所有人走动,违者格杀勿论。 当然这个命令没有认真执行,因为楼里还有些艺伎和女招待听不懂命令,惊慌叫嚷着到处躲藏。 卫兵们接到明确指令,要确保高官要人的房间不受冲击,倒不会真得对这些女人开枪,只是呵斥着,将她们驱散了事。 所以等到楼顶的枪声停歇,负责观察的士官大声通报,袭击的匪徒大部分被击毙,只有少数几个逃走后。 饭店里的戒严氛围大为缓和,人群中便有官员提议,饭店毕竟没有军事单位安全,建议抽调警卫力量,护送有身份的官员分批撤离。 这个建议立即被负责人采纳了,于是很多人自发排队,向门口走去。 这时人群中,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被卫兵拦住了: “不,你不能去,你是支那人,不够资格。” 第264章 顺风车 面对日本兵的刺刀,中年人推了下脸上的眼镜,强自镇定的说: “我是满铁副会长请来的客人,我要和大村先生说话! 大村先生,大村熊二阁下!请您等等我!” 他故意喊得很大声,引得厅里人纷纷侧目观望,一个走到门口的日本老者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招了招手。 这个将近六十岁的老者便是大村熊二,时任满铁副会长,他虽然佝偻着身子,其貌不扬,却好像拥有极大的权势,周围的官员都对他毕恭毕敬。 因为满铁是岛国财阀的支柱产业,在岛国军政体系中举足轻重,前任总裁松冈光洋卸任后,担任了近卫内阁外相, 参与制定了全面入侵中国的战略计划,并主持缔结德、日、意三国同盟。 而他大村熊二本人虽是满铁副总裁,却兼任伪满洲国的铁道总局局长,以及傀儡皇帝溥仪的经济顾问,是资深的中国通,老牌特务头子。 中年中国人见士兵放开阻拦,连忙跑到老头子面前,深深鞠下躬去: “大村阁下,我万钧鸿愿意竭诚为阁下,不,为大日子帝国效劳,请您务必接纳,相信在下的诚意!” “吆西吆西···万先生不必多礼,我们非常欢迎你这样的支那俊杰,加入大东亚共荣的壮阔事业里来的。” 老者打着官腔,笑得很随和,可接下来的话却很干脆:“不过,我们不是已经谈完了么,你说有门路帮助我们,与美国通用公司代表见面。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电讯联络了几次,对方办事处也没有回应,而我的工作很忙,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 我看不如就此打住,万先生还是回租界联络朋友,尽早疏通关系,我们才有继续合作的可能么。” “大村阁下!您知道的,我现在不敢···不,是不能回租界,因为我那个很厉害的仇家,要是得知我回来的消息,一定会来追杀我。” 万钧鸿急切的央求:“只有在您庇护之下,才能保证在下的安全。” “老夫并非军人,没有保护你的义务,更何况你是支那人,老夫实在爱莫能助啊。” “阁下!请相信在下的诚意!”万钧鸿连连鞠躬,表白道:“在下不但争取促成通用公司的合作协议, 还愿意私下捐献五万美金存款,大力支持贵国军队的圣战事业,只求阁下给我一个效劳机会!” “嗯?私下捐献五万美金,你···你这是要向我行贿么?” “不不···不敢,不敢!”万钧鸿很是尴尬,连忙否认:“只是略表心意,不不不···是表示效忠!” “嗯,你这么说,捐献五万美金的事,我代驻军接受了,你把这笔款子尽快缴到宪兵司令部去。” “是,是是···”万钧鸿连忙答应:“那么在下的安全及职务安排,还要烦请阁下多多费心。” 大村熊二的笑容转冷,摆了摆手说:“相比你那点捐款,老夫更看重投效之人的人品和才干,这一点万先生还是具备的。 这样吧,就按照先前说得那样,我会在满铁的驻沪办事处,给你安排个副参事职务,这个身份足够你跟通用公司周旋了, 希望你尽早作出成绩,不要让老夫失望。” “是是!多谢阁下栽培!” 周围的日本人见万钧鸿一副奴才相,不由指指点点,纷纷流露出蔑视神情,有人还故意呵斥饭店服务员: “怎么回事?!万岁馆可是本国高级饭店,怎么可以容留支那人居住,你们将大日子国民的安全置于何地,简直岂有此理!”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人纷纷附和,就连执勤的日本兵对万钧鸿充满厌恶。 大村熊二见群情激愤,便也失去耐心,他可没工夫照顾一个汉奸的自尊心,于是挥手打发道: “至于你的个人安全及仇家问题,井上组不是派给你两个护卫了么,他们都是用刀高手,足可以保护你日常的出行安全。 而你说的那个姓夏的仇家,据警务总监(赤木)说是为我们服务的特工,你不是举报他私通英美鬼畜,并控制他的家属了么? 我建议你去工部局警务处,亲自面见赤木总监,将这个事情说清楚,若是证据属实,不就如你所愿,可以剪除这个仇家了吗?” 大村熊二用嘲讽的口吻说完最后一句,就在护卫人员的簇拥下,头也不回的出了饭店,坐上轿车离去了。 “阁下···大村阁下···” 万钧鸿尚在失落,一位饭店管事走过来,大声下了逐客令: “喂!大村阁下既然说清楚了,你不再是本店客人,得马上离开这里,不准在此逗留!” “我的行李还在房间里,我是付了房费的。” 万钧鸿连忙申诉,试图再留宿一晚:“我可以接着付钱,付美金付日元都可以,我账户里有很多钱······” “很抱歉,你有钱也不行。”万岁馆的管事还算有礼貌,耐心解释说: “现在是非常时期,支那人到处暴动,本店为了大日子的国民安全,不能容留支那人住在店里! 稍后房间服务生会把行李送到门口,请带着你的暴力团保镖立即离开。” 万钧鸿一脸苦相:“都这么晚了,外面又这么乱,到处都在打枪,我出去连一辆车都找不到,怎么离开虹口侨民区?” 这时两个浪人打扮的保镖,一脸懊丧的走到万钧鸿身边,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左右。 这两人都是井上公馆派来的,他们组长井上日昭就是个日本浪人,与黄道会和安清会狼狈为奸, 三者同是日本浪人领导的暴力恐怖组织,受日本特务机关指挥。 这俩浪人没有配枪,但据说都精通刀术,不过为了行动方便,他们随身只携带一柄小太刀,平时掖在布腰带上,也可以藏在宽大的衣袖里。 (注,小太刀是武士短刀的一种,比三十到六十厘米的肋差长,大概七八十厘米。 在岛国刀术分类里,小太刀有着独特的使用技巧和招式,其长度长短适中,非常适合在狭窄巷子及房间里发挥作用。 因为大村副总裁的重视,井上组才派出两名高手保镖,贴身护卫万钧鸿的安全。 不过万钧鸿却因两人没有配枪,而感到很不安全。 不过事到如今万钧鸿也没得选,万岁馆的服务人员很快将行李拿到大堂,然后连人带行李,将三人轰出饭店大门。 漆黑夜色下,万岁馆门外一片冷清。 街边路灯亮闪着惨白光亮,照着不远处还在冒烟的汽车残骸。 万钧鸿茫然站在大门口,望着街上一队队日本兵匆匆而过,大半夜不知道何去何从。 赶巧就在时,一辆画着浮世绘的卡车驶来,停在了万岁馆侧门。 一群穿着和服,打扮光鲜的艺伎走出来,嘻嘻哈哈的登上车厢。 就听一个高个子的艺伎刻意拖长声音,用不熟练的沪上方言邀请道: “嗨,几位不走运的先生,阿拉要回转法租界嘞,你们要不要搭顺风车啊?” “吆西!姑娘们,我们来了!” 不待万钧鸿回答,两个浪人保镖已经跑了过去,争先恐后的爬上了车厢。 在一片莺歌燕语的嘻哈欢笑声里,万钧鸿只好走到卡车后身,伸手让保镖把自己拉上车来。 这辆卡车属于军官俱乐部的专车,负责将一些艺伎和慰安妇拉到高级饭店里,娱乐那些高官贵人,这时也被万岁馆驱赶出来,准备返回慰安所。 万钧鸿自打上车之后,虽然觉得身边都是女人,却仍旧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没来由的感到阵阵发寒。 所以卡车不过行驶了十分钟,才到宝山路附近,他就猛然叫道: “停车!快停下,我要下车!” 第265章 虐杀 在其强烈要求下,卡车很快停在路边。 万钧鸿带着两个浪人跳下车厢,站在路边上,准备另找一个交通工具。 然而夜色黑暗,不知多少起袭击同时发生,此刻到处都是枪声,刺耳的警车汽笛声响彻了全城。 街道上几乎空寂无人,马路上除了呼啸而过的运兵卡车,很难看到其他车辆。 更让万钧鸿三人感觉惊惶的,是那辆载满艺伎的卡车刚驶出不远,就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轰然撞进街巷里,起火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是出事故了,还是遭到袭击了?” 万钧鸿有些愕然,又很是庆幸,觉得自己的预感应验了,那辆车果然很邪道。 两个浪人抱着肩膀,观望着卡车起火的方向,不禁啧啧感叹: “不知道司机怎么开的车,有几个女人长得不错,可惜了啊!” “是啊,原本我看上一个,正准备好好聊聊呢······” 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不远处的街区里弄里,突然想起嘎达嘎达的木屐声,而且步速很急,越来越近。 两名浪人悚然收声,不禁面面相觑。 一个浪人作出判断:“女人,是个女人,她冲我们跑来了!” “有古怪!这女人穿着木屐,怎么跑得这么快?” 另一个年长点的浪人霍然抽出小太刀,大喝道: “敌袭!戒备!” 万钧鸿拎着一个提包,一直站在两人身后,此时他又退了两步,瞪大眼睛看向巷子口。 昏暗的路灯下,周围的建筑物都笼罩在阴影里,只有电线杆的影子斜射在马路上,拉得长长的,犹如黑暗里刺出来一道黑线。 随着脚步声临近,三人不由屏住呼吸,很快看到黑影一闪,路灯下闪出一个艺伎打扮的高个女人,撕裂的下摆露出两条长腿,迈步向他们奔来! “嘛歹!女人你站住,再不停止就杀了你!” 两名浪人一个双手举刀,气势汹汹,一个沉肩握刀,作出居合斩的架势,准备用威势逼停对方,同时也作好斩杀准备。 他俩是井上组的用刀高手,擅长使用小太刀御敌,来尚海后手上有十几条人命,杀得都是中国人。 所以也是满脸煞气,根本不惧拼杀。 高个女人越跑越快,对警告充耳未闻,眨眼间来到十步开外,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无礼,死去吧!” 两名浪人被气势所迫,不约而同挥刀扑上去。 然而奔跑中的高个女人突然双膝跪地,身体后仰,手中却多了两把手枪,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砰!砰!砰砰!” 十步之外,枪比刀快。 十步之内,手枪又准又快。 俩浪人避无可避,他们没想到对方有枪,距离如此接近才开火,不但胸膛连中数弹,两颗脑袋也先后开了花。 ‘呼!’ 一名浪人垂死之际,拼命掷出手中刀,刺向来袭人影的腰腿部。 高个女人脑袋后仰,后背几乎贴着地面向前滑行,浪人短刀从他面上一掠而过,而那一头长发也同时脱落, 露出一个光森森的秃头外加一张惨白的脸,吓得万钧鸿惊叫一声,转身没命的狂奔! “妈呀,真有鬼啊,活女鬼呀!” 来人倒仰在地上,用膝盖支撑着,上半身直挺挺立起来,他双手握枪瞄准,发出一声怨毒的怒吼: “万钧鸿,你往哪跑?!” 说着对准万钧鸿的下半身,当当连开两枪。 万钧鸿奔跑着腿部中枪,顿时失去平衡,咕咚一下摔了个狗吃翔,哀叫着连滚带爬,再也站不起来。 这时听到身后传来木屐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响,极为惊悚瘆人。 咯哒,咔哒,咯哒,咔哒······ ······ 来袭之人正是扮成艺伎的夏吉祥。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夏吉祥没料到万钧鸿会中途下车,而艺伎们受到颜役(管理者)严格管束,并没有行动自由。 夏吉祥试图马上下车,当即受到颜役的盘问,正当这家伙奇怪,车上怎么多出一个不认识的艺伎,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汽车已经驶出几百米。 不耐烦的夏吉祥当机立断,用和服大袖遮住众人视线,袖中连出几刀,结果了颜役。 而后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对准后车窗开枪,打死驾驶室里的司机,自己则在失控翻车前跳车,冲着来时的方向一路跑回来。 回来的路程足有一千多米,夏吉祥唯恐万钧鸿搭乘其他车辆跑掉, 他不管不顾,全速奔跑,宛如疯魔一般,所有的伪装都跑开了花,和服下摆也被他一把撕开,一直开叉到腰间。 所以对万钧鸿来说,他的尊容如此可怕,那剧烈带着哨音的喘息,犹如地狱里来的恶鬼,就是上来找他索命的。 这时空寂的街道上,一个人在前面爬,一个紧跟在后面撵。 马路上的灯,将两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夏吉祥已经收起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他不时俯身上前,在万钧鸿身上狠狠割上一刀,片下一整块皮肉, 却不伤及要害,也不刺破动脉血管。 每挨上一刀,万钧鸿都连声惨叫着,拼命往前爬着,挣扎着加快速度。 讨饶声从不间断:“夏哥···夏哥···不要杀我···我不想死啊···求求你饶了我吧,我把钱都还给你好伐?” 然而夏吉祥充耳不闻,依旧一刀一刀,不紧不慢的割着刺着, 三步一刀,五步一刺,从不间断和停歇,大有将仇人千刀万剐的架势。 万钧鸿身上伤痕累累,很快变成血人模样,声音也渐渐变了强调,嘶声叫骂道: “姓夏的,你就算活剐了我,你也不得好死! 别忘了你怎么对待我妹妹,你这个恶魔···人渣···刽子手,大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我是贪了你的钱,睡了你的女人,吴雅丽那种货色,又蠢又笨,太特么好上手了! 老子没勾引她,她就贴上来了···哈哈哈···你女儿她都不管了,丢在家里活活饿死的····” 第266章 发狂的复仇者(上) 听到万钧鸿提起他妹妹,夏吉祥下手停顿了一下,低声答道: “你妹淑曼是正派女人,她要的是明媒正娶,不可能嫁给我这样的男人,更何况我那几个女人都是经你手安置的,更不能瞒过她, 所以几个月前,我就和她分说明白,还给过她一笔款子···” “不要狡辩,姓夏的!你就是始乱终弃,你不是东西!” 万钧鸿边往前爬,边破口大骂,身上的血蜿蜒流了一地: “我都听日本人说了,淑曼所在的银行被查封后,她被特工总部的人抓到七十六号,本来 那天是你带人亲手杀了他,我拐了你女人,也算为我妹妹报了仇了!” “放屁!分明你在狡辩,你在美国干那些龌龊事的时候,淑曼还没被抓,等我知道她被掳掠到七十六号,已经来不及救她了。 为了她死前不受辱,我是亲手杀了她,至少她死时是清白的。” 夏吉祥咬牙说着,又在万钧鸿身上狠狠割了一刀,剜下一大块肉: “这一刀,是为我女儿割的,我要用你的血肉,活祭她们母女俩!” 万钧鸿嘶声惨叫着,生受着一刀接一刀的凌迟,终究扛不住央求起来: “姓夏的,我知道落你手里没个好死,你已经剐了这么多刀,就干脆给我个痛快吧!” 夏吉祥没有答话,持刀的手很是沉稳,一刀接一刀的零割碎剐。 万钧鸿身上西服从背部剖开,里面露出森森白骨,已经成了血人,这厮意识到在劫难逃,突然爆发一阵疯狂大笑,狞声骂道: “姓夏的,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几天,而且你全家都得给我陪葬! 本来这秘密我不想说,你答应给我个痛快,我就告诉你,行不行! 哎呦~~~别割了,痛死了······” 夏吉祥停下动作,森然一笑:“说说看,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你。” 万钧鸿挣扎着翻过身,露出血肉模糊的脸,因为疼痛难忍,他把自己的脸生生在地上磨烂了,那腔调里满含着怨毒: “姓夏的,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既然把你卖了,索性卖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我只拐了个吴雅丽,你就想错了!你所有的女人,我一个 不但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有金素贞,吴一梅,这俩对你很忠心的女人,我也给她们大人孩子一起骗回来了!” “你说什么?!” 黑暗中夏吉祥变了腔调,他一刀扎下,刀尖入肉一分,刺在万钧鸿胸骨正中,慢慢向下一拉,又猛得顿住,冷冷喝问: “好好给我说明白,否则我把肠子拖出来,再用肠子把你吊在树上,让你号叫一夜再死!” “我说!我不要当吊死鬼,说了给我个痛快,你不要食言!” 万钧鸿不愧是生意人,死到临头,还要挑个死法,于是急急说道: “卖你的可不止我一个,还有那些希伯来人,有个叫樱子的日本女人,通过拉穆尔的侄子找到我,她跟我姘上睡了几天,反而给了我一万美金。 而后她说奉了尚海机关长的命令,要接手你注册的贸易公司,而且为了进一步控制你,要我帮忙把你的女人孩子都弄回去, 赶巧有艘美国船要驶往尚海,你注册的公司还订购了不少罐头食品,所以我就以你的名义忽悠, 说你思念孩子,要他们带孩子回来一趟,返程时你和她们一起去美洲, 那俩傻女人居然就信了,她们在特高科陪同下,再过几天船到尚海,你就可以见到她们了,啊哈哈哈··· 到时候日本人用刺刀作仪仗队,在码头上热烈欢迎你们全家,想必是久别重逢的一场好戏! 大村先生说了,我这么做给两头都立了大功,日本人不会原谅背叛的走狗,而国党军统也会宣布你是卖国求荣的汉奸, 你除了乖乖就范,还能怎样蹦跶,不得不说,你全家死有余辜啊···” 话说到这里,就听噗嗤一声,万钧鸿低头一看,胸口那把尖刀已经没入胸腔! 夏吉祥全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再也控制不住力道,干脆来了个开膛破肚,彻底了解了他。 手刃仇人后,夏吉祥站起身来,才感觉一阵阵头晕脱力,不禁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尸体上。 这时他身上也溅满污血,在惨白的路灯下,形同一个厉鬼。 说来也怪,他虐杀万钧鸿长达半个多小时,这期间路上居然没有一辆车经过,可能此人命该如此。 此地不可久留,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夏吉祥深吸了口气,很快行动起来,他先是脱掉全身衣服,顺势擦干净身上的污血,然后走到两个浪人的尸体旁, 将就着脱下一件大面上还算干净的和服,用太刀割掉血污的部分,随便裹在身上,就遁入黑暗的街巷里。 ······ 虹口区华德路,提篮桥周边聚居着几万希伯来人,当时称为外国人社区。 社区中心街道上,路口有一家法式咖啡馆,招牌老旧,客人不多,却是附近老人消遣的聚集地。 老银行家拉穆尔是每晚必到的常客,当晚他是最后一个客人,一直逗留到咖啡馆打烊, 才从座位站起来,将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拄着手杖慢慢离开。 他蹒跚着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的事务所,这个事务所就是以他拉穆尔的命名的,可真正的老板却不是他。 说起来拉穆尔年已六十五岁,一辈子虽无儿女,却有两个侄子,一个侄女,根本不担心财产无人继承。 希伯来文化明确规定,如果他没有子嗣,他的兄弟有义务娶他的遗孀,所生的长子要归在他名下,以此来延续家族血脉和继承财产。 这种习俗称为利未婚制,也就是“兄终弟及”的游牧民族习惯,所以他的遗产将由其中一个侄子继承,假如他这个孤寡老人还有财产的话。 拉穆尔掏出钥匙,打开事务所大门,进门后返身上了锁,然后他穿过门廊,上了二楼,慢慢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前。 这间事务所包租了一整栋洋楼,上下共有七个房间,楼下是会客室与文员办公室,楼上除了秘书室,其实只有两个套间。 左面是他的总经理办公室,方向靠北,因为时常照不到冬日的太阳,要阴冷一些,冬天对他这个老人来说,很是不舒服。 对面是总裁办公室,属于老板夏吉祥的,房间的采光与位置无疑都是最佳的,不过一年下来,那位老板也来不了几天,房门总是紧闭着。 拉穆尔回头望了一眼,叹息着推门而入,他伸手摸到门边墙壁上的开关,咔哒一下摁亮了室内电灯。 就在这时,他听到座位上传来一声招呼,声音熟悉而又令他心悸。 “拉穆尔,我一直在等你,你这杯咖啡,太费功夫了。” 拉穆尔惶然抬头,定睛一看,看到办公桌后面,坦胸露怀坐着一个人,浑身散发着血腥气,剃着锃亮的光头,目光炯炯望着他。 使劲揉了揉眼睛,拉穆尔作出才认出老板的欣喜模样,深深弯下腰行礼: “哎呀,我尊敬的主人,原来是您深夜光临,请原谅您的仆人老眼昏花,没有第一时间向您问好······” “行了,老油条!别在那里惺惺作态了,你的报应来了。” 夏吉祥一个鲤鱼打挺,从办公桌后面一跃到了台前,几步来到拉穆尔面前,一把攥住老家伙胳膊,将他拽到办公桌旁, 一踢拉穆尔的腿弯,强摁着老头坐在座位上,而后从桌子上推给他一沓稿纸,和一支自来水笔,冷厉呵斥道: “没有一个背叛者可以逃脱惩罚,你这老贼也不例外! 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有什么遗言就写出来,现在开始计时!” 拉穆尔手足无措,一脸惶恐,低声下气的说: “我仁慈睿智的主人,您先听我解释一下······” 夏吉祥没作理会,他俯身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罐,打开盖子就往拉穆尔头上倒去! 霎时房间里满是刺鼻的煤油味,浓稠的黑色液体倾泻而下,浇了拉穆尔满头满身,黑西服也被浸透了。 老希伯来人只是缩了一下脖子,就不再动弹了,因为他清楚无法抗拒,若想临死前保留点尊严,就只能动嘴,不能动手。 办公室里,满是夏吉祥那死神般的判词: “拉穆尔,这是你应得的地狱之火! 我的女人孩子因你而死,而我其他的亲人也被诱拐,踏上来沪的死亡之旅。 你和你的侄子罪不可饶恕,你这该生生世世被地狱之火煎熬的老骗子,我现在要你写下你所有亲属的姓名与地址,我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地狱! 你不写也行,我就先烧死你,再一把火烧了整个外国人街区,让你们这些放债的统统下地狱!” 第267章 发狂的复仇者(下) “如您所愿,主人,我这就为您写一份名单。” 拉穆尔擦去眼眶周围的煤油,提起笔来一边书写,一边平静的述说: “我有两个侄子,大侄子戴维承蒙您的恩惠,已经去了美国,在那边经管您的家族产业··· 小侄子哈比,这孩子有一副好嗓子,目前在教堂里当哈赞,领唱赞美诗和祈祷文,深受拉比(牧师)的喜爱···” 夏吉祥冷冷呵斥:“闭嘴,口腹蜜剑的老东西,你再怎么花言巧语也没用,我的家小死了,你的家族也得跟着陪葬, 很多跟你有关系的都得死,而今晚第一个就从你开始,知道什么叫点天灯么,一会就拿你脑袋当蜡烛,一直点到天亮。” “我觉得必须把真相告诉您,我的主人,您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放过真正的仇人。”拉穆尔笔下不停的书写,同时嘴上也说个不停: “我们全家人都感激您的恩德,每天很虔诚的为您祷告,而出卖您行踪的并不是我们,而是长老会的特使。 长老会跟日本关东军早有协议,日本人许诺在东北划给我们一块居留地, 为了得到这块土地,长老们别说背叛盟友、出卖情报,就是把我们这些普通族人打包送给日本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他们才是卑鄙的犹大! 我们拉穆尔家族是坚守信誉的会计师,几代人曾经服侍威尼斯总督上百年之久,从来没有背叛过主人, 出卖您家属的,是您派去的经纪人万先生,我侄子不知道您几位夫人的住处,也无权触碰您的私人账户····” 听到这里,夏吉祥禁不住低吼道:“够了!长老会怎么知道我那几个老婆的住处? 要不是你侄子坏了规矩,领着日本特务找到万钧鸿,威逼利诱他拐走我的女人,我女儿怎么会活活饿死,吴雅丽怎么会死在军官招待所? 我另外两个女人和孩子,也被姓万的骗上那艘美国船,下周在汇山码头靠港后,那就是羊入虎口! 我们全家拜你们希伯来人所赐,迟早都得死在日本人手里,你觉得我会放过你们么? 不,我死之前,能杀几个是几个,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我的主人,这正是我彻夜等在办公室里的原因,请您听我解释,” 拉穆尔以手抚胸,悲苦的说道:“对希伯来人来说,来自元老会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就如拉比(牧师)的话一样,必须得遵从,否则会被逐出族群。 但这并非没有变通之处,我侄子大卫是去找万先生了,可是他绝不会故意欺骗两位夫人,而会在接触过程中设法提醒她们,万先生并不可靠, 以两位夫人的聪明睿智,一定会作出防范的。” 夏吉祥眼神一亮:“哦,你的意思是说,你侄子对长老会阳奉阴违,会阻止她们登船回来?” “我了解戴维,他是个聪明孩子,我料想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我不要你想,而要确切消息!”夏吉祥急声喝问: “戴维发电报给你了么,或是我的女人发了电报,推说孩子年幼,不能乘船同行回来?” “这电报么···倒是一直没有收到,”拉穆尔神情尴尬,一直擦拭着额头皱纹里的煤油,小心翼翼的解释说: “想必是戴维谨慎起见,不敢暴露真正意图,毕竟电报局里没有秘密可言,他不想留下通讯记录, 而您的两位夫人为了保护您,也不会在美国发报,那样岂不是给日本人留下明显证据,要知道您作为特工,私通英美鬼畜可是死罪···” 听到这里,夏吉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拉穆尔,你鬼话连篇,不要枉费心机的狡辩了,我不信你说的,也没时间去验证, 今晚老子还要拜访好几户人家,你的遗嘱写完了吗?” “我的主人,我老得没几年好活了,早就作好离世的准备了。” 拉穆尔从容的写完最后一个字,套上钢笔套,神态安详的望着天花板说: “我写了两份稿子,按照要求一份写给您,记录了戴维和哈比两位侄子的住址、联络方式。 另一份真是我的遗嘱,我写明是自己用这种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老迈无用的生命,与主人您没有任何相干。 我唯一请求您大发慈悲的,就是等到那艘船靠港之后,确认您那两位夫人在不在船上,再决定我小侄子哈比的生死。 我相信戴维不会出卖雇主,坐视您两位夫人登船, 坚守雇主机密,维护主人的利益,是我们拉穆尔家族恪守千年的信誉。 我的话说完了,冷酷的主人,请点火吧。” “好!” 夏吉祥很干脆的燃起一根火柴,手指一弹,一小火苗翻着跟头,向拉穆尔头顶落了下去。 老希伯来人没有闪避,火柴擦亮时,他就闭上了眼睛。 可那团火苗没有落到拉穆尔头上,就被夏吉祥探身一把捞住,握在手心里掐灭了。 准备赴死的老人等了好几秒钟,才睁眼望去,就见夏吉祥已经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向对面房间走去, 他要去自己的办公室,换上备用衣服,身后留下一句话。 “拉穆尔,暂且留你一命,等几天再说···要是我女人不在船上,你那小侄子就不用死了,而你会得到一张房契,外加这个事务所。” 老人吁了口气,用指甲挠着脸上干涸的煤油渣,由衷感谢说: “您太慷慨了,我仁慈而睿智的主人!” ······ 上海滩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枪声彻夜未熄。 由军统参与发起的袭击,很快引发群众的抗日热情,纷纷拿出武器袭杀日本军警, 在新闸路军统临时总部,小校书阁的阁楼里,陈秋生守在电话接线机房, 在插线员和几个电讯班特工协助下,用电话协调指挥各行动大队的破袭行动,这一熬就是整整一夜。 当天光破晓时,陈秋生喉咙沙哑,两眼布满血丝,却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越加亢奋起来。 因为这次大破袭战果丰硕,如果报上去他必然受到嘉奖,甚至会得到一枚二至四等的领绶宝鼎勋章,为自己的光荣履历填上重重一笔。 就在陈秋生喝着浓茶,吃着饼干当早点的时候,忠义军副指挥陆京士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悄声道: “秋生,我得到沪西那面传来的可靠消息,第三行动大队锁定一条大鱼,如果干掉它,绝对是震撼性的新闻,甚至举国振奋啊。” “哦,什么大鱼,值得你这么兴奋,是周佛海,还是汪精卫? 这俩瘪犊子都像得了阳痿,缩在老鳖壳里经年也不动一下,怎么肯冒头出来了?” 陈秋生嚼着饼干,有些不以为意,开展以来他策划指挥了几十次暗杀,锄掉的汉奸无一不是臭名昭着,恶贯满盈。 所以对陆京士的故弄玄虚,陈秋生只是淡然相对。 “这次三大队的蒋华安要杀的可是大人物,是日军驻上海工部局警务处处长,赤木亲之!” 哐啷一声,陈秋生撇了茶杯,被滚烫的茶水烫的呲牙咧嘴: “哎呦!赤木这家伙可真不简单,搞不好真咬手!” 第268章 他早就该死了! 军统主导的破袭声势很大,日租界很多建筑物和车辆受损,街道上的尸体随处可见,各处医院伤者人满为患。 一时之间,伤亡无法统计,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 汪伪汉奸头目更是人心惶惶,他们龟缩在七十六号等多处特务机关里,谁都不敢抛头露面。 直到次日下午,日军沿着苏州河紧急运来大批军队,配合守备队封锁各处街口,重新掌控了局面,尚海市区的暴动才慢慢平息。 ······ 视角从满街巡逻的日本兵,拉回到虹口区宝山路,岩井公馆办公室里。 赤木亲之再次造访,与岩井贞一坐在枫木沙发上,品着加糖的立顿红茶。 岩井作为领事馆总领事,经常接待外宾,所以很享受在红茶中加入方糖、牛奶,以增加口感和甜度的下午茶喝法。 不过赤木亲之却只是端起茶杯,在嘴唇上碰了碰,就放在了桌子上。 他今天特意穿着一身高级警官制服,上衣是黑色的立领西服,裤子面料是质地厚实的黑色毛呢,两侧裤线缝着金色的条纹装饰。 领口和袖口上绣着金线樱花图案,纽扣为精致的金色铜扣,上面镌刻着皇室菊花纹章,彰显着他的警视厅高等文官身份。 有时候,掌权人物的正式着装就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社交态度。 按理说岩井贞一与赤木亲之的地位相当,两人的部门互不统属,贸然插手其他部门的事务,是极不妥当的。 但是赤木亲之作为警务厅高级文官,被日军委派为租界工部局的警务处长,拥有的权力极大。 能够参与侵华特务机关的重要事务,可以监督和审查所有在尚海的汪伪官员,并且拥有尚海警备队的调动权,和警察系统的决策权。 他今天正装来访,当然不会为了喝茶,然而岩井贞一的接待却很客套: “怎么,赤木阁下,这茶不合您的口味么?我记得京都高等警官学校,是有西式礼节培训课的, 英国人的下午茶文化,与法国人的红酒文化,都是西式文明的礼仪典范啊, 今日难得阁下有暇,我们为何不借着午后暖阳,重温一下学生时代的旧时光呢?” 岩井贞一外交官做久了,已经适应慵懒的租界生活,神态中带着闲适,颇有为一个无聊的天气话题,扯十几分钟闲篇的耐心。 “总领事真有闲情雅致,但是鄙人还是喜欢本国的茶道文化,喜欢抹茶的禅茶一味,不过今天来访的目的,却是为了一桩公事。” “哦?愿闻其详,阁下请讲。” “是这样的,岩井先生,这两天来,公共租界里的暴乱越演越烈,处处混乱中却透出一丝诡异。 诚然这种大规模的暴乱针对我租界侨民,但是也不乏别有居心的潜伏者,在其中实施卑鄙的暗杀和破坏。” “呵呵呵···” 岩井贞一轻笑起来,目光里闪动着了然神色,悠然问道: “赤木先生,你说的潜伏者,不会在我公馆里面吧?” 赤木亲之笑而不答,端起茶杯啜饮了一下。 “阁下的意思,那就是这样的了?”岩井贞一大笑:“让我猜上一猜,不会还是那个行动组长,兼武术教官的夏吉祥吧?” 赤木亲之礼貌的点头微笑,等岩井贞一的笑声止歇,方才颔首答道: “真就是此人,他有重大的犯罪嫌疑和作案动机,请恕我详细讲给您听。” “请吧,阁下,您可以畅所欲言,我就不给您续杯和加方糖了。” 岩井贞一说着,对着桌子上的电铃摁钮摁了一下,办公室门立即开了,一名女文员闪身进来,向二人鞠了一躬。 就听岩井总领事拖长声音,对女文员吩咐说: “让茶艺师来给赤木阁下重新沏茶,要宇治本茶,再拿一些羊羹、金万、八桥饼,桔梗信玄饼来,不能失礼怠慢了贵客! 顺便再把袁管事(雪岩)请来,告诉他有重要事务,我需要征求他的意见。” 他语速很快,每说一句,女文员便答应一声,而后躬身退出门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赤木亲之不由哑然失笑,等女文员出去后,继而摇着头说: “岩井先生,难道处置一个支那间谍,还需要征求支那下属意见吗?” “您说对了,我的公馆里,百分之八十是支那人啊。” 明知道赤木亲之话里有话,岩井贞一毫不介意的承认了: “正是要这些支那精英感觉在建立自己的政权,自己的国家权力架构,才能让他们积极工作,发挥出最大的热情啊。” 现在趁袁桑没来,你先说说夏吉祥的问题,是又获得了什么证据,或者说得到什么新线索? 我相信以阁下的睿智,绝不会空穴来风,总有让他非死不可的因由吧?” “承蒙夸奖,那我就简单说说此人的确凿罪状; 远的不说,夏吉祥他勾结外国社区的希伯来人,倒卖军需物资,并将财产和妾室私生的子女转移到海外,与英美鬼畜大搞走私贸易, 这些不可饶恕的罪行,都是油太元老会主动供述,并且由我们的特工证实过的,” 赤木亲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本来按照土肥圆阁下的意思,我们表面上佯装没有发现他们的计俩,暗地里要保留并操控这条走私渠道。 而其中的关键,就是要掌控这个夏吉祥的妾室子女,还有他全部的海外账户。 本来土肥圆的计划执行的很顺利,他启动在美国潜伏的‘花子’,成功俘获并策反了一个关键人物,一名叫万钧鸿的经纪人, 这个支那人利欲熏心,他不但跟着花子回到尚海,将夏吉祥的账户名目都交代出来,还顺带着把他一个小妾骗了回来。 而且夏吉祥另外两个妾室他也没放过,都被他成功哄骗,登上了返回尚海的美国货轮,大概本周末就会抵达汇山码头。” 听到这里,岩井贞一不由感慨一声: “唉~~~精明而自私的支那人,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吧,真得没有一点民族大义,一个没有魂魄的堕落族群啊··· 啊,抱歉打断您了,阁下,请继续!” 赤木亲之咳嗽了一下,岩井贞一扭头一看,原来是袁雪岩站在了门口。 “袁桑,快进来,到这边坐! 这位工部局警务处的赤木先生,想必你不陌生吧?” “岩井先生,赤木阁下···在下冒昧了,来得早了些。” 袁雪岩深深鞠了一躬,才低头走到沙发边上,沉声问道: “阁下刚才说得,是夏吉祥吗,这个令人厌恶的刽子手,早就该死了!” 第269章 女特工樱子 袁雪岩这个表态,大出两位当权的日本人意料。 原本他俩以为,袁雪岩会像以前一样,竭力为夏吉祥开脱。 在汉族官僚体系中,通常一个单位的中层文官,都会结党营私,相互提供援助,也就是所谓的官官相护。 袁雪岩作为岩井公馆的汉人首领,就是维护下属也无可厚非。 所以静默片刻,岩井贞一反而笑问道: “袁桑,为什么这次说起夏吉祥,他早就该死呢? 上次你不是还要讲求证据和政治态度,让夏吉祥一再立下投名状,处决几名军统特工,表明了立场,为他洗清嫌疑了么?” 赤木亲之紧盯着袁雪岩的脸,跟着问道: “是啊,夏吉祥不是你的朋友么,他保护过你,甚至让你住在家里,并且护送你妻子去京都看病。” “先生,我这也是在表态,表明我们机关所有汉人的政治态度,” 袁雪岩一脸严肃的回答:“那就是绝不与日本长官为敌,绝不违背先生的意志与期望,坚决的执行和平建国运动,为建立大东亚新秩序而努力! 所以在下代表全体同仁,要求以儆效尤,尽快处决夏吉祥,却是出于一个历史典故,而不在意什么证据和立场。” 岩井贞一立即被勾起兴趣:“哦,什么典故,说来听听。” “这个典故,是关于中国历史上一位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的。” 袁雪岩向前两步,侃侃而谈:“想必两位长官熟读史书,知道这位皇帝黄袍加身的故事,他戎马一生,杀得尸山血海,才鼎定中原地区, 后来他下马治理国家,很快国泰民安,可以说是文治武功,样样精通。” 听到这里,赤木亲之与岩井贞一这俩中国通都点了点头,期待着下文。 就听袁雪岩接着说道:“可就在赵匡胤称帝不久,忽然有亲信举报,说他禁卫军里有一员大将私通敌国,被南朝陈后主收买要刺杀赵匡胤。 赵匡胤将信将疑,他素来觉得这员大将沉默寡言,忠心耿耿,但是举报人言之凿凿,还罗列了很多传言佐证。 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下,赵匡胤还是将这员将领逮捕下狱,并且交给酷吏严刑拷打。 然而用尽刑罚,百般折磨,这位将军始终不肯招供,赵匡胤突然意识中了反间计,于是派细作前往南朝调查, 经过一番波折后,果然查明这位将领是被冤枉的,然而赵匡胤在得知真相后,默然良久,最后亲自下令杀掉了该将领。” 袁雪岩一口气说到这里,方才停顿了一下,然后望着岩井贞一郑重说道: “先生,忠诚是不能考验的,信任也容不得怀疑和猜忌。 夏吉祥是一个卑鄙的刽子手,一个令人厌恶的杀手,他没有真正的朋友,他的手上染满族人鲜血,在军统和旧势力权贵眼里十恶不赦。 这样的归化人除了投靠先生您,死心塌地的做一把屠刀,几乎没有别的选择,就连汪先生的维新政·府也不会接纳他, 就算他能潜逃到美国,可是战争一旦扩大化(太平洋战争),他们这些侨居在美国的汉人败类,全都得进集中营, 没收全部财产,然后引渡给旧国党政权,或是就地处决······” 这也是我愿意信任他的原因,因为这把凶残无情,六亲不认的屠刀,恰好能震慑那些军统出身的旧官僚, 否则七十六号势力膨胀起来,难免尾大不掉······ 见袁雪岩要开始长篇大论,岩井贞一连忙插话打断:“袁桑,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不妨直话直说。” “先生,我想说的,您听了未必高兴,也未必肯相信。” 袁雪岩深吸了口气,决然说道:“夏吉祥杀了很多军统特务,不管是戴笠的军统,还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赤木阁下,这个人要杀就找个借口及早处决,或是以军统名义暗杀掉他,总之不能让李士群他们抓到把柄,影响我们兴亚建国本部的声誉。” 赤木亲之一直保持着笑容,听完掸了掸衣袖上的毛发,拍掌叹道: “精彩,袁先生看似句句诛心,恨不得杀了夏吉祥,暗中却在分析形势,阐明如果杀了他,会让其他忠心于帝国的支那人寒心。 呵呵呵···这就是所谓的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吧?” “不敢欺瞒阁下,事实的确如此,”袁雪岩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如果夏吉祥有可杀之罪,就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否则在我们这些建设东亚和平的汉人看来, 连他这样入籍帝国的人都不受信任,更何况那些曾经效命于军统组织的旧人呢? 想必所有维新政·府的汉人,不过是贵军过渡性的殖民工具,最后占领整个中国地区,难免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不,袁桑,绝不会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需要的是长治久安,日中亲善,再现蒙元帝国的盛世,”岩井贞一连忙强调道: “我与你志向相同,相交莫逆,绝不欺瞒和辜负你,这也是特意请你过来,征询你意见的缘由,我们对你的意见,非常重视!” “那么先生,赤木阁下,我的意见已经表述完了,请容许我告退。” 袁雪岩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迅速离开了房间,没有多说一句话。 等他走出房间,岩井贞一才轻叹一声,询问道: “赤木阁下,你也看到这些汉人的态度了,你今天非要逮捕夏吉祥,把他从我这里带走吗?” “请恕我失礼,事情已经到了非常棘手的地步了。” 赤木亲之解释说:“暴乱发生的这几天,租界各处的办事处与商家损失很大,可是有武装力量驻守的单位,却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因为暴乱者大都是些流氓与残匪,除了搞些破坏和锄奸行动,实际上就是趁火打劫,没有什么战斗力。 但是奇怪的是,我们监禁夏吉祥小妾的外国别墅,却遭受了定点清除式的打击,整栋房子里十几个人,无一活口,全部死于非命不说。 袭击者还利用我们预留的步兵武器,布置了很多爆炸装置,给前去增援的警备队,又增添不小的伤亡。” “是么,这太不可思议了!”岩井贞一很是惊奇:“难道军统又派出了精英特工,他们居然如此熟悉我们的武器,并且能反手用在爆破装置上?” “不仅如此,就在当天夜里,我们侨民中心的万岁馆,也受到疯狂袭击,袭击者虽然被楼顶的机枪手尽数射杀,但是惊扰了饭店里的重要客人。 原先安置在那里的万钧鸿,也就是出卖夏吉祥的经纪人,因为是支那人而被驱逐出饭店, 尽管这样,万钧鸿身边并非无人保护,还有井上暴力组的两个浪人高手,奉命做他的保镖, 可就在他们步行寻找旅馆的时候,居然在街道上被人袭杀,万钧鸿更是身中数十刀,近乎凌迟处死。” 是么···这太残忍了。”岩井贞一悠然感慨了一句: “虽然暴乱发生以来,这样的恐怖袭击层出不穷,不得不说,支那人对付本族叛徒,下手是真狠哪。” “我的总领事大人,您难道不认为,这两桩惨案,都与夏吉祥有直接关系吗? 这位远东特工擅长刀术,枪法爆破无不精通,尤其是他熟悉我们国家制造的各式轻武器,可以熟练改装制造成爆破装置, 可以直白的说,正是我们的特务机关,才能培养出这么变态的杀手。” “哦,你是说,夏吉祥在一天之内,先在租界富人区杀死自己的小妾,顺带团灭了整个军官招待所十几个人,然后当晚又对万岁馆,发起自·杀式袭击,手刃了出卖自己的仇人?” 岩井贞一品饮了一口红茶,有些玩味的问道:“赤木阁下,假使夏吉祥为了报仇,即使忠臣藏也不会这么夸张,这实在超出个人的能力范围。 如果您今天坚持逮捕他,能拿出什么证据,能证明确实夏吉祥所为?” “对支那人来说,勿需证据即可逮捕,”赤木亲之回答:“从刑侦角度来看,夏吉祥具备上述作案动机与条件,就可以确认为犯罪嫌疑人。 而此人非常机警强悍,必须在他感知到危险之前,就把他控制起来,而在他上班的工作地点实施抓捕,无疑最为稳妥。” “既然他这么危险,肯定不会束手就擒,为什么不干脆击毙?” 岩井贞一皱起眉头,提出质询:“阁下只要在他必经之路上,埋伏几挺机枪,就可以轻松解决掉他,事后推说是军统锄奸行为,何必弄脏我的公馆?” 赤木亲之露出一丝尴尬,再次解释说:“这个人与希伯来人走私者勾结很深,因为他掌握与通用公司的贸易关系,所以还有利用价值。” 岩井很是不屑:“如今他已成了无法驾驭的暴徒,还谈何利用价值?” “我们还是可以制约他的,周末有一艘美国船来沪,”赤木亲之神色更是尴尬: “夏吉祥另外两个妾室和他最看重的子嗣,都被我们的特工随船带回来了,特高科有人质在手,不怕他不就范。” 岩井贞一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他轻咳一声,放下茶杯说: “赤木阁下,既然你们拿捏住该犯的要害,为免鱼死网破,就不要过于逼迫他了,要知道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一个杀人成性的暴徒? 我建议还是采用比较温和的安抚手段,将他手里的贸易筹码平和接收过来,才不会耽误土肥圆长官的期望,也是目前最稳妥的方式。” “先生果然老成持重,是谋国大才啊。” 赤木亲之夸赞完,马上追问道:“可是我不想这条鲨鱼脱钩,不,是不想他脱离我们的视线,又要安抚住他,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 “有倒是有一个,就看阁下舍不舍得割爱了。” 岩井贞一笑吟吟瞟了门外一眼,低声建议说:“我看你随身的侍卫里,有一位俏丽的女特工,想必是个擅长钓鱼的‘花子’, 这个夏吉祥最是好色,又很是注重子嗣,不如······” 话未说完,赤木亲之已经摇头:“不,不行,樱子刚从美国回来,万钧鸿就是被她钓回来的,她的休假期未满,不适合出任务··· 尤其要面对的是夏吉祥,恐怕她会滋生心魔,无法施展色相。” “哦,是这样,”岩井贞一悠悠提示了一句:“那艘美国船,不是再有两天就会到港吗? 你那个樱子只要迷惑他一下,又不用真做什么,怕是阁下舍不得吧?” “这是哪里话,区区一个花子,我怎么会舍不得,就依先生的高见,我这就出去跟樱子交代一下,” 赤木亲之随之起身,对岩井贞一说道:“这件事我不适宜出面,那一会就麻烦先生召唤那个凶徒,将樱子配给他当助理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打开了,女文员在门口鞠躬道: “二位先生,茶具都准备好了,茶艺师在幽冥茶室恭候了。” “茶我就不喝了,”赤木亲之回身施礼:“交代完事情我就赶回租界,樱子就拜托先生了。” “好吧,馆里人多眼杂,我就不远送了。” 岩井贞一躬身作别,顺便瞟了一眼与赤木贞一说话的女特工,感受到她的笑容,有一种娇嗔之美,很令男人心动。 ······ 十几分钟后,夏吉祥应诏来到二楼的幽冥茶室。 此前他被叫到袁雪岩的办公室,袁雪岩将赤木贞一的企图,向他快速陈述了一遍,一再告诫他行事不要莽撞,最好事先向他打个招呼。 夏吉祥只是默默听着,没有试图辩解,对他这个即将家破人亡的人来说,任何说教都没有意义, 要不是抱着最后期望,想尽力挽救家人,他早就大开杀戒了。 所以他来到茶室见岩井,一直低着头面无表情,但也礼数周全。 “岩井长官,请问有何吩咐?” “哦,吉良君,请不必矜持,放松一些,都是自己人。” 岩井贞一穿着宽大的和服,言笑晏晏,显得非常亲和,他指着跪坐在一边的娇小女人,热情介绍说: “今天叫你小子过来,是有好事便宜你,咱们公馆新招募了一位女职员,就是这位樱子小姐。” “吉良君,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女特工樱子鞠躬行礼,抬脸微微一笑,真是玉面花容,娇媚可爱。 “樱子小姐目前单身,住在不远处一栋公寓里。”岩井贞一接着介绍: “吉良君,目前租界局势紧张,路上很不安全,所以由你负责樱子小姐的安全,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听明白了没有!” “是!听明白了,岩井长官!多谢阁下美意!” 夏吉祥深施一礼,又向樱子点了点头:“樱子小姐,真是幸会了。” 樱子眼波流转,声音很是柔美:“久闻吉良君武艺超群,是本馆赫赫有名的教官,以后樱子就仰仗吉良君的保护了!” “没问题,樱子小姐,那么护送就从今日开始,下班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夏吉祥便向岩井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房间。 待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樱子才拍着胸口,吐着舌头娇嗔道: “哎呀呀,这个冷冰冰的家伙,真让人瘆得慌,还是岩井先生和蔼可亲,说话也很风趣呀。” “不用担心,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樱子。” 岩井贞一笑着安慰女人:“再说你只要绊住他三两天,安抚住他的情绪,又不用你真得付出身体。” “哎呀,讨厌啦,你们男人都喜欢说身体这个词,人家可只喜欢真正有才学的人,有权势有本事的男人,才会对女人有真正的吸引力!” 这番话逗得岩井贞一开怀大笑,算是说到他心里去了。 ······· 傍晚时分,夏吉祥耐心的站在岩井公馆门前,等候迟迟没下班的樱子。 夏吉祥平时不苟言笑,公馆周围的警卫都很怕他,没有一个肯靠近和他闲聊,所以他就孤寂的站在门口,足有一个多小时。 终于,走廊里出现樱子的身影,加快脚步跑了出来,向夏吉祥挥手笑道: “让您久等了,吉良君!” 夏吉祥望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就在前面引路 “走吧,樱子小姐。”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步行穿过马路,沿着宝山路向樱子所说的公寓走去。 夏吉祥一路上故意放慢脚步,他走在马路边上,只比樱子快了两步。 等樱子提示他转向,要穿过两道电车横道,就到了公寓所在的弄堂时,夏吉祥停顿了一下,很自然的伸出手臂,挽住了樱子的胳膊。 “注意安全,樱子小姐,我必须扶着你。” 夏吉祥说得很郑重,樱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随即释然一笑,没有作声。 就在二人横穿电车道的时候,一辆有轨电车发出铛啷啷的噪音,缓慢的开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夏吉祥猛然探出双手,攥住樱子的双臂,先将这个娇小的女特工举起来,横抡着砸在电车车头。 樱子的脑袋被砸得嘭的发出一声闷响,继而她的尸身又被扔到电车底下,当即被碾得血肉模糊! “混蛋!停车!” 夏吉祥掏出手枪,暴怒着拦停了电车,然后他跳上电车,不由分说给了司机几个耳光! “你眼瞎吗,怎么开得车,压到人都不知道吗?!” “当当!当当当!” 刺耳的枪声,吓得电车上的乘客连滚带爬,夺门而逃。 第270章 下不为例 枪声很快招来周围巡逻的军警,因为事发地距离岩井宾馆不远,负责保卫公馆的岩井特攻队,闻讯也迅速派外勤组赶到现场。 他们抵达现场的时候,巡逻的日本警备队已经封锁了现场,有轨电车四周有日本兵端着步枪站岗, 只见电车车身上弹痕累累,司机的尸体握着手枪,被打死在驾驶座位上,电车的玻璃车窗多处被子弹射穿,玻璃碎片向外溅射了一地。 车内乘客早就跑光了,一名宪兵军官正在给夏吉祥做笔录。 而夏吉祥神色从容,他自述受到突然袭击,不明特工驾驶电车突然加速,先撞死他的女同事,趁他拦住电车上车理论时,又朝他突然开枪。 幸亏自己反应及时,迅速拔枪反杀了司机,其余枪手见势不妙,便混在乘客里弃车而逃······ 总而言之,夏吉祥伪造了枪战现场,把自己描述成遭受袭击,女同事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反正现场找不到目击者,该死的女特工樱子死了,电车司机作为替罪羊,也被他灭了口。 而司机手里那把枪,则是夏吉祥的备用武器。 当时他冲上电车挟持了司机,就掏出备用手枪,站在司机的角度,向自己身后连连射击,制造出二人对射的弹道痕迹。 而后他再后退几步,退到乘客上车的门前,开枪打死司机,并将打空子弹的备用手枪,擦干净指纹,塞到司机手里握住。 作为一个职业杀手,夏吉祥随机应变、伪造现场的能力堪称一绝,就算刑侦老手在没有幸存者的情况下,也很难作出判断。 这就叫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到场的五个汉人特务组员都认识教官夏吉祥,执勤组长还是苗族人二毛,他们收起短枪,亮出证件,纷纷上前见礼问候: “夏教官,您受惊了,幸亏您身手了得,您没事就好! “夏哥,这太突然了,你受到几个人袭击,怎么就打死个司机,我知道就凭哥哥的身手肯定没事,那漂亮的日本小娘们怎么死的,好可惜啊! 对方是军统的人吗,要不要派几个弟兄查查?” 说这话的是二毛,他说话大大咧咧,口无遮拦,被日本军官狠狠瞪了一眼,这才悻悻闭上嘴巴。 宪兵队经常在这一带巡逻,知道这些带枪的是岩井机关的特务队,而二毛他们这一番招呼,无疑向宪兵军官证实夏吉祥是自己人。 在这暴乱频发的时候,宪兵队没有耐心查案,一旦确认敌我关系,带队的日本军官便解除对夏吉祥怀疑,将武器和证件发还给他。 军官匆匆做完笔录,示意岩井公馆自行料理后事,便登上装甲车,下令部下集合整队,循着公路巡逻去了。 一直望着装甲车走远,夏吉祥才疲倦的叹了口气,将亲信二毛召到身边,低声嘱咐道: “二毛,你一会回去后,先打电话叫殡仪馆的人收尸,再把刚才发生的事,如实汇报给袁先生,让他派人做善后工作··· “啊?还要善后,善什么后?” 二毛有些听不明白,挠着头皮问:“夏哥,你不是说,叫殡仪馆来收尸吗?” 夏吉祥无奈的小声解释:“所谓善后,就是清扫现场,不留痕迹的意思, 这次死的日本女人不是普通人,她也是个特工,不及早把尸体处理掉,会有很多麻烦··· 唉~~二毛,你跟大毛多学学,有空多听听书吧!” “啥?”二毛想了想,摸着脑袋认真回答:“我懂了,夏哥,这日本娘们怕是岩井老鬼相中的情人,她死了岩井老鬼不会放过你。” “嗯,话糙理不糙,是这个意思。” 夏吉祥点头认可这个说法,进一步交代说:“你转告袁先生,就说我夏吉祥复仇心切,肆意妄为,自知惹下大祸,日本人肯定会下绝杀令。 为了不连累几位先生,我决定马上辞职,离开岩井公馆,就请袁先生多多担待,仿照我的笔迹,给我起草一份辞职信吧。” “怎么,夏哥,你要辞职吗?真要脱了这身狗皮,那怎么能行,太危险了!绝对不能辞职啊!” 二毛跟他哥哥相比,虽然反应慢点,但在大势上不糊涂,连忙劝道: “现在满上海都是七十六号的特务,各处帮会也都是吴四宝的把兄弟,他们都是咱们的冤家对头,更是恨夏哥你入骨! 要是你失了教官身份,只怕连个容身之地都难找! 夏哥,咱们待在岩井机关里,至少有袁先生他们几个罩着,他们都是文化人,留洋喝过洋墨水,满肚子都是心眼, 岩井老鬼子也很宠信他,关键是连我都看出来了,袁先生他们都是好人,他们明面上为小本子服务,暗地里却为咱们穷人队伍收集物资,支援抗日。 所以夏哥你只要留在公馆里,袁先生、翁先生他们绝对靠得住,绝对不会出卖咱们的!” 这时周围几个队员纷纷附和:“是啊,夏哥···留下来吧,我们都愿意跟着你,豁出命来保护你···” “不!我留下来是自寻死路,还会连累你们。 “你们对日本人还是不够了解,岩井贞一看似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实则老奸巨猾,冷酷无情!” 夏吉祥冷冷一笑:“你们相不相信,明天我仍旧去公馆报到,岩井就会召集所有人开会,当众治我失职之罪, 勒令我立即自裁,给这个拐骗我妻女的女特工偿命!” 二毛还想劝说,夏吉祥摆手一挥道:“不要说了,你们就照我说的去办,我现在家破人亡,已经无所挂念,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杀一个仇人是一个! 只恨我觉悟得太晚,没机会手刃那几个地位显赫的家伙,真特么不甘心啊!” 他自顾自喃喃的说着,顺着电车道,向前漫无目的的走去。 二毛他们没再阻拦,望着夏吉祥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二毛方才嘟囔了一句: “夏哥他杀人杀麻木了,杀得失心疯了···他,他好像不想活了,就想着跟鬼子拼命,这可咋整啊······” 身旁一个组员建议说:“唉,咱们还是回去报告袁先生,让他拿主意吧。” 二毛摇了摇头:“谁说也没用,夏哥他既然决定拼命,那就谁也拦不住,劝也劝不住···咱们回吧,回去给火化尸体的打电话。” ······ 两个小时以后,时间来到晚上七八点钟。 扬子饭店一楼的舞厅奏响交响乐,开始了夜生活。 夜幕依旧深沉,想比远处灯火辉煌的租界中心,扬子饭店整幢楼显得灯光暗淡,饭店高层的窗户黑漆漆一片,四层以上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 这时在饭店内部,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六楼电梯间叮铃一声打开了,陆京士微微摊开双臂,半抬半举着双手,迈进走廊过道里,他身后跟出来四名同心会的帮众,持枪押解着他。 陆京士这次作为特使,下午时分专程求见夏吉祥。 可他到了扬子饭店,却被告知夏老板不在,要见只能见到会长张良鹏。 陆京士坚持有急事面见夏吉祥,除此之外,他不与任何人谈。 如今同心会扩充到五百多人,大多是尚海本地流氓与苏杭地区的闲散人员、深受青帮影响,已经堕落成帮会组织,机构松散,组织散漫。 而陆京士作为杜月笙的得意弟子,擅长识人观像,素有铁口直断之称, 他见过的帮派大佬数不胜数,各种江湖好汉,刺客杀手更是不计其数。 放在抗战之前,像同心会这样旋起旋灭的小帮派,陆京士都懒得理会。 他先前只见过张良鹏一面,便断言同心会难成大事,自然也招揽不到像样的高手。 在陆京士心目中,能真正称为一流杀手的,只有夏吉祥一人。 于是他在关押肉票的房间待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被带到六楼,在一个客房里,见到正坐在沙发上擦枪的夏吉祥。 见夏吉祥脸色沉郁,并不主动招呼自己,陆京士便满面春风,双手抱拳呵呵笑道: “夏兄吉祥!真是人如其名,逢凶化吉啊!” 这次咱们买卖合作顺利,陈老板要我代为致谢,京士这厢有礼了。” “陆老板不用客气,我们是各取所需,谈不上合作。 我今晚很忙,本来没时间见客,看在陈秋生说话还算数的份上,我才破例见你,希望陆老板有事说事,不要耽搁时间。” “好!夏兄快人快语,真是豪爽!” 陆京士笑容不减,顺势说道:“鄙人正是奉了陈老板差遣,有一桩大买卖要跟夏兄商榷,请给京士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你们都出去,门口也无需站岗,都离房门远点。” 夏吉祥摆了下手,顷刻间屋里就剩下他们俩人,他面无表情,冷冷道: “什么大买卖,这回你可以说了。” “好的夏兄···那么···我就直话直说了。” 陆京士见夏吉祥冷若冰霜,一时间有些犹豫,毕竟一个杀手有了权势地位,很难再说动他干回老本行,况且他还拿不出相应回报。 不过他见的人多了,知道在夏吉祥这样的人面前,实话实说,不耍花招才是正解。 “是这样的,夏兄,我们的行动队做了周密部署,准备明天刺杀租界警务处长赤木亲之。 这家伙是日军着名的反特工专家,上任后大肆捕杀抗日志士,这次暴动以后,他肯定反攻倒算,屠杀我抗日军民,再次制造大规模流血惨案。 因此我们决定不惜代价除掉他,不过据我们所知,赤木这家伙出身武士世家,从小苦练武艺,后来又受过严苛的特工培训,精通枪法和各种搏斗技能,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陈站长特意命京士来请夏兄助拳!” “助拳?”夏吉祥一直声色不动,此时问了一句:“仅仅是助拳,不是让我去做杀手吗?” “是的,夏兄,明天的行动由我们最精锐的三大队执行,不一定需要夏兄出手,只要夏兄能到场观敌掠阵, 万一刺杀行动不顺,夏兄见机行事,能够补上几枪,及时救场就行,不知夏兄意下如何,愿不愿意为国锄奸?” 夏吉祥神情肃然,沉吟了片刻,让陆京士这个人精看不出丝毫端倪。 其实听到从陆京士嘴里,说出赤木亲之的名字,他就怦然心动了。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简直太贴心了! 与先前的惜身保命的想法不同,他现在想杀死赤木亲之的心,比谁都迫切,只是他单枪匹马,没有近身机会。 这次军统出动精锐,自然也是他动手的绝佳机会。 可夏吉祥心里清楚,军统的情报体系破坏严重,陈秋生还不知道自己家人遇害,处境危险,与赤木亲之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否则不会让陆京士登门来请,这时正是提要求的时候,于是他沉声道: “我可以出手,不过我有个条件,希望陈老板帮忙。” “夏兄请讲,能办到的我们尽力办···如果夏兄想在国府这边谋个官位,中校以下绝没有问题,就是上校职位,也不是不可以商榷。” 陆京士这话答得有点忐忑,如今军统尚海站一清二白,因为汪伪地区强制推行中储券,他们饷钱都停发几个月了。 所以法币钞票还好说,(那东西跟废纸一样),如果夏吉祥开口要几十根金条,几千块现大洋,那就卖了他们也拿不出来。 如今可以做交易的,只有他们军统私下发的委任状了。 “这个要求对陈老板来说,应该不难做到。” 夏吉祥缓缓开口说:“那就是你们安置在我身边,那个女特工许季红的职务调动问题。 俗话说男女之间,日久难免生情,我不想她哪一天突然被捕,落到七十六号或者日本人手里,希望陈老板能特别照顾她一下···” “哦,明白了,小事一桩嘛,”陆京士轻松笑道:“我回去跟站长大哥招呼,把她调回山城,在总部当个文员不就行了?” “不,我希望你们能出个正规手续,委派许季红去美国学习深造,至于出国费用则由我承担··· 与敌作战是男人的事情,让女人到真正安全的地方避难去吧。” 这话让陆京士深有感触,日军全面侵华战争以后,中国大陆到处尸山血海,陪都山城也经常被日机轰炸,无数人家破人亡,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 而他的家人与杜月笙的家眷一起躲在港岛,安然待到战争结束,这就是所谓的少数幸运儿。 就见陆京士一本正经的回答:“按理说,抗战伊始,任何军统成员不得消极避战,否则会军法从事··· 好吧,夏兄,我可以代站长答应你,下不为例啊。” 第271章 达姆毒弹 当日深夜,一辆灰色轿车从扬子饭店驶出,沿着汉口路绕了个大圈,最后又驶回扬子饭店。 其实这辆车出行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夏吉祥与陆京士在中途的胡同口下了车,他们换乘黄包车一直往西走,很快来到愚园路附近,停在一处弄堂里。 两人下了黄包车,由陆京士在前面领路,走街串巷穿过好几个里弄,最后来到静安寺救火会的西北角,一栋新式里弄住宅门前。 相较于传统的石库门里弄,这种新式里弄建筑风格更为简洁大方,多用水泥砂浆等现代工艺材料,内部格局也更为现代化, 除了传统的卧室、客厅以外,还增设了卫生间、阳台和热水汀等生活空间和设施,房屋造价比石库门更贵,通常为中产阶级居住。 陆京士抬手用特别的节奏,敲响了房门,然后后退三四步,静静等在那里。 半分钟后,房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个缝,一人在暗影里低声问: “是陆掌柜吗,我是木匠小姜,您是来找做工的吗?” “是我,伙计们都在吧?东家说老客要打个大柜(大鬼),恐怕新来的伙计手艺不过关,特意让我领着过来看看。” “既然掌柜的发话了,那还有啥说的,快请进来吧。” 确认是自己人后,屋里才点亮电灯,大开房门迎客。 夏吉祥见状跨前一步,走在陆京士前面,当先走进屋内。 进屋后他环顾一圈,看见除了开门的男青年,屋里还有四个男人。 他们或立或坐,神态散漫,可站位却形成一个半圆,将来者围在当中。 “都是自己人,大伙不用紧张,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陆京士一句话打消众人的疑虑,继而强调说:“为了明天上午的行动,陈老板特意请来一位高手坐镇! 当前这位夏老板,便是凶名赫赫的杀手冷鱼,真正的杀手之王。” 听了这么露骨的夸赞,夏吉祥淡然回应了一句: “过奖了,陆掌柜,我不是什么高手,只是是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不过我这人开不得玩笑,谁若敢招惹我,我就免费超度他,绝不开玩笑。” 此话一出,众人相顾默然,随即纷纷面露不忿之色,房内温度好似突然降了几度,寒意森然。 “嗬嗬嗬······不可对夏老板无礼! 年轻人嘛,难免血气方刚,宁死也不服输,可如今大敌当前,我辈军人不可私斗,要为民族大义而战!” 陆京士笑着打完圆场,伸手拉过那个开门的男青年,向夏吉祥介绍: “这位是三大队中校大队长蒋国安,另外这几位分别是四组组长叶山上尉,少尉组员李昌、俞林、杨景文。” “幸会了,各位。” 夏吉祥跟众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对负责行动的蒋国安询问道: “蒋上校,既然我负责策应,就烦请你将行动时间、地点及行动步骤给我重复一遍,我好确定自己的埋伏地点。” “好的,夏老板,我这就画个行动草图,给你讲解一下那地方的地形与交通情况,请你过来这边观看。” 看面貌蒋国安大概三十岁刚出头,他神态严谨的拿出钢笔,边画草图边解释: “···是这样的,夏老板,我让二组和三组先摸清楚赤木亲之的住处,并花费了整整两周时间,探查其出行规律及行踪。 不得不说,赤木亲之这家伙非常狡猾,以前他总是行踪不定,加上常在华德路的西牢宿舍里留宿,我们很难掌握他的行踪。 不过最近几周,赤木亲之总是带着他妻子到医院做检查,所以我们加派人手监查,确认了他妻子怀孕的消息, 才有确切把握,明天上午他一定会带妻子,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夏吉祥走到桌旁,偏头看着蒋国安画图,就见他勾勒出几条街道的走向与街口位置,而后在十字路口简笔画了一辆汽车,指点着介绍说: “赤木夫妻乘坐的汽车,从愚园路西面出发去医院,不管怎么改变路线,必定经过愚园路与地丰路的交叉路口。 所以只要我们事先安排一辆黄包车停在十字路口,赤木亲之的汽车经过时就不得不减速缓行, 我们就在黄包车里,安排一名组员扮作乘客,专门射杀汽车司机。 再在十字路口两边各埋伏两人,只要截停赤木亲之的汽车,四人就从两边杀出来,同时对准赤木亲之开枪,他避无可避,只能干挺挨枪子! 所以说只要截停汽车,我们五个人五支枪,几十发子弹对他一个人,不信打不死他。” 夏吉祥听完不置可否,他只是看向陆京士,点头示意说: “嗯,都弄清楚了,那我先走一步,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 “且慢!夏老板你既然听了计划,就不能走!” 陆京士还未说话,蒋国安抬头发表意见说:“这是绝密行动,行动前不能走漏消息,为了保险起见,夏老板你要和我们待在一起,直至行动结束为止。 夏吉祥耸了一下肩,摇头解释说:“陈老板说得很明白,我只负责策应你们,不直接参与行动,跟你们一起就失去了掩护的意义。 而且为了增加行刺的成功率,我得想法加强武器威力,所以咱们还是各自行动吧·····” 话音未落,在夏吉祥身后的两人突然扑上来,一人抱住他的双肩,另一个就去卸他的手枪! 然而夏吉祥一个后仰头锥,就把抱他的特工砸得鼻血直呲,两眼泪流模糊,不由松开了双手。 而掏夏吉祥手枪的特工在他腰间摸了个空,正在诧异时感觉脖子一凉,夏吉祥左手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横在偷袭特工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亮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在桌子外沿一挫,咔哒一声上了膛,指在蒋国安后脑勺上。 “别动!” “都别动!” 而另外两个特工刚想掏枪,就被陆京士与蒋国安同声喝止了。 “放肆!谁让你们对夏老板不敬的,他可是我陆某人的贵客!” 陆京士面色阴沉,显得很是生气:“太不像话了,快给夏老板道歉,就凭你们也敢试探夏老板,真是班门弄斧也不怕丢人!” 骂完众人,陆京士面向夏吉祥,又换上一副笑脸,拱手笑道: “吉祥兄,你大人大量,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给我个面子算了吧, 他们三大队连续杀了十几个汉奸,不免有些骄兵匪气,吉祥兄今天给点教训,正好让他们涨涨见识,省得忘乎所以,骄兵必败了。” 夏吉祥倒也没真生气,因为两人袭击时没动武器,没出杀招, 只是想制住他,缴了他的枪,而后用言语奚落他一番,让他颜面扫地。 于是他收起刀枪,询问转过身来的蒋国华: “蒋大队长,我可以走了吗?” 蒋国华满脸尴尬,他自觉技不如人,真就无话可说,只能拱手认输: “夏老板果然名不虚传,是我们冒昧了···夏老板请便吧。” ······ 夏吉祥回到提篮桥的洋楼寓所,已经到了破晓时分。 他没有回卧室补觉,而是绕到后门,拿出钥匙,打开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地下室的暗门封闭很紧密,那是一整块蒙着铁皮的厚木板,可以有效的隔绝声音,防止地下室里的噪音传出来。 而后他拉上电闸,点亮地下室的灯,一直下到地下室二层, 长话短说,夏吉祥在这地下二层准备了些修理工具,还有一些简易的金属切削设备,以便修理和改装各种随身武器。 一名资深特工,不但可以熟练使用各种武器,还能将枪支改得面目全非,磨掉或者伪造零件编号,让敌人无法追查武器来源。 而夏吉祥今天下来,并不是要改装枪支,而是改造子弹。 就见他坐在木桌前,从武器箱里取出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卸下弹匣,褪下三颗子弹。 柯尔特m1911弹匣容量为 7 发,它的子弹为11.43x23毫米,这种大口径弹头的杀伤力很强,有效射程为五十多米, 而小巧灵活的勃朗宁手枪,实际杀伤距离不过二三十米。 夏吉祥用台虎钳将手枪·子弹固定住,然后用锉刀和手锯切割弹头 他将全被甲弹头的尖端部分斜着切开,锯掉部分外皮,露出一部分铅芯,这样击中人体目标时,铅芯受到挤压而变形破裂, 从而撕碎人体组织,造成更大的创伤面积。 简而言之,这就是简易版的达姆弹。 夏吉祥花费一个小时时间,连切削带打磨,一共改造了三发达姆弹。 这种简易达姆弹不宜造得过多,因为切削备甲弹头,会严重破坏子弹的贯穿力,只适合近距离对付没穿护甲的目标。 但凡对方身上穿得厚实点,离得远一些(五十米以外)。 比如北方人冬天常穿的棉袄或大衣,夏吉祥这样土法改造过的子弹,就无法穿透这层棉花。 故而为了有效的贯穿力,夏吉祥在子弹匣里,保留了四颗正常子弹。 三颗改装弹造好后,夏吉祥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小瓶白色粉末,将粉末倒在杯子里溶解后,他将三颗达姆弹用麻绳倒吊着,让弹头浸泡在白色溶液里。 而这白色溶液的正式名称,就是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 因为赶着急用,夏吉祥只浸泡了半个小时,就把三颗手枪·子弹取出来晾干,然后一发一发的,逐个压进弹匣。 “可以了,三发足够用了。” 夏吉祥最后咔哒一下,上上弹匣,将这支柯尔特插在后腰腰带上,走出了地下室。 当他打开地下室木门,来到地面上时,天光已经大亮。 只是太阳还未完全出来,虽然已过了立夏时分,夏吉祥还是觉得屋外非常阴冷,让他很不舒服。 可是夏吉祥没有丝毫倦意,反而有一种即将行猎的兴奋。 他唯恐错过报仇的机会,所以早饭都顾不得吃, 为了打起精神,他伸出双手相互摩擦了几下,又使劲搓了搓脸,便顺着愚园路,走向与地丰路交叉的路口。 第272章 喋血街头(上) 民国三十一年(1941年),尚海的六月份渐渐热了起来,室外温度一度高达 38c,成为梅雨开始前的炎热酷暑。 当地的梅雨季节一般在六月中旬开始,连绵的降雨一直持续到七月上旬。 这种潮湿酷热的环境,正是疫病频发的前兆,愚园路虽然远离华界贫民区,见不到那些尸骸枕藉、饿殍遍地的惨景。 可也经常看到骨瘦如柴的难民倒毙在街头,被防疫所的收尸车裹上草席拉走。 管理英法租界的工部局对灾情无所作为,只是勒令封锁租界入口,严防难民涌入。 巡捕房每天巡逻街道,把搜集到的尸体集中焚烧掩埋,防止疫病传播。 同时将大量没有证件和担保的穷人驱离出去,任由他们在隔离墙外哀告哭嚎,在酷暑暴晒下奄奄一息,躺倒一片。 到了傍晚,收尸队会一车接一车的拉走尸体,清空入口区域。 而到了第二天,这里又会上演同样的人间惨剧,死掉的人只多不少,不计其数。 ······ 愚园路七百九十四弄,一栋花园洋房的门廊前,镌刻着一个樱花图案的铭牌。 周围邻居只知道这家住着一户日本人,很少有人知道,这里住着工部局警务处长赤木亲之。 入住愚园路以来,赤木亲之隐名埋姓,非常低调,为了确保住址不被军统特务查到,他从不在家宴请客人,也从不乘坐警务处的车回家。 他的妻子也深居简出,采买日常用品都是交给佣人去办,很少抛头露面。 赤木亲之与妻子感情很深,只是两人婚后聚少离多,一直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 为了能和他长相厮守,他妻子特意从国内赶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常言说小别胜新婚,恩爱夫妻更是如此, 所以这次妻子确诊怀孕,赤木亲之极为重视,他不惜压缩工作时间,也要抽出时间,亲自陪同妻子去医院检查身体。 因为公共租界的治安环境很差,军统及抗日分子更是频频掀起暴动,赤木亲之不想妻子受到任何惊吓, 所以每次陪妻子去做妊娠检查,他都会刻意打电话叫出租车,他也会换上一身西服便装,不带护卫,只随身携带一把自卫手枪, 和妻子扮成一对做孕检的普通夫妇,就连外籍医院里的医务人员,都没对他的身份产生过疑问。 今天又是礼拜二,例行检查的日子。 为了避过炎热的酷暑,夫妇俩起了个大早,七点钟就洗漱完毕。 然而女人出门前,化妆与换衣服都很费时间,常常在化妆台前一坐,至少要耽搁十几分钟。 起居室的大衣镜前,赤木亲之很快整装完毕,他从枪套里取出配枪,撩开西服上衣,装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的配枪是一把杉浦式将佐手枪,这枪的款式,完全模仿了美国柯尔特m1903 ,外形与内部结构几乎相同,发射的是 0.32 acp 手枪弹,弹匣容量也是八发。 这款枪射击精度不错,枪体表面采用了磷化与镀铬处理,形成一种美观的深蓝色。 不过镀铬防锈工艺复杂,成本也较高,所以此枪生产数量很少,日军中只有少数高级军官购买,作为礼仪配枪使用. 大多数的中低级军官,还是愿意选购南部手枪,尽管日军制式手枪性能很差,价格也不便宜,但对小日子笃信的皇道精神而言, 统一军备,统一着装,整齐划一的军容军姿,代表他们愿为天蝗至死效忠的信念。 南部手枪那点射程对作战来说聊胜于无,军官们常自嘲那是体面的自裁武器,最后用来给自己切腹用的。 赤木亲之与同僚们的想法不同,他更注重手枪的精准度与适用性,把手枪看作是一种有效的近战武器。 早年在高等警校受训时,他就是一名优秀射手,各项训练成绩优秀,尤其擅长手枪速射,可以在跑动中命中移动靶的靶心。 而且是连续命中,弹无虚发,加上他从小习武,刀法精湛,这就是赤木亲之敢不带护卫的底气。 装好配枪后,赤木亲之来到客厅里,给云飞出租车公司打了个电话,订了一辆奥斯汀牌汽车上门服务。 这家公司当时在租界较有影响力,其出租车辆以豪华舒适着称,主要为富人区的高端客户服务,拥有相当数量的高档汽车。 打完订车电话,赤木亲之心神有些不宁,于是他沉吟着思考起来。 他这种不安不是没来由的,昨晚他收到岩井贞一的电话,知道女特工樱子的死讯,吃惊之余,他立即产生一种危机感。 就如军犬队饲养的一只凶残狼狗,突然发狂失控,挣脱锁链反噬主人一般。 因为樱子也参与了拐骗行动,而囚禁吴雅丽的军官招待所,还有出卖夏吉祥的万钧鸿,都先后遭受屠戮与虐杀。 这些惨案关联起来,谁最有可能是凶手,已经不用怀疑了。 尽管岩井声称夏吉祥护送其回家的途中,樱子因他遭受军统袭击而死。 可是夏吉祥居然毫发无伤,并且反杀了电车司机,打跑了其余袭击者。 即使事发后宪兵队赶到现场调查取证,排除了夏吉祥的作案嫌疑,附近岩井公馆的警卫也纷纷到场,佐证了这是一起突发的袭击事件。 可这件事怎么听他都觉得诡异,尤其岩井后来说夏吉祥没有返回机关请罪,而是递交了辞职信,离开现场后不知所踪。 赤木亲之就更加不安了,对他而言,这条疯狗一日不除,他就寝食难安,所以他对着镜子暗下决定; 待到妻子做完检查,送她回家以后,他就回工部局警务处签发逮捕令,全租界通缉夏吉祥,务必将他缉拿归案。 “夫君大人,我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赤木思绪已定的时候,妻子已经换好衣服,来到大衣镜后面,还俏皮的转了个圈。 赤木亲之嘴角浮出宽容的笑意,他没有回身,而是打开大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文件袋,随手递给妻子。 “怎么,亲三,你路上还要看文件么?” 他妻子有些嗔怪的接过文件袋,随即手一沉,惊叫道: “哎呀,好重啊,这里面装着什么,感觉硬硬的,是一块铁板吗?” “不,这是一块祈福用的‘呷乌’,也叫护身佛盒,是支那西藏地区的佛家法器。” 赤木亲之关上柜门,回身将文件袋打开,露出里面的钢板,指着刻印在上面的经文与佛像图案说: 呷乌是经过僧人加持过的物品,可以保佑你肚子里的孩子,出门一定要随身携带,坐车时把它放在膝盖上,遮着腹部与前胸。 “好的,夫君大人,多谢您的关心。” 他妻子莞尔一笑,随即揭露道:“可它明明是一块防弹钢板么,是你们单位特别配发给你的,先前你把它装在公文包里随身携带,别以为我不知道。” “哎呀呀,你太厉害了!谎言被拆穿了,真尴尬啊。” 赤木亲之宠溺的拥抱妻子,低声央求道:“还是带着吧,外面现在不太平,有备无患。” “嗯,听你的。” 女人呢喃了一声,随即把右手从身后伸出来,手掌摊开,露出一串用皮绳连接的金属骨朵。 “说起佛器,这个稀罕东西给你吧,说是叫青铜莲子骨朵,仆人买菜时在市场上淘换来的,可以用来把玩,也可以防身用。” “哎呀,这太好了,谢谢夫人,非常感谢!” 赤木亲之满脸含笑,双手合十,接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三枚带孔的铁骨朵,上面镀了一层铜,用砂型铸造工艺作成莲子模样, 每枚重约十几克,用十厘米左右的皮绳串联在一起,小巧玲珑,拢在手里不足一握。 这在中国民间,跟手指虎、铁莲花类似,是一种防身器具,通常称作手串骨朵。 使用时将皮绳套在手指上,将骨朵握在手心里,挥拳时突然往对方脸上一甩,会砸得对方皮开肉绽,满脸开花。 这一招令人防不胜防,所以又叫做掌心锤,潮汕话也叫‘捽锡梅’。 赤木亲之将骨朵的皮绳套在拇指上,试着握着甩了几下,觉得手感不错,是个好物件,便收在手心里,温柔的对妻子说: “准备一下出门吧,出租车快来了,检查完我带你去法国餐厅。” ······ 几分钟后,一辆英式的奥斯汀牌汽车,停在赤木家门口。 这款轿车是敞篷式车舱,加装了软车顶,车身小巧紧凑,可以在狭窄的街道里弄里行驶及停放,非常适合租界这种拥挤的城市环境。 在主干路塞车的情况下,这辆车可以穿行小巷,抄近路赶到目的地。 赤木亲之与妻子出了门,见出租车司机穿着米色西服,脱了前进帽,恭候在汽车旁边。 “先生,太太,咱们这就出发吗?” “是的,你听好了,去德国人开的同济医院,而不是同仁医院。” “好的先生,请上车吧。” “慢点开车,我太太怀孕了。” “明白,太太我来为您开门,您低头,请慢点······” 赤木亲之每次订车都很突然,每次来的出租车司机不同,并不清楚他的身份。 赤木亲之与妻子坐在汽车后座,上车后他就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当时同仁医院开在愚园路784号,距离赤木家最近,出门步行几分钟就能走到。 而同济医院位于凤阳路十五号,从愚园路到同济医院的距离大约为三公里,车程约十五分钟左右。 这两家都是外国医院,医疗技术很先进,院长也都是外国人。 但因为同仁医院的院长是美国人,这里经常接待美国侨民,治安由美国海军陆战队负责, 赤木亲之觉得它很不安全,因为美国民众当时同情中国遭遇,提供了很多人道主义援助,医院里很容易混进军统特务。 所以他宁可雇车去同济医院,因为该院院长是德医公会的元老福沙伯博士,赤木亲之从心理上觉得,该院更为安全可靠。 作为可以参与大事的政治人物,他清楚在去年九月份(1940年9月),德日意公开缔结了三国同盟条约。 日方高层以为,与德国结盟,就形成爆发世界大战的态势,会迫使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抬头,盛行厌战反战的思潮。 从而在政治上威慑美国,使其改变对日本的贸易封锁政策,然而美国不为所动, 它一面加大对英国的军事援助,一面逼迫日本停止侵华战争,退出已经占领的所有中国领土, 首当其冲的便是尚海地区,然后是整个扬子江流域。 因为长江中下游地区,是中国最富庶的地区,尚海租界更是国际金融中心,中国的经济命脉所在。 作为日方委派的工部局警务副处长,赤木亲之知道自己的职位很关键,他如今掌握着警务厅的检察权,可以指挥调动租界巡捕房的数千警力。 搜捕抗日武装分子,监视英美贸易活动,在日军绝对的武力威慑下,所有在租界里抓到的嫌疑分子,他赤木亲之一眼可决生死。 说他是日军委派到租界里的全权特使,不如说成太上皇更合适(简称太君)。 可是随着条约的签订,标志德日军事同盟正式确立,日本对美国的战略态度逐渐强硬,军方态度更是很快转化为全面敌对, 日本海军在太平洋地区的军事行动更加激进,开始频繁袭扰英美商船,甚至掠夺单独行驶的货轮。 将货物掠夺一空后,杀人灭口,再将货船重新涂漆改装,摇身一变,变成自己的补给船。 赤木亲之想到这里,不由暗暗叹息,他很清楚日美之间,很快会在太平洋上爆发战争, 而随着军部大佬们疯狂作死,很可能在年底之前,日本海军就会对英美两国不宣而战, 只是作战地点是选在菲律宾地区,还是马六甲海峡,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作战方式一定是偷袭······ 赤木亲之正想着,忽然感觉行驶中的轿车猛然一顿,他睁开眼一看, 就见轿车被迫停在十字路口当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正推着一辆排子车,挡在车前迟迟不动! “混蛋,可恶的支那人!” 赤木亲之厌恶的骂了一句,可他马上反应过来,急声喝令司机: “情况不对,有刺客!司机你赶紧倒车!” 话声未落,砰砰几声枪响,汽车挡风玻璃哗啦作响,霎时碎成一片,司机捂着脑袋,缩成一团。 赤木亲之急切之下,不由冒出一句日语:“八嘎!你滴快点!” 他不说还好,说完司机用肩膀撞开车门,就地一个翻滚,转身弃车而逃。 “小鬼子,等死吧,救国军宰了你全家才好呢!”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人影飞速向路口奔来, “砰砰···砰砰砰···” 一颗颗夺命索魂的子弹,纷纷钻进汽车里。 第273章 喋血街头(下) 一时之间,枪声密集,奥斯汀汽车上弹痕累累。 四名枪手迅速迫近轿车,为首一人边跑边叫道: “留点子弹,赤木在后座,靠近了打!” 可这时三名手下已射光子弹,只有蒋国华枪里还有子弹,他第一个冲到轿车后身,持枪向车窗里探去。 就见赤木亲之满头是血,仰脸靠在后车座上,他妻子伏在他大腿上,被赤木亲之用一个文件袋遮盖着后背,搂着一动不动。 而那文件袋上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的金属材质。 “赤木脑袋中弹了!” 蒋国华手腕下沉,刚要瞄着赤木亲之的胸口补枪,未料赤木亲之突然一扬手。 乌光一闪,一个流星锤般东西砸在蒋国华手上,手枪顿时打落在地。 “不好他没死,快闪开!” 蒋国华顾不得捡枪,他马上缩身低头,向车尾滚去。 其余三个枪手立即散开,四下寻找掩体。 打蛇不死,必遭反噬,何况赤木是反特工专家,必定凌厉反击。 “当当!当当当!” 与此同时,就听车内一支手枪连续射击声,蒋国华险些被击中,子弹几乎擦身而过,其余三人也遭到点射,瞬间被压制得无法抬头。 这时咔哒一声,轿车后身的两侧车门同时打开了,车里女人叫道: “阿那祂(夫君),车から降りないで!(不要下车)” 然而赤木亲之绝不坐以待毙,他一个翻滚从另一侧车门滚了出来,而后他半蹲着身躯,以轿车车身为掩体,迅速向车尾移动。 他要先击杀车后失去武器的蒋国华,再回身对抗另一面的三名枪手。 只要对峙三五分钟,赤木亲之相信,巡捕房的警车怎么也赶到了。 刚才枪声一响,首发就命中赤木亲三头部,但是七点六五口径的手枪弹侵彻力不够,子弹没有射穿头骨,只是嵌在赤木脑门上。 虽然血流满面,可对赤木亲三来说,这只是皮外伤,并不影响他的战斗力,疼痛反而激发他的凶性,其战术动作更加迅速。 就见他窜身向后一个起落,便滚到车尾,而蒋国华正蹲在地上,刚刚掏出备用手枪。 蒋国华未料到赤木亲之反应这么快,而且预判了自己的方位,他来不及举枪射击,不由面露绝望之色。 “支那人,死去吧!” 赤木亲之抬枪便射,可就在他举枪的一刹那··· “嗵!”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赤木亲之顿感握枪的手臂一震,接着传来一阵剧痛与酥麻,手枪不禁脱手掉落。 赤木亲之眉头一紧,他迅速判断命中自己的,是11.43mm口径的柯尔特 m1911! 这种大口径手枪使用点四五acp 弹药,枪口动能高达 470 焦耳,近距离射击侵彻力惊人,可以轻松洞穿轿车车身的薄铁皮。 而9mm勃朗宁长弹的枪口动能,一般有二百多焦耳, 至于这次五个枪手使用的马牌撸子,也就是7.65mm勃朗宁手枪弹的枪口动能更小,连二百焦耳都不到, 也就是说,马牌撸子的杀伤距离只有二三十米,所以大多数子弹被车体阻挡,即使命中赤木的头部,也未形成致命伤。 “不好!还有个刺客,他早就埋伏在这一侧!” 赤木亲之尚在惊愕,紧接着那把大口径手枪又沉闷的响了第二声。 “嗵!” 这一枪射进赤木亲之的后背,一击铁锤重重砸在他身上,赤木亲之感觉如遭雷殛,五脏六腑同时炸开一般, 在蒋国华的注视下,赤木亲之口鼻中涌出大量血沫,他眼前一片赤红色,脚下踉跄几步,就颓然栽倒在地,嘴里犹自呢喃着: “难戴噢?(为什么)···是谁,为什么他能预判我的预判?” 这时轿车门里,赤木那怀孕的妻子钻了出来,连滚带爬的来到丈夫身边,伏在他身上悲嚎起来: “阿那达(夫君啊)~~~~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赤木亲之倒在地上,已是眼神涣散,气若游丝,仍旧坚持着说话: “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冷···冷鱼···西···西···西一一···啊···” 他吸气想说清楚夏字,可是这口气再也没喘上来,就睁着眼睛魂飞皇道乐土了。 “夫君!夫君!你想吃鱼生还是刺身,我做给你吃啊,你说话啊,呜呜呜呜呜呜···” 蒋国华这时才将手枪拉上枪栓,可他知道没有补枪的必要了,达姆弹已经撕裂赤木亲之的内脏,就是天照大神来了也没救。 所以他扬起手来,打了一个急促撤离的唿哨,几名行动队起身就跑,迅速散入里弄里,消失了踪迹。 ······ 这致命的一枪,所有人都没见到是谁开的。 其实这说起来不神秘,夏吉祥一大早就来了,他一直待在对街一面矮墙下,距离十字路口大约三十五六米。 只是他非常善于隐蔽,又是单线行动,蒋国华他们不清楚夏吉祥的底细,无法确定他的行踪,自然谈不到配合问题, 所以蒋国华就当夏吉祥不存在,就按原定的行动计划进行。 夏吉祥选择的埋伏地点不但偏远,而且是反方向, 因为他只是策应,只管拾遗补缺,而不是袭击发起方。 按照夏吉祥的预想,五名军统特工很难用撸子(小口径手枪),远距离击穿汽车挡风玻璃,给车里人造成致命伤, 所以他们的袭击会提前布置障碍,截停汽车后近身开枪。 而后双方势必陷入一场枪战,而赤木亲之身边只有一两个保镖,人数处于劣势,还带着怀孕的妻子,势必且战且退,朝着反方向逃走。 而夏吉祥躲在矮墙后面,只要等鬼子们退到马路边上,突然起身从背后开枪,就可以稳稳猎杀赤木亲之。 不得不说,陈秋生策划的这次袭击,还是很周密的。 蒋国安手下的队员行事果断,枪法也不错,只是他们没想到赤木亲之反应这么快,要不是夏吉祥及时开枪,差点让鬼子反杀了蒋国华。 夏吉祥所在的角度,正好在赤木亲之背后,只是距离有点远,距离足有三十多米。 按照军统刺杀的惯例,通常都在十步左右开枪,击倒目标后还要补枪,以确保手枪的准确性与杀伤力。 大口径手枪动能大,产生的分贝更大,11.43mm口径的柯尔特更是堪比步枪,五百焦耳动能的噪音,几条街都听得到。 夏吉祥只开了两枪,就弯腰顺着墙根,迅速跑走了。 他从容的穿过几个巷子,遇到一个正在揽客的空面包车,便跳上去扔给车夫一个大洋,吩咐道: “拉我去惠尔登舞厅,我在那里有个约会,快一点,不要迟到了!” “晓得了老板,惠尔登就在愚园路1401 号,我快点跑,误不了您会情人!” “嗯,那就好,我眯一会。” 夏吉祥闭着眼坐在车里,裹紧外衣,他终于可以轻松的叹口气了。 第274章 女人的算计 百乐门歌舞厅,号称‘远东第一乐府’,位于愚园路和万航渡路转角处,距离惠尔登舞厅很近。 傍晚时分,夏吉祥西装革履、头戴黑色毡帽,出现在百乐门舞厅门口。 他这副派头立即引起舞厅领班的注意,殷勤迎了上来: “先生,侬一个人来额呀,里厢请呀!” “侬有没有熟悉的姑娘,阿要我介绍一个拨侬(给您)呀?” “不必了,我约了女朋友,她比我早来一步。” 夏吉祥拇指一弹,一枚光洋打着翻抛向领班,洒脱的回答: “她穿着牡丹花旗袍、波浪长发上戴着一个蜘蛛发籫,现在应该在哪个包房里,与两个绅士在一起谈事。” “哦,吾晓得伊在啥地方,先生请跟吾来,这厢请。” 夏吉祥跟着领班,绕过舞池大厅,来到后堂走廊,走廊两厢都是贵宾休息室,房门上标有数字编号。 领班将夏吉祥领到一零九室门口,而后召过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以添茶倒水的名义拧开房门,让夏吉祥往里望一眼。 夏吉祥探头往里一看,发现许季红果然坐在屋里沙发上,而坐在她对面的有三个男人。 坐在中间的是老熟人陆京士,左首是他见过一面的蒋国华,军统特二区第三行动大队队长, 右面那位他不认识,看面相大概四十来岁,长得獐头鼠目,目光游移不定。 陆京士首先望见夏吉祥,扬声用尚海话打了个招呼: “哎呀,冷老板来嘞,阿拉等侬老长时间了呀,今遭的牌局三缺一,缺侬哪能行啦! 快里厢坐,服务生,拿茶点端上来呀。” 许季红起身迎了上来,挽着他的手撒娇说: “达令,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得无聊死了。” 夏吉祥呵呵一笑,默认了冷老板这个称呼,他知道自己的绰号冷鱼被军统叫开了。 出于保密的必要性,他的姓名不能为外人所知, 某种意义来说,合作就需要这种默契,以后冷鱼就是他与军统联络的代号。 “啊,诸位,抱歉我来晚了,有点琐事耽搁了。” 夏吉祥挽着许季红的腰肢,懒散的坐到沙发上。 可惜他不抽雪茄,否则表现得更像一个暴发户小开。 就如汪伪新贵聚会一样,玩乐总缺不了美女与牌局,舞厅领班司空见惯,不以为意的退了出来,去招待其他客人。 等到房门一关,夏吉祥脸上便卸下伪装,冷冷的发问: “陆老板,关于许季红出国留洋的证明文件,你准备都好了吧?” “这个么···虽然我们陈站长同意了,但得跟你实话实说,你这要求提得太突然,未免也太急了些。” 陆京士小心解释着,生怕引起夏吉祥的暴怒: “这事还没来得及报上去,因为出国审批权在陪都戴老板那里,只有先得到他的特批,再拿到(军统)贺局长的核准,才能去外交部门行文走手续。” “我问的不是这份文件,这个不急,以后季红出国到了那边,让你们的相关单位补发就行。” 夏吉祥刻意挽紧许季红,让她的腰肢紧贴在自己身上,嘴上悠然问道: “我是说那艘马上到港的美国船,关于许季红出海关的通行文件,准备好了没有?” “这个···你要的正规文件,我正想办法在弄。” “嗯?” 夏吉祥拖长鼻音,发出一声疑问:“陆老板,你办事未免太拖沓了···怎么,我帮你办得事办完了,你陆老板答应的事,居然要敷衍我么?” 听了这话,蒋国华神情不禁紧张起来,他清楚面前这人可不是好想与, 真要翻脸动起手来,他们三个合起来,也不是夏吉祥的对手, 陆京士神情尴尬,他倒没想敷衍夏吉祥,今天是有备而来,于是指着坐在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向夏吉祥介绍: “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敷衍冷鱼兄啊,除非我不想要命了。 给冷兄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在杜先生门下的师兄弟,陈鹤鸣陈老板,他认识很多外国公司,专做海外劳工的生意。” 中年男人见陆京士提起自己,便向夏吉祥抱了抱拳,一本正经的述说起来: “陆师兄抬举兄弟了,与日本开战前,陈某确实可以联络青田帮,通过南市的警察总局护照股,以及意大利邮船公司,可以将一些青年劳工,输送到葡萄牙与法国去。 不过如今日本人挡道,控制了黄浦江上所有船舶,导致供应紧缺,粮食价格暴涨, 意大利邮船公司贩人无利可图,年前几艘船都回国去贩运战略物资,通往欧洲的航班早就停了······” “行了!陈鹤鸣你那么多废话,我知道你和尤阿根一样,干得是那些拐卖人口的勾当!” 夏吉祥听得不耐烦,截口厉声叱责道:“我问得是你能不能搞到通行证,让我的女人顺顺利利登上那艘美国船,你特么天南海北跟我扯什么?!” 陈鹤鸣遭到叱骂不禁一愣,他只是想显摆下自己的人脉关系,如今他也是一位青帮大佬,手下的徒子徒孙足有上千人。 没想到夏吉祥上来就冲自己发火,而且无视陆京士与蒋国华,自己又没说错什么,也没有冒犯他, 真是莫名其妙,一点面子都不给,好歹他也算个流氓大亨, 陈鹤鸣勃然作色,正要回怼,忽觉胸口一紧,身体已被夏吉祥一把拎了起来,就听夏吉祥嘴对着他眼睛,狰狞的喷着吐沫: “我告诉你,姓陈的,老子生平最恨人贩子与大烟贩子,见一个杀一个,从来不手软! 老闸北的尤阿根就是被老子亲手宰的,浦东帮的堂主也栽在老子手里,如今再加上你陈鹤鸣,就能凑一个席面了,再敢跟我瞪眼,我现在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冷兄,冷鱼兄!你消消火,有话好好说嘛!” 陆京士连忙强调:“我叫陈师弟来,是给冷兄你帮忙的,师弟他贩猪仔去南洋和欧洲,那都是早些年的事了。 自从投在杜先生门下,师弟他早就洗心革面,办起工厂和餐饮业,成了一个实业家了···今儿我替师弟求个情,冷兄可否高抬贵手?” 蒋国华也站了起来,他的手插到兜里,低声威胁: “夏···冷鱼···冷老板,我们来了可不止三个人,请你快些罢手,否则真打起来就不体面了!” “我赶时间,没空跟你扯闲篇!今天屋子里的人,谁也别想走出去!姓蒋的,敢动我先弄死你,不信你试试?!” 夏吉祥脸色铁青,身上透出一股强烈煞气,让人不寒而栗。 许季红见状忙打圆场,摇着夏吉祥的胳膊说:“达令,你冷静一些,陈老板没说不帮忙,他只是摆摆关系······” “滚开,你给我闭嘴!” 许季红哎呦一声,被夏吉祥推倒在沙发上,再也不敢吱声。 最迟后天,美国货船就要到港,到时候就得日本特务图穷匕见,夏吉祥哪有时间可以浪费? 所以看透陆京士的敷衍之意,夏吉祥彻底失去耐心,如同疯子一般爆发了,满脸杀气的逼问三人: “我只问你陆京士一句话,通信证与介绍信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冷兄,何必如此失态?你听我详细给你说明白,” 陆京士颇为耐心的解释:“陈师弟的手下,有的是伪造证件的好手,他们都在印刷厂与报馆工作, 什么证件印章都能模仿得惟妙惟俏,只是许季红的文件光伪造不行,必须得搞到一个女乘客的真实证件,然后将这位年龄仿佛的女乘客绑票··· 不,是暂时控制起来,然后将她的照片换成许小姐的,再让许小姐装扮成女乘客登船,这样做才更保险一些···” “我听得懂,但是我只要结果,不听过程,”夏吉祥哼声回答: “既然陆老板你承诺过,我现在就要证件,你到底要我等多久? 随即他又瞟了一眼蒋国华,森然吩咐了一句:“蒋大队长,把你的枪拿出来,交给许季红···不想死的话,你马上照做!” 蒋国华无奈,他清楚顶级杀手从不废话,也容不得他犹豫,便忿忿将手枪掏出来摆在桌子上,低声抱怨道: “真是疯了!这么好的本事干嘛用在自己人身上,多杀几个鬼子多好?” 陈鹤鸣并未见识过夏吉祥的身手,但看他仅凭几句话,就让特工队长蒋国华乖乖就范,主动把随身武器交出来, 他心知不能再打官腔,否则触怒夏吉祥,很可能先对自己下手,谁叫自己干得是拐卖人口的勾当,于是连忙认怂,诚恳的交代说: “冷老板,镐之兄传话以后,你的事我已经在办了。 昨儿我委派汇山码头的弟兄,去售票室查了订票记录,那些有钱人的地址姓名,都记录在上面。 所以一查一个准,而后我们今晚只要等在这里,我那些徒弟就会把证件送过来, 最迟不过明天早上,您二位想要的原本证件和船票,就会摆在桌子上,我陈某人就是吃这碗饭的,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不瞒您说们,就在我来之前,我手下已经弄到一个名媛的船票,正在仿制她的通关文件, 只是我想把事情办得尽善尽美,再给冷老板您弄张男乘客的船票,让您二位双宿双飞······” 听到这里,夏吉祥打断了他:“我不需要,也不打算离开尚海,你赶紧给手下打电话,把许小姐的文件,尽快作好送到这里来, 那么我与陈站长的交情,就各自安好,彼此两清了。” 陆京士见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冷兄,你是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啊,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自打开战以来,日本国内资源耗尽, 他们的军队虽然保持进攻态势,可是难以发起战役级别的会战了,而我们虽然只剩半壁江山,只要坚持到英美参战,就可以转败为胜了。 事到如今,我真看不懂冷兄的作为,你既然不是真心为日本人卖命, 那为何不投靠汪伪的特工总部,凭你的身手和资历,至少是处长级官职,就算抗战胜利后被国府招安,大小也能混个科长级干部, 你不想担着汉奸的名声,干嘛不秘密加入我们军统,给自己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如今最后这一条路,就是带上心爱的女人和一大笔钱,远赴美洲安享和平生活,等待欧亚大陆的战火慢慢燃尽···” “不···我不会走,”夏吉祥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我会一直待在尚海,盯着你们履行承诺, 恕我直言,七十六号特工总部里大多是两面三刀,满嘴谎言的军统人渣,你们早早晚晚不是投降变节,就是同流合污, 我是日本特务机关的高级督察,对七十六号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你们若是敢骗我,马上就会领教我的手段。” “冷兄,你要这么说,那咱们就没有交情可言了,”陆京士叹道: “有的只是交易,军统办不到的事情,我们横社可以办到,我会尽快把许小姐的手续办周全,邮寄给她的。” “好,我等着。” 夏吉祥说完这句话,屋里就陷入沉默,再也无话可谈。 一小时后,一位阿飞打扮的瘦子敲开房门,将一个纸包递了进来。 陈鹤鸣接过来查看了一下,便交给了夏吉祥,里面的证件与船票,正是他想要的。 “陆老板,我先告辞了,咱们稍后联系。” 抛下这句话,夏吉祥就带着许季红,离开了百乐门舞厅。 两人同坐在一辆黄包车上,沿着愚园路向大世界方向而去。 路上许季红就压抑不住兴奋,贴着夏吉祥的耳朵笑道: “想不到你为了我的事,肯与陆先生和陈站长翻脸,经你一番威逼利诱,这事居然被你办成了,果然在咱上海滩,还是狠人好办事啊。快把证件给我,让我仔细看看!” 说着许季红就要从夏吉祥手里拿过纸包,被夏吉祥挡了回去。 “到地方会给你,我还有话要说。” 许季红媚眼如丝,娇嗔的横了夏吉祥一眼:“哼,不给看就不看,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那点心思,想要我好好‘感谢’呗!” 夏吉祥眼望前方,没有说话。 从愚园路的百乐门到西藏南路的大世界舞厅,黄包车跑了半个多小时。 尚海租界的夜晚,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街道上的机动车与黄包车依旧很多,在路灯下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黄包车到达大世界舞厅门口,夏吉祥下了黄包车,给了几倍的车钱,在车夫忙不迭的道谢声里,带着许季红走进大世界,一直上到顶楼咖啡厅里。 虽然已是半夜时分,咖啡厅里还是有几桌男女,他们都是在舞厅里跳累了,上来找个地方调情。 对比那些直接拉着女伴开房的急色佬,他们自诩高雅得多。 夏吉祥进来以后,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咖啡座,没有选择靠窗的,视野良好的座位, 而是走到中间位置上,在一个对坐的双人桌前坐下。 这个位置,是他当初与吴雅丽约会时坐的。 坐这个卡座上,仿佛又回到了那旧日时光,万淑曼一身白领装扮,矜持的手握坤包,款步向他走来, 接着是风情万种的吴一梅,成熟妩媚的吴一梅,还有那个金发碧眼的阿杰莉娜,她们都曾来过这间咖啡屋,跟他有过交集,又逐个离他而去,消逝在黑暗的走廊里······ 如今伊人已逝,旧地重游,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夏吉祥怔了好一会,才看向坐在对面的许季红,他摇了摇头,勉强一笑,从兜里拿出一沓美钞,递给许季红道: “这是给你的路费,目前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了。” 许季红毫不客气接了过来,略微清点了一下,撇着嘴说: “只有一千五百块,这点钱好干什么?其他几个女人,你又给房子又给产业的,怎么到我这里就这么吝啬,就是因为我没给你生孩子么?” “她们···她们是没得选,只能依靠我,而我没能尽到责任,照顾好她们和孩子··· 从骨子里说,我就是山东逃荒出来的乡巴佬,一心想留下自己的血脉,希望儿女能在一个富庶和平的地方,好好生活着,把姓氏传承下去, 可惜对我这样的底层人来说,这终究是一场奢望···” 夏吉祥语气萧索,他望着坐在同样位置上的年轻女人,郑重说道: “而你许季红不同,你是自由的,到美国之后,你可以凭美貌和才智,完全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不,我就想靠男人,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许季红俏皮一笑,快嘴快舌的抢话说:“目前来看,夏哥你最靠谱,就算这么姘着我也甘心情愿,我们还是找个旅馆休息吧,今晚我好好谢你。” 夏吉祥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想继续了,况且我还有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完,所以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哎,说得那么沉重,真扫兴!” 许季红脸色黯然,随即故作轻松的说:“那好,你先把证件和船票先给我吧,其他的以后再谈,我许季红也不是没人要的女人。” 夏吉祥却没有答应:“证件先不能给你,你还得帮我一件事, “原来是有条件的啊,你说吧,我看能不能办。” 夏吉祥这时才说出自己的打算,向许季红交了底: “后天那艘美国船到港,我要你去码头的时候先去接船,顺便看看吴一梅、金素贞她们是不是在船上。 吴一梅她是你的同事不用多说,而金素贞是个佣人出身的鲜族女人,她没什么主见,应该抱着孩子和吴一梅在一起。” “啊?”许季红大为诧异:“她们居然回来了,在美国那边多好多太平啊,为啥要回来,这简直太蠢了!” “我的经纪人万钧鸿被日本人收买了,假借我的名义,把她们都骗回来了。“夏吉祥神情平淡,语气和缓的继续解释: “不管怎么说,她们对我很重要,因为码头上肯定会有很多日本特工,我出面很不方便,他们会重点监控我。 而你是女人,又是个赶着上船的名媛,日本特务不会刻意防范你,我会让小张动用码头关系,让你混在贵宾人群里提前上船。 上船以后,你要尽快找到并接近吴一梅她们,提醒她们不要下船,而后在船上给我发个信号,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发信号,我怎么发信号,”许季红当即提问:“其他的都好说,我拿什么发信号,用手枪开几枪,引起混乱么? 这样我岂不是暴露了,接着怎么脱身?” “不,我事先让小张的人,往船上厨房送些鸽子笼,你确认吴一梅她们在船上,就去船舱炊事房通知等在那里的人, 让他打开一只鸽子笼,把鸽子放出来,我在码头外面就会看到,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安心去美国求学去吧。” 许季红表情严肃起来:“夏哥···你要留下来,跟日本人拼命么?” 夏吉祥点了点头:“···至少,我们一家人可以死在一起。” “那我怎么办?”许季红马上表示不满:“我也是你的女人,这点美金可不够花,你死了我去那边当讨饭婆么?” “既然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给你的酬金,当然不止这些。” 夏吉祥洞悉人心,接着作出了承诺:“在洛杉矶有家希伯来人开的事务所,老板是我的会计师拉穆尔的侄子, 我给你地址和信物,你到洛杉矶找到他,就会给你一笔款子,并给你安排住处,足够支撑你完成学业了。” 许季红不再讨价还价,将手里的钞票收进包包里,啪的合上包,咬着嘴唇用方言笑道: “成交!这还差不多,作一个合格的上海女人,该过的日脚要过,该讲额价钱要讲, 面对侬拉(你们这些)眼花擦擦的臭男人呀,阿拉女人要现实一点,个末日子才会好过点呀。” 第275章 鸽子肉的馅饼 当天夜里,夏吉祥带着许季红,回到位于提篮桥外国人社区的寓所。 许季红本打算离开尚海之前,好好与夏吉祥缠绵一番,奈何她一再发嗲魅惑,夏吉祥也不为所动。 回到寓所,夏吉祥就去了地下室,继续鼓捣他的枪械弹药。 许季红一个人待在卧室里,扫兴之余,她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夏吉祥是个注重实效的人,他在自己身上花了很大气力,就是要自己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这也是男人的通病。 而自己为了拴住这个男人,三番两次宣称受孕,肚皮也总不见动静, 久而久之,男人对自己失去了新鲜感,便兴趣大减,再也不肯白费力气。 “吃饱就想多生娃,真额是个乡巴佬。侬也不好生想想,女人一旦生仔奶小囡了呀, 就会面孔发福屁骨松,妥妥变成黄脸婆,格还有啥个情趣好讲啦?” 许季红坐在化妆镜前,暗自抱怨了一通,忽然又一个念头油然而起: “前些日子,他要我翻译的那个日军地图,怎么连提也不提了? 该不会他以送我出国的借口把我支走,暗中找一波人去把那个地下仓库起了,将所有的烟土都倒卖私吞了吧?” 这些臭男人都说我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一旦怀孕就变傻,把我们当成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哼!我偏不听你们男人摆布,多长几个心眼!” 这个心思一起,许季红再也坐不住,她披上睡衣,悄悄来到一楼客厅里。 她记得自己在客厅沙发下面,还藏着一支勃朗宁袖珍手枪,此时她就想取出来备用。 许季红倒没想过用枪对付夏吉祥,因为她既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必要。 在她眼里,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时代里,夏吉祥还算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尽力给自己谋了一个出路。 问题是就算自己想跟着这个男人,可人家并不打算要自己。 所以自己只能利用情报,另外想法捞钱,而第一步就要掌握武器,拥有讨价还价的自保之力。 故而她没有开灯,摸着黑来到沙发跟前,哈下腰向沙发底下的弹簧缝隙掏摸。 可是费了半天功夫,许季红并没有摸到手枪,最终在记忆中的大概位置,她摸出来一沓钞票,大约有几千块法币。 显然,这笔钱是夏吉祥放在这里的,她的手枪早就被收走了。 放在半年以前,几千法币还算一笔不小的财富,能住几晚高档饭店。 如今汪伪政权在苏浙皖三省强制发行中储券,法币在尚海地区基本成了废纸。 曾几何时,许季红与詹森合谋,想要挟制夏吉祥,说出那批黄金的下落,结果她还没和詹森谈拢,就遭遇几名特务破门袭击,要杀他俩灭口。 虽然他俩合力反杀了那几名特务,可最终计划败露,中了驱虎吞狼之计,詹森与自己双双被夏吉祥擒获, 当时自己觉得很庆幸,幸亏詹森没和她作出苟且之事,所以夏吉祥原谅了他们······ 许季红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这沓钞票,呆愣了好半晌。 当初夏吉祥将这些钱藏在原处,就是留给她许季红当路费用的, 原来她那点伎俩和心思,早就被看透了,只不过从始至终,夏吉祥都没打算对她下杀手,一直在给她逃走的机会。 可以这么说,这个男人对待敌人及背叛过他的人,手下极少留活口,唯独对她有情有义。 许季红回到二楼卧室,推开窗户,夜风微凉。 她抱着衾被蜷缩在床头,一直半梦半醒着,直至天色微明,才依稀听到夏吉祥的脚步声,上楼回到卧室。 许季红连忙侧身躺着,作出熟睡的样子,她闭着眼感觉夏吉祥来到床头,往自己枕头下,塞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凭着特工训练时养成的直觉,许季红感知那是一把袖珍手枪,显然夏吉祥把枪还给了自己。 见夏吉祥要悄悄离去,许季红起身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恳求道: “达令,不要走!侬好歹陪陪我呀,就算陪一歇(会)也好···” 夏吉祥轻轻扳开她的手,略带疲惫的说道:“我还得去扬子饭店,小张那里有好些事要交代,万一我回不来了······” “不!你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不会有事的。” 许季红将头埋进他怀里,喃喃说道:“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到吴一梅她们,护着她们待在船上,一起回到洛杉矶。 所以你一定不能出事!就算你不为我,也得为她们活着,否则她们孤儿寡母怎么办?” 听了这番表白,夏吉祥不禁身子一颤,他托起许季红的肩膀,脸对脸默默注视了一眼,深沉的说了一句: “好,季红,你如果真能做到,就是我夏家的恩人,日后但凡我夏吉祥能做到的,无有不应,有求必应。” “格末(那么)先做第一桩事,留下来好好陪我呀,阿哥······” 于是四目对视,你侬我侬, 窗外天色微明,晨鸡雄起报晓,窗内旖旎春色,一时荡漾不休。 ······ 中午时分,日头炎热。 扬子饭店二楼,经理办公室里,张良鹏正与夏吉祥单独叙话: “······夏哥,你确定明天要走吗?就搭乘那班在汇山码头靠港的美国船?” “嗯,我什么时候说过废话,” 夏吉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神情,不急不慢的问:“美国人喜欢鸽子肉馅饼,海军陆战队军需处一直在用美金收买肉鸽, 我要你派人去弄堂里搜购几笼鸽子,一早送到汇山码头,等美国船到港后,作为特别供应食品送到船上去,这事你办妥了没有?” “哎呀,夏哥,你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怠慢过,可这事有点难办啊!” 张良鹏挠着头答道:“咱们尚海人家养鸽子的很多,往年吃几笼鸽子都不算个事,只要拿钱去市集上买,要多少拿多少,根本买不完。 可日本人打进来后,咱们尚海成了一座孤岛,粮食供应日趋紧张,如今租界里的富人都吃不饱,哪还有粮食喂养鸽子。 你是没看到啊夏哥,据投奔咱们同心会的新弟兄说,曹家渡苏州河一带,有很多贫民全家活活饿死, 堆在河边滩涂上的尸骸成百上千,那景象真是惨不忍睹啊。” “这个咱管不了,可现在我需要鸽子,而且刻不容缓,马上就要!” 夏吉祥冷哼道:“我想市面上再怎么缺粮,也总有囤积居奇的白相人,私下里圈养一些鸽子,高价卖给洋人饭店以换取外币。 咱们同心会既然有几百号弟兄,那就多派人去街巷里寻访,我就不信重赏之下,会买不回来鸽子。 要是碰到漫天要价的流氓瘪三,哪怕明抢暗偷,杀人抢劫也要搞十几只鸽子!” “为了几只鸽子,夏哥你还要杀人不成?” 说到这里张良鹏一拍大腿笑道:“说到抢字倒是提醒我了,有个从泰兴路赌场回来的兄弟说,吴四宝的老婆喜欢煲鸽子汤喝, 他们在丽都舞厅的后花园,专门养了一群鸽子,数量不详,十几只总是有的吧。” “你怎么不早说?!”夏吉祥立即起身: “走,拿上笼子,咱们这就过去,连窝端了他。” “不是吧,夏哥,你真打算明抢啊?” “不,咱不明抢,日后追查会露底,” 夏吉祥抽出短刀擦拭着,淡然回答:“你这老大怎么当的,杀人放火不会么? 咱悄悄从丽都舞厅后院进去,把看鸽子的人弄死,捉光鸽子后放一把火,把整个地方烧光,放飞的鸽子就不会回巢了。” 第276章 相见即是别离 两天后的汇山码头,再一次重现千人拥堵的难民潮。 通往码头的街道上,挤满各式各样的外国侨民,他们大多是居住在提篮桥附近的欧洲难民,除了一身皱巴巴的衣服,一个随身提包,几乎没什么财产。 即使没有登船的希望,他们仍旧涌在路边,翘首期盼着。 一阵整齐的队列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数百名美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排成两列纵队,护卫着中间的美国侨民,来到码头的海关检查口。 人群顿时涌动起来,大群人尾随着士兵队伍,向码头聚拢而去。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艘美国船是他们逃离尚海孤岛的唯一指望。 时至一九四一年夏末,关于美日之间的谈判日趋紧张,远东国际局势战云密布,大战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六月中旬,美方提出全面解决方案,警告日本严守中立,不要参与欧洲事务,尤其是美德之间冲突。 作为善意回报,美方可以搁置争议,促成中日全线停火。 日本在华驻军和共同防共问题留待以后解决,伪 “满洲国” 问题由中日双方友好协商,慢慢处理。 实际上美方就是采取绥靖政策,默认了日军占领区, 希望和平解决太平洋争端,但日本根本不予答复 ,反而加快了战争节奏。 七月初,日本御前会议通过《帝国国策纲要》,确定以“南进”战略为主,侵华日军继续全线推进, 妄图击溃并消灭中国抗战主力,逼迫老蒋代表的民国政权战败投降。 同时日本海军主力南下,伺机消灭英国远东舰队,并占领荷属东印度(印度尼西亚),夺取那里丰富的石油资源。 而美方的经济制裁来得很快,这也将依赖美国进口物资的日方逼上了绝路。 八月一日,美国发布公告,宣布除粮食和棉花以外,禁止一切物资对日出口,并随即向民国政·府派出特使, 商谈援助法案,形成与日对抗的abcd阵线,即美国、英国、中国以及荷兰四国的联合阵线。 八月六日,日方外交部向美方提出照会,以其强大的日本海军相威胁,强调以实力为谈判基础, 逼迫美国在中国、东南亚等地区全面作出让步,否则日本将不惜一战,结果被美国国务卿赫尔当场拒绝。 然后谈判继续,但再没什么进展了。 美日双方心照不宣,加快了备战工作。 而对数万欧洲难民来说,此时的尚海租界,真就成了一座即将沉没的孤岛。 相对几十万全副武装的日军而言,租界里的西方军队人数很少,当时英国驻军约有一千五百人,美国海军陆战队不到一千二, 法军人数稍微多点,大概一千七百多人,可士兵多数是安南人(越南),战斗力还不如中国军队。 这点军队当然守不住租界,所以租界董事会早就作出决定: 一旦年底与日本开战,租界各处驻军不得开枪抵抗,不仅允许日军自行开进租界,还要主动缴械投降,由职业军官统领着,成建制的走进战俘营。 在这种投降思潮带动下,许多侨民开始变卖家产,筹措现金,尽一切可能逃离尚海。 提拉桥外国人社区距离汇山码头不足两公里,所以货轮进港的汽笛声鸣响不久,这艘停在泊位上的美国船,立即引发了围观,变得炙手可热。 因为舱位实在有限,一张底仓船票即使被炒成天价,依然一票难求。 海关外面,挤着很多人,他们捧着大把现金,希望能捡漏买到一张船票,或是贿赂海关人员,放自己上船当个杂工, 好些人卖了宅子,坑害了很多朋友,带着满箱子的现金,依然换不来一张最低级的五等舱船票, 最后被士兵拦在海关外面,精神崩溃彻底疯了,将钞票扬得满街都是。 在陆战队护送的登船旅客里,就有许季红这个幸运女人,她男扮女装穿了一身男士米色西装,将长发盘在脑后,头上戴了一顶花格子前进帽。 她这身装扮不算伪装,当时很多名媛出行都喜欢穿男装,喜欢别人叫自己先生。 许季红扮演的,不,是冒名顶替了一位美籍华人的女公子,拿着该公子的全套证件,所以混在登船旅客里,很顺利的通过了海关检查口, 而证件的原主人,那位富家小姐却来不了了,确切的说她被劫持了,被某黑帮捆在一个仓房里吃灰,可能还要勒索她家里一笔赎金。 随着响彻码头的汽笛声,靠港的轮船冒出很多烟气,弥漫在燥热的登船口周围。 这时三个码头工人,抬着几筐蔬菜肉食,拎着几只鸽子笼,来到轮船的金属旋梯前,被陆战队士兵拿步枪拦下了。 “站住!华工不准登船,把东西放下,一会让水兵下来搬。” 一名中尉军官上前翻检菜筐,摆手要打发走三人,工人中一个满脸胡子的老者,陪着笑脸上前用英语说: “报告长官,这些鸽子是供应给军官食堂的,这年景在尚海活鸽子可不好找,问题是食堂要的很多,这只是第一批家禽。 我得上去找管事的说说,长官能不能行个方便···我老了,上了船也不会跑,还能把这把老骨头,埋到异国他乡么?” 听他这么一说,中尉军官又打量了一眼老者古铜色的皮肤,和满脸的花白胡子,就点了点头,用手指示意。 “好吧,老头,你可以上去,但是只给你五分钟,如果时间到了你还未下来,我先把你两个伙伴踢下码头,畅游黄浦江, 再上船找到你,把你吊在桅杆上,不消两天,海风和阳光把你晒成一条臭咸鱼干。” “非常感谢,我好心的绅士长官,愿父神赐福你。” 老者点头哈腰,通过士兵的警戒线,连忙走上旋梯。 上船之后,老者脊梁挺直了许多,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他自然是个年轻人,就是夏吉祥易容装扮的。 夏吉祥没把全部计划告诉许季红,有些事他必须亲力亲为。 如果家人真被日本特务诱拐劫持,他怎么会指望一个女人解救,即使许季红是名特工,也无法胜任救人工作。 所以夏吉祥迅速下到船舱过道里,在排队下船的旅客里,搜寻华裔妇女的身影。 此刻他五感放开,全力运用耳力目力,在船上庞大繁杂的噪音里,努力辨识那些微小的汉语发音,试图找到熟悉的身影。 他只有五分钟时间,那真是生死时速,与时间赛跑。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许季红登上旋梯,刚开始她就站在船舷边上,翘着脚在下船的人群里,寻找女眷身影。 扫视一圈后,没找到值得关注的目标,许季红便动起了心思, 她思忖自己体力不占优势,就算在登船口发现吴一梅她们,自己一个女人也救不下她们, 搞不好日本人随身带着凶器,趁着人群拥挤,靠近给自己来下狠的,自己洛杉矶去不成,还把小命搭在这里。 故而许季红转身走进船舱过道里,准备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猫起来,暗中观察,在下船的人群里寻找目标。 如果真的看到吴一梅,她会设法发出提醒,但不会凑到跟前拼命,然后直奔厨房方向,通知放飞鸽子。 若是没找到人,等到下船的旅客走光,她就算完成了找人任务,不耽搁她的单程旅行,反正有生之年,她都不打算回国了。 可是好巧不巧,正当许季红穿过狭窄的船舱过道,路过筒仓一处转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人用日语低低的说话: “她不走,她不肯配合,我只好打昏她,可能用劲大了些,所以很抱歉,她一时半会醒不了, 可就算醒了,她也会继续闹事,不跟我们下船,万一喊起来就遭了,咱俩都得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这时传来另一个男人阴狠的声音:“混蛋!你和这个鲜族女人一样愚蠢!如今船到了尚海,而不是洛杉矶, 就算我们暴露被抓,也只会遣送到虹口警备队。 再说上船时你怎么没控制她的孩子,若是把她的孩子抢到手,还怕她这个当母亲的不乖乖就范?” “那现在怎么办,我又掐又拧,她还是醒不过来。” “没办法了,一会下船的人都走光了,把她扛起来,送下船交给海关人员,就说她在船上昏倒了,咱俩好心带她找医生,让他们酌情处置, 咱们过后再去海港医务室,把这个女人要过来带走。” “嗨!” 许季红听到这里,知道碰到了正主,她寻思自己一个男人都难对付,两个特务更不用说了,所以下意识加快脚步,向船舱深处走去。 “谁?!”那名特务立即警觉:“有人过去了,是个女人,她听到我们的说话了!” “八嘎,你这个笨蛋,总是后知后觉!” 为首的特务咒骂着下令:“你看着鲜族女人,我追上去看看。” 说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角落里闪出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顺着许季红逃走的方向,快步撵了上去。 许季红感觉有人追来,连忙跑了起来,她穿着硬底牛皮鞋,在船舱的走廊里,发出噔噔的回响。 然而她的速度毕竟太慢,身后那人很快追到近前,许季红边跑边从坤包里取出手枪,喀嚓一下上了膛。 那日本矮子听到拉栓声,脚步不禁一缓,他可不想逼急了挨上几枪,试试前面这女人的枪法。 就在犹豫之时,一个黑影从斜刺里猛然扑出,凶猛力道一下将矮子贯到舱壁上,紧接着寒光一闪,一把刀捅进矮子左肋。 许季红吃惊的捂住嘴巴,就见黑影与矮子纠缠在一起,黑影提膝别住矮子手中匕首,抽刀横向一挥! 那矮子脖子被划开,便咯咯发不出声响,鼓着青蛙眼软瘫在地。 老者打扮的人在尸身上抹了几下,擦干刀上的血迹,头也不回的问: “季红,人找了吗,都见到谁了,人在哪?” 许季红听出夏吉祥的声音,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指引道: “还有一个特务,就在我来的过道里,前面二三十米有个拐角,好像他打昏并控制了金素贞,但是把孩子弄丢了······” 夏吉祥没有听下去,他霍然起身,向昏暗的走廊里跑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季红这时才注意到,夏吉祥没有穿鞋,他脚下好像穿着一双厚袜子。 其实这种袜子叫军足,是一种没有鞋跟的棉袜,除了可以当袜子穿,还可以用作蒙面头套, 这种日式军用袜子还有一个特殊作用,就是在作战条件下可以携带大米,一只长袜能携带五日份口粮。 见到夏吉祥后,许季红有了底气,她拎着手枪跟了上去,准备随后掩护夏吉祥。 不过许季红紧赶快追,等她赶到那个筒仓转角,夏吉祥已经结束了战斗。 他接近拐角目标后,蹬墙利用拐角的反弹,借力从船舱斜上方一下扑倒特务,同时短刀贯入对方耳郭,直刺入脑,瞬间秒杀敌人。 要说这个日本特务也很配合,受袭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搭档总夸他后知后觉,看来说得很贴切。 许季红看到角落里,有个华裔打扮的女子蜷缩着昏迷不醒,想来就是她没有见过的金素贞了。 此刻夏吉祥正在处置尸体,因为这间统舱位于轮船尾部,他刻意将两具尸体抛入螺旋桨附近, 这样货轮不久后轮机预热,就有可能搅碎尸体,碎肉喂了鱼鳖,就不会再找到俩特务的踪迹,说是失踪也不过分。 许季红扶着女人坐起来,询问道: “夏哥···她昏过去了···她是素贞姐吗?” “唉~~~这个倔女人,我担心的就是她······” 夏吉祥点了点头,自己的女人不会认错,他娴熟的翻开金素贞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翻开脑后头发,查看了一番,最后说出判断: “严重脑震荡,她后脑受到重击,很可能昏迷好几天,甚至可能就此昏睡不醒。” “那···那么办啊,夏哥?” 许季红不由焦急起来:“再说她的小囡,不,是夏哥你的孩子不见了,听特务说是没控制住他,好像把孩子丢了···” “我没时间耽搁,必须得下船了。” 夏吉祥预估了一下时间,急匆匆的交代:“一定是哪个好心人出于同情,掩护并收留了孩子,我下船以后,会从旅客里寻找孩子,一定找得到的。 素贞这傻女人就拜托你照顾了,你到了洛杉矶,就按我给你的地址去拉穆尔事务所,安顿下来后设法找到吴一梅, 她可是个精明女人,嗯,你也一样聪明能干··· 我在西海岸还有几处房产,记在她们孩子名下,出租的租金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了···我得走了,要是引来美国兵上船搜查,可就麻烦了!” 说完夏吉祥起身就走,边走边整理妆容,许季红还未反应过来,人就走得不见踪影。 “哎···哎···夏哥,你怎么说走就走啊?” 许季红只喊了一句就不喊了,她知道喊也没用,不由颓然叹了口气: “啊呀呀,麻烦大嘞,我自家都呒人关照,还要照顾一个困不醒的陌生人,真额是越想越觉着吃亏呀。” 这时整个码头上人潮涌动,上千欧洲难民为了登船,开始鼓噪着要冲击陆战队员组成的封锁线。 维持秩序的指挥官不得已,便命令部下向天鸣枪,以示严厉警告,同时下令海军陆战队开始清场,将所有在码头上逗留的人,全部驱逐出去。 一时之间,欧洲难民们哀声四起,他们无处可逃,仿佛留在尚海,就要与这座孤岛一起沉没般悲惨。 第277章 中毒 下船之后,夏吉祥混杂在华人劳工群里,一起被驱离了码头。 别看夏吉祥在船上表现得雷厉风行,其实在短暂搏斗中,他还是受了点伤,腿上被日本人的短刀,豁开一道伤口。 好在他随身带着金疮药,当即敷上止住流血,并用布条捆扎了伤口。 他步行回到华德路提篮桥附近,渐渐感到头晕目眩,咽喉出现灼烧感,恶心想呕吐的症状。 而奇怪的是他伤口不深,失血并不多,这种症状立即引起他的警觉。 “不好!那个倭人刀上有毒,很可能涂了砒霜!” 夏吉祥迅速作出判断,因为在远东训练营里,学员们专门受过制毒与投毒训练, 特工需要学习不同毒药的化学性质、毒性作用机制、以及对中毒症状、致死剂量等诸多方面的内容,都要实践了解,并且运用自如。 而砒霜(三氧化二砷)是他们最熟悉,最常用的毒药, 它通常是白色霜状的粉末,无臭无味,进入人体后会破坏细胞呼吸酶,使人体细胞大面积缺氧,导致呼吸衰竭而死亡。 而夏吉祥现在的状态,就是砒霜中毒的初期症状。 既然判断出中了何种毒素,就有相应的解毒办法。 夏吉祥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迅速在街上找了个角落,先把假发和胡须等伪装去掉, 又用刀将腿上结痂的伤口刮开,将患处沾染毒素的皮肉一层层剃掉,直到伤口流出的血液呈鲜红色,方才重新上药包扎。 然后他在街上拦了辆黄包车,坐上车吩咐车夫就近找一家杂货铺。 华德路两边都是商铺,车夫拉着车跑了不远,就看到一家百货铺。 夏吉祥进店买了一包木炭,抓出一把用手碾碎,然后向店家讨了两碗凉水,把炭粉末溶解在水中,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用活性炭中和血液里的砒霜,这只是第一步,接着夏吉祥跳上黄包车,让车夫赶紧找一家中式饭馆或是早餐铺子,他饿坏了要大吃一顿。 车夫不明所以,只能按照吩咐,在街上加快速度,卖力的奔跑。 好在街上不乏卖吃食的饭铺,很快就遇到一家粢饭摊,吆喝着大饼油条配甜浆。 粢饭摊售卖的甜浆,就是加了糖的豆浆,当地早餐有吃油条喝豆浆的习惯,尚海话称之为‘饼馒油烩老虎社’。 说是上海滩的老虎灶和大饼油条摊是邻居,通常燃着柴火的店铺一分为二,半边支起油锅卖大饼、油条,另一边生火烧水设为老虎灶。 这种营业布局方便了市民,他们早起来买开水时,顺手就能买上一副大饼油条,再灌一暖壶豆浆或热水,回家趁热吃上早餐。 而对中毒的夏吉祥来说,豆浆里的蛋白质能够与砒霜结合,形成一种相对稳定的复合物,从而减轻对人体细胞的伤害。 要说蛋清和牛奶含有更丰富的蛋白,可以更有效的中和砒霜,可如今尚海供应紧缺,仓促间哪里找得到牛奶鸡蛋。 故而夏吉祥二话不说,下车就坐在老虎社旁开喝,一口气喝了三大碗豆浆,吃了十根油条,撑得直打饱嗝。 而后他原地坐了五六分钟,起身来到街角,抠着嗓子眼哇哇吐了出来。 接着他踉跄着奔回粢饭摊,又要了三碗豆浆,十个油条,不顾周围食客的惊愕表情,继续大口吞咽。 就这样他连续吐了三四回,才感觉中毒症状慢慢缓解,不再头晕目眩。 稳定心神之后,夏吉祥才想起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已消失在下船的人群当中。 他因为中毒自救,错过了寻找机会,码头上人群散尽,再也见不到人。 按理说他及时在报上刊登寻人启事,或是委托人去轮船公司,查询带小孩的旅客名单,可能会找到一些线索。 可他已经从岩井公馆自行离职,如果他众多的仇家知道他失去庇护,再公开露面必定自身难保。 夏吉祥思忖片刻,觉得孩子去向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送到附近的教会孤儿院。 因为租界物资供应紧张,普通家庭抚养一个婴儿很困难, 船上抱走孩子的人,毕竟非亲非故,可能出于一时同情帮助了金素贞,离开码头之后,很可能把孩子寄存到教会组织,等待亲生父母前去认领。 想到这里,夏吉祥不禁焦急起来,自己孩子太小尚在吃奶,而教会收养的婴儿缺乏看顾,再加上缺衣少食,死亡率一直很高。 如果自己去晚了,孩子很可能连病带饿,很快夭折。 当时尚海有三处收养孤儿的地方,距离汇山码头最近的是基督抚育工儿院,在韬朋路三百一十三号,路程大概十公里。 其次是土山湾孤儿院,距离约有十六七公里,赶过去至少两个小时。 还有就是徐家汇圣母育婴堂,离码头也有十三四公里。 夏吉祥一个人,自然不能同时去三个地方,好在他还有可以信赖的朋友,所以他给扬子饭店打去电话,联系上了张良鹏: “小张吗,我从码头回来了,现在需要你帮个忙,事情很急。” “夏哥你只管说,不管啥事兄弟都给你办。” “我的孩子被人抱走了,可能被送到教会孤儿院,”夏吉祥言简意赅的表达需要什么帮助: “我现在赶往基督抚育院,你赶紧派几个可靠机灵的兄弟,坐汽车赶去徐家汇的圣母育婴院,还有土山湾工艺院,查查有没有刚从码头上送来的婴儿, 要是有了消息,让马上打电话告诉你,并且他们守在孩子身边,别让其他领养的人抱走,一小时后我打电话联系你,通告我孩子的消息。” “明白了,夏哥,我这就派人去这两处地方,不会耽误消息的。” 放下电话后,夏吉祥因为呕吐有些气喘,这是中毒后产生的虚弱。 可他清楚不能耽误时间,便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坐车赶往基督抚育院。 ······ 就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岩井公馆社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岩井贞一拿起了电话,表情从轻松很快转为严肃: “原来是土肥圆长官阁下,真是失敬了,我是岩井贞一。” 电话里传来土肥圆的笑声,带了些许揶揄,些许无奈: “岩井先生,有时候一只蝼蚁,也会惊动大象。 我们利用华侨关系,与美国通用公司建立贸易的事,恐怕彻底没戏了。” 岩井贞一有些不解:“哦,为什么会这样呢,阁下?” “此事分析起来,源头还是出在那个夏吉良身上,此人极度危险且不受控制,他已经变成一条疯狗。 先前被我们收买的,那个负责联络的支那经济人被虐杀,然后是关在军官招待所的支那女人被灭口,所有看守同时殒命, 紧接着死得是女忍樱子,再然后是警务处长赤木君,这些人的死构成一条复仇锁链,很明显与夏吉祥脱不开干系。”土肥圆叹了口气: “我刚刚又收到消息,押送夏吉祥妾室回沪的两名特工也死了,尸首漂到了黄浦江边,而他的妾室与孩子也同时失踪。很可能就藏匿在租界里。” “明白了,此人就是一条挣脱锁链的疯狗,必须及早扑杀掉。” 岩井贞一接着表态:“樱子受袭殒命后,夏吉良已经递交了辞职信,他已经不是我的属下, 我建议马上发布通缉令,让七十六号的支那特工全市搜捕夏吉良,见到此人格杀勿论。” “不不不,岩井先生,这么做是不妥当的,尤其对那些汉奸而言,为我们帝国服务的入籍归化人,是不可能背叛他的主子。 夏吉良忠勇贤良,是支那人学习的典范,他只能为我们帝国尽忠,不可有第二种死法。” “哦~~原来如此,我明白阁下的意思了,”岩井贞一笑道: “从政治层面来说,归化人夏吉良已经为我们帝国的利益,英勇献身了。 如今活跃在租界里,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歹徒,我们只需找到他的行踪,低调处理掉即可。” “就是这个意思,打狗还得看主人,我特意通知您一声,以示遗憾。” 土肥圆补充了一句:“支那人内部不乏奸佞与叛徒,军统尤其如此,我在暗线发出追杀令,相信很快会有人提着他的头,来缴投名状的。” 第278章 克莱尔与卡西莫多 夏吉祥一路催逼着黄包车车夫,终于赶到韬朋路三百一十三号教会抚育院,十公里的路程用时两个多小时,把车夫累得差点跑吐了血。 顾不得怜惜车夫,夏吉祥抛下一枚银洋就跳下了车: “在这等着,回来车钱加倍。” 车夫剧烈喘息着,伸着手央求:“老板,不能给再给点定钱,吾弗好该这里戆等呀!” 夏吉祥三步并作两步,已经跨进教堂大门,因为不是礼拜时间,教堂里空无一人。 他急匆匆穿过走廊,猛地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见到一位穿着修女服装的中年亚裔妇人,正在书桌上誊写书稿。 夏吉祥贸然闯入,一双眼睛闪着烁烁寒光,游目四顾,神态很是不善。 中年修女抬头望了他一眼,扶着眼镜从容问道: “请问这位先生,您要找谁,有什么事?” 夏吉祥很不客气的反问:“你是院长吗?” “我是妇女节制协会的石美兰,暂时负责管理日常事务,说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没说错。” 说来也是神奇,夏吉祥本来满怀煞气,携枪而来,稍有不对就要动用武力,但只和中年修女对视了一眼, 就直觉认为她为人正直,不会轻易骗人,值得以礼相待。 于是他收敛了气势,向中年修女深施一礼道: “对不起嬷嬷,我孩子丢了,太过心急失了分寸。 请问嬷嬷,你们这里收没收到一个弃婴,从汇山码头那边送来的,我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弄丢孩子就是今天下船时刚刚发生的事。” 中年妇女没有马上回答,她扶着深度眼睛,认真的审视夏吉祥足有两三分钟,感受到夏吉祥那种发自内心的焦急,方才摇了摇头说: “对不起,没有。我们这里每一个收容的孩子,都要经我的手登记备案,详细记录各项细节,以备孩子亲属前来查询。 而今天正是我负责值班,我可以确定的告诉您,先生,迄今为止,我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收容报告。” “您真得确定吗,石女士?”夏吉祥质疑道:“我的孩子确实是在码头上丢了,而汇山码头距离这里最近,我是说育婴堂,不是教堂, 孩子会不会已经送过来了,院里照管婴儿的嬷嬷还没报上来?” “不会弄错的,我们的工作很严谨,”石美兰女士郑重回答: “我们抚育院分为四院八部的办学格局,四个分院分别位于杨树浦留春里、榆林路高廊桥的蒋家浜,还有小沙渡的洪寿坊。 年幼的孩子经过登记后,会分到婴儿部,那里有专门的医护保姆,照顾婴幼儿的生活起居,设有适合幼儿学习和游戏的活动教室。 而小学部则采取新式学制,配备专职教师及相应的教学设施,此外抚育院还设有德育部、工艺部、夜校、诊所及妇产科, 收容无家可归的孕妇,为孩子们提供教育、医疗以及生活保障。 而您的孩子如果真送到这里,我一定会有记录并及时归还给您,毕竟我们这里收容数量有限,要尽量节省资源,救助更有需要的孤儿。” “ 哦···是么······唉~~~~” 得到院长的肯定答复,夏吉祥不禁情绪低落,紧绷的神情随着松懈,顿时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这是体内余毒未清的虚弱反应。 他怅然一叹,踉跄着转身离开,准备奔赴下一个福利院。 中年修女望着夏吉祥挺直的背部瞬间佝偻下去,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觉得一个丢失孩子的父亲,才会如此伤心绝望。 她感同身受,同情心油然而生,心里一个猜想便脱口而出: “先生等一等,我知道虹口圣心堂附近,有一处法克拯亡会设立的弃婴收容所,它距离汇山码头更近,收得婴幼儿也更多一些, 您去那边可能会有消息,但是得快一些,去晚了恐怕······” “我知道了,谢谢!” 夏吉祥立即加快脚步,冲出了教堂。 他刚走不久,一位年轻修女跑进办公室,急声报告说: “院长嬷嬷!不好了,刚才进来那个男人,他把咱们后院卸货的卡车开走了,说是征得您的同意,可是司机被他强行扯下来,腰都扭伤了,您看要不要报警?” “不用那么紧张,特蕾莎,他是名父亲,着急是因为丢了孩子。” 中年修女站起来,缓步走到窗口,望着虹口区方向,平静的说道: “不要打电话报警,我相信,他会把车还回来的。” ······ 夏吉祥开着印有教会标志的卡车一路疾驰,先经过通北路、塘沽路,又转往吴淞路,半个多小时就来到南浔路。 在路上遇到好几支日军巡逻队,都没有拦截阻碍卡车的行进。 圣心教堂位于南浔路二百四十六号,是一座西班牙风格的法国老教堂,也是租界里最早的天主教堂。 因为神父对日本人非常亲善,早期吸收了很多日本侨民入会,虹口警备队给了圣心教堂很大便利,允许教会卡车穿越租界,每日外出采买蔬菜和食品。 夏吉祥很善于伪装,他抢车时看到驾驶室里有一件修士袍,便顺手套在身上,加上他本身剃了个光头。 所以不用怎么化妆,扮成一个合格的修士,只差一个十字架项链。 圣心教堂占地四亩多,周围街道经常有警备队巡逻。 日本兵远远看到卡车驾驶室里,是一位光头修士开车,信佛的他们以为剃了头的就是正牌洋教士, 虽然卡车车速很快,他们也没有拦车,就让夏吉祥一路驶入教堂大院,停在了教堂后门附近。 夏吉祥在路上就想好了对策,他在虹口侨民区生活数年,知道拯亡修女会表面上宣扬慈善,暗地里干尽了寡廉鲜耻之事, 她们高价贩卖健康女婴给富裕家庭,并且将死婴与生病的孩子出售给人贩子做药,死亡的弃婴数量触目惊心,在当时已是家喻户晓,臭名昭着。 (据史料记载,抗战时期圣母育婴堂收养的四万多婴幼儿,存活下来的仅有一百九十七人,想想都令人发指。) 所以夏吉祥为了节省时间,下车后扮成一个穿着修士服的黑帮成员,他举止轻佻,在走廊里用轻薄的眼神,扫视每一个路过的修女。 时不时还吹两声口哨,调戏一下年轻的女信徒。 他的无礼举动,很快引来两名年老的外国嬷嬷,她们戴着黑色面纱,语气严肃的质问夏吉祥: “修士,你为什么不佩带十字架,你的虔诚和信仰何在?你到底是哪所教堂的庶务修士?” 当时在教堂里干粗活的杂工也穿修士袍,他们通常被称为辅理修士或庶务修士,主要负责修道院或教堂的日常体力劳动,不参与礼拜唱诗等宗教仪式和神学活动。 嬷嬷们的质问,表示他们怀疑夏吉祥的真实身份,却又不便撕破这层伪装,怕这位黑帮歹徒丢了面子闹将起来,引起更大的骚动。 夏吉祥郎当着光脑壳,露出一副痞子相,操着当地口音吆喝道: “勒(老)修女,吾来此地有正经事体要做,阿拉可是安清会常会长手底下的人,常会长搭仔日本警备队长那可是好朋友。 会长说有个有来头额朋友要收买个小囡,特意叫吾过来寻寻看,听讲此地有个法克育婴堂嘞,专门收作弃婴,再拿伊拉(他们)卖出去换钱。 这桩生意啥人做不是做啦,一趟生两趟熟么,所以阿拉就勿请自来了。” 两位嬷嬷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教会怎么会做这种生意,太无耻太邪恶了,你快些走吧!” “哟呵!拨侬老女人面子,侬倒伐识相了呀,还摆起架子来了嘛。” 夏吉祥呲牙一笑,挑着大拇指就去揭修女的面纱,嘴里怪声怪气的威胁: “阿拉做生意邪气讲究,向来给得都是银洋与外币,老阿嫂你要识相,就拨我只面子,要是让我白跑一趟,个么别怪我赖在此地伐走了呀。” 两个老嬷嬷连退好几步,其中一人捂着脸,摆了摆手说: “你要的地方不在教堂里,你开车出去往北两公里,有一栋红砖楼房,你进去找克莱尔修女,她会做你的生意,附近收容的孩子都由她喂养。” 夏吉祥回身就走,临走撂下一句狠话: “好额嬷嬷,阿拉迭就赶过去望一望,要是没我想要的,等歇就回转来寻你霉晦气!” 圣心教堂的修女没有说谎,卡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夏吉祥就在路边看到一个小礼拜堂,小红楼顶上有醒目的十字标识。 这种建在僻静路边的小型礼拜堂又叫小圣堂,里面供奉着圣母像或是某个圣徒雕像,过往的信徒可以在此停留祈祷。 礼拜堂祷告室面积很小,通常只能容纳二三十人,战时会作为难民或者伤员的临时居所,发挥医疗站的作用。 夏吉祥推门而入,嘴里大叫大嚷着:“克莱尔!克莱尔修女! 嬷嬷你在哪,生意上门了你做不做啊,光明宝贝儿?!” 克莱尔在宗教语境里有“明亮、灿烂” 之意,是法国修女常用的教名,在夏吉祥想来,这女人定然穿着一身黑袍,打扮得很是庄重素雅。 他喊了几声,就听厨房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极为肥胖的圆脸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恶狠狠吼道: “嚷什么嚷!没看到下午茶时间么,想祷告自个去祈祷室,没别打扰我吃点心,真是败我胃口!” 说着咬了一大口烧鹅,油亮的蒜瓣鼻子一抖一抖的,嚼得满口流油。 这女人看样子四十多岁,体重至少二百三四十斤,难为租界供应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她还能如此保重身体。 “噢哟,原先是只胖女人,阿拉顶欢喜有肉感额女人呀!” 面对夏吉祥的赞美,胖修女轻蔑的一笑: “小瘪三,别想蹭吃蹭喝,老娘就是克莱尔,有事说有屁放,说完了赶紧滚,别耽搁老娘喝下午茶!” 面对唯利是图之辈,夏吉祥从来不废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银洋,坏笑着说道: “阿姐侬是个爽气人,个么我也勿啰嗦了呀,我是安清会的打手,今朝朋友介绍,到侬这里来买个小囡回去养了白相相(玩玩)。 侬此地可有新到的“鲜货” ,带我过去望望,相中了阿拉绝不差铜钿额呀!” 胖修女瞥了一眼夏吉祥,张嘴啐出一块骨头,轻蔑的回答: “小赤佬,侬晓不晓得行市,就来这里撒野? 这点铜钿,可买不了活小囡,最多到后面院子里,挑两三具刚死掉的崽子,挖两副新鲜的心肝回去配药。” “阿拉当然晓得规矩嘞,迭个是孝敬阿姐侬额见面礼,只要小囡面相灵光生得好,铜钿勿是问题呀。” 夏吉祥捧着银洋来到胖女人身前,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胖修女伸出油乎乎的大手,接过洋钱往兜里一揣,费力的把身躯从门里挪出来,向后门走去,嘴里说道: “不错啊小阿弟,侬常出来干这行吧,老懂事体额嘛,跟我一道来吧。” 夏吉祥是当过老大的人,模仿起马屁小弟惟妙惟肖:“那是那是,以后就靠阿姐多多关照,携带小弟多挣些铜钿花用嘞,嗬嗬嗬···” “好说啦,我这里小囡要多少有多少,死的活的侪(都)有额,只要铜钿到位,弗赊账、弗欠账,价钱好商量呀。” 说话间,夏吉祥随着胖修女,穿过礼拜堂后身,来到后街一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的院墙本来由青砖砌成,高约一米七左右,后来又用红砖加高了半米多,有意让路人看不到院内景象。 胖女人走到铁皮包裹的院门前,哐哐拍着门喊: “卡西莫多!快来开门,有客人上门选货了!” “来了,我的克莱尔小仙女!我的宝贝小心肝!” 院里随即传来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腔调油滑令人肉麻,紧接着门里传来铁栓的拉动声。 门开以后,传来一股熬煮面糊的焦糊味道,还伴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浓烈腐臭,引得成堆的苍蝇嘤嘤嗡嗡,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夏吉祥眯眼往门里望去,就在院子当中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白色稀粥,泛起的泡沫却不见半粒粮食。 浓烈的腐臭是从墙角传过来的,那里放着一辆推车,推车上摊手摊脚,堆满婴儿尸骸。 地上还有大堆的腐尸,很多尸体被肢解得七零八落,这样做的目的不问也罢。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他头顶斑秃、面目丑陋,脸上疙疙瘩瘩的满是疥疮,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那眼神很像垃圾堆里的老鼠,狡诈怯懦,充满了贪婪。 “哎呀!你这娘们,光顾吃了,有人来了也不支应一声。” 老驼背望见陌生人进来,惊呼一声奔到墙角,拿起一块破篷布去遮盖手推车,不想让外人看见院子里的尸体堆。 胖修女满不在乎的回应:“呒没啥事体,卡西莫多,伊(他)是来买小囡的客人。” 夏吉祥强忍恶心,迈步走进院子,他惦记孩子安危,语气不变的问道: “喔唷,真额老臭嘞,我要相看的小囡,快点带我去望望呀!” “就在屋里厢呀,好货色侪在二楼,跟我一道上来吧。 胖修女说着推开房门,当先在前面引路。 屋子窗户拉着布帘,黑咕隆咚的,不开灯看不清实景,隐约能见到一排排鸡笼似的婴儿床,摆放了三四排。 夏吉祥无心细看,随着胖修女上到二楼,见她打开电灯,照亮屋里约十五六张带护栏的婴儿床。 二楼顿时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啼哭声,有些惊惧不安,有些有气无力,夏吉祥顿时感到一阵揪心。 举目仔细望去,夏吉祥望见床位空了一多半,只有七八个床上有孩子,他们大多不满周岁,脸上手上糊满面糊,或躺或趴待在木床上。 这些幼儿望见灯亮了,并不敢大声哭叫,就像猪仔望向圈外的屠夫一般,只是用惊噱噱的眼神,望向胖修女和陌生男人。 “看看吧,阿弟,健康的,面目周正,生得秀气都在这里了。” 胖修女爬楼累得不轻,喘着粗气诉苦道:“老娘费心巴力的收养这些崽子,每天都要熬粥糊这么多张嘴,老费铜钿了!” 金素贞在海外生产,夏吉祥从没见过孩子,自然无法辨识,这一刻他望见孩子们的惨状,心如刀绞,脸上勉强一笑,问道: “阿姐,哪个小囡是今天刚送来的,说是码头丢的那个,我老板指定要那个孩子,别个都不要, 我都到这里了,就别藏着掖着了,阿姐你指给我看么?” “今天刚到的?嗯~~~我想想····别说还真有一个!” 胖修女嘟着厚嘴唇,呶了呶右面墙角一个婴儿床: “你看看那边那个小瘦鬼,就是一对夫妇送过来的,那妖女子穿得人模狗样的,留下那点钱连喝粥都不够, 他们说过几天会有人领,天知道小毛头能挺几天,老怪刚喂了伊一团糊糊,她就睡着不哭了,我倒要看他俩个有没有良心,会不会拿钱来赎, 要说也是蹊跷,我正回厨房里厢吃饭,你就赶了过来···” “我看看!” 夏吉祥疾步向前,睁大眼睛望向婴儿床里。 就见一个瘦弱的婴孩,裹在单薄的襁褓里,脸上和嘴巴里塞满糊糊,已经满脸乌紫,没了呼吸。 “啊!!!” 夏吉祥目眦欲裂,大叫一声,立即抱起婴儿,大嘴含住婴儿口鼻,用力吸了起来。 第278章 有女若丹霞 夏吉祥边吸边吐,将黏住婴儿口鼻的面糊全部清理掉,又把堵塞婴儿口腔的黏液一口口吸出来吐掉。 整个抢救过程他既快捷又细致,毫不犹豫耽搁,眼见孩子虽没了呼吸,但只要尚有体温,夏吉祥就不会气馁。 他解开婴儿襁褓,用手掌摁压婴儿胸腔,快速做着复苏动作,同时不停嘴对嘴辅助呼吸,期待婴儿恢复自主呼吸。 然而婴儿始终没有反应,夏吉祥几次将耳朵贴近孩子胸膛,却听不到任何心跳。 “再来!别让老子失望,就是进了鬼门关,老子也把你拉回来!” 夏吉祥累得满头是汗,呼吸喘着哨音,依旧毫不停歇的重复抢救动作。 胖修女始终站在楼梯口看着,恶心得直皱眉头,但还是撇着嘴,拉长声音说话了: “看勿出来呀,小阿弟迭能巴心巴力,一定要拿伊医活伊, 想来你们会长对这小囡很在意,难不成迭是常会长小老婆养出来的私生子,遭拨(被)大老婆掼出来了啊?” 夏吉祥忙着抢救孩子,一时顾不上料理她,只是不满的哼了一声。 未料胖修女嗓门高了起来,居然强调说: “小阿弟,咱可跟你讲好了,这小囡吃粥呛煞脱了,跟我们一点关系也芜没得额呀,总归伙食费和照管费不能少给。 要是小囡救得活,少脱五百大洋你别想抱走,就算是死脱了,你拿回去交差,也起码要交五十块洋钿,才能带走尸首。” 夏吉祥听了这话,忍不住呵呵一笑,笑声格外狰狞,低声答了一句: “好,好好,没问题,你好好等着吧!” 他盛怒下的恶声恶语,无意间暴露了本性,胖修女瞬间感受到他强烈的恨意,不禁后退两步,强笑道: “算啦算啦,阿姐我今天心情好,小囡救不活你就拿走吧,反正先前你也付过定钱了。” 夏吉祥低头给婴儿做人工呼吸,依旧顾不得应声。 胖修女嘴里说着话,抬手在门边墙壁开关上摁了摁,楼下灯泡闪了再闪,方才亮了起来。 这时老驼背正在一楼喂饭,他提着一个木桶,拎着一个勺子,在每个木床前舀一勺糊糊,灌进孩子大张的嘴巴里,就如喂牲口一般。 感应到灯光闪烁,老驼背不禁疑惑的望向二楼楼梯口,他望着胖修女倒退着出门,咧开嘴刚要发问。 就见胖修女将一只胖胳膊背到身后,紧握拳头,又岔开拇指和食指,作出一个危险暗号。 这对恶人常年相伴,彼此无需多言,早就形成一种默契。 胖修女的手势,表示对方非常棘手,需要紧急支援,马上就得动手厮拼。 老驼背见状放下木桶,哈腰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尖刀,含在嘴里,蹑手蹑脚顺着楼梯爬了上去。 就见他佝偻着身子,像只大蟾蜍似的爬到胖修女背后,掀开裙子下摆钻了进去。 胖修女感觉伙伴准备停当,便咯咯一笑,挪步向夏吉祥身后走来,嘴里热情嚷着: “唉,算啦阿弟,为了只死脱的小毛头,不值得你这么卖力。 你累了这多半晌,是不是饿了?阿姐在厨房里厢备了些饭菜,不但有鱼有肉,就是酒也有些,但都是葡萄酒和洋酒, 不过看你这么高的个头,难不成跟阿姐一样,老家是北方的,洋酒怕是喝不惯吧?我说了这么多,阿弟你倒是回答一声啊···” 胖修女笨拙的靠近,引起夏吉祥的警觉,他没有回头,只是横挪一步,两脚站稳,暗暗拉开架势。 说话间,胖修女来到夏吉祥身后,她伸出左臂,手搭在夏吉祥肩上,看似要搭话,大手猛然使劲握住夏吉祥肩头,控制他不能转身。 “动手!” 老驼背突然从她胯下钻出来,持刀由下往上,捅向夏吉祥裆部, 与此同时,胖修女右手擎出一把铁榔头,抡起来带着一股恶风,狠狠砸向夏吉祥后脑! 背对二人上下齐攻,夏吉祥不进反退,他身子往后一顿,让过刀锋跨坐在老驼背背上,接着侧身夹紧裆部,使得老驼背无法收刀回刺。 放在以往,这俩夯货难以伤他,可这时他怀抱婴儿,不便挪移避让,所以难以上下兼顾。 说时迟那时快,铁榔头狠狠砸下,夏吉祥下身不能挪动,只能侧身避开要害。 ‘嗵,嗵嗵嗵!’ 胖修女力大势猛,一连几下重重砸在夏吉祥背上,差点将他砸倒在地。 夏吉祥觉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大口热血涌出来,全喷在婴儿脸上。 重伤之下,他无力反击,却也有应急手段,就见他手腕一抖一晃,咔哒一声,一支手枪顶在身下老驼背头上,呲着染血的牙齿狞笑道: “想要命别动啊老鬼,要不先打穿你的头!” 老驼背刚刚趴下,想要翻身拿刀回刺,听到枪栓声立即僵住了。 胖修女没料到夏吉祥有枪,一时愣在那里,没有抡锤再砸。 “退后!统统退后!要不然我开枪了!” 夏吉祥端枪将二人逼到门口,表面上他若无其事,其实他眼前金星乱冒,呼吸困难,一口血涌到嗓子眼,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可就在此刻,他感到怀里的婴儿悸动了几下,被他热血所激,居然慢慢有了微弱呼吸。 “醒了,她居然醒了!” 夏吉祥大喜之下,眼眶里禁不住溢出泪花,他摆了摆枪口,表现出难得的慈悲: “看在孩子没死的份上,我饶你俩一命,还不快滚!” “小赤佬,拿支撸子就想吓唬人,老娘吃过见过得多了,想白占老娘便宜,门都没有!” 面对黑乎乎的枪口,胖修女没有害怕,反而蔑然一笑,问自己的同伙: “老怪,侬哪能(怎么)看?” “嗬嗬嗬···”老驼背咧着嘴发出一阵干笑,提刀在发黄的板牙上蹭了蹭,发表意见说: “克莱尔宝贝,我的意见跟你一样,不给五百大洋,别想走出这个门! 咱们这回算是遇到硬点子了,可我赌他不敢开枪!他不是巡捕房侦探,那些怂货从不敢招惹教会, 他或是救国军或是通缉犯,总之枪声一响,日本巡逻队就会赶过来,干灭这些所谓的正义人士。” “我也这么想的,拿不出钱来,就别想走!” 胖修女手里掂着铁榔头,堵在楼梯口上:“就凭这只敲榛子的榔头,就能活活把你干废了!老娘厨房抽屉里也有把撸子,老怪下楼给阿拉取来!” 老驼背答应一声,转身下楼而去。 夏吉祥刚才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何时放过仇人生路? 这时他总算缓过一口气,轻轻将孩子放下,低吼一声:“土猪瓦狗,老子不用枪也能对付!” 话声中身影一晃,便窜到胖修女面前,形如鬼魅,令人眼花。 胖修女惊骇之下,挥舞铁榔头在身前乱砸,呜呜的破风声响成一片, 夏吉祥闪躲几下,重伤下不耐久战,气血翻涌下就势一口血喷出,顿时迷糊了胖修女双眼。 “别过来!覅过来哦,不然阿拉拿侬活活打死脱!” 胖修女胡乱挥打着连连后退,几步退到楼梯边上,她刚要去扶楼梯把手,被夏吉祥跟上飞起一脚,大头朝下咕隆隆滚了下去。 胖修女滚到楼下便没了动静,她那沉重身躯压折了粗短脖颈,噶的很是干脆。 夏吉祥紧跟着跳下楼梯,踏在肥胖躯体狠狠一顿,便跃出房门,追上已走到院子当中的老驼背。 那龌龊老头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夏吉祥右手一把薅住后脖颈,左手提着裤腰带,紧赶几步,一下摁进前面的铁锅里。 院子当中篝火正旺,铁锅里的面糊烧得滚烫,仿佛冥冥之中,恶贯满盈者该有的报应。 老畜生脑袋浸在半锅面糊里,仅仅挣扎了片刻,便耷拉着手脚,屎尿齐流,彻底没了动静。 夏吉祥松了手,大口喘息着,鲜血此刻从他口鼻中不停溢出来,如同断了线的红色珠子洒在地上。 此刻他只觉得手脚瘫软,眼皮沉重,五脏六腑仿佛都碎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痛彻难当。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我的孩子还无人照管。” 这份信念顿时让他有了气力,他踉跄着回身进屋,又艰难的越过楼梯口的尸身,攀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的上了二楼。 望着屋子里的婴儿床,夏吉祥又振作了几分精神,蹒跚着来到床边,望着有了生机的婴儿,他不禁露出微笑,伸手拭去孩子脸上的血渍,咳嗽着呢喃: “我的小囡,咳咳···果然骨血相连,天不绝我啊···” 喘息声中,夏吉祥给孩子包上襁褓,又将襁褓抱起来,轻轻放进怀里,用袍子裹紧,还细心露出孩子口鼻,使其呼吸顺畅。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旁边床上的幼儿压抑不住,嘤嘤哭出声来。 “唉,算你命大,我不能只救一个,否则苟日的追查码头上丢的孩子,就能顺藤摸瓜,最后查到老子头上。” 有了这番思量,夏吉祥便俯身抱起那个幼儿,柔声用当地话抚慰: “覅哭,小囡囡,只要侬乖覅哭,阿叔就带侬离开此地,好不好呀?” 而这声啼哭顿时带动其他孩子,楼上楼下的哭声很快响成一片。 “这些孩子留在这,恐怕最后一个也活不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夏吉祥举目四顾,很快有了主意,把心一横思忖道: “罢了罢了!老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活不了多久,索性豁上这条命,能救几个是几个,反正孩子再多,卡车也装的下。” 于是他踉跄着下了楼,顺着礼拜堂后身进了厨房。 重伤之下他也没忘了搜刮一番,给孩子找了几罐牛奶和一大包饼干,又在抽屉里找出很多纸钞与银洋,拢了一个布包提在手里。 接着夏吉祥穿过走廊,来到礼拜堂前门,而后从门里出去锁上正门。 到街边坐进卡车驾驶室,他将汽车发动起来,开进礼拜堂后街的巷子里,一直倒车停在那栋院子门前。 接着夏吉祥便踉跄着下车,挣扎着开始拯救行动。 因为伤势沉重,夏吉祥只是坚持上了两趟楼,连背带抱将六名幼儿搬到车厢里,便不再去爬楼梯了。 他倒不是气力耗尽,而是要保留体力开车,还要应付路上发生不测。 望着一楼还有一些五六岁幼童,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嶙,夏吉祥终究不忍心,还是招呼道: “囡囡,小囡们呀,覅怕哦,阿叔是好人呀,阿叔只杀坏人,会保护小囡囡呀。 侬拉(你们)当中谁愿意跟阿叔走呀,阿叔就带侬拉离开此地。 阿叔没时间开玩笑,只数十个数哦,辰光到了就勿等了呀,现在阿叔开始数数了哦…… 一…… 二…… 三…… 四…… 五……” 夏吉祥只预留了一分钟时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强行把孩子们抓起来带走,所以就把命运的选择权,留给他们自己。 孩子们接下来的举动,大大出乎夏吉祥的意料,几乎每一个能走动的幼童,都自发走出院落,跟着他走到卡车边上,乖乖由他抱上卡车。 冥冥之中,好像有神佛指引,这些孩子都在最短时间里,作出了正确选择。 为了让孩子们保持安静,抱上车之前,夏吉祥每人分了一块饼干, 孩子们接过饼干,大口吞咽下去,很快连手上的饼干渣都添得干干净净,待在车上个个乖顺懂事,没有乱跑乱叫的。 救援就这样出奇的顺利,当夏吉祥放下汽车后厢的篷布时,卡车上将近装载了二十名孤儿。 “囡囡们,咳咳···阿叔要开车了,咳咳···你们坐稳了呀!” 夏吉祥咳着血,喘息着爬上驾驶室,开车驶离了这栋法国拯亡会所。 ······ 大半个小时后,夏吉祥驶回韬朋路三百一十三号,将卡车一直开进基督抚育院后院,停在了后门门口。 这时夕阳西下,一抹晚霞照耀在天海之间,落日仿佛要沉入黄浦江畔。 夏吉祥打开车门,摁响了车喇叭,他已经没有气力下车,只能双手撑住方向盘,挺直身躯,防止压到怀里的婴儿。 那孩子仿佛感应到他的关心,愈加动的频繁了。 抚育院里的护工听到喇叭声,纷纷从后门出来,向卡车走来。 他们打开车厢篷布,发现了那些孩子,于是议论纷纷,但是他们害怕夏吉祥,都不敢近前搭话。 “愣着干什么,快给孩子们拿点吃的,我去告诉石院长!” 有个机灵修女叫了一声,跑进后门报告去了。 其余护工恍然醒悟,于是嚷着说:“快去厨房提桶稀粥来,给小囡们每人盛一碗,他们饿坏了,不能吃太稠······” 在夏吉祥耳中,这些人的话语声越来越远,也不再关心聆听,他强撑着不想昏倒,只想见到那位石院长。 他没有失望,石美兰女士很快出现在他视野,这位洁净的中年女士走出后门,径直走到卡车驾驶室前,向他打了招呼: “先生,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没想到你会带一车孩子,还负了这么重的伤···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最终救下孩子们。 你就是一位义士,不,确切的说,你是一位大侠!” “嬷嬷,石院长,我不是什么大侠,我很自私,原本只想救自己孩子,” 夏吉祥苦笑着,抬手示意自己前胸的襁褓,勉强向石美兰女士俯下身去,嘴里解释说: “我杀了恶人,捎带着救下孩子们,只是想求院长大人大发慈悲,把他们一起收养下来,我知道石院长您正直善良,一定会答应的。” 石院长连忙上前,解开他的衣襟,将包裹婴儿的襁褓接过来,抱在怀中,郑重承诺道: “你尽管放心,我们这里有诊所和妇科医生,所有的孩子,都会得到妥善照顾。” 夏吉祥欣慰的一笑,他转身将撂在驾驶副座上的那包钱拿起来,吃力的抛出窗外: “那就拜托院长嬷嬷了,这些钱留给孩子们,买些粮食吃吧。” 说完他拧开钥匙开关,就要重新启动汽车。 “慢着!” 石美兰女士紧靠车门,大声喝问:“这位先生,你伤得这么重,不赶紧医治,还要赶去哪里?” 夏吉祥把头探出车窗,解释道:“我必须把车开走,尽量开远一些,否则日本巡逻队会循着车辙印,找到这里来。 那些日本兵没有人性,如果他们不找到我的尸体,就会连累并抓捕你们,最终也会害了孩子们。” “等等!”石院长拦在车前,再次发问:“你还没给你的孩子,留下名字呢!” 夏吉祥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晚霞,咳嗽着笑了几声,回答道: “我姓夏,女儿就叫丹霞吧,夏家有女若夕瑶,多经离难终有晴,她的生身母亲叫金素贞···但愿她能平安长大,活在太平年代吧。” 石美兰院长听完面色肃然,扬声道“夏先生,你当得起大侠二字,侠之大者,锄强扶弱,保国安民。 你不能走,你一个人能抵上百个普通人,不要轻言牺牲! 留下来我们尽力救治你,有担当的中国人,不仅只有你一个!” 第279章 景德观陈道长 时光如梭,一晃过了七八天。 虹口区江湾镇东万安路,景德道观的城隍行宫大殿,因为遭遇日军炮火,已经倒塌了一半。 而残垣断壁下,却搭了不少窝棚,成了很多难民的临时居所。 这天中午,露天的城隍宫大殿上,几名道士架起一堆篝火,在一口大锅熬煮杂粮野菜粥,菜绿色的稀粥泛起泡沫,冒着腾腾热气。 五六十名难民模样的男人,他们衣衫褴褛、有老有少,自觉的排成长队,手持各式各样盛粥的器皿,默默等待道士施粥, 景德道观始建于北宋景德年间,极盛时占地十四亩,观内建有山门、正殿、斋堂、道舍和炼丹堂,观外筑有城隍行宫、及社神庙等建筑。 与建于清康熙元年的三观堂,同在虹口区万安路上。 淞沪大战期间,虹口成为炮火激烈的战场,大量难民涌入道观,景德观成为避难所, 当时一度容留了几千人,道士们看病施药,烧水熬粥,力所能及地为难民提供一些帮助。 然而道观里存粮有限,几天功夫就消耗一空,每日仅能熬点稀粥,分给少数病人与孩子。 随着日军占领虹口区以东至陆家嘴,乃至整个苏州河以北,观内难民大部分仓皇逃散,只有一些老弱病残无处可去,仍旧留在道观里喝粥度日,苦挨岁月至今。 就在众人排队领粥的时候,夏吉祥穿着一身麻纱道袍,拄着一根松木杖,从道观里慢慢走了出来。 原来六天前,本想驾车离开的夏吉祥,被抚育院石院长强行拦下来,而后这位石美兰女士持笔修书一封,让抚育院的司机接手驾驶卡车, 将夏吉祥送到万安路景德观,连人带信交给一位挂单的陈道长照顾。 这里特别说明的是,这位陈道长来自峨眉山,他精通内家拳与武当剑法,从不参与观内斋醮、科仪等法事活动, 平日里只擎着八卦布幌在街坊间行走,既给人占卜算命,也行医看病, 道长看似经常食不果腹,却号称愿解世间疾苦,他出去游走一圈,总能带回一些吃食和日用品,周济观内的难民。 因为石女士的特别关照,这位陈道长看完信后,立即着手救治夏吉祥。 与寻常的中医治疗不同,陈道长用内功与针灸相结合的方式,让夏吉祥连催带吐,把体内淤血吐干净。 而后推宫正腑,将夏吉祥体内脏器正形,被打折的几根骨头复位。 在整个治疗过程中,夏吉祥痛苦不堪,又吐了不少血,有好些黑色淤血和半凝结的血块。 用陈道长的话说,夏吉祥毕竟年轻,又没有伤到心脾要害,他气血旺足,体魄强健,能及时把这些淤血排出来,内伤就料理好了一多半。 否则淤血积累在腹腔里,需要数年功夫,才能慢慢化解吸收。 所谓沉疴难治,就是这个道理。 所幸夏吉祥擅长八卦掌与劈挂拳,算是打下了内家拳基础,陈道长便传授道家内功心法,教他调息打坐,自行愈合内伤。 他留宿在道观客舍里,自然换作道人打扮, 经过道长几天调治,夏吉祥伤情稳定下来,不再咳血,便想趁着陈道长不在观内,悄悄离开景德观。 因为他心里清楚,景德观位于虹口区万安路,距离日军陆战司令部所在的黄渡路,不过五六公里, 日本警备队的卡车,几乎一脚油门就能开到,如今自己是日军搜捕的头号嫌疑犯,他不想连累道观,也受不了天天喝粥咽菜的清苦。 然而好巧不巧,夏吉祥刚刚走出道观,迎头碰上扛着褡裢回来的陈道长。 陈道长形貌清瘦,岁数六十开外,颌下留着一缕山羊胡,他一把搀住夏吉祥,操着一口苏杭口音,热情招呼说: “义士呀,夏大侠,侬伤势还呒没好透,勿适宜走来走去额呀,侬这是要到啥地方去呀?” “陈道长,快别这么称呼,在下一介草莽,说是歹徒也不为过,实在不敢妄称侠士。”夏吉祥尴尬的回答: “夏某不但杀了人贩子,还杀过日本人,如今受到通缉,不想连累道长, 再说道观里养了这么多难民,本来生活窘迫,粮食就不够吃,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后生仔,侬讲迭种闲话就外道勒呀,本来石(美兰)先生拿侬当作侠义之士托付拨吾,吾才耗费自家精元来救侬,权当回报石先生当年恩义。 如今就冲着侬打鬼子迭桩事体,也不枉贫道折损自家寿数,相救相识一场,真是值得庆贺啊!” 说着陈道长解下褡裢,豪爽笑道:“贫道今朝带回来眼(点)腊肉搭青豆子,阿拉(我们)打打牙祭,炒一碗碎金饭,拨侬(给你)补补身体呀。” 碎金饭,就是扬州炒饭,主料包括米饭、鸡蛋、火腿、虾仁、青豆,以及菜籽油或猪油。 因为菜籽油的烟点较高,适合高温炒制,能够使炒饭颗粒分明,色泽金红而得名碎金饭。 而当时猪油是传统烹饪的常用油脂,用猪油炒制的扬州炒饭,口感更加香滑,米粒也会更加晶莹剔透。 可是陈道长的褡裢里,只有一块腊肉,几斤糙米和青豆,有块腊肉已是难得一见的荤腥,故而才有打牙祭一说。 “如此,那就再叨扰道长几日。” 夏吉祥抱拳致谢,但他不打算跟着道长回去,便又解释说: “道长,请容我去街上电话亭打个电话,夏某这次不是一个人出来,拜托了好些兄弟寻找孩子,这几天我音讯全无,必须打电话报个平安。” 见夏吉祥这么一说,陈道长表示理解: “嗯,格么好伐,夏义士呀,侬快点去快点回转来哦,要当心安全呀。” 于是夏吉祥拄着松木杖,缓步离开了道观。 他离开客舍时,已带上手枪和短刀,把身上大部分的钱物都压在被褥下面,就没打算再回来。 所以沿着万安路一直走出去三四百米,望见一栋五层楼高的饭店,才拐进饭店背街,来到巷子里的饭店后门。 如今他伤势很重,没有动手杀人的气力,可是开门撬锁的能力还在。 他开门前扫了一眼街后巷,见左右无人,便抽刀卡进旅馆门缝里,顺势往下拉动一别,咔哒一声,就把门打开了。 而后他顺着楼梯,避开旅馆里的人,一直上到顶楼天台上。 旅馆顶楼悬挂着很多晾衣绳,上面晾晒着被单, 因为天气炎热,还有很多客人的衬衣和裤子,也洗了晾在上面。 夏吉祥上来打算把道袍脱了,随便换几件衣服,再下到旅馆房间里,拜访几个陌生朋友,借几个零花钱打电话。 他虽然没有气力搏斗,好歹还有把手枪,相信遇到的旅客,都会跟他好说好商量,慷慨解囊相助。 就在他试衣服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万安路上,几辆运兵卡车轰隆隆驶过。 夏吉祥先前常与宪兵队打交道,熟悉这种五十铃九四式卡车,他立即紧张起来,迅速走到天台边上,向路上张望。 就见三辆九四式日本卡车,一路狂飙驶到景德观山门前,车头呈品字形散开停下,卡车顶上分别架起一挺机枪,封锁了整个道观前门。 几十个日本兵,端着刺刀跳下卡车,如狼似虎的冲进道观里。 观内顿时响起枪声,枪声尖锐,三三两两的,令人揪心。 “坏了,抚育院那边人多眼杂,怕是走漏了消息,日本人是来抓我的,陈道长怕是危险了!” 一念及此,夏吉祥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竟马上应验了。 就见四名日本兵,架着一位道长出了山门,一直把道长拖到为首一辆卡车前面。 离得太远,夏吉祥虽看不清道长面目,但是道长昂首挺胸,那种傲然不群的神态,却是陈道长本人无疑。 夏吉祥凝望着,喃喃道:“陈道长,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耳边仿佛回荡着道长那天的笑声:“贫道俗家姓陈,其他凡俗之事,已尽然忘了,唯有醇酒美食,不能舍也,啊哈哈哈·······” 卡车驾驶室的车门随即打开,下来一个挎着指挥刀的军官。 那日本军官来到道长面前,像是开口询问了几句,却遭到道长忿然啐了一口,日本军官勃然大怒,猛然拔刀,高举过顶,作势要砍死道长。 而陈道长却转过身去,面对山门,双手高举过顶,扶了扶发髻,顶礼参拜后巍然不动。 鬼子军官上前一步,刀光一闪,陈道士人头落地, 一腔热血,洒在景德观门前。 “啊~~~~小日子,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夏吉祥目眦欲裂,热泪直流,咬着牙低吼: “国恨家仇啊,血海深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第280章 一个古老的玩笑 深切的恨意,让夏吉祥感到肺腑剧痛,气喘不上来, 他手扶着墙,直至呕出一大口血,方才感觉气息顺畅了一些。 夏吉祥清楚自己重伤之下,不能动怒,便调息屏气,直至翻涌的气血平复下来。 接着夏吉祥在晾衣绳上挑了一件衬衫与裤子,给自己换了一身休闲装束。 这样他就可以下楼到旅馆走廊里,见机进入无人的房间行窃,即便在楼道里遇到服务生与其他顾客,他也能从容应对,及时脱身。 作为资深特工,夏吉祥行事一贯冷静客观,他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糟糕,便尽力避免与人冲突。 故而十几分钟内,他拜访了五间空置客房,除了找到一些零钱,仅够他打个电话,还有一顶遮阳帽,一个仅剩一支烟的烟盒,就再没有什么收获。 夏吉祥懂得适可而止,他潜入这家旅馆大约半个小时,再耽搁暴露的风险就会大增。 于是他很快下到一楼,打开后门,顺着巷子溜走了。 走在万安路街道上,夏吉祥前行了二三百米,望见路边有个打着日本店幌的杂货铺。 这家店铺门前有根电线杆,杆子上面单独拉了一根线,这意味着店里装了一部电话机,日侨是可以借用打电话的。 于是夏吉祥把头上的遮阳帽歪戴着,又解开衬衣,袒胸露怀,然后把烟盒里那支烟叼在嘴上, 大摇大摆进了杂货铺。 店里柜台上,只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在看报纸,手边摆着一部电话机。 玻璃柜里,陈列着日本牌子的香烟,还有羊羹和糖果。 夏吉祥操着侨民口音的日语,吆喝道:“老家伙,有火柴么,给我拿一盒!还有你家的羊羹,有没有海军‘间宫牌’的,陆军我可不要。” 日本人酷爱甜食,间宫羊羹出自旧日本海军的给粮舰 “间宫” 号生产的,制作羊羹的师傅都是从老字号羊羹店聘请的,在海军官兵中人气很高。 当时虹口日侨售卖的羊羹,都号称是间宫羊羹,日本陆军供应的羊羹,大多是在占领区就地取材制作,口感和质量都没法保证。 日本老头见来人是个痞里痞气的小年轻,操着一口地道的侨民日语,便扶着老花镜吆喝了一句: “八嘎,你这坏小子,你当这是支那人商店,可以为所欲为吗,当心我一个电话,在乡军人会的就会赶来,好好教训你一顿!” 夏吉祥啪的一声,把几分钱硬币拍在玻璃柜上,嚷着说道: “少啰嗦,老头,我给你钱,不就是一盒火柴么,我还要打个电话,一并算钱给你,统共多少钱?” “电话恕不外借。” 老头说完还想接着看报纸,夏吉祥已经嚷起来:“你这老货,太失礼太不像话了了,难道几分钱的生意,就不是生意了? 今天你不让打这电话,我还就不走了,先把火柴拿来,哈亚库!(快点)” 说着夏吉祥从旁边货架上拿起一块麻糬,丢在嘴里咀嚼起来,一副混不吝的无赖嘴脸,那架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可恶啊,真是个无礼之徒。” 夏吉祥早年在日侨区当过店员,模仿不良少年耍无赖,可以说是驾轻就熟,让日本老头感觉很无奈: “行啦行啦,电话筒给你,你只管打,打完按时间收费。” 老头说着,将电话机推到柜台边上,示意夏吉祥过去。 夏吉祥来到柜台边上,拿起话筒捂在手里,看着老头嚷道: “嘿,老头,我给相好的说私密话呢,你最好躲远一点。” “纳尼?!(什么)”老头气哼哼的回答:“我就坐在这,你愿打不打。” 夏吉祥叫得更大声了:“私密啊,隐私你懂不懂啊,老头,我勾搭的可是有夫之妇,会出人命的!” 日本老头与他对峙片刻,便不耐烦的摆摆手: “···行吧行吧,你快些打,打完电话赶紧走!” 说完老头慢慢抬起身子,挪到十几步远的窗户边上坐下。 夏吉祥这才拨通接线员,低声说道:“毛细毛细,给我接扬子饭店···请转二零一房间,让张会长接电话。” 那时打电话要人工接线员转接,夏吉祥打出这个电话,至少经过两个接线员,所以有迹可循,必须慎重。 功夫不大,电话里传出张良鹏的声音:“喂,是哪位?” “是我,夏吉祥,我还活着。” 夏吉祥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不加掩饰的虚弱和疲惫。 电话里张良鹏呆滞了片刻,方才打起精神强笑道:“哎呀,是夏哥你啊,我们正惦记你呢! 怎么你才肯出来冒泡,这些天你都去哪了?” 夏吉祥明显感觉张良鹏说话不自然,不禁喝问:“怎么了,小张,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有事赶紧说,不要瞒我!” 话筒里,张良鹏沉寂了七八秒钟,方才答道:“也没啥大事,夏哥,只是你的女人出了点状况。 就在前几天,许季红带着一个昏迷的女人,说是叫金素贞的,回到了咱们饭店里,一直等你回来呢。” 夏吉祥有些难以置信:“什么?!她们不是上船走了吗,难道那艘货轮出故障了?” “货船航程没有耽搁,拉了满满一船外国人走了。”张良鹏回答: “可是两位嫂子被赶下来了船,据说外国船长不让载病人,尤其昏迷的嫂子还是华人··· 许姐为了阻住他们将金嫂子扔进海里,只能带她一起下船,目前她们都在饭店里,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让你嫂子等着,我尽快赶回来,挂了吧。” 夏吉祥说完就挂上电话,他感受到日本老头,频频向他投来不耐烦的目光。 可夏吉祥这几天缺乏营养,一直喝着野菜粥,差点把脸都喝绿了。 刚才一块点心下肚,勾起了辘辘饥肠,他有点迈不动腿,想再赖几块点心再走,便游目四顾,想找点话题与老头磨叽。 而他打眼一扫,发现店里角落里,摆着一些仿古花瓶和古董文玩,显然都是从货架上撤下来的,有几件还贴着标签,不由好奇的问: “老头,没想到你还是个文物贩子,店里攒了这么些古董? 哦,明白了,想必这杂货铺就是个幌子,你暗中收购支那文物,再运回国内高价倒卖,你是个经济犯,非国民,好可耻啊!” “你知道些什么,这些假古董都是前任店主的,那是一家支那人。” 日本老头不屑的解释说:“不怕告诉你,坏小子,这家原是一家支那人开得老字号古董店, 因为我看上了这店面位置,就向警备队举报,说店主是军统情报员,利用买卖古董来传递情报, 结果就把他们夫妻抓走到宪兵队里,没两天就死在里面,支那人的孩子被在乡军人会赶了出去,我花了几十块钱,就把铺子赁了过来。” “哎呀,坏老头,你可真够可以的,”夏吉祥感慨了一声,随即叫嚣道: “不过支那人,他们不配拥有财产,他们软弱无能,就该被掠夺!” “不错,我不过是借势而为,接手一家闲置店铺,这符合我们日子帝国的节俭精神。”日本老头呵呵笑道: “倒是你这坏小子,年富力强的为什么不从军,妇女会没去家里动员你么? 趁着帝国军威正盛,立下军功拿了金鵄勋章,漂亮女人还不随便你挑?” “这个不着急,咱先赚点快钱再说,实不相瞒,我也做点倒卖古玩的生意,不过咱弄到的,都是真东西。” 夏吉祥说话越来越溜,一脸的地痞相,神秘的冲着老头挤了挤眼睛, 而后他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倒转刀柄,递给了老头,同时形容说: “老头,你别看这短刀样式普通,可是内藏乾坤,它就是传说中的龙纹匕首! 你如果对着日光看刀尖,就会隐约看到一条白龙,在光芒里翻滚舞动。” “哦,有这么神奇吗?我看看!” 这番话勾起老头的好奇心,他双手端起匕首,就要对着日光看,却又被夏吉祥一把摁住,开出条件说: “唉,老头,不能白看,你得给我一盒烟,两块羊羹,我才让你看。” “哼!那我不看了。” 老头生气的放下匕首,就见夏吉祥不以为意的摆手:“看不看随便你,老头,赶紧给我拿根火柴来,我嘴上这根烟都快被口水浸透了。” 说着夏吉祥从食品架上又拿起一块最中(糯米糕),填进自己嘴里,根本没有付钱的意思。 日本老头眼见亏本,不甘心的表示:“好吧,坏小子,饶你一盒烟就是,我看看你这龙纹匕首,到底有什么玄机。” 说着他举起匕首,眯着眼睛对着日光端详起来。 结果老头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不禁生气的骂道: “八嘎,哪有什么白龙,你就是个骗子!” “我没骗你,是你的照得角度不对,我来帮你调整一下。” 夏吉祥骗吃两块甜点心,显得心满意足,他坏笑着走到双手托着刀尖的老头面前,轻轻托起匕首柄,嘴里耐心指导说: “老头,你眼睛得看向血槽处,不要对眼,只要把刀尖再往下一点点···对了!” 说着夏吉祥手掌一推,噗嗤一声,匕首贯穿老鬼子眼睛,直至没入脑中。 咕咚一声,老头吭都没吭一声,僵直的倒在地上。 一个老掉牙的玩笑,居然轻松送走一只老鬼子。 “唉,终于能吃点东西了,我得抓紧时间了。 夏吉祥感慨着舒了口气,赶紧抓了一把麻薯羊羹,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快速搜刮财物。 “特么的,老子不当大侠,就是要杀人放火,弄死更多的日本人!” 三分钟后,他便来到马路边上,招呼了一辆黄包车,坐车扬长而去。 而身后那家杂货铺,屋子里正冒出阵阵青烟,烟气越来越浓,火势随即而起。 第281章 后顾之忧(上) 傍晚时分,距离抚育院不远的街道上,新出现一名年轻乞丐。 当时虹口区乞丐以老弱者居多,通常十多人一伙,在相对固定的区域乞讨,为首者被称为丐头或是团头,多是团伙中最有头脑的老乞丐。 而手脚健全的年轻人,一般会加入青帮组织,靠着好勇斗狠吃几天饱饭,最后 只有身患重病,或是已经残疾的青年,才会沦落街头要饭。 而这位行动迟缓的年轻乞丐,就是夏吉祥所扮,他拄着木棍,戴着一顶肮脏的遮阳帽,遮住了大半个面部。 为了掩饰身高,夏吉祥半蹲在路边,距离抚育院前门一百多米,远远观望院里动静。 自从见到景德观被日军搜查,陈道长殉难后,夏吉祥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寄养在抚育院的女儿。 很明显,抚育院里有奸细告密,日本警备队才会直扑景德观,要不是职业习惯使然,夏吉祥及时脱身离开,早就死于非命。 如今他现在自身难保,更无法抚养孩子,只能希望石美兰石院长不要出事,只有她在抚育院,才会尽量保全自己女儿。 而据他观察,抚育院目前相对平静,院里不时传出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嬉闹声,还有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这让夏吉祥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孤儿们还能玩耍和读书,说明日本人考虑到教会影响,并未对教师和修女们下手。 抚育院还能保持秩序,那么石美兰女士大概也没事,而以石院长的品性,肯定会竭力保护他女儿。 不过这一切只是猜测,夏吉祥想要找到院内知情人,确认女儿安全,才能放心离开。 因怀疑抚育院已被日本特务监控,夏吉祥没有贸然接近院门口,他蹲在十字路口装作乞讨,耐心等待院里人出来。 而他所在的路口,就是一个自发聚集的小型市集,周边市民日常所需,都会来路口的蔬菜售卖点采购, 市集摊位上,早晚也卖一些吃食,聚集一些乞丐也不足为奇。 夏吉祥在路口蹲了一个小时,这时天色昏黑,逛夜市的人逐渐散尽。 可是七八个卖点心糖果的摊贩,依旧吆喝着招揽生意,没有收摊迹象。 而让夏吉祥特别注意的,是在卖点心的摊铺边上,还有一个烧老虎社卖糖粥的小贩, 他在锅里熬着浓稠的粳米粥,粥里加了红豆、白糖和桂花,散发着香甜的桂花香气。 要说在抗战爆以前,桂花糖粥也是常见的尚海街头小吃,可现在粮食供应这么困难,白糖更是管制物资, 很难在街头上,看到卖糖粥的小贩了。 市集上乞丐成群,他们分成三四拨,徘徊在小吃摊周围,期望能有好心人,赏自己一口残羹剩饭。 若是和平年代,这些乞丐没准还能讨得一点吃食,小吃摊贩也会把卖剩的,品相不好的食物,分一些给他们,权当积德行善了。 可如今粮食紧缺,面食摊上的食客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星半点施舍给乞丐。 这时有个卖馄饨的小贩收摊,把刷锅水匀给要饭的,顿时引起乞丐们疯抢,两拨人为了半锅汤水差点厮打起来。 夏吉祥一点吃的没要到,这年头真要乞讨为生,他就得饿死街头。 好在他过来前吃饱了麻糬和羊羹,并不为生计发愁。 这期间夏吉祥瞥见卖糖粥的小贩,连续打发走两个来讨要吃食的小乞丐,而他的糖粥可能售价很贵,摊前居然没有一个食客光顾。 即使生意惨淡,那个买粥小贩也不着急,依旧不紧不慢的吆喝着,只是嗓门有点奇怪,带着一种尖细的颤音。 俗话说狼行千里吃肉,狗行百里吃屎。 夏吉祥属于前者,越是处境困难,身负重伤,就越穷凶极恶。 眼瞅着夜市要散,夏吉祥慢吞吞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而就在他起身的当口,抚育院大门里,急匆匆走出一名修女,冲着十字路口而来。 本来要走的几个吃食摊主,平时主要作修女们的生意,见状不禁卖力吆喝起来: “烘山芋~~茶叶蛋~~~好吃又便宜的枣泥饼嘞! “粢饭糕~~~海棠糕~~~新做好的红糖定胜糕!洋师太快来看瞧,试吃几块不要铜钿!” “卖八宝提灯···高级点心果子,豆沙枣泥核桃芝麻,还有松仁花生莲蓉和青红果脯丝, 侪是用顶好馅料做出来个好点心,最适合拨(给)小囡吃了呀! 洋嬷嬷要不要多订些,吾打折扣还有孝敬啦!” 当时市民都管修女叫洋嬷嬷。不过抚育院里的修女大多是华人,可不管哪里的女人都嗜好甜食, 况且院里还有很多孩子,买多少零食都不够,所以抚育院才是小贩们的大主顾,他们这么晚不散,都在等负责采购的修女出门。 这名修女也是一副亚洲人面孔,年约二十多岁,个子矮小微胖,正是小贩们喜欢的吃货型女人。 她刚出门时小步快跑了一段路,靠近市集才放慢脚步,神态也变得矜持起来, 而自打此女从院门里出来,夏吉祥就一直盯着她看,并没有上前搭话。 就见年轻修女在食品摊位前转了一圈,试吃了十几块点心,又在老虎社旁,连喝了两海碗糖粥, 这才打包了十几份点心,满满装了一大包袱,顺路就要返回抚育院。 “嬷嬷!请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夏吉祥突然发声,年轻修女顿住脚步,脸上满是惊疑之色。 “我是那天开车送孩子的人,嬷嬷一定见过我,请你仔细看看。” 夏吉祥说着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刚长出来的短发,他的脸肮脏泥泞,不注意看真就不好辨认, 但他瞬间显露出来的煞气,却让人记忆深刻,一般人模仿不了。 “哦,是你,我认出你了,先生,你就是那位大好人侠客···可是瞧你···你怎么沦落成这副样子啦?” 年轻修女马上转变态度,热情而大声的向夏吉祥打招呼: “啊~~~我明白了,先生你这是伪装,你这是回来探望孩子吗?” 这时周围的商贩们都在收摊,而卖糖粥的小贩,却撇了老虎社,捂着肚子加快脚步向巷子走去,好像是尿急找个地方方便。 “不错,我是回来看孩子,顺便解决一点问题。”夏吉祥笑着问道: “嬷嬷,我看院里很平静,石院长她还好吧?” 年轻修女热情的问:“石院长很好,您尽管放心,孩子也很好,您不随我来吗?” “来,马上就来,我先解决一个麻烦再说!” 夏吉祥说着掏出手枪,砰砰两枪,击倒不远处那个卖糖粥的小贩。 第282章 后顾之忧(中) “光夫学长!” 见小贩中枪,修女悲鸣一声,就要跑上前去。 小贩仆倒在地,竭力用日语叫道: “雪子快跑,他是冷鱼!” 然而年轻修女不管不顾,仍旧跑过去,试图搀起小贩。 “学长?真令人意外,你俩居然是对恋人,怪不得他会假公济私,用糯米和白糖,给你熬甜粥喝。” 夏吉祥没有马上补枪,而是见状若有所悟:“让我推断一下,你们都是同人书院的(日本)留学生,在一起受过训, 所以女的在抚育院里卧底,男学长是上级,在外面负责接头,你俩就利用职务之便,满足自己胃口, 今晚光夫学长先发现了我,但他没带武器,怕引起我警觉又不便脱身,所以把你唤出来绊住我,他好趁机去给警备队打电话, 是不是这样啊,修女嬷嬷,你带了这么多点心回去,想必福利院里,还有你们特高课的卧底··· 嗯,她地位比你高,和你一样也是修女身份,我说得对不对啊,嬷嬷?” “卑鄙恶徒!” 假修女见情郎奄奄一息,不禁万分愤恨,厉声喝骂: “要我出卖前辈,你休想!你滥杀手无寸铁的人,算什么好汉!” “呵呵,果然还有同伙,那就先送你俩上路。” 贪吃女人说话不用脑子,夏吉祥诈出情报,便砰砰砰连开三枪,让这对日本特工死在了一起。 他不需要口供,抚育院谁与这女特务关系亲密,只要查一下便知。 “歹徒杀人啦!” 街上商贩见他开枪杀人,顿时吓得四散而逃,夏吉祥从容离开路口,遁入黑暗的巷子里。 夏吉祥伤势沉重,就算逃跑也无法躲过追兵,便反其道而行之,趁着黑夜来到抚育院后身,撬开一扇窗户爬了进去。 他进的后院是杂物间与厨房,此刻早就过了晚饭时间,所以关着灯空无一人。 护工们都在宿舍那边,忙着安顿孩子们就寝。 院里办公区也是一片漆黑,他一路潜行来到亮着灯的院长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是谁,进来。” 听到石院长从容的声音,夏吉祥才推门而进。 “院长嬷嬷,是我。” 石美兰女士伏案而坐,扶着眼镜吃惊的问: “夏先生,刚才外面传来枪声,而且还死了人,难道是你开得枪?” “不错,是我开的枪。” 夏吉祥也不废话,直接道明来意: “抚育院里有日本人卧底,而且不止一个修女,外面还有接头人扮成小贩,负责传递消息, 就是院里潜伏的修女,把我在景德观的消息透露给警备队,陈道长因此不幸殉难。 刚才我在夜市上故意暴露行踪,引得一个卧底的修女现身,我把她和接头人都杀了,不过抚育院里还有潜伏的女特工, 我不熟悉院里情况,需要院长配合,才能把她们清理干净。” “唉,夏先生,你太莽撞了,日本宪兵马上就来,我先带你藏起来,有话以后慢慢说,快些进来!” 石美兰急忙起身,上前拽着夏吉祥的胳膊,边往里走边说: “你说的情况我早就知晓,哪几个修女有问题我也清楚,可目前这种相安无事的局面,是租界当局代表教会,与日方达成的默契, 日方为了在欧洲各国彰显文明形象,需要一些慈善组织配合宣传,我们妇女会唯有忍耐合作,才能维持孩子们的日常生活。 所以日本人在抚育院里安排人监视,教会方面佯装不知,而那几个修女被大伙疏远隔离,得不到什么有用消息,未想还是把你的消息泄露了···” 夏吉祥没有反驳,他知道一个群体都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叫秘密,迟早会让日本人知道。 石院长能把消息封锁六天,这已经很不容易。 而夏吉祥杀了卧底女谍,就撕破了日军这层伪善面具,会给抚育院带来很大的麻烦, 如果他再针对性的清除其他卧底,就会引来日军血腥报复,给抚育院带来灭顶之灾。 说话间,石院长来到壁炉前摁动机关,面前墙板咔哒发出一声响动,石院长推开壁炉门,露出一条暗道,回头示意说: “快进去,里面房间有床有干粮,可以暂且藏身,暗道尽头是厨房的壁炉,开关在尽头右上方,日本人走后你再出去。” 夏吉祥很是感动,可他摇了摇头,并不打算躲藏。 本来他这次来没打算逃走,是想帮石院长锄掉卧底,然后出去与赶来的日军拼光子弹,战死在抚育院门外。 他认为只要自己死在这里,日本人觉得祸患已除,就不会再追究下去。 而临死前来见石院长一面,一是要肃清内奸,二也有托孤之意。 毕竟战死在日军枪口下,他也算洗刷了汉奸名声,真就成了抗日义士。 而保全了院长石美兰,就等于保全了自己女儿,还有抚育院的孤儿们。 于是他释然一笑道:“石院长,卧底的日本女人死了,宪兵队不会善罢甘休,我身负重伤,就不连累你们了。 我这就出去跟鬼子拼了,就像陈道长一样,门外就是我的死所,死也要做个中国人,死得堂堂正正!” 这时教堂外传来卡车驶来的刹车声,走廊里也有人快步跑来,院长办公室的门随即被敲响,一名修女在门外叫道: “院长嬷嬷,日本宪兵来了!索菲亚修女刚刚在市集上遇害了,一同被打死的还有一个小贩,日本人马上要进院里搜查了。” “进去!” 不待夏吉祥说话,石院长一把将他推进暗道,低声叮嘱了一句: “床下的东西不要动,那是给我自己用的。” 说完摁动机关,推着壁炉板轧轧复位,将入口隐蔽起来。 夏吉祥伤势沉重,不愿浪费气力争执,再说有了一线生机,他很快就不想拼命了。 因为在他的人生观里,所有人都靠不住,遇事都得靠自己。 唯有拼命搏杀,才能为自己和家人,杀出一条生路。 所以夏吉祥不想一直藏在抚育院,既然石院长能暂保女儿平安,他就打算抽身出来,去扬子饭店一趟,探望等在那里的许季红和金素贞。 于是他摸索着墙壁,一直走到狭窄的夹层暗室里,在黑暗中他摸到一张单人铁床,又在床边摸到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有一盏煤油灯和火柴,夏吉祥打着火柴,燃亮煤油灯,就伸手在床下摸索,很快摸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两颗圆型手榴弹,看型号是蒋二三式铅制拉弦手榴弹。 (这种手榴弹性能稳定,防潮性很好,淞沪会战曾被我军大量使用,战后不少手榴弹散落民间,成为抗日组织袭击鬼子的利器。) 原来石美兰女士给自己预留的,竟是如此壮烈的手段。 夏吉祥心头升起一股敬意,他思忖片刻,还是将两枚手榴弹收进自己怀里,嘴里喃喃道: “杀鬼子是男人的事,哪有让女人拼命的道理,这俩宝贝在我手里,才会发挥它们最大的作用。” ······ 破晓时分,扬子饭店六楼一间卧房里,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响了足有十几声,才被接了起来,电话里传出张良鹏那沙哑的愤怒声音: “喂,特么的是哪位!?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扰人春梦知不知道?” 电话里夏吉祥答道:“是我,小张,你那边还好吗?” “夏哥,你怎么才打电话,都等你好久了!” 张良鹏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惊喜和庆幸:“你没事吗,没事就好,你什么时候过来,嫂子们都等着呢!” “是吗,小张,”夏吉祥的声音略显低沉:“许季红没事我知道,素贞她醒了吗?” “醒了醒了,她和许姐住在一个房间,就等着你回来呢。” “那好,我下午回去,你让她们收拾好行装,在房间里等着吧。” “好的好的,夏哥你现在在哪,要不要我派兄弟过去接你···” “不用,我挂了。” 夏吉祥那头,很干脆的挂断了电话。 ······· 扬子饭店,亮着灯的房间里,张良鹏穿着整齐,一身绸缎衣衫,站在电话机旁拿着话筒,恭敬的向床头方向请示说: “佐佐木大人,您都听到了,我表现得这么自然,那夏吉祥虽然多疑善变,但是心系他两个女人,肯定会放下戒备,回来接走她俩的。” 此刻房间里,七八个日本兵环列而立,坐在床头的日本军官拄着指挥刀,正是宪兵队长佐佐木大佐。 就见鬼子军官满意的点了点头,评价说:“很好,张桑,识时务者为俊彦,你的表现,很让我满意,也不枉费我们一番爱才之心, 怪不得土肥圆长官说,醇酒美人很容易消磨好汉意志,可是你如果不合作,那么被抓捕折磨的,不光是你属下的帮众,还有你的女人们。” “是是是,那是,全是仰仗阁下慈悲,小人才有为大人您效力的机会。” 张良鹏笑得一脸谄媚,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么佐佐木大人,您答应事成之后,把夏吉祥的两个女人,都赏赐给小人,这事情还作不作数?” 佐佐木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张桑,你的女人已经够多了,那个姓徐的漂亮女人我先玩几天,玩够了再赏给你, 而那个傻呵呵的鲜族仆妇,你愿意要就要,玩腻了就送到慰安所里吧。”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要把戏演好,利用这两个女人,把那条凶残的冷鱼钓出来, 我要当着他女人的面,亲手把这个歹徒斩首示众,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第283章 后顾之忧(下) 清晨的薄雾,弥漫在提篮桥外国人社区。 凌晨时分,街面上行人寥寥,路灯已经熄灭,间或有几家没打烊的店铺,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华德路街口,一间老旧的小咖啡馆,挂着维也纳三字的法文招牌,依旧亮着灯营业。 咖啡厅里冷冷清清,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位男顾客。 其中穿黑西服的外国老者是老顾客,自称破产银行家,德~~拉穆尔先生。 德字是贵族称号,在法国有许多带有 “德” 字的着名贵族姓氏,例如卡佩王朝的卡佩(capet)家族,后世就出了很多名人,以生活奢靡着称。 而在一年以前,德~~拉穆尔先生,这个尊贵称号还是咖啡馆的笑料。 这位希伯来老头从欧洲逃到尚海时孑然一身,穿着一身永久不换的黑西服,随身只带着一只单薄的皮箱。 皮箱里有两件衬衣,一条裤子与三根领带,还有少得可怜的一点法郎。 落魄到整天待在咖啡馆角落里,点一杯最廉价的饮品,等待一个被雇佣的机会。 即使食不果腹,数次饿晕过去,全靠店老板赊账才能勉强度日,拉穆尔依旧一副冷傲的绅士派头,不肯轻易与人搭话。 在有心人眼里,落魄的贵族仍旧是贵族,他的坚持终于等来机会, 这位被同胞广为嘲笑的瘦老头,不到三个月便等到一位神秘的东方投资人,很快在咖啡馆对面租下一整栋别墅,开了一家私家会计事务所。 不仅如此,据说纳赛尔的投资人实力雄厚,颇有黑帮背景,而且与当权的汪伪政·府关系密切。 很快有不少中国人进驻,在外国人社区经营起大宗走私生意,设立的贸易站点有上百个,开始大量招募人手。 为了养活家小,越来越多的欧洲难民加入到走私队伍中,他们在街上遇见拉穆尔,纷纷脱帽致敬,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德~~拉穆尔先生。 于是老银行家重新崛起的传奇故事,在社区里广为传颂,被称为受人敬仰的,尊贵仁慈的拉穆尔先生。 因为他提供的工作机会,至少养活了上千个难民家庭。 拉穆尔在咖啡馆角落里的座位,被店长特设为专座,永久为其留座。 店里顾客莫不以能跟拉穆尔打招呼为荣,在老银行家固定来喝咖啡的时候,他们想尽办法套话来讨好他, 如果成功引起拉穆尔的兴趣,允许其坐下来一起喝杯咖啡,就有可能得到一个赚钱机会。 而昨天晚上,就在咖啡店快打烊时,拉穆尔却突然走进咖啡馆,坐在专属的角落位置里,耐心等待与人约会。 那位神秘客人就是夏吉祥,他下半夜才到,一进门拉穆尔就站了起来,以奴仆姿态谦卑的鞠躬行礼,并把夏吉祥迎到座位上,侍奉他先就坐。 夏吉祥面色苍白,显得异常疲惫,他坐下并未多话,只是吩咐拉穆尔去马路对面,拿来事务所相关的转让文书与契约, 他自己则屏退了侍者与店主,用咖啡馆里的话机,向外打了几个电话。 拉穆尔拎着公文包回到咖啡馆,看见夏吉祥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便坐下来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是二个多小时,咖啡馆为尊贵的拉穆尔先生破了例,通宵营业直至破晓时分,再过一会就能迎接起早来的一波老顾客了。 六点钟时分,咖啡馆门前突然出现五六个青年,他们穿着中国特色的灰短衣服,抄着手或是笼着胳膊,徘徊在窗口门前。 这些人机警干练,看起来就是不好惹的一伙人。 为首汉子耳郭上戴着个硕大耳环,那是苗族人的特有装饰,他巴在门口并不进来,只是往里观望着,像是等待什么人。 当时的外国人餐厅与咖啡馆,向来不接待租界里没有身份的中国人。 即使是希伯来难民咖啡馆,也维持欧洲人的傲慢习俗,拒绝华人入内,以彰显白种人的优越感。 仿佛被闹钟定时警醒了似的,夏吉祥就在此刻睁开眼睛,起身去吧台打了一个电话,而这个电话就是打给扬子饭店的张良鹏。 打完电话,夏吉祥缓步回到座位上,冲着拉穆尔微微一笑,沉声说: “是时候履行承诺了,拉穆尔,把契约拿出来吧,从此以后,你就是事务所唯一的老板了。” “对德~~拉穆尔家族来说,您永远都是我们最尊贵的恩人,我随时响应您的召唤,尽力满足您一切需求。” 老希伯来人嘴里说着最动情的话,从包里快速拿出契约,掏出钢笔递到夏吉祥面前: “尊敬的主人,转让文件都准备好了,劳烦您多签几次名字,摁上手印就行。” 夏吉祥按照指定位置,刷刷签上名字,用印泥摁上手印,而后接过拉穆尔殷勤递上的手帕,擦着手哂然笑道: “行了,拉穆尔,从此事务所跟我再无瓜葛,若是有人问起来,尤其是日本人,你就是拉穆尔事务所唯一的主人,从来都是,没有别人。” “我完全明白,尊敬的夏先生,一切如您所愿,我尊奉照办,绝不泄露半个字!” “是么?”夏吉祥冷不防问了一句:“即使是日本人逼问,你也不会说吗?” 拉穆尔坚决表示:“是的,先生,打死我也不说。” “你是个商人,还是希伯来人,”夏吉祥眼神阴沉,语气幽冷: “或许······我不该相信一个精明的会计师,该用其他方式来确保秘密,毕竟我的承诺,已经兑现了。” “请相信我的操守,夏先生,不,尊敬的主人!”拉穆尔老头以手抚胸,连忙表白: “请您理解我的处境,我比您更需要保守秘密,保住这份得之不易的财产,您应该知道我们希伯来人,把财富看得有多重要! 我们家族有缄默法则,就算宪兵队抓我严刑逼供,我也绝不说出半个字! 这样雇主才会信任我们几个世纪,我的财产职位也将由侄子传承下去。” “······好吧,拉穆尔,看在你侄子的面上,我相信你。” 望见夏吉祥抽出胯兜里的手,吃力站了起来,拉穆尔不禁殷切问道: “老板···不,夏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我注意到您的部下都在门口等您,您是要搞什么大动作吗?” “不该问的,别问。”夏吉祥缓步向门外走去:“以后咱俩最好不要见面了,想必你也不想再看到我,好自为之吧,拉穆尔。” “尊敬的···先生,我是真为您担忧,您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还是休养几天再说吧。” 拉穆尔关切的补充说:“我知道附近一家私人诊所,医生是德国来的着名外科专家,擅长治疗各种外伤和枪伤,可以介绍您去就诊,绝对确保隐私。” “算了吧,拉穆尔,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没时间耽搁了。” 夏吉祥回身笑着摆了下手,难得幽默了一下:“有时候人生就是一场糟糕的牌局,哪怕拿了一手烂牌,也得打出去,把它们全部打完。” “···是的,”拉穆尔深有感触:“我何尝不是几度落魄,这不是峰回路转了吗?” ······ 夏吉祥走出咖啡馆,四周徘徊的青年纷纷聚拢过来,为首的是苗族青年大毛,率先招呼说: “夏哥,我接到这边值班弟兄的口信,就把能来的人都带来了,一共十二个老弟兄,有七个是苗家寨的人,随时可以行动。” “好,好好···我已经被日本人悬赏通缉,居然还能来这么多弟兄,真是出乎预料,” 夏吉祥望着众人连连点头,很是感慨,又不禁有些疑问:“大毛,你们贸然离开公馆宿舍,袁先生他不知道吗?” “袁先生和翁先生应该是知道的,但没阻拦俺们,俺们就自作主张,带着家伙出来帮你了,”大毛大大咧咧,满怀感慨的打开话匣子: “三九年底宣战那会儿,俺们从家乡参军,千里迢迢来尚海打鬼子,结果刚到苏州河边,大部队就被日本人的飞机大炮炸得稀里哗啦, 结果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俺们几个被打散的苗族土兵,找不到回乡的路,困在闸北民房里差点饿死。 当初若不是夏哥收留,不但给俺们吃饱穿暖,还送俺们去警队训练,出来后尽干些铲除汉奸,劫富济贫的痛快买卖, 俺们苗人怎么可能在尚海立足,怕是早做了孤魂野鬼,哪还有钱寄回去养家? 所以一方面感念夏哥恩德,弟兄几个的意思和俺大毛一样,更愿意听从夏哥调遣,每次都有大笔银元进账。 再说待在那日本公馆里当汉奸,把俺们都憋屈坏了,平时上班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身份,从不敢乱说乱动,见了小日子就得点头哈腰。 下了班也不能随便出去,只能窝在宿舍或是去学堂,跟着翁先生他们读书喊口号,喊的都是狗屁它娘的日中亲善,东亚共荣··· 夏吉祥见大毛说得起劲,颇有滔滔不绝之势,连忙摆手打断他: “好了大毛,你的想法我全理解,弟兄们的需求我也全部满足! 这次行动依旧大有油水,我们的目的地是扬子饭店,同心会的总部,大毛你们以前在小张手下看过场子,饭店内部情形不用我多说了吧?” “去扬子饭店锄奸?”大毛愕然张大嘴巴:“莫不是对付小张哥,难道他叛变投降了小日子?” “唉···小张他···他有意表现得很不正常,我如今被日本人通缉,估计扬子饭店已经被敌人控制了, 现在那里掌权的,不是七十六号的吴四宝,也会是其他维持会的汉奸, 如果我们去的时候,他还没被日本人杀了或是抓起来,那十有八九是真做了汉奸··· 不过这样正好,饭店总部积攒的巨额现金,装满一屋子的钞票银洋,敌人一时来不及运走,咱们不妨劫下来分了,你们能拿多少拿多少,下面我说一下行动次序及目的!” 听了这话,在场所有人眼神都是一亮,所谓恩情都是过眼云烟,只有财帛最能坚定人心,这下大伙儿都有拼死一搏的决心了。 夏吉祥叹息了一声,马上恢复轻松神态,果断述说道: “我刚给小张打电话说下午去,就是给敌人一个错误判断,按照江湖人的作案习惯,通常说下午去,其实是晚上出发,方便隐蔽行踪。 而早上七八点钟,扬子舞厅的夜场刚散,赶早场舞会的客人陆续进场,值班人员要么在吃早点,要么正在换班对账, 正是饭店戒备最松懈的时候,咱们打完电话马上出发,在路上拦几个赶早场的陪舞小姐,扮成几对舞客从正门进去。 进门后分组配合,统一行动,注意尽量别开枪,免得提前惊动楼上敌人, 先动刀解决一楼值班室的带枪警卫,然后直扑二楼办公室,将房间里所有人尽数缴械,能不杀人尽量不杀。 大家以前都是同心会弟兄,饭店里会遇到不少熟人,这些弟兄估计并不知情,见你们拿枪大多不会抵抗, 可我们整个行动只有半小时,没时间攀交情,各组把所有俘虏集中赶到一个屋子里,由我统一做动员工作, 试图反抗的果断击毙,不愿当汉奸的,愿意加入分钱的,当场(杀人)立下投名状,发给武器跟随行动,反正楼上金库的钱多得很,人再多也搬不完。 然后留下一组人负责看守俘虏,剩下的人随我乘电梯上六楼,对那一层楼里的畜生们格杀勿论! 说到这里,夏吉祥一脸杀气,森然说到:“不瞒弟兄们说,这趟买卖九死一生,可能日本人早有预谋,布置了龙潭虎穴等着咱们! 可特么的!老子这是为国锄奸,即便被乱枪打死,也是杀敌报国,死得其所,不怕无人收尸! 跟大伙儿撂句明话,楼上金库里的钱我一文不拿,全部分给弟兄们! 老子只为杀光汉奸,救出自己女人,大伙愿不愿意豁出命来,跟我去搏一场富贵?!” “干了!”大毛立即响应:“咱们哪回买卖不杀几个汉奸,扒光他们身上财物?只要不杀好人,就是劫富济贫!” 众人纷纷附和:“夏哥,你为人没说的,咱们干吧!” “是啊,俺听大毛哥的,跟着夏哥劫富济贫,只要银洋,不要钞票!” 但也有发表不同意见:“等等夏哥!俺一大早出来,还没吃早饭呢,将军不差饿兵,怎么也得填饱肚子再行动吧?” “那是当然!”夏吉祥说话太过用力,不由轻咳几声,方才摆手笑道: “大毛,你记不记得,就在这提篮桥附近,小张给两个姘头分别买了栋洋楼住着? 我打辆黄包车后面跟着,大毛你头前领路,就去最近的一家,让小张的姨太太管顿早饭,再领着去扬子饭店吧。” “好啊,好主意!先去张哥家吃顿好的,再去饭店分钱,咱们走!” 一群人兴奋不已,蜂拥而去。 夏吉祥后面轻啐一口,叹息着勉强跟上,若不是伤势沉重,他不会出此下策。 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拼上所有,行险一回。 第283章 血色晨曦(上) 时间往回倒序几小时,就在同一天夜里, 新闸路校经阁,军统临时总部。 陈秋生正坐在办公桌前擦枪,陆京士推门走了进来,扬声道: “秋生,有个事得你拿主意,就在刚才,我们在海防路的(电话)接线生,突兀转给我一个外线电话,居然是那冷鱼夏和元打进来的! 你说奇怪不奇怪,他居然用咱们的应急联络方式,跟接线生对上暗号,还知道咱们躲在海防路军营附近,靠美国的海军陆战队庇护。” “这个不难猜,那冷鱼与许季红姘在一起,也算是咱们的外线行动队员,自然知晓联络暗号, 而七十六号将咱们军统尚海区端了个底掉,若不是日本人投鼠忌器,不想过早与美国翻脸交恶,没有进入美国人防区, 恐怕咱们这最后站点也待不住,你我就跟陈明楚。王天雷一样,早做了李士群的阶下囚。” 陈秋生说着拉动手中枪栓,检查了一下复进簧,嘴里接着问道: “问题是那冷鱼一向深藏不露,这次突然找上咱们,恐怕是猫头鹰打招呼,不为报喜,而是报丧,他都说了什么?” “呵呵,秋生,你是一语成谶,形容的真贴切,是许季红出事了,冷鱼急需咱们帮助。” “哦,怎么回事,许季红不是搭乘那艘美国船走了么?” 陈秋生很是意外:“我还感慨这丫头眼光精准,手段高明,把那条冷鱼拿捏得言听计从,强行保她出洋,从此脱离苦海了呢。” “唉,谁说不是呢,越是冷漠的男人,一旦对女人动了情,真就是不顾一切,想想哈特与戈青二人,莫不是为女人所羁绊。” 陆京士颇有感慨,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 “夏吉祥在电话里说,许季红赴美没有成行,与他的女人一起被赶下船,接着被日本人抓了关在扬子饭店, 他正组织人手营救,急需我们明天配合行动。” 陈秋生皱了皱眉:“哦?配合行动那得看情况,不过打击日伪当局,说到底总归是我们尚海区的战绩··· 他确定是日本人下的手,不是七十六号李士群的人?” “应该是日本人直接动得手,”陆京士笃定答道:“我曾怀疑是吴四宝派人干的,但据夏吉祥说, 张良鹏跟吴四宝仇怨很深,不可能任由他进出扬子饭店,所以能够挟持张良鹏,肆无忌惮抓捕妇孺的,只有日本宪兵队与特高科。” “若真是日本人搞鬼,那就没得救了,那夏和元硬要去扬子饭店,恐怕去多少人都是送死,再说为救几个女人,不值得冒这个险··· 那冷鱼搞暗杀可是把好手,若这样没了,真有点可惜啊···” 陈秋生自言自语,沉吟片刻,方才问道:“之镐兄,你怎么看?” “我跟你意见一样,此事不值得咱们出手。”陆京士说着一笑:“那夏和元行径暴露被日本人通缉,已成了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实际对我们来说,他失去岩井机关的督察职位,就已经没有了笼络价值,我们从来不缺优秀杀手,缺得是深受倭人信任,打入特高科内部的卧底。 而那个残花败柳许季红,她身为军统特工,丧失斗志,逃避责任,甘心给敌伪人员做情人,当逃兵,所作所为皆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所以目前情况反转,那冷鱼在尚海没了容身场所,就算救出许季红,也只能乞求我们军统庇护,设法把他们转移到后方国统区···” “嗯,之镐兄,我懂你意思,”陈秋生截口问道:“所以,你在电话里故意推脱,拒绝了夏和元的请求?” “没有,我哪会那么说话,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好处?” 陆京士眯着眼一笑:“恰恰相反,我满口答应他,明天我们军统会配合他,在租界搞一次破袭活动。 不过破袭地点不在扬子饭店,而是由上级长官,陈站长您来随机决定。 而且我还承诺他夏和元,如果他营救成功,可以来投奔我们,国家不会亏待抗日志士,至少给他一个少校中队长职务。” 陈秋生也笑了起来,将手上枪支收进枪套,嘉许道: “之镐兄不愧是统战高手,这一式太极推手,真是借力打力,怎么看都稳赚不亏,都算咱们尚海区功绩, 有你这样的好副手,是我陈秋生的福气啊!” 陆京士连忙谦逊:“哪里,还是陈站长领导有方,之镐草莽出身,也就对付些帮会分子,江湖杀手,还算略有心得。” “那好,之镐兄,你我兄弟默契于心,就不赘言了。” 陈秋生当即吩咐:“通知下去,让站里所有行动队员准备,明天一早,统一出去大搞破袭,咱们窝在新闸路个把月了,是该活动活动了。” “好的,站长,我这就通知各行动大队,让他们备好弹药。” 陆京士说着看了看手表:“行动时间,就定在早上八点半?” “可以,就这么定了,之镐兄,去执行吧。” ······ 时间转瞬到了凌晨,早上七点半钟。 扬子饭店六楼,走廊尽头的贵宾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女人惨叫,响彻了整栋楼宇。 这声音异常凄绝,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作为同心会会长,张良鹏也在这一层住宿,听到惨叫声便冲出房门,站在走廊里大声问道: “那头房间里出了什么事,佐佐木长官没事吧?” 虽然天光大亮,饭店走廊里依旧亮着灯,不过张良鹏却不能随意走动,因为这层楼的警卫工作,昨晚便被日本人接管。 宪兵队长佐佐木大佐,昨晚不但带来两小队(两个班)日本宪兵,还有五六名井上组浪人,十几个安清会的汉奸流氓。 日本宪兵封锁了上下两层的楼梯口与电梯间,禁止任何中国人靠近楼道。 而安清会的汉奸将整层楼所有客房清空,又从一楼的扬子舞厅强行掳上来几个舞娘,以供日本浪人彻夜淫乐。 张良鹏对此无可奈何,因为他本人也被宪兵搜缴了所有武器,丧失了行动自由,被强行软禁在房间里。 如今掌管扬子饭店的,已换作安清会的会长常玉清,扬子饭店名义上依旧归属同心会,实则成了安清会下属分会。 张良鹏被安了一个安清会副会长头衔,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傀儡,就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说起昨晚同心会被降服的过程,委实有些羞于启齿。 宪兵队长佐佐木和常玉清带着二十多人,径直闯入扬子饭店,而同心会在饭店一楼,至少有百十名看场子的帮众。 这些同心会成员人手一把短刀斧头,大小头目配备的撸子和转轮手枪,至少也有二三十支。 可这些武装帮众见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居然一枪也没放,就吓得一哄而散。 接着他们就在日本兵的刺刀威逼下,乖乖的缴出了武器。 现场帮众无人反抗不说,还有十几人主动站出来,竞相为日本人领路,上楼去抓张良鹏,还有夏吉祥的俩女人。 原来这些流氓汉奸,都是安清会早先安排的卧底,张良鹏招人不分良莠,他们早把扬子饭店的虚实,打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佐佐木在带路党指引下,领着日本兵径直来到六楼,随即破门而入,将陷在温柔乡里,正和小妾亲热的张良鹏逮了个正着。 面对日军十几把雪亮的刺刀,张良鹏虽然拔枪在手,却丧失了拼死一搏的勇气,为了不连累怀孕的小妾一起送命,只好束手就擒。 住在同一楼层的许季红与金素贞也没机会逃脱,卧底汉奸当即指认了房间号,随即双双被日本宪兵擒获。 结果拥有三四百帮众,百十条短枪的同心会,就因为汉奸带路党渗透,一枪没开就迅速瓦解了。 不得不说,战前有血性和胆量的青帮子弟,已尽数战死在苏沪战场上。 剩下那些混迹各个场子的帮会流氓,大都是被日军杀寒胆子的孬种。 讽刺的是,他们平时把抗日口号喊得山响,实际上只会欺凌比自己弱小的同胞,不敢面对穷凶极恶的日本人。 所以佐佐木才这么猖狂,仅带着两个班的日本宪兵,就将扬子饭店一举拿下。 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同心会看似人多势众,实际上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当时张良鹏已经完全绝望。认为落到宪兵队手里,肯定难逃一死, 没想到宪兵队长佐佐木一改常态,表示愿给张良鹏一个投效机会,只要他愿意加入汉奸组织安清会,并且立下投名状, 以后听从他这个宪兵队长的直接指令,就可以既往不咎,继续过他的富贵生活,还能兼任安清会的副会长。 归根结底就一个意思,就是让张良鹏直接投效日本人,而投名状就是以许季红和金素贞俩人为饵,将夏吉祥引诱出来, 当场予以击毙,或是擒获后公开处刑。 张良鹏此前的身份,是七十六号警卫总队下属的第四中队长,名义上归属总队长吴四宝指挥, 实际上张良鹏盘踞在扬子饭店,一直独立发展同心会,从不接受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指令。 丁默邨和李士群对此无可奈何,因为张良鹏的靠山是时任岩井机关高级督察的夏吉祥,同心会也被看作一股新兴的汉奸组织。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日本人防止七十六号尾大不掉,而默认采取的分化手段。 如今夏吉祥变成了通缉犯,张良鹏失去靠山,本身也有通匪嫌疑,这也是扬子饭店遭到宪兵队突袭的根本原因。 不过突袭之前,佐佐木得到特别指示,要他在行动过程中减少杀戮,尽量留张良鹏一命。 因为同心会已被汉奸们完全渗透,那么胁迫张良鹏成为铁杆汉奸,就可以将通过扶持同心会,继续分化汪伪组织,达到分而治之的目的。 在不答应就马上枪毙的威胁下,张良鹏没多想就先答应下来。 本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思想,张良鹏苟活下来,便又想保全许季红与金素贞,于是赖着脸向佐佐木讨要她俩做妾。 为了表示安抚,佐佐木就把金素贞捆绑着送到张良鹏的房间里,让他随意享用。 原来那金素贞脑部受到重击,苏醒后痴痴呆呆的,不懂得装束打扮,所以鬼子对她兴趣不大。 而容貌艳丽的许季红,被兽行大发的佐佐木拖进房里,生生摧残了半宿。 张良鹏被软禁在自己小妾的房间里,费了一番功夫安抚住金素贞,但对于许季红的遭遇,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未想黎明时分,惨事还是发生。 正当张良鹏按耐不住,站在门口大声问询时,就见走廊尽头房门一响,佐佐木大踏步走了出来。 这个鬼子大佐兽行得逞,边走边系着衣扣,望见张良鹏淫邪的咧嘴一笑,生硬招呼道: “啊~~张桑,张会长,玩老大的女人,这种僭越滋味,是不是很享受?” 张良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僵硬的鞠了个半躬,回答道: “承蒙长官赏赐,在下···在下不胜感激!” “哈哈哈···张桑,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佐佐木志得意满的爆笑几声,拍了拍张良鹏肩膀,露出遗憾的表情: “刚才鄙人太过尽兴,所以出了点小事故,恐怕答应给你的支那女人,不能如你所愿了。 不过这没关系,反正尚海的支那女人多得很,以后多补偿你几个就是。” “非常感谢,就不劳长官费心了···只是,只不过··” “纳尼,只不过什么?” 张良鹏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说:“佐佐木长官,那夏和元可是一名悍匪,狡诈异常,心狠手辣,若要引他现身,那姓许的女人可不能弄死了,否则事情就难办了。” “张桑,这个事情,就不用你多想了,那女人是我特别留下的礼物。” 佐佐木说着带上白手套,向张良鹏招了招手:“因为另有大事发生,我得马上离开这里,返回指挥部开会。 张桑,你也一起来吧,土肥圆阁下特意交代要带上你,阁下要亲自见你一面,你小子以后就要发达了!” “礼物,什么礼物?难道那姓许的女人没死,我去看看行么?” “不行,不许浪费时间,张桑,立即随我开会,这是军令!” 佐佐木面孔一板,眼中凶光四射,喝令道:“警卫队~~全体集合,准备马上出发!哈亚库!(马上!)” 随着这声命令,十几名日本兵立即从各个房间出来,在走廊里排成出发队列。 “是是,佐佐木长官,我穿上衣服,马上就走!” 张良鹏回房间套上外衣,只来得及叮嘱小妾一句话: “快出来关门!把嫂子藏进壁橱里,除非我回来,谁来都不要开门!” 张良鹏那小妾是位当红歌女,她被日本兵吓得不轻,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慌忙跟出来,待张良鹏出门后,赶紧将客房门反锁上。 而金素贞身上裹着被子,不言不动,昨晚就一直坐在卧房地板上。 日军军纪森严,佐佐木下达完一系列命令,两小队日本宪兵就一前一后,护持着两人离开扬子饭店,乘坐卡车呼啸而去。 他们走后,饭店六楼仍旧不准外人入内,所不同的是楼层警卫换成了安清会的流氓,他们依靠井上组的日本浪人,继续作威作福, 欺凌打骂饭店服务员,索要高档烟酒与酒食,几名日本浪人还下到一楼舞厅里,强行要求看场子的同心会帮众,给他们搜罗更多女人。 而这时大概早晨七八点钟,因为昨晚的袭扰,舞厅夜场的舞客早就散尽,陪舞的姑娘们被抓了五六个,剩下的顿时逃散一空。 没有陪舞的女郎,就没了客人和生意,所以尽管到了舞厅早场时间,偌大的舞池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舞厅里除了几个伴奏的男乐手,四周稀稀落落站着几个看场子的帮众。 然而这些日本浪人以征服者自居,将扬子饭店当成新征服的领地,可以肆意妄为,甚至觉得他们配着武士刀,拥有随意砍杀中国人的特权。 所以现场明明没有看到一个女人,看场子的几名帮众还是让浪人一阵拳打脚踢,顿时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尽管被打得很惨,看场子的帮众却不敢表示出反抗意图,只能遮护着头脸不停退避,强笑着作出解释。 这些窝囊的奴才相,反而激发了浪人们的施虐心理,追打得更加起劲了。 就在同心会成员们狼狈不堪之时,舞厅大门一响,一波客人走了进来。 场中众人回头一望,就见进来的足有十五六人,有男有女,至少前面几对都挽着舞娘装束的女伴。 “哦~~~穆苏迷(姑娘),克赖以达乃!(漂亮啊!)” 两个日本浪人目露婬光,快步迎上前去,就要强拉硬拽,女郎们顿时惊叫起来: “哎约喂!是日本人,快逃呀!” “他们侪吃醉酒了,赶紧撒开手,救命哇!” 一个被浪人强行抱起来的女郎,返转身躯对同来的男人们喊道: “你们几个,到底是不是男人,就介么看牢不动啊!?” 而为首的高个男人一直不吭声,是等着身后人散开,对三个日本浪人形成包围态势。 “动手吧,一个不留!” 他终于沉声发令,身后刀光一闪! 一把苗刀狠狠斩落,将面前浪人的脸劈开半边,血雾喷溅而出。 第284章 血色晨曦(中) 杀死浪人的是大毛,那年头苗族人个个是用刀高手,杀人煞是干脆利落, 其他人尚未看清情形,四名苗族战士一拥而上,挥舞苗刀一阵砍瓜切菜! 其余俩浪人来不及拔刀,就遭到前后夹攻,剁得手指头与器官零件乱飞,发出不似人的惨嚎,接连被砍翻在地。 看场子的帮众看得目瞪口呆,吓得三名跟随浪人的安清会汉奸转身就跑,然而出口早被几个舞客堵住,同时亮出黑洞洞的枪口威赫: “别跑!跑就打死你们!” “蹲下,统统蹲下!立即双手抱头,否则打爆你脑袋!” 三个汉奸见逃跑无望,立即认怂的丢掉武器,抱头蹲下来哀求: “好汉饶命!阿拉吃搿碗饭也是呒没办法,饶仔阿拉(我们)唷!” 这时舞客们纷纷亮出武器,将舞厅里的人全部控制住。 “都别动!谁敢动打谁!” 就见为首的高个子舞客摘掉帽子,露出了真容,自我介绍道: “同心会的各位弟兄莫慌!我是夏吉祥,我今天来只为救人,不会伤害自家弟兄!” 这句场面话喊出,紧张气氛大为缓解,刚才挨打受气的同心会帮众,认出夏吉祥后都露出轻松表情,纷纷行礼打起招呼: “夏老板,您回来就好了!咱们地盘被日本人强占了,兄弟们可是被欺负惨了!” “夏哥,你杀得好,杀得对!这帮安清会的鳖孙,仰仗日本爹撑腰,说要把咱们撵出场子去讨饭!” 夏吉祥没时间废话,略作安抚,便招手唤来看场子的头目问: “到底来了多少日本人和汉奸,他们待在几楼,张良鹏现在哪里?” 看场子的头目回答:“张哥不在饭店里,刚被日本宪兵队带走了,日本兵大概有二三十人,带头军官是个大佐,他们也都跟着撤走了,六楼只剩几个日本浪人,还有十来个安清会杂碎。” “什么,区区二十来个日本兵,就把你们慑服了?!”夏吉祥有些难以置信:“小张平时怎么教你们的,你们有刀有枪,为什么不抵抗?” 头目面色尴尬,讪讪解释说:“实在抱歉啊,夏哥···咱们同心会里有很多内鬼,当时喊着放弃抵抗,日本兵就不会乱杀人,张哥又不在场,没有主事的人拿个准主意··· 兄弟们有家有口,都没做好准备,再说张哥还是特工总部的中队长,咱们同心会以前不是由您罩着,算是岩井机关的人么···” “别说了,一群怂货,活该你们以后没饭吃!” 夏吉祥极为蔑视的一摆手,伸腿一挑,从地上挑起一把东洋刀,递到看场子的头目面前,呵斥着催促: “老子这趟回来就是抗日锄奸,顺带着分了同心会的逆产,你小子要是带种,就带头宰了这几头汉奸! 领着够胆子的兄弟跟我上楼,把张良鹏藏起来的钱分了散伙,日后也不愁生活! 怎么样,赶紧做个决定!你们几个是愿意继续缩着脖子当穷鬼,还是马上立个投名状,跟老子上楼搏一把富贵!?” 那头目听了这话咬牙上前两步,接过东洋刀转身就劈翻一名汉奸,吼道: “夏哥,俺早想这么干了,就是张哥被抓,没个带头的! 弟兄们,快点动手宰了安清帮杂碎,跟着夏哥上楼分钱去!” “干了!杀了他们,这些狗汉奸!” 看场子的帮众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将跪地求饶的两名汉奸当场杀死,而后汇聚到夏吉祥面前,静等他发布命令。 “好!干得好,兄弟们都是有种的汉子!” 夏吉祥大声赞誉着,咳嗽几声后,开始发布命令: “大毛,按照原计划行事,咱们兵分两路,我先安排人断后,稍后我领人上电梯, 你让这位兄弟带路,领着你的人走楼梯,上二楼挨个房间搜查,将所有同心会的人缴械集中到一个房间, 然后让这几位兄弟出面,把那些安清帮的内鬼指认出来,由咱们同心会的弟兄动手杀掉,然后咱们再杀上六楼,干掉所有的东洋畜生!” “是!” 暴喏声中,众人杀气腾腾展开行动。 ······ 与此同时,四公里外的虹口区北四川路,也是一番杀气腾腾的情景。 日本宪兵队本部大院里,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卡车,满载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正鱼贯而出,驶向黄浦区汉口路的扬子饭店。 宪兵司令部办公室里,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幅尚海市区地图,地图前站着四五个身穿黄色军装的日本佐官,张良鹏也在一旁肃容而立,一派肃杀气氛。 此时办公桌的首席座位上,悠然坐着一位微胖的日本将官,他大约五十多岁,领口挂着两颗金色的将星,正是特务机关长土肥圆闲二。 宪兵队佐佐木大佐首当其冲,躬身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满脸谦恭的请示: “阁下,本部车队已经出发,十分钟后就可以封锁整个汉口路,断不会让悍匪夏吉祥逃脱, 另外沪西和沪南管区的宪兵队,还有许昌路的警备队,业已待命出击,只要鄙人一声令下,就会切断赫德路、戈登路、海防路和静安寺路, 将美畜的陆战队封闭在小沙渡路,西摩路,海防路、静安寺路这矩形的包围圈里,让英美军营无法出动兵力,干预我们的围剿行动。” “马达马达(还不够),”土肥圆摇了摇头,补充道:“就按昨晚下达的预备命令,以我参谋本部中将部附的名义,调动陆军的一个战车中队,一个独立轻装甲中队,参与海防路的封锁,阻断美国人可能的干预行动。” “这个时候么···会不会有些兴师动众?”佐佐木迟疑问: “阁下,面对英美当局的微妙态度,我们是不是该慎重行事,避免发生交火事件···” “嗯?”土肥圆不悦的皱了皱眉:“你在质疑我的判断么?” “不敢!”佐佐木大佐慌忙否认,婉转的解释道:“阁下,我只是担心引起外交事件,并不怕承担责任! 卑职以为,以阁下的尊贵地位,没必要亲自指挥这个级别的反谍工作,行动产生的所有不良后果,由卑职等人一力承担即可!” “无妨,无妨,责任么老夫担得起,”土肥圆笑道:“汝等军功,必不会辱没,不过尔等不要看轻反谍报工作,抓捕一些军统特务很简单。 难就难在,将尚海的军统组织连根拔起,克尽全功, 所以对老夫来说,就像相扑手偶尔玩玩掰手腕,赢就要赢得干脆彻底!” “完全明白了,阁下!您不愧顾虑甚远,老成持重!” 佐佐木趁机大加奉承,办公室里一众军官随声附和,响起阵阵掌声。 张良鹏身在其中,虽然听不懂日语,却感到自己被当成低级异类,有种被藐视的感觉。 就听佐佐木大佐请示说:“阁下,那么遵照您的计划,什么时候下达通知,让第五战车大队的装甲车出动?” “再等等,我们在校经阁里的暗线通报说,他们区长陈秋生昨晚下了行动通知,今早必定全体出动,有一番大动作。” 土肥圆胸有成竹的说:“只待军统的大队人马一出新闸路口,各部队就一起行动,务必截断退路,用机枪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后突击藏经阁,生擒站长陈秋生等高级干部! 帝国荣耀,在此一击,诸位武勋,必将光耀家名,承载史册!” “嗨!嗨嗨!” 在场军官纷纷敬礼,发出一阵狼嚎,一个个杀机毕露。 土肥圆此时眼角一扫,注意到冷落在一旁的张良鹏,笑呵呵的补充说: “啊,我倒是忽略了,夏和元那只狡诈的狸子还在扬子饭店里,此时想必已经被佐佐木君留下的纪念品,气得发疯了吧?” “是的,阁下!”佐佐木奸笑着回答:“下官已在饭店周围布置妥当,这次绝不让这个悍匪逃脱,必定将其击毙,枭首示众!” “不不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土肥圆连连摇头:“夏和元这个叛贼凶残嗜杀,擅长潜伏暗杀,手里还掌握着一支不明来路的武装, 所以剿杀行动不变,但是对付夏和元本人,却要把握尺度, 在没有弄清他身后那股神秘的势力以前,不妨先剪除他的羽翼,打击他逼迫他,最好迫使他负伤逃窜, 我们好顺藤摸瓜,将其余党一并擒获,才能将潜伏在汪先生政权内部的蛀虫,全部挖掘出来···” “明白了,阁下!”佐佐木兴奋起来:“您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故意不打死他,而是让他负伤逃窜,我们随后追捕,不放过一个可疑的同党!” “不错,佐佐木君,这个任务可不轻松,先前的安排恐怕不能如愿,要想谋划圆满,最后要着落在眼前这个支那人身上。” 土肥圆点起一支烟,随手指了指站在一旁,不懂一句日语的张良鹏: “中国有句民间谚语,兄弟就是拿来出卖的,佐佐木君,眼前这个支那人外强中干,意志薄弱, 既然已经被你绑上战车,那就设法让他彻底臣服,甘心为我们效力吧。” “嗨!阁下,请恕卑职告退,前去指挥行动了!” 佐佐木行了个军礼,回身一把揽住张良鹏的胳膊,笑着邀请说: “一起走吧,张桑,我们得赶回扬子饭店,剿杀行凶暴徒! 你若想妻小平安,继续升官发财,就要听从命令,乖乖地配合行动!” “一定一定!” 张良鹏身不由己,强笑着点头哈腰:“请长官放心,我竭尽所能,配合贵军行动!” “吆~~西!” 佐佐木拍着张良鹏的肩膀哈哈大笑:“张桑,你很聪明,作为大日子黄军的忠诚朋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第285章 血色晨曦(下) 上午,八点十分。 清晨的雾气尚未丧尽,新闸路1321号的前后门同时打开了,不断有人涌出来,周围街道也不断有人汇聚过来, 人越聚越多,渐渐站满整个街道,总人数约有一百五十来人。 这些青年穿戴打扮类似青帮子弟,大多身着灰衣毡帽,一身短打扮。 他们或五六人一伙,或十几人一帮,自然分成大小不等的团伙,彼此泾渭分明,分散站在新闸路街道两边,沉默的等待着。 这上百人看似帮派聚会,其实互不统属,他们都是被打散打残的军统外勤特工,隶属不同的外勤工作单位。 要说陈秋生统管的淞沪行动总队,原有八个行动大队,二十二个联络站,四个电讯台、五个特别行动组,大小单位五十多个,一千五百多名武装队员。 近几个月以来,在日本驻军的残酷围剿,以及汪伪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分化瓦解下,尚海军统站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所剩无几的军统特工,只能龟缩在英美军营附近,士气极为萎靡。 陈秋生组织这次行动,除了要对上峰汇报战果,未尝不是为了振奋军心士气, 可行动发起之前,因为麾下各残部兵少官多,相互不协调,对行动目标挑肥拣瘦。 区长陈秋生不得不采取抓阄方式,将几十个任务目标写成纸条,让各组负责人到办公室里现场抓阄, 各组组长抓到任务纸条后,要当众打开纸条,大声念一遍,完成任务报备还要签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出去率领组员行动。 这样一来,行动虽然有了次序,难免多耽搁一些时间。 正当近一半的行动组长受领了任务,正领着组员们沿街而走,忽然远处街口传来引擎加速的轰鸣声,数辆机动车轰隆隆驶了过来。 几个参加过淞沪会战的老队员听了,突然脸色大变,回头边跑边喊: “快跑!快散开!这是倭寇的九四式装甲车,后面还有坦克!” 走在街道两边的行动队员尚在迟疑,七八辆日军装甲车开足马力,已经冲到近前。 “嘟嘟嘟,突突突突······” 日军战车一路疾驰,同时向道路两边倾泻火力,毫不顾忌无辜市民,七七毫米机枪·子弹如同十几道火镰,交织着将行动队员们扫倒一片,犁了一遍又一遍。 装甲车后面,大群日军呈散兵队形跟进,边走边用步枪射击,还持续用九九式轻机枪点射,将街边还在跑动的人影悉数扫倒。 军统人员手中只有短枪,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连逃都来不及逃,遭受了一场残酷屠杀。 日军战车中队隆隆驶过,新闸路街道已变成一条血肉胡同,两边布满了中国人尸体,幸存者寥寥无几。 新闸路1321号公寓里,内勤人员乱作一团,不停的跑进跑出,有的在销毁文件,有的试图逃跑,办公文件如同雪片般撒了一地。 几名退进室内的行动队员,浑身是血,觉得无路遁逃,绝望嘶嚎着: “完了,全完啦!我们被鬼子包围了,今儿全得死在这里!” 绝望情绪迅速蔓延,各个办公室不时响起自裁的枪声,沉闷而短促。 对自己开枪的多数是女特工,她们不堪被俘后受辱,毅然选择了殉国。 区长陈秋生持枪守在电讯组门口,眼瞅着电讯组长烧掉密码本,拆解砸坏了发报机,方才凄然一笑,敬了个礼说: “抱歉了,老李,联络总部的方式不能泄露,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完全明白。”电讯组长是个文弱的中年人,他从容答道:“我知道被俘之后,我是扛不住刑罚的,所以给自己准备了氰化钾。” 说着电讯组长吞服了药剂,又拿起桌子上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平静的等待死亡降临。 陈秋生关上电讯组房门,回身对走廊上的军统人员大声喊道: “好了!大家静一静,都不要慌!把该销毁的文件烧了,就回办公室里等待,注意伏低身体,避免流弹击中。 大伙儿都听我说!是时候采取特别应急方案了, 你们都是非战斗人员,都是宝贵的特工人才,不能这么白白牺牲! 汪先生那边求贤若渴,肯定需要你们加入,所以大家只要放弃抵抗,还是有一条生路的。 一会日本人扫荡了外围街道,在进攻咱们藏经阁以前,一定先派七十六号的官员来劝降,到时我尽量给大家争取待遇,保障诸位人身安全! 相信我陈某人的,请各自回办公室等待即可!” 这时楼里的军统内勤,还有二三十人,加上逃回来的外勤武装,总人数超过四十,可是枪械不及半数,而且弹药稀缺,自嘎都不够用。 日本人嗜杀成性,从不优待俘虏,本来众人都以为难逃一死, 陈秋生关爱下属,素有威望,他的这番话,给了众人新的求生希望,于是纷纷遵从命令,各自寻找能挡枪的掩体躲藏起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街上的枪声渐渐稀落,日方果然派出一个汉奸进楼来劝降,还是个让陈秋生痛恨的军统叛徒。 这人名叫万里浪,出身军统金华特训班,原是陈秋生手下第四行动大队的副大队长, 因与大队长刘时雍相处不睦,万里浪主动叛变投敌,逮捕并枪杀了上百名军统特工, 第三行动大队长蒋国安,连同暗杀赤木亲之的特别行动组,全都毁在他手上。 于是万里浪受到李士群重用,被委以汪伪特工总部第一处处长兼第四行动大队大队长,并且新晋升任调查统计部第三厅厅长,主管对军统的策反工作。 对万里浪来说,若能再策反一名少将级别的军统站长,无疑是奇功一件, 使自己在汪伪权力体系中更进一步,执掌独挡一方的权力 故而他不惜以身犯险,亲自来劝说陈秋生投降。 两人见面之后,万里浪道明来意,陈秋生表现得很干脆,开口就说: “万里浪,我可以归顺汪先生的民国政·府,在特工总部跟昔日的同僚们一起工作,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条件你们必须答应,否则我宁死不降!” 万里浪马上表态:“陈长官请说,只要你肯投诚反正,万事都好商量。” 陈秋生对着藏经阁楼内一摆手,感伤的说道:“我手下这些弟兄跟了我这么久,他们家眷都在后方,不能稀里糊涂的当了叛徒,家属受到株连。 所以他们想留下来的当然好,不想留下来的,希望贵方发给路费,遣返他们回老家与家属团聚, 贵方若能做到,我陈秋生必然登报声明,诚心归附汪先生的新政·府!” 万里浪顿时大喜过望,他当然知道尚海军统区长公开投降,这个政治意义究竟多么重大。 与之相比,楼里那几十个低阶特工加在一起,也不及陈秋生个人影响力的十分之一。 他连连点头,赶忙答应下来:“这个好说!我代丁主任和李副主任先答应你,保证楼内所有弟兄的人身安全。 日本人方面虽然棘手,由周(佛海)部长出面帮着斡旋,满足陈长官的要求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站里有两个重要人物,我怎么一个没见到,一位是通讯组的组长李长庚,另一位忠义军副指挥陆京士, 他俩现在哪里,宪兵队的佐佐木长官指名要见他们。” “李长庚已经烧毁密码和电台,服毒殉国了,遗体就在电讯值班室。” 陈秋生平静的说道:“之镐兄不在这里,他昨晚去了海防路的美军办事处,准备协商购买一批军火, 如今日本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屠杀了这么多人,陆京士他又不是傻子,短期内怕是不会从美国军营里出来了, 日本人想要抓他,除非开着装甲车,跟美国海军陆战队硬干一仗,佐佐木大佐怕是没这个胆子吧?” “明白了,剩下的人无足轻重,可以遵照陈长官的意思,去留悉听自便,那么兄弟先走一步,稍后就请陈长官下令,让弟兄们走出公馆投诚吧。” 万里浪站了起来,正要离开房间,陈秋生忽然想起来又补充了一句: “且慢,我还有一个得力部下,少校行动组长,就是冷鱼夏和元,他现在扬子饭店,想必也在宪兵队的围剿名单上,能不能······” “不可能,此人极端危险,非死不可!”万里浪断然拒绝: “夏和元阴险狡诈,杀人无数到在其次,他入籍骗取日本人信任,盘踞在虹口外国人社区,与抗日组织大搞走私贸易,造成的危害极大。 所以佐佐木长官绝不会放过他,这次必定会把他连同党羽一网打尽,我估计咱们说话的这会功夫,汉口路扬子饭店的清剿战斗已经结束了, 特工夏和元也好,冷鱼夏吉良也罢,他在劫难逃,必须击毙,否则咱们以后都得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唉~~~~既然如此,这话就当我没说了。” 陈秋生颓然叹息,起身交出配枪说:“走吧,带我去见丁主任。” 第286章 佐佐木的纪念品 军统尚海站全军覆灭之时,另一地点也同时发生了战斗。 汉口路,扬子饭店六楼。 几分钟前,饭店六楼走廊一直很平静。 走廊两端的楼梯口,各有两名安清会汉奸持枪把守,加上楼道里巡逻的两个警卫。他们同时监视着楼道里的三部电梯。 作为尚海最时尚的国际饭店, 扬子饭店楼层共有八层,六层以上全是豪华套房, 饭店设施在当时堪称一流,不但同时配备三部电梯,客房里还最早安装了冷气机,能在炎热季节里制冷降温。 扬子饭店自开业以来,就以其独特的弹簧舞厅,风靡整个上海滩。 一楼舞厅常年驻着交响乐队,女歌星们在这里唱红了《玫瑰玫瑰我爱你》,《何日君再来》,《夜上海》,《夜来香》等着名歌曲。 曾几何时,尚海众多名媛汇聚于此,参加各种舞会和派对。 周璇、胡蝶,阮玲玉等影视明星,也都是扬子饭店常客。 如今她们经常住宿的高层套房,却成了浪人与汉奸的淫乐窝。 只听六楼的几间房间里面,不时传出女子的哀鸣,哭叫声压抑而痛苦,伴随着流氓们的婬声浪语。 这些不堪入耳的动静,吸引分散了走廊守卫的注意力,这六名安清会成员地位较低,所以当先被打发出来站岗。 虽说岗哨都是轮值警戒,两三个钟头一换,但他们几个听到头目们在屋里恣意享乐,还是心痒难耐,禁不住凑近客房门口偷听。 就在这个档口,六楼走廊中间的电梯警示铃,响了一下。 电梯门开启,出来四个浪人打扮的醉汉,他们个个浑身酒气,还强拉硬扯的,从电梯间里拽出俩个穿旗袍的年轻歌女。 两位歌女不情不愿、哭哭啼啼的恐慌模样,立即引起执勤汉奸关注,六双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就在此刻,楼道两边的两部电梯也启动起来,显然同时有人使用电梯。 而负责警戒的六名汉奸,此刻正听到高个子浪人召唤,这家伙醉醺醺哼唱着拉网小调,同时伸手撕扯一名歌女的衣裳。 看起来他醉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几次没拽住躲闪的歌女,便对警戒的汉奸们大声呵斥: “巴嘎!你!你!考其拉唉(到这里来),哈亚库(快点)!” 汉奸们只听懂了一个‘你’字,便屁颠屁颠迎上前帮忙,丝毫没怀疑对方身份。 因为井上组的浪人多数不会说汉语,平时配合安清会行动,主要靠手势指挥和扇耳光,汉奸们反应动作稍慢,就要挨上几个大逼斗。 俩汉奸赶过来帮他摁住一名歌女,高个子浪人笑着赞许,连声叫着呦西,随后一指走廊中间最大的套房,示意他俩将歌女拖过去。 “那间不行,不能进去啊,东洋老爷!”俩汉奸连忙解释:“那是佐佐木大老爷用过的房间,里面还关着个军统女特工。” “纳尼?巴嘎牙路!” 高个浪人正是夏吉祥所扮,此刻他瞪起眼睛,手指着房门催促: “斯古以!(马上去!)哈亚库!(快点!)” 汉奸们正在为难,走廊两边先后响起电梯到达的铃声。 两部电梯门刚刚打开,枪声便骤然响起,爆豆般连响几十声,将楼梯口的四名汉奸打成马蜂窝。 接着呼啦一下,两部电梯里各涌出十几人,顿时站满整个走廊。 夏吉祥身边仨醉汉也亮出家伙,怼住眼前两名汉奸: “别动!敢动毙了你们!” 听到枪响夏吉祥眉头紧皱,他表情从容,却禁不住磨了磨下牙。 因为这帮同心会的弟兄太过鲁莽,上来就开枪,根本不按计划行事。 夏吉祥擅长突袭与近身格斗,化妆成浪人就是尽量避免开枪,他打算先制服或逼降楼层守卫, 等后续人员全部坐电梯上来,确认敌人都在哪几间屋里,再用刀解决俘虏的汉奸。 等众人分组准备就绪,破门突击时开枪齐射,才能发挥袭击的突然性与火力优势,大大减少己方伤亡。 然而同心会帮众们未经训练,加上人数众多,在二楼被夏吉祥争取过来的大小头目,就有二十多人, 这些流氓出身的帮众见到敌人就开枪,根本做不到令行禁止,按计划行事。 夏吉祥见已经打响,便不再犹豫,大喝着下达命令: “大伙自己搭伙,自由行动!见到日本人和汉奸格杀勿论,谁先找到财宝谁就先拿,能拿多少是多少,行动吧!” 回应他的,是众人异口同声的一声轰鸣! “好!干吧!” 六楼走廊里,顿时人群攒动,枪声四起,好几处同时传来门板破裂声。 夏吉祥喊完话,便拔出手枪,将那俩个汉奸俘虏拉到身前,用枪顶着汉奸后脑壳,推着俩人来到楼层最大的套房门前,喝令道: “去!你俩把门撞开,我只数十个数,数完了门还没开,我就开枪掀了你们脑壳! 快撞,现在就开数!一~~~~二~~~三~~~~” 俩汉奸听了,不约而同,使出吃奶的劲,齐齐发力向房门撞去, 结果俩汉奸只撞了一下,那卡榫式房门锁一撞就开,客房门轰隆一声大敞而开。 “别磨蹭,你俩打头,快点进去!” 夏吉祥话声不高,但冷厉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持枪押着俩汉奸探路,在大毛及三个苗族战士陪同下,缓步走入空旷的套房客厅。 进屋后大毛四人全神戒备,而夏吉祥在客厅站立片刻,凭直觉便断定套房里无人留守。 这时楼层里各间客房都传来枪声,枪声短促激烈,很快归于平静。 在发财心驱使下,同心会好汉们不及伤亡,立即发动强攻,几名浪人倭寇与汉奸头目负隅反抗,妄图等待宪兵队到来。 然而众寡悬殊,他们被迅速肃清,死于乱枪之下。 夏吉祥毫不耽搁,冲着卧室对大毛摆了下头,提醒说: “小心拉索机关,可能有诡雷。” “明白!” 大毛领着两名部下从侧面靠近卧室,继而威逼着汉奸走在前面,打开了卧室门。 一汉奸战战兢兢,开门往里探头一看,吓得立马缩回脖子,惊叫道: “哎呦,吓煞人哉!里厢有个死脱透格女人,死相邪气吓宁!” “滚开,我看看!” 大毛举枪闪到门边,快速往里瞅了一眼,禁不住身子一颤,他又探身细细打量几眼,才向夏吉祥汇报: “夏哥,里面没活人···你的一个女人,死在床榻上了。” 夏吉祥来到卧室门口,看清室内景象,双眼顿时睁圆,瞪得目眦欲裂: 就见许季红赤身呈大字型绑在床榻上,双腿之间被一把日本军刀刺入,刀身一直贯穿腹部! 流出来的血殷红了被褥,女人睁着眼死不瞑目,竟是活生生庝死的。 “呕~~~” 夏吉祥手捂胸口,噗得喷出一大口血。 接着二话不说,抬手当当几枪,将两名汉奸掀了脑壳。 他没有停手,直至射光枪中子弹,才恢复冷静,马上对大毛叫道: “这是针对我的阴谋,日本人知道我会来,枪声一响,就要包围饭店! 事不宜迟,别找钱了,咱们赶紧走!” 命令急迫,大毛却没有应命,他手下三个苗族人也没动,其中一个开口反问: “费这么大劲攻上来,不找到金库,俺们不走!” “那好,都跟我走!”夏吉祥立即答应下来,便往外走边换弹匣: “钱都藏在小张包房里,进去后你们找钱,我找人!” 走廊最右侧,就是张良鹏的包房,此时房门大开,七八个同心会好汉正在屋里翻箱倒柜。 夏吉祥带着大毛四人冲进卧室,就见床被掀翻,壁橱全被撬开,被褥衣服散落一地。 就见成捆的纸币被翻检出来,扔在一边无人理会,好汉们口袋里塞满了钞票,现在只想要金条大洋。 几个同心会帮众在壁橱夹层里,找到一个钢制保险柜,他们连搬带抬,无法撬开柜门,人聚得越来越多。 夏吉祥转头一瞥,就见床边蜷缩着两个年轻女人。 其中一位紧低着头,看不到面容,另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烫着时髦卷发,看样子大概是张良鹏的姘头。 “快点脱!戒指项链都脱了!” 两个同心会好汉,正拿枪威逼着女人,此刻什么利害关系,也没真金白银来得实惠。 “住手!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夏吉祥开口怒喝,同时抬起枪口:“还不滚开,等我开枪么!” 这时在利益面前,老大说话也不好使,唯有凭实力说话。 两名帮众见夏吉祥身后还有四人,便悻悻移到旁边人群里,参与了保险柜的开发工作。 “谢谢,谢谢夏哥,鹏哥经常跟我说起你······” 时髦女人连声感谢,被夏吉祥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滚一边去,不想死就脱掉首饰,找个角落躲起来!” 那位一直低头的邋遢女人,听到夏吉祥的声音,立即抬起头,颤声喊道: “阿,阿祥~~~我是素贞呀,终于等到你了···” “素贞!真的是你!” 夏吉祥喜出望外,一把扯起形容憔悴的金素贞,紧紧拥抱了一下: “没死就好,赶紧跟我走!” 说着他松开怀抱,拽着金素贞胳膊,往外就走。 这时大毛挡住去路,开口说道:“夏哥,你不能这么走了,得给俺们拿个主意! 一会打开保险柜,大伙怎么分钱,难不成还要火拼一场?” 第287章 若心安在,粪池莲台 “哼!谁让你和他们争了,忘了行动前,我是怎么对你说得? 一切听我指挥,按计划行事,事后亏不了你们几个!” 夏吉祥冷哼着瞪了大毛一眼,又高声喝道:“大家伙儿听着!老子领着小张白手起家,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们? 前面说了打下六楼,钱全给同心会的弟兄,老子说到做到,一文不取! 可大伙莫要贪心,拿了钱赶紧散伙离开,别要钱不要命! 愿意鼓捣保险柜的,悉听尊便!但要抓紧时间,宪兵队可是说到就到!” 交代完场面话,夏吉祥越过大毛,分开人群,拽着金素贞出了套房,向电梯间疾步而去。 其实他说的话,同心会成员都清楚,日本宪兵司令部就在四公里外,十几分钟就能赶到扬子饭店。 可夏吉祥刚走出去,屋内众人便吵嚷喧嚣着,继续找来各种器具,使出吃奶的劲狂撬乱砸,想用蛮力拆开钢制柜门。 然而保险柜坚固如故,柜门闭合得连条缝都没有,众人围着都急红了眼, 尽管徒劳无功,竟没人肯离开。 真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见室内如此纷乱,一名苗族战士低声询问: “大毛哥,现在怎么办,快拿个主意!” 大毛这会也想明白了,咬着牙答道:“咱们人少,就算他们把柜门弄开,咱也讨不到便宜。 况且咱们打响大概有五六分钟,宪兵队的卡车肯定出动了,咱们赶紧跟上夏哥,跟着他一起撤!” “那还等什么,快走,咱几个上另一部电梯!” 大毛一声唿哨,汇合其余六个同伴,前后端枪戒备着,奔着最近的电梯跑去。 他们的电梯刚刚下到一楼,就听到饭店前门运兵卡车的刹车声,紧接着前堂大厅里,传来轰隆隆的跑步声,那声音是(日本)大头鞋发出来。 “歹尅达!(敌人),务歹!(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 随着日本军曹发命,便是一阵无差别射击,目标是厅里所有活人,当即打死打伤十几个中国人。 中枪者大多是无辜百姓,也有几个同心会帮众,其余人放弃抵抗,慌忙向后门跑去,日军随即架起机枪扫射,逃跑途中不断有人中枪倒地。 日军官兵普遍认为,为了日后殖民方便,中国人死得越多越好,他们懒得甄别抗日分子,显然不打算抓活的,索性统统杀光了事。 刚出电梯的众人避无可避,接连两人中枪挂彩,所幸都不是致命伤。 “都贴着墙赶紧往后跑,不要开枪还击,别去后门,去后廊找窨井盖!(下水道口)”” 大毛用苗语叫着,侧身持枪在前面开路,同伴搀着伤员跟在后面。 几名日本兵远远尾随,流弹纷至袭来,打在墙上噗噗作响。 行不多远,一名伤员因伤势没有紧贴墙壁,便连中几枪,栽倒在地。 伤员挣扎着抬头叫道:“别管我,大毛哥快走,告诉阿妈我···” 话未说完,他的后脑壳便被有坂子弹贯穿,肝脑涂了一地。 大毛眼中含泪,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众人三折两拐来到后走廊,看到拐角处有个半敞开的下水道井盖,大毛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用苗语喝问一句: “嘎得捏?(哪里人)” “榜育咋!(香芋寨)” 角落里闪出一个同族,手握短枪向他们急切招手: “快过来!夏教官已经下去了,叫我接应你们!” 众人急急赶到下水道口,这时顾不得污秽,动作快得出奇,一股脑都跳下去,五个人没用一分钟。 接应的同伴在最后掩上井盖,在黑暗中指示道: “大伙一个拉着一个,把枪关了保险,顶在脑袋上,摸着墙快往前爬,不要停留,不要划火柴照亮! 夏哥说了,次级下水道里瓦斯很浓,点火就炸,开枪也不行。 都爬快点,这当口日本兵要是往下丢颗手雷,大家都得玩完。” 这时众人才惊觉,通道异常狭窄,仅能供一人爬行,不但满是淤泥粪秽,而且弥漫着刺鼻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下水道产生的可燃气体统称瓦斯,主要成分是甲烷和硫化氢, 英法列强经过百年殖民,下水道系统遍布整个租界,一旦爆炸破坏力极大,就连日本人也不敢造次。 众人依照吩咐,摸索前行百余米,感觉管道顶部霍然变高,显然来到更大的主管道,勉强可以直起腰来。 英国人修建的主下水道为三乘五英尺,高约一点四米左右,不够成年人站起来行走。 众人不敢停留,又往前爬行了数百米,感觉前方依稀有些光亮,好像是下水道井口透下来的光线,众人禁不住加快速度,想要快些赶到那里。 然而几声咳嗽,一声提醒,让他们停在原地。 “咳咳···咳咳···你们别过去,别闹出动静,要远离窨井口。” 大毛听出说话的是夏吉祥,只是声音异常虚弱,他身边还有个人呼吸,那是他救出的女人。 想到自己这趟费尽周折,没捞到什么实惠不说,还折损好几个弟兄,大毛不禁心怀懊恼,粗声问道: “夏哥,咱们现在都成了粪坑里的蛆虫,不赶紧上去换身衣服,难不成活活臭死在下水道里?” 夏吉祥淡然回答:“日本人在上面把街道都围了,戒严后路上见人就杀,然后挨家挨户大肆搜索,你们现在露头上去,简直就是找死。” “那夏哥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很难明确的说,咳咳···”夏吉祥咳了几声,接着说道: “听我的,我们原地不动,保持体力,然后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大毛身后的战士插话道:“特么的,臭死了!老子现在上去跟鬼子拼了,也好过像老鼠似的死在粪堆里!” 另一个战士嗤了下鼻子,不屑的说:“别理他了,大毛哥,他负伤爬不动了,还带着个累赘(女人), 咱们兄弟帮他救了人,情分就算还清了,咱也有伤员得赶紧处置,现在各顾各的,咱们走吧!” “是啊,大毛哥,大不了我们多往前爬俩小时,远离了日本人的警戒线再上去,咱们是回宝山路岩井公馆,又不用穿越整个下水道, 上去就算碰到日本人的岗哨,凭弟兄们的身手,突围也不成问题!” 黑暗中,大毛保持沉默,任由众人发表完意见,方才说道: “夏哥,大伙对你意见很大,俺个人虽想帮你,也是无能为力,只好说声对不住夏哥了。” “咳咳···嗤!”夏吉祥咳嗽着嗤笑一声,语气很是不屑: “头狼是因为自己够强,眼光独到,才能背负族人命运,什么时候要听狼崽子的话,那不是老了,就是要蠢死了。 去吧,大毛,按你的意愿行事吧,你不欠我什么了。” 话音未落,众人便纷纷攘攘,簇拥大毛而去。 “我们走!赶紧爬出去!” ······ 听着众人渐渐远去,黑暗中金素贞幽幽一叹,语气满怀愧疚: “阿祥,都是我害了你,要没有我,他们会带你走的。” “别说傻话,我怎会撇下自己女人,要是没有你,咱闺女那小身板,我可养不大!” 夏吉祥呼吸沉重,话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狂傲:“再说那帮夯货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我只带你一个更好脱身。 话说老子纵横江湖,独来独往,取敌酋首级如探囊取物,什么时候靠过别人? 要不是我内伤太重,怎么会困在下水道里,可即便如此,只要我休息几个小时,照样生龙活虎, 就像常山赵子龙一般,带着素贞你马踏联营,杀小日本个七进七出,都不在区区话下···嗬咳咳咳···” 吹到最后,夏吉祥拉长的京腔念白,终是被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 金素贞噗嗤笑出声来,继而长叹道: “唉~~真不该不听一梅姐的话,坐船回来尚海··· 我实在太想你了,阿祥,活着还能见上一面,就算死在这下水道里,我也开心啊···” “好了,活着就好,别再说这个,不吉利···不管怎样,至少你和孩子,都被我救出来了。” “孩子,谁的孩子,”金素贞有些诧异:“阿祥,你刚才说的,是我生的孩子么?” 夏吉祥很是疲惫,自顾自的说着:“是啊,咱俩生得闺女,被人贩子弄到育婴堂差点呛死,被我舍命救下来后,送到抚育院石美兰女士那里寄养, 等咱们出去后,我就带你见她,然后找地方安顿你们娘俩。” 金素贞的反应有些错愕:“可是···阿祥,情况有些不对啊, 阿囡我明明没带在身边,我只是抱了个襁褓,里面塞了几件孩子衣裳,上了船我就被两个日本人看起来,后来···” “后来的事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这些日子为救你们娘俩,我是马不停蹄,拼了老命啊!”夏吉祥打断话头,困顿的说: “不要说话了,我很累,让我睡一会,养点气力再说。” “可是阿祥,你醒醒,”金素贞坚持说道:“我给你生的阿囡,你还没给他起名字呢!” “起了,我亲自给起的,名字叫丹霞,”夏吉祥的回答有些得意:“夏之静美,尽在落日丹霞,咱们闺女的名字好不好听?” “好是好听,可这是女儿家名字,有件事情你要搞清楚,” 金素贞强调说:“我给你生得可是儿子,因为比一梅姐的儿子小一岁,是弟弟,所以乳名小囡。” “什么,小囡是儿子!?” 听了这话,夏吉祥瞬间清醒,连声追问:“那小囡弄哪里去了,船上都找不见,难不成被人扔海里了吧?” “儿子没丢,看给你急的,”金素贞噗嗤一笑,这才答道: “我也没那么傻,一梅姐说得到一个外国人提醒,又觉得那万钧鸿说话不靠谱,就劝我不要回来,我便存了个心思,将儿子托给她照看, 反正一梅姐有经验,俩兄弟在一起也是个伴,我便一个人回来了。” “傻女人,你终究还是上当受骗了,还说自己不傻?” 夏吉祥松了一口大气,接着又踌躇道:“看来是我判断错误,想当然把那个女婴当成自己骨肉,护着她生生挨了死肥婆好几锤, 害得老子吐了那么多血,现在想来真忒么冤啊!” 金素贞柔声道:“阿祥,你救下那个女娃,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怎么能说冤呢?” “是啊,怎么能说冤呢,”夏吉祥喃喃说:“那瘦孩子本来断气了,被我一口血喷在脸上,硬是呛得活归来, 说起来小丹霞也是因我而生,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要不是我女儿,天理何在啊! 素贞,咱们出去后,就把小丹霞抱回来,当自个孩子养大吧。” “嗯,阿祥,我听你的,”金素贞甜蜜的回答:“本来她就是咱们家人,是老天赐给咱们的福分,会保佑她爹平平安安的看着她长大。” “是啊,如果丹霞和儿子们能平安长大,生活在没有战争的太平年代,那该有多好·····” 夏吉祥尚在感慨,就听金素贞咬着耳朵说:“阿祥,你要是喜欢女儿,咱们就多生几个,以后好好过日子。” “啊,素贞,你被熏迷糊了吧?”夏吉祥嗔怪道:“这么恶臭的地方,你居然还有那个心情?” “我没说胡话,佛家说心若安在,地狱即是天堂,阿祥,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身在哪里,心里都很欢喜。” 金素贞语声幽怨:“可有一样你要做到,那就是不要再沾花惹草,再讨其他女人进门了。 一梅姐总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看也看不住的。 其实我这次回来看你,就是看你在尚海这个花花世界,又找了多少女人,是不是时间久了,就彻底把我们娘几个忘了···” “不会忘,骨肉相连,我怎么能忘,说起来情缘就是祸水啊。” 夏吉祥满口苦涩,有苦难言,终是叹息一声:“素贞,如果我只讨了你一个老婆,想必早就过上安生日子了。 以前都怪我太过贪心,太过自负,遇到漂亮女人,不管身份背景,品性如何,都要占为己有,为自己生儿育女,种下种种因果。 这才惹得杀劫不断,终日疲于奔命。 素贞,你刚才的话点醒了我,若是心安在,粪池亦可作莲台, 以后我谨慎行事,不再招惹女人了。” 金素贞又惊又喜:“真的么,阿祥,如果咱们能活着出去,你愿意跟我回乡下,一起过日子吗?” “嗯,是真的,”夏吉祥的回答充满自信:“一切有我,你等着便是,我们肯定能活着出去。” 黑暗里,两个泥人刚刚抱在一起,前方就传来一阵泥泞的响动,声音越来越近,化作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移动过来。 夏吉祥突然开口,尖声问道:“嘎得捏?(哪里人)” “榜育咋!(香芋寨)”来人闷声答道:“夏哥,俺大毛回来找你了。” “呵呵,我负了重伤,还带着个女人,你们不嫌弃我是拖累吗?” “头狼就是头狼,负伤了也能指挥狼群,头狼最厉害的是脑子, 大毛语气诚恳:“不听话的狼崽子,都被俺远远打发了,夏哥,俺们现在需要你指挥,只有你熟悉虹口区,熟悉日本人,能把俺们活着带出去。” 第288章 八宝提灯现世 夏吉祥语气平静:“很好,大毛,你没让我失望,跟你回来的有几个?” 大毛答道:“三个,算上俺,四个人。” “好,每人报一下武器状况,都有几支枪,多少发子弹,身上带没带苗刀,有几把攮子和手插子?” 攮子、手插子都是匕首别称,长度不超过十五厘米,便于藏在身上,特工们至少人手一把,用于近身格斗和投掷。 而苗刀长约一米,属于传统长刀,刀身修长,兼具劈砍和突刺功能,却不方便随身携带。 当时苗族人为了出行方便,通常携带短柄苗刀,刀长四十厘米左右,可以裹在大衣里,或是藏在怀里。 听到夏吉祥询问,大毛第一个回答:“俺先说,俺有两把马牌撸子(手枪),子弹不到二十发,短刀和攮子各一把。” 其余三人纷纷报告:“我是马牌撸子一支,两只满弹匣,一把匕首。” “俺剩一把点四五,子弹八发,飞刀两支·····” “我枪里还剩三发子弹,一把短刀。” 听众人说完,夏吉祥马上吩咐:“好,你们互相调换一下弹药,每人枪里补满子弹,然后咱们原路返回,回扬子饭店那边。” “是,夏哥,我来探路。” 大毛等人服从命令,没有多问,当先向来路爬去,夏吉祥拉着金素贞,跟在最后面。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六人摸索着来到一处次级管道口,凭记忆夏吉祥确定它是扬子饭店的排污口, 便命大毛四人围绕出口,两人一组,分左右两边埋伏起来,并仔细交代道: “日本人清理完饭店,就会察觉下水道里有漏网之鱼,宪兵们嫌臭不肯下来,估计就会调派附近的粪夫,强迫他们下来检查。 管道口这么窄,他们就像我们出来时一个样,只能一个接一个的爬出来。 大毛你们准备好刀子,望见亮着手电筒的,那都是日本工头,出来一个收拾一个,统统割喉嘎掉。” 当时手电筒要卖到十几元一支,普通工人根本用不起。 “明白了夏哥,嘎脖子这活俺擅长,”大毛答应道:“他们下来就是送东西的,咱们正好缺照亮的。” 金素贞在后面听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粪夫不都是穷苦人出身么,他们可能被日本兵拿刺刀逼着,不得不下来探路吧?” “那也绝不留手,全都宰了!黑灯瞎火的,哪能分清忠奸好坏,先下死手的才有活路!” 夏吉祥解释完,冷声呵斥:“男人拼命,女人不要多嘴!” 金素贞就此默然,再无动静。 下水道陷入一片窒息般的寂静,只有污水在冉冉流淌。 过了许久,上面管道里突然传来重物移动声,骨碌碌滑动着,接着一束亮光透出,打在管道壁上,显得分外刺眼。 亮光是手电筒发出的,该来的终于来了。 一个球状物体滚出排污口,砸在污水里噗通一声,在通道里发出空洞的闷响,除此再无其他动静。 显然上面的日本兵,投下一个类似诡雷的装置,用来恐吓管道里的人,驱使可能的埋伏者逃离开来。 当然这个诡雷是不会爆炸的,否则整个下水道都得崩塌。 此刻,他们趴在上面监听着,若有管道里有人跑动,声音就会传出来。 然而下面一片沉寂,只有瓦斯气味弥漫上来,带来一阵阵的恶臭。 “萨嘎叻!(下去)哈亚库!(快点!)” 随着一叠声的命令,终于有人滑下管道,向排污口爬来。 结果第一个家伙头刚探出来,黑暗中同时伸出几只手,噗嗤几声嘎了脖子,接着合力嗖得一声,将尸体拽出来,扔在一傍污水里。 管道里非常滑腻,人下滑得很快,紧接着第二个冒出来,又被迅速嘎掉,将尸体搁在一旁,摞了起来。 饭店排污口里,一个个人头不停冒出来,像屠宰场的流水线似的,被大毛四人宰杀后,尸体摞了一堆。 一直嘎了十四个人,管道里才没了动静,显然这波人下完了。 大毛他们共缴获三支手电筒,递给夏吉祥一支,照亮地上的尸体堆,开始搜索枪支,检点收获。 夏吉祥用手电照亮死者衣着,细细观察一番,低声下了判断: “这些人有几个是在乡军人,剩下的是虹口侨民区的贱民,专门从事污垢清理工作, 对宪兵队来说,贱民死不足惜,所以就算他们许久没有动静,日本兵也不会下来,只会用其他手段逼迫我们上去。” 大毛这时从尸体上扒下一双水靴,正往自己脚上套,闻听此话问道: “夏哥,你看他们会用什么手段?” “不好说,可能会用水淹,或是用毒瓦斯熏我们,” 夏吉祥晃了晃手电,拉着金素贞,示意说:“走吧,这不会再下来人了,我们离开这。” 大毛见夏吉祥走得是相反方向,不由提醒说: “夏哥,你往哪边走,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错,这边通往虹口日租界,俗话说灯下黑,宪兵队会重点封锁沪西地区,这个地段负责警戒的,都是武装侨民和在乡军人, 警戒看似严密,其实很松散,我说得一口侨民日语,蒙混他们很容易,你们跟着见机行事就是。” “哦,好勒夏哥,”大毛心悦诚服,对着三个同伴一挥手:“夏哥负伤了,跟上搀一把,让夏哥多攒点体力。” 众人相互搀扶,潜行了两三个小时,渐渐感到管道里污垢渐渐深厚,污水漫过了胸部,前行变得困难起来。 断后的大毛有些恐慌,不由问道:“夏哥,路走得对不对啊?这臭水越来越深,再往前去怕是要没顶,别把咱们活活闷死在这, 依俺看不如掉头,咱换一个方向吧?” “不用换,我故意走这条低洼管道的,以前在中区(英租界)投托在季云卿门下,干过几个月粪管事,熟悉下水道的线路图。”夏吉祥答道: “英国人修的排污管道都是南北向,分为五主二辅七条串联,我走得这条污水最多,连老鼠都不多,所以日本人不会重点警戒。” 探路的一名战士不禁抱怨:“可是···夏哥,再往前走,粪水就没到下巴了,大家都得喝粪汤了,只要一个踉跄,不喝也会灌一嘴。” “再往前走走,找个一个窨井盖就上去。” 粪水漫到胸前,夏吉祥感到非常吃力,幸亏有金素贞在一旁搀扶,其实他累得站都站不稳了,却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笑着说: “大伙加把劲,我们就快脱困了,这里地势低,出了窨井就能找到一处水塘或是河道,到时候洗净污浊,便又是一条好汉。” 这几句鼓励,却无人应和,粪便的臭让众人心情糟糕透了。 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人会跟他走到底。 夏吉祥心里焦急,他清楚自己身体状况,此时就算从下水道里出来,他也没有气力脱险,况且身边还带着一个女人。 “不行,必须不惜代价,不择手段,把大毛他们笼络住,为我所用!” 他表面不动声色,暗自思忖着,很快有了一个主意,思路清晰起来。 “这里有个窨井盖!” 一个苗族战士的声音传过来,顿时把大毛他们三个吸引过去。 铸铁井盖封得很严实,可再严实的井盖,也抵不过四个壮汉抵着肩膀硬往上扛。 经过一番角力,闶阆一响,铸铁井盖被顶起来,推到一边。 几个黑漆漆,臭烘烘的脑袋拱了出来,大口喘着粗气。 “先扶我上去,然后是大毛,其余人警戒,素贞也待在下面。” 随着命令,夏吉祥当先爬了出来,他举目四下一望,见面前是一片低洼沼泽,四周长满了蒿草。 百余米外,一条小河,犹如一条银带子,蜿蜒在荒野上。 此时外面一片昏黑,大概是后半夜时分,三四点钟光景。 夏吉祥目光一抿,发现不远处有栋岗楼式建筑,孔洞中依稀透出些光亮。 大毛见状低声惊呼:“坏了,那里有日本兵!” 夏吉祥从容更正:“不,那是日本人建的防火楼,里面有守夜的和更夫,执役的都是孤寡贱民。” “现在怎么办,夏哥?” 夏吉祥笑了,悠然说道:“咱们早饭有着落了,还问怎么办?那就听我的,让弟兄们上来把衣服都脱了,赶紧去河道里洗洗,把臭味大致去了。 然后你们不要穿衣服,摸上去把岗楼端了,几个日本老头还对付不了? 要注意别走上风口,也别留一个活口,找到粮食就做顿饭,衣服让我的女人洗,咱们吃饱了就撤,听明白了没有,快去吧。” “明白了,夏哥,你就瞧好吧。” 大毛答应一声,便依计行事,他返回窨井口,把三个战士和金素贞都拽了出来,先潜进河里,洗去满身污秽, 然后四人嘴里衔着短刀,借着夜色掩护,散开向防火楼摸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黑夜里。 夏吉祥与金素贞来到河边,不紧不慢的解衣下水,一起清洗身上污秽, 两人历经磨难,不禁相视一笑,颇有些恍若隔世,再次相聚的感慨。 尽管没有脱离险境,夏吉祥不担心大毛他们会失手,因为苗族人都是优秀猎手, 他们勇猛无畏,擅长厮杀,夜袭更是小菜一碟。 果然过了不久,防火楼里便传来夜枭的叫声,叫声两长两短,这个暗号意味大毛他们偷袭得手,召唤他俩过去汇合。 夏吉祥匆匆穿上湿衣服,带着金素贞来到防火楼里,就见大毛四人围着一口铁锅,正用手抓着米饭狼吞虎咽。 不远处的地上,倒伏着两具老头尸体,都穿着小日子的灰色国民服。 那锅米饭本是白色,此时被四个苗族人的手,染成黑乎乎,黄寥寥的大酱色。 “夏哥,嫂子,要是不嫌弃,你俩也将就吃几口?” 夏吉祥与金素贞同时摇头,拒绝的很果断,大毛边吃边说: “夏哥,等俺吃完这一餐,你指定一个地方,但是不能太远,俺们兄弟再送你一程,就得返回宝山路,再晚怕是回去也保不住饭碗了。” 夏吉祥表情诧异:“怎么了,大毛,折损这么多弟兄,就不想要个结果和回报吗?” 大毛回头,看了看仅剩的三个族人,摇着头说:“夏哥,俺们这次舍命帮你,就当报答你以前的恩德了,什么回报都不敢想了,” 夏吉祥却坚持说道:“大毛,你夏哥说话,从没有不算数过,答应给弟兄们一场大富贵,那就真得给你们, 你以为这次我不惜代价,硬闯扬子饭店,仅仅是为救自己女人吗? 你知不知道,那许季红不但是军统特工,还是密码专家,她掌握一笔天大的钱财,就在一张图里。 你来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了大毛。 “关东军···给水···仓库?” 大毛吃力的念出几个汉字,困惑的说:“鬼子话太难懂了,这是一张仓库地形图吧,里面除了军火,还能有什么?” “军火?仓库里没有军火,但是有十几吨上等烟土,随时可以变现成上万两黄金,在东北烟土可是硬通货,比银洋外币都受欢迎。” 夏吉祥强调说:“而且这张图现在标示出来的,只是财富总数的八分之一! 许季红、詹森作为军统的王牌特工,就是为了这张图而死, 所幸这张宝贵图纸,最终还是被我得到了,它的名字就是~~八宝提灯!” 第289章 炸翅的大毛 “这么多烟土,凭俺们几个怎么吃得下?”大毛的反应倒很实际:“单是来来回回搬运就是大问题,何况得倒腾成现钱,那得多麻烦?” “不错,仅凭咱几个肯定不行,若是得手后想要出货,就得有黑白通吃的本事,既要掌握运输渠道,认识陆京士、万墨林那样的青帮大佬,还得有门路沟通军统的头面人物。” 夏吉祥笑得很从容:“本来这些条件我都具备,如今失了风又受了点伤,只能躲起来养几天伤,不过单是联络几方大佬,放出这张图的消息,咱们就能赚一大笔钱。” 大毛却说:“夏哥,俺们没念过书,做不来太复杂的事,只知道不能干亏本买卖。 当初俺们来尚海就是想搞钱,以前跟着你和小张哥还好说,做事虽然凶险,总能赚到真金白银。 自从转投了袁先生翁先生他们,除了整天站岗训练,晚上还得上文化课,干是头疼学不会不说,月底开饷净发些没人要的军票,实在穷透了。 所以不用跟俺讲那些长远的大道理,夏哥你就说,这趟要是还跟着你,还要多久能拿到现钱?” 夏吉祥马上作答:“哦,兄弟们想要现钱,那很好办,跟着我只不消一天一宿,去愚园路与华德路周围转一圈,弄个三五千块银洋外币,都算小菜一碟。” 说着他回身看了表情懵懂的金素贞一眼,难掩焦虑之情,强调说: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安顿好老婆孩子,你们得先跟我走一遭榆林路抚育院,我家小囡寄放在那里,总得让她娘俩团聚不是?” 榆林路在杨浦区与虹口区交界,靠近虹口区的抚育工儿院是其第二分院,其实距离并不近,至少十多公里远。 大毛与几个同伴对望一眼,彼此心意相通,都点了点头,于是表态道: “成!夏哥,你做事痛快,一向说话算数,只要能带着俺赚钱,你说咋办都成,俺们都听你的。 只是那外国孤儿院也在日租界里,警备队正在大肆搜捕咱们,路上肯定遇到不少卡子盘查,如何过去可是个大问题。” 夏吉祥望着地上尸体的灰色诘襟服,走过去马上有了主意: “这个好办,我和老婆换上日本人衣服,稍微装扮一下,你们吃饱了咱就走,路上找一家有卡车的日本商社,趁着他们起早出车的时候,咱就借他们家的车用用。” 大毛挠着脑袋,望着动手扒死人衣服的夏吉祥,作难道: “这倒是个办法,可夏哥还有一样,俺几个都不会开车可咋办?” “这些不用担心,我会开车,也会说日本话,你们负责嘎人就好,” 夏吉祥皱着眉头咳嗽着,将扒下来的染血衣服交给金素贞去洗涮,接着就像在岩井机关时的日常训练那样,语气平淡的嘱咐: “一会出去后我俩在前,你们分散跟在后面,行走时遮蔽着点,不要让路上的人看到你们。 等我把卡车拦停后,你们上去把司机逼住,把人拖出来再杀,不要嘎脖子,直接捅左肋心脏,省得血溅到驾驶室里,弄出血腥味来不好收拾。 如果路面上遇到行人,就把司机掳上后车厢处置,我会喊着特高课办案,斥退行人后,将车开到僻静处,你们再把尸体丢掉。” “明白了,夏教官,俺就擅长这个。” 几位苗族战士抹抹嘴巴,纷纷嚷道:“俺们吃完了,快点出发吧。” 十几分钟后,众人穿过荒地,来到公路边上。 夏吉祥穿上日式诘襟衣,踏着木屐,提着一盏煤油灯,与金素贞扮作一对日侨夫妇,行走在路当中。 大毛四人分散在路两边,猫着腰在灌木荒草丛里跟进。 他们出来的低洼地,靠近沈家湾至菜市场地段,每逢大雨必积水形成一片泽国,因此附近很少有商社店家, 战前都是贫民聚居于此,形成一片棚户区。 淞沪会战时整个虹口区成为战场,日军大肆轰炸,吴淞路海宁路以东,四川北路直至苏州河江湾一带都化作焦土, 中国百姓被屠杀驱离一空,附近便成为一片荒地。 这时天光大亮,大概是早上六七点钟,马路上每隔十几分钟,便有几辆巡逻的摩托车经过。 每当这时,夏吉祥便如普通日侨一样,避在路边向巡逻日军躬身致意,直至摩托车从身边奔驰而过,才直起腰继续赶路。 他和金素贞都作过日侨家佣人,远远望去,那身姿步态从容自如,岛国味十足,中国人很难模仿,所以没有引起日本兵怀疑。 夏吉祥暗中留意观望,等巡逻的摩托车刚过去,便站在路中间摇着煤油灯,拦停了一辆kb型丰田敞篷卡车。 这种小型卡车载重只有一点五吨,一些较为富有的日本商社通常用它运输一些商品货物和生活用品。 “阿弄~~斯密麻塞~~(对不起,打扰了!)” 夏吉祥满脸赔笑,连连鞠躬打着招呼,他身旁的金素贞躬身更低,几乎九十度鞠躬,显得极为谦卑。 “嗨!干什么的,为什么拦路,不说清楚就不客气了!” 车上人用日语大声呼喝着,态度很不耐烦,对日侨来说,一大早被身份不明的人拦停汽车,是很不安全的事,尽管对方看起来像是自己人。 “是这样的,失礼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麻烦你们,或者不客气的说,需要你们商社配合行动。” 夏吉祥一边说着,一边迎面走近卡车驾驶室,这时他看清驾驶室里,坐着一对青年男女。 男司机穿着类似日军的国民服,扎着武装带,看不清带没带武器,女日侨却是一身店员装束,卡车车门上也印着日籍商社名字。 “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卡车司机很是警觉,见夏吉祥企图靠近,便抢先抽出一把南部手枪,对准他喝令:“不准动!停下,要不我就开枪了!” 夏吉祥应声停步,不屑的笑了笑,用日语提醒并说明道: “抱歉,你没打开保险,我是陆军总务特务班的竹内伍长,现在执行特殊任务,要临时征用你的人和卡车。” “你是特高课的?” 男司机表情狐疑,见夏吉祥没再靠近,就没有扳开手枪保险,只是问: “有证件么,请出示一下。” 夏吉祥面孔一板,表情倨傲起来:“当然,证件是有的,可你是什么身份,请先通报一下! 若是一介平民,胆敢如此无礼,绝不轻易宽恕!” 男司机顿时尴尬,语气也减弱不少,回答说:“鄙商社加入侨民自卫团肃奸组,所以配发了武器,鄙人是副组长······” 他正要自我介绍,就被夏吉祥呵斥打断了:“混蛋!你并非军人,怎么胆敢耽搁军务! 真是无礼至极,我现在命令你下车,向我郑重道歉!” “嗨!我马上下来,实在非常抱歉······” 男司机被拿捏住,很听话的打开车门,结果他刚刚跳下车,身后就窜出两个人影,一人持枪顶在司机后脑勺上,顺势捂住口鼻。 另一人扳住司机肩膀,从后背噗嗤一下,刀尖透胸而出。 这个日本侨民顿时两眼泛白,软瘫在地。 “哎呀!” 金素贞哪见过现场杀人,悚然惊呼出声,被夏吉祥一把拉到身后,遮住了视线。 这时大毛带着伙伴打开车门另一侧,将女日侨拖下车去,正要下手结果性命,夏吉祥提醒了一句: “别用刀,勒死她!衣服还有用,不要沾血!” “明白!” “达斯该带~~~~(救命啊)” 女日侨刚喊出声就被捂住嘴,大毛与同伴抬腰抱脚,将其拖入路边荒草丛中,随即传出女人窒息的呜咽声。 金素贞听了于心不忍,不禁扯了夏吉祥衣袖一把,小声央求: “阿祥,不要杀她,捆起来丢在这里算了,看样子她只是个普通日本人,还是个女人,没杀害过什么人···” “不,来到尚海的每一个日本人,都欠下了累累血债,他们何尝手下留情,放过我们的妇孺?” 夏吉祥语气冰冷:“宫先生说过,他们日本人举国动员,要将我们中国人亡族灭种,所以以牙还牙,勿需半点仁慈,你别再说话,等着便是。” 说话间,大毛等人利索的灭了口,他将女店员衣服撸下,带出来交给了夏吉祥, 两具尸体被其他战士拖进荒地深处掩藏起来,整个过程也就两三分钟。 夏吉祥将衣服抛给金素贞,不理她一脸恐慌,吩咐说:“别婆婆妈妈的磨叽!你赶紧进驾驶室,把衣服换上,一会大有用场。 大毛,你带着他们仨上后车厢,咱们马上出发!” 说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启动了引擎。 “是!夏哥。” 大毛一声唿哨,与三名苗族战士跳上车厢,各找遮盖物隐藏在货物堆里。 夏吉祥等金素贞换好衣服,方才挂档起步,驾驶卡车疾驰而去。 ······ 四十多分钟后,丰田卡车来到杨浦区通北路终端,榆林路第二百号附近,远远可以望见教堂的圆形房顶。 这时卡车距离抚育院大概三四百米,只要绕行驶过两三个街区,就会把车开到抚育院门口。 夏吉祥却在此时,将汽车停在路边,对着后车厢低声召唤道: “大毛,你上前来驾驶室,我有话要说,叫弟兄们做好行动准备。” “好嘞,夏哥。” 大毛答应一声,便开始传达命令。 趁此空档,夏吉祥转头对金素贞吩咐:“素贞,下面一段路你要自己走着去了,看到那圆顶教堂没有,那就是抚育工儿院,小丹霞就在那里面。 你下车后就奔那去,进了教堂就去找石美兰石院长,就说是丹霞的生身父亲让你来的,拜托她照顾你们母女一段时间, 等我把行程安排妥当,再把你们接到安全地方去,都听清楚了没有。” “石美兰石院长,小丹霞···” 金素贞嘴上默念几遍,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男人,忍不住问: “阿祥,咱们不能悄悄回法租界么,那间杂货铺应该还在吧?” “唉,早就不在了,素贞,你就别再想着过小日子了。” 夏吉祥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我受到日本人通缉,实在是自身难保,不能把你留身边,说实话尚海虽然很大,却没有咱们容身之所。 他咳嗽几声,继续说道:“要想死中求活,为今之计,咱们就得分头躲起来避过风头,我再想法投托关系,安排你们娘俩离开尚海。” 金素贞抬头望向夏吉祥,泪眼婆娑的问:“你还要送我走?这回能去哪,我不像一梅姐识文断字,一个女人又能去哪?” “唉,我现在也不知找谁的门路,或许坐船去港岛,或是去国统区,总之随机应变,先活下来再说。” 夏吉祥又是一声叹息,抬手轻抚着女人头发,深沉的说: “素贞,这回你一定要听话,否则真就把我坑死了。” “嗯,我听懂了,阿祥,我这就去教堂,不拖累你。” 金素贞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就去开车门,肩头又被夏吉祥一把摁着转过脸,头低着额头在耳边叮咛: “素贞,答应我!一旦你出事被日本人抓了,别使性子寻短见,无论怎样受刑受辱都要活着, 只要我没死,就会想法救你出来,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咱们孩子可不能没了亲娘!” “嗯,阿祥,我答应你···我走了,你自个当心,别让我守寡。” 金素贞泪流满面,转头扭开车门,快步奔向榆林路。 夏吉祥连忙提醒:“素贞,注意走路姿势,你现在可是日本女人,要迈小碎步,见了嬷嬷要双掌合适,你是女信徒······” 这时另一侧的车门一响,大毛闪身进到驾驶室,开口问道: “夏哥,叫我来办啥事?” 夏吉祥望着金素贞的背景,感觉她虽然调整了步态,但还是走得太快,想来情绪管理也不到位,不由皱着眉说: “大毛,那所教堂周围一直有日本特务监视,你嫂子情绪不稳,这样很容易暴露,你带弟兄们远远跟着她,直到看着她走进抚育院大门。 若感觉情况不对,就赶紧带她回来,我身上有伤,就在车上接应你们。” 大毛听了没有马上应命,而是犹豫了一下答道:“夏哥,不是我不听你的,你让嫂子离开这没说的,说实话带着女人确实是个拖累, 可你既然说教堂有日本特务,一旦他们采取抓捕行动,现场就会出动很多特务,俺们可就四个人,要是交火肯定得吃大亏。 要俺说现在就该开车就走,为一个女人冒这么大风险,实在有点不值当, 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么,嫂子福大命大肯定没事,再说夏哥你也不止一个老婆, 只要俺们拿到钱,以后就凭夏哥手段,再找十个老婆也不是难事···” “住嘴!说什么屁话!” 夏吉祥勃然变色,怒叱道:“老子这些日子舍身忘死,奔波拼命,不就是为了救出她们娘俩? 老子付出这么大代价还保不住妻儿,那还要你们几个何用?!” 接着就听“啪!”的一声暴响,大毛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捂着脸懵住了。 就见夏吉祥拧开车钥匙启动引擎,也不拿正眼看他,极为不屑的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嘲骂道: “都特么给我滚!赶紧滚下车逃命,再不跑就晚了! “什么苗人不畏死,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怂货! 老子自个驾车跟去,若是暴露了引来日本特务,大不了和我老婆死在一起,还能多碾死几个垫背的!” 听到没有,给我滚!” 说到最后,夏吉祥声色俱厉瞪着大毛,眼中杀机四射。 “夏哥,是俺说错话了,俺给你赔不是!您千万冷静,要是闹出大动静,大伙全得玩完!” “玩完就玩完,老子以一当百,多杀一个赚一个,你们不听话就滚!” 夏吉祥拍着方向盘,满脸杀气腾腾。 大毛急忙认错,连连作揖告饶,他心里清楚,日本警备队现在全力搜捕他们,一旦得到确切消息,就会立即封锁周围路口。 他们如果没有汽车载具,不能迅速逃离此地,就会成为瓮中之鳖,最终一个也跑不了。 见大毛彻底认怂,夏吉祥语气稍缓,依旧语声冰冷,狠狠骂道: “牙崽子倒崩老狼,在尚海滩这血盆子里捞饭吃,大毛你还嫩得很! 老子若不是负了伤,灭你几个就是分分钟的事,越拿你们当兄弟,惯得你还越歪歪腚了! 大毛你老实说,现在到底听谁的?” 大毛耷拉着脑袋答道:“夏哥,你是头狼,又狠又毒,只要带着俺们吃肉发财,就全听你的。” “那好,我没时间废话。” 夏吉祥冲着抚育院一摆头,沉声说道: “赶快带你的人下车,去护送我老婆,若是她暴露了被特务们抓捕,你们拼死也要把她带回来,否则就都死在这儿,一个别想活,还不快去!” “是!”大毛随声附和,跟着下令:“听到没有,都跟上俺!” 第290章 宏济之善堂 榆林路两边,行人稀少,马路上不时驶过一辆汽车,带起阵阵尘土。 金素贞迈着碎步,顺路前行,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很快转过几个街道,来到抚育院的正门前。 抚育院原是怡和纱厂俱乐部,占地很大,外围建有一圈红色砖墙,主楼为三层砖木结构,红砖坡顶,顶部为三联券彩色玻璃窗,镌刻着十字标识。 院内为仓房式建筑,办有婴儿部、幼稚园、小学部、工艺部、夜校、等教学场所,以及诊所、妇产科、住院部等救治部门。 望着抚育院的黑漆木大门,金素贞顿住脚步,有些犹豫的举起手,不知是要高声叫门,还是用力敲门。 这时大毛带人跟了过来,陆续来到抚育院附近,四人分散隐蔽,躲在街道拐角与道旁树后面,远远观望着,没再继续靠近。 大毛打出手势,示意伙伴们看眼色行事,随时准备撤离。 其实大毛想得很简单,打算看着金素贞进入抚育院后,再等上三五分钟, 若院里没传出什么特别动静,那就意味着一切顺利,金素贞找到熟人,可以安顿下来,他们就马上撤离,一刻也不多待。 于是在四人注视下,就见金素贞略微犹豫,便拍击着黑漆大门,用日语大声叫道: “毛细毛细!请问有人吗,请出来一下,麻烦开一下门···” 随着连续的叫门声,抚育院大门吱嘎着开启了一扇,一个年轻的亚裔修女探身出来,用探询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金素贞。 金素贞忙深施一礼,自述道:“请原谅,打扰了,我是一名虔诚的罪人,一个落难者,前来探访石院长。” 年轻修女神情疑惑:“石院长?哪位石院长,请说得详细些。” “呃,是石美兰石女士,”金素贞急切补充说:“劳烦通禀一下,她认识我丈夫和女儿,一定会见我的! 哦···对了对了,石院长知道我女儿丹霞,不,是霞子,这话请务必转告她,拜托了!” 望着金素贞身穿日式女店员装束,说着一口流利日语,年轻修女表情疑惑,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门缝开大了一些,招手示意道: “进来吧,教友,院长嬷嬷在给孩子们上课,我可以带你去她的房间。” 金素贞闪身进门,听到修女在身后将大门关紧,拉动金属门栓,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她紧张的站在原地,环顾一楼的空旷礼堂,莫名的感到惴惴不安。 院内校舍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嗓音稚嫩,朗朗上口,混杂着食堂叮叮当当的劳作声,让金素贞渐渐安下心来, 她这才留意观看面前的年轻修女,觉得她大概二十三四岁,身材不高,体型纤细,长得小鼻子小嘴,乍一看模样颇为乖巧。 但若细看其脸型狭长,生就一双单眼皮细小眼,嘴唇鄙薄,面相冷傲,乃是典型的岛国人面相。 金素贞立即紧张起来,不由暗暗思忖:“坏了,难道她是日本人,难怪听得懂日语,我该怎么应对,才能不出岔子?” 当时虹口侨民中有很多日本信徒,所以教会里有日裔修女并不突兀。 年轻修女显然是个管事的,她关好大门,转身仔细瞅了金素贞几眼,快言快语的盘问: “这位教友,你是哪个商社的职员,住在虹口哪个社区,怎么过来的?” “嗯···我住在西面,家主津川氏,是坐自家商社的车过来的。” 金素贞强自镇定,报了以前家主的姓氏,反问道:“请问嬷嬷叫什么,您是日本人吗?” “啊,不是,我叫阿婧,是个孤儿,养母是日本人,自小在虹口的教会学校读书,也是妇女会干部,帮院长嬷嬷管理庶务, 教友真是面生,这个教区的女信徒我都认识,怎么从来没见你来做过礼拜? 今天以前,你没来过榆林路这里,也没有见过石院长吧,是不是?” “呃~~这个么···请恕无可奉告···” 金素贞的回应有些慌乱,仍然守住口风,用日语回应说: “我有些私密的事,要见到石院长才说,很抱歉,失礼了。” “是么,按照警备队颁布的治安法令,除非得到特别许可,不准信徒跨教区礼拜,或私会其他教堂的神职人员, 若是违反条例,相关人员都要受到严厉处罚。” 年轻修女接着逼问:“为了不给院长惹麻烦,我必须得问清楚,你大致说说为什么事找她,触犯禁忌可不行。” “这个···其实也没什么,”金素贞急中生智,斟酌着答道: “我跟家里闹了些矛盾,跨区来找石院长,是想避静退省几天,若是院长说不方便,我就到别处去。” 避静是指信徒到教堂或静修院里,暂时避开世俗烦扰,冥想静修一段时间。 期间要有高阶修女或导师引导,内容包括祈祷、默想、读经、作弥撒,时间为三五天、七八天不等。 退省一般也是让信徒在安静、独处的环境中进行自我反思、祈祷和灵修。 时间短则一天,长则几天, 岛国人崇尚西方文化,很多日侨放弃神道教,改信基督教,金素贞在津川家做佣人时, 因为家主是煤矿公司经理,津川夫人的女访客很多,经常召唤金素贞在一旁服侍。 这些生活优渥的妇女普遍信教,常凑在一起聊些礼拜话题,故此金素贞了解教规及祷告习俗,回答得合乎情理。 “哎呀,既然你是院长嬷嬷的朋友,怎么会不方便通融呢?” 年轻修女见金素贞有告辞的意思,话锋一转,明媚的一笑说: “请勿见怪啊姊妹,刚才都是例行询问,你跟我去二楼的小祈祷室,先在那里等着,我去通知院长嬷嬷,她下了课自然会去见你。” 金素贞其实无处可去,只能躬身答应: “那···好吧,给您添麻烦了。” “呵~~不必客气,有些东北来的鲜族佣人,虽然说的是女房词(女性敬语),却总带着一股高丽味儿···啊,姊妹,我不是故意说你。” 作为当地日侨,修女阿婧显然听出金素贞口音不纯,她故意鄙夷的撇了撇嘴,走在前面引路。 金素贞本就一身店员打扮,先前也做惯了佣人,听到修女话里带着明显的歧视,反而渐渐安下心来,默默跟在修女身后。 二人穿过前堂,经螺旋楼梯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北侧一间房门前。 年轻修女掏出钥匙,将门锁打开,偏头示意道: “进去吧,姊妹,请安心祈祷,你会见到想见的人。” 金素贞往里看了一眼,见室内铺着地毯,挂着基督画像,装饰布置确实是祈祷室,便双手合在胸前,走了进去。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丧失了主动,只能听从摆布。 “抱歉姊妹,院长来之前,你不能随意走动,我必须把门锁上。” 年轻修女说完,就拧动钥匙,将房门上了锁,然后转身上了三楼,向顶楼最右侧的房门走去。 抚育院主楼高大宽敞,左右两侧塔楼更为高耸,高度约为五十米,窗户外观呈狭窄的长条状,可以俯瞰周围几公里街区。 上方楼道里,站着一个穿诘襟服的平头青年,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用警惕的眼神,审视经过的年轻修女,但没有阻拦她。 三楼走廊上,闪出一个同样装束的便衣保镖,剃着寸头,脸色阴冷,手里端着一支南部式手枪, 修女阿婧用日语说道:“辛苦了,我是来汇报的。” 保镖显然清楚对方身份,只是微微点头,便让开了路。 年轻修女来到走廊尽头,轻轻敲了敲门,用日语低声禀报: “李先生,我是静子,进来的那个支那女人,已经被我锁在祷告室里,等候阁下处置。” 屋里懒洋洋传出一声男子呼唤:“哦,静子,门没有锁,进来说话吧,毕竟我们几个都是访客身份,你这负责接待的助理,注意不要暴露身份。” “是,李先生。” 修女依旧语气恭敬,如同晋见一位决定她命运的大人物,小心翼翼的推门而进。 三楼是抚育院的储物间,房间是整层联通的,室内穹顶很高,能容纳很多粮食和物品。 可现在因为物资匮乏,房间已空置下来,只在墙角堆叠一些木头桌椅,还有几摞宗教印刷品。 日光透过楼顶的三联券玻璃窗,照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形成几道弥漫着灰尘的光束。 进屋后修女垂手而立,她抬眼望去,就见一名剃着光头的西装男子,站在南面敞开的窗户前,正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向外观望。 原来就在一小时前,这位神秘的李先生,带着三名随从来到抚育院,用暗号唤醒了负责接待的静子。 然后四人由静子引路,打着访客参观的名义,避开院内管理人员,快步上了三楼,秘密占据了整个储物间。 接待他们的修女阿婧,并不清楚他们要干什么,她的身份极其隐秘,是内藤机关耗费很多经费,安插在教会里的高级暗花。 静子受命长期潜伏,博取教会管理层与慈善组织领导人信任,一旦暴露身份,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她也就失去了生存价值。 所以唤醒静子的李先生,在特务机关里地位很高,至少是副机关长级别。 此时偌大库房里,只有男女三个人,呼吸声微微可闻,屋内显得尤为空寂。 一张祷告用的布道桌被推到墙边,紧贴着南面狭窄的条形窗户,桌面上还横放着一个长条形乐器木盒。 另一个身披大衣的中年男子,爬伏在桌子上,将一支三八式骑步枪架在木盒上,枪口朝下对着窗外。 三八式骑枪射击精度很高,整体长度不到一米,可以装在三尺多长的尺八木盒里,瞄准时也不用担心枪管探出窗户。 枪手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体型瘦削,正用双筒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用日语与光头男子交谈,语气很是随便,显然两人身份相差不大, 就听他徐徐发出感慨:“···唉,真是失望啊,我本以为会来一场精彩猎杀,能够击毙匪首夏吉良,为鄙人战绩再添上荣耀的一笔。 可迄今为止,我只看到四个可疑目标,其中一个躲在树后面,负责指挥行动的家伙,怎么看都是个粗鄙的小头目,而并非首领人物。 而且匪徒携带的,都是适合近战的短枪,却都隐蔽起来,不再企图接近,貌似在等支那女人出来,发出信号就会撤离。 故而鄙人看来,那夏吉良担心行踪暴露,所以本人没来,只派出几个心腹,将女人送来抚育院寻求庇护, 唉,见甫君,我懒得对付几条杂鱼,开枪还可能让静子暴露身份,既然姓夏的头目一直没露面,我觉得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是通知宪兵队的佐佐木前来围捕,还是秘密抓捕支那女人,你这宏济善堂的大老板,快点作出决定吧。” 光头男子答道:“不要着急,贞四郎,再等等看, 作为一个商人,我的判断与你恰恰相反,那夏吉良肯定来了,而且就在附近,否则这些支那人不会犯险。” “哦,里见君,何以这样断言?以我之见,此贼身份未明,但肯定为某抵抗组织效命,手下才会聚拢一批不怕死的暴徒。” “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任何组织都不会为他人私事而犯险。 而且据我了解,这个夏吉良从没加入过军统,他创立同心会,盘踞在扬子饭店自立山头,残忍嗜杀,好色贪婪,喜欢搜刮钱财,同时姘有好几个女人,所以也不可能是红党成员。 那些布尔什维克都是乌托邦信徒,要求成员生活清廉,品格高尚,厌弃道德败坏分子,不会吸收恶名昭彰的歹徒。” 光头男子笑着阐述说:“对支那青帮那些暴力团伙来说,只有实力最强,手段最狠的歹徒才能成为首领, 而首领若要驱使部众,无不以巨额财富为目标,承诺事成之后,可以瓜分大量钱财, 所谓的江湖道义,不过是些空洞的帮派口号,若那夏吉良手段不够强硬,绝难在全城戒严的情况下,让部下冒着送命的风险,出来护送一个女人。 所以根据我的观察判断,右面第三条街,那辆停在路边的丰田卡车大有问题,夏吉良很可能就在车里,亲自监督压阵, 那些手下若护送不利,就会惨遭抛弃,成为断绝退路的弃子。” “嗖~~歹丝奈?(是吗),我找找看!” 贞四郎连忙抬高望远镜,沿着公路寻找停靠车辆,很快叫道: “馊嘎!我发现那辆卡车了,大概距离五百米,还在射程之内,虽无法精确射击,但连续射击驾驶室与发动机, 也可以破坏卡车,造成故障,让他们无法乘车逃离,我可以开始射击吗,见甫君?” “不,不可以,我的大佐阁下,你是我邀请来的猎手,也是我的挚友,所以得听我的,不要开枪。” 光头男子连连摇头,悠然说道:“在你看来,这是来尚海度假的一次狩猎行动,战绩是击毙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 而对我来说,这是一场测试,我倒要看看,夏吉良这头来自远东的狼王,在历经剿杀逃出生天后,下一步会去哪里,如何聚拢部众,恢复实力。” “呵呵,里间君,你的话颇有赏识意味,莫非你想收服这个杀人狂?” 贞四郎冷笑着提醒:“要知道咱们不少侨民死在夏吉良手上,宪兵队的佐佐木对他可是下了绝杀令。” “失了控的妖刀,当然是谁挡杀谁,神佛无忌,况且那些虹口区的侨民,大多是商贩与贱民出身,死多少都无足轻重的。” 光头男子笑了,笑容很是不屑:“我确实欣赏此人,说来稀奇,巡捕房与警备队倾尽全力,始终无法将之剿杀, 这样狠绝一时的强徒,没有家国情怀,越是在战乱年代,越能大杀四方,纵横闯荡,可谓是乱世枭雄。 尤其他早年跟随季云卿,与满铁煤矿公司做过烟土买办,并且入赘津川家,归化为帝国子民, 这种履历真是万中无一,绝无仅有,若能为我宏济善堂所用,必能开拓整个东亚市场, 可惜三浦、佐佐木那种庸碌之辈,格局短浅,不懂得奇才奇用,只会一味武力镇压,从而将其逼上绝路,倒是给了我法外施恩的机会。” 修女静子听到这里,适时插话说:“请恕静子冒昧,禀告二位先生一声,刚才那支那女人是来找院长石美兰的, 她长得很瘦,大约三十岁出头,模样清秀,看面相像是鲜族人,日语说得很流畅,我刻意盘问她一番,可她口风很紧,神态并不急迫。 但是先前她还是说了一点,强调有个名叫丹霞,或是霞子的女儿,丈夫与院长嬷嬷颇有渊源,是老相识。 所以静子猜想,石院长素来同情抗日分子,院里收留了很多国军遗属,很可能抚育院无意间收养了他们女儿,石院长才与那个姓夏的匪首相识。 由此判断,那匪首走投无路,就想把妻女二人托付给石院长,他摆脱了累赘,更容易逃脱追捕。” “累赘?不不不,静子你说得不对,若夏吉良觉得家属是累赘,早就自己动手除掉她们了。”光头男子摇着头,侃侃而谈道: “你不了解狼性动物,狼王对猎物残忍无情,却极其在乎配偶与子嗣,这是他夏吉良的逆鳞与软肋所在,最是怕人拿捏。 我今天刻意等在这里,就是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里间君,既然你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这次测试算是很成功了?” 贞四郎接着问道:“那么接下来怎么做,是扣留他妻女为人质,逼他出来谈判降服吗?” “不不不,测试远没有结束,而且未到鸟尽弓藏之时,用那些下作手段胁迫一头狼王,肯定会招致反噬。” 光头男子(里间甫)面容一肃,转头吩咐女特工说: “静子,我们此次便装而来,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暴露你的身份。 你赶快下去后面校舍,通知上课的石美兰院长,让她来见那个支那女人,若是石院长不愿意收留她。 静子你要做足人情,务必把支那女人安顿在抚育院里,让她们母女团聚在一起。 我们要让狼王自己觉得,他已经为妻小找到了庇护所,这样才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嗨,先生,我马上就去,告辞了。” 静子深深鞠了一躬,低头退出了房间。 贞四郎吁了口长气,捶着腰直起身子,将三八式骑枪重新装进尺八盒子里,嘴上又问了一句: “里间君,你看这夏吉良,接下来会去哪里?” “兵无饷不稳,人没钱不行,接下来他当然是带人搞钱了,” 里间甫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即刻分析说:“他会先去华德路提篮桥,清洗叛徒,搜集资金,整顿走私秩序。 外国人社区相对封闭,那些欧洲难民穷得吃土,却还歧视排斥亚洲人,以维持白种人的优越感。 这导致特高课与军统的人都无法渗透,夏吉良却在社区里开了很多货栈,雇佣希伯来人大搞走私,这也体现了他的才干与价值。” “哦,是这样,原来你早有谋划,想要收服此人。”贞四郎再次提醒说: “宪兵队长佐佐木还好搪塞,他的职衔只是大佐,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报到影佐将军那里,你这烟土贩子如此肆意妄为,有钱也未必能过关, 弄不好你还得锒铛入狱,还要牵连到我,削职罢官都是小事,若是扣罚我们内藤机关所剩无几的经费,我就只能带着老婆孩子去开拓团种土豆了。” “不要抱怨嘛,贞四郎,我特意带你来尚海,就是给你们内藤机关谋一条财路的,” 里间甫笑嘻嘻的拍着他肩膀,附耳说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的老朋友甘粕正彦,已经跟土肥圆阁下打过招呼, 默许我在尚海行事不受约束,可以启用任何死囚与罪犯,这位谋略大师会协调各方关系,为我们保驾护航, 有这个伪满夜皇帝作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贞四郎将枪支装好,合上木盒盖子,拨开里间甫的手咕哝道: “拿开手,你身上的烟土味真让人恶心,那些大人物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开释一个恶魔,让他继续杀人作恶。 那些普通侨民的死活,在上位者眼中无足轻重,良知何在啊?” “良知?杀戮?烟土味?难道你不讨厌我身上的铜钿味吗?” 里间甫哈哈大笑:“贞四郎,不要谈什么人品道德,礼义廉耻,作为军人,你指挥部下杀戮的支那百姓,难道还少么?难道那些没有武器的支那人死得不无辜吗? 你我之间的差异,归根结底是个人眼界与格局不同,为了帝国崛起,八纮一宇,一切牺牲与杀戮都是值得的,你就拭目以待吧!” ······ 时光如梭,五六分钟一晃而过。 大毛等人匆匆回撤,四人分成左右两拨,沿着街道两边快步疾走。 榆林路街道上,靠边停靠的丰田车,发动机怠速微微轰鸣着,一直没有熄火。 夏吉祥神色平静的坐在驾驶室里,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插着裤兜里,不时轻声咳嗽着,保持姿势不动。 大毛四人很快回到卡车周围,三名战士跳上后车厢,大毛打开前车门,坐到了夏吉祥身边,汇报说: “一切顺利,夏哥,嫂子进去以后,俺们一直等在外面,直到嫂子在教堂二楼开开窗子露了一面,俺们才赶了回来。” 夏吉祥眯缝着眼,盯着大毛的脸问:“是么,我老婆进去以后,教堂里一直很安静,没闹出什么动静吗?” 大毛睁大眼睛确定:“是啊,夏哥,俺不骗你!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俺得耳朵可不含糊,嫂子这回可安稳了。” “呃······这太顺了,总感觉哪里不对···让我再想一想······” “夏哥,还是赶紧走吧,一会巡逻的摩托车来了,那就麻烦了!” 夏吉祥脸色阴沉,思忖片刻,还是挂挡起步,发动了汽车。 就听大毛兴奋的问:“夏哥,接下来咱去哪发财?” “去华德路外国人社区,老子的储备点与钱褡子都在那边。” 第291章 咖啡馆里的蝇营狗苟 华德路,提篮桥,希伯来人社区。 下午茶时分,日光半斜,灰蒙蒙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一辆灰色日产轿车,停在路口的咖啡馆门前有几分钟了,轿车车身被花体字招牌的阴影笼罩着,街面倒映着维也纳三个拉长字母。 咖啡馆靠窗的角落里,白人老头纳赛尔依旧坐在原来位置,一身干瘪的黑西服,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凝视着窗外汽车,神情很是萧索。 那时租界里行驶的汽车大多是福特、雪佛兰等欧美品牌,而在当前,日产轿车就是日伪特务机关的特殊标识。 老人明白,该来的灾厄还是来了,自己的悠闲日子到头了。 就在此时,车门一开,车上下来一名穿条纹西装,戴着宽沿毡帽的亚裔青年,迈步走进咖啡馆大门。 此人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兜,一言不发,进店后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径直走到纳赛尔对面的卡座,跨步坐了下来。 来人气质冷厉,厅里顿感压抑,白人顾客们窃窃私语,没人敢直视他,侍应生也不敢近前招呼。 亚裔青年嗓音沙哑,语气阴郁,直接向纳赛尔道明身份: “嗨,洋老法师,鬼老衲,不认得我了?咱以前可是照过几次面的,我是张良鹏,就以前给夏哥经营汽修厂的小张,现在带着一票行会弟兄,经管汉口路的扬子饭店。” 纳赛尔绽开老脸上的褶子,露出一副刚认出熟人的模样,拉长嗓音欣然叫道: “啊~~~肖(小)张,米斯特张!原来是你,真是好久不见! 请原谅一个老人的迟钝,刚才我把您错认成日本人了···因为东亚人五官扁平,眼睛细长,我实在无法分辨你们中国人与日本人的面孔,幸亏我记得您的说话腔调,小张, 您可是夏先生的得力部下,不不不,是重要的生意伙伴,只是米斯特张,请相信一个老经纪人的操守与谨慎,您这样贸然来见鄙人,这很不合适,也很危险···” 听着纳赛尔以白种上等人自居的优越口吻,张良鹏嘴角一咧,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不合适?嗬嗬,怎么不合适了?你这老洋鬼子,特么说这话啥意思,是觉得老子身份不够,没资格来这见你么?” 纳赛尔连忙解释:“别介意,米斯特张,按照你们中国人的帮派规矩,管帐的与管事的不能随便见面,这是夏先生强调过的,也是必要的保密手段, 鄙事务所重新开张以来,一直忠实的为夏先生···不,忠实为客户提供服务,当然要遵从你们中国人习俗,只要不犯规不越界,就不会遭受惩罚, 不得不说,夏先生慷慨公正,但是对坏了规矩的人,处罚起来手段非常严厉,这一点您是清楚的,鄙人恪守规则,从不出错和僭越,这才长久合作,相安无事···” 纳赛尔靠坐在椅背上,侃侃而谈,老脸上笑容洋溢:“不过米斯特张先生既然这么问了,显然有事而来,您现在可是势力大增,今非昔比, 鄙所很愿意接纳一位新的大客户,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老洋鬼子,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弯弯绕,”张良鹏向前俯下身形,压低了声音: “夏哥在哪,你一定有他的消息,我有急事找他,很急!这些天他来没来过你这里,快告诉我实话!” 纳赛尔摇了摇头:“nonono,没有,米斯特张,我也好些天没见到他了,您是夏先生最亲密的朋友,应该很清楚,夏先生他向来行事诡秘,行踪不定, 鄙人性格寡淡,只喜欢理财,从来不打听,也不多问一句闲话,只做好份内工作,守好规矩,彼此才能相安无事······” 张良鹏语气转冷:“真的?他真没照面找过你?华德路那么多店铺产业,他不可能说撂就撂了,出事怎的也得知会你这总管一声, 老洋鬼,夏哥可是你老板,你要是敢欺瞒我,麻烦可就大了。” “我的老板?不不不,您这话说得可不准确,我必须更正您一下,” 纳赛尔双手一摊,面露遗憾,语气慢慢悠悠:“米斯特张,很遗憾的告诉您,夏先生只是慷慨的资助过鄙人,并不是纳赛尔事务所的老板, 他也不是股东与合伙人,以前或许是,现在不是了,早就不是了。 特别声明,纳赛尔事务所主人现在只有一个,那就是鄙人,魏特曼·纳赛尔,鄙所营业执照与资产文件都能证明此事,以前种种瓜葛与关联, 只是出于感激夏先生赋予的信任,曾帮助他打理资产财务而已。” “别扯犊子,老子想知道的是夏哥下落。” 纳赛尔面露爱莫能助的遗憾:“很抱歉,鄙所只代理金融理财业务,无权过问客户隐私,所以夏先生的行踪,鄙人真的毫不知情。” “嗬嗬,纳老鬼,你口风挺紧,可跟我耍嘴皮子可没用,日本人可不吃这一套,” 对面卡座上,张良鹏冷笑两声,拿出打火机,啪得燃起一支香烟,吐出一团烟雾,幽幽冒出一句: “也许···夏哥受了伤,真就没来得及找你,否则照他心性手段,怎会给自个留这么大破绽··· 纳赛尔缄默不语,唯有苦笑。 那晚一桶煤油淋透全身的滋味,他记忆犹新。 张良鹏接着叹了一口气:“唉~~纳老鬼,你是躲不过去的,日本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查封账目,没收产业都是小尅丝(小事), 要是被逮进七十六号,就算你老脸皮厚,满嘴牙也绷不住几巴掌,相信我,老子亲眼见过那些受刑的惨相,那真得猪狗不如,进了宪兵队更是十死无生··· 落到他们手里,一顿打死你都是天主眷顾,就怕日本人不让你死痛快,死前还得在刑架上苦苦煎熬几天, 活生生的烧烤皮肉,扒皮抽筋,真的是生不如死,到时候你会将祖宗十八代做得缺德事都供出来,只求死得痛快一些。” “我的上帝,这太邪恶了!”纳赛尔喃喃惊叹:“那些黄猴子不会对欧洲人也这样吧?我们可是神的宠儿,东北殖民地的开拓者与统治者,西方文明世界的高等白种人···” “赫赫?你们还文明人,统治者?醒醒吧,少特么自嗨了!”张良鹏发出一声讥笑,接下来话声高昂,语气刻薄: “日本人说了,你们希伯来人就是一群欧洲难民,无国籍的白种人乞丐,把你们当牲口一样先圈起来,是因为跟德国人还有点交易价值,等到他们协议达成,你们迟早得被集中处理, 一群待宰的猪羊,还有什么骄傲的资格!?” ······ 咖啡馆里,顿时一片死寂。 纳赛尔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尴尬的满脸皱纹都紧紧掬在一起, 沉寂半晌,纳赛尔方才勉强一笑,开口问道: “米斯特张,看您这么激动···呃,是紧张,是不是这回整出了大事件,夏先生的双重身份也盖不住了?他官位不高,职权不小,明面上不是一直给维新政署及日本领事馆做事吗?” 说着向前伏下身子,试探问道:“我听外面人说,夏先生暗地里给抗战一方做事,是军统的高级杀手,暗杀了不少日本人和新政署官员,现在事情败露,正在被整个租界通缉? 米斯特张,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看在夏先生情面上,给鄙人交个底,你现在是不是直接给日本人做事?”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现在租界里混的,谁还不披着张狗皮,里外三层皮,两面三刀的人也大有人在,”张良鹏语声幽冷: “关键要有实力,咱手里有家伙,手底下有一帮能卖命的弟兄,给谁当差都得高看咱一眼,不过日本人可是不好糊弄的,你看看我的脸!” 说着,张良鹏摘下帽子,只一瞬又戴了回去,而露出来的半满脸布满淤青,连鼻梁都有些扭曲变形,声音更是阴狠: “老子身上可背着几十号弟兄性命,今儿回去要是没个交代,就只能拿你这老鬼交差了。” 纳赛尔两手一摊,很是无奈:“米斯特张,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真知道什么机密,夏先生也不会留着我这条老命了”。 “特么的!好你个鬼佬外,倒是打得一手鬼算盘,三言两语把自个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老鬼,你清楚我要什么,夏哥出事前,你就经手处置他的买卖,转移资金与产业,现在还特么在老子跟前装糊涂!”张良鹏霍然变脸,目露凶光,冷冷喝道: “纳老鬼,既然你已猜到底细,老子也不跟你兜圈子,现在就跟我回你的事务所,我要接管夏哥所有的买卖,你把各个商铺的账册与商户买卖流水,还有联系名册都找出来交给我!” “抱歉,米斯特张,鄙人只负责财务工作,至于夏先生其他产业与生意,都由社区里的其他人经管,事实上外来的那波人背景神秘,来路不明,他们与夏先生从来都是单线联系,鄙人一概不知情的啊,” 纳赛尔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一边忙着解释: “不瞒您说,自从日本人颁布禁令以来,夏先生有日子没跟事务所联系了,外埠所有的物资供应也都中断了, 没了紧俏商品和粮食来源,社区里那些希伯来人商铺和货栈就关都停了,毕竟大家伙儿都要赚钱养家,不能闲待着挨饿··· 米斯特张,您是他兄弟,应该比我更了解夏先生,如今我们外国人社区物资紧缺,导致事务所业务全面停顿,其实我待在这里也很焦急,也很想找到夏先生想想法子的···” “甭跟我绕话了,纳老鬼,老子既没心情,也没时间陪你瞎扯!” 张良鹏打断话头,语气很是粗暴:“少废话,你先把夏哥所有账本与客户名单交出来,老子特么的现在就要!” 纳赛尔双手一摊,表情很是无奈的说:“很遗憾,米斯特张,鄙人无法满足您的要求,即使您杀了鄙人也没用··· 鄙人以名誉证明,原来是有一份详细的账簿,可夏先生早已与鄙事务所的业务交割清楚,取走并销毁了所有账本资料。 米斯特张,您清楚帮会账本是不能留底的,夏先生也不会允许我保留副本,除非我不想要这条老命了,而且背叛客户也有悖鄙人的职业道德,纳赛尔家族的信誉决不能玷污。” 张良鹏失去耐心,声音渐渐高亢起来:“少给老子玩虚的,老子特么的不管,就跟你要虹口所有外国商铺的客户资料! 今儿不妨告诉你纳老鬼,老子就在给日本人听差做事,手底下还有几百号弟兄们要开销,需要真金白(大)洋吃饭! 今天既然找到你纳老鬼,你自己什么逼仄处境还没个数吗? 远的咱不说,就说你带头走私违禁物资,盗卖车辆和大宗面粉粮油,与抗日分子勾结,给他们提供资金装备,就够你好好喝一壶的······ 老子只要稍微手指头打个电话,外面就有人直接把你抓起来带走,要是进了虹口宪兵队,拔起萝卜带起泥,你这一窝子老小瘪三还有活路吗?!” 纳赛尔听了这话神色惶然,连连点头:“是是是···米斯特张,虽然华堺警察管不到租界,可您说的这些都有,罪行都很严重,鄙人实话实说, 纳赛尔事务所是给客户做了很多黑账,牵连的人也很多,甚至对夏先生与您也多有涉及,比如以前汽车修理厂有些旧账,那些盗卖汽车的款项往来,要是查出来就很会麻烦···” “你这老鬼,居然敢威胁老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张良鹏骤然变脸,怒声喝骂道: “特么的!老子本来觉得你还有些用处,寻思着保全一下,不把你交到宪兵队手上,既然老鬼你油烟不进,听不懂老子的意思,那就等进了局子喝日本人的辣椒水吧!” 纳赛尔表情既尴尬又恐慌,低声恳求道:“不不不,米斯特张,不是鄙人有意欺瞒,实在是夏先生为人严谨,行事周密,过往账册确实都销毁了, 而他本人的下落,鄙人也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敢打听啊···” “放屁,老子现在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华德路那些店铺产业与客源资料!”张良鹏怒道:“老子要统统接受过来,接着搞买卖赚钱! 现在老子有几百号弟兄要养,还特么得给日本人上贡,缺钱缺得要命!” “米斯特张,那些店铺委实亏空,都关张好些天了,可要说再张罗起来也不难,” 纳赛尔莞尔一笑:“只要您能搞到一批紧俏商品,就不愁没有买家,比如说被汇山码头上扣留的那船美国罐头,您要能疏通日本人的门路···” “废话!日本兵抢去的东西,谁特么要的回来?!”张良鹏怒怼: “再说老子要能弄到肉罐头,直接高价卖到那些外国饭店换外币,价钱高低还不任由我定,哪还用得着你们这些老犹子中间再倒一手?” 纳赛尔并不尴尬,笑了笑又说:“没有商品就没有生意,现在市面上最好卖的,就是饼干、罐头、面粉,这些生活必需品,除此之外,您还能提供什么物品,米斯特张?” “好东西么当然有,咱们安清会有上等红丸与烟土,都是日本军部供应,要多少有多少,” 张良鹏进一步解释:“货在码头仓库里,都是纯正的北口红土,物美价廉的硬通货,保质保量,能让烟鬼们过足瘾,这可比日本军票和中储券强多了, 不过咱们现钱交易,只认黄金银洋,不接受国币与其他纸币。” 纳赛尔听后呆了半晌,方才开口问道:“北口红土?不就是热河烟土么?米斯特张,您的意思,难不成要在华德路西段(外国社区)广开烟馆,要知道日本人在虹口开设的大烟馆,已经够多的了。” “你说的不错,可外国社区里的烟馆并不多,咱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把原来那些商铺和货栈,都改换成烟馆和烟土行,”张良鹏补充道: “不仅如此,老子还要多雇佣些外国人,跨租界送货上门,把红丸和烟土卖到整个公共租界去,而这还只是初步计划,其他的要等见到夏哥再说。” “哦,米斯特张,真没想到,你竟然打算在我们外国社区大做烟土生意,这未免···太不现实,实不可行啊。” “呃,为啥不行?”张良鹏问:“你不说那些商铺都关张了没饭吃么?” “可是,我们外国社区的人并不吸食烟土,而且有钱人不多,那些难民家庭大多没几个钱,为了生活,他们更需要面包食品这些必需品,不会拿钱去买烟土···呃,任何奢侈品的···” 纳赛尔表情迟钝,嘴里喃喃的说:“而且很遗憾,出于家族传承,纳赛尔历代成员只专注从事金融业务,并不擅长实体经营,更不会从事贩毒行当。 米斯特张,您要做大烟土生意,该去英租界找专营阿片的沙逊家族,或者沟通上海滩黄老板、杜老板那几大亨门路,而在这方面,鄙事务所真就爱莫能助了。” “特么的,纳老鬼,你可真滑头!说白了你就是不想参与!” 见他刻意推脱,张良鹏大声喝骂:“我要是有那门路,也不用急三火四的找夏哥了,如今日本人催逼得紧,我寻思在华德路先开几家烟馆,回去也算有个交代,否则谁都别想好! 纳老鬼!这么跟你说吧,这个忙你不帮也得帮,不干也得干,特么的休想滑脱!你说,这忙你到底帮不帮?!” 纳赛尔将目光转向窗外,摇了摇头答道:“米斯特张,此事实非擅长,鄙人无能为力,只能予以拒绝。” 张良鹏目光灼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洋鬼,我看你是活够了!” 杀意扑面,纳赛尔悠然答道:“有时候维护家族信誉,远比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生命重要, 我倒是觉得,若不是夏先生深陷死局,凭借他的人脉关系,没准带着你们还能办成此事,也难怪你这么着急找他··· 可凭你的能力,能够解除日本宪兵队的必杀令么?” “我···老子···”张良鹏不由一窒,马上大声叫道:“这你别管!都是结义兄弟,老子当然要想法保全夏哥,问题是我得先跟他联系上,有些事得跟日本人略顺了,解释清楚才行···” 咖啡厅里本来很是安静,张良鹏作为一个亚裔贸然闯入,高声说话已经很过分了,顾虑到他的特务身份,店里众人一直保持静默。 这时听到张良鹏公然开骂,越来越肆无忌惮,咖啡馆老板再也耐不住走了过来。 这位希伯来人老板身材魁梧,臂膀粗壮,胖脸上留着一蓬浓密的大胡子,走过来低沉的开口说道: “这位先生,很抱歉,你打扰了周围客人的安宁,本店不欢迎你,所以不好意思,还请您出去···” “滚!” 张良鹏一声暴喝,伸手将面前放方糖的碟子砸到店老板胸上,闶阆一声掉在地上碎了,四周的白人顾客纷纷瞩目,不满的出声议论起来。 店老板顿时气得脸色黑紫,满脸胡须翕张起来,随着粗重的呼吸一抖一抖,将拳头握得嘎嘣直响。 他依仗身高优势,摆出拳击手的姿态刚要上前发作,就见张良鹏掏出一支勃朗宁手枪,嘎达一声顶上膛,又把一张特工证扔在咖啡桌上,恶狠狠瞪着店老板的脸大骂: “你个黑驴脸毛熊,瞅什么瞅!还敢上来动老子一下怎的!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枪嘣了你!实话告诉你们,老子是特工总部的,在给宪兵队干事,专抓共产国际的赤色分子! 老子怀疑这里是红党联络站,你们个个都有统共嫌疑,都得抓起来送到虹口宪兵队!” 咖啡店老板听了这话,气势顿时灭了大半,身子不由退了两步,可嘴里犹自强调说: “这个么···可能是个误会,可是华人探长,这里可是外国人社区,鄙店向来不接待中国人以及亚洲面孔的顾客···” “给老子闭嘴!你们这些没有国籍的欧洲贱民,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装上等人!”张良鹏大声喝骂着发出狞笑: “特玛德!你竟然耽搁老子公务,反正老子现在不愁事大,现在就把你逮捕,还要喊一票弟兄把店门封了,店里东西全部砸烂! 你特么够胆就上来试试,老子受够了鬼子气,今天正想大开杀戒,杀几个洋鬼子开开荤!你特么攥着拳头干啥,上来打我啊!” 说着张良鹏端枪瞄准,目露凶光,杀意盎然。 咖啡馆老板虚握着拳头,窘在原地进退不得,生怕一动就触发对方杀机。 纳赛尔眼见张良鹏借机生事,癫狂起来不计后果,连忙开口叫道: “米斯特张,千万不要冲动,咱们的生意有的商量!你那烟土带了样品没有,我知道很贵,我花钱买些,现在就用美金结算,再给你张支票做定金!” 此话一出,张良鹏立即侧目,半信半疑的问:“呃?你说真的?” 纳赛尔立即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取出一沓美钞和法郎,合计约有二三百元,而后又从怀里取出一张银行本票,展示给张良鹏看: “米斯特张,这是三千五百美元,花旗洋行本票,本来要汇给我侄子的,可作为保证金交付给你,生意咱们稍后约个时间详谈,可以先提供一份烟土样品给我么,纯度要好,烟味要足。” 张良鹏原本双手持枪,见纳赛尔真掏出了美金,显得确实有诚意,便哼了一声,右手端枪,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油纸包装的烟土,抛给纳赛尔说: “哝!这是半方北口红土,五十两,应该够你用了。” “谢谢,米斯特张,请先把枪收起来,咱们好另约个地方谈生意,最好去英租界福州路,谈妥就去花旗洋行把款子付给你。” 纳赛尔将钱和支票递到张良鹏手上,后者将钞票揣进怀里,慢条斯理将手枪插回后腰,对着纳赛尔摆了摆手说: “那你晚上去仙乐斯舞厅找我吧,有钱了老子怎么也得先乐呵乐呵,爽完了再谈生意。” “如您所愿,米斯特张。” 纳赛尔躬身示意,随后对着咖啡店老板点头微笑,柔声用希伯来语吩咐说: “嗨,我的老朋友,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因为我的缘故,破坏了店里的温馨气氛,实在非常抱歉, 请你再去给我沏一杯咖啡吧,加双份方糖与一份奶酪,再拿一副切牛排的餐具,稍后我有一份文件要留给我的侄子,还有···多谢你的服务,你沏的咖啡很淳厚。” “纳赛尔先生,能为您效劳我很荣幸。” 咖啡店老板化解了尴尬,后退两步鞠了一躬,用母语问道: “需要我给难民事务所打个电话吗,让咱们犹太社团向日本人交涉,否则这个恶毒的华人探长不但要杀害您,还会在您死以前,把您榨得干干净净。” “不必了,没有用的,赶走鬣狗,还会招来更贪婪的豺狼,就让我这个穷老头子,安静的处理好身后之事吧。” 众人默然,眼望张良鹏步出咖啡馆大门,坐进轿车扬长而去,纳赛尔才缓缓坐回到座位上。 这是店老板返回到吧台,用托盘给他端来了咖啡与刀叉餐具。 桌面上,新沏好的黑咖啡冒着热气,刀叉也亮闪闪泛着银光,炼乳与方糖用考究的瓷盘装着,在这缺衣少食、颠沛流离的异国他乡,也略显奢华。 老纳赛尔坐定以后,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黑西服,然后将手里那块烟土放进餐盘,揭开防潮油纸,用切牛排的餐刀开始切片。 显然,这位希伯来老头已经预留了遗嘱,就想喝着咖啡吃下整块烟土,用这种方式体面的自我了断,以便保全家族名誉与后裔。 可就在当口,咖啡馆的大门一响,进来几位新顾客,不由得引人瞩目。 纳赛尔抬头一看,见进来的又是两个黄色面孔,都是剃着三七分平头,穿着欧式西装的东亚男子,二人精明干练的气质很是扎眼,莫名透着一股日本军人味道。 为首的是个瘦削中年人,他径直走到纳赛尔面前,点头微笑致意,接着开口自我介绍道: “打扰了,请问当下是纳赛尔先生吗?鄙人李鸣,是满洲国通社记者,也是经营特别药材的东北商人,先生餐盘里的食材烟味浓郁,可是醇正的热河红土吧?” “记者先生嗅觉灵敏,真是好眼力,” 纳赛尔死志萌生,不想与来人过多纠缠,赞叹一声便推脱道: “可是我纳赛尔只是个会计师,做不来也不想做烟土生意,先生若是有兴趣,不妨去找刚刚出去的张良鹏张先生,他今晚就在福州路的仙乐斯舞厅。” “呵呵,张良鹏么,那只是一条被驯服的狗,还是被我从宪兵队枪口下,亲手救下来的,”来人笑了笑,瘦削的刮骨脸上略显鄙薄之色,接着说道: “他可做不来头狼,尽管他心狠手辣,身手不错,手下也有一群好勇斗狠的凶徒,不过要能在上海滩上弹压群雄,通吃黑白两道,他远远不够资格。” “哦?记者先生能量不小啊,居然能疏通关系,说动日本人!” 老纳赛尔心念一动,不由问道:“那以记者先生看,谁具备这个资格?莫不是夏吉良夏先生吧,他可是上了死亡黑名单的军统杀手啊。” “不错,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向先生咨询夏吉良这个人。” 名叫李鸣的中年人呵呵笑着,眼中却是审视的意味:“我知道此人杀人如麻,恶行累累,可鄙人做得都是大生意,需要的人才自然不拘人格,只看才干与胆识, 作为先生曾经的雇主,敢问你怎么看夏吉良这人?” 纳赛尔缓缓放下手中餐刀,平静的回望道:“夏先生自然不是一个只知道杀人的莽夫,他是一个讲规则、守信用的强人,而且懂得结交同道,收服人心,并且为人公正,赏罚公平,这一点极为宝贵···” “为人公正?赏罚公正?”中年人很是奇怪的问:“为什么你觉得这很宝贵?” “是的,这很宝贵,无此优点,不足以成为枭雄。”纳赛尔神情振奋起来,拉高声音强调说: “就以我纳赛尔本人为例,我尽职尽责的为夏先生打理财务,从而获得了应得的,合理的报酬,这一切本也无可厚非, 而夏先生失势以后,本来可以一走了之,甚至为了保密而杀我灭口,可是他认为我恪尽职守,值得尊重。 所以在销毁账册后,就慷慨的赠与事务所所有股份,并且给我在美洲的侄子,馈赠了一笔资金。 由此而来,夏先生也赢得了我们希伯来人的友谊与信任,若是再有合作机会,我纳赛尔必将竭诚的为他的社团效劳,利用我们希伯来人的人脉关系与影响力,将生意扩展开来,一直到长江南北,甚至到太平洋彼岸。” “呵呵···太平洋彼岸,老先生好大口气,可就在刚才,一条走狗就把你掏光家底,逼到绝路上了。” 中年刮骨脸笑呵呵的,摆了摆手:“不过既然我掌控此事,终究会庇护你的,纳赛尔先生,今后你的人身安全,完全不必担心! 重新认识一下,鄙人日本名字叫里见甫,是宏济慈堂的社长,享有军部的特别渠道,专门经营各类军需物资,也经营粮食与烟土生意。 既然认识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可以每月批给你三千斤苞米粉,三千斤配给米,还有一千斤西贡籼米,你先把外国社区那十几家商铺营业恢复再说。” “啊,里见先生,实在太···太感谢了,感激不尽啊!” 纳赛尔不由得站了起来,向里见甫躬身致谢:“如今社区最紧缺的就是粮食,您的慷慨仁慈,简直就是我们社区穷人的救星啊。” 接着他强调说:“里见先生,这是件大好事,不用向难民事务所报备么?只要收到粮食,各个街区街道的商铺开张很快,经营方面完全不用担心。 稍后我可以整理一份账册,把各个商铺的地址、人员名单、经理人及产业明细汇总后呈递给您,您也可以尽快调拨粮食,向鄙事务所派驻财务人员及监管干部。” “唔,纳赛尔先生,这些举措都是应有之事,稍后我会派驻相关人员,尽快与你接洽的。” 里见甫说完便起身告辞,边往外走边咕哝:“还不知道这正主儿什么时候现身,还得继续跟踪寻访啊。” 第292章 密库筹谋(上) 凌晨时分,雾霭漫漫,遮蔽了街区道路。 华德路西段,路灯昏昏,微弱的看不清路面。 一辆轿车开着大灯,由远及近,驶进提篮桥一条里弄里。 轿车随即换挡减速,昂昂的轰了几脚油门,滑行几米,停在一栋公寓门前。 嘎达一响,后车门开处,张良鹏醉醺醺钻了出来,他歪斜踉跄着想去叫开公寓门,却一脚踩空栽了一脚,就势跪地上哇哇呕吐起来。 这时驾驶员一侧车门也打开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壮汉也冒出来,显然他是司机也兼着保镖身份,应该是老板的心腹随从, 可壮汉看着呕吐不止的张良鹏,并不上前搀扶,只是冷笑几声,便靠在车门边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拿出火柴擦亮,给自己点燃香烟,悠悠吸了一口。 略享香醇后,壮汉吐出烟圈,懒洋洋的正要开口说话,突觉眼前一黯,一只大手拍摁在口鼻上,同时脖颈一阵刺痛,一柄利器已贯穿他的脖颈。 那袭击者从司机身后阴影里显现身形,他左手捂住司机嘴巴,松开右手的匕首,放倒尸体后,将司机上衣撩起遮住脖颈,这才抽出匕首,顺势在尸身上掏摸一番,搜缴配枪与财物。 整个袭击过程,没产生多大声响,也没染上一点血。 与此同时,轿车后身也闪出一个身影,猫步躬身来到车前。 来者五短身材,身型利落,右手端着手枪,左臂肘后倒扣着一把苗刀,贴近后却未发动袭击,而是停在张良鹏身后。 就见张良鹏伏在地上咳咳干呕,好似吐空了胃袋,模样很是狼狈。 可就在下一瞬,他就势往地上一躺,左手一抖向身后射出一道寒光,同时右手掏出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身后那人无意攻击,一晃身形,飞刀射空,瓮声叫道:“鹏哥,是俺大毛!别开枪!” “大毛?!真个是你!” 张良鹏仰卧地上,双手端枪,差点扣动扳机,他听出大毛嗓音,不禁又惊又气: “玛德!差点搂火,你们打哪冒出来的,下手好狠,闻到血腥味我能不炸毛么!你们把司机嘎了,他可是安清会派来的,这下麻烦了,明儿我怎么向人家交代啊!” 当初刚到汽修厂时,大毛几兄弟天天跟着张良鹏喝酒吃肉,相处颇为融洽,也算结下了交情。 故而大毛没对张良鹏动手缴械,只是端着枪说:“鹏哥,俺知道你有一手飞刀,所以防着呢···夏哥领着俺们来的,他要见你。” 张良鹏面露喜色,连忙追问:“哦,夏哥在哪,快带我见他!” 大毛对着张良鹏挑了挑枪口,示意他起身缴械,又冲着公寓楼呶了呶嘴:“俺们早就来了,夏哥在你屋里头,你那些手下都被缴了枪,就等你回来了。” “拉一把,拉我起来。” 张良鹏伸出手,让大毛把自己拽了起来,然后把手枪关了保险,倒转枪柄交给了大毛,吩咐说: “不管咋说,曾经都是弟兄,带我进屋里吧,你们没滥杀人吧?” “没有,俺们心里有数。”大毛接过枪插在自己腰上,嘴里回应: “夏哥交代过降者不杀,俺们进屋时就没下杀手,屋里七男两女也没咋抵抗,见了夏哥就都撂了枪,这会儿都在屋里押着呢。” 接着又补了一句:“俺俩已晓得司机不是自己人,所以宰了他,可鹏哥你的生死得夏哥来定,他晓得你降了日本人,正生气呢,你说话可得小心些。” “嗯,我懂得的,大毛,我也正找你们呢,夏哥那里我自会分说。”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推开房门走进楼内,向客厅走去。 “嗨!哪葛达?(哪里的)” “梆芋寨!” 随着一声喝问,就见长廊尽头一个脑袋探头一闪,出声问道:“大毛哥得手了么,人带回来了?” “一切顺利,枪缴了,人无伤,”大毛回答:“夏哥在哪间屋?” “在后厨房,秧子(俘虏)都关在后面。” “走,后面去!” 大毛推了张良鹏一把,两人很快来到后厨,进门就见七八个人跪在水池边的泥地上,神情很是惶恐。 洗菜台上,并排放着四五把刀,有切菜的铁刀,也有切肉断骨的钢刀。 而厨房餐桌上,摆满了腊味熟食,一个人正坐着,从容吃着东西。 整个厨房就他一个看守,跪着的人却无人敢动,此人正是夏吉祥。 他既是裁决者,又是刽子手。 没来由感受到一股森寒,张良鹏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夏哥!” 张良鹏紧走两步,咕咚一下跪在他面前,哽咽道: “夏哥!你没事太好了,我···我总算见到你了,夏哥。” 夏吉祥目光微抿,面无表情,默默咀嚼着食物,慢慢吞咽下去,方才开口问道: “小张,进了宪兵队,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良鹏闻声一颤,面露痛苦之色,淤青的脸颊也抖动起来,嚅嗫道: “我···夏哥我···我给日本人写了效忠信,摁了血手印。” 夏吉祥语声平静:“嗯?仅此而已么?” “我···我还亲手杀了三个抗日分子,纳了投名状。” 张良鹏表情痛苦的交代着,又大声强调说:“可是夏哥,我没对咱自己弟兄下手啊,我杀得都是不相干的外人,我不这样做,接下来枪毙的就是自己兄弟啊! 我是为了多保下几个弟兄,不得已才下手的啊,夏哥,我是真不想当汉奸,都是没法子没得选啊!” “我在问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没问你为了活着,都做了什么。” 夏吉祥一字一句的说道:“小张,你要是不说实话,就没机会再说话了, 没人比我更了解特高课的秉性,他们对待不忠实的走狗,不会给它们第二次效忠机会。 同心会在扬子饭店闹过暴动,杀过安清会和日本浪人,哪怕你当时不在场,作为首领你也脱不了干系, 宪兵队的佐佐木怎肯饶了你?饶了你手下那些弟兄?” “我···我说我说啊,夏哥,你莫要逼问了···” 张良鹏泪流满面,呜呜大哭起来:“夏哥啊,你是没看到当时那惨相啊,简直太惨了···你们逃走以后,日本宪兵全体出动,将俺们百十号弟兄都抓了起来,一股脑押到刑场上,一批批的绑到木桩子上枪杀活挑啊! 因为我是会长,那佐佐木大佐下令把我捆在台前,最后一个枪毙我, 一大半弟兄就这么死在我面前,足有七八十口子,尸体一层层摞起来,就跟屠猪宰狗的,都死得太轻贱太忒么不值啦······” 张良鹏的情绪彻底失控,带动跪着人也唏嘘成一片。 夏吉祥不为所动,反而磨了磨牙,狞声喝道:“打住!我让你说日本人不杀你的原因,没问你当时有多惨! 日本人不当人子,根本就不是人,对付鬼子就要以杀止杀,以恶止恶! 小张,若你就此丧胆,甘心当条走狗,我就成全了你!” 张良鹏不由得一窒,唏嘘道:“夏哥,你骂得对,我跟你说实话,本来我觉得难逃一死,可突然一个中年人开车闯进了刑场,他喊停了行刑。” “嗯,什么样的人?” “我···我不清楚,也不认识。”张良鹏回忆着,思索着说:“我知道他是日本人,但又不是军人,好像很有权势,可以随便出入宪兵队, 但是佐佐木大佐又不鸟他,两人用日语大吵大闹,最后闹到要电话请示上级,幸运的是他最终还是保下我,以及剩下的十几个弟兄, 只是要我杀几个抗日分子,写效忠信和立投名状,还拍照摁了血手印···呜呜···夏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保全弟兄,可今后我就成了铁杆汉奸,再也洗不清了···” “那日本人叫什么名字?”面对张良鹏的崩溃情绪,夏吉祥没做理会,只问:“他为何救你,事后没跟你说明目的吗?” “说了,他说他姓李,中国名字叫李鸣,表面身份只是个军火商人,说救我只是不想豪杰白白死于刑场,留着我有用之身,日后要派上大用场,还许我大富大贵。” 张良鹏接着强调:“夏哥,就是这位李先生让我找你,说是找到你必定大有可为,但具体干什么他又不肯明说,我也没敢细问,当时能从枪口下捡条命。就顾得庆幸感激啦, 另外还有一点,夏哥,就是佐佐木必要杀你,李先生只是个商人,无法干预宪兵队的通缉,所以租界巡捕房与宪兵队还是会全城搜捕你,说是不需活捉,格杀勿论。” “唔······居然有此等怪人怪事?” 夏吉祥眉头紧皱,思忖半晌无解,便又往嘴里塞口吃食,咀嚼着说: “小张,你起来说话,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没怪你的意思,说起来扬子饭店那档子事,还是我连累了你,大伙儿也都起来吧! 这以后的日子还得过,你们身上披着的,不管黄皮子还是灰皮子,暂时都还披着讨生活吧, 至于说到当汉奸,我资历比你来得更老,不但纳过投名状,还娶过日本婆娘呢,到头来明里暗里的,还不是跟日本人抵死相拼,因为它们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对了小张,跪着的这几个都是你的心腹么,你安排他们待在外国人社区,打算做些什么?” 张良鹏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答道:“是啊,夏哥,你不怪我就好,住在这里的都是心腹弟兄,提篮桥这片日本人来得少,相对还算隐蔽一些,我那怀孕的相好离这也不远,那边也住着七八个人,都是信得过的弟兄。 夏哥,我也不瞒你,我把这十几号兄弟拢在一起,就是想找到你以后,让你给大伙谋一条出路! 咱们这些人就是给日本人当狗也不受待见,平时更是受安清会的欺压监视,就连扬子饭店看场子的营生也被他们霸占了。 夏哥,你要是不出来主持谋划,咱们弟兄可就真没活路了!” 这时屋内其他人纷纷出声附和:“鹏哥说得对,夏哥若不领着咱们出头,可就真得坐吃山空,被安清会那帮瘪三逼上绝路了!” “这日子没法混了,咱们准备枪火,要不投了军统别动队,跟他们拼了吧,就算被打死也能留个抗战烈士名号。” “拼命咱不怂!咱们死就死了不打紧,可家中父母弟妹咋办,怎么也得给些钱粮活命吧,就算加入国府别动队,死了可拿不到抚恤!” “那些国府高官抗日口号喊得山响,投降投的争先恐后,为他们的产业打生打死可不值得,死了也是白死!” 夏吉祥眯着细长眼,将众人的言辞反应都看在眼中,尤其是张良鹏的一举一动更不没有错漏。 眼见众人情绪激昂,觉得火候已到,便从怀中取出藏宝图,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慨然发话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夏某人从来不扯闲蛋!今儿找你们就是要谋一场大富贵! 大伙请看,我这里有张满铁密库图,里面藏有几千斤上等烟土,地址就在货运码头仓库! 咱们弟兄十七八个,人数刚刚好,组个突击队取了这批货,转手销掉后,足够每个人这辈子吃穿不愁,享用不尽!” 第293章 密库筹谋(下) 接下来,夏吉祥慷慨激昂发表了一通动员,不停渲染着马上要大发横财。 他许诺事成之后,每个兄弟都能分到一大笔钱,下半生足可衣食无忧。 而后愿意留在当地的,悉听自便,在租界里隐名埋姓,过上寓公生活,没有家室的,则可以跟着他离开尚海,远走高飞,飞黄腾达。 屋内众人听了都很兴奋,纷纷表示愿意拼死一搏,响应很是热烈。 夏吉祥就势吩咐,让大毛将收缴的武器发还给众人,然后各自休息,随时待命。 出于保密,夏吉祥没有述说行动计划,一个字也没提。 可他心里很清楚,激励起高昂斗志只是第一步,整个行动若想确保成功,必须有周密的部署,和充足的物资保障。 可实际上情况很糟糕,他夏吉祥正被通缉,张良鹏也实力大损,尤其失去扬子饭店这个基本地盘后,他俩的处境,可以用一穷两白、穷凶极恶来形容。 对强徒来说,团结就是力量,穷途末路之时,就是铤而走险之日, 患难时强徒们自发聚在一起,就是需要依靠他这个狼王,带领他们搏命拼杀,挣扎出一条活路,当然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夏吉祥暗自统计了一下人数,除了自己带来的四个苗族战士,包括张良鹏在内,屋内可战斗的男人共有八个。 若再加另一处避难屋里的人,战斗人员合计约有二十人,行动队的人数是够了,只是武器仅以手枪为主,做不到人手一把。 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武器,子弹更是匮乏,每把手枪备弹不过十发,运输车辆更是无从谈起。 而劫掠仓库这样的军事行动,若缺乏武器弹药,后勤运输及支援保障,根本就不能实施。 况且当时上海的码头仓库都由日军把守,俱都重兵布防,戒备森严。 不客气的说,仅凭他们这点枪支弹药,强行袭击无异于送死。 张良鹏能独霸一方,心术手腕自然不差,他笃定自己选的带头大哥不会鲁莽行事,既然敢带人劫掠码头仓库,必然有了万全之策。 故而等夏吉祥宣讲完遣散大伙,厨房里只剩大毛、张良鹏两个心腹头目,张良鹏便就计划的几点核心问题,开始了询问: “夏哥,咱们这次既然是搬运烟土,就要用到汽车,你想好从哪里搞车,弄到汽车后,又怎么混进码头? 要知道看码头的可都是日本兵,这些活鬼子可不好糊弄,稍有不对他们就架起机关枪扫射,到时可别把咱们都当场突突啦。” “放心,我早打好主意,条件都是现成摆着的。”夏吉祥微微一笑道: “小张,你那扬子饭店的场子虽然丢了,不是还兼着安清会的荣誉副会长吗,虽说这只是个虚衔,这时候却能顶大用。 要知道安清会在尚海华界开了不少烟馆,各个街区也都有他们的戒烟行,妓馆烟铺数不胜数,每个月的烟土销量可是不小, 据我先前了解,他们各烟行所需的烟土,大多存放在码头仓库里,由满铁商社的人看着,定期用卡车进去提货。” “哦,夏哥,原来你要打安清会的主意,你是不了解具体情况,说起来这可有点复杂呐, 唉···我早不什么副会长了,他们新给我安了个理监事头衔,什么职权没有,还不发薪水! 要说安清会具体负责尚海这边事务的,是个叫范寿春的常务管事,最近他就驻在扬子饭店,手底下有着四五十号人,人手一支马牌撸子,还备有四五辆轿车。” 张良鹏锁紧眉头,接着介绍说:“其实尚海的安清会早就名存实亡了,听他们说会长常玉清去南京见了汪精卫,后来又去了武汉,聚拢了一伙帮会大佬,新组织了一个安清总会,专职为日本人宣传新东亚秩序,搞什么清共清乡合作, 而尚海各处的烟行和戒烟馆,也都收归戒烟总局管理,所有华界的烟土供应则由一家叫宏济膳堂的药铺负责,据说药铺的幕后老板是大汉奸盛文颐,总行堂口就设在虹口,驻守着一支装甲车队, 他们是把大量烟土存在码头仓库,不过提货时用的是伪府戒烟总局的卡车,通常用日本人武装押运,中国人很难靠近。 “哦,原来是这样···小张,你不用太紧张,其实咱们混进码头,是去自己的私密库房提货,并不是要打劫弘济堂的烟土,可既然提货单位变了,那咱们也适当改变一下。” 夏吉祥微一沉吟,说出了安排:“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的办,咱们先解决车辆问题,小张,昨晚你的司机不是死了么? 一会你就给那个管事的范寿春打电话,就说你有急事要去宪兵队,你的司机昨晚把车开出去鬼混,到现在见不到个车影子,让他赶紧再派辆车来华德路接你, 等到车开到门口,你就出门把司机和保镖叫进屋里,我安排大毛解决掉他们,这样咱就多了一辆车,还有几把枪。 然后么,咱们就开上两辆车,坐满人备齐枪火,我扮作日本官员,咱们去扬子饭店找那个范寿春,把这些狗汉奸缴了械,一个个用刀子捅死, 然后汇齐所有人手车辆,再出发去码头仓库提货。” “啊~~~这,这这···” 张良鹏闻听脸色发白,迟疑片刻才道:“夏哥,你这是要大开杀戒啊。” “怎么,有什么问题么?”夏吉祥平静的反问:“不这样做,咱们怎么凑够枪支车辆,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 一直沉默的大毛这时表了一下态:“是啊,夏哥,俺们都听你的,咱们快点行动,早些捞到钱早些撤吧!” “我···我···说实话,夏哥,我确实有些顾虑。” 张良鹏额角渗出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注视着夏吉祥说: “夏哥,早年我扛枪当差,干得营生就是枪口舔血,手上少说挂着十几条人命,早忒么看淡了生死。 可如今你也都看到了,我在华德路这边养着两房女人,两个都怀上了,其中一个怀孕有四个月了。 如果我还是单身,跟着夏哥你火拼一把,忒么死了也就死了。 可如今我想留个后,不管咋样想给她们留笔钱,留个养胎安身的安稳住处,所以我不能打头阵,不能这么早死了,死前我得先搂一把!” 夏吉祥闻言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我懂,小张,我也有个放不下的女人要安置,可咱们既然走上杀鬼子这条血路,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回头可言。 待会汽车到了的进门杀,你可以不参与,让大毛带人去做,稍后发车去扬子饭店,我带队上楼,你只负责断后,这样安排你觉得怎样?!” 张良鹏心知箭在弦上,已阻止不了行动,便咽着口水点了点头: “好吧,夏哥!我小张不是怂货,这就去打电话!” 说完张良鹏转身出了门,径自走向客厅,因为电话机在厅里。 大毛等厨房门关上,转向夏吉祥咕哝说: “夏哥···俺觉得吧,小张哥变了,变得婆婆妈妈的,他别是有了其他心思吧?” “不要说了,小张没变,只是有了女人,就有些惜命了,如今杀戒一开,任谁也退不得。” 夏吉祥沉声说:“大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等事成分账的时候,你们四个尽管先拿,而且给你们多分一成!” 大毛展颜大笑:“夏哥,我不是这意思,俺知道你说话算数,没说的!俺们都听夏哥你的!” 夏吉祥咧嘴一笑回应,抬手往桌上一摆,抄起一块熟肉扔给了他: “吃吧,别一人吃独食!把你的弟兄都叫过来,大伙吃好喝好,好养足精神干活!” “好咧!啊咧咧···都过来,开伙啦!” 大毛一声招呼,几个苗族战士聚拢过来,四人有肉则欢,一阵胡吃海塞,吃喝得极为欢畅。 这时夏吉祥本应赶紧去客厅那边,监督并询问张良鹏的电话结果,他却缓步走到后院,望着天井外摇曳的树冠,陷入了深思。 他刚才那一番安排,都是刻意为之,其实他另有打算。 顶级杀手怎么会走明棋,出人意料才会成功。 不过此刻夏吉祥的脑海里,却没什么诡谲机谋,而是依稀浮现一个模糊身影。 那是宫先生,时间过去了许久,人影已变得很淡了,淡薄的已记不起宫先生的音容笑貌,却仿佛多年未见的兄长,依旧让人感到亲切、敬佩,温馨······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脚步声响起,张良鹏疾步走到他身边,汇报道: “夏哥,扬子饭店那边派车出发了,车大概十五分钟就到,可以叫大毛的人准备埋伏了!” “嗯,不急,让他们再休息会儿。” 夏吉祥回应了一句,回身望了张良鹏一眼,突兀问了一句: “小张,你说像咱们这样为了活下去,就得不停杀戮的江湖人,除了传宗接代,吃喝拉撒,活着有什么意义吗?” 第294章 诡谲的权谋兵道 “哎呀夏哥,你这话问的,让我也颇有感慨啊。” 张良鹏摸着黑紫泛青的脸颊,咧开嘴不自然的笑了笑:“凭咱哥俩的过命交情,兄弟也给你说两句掏心窝子话,你可别嫌我絮叨啊!” 夏吉祥笑着回应:“不嫌弃,你尽管畅快的说,我想好好听听。” “那我说了,嗯哼···要我说啊,夏哥,咱混江湖的,不管是当杀手还是做汉奸,就应该痛快算一天,有滋有味的活着! 人人都说汉奸卖国该死,可出卖国家哪轮的上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反倒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他们从来明面上道貌岸然,私下里除了捞钱玩女人,哪干过什么人事! 你看看自打开战以来,中央军在战场上丢城失地,一败再败,东北、华北及大半个中原丢了不说,就连国都蒋总统的御林军都能弃城而逃,拱手将满城百姓送给倭人屠戮! 官老爷总在不停的签密约,割地求和,停战绥靖,表面为国忍辱负重,事实上都特么争先恐后的卖国求荣! 先前我也曾一腔热血,想着杀敌报国,跟着四宝哥当了忠义救国军,信了军统长官们杀敌立功,升官重赏的鬼话,以为能凭自身本事出人投敌,搏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前程! 结果咱们整日喋血锄奸,与鬼子兵抵死血战,弟兄们死得死,伤的伤,真是百不存一惨不可言啊, 可怜战死街头的弟兄,居然连个收尸的都没有,重伤的只能自裁···到头来却只换来几张轻飘飘的委任状和嘉奖令,圆了长官们的升迁军功! 战事一败涂地,伤残兄弟只能躲在租界苟活,可没有收容安置,巡捕房像对待过街老鼠一样殴打驱赶咱们,老子要不是会点(偷车)技能,早特么饿死几十回了! 而日本人对待我们这些溃兵,更像消灭下水道的老鼠,瓮中捉鳖似的抓住砍头、绞死,烧死,变着花样的任意宰杀,而那些军统长官平日里义正辞严,说要时刻准备杀身成仁,以身报国! 可真要军统头子们报效党国的时候,这些没屁眼的一个个说降就降,转身投入维新政权,照样高官得做,继续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还特么的保卫大上海,发动城市游记战,看明白了就是场滑稽西游记,有背景有资历的妖怪首领都被收降,而被鬼子们活活打死、枭首示众的,都是我们这些无名无姓的小妖! 我也是末了才闹明白,刮民党宣传的那套杀敌报国,杀身成仁,我呸!忒么就是忽悠平民子弟白白送死的鬼话! 什么忒娘的认耐坚持,不怕牺牲,联合英美,正义必胜!统统都是鬼画符,鬼扯淡! 说什么全民动员,事实上咱平民百姓被逼着赤手空拳抗战,用血肉之躯去当炮灰,填火线!去给他们祸国殃民的国党换取谈判筹码! 远的不说,就看上海城外那被鬼子杀得尸山血海,百万枉死的壮丁可曾得到分毫抚恤! 你再看看华界那连片的废墟瓦砾,成千上万的难民骷髅! 看看租界里家家爆满的舞场歌厅,那些站满街道两边,给点钱就卖的妇女,那贫民窟里活活饿死的孤儿寡母,这忒么就是民国顺民的好下场! 这个奸人当道的吃人社会,当好人只能被吃得渣都不剩,做恶人反倒逍遥快活! 当汉奸怎么了,当汉奸能做官,老实人能当上官么?只要够凶够恶,手里有枪火,杀得了富豪,那些当权者就得收买咱们,分咱一杯羹! 不瞒夏哥你说,得亏借了你的光,我进了特工总部当上中队长,居然是我张良鹏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时候! 咱有人有枪有地盘,舞厅里漂亮女人有的是,看上哪个睡哪个,个个千娇百媚,千依百顺!美酒佳肴,珍馐美味更是应有尽有,随意享用! 遇到以前那些国府官员,咱只要看不顺眼,找个理由分分钟整死,把他们的家产搜缴一空,这才叫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这感觉真特么太爽了! 要不是咱没文化没门路,这官当得太小,说不得能捞多少,要像四宝哥那样把持整个泸西赌城,每月捞得钱都能堆起一座金山来 ······ 张良鹏滔滔不绝说了五六分钟,夏吉祥始终静静听着,末了问了一句: “小张,我晓得你想的了,你跟着我孤注一掷,是迫不得已,其实你很想重新掌控扬子饭店,回到特工总部、同心会独霸一方的局面,哪怕再次落个汉奸臭名也在所不惜,对吗?” “唉~~回是回不去了,夏哥,咱没上梁山好歹也算条汉子,总不能握着刀子活活饿死吧,”张良鹏重重叹了口气: “我若不想被他们榨干,就得领着弟兄们再次暴动,就是死中求活! 夏哥你有本事有路子,当然跟你才能混出名堂!咱哥俩这也算闹邓州劫法场,彻底反了维新伪政权,安清会那伙铁杆汉奸怎会容咱,宪兵队的佐佐木大佐更要生擒活剥了我,所以这回不管事成事败,抢多少烟土,都只能跟你一道亡命天涯了,就算被抓住千刀万剐也认了。” “那可未必,小张,世事无常,皆可以力破之。”夏吉祥神情诡谲,牟然一笑: “仅凭你我二人的一身本事,也是百人难当,望风辟易! 固然世道险恶,咱们无路也敢闯,无非鬼挡杀鬼,魔挡除魔,杀开血路,死中求活! 就算栽了也大不了乱刃交加,慷慨一死! 更何况吉人自有老天罩着,嗬嗬嗬,说不定咱们闯着闯着,就有贵人相助呢。” “是啊,夏哥!我也这么寻思呢,你就是我命中救星,每次跟着你闯都能化险为夷。”张良鹏立即随声附和,与夏吉祥对视着呵呵发笑,突然他皱起眉头问: “对了夏哥,刚才我还没顾上问呢,就算咱们诸事顺遂,咱们最后能从码头弄出一车烟土,可那么多货能藏到哪里,又怎能一下子卖给谁,最后折现成现金白洋,又怎么带出上海啊?” “这你用不着担心,也别多问,到时候我自有安排,”夏吉祥撇了撇嘴吩咐: “没多少时间了,小张,去把你的女人安置好,出发时不要瞻前顾后。” “哦,夏哥,那接下来的行动你来安排,我回屋去和那俩娘们交代几句。” 夏吉祥目送张良鹏离开,自己转身走进后厨房,这时候大毛四人已吃得差不多了,正又吃又拿,纷纷往身上揣着干粮腊味。 苗族汉子性格粗犷,胃口极大。 满桌子食物差不多一扫而空,也没想着给小张他们留点。 这些天煎熬下来,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实在都饿怕了。 夏吉祥进来时没有出声惊扰,只是站在边上观察片刻,随即他的目光锁定一个吃相最斯文的年轻战士,因为此人吃炖菜时,是唯一使用筷子的人,并且闭着嘴咀嚼食物, 因此不像其他人搞得满手油腻,碎渣弄得到处都是。 于是他笑着招手打了个招呼:“嘿,说你呢!对,就和你说话,这位兄弟,我以前没怎么注意你,你叫什么名字?念没念过书?” “我?”那名战士见夏吉祥发问,连忙站起身来,他脸庞瘦削,络腮胡子不怎么浓密,所以稍显白皙,他略带敬畏的答道: “俺,俺叫三木嘎,俺爹是汉人,以前在镇子上念过两年国小,夏,夏哥有何吩咐?” “唔,我说么,这细眉顺目的,倒有几分文秀气,” 夏吉祥转头又问了大毛一句:“他是你们老寨里的亲戚,还是只是个同族同乡,哈哈,这弟兄你打哪收来的,手底子硬不硬扎?” “是同乡族人,修理厂招人时投奔来的,”大毛连忙保证:“放心吧,夏哥,人很可靠,杀人放血一点不怂。” “嗯,我需要个亲随,这里就属你长得白净,去拿把刀磨磨,把胡子剃光脸刮干净,一会出发时跟我坐一辆车。”夏吉祥毫不迟疑的扬声下令: “大毛,你带其他三个去门前埋伏,一会车来了做掉他们,活弄得干净点,车里车外别粘上血,都听清楚没,快些行动吧!” “好,好的,我马上剃胡子!” “明白了,夏哥,咱仨走!” 大毛等人立即行动,四散一空。 接下来夏吉祥神色平淡,步履平稳,他在整栋公寓里巡视一番,查看了其他队员状况及准备工作,随即作出分组调整及布防命令。 很快将所有战斗人员发动起来,进入相应房间警戒,准备好接应大毛等人的行动。 一切布置就绪后,恰好听到楼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于是按照计划,张良鹏出门招呼司机进来,说是让他们享用一顿美餐,吃完再上路,负责迎宾的大毛几人就埋伏在门口。 接下来发生的进门杀很是顺遂,因为开车来的俩汉奸纯纯是俩菜鸡。 在这物资匮乏的时期,当差的底层汉奸也就勉强混口饭吃,所以对喝酒吃肉的诱惑全无一点抗拒。 俩夯货满心欢喜,进门时毫无戒备,大毛他们扑上去两人伺候一个,宰鸡般抹了俩汉奸脖子,没哼出半声就都蹬蹬腿嘎了。 夏吉祥随即高声下令:“都快点!把尸首拖到后厨水房里撂着,让女人放水把血冲干净,搁那放干了血再掩埋! 大毛,把车钥匙扔给我,另外那把钥匙给小张,楼里人都出来赶紧上车,准备出发了!” 暴喏声脚步繁杂,行动队员纷纷涌出房门,奔向停在巷子里的两辆轿车。 车少人多,十三个人挤进两辆轿车,车厢里顿时塞得满满登登。 原本夏吉祥还想从众人身上搜集点道具,化妆成日本官员,奈何会开车的只有他与张良鹏,所以他只能亲自开车。 而大毛带仨族人原本挤进夏吉祥的车,却被他赶了下去: “三木嘎留下,大毛你们仨去坐后面的车,让小张紧跟着我,凡事听我命令行事,不得擅作主张!” “好嘞,夏哥!” 于是夏吉祥驾驶头前一辆道奇轿车,张良鹏开后面的日本轿车,以前车为向导,两辆轿车迅速驶出里弄,行驶到华德路干道上。 一路上,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平稳保持着五六十米的间距。 夏吉祥车内共有六人,他一边驾驶车辆,留意观察道路两边情况,准备随时应变,一面开口扬声问道: “喂,弟兄们!你们谁熟悉扬子饭店周围,还有哪几栋六七层高的高楼?” “我知道,夏哥,我是第三分队的副队长,以前在扬子舞厅看过场子!” 后座一名头目答道:“扬子饭店周围有先施公司,永安公司,还有大中华饭店和新新百货公司,都是大高楼,离咱们扬子饭店都不远。” “哦?是么,那里哪栋楼最高,离咱们饭店最近?” 那头目想了想答道:“都不太远,大道中路那边可繁华了,高楼太多了,要说最近么,大中华饭店就在西藏与福州路口上,只是楼层不太高,大概只有四层吧··· 夏哥你要问楼层最高也最近的么···有啊,离得最近的是新新百货公司,它离咱们扬子饭店也就二三百米,有七层楼高呢, 那新新百货可大可热闹了,里面衣帽服装啥的百货应有尽有,单是一楼就有百十家铺子。 六七层上面都是餐厅、游乐场和戏院,没事时我们都去逛过,楼顶上还有大方塔和小尖塔,比咱们饭店的楼层高,你开到虞洽卿路就能望见塔顶,要说咱们大上海那真是顶尖的大都市···” “呃,好了知道了,跟我想得差不多···” 夏吉祥咕哝了一声,接下来说了一句:“咱们就去新新百货公司,一会我把车停到百货大楼北面,进去后咱们坐电梯直上五楼, 你们现在整理枪械,检查完把枪都藏在衣服里,行动时不能惊了路人!” “啊~~~怎么会这样?”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惊愕,那个分队长不由替众人问道: “夏哥,咱们不去扬子饭店么,鹏哥不是说要跟安清会火拼,夺回咱们的地盘,然后再去码头拉烟土吗?” 夏吉祥目视前方驾驶着汽车,语声沉稳,气场十足: “稍安勿躁!我没说过这话,我是大佬,一切听我的命令行事!就是小张也得听我的号令,你们都听懂了么!都回答一遍,听明白没有!” 车厢里顿时一片肃然,众人纷纷表态回应: “是!”是!是!” “是是是,夏哥,当然听你的!” “那就别问,准备行动吧!” 车内一阵枪栓响动,无人再出声发言。 这时众人目光望向车外,就见车道两边高楼耸立,道路远方浮现一幢巨型大厦,高穹塔顶,很是巍峨,无数广告画与霓虹灯牌更是如林一般,无穷无尽,让人目不暇接。 东方魔都之称,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摩天高楼比比皆是,无可胜数, 夏吉祥一脚油门,轿车奔驰抵近,新新百货公司赫然眼前。 第295章 新新大厦的邂逅 夏吉祥驾车拐了个弯,将车停在新新百货大楼北侧的里弄口。 张良鹏的日系轿车随后赶到,停在道奇轿车后面。 “下车下车,人都靠边上站,莫要聒噪!” 轿车四个车门同时打开,呼啦啦一下,六个人钻出来,立即站到楼下阴影里,后面轿车的七人也涌了出来,见状也纷纷缩进楼里侧。 上海市区街道布局紧凑,里弄狭窄,如果有人自高层往下往眺望,只能看到车辆往来,看不到楼下突然多了很多人。 张良鹏贴着墙根赶到前面,见到夏吉祥急急发问: “夏哥,出啥状况了,怎把我们带到新新百货这边来了?” “别吵小张,一切听我调度!计划实施以前,我要见个重要人物,顺带着给弟兄们找点外快,” 夏吉祥说着话左顾右盼,机警的观测周边情况,待他确定周边安全,方才一摆手下令: “三分队队长听令,生发时候到了,你带车上五人进北楼门市口,穿堂去南部坐电梯,到五楼后先封锁楼道出口,再挨门挨户的敲门, 把各办公室人员集中控制起来,遇到反抗尽量别开枪,找出公司经理、会记、库房主任等高级职员,捆起来严加审讯,就说咱们只劫财不杀人,让他们把库房打开,把手表、首饰等值钱东西都交出来! 得手后你们自行撤退,若搞不定就守住出口,其他楼层的兄弟稍后会去接应你们!” “明白了,夏哥!俺们绝对不会误事!” 百货公司五楼是公司重地,有正副经理办公室,保险柜,贵重货品仓库及消防火警等保安部门。 没有比打劫更令人兴奋,五人毫不迟疑的进入百货大楼,尽管他们在楼层里可能要面对几十个公司员工,可有枪在手,他们丝毫不惧,谁也阻止不了他们发家致富的决心。 夏吉祥紧接着连续下令:“大毛负责后路保障,带你的人留下来看车!” “是!” “第二车的人暂且待命,五分钟后由各组长领着上六楼,不用甄别,见到穿和服的和立领西服的男人就开枪,你们制作的混乱越大越好!” “没问题,夏哥,搞乱子谁不会啊,也就开几枪吆喝几嗓子的事儿。” 百货大楼六层是游乐场区,有绿宝、新都、新新等知名剧场戏院,大型音乐厅可容纳千人,如今沦为了摸摸哒跳舞场,舞女云集,生意很是火爆。 可以想见,枪声一起,数百人混乱奔逃的场景。 “小张,三木嘎,你俩跟我来,咱们进去直接去七楼。” 夏吉祥吩咐完抬步就走,亲随三木嘎随即快步跟上。 张良鹏见夏吉祥下达命令,完全没有和他商榷的意思,有些不知所措: “唉唉···夏哥,就咱仨上顶楼见人么···唉你等等我,夏哥,你搞得这么突然,计划变了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眼瞅着夏吉祥就要走进百货公司大门,张良鹏连忙紧赶几步,赶上相伴而行。 三人步入百货大楼,但见一片萧条景象,走动的人影都没几个,大多数百货柜台空空荡荡,售货人员更是不见踪影。 脚下的皮鞋声发出空旷回音,让人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张良鹏心急如焚,边走边低声提醒:“夏哥,你到底咋想的?打算抢百货公司的金库么,我觉得十有八九抢个寂寞! 如今国币作废,中储券与军票跟废纸一样,卖啥赔啥,百货部早黄摊子了,销售部经理卷货跑路,库里哪还有贵重商品,早特么搬空了,如今仓库里的老鼠都饿绝户了! 那六楼七楼的舞厅剧院都是些陪舞的穷女人,首饰金表尽是些不值钱的假货,除了那身皮肉就没啥好卖的! 而来跳舞的老色痞个个是穷鬼,咱们抢他们纯属浪费时间,而且英租界巡捕房离这就一里多点,待会枪声一响,巡捕房的装甲车分分钟到楼下,咱们就是有车也跑不脱,会被机枪打成筛子的!” “我知道抢不到啥,但必须这么安排。” 夏吉祥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平淡回答道:“顶楼有看客,也肯定有枪手,不灭了他们,你我就是提线木偶,任人摆布不说,还得跪着当狗。” 张良鹏呆滞了半步,马上反应过来:“夏哥,你安排兄弟们去五楼六楼闹事,是想吸引顶楼上的人注意,把保镖们引开,咱们好趁机偷袭他们? 呃~~不对不对···一开始就不对!夏哥,你不信我,你怀疑我在给日本人通风报信?天地良心啊夏哥!我可从没想过害你,更不会出卖兄弟们!” 夏吉祥语气平淡,却让张良鹏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出卖兄弟?小张,我早料到咱们人马未动就漏了风,但我不怪你通风报信,收收你那些自保的小心思吧,你人很仗义,但脑子不够用, 如果我认为你要害我,你打电话那档口我就灭了你,还有你屋里人。 唉,小张,就是当汉奸你都当不明白,日本人要得是得力鹰犬,不是只能邀功卖好的哈巴狗,那样的下贱货色要多少有多少,死不足惜。” 夏吉祥说着话与三木嘎走进了电梯,连头也没回,张良鹏迟疑一下,连忙跟了进去。 电梯闸门落下,冉冉开始上升,就听夏吉祥淡淡开口: “那个日本人李鸣既然负责经销烟土,就跟关东军军部与满铁特高课脱不开关系,他能与佐佐木大佐对等交涉,保你一众弟兄出来, 他的级别应该很高,所图当然非小,不会为了击毙我这一小撮悍匪,花了这么多心思,小张,他是不是让你找到我以后,直接跟他联系?” “···啊是,是的···哎呀夏哥!原来你都料到了,怪不得那些大佬那么忌惮你,就连日本人也对你另眼相看···” “别扯没用的,小张,你向他报告咱们要去码头仓库,而那李鸣是不是让你不动声色,跟着我按计划行事?” “···是,夏哥。” “这么说,他知道了码头上的秘密货仓,也知道我有张秘密地图,电话里你都跟那日本人说了对吗?” 张良鹏默不作答,目光低垂头不敢直视夏吉祥。 夏吉祥皱着眉紧张思忖:“···不,不对!他既然替关东军倒卖烟土,必然接手满铁经销账目,清查码头库存,津川家藏得那点私货肯定瞒不住他,八宝提灯说不得早就漏了底! 只是他引而不发,想必对我另有所用···宪兵队的佐佐木看来还不知情,否则他们会合起伙来对我威逼利诱,而不是苦苦追杀···” “夏哥···你听我解释,我没想害你,只是想为咱弟兄谋个活路!” 就见张良鹏怯然开口,打断了夏吉祥思绪: “夏哥,趁现在还为时不晚,你赶紧下令弟兄们收手吧!咱们这一小撮人要是总跟日本人作对,就得跟老鼠似的东躲西藏,迟早被人抓住打死,就算这回事成了能逃出上海,可出了上海又能逃到哪去?” 如今日本人兵威正盛,大半个中国都被他们打下来了,江浙皖成了日本人的后花园! 与之相比,公共租界跟个岛子一样狭小,上千人的军统特工被消灭得干干净净,夏哥你就是再能打能杀,又能杀得了几个? 那个一败千里、倒霉催的民国就别指望啦,它里里外外烂透了! 接着张良鹏强调说:“那李鸣先生说了,他保证不会加害你,适当时候还会帮你取消通缉令···” “那他许诺你了什么,小张,把扬子饭店从安清会手里拿过来还你?” 夏吉祥冷笑:“现在租界里所有有油水的生意宪兵队都要过一手,无论赌场、舞厅还有旅馆的皮肉生意,没有佐佐木大佐点头,谁说了也不算。 莫非他要你在华德路再开几家烟馆?可那些外国难民也就两三万人,都是穷得吃不上饭的穷鬼,开了烟馆也没啥销量, 况且没有粮食供应,你也搞不定老纳赛尔,最多敲诈他点美金。” 听了这番教训,张良鹏耷拉着脑袋叹息道:“唉,夏哥,什么都被你算计到了,兄弟自愧不如。” 这时上升的电梯嘎啦一响,已经到达了顶楼。 张良鹏不由问道:“哎,夏哥,到七楼了,你料定那李鸣先生待在这里?还是躲在方塔上面,观察对面的扬子饭店? 别看我,我可没你那脑子,事先李先生什么也没给我说,我不知道他来不来,也没法确定他会躲在那栋楼上偷瞧, 可今儿他要是真在这里,身边肯定带好几个日本保镖···” 随着张良鹏的絮絮叨叨,电梯间的栅栏门哗啦一下被三木嘎推开,七楼的新都饭店赫然入目,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 夏吉祥没有着急迈步,他悠闲的站在电梯门口,接着对张良鹏叙话: “李鸣在不在这,我也不确定,不过这里视角正好,可以很清晰的观测扬子饭店,而你既然给他打了电话,想必他会来这里看戏。 按照计划咱们此时应该冲进扬子饭店,与安清会的人火拼,这场狗咬狗的好戏要死不少走狗,嗜杀的日本人肯定爱看,况且他还是布局者。 而发生的最坏情况,就是他本人没来,只来了一队日本宪兵,奉命埋伏狙杀我们。” “那···那该如何是好···我是问接下来怎么办啊,夏哥。” 一名饭店迎宾员看到电梯门开启,已经向电梯方向走来,边走边扬声发问: “先森~~先森您好,请问侬是来餐厅用餐伐?有没有预约过?前头有没有先来的客人啊?需要帮侬通报一声侬来嘞伐?” 夏吉祥用上海话温和答道:“伐用了,我上来歇歇,勿用餐,吃杯茶就走。” 随后他转头对着张良鹏低声问道:“小张,你身上带了几把飞刀?” “三···四把。”张良鹏紧张的结巴起来,补充说:“还有两把淬了毒的,绑在小腿上。” “好,准备好,马上就用。三木嘎也备好刀子,看我眼色行事!” “哦!”三木嘎愣了愣,随即整了整腰带,将右手伸进衣襟里。 夏吉祥声音低沉,目光炯炯看向张良鹏,笑吟吟教导说: “小张,箭在弦上,别瞻前顾后啦!你若想大佬高看一眼,首先要有股破局反杀的狠劲,要敢掀桌子拼命,还得掌控关键资本,手里有大佬无法掌控却迫切想得到的东西,上位者才会妥协和收买你。 而日本人想要的筹码,你夏哥我有!可是兄弟,破局我需要借助你的飞刀绝技,你愿助我一臂之力么,兄弟!?” 张良鹏又羞又愧,两眼泛着泪光,急声表态道:“没说的夏哥!今儿咱哥俩同生共死,我把命交给你了,你就说怎么办吧!” “好!好兄弟!” 夏吉祥一边说一边迈步出了电梯间,向七楼另一侧的新新茶室走去,同时他嘴里低声吩咐道: “小张注意!你跟在我身后,遇到穿立领西服,剃小平头的男人,你就瞅冷子用飞刀招呼,不要给他们掏枪机会! 三木嘎在后面补刀,然后把尸体拖到边上。” “是!” “嗯!” 身后二人低低应声,默默做好杀人准备。 然而在走廊甬道这段路程里,三人没遇到什么人,便走到新新茶室门口。 新新茶室的朝向位于南京东路一侧,从茶室正门可以眺望斜对面的永安公司塔楼,整个南京路段的街景一览无余。 而从东南方向正好望见汉口路的扬子饭店,两者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这也是狙击手的有效射程。 夏吉祥三人刚走近茶室门口,突然茶室门一开,闪出一名穿立领西服的平头青年,他躬身拦住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诸位,失礼了!茶室暂停营业,请改日再来!” “哦,那我们走,下楼去吧。” 夏吉祥温和答应着,转身使了个眼色。 “嗖!”“噗嗤!” 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没入平头青年咽喉,他眼神空洞,捂着不断冒血的脖子,窒息痉挛着向前仆倒。 匕首淬了毒,毒性猛烈,见血封喉。 夏吉祥随即下令:“三木嘎,你打头阵,顶着尸体进门!” 三木嘎迅速上前几步,右手端枪,左臂顶起尸体,倒推着开了门。 夏吉祥紧随其后进了茶室,他没有掏枪,身体微躬,将整个身躯隐藏在三木嘎身后, 张良鹏最后进门,他缩在两人身后,成了最不起眼,最容易忽视的杀手。 三人刚进门,紧靠门边的座位上,又站起一个平头青年,喝问道: “喂!什么人,敌袭!” 说着这平头青年手腕一翻,手里便多了把手枪,而且咔哒上了膛。 可他刚想扣动扳机,白光一闪,右手腕便被一把飞刀扎穿,紧接着眼前又闪过一道血光,右眼深深贯入另一把飞刀,身体立即僵直着重重栽倒。 三人继续前行,这时发现茶室里空空荡荡,仅有一桌俩客人,服务员也不见踪影。 在茶室尽头的窗边,端坐着一个穿条纹西装的中年男子,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前挂着一副望远镜,默然望向夏吉祥。 而在中年男子身侧,还站着一名穿猎装的中年人,正端着一杆四四式骑步枪,嘴里嘶哑的发出威胁: “站住!不准动!我的是步枪,可以一枪贯穿你们三个!” 夏吉祥不闪不避,缓步前行到三木嘎身后,他用身影遮住中年男子视线,给最后面的张良鹏创造机会,嘴里用日语回应说: “抬起枪口,不要冲动,我今天是来谈话的,不想开枪杀人,否则你就是个死人了。” “混蛋!你怎敢愚弄于我,如此无礼!”持枪男子咆哮道:“只要我枪声一响,宪兵队、巡捕房,大队人马顷刻而来,你们束手就擒吧!” 夏吉祥听了微笑摇头,神色颇有些不耐烦。 持枪男子见状更为恼怒,刚要大声斥责,却被穿条纹的瘦削男子打断了: “嘛歹!我来处置吧,诸君,请听我一言。” 说着他站了起来,向夏吉祥躬身一礼: “吉良君,幸会!鄙人就是里见埔,远东独狼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第296章 扑朔迷离 “李鸣先生,很抱歉打乱您安排的剧本,可在下深陷局中,疲于奔命,一直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夏吉祥微微躬身,语气谦和:“故而冒昧前来,想请教阁下一个问题,不知可否赐教?” 里间甫呵呵笑道:“吉良君,本来我不想这么早与你相见的,可你既然能找到这儿,那就请问吧。” “那就请恕在下直言,舅哦收没哟!(日语口令)” 夏吉祥先是客气了一句,突然怪异的发出一声日语指令,引得对面的中年军官下意识做了半个收枪动作,抬高了骑步枪的枪口,三木嘎也收枪回头,紧接着他下面的话都改成了日语: “在下曾任职南满铁道公司的烟土买办,也曾担任过满铁经济课调查员,所以对华北、满洲在沪的烟土销售情况很熟悉, 阁下既然负责上海烟土的总经销,又通过弘济膳堂与戒烟所建立起完整的销售供给体系,就没必要再保留原来的帮派销售模式。 而阁下如今对我弟兄法外施恩,有意培植一支反日的帮派组织,而且还要将密库里的烟土交付给在下,不知阁下要我夏吉良扮演什么角色,又要建立一条什么样的走私渠道?” “密库、烟土,反日组织?走私渠道?”里间甫目光闪烁,摇着头连连否定,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笑意: “吉良君,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也无法直白的给你一个答复。” 这时旁边的中年军官见当面的三木嘎收起手枪,却仍挟持着死不瞑目的亲卫尸体,不由咬牙怒喝道: “啊~~八嘎!你们这些凶徒简直丧心病狂!难道都不清楚自身处境么?态度竟然还敢如此狂妄,要知道你们都是通缉犯,反日分子,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我若接掌宪兵队,必将你们统统处刑,斩首示众!” 夏吉祥不急不忿,一句话把他怼得哑口无言:“阁下稍安勿躁,我们交涉时间不多,只有两三分钟,若是谈不拢,我的几十个部下很快就在下面楼层打响,他们见穿制服的就杀,专杀日本人。 军警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贵人长官们也得一同殉葬。” “贞四郎,请保持安静!”里间甫急忙阻止同伴发飙,又对夏吉祥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负责人,说话当然算数,开诚布公,但也要讲究说话方式,毕竟隔墙有耳,今天这场合太不方便了。” 夏吉祥见对方打哑谜,便略带讥诮的问:“是么,难道阁下不知道八宝提灯,还有码头上给水部队的秘密仓库吗?” “哦,你说的是津川家的私募账,那可牵涉不小,虽说津川父子已死,但他家两个女儿也要承担贪污罪责。”里间甫望着夏吉祥笑道: “只要军部追责签发一张逮捕令,津川姐妹就得坐牢,津川家的孩子都得活活饿死,至于你说的给水部队仓库,我查到的就不下三四处,这些烟土都得没收处置,变现成黄金美元填补亏空才行。 所以吉良君你猜对了,我们需要把上海与外界的走私渠道重新建立起来,跟我们的敌人做生意,就需要一个获得对方信任的抵抗组织。 明面上这个组织的头领必须坚决反日,杀过很多亲日人士,凶名赫赫,私下里还得武力超绝,势力强横,震慑帮派大佬,垄断地下烟土交易。 而吉良君作为地下总裁,负责渠道运营,那一库的热河烟土,就送给你做启动资金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精英俱乐部的成员了,所有的经营利润,上缴七成即可。” “明白了,所以今天先生要看我杀进扬子饭店,血洗安清会那帮杂碎。” “不错,我打电话调走了头目范寿春,其他人随便你杀,”里间甫笑得轻描淡写: “就当给重庆方面的特务,还有地痞帮派立威的投名状吧,顺便也让张良鹏拿回扬子饭店,暗地里把地盘还给他。 “不,这不够,投名状的份量不够,简直就是儿戏,” 夏吉祥脸色转冷,语音加重道:“军统干将们都是血染的红顶子,个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喽啰杀得再多也入不了他们的眼,只有立下夺旗斩将之功,取得敌酋首级,才能勉强获得信任!” “···嗯,有道理,效法燕太子丹樊於期故事。”里间甫赞许的连连点头:“吉良君,你要借谁的人头,不妨直言。” “宪兵队的佐佐木大佐,非他莫属。”夏吉祥答道:“此人杀人如麻,屠戮极重,与陈秋生、王天雷等身在曹营的军统高官结怨颇深。 只有手刃此人者,方能得到信任,张良鹏也能名正言顺回到特工总部,被投诚干部们所接纳。” “唔···吉良君,你太阴狠了,你这是仇讨,要报杀妻灭妾之仇啊,呵呵呵呵···不过你的谏言,很有见地,值得采纳! 可谋刺现任的上海治安长官,实在有损帝国威严,非常不妥,鄙人也不能作出这等狂悖之事。” 里间甫说着抬手指向身边的中年军官:“吉良君,张桑,我介绍你俩认识一下,这位是内藤贞四郎大佐,他将在月底接任上海宪兵队司令。 至于佐佐木大佐将得到晋升,调任到宜昌前线担任旅团长,所以吉良君尽管放心,此后没有人会束缚你手脚了,哇嘎哒?(明白吗)” 夏吉祥深深鞠了一躬:“明白了,里见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栽培,需要我做些什么,可是要交人质,奉表效忠之意?” 里间甫呵呵大笑,连连摆手说:“不必了,藩篱困不住猛虎,缰绳勒不住骏马啊,况且吉良君亲眷众多,可谓别墅纳妾,教堂藏娇、京都有妻有子,海外开枝散叶, 你生养众多,广布子嗣,自然开支巨大,俨然世家之态,对于你这样杀伐果断的豪杰,寻常人质手段怎么上得了台面? 对于合作伙伴,新晋俱乐部成员,我们当然要倾心接纳,合理分配利益,今天言尽于此,事态紧急,请吉良君赶紧带人离开吧!” “是!我俩立即下楼,带他们转进扬子饭店,一会爆发枪战,官方与巡捕房方面,还请阁下代为周旋一下。” “没问题,我会给他们打电话,就说便衣队在清缴反日分子。” “那就拜托了,多谢阁下。” 夏吉祥深施一礼,转头对着一脸懵然的张良鹏吩咐说:“我去五楼调度,你去六楼找你的人,喊他们立即停手下楼!” “好咧,夏哥!”张良鹏顿时满脸兴奋,追问道:“你们说了啥,都谈妥了么夏哥,咱们又可以回特工总部了?” “嗯,别啰嗦,快走快走,快下楼吧!” 夏吉祥话音刚落,楼下呯呯梆梆响起了枪声,紧接着一片惊叫。 “夏哥,我这断后的,要拖着尸体回撤么?” 面对端着步枪的日本军官,站在三人头前的三木嘎连忙回头请示。 然而他刚把头转过去,就被身后的夏吉祥一刀抹了脖子,紧接着又在胸口补了一刀! “唔···” 噗通一声,三木嘎尸身倒地,把正要后退的张良鹏惊得一跳: “夏,夏哥!你为何对自家弟兄下手!?” “他必须死!刚才他听得懂口令,我不能冒泄密的风险,让贵人困扰。” 夏吉祥说着向两个日本人行礼示意,冷冷解释:“况且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底下人只能驱而使之,尽作死士!机事不密,必受其乱!” “明白了,夏哥!咱俩当汉奸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张良鹏恍然大悟:“那我先撤,咱们赶紧下楼,否则手下们散开了,就不好归拢了!” 说着张良鹏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闪出了茶室。 夏吉祥则后退两步,返身不疾不徐的走到茶室门口,出门后轻声关上房门。 楼下喧嚣声越来越大,时不时伴随着枪声与打砸东西的声音。 而茶室里却一片静寂,只有茶杯注水的声音。 望着平静品着香茗的里见甫,久久不言的贞四郎突然说了一句: “你选的人不错,他能成事。” 第297章 改名换姓 “成事?差点成盒还差不多!” 里见甫喝了口茶,平复了心情,感叹道:“我待此人如饲虎狼,刚才应对若稍有差池,你我二人恐怕就进了骨壶(骨灰盒)。” “是啊,刚才确实生死一线,他先调开外围警卫,再袭杀贴身护卫,令你我防不胜防,确实奸诈悍勇。”贞四郎悻然点头,心有余悸的表示赞同: “幸亏里见君处置得当,这才化险为夷,此等桀骜凶徒,若非被丰厚利益打动,不会甘心为我们效命。” “唔···还有个麻烦,”里见甫沉吟了一下,放下茶杯说:“他杀得那个手下有问题,应该是上海方面某机关的卧底。” “嗯,对对对,你不说我都没想这事,确实是这样。” 贞四郎用枪口指着地上三木嘎的尸体说:“这家伙受过帝国教官的严格军训,形成了条件反射,所以突然听到口令,才会不假思索的服从。 如此一来,夏吉良既清除了麾下奸细,又向我们卖好表了忠心,真是一举两得,此獠如此狡枭,里间君可别养虎成患啊!” “安心,我怎会没有羁绊手段,一切尽在掌握。” 里见君又端起茶杯,望着冉冉热气悠然道:“我已经致电京都本部,将津川母子递解回上海,同时也启动了一名雏菊。” “雏菊?”贞四郎好奇的追问:“把他妻子调来做人质,还要在夏吉良的身边安插花子吗?” “不错,这女孩他拒绝不了,正是他的妻妹豚子。” “呵呵,里见君,你真有风趣,居然让义妹(小姨子)看着义兄(姐夫),说实在那个豚子你见过没有,姿色如何?” “我没见过,可想来同胞姐妹,姿色肯定不差,”里间君暧昧一笑: “据说是个贪吃的女孩子,身体一定发育很快,女人么,胜在年轻稚嫩,豆蔻年华,那小子有便宜岂会不贪?”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顿时一阵大笑,龌龊猥亵,尽在不言中。 ······ 半小时后,夏吉祥带队轻取扬子饭店,几乎没怎么交火,安清会留守人员便做了鸟兽散。 不过整个饭店现在成了空架子,舞场与客房都已停业,除了一些无处可去的湿足妇女,靠陪人过夜换取一些生活费,整栋楼里就没什么活人了。 按照预先安排,夏吉祥打头冲锋,张良鹏带三分之一人手随后押阵,而大毛领着仨族人在楼外看守车辆。 等众人从底层一直搜查到顶楼,确定肃清敌人俱都疲累不堪,纷纷瘫坐在地上休息。 夏吉祥一人留在天台上,默默思忖着向下观望街景。 过不多时,张良鹏带人上来,寻到天台上向他打招呼: “夏哥!弟兄们都累得够呛啊,今儿还去码头仓库吗?” “不能松懈,否则士气就散了,而且若没收获,难安弟兄们的心啊。” 夏吉祥说着扬声下令:“我们必须一鼓作气,立即准备出发!” 然而听此命令,张良鹏身后众人皆面有难色,竟无一人响应。 张良鹏见状也是挠头,便找借口说:“夏哥,你说的在理,可咱们就两辆轿车,人去少了不行,去多了人就拉不了货啊。 要不我自己出去,到街上再找辆卡车,顺便让兄弟们歇歇?” 夏吉祥淡然应答:“不必那么麻烦,卡车我能借到,停车地方也不远,就在虹口那边,我们直接过去取车就行。” “呃,夏哥,你说的是虹口哪家株式会社,那可是日本人地界,到处都是巡逻的摩托车。” 夏吉祥的答复,让众人吓了一大跳。 “就去弘济膳堂,跟他们借辆装甲车开,去码头提货也方便。” 张良鹏脸有点发白,结结巴巴的问:“夏哥!你是不是疯了,那日本人好说话么,他们杀人杀上了瘾,在街上见了中国人就用机枪突突,你还带着弟兄们往枪口上凑?! 快拉倒吧,夏哥,要去你自个去,不要连带弟兄们送死!” 众人一片默然,都用表情表明了反对态度。 “好,好好···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功成细中取,想不到杠上日本人,你们倒成了一帮怂货。”夏吉祥目光一扫,脸上露出轻蔑笑容: “也罢,我带楼下那几个苗人去,只是咱可说清楚了,取了这批货与你们再无半毛钱关系!” 说罢夏吉祥抬步就走,却被张良鹏一把拉住,这时他已经反应过来,心说咱都当了铁杆高级汉奸,按照夏哥谈好的协议行事,还用害怕日本人? 于是他暗暗向夏吉祥使了个眼色,接着一咬牙一跺脚,面向众人发狠道: “夏哥是老子换了生死贴的结义大哥,发誓要同生共死,怎么会让夏哥一个人犯险?! 下面不是还有辆汽车吗,我开车跟着夏哥,再来三个讲义气不要命的兄弟,你们谁愿跟着,自愿报名,我就数十个数! ···一···二···三···四!” “我···我去!” “我算一个!跟着两位哥哥搏场富贵!” “那也带俺一个,反正俺爹妈姐弟都没了,没牵没挂没人疼。” 说话间三人走出人群,站在那里挺胸咧肚,显示着豪勇精神。 夏吉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下了天台。 张良鹏连忙摆手催促:“好啦,夯货们···不,好汉们,夏哥喊咱们是跟着搬货的,省省力气吧,发财少不了你仨,快点跟着下楼!” 随着电梯到达底层,与楼下大毛三个汇合后,两拨人分乘两辆轿车,开车直驱虹口宏济膳堂。 话说弘济膳堂原本就在北四川路,抗战爆发后迁至金神父路马立斯花园,距离扬子饭店不过五六公里。 故而不到十分钟,两辆车就开到了弘济膳堂前路口,被一辆九三式装甲车拦下来,喊话要求停车检查 夏吉祥熄火停车,吩咐车上人安静等待,自己一个人下车,空着手来到装甲车跟前, 对着机枪枪口他笑容可掬,频频点头示意,用日语向执勤士官说明自己的用车诉求,并强调自己是社长里见先生的贵客,刚刚在新新商场洽谈完生意,主动要求打电话确认。 由于夏吉祥神态自若,礼数周全,颇有日本商人的味道,值日士官将信将疑,便打发一名士兵,小跑着进宏济膳堂打电话求证。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就见一名穿西服的管事跟着士兵出来,气喘吁吁跑到装甲车跟前,向夏吉祥招呼道: “阿侬~~私密马赛(失礼了),请问是津川吉良先生吗?” “啊,承蒙关照,正是鄙人。” 西服管事行了一礼,用怪异的眼神看看夏吉祥,又瞅了瞅停在路口的两辆轿车,用狐疑的口吻说道: “社长让我们尽量配合津川先生,可是···您确定要借用装甲车吗,那可是军方资源,我们商社无权调用。” “情况我很清楚,可是不得不如此,请贵様理解支持。” 夏吉祥摆出一副侨民的骄傲面孔,耐心的给出解释:“本来鄙人借用贵商社卡车,已经很冒昧了,但是鄙人带领取货的都是下等支那人,若是到了港口必然惊动驻地海军与警备队,引起诸多麻烦。 而商社门前的装甲车队有护送职责,若能派遣一辆为卡车前导,必能省去很多麻烦,要不您再去请示一下?” “那就···不必了,那未免显得我太无能了,社长发话了,说要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西装管事思考片刻,爽快给出答复:“请稍等片刻,鄙人尽快调配卡车,联络指挥官,派出装甲车为您前导护卫。” “非常感谢,那就一切拜托了!” 接下来一切顺遂,值日的装甲车接到指令,沿途护卫提货车队。 商社车场很快开出一辆载货卡车,应夏吉祥的要求,换上张良鹏为司机,随后他那辆轿车上的三人上了卡车,将轿车弃在路边。 于是以装甲车为前导,夏吉祥驾驶轿车在中间,后面跟着卡车,一行车队畅通无阻来到码头,顺利通过了层层哨卡,进到了仓储区。 按照记忆中的图纸方位,夏吉祥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库门号码,密封的仓库门由帆布遮挡,上面印刷着军用品字样。 “打开库门,快点搬货!” 随着夏吉祥一声令下,众人用工具撬开库门,就见库房里堆满了煤炭与煤油桶,只有角落里有一长溜货架,用棉布帘子盖得严严实实。 众人七手八脚扯开帘子,就见油纸包裹的烟土砖,一摞摞摆在货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足有上千块之多。 张良鹏见了两眼放光,急声催促:“别磨叽,快搬快搬!统统搬走,一块不留,这可是黑金砖啊,比白大洋还好使!” “好咧!您两老歇着,就看兄弟们搬砖吧,肯定飞快!” 这下不用催促,一众手下使出吃奶的劲搬砖,一人抱起高高一摞,来回进出都是一溜小跑。 “哈哈,这下咱可发大财啦!” 张良鹏喜笑颜开,兴奋难耐,搓着手对夏吉祥大加赞誉:“哎呀呀呀!夏哥啊夏哥,你就是我们的活财神啊!我就知道跟你混准没错···对了夏哥,这些烟土都拉回扬子饭店么,用不用往提篮桥的私宅运一些?” 夏吉祥不动声色,淡然问了一句:“现在烟土供应全由日本人垄断,这么多货你出给谁,若低价出给街面上的烟馆,敢跟日本人争利,那真是活腻了。 信不信李鸣给宪兵队打个电话,分分钟弄死你一窝子弟兄,连个喘气的都不会留。” “哎呀,是这个理!谁敢挡日本人财路啊,那可真不要命了! 张良鹏一缩脖子,赶忙四下瞅了瞅,凑到夏吉祥跟前悄声问: “那可咋整啊,夏哥,这些烟土若不能变现,总不成咱们自己吸吧?” “我已经想好了去处,保管把货兑出去,”夏吉祥神色淡然的吩咐: “等把烟土拉出港口,你就不用管了,带着你的人回扬子饭店,等着日后分账就是。” “那···那行,我自然听夏哥你的,可是么···有点难办啊···” 张良鹏舔了舔嘴唇,还是说出了诉求:“兄弟们把命提在裤腰带上,跟着咱们上了两回杀场,这要是不带点值钱东西回去,恐怕我回去不好交代啊。” 夏吉祥冷声哼道:“那群只能打顺风仗的怂货,能指望他们干成什么大事,不过是些见钱眼红的酒囊饭袋罢了。 如今上海街面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瘪三,他们离了你还有谁收留,都得活活饿死! 你听我的小张,今天跟着你来的三个弟兄,一会每人发两块烟土,你自个留二十块,留着养你的女人。 剩下的人等出了货发笔赏钱,每人给个二三百块大洋,全都升为头目,你再开山堂,广招门徒子弟,肯定不缺人手。 以后每个月点卯开饷,喽啰十块二十块,头目三五十块,出任务时论功行赏,汰弱留强! 有了资本就有人有枪,咱俩兄弟同心,互相扶持,日后自然啸聚一方,无人再敢看轻你我,明白了么兄弟?!” “明白,明白了夏哥,你说的透亮极了,兄弟我觉得好敞亮啊!” 张良鹏喜滋滋的表白道:“夏哥,我突然觉得,我这张良鹏的名字不能用了,这吃人的乱世哪能有半点良膳啊,我得改个威武霸气的名字! 威震上海滩么,张振海···不妥,小小地方已经满足不了我了,你觉得张镇国怎么样, 要不···谦虚点,叫张国震,为国镇守一方,威震华夏···” 夏吉祥皱了皱眉,勉强说道:“随便你了,小张,你换个名字也好,只是做人别太狂,最好头上面有个大佬,能为你遮挡点无妄之灾。” “我不是有你吗,夏哥,”张良鹏叫道:“你就是我大佬,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可以对天明誓!” 夏吉祥摇了摇头,郑重说道:“不,我不做大佬,我要做个无名无姓,行踪缥缈、谁都不认识的透明人,影子人, 原本的名字我也不打算用了,双手血债累累,实在有辱先人,以后咱兄弟就以羽字相称呼吧,羽毛的羽字,就这么定了。” “啊~~夏哥···不,羽哥!”张良鹏有些懵然,但是改口很快: “你隐名埋姓,这是准备隐居幕后吗?”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夏吉祥拍了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以后咱兄弟二人,你在台前,我在幕后,暂且披几年汉奸狗皮,赚够了钱就带着家眷远走高飞,远赴海外去过逍遥日子, 此情此义,天日可鉴!” 张良鹏,不,此后得改口叫张国震了,也红了眼睛,信誓旦旦道: “夏···羽哥,我信你,咱俩一言为定,我把妻儿都托付给你,以后你就是我嫡亲的大哥,生死与共!” 两人四目相对,把臂相交,正在感动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招呼: “夏哥鹏哥,烟土都搬空了!” “好!大伙辛苦了,现在都出去上车!”夏吉祥随即大声吩咐道: “小张拿上些烟土,带你的人坐轿车,出港后回返扬子饭店,大毛带你仨人上卡车,咱们另走一路,赶紧出发吧!” 第298章 意料外的拒绝 从码头仓库出来后,日方装甲车径直驶回金神父路,张国震(良鹏)则驶向扬子饭店,而夏吉祥驾车与前车分开,沿着吴淞路单独向南行驶。 等开到北四川路后他转向闸北,途径路东的古刹天通庵,最终将卡车转到宝山路,一直行驶到岩井公馆附近。 整个路程不到五公里,远远望到岩井公馆前院,夏吉祥便将卡车徐徐停在路边,向车厢后面召唤了一声: “大毛,近前来一下!” 大毛连忙凑近后车玻璃:“夏哥,让俺干啥?” 夏吉祥呵呵笑道:“大毛,看到车里垛着的烟土砖没,那都是十两一块的热河红土,可值老了钱了! 这回你们哥几个劳苦功高,现在论功行赏,先给你们四个每人二十块烟土,你是组长,所以多拿十块!” 大毛听了挠了挠头问:“夏哥,俺知道大烟这东西值钱,可到底值多少钱俺也没个数,更不知道搁哪儿兑成银洋,你能给俺们说说么?” 夏吉祥熟稔的介绍说:“这是关东洲(大连港)出货的标配烟土,五十两一包,一包五块烟砖,十两一块, 而舶来尚海的烟土每两批发价至少八块银元,热河红土品质更佳,每两都能卖到十二块以上。 如今战事紧张,日本人封锁尚海,垄断了外界供应,所以这烟土价格还得涨上几分。 也就是说,兑换以后,你们兄弟每人至少能分得两千银洋,大毛你能得三千块,再多也背不动了。” “太好了,发达了!够吃一辈子了!” 车厢里几个苗族战士顿时喜不自禁,欢作一团: “这下回到寨子里,咱比头人都有钱啦,可以买田买牛,上新房娶婆姨了!” 大毛却很冷静,他把脸紧贴在驾驶室后玻璃上,紧盯着夏吉祥问: “夏哥,怎么没有三木嘎那份?他就算被打死了,也该有份抚恤啊!还有三木嘎他到底怎么死的,俺只是听你下楼时说了一嘴,太蹊跷嘞!” “三木嘎没有抚恤,他是给日本人干事的内鬼,他不配!”夏吉祥回答得很干脆: “这厮吃相斯文,太爱干净,我早就怀疑他了,试探一下他果然会日语、还懂口令操典,上楼时见了日本人处处留手,所以我亲手做掉了他。” 大毛默然片刻,方才转头对其他三人说道:“夏哥心细,说得都没错,我也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三木嘎他是该死! 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咱们的烟土换成现洋,咱好背回寨子去。” 三个苗族人对视一眼,频频表示赞同:“嗯,对对!” “有道理!” “大毛哥说的在理,咱们都听你的,赶紧让夏哥把钱兑了再说!” 于是大毛转过头来,瓮声瓮气的发问:“夏哥,你给俺们说说,这兑钱的门路呗?” “兑钱这事好办,也很简单,”夏吉祥指指前方的岩井公馆,吩咐道: “瞅见没有,大毛,那是你上班点卯的岩井公馆,要说你还是公馆特工队的副组长,公馆内外的警卫你都认识,所以公馆情况不用我多说。 你现在就拿上一块烟土,下车进公馆去找袁雪岩袁先生,如果袁先生不在,你就找翁之和翁主任或者庄逸群庄主编都行, 总之你见了他们三个负责人中的一个,就说我拉了一卡车上等烟土等在这里,要和他们见面谈一笔大生意。” “你的话我听明白了,夏哥。”大毛又挠起了脑袋,为难的问: “可是···夏哥,俺们四个偷跑出来好些天了,恐怕早就被开除了,可能还被列为不可靠分子,俺要是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公馆跟前, 别说能否见到三位管事先生,只怕一露面就被公馆保安们发现,马上喝令缴枪投降,稍微犹豫就一顿乱枪把俺活活打死,连个开口机会都没有。” “不会有事的,大毛,你尽管放心,”夏吉祥宽慰道:“名义上这公馆隶属于日本领事馆,可实际上是这三位先生主事,别看都为日本人做事,他们都是正直好人···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汉忠臣,这么说该懂了吧? 所以说你们哥四个的编制还在,忠臣不会出卖好人,会尽力保全你们,而你若想快些兑现银洋,就赶紧下车进去找人!” 大毛本来听得很费解,但是说到三国演义马上就懂了: “呃,我明白了,忠臣帮助好人。 袁先生他们是文臣,是卧底偷情报的,夏哥你是武将,带着俺们专杀汉奸,你们都忠君爱国,都是好人! 俺们跟着你杀汉奸杀日本人,所以也是好人,俺就好比是周仓···他们是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反正都是好汉!” “嗯,很好,大毛,你理解得很透彻!” 夏吉祥赞许的连连点头,紧接着激将道:“那你敢不敢效仿关二爷,单刀赴会啊?” “有何不敢!夏哥你等着,俺去去就来!” 大毛立即慷慨激昂,抓起一块烟土,跳下卡车沿着道边,直直向岩井公馆走去。 为了防范抗日分子袭击,岩井公馆素来戒备森严,周围布满暗哨。 大毛行不多远,便被一群便衣特工持枪围在当中。 “不许动!举起手来!” “自己人,我是苗子大毛!前些天奉命出差公干,这次回来交差,快带去我见袁先生!袁先生要是不在,其他主任也行,总之别磨叽,快些点的!” 经过短暂交涉,大毛被特务们前后簇拥着,进了岩井公馆。 接下来正如他所料,大毛进去不久,公馆正门再次开启,涌出五六人来。 就见大毛在头前引路,后面紧跟着的熟悉身影,正是总干事袁雪岩。 他身后还跟着三人,个个目光机警,动作干练,显然都是护卫高手。 众人步伐很快,离卡车越来越近,直到隔着驾驶室玻璃,看清楚夏吉祥的脸,袁雪岩才霍然停步,将手一摆,下令护卫们原地警戒。 而后袁雪岩一个人走到卡车跟前,拉开车门,一跃而上,坐进驾驶室。 夏吉祥微笑致意:“袁先生,好久不见,先生越发丰神朗逸,官威日盛啊!” “和元兄,你好鲁莽!”袁雪岩面容严肃,嗔怪道:“现在到处都是日本人眼线,你怎么直接开着卡车来找我,不怕暴露行踪么?!” “正因为踪迹已经暴露,我才赶忙来通知袁先生,好让您早做准备!” 夏吉祥急忙解释:“是这样的,我现在重新被日本人招安了,您麾下特工队里有日本人卧底,大毛手下的苗人也出现一个奸细,刚刚被我亲手处置了! 这才赶来通知您,你们必须及早撤离,否则就来不及了!” “别急,我们保卫制度很严谨,从一开始我们就采取单线联络方式,层层隔离,互不接触,而公馆特工队只是外围单位,什么机密都接触不到, 所以就算有卧底举报,也无奈我何。 夏吉祥如释重负:“哦,有预防措施,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袁雪岩解释完,紧接着问道:“和元兄,你拉来这车烟土,是打算利用我们的暗渠,让我们帮你销货吗?” “不错,袁先生果然睿智,在下正要送上一大礼!” 夏吉祥自负满满,沉声说道:“我知道先生大智大能,利害不用多说,而且你们掌握着江浙、苏豫一带的游击区,连接后方广大的国统区,海量物资正需要货币流通。 如今市面上国币贬值,各种纸币更是一文不值,唯有烟土才是硬通货, 这回我从日本人手里弄来这批上好红土,愿意以五折优惠价,交付给先生运作支配,今后我可以长期供货,咱们长久合作,共同发财,不信您现在就可以当场验货!” 然而袁雪岩的回复大出意料,就听他温和而坚决的说道: “不必了,和元兄,这批货我们不收,我们坚决不做烟土生意,不能毒害我们的人民。” 第299章 再披狗皮 “为什么,能赚大钱的买卖为何不做?!” 夏吉祥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强调说:“热河红土在国统区可是最好的硬通货,每两能卖到二十五元以上,而成本价每两只要十元! 这烟土可比国币好使多了,你们哪怕自己不用,只要倒卖到中央军那边,也能给你们换来大量枪支弹药! 那些老兵痞子犯了烟瘾,别说手里的枪械子弹,就是机枪迫击炮,甚至亲爹亲妈都能打包卖给你们。 我素来钦佩几位先生的人品,这才头一个想着把这批上等货赊给你们,你们尽可以卖完再结账,而且我会先奉送一百两烟土给三位吃红···” “打住!那更不行,和元兄,”袁雪岩郑重说道:“若任由烟土走私在民间泛滥,就会吸干人民财富,瓦解部队的抵抗意志! 这是在祸国殃民,危害极大,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枕戈待旦,全民抗战, 你这样大肆贩毒跟那些青帮败类有何区别,和元兄若为了赚钱助纣为虐,岂不成了汉奸国贼,落下千古骂名? 所以说坚决不行,还请和元兄三思!” 望着袁雪岩线条紧绷的严肃面孔夏吉祥呆愣半晌,方才歉然一笑,开口说道: “受教了,袁先生果然品行高洁,毫不虚伪,夏某实在是由衷佩服! 也罢也罢,我再走走其他路子,那就不叨扰了,就请先生下车吧。” 袁雪岩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又规劝了一番话: “和元兄胸有千壑,身怀绝技,若杀敌报国,足可以一当百,所向披靡,须知江湖还有句谏言,叫做无才不足以济奸,坏人才能越大,对国家危害也就越大! 望兄仁义为怀,以列祖列宗为念,千万不要行错踏错,不慎成了汪兆铭,周佛海那样的民族罪人啊。” “呵呵呵,我这样的卑微小人,怎敢与那些大人物相提并论。”夏吉祥咧嘴笑了一下,颇有些悻悻然: “看看国内那些高楼大厦,名车豪宅,还有矿山土地,无不尽属于那些民国权贵,他们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却号召驱赶着一无所有、贫无立锥之地的我们,去舍命保卫他们的民国,岂不是可笑至极?” 袁雪岩正容答道:“和元兄此言差矣,如今日本人全面侵华,效法蒙元制度,殖民高丽与东北,大肆屠杀中原百姓,势要将我们中国亡国灭族, 和元兄出身东北,应该切身体会身受日本鬼子、高丽二鬼子的双重压迫,当伪满洲国人那种奴下奴的三孙子感受。 所以民族危亡之时,我们中国人就该摒弃一切成见,就要共御外敌,全民抗战,宁死不做亡国奴! 而我们地下党人正努力建设一个官民平等,民主公正,没有剥削阶级的新政权,和元兄去过苏区,应该感受到民风新气象和他们的抗日热情,还有那抗日军政大学,民族统一战线···” “好啦好啦,袁先生,您那些高论我日后再来聆听。”夏吉祥忙道: “我们弟兄还要赚钱吃饭,养家糊口,总不能饿着肚子,断子绝孙的支持抗战吧?这些烟土也是我从鬼子手里夺来的,用烟土换钱买的子弹照样杀鬼子,哪有什么邪恶正义之别? 我算看明白了,您既然顾全名誉,不沾烟土生意,也不会再收留大毛他们几个,那就请恕在下告辞,我们另找门路,绝不牵连袁先生。 把烟土卖给沪西那些赌徒烟鬼,那些烂透了早该死的杂碎,总不成还说我祸害百姓吧?等我们换了钱积攒起枪支弹药,自然还会抗日杀鬼子,报那国仇家恨。” 夏吉祥说出这番话,就是表明立场,切割关系,未想袁雪岩却说: “且慢!和元兄,我给你寻个去处安身,也能方便你出货, 军统尚海区的陈秋生被俘降顺后,暂任特工总部的总务科长,马上要调到南京,升任政工保卫学校的教育长及尚海特区稽查专员, 而特工总部受岩井机关的“宪·政实施委员会” 监管,我们对所有干部都有监察职权,这位陈专员急需一名特别助理,兼具护卫与监视职责。 和元兄身手过人,又与陈秋生先生是旧识,由你走马上任,必能受到重用,以后你公干行走于上海与南京之间,非常便以行事,不知和元兄意下如何?” 夏吉祥听了一愣,继而喜动颜色:“哎呀,若能得此差事,那简直太好太方便了,多谢先生成全,日后先生若有差遣,夏某赴汤蹈火,有求必应!” 见夏吉祥热烈回应,袁雪岩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下:“这委派职司好说,就是签发一纸行文而已,只是一些细节需要斟酌···” “先生请讲,莫要有什么顾虑。” “也没啥大问题,就是和元兄已经被全市通缉,原本的名字不能用了,需要改个名字,方便日本人审查公文时,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明白了,袁先生,这个简单,那我换个名字好了。”夏吉祥如释重负,随即说道:“您看我叫夏羽怎样,羽毛的羽?” “不妥,和元兄,你杀戮太重,凶名在日侨区家喻户晓,日本人一见夏字就会联想到你,所以暂且换个姓氏为妙··· 不如叫做张羽尘,或是李羽凡吧,以后就以羽兄称呼如何?” “就听袁先生的,行文上就写张羽尘,羽某拜谢先生庇护之恩。” “嗯,我这就回去签发委任状,你拿着去见陈秋生,便宜行事即可。” 袁雪岩深深看了夏吉祥一眼,嘱咐说:“要想巡捕房与宪兵队取消通缉,原来的凶徒夏吉良就要被宣布击毙, 你最好尽快制造一场冲突,场地就选在沪西附近,找一具与你体貌相仿的尸体,留下你的随身物品,混乱中毁掉面目丢在现场,官方报道上就会颁布凶犯夏吉良业已伏法的消息。” 夏吉祥态度谦恭,连连点头:“是是是,先生顾虑周全,羽某一定依计而行,谨慎行事。” 袁雪岩吩咐完毕,推开车门正要下车,望见大毛贸然站在车头前,又皱着眉头提醒说:“以后有事,你直接打电话找我,或者直接见面详谈。 千万别再让这些憨大传话了,没文化真可怕,如果他今天在走廊里遇见岩井先生,恐怕我们全都得暴露。” “明白明白,先生教训的是!” 夏吉祥低头认错,表情非常尴尬,偏偏瞅见大毛迎了上来,一脸居功自傲的得意模样,不由低声催促道: “大毛,不要多说话,快点上车!” “哦,知道了。” 大毛爬上驾驶室,望着远去的袁雪岩,禁不住问道: “夏哥,怎么不把车开进院里,让执勤的弟兄们看车,这会儿说不定食堂里还有饭,我们都还没吃饭呢。” 夏吉祥脸色很糗,低着头答道:“用不着,袁先生另给咱们找了个差事,等会我拿了委任状,领你们去吃一顿大餐!” “好咧,俺们要吃大鱼大肉,好好犒劳一下。” 大毛喜笑颜开,不停追问道:“那咱们去租界里哪家馆子吃,吃完还回扬子饭店找鹏哥么,还有啥时候兑换银洋啊···” 夏吉祥一脑门子黑线,哼声道:“别问了,到时候自会知晓,大毛你到后车厢待着去,告诉弟兄们警觉点,随时应付突发状况。” 大毛郁闷应了一声:“唔,那俺到后面去。” ······ 几分钟后,岩井公馆里走出一名文员,将一纸文书交到夏吉祥手上。 紧接着卡车启动引擎,一路向沪西方向驶去,目标正是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 第300章 路遇卢七姐 夏吉祥驾驶卡车一路行驶,一边观察街道两边的建筑物格局,判断这些里弄楼房的所属人,以及有无势力背景。 他想为自己这伙人寻觅一处落脚点,位置最好距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不远,而且最好有停车的院落,可以方便出货。 实话实说,自从被通缉以来,他的处境可以用丧家之犬来形容。 托他的福,大毛几人也无处可去,也只能走哪跟哪,一直卖命到底。 不过得到袁雪岩签发的委任状,作为七十六号的监管单位,夏吉祥就有了底气,他打算借用特工总部的名义,强行征用几处房产做办事处。 嗯,不是一处房产,而是多占几处备用,夏吉祥能这么做,是因为征用成本极低。 具体方式就是先考察房屋,相中了再探明房主底细,若对方没什么过硬后台及背景,那就上门贴条,强行驱离房主。 夏吉祥根本不怕苦主告状,他现在有人有枪,有职有权,还有一卡车(很值钱的)烟土。 遇到不肯搬家的硬茬,只要随手打个电话,小弟张国震就会带着一大帮泼皮上门强拆,就算闹出人命也不怕。 如今汉奸就是没人敢管的活土匪,七十六号更是闻声色变的阎王殿,就算对方有门路告到李士群、丁默邨那里, 派出特务来上门质问,非但奈何不了他,还得捏着鼻子替他收拾残局。 所以夏吉祥用了半下午时间,开着车兜兜转转,沿着白利南路(今长宁路)、忆定盘路(今江苏路),还有愚园路以南,逐次查看了一番。 而后他选定一条名叫忻康里的弄堂,决定征用临街的几栋二层楼房。 这忻康里始建于民国十八年,据说是一个姓郁的启东人,在这里建了两百幢双层公寓,为了给妻子忻氏祈福,便将该处命名为忻康里。 这里居住的都是普通房客,自然没什么背景,要是换成七十六号特务,让他们免费搬家都算客气,每户人家不揩点油水休想过关。 夏吉祥一声令下,大毛四人跳下卡车,化身凶神恶煞,挨家挨户敲门,将家里有人的都招呼到门前,而后大声宣告了七十六号征用通知。 限令住户在一天之内,必须搬离住处,否则就以通共嫌疑犯论处,统统抓到七十六号喝凉水,住免费单间。 忻康里公寓的房客们,听了这些拿枪人的通告,顿时嚎啕起来,哭声连成了一片。 因为战时上海物价飞涨,物资极度匮乏,很多人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想尽各种办法弄点吃食,勉强吊着一口·活气。 这些赤贫人家若再流离失所,很快就得妻离子散,暴毙街头。 发号施令完,夏吉祥原本坐在驾驶室里,但是哭嚎声听了实在揪心,他便下车用上海话补充了一个声明,大意是: “各位房客,本来在应征之列的房屋是没有补偿的,就是有也是给些没有用的纸钞,但是本官体恤民情,愿意发放一些实物补偿。 这样吧,从现在开始,凡是愿意当天搬走的房客,按照房间数,每户每间房子补偿热河烟土二两,先到先得,过时不补!” 他的话音未落,房客们便沸腾了: “我搬我搬!真给烟土么?!”说这话的,分明是个烟鬼。 “我也搬,快点给我,要签字画押才能分么?在哪签字?” 呃,这也是个老烟鬼。 然而许多妇女老人,还有孩子们也纷纷嚷嚷: “给烟土就搬,阿拉才(都)搬,马上搬场!” 夏吉祥有些惊愕,马上又释然了,原来纸币已丧失了购买力,街面上烟土反倒成了硬通货,一两热河烟土,可以买四五袋杂合面。 二两烟土能换十袋杂粮,能够房客全家两个月的口粮, 然后他们可以再把部分粮食兑给邻居,挤出一处栖身之所,这一下吃住问题都得到缓解。 关键是烟土可以换到粮食,穷人们又可以苟活些时日了。 所以夏吉祥的表态,引起了疯狂响应,不多一会,夏吉祥草拟了一份动迁协议,自愿签字,当场发放烟土。 房客们纷纷签字画押,表示当晚搬走,反正都没什么家当,无非将锅碗瓢盆与铺盖一卷,搬到邻居家而已。 就这样付出少许烟土,就解决了办事处住址,夏吉祥心情大好,决定好好犒劳大毛他们。 于是他也不留人监督房客们搬家,直接招呼众手下上车,开车驶上极司菲尔路,直驱愚园路以东,准备找一家外国餐厅大吃一顿。 好巧不巧,夏吉祥上路没多久,就瞥见路边掠过一位穿深色旗袍的妇女,看她身材臃肿、步履疲惫,那身影竟莫名眼熟! “她是谁···难道是卢文英?” 夏吉祥觉得似曾相识,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马上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道边。 夏吉祥打开车门向后张望,见那中年妇女踉踉跄跄,背景愈加熟悉,便试探的喊了一声: “七姐!七姐!文英姐,是你么?!” 中年妇女猛然顿住,接着火速转身,望向卡车驾驶室,一双深黛色的眼眸瞪得好大好圆! “夏阿弟···夏阿哥啊···真个是你啊,呜呜呜··· 等到看清夏吉祥后,她反而一跤跌坐在地上,拍着腿啼哭起来: 天老爷睁眼嘞!我总归碰着个老熟人了,侬阿姐好歹有点盼头活下去了。” 夏吉祥连忙跳下车,几步奔到卢文英跟前,将她搀扶起来连声问: “文英姐,你不是去金陵投亲么,怎么回来了?你这是要去哪,谁把你惹得这么伤心?” “唉哎哎,金陵勿好混呀,我人老珠黄,又呒没铜钿,到啥地方也勿受人待见呀,只好转(回)上海,靠老关系混口茶饭吃吃啦。” 卢文英连哭带诉,继而咬牙切齿道:“阿弟啊,阿姐实在找不见你人,就想牢搭吴四宝还有点老交情,可以照顾一下呀, 如今他发迹得势,赚的铜钿堆成山,用也用勿完。我心里向忖,只要能见他一面,他总归顺手帮衬我一记,勿会看我落难讨饭呀, 哪能晓得我刚跑到办事处求见,吴四宝竟然面都勿见,讲勿认得我这个老乞婆,让我赶紧走。 呜呜呜···他还差遣看门的吓我,讲要是我再敢上门烦扰,就把我捉进七十六号,天天灌辣椒汤吃,皮条子吃得饱饱叫!” “这不仁不义的吴四宝,活脱就是个没见识的暴发户。” 夏吉祥听了愤慨的评论了一句,情绪波动不大,一个念头油然而生,渐渐在他心里形成一条完整的思路,于是搀扶着卢文英邀请道: “走吧,文英姐,跟我上车吧,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咱姐俩再慢慢叙谈,我有好大一笔买卖,要文英姐你来参赞策划唻!” “好呀好呀,我饿得来要死脱了!” 卢文英哭花了浓妆,满脸泪水鼻涕,眉眼像个乌眼鸡似的,忙不迭的点头: “阿弟呀,侬叫我做啥都好,我啥事体都肯做,阿姐这下半生,就只望阿弟侬来养了呀!” 第301章 邂逅文化名人 刚坐进卡车驾驶室,卢文英就迫不及待的发问: “阿弟,去吃顿饭哪能开介(这么)辆大汽车啦,实在忒扎眼嘞,侬到底做啥赚铜钿的大生意啊?” “文英姐,我也不瞒你,这卡车是弘济膳堂的,车上的私货都是我刚弄的热河烟土,” 夏吉祥也不藏着掖着,实话实说道:“我有日本人的上层路子,七十六号的总务科长也在我监管之下,我要在沪西搞个总经销点,疏通各方关系,大干一场!” “真格啊?车上全是烟土,满满一车烟土啊?!” 卢文英马上回头,把胖脸紧贴在后厢玻璃上张望,她那乌漆嘛黑的眼袋倒是把车厢里大毛他们吓了一大跳,纷纷嚷道: “鬼!女鬼!” “不是鬼,是猫熊(熊猫)···女的···只是个丑女人。” 听后车厢的人叫自己丑女人,卢文英也不以为意,她转过头马上意气风发起来,一撩头发道: “阿弟,侬寻对路数哉,搭脉关系正是阿姐拿手额! 要我讲呢,想在沪西地界批发行烟土,总归绕勿过吴四宝。 勿如你帮我备桩厚礼,我直接到吴府去拜望伊格太太佘爱珍 —— 吴府里向是吴四宝老婆当家,阿拉姐妹淘私下里好商量呀!” “不急,文英姐,吴四宝刚把你赶出来,现在还不急着上门,”夏吉祥目视前方,边开车便答道: “白相人都是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市侩,你要是一副上门求人的落魄样子,未免让他们夫妇看低了你,你受了委屈心气低了,还怎么谈事?” 卢文英闻声又抹起了眼泪,这回是感动的:“唉哎哎,还是阿弟晓得心疼阿姐,格么阿弟侬讲哪能办呀? 对了对了,阿姐迭趟转(回)上海,连个落脚地都呒没嘞,行李还摆(在)勒小旅馆里向呢!” “就是么,我正琢磨这事呢·····” 夏吉祥一面开车,一面睃着街道两边的建筑物,嘴里答道: “怎么着也得先在愚园路上,给阿姐再赁一处书寓,不,置办一整幢花园洋房,才能让阿姐风风光光、气气派派的做我代理人,扬眉吐气的接待佘爱珍上门叙话。” 卢文英双手捧怀,面露狂喜:“啊哎哎哎!格能介(这样)顶顶好呀,我全靠阿弟侬了嘞!” “吱嘎”一声,说话间夏吉祥将车停在路边,一栋法式餐馆门前。 “阿姐,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就去选房子,你先进盥洗室补补妆。” 夏吉祥对卢文英说完,又向后车厢扬声吩咐道: “大毛,你跟着我下去拿吃的,其他人在车上警戒,除了上厕所不得下车!咱们车上的货不容有失,这些日子大伙都辛苦些。” 苗族战士纷纷回应:“俺们懂得的,夏哥,放心吧。” “有吃有喝就好,俺们苗人吃饭不讲究,进了洋人馆子反而不自在。” 于是夏吉祥携卢文英进了法式餐厅,在侍者殷勤招待下,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西餐,大毛则用餐桌布卷了一大包食物,带回卡车与伙伴们分享。 用餐完毕后,夏吉祥打了个响指,要了两杯咖啡,向侍者自我介绍说, 自己是特工总部总务科长的特别助理,今天出门忘带钱了,餐费可以记在科长陈秋生账上,由七十六号汪伪特工总部报销。 如果餐馆经理不相信,可以现场打电话查证,自己喝着咖啡坐等消息。 这种扯虎皮吃白食的行径,把餐厅上下员工都气得够呛,于是经理坚决求证,真就把电话打到了特工总部总务科。 夏吉祥优哉悠哉品着咖啡,与卢文英叙着闲话,餐厅具体怎么求证他并不关心,只是等待结果。 他在心目中盘算,最好科长陈秋生亲自来餐馆揭穿他,两人由此见面把话说开,就避免了去七十六号登门拜访的尴尬。 毕竟他在特工总部结仇太多,想打黑枪要他死的汉奸,不知有多少,吴四宝就是他头号冤家。 然而过了十分钟左右,餐厅经理在侍者带领下,糗着脸来到夏吉祥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强颜欢笑道: “骚瑞瑟儿,鄙店不知是张羽尘先生大驾莅临,陈科长说了这一餐他请,而您的光临,让鄙店深感荣幸,理应享受贵宾待遇,所以鄙人决定给您免单, 希望二位用餐愉快,喝好咖啡您可以随时离开了。” “哼,这个陈秋生,架子还很大么,可不管怎么说,他知道了我这个特别助理的份量,是上头派来监视他的。” 夏吉祥不满的哼了一声,有意无意点明了身份,展颜对着卢文英笑道: “阿姐,你吃好没有,吃好了咱们走吧。” 通过这顿霸王餐,卢文英也恢复了昔日风采,拿腔拿调的冷笑道: “小赤佬真格呒没眼头见识!我肯到侬屋里来吃饭,是拨搿爿(这家)小饭店增光呀,下趟请我也勿会来了!阿弟,阿拉走!” 说完姐弟俩趾高气扬出了餐馆,上了卡车一溜烟远去。 气得送出门口的餐馆经理狠狠啐了一口:“呸!侬笃(你们)两只现世宝,赤佬婆!活脱一对汉奸狗男女!” 然而这位经理不知道的是,接下来这对姐弟的操作更无耻,那就是上门贴条,明抢别人家的宅子。 就见卡车在愚园路上走走停停,不久后在道路西端,卢文英与夏吉祥同时相中一栋茶楼格局的书寓,挂着的门匾上写着‘熙悦轩’三字。 就见这幢三层高的洋楼是独栋围合式格局,四周遍布绿植,而且宅园一体,楼后面的花园空地上,可以并排停放四五辆汽车。 能够在愚园路拥有一栋花园洋房的,肯定非富即贵,需要好好勘探一下背景。 可夏吉祥表面平静,心里却非常焦躁,他开着卡车目标显着,要是在街道上逛得时间太长,必定引起各方探子注意。 沪西歹徒如狼似虎,成千上万···巡捕房、宪兵队,特工总部的特务们更是无孔不入,见钱眼开。 要知道车上满载烟土,一旦曝光就会引得四方觊觎,他势单力孤如何守得住? 后果就是鸡飞蛋打,他连根鸡毛都剩不下,弄不好还得把命搭进去。 所以相中了熙悦轩茶楼,夏吉祥不由分说就把车开进茶楼后巷,将卡车倒进了后院停车场上。 夏吉祥随即吩咐大毛与一名手下留在车上,自己带着另外两个苗族人做随从保镖,便搀着卢文英下了车,从茶楼后门进了大堂。 等四人来到茶楼正厅,就见堂前装饰典雅,古色古香,厅里布置了四桌茶台,用檀木屏风间隔,颇有明清富家味道。 这时天色渐晚,茶楼里只有一桌坐着男女二人,正在闲适的喝茶叙话。 那女人身穿锦缎旗袍,烫着波浪长发,容貌精致,气质华贵,见有人来便起身招呼,显然是茶楼主事之人,就见她凤眼含笑的招呼道: “哎唷喂!有贵客来哉呀!恕我怠慢仔耐哉~这位先生么实在面生得很,介位气质蛮好的阿姐我也勿认得喏··· 请问阿是相熟(格)的客人介绍得来格?我好帮耐通报一声,顺便组副牌搭子闹好来哉~” 这一番苏州话问过,真是吴语软糯,柔媚入骨,一般男人早就酥了上半边身子骨,悄悄硬了下半身。 夏吉祥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他没太听懂,也不想懂风情,他四下打量,心里盘算着说辞,准备待会硬收人家房子。 卢文英却表现得很喜欢,作为白相人卢老七,她深知面前女人是头牌花魁,都是驯服男人的挣钱高手,便起了结交知心,上前攀住小手笑道: “哎唷喂!妹妹侬真是顶顶刮刮格绝色美人呀,看得我心里向才发怜香惜玉嘞,交关好白相哇(可爱极了)!敢问妹妹侬闺名叫什么呀?” 烫发女人甜甜一笑,形容更加妩媚:“阿姐夸奖仔哉~小妹我叫马媛媛,屋里向排第三,阿姐叫我三媛好哉哇~~ 阿姐介么爽气,勿晓得阿该哪能称呼耐(你)呀?” “哦哟,看我格个憨搭哒样子!”卢文英拍了下自己的手:“先自我介绍一记 —— 我叫卢文英,老早辰光在南京路开长三书寓格,‘白相十姊妹’里向排老七,侬叫我七姐就好嘞!” “卢文英···卢七姐?”马媛媛思索着明眸一闪,欢声叫道: “原来自家阿姐就是卢老七呀!怪勿得介么爽气硬劲~我听丽都舞厅格姐妹讲起过耐(你),连大阿姐佘爱珍才提起过侬嘞…… 今朝阿姐亲身上门来见,小妹我开心煞唻哉!” 卢文英接下来的一句话露了怯:“佘爱珍她果真提过我啊?是呀是呀,阿拉都是顶顶要好格(的)姐妹呀!” 于是两个女人打开了话匣子,越唠越热乎,男人休想再插话了。 而坐在茶桌旁的中年男子一直默不作声,他一边聆听两个女人交谈,一边观察着夏吉祥的举动。 夏吉祥心思阴沉,神情冷厉,他连日杀戮,不自觉的带着一股煞气,被人窥视就激起反应,那种择人而噬的感觉,让观察者暗暗心惊。 而夏吉祥也毫不客气的打量他,就见此人年约四十,面色白皙,脸上戴着一副玳瑁色的圆眼镜,一身长衫,显得很有文人气质。 这文人本来就面带狐疑,见夏吉祥直视自己,禁不住抖了一抖,连忙站起来告辞道: “媛媛既然有新客人,那么陈某就告辞,至于先前朋友拜托之事,咱们改日再谈。” 说着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就要往门外走。 夏吉祥心念一动,有种通缉犯被认出来的感觉,让他决定留下此人,便开口叫道: “先生留步!怎么说走就走,既然见面就有缘分,还不知道先生名讳,不知在下可否高攀一下?!” “不敢不敢!”文人礼貌一笑,连连拱手道:“鄙人姓陈名彬,乃是一介文人,‘申报’总编,这次是因为有个朋友吃了莫名官司,身陷囹圄,所以奉朋友请托,来找媛媛小姐帮忙赎人。” “哦,先生是‘申报’总编,那是文化名人,大才子啊,”夏吉祥呲牙一笑,貌似不解的问: “就凭您这身份地位,要是在租界吃了官司,大可以找律师与巡捕房管事帮忙,为何要找媛媛这样的年轻女人?” “哦,原来您跟媛媛不熟···我明白了,难怪兄台有所不知。” 陈彬愣了愣,马上绽开笑容解释说:“媛媛小姐先前与特工总部的总大队长,吴云浦吴大队长是一见钟情,引为红颜知己,后来又聘为鸿炉掌柜, 所以在云浦先生支持下,媛媛小姐从丽都舞厅歇业出来,在此间开了这间熙悦轩,专门为云浦兄疏通监狱关系,化解江湖恩怨···” “明白了,就是白手套,花钱赎人的中介。” 夏吉祥听懂了一撇嘴,不屑的嘲笑道:“吴云浦,还云浦先生,说白了就是吴四宝那货,目不识丁还起了个文雅名字,竟干些不是人的缺德事, 也不怕伤天害理,天打雷劈的狗东西!” “兄台居然敢私下这么···非议吴大队长,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陈彬很是尴尬,他阴郁一笑,抱拳问道:“先生口气这么大,不知敢不敢报个名号,好让我这穷酸主编知道,也好登载报上,涨涨世人胆气!” “有何不敢,不过在下籍籍无名,不劳主编大人动笔。” 夏吉祥也抱了抱拳,报出自己的化名:“鄙人张羽尘,暂时在特工总部总务科,做一个小小助理。” “那真是幸会了,张助理,陈某告辞了。” 陈彬客气了一声,转身向大门外走去,夏吉祥也没再阻拦。 既然弄清了这家茶楼底细,为了烟土交易顺畅,他又不能与吴四宝翻脸火拼,所以就没有必要再为难此人。 夏吉祥目送他出门,便把注意力转回两个女人身上。 而这俩女人此刻正聊得入港,把臂坐在茶桌上推杯换盏,旁若无人,大有当场结拜,义结金兰的架势。 夏吉祥暗暗叹了口气,只能坐在一旁,等着谈话告一段落再说。 ······ 一身长衫的陈彬出门之后,便顺着大马路疾步而行,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等走出二三百米,这位文化人便拐进一家旅馆,掏出几枚硬币扔在前台上,催促着叫道: “快把电话筒拿来,我要打电话举报通缉犯!” 第302章 糖衣美人马三媛 时近傍晚,熙悦轩楼内也到了掌灯时候。 两位女人畅聊许久,卢文英几度起身告辞,被马媛媛盛情挽留宵夜,随即传唤姆妈婆姨,陆陆续续端上十七八个碗碟。 原来这茶楼后厢,设有好几间厨房,有烧菜熬汤的热菜间,制作拼盘小菜的冷菜间,还有专门制作点心的点心间,都是铺设着煤气管道的独立灶火,可以不按饭点时间,随时供应各式点心菜肴。 于是两人抬眼所见,桌子上真是琳琅满目,精致的瓷碗瓷盘里,盛的多是本帮与江浙风味汤品,还有广式闽式及西式点心。 单是卢文英认识的,就有桂花糖藕、酒酿圆子、 鸽蛋圆子与百合莲子羹,点心有蟹黄虾饺、火腿煎蛋、叉烧酥、 马蹄糕与巧克力布丁, 最后还用大海碗端上一个水果塔,那是用酥皮塔底涂抹杏仁奶油酱,由去皮的时令水果,如苹果、黄桃加进口香蕉、椰果堆砌成尖塔状, 再在表面淋上果胶糖浆,形成诱人的果冻光泽,在这物资匮乏的战乱时期,富人随便一顿宵夜能吃到这么多水果,真是奢侈的难以想象。 夏吉祥作为男宾,也被邀请入席,女主人马媛媛还给他准备了熏鱼、酱鸭、醉蟹、火腿切片等下酒小菜,并且取来三四瓶洋酒佐餐,可谓殷勤周到。 席间马媛媛吃得很少,但对食物品质要求很高,她只吃新鲜烤制的吐司面包,吃时还要抹上白脱油,喝得饮品是乐口福麦乳精,这还是降低了档次,因为战时无法供应新鲜牛奶。 总之吴四宝为了取悦她,可是花了天价赡养费,整个茶楼里外雇了二十几个佣人,光是做各式点心的厨子就请了三四个。 盛情难却之下,只能由卢文英负责应酬,夏吉祥闷头吃喝,但是夏吉祥只喝茶水,酒是一口不喝的,因为他要时刻保持警醒。 该说不说,而马媛媛之所以这么热情,是因为卢文英在交谈中,稍微透露出自家有日本人门路,要经销大宗烟土的话头。 别看马媛媛只有二十三四岁,刚刚成为吴四宝的二姨太, 却有着小三上位,把持吴家财政的野心,她一心想越过大太太佘爱珍,将熙悦轩做大做强,成为吴四宝的财政总公司。 所以对卢文英提出的烟土生意极为上心,于是开宴不久,马媛媛便婉转提出想看看货的诉求。 卢文英应对很是爽快,马上吩咐夏吉祥: “阿弟,既然侬三妹有兴趣,侬就拿块样品拨伊睃睃(给她瞅瞅)呀!” “好啊,卡车上正好带了些样品,请稍等片刻,我这就打发人去取。” 夏吉祥应声起身,顺势要求道:“吴太太,电话在哪里,我顺便给总务科打个电话,看看陈科长在不在总部,这笔生意总归上头领导参与进来,才能更加保险一些。” 马媛媛俏声应道:“张阿哥讲得有道理,电话机有两部呀,前庭浪向有一部,还有一部勒(在)后厨茶水间,侬自家请便噢!” “好,我稍后就来。” 夏吉祥说着起身,穿过走廊向后厨走去,两名苗族保镖也先后跟随。 三人几步走到茶水间,夏吉祥便打发一名随从去卡车上拿块烟土,然后拿起电话机,要通了特工总部总务科。 听筒里,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四五声,才被接了起来,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北方口音问道: “喂,介是哪位啊?” 尽管问话夹杂着天津方言,夏吉祥还是听出陈秋生的声音,大概这位军统上海区的区长投降后担心遇刺,吃住都在七十六号,可以说足不出户。 于是夏吉祥语气自然,放声答道:“你好,是陈秋生陈科长么?我是您新任的助理张羽尘啊! 我现在熙悦轩茶楼,今晚非常想见您一面,您看您方便么?” 电话里静寂片刻,陈秋生明显也听出他是谁了,顿时语气振奋起来,嘲骂着笑道: “嗨!介不你小子嘛,夏瞎~~张羽尘!下午你在法国餐厅吃白食那出戏,合着是将我出来见面呗! 害得我还打电话去岩井公馆打听一通,当是监管的日本特务在跟我拿糖(摆谱)呢! 该说不说,你小子门路挺邪道啊,你不是上了宪兵队的死亡名单么,怎么着,居然又在日本人那里蒙混过关了?” 夏吉祥呵呵笑道:“陈长官,说起来一言难尽啊,可不管咋样,如今我又混到您手下当差了,要不您今晚给个面子,咱们一起喝喝花酒,吃个宵夜。” “滚你妈了个蛋!老子压根儿不出去喝酒!正跟戏文里唱的四郎杨延辉,现如今降了番邦蛮夷,真是没脸见老家儿跟熟崴子啦!” 陈秋生用天津话自怨自艾了一句,忽然想起来又说道: “对了,刚不久吴四宝那夯货给我来了个电话,问我总务科是不是新来了个助理,我也没好气,就说总务科的事你管不着,给他怼了回去。 那熙悦轩不是他给新纳的姨太太置办的么,那马三媛可是丽都舞厅的头牌儿,可是花了几十万大洋偷娶进门, 这粗坯新婚燕尔,下了班不待黑天就回去钻小老婆被窝,说是不捣鼓出个儿子绝不消停,这当会儿没跟你遇上么?” “没有,怕是有事耽搁了吧,”夏吉祥回答:“他那姨太太与我文英阿姐一见如故,这会正设宴款待我俩呢。” “这就奇怪了哈,难道他又有了新欢,今晚顾不上这头?” 陈秋生沉吟了一下,提醒道:“你自个加点小心,要知道你的悬赏通缉令还在呢,日本人说了死活不论,拿到你的尸首就赏十万军票。” “嗯,我知道,就这样了,陈科长,改日见面再聊。” “好,见面聊。” 夏吉祥含笑挂了电话,神色渐渐深沉起来,其实不用陈秋生提醒,他也感觉有些不对。 因为马媛媛那种柔媚入骨的天然骚,时刻都在招蜂引蝶,吴四宝如果不想头顶一片绿草,每天晚上都得守在身边。 可今晚已经快八点钟,这吴四宝还不见踪影,这就很蹊跷了。 就在这时,街上远远传来叫卖声,喊声渐渐近了,就听三四个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道: “馄饨要伐 —— 鲜肉大馄饨喂!皮薄馅多格,再搭侬下碗阳春面嘞~鲜得嘞眉毛也要落特!” “麻球要伐!滚烫格麻球喂 —— 芝麻铺满格,咬下去糖心爆出来嘞!” 五香茶叶蛋~茶叶烧格鸡蛋喂!剥开来红彤通格(的),香得嘞满条街才闻得到!快来买快来买嘞!” “嗬嗬,不是冤家不聚头,夯货就是憨头,该来的说来就来啊。” 夏吉祥嘴角凝出一丝冷笑,他当然感觉不对,如今上海物资匮乏,黑市上细粮极少,食油与白糖更是紧缺,所以卖小吃的小贩早已绝迹。 如今突兀出现这些小贩,很明显是奔着熙悦轩而来··· 他们都是杀手,是吴四宝派来的,而且携带了重火力! 第303章 火拼 为何判断小贩携带重了火力,是因为行刺讲究轻灵迅猛,出其不意。 如果刺客们只带了短枪,那肯定会隐蔽接近目标,然后突然爆起,集火将刺杀目标打死。 夏吉祥思绪飞转,马上拿起电话,给扬子饭店打去。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张国震的语声:“喂,哪位?” “我是羽哥,我现在愚园路熙悦轩茶楼!”夏吉祥言简意赅:“小张,召集你手下的弟兄们,迅速赶来支援我们,吴四宝那货想阴我!” “好嘞!夏···羽哥,我们稍后就到,你千万坚持住!” “坚持?看你羽哥怎么收拾他们!”夏吉祥冷哼:“一群吃屎的柴狗还想斗翻老狼,你们来了守住街口,给我确保退路就行,不要冲上来混战!” “好嘞,羽哥!”电话那头回应的很干脆。 夏吉祥放下话筒,正看到自己手下战士,拿了一块烟土进了后门。 他便招手让他过来,贴着耳朵吩咐几句,苗族战士默然点了下头,神情立即严肃起来。 夏吉祥接过烟土砖,左手做了个潜伏的手势,两名战士便隐匿在黑暗中。 接着他神色平和,顺着走廊又走回前厅,将手里烟土递给卢文英,嘴里笑着介绍说: “哝,阿姐,咱家出的货就是这种北口纯土,因为热河土壤含铁量高,日照时间长,所以成烟就呈暗红色,烟味十足,非常适合烟鬼口味。 而广东福民堂将热河土煮制时会加入烟灰和布胶,这样一两烟土就能增重成二两烟膏,色泽与口感也就变淡了。” “阿姐!快点拨我睃睃???乖乖!真格是暗红红颜色格(的)呀!” 马媛媛从卢文英手里拿过烟土砖,顿时兴奋不已,其实她压根不懂鉴别,只是关心利益,不禁追问道: “张阿哥!要是我伲两家头合伙,介好格烟土,耐(你)每个月好供应几化(多少)呀?” “多多益膳,但我只做批发生意,而且只能在沪西跨界地区出货,不得在日本人控制的地区销售。”夏吉祥微笑着强调: “若吴大队长三个月销量能达到一万两,也就是三百公斤以上,我就可以给他经销权,批发价上再打个八折。” “乖乖隆地咚!一万两烟土啊!搿勿是赚得盆满钵满哉哇!” 两个女人满眼放光,都被这钱景震撼到了,仿佛看到了满地黄金,就连隐约响起的电话铃声,她俩都恍若未觉。 这时后厨茶水间里,电话连续响个不停,一名身形瘦削的厨子,麻利的抖着手上面粉,快步走向电话机, 可他刚想拿起电话,突然身后出现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紧接着后心一疼,人便瘫倒在地,接着尸体被拖入暗影当中。 这样的暗杀,又持续了两回,直到没人再接听电话。 电话铃响了三四分钟,终于不再响了。 前厅宴席上,宾主正在亲切叙谈,突然守前门的门房带着一个短衣打扮的小厮进来,远远向马媛媛躬身禀报: “太太,刚才老爷派人传话,说他在麦瑞饭店招待上级贵宾,让您赶紧过去陪女眷们叙话呢。” “哼!真格是勿识相格(的)下人!” 马媛媛被打断话头,表现得非常不悦,生气的呵斥道:“勿曾看见我勒浪招待贵宾啊?让那个老粗坯等一等! 伊每次都嘘嘘得厉害,牛皮吹得山响,实梗浪向呒没啥真格本事,我也呒没见过几化(个)大人物。” “吴太太息怒,”夏吉祥笑着劝解道:“男人在外面都是要面子的,吴老板也是想贵人面前炫耀一下,娶了你这样的绝代佳人,是人生极乐嘛!” 马媛媛听了立即转怒为喜,不胜娇羞:“文英姐福气交关好!到底是张阿哥会体贴人,怪勿得是能做大事(的)格!” 夏吉祥就势说道:“马太太不如先去应酬一下,我和文英姐反正没什么事,就在你这里慢慢吃喝,等马太太与吴老板回来如何?” 马媛媛思忖了一下说:“搿能介蛮好(这样也好),大事体总归要阿拉屋里厢(我家)老鬼作主来定,我就去喊他转来谈哉!” “就是嘛,马太太还是快些去吧,别让吴老板久等。” 夏吉祥说着示意卢文英与自已一起起身:“来,阿姐,咱俩送送马太太,回来再慢慢吃。” 马媛媛起身,早有女佣奉上披肩,她一边整理妆容一边娇笑: “勿用哉,阿姐阿哥!耐笃实梗客气做啥子,小妹我受勿起格呀!” “一定要送送的,我们就送到门口,”夏吉祥呵呵笑着提醒: “马太太,您别忘了拿上那块样品哦,吴老板经销烟土可是行家。” “着哉着哉(对了对了)!张阿哥弗讲,小妹我还真格忘记脱哉!” 于是张媛媛如同花魁出台一般,由左右女佣伺候着披上披肩,戴上绢纱礼帽,然后将烟土装进随身的小坤包里,摇曳着笑道: “走哉,阿姐阿哥!” 于是门房家仆在前面引路,两姐妹携手而行,夏吉祥笑吟吟跟在她们身后,很快步出茶楼前门。 一出大门,就见马路上街灯闪烁,远处灯红酒绿,一片繁花似锦。 三五个小贩待在茶楼附近,炊烟袅袅,燃起了柴炉与老虎灶。 见茶楼里的人出来,四周叫卖声短暂停了半秒,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夏吉祥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勒住马媛媛脖子,身子缩低在女人身后喝道: “都别开枪!要是伤了姨太太半根毛,吴老板非活剥了你们!” 商贩们刚要行动,身形顿时都僵住了,就在迟疑之时,夏吉祥手中的枪已经打响了! “啪!啪啪!啪啪啪!” 真是一枪一个消消乐,一个一个领盒饭。 商贩们仿佛被点名似的,一个个应声倒地。 在女人连声尖叫声里,夏吉祥还恶狠狠的喝令: “开火!看见活人就打,统统干掉,一个不留!” 于是四周黑暗里枪火纷纷,一闪一闪的犹如鬼火,每一枪都勾魂夺魄。 功夫不大,也就一分钟多点,街面上就没有活人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歹徒有路人,很多都是冤死鬼。 夏吉祥早已放空了枪膛,这时他撇开马媛媛,快步走到一个馄饨摊前,从死透了的小贩手上,取下一支m18冲锋枪。 这种一战老枪采用三十二发弹匣,射速为每分钟四百发,因为火力凶猛又被称为花机关枪。 就在这时,马路上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亮着大灯疾驰而来。 夏吉祥毫不犹豫,对准车头及驾驶室就是一通扫射。 “嘟嘟嘟···嘟嘟嘟嘟··” 密集子弹顿时将前车玻璃打得粉碎,轿车车头一歪,偏向一边,车速也迅速慢了下来。 夏吉祥打空弹匣就把枪一扔,一个翻滚又来到炸糕摊子后面,操起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猛烈扫射,瞬间将轿车车身打得弹痕累累,毫无还手之力! 后车座上两个枪手还没露头,就双双中弹,瘫倒在车内,司机的脑袋瓜也血肉模糊,死得不能再死。 可尽管这样,驾驶副座上,一个依稀熟悉的身影还是抢过方向盘,勉强摆正车头方向,加油想要驶离现场。 望着只有一档起步时速的轿车,夏吉祥蹲在摊子后面,不慌不忙从小贩尸身上搜出一个备用弹匣,拉动枪栓,给冲锋枪装上弹药。 而后他身体半蹲,瞄准轿车后轮胎,嘟嘟嘟扫了半梭子。 “嘭”的一响传来爆胎声,就见那轿车刚刚提起车速,扭扭歪歪抖了几抖,便轰隆一声翻了个底朝天,彻底不能动了。 夏吉祥猫着腰四下打量一番,目光所及之处,女人们惊厥啼哭,簌簌发抖,街上除了死尸再无敌人踪影。 他便站起身来,端着冲锋枪走向倾覆的轿车,边走边调笑道: “吴四宝?吴大队长,吴云浦~~云浦兄,你还在喘气么,活着就支应一声,否则我就打爆油箱,风风光光给你来一场火葬,保管烧得你渣都不剩! 老子现在喊三个数,你特么的有点尿性就不应,一~~~~二~~~~” “咔啦!” 随着夏吉祥拉动枪栓的声音,轿车底下闷声传来一声应答: “大爷饶命,我吴四宝认栽!大爷您大人大量,饶四宝一条贱命,什么条件咱们好商量,我有的是钱!” 第304章 反复无常的交易 “那好,你把两只手都伸出来,让我都看到,再慢慢爬出来!” 夏吉祥吆喝着,啪啪向轿车车身点射两发子弹,威胁道: “快点爬!敢搞鬼,我就点火烧车,把你烧成熟宝···好,乖四宝,你蛮听话的么,果然是个识时务的老奸鬼。” 在嘲笑声里,吴四宝从车底下老老实实爬了出来,他半举着两手坐在地上喘息着,灰头土脸的模样很是狼狈,但是手脚齐整,只磨破了点皮肉。 “当家格!我格四宝阿哥,侬啊好啊?侬身体啊吃得消?” 马媛媛一叠声的呼唤着,小跑着奔了过来,扑到吴四宝身上呜呜哭起来,接着又转过头向夏吉祥哀求道: “手浪向高抬眼呀,张阿哥!有啥谈勿拢的事嘛?定要打来杀去伤了和气做啥子? 我伲两家头好坐下来慢慢讲哇!有生意一道做,铜钿大家一道赚,阿好呀张阿哥?” “媛媛小姐,冤枉呀,我与阿姐上门来,就是想好好谈生意的。” 夏吉祥面露委屈摊着手说:“可吴大队长埋伏了这么多人,搞出这么大阵仗,就是想整死我啊! 幸亏我先下手为强,否则今天死的就是我啊! 俗话说冤家宜结不宜解,所以没办法了,媛媛小姐且请你闪开,我这就送吴队长上路,你准备着再嫁一回吧。” 夏吉祥说着便举起枪口,对准了吴四宝头顶,作势要扣动扳机。 “骚蹄子,给老子闪开!今儿要不因为你,我能死那么多弟兄!” 吴四宝一把将马媛媛扒拉到一边,用残破的衣袖擦了把脸,很光棍的对夏吉祥说: “老子栽了就是栽了,姓夏的,你要杀我早就下手了,不就是要钱吗? 要多少现大洋你说个数,老子绝不还价,怕只怕你要得太多了,就是给你辆车也搬不完!” “嚯,听你这么说,好像真有金山银海,也是啊,你吴大队长坐拥沪西上百家赌场,确实日进斗金,富可敌国。”夏吉祥戏谑的问: “你愿意花钱买命,可是钱现在哪里?” 吴四宝把头一摆,用下巴示意方向道:“钱都堆在家里,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愚园路 749 弄 67 号。” “敢情你玩我呢,吴四宝,你这是在拖延时间,你特么的想找死么?” 夏吉祥笑了,上前两步,将枪口抵在吴四宝脑袋上,狞恶的喝问道: “枪声一起,巡捕房的巡逻车马上就到,你那些徒子徒孙也会蜂拥而至,很快这条马路就会堵得严严实实! 你特么的,你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老子打得脑袋开花、身败名裂,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姓夏的,我没耍花招!”吴四宝见夏吉祥动了杀机,连忙叫道: “你要钱我给钱,黄的白的都成!徒弟们来了我叫他们闪条路,不让路就是欺师灭祖! 可巡捕房来了我也办法,我又不是丁主任、李主任,我没那么大面子让董事局听我的!” 这时候道路远处已传来警铃声,渐渐由远至近,听来巡逻车很快就能抵达现场。 这时卢文英的声音从夏吉祥背后冒了出来,这位过气阿姐扭着粗腰,捏细嗓音劝解说: “阿弟!听阿姐讲一句哦 —— 侬搭伊(你俩)之间,又呒没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讲穿了不过是些江湖恩怨、意气之争呀! 现在这年头,打来杀去有撒意思啦?合伙起来一道赚钱才是正经事体! 所以么阿弟,拨(给)阿姐一点面子,搭(和)四宝阿哥讲和仔吧!” 张媛媛正蹲在地上哽咽,听了卢文英的劝解连忙扑过来附和: “是哉是哉!家主婆(当家格),张阿哥搭阿姐本来就是寻侬(你)谈生意,人家还带来仔烟土样品拨侬睃睃(给你看看)!” 说着马媛媛从坤包里取出烟土,递到吴四宝眼前: “诺!顶顶好格热河烟土!张阿哥讲哉,只要耐勒(你在)沪西卖得动,伊每个月供一万两货拨耐(给你)!” “北口土,关东军的路子?” 吴四宝只瞄了一眼,就反应过来,盯着夏吉祥的脸问: “你真得有货?还得到日本大官们的支持?” 夏吉祥淡然答道:“我当然有货,而且有弘济膳堂在后面支持,烟土要多少有多少。” 吴四宝又问:“张阿哥,为何媛媛要叫你张阿哥?” 不待夏吉祥回答,他自己马上琢磨过位来:“哦,我明白了,上头给你换了个名字···你现在改头换面,是总务科陈科长的助理了! 特么的,原来这件事是真的,那个该死的陈彬,就是他给我打得小报告,回头我非用鞭子抽死他,把他活活抽成猪头!” “嗯,吴四宝,一会巡捕房的人来了,你可以这样解释,” 夏吉祥慢悠悠的说:“你就说愚园路熙悦轩遇到歹徒袭击,你率特工总部保卫大队驰援剿匪,历经血战之后,击毙了所有悍匪,包括匪首夏吉良也被当场击毙, 你就这样对外面说,等打发走了巡捕,你照着我说的,再给总务科打个报告,让陈科长给你补充武器折损,发放抚恤及通报嘉奖!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吴大队长?我再次声明一下,我的名字叫张羽尘,身份是宪·政监督委员会特派监察员,也是总务科陈科长的特别助理! 就是丁主任和李主任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因为我上头有日本人,懂了吗?!” “哦~~啊~~哦哦~~~懂了,你是上头日本人派来的,见官大三级。” 吴四宝听得一头雾水,不过领会很快,只不过有些细节没搞懂,不由挠着脑袋问道:“你说你被打死了···不,是击毙了匪首夏吉良,可是打死的尸首在哪,我如何向上面交代?” “要尸体还不简单,这里到处都是。” 夏吉祥游目四顾,很快找到目标,指着一具面部被打烂的小贩尸体说: “那具尸体不就是匪首夏吉良吗,就是他了,你据此上报就行。” “啊?”吴四宝有些闹懵:“这···这些都是自家弟兄···会有苦主来收敛的···” 随着警笛声越来越近,夏吉祥不耐烦的说:“到时候你把尸体都拉到停尸间,让总务科派人登记造册,发放抚恤不就完了。” “可是,万一家属要认尸,我怕瞒不住···” “憨头啊,你得了功劳,家属们得了抚恤,赶紧将尸首都火化了,把骨灰给他们,他们还能怎么认尸,还闹什么闹?” 吴四宝点着头说:“哦,好,我知道该咋做了,怪不得你能受上头赏识,还是你们有文化的人做事周密,又狠又绝啊。” “今儿事情这么处理,勉强可以揭过去了,” 夏吉祥冷冷说道:“只是姓吴的,你几次三番的害我杀我,不废了你双手双脚,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今儿老天开眼,让你落到我手里,你若不实实在在的作出补偿,我就是想饶你,我手中的枪也不绝饶你!” “我懂我懂,早知道就不该惹你这天杀星,算我吴四宝倒霉!” 吴四宝耷拉着脑袋,叹着气说:“夏···张阿哥,你千万别(开枪)搂火,我可不想残废,我诚心认错还不成吗,你说要啥补偿,只要我有的,要啥都行!” “呵呵,我若要金银财宝,反倒是让你看轻了,我要的是江湖义气!” 夏吉祥冷笑一声,指着卢文英说:“我文英阿姐现在投亲回来,连个宿处都没有,你把熙悦轩茶楼的房契给她,以后我阿姐就是我的代理人!” 旁边的马媛媛一听哭了:““啊?文英阿姐???格格(这这)格我住勒啥场化啊????那我住哪儿啊,呜呜呜····”” “这个么···好说,一切好说,绝不会亏待七姐。”吴四宝一咬牙道: “我在静安寺还有处小宅子,也是占地两亩多的花园洋房,刚刚在董事局过了地契手续,待会我就把地契送给七姐,七姐明后天就可以搬进去,这以前我吴四宝多有怠慢,还望七姐不要怪罪。” 卢文英先是一愣,继而狂喜不已,连忙应承下来:“哎···哎呀!搿哪能好意思呀!那就多谢四宝阿哥哉!” “不,这个不够!”夏吉祥摇了摇头,补充道:“熙悦轩以后就当做咱们的交易所,文英姐是我的代理人,要做总监理,常驻在茶楼里,方便随时提款,随时查账。 咱们两家合作的生意,以后所得利润一家一半。” “成交!一样为定!”吴四宝满口答应,堆出一脸笑容:“本来做生意就该这样,咱们兄弟以后合作发财,不瞒你说,我正在找烟土经销门路呢!” 话刚说到这里,呜呜的警笛声已经响到近前,一辆英式装甲车行驶到众人面前,车顶圆形机枪塔里的维克斯机枪,也对准了持枪的夏吉祥。 “放下武器!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审查,否则予以击毙!” 装甲车上的喇叭筒不停喊着话,同时做好了开火准备。 夏吉祥无意抵抗,随手将冲锋枪扔在地上,接着双手摊开,示意身上再无武器。 吴四宝见夏吉祥缴了枪,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奔到装甲车一侧,拍打着车门喊道: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我是特工总部大队长吴四宝!我命令你们,快点开门让我进去!” 听到他的呼喊,主要是嫌疑人解除了武装,由薄钢板制成的装甲车门闶阆一声打开了,一名穿深蓝色制服的华人督察出现在车门口,冷声喝道: “安静!退后!否则我开枪击毙你,特工总部的人无权命令巡捕房! 你一个小小保安队长狂什么,在租界就连你日本主子也无权发号施令!” 吴四宝被呵斥得发懵,不由得后退几步,接着他认出这个督察是老熟人,便急吼吼的叫嚷起来: “张···张诚督查,我要举报,对面那家伙是通缉要犯夏吉良!日本人悬赏十万金票通缉他,举报有赏,死活不论! 张督查你快下令开火,用机关枪打他!杀了他日本人就有重赏!升官发财的日子到了,你们倒是开火啊!” 然而吴四宝无论怎么煽动,督察张诚都不作理会,他只是仰着头,默然注视着场中人。 吴四宝这货突然变脸反卦,让在场的两个女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就见夏吉祥神色如常,很松弛的站在原地不动。 张诚督察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问道: “这位先生,请说明你的身份,吴队长说您是悍匪夏吉良,请问他说的是否属实?” “吴队长他酒喝多了,失心疯了。”夏吉祥微微笑答:“鄙人姓张,名羽尘,现在特工总部总务科任监察员兼特别助理, 因为我们陈秋生陈科长与吴队长素来不睦,吴队长喝点酒便要公报私仇,所以诬陷鄙人是悍匪, 吴队长这种任性行为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喝了酒就发酒疯,到处胡咬乱攀,污蔑同事! 对此卑劣行径,我们总务科一般会内部处理,先把他关进禁闭室醒酒,酒醒了再放他出来作检讨···” “放屁!你纯属放屁!”吴四宝满脸黑紫,破口大骂道:“老子才没喝酒,喝了也没喝多少,你夏吉良就是个悍匪,刚刚还杀了我那么多弟兄!” 这时候就连马媛媛都听不下去了,撇着嘴转头不去看他。 卢文英义愤填膺的怒斥道:“吴四宝,侬做人要讲讲良心呀!侬刚刚差眼害死我阿弟,我阿弟都勿再追究,表示说原谅侬哉,还要拨侬两公婆做生意,侬覅再害人了呀!” 张诚督察半晌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夏吉祥,等卢文英说完,他才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一边慢慢的给左右手戴上,一面对着夏吉祥说: “我今晚出车前,才和你们总务科长通过电话,陈科长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而他认可的人也不会差。” 说着他戴好手套,双手一探便扣住吴四宝的臂膀,反手猛力一推,将人推向夏吉祥,嘴里喝道: “人你带回去,你们特工总部的人自己管教,我们巡捕房不掺和!” 吴四宝踉跄着还未站稳,就被夏吉祥踏步一个搓步顶肘,重重击在胸肋上,顿时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呼吸着,干呕着爬不起身。 夏吉祥脸上笑吟吟的并不罢休,一脚飞起将吴四宝踹了个跟头,这货身体凌空,脑壳重重一跌,哼都不哼就昏厥过去。 出完一口恶气,夏吉祥向张诚抱了抱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什么。 恰在此时,他身后的街角传来一声尖锐呼喊,还有猛摁汽车喇叭的嘈杂与大群泼皮的喧嚷声: “羽哥,羽哥!我张国震带兄弟们来了,都来给你助阵了,羽哥!” 夏吉祥心知是小张前来接应,于是对着张诚呵呵笑道: “这是同心会的小张,现任特工总部中队长,论辈分吴四宝还算是他的引进师傅,现在正好可以把吴四宝交给他,带回扬子饭店好好醒醒酒。 张督查多次仗义相助,我张羽尘感激不尽。” 张诚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并非有意帮你,只在职责所在范围内,尽量惩恶扬善,维护一点道义与良心而已。 如果你杀得都是些人渣败类,我才懒得管你,但是你若敢卖国求荣,祸害百姓,我绝不会饶了你。” “受教了,张警官,我自当谨记,不会出卖祖宗。” 夏吉祥拱了拱手,扬声喊道:“小张,张国震!快把你的车开过来,把你师傅吴四宝拉回扬子饭店!” “好唻,羽哥!” 街角远远传来答话,接着便是汽车启动的声音。 马媛媛蜷着小手走上前来,可怜巴巴的问:“张阿哥,阿(不)能放过我家老鬼哇?我晓得他得罪耐(你)哉,我还有点体己铜钿拿出来做赔偿,往后咱们还能合伙一道做生意呀,阿好呀阿哥?” “这事你说了不算,得他家的家主婆出面才能谈,我作为监察助理,会在这里坐镇,等候事件处理结果,趁这个空档你给吴府打电话吧。” 夏吉祥摇了摇头,随即招呼卢文英道:“阿姐,咱们回屋吃饭去,边吃边等,等到佘爱珍亲自登门,你代表我跟她谈,用不着客套,狠狠宰她一刀!” 卢文英立即振奋起来,拍着胸脯表示:“阿弟侬放心!我搭佘爱珍是半斤八两对过格(的)好姐妹,谈起来勿会吃素,笃定勿吃亏的!” “阿姐的口才我自然信服,”夏吉祥便走便随口道:“媛媛那里不是还有些体己首饰么,待会阿姐你去挑几件戴上,不要失了体面, 顺便跟那佘爱珍、吴四宝两口子敲定,这烟土生意的负责人,要由媛媛来担当,其他人负责咱们一概不认。” “是哉是哉,阿姐就是我格亲人呀!顶顶心疼我哉!”马媛媛巧笑嫣然,马上热情回应:“等歇阿姐到我屋里向厢来,我亲手拨(给)阿姐拣首饰!” 第305章 貔貅吐钱 出乎夏吉祥预料,佘爱珍来得很快。 他与卢文英、马媛媛刚刚回到茶楼里坐下,电话还没来得及打,佘爱珍便在一大群帮众弟子簇拥下,赶到了熙悦轩门口。 而昏厥的吴四宝被抬走不长时间,估计这会儿张国震驾车还在路上,还没回到扬子饭店。 此时此刻,茶楼外面的巡捕还未撤走,屋里屋外他只有四名手下,陪着他唱这出空城计。 吴大太太登门,自然排场不小,先是两名跨驳壳枪的家丁闪进大门,分别站在左右门边,接着又进来一个穿长衫的老年管事, 就见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眼前白光一闪,额头上就挨狠狠了一击。 “啪!”“闶阆!” “哎呦!” 老管事捂着额头痛呼,指缝渗出血丝,一个茶杯应声落地,碎成了几片。 夏吉祥语声不高,却透着森森寒气: “拿枪的马上滚!滚出这条街,否则一个别想走,都得横尸街头!” 老管事连忙解释:“是是是···老板您息怒,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家大太太登门拜访,小的们进来通传一下···” “滚!敢摸枪的都得死,你们家主婆也别想活,不信动一下试试!” 这里要说明一下,家主婆在苏州话里,是当家人的意思, 通常是指对方当家的男主人,夏吉祥的意思是稍有不对,立即开火,男女家主通杀,除了门外的佘爱珍,也包括在押的吴四宝, 接下来双方爆发混战,门外就是修罗场,其他人死活难料,结果佘爱珍与吴四宝这俩夫妻一个也别想活。 在枪手们看来,说这话的不是虚张声势,茶楼外现在就躺着十几具尸体,个个死不瞑目,都还冒着热乎气呢。 而夏吉祥看似孤身坐在茶楼里,暗中不知埋伏了多少枪手。 就见他目光冷厉,煞气逼人,周围的无垠黑暗,仿佛都化作沉重威压,令人心惊胆战。 吴府保镖本来仗着人来得多,想为自家主人造造声势,此刻心神被杀气所摄,哪里还敢摸枪,已然气势全无,呆若木鸡。 老管事反应机敏,很会审时度势,马上对俩保镖呵斥道: “咱们不是来动武的,大太太在门外等着谈判呢,你俩还不快滚出去,叫弟兄们赶紧后撤五十米!” “是是,晓得了呀,总管爷叔!” 俩保镖立即退出门去,门外语声嘈杂起来,就听一个女人厉声斥责: “没清头格东西!还勿统统退到街沿浪向去,杵勒搭是(杵在这里),想害死侬拉(你们)师傅(吴四宝)啊?” 随后人群退散,呼啦啦一阵脚步声远去。 那老总管捂着额头,态度谦卑,低头躬身等待着回音。 然而夏吉祥只是自顾自吃喝,冷着脸并不说话。 谈判之时,首重气场,如果他不足够强势,就会立即陷入被动。 黑道弱肉强食,以实力为尊,双方实力悬殊,如果被对方看破虚实,弱势一方很快被吞得渣都不剩。 过了三四分钟,见局势已经安全,厅里气氛缓和下来,到了打破僵持的时候了。 马媛媛尴尬着不知如何开口,卢文英圆滑老辣,见状开口笑道: “阿弟,吴太太在门口浪向等一歇辰光了,我去迎一迎伊(她)伐? 这样彼此有个台阶(下)落么,到底还是要谈生意格呀?” 夏吉祥点了下头:“唔,那就劳烦阿姐走一遭了。” “伐(不)麻烦呀阿弟!我搭爱珍妹子是老好格姐妹淘,阿拉(我俩)有辰光勿见了,正好轧轧苗头呀(畅聊一下)!” 卢文英说着走出门去,片刻之后嬉笑嫣然,把手相搀从门外领进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这妇人中等身材,身穿素色旗袍,举止雍容,方脸骨相显得很有英气。 “阿弟,我搭侬介绍介绍,这位就是我格好姐妹佘爱珍,也是四宝阿哥的家主婆!” 听了卢文英的介绍,夏吉祥随即起身,含笑点头: “幸会,吴太太,鄙人张羽尘,现在特工总部总务科担任监察员,与吴大队长起了些龌龊争执,不得已把他拘留起来。 我早听文英阿姐说,吴太太当家主事有担当,是处事公平的大阿姐,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俗,令人心生敬仰啊!” “张先生客气了,我佘爱珍遇到四宝哥以前,就是可怜的风尘女子罢了,万幸如今得到夫家宠爱,四宝哥身为社团大哥,又混上了一官半职,社会各界朋友自然给我俩夫妇一点薄面。” 佘爱珍讲得一口江淮官话,就是略带南京口音的国语,尖团音有些不清,却显出几分久经历练的从容,就听她眉宇一挑,爽朗笑道: “既然张先生在特工总部任职,现与我家男人同一机构供事,那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打不相识,有什么事只要诚心谈没有谈不拢的。” 接着她又用苏州话招呼道:“三媛阿妹,快将楼上茶室拾掇停当,屏退闲杂人等,多备些精制茶点,吾要与两位贵客细谈要事。” 马媛媛连忙答应:“哦,好格阿珍姐,我马上叫人去归置清爽。” 佘爱珍简单一句话,就将整幢楼里的佣人调度起来,里里外外开始忙碌。 接着这位家主婆伸手虚引,作出了邀请:“两位贵客,楼上请!” 夏吉祥却不理会,自顾自坐下来,拿起筷子说:“抱歉啊吴太太,我还没吃饱,只有吃饱了我才有心情说话,你先和我文英姐上楼叙谈吧, 我阿姐说话就能代表我的意思,我么稍后就到。” 见夏吉祥不听安排,佘爱珍不禁一怔,卢文英忙搀着她打圆场: “哎,年轻男人都是吃不饱的馋痨坯!阿珍姐,叫阿弟勒搭(在这)吃伐,阿拉两姐妹先上楼,叙叙闲话,轧轧讪胡么好了。” 于是就见俩白相女人挽手上楼,亲密的像亲姐妹似的。 接下来夏吉祥蒙头干饭,大吃大喝,将满桌子美食消灭了大半,一直吃到连打饱嗝才停住嘴。 说起来可怜,自从带了大毛他们几个吃货,这是他近半个月来,吃得头一顿饱饭。 吃饭期间,马媛媛安排完佣人工作,便主动来到夏吉祥身边斟茶布菜,殷勤侍候, 席间更是用细腻的手指,丰满的事业线,有意无意的触碰他,耳鬓厮磨之间,口吐芬芳,款款低语道: “张阿哥哎~~~侬今朝真格是智勇双全、大展神威喏! 媛媛我一向顶顶崇拜英雄好汉,张阿哥又生得介么年轻英武,媛媛真格欢喜得勿得了哉! 唉……只可惜媛媛今朝身勿由主,身如风中絮,拨吴四宝那个老粗坯强占仔身子,只能夜夜垂泪到天明咦……” 夏吉祥并不搭话,嘴里一直大口咀嚼食物,但他也毫不掩饰欲念, 炙热目光如火线一般,掠过马媛媛蜂胸及窈窕腰肢,烫得马媛媛一颤,眼神不禁迷离起来。 冶容诲淫,水性杨花,眼前的妖姬活色生香,眉目传情,在向他发出打野邀请: 草原青青,任君驰聘,欢迎给四宝老冤家戴帽子,绿完一回送一回,绿了一顶赠一顶,次数不限,多多益膳··· 夏吉祥久经欢场,食髓知味,对派对邀请自然心领神会,对付仇家他可没什么道德底限,但现在正事要紧,他压根不想理这个茬。 当前最要紧的正事,就是六个字,‘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他的仇家很多,最该死的就是吴四宝,但是为了搞到大钱,夏吉祥只能再次放过他。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也有了很多顾虑,不但手下好几个兄弟依靠他,最关心的家人也未脱离险境,而解决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搞到大量金钱。 马媛媛无疑是红颜祸水,为了不妨碍搞钱,夏吉祥决定扮演一个君子,于是一本正经,扬声对发嗲的女人说: “媛媛女士,你可是吴老板风风光光娶进门的二姨太,宠爱之情无以复加,请你自重身份,离我坐得远一些,免得让下人们看见说闲话!” “张阿哥,侬说些呢,我可没那格意思呀!”马媛媛立即坐直身姿,端庄起来,强调说: “我媛媛做人一向清清爽爽格,哪个姆妈敢瞎嚼舌头哇!” “那就好,是我误会了,骚瑞啊。” 夏吉祥吃干抹净,用餐巾擦着嘴站了起来,接着要求道: “我吃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估计她们也谈得差不多了, 媛媛女士···不,马姨太,请带我上楼好吗?” “好格,张先生,请跟我来?????” 马媛媛腰肢款摆,漫步走在前面引路,等夏吉祥刚刚迈步跟上,她又悄声问道: “哎,张阿哥!侬搭阿姐叫我负责经销烟土格事体,还作数伐?” 夏吉祥终归没忍住,顺应心中汹涌蒸腾的欲念,抬手拂过身前挺翘的后臀,重重捏了一下,低声笑道; “自然作数,吴太太虽然精明强势,我也会努力争取,不过能为马姨太争取多少利益,那就不好说了,那得看···你的诚意啊。” 马媛媛回眸一笑,风情万种,一切尽在不言中。 ······ 随着清脆的楼板响动,男女二人走上二楼,来到一间精致茶室门前。 “两位阿姐!我把张阿哥领过来哉,可好进来伐?” 马媛媛柔声打了个招呼,又轻轻敲了敲门,直到屋里女人应了一声,方才拧开球形黄铜门把,娇声笑道: “张阿哥请进喏!我就勿进去哉,我下楼去关照一声,叫下人们勿要上来打扰,侬搭伊拉(你们)慢慢交谈好了。” “谢谢马姨太,费心啦。” 夏吉祥嘴上客气了一句,咸猪手同时在其后臀又摸了两把,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况且这妖冶女人所图不小,他要是没点诉求反而引起猜忌。 马媛媛捂着嘴咯咯一笑,在他身后轻轻掩上了房门。 弹簧锁嘎啦一响,便隔绝了门外杂音。 屋内茶桌旁,两位阿姐都站了起来,卢文英当先开口,喜滋滋的报喜道: “阿弟!阿拉两姐妹谈得老好嘞!阿珍姐答应四宝阿哥的承诺了,愿意拿静安寺哀(那)套花园洋房过户拨(给)我唻!” 佘爱珍双手拿着挎包,搭在身前腹部,随后点头确定说: “张先生,我们当家的与你的恩怨,我大致搞清楚了,如今乱世时局复杂,官场上更是各方角力,忠奸难辨,讲究的就是审时度势,强者为尊。 我家四宝哥本就是个粗人,头脑简单,容易被人挑拨利用,可不管怎样,既然他得罪您,并且两次犯在你手上,承蒙不杀之恩,我们俩夫妻自然认赌服输,愿意做出赔偿。” 说完场面话,佘爱珍便面露笑容,一边抬手打开挎包,一边说道: “静安寺那套宅子是我经办的,一共花了五十五万银元,正好我随着带着地契,现在就当着张先生,把它交给文英妹子。” 夏吉祥目光微抿,右手腕一甩一翻,左手一拉一挫,一把手枪咔啦上了膛,枪口已对准了当面大阿姐。 佘爱珍的右手快速伸进包里,动作猛然僵住,望着夏吉祥愕然问道: “张···张先生,您这是何意?” “吴太太,你女生男相,英气外露,我不得不防啊。” 夏吉祥先是夸赞了一句,又嗤笑道:“但是你们俩夫妻都是貔貅德行,都是舍命不舍财,要钱不要命的流氓歹徒! 别说价值五十万圆的洋房,就是三五千块银元,你也不舍得拿出来,昔日摇缸菜花靑,赌场母毒蛇的绰号岂是白叫的?” 说着他向卢文英摆头示意:“文英姐,拿下她的包,把包里的枪取出来,动作小心些,别让你的好姐妹咬上一口。” “勿至于伐!(不至于吧)阿拉俩姐妹刚刚谈得老好了呀···” 卢文英有些不可置疑,她犹犹豫豫的伸手,从佘爱珍手里,拽过了挎包。 那佘爱珍倒也没争执,神色平静的放了手,任由卢文英拿走挎包。 卢文英把手伸进挎包,掏摸了几下,果真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银灰色手枪,不由惊叫道: “哎呀呀!真家伙呀,果真有的嘛!阿珍阿姐,侬搿能啥意思啦?亏我还拿侬当做好姐妹唻!” “阿妹,你误会了,”佘爱珍面不改色,状若无事的说:“这把勃朗宁袖珍手枪,还是季老爷叔(季云卿)送给我的防身之物,今天就送阿妹了。” 接着她又面向夏吉祥,神情坦然的解释说:“静安寺那套宅子的地契是真的有,但是不在我手里,我估摸着现在马三媛手里, 那是老鬼特意买给那个臊货的,如果你们想要,那就喊她上来,逼她马上拿出来, 这贱胚子不经吓更不经打,只要照脸狠扇几巴掌,她就会乖乖拿出来。” “不,那房子我不要了,我要你再拿一幢出来,补偿给文英姐。” 夏吉祥脸色阴冷,神态毫不通融,他将枪口下垂,对准佘爱珍的大腿,嘴里淡淡说道: “别啰嗦,我的耐心已经消耗完了,我知道你当家理财,手上有不少房契,我现在就要,你最好拿出来交割,否则我马上打断你两条腿,我看吴四宝会不会要个瘸子做家主婆, 我知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文英姐,你闪开!我先干废她一条腿!” “别开枪!我给,我马上给还不行么! 佘爱珍脸上终于露出惊恐神色,慌忙摆手认输道: “好吧,你彻底赢了,夏先生,你真是狡猾狠辣,滴水不漏,我佘爱珍心服口服,认赌服输! 请不要误会啊,夏先生,其实刚才我都是试探,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跟我们合作, 现在我知道你背后有军统撑腰,还有日本人背景,真要较起真来,我们俩夫妻惹不起你。 为了表示诚意,我那挎包夹层里,就有两份洋房地契,都在静安寺附近,里面还有我俩夫妻的印章,我马上签字画押,交割一套给七姐!” 第306章 贬值的货币 卢文英从挎包里掏出两份地契与印章盒,她选定其中一份地契,连同印章递给了佘爱珍。 佘爱珍接过地契,为了让二人清楚明白,她轻声诵读了一遍。 夏吉祥听得分明,卢文英挑选的是中振坊里一幢三层公寓,单开间石库门带车库,属于新式洋房,过户时抵价四十五万银元。 与卢文英确认地契无误后,佘爱珍在茶桌上签名并加盖了印章,而后郑重将地契交付给对方。 卢文英哆嗦着接过地契,不由喜极而泣:“阿弟!阿拉总归有地方落脚哉!现在好啦,勿用蹲马路浪向唻!” “嗬嗬,阿姐,你要好好谢谢爱珍阿姐,他们俩口子可是好人啊!” 夏吉祥笑着提醒道:“搬进去以前,阿姐你还缺几道手续,你要去工部局警务处备案,还要去捐务处过了户,这房子才算是你的。” 卢文英又有些惶恐:“啊?轧扁头哉!还要搭外国人打交道啊!我勿懂外文哪能办啦!” “阿姐别急,你不懂外语没关系,我给你找个洋律师帮你。” 夏吉祥道:“你去华德路提篮桥,找拉穆尔事务所,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拉穆尔先生会为你办得妥妥当当, 当然过户时,还要找吴太太确认才行。” 卢文英恍然大悟,嗔怪的瞅了佘爱珍一看:“哦,晓得了!原来看是签字勿来事(没有用)啊!手续里还藏了介许多花头经,幸亏有阿弟侬提醒呀!” “哎呀,我忘了文英妹子书读得少,有些事体疏忽忘说了。” 夏吉祥投来的揶揄目光,让佘爱珍深切感受到,犹如淬了冰的刀片一般森寒,连忙强笑着用软话找补: “都是自家人,后续这些手续好说,等你找来洋律师,让工部局打个电话来我家确认即可,就算还要签几个字也不麻烦的。” 既然把话都说透了,夏吉祥便暗示卢文英收起地契,没有继续较真。 双方势均力敌,既然达成了和解,接下来还要合作烟土生意,就没必要硬抠交易细节。 于是夏吉祥也表态道:“吴太太果然侠义豪爽,有大家风度,稍后我就让张国震将吴老板送回来,并且敬茶赔罪。” “夏···张先生!我心里厢急得来火烛一样!您就体谅体谅我格心情好伐!” 佘爱珍神态焦急,连声催促道:“救人如救火,你能不能现在就放人? 我家男人落在外人手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您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放心的下?” “吴太太放心,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小张立即放人。” 夏吉祥接着宽慰说:“说起来张国震不是外人,他是青帮门内弟子,原来名叫张良鹏,吴老板还是他的引进师傅, 现在他也在特工总部挂名,担任中队长职务,算是出自吴老板门下,所以绝不会干出欺师灭祖之事。” 佘爱珍被勾起了回忆:“哦···我想起来了,四宝哥常跟我说起一个最伤他心的得意门生,说要开香堂处置的逆··· 呃,您说的张良鹏,就是最早跟随四宝哥的小张吧? 呵呵··四宝哥说他为人还是蛮忠义的,就是不太会来事。” “是的,吴老板就在汉口路的扬子饭店,我只要打一电话过去,那面立马放人,”夏吉祥说: “只是现在天色晚了,吴老板从饭店出来,恐怕找不到车坐。” “那就烦请您赶紧打电话吧,我下楼喊管家去接。” 夏吉祥彬彬有礼的谦让道:“好,咱们一道下楼,吴太太请先走。” “张先生,您先请,我们女人惯于走后面···好吧,我搭侬先走,文英阿妹勒海后面伐。” 佘爱珍恢复了从容,落落大方的上前挽住夏吉祥,一起出门下楼,期间还笑着搭话: “张先生总是保持戒备,对女人也这么小心,以前可是吃过女人的亏? 我们俩家冰释前嫌,以后少不了打交道,阿弟可要小心马三媛那样的狐媚子,若有发财门路,多跟我通通声气,毕竟我才是家主婆么! “张某习惯了血盆子里捞肉吃,哪有什么女人缘。”夏吉祥先是谦逊道: “不过多谢太太提醒,好多轻视女人的大人物,最后都载到女人手里,所以沉迷女色是杀手大忌。” 继而他又说道:“既然吴太太提到生意,我手头倒是有批烟土要出货,不知太太有没有兴趣合作?” 佘爱珍眼睛一亮,立即问道:“烟土?那里产的烟土,国内国外的? “···货是国内关东的,热河产的北口土。” “哦,原来是蒙疆土和关东土啊?” 佘爱珍有些失望,仍旧追问道:“是现货么,货在哪里,数量大概有多少?” 夏吉祥犹豫了一下,谨慎答道:“我有弘济膳堂的门路,可以长期供货,手头现货就有一万多两, 跟市面上的劣质蒙疆土不同,我的货都是热河红土,纯度高,烟劲足。” 佘爱珍神情果决、语速很快:“有样品么,我要看看货,货好我都要了,不差钱!” “这个么···当然有···我拿给马姨太一块烟土做样品,吴老板当时也在茶楼外面,他还是蛮识货的,一眼就认出是热河红土。” 夏吉祥说着叹了口气:“可当时吴四宝他一门心思想阴我,甚至唆使巡捕房的装甲车用机枪打我,根本就不想谈生意! 算了不说了,如果吴太太有兴趣,可以喊马姨太把样品拿给你。” 这时三人已经走下楼,正通过走廊,走向前庭, 两名女佣人远远望见,忙不迭的迎上来伺候。 佘爱珍神情矜持,目不斜视,暗自却压低了嗓音:“不消惊动三媛那浪货,你另拿一块给我,张先生,打开天窗说亮话伐,这批货你装载在卡车里,车就停在附近吧? 侬迭个货真价实,伐(不)就二三十万的货么!我一记头夯拨伊,全都要了!” 最后这句,佘爱珍用的是上海话,可谓尽显大阿姐霸气。 夏吉祥不由得大为踌躇,他停顿了一下,心里重新评估了风险,方才点头应允道: “好吧,就依吴太太,我差人再去取烟土,等我打完电话,就与太太上楼密谈。” 佘爱珍也干脆,马上做出安排:“那好,办大事人越少知道越好,就咱姐弟俩谈,谈妥了不消四宝哥定夺,我这个家主婆说了就算。 张阿弟你要打电话自便,我这就安排管家去汉口路口,迎接四宝哥回家,文英阿妹就留在厅里,陪着媛媛说闲话吧。” 于是三人分头行动,各忙各的,倒也配合默契,相安无事。 ······ 十几分钟后,一直等在电话机旁的佘爱珍,终于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吴府老管家打来的,向家主婆汇报在汉口路附近,派去接应的保镖们果真找到了吴四宝。 只是这位吴大队长状态不是很好,发现时他全身被扒得精光,一直赤身躺在街边昏睡, 于是徒子徒孙们七手八脚把吴四宝抬上汽车,就近送到南洋医院门诊部。 经过值班医生的检查,最终确定吴四宝并无大碍,只是磕碰过后脑勺,肿起了一个肉包,可能有点脑震荡,需要卧床静养几星期。 再三确定自己老公手脚健全,没有变成白痴后,佘爱珍总算松了口大气,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不由得佘爱珍不怕,如果吴四宝变成白痴或是残废,就会权势尽失,树倒猢狲散, 两夫妻积攒的钱财就如同冰雪消融,立即缩水一大半! 最可怕的是吴四宝丢了官位,就意味着失去汪伪靠山,到那时他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心情平定以后,佘爱珍略微捋了捋头发,便步态从容的上了二楼。 原先那间茶室里,夏吉祥已经等候多时了,他面前的茶桌上,品字形摆放着三块烟土砖。 三块烟土的砖头,都撕开了油纸包装,露出了赭红色的砖面。 佘爱珍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茶桌边上,拿起一块烟土嗅了嗅,又拿指甲剜下一团烟膏,用手指碾碎了,放在嘴边舔了舔,闭着眼细细品味。 夏吉祥见她验货手法纯熟,俨然是个行家,便微笑不语,静待评价。 片刻之后,佘爱珍睁开眼,满意的笑道: “这款烟土里掺了对半的云土,应该是早期三井公司的官土存货,烟气淳纯度高,大概与三菱公司经销的新山土有的一拼,算是国货烟土中的佼佼者, 比起现在烟行里倾销的蒙疆土,绝对是可以压仓保值的俏货。” “哦,是吗,今天羽某真是开了眼,想不到吴太太一介女流,不显山不露水,居然是个烟土行家,” 夏吉祥由衷夸奖了一句,追问道:“那么照吴太太的判断,这批货每两价值几何啊?” “这个么,却不好一下说得清,我也只能胡乱说说,简单估个价格。” “吴太太但说无妨,咱们不欺不瞒,明码实价,敞开了讲价,才能做成买卖嘛。” 佘爱珍有些为难的道:“张阿弟,实话实说,我倒是不想压价,只是在这烟土买卖,华界与租界价格不同,所用货币也尽不相同,实在不好说啊。” “无妨,爱珍姐你就直白的说,说得越简单越好,只要咱们把话说透了,差价大差不差的,我也不会斤斤计较。” “那好,那我说不好也说了,就以国币与军票比价为例,”佘爱珍清了清嗓子道:“咱们沪西街面上,主要有三类烟土售卖,这背后都是日本人经销,我就不细说了。 这最上等的烟土,自然是印度的公班土,每两要卖到国币一百二三十元,而且非常紧俏。 中等品质的烟土,主要有波斯的新山土,还有国内云南的云土,每两大概卖到五六十国币,换算成日本军票,也得八到十元一两。” 而质量最次,杂质最多的,就是伪满地区的口外土与蒙疆土,每两只能卖二三十元国币,都是批发到下等烟馆里,给穷鬼苦力们吸食。” 说到这里,佘爱珍刻意提高了嗓音道:“至于阿弟你这批货,可以算作中档偏下,目前在沪西市面上没有见过,若是要我出价, 我愿意以每两三十二元国币,或是三块半军票的价格,打包全部收购,不知阿弟对这个价格可否满意?” 夏吉祥闻声摇了摇头:“不,我不要国币,更不要军票,这些钞票毛得很,几乎一天跌价十分之一二,很快就买不起像样的东西了。 所以我只想要银洋或者美钞,如果有金条也成。” “啊?什么,你居然还想要美钞和黄金,现在赌场上就连白大洋都很少见到,付账买单的都是国币、军票和中储券了。” 佘爱珍似笑非笑,望着夏吉祥道:“不瞒你说,我家里的各种钞票堆满了几屋子,怎么花都花不出去! 银元却少得可怜,只有不到一万块,更别提美元黄金了,那更是稀缺得难得一见!” 夏吉祥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啊,怎么会这样,你们俩口子不是日进斗金吗?” “日进斗金,呵呵,每天抬进来的都是纸钞,满屋子钞票都快装不下了!” 佘爱珍苦笑:“张老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你的烟土,因为它比钞票保值多了,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价格随便你开,我绝不还价,别说一万两烟土,你就是每月拉来十万二十万两烟土,我也能一次性吃下!” 夏吉祥默然片刻,方才慢慢说道: “我可以大量供应烟土,但我不要钞票,日本人也不会要钞票,你要想我长期供货,必须支付硬通货。” “我没那么多银元给你,银钞比价已经到了一比七十,每天都在疯涨,我拿房子跟你换!花园洋房,精品公寓,我们占了几十套呢,随便你挑!”佘爱珍喊了起来: “这里随便一套洋房就价值几十万银元,足够换你两车烟土呢!” 第307章 佘爱珍的谋算 “我不要置换房子,只要硬通货。” 夏吉祥不紧不慢的说:“而且太太给的价格也不合适,我这是上等热河土,根本不愁销路。 所以每两我至少要换七角银洋,用半圆支付也行,但要都是云南半开(五角银元)才行。” “这太贵了,现在洋钿(大洋)紧缺,市面上三百国币换不来一块银元,就是半开小洋我也搞不来很多呀,”佘爱珍皱着眉头说: “张阿弟,侬要是诚心做生意,还是换只(种)付款方式伐!” “我只要硬通货,这没得商量。”夏吉祥坚持说:“只要是抢手货,不愁找不到买主,吴太太应该清楚这批烟土的成色,你吃下来怎么都是赚的。” 嗤啦一声,佘爱珍用火柴点起一支香烟,徐徐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笑着用上海白话说: “张阿弟,侬勿要拿捏我!我吃白相生意做得老透,买卖开得老宽泛了,自然勿愁烟土路子, 不消说沪西地界,我吴家从十六铺到曹家渡全是烟馆铺面,手下伙计成百上千,卡车货车应有尽有, 完全可以左手从虹口用军票贱价吃进烟土,右手浪向沪西租界拿国币贵价卖出,哪个月份勿是随随便便卖到十几万两? 宏济膳堂对吾这种大户头,热河土、云土还勿是要多少拨多少!” ······ 此话一出,夏吉祥顿时噎住了,恍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双方实力悬殊,他输在格局上了,原本在夏吉祥看来,自己坐拥一车上等烟土,可以与对方讨价还价。 殊不知佘爱珍有的是钱,根本不愁烟土供应,用军票和法币就能倒卖大量烟土。 而己方已用吴四宝换了一套洋房,把人给放了,如此一来,自己又不能强买强卖···兑换硬通货的想法,眼瞅着就要泡汤了。 一时之间,茶室里香烟缭绕,寂静无声。 烟圈漫卷茶桌,对面坐着的佘爱珍面带笑意,一双眼眸若隐若现,瞳孔里闪着冷光,蛇信般审视着对面之人。 夏吉祥静默片刻,思来想去不能破局,便呵呵一笑道: “既然爱珍姐不愿用银元交易,我张某也不能强买强卖,那就不耽搁时间啦,想必您还挂念着吴老板,着急回家探望,不如咱们就此别过如何?” 说完夏吉祥起身要走,却被佘爱珍扬声唤住了: “且慢!张阿弟毕竟年轻,好急的性子呀! 生意么,就得慢慢谈,路子得细细找,我都还没有说出想法来,阿弟怎么知道不能兑换硬通货呢? 若肯听阿姐我来搭侬安排,慢讲调换洋钿(银元)半开,哪怕黄金美元,也勿在话下哦!” “哦?”夏吉祥马上又坐了下来,神情很是恳切:“爱珍姐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小弟洗耳恭听!” 佘爱珍对夏吉祥的态度很满意,轻笑一声熄灭了烟头,神秘一笑道: “其实这关键关节,还在阿弟你那面,你不是兴亚院监察员,总务科的助理么?那陈秋生陈科长,原来可是军统特区的少将站长! 他通吃上海黑白两道,上流官场、银行高层,都是他的亲朋故旧,连李部长(李士群)丁主任(丁默邨)都对他礼敬有加, 巡捕房警务处与外国董事会,还有各帮派大佬,无不卖他三分情面!” “哦~~~阿姐的意思是说,陈科长在租界很有势力,关系很多,” 夏吉祥顺着提示,沉吟着问道:“他能够沟通外国洋行经理,可以帮助我们在黑市里兑换美元?” “对啊,阿弟!明眼人全晓得,陈科长有重庆那头的上层关系,早底下来又总管租界特区各单位,担任过救国军司令,权利老大了! 他支出军费,购买枪火,同南京路各家洋行的管事老熟了,还跟英法领事馆有往来,所以他只要肯帮衬讲句闲话,笃定能从洋行里调换出美金!” “嗯,关系是说得通···可怎么兑换,却不大行得通啊,拿烟土直接抵值兑换,外国洋行肯定不收···” 夏吉祥继续推敲:“要知道如今国币(贬值)毛的厉害,几乎一天跌破一个底价,租界里又有哪家洋行肯收中储券,军票更不用说了··· 唔,要是洋行肯收这些纸币,爱珍姐就不会在这跟我废话了, 呵呵,小弟愚钝,还是请大阿姐指点迷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张阿弟果然机敏乖觉,一下子就能想通关窍,比我屋里厢吴四宝那个钝坯强交关(强多了)” 佘爱珍先是夸赞了一句,继而凑过头来,悄声提点道: “外国银行是不换钞票,但是他们肯换黄金和银元呀!” 夏吉祥表示很不解:“呃,爱珍姐,你不是没有那些硬通货,才要换烟土保值嘛?” “憨头额阿弟,我是没啥硬通货,不过我也想弄到美元呀!这兵荒马乱、时局动荡的年头,房子与洋钿都不保值,更别提烟土与钞票了。 说到底只有美元和黄金才可靠,万一汪先生的南京府衙垮了,我们俩夫妻多备些美金也好跑路。” “这个我知道,关键是头一步,怎么先弄到硬通货。” 夏吉祥心底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沉住气问: “不管是烟土换也好,还是杀人明抢也罢,我们找谁能拿到大洋半开?” “覅急呀阿弟,听我给你仔细分说,” 佘爱珍越加神秘,向四下张望了一眼,方才低声说道: “你这第一步,就是用烟土换到洋钿(银元),我晓得有个帮里大佬的得意门生,好兑到交关(大量)现大洋, 甚至只要拿伊师傅(杜月笙)一张条子,去到花旗与汇丰洋行,随便啥辰光提走上百根金条,对搿(这)位大佬来讲,全是九牛一毛!” 夏吉祥忙问:“哦,此人是谁,现在哪里?” “明讲了罢,他是杜月笙徒弟,叫陆之镐,也叫陆京士。” 佘爱珍接着说出了实情:“这姓陆的非常狡诈,他交友广泛,人脉极广,住所飘忽不定, 我家四宝哥发动所有徒弟,使出全部精神也没找不见他踪影,但是我却知道一个隐情,就是总务科那位陈科长知道他的下落, 这俩个人相交莫逆,是拜把子兄弟,阿弟你只要去找陈秋生,说通他联系陆京士,就能得偿所愿的做成交易,兑到你想要的洋钿(银元)。” “···唔,我搞懂他们之间的关系了···他们原是同僚,都是军统高官,好像都领导过忠义救国军。” 夏吉祥依稀记得,陆京士曾担任过忠义救国军少将,是莫小刀与葛威二人的上级,而陈秋生曾统管上海的抗日武装,也是少将军衔。 于是他不解的问:“爱珍姐,我搞不明白的是,陈科长为何会帮我兑换烟土,那陆京士又为何肯拿真金白银跟我做交易?” “我一说你就明白了,那姓陆的是救国军二支队少将司令,我家吴四宝投诚前,在他手下当过大队长。” 佘爱珍冷哼道:“他师傅杜月笙与黄老板(黄金荣),张啸天张爷叔,曾经是叱咤上海滩的三巨头, 如今他师傅的大半产业都被我家四宝哥接管了,昔日风光无比的横社子弟顷刻间一无所有,沦为街头乞丐与瘪三, 所以他们横社子弟是不会投降的,势必要在姓陆的指挥下,暗中组织起来,与特工总部顽抗到底, 如此一来,他们就需要调集资金,购买枪火弹药,每天还要花费大量资金,开销各项吃食房租等生活费, 他们师傅在洋行里存着大笔金银,可他们不敢贸然拿黄金与白大洋出来消费,更不敢购买军火, 因为洋钿一旦在街面上大量流通,就会被我家四宝哥及特工总部察觉···说到这里,张阿弟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唔···唔,原来是这样,我有点弄明白了。” 夏吉祥脑海里飞速思考,总算想通了关窍,嘴里说道: “爱珍姐的意思,是我先去找陈科长,然后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让陆京士派人出面跟我交易烟土,只要我们谈妥交易价格。 那么在陈科长作保之下,我就可以先拿到他们的银行取款单,或是签发的银行本票,然后再将烟土交付给他们。 这样一趟交易下来,我就省去了存取资金的流程,相当于兑换到美金,直接存入了外国银行,只要增补一下存款凭证即可。” 佘爱珍眉开眼笑,连连赞叹:“勿错勿错,张阿弟侬脑子转得邪气快,一歇歇辰光,就把全本流程推演得清清爽爽! 到底是季老爷叔看重的烟土买办,不单老懂洋行财务经,还有这么好的身手功夫,而且后台硬档,还跟日本人关系老铁了!” 夏吉祥却很谦逊,摸着鼻子问道:“还是爱珍姐高明,能够谋算得这么精到,只是小弟现有一事不明,还望阿姐说明一下。” “张阿弟请讲呀,不要不好意思问,”佘爱珍笑吟吟的说:“是不是我教给你了关窍,自身却没得什么利益,让阿弟你不放心了呀?” “小弟愚钝,还望阿姐解惑。” “无利不起早,我当然样样要参一股啊。”佘爱珍目光闪烁,呵呵笑了起来: “我来给你垫资作股东,阿弟你尽管放手去做,放开去谈, 跟陈科长谈妥了,完成初次交易,在洋行成功转账,那以后每笔交易就以十万两烟土打底,子弹军火与粮食咱们都能供应!” 第308章 陈秋生的回复 “爱珍姐好爽气,好算计!吴老板真是娶了个好太太!” 夏吉祥明着称赞,实则挖苦了一句,继而用上海白话笑道: “照实讲,侬光讲白话一点风险也勿担,合着小弟我顶在前头试探水脉深浅,拼死拼活担风险额事体全是我来, 等我把关系与销货路子做清爽,你两公婆倒坐勒嗨吃现成! 到时候你掐着所有把柄,我要是勿分一大半好处出来,侬还想叫吴四宝再来揭发阿拉(我们),还能讨得日本人欢心,立功升官是伐?” “张阿弟想多了,风险高收益才大吗!”佘爱珍吐出一口烟圈,悠然道: “呒没足够胆子搭本事的,想做也做勿来,只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四宝哥门下几千人,我就没找出来一个像样人物。 而张阿弟侬胆色过人,又有满身本事,天时地利人和全占齐了,这件事体只有侬搞得成功, 讲穿了张阿弟也是有靠山的人,阿拉两家头合则两利,一起赚铜钿,斗起来么两败俱伤,一道吃生活, 我佘爱珍就想和气生财,哪会做出拆烂污额事体呢!” “爱珍姐说得再好,也不能空口白牙的使唤人啊。” 夏吉祥眼角挂笑,目光清冷,随即说道:“再说我要沟通陈科长与陆老板,为了显示诚意,怎么也得拿出一份过得去的见面礼。” 佘爱珍呼的吐出一口烟,爽快问道:“直说吧,阿弟,侬到底想要啥?” “那我就不客气了。”夏吉祥抬眼扫了一眼茶室顶棚,淡然道: “我要马三媛,还有她这栋茶楼的地契。” 佘爱珍有些犹豫:“这个···三媛是四宝哥的女人,我不能···” “怎么!?你还要等吴老板醒了,再和他商量此事么?” 夏吉祥打断她的推脱,又加了把猛料:“爱珍姐不才是家主婆么,你任由吴老板宠着马姨太,还要弄这间茶楼分你的财权,当心地位不保啊!” 佘爱珍目光闪烁,恨意一闪而过,马上正色道:“阿弟,刚刚是我小家败气了,还是办大事体要紧,兑换美金伐能耽搁。 这熙悦轩房契我应承侬了,我现在就喊那个俵子,把地契拿给你!” 说完佘爱珍拿起挎包,就要起身往外走。 “吴太太且慢,小弟有点东西给你。” 夏吉祥伸手虚拦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柯尔特手枪,轻轻交到佘爱珍手上,笑着介绍说: “这把枪是勃朗宁的改进型,又大又粗糙,没有阿姐原来那把枪精致,阿姐拿着教训人倒正合适,可以用枪把狠筑那臊货脑壳。” 佘爱珍惊奇的挑起眉头,瞅着夏吉祥问:“你居然不心疼那贱女人,要是打在脸上破了相,侬阿舍得啊?” “她要是不听话,一味的耽搁误事,爱珍姐尽管出气,使劲打。” 夏吉祥笑道:“只是媛媛那俵子还有用,最好别破相,呵呵···不是我要用啊,而是还要她招待陆老板陈科长,破了相可就没人要了。” “呵呵……小鬼头。” 佘爱珍宠溺的一笑,伸手取走手枪,边往外边嗤笑道: “乃拉(你们)男人啊,心里藏着那点龌龊心思,当我勿晓得啊?” 夏吉祥没再搭腔,他坐在茶室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哉悠哉品起了茶点。 功夫不大,楼下便传来一个老女人的呵斥怒骂,那歇斯底里的咆哮,犹如发狂的母狼! 伴随着打砸家具的碰撞与碗碟碎裂声,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尖叫,哀哀哭得煞是凄惨,还有几个旁观女人的劝解声与求情声。 显然楼下女人之间爆发了纷争,施暴与殴打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猛烈,但也来得快,结束的也快。 狐狸精当然不是母毒蛇对手,迅速落败,认输服软都是意料中的事。 过了不长时间,也就七八分钟,楼板又传来脚步声。 夏吉祥好整以暇转过身子,面对茶室门等待着。 房门嘎啦一声打开,佘爱珍阴冷着脸走进来,就见这狠婆娘额头微微见汗,头发也略显凌乱,但是目光越加冷厉了,就听她怨毒的说道: “如你所愿,张阿弟,茶楼地契我帮侬拿来了,你仔细收好,我得回家去看四宝哥。 马姨太么,你随便差遣搓弄,叫那帮男人下死手搞他,拿伊搞得龌龊煞(把她搞臭),搞成烂污货,四宝哥自然勿会再要她了!” “地契我收下了,爱珍姐你走好,我送送你···你尽管放心,马媛媛可是件俏货,我会物尽其用的。” 夏吉祥不动声色,将茶楼地契揣进兜里,便起身送佘爱珍出门。 两人来到楼下,就见前厅一片杯盘狼藉,佣人们正在收拾家具。 马三媛不见了踪影,卢文英一个人站在过道里,有些惶然不知所措,见到二人下楼,连忙迎上来叙话。 “阿姐,你帮我送送吴太太,回来上楼再说闲话。” 出于安全考虑,夏吉祥自然不方便出门露面,便让卢文英代为送客。 他自己则转回后堂茶水间,给特工总部打去电话。 “铃~~~铃铃~~~铃铃铃~~~~” 这时已是半夜时分,总务科的电话铃声分外刺耳,许久没人接听。 不过夏吉祥知道,特工总部的高级干部,只要住宿在七十六号里,通常卧室里都会装一部电话分机,以便应对紧急情况。 所以夏吉祥很有耐心,打一遍两遍电话不通,接着他又叫通接线员,给总务科又打去第三遍。 不出所料,这次铃声刚响了两遍,话筒便被接了起来,接着便传来陈秋生怒气冲冲的天津话: “这是谁啊介是!?你要干吗呀,有嘛大不了的急事儿!这天儿是塌了怎么着,还让不让人睡囫囵觉了?” “陈科长,陈长官,我是您的助理张羽尘啊!” 夏吉祥用调侃的语声打趣道:“您先别发火,我这有个重要情报向您报告,非常之紧急啊!” “又是你小子···夏···介不瞎胡闹嘛你,你小子是真不省心啊” 陈秋生咕哝了几句,没好气的喝道:“说!有话说,有屁放,快点说完我得睡觉。” “是介么回事,陈长官。”夏吉祥模仿天津口音道:“卑职在愚园路熙悦轩茶楼啊,一不小心遇着了吴四宝与佘爱珍两口子,非要跟我赌两手! 我们那是牌逢对手,谁也不服谁啊,结果卑职以咱总务科的名义,用一卡车热河烟土当押注,就在熙悦轩茶楼里跟他吴大队长搓上牌九了! 结果您猜怎么着,卑职居然赢了个大满贯,不但把轩悦轩茶楼的地契赢过来了,还给陈长官您赢了一个大美女,把马三媛也赢过来了。 末了儿这事闹得太大了,尤其是美人儿卑职无福消受,卑职琢磨着耽误不得,非得您老亲自过来料理不可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陈秋生琢磨了一下,就在电话里开骂了: “张羽尘!你跟我逗闷子呐!你特么喝多了吧,深更半夜拿我开涮是嘛?你当我收拾不了你是怎么着,净变着法儿给我找不痛快!” 夏吉祥听出对方真生气了,便调整语气,认真答道: “陈长官,卑职说得句句属实,绝无戏言! 吴四宝吴大队长已经被我降服,中央巡捕房的张诚督察可以证明。 熙悦轩这里有满满一卡车烟土,还有佘爱珍亲手交付的茶楼地契,都要等着您来主持大局,亲自处置,卑职在这里坐等您莅临指示!” ······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方才传来陈秋生的深沉答复: “唉···你呀你,你的钱哪是好来的? 你就是个杀星,走到哪里都是腥风血雨,你在那等着,我很快就到。” 第309章 击掌杀贼 一个多小时后,陈秋生才坐着一辆轿车,姗姗来到茶楼门前。 轿车停稳之后,戴着前进帽的司机抢先下车,与驾驶副座的保镖分站两边,持枪警戒,确认周围安全后,方才去开轿车后门。 就见车门一开,先下来一名戴着黑色礼帽的灰衣人,右手插在裤兜里,警惕打量着四周。 这三人动作敏捷,训练有素,真实身份却都是日本宪兵,负责七十六号重要人物的出行警卫工作,同时也负有监视职责。 “安贼恩~~呆死(安全了),阁下可以出来了。” 随着生硬的语言提示,一身中山装的陈秋生下了轿车,他抬头看了一眼灯光明朗的茶楼门廊,在宪兵前后护卫下,迈步走进了熙悦轩茶楼。 坐在前厅负责接待的,是穿金戴玉,喜欢在人前显贵的卢文英。 就见她笑容满面,热情迎上前去,嘴里一叠声的招呼道: “哎哎哎,阿是陈长官啊?侬大驾光临,阿拉茶楼交关荣幸哦! 自家介绍一记,我叫卢文英,是张羽尘嫡嫡亲亲额表姐。 今晚媛媛小姐身体勿适意,正在卧床休息,暂时由我来招呼客人……” 而马媛媛所谓的身体不适,就是被家主婆佘爱珍打了一顿,受了些皮肉伤,所以心情恶劣,不想也不便见客。 陈秋生很是客气:“啊,表姐你好,鄙人正是陈秋生,羽尘兄现在哪里?” “我阿弟现在二楼茶室里向,他已经恭候多时了,陈科长侬请跟我来。” “谢谢,劳驾表姐了。” 于是在卢文英的引领下,陈秋生与三名宪兵上到二楼,来到夏吉祥所在的茶室门前。 听到众人脚步声,夏吉祥忙迎到门口,他开门见到陈秋生还带了三个保镖,不禁微微一愣,但马上向陈秋生含笑招呼: “陈科长,卑职冒昧漏夜相邀,实在深感抱歉啊。” 说着他脚跟一磕,身体微躬,向陈秋生及三名随从点头致意: “诸君,辛苦了。” 三名日本宪兵受习惯影响,条件反射一般,齐齐的点头回礼。 多年的侨民生活,仅从气质和眼神上,就让夏吉祥察觉他们是日本人,这么简单一试,更加确定无误。 陈秋生望向夏吉祥,神情很是感慨,感叹道:“···羽尘老弟,这一别经年,你瘦了不少,也憔悴了许多。 唉,想当年锄奸惩恶,一腔热血是何等快意,真是往日不堪回首,如今我背负骂名,出入日本人都要跟着,身真是陷囹圄、身不由己啊。” 他在说别人,其实陈秋生自己也瘦得厉害,他眼窝深陷,神情憔悴, 自从进了七十六号,他茶饭不思,夜不成寐,足足掉了十五六斤体重。 夏吉祥听了也很有感触,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逃亡,吃不好睡不好,加上先前受了内伤也一直无法治疗, 所以脸色青灰,体型瘦削,加上一身煞气,越加显得阴鸷深沉。 两人相对唏嘘,却无法安心叙旧,因为面前还杵着三名日本宪兵。 而这三人并不是普通宪兵,而是隶属于陆军部特务班,精通各项情报技能,算是职业特工,虽然汉语说得不太标准,但是都能听懂汉语。 夏吉祥接下来要与陈秋生密谈大事,谈得可都是兑换美钞,联系抗日人士,购买军火与走私军需品, 这些反日行为随便哪一条,被日本宪兵听到了,都够枪毙他俩几回了。 所以夏吉祥谈事之前,首先得想法将这三头鬼子调离,否则他俩只能说些不正经的风流轶事,正经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夏吉祥深知时间宝贵,机会难得,如果这次无法与陈秋生交谈,下次他就再约陈秋生,他就不会再出来了。 故而夏吉祥思忖片刻,就决定用最直白的办法达到目的,也就是直接告诉宪兵们,自己的隐藏身份。 “哎呀,我光顾着伤感了,怎么能让陈科长与诸位一直站着,快快里面请,请进屋落座奉茶!” 于是夏吉祥一阵寒暄,将众人让进茶室,待陈秋生与卢文英都入了座,他望向站在三人身后的日本宪兵,直接用日语提问道: “请问,你们三人当中,谁是伍长,有没有下士官?” 三名宪兵惊讶的对望一眼,为首戴礼帽的宪兵答道:“我是伍长安藤秀次郎,请问你是什么身份?” 夏吉祥答道:“幸会,安藤伍长,我是满铁调查课的津川吉良,现在正在执行特殊任务, 请你跟我走,到楼下的电话间,以便向上级通话,以确定鄙人身份。” 宪兵安藤犹豫了一下,他对夏吉祥的自我介绍持怀疑态度,但又觉得夏吉祥日语说得很地道,表现得很像一个特高科的便衣特务。 便点头吩咐道:“你们两个保持警惕,保护好陈先生,我去去就来。” “嗨!”哈依!” 于是安藤伍长跟着夏吉祥下楼,来到后堂茶水间,夏吉祥拿起话筒,接通了弘济膳堂的总台电话, 跟接线员说明身份后,将电话直接转到里间甫办公室,接着又转接到内线特别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话筒里很快传来里间甫本人的声音: “莫西莫西,请问是哪一位?” “哈,打扰了,里见先生,我是夏吉良,” 夏吉祥恭谨的打过招呼,开始用汇报的语气说道: “承蒙关照,我正在执行您的嘱托,积极打入抗日分子的阵营,目前我已经将原军统上海区长,陈秋生约了出来,约在愚园路熙悦轩商谈生意。 但是目前我遇到一点困扰,那就是陈秋生身边,总是跟着几位特务班的宪兵,实在无法展开洽谈,所以只能拜托您,来证明卑职的身份了。” 里间甫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吉良君,你的表现很不错么,看来你的记忆与本能日渐复苏了,不亏是关东洲(大连)出来的满洲最强特务! 另外我要告诉你一个喜讯,为了让你享受家庭温暖,更加尽职奉公, 我已经通知东京本部,将你的妻子儿女送回上海虹口,不日你们就可以全家团圆了! 津川吉良,作为一个归化日本帝国的杰出代表,我期待你的优异表现,希望你能为东亚圣战,立下赫赫战功!” “嗨!”夏吉祥神态激动,躬身小声应答:“多谢阁下关照,鄙人感激不尽,绝不会忘了您的恩情,多多拜托了!” “很好!你的身份认证问题,我马上解决。”里间甫语气非常满意,接着说道: “吉良君,请稍等片刻,我这就打电话,让军部特务课的课长,直接与特务班的宪兵通话,让他们撤销监视,尽量给你提供方便。” 说完,里间甫便挂了电话。 时间不长,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夏吉祥便示意安藤伍长去接。 安藤伍长接过话筒,听出说话的正是自己部门的直属长官,立即便是一个立正,只剩下洗耳恭听的份儿。 果然不出所料,特务课长在电话里训令安藤,无条件服从夏吉祥的指令,不得干扰他与陈秋生的谈话。 话不多说,通话完毕后,夏吉祥带着安藤回到二楼茶室, 便由安藤伍长下令,三名宪兵全部退出房间,下楼守卫在楼梯口附近。 与此同时,夏吉祥也让卢文英离开,回客房休息去了。 不一会功夫,茶室里就剩下夏吉祥与陈秋生二人,再也无人阻碍谈话。 然而陈秋生却满脸疑惑,他见三名宪兵对夏吉祥如此恭敬,这是丁默邨李士群都不曾有过的待遇,不由得疑窦顿生,怀疑起夏吉祥的立场问题。 而陈秋生的立场毋庸置疑,他在上海军统区全面崩溃时,是准备保全亲信后,就杀身成仁的。 但他暗中收到戴老板密信,令他忍辱负重,在汪伪特工总部潜伏下来,暗中配合救国军残部,继续袭扰日伪统治区。 所以陈秋生才积极起来,出任了一系列汪伪官职,开始在汪伪内部,着手重建军统情报网。 他久经官场,城府很深,这会先是不动声色,倾听夏吉祥的诉说。 当夏吉祥简明扼要,说想要联系陆京士领导的忠义救国军,用优质烟土兑换大量美金, 而陆京士兑换所得的烟土,不但在沪西可以购买食品给养,甚至还能购买子弹和枪支。 双方合作产生的效果,可以说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正好解了救国军目前弹尽饷绝,行将覆灭的危局。 夏吉祥不知道的是,陆京士正在租界里到处奔走,募集资金与枪支弹药,准备绝地反击,与汪伪特工总部大干一场。 望着侃侃而谈的夏吉祥,陈秋生静静听了半晌,突然问了一句: “吉良老弟,我听你说了半天,都是如何兑换美金,如何倒卖烟土赚钱,可是你到底为谁效力? 是日本特高科,宪兵队,还是汪伪旗下某位大佬?你来自远东满洲里,莫非受那个国际共产组织派遣,为了所谓的崇高信仰,为苏区红党服务?” “我谁也不为,也没什么信仰,不为任何组织卖命,只为了保全家人,多捞些钱养活家人。” 夏吉祥郑重说道:“不过我也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底限与尊严,那就是绝不真正为日本人服务,屠杀咱们善良无辜的同胞! 不过汉奸与贪官污吏除外,还有犯下血债的日本军警与宪兵,这些禽兽都在我的必杀之列,只要犯在我手里,就绝对不会放过。” “哦~~~~~” 陈秋生长长哦了一声,接着面沉似水,幽幽问道: “何以证明啊,吉良兄? 不瞒你说,自打我来到上海,就听闻你的赫赫凶名,我们军统与中统不少特工,都先后栽在你手里,虽说是他们先招惹了你,但也未见你手下留情。 虽说后来,你也帮我们杀了不少汉奸日寇,但你从来没明确过立场,主动加入我们忠义救国军, 如今你加入兴亚院担任监察员,又跟岩井机关那帮汉奸文人打得火热,要说你是万金油,多面间谍也不为过啊!” “想要证明我的底线立场,那非常好办。” 夏吉祥眼神冷冽,脸色铁青,嘴里慢慢吐出一句话: “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宪兵队的佐佐木大佐杀了,用刀子把他的老二割下来,拿给你泡酒如何?” “嗬嗬嗬······啊哈哈哈哈哈······” 陈秋生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夏吉祥也跟着大笑。 笑着笑着,陈秋生猛然收声,低声喝道: “一言为定,三日之内,你拿来佐佐木的龟蛋,我就帮你兑换美金如何?” “好!” 夏吉祥大喜,伸出手来说:“我必取佐佐木狗命,咱俩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脆响,两只大手相击,又紧紧握在一起。 第310章 预约陆老板 与陈秋生达成合作以后,夏吉祥便领着他下楼,径直到茶楼后院验货。 三名宪兵随从护卫,就见黑沉沉的夜色里,院落里停着一辆日产九四式卡车。 黑暗中,院外突兀传来一声喝问: “那嘎达?(什么人)” 众宪兵吃了一惊,立即寻找掩体,或趴或蹲,紧张戒备起来。 “梆芋寨!(香芋寨)” 夏吉祥扬声回答了暗语,四周便再无动静,苗人们如狸猫似的,都隐藏起来,与黑暗融为一体。 “心派奈以(放心吧),待教不带死(没事安全了)。” 夏吉祥用日语宽慰了一句,宪兵们才慢慢站了起来。 陈秋生望向夏吉祥,露出赞赏的笑容,用行家口吻询问道:“潜伏得不错,附近至少有三个人,分布在两厢···这是你训练出来的部下吗?” “是的,陈长官,他们是湘西苗族人,现在都跟着我讨生活。”夏吉祥答道: “苗族人都是用刀高手,也是天生的夜袭战士,他们落魄街头时被属下收留,倒没怎么训练过,具体来历也不清楚,但是个个彪悍敢战,悍不畏死。” “是湘西128师的苗族战士么?”陈秋生感慨的说:“128师的三湘战士曾坚守嘉善,硬生生用苗刀与白刃战,抵挡了日寇七天七夜, 但后来部队被打散了,又被断了退路,很多战士流落在苏州河两岸,他们语言不通,衣食无着,能够活下来逃进租界的,寥寥无几。” 陈秋生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夏吉祥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 “苗族人分为生苗熟苗,没汉化的生苗性格固执,对结下血仇的敌人会追杀到底,绝不宽恕。 可是已经汉化通婚的熟苗,就鱼龙混杂,有些难说了,据我所知,这次中日开战来,有些台湾高山族人冒充湘西战士,混进了救国军各部队里。 他们虽然语言生硬,混不到较高职衔,但是受过特工训练,擅长传递情报,羽尘老弟,你不得不防一手啊。” “卑职明白,多谢科长提醒。” 夏吉祥连连点头,心说姜还是老的辣,自己前几天剔除的那个苗族内奸,若不是自己心细察觉得早,指不定酿成什么大祸。 而眼下当务之急,就是不惜重金,也要与陈秋生利益绑定,形成共同进退的合作局面。 于是夏吉祥呵呵一笑,边走边指着卡车车厢介绍道: “陈科长,这批尖货就是卑职的见面礼,销完所得货款的六成,我愿意上缴总务科,由科长您来分配。 而以后销售的每批货逢十抽一,折成现金后,交到您的会计那里。” “哦,是吗?”陈秋生问:“羽尘老弟,照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可以支配这批尖货,兑换各种资源了?” “那是当然,陈科长。”夏吉祥刚受过大阿姐(佘爱珍)开导,格局开阔不少,回答的毫不犹豫: “区区一车尖货而已,当下换不来半套洋房,就当卑职表个诚信态度,提前给总部各位尊长吃红了。” 说话间众人来到卡车后厢,当夏吉祥掀开汽车篷布,露出满车厢的烟土方砖时,陈秋生不禁霍然动容,因为他也是个提着脑袋卖命的穷官。 按照时价,上万两上等烟土,至少价值几百万国币! 而夏吉祥刚刚宣布,这车烟土六成归自己! 陈秋生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赶紧把烟土兑成黄金,存进外国银行。 所以接下来他紧盯着车厢,脑海里飞速运算,将整个兑换流程所能用到的关系与人脉,都快速过了一遍。 想着想着陈秋生猛然回头,瞅着夏吉祥突兀的叫道: “这事不能经特工总部,也不在这茶楼里经销,总之不能让七十六号那些杂碎知晓,应该在外面另找一处办事处,专门经办此事。” “科长,办事处地址我已经找好,就等您批示了。”夏吉祥神情淡然,语气平静,显然早有准备: “就在极司菲尔路旁边,一个叫忻康里的弄堂,我征用了两幢公寓,原来的房客都已经安置遣散了,明早就可以搬进去办公。” “唔,你的动作倒是很快,”陈秋生点了点头,又问: “你手下人手够吗,需要多少编制名额?” “人手够用,科长,”夏吉祥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把持扬子饭店的张国震是我把兄弟,他在吴四宝手下担任中队长,自开香堂成立了同心会。 咱们需要人手帮忙时,我随时可以从他那里调派。 另外外国律师与会计也不用费心去找,我有长期合作的洋律师,关系非常可靠。” “嗯···不错不错,这些你居然都想到了,而且都办妥了,不愧是季老爷叔调教出来的烟土买办,足矣独当一面啊。” 陈秋生连连颌首,非常满意的说:“羽尘老弟,你派人把办事处整理一下,明天上午就挂牌办公。 至于人员编制名额不急,稍后我会给你发一整套行文,到时候你需要招募多少人手,填个表把名单报到总务科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职员身份问题我给你解决,可是办事处的薪水发放和武器装备你得自筹,我想这些都不是问题吧?” “是,陈科长,饷金自筹,这些困难我尽量克服。” “你晓事就好,”陈秋生笑着说:“陆京士陆老板那里,我来替你说项,安排见个面那不是问题,见面地方就定在这熙悦轩吧,他喜欢醇酒美人。” 第311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夏吉祥很兴奋:“那太好了,什么时候与陆老板见面?” “等你拿来泡好的药酒,随时可以,”陈秋生神秘一笑:“话说完了,我得回去补觉了。” “哦,明白了,陈科长,我送送您。” 军统都是油炸鬼,不猎杀一头鬼子大佐,缴纳一份足够份量的投名状,就没有信任与合作。 夏吉祥心领神会,不再废话。 将陈秋生礼送出门,回来已是黎明时分。 在这一天一夜里,夏吉祥历经血战及诸多变故,全凭诡诈多谋,通权达变的手段边打边谈,殚精竭虑才勉强打通一条生路。 如今情势总算舒缓下来,他回屋时步履蹒跚,身心俱疲,连上楼去茶室的念头,都累得像要跑完十里洋场。 他回到前厅,瘫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然而心底却感到有股不祥的预兆,强烈翻涌着,让他难以心安。 “不对,有问题···问题是哪里疏忽了,奇了怪了,没有啊···” 夏吉祥强打精神,捂着额头思考着:“难道是内鬼···该杀的我都杀了啊,连同小张和大毛在内,其他人不知道我的心思,对我构不成威胁, 不对,一定还有哪存在遗漏···在哪呢···是修道院? 对了···是抚育工儿院,金素贞她娘俩有危险!” 一念想起,夏吉祥瞬间惊起,顿时睡意全无。 他很快想到,那个内鬼曾参与护送金素贞,知道她藏在抚育工儿院里。 虽然夏吉祥算是投靠了里间甫,又当上了汉奸,可上海各方势力繁杂,日伪机关林立, 这个内奸通晓日语,埋藏很深,却不是宏济膳堂派来的,其目的是打入抗日组织内部,随时向外传递情报······ 这就意味着消息已经泄露,抚育工儿院已经不安全了。 夏吉祥思绪飞转,刹那间想到的最坏可能,就是内奸来自宪兵队特高科。 而宪兵司令佐佐木极为痛恨自己,绝不会放过这个抓捕机会,势必在卸任以前,用尽所有手段捕杀自己。 夏吉祥立即起身,就想奔向后院,启动卡车去救心上人。 然而刚刚抬步,他又强自镇定,慢慢坐了回去。 因为今晚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各方势力已经盯住了熙悦轩茶楼。 这时天还没亮,要是他再开着一辆大卡车,风风火火的赶去工儿院。 势必引起巡捕房与日军巡逻队怀疑,随即遭到追捕和堵截,那真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不能轻举妄动,乱了分寸,临事当持静气。” 夏吉祥心头默念,凝神屏息,深深做了几番吐纳调息。 待到心绪平定,外面天光大亮,已是天明时分。 夏吉祥决意先办妥两件事,稳固交易站点及落脚点。 于是他先是给扬子饭店打去电话,接通联系上张国震,他直接吩咐道: “小张,扬子饭店已经成了空壳,没啥油水可捞,也养不了几个手下了。 我另外给你寻了个好差事,来给陈秋生陈长官当办事处主任,他原是军统高官,现在也是特工总部的红人,后台背景极为深厚, 现在他马上要去南京高就,离任前要在上海设立个独立官署,你到任以后要扩充人手,添置枪械,随时等候长官召唤。” “好啊好啊!太好了!”张国震又惊又喜:“还是羽哥有办法,这条大腿我一定抱牢,我啥时候找陈长官报到啊?” “我在极司菲尔路东侧,析康里弄堂征用了两栋公寓,已经遣散了房客,办事处就设在这里,你马上带人过来接受吧!” 夏吉祥沉静吩咐:“来了赶紧拉好电话线,置办些办公桌椅,陈长官的委任状与花名册,很快就会送到你手里。” 张国震兴奋得忘乎所以:“好嘞,羽哥,我带弟兄们马上行动!哈哈,我张国震扎台型,又要抖起来啦!” 通话末了,夏吉祥不经意的补了一句:“对了,小张,你赶到办事处后,派辆轿车到熙悦轩茶楼,我要坐车出去办点事。” “好咧没问题,车一会就到,我派俩心腹弟兄过去,随你差遣,羽哥。” 安排好出行车辆,夏吉祥召来一个佣人带路,又来到卢文英住宿的客房前,敲响了房门。 卢文英这一天的经历也颇有戏剧性,她先是落魄街头,遭人嫌弃, 又路遇贵人,喜得豪宅,大悲大喜之下,也是一夜难眠,浅睡即醒。 “梆梆···梆梆梆···” 女佣轻轻敲响房门,就听屋里传来一声慵懒的抱怨: “啥人啊,啥人介早来敲门,我勿吃早饭,老娘还要困回笼觉呢!” 听到敲门没停,卢文英醒悟到这不是自己家,便挣扎着起身来开门: 当房门一开,这臃肿女人睡衣蓬松,一头乱发,两眼乌黑的出现在面前,胸前肥肉乱颤,活脱脱一只加肥版老母鸡,竟把夏吉祥看呆了。 “吓!阿弟侬个小赤佬,色迷糊眼望啥地方瞎看啦,再讲阿姐已经老忒了,又胖又柴勿好吃了呀,侬阿是寻错房间了?” 卢文英乌眼泛白,胖脸一呶,嗔怪着悄声提醒: “马媛媛房间就在斜对过,侬要白相(玩耍),就寻伊白相去!” 夏吉祥颇为不快,他没想过挟恩图报,更不会有炖老母鸡吃的念头,便皱着眉头说道: “文英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找你有事,要进屋说几句闲话。” “唉,那是阿姐冤枉侬了,阿弟快进来讲话!” 打发走佣人,夏吉祥进屋关门,方才轻声对卢文英交代道: “文英姐,今天你要起个大早,赶紧收拾一下,就去静安寺接受宅子,如果家里缺少什么家具用品,粮米柴油,你就打电话跟佘爱珍讨要。 吴四宝两口子有大事要我去做,所以必定有求必应。” “恩恩···我晓得,全晓得了,阿弟!”卢文英忙不迭的点头应承: “我可全靠你养了呀,哪可能不听你的?” 夏吉祥接下来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出要紧的话: “实不相瞒啊,文英姐,我那个叫素贞的老婆,就是年前在你书寓借住的鲜族女人,她又偷偷从美国跑了回来,目前让我藏在修道院里。” “啊?阿弟你花了那么大一笔钱,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把伊送出去呀! 伊在国外舒舒服服太平日子勿过,好好福气勿享,偏要转回来吃苦,真是憨脱货(傻到家了)的戆女人!” “唉,谁说不是啊,”夏吉祥叹了口气道:“如今我手下出了内鬼,修道院已经不安全了,所以我今天要把她接出来,暂时安置在你那里,所以阿姐你必须加紧搬进新家啊。” “么闲话!我全晓得了,阿弟!”卢文英神情激动,把胸口肥肉拍的啪啪乱颤,慷慨激昂的表示: “侬就把弟妹放心交拨我,我会豁出性命保牢她,保证伊一根汗毛也勿会脱,一眼眼委屈也吃勿到!” “嗯,阿姐,今后咱俩就是亲姐弟,我当然信你。”夏吉祥重重点头: “夜长梦多,这事耽搁不得,你快点去接收宅子,操办家具吧!” “好唻,阿弟,我马上梳个头、擦把脸,收拾齐整,立马上街去!” 夏吉祥转身出了房间,来到走廊上, 本来他打算去门口等车来,但是卢文英的话提醒了他,他想到自己驾车去女修道院,未免显得很突兀, 几个男人一大早出现在抚育院门口,难免引人关注。 若是假托马媛媛做个富家女信徒,一伙保镖寸步不离的随行保护,这种排场就显得很合理。 于是他迈步走到斜对过的房间前,敲了几下,不待应答,直接报号道: “媛媛小姐,是我张羽尘啊!你这茶楼的地契在我手里,想不想要啊?” “哎喂,张先生等一歇!我来哉!” 一声娇呼,房门马上开了。 马媛媛罗衣轻解,满面泪痕,倚在门口破涕为笑。 ······ 半小时以后,一辆深色轿车飞速疾驰,行驶到榆林路上。 不消细说,汽车前座坐着司机与一名保镖,夏吉祥坐在汽车后座上,默然看着窗外。 他的身边,坐着一身精致猎装,盛装打扮的马媛媛,她脸上水亮亮的,精心扑了脂粉,总有些浮肿未消, 她努力保持着迷人微笑,奈何身边人不解风情。 汽车很快行驶到榆林路中段,顺着红色围墙,抚育院由远及近,很快来到正门前。 在夏吉祥印象中,这抚育院一向大门紧闭,庄重肃穆。 然而今天却两扇大门敞开着,路边停了了一辆白色厢式汽车,车体上喷有醒目的红色卍字。 夏吉祥的心猛然抽紧了,他知道收殓尸体的车辆,通常会有这种红色标识,这说明抚育院里刚死了人,正在往外抬尸体。 接下来正如他所料,门里走出两对穿白大褂的员工,用担架接连抬出尸体,全用白布单裹住头脸及身体。 “等等!我要检查!我是监察署官员!” 夏吉祥一声断喝,令抬担架的停住脚步。 他急忙打开车门,一个箭步来到担架前,接连揭开两张白布单,露出两具陌生的女尸脸庞,都是年轻的修女打扮。 尸身血腥味刺鼻,血渍洇透了被单,显然二人受害不久,血还未流干。 夏吉祥状若疯狂,他转身拽开后厢车门,看到里面没有尸体,便又一把薅住担架员的衣襟,一脸狰狞的喝问道: “死的都是谁,里面还有尸体吗?!” 他的手宛如钢爪,担架员几乎被他拎离地面,被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答道:“没了没了,就死了两个嬷嬷,都是日本人杀的!” “日本人?!”夏吉祥恶兆成真,感觉心头巨震,追问道:“是日本宪兵吗,他们上门抓人还是只是杀人?” “抓···抓了,听说抓走个女人,说是抗日分子!” 担架员表情痛苦,连连央求:“快放手,疼死了!我的皮肉都快被你抓烂了,老板求你快点松手!” 夏吉祥毫不理会,继续追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们为什么要杀嬷嬷,统统抓回去审讯不行么,你特么赶紧说!” “哎呦~~~我讲我讲我讲!”担架员疼得加快语速:“我不知道抓得是谁,只知道是个年轻女人1 这俩嬷嬷是个日本军官祸害死的,说她们通匪该死,祸害完了拿刀捅死的,就连院长嬷嬷都被宪兵打了,头被打得很重,现在昏厥在床上!” “好,没事了···来得是佐佐木,终究是晚了一步···” 夏吉祥目无表情,松手噗通一声,担架员踉跄几下,差点拽着担架栽倒。 这时轿车两边车门开启,随行司机与保镖下车凑了过来,请示道: “羽···羽老板,这见了死人挺不吉利的,咱们还要进去吗?” 夏吉祥神情呆滞,足足过了一两分钟,直到听见轿车门响,看见马媛媛也下了轿车,他方才伸出双手,使劲搓了搓脸,挤出满面笑容道: “进去啊,来了抚育院,当然要请小姐进去啊!” 接着他又自我安慰道:“误会啊误会,这都是一场误会,我可不是普通人,我在机关里有头有脸,到哪不给我三分面子? 只要托关系解释清楚,他们日本人就会放人,我们快进去找电话吧!” 第312章 血色修道院 进了抚育院大门,夏吉祥领头,带着马媛媛与两名随从,穿过走廊,直接前往院长办公室。 此刻整个抚育院走廊空荡荡的,静寂无声,只有远处校舍里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哭泣,充斥着压抑与恐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犹如铁锈般的血腥味, 有若冤魂附体,总是挥之不去。 夏吉祥笃定,日本兵的暴行把孩子们吓坏了,修女教师可能把他们都疏散到宿舍里,所以前院才没有见到人。 此时夏吉祥不关心别的,只想确定妻子金素贞的下落。 而偌大的抚育院房舍很多,他不能也没时间一间间查找,最省时间的办法就是询问院长,或是其他负责人。 “哐当!”四人来到院长办公室,夏吉祥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共有两男一女三个人,就见窗边那张写字台后,坐着一个穿罩袍的亚裔修女,正拿着笔写字。 而两名男子站在桌子前,穿着粗布短衫,一副商贩打扮,好像送完货在等着结账。 修女闻声抬起头来,露出张年轻秀气的面孔,眉头微蹙着问: “请问几位访客,你们径直入内,是有什么事吗?” 夏吉祥眼睛狭长,目光一扫,便把屋里三人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 突然他眼睑一抿,把脸一板,语气粗鲁的用日语骂了一句: “八嘎!支那猪,你们怎敢无礼,我可是满铁调查课的!” 听到他口喷日语,众人一愣,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那年轻修女只有二十出头,看来却是个管事的,她生就一双单眼皮细小眼,鼻子精致小巧,嘴唇鄙薄,流露出一丝不屑之色。 就听她冷冰冰的用上海话说:“这位先生,侬勒海讲些啥,我听不懂。 此地是抚育院,天主眷顾额慈悲地方,侬拉(你们)要是呒没啥事体,就请早点离开吧,” 夏吉祥气势汹汹,开始大爆粗口,连续发问:“玛得,我要找石院长!” “石院长头部受了伤,现在正在卧床休息,不便见客。” “哦,是被宪兵队打的么?你现在负责管事么,我要找人!” “是的,院长不能理事,其他嬷嬷不···不便主事,现在由我代管。” 年轻修女从容答道:“我叫小婧,一直是石院长助理,请问先生找谁?” “···我么,我找一个名叫金素贞的鲜族女人,她大概二十多岁,一直寄宿在抚育院里。” 夏吉祥眼神凶恶,表现得很粗鲁,刻意只说找女人,没说还有个孩子。 这种做派,活脱脱就是个狗特务。 一时之间,跟着他来两个随从都不知道该不该帮腔,连同一身名媛风范的马三媛都站着发懵。 不想听夏吉祥说找鲜族女人,修女小婧眼眸一闪,仔细打量了夏吉祥一眼,若有所思的咬了咬下唇,好似猜到什么。 而站在写字台前的俩商贩,则一直保持着沉默,既不说话也没表示出要走的意思,他们只是抬头瞅了瞅修女小婧,就又垂头不语。 见修女迟疑,夏吉祥怒了:“八嘎!猪!支那女人,猪一样愚蠢的女人,为什么不回答?!” “请你放尊重些,我可不是支那人!”修女小婧愤怒的站起来,强调说: “我是日本侨民,你又是什么人,满洲人还是朝鲜人? 你在这耍什么威风!今天因为你们这些愚蠢男人的轻举妄动,损失已经够瞧的了! 至于你问到的鲜族女人,不妨告诉你,她已经被宪兵队当成抗日分子抓走了,是佐佐木阁下亲自带队抓捕的,你有胆就去宪兵队要人啊!”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失礼了。” 夏吉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神态迅速平静下来,继而他咧嘴一笑,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写字台前,两个商贩身边,用日语对修女柔声道: “其实自打进门时,我就知道两位嬷嬷死于佐佐木大佐之手。 因为这畜生性无能,所以喜欢虐杀女人,他通常会用刀刺穿女人下身,然后拧转刀柄,提刀上挑,活生生豁开女人的子宫、肠道与心肺,让女人在惨叫声里活活疼死······” 修女静子听得脸色煞白,不敢直视夏吉祥布满血丝的双眼,因为她刚刚亲眼目睹过惨剧发生,不禁颤抖着连声叫道: “你说什么,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 “不,你什么都知道,你也看到并参与了,因为你就是个花子,他们两个也是特工,和你一个组的,负责策应与保护你。” 夏吉祥冷笑着回顾一眼同伴,用汉语下了断言:“诸位,我来给你们分析一下,刚才这抚育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位宪兵队的佐佐木大佐,今早带队包围了这里,然后以搜捕抗日分子的名义,搜捕并抓走了我的鲜族老婆, 而后这畜生兽心大发,以包庇抗日分子的借口,接连施虐并杀害了两位嬷嬷,当然她们都是中国女人,所以根本就不当是人, 而这位助理嬷嬷,叫什么小婧来着,她如此年轻貌美,还高冷傲娇,依照我的判断,佐佐木那活畜生最喜欢虐杀贵族小姐,没理由会放过她的, 就算她自称侨民,佐佐木在兴头上也会先奸后杀,最后时候确认身份时,随便找个误杀借口,就可以搪塞过去···” 听到这里,马媛媛禁不住插话:“是格是格,格么这位标致嬷嬷一毫勿曾伤着,她是怎么被饶过的呢?” “问得好,”夏吉祥答道:“因为这位花子是日本间谍,她面临生死关头,只能高声亮明身份, 估计尽管如此,佐佐木仍不打算放过她,所幸她采取了紧急手段,不是打电话就是鸣枪示警,让面前这两位组员现身,及时亮明身份,阻止对方施暴, 佐佐木那禽兽见至少有两位特工当见证人,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们都杀了灭口,这才饶过了她这位同族女人, 这也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场景,两位无辜修女惨死当场,抚育院历经如此劫难,这位年轻的助理嬷嬷还能安然端坐,从容不迫的写信,因为身边有两位同事···不,是两位护花使者,” “哦~~~怪不得呢!”随行司机对着保镖连连点头:“原来他们都是日本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中国人,简直太坏了!” “哼!就是日本人,你们支那人又怎能怎样?” 修女静子也不反驳,对着夏吉祥轻蔑一笑道:“我也知道你的身份,你是通缉犯夏吉良,以前你一直混迹在侨民区,学会了日语,也做了满铁调查课的科员及烟土买办。 我奉劝你赶紧找上级联系,只有戴罪立功,求得谅解,你才有可能保住妻子性命与前途·······” “让你费心了,但没必要了,宪兵队什么时候放过人?” 夏吉祥说着说着,身体突然左右一晃,犹如诡魅般恢复不动。 众人就觉得眼前白光刺目,一闪两闪! 他面前两名商贩正满脸愕然,下一刻就捂住往外飙血的脖子,来不及哼声,就相继软倒在地。 两名特工被割了颈动脉,就这样憋屈的见了东照大神。 接着夏吉祥右手反转刀柄,手臂一探就薅住静子头罩,一把将她拖到桌子上摁住额头,右手刀柄随即砸下。 ‘砰!’的一声闷响,刀柄敲在胸骨中线上膻中穴上,修女静子经脉逆流,张嘴一口鲜血喷出,立即瘫软如泥。 夏吉祥此刻活动着手腕,手里刀光灵巧的旋转跳动,犹如手术刀一般。 此刻他犹如一位恶魔医生,面露微笑的转到写字台前,正对着间谍静子的那张煞白的脸,悠悠说道: “我妻子活不了,那你们谁也别想活,我先杀光住在周围的日本人, 至少杀够五十个,不,一百个日本人,然后再杀到宪兵队,杀死每一个见到的日本人, 那么侨民小婧小姐,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先从你开始活剐吧,让你们日本人,尝尝不当人的滋味!” 说着滋啦一声,他就撕开了静子的罩袍,慢慢举起了匕首。 “嘛歹!嘛歹库达萨以!(住手,请住手)” 静子惊恐的瞪大双眼,这一刻她吓得六神无主,矜持傲慢全都抛在脑后,痛哭流涕的乞求道: “吉良君,请您住手!您的妻子还有救,真的有救,请千万不要做出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的直属上司是里间甫先生,还有即将接任宪兵总司的内藤大佐,佐佐木大佐已经卸任! 两位长官阁下都曾关照静子,要我照顾好您夫人,只是事发突然,宪兵队突袭抓捕,我没有能力留下令夫人,实在非常抱歉······ 无论如何,请您相信静子,先生神通广大,钱可通神!只要(里间甫)先生打个电话,宪兵队就会停止行刑的。” “哦~~~~是么,原来你是里见先生的人,那就···信你一次。” 夏吉祥说着直起身子,将电话机拽到静子手边,喝令道: “那你现在给先生打过去,就把刚刚发生的事,还有你监护不力造成的失职,向先生复述一遍,我相信会得到一个公正裁决。 请代我恳请先生,务必救我女人一命,否则我不介意大开杀戒,屠戮整个虹口街市,以死向先生谢罪!” 第313章 试枪 打给里间甫的电话很快接通了,静子将事情经过与诉求,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通。 静子语速很快,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夏吉祥杀了自己两名组员的事,不带情绪的说了。 听完汇报,里间甫随即要求夏吉祥接电话。 夏吉祥拿过话筒,便刻意打了个立正:“嗨,先生,我是夏吉良。” 里间甫很不悦,语声很是尖锐:“吉良君,你怎么还敢对我的人,对帝国特工下手,嗯?!” “先生,请容我禀报,”夏吉祥连忙解释:“我不知道他们是您的人···” “巴嘎,住口!”里间甫怒叱:“要知道,一把好刀即使再锋利,若是它不听命于主人,那就是一把妖刀,下场只能是彻底毁灭! 不要以为你本领很大,可以在租界里神出鬼没,就可以要挟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 那只是我们投鼠忌器罢了,我们与帝国英美鬼畜宣战在即,到时候躲在租界里的魑魅魍魉,所有的抗日分子与嫌疑犯,一个也跑不掉! 我们接管所有租界后,会放干池子里的水,统统来个瓮中捉鳖,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走一个嫌疑犯, 你会看到我们说到做到,每天说杀一千个支那人,绝不只杀九百九十九个!” “先生,鄙人也是剑士,请听在下一言!” 受到训斥,夏吉祥非但没有乞求示弱,反倒加强语气喝道:“一命をかけて戦う!” 这句日语的含义,就是反正我就一条命,有死无生,战死拉倒。 此话一出,里间甫顿时哑了火,因为武士道就是以死卫道,视死如归。 当然夏吉祥如果拼了命,那就不知死多少日本人,他可从来不讲规矩,不择手段, 说干掉一百个鬼子,那就只多不少。 就听夏吉祥继续问道:“在下恪尽职守,效忠长官,难道长官不应该保护臣下妻子安全吗? 若在下杀的两人是先生部下,请问他俩刚才为什么不拦下我老婆,反而任由佐佐木大佐抓走? 因为这二人根本不敢出头,他们是懦夫,是废物!所以他们本该处死!” 话筒静默了片刻,方才传来里间甫的声音,语气缓和了许多: “吉良君,你果然豪勇无畏,勇气可嘉。 当然,你的小妾被抓,监视组也是失职,所以他们被杀,我就不计较了,都算因公殉职吧。 至于说到你的朝鲜妾室,既然她被关到宪兵司令部,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内藤大佐今早接到指令,已经接替佐佐木,成为驻沪宪兵队队长,估计这会儿已经完成交接了。” “啊!是这样的吗?那太好了!” 夏吉祥语气顿时谦卑起来,紧握着话筒恭声请求:“先生!恳请您打个电话,让内藤长官赶快放人,务必拜托了!” “嗬嗬嗬······没问题,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 电话另一头,里间甫放下话筒,摩挲着指尖,玩味地感受着这生杀予夺的操控感,喃喃道: “哼,纵是猛虎,也有七寸要害,妻女子嗣,就是你的腹下软肋啊。” 接着里间甫又拿起话筒,对内线接线员道:“给我接虹口宪兵队,转宪兵司令部。” 话筒很快传来接通的声音,对面问道:“莫西莫西,是里见君吗,我是内藤建二。” 两人彼此熟稔,所以里间甫问话很简略:“是我,内藤,你那边情况如何?” 话筒里的答复,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已经见到佐佐木了那家伙了,而且当面将宪兵监部的正式任命传达给了他,可这老小子拒不奉命,说是要等到宪兵司令部的通知他才会离任。 我都有点搞不懂了,这家伙如此痞赖,就算再拖延也不过两三个小时,到时候受到监部中将阁下的申饬,可能连休假都得取消,当天晚上就得离开上海,赶去宜昌报到。” “哦,这就有点难办了,”里间甫问:“他是不是在监所里刑讯女囚,还在玩他的虐杀游戏?” “是啊,这老色痞,老变态,他乐此不疲,一直就好虐杀各种女人,”内藤建二答道: “反正都是要杀的支那人,我也懒得管他,这当会他刚从外面抓回一个朝鲜女人,据卫兵说他烧了一锅热油,变着花样要剥了女人皮呢。” “不行!快去阻止他,那个女人不能死!”里间着急的叫了起来:“佐佐木这家伙把抚育院的鲜族女人抓来了,她是那个冷血杀人狂的妾室! 如果弄死了她,夏吉良就会大开杀戒,非杀了佐佐木不可!” “那不正好吗,正好借刀杀人!”内藤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家伙(佐佐木)上任不到一年,搜刮的金条美元可是不少,他要是离任时死在路上,我们就可以收缴他的随身财物。” “唔,这个主意甚妙,出了事找不到我们,夏吉良也是把妖刀,杀人于无形,从未失过手。” 里间甫沉吟道:“这其中关键么···关键是不能让他(佐佐木)离开上海太远,最好死在火车站附近,方便我们封锁现场,收缴‘证物’。” “正该如此,还是你想得周全,”内藤建二笑道:“所以那个朝鲜女人被弄死也没关系,反而让夏吉良更加仇恨佐佐木,促使他拼死仇讨,非讨取佐佐木的首级不可。” “不!内藤,那女人决不能死,你赶紧去阻止佐佐木!” 里间甫郑重提醒:“你不要小看冷鱼的智商与疯狂,(夏吉祥)他可是远东最强杀手,若失去心爱之人,他就没了软肋,一旦失控必将反噬我们。” “明白了,我不会让那女人死,但也要她狠吃些苦头,把那条冷鱼的仇恨燃烧起来。” 内藤大佐笑了起来:“可要在不动粗的情况下,想劝得动佐佐木那个死变态,就得转移他的注意力啊···里见君,你不介意我拿冷鱼当靶子,让他吃些苦头吧?” “嗬嗬嗬···你这家伙,当然不介意了,”里间甫也笑了,调侃道: “内藤,你又有了什么疯狂念头,不是要亲手狙杀夏吉良吧,可不要玩脱了,他还有用。” “不,我不会出手。”内藤建二答道:“但是亲手杀掉夏吉良,可是佐佐木那个家伙的夙愿啊,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我这个提议。” 里间甫不由得连连摇头,提醒道:“真服了你啊,内藤,你以为佐佐木枪法很差么,大正十一年,海森威作战时,他可是机関铳名人,特等机枪射手啊!” “不能再耽搁了,我现在得去监室那边,若要佐佐木立即停手,救下那个朝鲜女人,只能出此下策了。”内藤建二强调说: “里见君,你马上通知夏吉良,让他赶快乘车来宪兵司令部挨枪子,我只给他十五分钟时间, 如果他耽搁来晚了,他的女人我可就保不住了。” “疯狂,简直太疯狂了!” 里间甫叹息道:“我会通知他···我想他会去的,你们都是疯子。” 第314章 杀手的觉悟 抚育院里,因为新死了俩人,血腥味愈加浓厚了。 院长办公室及门外的走廊,全都静寂无声。 深色的血液,慢慢从门缝下渗出来,无声的流到走廊,形成了一团血泊。 夏吉祥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等待电话响起。 屋内两男两女默然站立,谁也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随意走动。 时间好似没过多久,也就两三分钟,可夏吉祥感觉却像过了两三个钟头, 急的他头上青筋暴起,煞气逼人,嘴唇也起了俩水泡。 好在没等太久,电话铃终于响起来。 “喂喂!是里见先生吗!?” 夏吉祥一把抓起话筒,连声问道:“是先生您,我在,我在洗耳恭听!” 里间甫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些踌躇与斟酌意味:“···吉良君,是这样的,我与宪兵司令部联系上了,内藤大佐阁下接的电话,而且他承诺下来,设法保住你的小妾,使其不被处理掉。 不过现在令人尴尬的是,佐佐木大佐并没有述职离任,反而逗留在宪兵队监室里。” “什么!他还在搞刑讯?”夏吉祥立即紧张起来,追问道:“我老婆怎样了,动刑了没有?” “这个么···刚才内藤阁下也没说清楚,大概是你的小妾暂时无事,性命没有危险, 不过呢,吉良君,你也清楚佐佐木抓你女人的目的,就是逼你现身,出来认罪伏法。 其实严格按照律法来说,佐佐木大佐已经卸任,失去宪兵队的管辖权,他也就无权再抓捕与处置你,但是佐佐木始终意难平,所以他才冲到抚育院,逮捕了你的女人······” “你别阐述因果了,先生!”夏吉祥实在耐不住,直接问道:“咱们抓紧时间,佐佐木大佐他到底想怎样。” “那我直说了,佐佐木要见你,离任之前,他要亲眼见到你,他就等在宪兵司令部里,现在就问你敢不敢去。” “去,当然要去!”夏吉祥毫不犹豫:“我们什么时候走,内藤大佐知道我要去吧?” “是的,要见你的方式方法,还是内藤大佐阁下提出的,他只能争取到十五分钟时间,你要是决定去的话,就抓紧时间出发吧···车开快点,应该来得及。” “好的,先生,实在非常感谢,我马上出发!” 夏吉祥刚要放下电话,里间甫又说了一句:“等等!” “先生,还有什么关照?” 里间甫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吉良君,慎重点,多带几个人去···纵然面对恶意,也要多加忍耐,不要还击···我期待你的成长,期待你晋升为精英俱乐部的正式成员。” “是!多谢先生提醒,我挂了。” 夏吉祥说完了挂了电话,扫视了屋内众人一眼,随后一把拉起修女静子,下令道: “司机先行发车,我们马上出发,大伙都跟上我!” 说着他抱起修女静子,风风火火走出办公室,其他人连忙跟上。 ······ 几分钟以后,黑色轿车奔驰而去。 当时榆林路在城区东北部,要去宪兵队要横跨杨浦、虹口两区,车程至少十几公里。 轿车全速行驶,十五分钟堪堪赶到。 可轿车还是绕了点道,路经越界地区的白利南路,轿车猛然刹停,车门开启,马媛媛被一把推了出来,她踉跄着刚站直身体,就望着轿车绝尘而去。 这位千娇百媚的大美女,居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被撇在马路边,真是欲哭无泪。 好在白利南路距离愚园路不远,马媛媛腿着赶回熙悦轩,也不过半个小时路程,她便扭着腰肢,骂骂咧咧的启程了: “姓张的,姓吴的,我勿靠你么照样活得蛮好!(有钱人多得是,)铜钿多格人交关多! 仆街仔,小杀头!龌龊男人,你们侪(全)死脱算了!” ······ 黑色轿车一路疾驰,当开到宪兵司令部大门前,正好过了十五分钟。 两名站岗的卫兵,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对准了汽车前脸,要求停车检查。 “好,车就停在这,都下车吧。” 夏吉祥坐在司机后面,一直阴沉着脸,路上他没说一句话,也无心关照其他人。 修女静子坐在他大腿上,身子被夏吉祥搂在怀里,被牢牢控制着不能乱动。 夏吉祥右手摁着静子脖颈,到是没什么过分举动,他煞气外露,根本没动这个心思。 接下来汽车车门全部打开,车上四人也全部下了车。 夏吉祥作为领头人,当先介绍了身份:“辛苦了,诸位!我是满铁调查课的探员,今天带领本组组员,特意向佐佐木大佐阁下,还有内藤司令官大人汇报工作, 啊,那个还有,两位长官知道我要来,请打电话确认一下!” “敲到麻袋!(稍等)” 一名卫兵见夏吉祥镇定自若,剩下三人也神情平和,没有危险举动,便回到岗亭去打电话。 电话马上接通,卫兵汇报了三两句,就得到一个特别的通行命令,于是摆手叫道: “你们!车辆不准通行,把车钥匙留下! 人么,都可以进去,顺着路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司令部大楼,快点走吧,别耽搁公务!” “好吧,我们走,反正也不远。” 夏吉祥故作轻松,拉着修女静子,迈步走在前面,司机与保镖只好跟上。 四人走进宪兵队大门,沿着内部的柏油马路,走向百十米外的司令部大楼。 ······ 这时候就在大楼楼顶上,沿着天台边缘垒了一圈沙袋,这是宪兵队常备的机枪掩体,部署了一支机枪小队,四角共设有四挺轻机枪。 而正对宪兵队大门的方向,趴着两名日本大佐,架起了两支黑洞洞的枪管。 这俩鬼鬼祟祟的鬼子头,一个是佐佐木架着九六式机枪,一个是内藤建二架着四二式骑枪。 就见那佐佐木兴奋的满脸放光,低低叫道:“呦西!这家伙来了···这条冷鱼终于上钩了,内藤君,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内藤建二用瞄准镜将为首之人,也就是夏吉祥套入十字线里,嘴里轻轻道: “阁下,你可以开火了,但是咱可说好了,你只能打一梭子!” “没问题,我一梭子打不死他,也该退役了!” ······ 夏吉祥正走着,突然惊觉危险,就毫无征兆的往前一扑,就地滚了几滚! 与此同时,有坂子弹倾泻而至,静子胸前顿时血肉模糊,瞬间被打出一排血洞! “啊!机关枪······” 司机第二个中枪,刚喊出声,脑袋就变成了血葫芦。 剩下那名保镖转身要跑,可刚转过身,后背就连中三枪,栽了一个跟头再没起身。 这时才听到枪声大作,那佐佐木打发了兴子,居然长短点射切换,子弹紧紧咬住地上那不断闪动的身影! 然而奇怪的是,子弹明明击中它几次,可影子还是动个不停! “杀不死么,见鬼了!” 佐佐木眼睛越瞪越圆,不知不觉打光了弹匣,手中机枪咔哒一声停住了。 他毕竟做官太久,已经没了当初那敏锐的观察力,就听内藤建二在旁边一直偷笑, 此刻他告诉他缘由:“那家伙没有受伤,他受袭的第一反应,就是脱掉外衣,躲进灌木丛里,把衣服搭在树丛上不停扯拽,让你误以为那是他的身体。” “八嘎,这头狸子!我活剥了他的皮!” 佐佐木拿起个备用弹匣刚要更换,就被内藤建二阻止了: “嘛歹!打赌结束了,你已经输了,还要玩赖补枪吗?” “好吧,算你狡猾,我认赌服输,告诉值日官,防空实弹演习结束。” 佐佐木叹息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说:“你让这家伙出来吧,我放了他女人。” 于是内藤建二走到天台边沿,向下张望着吆喝道: “嘿,吉良君,我是司令官内藤!你的考核结束了,你过关了,可以出来了, 佐佐木大佐已经认输,答应释放你的女人了。” 然而内藤连喊几遍,林荫道边的灌木丛都没动静。 “八嘎,这个狡猾的狸子,太可恶了!” 佐佐木跳了起来,换上弹匣便往下疯狂扫射。 “八嘎,去死吧!” 嘟嘟嘟嘟嘟嘟······ 灌木丛被打得枝条破碎,草叶乱飞,却仍旧没什么反应。 佐佐木仍旧不甘心,喝令道:“值日官!派一个小队去搜,树丛里有个抗日分子···” “嘛歹,到此为止吧!我才是指挥官,你已经卸任了!” 内藤建二终于失去耐心,下达了新命令:“值日官,原先乱命取消,派几辆卡车和摩托,在园区里慢慢转几圈,不需要架枪戒备。 那位幸存者,是我们满铁调查课的自己人。” 内藤建二这道命令,其实是给隐藏起来的夏吉祥提供掩护,这样他可以借着车辆运动造成的视觉障碍,躲避楼上枪手的观瞄,从而安全进入司令部大楼。 因为在内藤建二看来,夏吉祥的身边人都被佐佐木打死,想必此刻成了惊弓之鸟,谁说的话也不会信了。 宪兵们根据新任队长的令,开始移动部分汽车,从容的清理着尸体。 这些宪兵已经习惯了屠杀,每天都在行刑,批量枪毙几波抗日分子,随便打死几个中国人,甚至不需要理由,不用找借口,说杀就杀,就像对待牲畜。 这时人影一闪,就见夏吉祥背贴着墙根,诡魅般快速移动着,瞬间滑进了司令部一楼大厅。 期间佐佐木两次举枪,都无法锁定夏吉祥身形,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视线外。 “这···怎么把他放进司令部里了?这是个危险分子!” 佐佐木感觉尴尬的同时,不由感到丝丝后怕,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在想若待会在大楼里与此人相遇,自己能有几分胜算,只怕枪没掏出来,人就被嘎了。 一念及此,恶念又生:“不行!今天无论如何,我也找个借口,干掉这个支那人!” 第315章 吾所愿也! 夏吉祥一进司令部大楼,就放缓了脚步,脸上表现得刻板木讷,仿佛是来执行公务的特务人员。 一楼大厅里,除了执勤士兵,几乎看不到一个闲人。 只见灰暗的水泥地面泛着冷光,倒映着头顶吊灯投下的惨白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心味道,那是混合了铁锈味、皮革腐臭与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不禁令人作呕。 两名持枪日军笔挺地站在廊柱旁,九零式钢盔下的两张圆脸毫无表情,步枪枪口斜指地面,三零刺刀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执勤日军对枪声习以为常,他们见夏吉祥进门后表现得很从容,看打扮又与特高科特务一般模样,就放松了戒备,不再理会他。 夏吉祥来到大厅一侧的等待区,找了张长条木椅,默默坐下来休息。 他冒死前来,就是要救出自己女人,既然里间甫承诺保金素贞一命,无论如何他都要完成考验,得到想要的结果。 在夏吉祥看来,里间甫也是头披着人皮的恶魔,他把持跨国烟土交易,坑害了无数中国人,虚伪透顶自然不可轻信。 但这魔头行事倒也遵循一套恶魔法则,即凡事皆可摆上桌面交换利益,无论是杀人越货还是军火走私,只要能让他获得巨大利益,皆可成为合作对象。 自己这次的筹码,大概就是作为一个顶级杀手,能为他铲除一个生意场上的阻碍,更确切的说,是来自日军军方的实权人物。 而作为交换条件,对方答应把金素贞交还给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他就得几次三番的拼上性命,舍命去换。 夏吉祥如今没有选择,他就像沉溺在汪洋大海里,能抓住的浮木,哪怕满是倒刺,是恶魔许下的诺言,也得死死攥在手中, 刚才遭受的伏击,早在夏吉祥预料当中,他果断放弃挟持静子,因为清楚佐佐木嗜杀成性,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这种嗜杀成性的军国主义疯子既不可理喻,又难以控驭,偏偏把持上海的治安权不肯挪窝,无怪乎里间甫要对其实施‘肉体清除’。 刚刚死里逃生,夏吉祥心知接下来凶多吉少,一旦上楼时搂不住火,引发了意外事故, 顷刻间所有遇到的都是敌人,只能血战至死,那么金素贞就彻底没救了。 夏吉祥思忖再三,觉得内藤大佐会借自己的手,最终除掉佐佐木这头疯鬼,但是宪兵司令部却不是他的死所。 因为对日军军方来说,一个大佐刚卸任就死在任所,而且还是主管上海治安的宪兵司令, 一旦登报那就不光是一大丑闻,而是军部的奇耻大辱,绝对会彻查到底。 所以里间甫定会施展调略手段,指使内藤挤兑走佐佐木。 所谓的钱能通神,其实说穿了日本官场上的政治倾轧,派系之间的官职轮替,私底下都是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 自己不如暂时待在一楼大厅,以静制动,随机应变。 空旷大厅里,一时无人说话,寂静得能听见两名士兵的呼吸声,还有他们大头鞋底与地面的细微摩擦声。 偶然间有名穿呢子大衣的军官快步走过,马刺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很快又消失在楼道里。 片刻前打破的沉寂,很快被更压抑的死寂吞噬。 “哒、哒、哒、哒、哒、哒、哒······” 偌大空间里,只有正面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每一下跳动,都像是死亡倒计时,那刺耳的丧钟,随时会敲响。 夏吉祥闭目调息,渐渐心神宁静,保持一股清冷意念,随时起身应敌。 ······ 与此同时,司令部顶楼上发生了一场争执。 起因是佐佐木大声对机枪小队下了一道命令,让机枪射手们提着轻机枪,随他下楼清剿大楼内的抗日分子。 他要对付的目标,不消明说就是夏吉祥。 三四挺机枪在楼道里交替扫射,只有手枪的夏吉祥毫无还手之力。 “嘛歹!这是胡闹,绝不可以!” 内藤大佐发火了,大声呵斥道:“佐佐木阁下,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楼下是我们宪兵队大楼,各房间都是机关单位人员! 六点五毫米有坂子弹的侵彻力,可以轻松打穿六毫米钢板,更何况办公楼里那些薄薄的门板与石灰墙体! 你不是在跟支那人打巷战,而是要屠杀我们自己的下属与同僚吗!” 佐佐木嚎叫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八嘎!无论如何,我要杀了那条冷鱼,不,那是条鲨鱼,是支那毒蛇! 要知道打蛇不死,他会反过口咬死我们的!” “这是乱命,绝不可以!” 内藤建二脸色铁青,可他与佐佐木职衔相当,无法制约对方,便对着机枪小队的准尉军官下令: “所有人听着,如果你们胆敢下楼,军官就地免职禁闭,所有兵士全部扣发津贴,罚去打扫厕所一个月!” “啊~~~可恶!我自己去,不信杀不了他!” 佐佐木端起轻机枪,换上一个弹匣,叫嚣着就要下楼。 “站住!简直太过分了,我只有请警部监中将大人裁决了!” 内藤建二挡住去路,横过骑步枪,架在佐佐木的机枪枪管上,瞋目大叫道: “佐佐木,你这个无礼之徒,简直狂妄至极,你如果敢在办公机关里开火,哪怕打伤一个部署,我也要你上军事法庭,官职一撸到底,回国接受审判!” 最后丢官罢职这句话,倒是真令佐佐木动了容,他停住脚步,勉强笑道: “不至于吧,内藤君,何至于此?那我不拿机关铳下去总可以吧?” “那你是去找死,请便!” 内藤建二冷冷答道:“你刚才作为机关铳名人,为什么打不死他,那是因为‘冷鱼’是在远东死亡营,养蛊一般从上百名死士中筛选出来。 他杀人早就过百,就像妖鬼般的存在,对杀机天生有一种直觉! 你拿着南部手枪别说杀不死他,甚至看见他都很难! 他就是没有武器,也有好多种方法杀你,哪怕一根铁钉,一块玻璃,甚至赤手空拳,也能轻易治你于死地。” “我···我不信!这个支那人会那么厉害,就是妖鬼,我也会斩杀他!” 佐佐木横眉立目的吼叫着,却也紧握着机枪,不再挪动脚步。 “阁下,何必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不如将此事交给我处置吧,” 内藤建二放缓了口气,微微笑道:“这个冷鱼是里见先生需要之人,他与支那军统的陈秋生、帮会分子陆京士等人交好, 而且熟悉烟土生意,当过满洲铁路公司买办,可以帮我们打通江浙鄂豫地区的交易渠道。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女人交还给他···” 说到这里,内藤凑近佐佐木的圆脸,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道: “而作为回报,里见先生说了,你们派遣军方面的利益份额保持不变,每个月额外再给你个人两个点,打在给你生了儿子的朝鲜姬(妾室)账上。” “···两个点?!”佐佐木又惊又喜:“里见居然这么慷慨,你为什么不早说,早知道我不这么磨叽了。” “呵呵,我也是刚得到的通知,第一笔慰问金,应该已经到账了···我想,里见先生也是舍不得吧。” 内藤建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但是他没有时间耽搁,才答应阁下的吧,所以还请把握机会, 尽早乘车去金陵的首都饭店(尚海派遣军总部)报到吧,在下也好尽快接手工作。” “那好,那我回去问一下家内(妾室),收到钱今晚我就启程!” 佐佐木呵呵笑了起来,恨意未消的说了一句:“至于那条冷鱼,真是便宜他了,油开锅了我还来未得及动手,那鲜族俵子就尿了一裤裆, 开始死命哭嚎,胡言乱语,败了我兴致,说到底,那女的就是个普通佣人,又干巴又怯懦,一点也没有那些赤色分子来劲···” “好了好了,别耽搁了,我们下楼去办公室吧,”内藤建二劝道: “你给里见先生通个电话,确定一下款项数额与行程,至于释放那鲜族女人和与冷鱼打交道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好吗阁下?” 眼看好处到手,佐佐木也变得彬彬有礼起来,行礼致意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就···辛苦内藤君了,实在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走吧走吧,道早!(您先请)” 内藤建二态度越加亲切起来,看向佐佐木的眼神有点惋惜, 那真是在看望乡台上的鬼,看一眼少一眼啊。 ······ 过了不知多久,实际上也就二十多分钟, 静寂当中,一楼大厅的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有日本兵的训斥,也有拖拽犯人的脚步与撕扯声,隐约还有女人的哭喊。 夏吉祥霍然睁开双眼,缓缓抬头,看向大厅后门。 因为面前有两个日本兵监视,他的动作幅度不能大,也不能快,否则就会引起卫兵的应激反应。 然而声音到了后门门口戛然而止,好像什么人被捂住了嘴。 而后过了大约一分多钟,就听到楼道里传来嘈杂的下楼声。 很快在一楼的楼梯口,出现一伙日本军人,簇拥着一名军官向大厅走来。 夏吉祥佯装不在意,侧头眯着眼扫去,发现这伙人只是三名文职军官,全都没有佩指挥刀,也没有掏枪的企图。 为首的是名矮个子大佐,身高约有一米六,正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内藤建二。 “冷鱼君,黑萨西不累歹丝奈(好久不见!)我是内藤官兵卫,新鲜上任的宪兵队队长,尚海治安官。” 内藤建二打了个招呼,皮笑肉不笑的招了招手:“你的支那名字我忘记了,好像跟一个死掉的通缉犯同名,只好这么称呼你了。” 厅里只有夏吉祥一人,他只能起身回礼,顺便奉承了一句: “啊,长官阁下,实在是幸会,在下不久前在大楼外面,感受到您锁定的枪口,还有瞄准镜的反光···在下顺利通过考验,实在非常感谢! 今天若是您出手,在下绝无幸理。” “嗬嗬嗬······” 内藤建二这回笑得很开心,颔首说道:“吆西,跟聪明人打交道,总是让人心情愉悦,也省时省心,话说你很关心考试结果吧,很想得到奖品对吗?” 夏吉祥恭谨的鞠了一躬:“有劳长官费心,在下诚惶诚恐,不敢动问。” “啊,没事的,事情办得很顺利,佐佐木那家伙,终于答应滚蛋了。” 内藤建二摆了摆手,接着笑起来道:“至于你那个的鲜族女人,我可以很高兴的告诉你,因为我的及时干预,她没有遭受刑罚,甚至肉皮都没破一点,简直可以说毫发无伤,啊哈哈哈···” “是吗,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实在太感谢了!” 夏吉祥又惊又喜,请求道:“那我现在要见到她,把她领回去。” “这个么······” 内藤建二沉吟着,用手刮了刮下巴,看来他刚用剃须刀刮过脸,下颌与人中都泛着青色的胡子茬,犹如一只尖下巴的青面鬼,就见他咧嘴一笑道: “这完全可以···不过呢,却有个小问题,问题不是很严重···” 夏吉祥心往下沉,仍旧不动声色的问:“请问阁下,贱内出了什么问题!” “也不是大事,女人么,胆子都很小,她只是没经过牢狱之灾,没见过刑讯现场,” 内藤建二干笑着解释说:“你也知道佐佐木那家伙,天生一副猥琐相,没什么官体,喜欢变着花样刑讯女犯人。 所以尽管没对令夫人动刑,佐佐木刑讯其他人的时候,那女人可能旁观了整个过程,所以受了些惊吓,眼下有些神志不清了。 不过这没关系,我们驻军医院有最好的医疗设备与药物,实在不行,还可以把令夫人送去东京都的精神病医院,让她得到最先进的治疗···” “阁下,请不要说了。” 夏吉祥面色深沉,又深深施了一礼:“我现在只想把她接回去,亲手照顾她,请您现在就让我见她!” “···那好吧,我知道你不放心,人已经打了镇定剂,带到后门外了。” 内藤建二不再啰嗦,他拍了下手掌,吩咐副官道: “把后门打开,把女人带进来吧。” “嗨!” 副官点了下头,小跑着跑去后门,很快就闶阆一声,打开了门栓。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中,两名带着口罩的粗壮士兵,将一个捆的结结实实,戴着头套的女囚架了进来,一直快步拖着走到夏吉祥面前。 夏吉祥强压激动,急声催促:“打开!拿掉头套!” 看管士兵没有动作,而是看向内藤建二。 内藤建二叹了口气:“打开它。” 一名士兵应声一扯,将头套拿掉,顿时露出女人一头蓬乱的黑发,还有用胶布缠绕的嘴巴。 “唔!唔唔~~~~” 女人恢复光明,见到好几个日军围绕自己,惊恐至极的睁开眼睛,拼力想挣脱束缚。 “素贞,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 尽管模样大变,夏吉祥还是一眼认出心爱之人,他忙上前拥住金素贞,连声安慰道: “素贞,别怕!是我啊,我来救你了,我这就解开你,马上带你走!” 说着,夏吉祥用右手捧着金素贞下颌,用左手去撕女人嘴上的胶带。 结果金素贞挣扎得越来越激烈,脑袋剧烈的左右摆动,根本就不配合他。 这时两名看守想要上前说话,内藤建二摆了摆手,一撇嘴,于是鬼子军官全都后退两步,默默在一旁围观。 “别动!别动啊,素贞,马上就好了。” 夏吉祥毕竟气力大,他用手肘锁住金素贞的脖颈,让她动弹不得,右手小心得扯住胶布,一点一点的撕开。 “好了,素贞···哎!” 就在胶带撕开的一刹那,金素贞张嘴狠狠一口,深深咬在夏吉祥虎口上! “松口!松口啊素贞!是我,吉良,你男人啊!” 夏吉祥急切叫着,他不敢使劲甩脱,因为那样可能会甩掉金素贞的牙齿,只能强忍疼痛,试图唤醒金素贞。 然而金素贞满眼疯狂,呜呜咆哮着,不断切齿咬合,牙齿深深切割进夏吉祥的虎口,直至鲜血淋漓,顺着女人嘴角流了一脸! 此时此刻,她满脸仇恨,像是已经化身厉鬼,完全认不得任何人了。 夏吉祥没有挣扎,他面无表情,泪水夺眶而出。 内藤建二在一旁摇了摇头,劝说道:“她已经疯了,吉良君,放手吧。” “不,我要带她走,”夏吉祥一动不动,平静答道:“我能照顾她,请不必费心了。” “哦,冷鱼君,如夫人还是住院治疗吧,打一针镇定剂,让她好好睡一觉。” 内藤建二又摸了摸青灰色的尖下巴,强调说:“办正事要紧,我们还有点工作要谈,收尾工作还没有完成呢。” 夏吉祥长吁了口气,用日语淡然道:“此事,吾所愿也!敬请吩咐!” 第316章 蓝钢快车上的劫案 时至傍晚,暮色压城。 夜色笼罩下的上海北站,探照灯獠牙般刺破雾霭,往空中投射着惨白光柱。 战时日军实行军管,此刻到了京沪专列发车之时,为了防范抗日分子,整座车站已被荷枪实弹的日军彻底封锁。 火车站内,铁栅栏割裂了站台边界,严禁中国人进入车站,所有执勤人员都是穿着制服的日籍铁路员工。 探照灯照耀下,一队日本兵沿着道轨来回巡逻,刺刀上的寒光与猩红旭日旗交相晃动, 月台上每隔五米,伫立着一名面无表情地日本兵,在军官的喝令声中,靴跟叩击水泥地的声响整齐划一,如同机器人般精密运转。 如此戒备森严当中,站内开始秩序井然的检票,一些军人及携带家属的日军军官,陆陆续续走上了月台。 这时一声汽笛尖声长鸣,撕裂了夜上海的死寂。 一列蓝钢列车带着九节车厢,缓缓驶进站台。 就见那机车在冷光照射下,通体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车厢内灯火通明,窗户上都蒙着防窥黑纱。 整体给人一种超脱时代的科技感,一些初次见到蓝钢列车的日军家属小孩,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在站台上候车的军官群里,有一位挽着姬妾的陆军大佐,正是卸任的佐佐木健四郎。 他在这群官佐里职衔最高,肩章上排列着三枚五角樱星,在探照灯下闪着金色冷光,引得军官们纷纷行礼致敬。 更令众人瞩目的,是佐佐木身边的美艳姬妾,这年轻女子刚刚二十出头,她梳着标准的日本丸髻,簪着珊瑚步摇, 和服上的樱纹刺绣很是艳丽,但也显露出她是歌姬出身的朝鲜姬, 当时日本主妇为了响应所谓圣战,都把漂亮衣服收起来,就算外出时也只穿朴素的国民服,就算高官家属也不敢穿着奢侈,否则就被指责为“非国民”。 而这朝鲜姬却刻意表现得像个日本女人,她眉眼弯弯,显得谦卑顺从,朱红口脂凝着温柔笑意, 那涂着丹蔻的手指搭在佐佐木肘间,仿佛如影随形,亦步亦趋的新婚妻子。 不得不说,按照日本人的审美,这朝鲜女人生得极为标致。 可在一嘴龅牙,满脸横肉的佐佐木衬托下,俩人合照很是清奇,真就像一朵鲜花插在一坨米田共上,既新奇又恶心,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不过佐佐木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今年四十五,小妾才二十二岁,可谓是老树开新花,越烧火越旺,不但去年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又怀上一胎。 佐佐木不论去哪里上任,都要带着这个朝鲜姬,但是却不给名分,只是当个随时泻火的竹夫人。 原配妻子给他生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长子与次子参军都已战死,剩下俩女儿也放弃上学,在京都被服厂工作,为圣战贡献力量。 佐佐木健四郎并不担心子嗣,按照他的职衔与捞钱手段,可以在驻地任意征召年轻女性,随时随地强行制造 \"帝国血脉\"。 比如身边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就是他发泄后的杰作。 而这位朝鲜女人也以此为荣,此刻发车在即,她凝视着站台上的日军队列,眼里满是对 \"大日本帝国\" 力量的崇拜与自豪。 “呜~~~~” 汽笛长鸣,火车头喷出阵阵蒸汽,弥漫了整座站台。 就在这不引人注意的当口,一高一矮两名穿白色制服的厨师,推着一辆满载食材的手推车,来到列车中段的五号餐车。 在向列车长出示相关证件,并作了补充说明后,他们被获准登上了餐车。 而高个子厨师踏上铁梯,在进入车厢的刹那,他眯起狭长细眼,远远望了一眼前台的日军军官们,那眼神如深潭之水,不起波澜却森寒刺骨。 ····· “呜呜~~~呜~~~~~” 蓝钢列车轰鸣启动,车轮碾过震颤的铁轨,很快融入广漠的暗夜当中。 这列首都特快自1937年元旦开驶,配置与设备都是当时最顶级的,全车采用进口材料,车头与车厢分别由德国与英国购进。 九节车厢中,有两到三节为外国使节与欧美客商专用,另有一节豪华车厢,是给军政大员及特权家属使用,平时宁可空置也不对乘客开放。 一九四零年以后,日军全面占领南京一线,这列蓝钢快车就成了日伪权贵的专用列车。 而佐佐木身为大佐,本来不够级别乘坐头等包厢,可他携带眷属,又马上要调任少将旅团长,成为日军高级将官,所以获得一间头等包厢。 这头等包厢是双人包厢,分为上下两铺,铺着席梦思床垫,而且设有沙发与茶几,很是宽敞舒适。 并且餐车全程提供服务,随时供应茶点与热水。 当时蓝钢快车是中国最快最安全的列车,从上海到金陵全程大概五个半小时,通常晚上发车,第二天清晨就等到达目的地。 而漫漫长夜,佐佐木生性奇淫,当然不会闲着。 朝鲜小妾哪怕怀有身孕,也得随时满足这畜生使来唤去。 若是稍有不从,就得挨上一顿嘴巴,感受军国主义强力教育,最后还得强颜欢笑,百般讨好,接受佐佐木肆意狂虐。 于是车轮滚滚,掩盖了滔滔恶欲,发车不到两小时,佐佐木就折腾了小妾两三回,, 这头黑毛鬼子如同配种公猪一般,发起情来嗷嗷乱叫,刚将邪火倾泻一空,便又感觉腹中饿火难耐,必须赶紧端来食槽干饭。 于是他抬起毛茸茸的猪脚卷了小妾一下,吩咐她去洗手间洗漱一下,再去餐厅叫人送餐,必须有鱼生有清酒,他吃饱了好有气力。 鲜族女人含糊应了一声,便捂着嘴巴低头出了包厢,碎步小跑着向包厢尽头的厕所而去,不敢稍有停留。 这鲜族女人如羔羊一般任他搓弄,反而让佐佐木更起劲的折磨她,反应略有迟疑便是几个大逼斗,绝不容许她稍有懈怠,所以早就打怕了。 然而让佐佐木生气的是,这回他在包厢里足足等了一分钟,那贱婢居然还没赶回来,期待中的那顿丰盛日料···嗯,送餐车更是没有一点动静! “静子!你这个懒东西,赶紧滚出来!” 佐佐木顿时火了,他提上裤子,扎紧腰带,便拎着手枪套走出包厢,沿着晃动的狭窄走廊向厕所走去。 那车厢厕所不过十几米远,喝骂声中抬腿就到,佐佐木瞅见厕所门虚掩着,依稀露出小妾和服衣角。 这时小妾伊伊呜呜的挣扎声,传入了佐佐木的耳朵,分明是被人捂住了嘴,身体还不断被侵犯轻薄着, 与此同时,厕所里还有一个男人的婬笑声,说不出的下流邪恶: “斯过一,斯巴拉西(太好了,真棒啊!)啊哈哈哈哈···” “巴嘎!哪来的无礼之徒!给我滚出来!” 佐佐木勃然大怒,他怎么婬虐小妾都行,却容不得他人染指。 在他想来,八成是列车员见他小妾衣着暴露,就起了非分之想。 就见这头黑毛鬼子猛地抬腿,朝着厕所门恶狠狠踹了一脚! 可那厕所门突然不踢自开,于是佐佐木一脚踹空,一个踉跄进了厕所! 紧接着白光一闪,喉头一甜,一把匕首就切入佐佐木的气管,剜了一个半圆又抽了出去。 “呃~~~~呕~~~~~” 佐佐木嗓子漏了气,想喊也喊不出声来,这时后心又挨了重重一锤,被打得狂喷猪血,一头拱在蹲便池里,接着被人一脚踏住,毫无挣扎余地。 此时此刻,黑毛鬼尚未与袭击者照面就肝胆欲裂,身受重伤,完全丧失了抵抗力, 只觉得对方有若鬼神,气力惊人,击杀自己只是举手之劳,却偏偏留自己一口气。 这时就听厕所门向外一推,吱嘎一响,就反锁上了。 车厢厕所很是狭小,这时被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佐佐木满脸污垢,勉强转过脸,就瞅见一个白衣人将自己小妾拎了起来,轻松的掐着脖子,提摁在厕所门板上,如同在门勾上挂了一件衣服。 “西···西···丝丝···” 佐佐木张着嘴想说夏吉良,但只能斯斯的从脖子出气,他现在呼吸都困难,哪还能发出声音。 “是我,夏吉良。”穿着厨师衣服的夏吉祥幽幽说道: “这是你女人?她下身血崩,好像流产了,却是遭了你的淫虐! 你们这些倭鬼到处造孽,随意配种留后,妄想为祸后世?!这真是天诛地灭,合该你们这些倭寇断子绝孙,我本来不杀女人,但是忘了祖宗的女伥鬼除外!” 说着举刀一刺,一下贯穿鲜族女人颈部,将她钉死在厕所门上。 佐佐木气管被割,这时仰过身来,大张着嘴巴吸不进气,就像个肥大蛤蟆鼓起肚皮,拼命着想呼吸。 此时就见夏吉祥两眼圆睁,猩红血丝在眼眶里游走跳动,仿佛要瞪出血来, 他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恨意,周身煞气如恶鬼扑面,令老鬼子彻骨生寒, 那真是声如裂帛,字字泣血: “你这鬼畜若得好死,尔等倭贼若能善终,这天地当碎、日月当蚀! 多少良家女子毁在你手,多少华夏儿女血泪流干,尸骸遍布天地,都是拜你等倭寇恶鬼所赐! 老子便是将你碎尸万段,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要你永生永世,做个不全之鬼!” 说着他一刀刺入老鬼子裤裆,一下又一下的生割活剐起来! 佐佐木疼得猪头乱拱,咬碎了满嘴獠牙,最后竟然两眼翻白,两腿一蹬,活活疼死了,倒是免了开膛破肚的活罪。 夏吉祥切下一蓬黑乎乎的腌臜物事,转身在女人和服上割下一块布包裹了,整个宰割过程中,他任由污血溅在厨师衣服上,只求完整切割。 完后他又从兜里取出两颗手雷,拔出保险销,在两具尸身作好诡雷,便起身退了出去。 这时在车厢过道里,还有一名矮个子厨师在给他望风。 夏吉祥不慌不忙脱下厨师外衣,交给了矮个子厨师,还轻松笑了一下,用日语道了声: “辛苦了,一切顺利。” “本该如此,这是李先生的命令。”矮个子厨师低声回答:“我一会将衣服拿到锅炉房烧掉,趁着没人发现,你到站就赶紧下车吧。” “不着急,我还没拿到先生要的东西。” 夏吉祥里面穿着一套铁路员工的深色制服,这时他一面用手抹平身上的褶皱,一面快步向佐佐木的包厢走去。 那矮个子厨师见状,也默默跟在夏吉祥的身后,显然死鬼佐佐木随身携带了重要物件,他们必须要拿回去交差。 夏吉祥拉开包厢门,迈步刚踏入房间,突然一个拧腰燕返,一刀刺入矮个子厨师咽喉! “呃~~~你······” 矮个子日本特务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此刻他的右手插在后腰,紧握着一把短刀,却再也拔不出来了。 原本这家伙打算等进了包厢再下杀手,未想夏吉祥快他一步,根本不给他机会。 特务都想独享功劳,只要完成任务,其他一切行为上司都会忽略不计。 夏吉祥原本就不想按计划行事,这也是按照自己制定的灭口次序清场。 于是就见他把尸体拖进包厢,打开车厢玻璃左右观望了一下,确定两厢无人注意,便耐心的等待列车经过桥梁地段。 这里要说明一下,这条京沪铁路途中停靠镇江、常州、无锡、苏州四站,全线有大小桥梁 269 座,其中铁桥 264 座、石桥 4 座,可以说水网密布,到处可以抛尸灭迹。 所以列车很快遇到一座铁桥,暗夜微光下,夏吉祥往下看到一片镜子般的水光,就将尸体与血衣扔出窗外,直直坠进湖里。 如此一来,矮个子特务便销声匿迹了,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尸体。 在此期间,夏吉祥搜索了包厢,发现佐佐木随身携带了一箱古董文物,内含少量金条,(也就二十几根十两金。) 另外还有一本账簿,一份花旗洋行的银行本票,面值是十五万七千美金。 那箱古董估计鬼子用来送礼行贿,银行本票与账簿都是里间甫点名要拿的东西。 这些财物夏吉祥都要带走,于是他将箱子打了个包,估摸列车快到达无锡车站,他便趁着上坡减速时,一跃跳下火车,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第317章 里间甫的质疑 事发第二天下午,夏吉祥才回到尚海。 他提着一只手提箱出现在虹口,而后径直来到弘济膳堂总店,晋见了总监事里间甫。 “里见先生,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办公室里,只有主客两人,夏吉祥恭敬行了一礼,双手奉上递上手提箱。 里间甫不接箱子,他看都不看,抬手示意放在面前桌子上,眼睛只盯在夏吉祥脸上: “啊,吉良君辛苦了,我们在南京日报的记者,已经报道了特快列车的劫案,佐佐木健四郎大佐遭到抗日分子炸弹袭击,不幸重伤离世。” 里间甫犹如念新闻稿一般,叙述了佐佐木的死讯,而后他面带微笑,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凑近唇边,并不品饮,温和的问: “吉良君,你有没有打开看过,这箱子里都有什么?” “在下只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东西纹丝未动,”夏吉祥神情平静,波澜不惊的回答: “箱子里放着一些古董和金条,阁下如有疑惑,可找专业刑侦人员来验看箱内印痕。” 夏吉祥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箱体里多层衬垫,东西摆放在箱子里,就会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哦,吉良君,你不用急于澄清,我用人不疑,相信你的身手及专业素养,知道你不会看走眼。” 里见甫捏着茶盏的手极稳,白瓷杯沿在唇齿间轻碰,茶汤徐徐入口,热气漫过了鼻尖。 日本人喝茶很慢,很讲究仪式感,与人洽谈也借此思考对策。 夏吉祥默然而立,唯有静待下文。 就见里间甫眼皮半垂着,遮住眼底的算计,喉间滚动时发出汩汩声响,仿佛连吞咽都在权衡,咽下茶水后他才幽幽问道: “吉良君,难道你在这箱子里,没有看到一本账簿吗?” “回禀先生,行动过程中,我是在包厢里看到一本账簿,但是被一同行动的小泽君收走了,他说这东西很重要,我的级别不够承接此事,他要把账簿亲自带回去,呈交给内藤大佐阁下。 我是因为中途跳车,赶路回来晚了,小泽君应该早就回来复命了,难道内藤长官没有跟您说起此事吗?” “亦耶(没有)~~~” 里间甫皱了皱眉,慢吞吞的说:“至今为止,小泽没有回来报到,宁波、无锡及苏州各处情报站也没有他消息,这个人居然就此失踪了。” “毕竟才过了仅仅一天,不能称之为失踪吧,”夏吉祥表情坦然,帮着分析道: “小泽君擅长化装,汉语也说得很好,可能路上交通出了点阻碍,缺乏合适的搭乘车辆,由此才耽搁行程了吧?” “但愿如此···毕竟车上与铁路沿线,都没有发现其他疑犯的尸首。” 里间甫说话之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夏吉祥面部表情,强调道: “这个账簿很重要,它记载了尚海帮会分子、腐坏的支那抵抗军,与我们帝国机关交易烟土的账目及往来明细,一旦落到租界反日媒体手里,势必大肆宣扬,极大折损我们大日本蝗军的威望!”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泽君如此慎重!在下作为低级科员,只能作为卑鄙刺客使用,确实不够级别获悉此事。” 夏吉祥是见鬼说鬼话,一本正经的提醒说:“不过在下也完成了份内之事,那么就请先生检查一下箱子吧。” “嗬嗬嗬···是啊,我也这么跟内藤说过,事情结果还未见分晓,不用着急下断言,再等一两天。” 里间甫慢悠悠的,手中攥着茶杯轻轻摇晃,像是要使茶味更酽一些。 恰在此时,桌上电话铃响了,里间甫拿起话筒问: “喂,我是李鸣,什么事····什么什么? 在闸北弄堂里抓到一伙穷烟鬼,他们居然敢明抢,在烟馆里抢了一把大烟泡?” 里间甫嘿嘿一笑,轻描淡写的吩咐:“那些大烟鬼骨瘦如柴,当苦力都没人要,活着只能浪费粮食,就当作抗日分子都毙了吧! 命令巡逻队!立即在弄堂口行刑,然后悬尸示众两天。” 里间甫说完挂了话筒,端着青瓷茶杯,若无其事的继续讨论茶道,悠然吟诵道: “晨起沏一壶酽茶,苦香漫过窗棂,冉冉而生思乡之情··· 吉良君,茶要多泡才能入味,这第三泡最是醇厚,就像有些发生过的事,总要沉淀一下,过几天才见分晓,你说是不是啊?” 夏吉祥眉头微皱,有意露出一丝不耐烦,沉声道: “里见先生,在下是粗鄙之人,不懂高雅茶道,先生若有生意上的阻碍,尽可以交给鄙人解决,至于高深的政治权谋,即非在下所长,在下也不感兴趣。” “不不不···吉良君,你在故作粗鄙,乃是少有的精明人,你以前效劳过的津川父子,赤木(亲之)阁下、还有宫(远航)先生,他们虽然都已作古,但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哈!”夏吉祥恭谨一礼,低声答道:“在下身为杀手,实为不祥之人,真得非常惭愧。” “吉良君,你完成任务是奉公尽职,所以不必介怀,” 里间甫说着拉开箱子拉链,满箱子的古董金条他只看了一眼,便合上手提箱,随手推到一边,慨然道: “你任务完成的不错,古董留下,金条待会你尽数取走,都赏你了。” “啊?!这···这···” 夏吉祥看似大出意料,不禁瞠目结舌,连连道:“ 哎呀,先生如此厚赐,卑职···在下如何敢承受···实在愧不敢当,请先生收回赏赐,另行嘉奖即可。” 夏吉祥满脸惊愕的样子,让里间甫很是得意,就见他抿起唇须,呵呵笑道: “宝马赠烈汉,重金交豪杰嘛,吉良君,请不必推辞! 古人常说为士之道,有恒产者才有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更不可能忠君爱国。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精英俱乐部的正式成员了,今后你我亦师亦友,互相扶持,互为依托如何?” 夏吉祥深深鞠躬,不肯抬头直视里间甫,连连自谦道:“嗨!先生慷慨厚赐,在下不敢推辞!只是自惭形秽,不敢在先生面前,恬颜称呼朋友两字。” 别看满脸感激涕零,其实在夏吉祥心里,已经认定面前就是最狡猾的魔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无论里间甫表现得如何友善慷慨,都是精心雕琢的毒饵, 那双总是眯起的笑眼,暗藏的算计比阴沟里直排的黄浦江水还要汹涌肮脏,任谁落入其中,都会绞成齑粉,臭不可闻。 他必须时刻小心伪装,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不必客气,吉良君,应该叫你津川吉良,你与那些支那贱民不同,你入赘了武家名门,就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忠良子民,真正的自己人!” 里间甫刻意放缓语速,显得额外语重心长,推心置腹: “自古以来,中原只有千年世家,没有千年王朝,而所有世家望族,无不以家族存续为至高生存法则,对中央皇朝并无敬畏效忠之心。 面对王朝更迭,势力割据之时,世家更是采取‘分投‘政策, 让家中子弟投效不同势力,多方布局,提前占位,抢占政治红利, 更重要的是世家懂得风险对冲,避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支那山河破碎,从蒋宋王朝里分化出来的汪陈(陈壁君)家族,周佛海,陈公博、王克敏,褚民谊等人莫不如此,” 说到这里,里间甫露出一丝狞笑:“不要以为我们看不清这些汉人家族首鼠两端,两头投机, 他们不过是圈起来的羊,待宰的猪,迟早要为帝国圣战榨干价值。 而这些汉人也清楚这一点,只所以甘心任我们宰割,所求不过在新政权谋得一官半职,延续家族特权而已。” “先生见解犀利,果真讲的都是真知灼见!” 夏吉祥拍了一记马屁,继续装傻问道:“在下才疏学浅,不知先生所说的精英俱乐部,都是些什么高人高见?” “吉良君,你算问到正题上了,”里间甫笑道:“我们远东俱乐部成员自然是帝国精英,你现在也算新崛起的士族新贵,可以按照军功,参与分配战争红利! 说到我们帝国利益所在,以前是中国东北的广袤森林与煤炭钢铁产业,现在是整个印度支那那无数矿山、工厂与土地人口,都是军部允许我们远东俱乐部用烟土换购的私有资产! 作为精英俱乐部成员,只有我们日本人,才可以世代传承的家族产业! 哈哈,还是那句话,这些许金条,就赠与吉良君,权作养家之资! 今后你要以枭雄之姿,通吃东亚黑白两道,随着蝗军胜利推进而不断展布势力, 再加上你妻妾成群,生养众多,这正是确立名门世家的大好基础啊!” 夏吉祥再次深撅一躬,满脸感激涕零:“哈!在下太过愚钝,总算明白里见先生的良苦用心了,您的话就跟当初我跟从过的宫先生那样,实在发人深省,令人开悟,再造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嗬嗬嗬······” 里间甫觉得说服效果绝佳,便志得意满的大笑起来,好似高兴之余,不免多说了几句,便随意评论道: “哦,对了,刚才提起那个宫远航宫先生,也是江南世家中,少有的商业奇才,善于炒作和投机, 表面看来,他弟弟年轻气盛,与家庭决裂,是个有通共嫌疑的赤色分子, 但这不过是支那富家子弟的通病,他们喜欢对新奇事物夸夸其谈,流行聚在咖啡馆里,讨论如何参加布尔什维克与苏联国际, 其实说穿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富家子弟仅是喜欢空谈革命,却没有半点吃苦耐劳精神,连赤共的外围组织都没加入。 而宫远航则不同,他表面上为维新政体工作,担任经济署主任,暗地里他却为红党筹集物资,向游击区大搞走私。 而我们的内藤机关注意到他后,就通知虹口宪兵队,安排了秘密抓捕计划, 内藤大佐还特地从满洲里赶来,想要抓捕后劝降,把这位宫主任吸收进俱乐部里, 未想当时佐佐木那个蠢材,却打草惊蛇,硬生生逼得宫远航跳了楼, 嗬嗬嗬······吉良君,当时你也在新亚酒店顶楼,目睹了此事吧?” “啊,这····”夏吉祥故作不解,其实内心骤然收紧,迟疑着答道: “宫先生居然是赤色分子头目!这不太可能吧,宫先生可是富家子弟。” 里间甫紧盯着夏吉祥,突然吆喝一声:“夏吉良!你是这样看待宫远航通匪之事吗!你可是同情赤色分子?” “当然不是!”夏吉祥马上否认:“赤匪破坏社会秩序,人人得而诛之! 在下只是不知道宫先生勾结赤匪,作为特工,居然一直被他蒙在鼓里,鄙人深感惭愧。” 里间甫一眨不眨,瞪视夏吉祥半晌,觉得他毫无异样,方才阴森森露齿一笑道: “看来宫远航通匪之事,你的确不知情,一直被蒙在鼓里。 否则此事就变成宫远航牺牲自己,来保全你这个下属了。” “您多虑了,里见先生。”夏吉祥解释道:“卑职当时隶属于满铁经济科尚海驻在,楠本将军阁下亲自下达命令, 让卑职混入汪伪经济署,潜伏在宫先生身边,随时监视汇报其行踪, 当时佐佐木队长并不知晓卑职身份,卑职也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将错就错,继续潜伏。” 里间甫端着茶静了片刻,他眉头紧锁,手腕微倾,茶汤在盏中晃出丝丝涟漪,却始终不溢出分毫。 夏吉祥外松内紧,保持着恭谨姿态,同时也好作准备,随时暴起拼命。 他心里清楚,佐佐木的账簿事关重大,若真丢了自己逃不了干系。 里间甫始终怀疑自己,刚才无论奖赏拉拢,还是许诺质问,全都是试探。 自己稍有破绽,里间甫会立即喊卫兵进来,将自己投入监狱,严刑拷打,逼问真相。 夏吉祥也不会束手就擒,他既然敢吞没佐佐木的账簿与存款,自然做了最坏打算。 若里间甫要下令逮捕自己,必然先下手为强,先嘎了这魔头。 办公室里好一阵寂静,里间甫陷入深思,视线落在茶梗浮沉的姿态上,仿佛在研究它们何时会沉底,又何时会借着水流翻身。 又过了良久,里间甫才抬起眼,扫了夏吉祥一眼,眼底笑意比茶还凉: “你看,这茶叶沉沉浮浮,去留都由不得自己。 普通世人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说罢,里间甫将半杯茶一饮而尽,倾空了杯底,可他眼底的算计却像没喝完的茶根,密密麻麻沉在脸上。 就见这毒枭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摆了摆手说: “吉良君,你的如夫人现在陆军医院,你不打算先去看看她么?” “嗨!”夏吉祥马上应答:“请恕卑职先行告退!” 说罢他后退两步,颇为留恋的瞅瞅手提箱,(那里有他的奖赏)行了个礼才退出办公室。 房门一关,里间甫的脸便阴沉下来,哼了一声自语道: “佐佐木那家伙,可是存了一大笔钱在洋行里···他要是杀人灭口,吞了那笔款子,应该只想着赶紧从这里脱身,不会表现得这么贪婪才对···” 他又思忖片刻,拿起话筒对接线员说:“给我接宪兵队司令部。” 电话很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内藤建二的声音: “毛西毛西,是里见吗,我一直在等你电话···我发动了铁道巡逻车沿途搜索,迄今为止,还是没找到小泽踪影。” “要做最坏打算,小泽估计已经遇害了。”里间甫声音很是阴冷: “找到尸体之前,要说最有可能的凶手,夏吉良嫌疑最大, 不过,他的妾室与妻女都在我们手中,估计他不敢公然叛逃,我们需要再用些手段,再逼迫和试探他一次。” “可恶的支那人···明白了,这次我来做恶人吧。” 话筒里内藤建二很痛快的回复:“就密探们的情报汇总来看,岩井机关的总干事袁雪岩,一直在侵吞经费,还招募了好几个来历不明的干部,通匪嫌疑极大。 而且他屡次包庇残杀侨民的夏吉良,想法设法为其脱罪,并且不顾嫌疑,为他谋求新差事。 但是领事馆机关的人,我们宪兵队不方便出面抓捕,既然他们俩有旧,我就下一道命令,让夏吉良前去诱捕姓袁的,我再派人暗中严密监视他们。 若是他俩碰面后行为异常,很快有逃亡迹象,我就马上发出通缉令,明令逮捕他们!” “好,就这么办吧。”里间甫表示赞同:“行动之前,你提前给军警们下一道令,一旦夏吉良拒捕,立即开枪击毙,不必抓活的,他太危险了。 至于姓袁的,则尽量活捉吧,最好打下半身,打瘸了可以送陆军医院治疗,打死就没法跟岩井先生交代了,岩井先生可是领事馆总领事!” 第318章 有泪不轻弹 夏吉祥赶去的日军第一病院,位于江湾的杨浦区, 该院原为尚海市医院,沪战爆发后被日军占用,成为日军专属病院。 平时主要治疗日侨与日军伤员,有时也收治一些刑讯过重的嫌疑犯。 其楼体结构共有三层,呈 “飞机楼” 造型,由‘机首’主楼和两翼附属楼组成,而妇科住院部设在西侧附属楼。 因为抵抗组织活动频繁,日方为防范抗日分子袭击,对陆军医院实施了严格的审查制度。 医院大门设有内外双岗,由一个宪兵小队负责安保警卫,每个进出医院的人都要出示证件,登记核查,确认身份后才允许出入。 而且日军在两侧楼顶设有轻机枪阵地,如遇突发状况,可以随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网,封锁医院前后出口。 日本机关单位向来规则严谨,行事周密,日军更是军纪森严,一丝不苟。 夏吉祥到达医院正门后,经过多道门岗检查,登记身份及探视缘由, 证件核实无误后,又被要求交出配枪寄存,这才被获准上楼(一楼为门诊部),通过楼道间的长廊,进入西侧附属楼的妇科住院部。 夏吉祥刚走进妇科走廊,就被一个中年胖护士拦住了,用日语很不可客气的问道: “嘛歹,这里是妇科,你要找谁?” “啊,失礼了!” 夏吉祥点头致意,客客气气的回答:“我找金素贞,我是他丈夫,请问她在哪个病房?” “哦,你找的是那个高丽女人,那个女疯子?” 胖护士又矮又胖,大概三十六七岁,一张圆脸油浸浸泛着白光,也不知吃了什么补药,此刻她面露鄙薄之色,抬手往走廊尽头一指说: “一直往里走,就在左边二一三房,重症看护室,请保持安静。” “多莫。(谢谢)” 夏吉祥简单道了声谢,便沿着走廊,向二一三号房走去。 对中年女护士的轻慢,夏吉祥并没往心里去,按照这女人年龄判断,他估计遇到的是位病区主任护士或者护理部主任,(日文写作:看护部长) 这些中年女人看似职位不高,脾气可都不小,能不招惹尽量别得罪, 可他来到二一三房门口,隔着门玻璃往里望去,屋内情景让他刹那间双目圆睁,一股怒火 “轰” 地升腾上来。 原来他看到屋内没有别人,金素贞穿着条纹病号服,被牢牢绑在一张铁架床上,从脖子到脚横着勒了好几道皮带,丝毫动弹不得。 夏吉祥连忙推门进去,轻轻走到病床前,就见金素贞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呆呆仰望着天花板, 不知护士多久没来看护了,她的条纹裤子已尿湿了一大片。 “我劁你八辈祖宗,这些该死的看护妇!居然看人下菜碟,虐待我媳妇!” 夏吉祥勃然变色,脸涨的通红,他立即转身,大踏步冲到护士值班室。 走进护士服务总台,就见那个胖护士长与一个小护士正坐着写字, “八嘎!” 夏吉祥怒不可遏,拍着桌子低吼道:“你们这些懒女人,为何不给我的女人喂水喂饭,更换衣物?! 真是不可原谅!幸亏我才离开一天,要是我三四天没来,我家内(妻子)怕是被你们活活饿死了!” 未曾想胖护士拍案而起,根本不虚夏吉祥,瞪着眼回怼: “请保持安静!这里是陆军医院,不是你一个小小探员可以撒野的地方!” “你你···我···” “你什么你!她不是还没死吗?”胖护士言语锋利,一脸鄙夷: “不过是名羁押的高丽女人,不值得浪费宝贵的医疗物资,我是病栋看护主事,有权决定各房病人的处置措施,药物要用在忠勇的士兵身上!” 夏吉祥顿时语塞,一时无法发作。 在日本人面前,他确实无权无势,连辩驳资格都没有··· 此时此刻,一种发自心底的屈辱感,如同毒液般灼遍全身,让他禁不住全身发抖,紧咬牙关! “打住!不能发火,不能扇她···否则更得自取其辱。” 理智强行让他冷静,夏吉祥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满腔杀意,沉声要求: “既然你们不愿治疗,我要转院,请给我家内办一下手续。” “不行,你的转院申请不许可!” 胖护士强势拒绝,强调说:“该女犯是宪兵队送来的,你带走她以前,必须得到宪兵司令部的许可状,我们院方才能放人。” “好吧,我现在就给内藤大佐打电话,请借电话一用。” “电话就在桌子上,你可以用。” “谢谢。” 这次请求没被拒绝,夏吉祥很顺利的拿起话筒,接通了宪兵司令部。 接电话的正是内藤健二,就听他呵呵笑道: “吉良君,真是好巧啊,我正要找你呢,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做。” “啊,大佐阁下,在执行任务之前,鄙人有个请求。” 夏吉祥语气卑微的说:“我家内病情严重,请允许我的转院请求,让我先把她安顿下来,再专心的执行任务好吗?” “呃···吉良君,这次的任务,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啊,” 内藤建二嘿嘿笑道:“我要你马上把岩井机关的袁雪岩约出来,就约在···你所在的陆军医院吧,我们宪兵队有几个问题要咨询他。” “可是···大佐阁下,”夏吉祥神色悲苦的请求:“我家内在这家医院得不到一点照料,我必须换一家医院······” “没什么可是,吉良君,你先把袁雪岩约出来,再说那女人不过是个朝鲜姬,又不是你的正房主妇。” 内藤建二态度不温不火,但是语气不容商量,就听他接着说道: “再说你如夫人病了,正好是约袁雪岩出来的借口,据我所知,你们两个交情很深,姓袁的还曾在你家里住过一段时间,他那时还未离婚··· 对了!说到这我想起来了,那姓袁的前妻,不是也得了精神病,后来疯得厉害才离婚的吗? 嗬嗬嗬······吉良君,你们也算同病相怜,正好约他一道讨论如夫人的病情嘛!” 夏吉祥面无表情,拿着话筒一动不动,只觉得这笑声分外刺耳。 就见他深吸了口气,平静的问:“阁下,我把袁先生约到医院,您就允许我办理转院手续吗?” “可以,我答应你了,我们一言为定。” 夏吉祥摁了一下电话机,终止了跟鬼子的谈话。 而后他又把话筒凑到耳边,接通了岩井公馆总机。 电话铃响了两声,那头接通后,传来袁雪岩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是哪一位?” 夏吉祥听到这熟悉的问候,竟感觉说不出的温良淳厚,禁不住眼睛一酸,哭出声来,哽咽道: “袁先生···帮帮我吧,我老婆她···也被逼疯了······” 第319章 口琴的疗愈 保全妻子,延续血脉,这是夏吉祥的执念。 而他最后的情感寄托,便系于金素贞身上。 那年头婴儿夭折率极高,若没有亲生母亲抚养,孩子很难活过童年。 眼见舍生入死,也挽救不了自己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发疯。 一时之间,夏吉祥心乱如麻,不由悲苦交集,泪流满面。 看到夏吉祥居然哭出声来,几个日籍护士纷纷侧目,仿佛看到什么不洁之物,随即个个面露不屑,嘴角齐齐撇向一侧。 最年长的胖护士把个压舌板重重一磕,搪瓷托盘当的发出一声脆响,其余护士便心照不宣地转过身去,不再看面前男人。 白大褂们带起的衣角扫过器械台,荡起一股福尔马林与来苏尔混合的消毒水气味,此时格外令人窒息。 “嗤嗤嗤嗤······难怪么,女人是朝鲜人,男的是满洲支那人,都是劣等族群哪···” 她们用袖口掩着嘴偷笑,指缝里漏出的嗤笑像冰碴一般,细碎的钻进夏吉祥耳朵。 那笑声何止是不屑,更是一种高等民族对被征服者的蔑视。 在军国主义多年熏陶下,日本人最忌讳表达软弱情绪,尤其看不起男人哭泣,觉得眼泪会尽丧阳刚之气,哭泣者会被冠以若娘(伪娘)称呼, 就连医院走廊里,悬挂的大幅标语都写着 :“眼泪是男人的耻辱,疼痛是懦弱的乞怜。” 日本人自小接受大和魂熏陶,被教导男人们必须像上了发条的刺刀,时刻为天皇尽忠的信念,早已经深入骨髓。 妇女们则要背诵《女诫》,要有举家报国,玉碎光荣的觉悟,学会用微笑掩盖一切情绪,否则就是意志不坚定,是非国民。 她们见过战地记者采访被炸断腿的日本兵,仍笑着比出 “必胜” 手势, 见过重伤的日本军官用匕首剜掉烂肉,仍哼着军歌,大叫七生报国。 夏吉祥涕泪横流的模样,在她们眼里跟战败的支那俘虏没什么两样,活该被钉在 “若娘”(像女人一样懦弱的男人)耻辱柱上,任世人尽情嘲笑。 可她们浑然不觉,激怒了一头何等可怕的凶兽,那滔天的恨意,早已将所有日本人淹没。 听到夏吉祥悲声求助,电话那头的袁雪岩只是微微一怔,便立即回复: “老弟莫慌,我已经今非昔比,你现在哪里,我马上赶过来!” “我现在杨浦区的日军第一病院,她们不允许内人转院。” 夏吉祥迅速说明情况,马上又作了提醒:“虹口宪兵队的内藤大佐,要我借此传讯你过来,你最好有所准备,只要离开岩井公馆,随时可能遭到逮捕。” “嘿,老弟你倒是够直白的,也不怕身边都是听风的狗。” 袁雪岩倒是豁达,哈哈一笑置之,随即满不在乎的说:“ 我马上就要升官了,现在被提名为(汪伪)中央委员会的执行委员,直接向兴亚院总裁大人负责,可以参与制定宪·政指导条例。 区区一个宪兵大佐能奈我何,最多传讯咨询我一下,还敢逮捕我不成? 羽尘老弟你不用慌,你现在身份是宪·政实施委员会的监察员,还是特工总部总务科的特别助理,要说也算是我派出去的人,出了事我怎会不罩着你? 这样吧,待会我主动去虹口宪兵队一趟,会会这个内藤大佐,让这狂妄家伙认清利害关系, 你先待在医院里安抚爱人情绪,我马上派庄主任(庄逸群)到你那里,帮你协调关系,办妥转到福民医院的手续, 福民医院是尚海条件最好的侨民医院,院长顿宫宽跟我关系不错,曾给马婧(袁雪岩前妻)治过病,精神恢复得很好。” 夏吉祥感激涕零,连声感谢:“好的好的,多谢袁先生了!” 袁雪岩温和一笑,淡然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没什么,万事有我,我们不但是朋友,还是手足同胞。” 简短一句话,夏吉祥又流下两行热泪,引起一阵嗤笑。 放下话筒,夏吉祥收敛心神,等候庄逸群的同时,开始琢磨如何让金素贞心绪平静。 很明显,金素贞受到极度惊吓,精神狂躁不安,若不设法勾起她的记忆,就不能使她认出自己。 恰在此时,隔壁病房传来一阵乐器演奏声,有人用口琴吹奏蒲田进行曲, 而且口琴声越来越大,几乎响彻了整条走廊, 护士们起初有些惊讶,相互看了一眼后,全都默不作声,该干啥干啥。 夏吉祥有些惊讶,于是循声走到病房门前,望见屋内靠窗的病床上,有个头缠绷带、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在吹口琴,身边还围绕着两名日军伤员。 医院病房要保持绝对安静,日军军纪森严,普通伤病员哪敢造次, 而无视规矩的,往往都是高级军官,夏吉祥判断这中年人至少是个中佐,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夏吉祥在门外听了一会,该说得说,这家伙口琴技艺还真不赖,一连换了好几支流行曲子,都吹得有模有样。 这不由勾起他的回忆,夏吉祥记起早年在津川家的帮佣生活,每天结束繁重的家务劳作,金素贞就会来找住在外屋的夏吉祥,听他吹奏日语歌曲。 年少时夏吉祥酷爱口琴,在日资企业跑腿打杂时他偷学口琴技艺,可以说是无师自通,精益求精。 他攒了大半年工钱小费,买了一支铃木牌口琴,这成了他当时最珍贵的家当,伴随他渡过很多艰难时光。 当时东北流行的日满电影歌曲,他只要听上一两遍,就可以完整吹奏下来。 音乐对穷人来说,不但是最奢侈的精神享受,还承载着美好梦想。 每当稍有空暇,夏吉祥就会找一处空旷所在,尽情的吹奏口琴,忘却饥饿,放空所有愁苦,憧憬着美好生活。 ······ 不知不觉之间,军官没什么新鲜曲目可吹,口琴声慢慢终了。 夏吉祥推门而入,直勾勾的望向军官手中的铃木牌口琴,想要尝试一番的意愿不言而喻。 “你这家伙,好炙热的眼神,你也懂音乐,会吹口琴吗?” 待得到夏吉祥肯定的眼神,军官表现得很豁达,干脆递过口琴笑道: “臊嘎,那就请吹奏一曲吧,吹得不好,可要请我喝酒!” 夏吉祥一把接过口琴,在身上擦了擦,举在唇边试了试声调, 接着悠扬的口琴声喷薄而出,他吹奏的是一曲‘白兰之歌’,歌词大意是: ···在那山阴下,河畔旁,侵染着尊贵的血色花蕾。 是那从鲜血中绽放的花啊, 芬芳的你啊,是白兰之花, 朝朝暮暮,诉说着思念, 泪眼凝望,那遥远的山丘。 你可知道,在你心目中盛开的,也是白兰之花,高洁的花朵······ 乐声一起,高下立判,夏吉祥的口琴技艺明显更胜一筹,各个病房的伤员纷纷聚拢而来,站在门外静静倾听。 不得不说,这首白兰之歌意境表现得很凄美,却有些军国主义馊味,但在日军医院里,他只能吹奏这类日语歌。 而且他与金素贞生活在伪满洲国,接触的电影都是满洲映画公司制作,还有东宝、松竹等日本公司出品的电影。 所以最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当时作为东北人和朝鲜人,能唤醒金素贞的,只有这些日本歌曲。 一曲吹完,喝彩声一片,屋里屋外的鬼子纷纷叫道: “吆西,莫一奇多!(再来一遍)” “斯过一,斯巴拉西!(好,太好了!)” 于是应一众鬼子的要求,夏吉祥又吹奏了一曲‘上海的街角。’ 在紫丁香飘落的夜场与你相会, 今宵诀别在那街巷的转角, 绯红月色在眼瞳里氤氲, 梦中的四马路萦绕心间。 若是一路哭泣又怕惹人注目, 身为男儿之身,登船时却又犹豫不决, 至少让我以昔日纯情模样,藏起泪水与你道别··· 尚海街角这首歌的大意,是一个日本年轻商人告别上海恋人,回国参军后又杀回中国,屠戮无数平民百姓的操蛋故事, 因为即伤感又煽情,同样很受日军伤员欢迎。 夏吉祥就这样吹奏着口琴,一首接着一首,他慢慢走出门,慢慢走近金素贞所在的病房。 他琴声缭绕,透过门窗,望向束缚在铁床上的爱人。 脸上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接下来发生了令人惊奇的一幕,床上的金素贞竟然动了! 她脸色煞白,但是眼中有了神采,勉力抬起头,努力的看向房门玻璃。 于是看到了门外的吹奏者,这个神容枯槁的痴汉,与她朝思暮想的少年郎,影像渐渐重合,融为了一体。 终于,她认出了夏吉祥。 于是金素贞哆嗦着嘴唇,无声哭泣起来。 ······· 这神奇一幕,触动了在场所有人,无论是人是鬼。 而匆匆赶到的庄逸群,也停步在走廊上,摘下眼镜低头擦拭着。 第320章 睚眦炸裂 十几分钟后,主管宣传的庄逸群联系了大陆新报,让这家亲日报社派出记者来病院采访,然后与身在宪兵司令部的袁雪岩通了电话, 电话里他通报了陆军病院刚刚发生的医疗奇迹,一名狂躁型的女精神病患者,竟然听着宣扬圣战的口琴声不药而愈,奇迹般恢复了神志。 这件事会成为爆炸性新闻,对宣传中日亲善,和平建国运动非常有利,所以需要汪伪各部门及日方机关,大力配合宣传。 这位女患者不消说就是金素贞,她成了新闻人物,会引起广泛关注。 所以得转到条件较好的福民医院,进一步康复治疗, 现在就差一个转院许可,需要宪兵司令部予以批准。 袁雪岩那边的问询刚结束,宪兵队内藤大佐表示都是误会,为了表达歉意,他下令枪毙两名告密者,(实际是随便毙了两名嫌疑犯)与袁雪岩成了好朋友。 于是镜头闪回医院,庄逸群来到护士总台值班室,办妥了金素贞的转院手续, 护士们态度也一百八十度转圜,殷勤的给金素贞喂水喂饭,打点滴补充葡萄糖,更换床单被褥和新的病号服。 而在此期间,夏吉祥与口琴主人,即那个中年日军军官也成了朋友。 两人都喜欢吹牛皮,不,是吹口琴,话题就从电影音乐聊起,一直聊到昭和美人与朝鲜姬,还有东北土匪与大烟土。 夏吉祥经历丰富,又刻意奉承,两人越聊越投机,都觉得对方知音难求。 夏吉祥从交谈中得知,对方名叫渡边勇,乃是船舶运输司令部下辖的尚海支部长,兼第一扬陆团团长,职衔为陆军大佐。 这里说明一下,日文里的‘团’是集群的意思,而扬陆则是登陆作战。 扬陆团长,就是陆战队联队长,是旅团级建制单位,部队长通常为少将。 这渡边勇打架是真得勇,他头缠绷带,不是在战场光荣负伤,而是喝醉了领着部下去海军俱乐部闹事, 跟死对头海军陆战队干了一架,结果大败亏输,被酒瓶子前后开了两次瓢。 陆军部视此战为奇耻,所以他被从少将降级为大佐,而这层楼里的伤员,大多是他部下。 渡边勇也是医院里唯一携带配枪,敢喝酒打骂护士的陆军大佐。 岛国人性格素来欺软怕硬,护士们受了委屈,不敢对渡边勇怎样,转过头就去虐待没有反抗能力的金素贞,于是就有了开头一幕。 夏吉祥刻意结交渡边勇,其实还有一层用意: 第2船舶输送司令部上海支部,主管尚海航运,以及扬子江水道运输。 自己日后若组织大宗物资走私,势必经过长江下游水道, 那么未雨绸缪,以口琴知音提前交好渡边勇,就是一步先手妙棋。 想通了这点,夏吉祥反倒不着急离开,而是兴致勃勃的与渡边勇同坐一张床上,轮流用口琴演奏各种歌曲,交流节拍与变奏的心得体会。 一时之间,两人共同演绎一首昭和歌曲,一个吹奏口琴,一个放声歌唱,倒也其乐融融。 不过众人没在意的是,夏吉祥在落座时,挪动了一下渡边勇摆在床上的枪套,他手指在木质枪盒上一滑,便抠下两颗子弹,顺进了衣袖里。 过了一会,庄逸群领着大陆新报的记者进屋,拿着照相机对着渡边勇便是一阵拍摄,把这位陆军大佐当成创作音乐奇迹的主角,大加采访报道。 夏吉祥避在一边,觉得人多实在碍眼,便信步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透气。 这时能走动的病号都涌到渡边勇的房间,走廊反而没了人,只有楼梯口站着一个吸烟的瘸腿老兵,一明一灭的吞云吐雾。 夏吉祥慢吞吞走到值班总台前,见护士房间一时无人,远处老兵又是背对着他,便一个闪身进了配药室。 他迅速扫了眼玻璃柜里的瓶瓶罐罐,从柜台上层的器械箱里拿出一把镊子,一把医疗尖嘴钳子,还有一个玻璃酒精灯、火柴和一卷白纱布。 然后从底层拿出两大瓶九十五度酒精,将其中一瓶打开盖子,倾斜了角度,对角倚靠在柜门上, 而柜门半敞半开,暂时与圆型酒精瓶形成静止的平衡状态。 这样只要房门一开,稍微震动一下,酒精瓶就会失去平衡,滚落并摔碎在水泥地上。 接着夏吉祥取出两颗手枪弹,用尖嘴钳子夹住子弹壳,拿镊子钻了几下,将弹头撬下,把弹壳里面的火药倒在展开的白纱布上,再拧合成一个简易的导火索。 而后他把酒精灯点燃,摆在与酒精瓶对应水泥地面上,裹着火药的纱布则缠挂在玻璃柜门上,纱布底端则用酒精玻璃灯压住。 如此一来,如果护士进门,震动触发机关,大瓶酒精落地就会被酒精灯点燃,引发汹汹火焰! 而纱布导火索将火苗引到玻璃柜里,点燃里面的易燃药品,就会引发更剧烈的燃烧和爆炸,到时候玻璃四下溅射,不知多少鬼子遭殃。 布置完机关,夏吉祥用了不到两分钟,他手里拿着另一大瓶酒精,迈步轻轻来到配药室门口, 他将房门半掩,留了一道门缝,自己闪身退了出去,然后踮起脚尖,将手中酒精瓶打开盖子,轻轻搁在门扇顶端与门框上方的夹缝里。 如此一来,第二道机关也作好了,无论谁只要走进配药室,那瓶酒精就会掉下来浇她一头一脸。 做完这些,夏吉祥不紧不慢走出值班室,正要离开护士总台,远远就见胖护士长正从一间病房里出来,快步向总台走来。 “嘛歹!”胖护士长面带疑惑的喝问:“你不去照顾你自己的女人,来服务台干什么,你还不是进到值班室里了?” “我进没进去,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夏吉祥不屑的回了一句,一面往楼梯口走,一边回怼道:“难道屋子里除了消毒水,还藏着清酒不成?你这个老女人,莫非还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八嘎,你这个无礼之徒!非国民!你给我站住!” 胖护士长被怼的肥肉乱颤,怒目圆睁,端着医疗器皿,大踏步追了过来。 夏吉祥没有下楼,他走到瘸腿老兵面前,便停住脚步,伸手要求道: “嘿,请给我支烟!” 瘸腿老兵抬头瞅了夏吉祥一眼,认出他是刚刚出名的‘口琴名人’,知道他跟部队长渡边勇成了朋友。 于是友善一笑,拿出烟盒,递给他一支朝日牌配给香烟,并给他点上了火。 夏吉祥勉强吸了一口,转头喷在护士长的胖脸上,嘴里还调侃道: “老女人,你虚火这么旺,是内分泌失调了吧,要不要找几个老兵给你泄泄火啊?” 这句粗俗的调侃,引得瘸腿老兵哈哈大笑,立即被烟呛得直咳嗽。 “你,你···你们······” 胖护士长大出意料,夏吉祥像是变了个人,竟能迅速与老兵打成一片。 她的强势本靠日本兵撑着,此刻孤立无援,不禁倒退两步,喝骂道: “无耻!别在这儿撒野!” 胖护士再怎么跋扈,也不敢公然辱骂日本军人,否则就会犯了众怒,被老兵们狂抽耳光。 所以她悻悻转身,嘀嘀咕咕骂着走向值班室。 夏吉祥望着老女人背影,强忍着咳嗽又抽了口烟,若无其事的吐了出来。 瘸腿老兵见他怼走护士长,不由得表示钦佩: “斯古一!(真棒)你很厉害嘛,口琴名人! 那女人···可是长了一张刀子嘴啊!” “这没什么,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老闷骚,” 夏吉祥从兜里拿出张五元面值的军票,状似无意的提议道: “喂,打个赌怎么样,我赌你不敢叼着烟卷,到她面前转一圈。 若是现在你敢过去,这钱就给你买两包烟,喂,你行不行啊?” “有何不可!” 老兵受不了激,哼了一声,就叼着烟瘸着走向值班总台。 好巧不巧,就在老兵刚走到值班室门前,就听配药室哐当一声脆响! 接着胖护士就发出一声惊叫,慌慌张张跑出值班室, 她满头满脸都是高度酒精,正怼到老兵嘴上的烟卷! “轰隆”一下,胖护士长顿时爆燃成一个火人,杀猪般嚎叫着冲出去十几米远,一头呛在水泥地上,就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瘸腿老兵傻了般站在原地,几个护士匆忙从病房里跑出来,见此惨状不禁尖声惊叫起来。 夏吉祥迈步从他身侧走过,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就说敌袭,敌人从值班室跑了,否则你就惨了,抽烟导致火灾,非得上军事法庭枪毙不可!” 说罢就向金素贞的病房走去,步履没有一丝慌乱。 “敌袭!敌袭!我看到了,敌人在值班室里搞破坏!” 瘸腿老兵反应过度,大吼大叫起来,并且在同伴们赶来后,第一个冲进值班室,又一把推开了里屋配药室的门。 “轰!” 又是一声闷响,接着就是连续爆燃,连续玻璃的碎裂脆响。 那透明玻璃茬四溅,犹如无数锋利的冰刀, 场面极度混乱,一时不知多少人受伤,不知袭击者在哪里。 赶来支援的卫兵,只能封锁了楼道,等待事态慢慢平息。 夏吉祥则来到金素贞的床前,看到她情绪安定,衣着焕然一新,便温柔的抚摸她脸颊,柔声道: “外面没事的,是抗日分子在搞破坏,等爆炸平息了,我背你出去。” “嗯···” 金素贞眼中没有恐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喃喃道: “真好,鬼子该死···真该死···” 夏吉祥无声的笑了,眼中杀意不减,在床头坐下说: “这不过是道开胃菜,仇家一个也跑不了···等安顿好你,下一个收拾的,就是内藤那老鬼子了。” 第321章 走到哪里,大佬还是大佬 天色将晚,夕阳斜照。 极司菲尔路上,两辆道奇轿车自七十六号公馆驶出,行不多远便徐徐减速,停在了忻康里弄堂口。 就见临街的双层公寓楼前,赫然挂着的某民党特务委员会铭牌,新漆的白底黑字木牌泛着冷光,宣示着特别机关权威。 这个单位名称,几乎跟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同出一辙。 如果仔细点看,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行政庶务特别联络站。 前辆轿车四门一开,跳下四个持枪保镖,执行安全警卫。 确认了周围安全,为首保镖向后车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下车。 后车轿门一开,总务科长陈秋生当先下了车,跟在后面下车的,是比他先一步投降的王天雷。 这位原军统高官,依旧身穿中山装、硬领白衬衫,黑皮鞋,官威十足。 他早年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获得过法学学士学位,自诩为真正的知识分子,法学专家, 在军统一系中,得到戴老板格外器重,犹如大师兄一般地位超然。 就见陈秋生殷勤走在身前,笑着邀请道:“师哥这边请,小弟我新招募了一撮人马,一时无处安置,就暂时安排在这里。 他们大多是帮会子弟,出身草莽,未经军训,粗陋不懂规矩,一会师哥可别见笑啊。” 王天雷打量了一下铭牌,一字字念出声来,继而笑道: “行政庶务特别联络处···庶务处不就是总务科么,内部行政者,就是内务府或称少府嘛,陈老弟真会搬弄字眼啊。” 这时公寓楼里有了动静,呼啦啦奔出一群江湖汉子,他们装饰各异,操什么家伙的都有, 一个个短褂敞着怀,油腻腻的粗布裤沾着土,有的还敞着脚蹬草鞋,唯有领头的张国震一袭中山装,带着股军人味道立在人前。 张国震先打了个列兵立正,再五指一并,行了个礼,结结巴巴喊道: “报···报告陈长官!还有这位不知道姓什么的长官,卑职张国震有失远迎,请二位长官恕罪,里面请!” “勿需多礼,让弟兄们解散吧。” “是!大伙散了散了···把路让开,让长官过去,别挡道。” 陈秋生摆了摆手,转头给王天雷介绍: “这位张国震,是我刚任命的联络处干事,先前他在吴四宝麾下,做过救国军中尉分队长,后来分出来单干,投诚后担任警卫总队的中队长, 把持管理扬子饭店,却也对李士群、吴四宝阳奉阴违,听宣不听调,所以屡遭打压,如今弃暗投明,可以说算是咱们的可靠同志。” “屡遭吴四宝打压···扬子饭店?”王天雷反应很快,马上想了起来: “哦,我想起来了,先前他不是吴四宝手下的神偷张良鹏么,使得一手好枪法好飞刀,后来跟着夏和元搞了个同心会···他怎么又投奔到你门下了?” “嗐,长官,别提了!我那不是受到夏和元牵连,同心会让日本人剿了么,连带着那扬子饭店的地盘,也整个被安清会抢去了。” 张国震一边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解释道:“我那帮能打能拼的老弟兄折损殆尽,只能新起炉灶,又招揽了这批新弟兄, 希望能给二位长官出出力,混口饭吃···不不,希望长官提携提携!” “好说,张干事,我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陈秋生语气严肃的说: “这位是王天雷王长官,现任(伪)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你们联络处隶属中央工作团附属单位,王长官也是你的直属领导,你的前程就看你表现了!” “是!王长官!”张国震又打了个立正,卑微的笑道:“王长官大驾光临,请入内楼上有请,稍后卑职必有心意奉上。” 这时众人已经走进公寓楼,陈秋生低声问张国震:“你张哥他人到了吗?” “羽哥早到了,在楼上等了有一会了。” 得到肯定答复,陈秋生给了王天雷一个眼神,他身前两个保镖要抢先上楼,却被王天雷喊停了: “你们留在楼下,守住楼梯口,我们有要紧事要谈。” “是!” 四名保镖奉命停步,张国震也留在了楼下,指挥手下忙里忙外,筹备礼物。 随着不紧不慢的楼板响动,陈秋生与王天雷踏上二楼, 就见正对楼梯的一间屋子开着门,亮着灯,空空荡荡的, 屋内桌子上,放着一个红布封口的大玻璃罐,除此再无他人。 这种大玻璃罐印有童涵春堂名号,通常用来泡酒,能装十五六斤。 此刻罐里就满满登登的,充满淡红色液体,其中泡着一大坨龟蛋组织。 “羽尘老弟!你在吗?” 陈秋生喊了一嗓子,并无回应。 他马上想到玻璃罐里是何物,便大笑道:“老弟斩妖除鬼,雷厉风行,果然好手段,好快的刀! 那晚你我不过一句戏言,未想不过三日,金陵捷报传来,鬼酋授首,鬼物已被你割来泡酒,陈某愧称辣手书生,实在由衷佩服!” “不敢,陈长官谬赞了,”夏吉祥侧屋阴影里显出身形,抱拳道: “鄙人完成赌约,还望二位长官履行承诺。” “好说,羽尘老弟,今晚我就让你见到真人。” 陈秋生应承了一句,又援手引见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身后这位是军统大师哥,王天雷王大哥。” “王长官,幸会。” 夏吉祥淡淡打了个招呼,目光便转向陈秋生:“今晚什么时候,在哪能见到陆(京士)先生?” 王天雷面色尴尬,陈秋生见夏吉祥无意深谈,赶忙接话说: “请稍等,我要打几个电话。” “电话机在隔壁,二位请便。” 于是陈秋生打了一通电话,半个多小时后,才找到夏吉祥回复道: “幸不辱命啊,羽尘老弟,我已经与镐之兄通上话了,他今晚将在丽都舞厅,恭候大驾。” “好,我们这就出发吧。” “慢着,我有话说···我俩就不去了,” 夏吉祥说着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陈秋生却摇了摇头: “我俩都是降将,到哪都有特务监视,如果与镐之见面,事后必然会被李士群知道,那样就不好交代了。” “那也好···我一个人去更方便。”夏吉祥面色平静,淡然问道: “可是我到了丽都舞厅,怎么与陆先生会面?” “那很简单,丽都原来是高鑫宝的地盘,帮众子弟都出自杜先生门下,可以说眼线无处不在。”陈秋生细细解释说: “你只要在丽都舞厅里出现,自然有人告知陆镐之,引你去见他, 不过见面之际,羽尘老弟你最好带个女伴,最好是当红女郎,陆镐之自诩风流,有个漂亮女人在一旁说项,你们谈起生意更融洽些。” “嗯,我知道了,女伴我有。” 夏吉祥简短说完,又对着王天雷微微一笑,告别道: “曾几何时,王长官还在我领赏的必杀名单上···真是造化弄人,果然灵山佛爷有道统,大佬到哪还是大佬。 我让小张备下一百两烟土,权作见面之礼,还望王长官莫要嫌弃。” “哪里哪里,王某惭愧,就却之不恭啦,嗬嗬嗬···” 王天雷霎时眉开眼笑,连连拱手,他现在也是穷透了的官,那还要什么面子,顾全什么官体。 “那在下告辞了。” 望着夏吉祥悄然离去,王天雷方才愤懑的哼了一声: “这家伙···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却如此轻慢···真是虎落平阳啊!” ······ 半小时后,灯光摧残,繁花似锦。 夏吉祥一身西装,携着花枝招展的马媛媛,出现在丽都花园舞厅。 第322章 权谋交易 马三媛甫一出场,锦缎旗袍,光艳照人,犹如花魁莅临众香国。 顿时搅乱了周遭女人心绪,细碎的不安与骚动,涟漪般扩散开来,很快人尽皆知。 高悬的水晶灯璀璨闪耀,向舞池投下斑驳光影, 夏吉祥身着米色暗纹西装,身形颀长,眉宇冷峻,可谓有型有款,透着说不出的俊朗刚毅。 他携着马三媛轻旋舞步,步入舞池中央。 衣袂轻扬间,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沉敛似冰,这对个性张扬的身影,在流转灯影里交相辉映,尽情挥洒活力,夺走了所有风头。 因为不想当陪衬,舞池里那些假名媛假大款只好避在一边,把中心位置全让了出来,使得这支舞曲成了独舞专场,越发显得二人卓尔不凡。 “哦,达令~~我超爱这种感觉,爱死这支舞了!” 马三媛心驰神往,从未跳得如此欢畅,不禁贴着男人面颊喃喃低语: “达令,做我的爱人吧,天天带我来跳舞,我做仙女,你做神仙,每晚都是我俩的专场!” 夏吉祥目光清冷,不作回应,任凭女人耳鬓厮磨,热唇啃咬着耳郭。 此刻在他面前,依稀浮现一个个倩影,那是妩媚动人的吴雅丽,妖艳蚀骨的许季红、风情万种的吴一梅、优雅大方的万淑曼····· 霓虹里这些丽人个个风华照人,美艳夺目,却又一个个在眼前消逝而去。 一曲终了,冰山未化。 两人停下舞步,马三媛咬着嘴唇,一脸幽怨望着淡漠的夏吉祥。 夏吉祥淡然一笑,平静的说了一句:“媛媛,按照我交代的,听话照做,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无论人脉关系,还是财产豪宅,对你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马媛媛委屈的来了一句苏州话:“吾真个老欢喜侬个(很喜欢你),就想跟牢侬呀,你就舍得让吾去陪那帮臭男人,任着伊拉瞎七搭八糟践吾啊?” 夏吉祥的回答很直白:“我俩只是一场交易,你要的生活,我给不了,不如讲点诚信,完成交易后给你房契,放你自由。” “侬真个是冷心冷肺冷心肠个坏男人,明晓得怎么能哄人家开心,自家也能清爽舒服,偏偏不肯放低身段来哄哄吾嘛~~~” 呃,这是暗示不要长久,只做露水夫妻,不用负责的那种。 看来马三媛不但要钱,还要硬贴上来,夏吉祥皱着眉正要解说,就见一名侍应生上前行礼道: “先森,吾伲陆老板有请呀,请二位移步到贵宾室会面。” 正主出现了,夏吉祥立即振作精神,挽着马媛媛穿堂而过,跟着侍应生向花园深处走去。 丽都舞厅是当时上海最奢华的欧式花园会所,越往里走,布置越华丽。 小花园里什么罗马亭柱,希腊雕塑,应有尽有,坐落在茂密植被里,石灯闪烁下,给夜晚增添了好多神秘氛围。 可就在夏吉祥转过一个花园拐角时,突然觉得树丛里人影闪动! 他不假思索就是一柄飞刀贯出,接着上步一把箍住侍应生喉咙,将他掩在身前,与此同时掏出配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什么人,出来!否则在这的人都得死!” 在马媛媛惊叫声里,一个人影捂着肩膀走出树丛,连声叫道: “误会误会,吾是陆老板的马弁,勒嗨此地解个手呀,老兄莫下杀手!” “哼哼哼···陆老板是欺我一个人来么,还是你这条狗想仗势欺人,彰显自家本事?!” 冷笑声中,夏吉祥猛出一脚,将那汉子踢飞掼在墙上,又一把拽出侍应生揣在怀里的右手,反向一折,咯吱一声拧断了食指! “嗷呜~~~” “啪!” 侍应生刚要惨嚎,就被夏吉祥一拳打脱了四五颗牙: “别叫,再叫我拧折你脖子!别以为我没带人来,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听!” 夏吉祥说着一抿嘴唇,打了个婉转激越的口哨。 丽都舞厅外,立即回应了几声尖哨,在黑夜里显得很是突兀。 那是大毛他们,隐藏在舞厅附近接应。 “把枪交出来,饶你不死!” 夏吉祥对马弁喝道,杀气瘆得马弁簌簌发抖,将一支马牌撸子递了过来。 夏吉祥接过手枪,上前攥住他肩膀上的匕首,一拧一抽,拔出来喝道: “滚!让你那帮人都滚远点,下次我不会客气!” “是是是,老板得罪了···” 马弁捂着冒血的肩膀,连连鞠躬,仓皇而逃。 “啪!”夏吉祥又给侍应生来了个脆的,吆喝道: “别整幺蛾子,头前带路!” “是是是是···先森···老板请慢慢走···” 夏吉祥为何如此凶横,因为他是从上海滩混出来的,深知上海流氓说事,从来不讲江湖规矩。 讲得就是不择手段,胜者为王。 自己若不时刻展现雷霆手段,阎王作风,单刀赴会就是送菜。 就这样亭回廊转,曲折往复走了百十米,疼得满头汗的侍应生,将二人引到一间亮着灯的雅阁前,怯生生叫了一声: “陆老板喂~~~人帮侬带过来了,劳您大驾出来接一记呀,不然真个勿好弄了呀。” 嘎啦一下,雅阁门由内而开,陆京士满面笑容,迎了出来,拱手道: “和元老弟,一别经年,久违了。” “京士兄,你是真佛难拜,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哪里哪里,二位请入内一叙,陆某必竭尽所能,让贵客如愿。” 陆京士一身长袍,满是文士风度,说着侧身相请,态度很是亲和,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夏吉祥抬头望去,见室内装饰简朴,中间桌上摆着一壶茶,两茶盏,除此一览无余,便拱了拱手道: “那就打扰了,京士兄。” 于是三人进屋落座,陆京士亲手斟茶,先给夏吉祥倒了半盏,又给自己倒了八分,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微笑伸手相邀: “这是虎丘茶,茶汤色白如玉,酷似豆花香,这年头虽称不上绝品,却也难得一见。” “哎呀,居然是虎丘茶呀,格可是茶中王种,千斤也难买个呀!”马媛媛连忙插话,卖弄起来: “吾伲熙悦轩能喝着‘云泉茶’搭‘光福炒青’,已经蛮不容易唻哉,花脱好多钱钞嘞!” 陆京士眼望美人,满口称赞道:“是啊,那都是难得的好茶,马小姐真是锦衣玉食,天生好福气啊。” 夏吉祥拿起茶杯,在唇边碰了一下,便沉声道:“我是粗人,不懂品茶,陆先生,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想必我来之前,陈科长把我的需求都说了吧。” “不错,和元老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这交易可以和吴四宝俩夫妻做,而且量大从优,能够折换美金。” 陆京士给自己又斟了点茶,继续说道:“只是这烟土成色与银元价格挂钩,每次交易的烟土实价,要按照国币售价的三成折成银元价,然后再按照黑市价格换成美金,打在花旗洋行的户头上。” “这样就成了,就这么简单?” 见陆京士说得轻描淡写,夏吉祥有些难以置信:“动辄十几万两烟土,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你不该请杜先生示下方略?” “不必,每月才区区十几万两烟土,不必惊动杜先生。” 陆京士微微一笑,解释说:“开战以前,上海这水陆码头,每年进出的烟土就有几十万箱,上千万两,数十万帮众都指着这门生意吃饭。 如今为了抗战,两位师祖爷(黄金荣、杜月笙)不再理事,但是弟兄们总要吃饭花销,所以这门生意还得照做,供货商那头无非换个禁烟名头而已。 而我们这头的高鑫宝没了,那么由吴四宝出头顶这个汉奸骂名,也算是规矩照旧,顺理成章的事情。” “哦,我明白了,原来你们也在找代理人,而且这人必须是帮内人,由青帮大佬引见,原来一切早有安排,只是大佬隐在幕后······” 夏吉祥毕竟做过烟土买办,瞬间理顺了关窍,心说连吴四宝那个粗坯,也不过是抬上台面的小辈,只是用来做奸顶缸,这生意他做不得主。 于是他念头一转,马上又想到一个要求,于是开口说: “陆先生,我知道你交友广阔,国统区那边有很多故旧,我家中妻子犯了疯病,我想把她送往后方疗养,不知陆兄可愿兄弟这个忙?” “这个么···有点不好办啊,”陆京士沉吟了一下道:“毕竟国统区那边严查敌特,防范森严,各防区关卡很多, 不但要办理很多证明,还要随时沟通防区官长,签发特别通行证明,如果为了一个犯病的女人,实在不值得大费周章······” “不让陆先生白搭人情,空口白牙搭关系,我出大价钱!”夏吉祥干脆道: “我出现钱,要办实事!尚海周边的水路航道我自己搞定,只求你把国统区那边疏通明白,尽快把我妻子送到重庆,妥善安置。” “呵呵···”陆京士干笑两声,回答道:“和元兄,那可不便宜,你能出多少?我说的不是大洋,而是多少根金条?” “两万,我出两万美金。” 夏吉祥平静的报出数字,吓了马媛媛一大跳,大眼睛里立即冒着星星: “乖乖隆地咚,两万美金呀!至少要值三四百两黄金个呀,换成金条么也有三四十根哉呀!” 陆京士挑了挑眉毛,不解的问:“你有那么多硬通货,为何还不自己跑路,非要带着个疯女人,眼前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你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情谊有价钱吗?” 夏吉祥一句话就让陆京士闭了嘴:“况且她为我生了儿女,结发之妻,死生契阔。” 陆京士频频点头,顿生敬意道:“未想和元兄冷面如铁,内里却是重情重义之人,怪不得陈秋生以性命相托,这钱不钱的再说,陆某这个忙帮定了!” “那好,那就先谢谢陆先生!” 夏吉祥起身行了一礼,郑重说道:“稍后二万美金必定送到,再请托先生办妥贱内之事,我先告辞了。” “好好,那就一言为定,我就在此相待,不送和元兄了。” 陆京士说着站起来,温和笑着,很有大人物礼贤下士的风范,目送夏吉祥携马媛媛出屋,消失在花园里。 “唉···孟浪之士啊,毕竟只是个刺客,哪懂得政治是个什么玩意啊。” 陆京士摇头叹息着,迈步出了雅阁,他穿过曲折花径,又过了两道半月形花门,向另一处精致雅间走去。 未到门前,一阵三弦小调便透出门窗,满满都是大和风,怪异得犹如鬼爪挠着枯木,一下一下揪着心弦。 听到脚步声,房门应声而开,门口出现两名艺伎迎宾,脸上敷得一片惨白,犹如两只女鬼。 “哈哈,久等了,诸位日本朋友,陆某来迟,自罚三杯!” 屋子里铺着榻榻米,用矮几排列日料席面,一众鬼子军官左拥右抱,席地而坐,周围莺莺燕燕,却坐满了穿旗袍的上海女郎。 ······ 而就在刚才,夏吉祥刚走出庭院,突然拉着马媛媛,避入林荫树后。 马媛媛刚要发问,夏吉祥已经堵上她的嘴,另一只捏在她胸上,就势揉搓两下,又轻轻掐住她脖子。 “唔~~~死相,那么急~~” 马媛媛哼了一声,便绵软下来,以为夏吉祥急色攻心,要大肆轻薄自己,于是正中心怀,半推半就仰着脸就要索吻。 未想夏吉祥只是示意她噤声,便不再理会她的反应。 片刻之后,就见陆京士走了出来,一袭长衫,径直向外走去。 因为只想弄清陆京士去处,所以不需要在后面紧跟。 况且夏吉祥还带了个女人,于是这一路上他搂搂抱抱,扮作一对偷情的狗男女,就这样远远跟在陆京士后面,很快来到弹三味线的精舍外面。 听着房内鬼子的喧嚣声,还有弹着拉呗小调的三味线。 夏吉祥不由得脸色铁青,眼神凶得马媛媛直打哆嗦,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来。 不过夏吉祥非但没有发作,还耐下心来,静静听了一会: 直到他确切的辨别出,在屋内淫乐的为首军官,正是宪兵队司令内藤建二。 于是他拉着马媛媛,转身边走,这一走再不回头,一直出了花园小径,向前庭客房处而去。 “哎,有钱人,倷(你)这是要到啥地方去,是去开房间过夜咯?” 马媛媛咬嘴唇,媚眼如丝的问:“倷(你)可是想得清爽明白哉,这是要包占养吾了呀?” “我可没那个福分,我还要照顾发疯的老婆,”夏吉祥故作轻松的笑道: “接下来咱俩还得完成交易,今晚你要帮我个忙,等在房间见一个日本大佐,帮我转达个口信,说有人要把一本账簿交给他。” 第323章 预制礼物 “啊呀,你居然要吾去陪日本鬼军官!你这个狠心贼呀,亏倷想出来个!” 未想马媛媛一听日本大佐,就像火烫了似的大叫起来,神情极为激动: “那帮禽兽哪能把女人当人看啦,倷去看看那些抓到慰安所的女人,一个个糟践得行尸走肉、僵尸模样,还有半点人样子伐啦?” 夏吉祥连忙解释:“你误会了,媛媛,我只是让你传个口信···” “勿要解释哉!”马媛媛气咻咻道:“你当吾勿懂啊,你让吾在房间里向等伊,不就是要吾陪鬼子军官困觉么!” “闭嘴!别吵!让别人看到我扇死你!” 夏吉祥忽然失去耐心,目露凶光,扬手就要打过去。 他手有多重,马媛媛刚见识过,立马吓得蹲在地上,嘤嘤哭了起来。 夏吉祥心头一软,颓然叹息一声,怅然道:“唉,媛媛,你想多了,纵然你我没有缘分,我也绝不会把你送给日本人,我还没下作到利用女人上位的地步,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祸害同胞妇女,岂不是禽兽不如! 媛媛,你快起来别哭了,我是利用你的美色不假,但只是找个由头,好与那些大官在房间里谈事。” “真个呀,倷(你)勿要骗吾哦?” 马媛媛哭得伤心,哄好也快,夏吉祥几句话一说,伸手一拉就起来,乖乖跟在他身后,去大堂总台去开房间。 常言说有钱就豪横,夏吉祥大把钞票使出去,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很快订下一套别墅独栋套房,而且支付了一个星期的租金。 侍应生与服务员像蝴蝶似的,一群群在二人面前打转,侍候的那叫一个殷勤周到,几乎都跟导盲犬似的,一步一回头; “先森,请往这搭走,当心脚下路滑呀,吾伲领您两位去客房。 有啥需要,先森小姐尽管吩咐,吾伲提供二十四小时客房服务,随叫随到。走廊里、卫生间跟月亮门外,总归都有人候勒嗨个···” 夏吉祥懒得应声,携挎着马媛媛漫步而行,像极了年少多金的公子哥。 其实他心思半点没在女人身上,一路上他脑海里反复思忖利害关系,渐渐理清了思路: “内藤建二咄咄逼人,不找到账簿不罢休,除掉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杀他却不能在今晚,甚至自己不能动手,而且还要有不在场的证明。 因为自己今晚来见陆京士,早不是什么秘密,黑白两道大佬多以知晓。 不但陈秋生、王天雷这些军统官员知道,就连吴四宝,佘爱珍,李士群、丁默邨等人,也是幕后股东及参与者。 而日本人更不用说,他本就是里间甫指派的谈判代表,内藤建二的宪兵队也是重要的治安环节,所以今晚他就是闹翻了丽都舞厅,也没人会动他。 而过了今晚,只要内藤建二意外身亡,那么追查前任账簿财产之事,就不得不暂时停止。 过后里间甫就算再派人追查,也因为时过境迁,所有线索逐渐湮灭,而最终不了了之。 只是现在做局杀鬼,谁来顶这口缸呢? 是忠义救国军···不行,他们早溃散一空,不成气候了。 是军统特遣小组···那也说不通,就连王天雷,陈秋生都投降汪伪了,整个军统尚海站,可以说全军覆没,也可以说是整编投降。 没看七十六号特工总部里,电讯处长什么的中层官员,全是科班出身的军统与中统成员吗? 再不就是红党锄奸队,或是苏共国际小组? 这个念头一出,夏吉祥马上就否了它,因为不说别的,袁雪岩几次救他帮他,却从没要过任何条件。 吴四宝···丁默邨···看来这口锅,只能着落在你们头上了。 待走到别墅客房门口,夏吉祥计议已定,就顺势安抚了马媛媛一番。 而让花瓶女人听话,最好方式就是满足她的虚荣心,让她快乐让她醉。 于是打开房门,在大群服务员簇拥下,二人进到套房客厅,夏吉祥命令服务员点亮客厅的水晶灯,又打开室内所有灯盏,让整栋别墅大放光明。 接着夏吉祥又使出超能力,把几个领班叫来,耳提面命,交代了一番。 几个领班各自攥着大把钞票,兴冲冲而去。 很快服务生用手推车推来一车水果、糕点与各色酒水,最后打开留声机,开始一首接着一首的播放舞曲。 “啊呀,达令呀,倷真个太棒了!这就是吾要个两人世界呀,香槟汽水、美酒佳肴,随吾伲痛饮,今夜啊,独属于吾伲个(我们两个)!” 马媛媛立即拉着夏吉祥,旋起了舞步。 那真是一曲又一曲,喝完香槟换汽水,马媛媛爽嗨了跳舞,很快醉在其中,不能自拔,最后跳得精疲力竭,倒在卧房大床上沉沉睡去。 夏吉祥也跳出一身汗,他没有喝酒,所以没什么困意,这时他抬手看了看表,发现已到下半夜一点多钟。 于是他轻手轻脚的走出别墅,来到了回廊入口。 就见一个机灵的领班,已经候在那里,见他出来,忙不迭的迎上来。 “先森,您出来了,您交代的让我传的小话,我已经传给雅阁那头的客人听了。” 夏吉祥慵懒的从兜里取出钱包,漫不经心的问:“哦,你确定他们听到了,是日本人的保镖吗?” “是是,错不了,他们在卫生间里叽叽咕咕说日本话,还穿着平角裤衩。” “那他们怎么个反应,感兴趣么?” “他们很感兴趣,老板!”领班忙道:“我们就按您教的,故意说吴四宝的马姨太,今晚在丽都舞厅公然开房偷人,算是戴牢了绿帽子。 接着又说那小开,不,男老板是日本特务,好像在安排人查什么账簿,已经有眉目了,说是拿到手能换一大笔钱,正要约地方见面呢。 最后我们感慨这年头穷人穷得饿死,富人富得流油,只有跟日本人听差,好歹有口饱饭吃······” “好了,别说没用的,我来问你。” 夏吉祥一把薅住领班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喝问道: “说!那阁楼外有多少日本保镖,说你真切看到的,不要胡说蒙事儿!” “哎呀老板,黑灯瞎火的,我们又不敢靠前,那哪看得清啊····” 领班觉得抓着领口手,犹如铁钳般冷硬,不由紧张起来,勉强答道: “我们看到的,只有两三个,我想总有五六个,毕竟阁楼里的日军官,也人人带着撸子呢。” “那他们既然感兴趣,问没问我住哪栋屋子,客房号码是多少?” “问···问了,我们也着实说了,他还给了我五元军票。” “好了,这事你办得不错。” 夏吉祥松开手,吩咐道:“现在你不要值班了,跟我回办事处一趟,这两天你不要上班了,我们管你吃喝,过几天再放你出来。” “啊?!先森,不不···老总,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我们是特工总部的,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专关人小号的地方。” 夏吉祥轻描淡写一句话,差点把领班吓尿:“先森,饶了我吧,我不要赏钱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行吗?” 夏吉祥面无表情:“不行!必须马上跟我走,否则就是通匪,分分钟弄死你,就在大门口毙了你。” 说着夏吉祥掏出手枪掂了掂,推了领班一把:“走,快走!莫要讨打!” 夜间领班也是倒霉催的,把遇到杀神当成了财神,就这样被押着出了舞厅,从此了无音讯,再没回过丽都。 夏吉祥做事严谨,将领班押回忻康里弄堂,交给张国震羁押处置。 他自己则开车出了趟门,搞来一些电子管和电器配件,便关在里厢屋子里,开始鼓捣起一个木匣子。 简短来说,夏吉祥就是仿照当年遭遇,也作了一个八宝提灯的爆炸箱。 这个爆炸装置有两种起爆方式,一是开盖主动触发,二是定时自动爆炸。 也就是说,到了预定时间,就是没人打开箱子,它也会炸。 夏吉祥在远东训练营系统学过爆炸作业,做个爆炸装置很是轻松。 搞掂了起爆装置,夏吉祥又去搞炸药, 当时尚海黑市上能搞到做子弹的无烟火药,却弄不到烈性炸药。 而炸药威力最强的是黑索金,化学名称为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威力是tnt的 一点五倍,当时欧洲用来做反坦克雷,炸人更不在话下。 夏吉祥没去黑市找军火商,而是去了岩井公馆,他找到袁雪岩,闭门谈了五分钟,袁雪岩就给了他一张条子,让他去日海军修械所,找一个日侨技师。 夏吉祥化装来到修械所,找到要找的人,那人正在拆卸水雷,见他二话不说,给他拿来一包下濑火药,还有两根电雷管。 下濑火药以苦味酸为主要成分,爆炸威力也很强,但是这种火药非常敏感,运输途中稍加震动,就会引发爆炸。 不过爆炸后能产生上千度高温,火焰还会产生黄色毒烟,对人员和装备都能造成严重伤害。 夏吉祥拿到炸药,很快返回忻康里弄堂,组装好了爆炸物。 这一忙又到了一天的下半晌,他就去了趟丽都舞厅。 见到马媛媛后,两人拥抱着温存了一番,便去餐厅吃饭。 马媛媛趁此空档,向夏吉祥小声说:“达令呀,今朝早上吓煞人了!吾正好困得香来,有个日本大官带仔两个兵来敲门,问你在勿在嘞!” 第324章 诱鬼的馅料 夏吉祥不动声色:“哦,是宪兵队的内藤大佐么,他怎么说?” “是哉,他讲是宪兵队的大官呀,就是叽里咕噜个吾听勿懂。” 马媛媛快嘴快舌:“开门时候呀,吾只顾得害怕了,倷(你)又不在嗨。 俚笃(他们)伸个头望了一眼,打了个招呼就走哉,还讲伊拉(他们)也住勒丽都,约你夜里一道白相,哼,准是去耍女人!” “没有的事,那些日本军官抠门的很,他们在驻地只去慰安所玩,出来就要找人请客埋单。”夏吉祥笑着解释: “所以这位大佐是来拿冤大头的,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拿你做人情的,好点心我自然要留着自己享用。” 马媛媛一声娇嗔,发起嗲来:“死腔呀,吾看倷勿是想吃点心,是憋着坏水想吃吾呀!” 夏吉祥贴着女人耳郭,一句话说得对方心花怒放:“我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我是要金屋藏娇!” “嘻嘻,真格呀······格末今朝夜里个点心呀,随倷啥辰光享用~~~想吃就吃好哉呀!” “呵呵,那我可等不得,吃过早点,咱们就消遣消遣,然后我有大惊喜,保你印象深刻······” “惊喜呀,吾欢喜个!达令,倷要拨吾啥个惊喜啦?” “这个暂时保密,到时你就知道了。” “嘻嘻嘻,好呀,格吾就装戆装不知道好唻!” 夏吉祥从没想过当君子,故而带着马媛媛在餐厅用过茶饭,回到别墅套房里,就把女人脱得清洁溜溜的,一直从浴室干到了寝室, 好一场痛快淋漓的厮杀,直至马媛媛骨软筋酥,瘫倒昏睡才停歇。 “媛媛···媛媛起来伐,咱们后亭赏花,再来一回么?” “唔唔···勿要来哉,吾要煞特哉···要死了,达令呀,求倷饶吾这一趟,让唔困觉吧···” 夏吉祥试着叫了两回,见马媛媛酣睡不醒,便悄悄起身下了床。 他先是简单冲了个澡,迅速换好衣服,然后便往走,边从兜里掏出几张账簿封页,撕碎揉烂了握在手中。 等走出别墅,路过月亮门的时候,他遇到两个捂嘴偷笑的服务生,殷勤的向他打招呼:“先森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俩混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听墙根,这俩赏你!” “嘣!”“嘣!” 夏吉祥毫不客气,弹指一人赏了个脑嘣,便扔下手中纸团,扬长而去。 “哎呦,好疼!” 两服务生都是小机灵鬼,借着蹲在地上喊疼的当口,不约而同的将纸团抢了几个在手,然后扭头向另一处雅阁望去: “发达了,走!快去领赏!” ······ 夏吉祥走到丽都舞厅门外,坐上自家办事处的轿车,去了一趟四马路的法式茶餐厅,花高价订购了一份奶油大蛋糕。 那大蛋糕盒子上,用红丝绢结扎出牡丹花朵,分外显得光鲜华丽。 夏吉祥吩咐店员,将蛋糕盒子放进轿车后备箱里,不要触碰旁边的木盒子。 而后他驱车返回丽都舞厅,自己亲自下车打开后备箱, 瞅着四下无人注意,夏吉祥便快速把蛋糕盒子拆开,拿出奶油蛋糕,将那份别致的点心,八宝提灯装了进去。 等着他捧着蛋糕盒,走进丽都舞厅大门,早有侍应生上来侍候。 夏吉祥随手将蛋糕盒,放进侍应生推来的餐车上,让他们送进自己订的别墅套房里。 而自己则一路悠悠荡荡,来到了服务前台,给白相人卢文英打去了电话。 电话通过总机转接,打到了静安寺别墅区,卢文英刚搬进去的花园洋房, 电话铃响起不久,卢文英便风风火火的接电话,住上豪宅自然心气不同,语气里都透着豪爽劲: “喂,是啥位贵人打来个电话呀?吾是卢文英呀,格趟搬家还没办酒宴,就有喜鹊来叫门哉呀!” “是我,文英姐。”夏吉祥笑着回答:“你一个人在家么,还是跟好姐妹在打牌消遣?” “唉呀,阿弟呀,吾亲亲个小阿弟,还是你了解阿姐呀。” 卢文英语气越发亲切,低声说道:“阿姐现在待着没事,自然要找人打牌啊,佘爱珍也在我这里,今天的牌搭子还有一位贵客呢! 李主任的老婆叶吉卿也带姊妹来了,都是七十六号的官太太,看这架势,她们背后的男人,都想进来参一股呢······” “哦,是么,这些女人阿姐先应酬着,等他们男人摆明了车马,够资格上桌的再和我谈,”夏吉祥平心静气的叙话,状似无意的调侃说: “对了,阿姐,前不久吴四宝那么折辱你,你想不想出口恶气,再搭一个好人情···”说到这里,他邪恶的笑了起来: “嗬嗬嗬···吴四宝已是路人皆知的绿王八了! 昨晚在丽都舞厅,我开房把马媛媛搞到手了,搞了整整一晚又加一白天,那马媛媛已经累得爬不起床了, 接下来今晚我还要把她送给宪兵队大佐,让那些日本军官狠狠搞她一夜,搞不死再丢进慰安所,那吴四宝连自己姨太太都不管,在上海滩就彻底臭了!” “哎呀,阿弟呀,倷也忒狠了伐?!” 卢文英久在江湖,懂得权衡利害,马上劝说道:“虽说那些个姨太太嘛,本来就是些玩物,私底下有本事的男人侪好睡的。 但倷这样让日本人去糟践伊的女人,这是要跟吴四宝结下死仇了呀!” “是,我知道,我们还要做生意,当然不至于做绝。” 夏吉祥笑了笑,缓和口气道:“所以还要阿姐出头做这个人情,一会你把我刚才说得这番话,打牌时当面说给佘爱珍听, 就说我手段狠辣,一箭双雕,秉承她的意思,今晚彻底搞臭马三媛, 他们两夫妻利益相连,佘爱珍绝不会看着吴四宝名誉扫地臭大街的。” 卢文英哼了一声:“鬼头阿弟,侬到底啥意思,最终要怎样呀?” “不怎么样,这番话你马上传给佘爱珍,这份天大的大人情,要吴四宝夫妻一起欠你的。”夏吉祥继续耐心解释: “我现在吃干抹净,一会带着马媛媛出来,在丽都舞厅跳下午场。 吴四宝要是还要脸,你要他赶紧带人过来,当场接走他的女人,对了你再提醒他们,别在舞厅里咋咋呼呼的,等着想睡他女人的,是宪兵队内藤大佐!” “好呀,阿弟,阿姐晓得了···还是倷(你)够狠,也够结棍!” 夏吉祥挂上话筒,又刻意与一个路过的俏丽女服务员眉目传情,调笑起来。 几句话聊得穷姑娘心驰神往,满脸绯红,做起了霸总爱上我的白日梦。 夏吉祥没费一张钞票,就抓起女孩子小手,连揩好几下油,又揽入怀中,强行搂搂抱抱。 等他觉得自己的猪哥人设,已在公众面前散播得差不多了, 便撇下已经愿意俯就的发春女孩,哼着日语歌‘上海街角’,溜达回了别墅客房,只留下那女孩依偎在柜台边上,默默流着伤心的泪水。 夏吉祥进门落锁,巡视了一圈,才回到客房厅里,看到蛋糕礼盒摆在桌子上,便冷冷一笑,上前抬起机关盖子,最后一次校准装置,调整了时间。 他设定的是即时触发,定时爆炸则定在一个小时,只有六十分钟。 而后他来到卧室,一顿狼吻猪拱,硬生生将马媛媛弄醒,娇嗔道: “要死哉呀,还要来呀?人家身子还没缓过来呢,达令呀···想要么···也得晚歇再讲呀······” “那好吧,可不要我火气下不去啊!”夏吉祥作出一脸猪哥相,催促道: “你且起身,简单洗漱一下,换身清爽衣服,咱们去舞厅跳上两支舞,回来再享受惊喜, 嗨!你赶快点起来嘛,这么懒踏踏的没一点情调,还要不要惊喜了!” “好哉好哉,怕了倷(你)啦,我马上起身,陪倷去跳舞,死腔色相,本姑娘风华正茂,还怕喂不饱倷啊!” 马媛媛怕失去金主欢心,连忙挣扎起去洗漱。 毕竟是年轻人,她用冷水洗了几把脸,就恢复了精气神,而后补妆扑粉,一气呵成,不过做眼影和沾眼睫毛,耗费了整整十五分钟。 觉得脸蛋粉嫩,清清爽爽之后,马媛媛换上一件花色斑斓的缎子旗袍,头上别上一支碎钻发卡,蹦跳着出了卫生间: “吾准备好了呀,走哉,去跳舞!” 自始至终,马媛媛刻意不向客厅方向看,她要的惊喜,可不止一块蛋糕。 于是两人宛如热恋的情侣,把臂相拥,依偎一起出了别墅客房。 夏吉祥来到走廊入口,刻意对迎上来伺候的侍应生交代: “你们听着,我与日本贵客有约,马小姐的房间,除了早上来的日本大佐阁下,不准任何人进,否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先森尽管放心,没人敢违逆日本贵人,除非不要命了。” 夏吉祥交代完毕,就带着马媛媛穿过长廊,来到舞池大厅。 这时候尚海沦陷已久,富人们空虚绝望,各个舞厅反而场场爆满。 舞会不但有晚场夜场和下午场,还开了晨会和上午场,同样聚满了舞客。 作为昨晚的午夜舞后,马媛媛一上场就吸引了众多关注,她与夏吉祥舞步娴熟,可谓跳得异常欢畅,全然没顾上自己舞伴那暧昧难明的眼神。 俗话说乐极生悲,此话一点不假。 马媛媛正舞得尽情,突然音乐声骤停,紧接着舞客们纷纷惊叫着四下回避! “怎么回事,难道巡捕房来抓人了么?” 马媛媛尚未反应过来,夏吉祥抽身后退两步,只是笑而不语。 这时就听一阵繁杂的脚步声,一群手持短枪的地痞流氓,凶神恶煞般涌入舞池中央。 马媛媛惊觉回头,就见为首一个狰狞壮汉,抡圆了胳膊,狠狠罩来一座五指山! 啪的一声,耳光声响彻大厅,马媛媛哼都没哼,两眼泛白,昏厥倒地。 “姆妈邪批!这败家倒灶的丧门星,看回去我不活剥了你!” 吴四宝怒目圆睁,气得五官歪斜,上去又踢了马媛媛好几脚,但唯独对面前的给他戴绿帽的人视而不见。 “吴大队长,何必如此动气,气大伤身啊。” 夏吉祥两手插兜,平心静气的笑道:“况且都是生意场上的应酬,我只是跟您的马姨太,随便跳了几场舞,吴队长不至于如此动气吧? 真正做大事的,哪个又不是能包能容,胸襟似海,何必吝惜一个小妾,传出去让人嗤笑! 要是吴队长还不解气,那在下就请日军长官出来,亲自给吴大队长端茶赔罪如何?” 吴四宝满脸横肉直哆嗦,好似脑中风发作,但最后他还是忍下这口气,狠狠一跺脚,大喝道: “······哼!不必了,我们走!” 夏吉祥脸上挂着笑,语气悠悠的:“那就不送了~~吴大队长~~可宪兵队内藤大佐那里,还有一个晚场要马姨太作陪呢,你这一走,让我怎么交代啊?” “姆妈邪批!你小子比日本人还坏!老子绝不是好欺负的!” 吴四宝再也压不住邪火,大骂着对众手下下令: “大伙听着,给我下手打,下手砸,把这家舞厅,给老子砸个稀巴烂,出了什么事老子兜着,老子有的是钱!” 心腹们连忙响应:“好嘞,四宝哥,就等你这句话了!” 于是大厅里一片混乱,男客喊得惨,女人叫声尖,伴随几声枪响,落地水晶灯的破碎声,整个大厅彻底乱成一锅粥。 但是不管周围再怎么乱,也没人敢来招惹夏吉祥。 这尊杀神杀出来的名号,可是出了名狠毒,流氓们哪敢近前。 就见夏吉祥施施然的穿过众人,向大厅外走去,路过吴四宝身边,还有闲心说了一嘴: “我现在去弘济膳堂,找里见先生谈事,四宝哥可要调集款子,咱们以后做得大生意,可是要独霸上海滩,让你坐上夜皇帝的宝座,夜夜笙歌呢。” “我呸!呸呸呸!不要祖宗的狗汉奸!”吴四宝瞪着他的背影痛骂: “老子除了日本人,谁也不怕,马上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可就在吴四宝刚刚骂完,舞厅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一声,震得整个舞厅一阵摇晃,窗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大堂里顿时一片寂静,人们蹲在地上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有恐怖分子!” “出了什么事故?哪里爆炸了?” “难道是盟国飞机,误炸到这里?” “快找防空洞,咱们赶紧跑吧!” 众人正不知所措,就听舞厅后面的客房区,传来一阵跑步声,还有人用日语杀气腾腾的喊: “散开,散开!挡路者死!” “都躲开!躲开!外面执勤的(宪兵)队员赶紧去叫车,内藤大佐被炸伤了,得赶紧送医院抢救!” 吴四宝被吓得目瞪口呆,怔怔的望向走向门口的夏吉祥。 他虽然被绿得满腔怒火,但也只敢打砸中国人的舞厅,日本人他哪敢碰一下,可他今天的所作所为,靠他自己是说不清楚了。 这时那伙跑步的日本人来到大厅,就见五六个人抬着的床单里,裹着满脸是血的宪兵队大佐,这内藤建二手脚健全,只是脑袋上肿起好大只肉包。 半昏半醒之间,他还念念有词: “头好疼啊,烟好冲···我这是在哪···我是谁,我怎么在这?” 丽都舞厅大门外,夏吉祥避在路边,眼望着内藤建二被塞进轿车,向着福民医院方向疾驶而去。 不由皱起眉头,暗暗思忖道:“奇怪来哉,点心里装了这么馅,居然还没送走瘟神,看来我还得加把料,再送一份八宝提灯去医院。” 第325章 汉奸末日的倒计时 时至傍晚,晚霞映日,夏吉祥驱车前往弘济膳堂, 可他刚来到金神父路街口,距离马里斯花园,也就是弘济总部还有百十米远,却被一辆装甲车拦停下来,并粗暴的向他喊话,喝令他下车。 “车上滴人,立即下车待命!哈亚库!” 夏吉祥没有迟疑,立即打开车门,摊开两手走了出来。 他深知日本兵骄横惯了,自己稍微露出抗拒姿态,接着就会遭到机枪扫射。 乖乖下车之后,听到日军官又喝令:“站到街边去,靠墙站好,不要动!” 夏吉祥频频点头,听令照做,只是拉高声音,用日语喊了一句: “我是调查课的津川吉良,有事求见李鸣先生,还请长官通传一下!” “臊嘎(是么)?那你等一下,站着别动。” 夏吉祥站在这一等,足足十几分钟,直至天色擦黑,也没有回应。 他没有乱动,对面装甲车的旋转机枪塔,一直沉默的对着他,犹如一头锈迹斑斓的铁兽,随时吐出火舌杀人。 而身后那堵灰色围墙,很像宪兵队枪毙犯人的刑场。 马里斯花园本来是栋花园洋房,日军强占后将外墙加高,并在墙上加装了铁丝网, 公馆楼层窗帘紧闭,只在窗缝里漏出些许光亮, 而大门岗亭上悬挂的电灯,发出惨白的光,将夏吉祥拉长的影子,钉在冰冷砖墙上。 夏吉祥没再出声叫人,他知道这是里间甫刻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此刻这头恶鬼头子,指不定躲在公馆哪间房的窗帘后面,叼着香烟,端着茶杯,正在暗中观察自己。 在科技铸就的钢铁巨兽面前,任何个人武勇都无济于事,只能面对机枪火炮的无情屠戮。 “库!库!库库!库!库!库库!” 一队巡逻兵顺路而过,大头鞋叩击着地面,也敲击人的心弦,让人顿感紧张。 这队鬼子兵很可能接到个命令,就秒变行刑队,过来列队举枪,乱枪把自己打死在墙下, 或者他们长官要活的,他们就会一拥而上,用枪托与大头鞋打昏自己,然后当成嫌疑犯拖上卡车,关进宪兵队监房。 夏吉祥清楚,里间甫对自己起了疑心,所以要把自己拿到火上烤。 如果自己沉不住气,经不起惊吓逃跑或试图反抗,从而引发日军开火,那就是经不起考验,打死也就当清除嫌疑分子了。 而想通了即使过了这一关,接下来他还要接受质问,若答案没让里间甫满意,他最后还得被处死。 所以夏吉祥利用罚站这段时间,开始冥思苦想,琢磨如何破局。 俗话说,人不狠,站不稳,事不办绝,必有后患。 其实完美答案他早就有了,只是有些步骤,还没下决心实施, 如今看来日本人不好糊弄,绕是绕不过去了,只能蜥蜴断尾了。 时间过了二三十分钟,公馆里走出一名穿立领学兰服的管事,远远传话道: “吉良君,先生打算见你一面,再给你个说话机会,跟我进来吧。” “好的,知道了,请头前带路,我马上来。” ······ 几分钟后,夏吉祥在办公室见到面沉似水的里间甫,见面就怼了他一句: “吉良君!我严重怀疑你是抗日分子,请你回答我。怎么最近每回我们日本官员出事,你就跟报丧鸟似的,都在附近徘徊!” “先生不要误会,卑职一直奉命开展贸易工作,而只要认真做事,总难免与相关当事人直接打交道, 如果在下有意欺瞒,您绝不会找到我在场的蛛丝马迹。” “巴嘎!这我不管!虹口宪兵队一年之内,先后换了四五任司令官!” 里间甫生气吼道:“我最好的朋友内藤建二,也已躺在在急救室里,他头部严重受创,很可能变成植物人! 夏吉祥不卑不亢的回怼:“阁下,上海龙蛇杂居,是座围困中的政治孤岛,暗杀事件层出不穷, 所以在租界华界这阴阳两界当治安官,那就要有随时被超度的觉悟!” “嗬嗬,说得好,心存不良的支那人都得被超度!” 里间甫狞笑一声,接着问道:“为什么偏偏事发时,你又在丽都舞厅,还包下一栋别墅套房,用来勾搭吴四宝的女人, 最后还爆发那么大冲突,紧接着你租的客房就发生爆炸,恰好炸到前去拜访的内藤君? “先生明鉴,我确实勾搭吴四宝的妾室马姨太,但那是在帮内藤阁下查找账簿,而且我已查到确切眉目,那本账簿十有八九跟吴四宝俩夫妻有关!” “嗬~~~~你这想法倒新奇的很,他吴四宝胆子再大,也不敢打蝗军交易帐的主意!” 里间甫颇感惊奇,连连摇头否定:“再说吴四宝夫妻本身就开烟馆,大肆倒卖烟土,他拿那本账簿何用,总不能家仇外扬,堵掉自己发财门路吧?” “为什么不可能呢,里见先生,”夏吉祥反问道:“俗话说商业情报,才是最值钱的情报,而宪兵队这本统计账, 上面不但详细记载了,他俩夫妻倒卖烟土的进货日期。交易数额等交易明细,而且还有其他家好多进货记录及纳贡明细! 而对生意人来说,掌握这份账簿的重要性,不啻于开了发财的天眼!” “唔···有道理!”里间甫明显动了疑心,点头问道: “你既然在帮内藤调查此事,那么依照你的判断,这本账册被他们拿到手,会藏在什么地方? 难道说···丽都那场爆炸是他们蓄意安排的,目的是毁掉那本账册?” “他们反应没那么快,先生,吴四宝可能只想要了奸夫淫妇的命,指的就是我和马姨太俩人的性命, 账簿还在他们手里,没确切掌握账上那些客户资料,吴四宝不会毁了它。” “唔~~~~有理···”里间甫捏着下巴沉吟,又问:“那么,吉良君,依你之见,现在这账簿大概藏在哪里。” “卑职以为,目前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大约有两处!” 夏吉祥沉声分析道:“一处是吴四宝在愚园路的宅邸,其二是他小妾的书寓,叫做熙悦轩的茶楼。 眼下要紧的是,马姨太已经被吴四宝抓了回去,很可能毒打之后杀人灭口,而他们后知后觉,为了防止事情败露,很可能会毁掉账簿。 所以先生要想拿到账簿,就得让宪兵队连夜封锁吴家宅邸与熙悦轩茶楼,若再耽搁恐怕就来不及了!” “唔······公然搜查吴四宝的宅邸,恐怕有些不妥···” 里间甫踱了两步,回头看着夏吉祥,冷不丁的发问:“吉良君,你如何让我信任你,相信你对大日本帝国真正归心效忠?” “先生,我的忠诚,不需要验证。”夏吉祥郑重答道:“您曾说我已是精英俱乐部成员,我想这会员资格,至少也得有上千万日元家产。 而这笔巨额资金不会凭空而来,只有不停的荣立军功,想法设法从中国人手里巧取豪夺······” 说到这里,夏吉祥猛然站直身体,深深鞠了一躬,大声喊道: “阁下,请不要怀疑,鄙人为光耀武家门楣,开创津川氏族家业的决心!”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里间甫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而后二话不说,给宪兵队打去电话: “宪兵队秋川副队长么,我是内藤机关长李鸣,希望你立即下令封锁愚园路的吴四宝家宅,还有同街区的熙悦轩茶楼! ···是的···赶快!可以知会影佐长官···一个支那地痞头子,有什么社会影响,有什么好顾忌的,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好,赶紧执行吧!” 放下话筒,里间甫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笑着邀请夏吉祥入座: “吉良君,喜欢品茶吗,我这里有很多中国茶,福建炒青滋味不错的,要不要尝尝?长夜漫漫,咱俩不能枯坐,手谈(围棋)一局如何?” 夏吉祥连连客气:“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棋下得不好,但可以勉力一试,就当陪先生解闷了。” 就这样两人落座,喝着茶下着棋,等待搜查吴宅的初步结果。 报信的电话铃声来得很快,也就半个小时不到,就打了过来。 里间甫拿起话筒听了几句,立即动容道: “什么什么!账簿找到了,在熙悦轩茶楼里!” 说完里间甫略一停顿,接着下了一道令:“行文去特工总部,解除吴四宝的一切职务,传唤他去虹口宪兵队自首,否则后果自负!” 第326章 蜥蜴断尾 放下话筒,里见甫回到桌前,继续棋局,然而这头恶鬼明显心绪不宁,低着头眼中时而凶光闪烁,时而眯眼踌躇。 勉强落了几子,里见甫便推开棋盘,貌似疲倦的扶着额头道: “今晚到此为止吧,吉良君···你可以回去了。” “是,先生,那我告辞了。” “且慢。” 夏吉祥起身刚要离开,却又被唤住了,就见里见甫带着温和笑意道: “我思来想去,如果此案交由七十六号审理,茶楼搜到的那本账簿,可能无法证明来源于佐佐木丢失的那本,不足以定吴四宝通匪之罪。” “是,先生明鉴,确实仅靠搜出一本账簿,孤证不明,不足以定其罪,反而特工总部的人都忌惮卑职,知道卑职跟吴四宝仇怨颇深,恐有嫁祸嫌疑,” 夏吉祥脑筋飞转,根据里间甫的问话方向,马上整理出一套逻辑答辩: “而卑职以为,这起爆炸案其实并不难破,丽都舞厅本来就是他吴四宝控股,所以舞厅管事与台脚台柱(看场保镖)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而吴四宝绝不敢对宪兵队军官动手,他要杀得是我与马姨太,其买凶杀人也要花费重金,精选帮内爆破高手, 而流氓终归是流氓,从来都是见利忘义之徒,只要他吴四宝使钱用人,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事后他作为老大,也不敢随便灭口,否则不会再有人为他卖命,他只能重金奖赏办事之人,马上打发他们逃出尚海市区,暂时躲到其他地方, 所以卑职以为,只要宪兵队现在封锁戒严整个沪西,严格审查吴四宝的亲信,必然能找到敢死之徒!” “唔~~~秋山中佐(宪兵队队副)已经这么做了,他派出装甲车队,重点封锁了出沪道路,愿这两天能抓到凶徒,洗脱吉良君的嫌疑吧。” 见夏吉祥说得诚恳,里见甫疑惑稍解,撇嘴笑了笑,挥着手不屑的说: “其实有没有吴四宝通匪的证据都无所谓,我们正好需要个借口,清理掉特工总部这些乌七八糟的腐化官吏。 其实我们扶持汪政权,不过是个过渡手段,这些支那叛徒贪鄙腐化、卖官售爵,疯狂吸吮民脂民膏, 我们故意让这些汉奸疯狂敛财,败光国运,待到整个支那民怨沸腾,对他们汉族政权失望透顶,就是我们宰杀猪猡,以供军资之时。 而我们最终的目的,要培养一批拥护东亚新秩序的支那文化精英,建立一个高效廉洁的殖民政权, 以我大日本为天蝗上国,驱使支那亿兆蚁民,扫平整个亚洲,八纮一宇,建立万世不易的统御体系!” 这一套侵略有理的陈词滥调,随着全面侵华战争开战,已经深入日本人心里,几乎有点权势的日本颠佬,每天都要意婬一番。 但夏吉祥知道,里间甫机诈诡谲,不会没有缘由的发癫,接下来必有差使,便强忍恶心,陪着笑脸认同: “先生宏图大论,真乃老成谋国之论,不知先生有何具体方略,需要卑职现在去办。” “嗯,还是吉良君务实,知道我不说闲话,不下闲棋。” 里见甫略微阴沉的一笑,接下来说道:“吉良君,我费心把力把你安排到这个位置,自然希望沟通各方势力,为我们拓展真正的财源。 正好你借着丽都舞厅爆炸案,我知会尚海各特务机关给你开绿灯,特许你权宜行事,缉拿犯案逃犯及幕后真凶! 作为脱罪条件,你让吴四宝马上拿出三百根金条,用来兑换等量烟土,否则他得罪了大日本蝗军,难免牢狱之灾,还得倾家荡产。” “这个么···有点难办啊,里见先生。”夏吉祥略一沉吟,回答道: “我与吴四宝俩夫妻打过交道,吴家由家主婆佘爱珍当家,如果让她凑够二三十万银元,当下虽然银元紧缺,这事还有可操作的余地, 但战时黄金可是稀缺品,市面与民间藏金早就罗掘一空,您要吴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黄金,恐怕他卖楼卖屋也换不来。” “他吴四宝没有黄金,但黄金荣、杜月笙有啊,据说渣打和花旗洋行里,存着上千根金条呢!” 里见甫冷冷说道:“杜月笙的俩个心腹爱徒,徐才臣、陆京士不就躲在丽都舞厅里么? 吉良君,我授权给你放手做事,就是看重你手段狠辣! 如果沟通有无,利益交换这些寻常手段不奏效,那不妨抓几个重要干部,比如陈秋生、王天雷,或者徐才臣陆京士中任何一个, 你可以抓一个做人质,放一个筹钱,或者杀一批,放几个,让他们家属回去拿钱赎人。 嗬嗬嗬···能榨出多少油水,全看你杀神威风,雷霆手段。 而这些强横手段,我们宪兵队自然驾轻就熟,杀人如麻。 但是我们日本人自己杀鸡取卵,吃相终归太难看,要分润好处,索要特别经费的机关部门太多, 而我里见甫慈悲为怀,决定还是以烟土交易为兑换手段,这样也给吴四宝他们一条活路走,他们识相就早点去求师傅(杜月笙)花钱保命, 否则我们失去耐心,就把租界里他这数千鼠子鼠孙一锅拘了,放笼子活活闷死在黄浦江里,也算为新政权除去一大祸害。 所以催缴金条之事,吉良君你赶快去办,我给你一星期时间,坐等你的好消息。” “是,明白了,里见先生。” 夏吉祥听得心底凉飕飕的,觉得自己今天算是走了一遭鬼门关,转一圈又活出来了。 知道里见甫只要结果,不听解释,这魔头要的是美元金条,自己若是敷衍办事,下次召见绝没有好下场。 他行了一礼,转身刚要走,又被里见甫叫住了,这回老鬼子笑着拍了拍巴掌,高声叫了声: “嘛歹!吉良君,你的奖金还没取走呢,来人啊,把那箱子拿进来!” “嗨!” 一名穿立领制服的干练特工现身进来,双手呈递给夏吉祥一只手提箱。 夏吉祥接过来提在手中,顺势掂了一掂,便感激的鞠躬致谢: “多谢里见先生重赏,在下必定竭诚奉公,抵死效命!” 里见甫呵呵笑问:“吉良君,你不打开箱子数一数,有多少根金条么?” “不必数了,大概二十多根,在下满怀感激,告辞了。” “那好,去做事吧,不要让我失望。” “嗨!” ······ 从马里斯公馆出来,夏吉祥擦了擦冷汗,便提着箱子回到自己车上,驶离了金神父路。 下半夜的上海租界,街道两边依旧街光璀璨,灯牌林立。 夏吉祥面沉似水,驾驶着汽车一路思忖,回到了忻康里弄堂,即所谓的行政庶务特别联络站。 这个办事处已经成了张国震的据点,自然也是他的安全屋。 “原来是羽哥您来了,快请进来,您那几个心腹弟兄都在楼上呢,您快去安抚一下吧,他们久未等到您,都有些坐立难安了。” 迎接夏吉祥的,是张国震一个亲信乡党,平时负责接待事务,办事处里还有十几个职员,一个个无精打采,毫无纪律可言。 夏吉祥素知张国震秉性,他不愿待在办事处枯守电话机,早就找地方风流快活去了。 亲信得到张主任训令,只有大事发生时,才能打电话找他。 于是夏吉祥边往楼梯走,便冷着脸下令: “好,我知道了,你把财务室钥匙给我,我需要用钱办事! 另外传我的话,寓所楼上清场,所有人都下来,我有急事要跟几个亲随交代,无关人员若不想犯家法,就都离楼梯远点!” “是是,羽哥,您绝对是大佬,我马上喊他们下来,我给您守楼梯口。” 于是张国震的亲信交出钥匙,又上楼一通招呼,各寝室所有帮众都下了楼,也就清了场。 夏吉祥来到二楼,见大毛四人急切迎上来,纷纷向他打招呼: “夏哥!你回来了!” “夏哥!” 大毛也叫道:“夏哥,这么晚了,以为你出事了,我们哥几个正想出去寻你嘞!” “嗯,有劳你们挂心了,都回房间等我,我要安排你们的出路。” 大毛顿时精神一振:“是,夏哥,早等这一天了。” 于是四人回到他们寝室,夏吉祥一人来到财务室,拿钥匙打开保险柜,开始往外拿钱。 原来办事处开张以来,张国震开始大肆招揽门徒,人员扩充起来人吃马嚼,还要开销汽油钱与枪支装备,每天的花费都是一个庞大数额。 所以在夏吉祥授意下,卡车上那批热河烟土,早被张国震倒腾给了佘爱珍,换来六成的半开(小洋),与四成的法币军票。 这些钱装了七八个麻袋,乍一看好像很多,但半个月不到,办事处就开销了一小半存款。 (张国震是花钱主力,俗称风流散财公子。) 正所谓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更快,若再没进项,很快就得坐吃一空。 夏吉祥如今不管这些,他将银元小洋拿了二三千块,拢在一个麻袋里,又随手提了两口袋钞票, 便锁上保险柜,提着箱子,扛起袋子来到大毛四人屋里。 “哐啷”一下,几个口袋扔在寝室床上,沉甸甸的让人激动。 “哝!这些是给你们路上的花费,待会你们分匀了装在身上,别鼓鼓囊囊的让人一眼瞅出来。” 夏吉祥平静的吩咐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出生入死的跟我一场,我总要对得起你们,这里还有一些金条,这是真正的硬通货,也是你们回老家务农买地的本钱。 金条不多,只有二十多块,你们每人可以分到三块,也就是三十两黄金。 大毛拿六根,他还要抚恤其他回不去的弟兄,这样大家可还满意。” 夏吉祥如此分配,给自己剩下的,也就六七根金条。 四人顿时喜笑颜开,纷纷表态说: “满意!满意!” “当然满意了,谢谢夏哥!” “夏哥你给得够多,够义气!”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大伙儿听我说,是该你们离开的时候了,总窝在这里太扎眼,也不安全。”夏吉祥温和笑着,又给出建议说: “就目前来说,日本人还在实施戒严,封锁了各街区,而你们有两条退路可以选择, 一是回到岩井公馆,继续在袁先生安置庇护下,担任护馆武装护卫,等到过一阵子,日本人取消了戒严令,你们再离开尚海。 二是你们化装成青帮子弟,可以趁夜从曹家渡坐船离开,也可以走旱路步行出去,这里(极司菲尔路)离曹家渡不太远。 你们从往北走到曹家镇再折向西,最终走到长宁路尽头,到了娄山关路就离曹家渡不远了。 不过如今封锁得很紧,日军在路上设了很多关卡,什么通行证都不得出城,你们现在出城,遇到关卡只能绕路潜行,路上十分凶险。” “夏哥!不用寻思,俺们选第二条路,今晚马上离开,回老寨当地主去!” 大毛哈哈笑道:“岩井公馆是不想回了,俺们都发了大财,谁还稀得跟日本人看门当狗腿子啊!” “是啊是啊,大毛哥说得对,快点分钱,俺是一刻也不想在尚海待了!” 三个苗族战士纷纷附和,那真是眼冒金光,归心似切。 夏吉祥默然半晌,看着四人拿完金条,望衣服里及裤兜里大把塞钱,他突然眼涌泪光,哽咽道: “大毛···日本人的凶残不用我多说,被他们抓到那是生不如死啊! 听哥哥一言,你们还是谨慎为主,暂时在袁先生手下蛰伏一阵,等彻底安全了再走吧。” “不了,夏哥,俺们也不瞒你,俺们想回家的心,像啥箭一样,今晚备好干粮就得走,一刻也不耽误!” 大毛身上塞满钞票,大咧咧站起身,拍着胸脯道: “夏哥你放心,俺们真要被日本人发现,不会让他们抓活的,就是死也不会供出夏哥你来!” “唉~~~~~”夏吉祥长叹一声:“真就注定了的,苗人就是一根筋,死犟死犟的,怎么劝也没用啊··· 那我跟你们说,你们途中若是暴露了被日伪军围住,那就高喊是特工总部吴四宝的人,是奉了吴大队长之命,出去曹家渡执行秘密命令,愿意花钱买路。 或许汪伪军会网开一面,看在钱的面上,酌情放你们一马。” “晓得了,夏哥!俺们跟你这么久,知道怎么跟汪狗子打交道。” 夏吉祥觉得言尽于此,便站起身,拎着空了大半的手提箱,向外走去: “那好,食堂在一楼后面,干粮水酒任你们拿,只是别喝多了误事!” ······ 当天晚上,夏吉祥便留宿在办事处,在主任寝室闭门不出。 大毛四人收拾停当,静悄悄出了公寓楼后门。 在漆黑夜色里,四人不约而同,向公寓楼鞠了一躬,方才转身离去。 漫漫长夜,又是夜不能寐的一晚。 直至黎明时分,桌上电话铃声猛然响起,分外刺耳难听。 夏吉祥睁开血红着双眼,抓起话筒问道: “喂,我是羽尘,请问哪一位?” “哎,是我呀,陈秋生!”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天津味官话,陈秋生在电话里幸灾乐祸的说: “你知道吗,羽尘老弟!制造丽都舞厅爆炸案的那伙歹人,一共四个,全在曹家渡让日本人的巡逻车给击毙了。 听说啊,每个死人身上都揣满了钞票洋钱,被打死前还喊呢,说是吴四宝的人,出来执行秘密任务。 依我看呐,他们就是做完案子,拿了钱想跑路。 这么一来,吴四宝可真就脱不了干系了,他妥妥就是幕后主谋啊!” “······是么,都死了吗?” “可不怎的,围上去的日本人死伤了七八个,最后用机关枪加小炮打,都死得透透了。” 夏吉祥沉沉一笑,换了轻松的口吻答道:“都死了就好,这叫死无对证,吴四宝也停了职,想洗白可就难了。 我说陈主任,你这么早打电话,莫不是想着和我搭伙发财,一起去吴四宝家打秋风吧?” “嘿,你小子,我只是痛快痛快嘴,真没那个意思······ 嘿嘿!你他娘的煎炸鬼!被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有这意思了! 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找你,商量怎么吃这道早点···不,是大餐!” 第327章 情种 上海大早上的雾霭,灰蒙蒙一片。 街上往来只望见影子,分不清是人是鬼。 上午八点半钟,日光斜斜照进忻康里弄堂,堂口那块庶务联络站的门牌,白底黑字漆得发亮,显得很有公署气象。 办事处人员整肃一新,七八个穿制服的汉子,齐齐排列在门口,等待着长官检阅。 陈秋生的座车驶来,刚刚停在弄堂口,夏吉祥便迎出门来,立正禀告道: “报告陈长官!助理文员张羽尘,携联络处全体同仁迎接本部长官!” “嗯,不赖嘛,羽尘!”陈秋生很是满意,操着天津味官话评价道: 自打介个联络站挂了牌,我来过一回就懒得来了,那时公寓里乌七八糟的,没个正经管事的,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见干正事的。 今儿这地界算有点机关单位样儿了,不再是帮会舵口那套路数啦!” “卑职疏于管教,让长官见笑了。” 夏吉祥脸上透着一股无奈,赔笑着解释:“前段时间一直忙贱内之事,卑职也是才来整顿这烂摊子, 这不开除了几个太邋遢的瘪三,又搜刮了···不,是清查了两家成衣(服装店)的橱窗,好容易凑了十来套男士服装, 刚给弟兄们换上了。” “唔···也难怪,江湖弟兄散漫惯了,他们没经过军训队列训练,是没什么站相啊,”陈秋生貌似不经意的多问了一句: “本来这么个联络处,不宜开销过大,最多招募七八个文职人员,满足日常值班联络工作即可。 而羽尘你手下那小张倒好,他一下子报了二十多个名额,实际人数远不止这些,还要申请持枪证,配备武装保卫组,他这是要编制一支便衣特工队吗?” 夏吉祥解释道:“是,如今袭击案件频发,为了确保长官您的安全,是有必要建立一支保镖队。” “呵,净瞎扯!我可用不着这路保镖,当个摆设都挡眼!” 两人边走边聊,在众人簇拥下,很快进了公寓楼,来到二楼办公室。 陈秋生头一次上二楼,他跟着夏吉祥走进挂着主任室铭牌的办公室,坐在簇新的皮革沙发上,又看着夏吉祥使唤手下端茶倒水,不由调侃道: “羽尘,我明白你为何要招揽这么多人,你这办公室的用品陈设倒也齐整,莫不都是小张带着弟兄们,从百货店里硬赊回来吧,哈哈哈···” “这些沙发家具,我还真不清楚打哪来的,等回头我问问小张再答复您。” “哈哈,恐怕联络处这两栋公寓,也不是好道来的。你们是不是硬把房客都赶走了?” “那倒不是,陈主任,虽然我们有人有枪,但从不欺负穷苦人。 为了遣散那些房客,我们给了足够份量的烟土,这可是能在市面上换到粮食的硬通货。” 夏吉祥笑嘻嘻的,丝毫不以为意,他接过手下端来的热茶,将头一杯茶放在陈秋生手边,方才随和的笑着说: “办事处成立后,我让小张重开同心会堂口,至少招揽三百会众,买办配备百十支长短枪,就是为了不久后能在沪西有一番作为。 如今我奉了兴亚院头目里见甫密令,要在七天之内联系吴四宝夫妇,用满蒙烟土置换三千两黄金, 赶巧约到陈长官吃早茶,我这列了两份名单,请陈长官过目斟酌一下。” “哦?三千两黄金,日本人胃口不小啊,名单拿来我瞧瞧。” 说起这么重要的事,夏吉祥就像是跟长官汇报工作似的, 简明扼要,直截了当, 而陈秋生也不介意,他取过夏吉祥递来的,写得密麻麻乱糟糟的两张纸,缓慢仔细的看了一遍,又匆匆勾兑了一遍熟悉人名,方才抬头道: “这第一份,应是特工总部中低层干部名单,我看你标注多是内卫警备总队,大概都是吴四宝手下队官及其亲信。 ···下面你还标着,沪西各家赌场舞厅···是说这些人还兼任赌场管事、舞厅经理还有看场子的红棍?” “是,陈长官果然精明,一看便知,省得我笨嘴结舌的解说了。” “这再明显不过了,你在针对吴四宝,准备把他的势力连根掀起啊。” 陈秋生皱着眉头,又拿起第二张纸,在手中摇着说: “这张名字少,都是处长级别的官员,严格说都是军统出身,上面不仅有我的名字,甚至还有陆京士与徐才臣, 现在我看完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很简单,吴四宝做不得主,必须幕后大佬服软,比如说杜先生的得意门生陆京士与徐才臣。 他们都是老江湖,要是好言好语去求,我肯定一根金条也讨不来,所以直接跳过解释说结果,”夏吉祥面容平静,直白说道: “日本人战事不利,急需资金补充军需,所以要搞一次大清洗, 俗话说钱财难舍,必须以命相逼,不死上一大批青帮子弟,大佬岂肯就范? 这些都是日本人罗织罪名,要逮捕及处决的人,甚至包括长官您在内。 你也知道,日人素来没什么耐心,早晚要对租界里的富人开刀, 而我就是日本人选出来的血手套,负责拿人钱财,与人超度。” “你特玛德的,如果不是知道你嘎了宪兵司令佐佐木,又炸傻了继任的内藤建二,我都以为你是真心替日本鬼子卖命了! 你呀你,夏和元,我看你并非不明白时事,当下日本人已显露颓势,正面战场难有大的攻势 而你做事这么绝,杀人这么多,就不怕将来时局反转,被当成汉奸遭到彻底清算?” 夏吉祥不急不恼,平静答道:“陈长官,我就是个坏人,纯粹的杀人机器, 我不是身居高位的您,可以双手不沾血,还有的选,被俘也可以选一个清闲职位,保住身家性命。 我只是一颗社会底层煤渣,从煤坑里往外爬时,若是表露出一丝优柔善意,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唉······不要说了,我懂了。” 聪明人不讲废话,陈秋生骂了一句,感慨半天,索性问妥协起条件: “日本鬼子真要行凶,窝在租界里的中国人,一个也躲不掉,我想老陆会知会万墨林,再转告杜先生,最终同意这笔交易··· 咱们不说烟土交易,那事叫吴四宝去办,具体业务你门清。 我就问你,我们这些变节者如果帮你,会有什么好处?” “陈长官如果大力促成此事,自然会得到更高的官位,更多的财富。” 夏吉祥微微笑道:“而陆京士手下,那帮有青帮背景的心腹,他们不会稀罕当官的虚名,但是会贪图当官的实惠。 汪主席的政权会在江浙两省各地,开设禁烟局与戒烟所,正需要大量官员去民间搜刮民脂民膏, 这些官员的委派权,都可以捏在陈长官您手里,而日本人这方面的审核权由我来搞定, 这大批官职分封出去,还愁白花花的银元,黄澄澄的金子不流到我们手里?” 陈秋生担忧的说:“这是要大肆卖官售爵吗?这样恐怕不行,如此一来,汪伪各地的税收体制与货币金融不就全乱了吗?” 夏吉祥冷冷道:“乱了才好,如此汉奸政权,早点垮掉更好。” “那好吧···你准备什么时间去找吴四宝谈,我好提前知会一下老陆(陆京士)。” “我等小张回来召集人手,先封了愚园路两个赌场,把管事的抓一批,再和佘爱珍摆明车马谈。” “那好,那我回七十六号了,有消息打电话。” 陈秋生起身要走,夏吉祥把他叫住了: “请等一下,陈长官,我有点事托你办一下。” 陈秋生很是戒备:“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办再说。” 夏吉祥从兜里取出一张地契,递过去说: “这是熙悦轩的地契,我答应要还给吴四宝的小老婆马三媛的,估计这当会她就是没毁容,也被吴四宝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陈长官,请你托陆先生把她要出来,再把这份房契转给她,让她也有点在乱世活下去的本钱。” “好吧,羽尘,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 第328章 成仓暗渡 陈秋生走后,夏吉祥一个电话,将张国震从温柔乡召唤回联络处, 二人闭门商谈发财大计,制定了一个诡秘计划。 第二天,张国震撒钱大吆喝,开始码人,招揽打手。 夏吉祥则悄悄从后门离开,外人不知所踪。 第三天,张国震继续码人,但效果不佳,能干饭的人不少,能干架的不多,新徒旧部聚一起也就百十号人,好歹凑了几十把斧头砍刀,七八支手枪。 尽管他们对手很强大,吴四宝原本亲信众多,不算人手一把枪的警卫总队,门下也就二三千武装打手,万余名投帖弟子,涵盖了整个上海滩。 先前说吴四宝独霸尚海滩也不为过,只是据传他不知何事得罪了日本人, 被解除了警卫大队长职务不说,还被宪兵队传讯,逼他去虹口宪兵队交代问题。 要说七十六号是杀人魔窟,那日本宪兵队就是阎王殿,去了就是找死。 吴四宝只好待在愚园路豪宅里赋闲,正积极打点关系,希望官复原职。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吴四宝素来粗鄙蛮横,不能服众,没半点政治头脑, 其喧嚣权势本是投靠日伪政权所聚,真正肯为其效命的人才没几个, 经此变故颇有树倒猢孙散的势头,一些有实力的堂口纷纷自立门户。 这也就给了想再上一步的张国震机会,他倒没奢望能当上大队长,但趁机拿下沪西几家赌场,顺便把丽都舞厅攥在手中,这些实惠利益他还是敢夺取的。 人心本就贪婪,困窘之人一旦享受到醇酒美人,就想得到更多更好的。 而夏吉祥的支持谋划,就是张国震的底气。 其所谋之事,还没有不成的,由此改变了他的穷命,也是他贯彻执行的动力。 第三天上午,虽然人手远远不够,张国震知道等不得了, 先前与夏吉祥约定,第三天必须发动,因为夏吉祥只有七天时间。 张国震出发前犒赏手下,喝了一顿大酒,(物资匮乏,也就一人一大碗) 豪言壮语一番,大意是不受穷,得拼命,富贵险中求,喝完将酒碗一摔, 就领着这些红眼汉子,浩浩荡荡杀到沪西赌场区,开始了打砸与抢烧。 “恰(吃)生米的赤佬来抢钱啦!” 这些破坏者如果人数来少了,就被称为匪徒与毛贼,很容易被护卫赌场的青帮人员擒获或驱散。 要是来砸场子的歹徒人数过百,而且都是有家伙有背景的帮会成员,那就是争夺盘口的帮派纷争,双方如果势均力敌,就会爆发一场混战。 沪西赌场通常下半晌对外营业,所以上午场子里没多少赌客,张国震闯入的赌场只有二十几个保镖,瘪三们一见来者人多势众,立即一哄而散。 张国震率众简单走了个过场,没费多大劲就控制整个场所,只是没抓到对方有头脸的头目。 破门而入的赌场账房里,搜缴出来的几个麻袋,里面尽是大捆大捆的纸币,其实换不来多少面粉。 “这些不值钱的钞票谁爱拿谁拿,想要白大洋的,跟老子去下一家!” 张国震一声招呼,顺路又奔袭愚园路第二家赌场,战果依旧惨淡,看场子的一触即溃,可没抓到像样干部,也没搜到什么值钱财物。 “靠!老子还不信了,抓不到经理和老板,还抓不到赌场管事的?” 眼见完不成任务,张国震急眼了,吩咐在场子里抓了几个服务员,连吓唬带逼迫,喝令他们打电话给管事的,令其输诚投靠,贡献孝敬(礼金)。 否则让他们领路,去经理家上门抓人,不,是上门家访,本人不在,就请家属回忻康里弄堂喝茶, 主打一个不见真人不罢休,不见赎金不放人。 当初吴四宝也常干这一套,简单来说,就是上门绑架,敲诈勒索。 这损招一出,电话一打,两家赌场管事立即认输,表示每月份额照交,另外还有见面礼与心意奉上。 这种黑道争夺场子的较量,通常只对敌方帮派成员下手,以一方落败认输,主动退出即止,一般不会要人命。 要是把经营者杀了,没人组织赌局,赌场也就黄了,那他们流氓杀来杀去干个毛用,于是张国震很痛快的接受两家投靠, 将赌场视为自家地盘,开始分封,不,分派几个心腹带人看守场子。 接下来,张国震准备再接再厉,带着斗志高昂的小弟们,直扑丽都舞厅。 然而接下来,他在丽都舞厅门前吃了瘪,被对面密密麻麻的敌方帮众阻住了前后去路。 因为先前夺占两家赌场,耽搁了不少时间,吴四宝手下各大头目有了准备, 他们急忙打电话互相呼应,聚集了数百名帮众,埋伏在愚园路各个巷子,就等那几十个红了眼的赤佬一头撞上来。 他们还给赋闲在家的吴四宝打去电话,后者火速调动家里的亲卫队,约有三十多名武装保镖,还带着五六支汤姆逊冲锋枪,赶到丽都舞厅助阵。 故而张国震率众冲到丽都舞厅门口,就被涌动的人潮里里外外包了饺子,几十号陷在当中。 张国震见势不妙,立即高呼:“不要误会!不准开枪!我是特工总部总务科的,我是前中队长张良鹏!我们奉了蝗军命令,前来搜查抗日分子! 你们要是敢开枪打我们,宪兵队饶不了你们,正缺借口宰你们肥羊呢!” 人群中有认识张国震的,大声怒骂起来:“姓张的,你不是东西!吴大当家的刚罢官,你小子就反水咬师傅一口,你欺师灭祖,不得好死!” 张国震立即高声回怼:“我早跟吴四宝割袍断义了,他算我哪门子师傅! 现在日本人最大,你们有头有脸的,谁有胆骂报个号日本人一句,他要是还能活过三天,老子就算他有本事!”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流氓都沉默了,没人敢接这个话头,他们要是真有胆子,就不会在汉奸手底下听差了。 于是双方默契的关上枪支保险,气势汹汹开始了互怼骂街,骂得那叫一个起劲,比菜市场大妈砍价还热闹。 两伙人火力全开,怼了大半个小时,吴四宝终于叫下人传过话来: “大伙放开一条路,让张良鹏那个欺师灭祖的狗东西滚!” 在没解除制裁前,戴罪的吴四宝始终不敢露面,更没胆子忤逆日本人的意愿。 即使明知道张国震扯虎皮拉大旗,他也不想追究,结果肯定是自讨没趣。 愚园路上,此刻已经塞满了青帮帮众,人数足有上千人,还在不断增加。 “散开!侪散开!把路当中央让出来,让搿(这)帮赤佬滚蛋!” 在一些青帮头目呼喝下,人群乱纷纷让开中央马路,一个个忿忿骂个不停。 满脸狂傲的张国震打头,带着七八十个穷横弟兄,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张国震带这么点人,敢硬杠吴四宝,还能威风不减,全身而退,当即引起上海滩的轰动,风头盖过了黑老大吴四宝。 经此一事,张国震这个名号算是打响了,现在尚海人人都在议论; 大佬吴四宝有个逆徒叫张国震,仗着日本人撑腰,比他师傅还要猖狂三分! 这小子成名已久,分外凶恶,专门抢赌场霸舞厅,绑架有钱人,从此沪西歹土之上,又多了一个魔头。 ······ 愚园路这头闹得热火朝天,夏吉祥也没闲着,他几头奔忙,干得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这两天他先是约了陈秋生出来,在一家外国饭店包房吃饭,顺便提出要求: “我要办点事,急用六支汤姆逊冲锋枪,子弹五百发,木柄手雷弹若干,日式的更好。” “你要这么多,这么强的火力,难道要去抢洋行?” 陈秋生低着头饭照吃,但是一个子不吐:“不行,没有! 就是有也不给,你搞日本人惹出大乱子,还不得我填坑,搞不好被同行抓住把柄,还得把命填进去。” 夏吉祥笑得很温和,显得人畜无害:“这回不搞日本人,说起来帮他们,清清吴四宝的库存,所以就算搞出事来,日本人也不会管。” “那也不行,你别说了就是不行。”陈秋生这趟出来,好像准备专心干饭,头也不抬的拒绝说: “总之一句话,我没那个权限,那几把备用的汤姆逊是锁在后勤库房,但是要有李士群的亲笔批条,才可以动用”。 “呵呵,陈长官,说实话我不跟您借枪火也可以,我用得烈性炸药就没跟你要么,可有一天您要是回归军统,这大好的军功你不会不要吧?” 陈秋生人称辣手书生,论起职业嗅觉不是一般人能比,马上反应道: “哦?搞吴四宝,是炸他的烟土存货吧,他库房在哪,你先详细说说。” “这两天我借着小张提供的线索,我详细查了吴家烟馆的出货地点,发现他们的隐秘库房,就在静安寺、徐家汇附近。” 因为取得陈秋生的支持,就意味着被国统区认可,夏吉祥耐心说道: 这里毗邻法租界,战前迁来不少小型工厂,新设了不少库房,多是生产日用品毛巾、肥皂什么的, 而如今市面供应紧张,库存物资很快售光,空下来的库房大都出租民用,资本家们连本钱的零头都收不回来。 吴四宝得势以后,由家主婆佘爱珍当家,他们日积月累,囤积了大量钞票。 可随着战事经济崩坏,钞票急剧贬值,所以佘爱珍就将那些空置库房买下来,一部分用来安置帮工家属,位置好的则作为秘密库房。 而那些库房大多以弄堂内的仓库,或商铺后院为主,规模虽小但分布隐秘,大多处于弄堂口,便于用机枪防守,也方便就近向沪西各烟馆出货。” “唔···唔···我明白了。” 陈秋生深谙暗杀破坏,自然明白夏吉祥的意图,于是吐出嘴里的骨头说: “你一定在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大概是由着张国震带人在愚园路上挑事,打砸赌场,勒索舞厅, 总之惹起吴四宝的怒火,以为这小子要夺权上位,从而把他大部分人手与武装人员都吸引过去,你好暗中选派死士,炸掉他全部烟土库存, 如此一来,沪西与租界几百家烟馆就断了供应,为了挽救自家最来钱的生意,不得不拿真金白银出来买货,这就是你小子的如意算盘吧?” “···哎呀呀,陈长官料事如神,在下真是由衷佩服!” 夏吉祥满脸震惊,不像是装出来的,接着猛夸道: “您不愧是军统首席大将,城市游击战专家! 在下刚跟您提了个话头,接下来啥也不用说了,五脏六腑仿佛被您看穿了一般!” “呵呵,别拍马屁了,我又不能给你升官!” “不不不!能跟陈长官学点谋略,在下也是受益匪浅啊!” “嗯···这事怎么看不是便宜,而是对我有极大风险。” 陈秋生沉吟片刻,欢畅的笑了起来:“不过看到吴四宝吃瘪,还能销毁那么多烟土,发生这种事总是很痛快,报到重庆方面,的确算是一件功绩··· 好吧,我答应你了,不过这枪不能白给你,我要算钱卖你, 因为我也要攒点私房钱,以后光复了回去坐牢,能有点吃饭钱。” “行,那您要多少钱一把。” “现在钞票毛得很,得按照黑市价格计算,”陈秋生捏着下巴计算道: “眼下换一美元至少要五六千中储券,一把汤姆逊怎么不得八九十美金? 就算你八十五块吧,说好了我只要美元,看在你也是打击汉奸的份上,五百发子弹奉送!” “好,陈长官,我给您凑个整,一千美元!” 夏吉祥毫不迟疑,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陈秋生道: “这是手写的凭条,前面有我美国公司的户头,背面有一次性提现密码, 您拿这条子去花旗洋行,找到小额金融代办柜台,就可以拿到钱。” “行···我信你,条子我就收了,枪我下午给你送到办事处,由你亲自签收···你小子付钱这么痛快,还主动给我加钱,最近肯定发了横财!” 陈秋生坏笑着调侃:“让我想想啊,最近谁遭了横死···是哪个倒霉的汉奸,还是日本鬼子军官···算了,不猜了,没意思。” 于是两人面面相对,哈哈一笑,再也不提此事,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吃过了饭,二人来到饭店大堂,就此分手告别,下午要各忙各的事。 临别之时,陈秋生贴着夏吉祥的耳朵,着重提醒道: “和元老弟,枪火炸药难弄,你砸重金总能弄到, 可是真正能成事的死士难觅,为国死节者更难找,你花多少钱也难买到, 我身为军统要人尚且被出卖,和元兄你无党无派,选人一定要慎重啊!” 夏吉祥呵呵笑道:“放心,人手我已经选好了,绝对可靠。” “哦,是吗,能给我透露一二吗,我申报功劳时也好为你填上几笔。” “不行,密不告二人,法不传四耳。” “···好好,去你的不传二人,我走了!” 望着陈秋生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夏吉祥微微一笑,转身向饭店后门而去。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宝山路的岩井公馆。 第329章 代号‘夜枭行动\\’ 宝山路上车辆稀疏,行人罕至。 尚海的天空,常是阴沉沉,雾蒙蒙的,总也不见晴天。 时值冬季,西北风簌簌刮着,风力强劲 夏吉祥驱车来到岩井公馆,径直求见总干事袁雪岩。 门岗电话通传之后,出来接待他的,是公馆三个负责人之一,负责宣传工作的庄逸群。 他将夏吉祥接进总干事办公室,向他解释袁雪岩眼下不在尚海, 一周前他去了金陵开会,还带走了不少机关干部,负责总务工作的翁之和也去了,如果有事可以和他说。” 夏吉祥听了脸色阴沉,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 他显然有事,却不便与庄逸群说。 虽然知道翁之和、庄逸群二人也是地下党,但他信任的只有袁雪岩。 可这次要办的事很急,半天也耽误不得,夏吉祥不由犯了难,坐在那里思忖对策,顺便问道: “袁先生好久回来,能否打电话,尽快联系上,我找他有急事。” 庄逸群见他这种态度,自然清楚夏吉祥想找袁雪岩面谈,便简略解说道: “袁先生在金陵要全天开会,所以不方便电话联系, 他们去了四五天了,预计这次会议要开十几天,现在会议议程还没过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庄逸群态度和蔼,说话随和,他用玻璃杯沏了一杯龙井,捧着端给夏吉祥,没有一点长官架子,接着解释说: “汪精卫一直对兴亚建国运动很敌视,认为袁先生是借着岩井总领事支持,要对他的维新政·府抢班夺权, 于是他跟日方顾问及日本军部一再协商,作出很多妥协让步,汪伪政权才得到名义上的民国最高统治权。 这次汪伪中央发布政令,要完全取缔兴亚建国运动,将尚海各个新政机关,合并到汪伪中央首都所在地。 因此岩井机关要整体升迁到金陵,成为伪宪监督委员会,监管各项民政管理条例的实施, 而袁先生在会议结束,还要在京逗留一段时间,筹备在汪伪中央的各处办公地点······ “好了好了,庄先生您别往下说了,这些军国大事我听了头大。” 夏吉祥打断老庄滔滔不绝的话头,他决定单刀直入,切中要害的剖析问题,引发地下党高度重视与参与,便用坦诚的语气说道: “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丝毫耽误不得,看来只能跟您庄先生说了,我希望您知道后即使不能做主,也要马上采取行动,及时疏散你们的人。” 庄逸群推了推眼镜,点着头严肃回道:“和元兄请说,我一定严格保密。” “那好我就直说了,”夏吉祥盯着对方眼镜,一字一句的说: “我得到可靠消息,得知吴四宝有几处烟土库房,就暗藏在市区弄堂里, 而我发动人手,经过一番侦查核实,发现在南市的中山南路、陆家浜路一带,有很多秘密作坊与小工厂,想必都是贵方地下组织, 您不用吃惊怀疑,我手下的小张开过汽修厂,与你们打过很多交道,所以不难找到和辨识出你们的产业。 而在静安寺与法租界周围的弄堂里,还有一些穿工服的人进出活动,搬运日用品,粮食与违禁物资,想来你们在附近有不少秘密囤积点。” 庄逸群听完不置可否,笑了笑反问道:“和元兄,你跟我说这些,想必定有大事发生,不知你策划了什么,还需要苦味酸黄火药吗?” “哦,原来袁先生跟您说过这事,我还要搞爆炸,当然要了,要是能弄到梯恩梯,那就更好更安全了。” “要多少,是要鱼雷装药么,还要六百克吗,要不要雷管,要几颗?” “这次要的多,至少五倍剂量,三公斤炸药,八到十二颗引信雷管。” 夏吉祥呵呵一笑,放下了一大半心,庄逸群既然知道他上次搞爆炸的事, 显然是袁雪岩与他说过,那就是知情人,可以透露更多消息。 于是夏吉祥接着说了下去:“不瞒庄先生您,我要在静安寺一带的民居弄堂里,搞一场超级大爆炸,彻底毁掉吴四宝的烟土仓库。 而我这两天联络了不少救国军残部,准备明后天去沪西赌场街闹事,爆炸就在同时发动!” “啊?你确定?!” 庄逸群很吃惊,连忙细问道:“静安寺周围弄堂密集,居住的人口繁多,那弄堂里的作坊仓库也很多,吴四宝的秘密仓库不止一处吧?” “是,我查到确认了的,就有三处,都在可以进出卡车的弄堂口。” 夏吉祥耐心介绍说:“仓库防守很严密,每个弄堂出口的两边角楼里,都有轻机枪驻守。 而我人手有限,正好 这两天西北风强劲,所以就想出一个省事办法, 我会事先让人拉十几车柴草,撒上油脂,堆在静安寺街区的上风头, 然后按照风势来头,品字形安设三处爆炸点,到时候同时爆破,燃起大火,火借风势,将那整个街区烧成一片火海, 吴四宝不管藏了多少烟土,一块也别想剩下! 而今日我特意来见先生,就是感念几位先生搭救之恩,提早通知你们,希望你们的人可以安全撤离。” ······ 庄逸群一言不发,足足懵了十几秒钟。 他张口结舌,震惊的连眼镜掉下鼻梁,都没顾得扶正。 抗战爆发以后,租界挤进来二百多万人,而整个公共租界,也就二十二平方公里。 每平方公里,至少生活六七万人,可以想象人口有多稠密。 庄逸群醒过神来,立即摇头反对:“不妥,不妥!你这场大火真要烧起来,至少烧死上千人,几万人无家可归,你这简直是造孽啊!” “有何不妥?”夏吉祥平静的反问:“这沪西号称歹土,至少有上百家赌场,几百家烟馆,罪恶滋生了多少蝇营狗苟? 而吴四宝藏在弄堂里的大烟土,至少有十万两之巨,我一把火把它们全烧光,避免它们流入江浙地区,荼毒我广大抗日军民,有何不妥?” “不妥就是不妥!你这是伤天害理,屠戮生灵!” 庄逸群有些情绪失控,急声道: “即使沪西满地是烟民与流氓,也是我华夏子孙! 他们有情可恕,罪不至死,况且社区里那些妇女孩童何其无辜! 你要是这样做了,有那些人面兽心的日本人何异,简直丧心病狂!” ······ 夏吉祥被说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方才缓慢而坚决的说: “可计划已经定了,各路人员都已分派完毕,明后天发动,绝不容拖延。 我来通告几位先生,只是还一份人情,还有给袁先生的承诺,我绝不用日本人的烟土,荼毒广大的抗日军民。” “你···你···”庄逸群脸涨得通红,以手点指低吼道: “我不同意,你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克炸药!” “我的计划,其实不用炸药雷管也行。”夏吉祥淡然道: “我只要十几辆黄包车,载满油脂与柴草,选在月黑风高之夜,堆在弄堂口点燃就行。” “嗬嗬嗬······”庄逸群气极反笑,调侃道:“现在老百姓吃不上饭的,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你到哪里弄油脂?” “那好办,猪油弄不到,可以用鬼子和汉奸的。”夏吉祥冷幽幽的说: “沪西晚上去跳舞的多得很,随便找几个穿着光鲜的汉奸杀了, 堆在柴草车上点着了,烧得保管很旺盛!” “哐当”一声,玻璃杯被砸在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庄逸群用手指门,嘴唇哆嗦着喝道:“你你你···你赶紧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夏吉祥慢慢起身,向庄逸群鞠了一躬,沉声说了一句: “庄先生,您心地善良,不善于伪装,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这个世道,做好人怎么能活得长久,好人又怎么能斗赢日本人? 沪西恶土既然满布烟赌毒,为什么不能烧个干净,玉石俱焚,把中国这块最坏的腐肉剜掉? 我个人能力实在有限,只能出此下策,请几位先生体谅,告辞了!” 说罢,夏吉祥转身向房门走去,再不停留。 “且慢!” 庄逸群喝了一声,他扶正眼镜,反应过来说: “夏和元,你不用激我,你不是个疯狂的人,一定有折中的办法,不用给无辜群众,造成这么伤害··· 如果有,我希望你有,就快点说出来,能办我给你办了!” 夏吉祥停住脚步,叹了口气说:“唉,原来是有个笨办法,就是趁着愚园路被救国军搞得大乱的时候,派出三组爆破手,把三个烟土仓库炸掉。 可是大毛他们不在了,我现在人手不足,可靠的人更少,还缺乏炸药与雷管引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来找雪岩,”庄逸群松了口气,皱着眉道: “炸药和雷管我们能弄到,你也会组装爆破装置, 要说找三组人执行任务,对我们来说也不是难事···可他们都是不识字的底层工人,一时间掌握不了爆破知识···” “这个好办!”夏吉祥马上接话道:“等弄来炸药雷管,再去街上旧货店,买来三只马蹄表,我就可以做出三个定时炸弹来, 到时候让组员们将炸弹送到目的地,寻机送进仓库里就行, 而且日本人的苦味酸炸药不稳定,稍微磕碰一下就会炸, 易燃易爆,非常危险! 所以事态紧急时,可以让组员把包裹当成触发雷,从门窗扔到仓库里就跑,我做定时炸弹时,加装一道压发引信,开盖就炸。” “嗯···既然这些你都想到了,那就剩下一个问题······” 庄逸群沉吟着提出来:“看守烟土仓库的,都是吴四宝的心腹,他们肯定异常警觉,社会经验丰富, 如果咱们的人,试图接近仓库的时候,被他们提前发现了怎么办,那很可能偷袭变成强攻, 我们只有手枪,火力微弱,怎么打得过机关枪? 到时候爆破组一旦被识破交火,就被疯狂扫射,很可能一个也跑不出弄堂。” “这个么···其实也好解决。” 夏吉祥故作沉吟,很快给出解决办法:“公馆里没有长枪,我从别处给你弄六支汤姆逊冲锋枪,再加几百发子弹。 吴四宝的捷克轻机枪是二十发弹匣,而汤姆逊是三十发,射速也比机枪快,我们三组每组至少三人, 一个负责带炸弹,两人配备两挺汤姆逊,负责强攻与压制对手, 只要交火,足可完虐对方十几人,怎么也能全身而退。” “唔,汤姆逊火力凶猛,是能硬杠对手,这办法可行!” 庄逸群点头认可,接着又问:“可这冲锋枪极难弄到,而且一下要弄六把,你明后天行动,这枪你什么时候能弄来?” “嗯,枪早就办妥了,下午已送到忻康里弄堂,特工总部庶务联络站, 夏吉祥微笑着继续说道:“庄先生,您跟我约定一个接头暗号,稍后就让你选定的三组人,前来忻康里弄堂找我, 由我给他们制定行动计划,演练战术动作与爆破知识。 另外我要强调一点,我会备好柴草留作后手,一旦爆破组突袭仓库不成,我就下令执行第二方案。” “···好吧,我让南市的同志组织人手,晚上分散了找你,行动代号‘夜枭’, 见面他们会问;您早点吃煎炸鬼,还是油炸桧? 你的回答则是;我不吃的油炸的,我只吃实心馒头。” “好的,庄先生···暗号我都记住了。” 夏吉祥被揭穿了心思,面子有些尴尬,勉强笑道: “下面咱们可以谈谈酬金问题了,如果爆炸成功,吴四宝夫妇服了软,势必拿真金白银出来,与我们谈判讲和,到时候我们可以分到好大一笔···” “不必了!” 庄逸群打断他话头,郑重说道:“我们地下党人,是有信仰的,不是冲着钱,来给你卖命的。 我们要的是打击日寇和汉奸,毁掉荼毒人民的烟土仓库。 为此我们不怕牺牲,也愿意付出代价,你以后再有杀贼报国之事,尽可以与我们明说,莫要辜负了你一身功夫,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吧!” “是···庄先生,受此教诲,在下受益匪浅啊。” 听了这番话,夏吉祥感觉额头见汗,脸上火烧火燎,连忙说道: “那么在下暂且告辞,回去静候先生派来的勇士!” “没问题,今晚他们必到。” ······ 夏吉祥来时踌躇满志,回去有些颓丧,无精打采开着车。 待开到愚园路的折角,忻康里弄堂口, 他挂上倒挡,将轿车慢慢倒进林荫路下的停车位, 就在这时,他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旁边树后人影一闪,有人躲了起来。 夏吉祥不禁暗暗咬牙:“玛德!又是跟梢的!是日本人还是七十六号的? 玛德不管了,老子现在心情不爽,正好拿你开刀,用狗命冲冲煞气!” 于是他若无其事,拿起档位旁的半瓶汽水,自顾自打开车门,下车走到那棵大树旁,拉开裤子佯装撒尿。 当哗哗的水流浇到树后面时,树后那人尖叫一声,跳了出来。 “哎~~~~龌龊!忒不像话啦!” 窜出来的,是一个小身板,既矮小又圆润。 一把就被夏吉祥扼住脖子,提了起来! “嗬嗬?还说日语,会说日语也是抗日分子,更特么危险!” 夏吉祥因为一手提着裤腰带,没在第一时间下重手,他一边系腰带,一边狞恶的笑道: “苟日的!等我系好裤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万朵桃花脸上开!” 那小个子前进帽被打掉,被掐得说不出话,只好抖开一头长发,显示自己是个女的。 “哦,女的?女的埋伏老子,也照打不误!” 夏吉祥嘴里说得凶狠,可感受到对方皮肤细腻,还是将手略松了松。 那小胖子穿着立领学兰服,被扼得几乎窒息,此刻总算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用日语叫道: “个尅···义···义兄!” 义兄若是翻译成汉语,就是姐夫的意思。 “呃?难道你是···豚子!?” 夏吉祥瞪大眼睛,总算认出津川小姨子, 他手一松,将人撇在地上,正扔在地上那滩‘尿渍’上。 “啊~~~~!” 津川豚子尖叫一声,大哭起来: “坏姐夫!我清白的身躯,干净的衣裳,全让你毁了!” 第330章 晨光里 夏吉祥一脸惊异,劈头盖脸骂道:“豚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现在尚海仇日情绪很重,租界到处都是搞暗杀抗日分子,你们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回来? 巴嘎!回来前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不在本土好好待着,回来干什么?!” 津川豚子委屈的哭道:“呜呜···你当我们愿意回来啊···这是军部转发的命令,要求我们津川家作为随军家属,必须在限期内返回尚海。 若是不服从,就是非国民,会被没收田产与祖宅的。” 津川姐妹被遣送回来的事,夏吉祥通过里间甫早已知晓,这时却装相骂道: “混蛋!回来前不打声招呼,还当我是一家之主吗! 还有!豚子,你鬼鬼祟祟来机关干什么,刚才我要手重一些,你喉结···脖颈就被掐断了,小命也就没了!” 其实他刚才那一抓,就是奔着拧对方喉结去的,制敌讲究一招毙命, 因为豚子没有喉结,夏吉祥才没下死手。 津川豚子挨了打又挨训,蹲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的解释说: “人家···我奉命···豚子也是来机关上班嘛,今天是头一天来报到,楼里也见不到个负责的,呜呜···联系你也联系不上·· 那些支那人,个个都很粗鲁,我只好站在门外,等着你回来了···” “你?到这里来上班?你上什么班,谁让你来的?” “我们回来后,按通知去了弘济膳堂,是里见先生让我来的,说是做文员工作,跟你一个办公室,都在特工总部总务科, 我去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找到了陈科长···他便派车把我送到这里来了,他···陈科长是个很怪的人,总是很奇怪的发笑。” 夏吉祥听了更生气了,光火的骂道: “混蛋!王八蛋!统统都是混蛋! 还嫌我这里不够乱是吧,特么的还要给我添乱!” 骂完夏吉祥一把从地上扯起津川豚子,打开车门喝道: “走!豚子,我送你回家!” 豚子却一个劲挣扎,不肯顺从:“不!我不!我要去办公室,以后天天来上班,这是我的工作! 里见先生说了,你在外面有很多女人,让我一天八小时盯着你!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随时向他汇报,他自会管教你,你敢不听里见先生的话吗?” 夏吉祥拉长声音问:“臊嘎~~~里见先生这样说了吗,真是他妈···真是个严厉的人呀,我怎能不听先生的话呢?” 就见他前一刻还怒不可遏,下一刻就变得和蔼可亲,笑嘻嘻对豚子说: “豚子,等了这么久,你还没吃饭吧? 走,上车!姐夫请客,带你去外国餐馆,去喝英国咖啡,吃法式面包,还有美式牛扒!” “好啊好啊!义兄好慷慨,这就走吧!” 一提到吃好吃的,豚子智商马上下降七八岁,蹦蹦跳跳跟着夏吉祥上了车。 夏吉祥带着十五六岁的豚子,驱车来到法租界霞飞路,找到一家法式餐厅, 在电唱机的轻音乐里,他刻意找了一个偏僻的靠窗角落,给津川豚子先点了一杯法式压滤黑咖啡,一份可丽饼。 这种法式咖啡带着焦香和苦味,搭配法式甜点,适合等待正餐时享用, 这在当时是法式生活的象征,深受追求洋派时髦的日本侨民喜爱。 津川豚子酷爱甜食,抱怨在岛国内连杂粮饭团都吃不饱,这下可以大快朵颐了。 然而这馋丫头半杯苦咖啡下肚,甜点心还没吃几块,就一头趴在桌子上呼呼酣睡,怎么唤也唤不醒了。 夏吉祥见了只是微微发笑,原来他端咖啡的时候,在杯子里放了碾碎的阿片酊干粉,剂量大得足够馋丫头睡两三天。 如今他不差钱,还想着请小姨子吃两道西餐正菜,比如罗宋红菜汤,华尔道夫(水果)沙拉什么的。 (当时牛扒、炸猪排是天价,他可舍不得请。) 可豚子喝得快,倒得也快,倒是给他省下不少钱。 于是夏吉祥将豚子抱回车里,在街上找好一家外国旅馆,开了一间客房,交了三天的租金。 然后将豚子抱进去,扔在床上,锁上门,便开车一溜烟回到了忻康里。 晚上他还有重要事情,关键时候,怎么能让这丫头搅和了。 这可怜孩子原本想吃顿大餐,好好补补油水,结果却睡上了减肥觉, 这一睡好几天,估计豚子饿醒之后,得恨死他这个抠门姐夫。 就这样搞定了小姨子,夏吉祥当晚会见了庄逸群派来的行动人员,拿到了烈性炸药和雷管。 他用偏平的木盒子组装好三个炸弹,因为苦味酸黄火药敏感,木盒子不能随意翻动, 他又将木盒子放进三个帆布挎包里,以方便行动人员携带。 挎包里他弄了个简易拉绳,连在马蹄表上,用来激活定时装置, 夏吉祥一边组装炸弹,一边对六名队员详细解说: 行动开始时,三组队员只要在出发前拉掉绳子,计时器就开始倒计时。 爆炸时间只有二十五分钟,而且是不可停止的。 这意味着三组行动人员赶到爆炸地点后,留给他们的行动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到时撤退不及时,或者交战中稍微碰撞到木盒,行动队员就会立即坐上土飞机,飞到阎王那里去报到。 所以对六名行动队员来说,这次任务牺牲的几率是十有八九,三组人员能回来一组,都算非常幸运。 然而在夏吉祥眼中,六名战士非但不恐惧,反而对汤姆逊冲锋枪更感兴趣。 因为这款美式冲锋枪,可比花机关mp18要精细得多,队员们个个爱不释手,争相拿着枪把玩。 夏吉祥心知这次爆破行动,冲锋枪手只需追求火力压制对方,而不用考虑射击精度。 打不打得到人不重要,重点是到时候炸弹在仓库里爆炸,在场的敌我双方,都得一块儿炸死,一起烧成灰。 夏吉祥用了整整一晚上,将强攻仓库大门,释放炸弹的战术配合动作,反复讲解和示范给几名队员。 直到后半夜,六人熟悉了枪械知识与炸弹启动动作,并一再演练无误,才被夏吉祥允许去寝室休息。 是的,因为行动定在一大早,为了绝对保密,他们都不能离开联络处。 而今天晚上,可能就是这些年轻人最后的一晚。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六名队员身背挎包,暗藏着冲锋枪,来到门口与夏吉祥道别,他们要提前进入仓库附近潜伏。 夏吉祥没说别的,他昨晚花高价请了面食师傅,炸了一锅油条,放在笸箩里。 于是每个行动队员,拿了两根油条,便消失在晨光里。 第331章 福民医院的温柔时光 第三天上午,西北风刮得越加强烈。 愚园路赌场街上,就在张国震领人耍完横,刚刚走掉不久的时候, 静安寺尽西头,忽然燃起几处火头,浓烟滚滚,随着西北风迅速扩散。 紧接着巡捕房的消防车,拉起刺耳警报,呼啸着驶过马路,向火灾地冲去。 在场的青帮头目慌了,急忙招呼帮众道: “坏了!失火了,快去救火!” “是啊!弟兄们,赶紧跟着去西头搬家具,拆房子,隔离火场! 大伙赶紧去西头,靠那几辆消防车可顶不住,烧起来沪西可就全完了!” 人群呼啦啦一阵跑动,上千人全往静安寺西头跑, 街上霎时空荡荡的,一片狼藉。 一阵西北风刮过,带起很多尘土与纸屑。 愚园路北的拐角,萧索的出现一个人影,顺路走来,正是夏吉祥本人, 他穿着灰色风衣,戴着毛呢毡帽,原本打算去熙悦轩茶楼看看,这时也惊异的顿住脚步。 他是事先安排了几黄包车,满载洒了很多水的柴草, 而柴草潮湿,燃烧时就只发烟,不冒火。(因为夏吉祥不想真得放火)。 他计划爆炸响起声时,就在静安寺西头燃起浓烟,人为制造一场恐慌,好掩护行动队员们撤退。 如今这起烟势头明显不对,爆炸还未发生,先就冒起了浓烟。 这纵火者另有其人,而且放火毫无顾忌,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 夏吉祥在脑海里略一推演,便确定是日本特务干的,而指使者就是里间甫。 因为日本人目的跟他一致,就是烧光吴四宝的烟土存货。 而烟土仓库不同于军火库,即使发生爆炸,也不容易一下子烧光,所以想彻底毁掉烟土仓库,火势就得足够大。 由此看来,论起杀人搞破坏,还是日本人够狠,简直没有人性。 ······ 既然日本特务参与进来,把事态搞大,吴四宝的烟土存货肯定保不住。 而他派去静安寺潜伏的三组人,若是正在执行任务,此刻就被数千青帮围堵在弄堂里,真就成了死士。 既然没得救,那就不救了···他们死到临头,十有八九会引爆炸弹,不死也得死。 做王牌特工要想活得久,就得铁石心肠,不择手段。 夏吉祥站在原地,思绪飞转,将事发后各方动态推演一番。 觉得此时不该再待在愚园路,决定赶紧开车离开,制造一个不在事发现场的假象。 于是他走回自己的停车泊位,迅速坐进轿车,驱车赶往北四川路的福民医院。 就在轿车刚刚驶离愚园路,静安寺方向就响起激烈枪声, 紧接着轰隆一声爆炸,响彻了方圆十公里,几乎半个租界都能听到。 令全市居民震惊的,不仅于此, 过了几分钟,又一声剧烈爆炸,自静安寺弄堂里响起, 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第三声,炸塌了一个更大的仓库。 而每一声爆炸,都意味着不屈的勇士,跟敌人同归于尽。 ······ 夏吉祥来到福民医院门口,正好听到了第三声爆炸。 就见医院内外一片恐慌,人们纷纷奔走相告: “炸了!又炸了!还是在沪西那边,静安寺方向有抗日分子活动!” “戒严!医院赶紧戒严,严查违禁物品与武器,不能放进来一个抗日分子,这么响的爆炸,这得死多少人啊!” 而夏吉祥这个始作俑者,早已变得波澜不惊,平静的脸上挂着微笑,步伐没有一丝异常。 他在医院门口的日军检查站,递出自己满铁调查课的证件, 于是被日军当成自己的特工,允许他携带配枪,进入医院大楼。 夏吉祥哼着日语白兰之歌,就像一个来探视亲人的日本侨民,来到住院部妇科楼层,金素贞的特别病房前。 说起来也是讽刺,这福民医院原来名叫为佐佐木医院,由日本人佐佐木金次郎创办, 而夏吉祥前不久杀得佐佐木大佐,算是佐佐木家的一门连枝众(亲族)。 说起来这佐佐木医院,当时就是上海规模最大的侨民医院,被现任院长顿宫宽接手后,把原来的三层楼房推倒重建, 由原先的三层重建为 七层大楼,添置了当时国际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甚至比日本本土同类医院还要现代化。 医院聘请了英、法、德,苏联等国知名医生,医疗理念非常先进, 设有外科、内科、泌尿科、小儿科、妇产科、牙科、眼科、五官科、放射科等,能为患者提供较为全面的医疗服务。 而且难能可贵的是,福民医院打破常规,不但为日本侨民服务,也向中国人开放,同时也为在上海的外国患者,主要是欧美人提供医疗服务。 凭借袁雪岩与院长顿宫宽的关系,金素贞入院得到贵宾待遇,连续有多名外国医生检查诊治,病情有了很大平复。 这些日子里,夏吉祥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悄悄来陪护金素贞一晚。 而他的到来,就会吹奏口琴,讲笑话逗趣,给了金素贞很大慰藉。 夏吉祥本是空着手上楼,可是路过一间高级病房时,他瞥见一篮子苹果,便顺手撂下一沓军票,将所有苹果揣进兜里,带到金素贞的病房里。 而他一来,就带来了欢笑; “素贞,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苹果! 这年头吃上苹果可不容易,我高价买来的,来来来,我削了果皮喂你吃!” 金素贞穿着病号服,正倚在床头看窗外风景,闻言温柔一笑: “阿祥~~~你来了,我这会儿不想···我吃,你削一个,我们一起吃吧。” 于是夏吉祥坐在床头,与金素贞依偎在一起,哼着歌,你一口我一口的咬着苹果。 此刻房间内就他们两个人,阳光和煦,果肉甘甜,觉得非常温馨,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然而快乐时光没过多久,一名护士就敲门进来,传话说: “是吉良君吗,有您一个电话,是一位叫里间甫的先生打来的,他确信你在这里。” “好,知道了,我再削一个苹果,这就去接听。” 夏吉祥旋转着小刀削皮,削下来的苹果皮又薄又细,长长连成一条而不断, 他将削好的果肉递到金素贞手里,自己昂起头,将手里的苹果皮高高扬起,像吞一条蛇一样,一点点吞进自己嘴巴里。 这滑稽的样子,就连护士都逗笑了,金素贞更是捂着嘴笑个不停。 “好了,吃完了,我去接电话,回来给你吹口琴!” “嗯~~阿祥,快去吧,我等你。” 夏吉祥拍拍手上的碎屑,故作轻快的走出病房。 可等到他拿起电话,就又变成一副嘴脸: “嗨!里见先生,我是吉良!” “哦,吉良君!静安寺那场大火与爆炸案,你听说了吗?” “鄙人也是刚刚听说···不,先生,我谨遵您的指示,您如果要我担起责任来,那在下责无旁贷,愿为先生分忧!” “呦西!放手接着干去吧,你的时间不多,别怕死人,拿到金条为止!” “嗨!” 第332章 出院 夏吉祥放下话筒,吁了一口气,转头向窗外看去; 远眺静安寺方向,浓烟滚滚,风吹不散,至少起了十几处火头。 吴四宝的烟土仓库,估计毁了大半,人员民众的死伤,至少数百人, 但在上位者眼中,百姓如同草芥,只要毁掉对手库房,烧死多少无所谓。 而七天时间,还剩四天,他却仅仅完成了计划中的第一步。 夏吉祥心里清楚,租界地方不大,而他的行踪无法隐秘,一直处于日本特务监视中。 里间甫这是催促他去谈判,要他从上海黑道大亨手里,硬抠出来三千两黄金! 而陆京士他们都是老江湖,绝不会轻易就范,这意味着要他这个铁杆汉奸出头当恶人,替日本人逼迫他们拿钱出来。 ···不,不够···仓库毁了,但是血流的不够,远远不够。 夏吉祥心里清楚,平民百姓死多少都没用,乱世人命最不值钱。 这远远不够,不是指死的人不够多,而是死者身份体量不够, 里见说不怕死人,是指死的人,必须是有影响力的头面人物, 比如陆京士,万墨林这样的青帮代表人物,或是北洋军阀元老勋贵,再就是上海工商界的知名实业家。 里间甫这是要借他的手,把这些横社的中坚人士,一批接一批的杀掉,直到杀得对方胆寒,主动屈服为止。 夏吉祥思忖良久,细长眼眯缝着,脸上僵硬的笑纹慢慢收敛, 他转身正要回病房,身体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突然升腾起一股强烈不安! 这是大凶之兆,是杀手本能在预警,他渐渐有了一层明悟; “远东死亡营里培养的杀手,都是有使用周期的,最多两三年时间,没在任务中折损的老手,也会被秘密处理掉。 自己其实已经被处理过一次,津川义敏交给自己的八宝提灯,就是一颗送命的定时炸弹。 死里逃生的自己虽一度失忆,依然干着杀手勾当,为日本特务机关效力,却化身为一把锋锐诡谲的妖刀,再也不信任何人, 加上他做了津川家赘婿,才成了死亡营里唯一的例外,而幸存至今。 而里间甫所谓的精英俱乐部成员,只是给他画了一张大饼,讲究血统纯正的日本士族阶级,怎么会接纳一个东北亡国奴入会? 所以这次里间甫让他放手杀人,就是要他背锅,榨干他所有价值, 等他卖力的圆满结束任务,里间甫拿到金条,就是卸磨杀驴的时候了。 ······ 几乎是转瞬之间,夏吉祥就想明白一切,于是立即作了出院决定。 就见他走向值班总台,满脸带笑的对主任护士长说: “您辛苦了,看护师长! 我是精神病人金素贞的丈夫,我想马上办理一下,妻子的出院手续。” 日籍护士长有些愕然:“什么,金素贞要出院?您跟主治医生打过招呼么,她可是院长关照过的病人。” “这个么···是这样的,实在不好意思,有些难以启口,我们是托人情进来的,出院就不麻烦院长大人关照了。” 夏吉祥作出一副窘迫样子,搓着手低声说道: “对我们这种平民阶级来说,医院的治疗费用实在太贵了,如果再住几天,我们就要破产了,所以无论如何,请把出院申请给签了吧,拜托了!” “瞧你说的···真有些太仓促了···” 见他这么坦诚的说穷,就差声泪俱下,日籍护士长耸耸肩点头同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特护病房一直紧缺,好多负伤军官等着呢···我把出院申请表给您,请填好再交我签字好了。” 那时候对医院高层来说,军票就是废纸,有钱也不能住院,除了军人,其他人得托关系才能进来。 夏吉祥快言快语,快刀斩乱麻,交了一沓军票作了象征性的住院费,便拿到了出院手续。 几分钟后,他回到金素贞的病房,笑盈盈宣布说: “素贞,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你今天可以出院回家了!” “什么···阿祥,我们可以回家了?” 听说出院,金素贞先是一喜,继而眼光一黯,喃喃问道: “可是···阿祥,我们在尚海还有家么?” “没关系,咱不差钱,总会找到合适房子的,你先把病号服脱了,赶紧把衣服换上,我的车就在外面,咱们马上出院!” 夏吉祥显得兴致勃勃,风风火火的, 他从柜子里把金素贞的衣服拿出来扔在床上,又将随身物品整理打包,他自己兜里还有七八个苹果,也一并塞进包裹里,嘴里一叠声催促: “走吧走吧,素贞,快点穿衣服,快点的!” 金素贞性格柔弱,两人的夫妻生活,都是夏吉祥掌握主动和话语权。 她被催促的手足无措,只得无奈起身,加快速度更衣。 于是五分钟不到,两人就收拾完随身物品,开门走出了病房。 然而越着急越出事,二人刚刚来到走廊,迎头碰到一个日本海军军官,冲上来就猛推了夏吉祥一把,嘴里大喝道: “站住!你这偷苹果的贼,这是偷完东西想跑么,把苹果还给我!” “我没有···我怎么会偷···会拿你的苹果呢!” 夏吉祥刚要辩解,包裹里就掉出两个苹果,骨碌碌滚到脚边,便改口说: “不告而取,是之为借物,况且我是给了钱的,能说是偷么,多粗鲁!” “混蛋!如今拿军票,能买到苹果么,我看你是讨打!” 看军衔,海军军官只是个中尉,却显得分外凶横, 他个子不高,然而身体健壮,满脸胡子满胸黑毛,他上来扣住夏吉祥手腕,就来了一个腕挫十字固,想要把他摔倒在地。 对不懂柔道的人来说,这招极为凶狠,不但能将人手臂拧折,摔到头部还可能丧命。 夏吉祥连续腾挪两三下,才化劲挣脱开来,就听哗啦一响,他风衣上扣子被扯脱三四颗,兜里的钞票也洒出来,掉的到处都是。 “够了,请住手吧,我带着老婆,不想打架!” 夏吉祥双手微抬,退了几步,忍住气赔笑道:“这位军官阁下,医院是文明之地,不是打架的地方, 要不这样,我按价钱五倍···不,十倍赔偿你苹果钱,这样总可以吗?” “八嘎!不行!”海军军官直着眼大骂:“我要苹果,必须一个不少的赔给我,要不我打得你满地找牙,出了这口恶气就好!” 说着这鬼子又跨步上前,撕扯夏吉祥衣领,想要结结实实摔他一跤。 夏吉祥穿着风衣实在不方便,他抖手错身,一卸抖掉风衣,露出了腰间手枪。 “纳尼,你居然还带了枪!” 海军军官错愕中退了两步,张嘴叫要喊人。 “嘛歹!我是满铁调查课的特务!” 夏吉祥连忙阐明身份,并且宁事息人的说:“算了,我向你道歉,愿意赔偿损失,请放过我吧!” 金素贞在一旁慌得不行,连忙用蹩脚的侨民日语说:“请原谅,我们把苹果还您,请饶恕我们吧!”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把军官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立即察觉她的身份: “你说什么啊~~~哦,原来是朝鲜姬,你是哪个慰安所的,长得很不错么, 哈哈哈···要不陪我喝一顿花酒,让我开心了,就开恩放过你男人。” 这句话,彻底激起了夏吉祥的火气,他冷冷一笑,伸手招了招说: “既然是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什么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既然柔道出众,我也是传艺免许,咱俩不如出了医院, 到后巷弄堂里,公平较量一番,我打输了,任你处置如何?” 海军军官闻言发出一阵大笑,狰狞的点头道: “正合我意,走吧!看你这小身板,不把你摔散架了不算完!” 第333章 医院惊魂 夏吉祥拎着包裹在前,金素贞紧跟其后,与骂骂咧咧的日本军官出了医院后门,来到相邻一条巷子里。 眼见前方有一块空地,日本军官叫道:“嘛歹!就在这吧,这里宽敞,让我们较量一番!” 夏吉祥正闷头往前走,忽然撇了包裹,身如鬼魅,一个抖身,风衣罩向日本军官! 同时闪身滑步,来到军官身侧,错步别腿,右臂一舒,勒住军官脖子便是一个铁山靠! “唔!偷袭,你好卑鄙!” 日本军官身材粗壮,猝不及防被扼住脖子,连忙挣扎着与夏吉祥搅在一起,但他失着在先,依然被夏吉祥绊倒在地。 两人同时倒地,手脚齐出,拳打脚踢,相互使出各种控制手段,金素贞唯有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两个男人拼力厮打。 夏吉祥一直内伤未愈,其实没有体力与强横对手搏斗,只能依靠偷袭,速战速决。 那军官气力强横,柔道寝技熟练,屡次想摆脱夏吉祥扼制, 但他失着在先,倒地后被夏吉祥来了个三角绞,迅速被压在身下,挣扎无果,脸色青紫,渐渐陷入窒息。 原来夏吉祥结合游龙八卦掌,双臂环绕对手颈部与手臂,上半身形成一个三角形紧锁结构,发力压迫对手颈动脉,使其缺氧脑供血不足。 两腿则绞住对方右腿,让对方无从发力翻身,只剩一条腿徒劳踢腾着, 这招在摔跤中叫必胜三角绞,一旦成型对手很难逃脱,只能认输结束比赛,否则时间长了就有丧命危险。 夏吉祥完全控制了对手,方才大笑几声,满脸杀意的用日语说: “哈哈,就是偷袭!此乃最强兵法奥义,你们马鹿海军最常用的嘛,还不投降认输!” 他这句话,是给循声赶过来的日军卫兵听的,后巷执勤的日本兵有五六个, 这些来医院警卫的都是日本陆军,一听两个打架的是日本人,还是陆军占了上风,一个个放缓脚步,停下来远远观望,看起了热闹。 “八嘎···耍无赖,你个卑鄙家伙···我绝不认输···” 满脸憋屈的鬼子嘴里说着不认输,但是大脑缺氧,身体渐渐瘫软,最后脑袋一耷拉,陷入了昏迷。 金素贞见状连忙叫道:“阿祥!你快把他勒死了,快点放手吧!” 这话如同警钟,让夏吉祥心头猛醒,日军在医院戒备森严,附近必有卫兵巡视,医院楼上也有观望者。 他切身感受到,远远有好几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若是绞杀这头鬼子,自己带着金素贞绝走不出医院,不等二人上车,马上就会遭到集火射杀。 可既然冲突已经发生,那就得积极应对,酌情化解为日军内部矛盾。 “呸!活该!你这个无耻之徒,手下败将,竟然骚扰我妻子!” 夏吉祥及时松手,站起身来,在昏厥的军官身上,又啐了两口,用日语大声喝骂着。 而后他穿上风衣,拿起包裹,向看热闹的日军警卫走去。 富民医院周围警戒的日本兵很多,不把此事解释清楚,他别想走。 等来到鬼子身边,就见夏吉祥掏出证件及一沓军票,满脸堆笑递了过去: “诸君,辛苦了!你们都看到了,我们是公平较量! 这个海军歹徒,诬蔑我偷东西不说,还贪恋我妻子容貌,试图侮辱她! 所以这一切起因,都是一个男人该做的自卫行为! 我津川吉良可是有身份的人,就连宪兵队内藤司令官,都是我们满铁株式公司的座上宾,弘济膳堂更是军部直属的供应部门! 所以今天的事情,还请诸位多多关照,做个见证!” 夏吉祥递出去的军票,足有三四百元,而一个日本二等兵,当月津贴不到十元军票。 军票不值钱,那得看对谁,日军士兵可以凭十元军票,兑换一百二十斤二等大米,而日军当兵的都是贫民子弟。 所以领头的伍长有些心动了,他上前一步,舔了下嘴唇喝道: “混蛋!殴打帝国军官是不对的,此事只能由宪兵队处理,你们俩个暂时跟我们去值班室羁押,等待宪兵队来问询吧。” “不必那么麻烦,鄙人作为特高科特工,本来就归属宪兵队辖制,属于现役战斗人员。” 夏吉祥面不改色的小声解释:“所以这不算殴打帝国军官,而是内部互相殴斗事件,如果关系到陆军与海军,那就是大事件了! 上级惩处下来,所有参与者都有责任,诸位作为今日的值班人员,没能及时制止斗殴,至少也要受到禁闭处罚, 还要调离工作,去干一些苦差事,实在不值得啊! 况且宪兵队的内藤司令官,此时就在本家医院里治疗,若是诸位选择报告宪兵队,那就拜托通告一下司令官的陪护人员, 他们都是宪兵队的,就可以处置鄙人,无非一通臭骂,降职降薪罢了。 所以此事搞大了,对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希望诸君体察苦衷!” 这入情入理一通忽悠,几个日本兵都犹豫了,为首伍长顺着思路问: “依阁下所说,这事怎么处理?” “这本来就不是斗殴,而是一场公平较量嘛!”夏吉祥轻松笑道: “该员海军军官武艺不精,不幸落败我们陆军,羞愧难当,呵呵···只能昏厥过去,不省人事啦, 所以还要拜托诸位,将他抬回病房,区区这点钱不成敬意,就当给诸位的辛苦费了,拜托诸君了!” 夏吉祥说着行了一礼,将钱硬塞到日军伍长手里。 有时候对方不好做决定,那就强行行贿,把办事程序推行下去,这对惯于盲从军令的日本兵有奇效。 伍长接过军票,果然态度有了变化,先是摆了摆手对部下示意: “你俩去看看那个军官,还在喘气么,有没有大碍?” 两名士兵提着枪跑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军官脉搏,回应道: “报告伍长,还有气,只是昏厥了,身上没有伤痕,没有出血点。” “那好,你,还有你!”伍长一指身边两个日本兵:“你俩回住院部,将此事告诉给看护妇主任,找一副担架来,将那个丢脸家伙抬回病房去。” 接着伍长脸孔一板,对夏吉祥与金素贞交代道: “虽然是私下殴斗事件,你们也不能一走了之,跟我回值班室做个笔录,签字画押也算有个交代吧。” “哈,正该如此,还是您思虑周详,在下佩服!” 小小拍了伍长一记马屁,就取得了通融,夏吉祥跟着伍长来到值班室,口述了一遍事件经过。 当然夏吉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起因缘由都是那头昏霉鬼的错,谁叫他昏厥不能发声呢。 所以笔录做完,签字画完押,又交了一笔不菲的保证金,二人才被允许离开医院。 整个与日军打交道过程中,夏吉祥都小心拿捏着尺寸,既不催促也不紧张,脸上始终带着自信微笑。 虽然作为一个中国人,殴打日本军官是大罪,被实锤了有死无生。 但他笃信日本人正是用他的时候,所以哪怕真捅到宪兵队,里见甫也会保他出来,让他先完成任务再说。 ······ “既然是内部事务,留下了记录与住址,你们,可以离开了。” 日军执勤班长做事严谨,经过一番波折,终于示意他俩可以走了。 夏吉祥赶紧拉着金素贞,离开岗亭,快步走向路边自己开来的轿车。 等他来到轿车前,打开后门,将手里包裹扔进去,让金素贞坐进去时。 金素贞却摇着头不肯入座,并红着脸,窘迫的嗫嚅: “阿祥···我···我怕急了···我···那个···” 夏吉祥目光清冷,往她裆下一摸,果然是湿的,原来她竟然吓得失禁了。 此刻对这个普通女人来说,宛如再次从鬼门关里逃出来,全身都虚脱了,站都站不稳了。 “没关系,快坐进去,咱得马上离开,裤子回头到地方再换!” 夏吉祥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莫名有种危机感,他吩咐一声,便把金素贞强摁进车,关上车门,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轿车引擎轰隆隆启动起来,不等油烟消退,便昂然窜出去,消失在路尽头。 住院部五楼一个房间窗户里,赫然架着一支四四式骑枪,头上裹着纱布的内藤建二,一脸冷漠的注视着轿车离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军服笔挺的上尉副官,不解的询问道: “阁下,为什么不击毙猎物,此人可是丽都爆炸案的嫌疑犯,这可是他命中劫数,修罗菩萨将这个仇人送到您面前啊。” “不,他还有用,里见甫需要他,跟那些首鼠两端的支那人谈判,把他们最后压箱底的钱,都压榨出来。” 内藤建二又犯起了眩晕症,扶着额头喃喃说道:“至于复仇,我绝不能让他痛痛快快死了,我要把他关进宪兵队刑房里,活着煎熬七天七夜!” “可是,长官,”副官又问:“这么大的事情,他的级别够资格去谈么?” “他是杀手,不负责具体事务,只是我们传递给支那人的符号,一个杀人凶兆而已。”内藤建二冷哼道: “那群所谓的支那人精英,大聪明们,一见到他,就知道再不服从我们的意志,这个凶手就要大开杀戒了! 以后发生的所有命案,都会算在夏吉良头上,事后就杀了他谢罪。” ······ 夏吉祥将车开到静安寺富人区,卢文英新入住的公馆前,摁响了喇叭。 卢文英得知来人是罩着自己的阿弟,立即吩咐下人整理客房,烹制酒宴,并亲自迎出门来,一叠声的亲切问候让人不得接话: “哎呀!哎呀呀,吾道是谁来,个勿是(这不是)阿弟窝里向最懂事体、最温柔个弟媳妇嘛! 来来来……乖阿妹!快到阿姐身边来,阿姐烧拨侬吃顶好吃个本帮菜! 啊…… 侬要先换条裤子啊?哎呀勿搭界个,叫婆姨带侬去客房,浴汤水放好,换洗衣裳就穿阿姐我个好啦! 阿妹啊,到了此地,侬就当自家屋里,样样事体侪有阿姐照应!” “那好,阿姐,素贞就先安置在这,拜托你照顾几天,我还有事,一会就走,就不吃饭了。” “呒没事呒没问题,阿弟有事体尽管忙侬个,弟媳妇交拨我就好!” 有了卢文英的承诺,看着她满腹报恩的样子,夏吉祥放开了手,任由卢文英领着一众人,簇拥着金素贞进屋而去。 夏吉祥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扔在旅馆里昏睡的小姨子豚子,心说趁现在有空,赶紧把她送回虹口侨民区。 否则出了事,人若是失了踪,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跟日本老婆交代。 于是风风火火来到当初开房的旅馆,结果到房间里一看,早已经人去屋空。 “这不对啊,按理说药效没过,津川豚子还在昏睡才是···莫不是被人贩子背走卖了? 特么的,难道这外国旅馆,也是一家黑店,看老子不打爆老板脑袋!” 夏吉祥连忙去服务台询问,只是询问方式不太友好; 他霍然掏出手枪,猛烈敲击桌面,然后一把薅住男服务员衣领,啪啪连赏两个大逼斗,然后才开始问话: “老子是特工总部的,开得是四零五房,我小姨子一直房间里睡着觉呢,怎么现在人不见了,是不是被你们店里人绑票了? 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不交代出我小姨子下落,老子就先从你脸上开撸,打得连你妈都不认识你,快特么说!” “我说我说!老板,您别动怒!” 服务生吓得手足无措,不过嘴皮子倒还利索,马上交代说: “屋里那胖女孩,是被一个年轻先生带走的,走时候还给留了话,说是先送医院洗胃,再送回您在虹口的家里! 那位先生不但认识您,能准确说出您的名号与车牌号,还说是您新来的搭档,不,好像说是同僚,也是什么证监委员会的···” “什么搭档?同僚?”夏吉祥心里错愕,更正问道:“什么委员会,是监督委员会嘛?他的举止,是不是像日本特务?” “啊对对对对对···” 服务生捂着肿起来的脸,连连点头:“他穿着立领制服,显得人很精神,是有点为公家做事的体态,只是不像您这么爱打人···” “唔,那就没错了···上面又给我派了个人。” 夏吉祥面色缓和,内心却又紧张起来,暗自思忖: “特么的,原来日本人这么不放心我,不但安排人明里暗里跟梢,还要往我机关里不停安插人,这新来的搭档又是什么鬼?” 想到这里,他又服务生道:“这位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接走我小姨子,难道他没有留言,让我回来后去哪里找他们?” “留话了留话了,您别着急!” 往常这时就是讨赏的时候,可服务员连吃两记大逼斗,哪敢在卖关子,急忙交代说:“那位先生说了,他会在忻康里办事处等您···” “特么的,为何不早说!” 夏吉祥反手虚晃一掌,吓得服务生捂脸蹲在地上,以为又是一记大逼斗。 不过他战战兢兢等到的,却是五六张从空中飘落的钞票,夏吉祥早已走得踪影不见。 有了轿车代步就是方便,只是不多会,夏吉祥便驱车赶回忻康里联络处, 他快步上了二楼,就见办公室里,果然有个穿灰色学兰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见夏吉祥进来,这年轻人不慌不忙起身,先是鞠了一躬,叫了声; ‘前辈!’ 接着又对他行了个军礼,微笑着叫了声:“请问,是夏吉良学长吗?鄙人是影佐将军派来的谈判代表,也是监委会特别助理,负责翻译与联络工作。” “哦,原来是上级机关长派来的,鄙人真是怠慢了,还请恕罪。” 夏吉祥见对方一脸坦荡,彬彬有礼,不禁有了一丝好感,抱拳回礼道: “鄙人正是夏吉良,不知老弟高姓大名,你不告而带走我小姨子,是想跟我做连襟吗》” 来人身材适中,生得刀条脸,细眉顺目,一副山东人面相,显得沉稳干练, 他听了夏吉祥明显带着挖苦的调侃,不急也不燥,耐心解释说: “学弟小姓于,字连海,贱命行三,熟人都叫于老三,至于学长宝眷,学弟哪敢触犯,医生看完给药催吐,这会想必已经清醒过来了罢?” “哦,那豚子现在哪所医院?” “就在福民医院,令妹送去不久。” 啊,老子刚从那里出来,打日本军官的麻烦还没解除呢。 夏吉祥立即改口,提出新的要求:“既然豚子送到医院,也没什么大碍,咱们就以公事为主,先去丽都舞厅,跟陆京士他们见一面如何?” 于连海回应很快:“是,学长既然发话了,学弟自然没有二话。” 第334章 新搭档的关系网 夏吉祥与新来的搭档上了轿车,驱车开往丽都舞厅。 路上夏吉祥貌似专心开车,没有开口说话,借着聊天盘问新来者根底。 其实与同事故意疏远,也是夏吉祥一贯作风,这样冷漠既可以防止对方窥探自己隐私,也可以在必要时候,没有心理负担的杀人灭口。 车内氛围由此变得沉闷压抑,也诡异的透出一股无形压力。 而这于连海也识趣的默不作声,安然端坐在驾驶副座上,只是观望窗外风景,神态显得很是轻松。 夏吉祥用眼角余光扫过,心里不禁暗暗思忖:“这家伙···坐姿规矩,举止有度,特么的心态很稳么! 看样子他岁数不过二十三四,颇受日本人重用,想必上过正规院校,历经磨练,才能做到松弛得当,颇有静气,这当汉奸的日子不能短了啊··· 只是不知这家伙出身警务司,还是保安局,枪法应该不差,不过手指纤长,身体偏瘦,显然不擅长短兵相交,近身缠斗··· 我若下手杀他,就不能走上三路,势必引起他的警觉, 得贴身先刺小腹一刀,破了气海挑刀一提,就可豁膛剜心,取了他性命。” 这里说明一下,伪满洲国的警察系统由伪民政部管辖,后改为内务局,下设警务司作为最高警务机关,负责统筹所有警务保安事务。 在地方则分设省警务厅、市警察局、县警务局等部门,层层分管城乡各地,执行监视、镇压、审查治安等警察职责。 而特工部门中,最具权威的部门是 “伪满洲国保安局”,该机构名义归属国伪满务院,实际上直被日本关东军掌控,是日本特务机关的附庸组织, 主要从事情报搜集、政治侦察、破坏反日组织等特务活动,用来镇压东北地区的抗日行动。 不过在这警务司与保安局之外,日本人还在警察系统里设有专门的特务警察队、伪满特高课等秘密单位, 培养了很多铁杆汉奸,专门用来渗透抗日组织,残酷镇压东北抗日联军。 而这些汉奸部门里,尤以大连特务最为狠辣,这些汉奸工于心计,擅长潜伏、策反与诱捕诱降,给东北抗联与华北各抗日武装,造成了沉重打击,损失极为惨重。 所以夏吉祥判断,眼前这个于连海貌似和善,其实心地深沉,不容小觑。 不过二人既然搭档谈判,路上不能一句话不说,至少得了解彼此基本情况,明确职责分工。 眼见路程过半,夏吉祥咳嗽一声,开口笑道: “于连海,小于···我比你痴长几岁,今后就托大叫你一声小于,不管怎么说,我家小姨子,这回多亏你照应了,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好的,夏哥·······” “打住!我改名换姓了,以后改叫张羽尘,你可以叫我羽哥。” “好的,羽哥,”于连海应声作答,神态谦和,语气恭敬:“本来兄弟我在天津警备区那边历练,是接到满铁调查课的调令,才来上海接任课长的。 可兄弟对尚海并不熟悉,只是去年来尚海出过差,所以还请前辈,不,羽哥多多提点,多多关照。” “唔,小于,你这一开口,学堂味很重啊,这在上海滩盘道谈判可不行。” “是是,那是,还请羽哥不吝赐教,好好点拨一番。” 夏吉祥说话老气横秋,下一句却是苍凉感慨: “指点、点拨?你现在是我的上级,我怎么敢教你做事? 想我在满铁机关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到现在不过是个调查员,你小子一来就当上课长,至少少佐阶级起步,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羽哥高看我小于了,我资历尚浅,欠缺历练,不过在满洲警务系统里,由少校候补刚刚升任三等警正不久, 而我这次来尚海公干,暂任分部课长,是因为以前与徐才臣,陆京士打过交道,贤二先生特别提携,方才有了此次借调。 此番与羽哥您搭档谈判,其实我连上海话都不会说,纯属锦上添花,为羽哥您谈判助阵, 我早日完成任务,满足了历练磨勘,就会调回东北任职科长,不会耽误羽哥您的升迁奖励···” “呵呵,小于,你想多了,我不疑心这个,”夏吉祥苦笑一声,咒骂道: “这狗欠的差事,谁愿意干谁干!干完这一遭,老子是不伺候了,立马称病辞职,回家抱老婆生孩子去。” “哈哈,羽哥,你家有娇妻美妾,定然子嗣繁茂,实在让小弟羡慕啊!” “哪里哪里,你没有成家吧,小于?”夏吉祥感慨道:“听老哥一句肺腑之言,千万不要搞上海女人! 别看霓虹灯下她们千娇百媚,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都是花钱的祖宗! 老子搞的这几房姨太太,生养了几个最贵的娃,差点熬干老子灯油不说,还得费尽周章,几次三番的奔走安置她们, 险些玩脱了一条老命,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啊!” “呃,羽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乱搞女人的,” 于连海说着,脸上升起一阵憧憬,那是恋人才有的色彩,强调说: “我的未婚妻是奉天人,自小青梅竹马,这次出完任务,我就返回东北与她成婚,这也是贤二先生答应我的,他还要做证婚人呢。” “哦,是么,那老哥就提前恭喜你了,你小子果然大有前途。” 通过这番叙谈,夏吉祥对这位小上司的背景有了深刻了解; 首先是于连海的三等警正,别看说得谦虚,这相当于伪满洲国的少校职衔。 若回东北地方上,可担任警佐级别的警务局长,能够指挥一百至三百人的警察部队,负责统辖全县警察和特务股。 其三等警正的肩章为三杠一星(铜制樱花纹),明显比日军少佐的金坂二颗星更显华丽, 其实际权力监管全县治安、经济、特务等多领域,也包括军事指挥权。 不过伪满警务局长这一职务,通常由日本人担任, 而于连海才二十岁出头,就已升任少校候补,这在论资排辈,磨勘严格的伪满洲军职体系中,实属罕见的越级提拔。 加上他提及的土肥圆闲二,都要做他的证婚人,可以说于连海的人生起点,就足够他夏吉祥奋斗半生,所以才由衷的夸他前途远大。 丽都舞厅位于公共租界西区的张家宅,就在静安寺泰兴路上,夏吉祥最近频繁造访,如今也算老熟客了。 夏吉祥从极司菲尔路开车出来,两人在车中略作叙谈,正聊的热络,车就开到了丽都舞厅的西门。 夏吉祥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略作停顿,又驾车行驶而去,让前来迎接的门童愣在当场。 他一面继续与于海泉聊着天,一面驾车绕着丽都舞厅转了一个大圈, 等确信整个舞厅安然如故,没有什么不祥氛围,方才将车又驶回来,停在了舞厅正门。 “小于,下车前检查一下配枪,以备不时之需。” 夏吉祥嘱咐一声,先自查验了自己携带的两把勃朗宁手枪,将两个备用弹匣从腰间取出,放在上衣口袋里。 于连海答应一声,也从腰间抽出一把大手枪,这枪外形乍一看是南部手枪, 可细看金属做工更精良,乃是原装进口的德国鲁格p08,按理说这种手枪尺寸过大,不方便随身携带, 以于连海的背景财力,满可以佩带一支精致的袖珍勃朗宁,既能彰显身份,又不失小巧隐蔽。 不过作为熟悉各式短枪的职业杀手,夏吉祥却深知此枪优秀,其手枪握把为一百二十度,枪管布局与套筒轮廓形成流线型视觉效应, 当枪手迅速出枪射击时,握把与枪管夹角能自然指向目标,大为缩短反应时间。 一流枪手近距离对决,比对手快零点几秒,即决胜负,也决生死。 而且鲁格手枪采用肘节式闭锁机构,击发故障率极低,这也成了这款名枪的独特标志,故而当时售价高昂,每支卖到一百多美元。 勃朗宁袖珍手枪,也就是m1906,在比利时的出厂价为十二美元,开战前卖到上海,也不过二十四美元。 而美式柯尔特m1911手枪,同期售价仅为15美元。 由此一个细节,夏吉祥判断这于连海必定手枪精准,否则不会携带这款德式手枪。 因为这枪有价无市,一亮出来必定惹人瞩目,若要比试枪法,此枪弹道稳定,精准度极高,所以容易取得优胜。 若是危急时开枪自卫,这枪打得远且致命,有效射程为五十米,而一般手枪仅为三十米,所以也是最好的防身利器。 作为擅使手枪的行家,夏吉祥一看到这枪就喜欢上了。 不过喜欢归喜欢,此时却不是讨要来把玩的时候,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轿车,进门来到舞厅的服务总台。 夏吉祥一脸肃杀,他开口自报张羽尘的名姓,点名要见陆京士,徐才臣。 然而在这敏感时期,要见到这两位幕后大佬,并不容易。 那服务生领班唯唯诺诺,小跑着退到后堂传话,这一走就让夏吉祥、于连海站着等了十多分钟, 而后领班磨磨蹭蹭出来,竟然回报说,经查无此二人。 “什么,查无此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夏吉祥勃然大怒,抡起巴掌,就要赏领班一座五指山,打脱这厮满嘴牙。 如今他汉奸狗特务当久了,半点耐心不剩,满身满脸都是暴虐戾气,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杀人。 于连海连忙拦在身前,连连规劝:“羽哥!羽哥息怒,跟一个下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就是打死他也不济事! 当务之急,是与陆先生与徐先生会面商谈,让他们明白躲是没用的! 越躲越让日本人失去耐心,只会大开杀戒,屠戮大批工商界人士! 唯有赶紧出面商谈,早点解决供货问题,双方也好有个体面台阶下,保全租界里的买卖营生与身家性命!” 于连海这番话说得很大声,就是故意传给那几位幕后英雄听得。 夏吉祥也配合着作戏,抽出手枪对准几个领班,骂骂咧咧道: “特么的!无赖就是无赖,瘪三就是瘪三!上海滩哪有什么黑道大亨,都特么是有嘴巴吹牛,没胆量担事的怂包软蛋! 日本人可没耐心!我看姓陆的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老子今天先枪毙他五个徒子徒孙,让舞厅见见红,晚上再杀十个抱台脚,给宾馆挂挂彩! 赶明儿老子集结宪兵队的卡车,与巡捕房的装甲车,封锁整个沪西的赌场舞厅,抓捕处决抗日分子! 凡是搜出的青帮弟子,一律当街枪毙,尸体装满卡车拉走,直到找到陆京士与徐才臣为止,你们就准备几百条人命,给这俩怂货陪葬吧!” 说着他抬手‘当当当’三枪,将大堂里悬挂的水晶灯打落, 轰隆一下,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引发女郎们一片惊叫。 “算了,羽哥,这么闹不是个事儿,我们得从长计议···” 眼见夏吉祥发泄一番,稍微出了出戾气,于连海方才开口劝道: “兄弟有话,请羽哥听我一言,我私下里有一些特殊关系,或可转介沟通,谋得与他们一个见面机会。” 夏吉祥也骂得累了,气咻咻回答:“哦,小于,你既然有关系,不妨说来听听。” 原来在他想来,陆京士从来都是大义凛然,面对危机不会逃避。 没想到局势严峻,陆京士却避不见面,装起了千年老鳖,沉在上海滩弄堂底层,一时之间他也没了招式,为了任务不逾期,只能以死相逼。 面临死道友,还是死贫道的选择,夏吉祥可不开玩笑! 他真准备杀一批人立威,首选就是吴四宝的赌场管事,舞场经理及得力打手,这些人以前都是青帮三大亨门下骨干。 这些地痞流氓不是恶行累累,老奸巨猾,而且皆为两头下注、首鼠两端的墙头草,看风向随时倒向汪伪或蒋宋政权, 夏吉祥准备狠下杀手,明天召集张国震的小弟当街抓捕,当街行刑! 宁杀错不放过,至少枪毙上百人,将街面上这些流氓头子屠戮干净,再将他们的财产屋宅搜缴发卖一空,自己就为小张他们也攒够了跑路本钱。 他从没想过真去抓捕陆京士,从而完成日本人交代的搜刮任务,只不过借其势头,劫富济贫而已。(当然是打劫汉奸财富,接济自己人贫穷) 所以限定时间到了,即使陆京士不露头,夏吉祥也不准备追究下去,而是提前通过走私渠道,带着金素贞与小张跑路去国统区。 要知道他还要支付给陆京士两万美金,来买通一条通往国统区的安全通道。 而交好陈秋生,刺杀佐佐木大佐,炸伤内藤建二,便是夏吉祥提前交纳的投名状,以事实证明自己是抗日义士,而非日伪汉奸。 总之他积攒下来的金条美元,外加存在花旗洋行的巨额存款,已够他带着亲朋远避战乱,隐名埋姓生活下去。 至于张国震手下一众兄弟,夏吉祥一个也不想带,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不过他这些阴暗心思,却不能在新认识的于连海面前,露出丝毫端倪, 故而他刻意表现得气急败坏,叫嚣着要大开杀戒,他是真想铲奸除恶,反正以后也不在尚海待了,自然不担心仇家上门。 而此刻听到于连海说有办法,夏吉祥还是给足新上司面子,他持枪大步前行,带着于连海走向偏厅。 他这凶神所过之处,服务生们无影无踪,人人退避不迭,躲不开的舞客就抱头蹲在地上,不敢抬头观望,唯恐招来枪子。 夏吉祥来到偏厅休息室,将手枪收起来,跨坐在沙发上休息,嘴里问道: “小于,这里僻静,你现在可以说了。” “好的,羽哥。” 于连海答应着坐在他侧面,小心面对休息室的房门,确认安全方才开口: “陆先生与徐先生二人我都见过,那都是历经风雨的老江湖,所以他们为了身家性命不落在宪兵队手里,行为谨慎些也是正常反应, 毕竟在江湖上逞英雄的,死得一个不剩,这是生存之道,与有没有胆气没关系······” “好了,小于,废话别啰嗦,你有什么关系能用上,直接说出来吧!” “是,羽哥,你是个敢想敢做,恩怨分明的强人,也是个值得倾心结交的好大哥。” 于连海说着话时抬起头,细细望了夏吉祥一眼,方才淡淡一笑道: “我有一个拜把子的东北兄弟,化名叫汪海,一直逗留在法租界俱乐部,还有英美领事馆,整天跟那些富家名媛,还有各个肤色的外国洋妞一起厮混。 这汪海兄弟本名张绍辉,虽好色无度,纨绔不着调,身后却有一个了不得的老爹,乃是伪满洲国开国执政,现任满蒙军政大臣。 若是由他出面引荐,再找几个英美董事作保证人,将会面地点定在大马路的法国俱乐部,也就是法国领事馆。 在小弟想来,因为外交豁免权与外国代表的颜面保证,想必陆京士与徐才臣二人,都不会拒绝与我们见面的。 而这种务实的会面,(谈不拢羽哥真要杀人),想必总会谈出个结果来。” 夏吉祥听了信手一指:“唔···可以试试,小于,电话就在那头,你打电话问问你兄弟吧。” “好的,羽哥,汪海本人没问题,他是我最要好的弟兄,问题是叫几个董事会的外国朋友作见证, 他约洋妞拿手,这约男人有些费事,我先联系上他再说。” 于连海站起身形,走向电话机,开始拨打电话。 结果五分钟不到,于连海便兴冲冲的走回来,喜形于色道: “羽哥,事情谈妥了,那陆京士答应今晚见面,就在法国俱乐部!” “什么什么!这就谈妥了?!” 夏吉祥端起茶杯正要喝水,不禁一下子将杯子扣翻,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是的,夏哥,我给汪海兄弟打电话的时候,那陆京士与徐才臣,正巧在法国俱乐部,与总领事先生谈话。 我兄弟过去打了个招呼,又要领事夫妇作陪,他们就都答应下来了。” 第335章 八重松的儿歌 与陆京士的会面,定在晚上九点。 而整个下午时分,夏吉祥也没闲着。 他先开车将于连海送回忻康里办事处,接着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些金条,回了一趟虹口津川家。 当轿车开到熟悉的堺町巷口,果然看到津川家门口,挂起了岛国的膏药旗,这说明家里有人居住。 “啊,您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一个日本邻居路过车头,见到驾驶座上的夏吉祥,连忙点头哈腰打着招呼。 这年头平民都是势利眼,一个普通侨民,月工资就三四十日元,能开上价值上万块的轿车, 至少是将佐级的家庭背景,难怪邻居们羡慕巴结。 夏吉祥从车上下来,望着眼前的门廊柱与欧式门廊,感觉既熟悉又显得分外生分。 熟悉是因昔日他就在门前,击毙了津川义筒与义敏父子。 而后鸠占鹊巢,霸占了津川光子为妻,生下一双女儿,成为这所宅院的实际主人。 而生分是夏吉祥总感觉自己是外人,与这里幡旗招招的岛国堺町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打心底里不安全的感觉,他走在虹口街道上,别看表面平静,内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见到每个跟他打招呼的日本人,他都觉得对方外表和善,礼数周到,但心怀鬼胎,会随时变脸。 就如同一个除魔道士,行走于罗刹鬼市上,抬眼所见的男男女女女都是鬼,会杀人的活鬼子。 一旦被鬼子们察觉他是活人,也就是中国人,就会群起围攻,非让他变成死人不可····· 夏吉祥正在愣神,突然一声惊喜而又熟悉的女声,把他惊醒了。 “阿那达!舒津!您回来了!” 舒津是女人对夫君的尊称,夏吉祥定睛望去,就见门前站着一个毛巾包头,穿着灰色国民服的矮个子妇女,在向自己鞠躬。 当妇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夏吉祥才认出她是津川光子,发现她憔悴了好多,昔日的丰润少·妇已秀色褪去,嘴角眉梢有了细密皱纹。 “光子,我回来了···你辛苦了。” 夏吉祥嘴里咕哝了一声,就让津川光子的眼泪,一串串滴落下来。 女人连忙捂住脸,一叠声的将他往里让: “阿娜塔(亲爱的),快进屋吧,还没吃饭吧,我给您下面条,蔬菜面···家里没什么食材,只有做这个比较快,您将就吃一些···” “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再说我在外面吃过了,不用做饭了。” 夏吉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大咧咧的问:“孩子们在哪,他们都还好么?” “户松刚刚还在院子里,这会儿怕是玩累了,回屋睡了吧。”津川光子麻利的摘下围裙,加快脚步往厨房走去: “你脱鞋进厅里坐着吧,我现在沏茶,还有一些红薯拿给你当点心。” “户松?” 夏吉祥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自己给女儿起的名字,乍看是日本名,其实反过来是淞沪谐音。 算起来这津川家的头生女三岁多了,小女儿也才一岁,而自己这个父亲连面都没见几回,完全是个陌生人。 一念及此,不由顿生愧疚,走在走廊上的夏吉祥顺嘴问道:“光子,豚子回来了么,她去我办事处上班的事情,给你说过了吧?” 光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忙碌,闻声响应:“啊,豚子今天是上班去了,可听街道电话亭的人传话说, 她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在医院住院洗胃呢,我在家带孩子也不能去医院看她,正担心着呢,您回来就好了,可以开车接她回来···” “唔,交给我好了···呃,豚子是空腹喝咖啡,所以晕倒了···真是不省心的馋丫头啊。” 夏吉祥在客厅前踢掉皮鞋,光着脚走进厅里,便看到榻榻米上,趴着一个三四岁的圆脸小丫头。 这丫头一头短发,模样酷似豚子,她听到说话声醒来,向夏吉祥眨着眼睛,奶声奶气的询问: “咦~~~~你是谁?怎么用那么随便的口气,和妈妈说话?” “嗯,因为···我是父亲。”夏吉祥盘腿落座,故作严肃的问: “你是户松吧,津川家的长女···我说的没错吧。” “啊?不是的,我叫~~津川松子!” 小丫头狡黠的眨着眼,小声问:“户松这个名字,只有妈妈与豚子姨妈知道,你真的是父亲?” “那是当然!” 夏吉祥表情严肃,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柔情,愧疚越加强烈了。 因为他早已作了决定,不久后要舍弃这个家,还有自己这个身份。 故而他抹了一把脸,擦了擦眼角,强作笑容说: “户松,妈妈正在做饭,趁着这功夫,咱们去院子里挖泥巴玩吧,爸爸还要教你一个好听的儿歌,好不好?” “好啊好啊,妈妈正好在院子里挖菜窖,咱们就去那玩吧。” ······ 津川光子在厨房里煮了一锅海带汤,用盐水渍了一盘瓠瓜,一盘野菜, 再把红薯去皮,用刀碾成糊状,与米饭搅拌,配上海苔碎握成寿司, 再沏上一壶浓茶,就这样摆满餐盘,算是给丈夫整治了一桌接风宴。 就在这当口,她听到院子里,传来父女相互传唱的儿歌声; 地窖里,夏吉祥一边带着小户松挖土,一边将一个盒子埋了进去,嘴里唱着: “八重山里八重松, 山松山鬼大天狗。 埋着财宝八条金, 要给户松作嫁妆。 八重山里八重松,山松山鬼大天狗·····” 小丫头朗朗上口,起劲的跟着念,直到听到母亲喊了一声: “吃饭了,有好吃的寿司哦!” “呀!好吃的!” 小丫头丢下一切,头也不回的爬出地窖,奔到厅里去了。 夏吉祥埋好金条,用脚将土夯实,笑着摇了摇头,出了地窖; “这小家伙,跟她小姨一样馋啊。” “好脏啊,快去洗手!” 光子给大女儿准备了一份寿司,又抱起睡醒的小女儿,忙着喂奶。 夏吉祥坐在厅里自斟自饮,看着母女三人,觉得很是温馨。 他眼角扫过妻子饱满的胸部,竟然又燃起欲火,不禁目光灼灼。 光子感受到投来的目光,哪能不明白丈夫的意思,便温柔的报以微笑。 小孩子吃饱了就犯困,待到光子将两个孩子带回卧室,都照顾睡着了,便到了二人燃烧柴火,释放思念之情的时候了。 一番酣畅淋漓的灌溉,慰藉滋润了津川光子。 夏吉祥眼见天色将晚,便整理衣装,准备出门赴约了。 津川光子被他折腾得筋乏骨酸,勉力挣扎起身,祈求道:“阿那达,不能留下来,陪陪孩子们吗?” 夏吉祥没有马上回应,他硬起心肠,将随身武器结扎停当,抬步走到门口,方才说了一句: “光子···你读过书,明白怎么回事···我毕竟不是日本人,军部那些官僚也绝不会把我当自己人,才会强迫你们回来,作为人质来胁迫我, 我现在做的每件事都很危险,所以出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尽管这么说很无情,但你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今后···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说着他像日本军人那样鞠了一躬,便不顾而去,再未回头。 门内,女人哭倒在地,悲痛欲绝。 门外,街市灯火璀璨,有若鬼市。 夜空下,偌大的上海滩,犹若海市蜃楼,多少魑魅魍魉在此乱舞。 第336章 汪海 晚上八点二十分,上海滩已化为一座不夜城,夜生活刚刚开始。 夏吉祥将车开到办事处,接上早已等候在此的于连海,便往法租界疾驰。 因为处置家事,他回来有点晚了,为了不迟到,必须加紧赶路。 主干路上车辆很多,外滩大马路是公共租界的商业中轴线,贯穿整个租界。 当时所说的外国俱乐部,通常是指英美俱乐部,它位于外滩二号,在大马路东面,号称远东第一俱乐部, 其内部装修豪华,富丽堂皇,是英美侨民的社交中心。 而他们要去的法国俱乐部,又称法租界总会,则位于法租界茂名南路,距离大马路还有两公里。 路上夏吉祥专心开车,于连海也不搭话,拿着一摞报纸,不停翻阅着。 夏吉祥用眼角瞟了一眼,看到于连海看得不是一般报纸,而是好几份租界发行的外国报纸,版面都是关于国际形势的,还配有欧洲战事的醒目图标。 显然,这位东北来的小老乡很不简单,不但关心时事,还能看的懂洋文,夏吉祥不由问了一句: “小于,我看你总在看报,那报纸上讲的事情,有几分真的,值得时刻关注么?” “是啊,这租界报纸比较客观,我难得来趟尚海,想多了解些时局,不就从报纸上看么,难道羽哥你从不看报吗?” “也看,但不常看,我读书不多,只能顾些眼前事,所以只看本地新闻,不爱操心国家大事。” “羽哥谦虚了,你思虑谨慎,行事周密,不是不喜欢读书的性子,在小弟面前,不需妄自菲薄。”于连海神态随和,说话很是讨喜,接着夸赞道: “上海滩藏龙卧虎,羽哥仅凭个人能力,强压一方豪强,铺排出今日牌面,绝非运气使然,而是真有大本事,大智慧。” “哪里,只是碌碌之辈,疲于奔命罢了。” 夏吉祥挑起话头,便收到一箩筐马屁,不由哈哈一笑,顺势问道: “小于,既然你是调查科主官,凡事便由你主导,今晚之约你打算咋办?” 于连海连连谦虚:“羽哥言重了,我于连海初来乍到,凡事得倚重羽哥,哪敢擅作主张,所以想先听羽哥说说。” “我?”夏吉祥粗豪一笑:“我能有什么好主意,无非是借日本人的凶残势头,强压这上海滩一窝蛇鼠,逼他们买账交出金条而已。 要是见了那些蛇头老大,我哪懂得谈什么,无非恫吓他们一番,不肯屈服我就大开杀戒··· 所以这谈判么,还得你这样有学识有地位的人来,既能把虎狼之词说得漂亮明白,还能言词雅致,不失体面啊。” “呵呵···羽哥啊,都是东北人,你说这话可不实诚,要我负责谈判,这是抬僧上佛位,是要捧杀小弟我啊。” 夏吉祥认真申明:“哪里哪里···我说真的,怎么说你是课长,是责任主官,本该你来负责谈判, 若是谈不拢,他们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负责后续催收,明天就码人去沪西,血洗愚园路赌场舞厅,先收割百十条人命, 这也是里见先生的意思,不但要大开杀戒,还要扫除吴四宝一众党羽。” 于连海笑了几声,脸色如常,倒也没说别的,只是由衷叹息了一声: “唉···羽哥,这事只能恐吓一番,却万万做不得啊! 那沪西歹土虽尽是赌徒恶棍,怎么说也是中国人,你明天若大肆屠戮同胞,你我可就成了实实在在的汉奸,得背上千古骂名, 日本人一直得势还好说,过两年若局势有变,纵使咱俩隐名埋姓去逃亡, 恐怕天下虽大,也无你我藏身之所啊。” 夏吉祥听了内心一凛,他就势打开汽车远光大灯,掩饰着内心不安问: “那么依你之见,今晚应该怎么谈?” “很简单,羽哥,主动权在咱,所以不着慌,只虚因势利导,随机应变。” 于连海展开一张新的报纸,微微笑道:“小弟先前跟徐才臣、陆京士这二人都打过交道,结下些露水交情, 这些横社掌门弟子都不是简单人物,他们既然肯在法国俱乐部见咱们, 想必最近时局有了明显变化,领事馆的大人物们今晚有了定论,徐陆二人领受了上峰旨意,怕是对咱们代表的日本机关有所交代, 羽哥啊,你也有了家室子女,别再好勇斗狠,听小弟一句劝, 咱俩人微言轻,都是不能做主的小人物,约会时沉默是金,姑且先听他们怎么说吧。” 听了这番话,夏吉祥诧异的转头,深深看了于连海一眼。 见这个东北小老乡说得情真意切,不像逢场作戏,心头触动之下,默默点了点头。 十几分钟后,轿车开到法租界茂名南路 58 号,在一栋别墅式的建筑物门前停下,这便是法租界总会新楼。 这新式俱乐部于一九二六年建成,室外设有网球场与温水游泳池,还有乡村式露天舞厅, 被视为法国乡村文化的“文化飞地”, 俱乐部装饰为法式宫廷风格,由俄侨艺术家创作了很多壁画,颇具法兰西浪漫主义格调,是当时上海名媛们的荟聚圣地。 会所本来对所有侨民开放,有车阶级无需通报,可以直接驶入花园前庭。 可是今晚情况明显特殊,俱乐部门前多了很多法租界巡捕,并且停着几辆装甲巡逻车,封锁了俱乐部周围,不允许行人靠近。 夏吉祥驾驶轿车刚在门前停稳,便有一个白人巡捕上前,操着拗口的法语,向他索要通行证件。 夏吉祥哪有什么通行证,只能用汉语强调自己今晚有约,要跟领事会面。 哪知没等他说完,白人巡捕便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他马上倒车,喝道: “巴杜!斯维特!” 这句话不用翻译,夏吉祥秒懂,是马上滚蛋的意思。 他心头火起,摇下车窗刚想回怼,就听于连海在一旁劝道: “算啦羽哥!别跟喽啰一般见识,白白耽搁时间, 咱先把车倒出去停路边,我打电话喊汪海过来接咱俩进去。” 夏吉祥听了火气顿消,他赶忙倒车调头,顺路找了一个电话亭,让于连海下车打电话。 不知不觉之间,他对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同事老乡,竟然莫名产生一种信任感,觉得这人心肠不坏,值得结交。 于连海打通电话,交代一番便回到车上,笑着回报夏吉祥: “羽哥,联系上了,汪海就在俱乐部里,只是听他说,现在不方便出入,要等领事会见完一个重要客人,等会见结束,客人离开才能门禁开放。 而且汪海他还得到重要消息,打听到这个客人身份,你猜他是谁?” 夏吉祥苦笑一声:“这我哪能猜的着,那些大人物,我一个也不认识,更别说那些外国名字了,写下来我照着读读都不准。” “没那么神秘,羽哥,这人是日本横滨正金洋行的行长,河村二四郎。” 于连海兴奋的低声说:“真有大事发生,那汪海说,这河村行长来找法国领事,是谈蒋宋政权寄存的金条与海关税金转运的事儿! 现在俱乐部里都传开了,说日本人要审查外资银行,要求领事打开洋行在外滩的地下金库,即时清点库存黄金。” 夏吉祥有些明白了:“哦~~~日本人这是要明抢啊,难道他们要对欧美开战了么?” “这不明摆着么,日本报纸天天叫嚣着开战,怕是拖不过年底了。” 于连海感慨说:“中日开战以来,日本人把从中国银行抢来的黄金,全给美国人买了石油与废钢铁, 这小国侵大邦,是越陷越深,越打越穷,越来越穷凶极恶。 如今马来群岛、菲律宾等产油地被欧美把持着,又眼瞅着美国人联合英国与荷兰人搞贸易禁运,断了输往日本的油料钢铁, 怕是过不了几天,日本就要对欧美宣战了,到时租界里所有欧美侨民,都得进日本人建得集中营。 所以河村未雨绸缪,前来与法国领事接洽,以保证法国侨民待遇为条件,防止洋行转移库存现金, 毕竟维希政权下的法国,是亲德友邦势力,不算敌对国家么···” 夏吉祥得到这么多重要信息,望着滔滔不绝的于连海,不禁大为感慨: “厉害呀,小于!这书果然没有白读的,你知道的事太多太重要了! 而且你把条理分析得这么透彻,让老哥我疑惑解了大半,心头敞亮了不少! 那么你接着分析分析,那日本行长走了以后,陆京士徐才臣他们与领事通了声气,接下里会怎么答对我们?” “······局势既然明朗了,日本宣战在即,那各方各界的反应不难猜,羽哥。” 于连海稍一思忖,便分析说:“小弟愚见,那横社子弟的存款,大半以美元或者金条形式,存在外滩的汇丰银行,小部分在法租界各家外资银行。 而法国领事必然妥协,根本不敢与日本人抗衡,所以很快会把库存现金,全部存入横滨正金银行。 如此交割之后,那横社各家的存款单,就都成了废纸。 所以小弟判断,接下来的会面,会很顺利的达成协议。 那徐才臣与陆京士,会很痛快的签发支票,答应咱们的烟土兑换数额,而且巴不得快些交易,以免血本无归·····” “啊~~~真会那么顺利么,不用喊打喊杀?” 夏吉祥有些难以置信,可又不得不信,不由大发感慨: “看来读书大有用处啊,小于!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单看你就凭看报纸了解时事,再听几个电话消息,就能分析出这么多道理,日后我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们读书!” 两人正在车里闲聊,突然路边手电筒一闪,走来一个穿条纹西装、油头粉面的青年小开。 “汪海!我在这里!” 于连海立即打开车门,迎上前把小开带到车前,为夏吉祥介绍说: “羽哥,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汪海兄弟!” 青年小开右手二指在额前一挑,招呼道:“兄弟张子仪,幸会了! 发动汽车吧,兄弟带你们进去。” 第337章 计划有变 汪海坐进轿车,带进一股古怪的香水味,于连海笑着调侃: “我说汪海,你不叫张绍辉么,咋改了名字,还喷上香水啦,难不成当了小开,搞洋女人染上狐臭啦?” “嗐!我家老家伙起那名多老土,一听就是东北土包子,哪有我自己起的表字洋派! 这子文,子仪的,苏州女人那叫得软糯上口,一听就是海外归来的留学子弟,泡妞把妹可好使啦!” 汪海说得眉飞色舞,一边向于连海显摆,一边示意夏吉祥开车: “告诉你海哥,今晚我跳假面舞时,又撩到一个妖娆高个女郎,她戴了半张银色假面,那舞姿身段扭得真个销魂,上了床肯定是匹会摇会癫的大洋马。 要不是出来接你,此刻我已经请她喝上了咖啡,只消随便送个金表项链什么的,今晚就能开房骑着策马奔腾···” “嗯哼!” 于连海见夏吉祥默不作声的开车,有些尴尬的打断汪海: “快别说了,汪海!你知道我不好这个,羽哥是咱自己人,说话不用背着, 今晚咱有正经事情要跟人谈,我让你盯紧陆京士,他今晚都跟谁在一起?” “啊,这个么,我倒是没特别注意,不过我也早有安排···” “算了吧,你一直在舞厅里厮混,肯定没顾上打听,找人问也是敷衍,看来你除了能把我们带进去,什么也指望不上。” “怎么会!海哥你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 我是搂草打兔子两不耽搁,泡妞只是顺带,况且在你单位里,我还占着一个少尉名额呢, 这张日本机关的特务证可是咱护身符,有了它我才能在各大夜场通行无阻,尽情跳舞找女人,要不早给七十六号逮了去······” 于连海连忙更正:“算了算了,汪海,别扯闲篇,说正事。” “好的,海哥,正事咱给你办得明明白白的。” 汪海活泼健谈,上车就没停过嘴,紧接着交代说:“今晚你们跟几个老鬼约会,我早给你们预约好了,就在二楼二零三棋牌室。 我虽然没空盯着那老鬼陆京士,可我能使钱雇服务生盯着呀,这当会在俱乐部兜里的华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对了对了,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也派人来了,说是要加强保安工作。 露面的有两个处长,一个叫陈秋生,还有个叫什么天雷来着,服务生说看到他们上了二楼,好像与陆京士他们碰了面,在棋牌室关起门私谈···” 夏吉祥默然听汪海说话,将轿车缓缓开到俱乐部门口。 几名法国巡捕上前拦路,见车里坐着中国人,立即巴杜巴杜喊起来,挥舞着警棍作势驱赶。 汪海见状不慌不忙,从兜里取出几张证件逐一打开,从中挑出一张伪满洲国外交部,次长机要秘书的烫金证书, 傲慢的出示给巡捕,凭着外交官特权,很快获得了通行许可。 遵照俱乐部规定,夏吉祥三人交出随身武器,走进俱乐部大门, 便听到悠扬的钢琴声,伴随着小提琴略带伤感的演奏,立时让人感到一阵安宁舒缓,远离了战火与世事烦扰。 法国俱乐部里,也是一派祥和气氛,路过的外国侨民无不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白种女人们则画着精致妆容,满身珠光宝气。 汪海对俱乐部里的规矩显得很熟稔,他扬手召来一名穿礼服戴假发的老年侍者,将一沓法郎扔在他端着酒的托盘上,倨傲的吩咐道: “我是满蒙帝国外交官张子仪,这是我带来的两个高贵朋友,我们与贵国领事大人打过招呼,要在二零三棋牌室会见特殊客人,请代为确认并通传一下。” “如您所愿,英俊的外交官先生,请稍候,这就为您通传。” 戴假发的老侍者鞠了一躬,一只手背在身后,单手托着托盘,挺着腰昂着头上楼去了。 汪海摆出外交官的派头,刚要对两位同伴吹嘘一番,突然他眼睛一亮,眺望到一个女郎的摇曳背影,立即推脱道: “海哥!我看到今晚的白月光了,啊,我的女神,我的浪漫爱情降临了。 我得约会去了,待会你们自己跟着老佣人上楼吧,我就不陪你们俩了!” 说完汪海三步并作两步,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得踪影不见。 于连海作势要喊,又觉得不文明而作罢,无奈的对夏吉祥笑了笑: “羽哥,实在没办法,汪海就这人来疯的臭毛病,见了漂亮女人不管不顾的,好在接下来咱们得自己去谈,也用不着他了。” 夏吉祥鼻子轻哼一声,没有言语。 其实眼睛狭长的都眼尖,刚才他瞥见那女郎的高挑背影,依稀觉得像是马三媛在钓凯子,而他无意再理会这位舞厅头牌女郎,也就恍若未见。 过不多时,上楼通传的假发老侍者出现在楼梯口,向二人躬身致意: “二位···二零三棋牌室的贵宾,已在恭候二位先生了,请先生们随我上楼。” 两人听了对视一眼,按照特工习惯,夏吉祥在前,于连海随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来到二零三棋牌室。 侍者伸手将棋牌室的门推开,夏吉祥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室内,看到除了老熟人陆京士,还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眼镜男。 此人面容清瘦,眼神明亮,上唇蓄着两撇短髭,想来就是横社的财政总管徐才臣了。 陆京士一见于连海,表情又惊又喜,率先迎上来招呼:“哎呀!愚兄真没想到,来得竟是于老弟,你什么时候来尚海了? 还有雷厉风行的夏老弟,我们恭候多时了,快快请进!” 夏吉祥略一闪身,推于连海先进了门,自己则冷声说道: “陆先生,今天会面以这于兄弟为主,他是里间甫先生指定的谈判代表,我不过个是打边鼓的随从,负责一些打打杀杀的粗活。 既然你们彼此很熟,那就让于兄弟跟你们先谈,鄙人在俱乐部里溜达溜达,等你们谈差不多了,我再进来听结果。 就这样吧,我不在你们才好谈,我一个小时后回来。” 说罢夏吉祥也无心跟陆京士客套,不容分说的关上房门,转身下了楼。 接下来夏吉祥便在俱乐部里闲逛,听着厅里演奏着钢琴曲,欣赏长廊两边的巨幅油画,倒也舒心惬意。 然而半个多小时后,俱乐部餐厅里却发生了一起骚乱,引发很多侨民关注。 夏吉祥也有点好奇,便向侍者打听事情来由, 众所周知,只要小费给得豪爽,服务员都是包打听。 经过老侍者简短解释,夏吉祥搞清楚原委,原来是个应召女郎惹了祸。 起因是今晚俱乐部小会场举行假面舞会,来了很多假名媛和真舞女,来招揽有钱的外国侨民嫖宿。 有个半张脸毁了容的女郎,据说曾是丽都舞厅的头牌,戴着银色面具混了进来,而且成功钓到伪满洲国的张公子。 这女郎身段与声音都是一流,又用假面保持着神秘感,要是不摘下面具,没准能与张公子一夜风流,得到一笔不菲的渡夜之资。 然而这位张公子不讲假面舞会规矩,约会期间不能摘下面具,在请女郎喝饮料的时候,趁其不备,一把薅下女郎面具。 看清女郎丑陋变形的另半张脸,这位张公子二话不说掀了桌子,当场晕了过去,所以这半张银色面具的恐怖故事,就在法国俱乐部里传开了。 夏吉祥听完,沉默半晌,方才勉强笑道: “唉~~真是个悲伤故事,而更悲伤的,是这位不幸的姑娘,为了谋生,还得从事皮肉生意···这就更是个悲剧了。” 说完,夏吉祥抛给侍者几枚硬币,觉得楼上谈差不多了,便上了楼。 回到二零三棋牌室,敲开房门,果然见于连海,与陆京士、徐才臣言语晏晏,相谈甚欢。 见夏吉祥这尊凶神进来,三人不约而同停住话题,由于连海向夏吉祥通报会谈结果: “羽哥,我们谈得很顺利,这烟土认购协议基本达成,只是结算方式与钱物交割问题,还有些细节需讨论完善。” 夏吉祥既然是武力威慑的代表,自然就沉下脸来冷冷回应: “哦,那很好,既然你们谈的拢,就赶紧确定交易数额,今晚就用银行本票把款子付了,咱们彼此相安,互相成全,我俩也好早点回去交差。” 陆京士连忙表示:“那是当然,我们也希望越快越好,肯定加快确认交易数量,今晚就把支票填写清楚,交到于老弟手上,也好尽早发货。” “那好···你们谈,我再出去溜达一会。” 夏吉祥进来打了招呼,又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闲逛。 而这次他没逛多远,就见前面一间房门闪开一道缝,陈秋生露头向他招手。 夏吉祥笑问:“陈长官,你在这里,想来也是跟我催款子么?” 陈秋生摇了摇头,小声答道:“不,计划有变,我不要钱了,上头要吴四宝的头···进来说吧。” 第338章 追忆陈年往事(上) 夏吉祥进了房间,看到沙发还坐着一位老男人,乃是皮鞋锃亮,西服笔挺的王天雷。 这位讲究仪表的民国老党徒,到哪都是显眼包,也是最容易辨识的官僚。 土肥圆闲二对王天雷被俘后的评价,就是意志脆弱、徒有其表的弱将,只需软硬兼施,稍加恫吓收买,非常容易动摇投降。 房间里烟味很重,茶几上的烟缸堆了很多烟头,显然二人在房间里待了很长时间。 见夏吉祥望向自己的目光颇为不屑,王天雷站了起来,勉强一笑: “秋生,你和夏先生相熟,还是你俩单独谈,我进屋里休息会。” “好,王处长请便。” 待王天雷进里屋关上房门,陈秋生方才拿起暖水瓶,倒水让座,用天津腔的官话招呼道: “随便坐呗,羽尘老弟,我就知道你今儿晚会来见陆京士,所以早在这儿候着您啦。” 夏吉祥表面客套,实则言辞犀利:“不敢当您亲自倒茶,陈长官太客气了···刚才您在门口说得那话,怎么着又加码了··· 不要咱说好的那笔买路钱,陈长官是嫌美元烫手,改成要我拿人头,换条带血的通路了?” “美元就是美金,谁不喜欢,我要能拿到现钞,当然能帮你打通关节,买出一条生路。” 陈秋生苦笑一声:“可你知道现在什么行市,法国领事今晚已经认怂了,赶明儿各家银行所有外币都要存入横滨正金银行, 你就是给了我支票,取不出钱也成了废纸,所以不要也罢。” 夏吉祥心绪复杂,感慨着问了一句:“哦~~~~如此说来,时局已经坏到如此地步,有钱也花不出去了么?” “谁说不是呢,除了那几个跟领事关系密切的董事,提前几天办理了汇兑业务,把存款转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坚, 租界里大多数侨民还不知情,他们的存款全捂在租界洋行里,这下子血本无归全打水漂啦。 明后天报纸爆料出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发疯,多少跳黄浦江的呢!” “嗯···既然如此,那咱不说废话,陈长官也别藏着掖着,说说那个没来头任务,到底怎么回事吧? 陈秋生一愣,反问道:“呃?这为国锄奸的任务,怎么说是没来头的?” 夏吉祥冷笑:“吴四宝是个没有政治头脑的无耻歹徒,在上海充其量做个流氓头子,根本上不得政坛台面, 可以说是七十六号里最没有背景,也没有晋升途径的莽夫走狗, 若非吴四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民国要员,动了其不该动的禁脔私产,重庆方面怎会特意下令除他?” “唉······羽尘兄弟果然精明,眼里不揉沙子,我既然信重你,自然也不会瞒你···你毕竟不是官场中人,其实这层窗户纸,还是看破不说破为好。” 陈秋生叹息一声,还是讲了些实情:“事情原委我们不知情,但据猜测,这吴四宝不但好色而且贪财,原本包占一些书寓头牌,当红舞女也就罢了, 最近他居然对的民国要员的亲眷家产下手,据说盘查扣押了好些行李家私,其中有好几个重庆着重关心的重要人物, 所以戴老板一怒之下,下达了必杀令, 要求一个月之内,尚海方面必须不惜代价,诛灭此獠。 而我与王处长思前想后,觉得没有比羽尘老弟更适合出手的人了。 羽尘你既然要弃暗投明,携带家眷潜往国统区,若能再立此殊功,重庆当局必然大为嘉奖,引为英雄典范,妥善安置你的家小。” 夏吉祥听完面无表情,沉默了半晌,方才撇嘴一笑: “呵呵,你们军统真是用人用到死啊,我就是带着老婆逃到重庆,还不是家小被扣为人质,继续为你们送死卖命?” 我现在只想维护妻儿周全,让她们远离死地! 别特么拿民族大义压我,我杀得汉奸日寇还算少么?!” 这股怨毒如此猛烈,喷得陈秋生低下了头,无奈的苦笑一声: “重庆的官僚们哪管我们死活,对那些当权者来说,他们的眷属可以远离战火,而我辈战士身陷敌后,只能为国捐躯,成为死士,又有几个可以保全家属··· 我与天雷兄为保全下属缴械,就成了贪生苟活的汉奸,如今怎好意思恬颜劝你作出牺牲, 奈何上头就是如此下令,根本没得商量,不立此功,生门紧锁,也没第二条路好走啊。” ······ 室内又沉默了好一阵,夏吉祥方才缓缓开口: “好吧,我知道,做了杀手,就是一条不归路, 杀人者,人恒杀之,我杀人早已过百,死后必入血池地狱,哪敢奢望能苟活残生,只求家属平安而已······” 话说到这里,夏吉祥停顿了一下,重申问道: “一个月之内,不论用何种方式,何种卑鄙手段,只要弄死吴四宝就行?” 陈秋生郑重肯定:“不错,只要弄死他就行,当然可以不择手段。” “那好,这活我接了,但我需要一支犀利手枪,穿透力要强,最好是点四五口径,”夏吉祥接着要求: “而且我现在就要,我知道你有一把新式柯尔特(m1911a1),等会出了领事馆就给我吧。” (注;m1911a1使用点45acp子弹,弹头重,初速高,是威力最大的军用手枪之一,击中人体后停止作用极强,能有效阻止目标行动, 当时上海军统特工,只有极少数人配发此枪,高级军官配备的更少。 陈秋生有些狐疑:“你要我的配枪干嘛,要直接搞暗杀么?” “这不用你管,手枪就是用来杀人的,你做官的带着也是浪费,”夏吉祥嗤笑道: “怎么,既然要我卖命杀人,连把枪也不给我?” “那怎么会,只是消除配枪记录麻烦···好吧好吧,等出了领事馆,枪给你就是,” 陈秋生答应道:“过后我想办法再配一把同款的,把枪号记录篡改一下,这难不倒我。”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得出去了,得回陆京士那头屋里看看。” 夏吉祥说着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自始至终,他也没碰桌子那杯水。 里屋房门开了,王天雷踱步出来,见陈秋生还在埋头思忖,便问道: “秋生,事情谈妥了?我不怀疑这姓夏的身手,但他要你的配枪干什么? 莫非是金蝉脱壳之计?若是他真用你那把枪行凶,事后把枪扔在现场,你就难逃嫌疑,必定被特工总部重点审查啊!” “老兄多虑了,夏和元不会那么做的,否则就是自断生路。” 陈秋生淡然笑道:“我想他在离开尚海之前,可能还要了解一些恩怨,所以搜罗一把趁手家伙罢了。” ······ 夏吉祥回到二零三棋牌室,刚好看到签发支票的场面。 只是这张支票的签发者,却是一个身穿旗袍,板着脸叼着烟的四旬女人,原来是吴四宝的家主婆佘爱珍。 看来陆京士早就搞定了沪西各家势力,佘爱珍只不过代表吴四宝出面的执行人,负责打款给弘济膳堂的代表于连海。 双方签好早就拟定的合同文件,相互交换并友好握手,就算完成了交易。 一番客套之后,夏吉祥陪伴于连海出了棋牌室,下楼向领事馆外走去。 二人走着走着,夏吉祥忽然提出一个要求:“于兄弟,我素来喜欢德式手枪,我看你的配枪不错,我愿出两百美金,于兄弟能否忍痛割爱?” 于连海一愣,随即歉然摇了摇头:“羽哥,实在抱歉,这把枪乃是重要信物,是愚弟一位亦师亦友的学长临终所赠, 无论如何不能转手,所以只能和羽哥说声抱歉了。” “哦,是这样···”夏吉祥并不罢休,又强势要求:“没关系,既然不能卖,那你借我把玩几天,这总可以吧?” 于连海犹豫片刻,可以看出他很是不舍,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羽哥,我答应你了,等一会出了领事馆,我自去弘济膳堂复命,此枪与两匣子弹就借与羽哥,你用完还我就是。” “呃?你既知道我要用这把枪杀人,为什么还要借我?” 夏吉祥有些惊奇了:“于老弟,你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为何刚认识不久,就这样信任我,不怕我出事连累了你?” 于连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羽哥···夏哥,我相信你不会害我,说起来你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呢, 可能事情过去太久,你真的忘记了,十年前在四平火车站,铁皮车厢里满是逃荒的山东人,过半人冻死冻硬了。 而你给了一家人半袋子杠子头(硬面干粮),救活了我们母子弟兄四口人, 当时夏哥你一身胡子装扮,正要赶回山里去烧炭,那是你要带回去的口粮,少一半不但要挨饿,还要挨师傅打······ 夏哥···你那音容笑貌,尤其这一双刀子般狭长的眼睛,森然发亮,至今刻在我的心头···” 第339章 追忆陈年往事(下) 见于连海说得动情,夏吉祥皱紧眉头,涩然思忖片刻,冷声一笑道: “抱歉,我脑袋被倒塌的房梁砸过,不太好使了,实在想不起过往旧事, 不过老弟你肯定认错人了,我是远东训练营里熬出来的死士,行事从来都是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怎会好心做善事? 于老弟,老哥奉劝你一句,你若想在特务机关里活得久些,就别信任何人, 尤其不要跟我这样的冷血人讲感情,套交情,否则你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给人骗。 总之当特务就不能做好人,以后你要把良知道义,道德良心,统统收起来,若有报恩心思,也只能用在家人身上,弄到钱多孝敬生你养你的老娘吧!” 于连海连连点头:“明白了夏哥,你教训的是,小弟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吉祥哼了一声,再不言语,当先来到衣帽间服务台,等着领取自己的随身武器。 这时离场的人很多,服务台前已排起了长队。 夏吉祥瞥见陈秋生下了楼,也向衣帽间走来,看来是为取配枪而来。 领到随身物品的侨民纷纷退场,很快轮到夏吉祥、于连海二人。 当于连海拿到鲁格手枪,想连带弹夹一起交给夏吉祥,却被断然拒绝了,就见夏吉祥摆了摆手说: “我改主意了,这德式鲁格质量虽好,但太独特,太扎眼了,很容易被人看到辨识出来,我还是弄把勃朗宁,或者柯尔特手枪, 那两款都是通用型手枪,打光了子弹也好补充, 你领了枪先出门吧,去车上坐着等我一会,我在等个人说话。” 于是夏吉祥让于连海先走,自己则退到衣帽间一角,等着陈秋生领完枪过来说话。 几分钟后,陈秋生踱步近前,将一支簇新锃亮的柯尔特交到夏吉祥手上,还小声叮嘱道: “和元老弟,这把枪可是我心头爱物,务必好生使用!” 夏吉祥接过手枪,立即揣进兜里摸弄,嘴上无所谓的作答: “什么爱物也免不了断、舍、离,况且它在我手里,就是个作案道具,用完就得丢掉。 没准事发后,此枪勾了魂夺了命,在巡捕房、宪兵队和警察厅各机关单位转悠一圈,最后作为总务科的归档证物,还是回到长官您手里。” “嘿!呸呸呸!你可别说这话,太不吉利了!”陈秋生连忙声明: “今儿这枪既然离了我手,以后就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赶紧拿走办事去吧,别让人看到我跟你接触过!” “那好陈长官,咱电话联系事后见,别忘了你的承诺。” “忘不了,我陈秋生说话算数,你别贫了,赶快走!” ······ 夏吉祥走出俱乐部,回到自己轿车上,发动引擎对于连海说: “小于,我先开车回忻康里联络处,有些洋行账户上的事,要打电话紧急办理。 然后这车就交给你来开,由你带着合同,先回去找里见甫先生复命,你看行程这样安排行么?” “好,我没问题,就听羽哥你的。” 夏吉祥又关心的问了一句:“这么晚了,里见先生应该不在弘济总店,而是在虹口哪家夜店里消遣,他会在哪里见你呢,小于?” “这我知道,无论多晚,我都能找到他,”于连海是有问必答,接着说道: “里见先生特别交代过,这几天晚上宵夜他常在北四川路的「松上」料理,喝清酒吃「锄烧」(日式火锅), 或是在乍浦路一带的日式酒肆,喝啤酒吃天妇罗(油炸)与关东煮。 里见先生要咱们拿了支票,不能隔夜,必须马上去见他,” 夏吉祥呵呵一笑:“好吧,看来里见先生也在抢时间,想快点把这笔款子转汇出去···那你坐好,小于,我要踩油门加速了!” “好咧,夏哥,你尽管加油,我吃油腻了也着急回去,得上一趟厕所。” 于是轿车在灯火辉煌的大马路上疾驰,很快驶回忻康里弄堂。 夏吉祥将轿车停在林荫树下,大晚上的四下无人。 他下车将车钥匙交给于连海,便独自向二楼办公室走去。 而于连海接过钥匙,便急三火四的奔向厕所, 年轻人贪吃没节制,由此憋了一泡大的,不彻底排干净他怎么安心开车。 单瞅夏吉祥走上二楼,打开科长办公室,将房门关上,室内电灯点亮。 接着他拉开写字台一个夹层抽屉,从中取出一支篆刻用的精钢石笔, 再从口袋里取出那把柯尔特手枪,用左手攥着篆刻笔,在枪柄上歪歪扭扭刻下一个宝玉的宝字。 夏吉祥动作快,效率高, 自打进屋到结束篆刻,不过用了三四分钟。 就见他收起刻字的柯尔特手枪,别在后腰上,然后打开后窗窗户,拉上窗帘,蹑手蹑脚从排水管滑到楼下,没弄出一点动静。 接着夏吉祥又借着树荫遮护,潜伏到自己开来的轿车后身,用备用钥匙打开后备箱,迅速钻进去,合上了后车门。 又过了五六分钟,一脸轻松的于连海开门上车,毫无察觉的发动引擎,驶向虹口方向。 黑暗中的后备车箱里,夏吉祥努力屏住呼吸,进入了冥想状态。 原来夏吉祥的心思,真就如陈秋生料想的一样, 他离开尚海前想彻底清账,要把该死的汉奸日酋统统干掉,而里间甫这奸滑鬼子,就是他最想杀的。 而夏吉祥原先要借于连海的手枪,就是要栽赃嫁祸这位同事,事后要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于连海这个知情者。 别以为于连海言语和善,处处示好,夏吉祥就会饶过他。 杀手准则里没有无辜、善良,宽恕这些字眼,有的是杀人灭口,善恶无赦。 若不是于连海满怀感激,语出至诚,让夏吉祥生出恻隐之心, 今日的犯罪现场,就会多出一把作案手枪,经查准是于连海的配枪,让于连海百口莫辩。 ······ 于连海驾车慢慢行驶,他路况不熟,驾驶技术也不熟练。 所以花费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准开到日侨聚居区,虹口北四川路。 当时北四川路被日侨称为‘小东京’,道路沿线的日本商店高达六百多家, 相比死气沉沉的其他街区,北四川路尤其显得热闹非常。 于连海边开车边摇下车窗打听,好容易找到松上料理店的店幌,忙兴奋的靠路边停好轿车,拿起装着合同的文件袋,就下车进去店里找人。 于连海前脚刚下车,夏吉祥也打开后备箱的门,悄悄潜行进了松下屋的后面。 他没有去前庭,而是循着臭味,向厕所潜行而去。 他要守株待兔,扼杀里间甫这头老兔子。 第340章 报恩之举 夏吉祥穿堂入室,经过一道狭窄的木地板长廊,来到松上料理店后堂。 日本酒肆的建筑格局,讲究小巧精致,充分利用空间。 所以后堂的偌大空间分成很多隔间,到处都是拉门,每个犄角旮旯都塞满杂物,堆叠得满满登登,整整齐齐。 不过为了方便客人,酒肆厕所倒是好找,通常就在一楼走廊尽头,与水房涤具间设置在一起。 夏吉祥潜入楼内,留意了一下整栋建筑布局,发现这家店是典型的二层游郭(日本)风格, 即一楼为食堂,接待普通民众,二楼为贵宾包间,专为有钱人服务。 按照日侨生活习惯,这么大的餐饮店,肯定不止一个厕所,而且上厕所也分等级,二楼厕所不对楼下平民开放,以此彰显有钱人高贵。 里见甫带着随从保镖,肯定在二楼包间,享受贵宾待遇。 而在前庭上二楼势必踏响楼板,这是日本独特的木楼梯设计,只要人踏上去就会响,女招待们就会击鼓迎客。 这难不住夏吉祥,他先佯装日本顾客上厕所,走到一楼水房与公共厕所, 他边走边观察四周,趁着左右无人,闪进水房隔壁的布草(洗衣)间, 从待洗的衣服堆里,找了一件男式服务员衣服套上,又拿了条汗巾把头发包起来,结扎成雇工模样。 而后他随手拿了个拖把,出门扮作保洁员工,从后楼梯的员工通道上了二楼,低头哈着腰穿过走廊,很自然的前往二楼卫生间投洗拖布。 而就在走近卫生间,路过一间佣人寝室时,突然听到格子门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男女哼唧声,显得很欢悦,很生猛。 夏吉祥立即顿住脚步,找了个背光的角度贴近门缝,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 果然看到一对岛国狗男女正苟且偷·欢,单看下半身背影,那鬼子褪到小腿上的黄呢子军裤,就知道是个日本军官、 其身下女子虽看不清容貌,但看榻榻米上,扯开摊在一边的素色和服,不难猜到是店里的女招待。 呃,这位略有几分姿色的女招待,正为日本军官提供慰安服务, 细听之下,那女人明显逢场作戏,沙哑嘶叫着,配合着兽人低吼。 更令夏吉祥惊奇的是,这对狗男女玩得很花哨,那男人变态的扼住女人,掐得女人上不来气,怪不得叫得如此怪异。 看来这个禽兽在占领区没少干这事,不知残害了多少中国妇女。 不仅如此,那军官还用军用皮带套紧自己脖子,勒得紧紧的,寻求行将窒息的独特感觉。 夏吉祥看到这里待不住了,马上决定进去帮上一把,让兽人军官早登极乐世界。 主要是他看好这个房间位置,很靠近洗手间,还有人家脱下来的军服,很适合他变装后撤离。 夏吉祥想干就干,迅速抽出短刀,自下伸进拉门门缝,缓缓上提,搜寻门勾与木栓卡榫。 日式传统推拉门的闭锁通常为重力式木栓,大致分为顶部木栓与底部卡槽, 饭店酒肆会在门框内侧加装金属挂钩,或是l型铁构件,关闭拉门可挂住门缝边缘环扣。 而对熟悉日式建筑的夏吉祥来说,这些简单机关无不迎刃而解, 没用十秒钟,他就拨开卡榫,提着门把手,将拉门无声的打开, 如同一只不祥的夜枭,踮着脚尖闪进了门,(俗话说夜猫子进宅,必定死人。) 于是正在极乐巅峰的日本军官悲剧了,他自勒脖颈玩窒息到了极限,想松开皮带喘气时却做不到了。 下一瞬间,军官只觉得背上一沉,一个凭空出现的男人,竟抢过他手中军用皮带,背靠背平躺在他背上,双手反向绞紧他脖子上的皮带。 “呃···嘶~~~嘶~~~~” 军官徒劳的张大嘴巴,却吸不进去一丝空气,如同一只蛤蟆,绝望瞪大了双眼, 其身下女佣人更惨,都不用再掐脖子,直接被两个男人压窒息了,最先翻了白眼嘎掉。 这时三人叠罗汉般,上下叠成一摞,鬼子为争取一线生机,咬牙蹬腿使出吃奶气力, 这时屋内情景很诡异,榻榻米上如同三条不停蠕动的肉虫,都想翻到最上面,把其他虫子压在自己身底下。 可惜这是一场即兴谋杀,纯属夏吉祥自编自导,自然他很轻松的活到最后。 直至身下二人僵直不动,彻底没了声息,夏吉祥才放开皮带,微微喘息着坐到一旁,搜查军官的随身衣物。 憋屈死的鬼子军衔不高,只是一个少尉,随身带着一支六·四式南部手枪, 而军官证则写着,尚海某某兵站运输队,河野秀树、少尉副官字样。 夏吉祥对死者过往不感兴趣,只关心他的身高多少, 死者留给他的军装,只有上衣凑合套在身上,裤子尺寸太短,穿上会露出半截小腿肚子,要想出去糊弄人,就得不系腰带,提着裤子走路。 夏吉祥正好不想系腰带,因为腰带还勒在死者脖子上,他嫌鬼子太晦气。 夏吉祥换军服上衣,正想撕块布条做腰带,忽听走廊里脚步响动,一个人渐渐走近此间拉门, 继而用日语低声呼唤:“河野君,完事没有,快些走啦!先生在乍浦路那边,等你开车带我过去呢!” 夏吉祥听这声音耳熟,竟然是于连海的声音,他没有迟疑,迅速闪身到拉门一侧,将拉门打开一道缝,模仿日本俵子拉长声音说: “河野君睡着了,进来呀美男子,请进来叫醒他···” 于连海果然走近拉门,刚要探头去看,夏吉祥猛然薅住他脖领子往里一拽,接着抽刀便向后腰捅去,没有丝毫迟疑! 未想于连海被他一拽,不像其他人那样本能后顿,挣扎反抗,却就势向前翻滚,化掉夏吉祥的杀招,让他刺了一空。 “糟了,这小子忒滑!反应太快!” 夏吉祥暗骂一声,没有跟着扑上去补刀,而是马上掏枪。 那于连海在榻榻米上打了滚,如狸猫般伏在地上不起身,手中已经亮出一把小巧的转轮手枪,但他没有开枪,嘴里低声急叫道: “羽哥,是你么?我不开枪,听我一言!里见甫不在这里,他在乍浦路,这里只是他的替身!你开枪杀我没价值,还会暴露身份!” 这句话让夏吉祥没有扣动扳机,他迟疑了一下,嗤笑道: “小于,哥看走眼了,没想你是个练家子,身手这么利落! 你开枪吧,只要枪声一响,哥就走不了了,咱俩都死在这,恩怨两消。” “不!羽哥,我欠着你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于连海低声答道,说话同时,他迅速扫了一眼室内,看清床铺上死状奇特的狗男女,即刻低声说道: “羽哥,你听我的,赶快脱了衣服走!我来收尾,把这里布置成意外事件! 请信我一回,我要报答恩公,绝不恩将仇报,卖友求荣!” “呵~~~世上竟还有你这样的傻子,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夏吉祥有些难以置信,望着于连海的脸,看着他眼眶含泪,一叠声催促: “求你了羽哥,快走,快走吧!” “好,信你一回!” 夏吉祥扯开拉门,倒退着来到走廊上,那于连海果然没开枪,而是收起武器,开始布置室内物品,伪造起狗男女自虐而死的场景。 夏吉祥脱下军服上衣,扔进拉门里,就快步走下楼梯,离开了松上屋。 “玛德,暴露了,里间甫肯定炸毛,此地不可久留,得先赶回静安寺,把淑珍挪个地方···” 夏吉祥在街边顺了辆自行车,拧开车锁,伪装成送货的日本店员,骑上沿着狄思威路 ,向静安寺方向骑行而去。 ····· 与此同时,乍浦路一家日式酒肆里,里见甫正与于连海通电话。 这头奸滑鬼子不动声色,听于连海简述了松上屋刚发生的蹊跷事,只是淡然问了一句: “于君,那夏吉良没有跟你一道去,他去了哪里?” “这个···他确实没有跟我在一起,而是留在忻康里办事处,说是处置账户汇款问题,毕竟这事很紧急··· 卑职猜想他有钱存在汇丰洋行,可能想办法汇往国外吧?” “明白了···于君,你不是会开车么,赶过来把支票拿给我,别的事不要管了。” “嗨!卑职马上来。” 里见甫摁下电话机,停止了通话,又拨打电话呼叫交换员: “喂,我是忘忧草,请给我接宪兵队司令部,内线七号机。” 电话接通以后,那头传来宪兵副队长的声音:“是里见先生么,阁下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大事,哲也君,”里见甫笑道:“我手下那个支那杀手有脱钩迹象,你马上派人去静安寺弄岐山村, 去卢文英家里抓捕他的女人,就是那个在报纸上出名的女精神病人,只要把她押到宪兵队,逼迫那夏吉良自首,这个护妻狂魔就不得不自投罗网。 行动一定要快,请马上派人抓捕吧!” “明白了阁下,我马上让就近的宪兵分队出动,请不必担心,如今整个上海治安都由我们宪兵队掌控,铁腕统治下,不会有漏网之鱼!” “但愿吧,我怀疑松上屋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妖刀噬主,他让我寝食难安,这个支那杀手留不得,也没有必要再留着了。” 第341章 至诚至性 静安寺弄岐山村,毗邻愚园路,房屋都是新式里弄住宅。 而新近挂牌的梅兰书寓,也是这样一栋三层联体式花园住宅,此宅主人便是风头正盛的卢文英卢七姐。 而当晚下半夜,正是人酣梦正香的时候,突然一阵机动车轰鸣,惨白灯光将弄岐山村1032弄照了个通透。 两辆三菱卡车堵在里弄前后出口,日本宪兵端着刺刀,一个个从车厢里跳下来,迅速在车前集结整队。 领队的分队长是个中尉,他扶着指挥刀从驾驶室里出来,将手一挥喝令: “一班二班封锁前后出口,三班进楼搜索,目标是抓捕那个支那女逃犯,所以不准开枪,务必活捉! 都听明白了没有,行动吧!” 呼啦啦一下,日本兵化为三组分头行动,犹如狼群般简洁高效。 其中一组小跑着直扑梅兰书寓,领头的仨尖兵奔到门前抬脚就踹,竟想踢碎门板,破门而入! “咣!咣咣!” 奈何门板是硬木质材,厚度有十多厘米,门内还有门栓加固。 尽管几个日本兵轮番上阵,连踢带打,还用枪托猛砸,一时也破不开大门。 一个伍长粗野喝骂道:“开门!快些开门!不开门,就开枪了!” 带队军曹马上制止:“混蛋,不准开枪!都给我右旋保险,空膛待机!” “嗨!嗨嗨!” 士兵们动作整齐,将步枪保险杆右旋,砸门砸得更起劲了。 ····· 梅兰书寓的二楼,灯光骤然亮起。 卢文英身穿睡衣,披头散发的敲开佣人房门,将一个首饰匣子,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分别塞给两个女佣人,急切吩咐道: “阿英,阿春,倷(你们)覅慌!搿是吴四宝带仔日本人上门来捉我哉! 倷两个带好我个家私,快点从后门口走,我到前门口拦牢他们!” “啊?吴四宝,日本人!” 两个女佣人睡眼蓬松,正在懵懂,就听女主人连声催促: “搿点铜钿就算拨倷(给你们),总比落到贼骨头手里好! 还想什么阿妹,快点走,覅啰嗦! 从后门走,往里巷里钻,晚了就走不成了!” “哦,好!好好好···” 俩年轻佣人钱财在手,慌得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匆匆下楼,打开后门仓皇逃去。 卢文英则奔向前门,她神情坚决的来到门口,背靠大门坐在地上,用臃肿沉重的身体,默默充当了顶门杠。 几分钟后,前门几个日军,几乎耗尽了体力,也没能打开大门, 直至两个日军绕到后门,发觉后门没关,才算趁虚而入,将坐在前门口的卢文英逮了正着。 这俩日本兵打开前大门,左右架着卢文英,将她一直拖到分队长面前。 名叫鸠山的日军中尉大怒,啪啪抽了卢文英两个嘴巴,狰狞大叫道: “八嘎!混蛋!你个支那老娼妓,竟敢抗拒蝗军,包庇抗日分子! 我看你活不成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枪毙你,死啦死啦地有!” 卢文英被打得面颊肿起,鼻血直流,仍旧强作笑容,解释道: “误会,误会呀!日本大官爷,皇军大人,搿桩事体侪(全)是误会呀! 我当是吴四宝寻仇,带仔人上门来抢劫,正要拨倷宪兵队打电话报案,哪想到倷日本人本尊杀到我门口哉呀!” “不要狡辩,支那肥婆!”中尉逼问道:“快说,那逃犯夏吉良的家属,那个精神病女人在哪,快点说出来,你可以不死!” “我说我说,蝗军大人不要杀我!” 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活鬼子,卢文英吓得瑟瑟直抖,马上交代说: “她逃了,她听见门响就逃了,从后门逃的,还偷走我好些值钱首饰! 蝗军大人要是不信,马上派人去追,蝗军有汽车,应该追的到···” 就在卢文英煞有其事诉说时,就听远处传来几声日本兵的通报: “抓到了!我们一班抓到一个女逃犯!” “这还有一个!她还抱着一个珠宝盒子,我们马上带她过来!” 不多会功夫,两个没逃远的女佣人便被日本兵架着,一路拖到书寓楼前,掼倒在空地上。 几把雪亮的刺刀,横在女人面前,吓得她们不敢乱动。 鸠山中尉摸着青森森的下巴,迈开长筒皮靴,在蹲着的三个女人面前踱步: “咦,两个支那女人?都是下人打扮的嫌疑犯, 该毙掉哪一个,又带走哪一个,真是个二选一的待选题啊···” 这时负责楼内搜索的班长跑出门来,立正大声报告: “报告长官!楼内初步搜索完毕,暂时没发现其他人!” “唔,看来没有别的支那女人呢,让我问问看吧。” 鸠山中尉停步在卢文英面前,微微笑道:“肥婆老俵,我给你个活命机会,你现在告诉我,她俩哪个是逃犯家属?” 卢文英抬头看了日本军官一眼,老实交代说:“她俩一个叫阿英,一个叫阿春,长得都不错,是我雇来收作干女儿,准备培养成头牌的。 我不知道皇军大人说得家属,是不是和逃犯睡过觉的意思,要我实话实说,她们俩个都和那个姓夏的睡过, 那姓夏的是我的金主,所以我才对她俩那么好,给她们穿金戴银,好吃好喝供着,需要笼络她俩为我赚钱···” 阿英阿春俩佣人立即大哭起来,一个哭叫着争辩:“我没有···我没有跟谁好过,我只是来做女佣的!” 另一个也叫道:“她冤枉我,我不是谁的姘头,我是清白的!” “带走!统统带走!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鸠山中尉一声令下,三个女人不管真假,都被拖到卡车前,扔进车厢里。 卡车轰隆隆发动起来,掩盖了车厢里阵阵淫笑与惊叫声,缓缓离开了岐山村里弄。 等卡车的行驶声消失,梅兰书寓里一个书柜移到一边,金素贞从暗格里爬出来,惊恐的趴在窗户上向外观察。 那日本宪兵队就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她深知鬼子们何等残忍可怕,卢文英她们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在日本兵砸门之前,卢文英就打开机关暗格,推搡着把金素贞藏到里面,并叮嘱她说: “素贞阿妹,东洋鬼子笃定是来捉侬(你)个!不管外头出啥事体,侬千万覅出来,不然我伲侪要白白搭进去了呀…… 阿妹啊,好好活下去!帮我告诉夏阿弟,阿姐我豁出条命救了侬,叫他好好叫待侬,莫要负了阿姐这片苦心呀!” ······· 金素贞惊魂稍定,便思忖道:“这地方不能待了,我得赶快离开,先躲到别处去,以后再想法找阿祥···” 于是她利落的收拾几件普通衣裳,又去客厅糕点盒子里拿些点心,将这些东西包了个包裹,便溜出后门,沿着街道匆匆而行。 至于去往哪里,金素贞并没有目标,她只想远离此地,走得越远越好。 暗夜里,长街上,吹着凄冷的夜风。 这个瘦弱女人,惶惶如丧家之犬,任何风吹草动,她都立马躲到阴影里,小心翼翼的露头窥探,确认安全后再急忙赶路。 然而她刚上路不久,令她惊恐不安的事又发生了。 大半夜的,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突然从长街对面冒了出来,远远得打响车铃,向她骑行而来。 在老实巴交的女人印象中,这年头骑自行车的,不是特务就是汉奸,都是给日本人服务的。 反正这些坏人对她起了疑心,就会抓她去日本人那里领赏。 于是金素贞加快了脚步,大步快走准备找个弄堂躲起来。 不过她这一跑,那骑自行车反而确认了目标,加快蹬车飞速追了上来。 “完了,我要被抓了,再也见不到阿祥了!” 金素贞满脸绝望,把心一横:“不如撞墙死了吧,我决不能活着被他们抓到,连累阿祥!” 正当她毅然转身,奔到马路中央,想冲刺撞向一堵砖墙时,一声熟悉的呼唤,从骑行者嘴里急急喊出: “素贞!别冲动,我是夏吉祥,我赶来接你来了!” 金素贞顿住脚步,想转身却瘫软在地,满脸涕泪的哭叫道: “阿祥···阿祥,我太想你了···这都是幻觉,是幻觉么···让我死了吧,这样就不会连累你被抓了···” 当啷一声,夏吉祥撇了自行车,眼泪纵横,扑上前将自己女人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慰道: “好啦好啦,素贞,不要怕,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有危险! 别哭了,素贞,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想办法马上离开尚海,带你远离战火,找一处僻静所在,安安稳稳过日子!” 金素贞瘫坐着哭个不停:“呜呜呜···阿祥···呜呜···阿祥啊,现在到处都是鬼子,哪有咱安身立命的地方啊···” 夏吉祥没马上回答,而是伸出舌头,舔了舔金素贞的满是眼泪的眼睛,这个亲昵动作,让女人不由得止住哭声,擦着眼睛露出笑意。 夏吉祥这才起身,将撇在道上的自行车扶起来,又一把从地上拉起金素贞,示意她坐到自行车后座上,嘴里催促道: “好啦,快别哭了,咱得赶快找地方猫起来,要是碰到巡夜的就遭了, 你快点坐上来,天亮前咱们得离开这一带,还有的路要赶呢!” 金素贞已经耗尽了精气神,试了几下都没坐上后座,还是夏吉祥别住自行车,将女人抱起来摁在座上,才解决了上车问题。 “坐稳了,素贞,抱住我的腰,走喽!” 夏吉祥弓起身体,努力蹬车,将车速提了起来, 自行车在街边树荫里疾驰,犹如一道黑色幽灵,影子在街灯下拉得长长的。 金素贞搂住自己男人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后背上,喃喃道: “阿祥···我又胆小,又没用,拖累你一回又一回,这次又连累了文英姐,我这样的蠢女人,真不值得你们这么救我···” 夏吉祥立即反驳:“你咋没用了,素贞,你全心全意待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值得我救一百回! 快别说丧气话了,我还指望你接着给我生儿育女,伺候我下半辈子呢!” “嗯···阿祥,只要咱们能活下来,我听你的,全听你的。” 金素贞呢喃着又问:“阿祥,那咱们现在能躲到哪儿,你这样带着我是不是不方便,我不会又拖累你吧?” “怎么会,你别瞎操心,我自有妥当安排,确保咱们安然无恙。” 夏吉祥说给金素贞听,也是他想好的计划安排: “这自行车太扎眼,过了这条街就扔阴沟里,前面就到忻康里办事处了,我想法搞辆汽车,开着上路又快又安全, 咱们去杨树浦工儿院,找石院长安置个栖身所在,顺便接上(女儿)小丹霞,咱们一家三口聚齐了就······” 夏吉祥边蹬车边说话,正诉述着打算,突然前方灯光大亮,几十道手电筒照过来,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 “那骑自行车的就是匪徒,大家听我的命令,一齐开火,给老子打!” 夏吉祥立即侧身滑倒,抱着金素贞滚到一边,不过他并不紧张,也没掏出枪来还击。 这声音一听就是张国震的,他这是故意放话,让夏吉祥有所准备。 紧接着枪声大作,子弹大多高高掠过树梢,很少当面射来。 显然对面不是日军宪兵队,而是应付封锁差事的汉奸队伍,而领队的就是他的把兄弟,张国震怎么会下死手,就是开枪提醒他快走。 夏吉祥拉着金素贞闪进路边阴影里,顺着墙根一路小跑,两人刚刚钻进一条弄堂,就见对面一辆轿车亮起近光大灯,并且摁了几声喇叭。 见对方只摁喇叭不开枪,夏吉祥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便站定身子叫道: “什么人,下车说话,要不我走了!” 这时他已看清轿车车牌,这车牌号很熟悉,就是忻康里办事处的车。 车门一开,于连海从驾驶位置上下来,向他打了个招呼: “夏哥,是我,小张哥特意让我送你,赶紧上车吧,巡逻车来了就麻烦了!” “嗨~~~你俩这么帮我,都不要命了么?” 夏吉祥心头涌动着暖流,感慨道:“这世道虽恶,苍天待我不薄,竟有俩个兄弟舍命搭救,看来还得行侠仗义,做个有福报的好人啊。” “夏哥,赶紧和嫂子上车,要去哪里车上说!” 于连海打开车门催促着,忽然一笑提议道: “夏哥,你也看到小弟真心诚意了,回头你我与小张哥仨人结拜吧,咱们结成异姓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过了这个坎,咱仨效仿桃园结义,歃血为盟!” 夏吉祥一口答应下来,哈哈大笑。 这一刻他笑得无比开心,无比真诚。 第342章 结拜的兄弟 三天后的晌午,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应夏吉祥之约,张国震与于连海同乘一辆轿车,来到平凉路的淮阳春饭店。 淮阳春是杨树浦最有名的餐馆,民国初期由苏北流民“扬八属” 开设,主营淮扬菜系与汤食面点, 餐馆以菜品价格公道,丰美价廉为口碑,招揽了广大食客。 因饭店靠近码头和工厂区,便成为码头工人与帮会成员的聚集地,也是当地青帮吃讲茶的常用场所。 夏吉祥在工儿院安顿了金素贞,便在淮阳春饭店置办了一桌酒席,又准备了花烛香案,邀约两位兄弟赴会。 话不赘述,三人在饭店雅间里聚齐,便摆好香案,焚香祷告天地。 因为三人不是青帮嫡系弟子,就只上了三注清香(代表 “天地人” 三才),两对簇新红烛(代表日月阴阳)。 而祭品就是今日酒宴的部分菜品,用了一碗猪肉,一只烧鸡,一条蒸鱼。 牌位供奉的是义薄云天的关二爷,牌位前摆着一大海碗清水, 这象征着心清如水,天地可鉴,不欺盟誓。 至于为何选在晴天正午结拜,这意味着结拜之人光明磊落,正大光明,不欺暗室,不搞暗鬼。 休要小看这一桌酒宴,在抗战爆发前这不算什么,如今夏吉祥可是花了一根小黄鱼,也就是八两黄金, 淮阳春饭店掏空了家底存货,才凑齐今日勉强看得过去的席面。 于是三人净手焚香,序齿排位。 夏吉祥年岁居长,当了大哥,张国震次之,做了二哥,于连海最小,他本来绰号老三,还是称为三弟。 今天就属他于连海最开心,嘻嘻哈哈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夏吉祥不但是他的恩人,更是他心中偶像, 东北汉子哪个不崇尚江湖好汉,英雄聚义,这一下终于得偿心愿了。 接下来由大哥夏吉祥念诵誓词:即天地在上,日月为证,今有夏吉祥、张良鹏,于连海三人,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特结为异姓兄弟, 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同心同德,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简短说完誓词,三人就歃血为盟,取刀割破各自手指,依次将鲜血滴入三碗酒里,然后共饮血酒,摔碎酒碗就算结拜为兄弟了。 因为碎碗意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日后若有反悔,身如碗般碎灭。 酒碗碎了一地,三人把臂欢笑,感觉彼此关系深厚许多,友爱亲热真如兄弟一般。 于是哥几个落座开席,开始把酒言欢,一直吃喝到了下半晌。 夏吉祥酒喝得不多,眼见俩兄弟酒足饭饱,便开始交代事情: “老三,吃饱了没,吃饱了哥有点事拜托你。” “大哥有事只管吩咐,我于老三能办的绝无二话,不能办得我也尽力而为,为大哥排忧解难!” “好,三弟,这事说难也不难,得用到你满铁调查科的职权关系,毕竟特务机关的名头,方便疏通么。” “小弟省得,怎么回事,大哥只管说就是了。” 夏吉祥接着说道:“这事老二也知道,我有个住在静安寺的干姐叫卢文英,就是大前天晚上为庇护我老婆,被日本人抓进宪兵队那个上海白相女人。 这事全因我老婆而起,我绝不能看着这位老阿姐深陷虎口,还要为此背上抗日分子的罪名丧命, 所以就想拜托三弟,看你能不能多花些钱,先为阿姐卢文英免去行刑,发配到慰安所服役,然后再设法把她赎买出来··· 我知道日本人素来多疑,三弟可酌情打探消息,若是觉得此法可行,我不惜花费重金,也要救她出来,否则你嫂子这辈子也良心难安。” “我听明白了,大哥!你放心,这事不难办,包在兄弟身上。” 于连海慷慨激昂,拍着胸口保证:“日本人一向轻视尚海白相人,认为他们男盗女娼,都是天生贱骨头。 而就像大哥料想的那样,八成会把卢阿姐发配到慰安所, 现下唯一担心的,就是卢阿姐人老珠黄,慰安所不肯接收,宪兵队为了图省事,这两天就把她跟那些嫌疑犯一起处理了。 所以事不迟疑,我这就开车去宪兵队走一遭,怎么也把这位讲义气的阿姐保下来再说!” “嗯,有劳三弟了。”夏吉祥点着头,掏出两根金条推给于连海道: “该花的钱要花,日本人也认识金子,给它面子开条生路,拿上它就可以买命。” 没想到于连海看都不看金条,抬腿就往外走: “哥哥小看我了,小弟去去就来!” 话声刚落,于连海就出了店门,紧接着传来引擎发动声,门口那辆灰色轿车绝尘而去。 “嘿,这于老三是真爽快,真性情!”张国震满脸钦佩的夸赞道: “夏哥,不,大哥你认了这么个有本事有担当的小弟,真是捡到宝了!” 夏吉祥不以为意的笑笑说:“老三走了,正好咱两兄弟,说点机密事儿。” 张国震很是诧异:“呃,什么机密事,还要背着老三?” “这事他还是不知道的好,虽然老三人不坏,可毕竟他为日本人做事,能做到少佐级别的,又怎是简单人物。” 夏吉祥点到即止,接着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 “二弟,我要告诉你的事,是绝对机密,事关重大,你坐近些说话,脑袋靠过来!” “好,哥你说吧,我听着呢。” 张国震听话坐到近前,就听夏吉祥贴着耳朵说道:“我刚从陈秋生那里得到可靠消息,日本正金洋行要从江海关起运一车黄金,足有两千多根金条! 这批黄金路经四川路以北,再折往汉口路以东,最后转入外滩横滨正金银行, 据说是在外滩金库里短暂存放几天,就通过十六铺码头装船,由日本军舰护航,经黄浦江运往日本神户港。” “真的!二千多根金条,那不得好几万两黄金啊?!” 张国震悚然动容:“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能见到这么多黄金! 夏哥,你格局大路子广,你想怎么做?难道要组织一票人马,冒死抢日本人一把?” \"呵呵,那是蛤蟆吞天,自不量力嫌命长。\" 夏吉祥冷笑一声:“现在整个上海市内被日本兵占着,外滩被日本兵舰像铁桶似围着,咱们就算抢了运黄金的车,能把金子藏到哪儿去?” 张国震立时蔫了:“那···这些黄金还不都是日本人抢来的,这些鬼子烧杀抢掠,干尽了伤天害理的事, 玛德这不义之财过境,不弄他们一票,实在有些不甘心···” 面对一脸懊恼的张国震,夏吉祥微微一笑:“我也没说不弄,不摆弄汉奸鬼子一道,咱干嘛费劲打听这事。” “哦?夏哥你有啥能搂一把的妙招,说给兄弟听听!” “是这样的,咱们还是要搞日本人一下,却不是为了抢黄金,而是要栽赃嫁祸,给咱们兄弟以后投国统区,铺一条仕途之路。” “呃?夏哥,兄弟有点听不明白,你要栽赃嫁祸谁,怎么想着投国军了? 像咱们这样的铁杆汉奸,搜刮了多少豪宅私邸,得罪了老蒋多少达官贵人,投过去要遇到个统兵的冤家,来句民族败类,就地正法,妥妥的有死无生啊!” “这也不尽然,二弟你眼光短了,哥哥我早有谋划,结交了贵人,重庆那方面一直没断了联系,也帮他们杀了不少汉奸。” 夏吉祥眼皮微抿,胸有成竹的说:“我要栽赃嫁祸的,是吴四宝这个又狠又贪的憨货,说起来这可是一石三鸟,三方得利, 日本宪兵队,汪伪特工总部,还有重庆方面的人,都要他死呢!” “是么?我怎么看不出来,我那名义上的师傅,不是在特工总部很吃得开么?”张国震神态很惊奇: “这姓吴的巴结主任李士群,当上了警卫大队长,如今通吃上海滩黑白两道,混得风生水起,大有盖过昔日杜老板的势头啊!” “这吴四宝就是因为太贪,手段太残忍,太下作,所以得罪了所有有钱人,彻底臭了名声,就连日本人也不待见这货。”夏吉祥冷冷说道: “前一阵子他得到重用,是日本人刚刚占领尚海,需用他这把快刀镇压旧官僚,屠戮反日民众。 如今日本人占了整个长江下游,扶持起汪伪政权,颁布正规法令,治理地方需要新秩序,哪能在公署桌面上,还摆着吴四宝这只臭夜壶? 就算特工总部的李士群与丁默邨,重用的也都是科班出身的军统特务,所以吴四宝这个大老粗处境尴尬, 他是升不能升官,用无法重用,所以被三方人清算是迟早的事,眼下只差一个借口了。” “哦~~~~”张国震听到这里,总算开窍了:“听夏哥你这么一分析,果然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吴四宝一直躲在愚园路宅子里,一直不敢去宪兵队交代问题, 这老小子就怕日本人给他罗织罪名,去了就出不来了。” 夏吉祥点了点头,侃侃而谈:“没错,而且吴四宝的手下,最近还查扣重庆要人的家私,所以军统长官放出话来,不管用什么手段,马上弄死他, 而我们正好可以制造一起黄金大劫案,借日本人的手,割了吴四宝的脑袋,交到重庆方面做投名状。 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洗白咱们的汉奸名声,而且哥哥携带家眷投奔过去,马上就能封官授职,得到重用, 咱们三兄弟以后分投两端,相互照应,互相扶持,无论局势如何,身家性命都可以保全了。” “···哎呀···哎呀呀呀···” 张国震有点大脑宕机,好半天才理清头绪,继而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拱手叫道: “夏哥,还是你高瞻远瞩,谋略深远,小弟我是跟对人了! 我张国震没有二话,全听夏哥你的,你就说怎么办吧。” “这个忒好办,人手不要多,你我二人出手即可,只要策划一起不成功的黄金劫案,留下些证物给日本人就成了。” 夏吉祥说着挪开桌子上的残碟剩碗,以手蘸着酒水在桌面上规划: “日本人肯定用装甲车运黄金,虽然车顶有机关枪,但黄金有二吨多重,满载之下,车内人员很少,行驶速度一定很慢。 你我二人只要搞一辆摩托车,埋伏在隘路转弯处,或是上坡路口, 等着装甲车开过去,就从侧后方冲出去,开枪打掉车顶上机枪手,再攀上那装甲车顶盖,车里加上司机最多两三人,所以不难解决。 等解决了车上所有人,咱们就装作莽撞无知的歹徒,对着车门车锁一通乱砸,伪造一个因打不开车锁,而弃车狼狈逃走的假象, 最后再这把枪砸坏拆解了,零散丢在车辆附近,就可以收工完活了。” 夏吉祥说着,从后腰拔出一把簇新的柯尔特手枪,将枪柄上镌刻的宝字,展示给张国震看。 张国震接过手枪,颇有些舍不得:“这么趁手的家伙,这么新的进口马牌撸子,可惜了了,真是可惜了了··· 夏哥啊夏哥,要是不看岁数,就算积年老贼,东北山林的悍匪老胡子,也不过如此,算计得忒深,太老道了!” 夏吉祥微微一笑,继续加料道:“此事一出,吴四宝只有死路一条,二弟你一直卡在中队长位置升不上去,就是这个夯货师傅在阻你的路。 搬掉这块大石头,你在汪伪特工总部的官衔,也可以往上升一升了。” “干了!夏哥!” 这世上唯有升官发财,最是激动人心。 夏吉祥说出这句话,真正打动了张国震,他拍案而起道: “我决心已下,夏哥的身手枪法,都远在兄弟之上,这事你我二人亲自出手,别说装甲车就三四人,哪怕坐满七八个人,也不够咱俩开枪点名的。 所以这事稳成无虞,夏哥你就说句明话,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吧!” 夏吉祥抬头看了下包间墙上的挂表,又掏出怀表对了对,然后笑道: “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咱俩正好吃饱了肚子,骑摩托去山路上兜兜风,消散消散积食,省得肚腩上生肉增膘。” “呃~~~我都紧张的打嗝了,夏哥你说得好轻松!” 张国震后知后觉,有些心悸,悻悻说道:“要是吃饭前,你跟我说就咱俩,去劫日本人运黄金的装甲车,我就是迫于情分,答应舍命陪大哥走一遭,也紧张的吃不下饭去啊。” “这就叫~~艺高人胆大,舍命才来财,咱们这就出发吧。” 夏吉祥擦擦嘴巴,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当先向外走去。 张国震在他身后犹豫片刻,夏吉祥已经出了店门,并未停下来等他。 饭前同生共死的结拜誓言犹在耳边,于是这位二弟一跺脚一咬牙,急忙跟了出去: “大哥~~~等等我!大哥你来开摩托,只管殿后,我要先登打头阵!拿下装甲车!” 第343章 黄金劫案始末(上) 作为一个职业杀手,从来都是做好准备工作,谋定而后动。 当天下午,夏吉祥从饭店旁边的院落里,推出一辆富士牌民用摩托车,并从车座下拿出两套日式卡其色作训服,让张国震挑一身换上。 随车工具箱里,甚至还准备了俩带矿灯的头盔,以及煤气管道维修工具。 当时在上海租界,穿这身行头骑摩托,那就是俩日本太君出行,可以通行无阻,连外国巡捕都不敢阻拦。 路上执勤的日军哨卡,远远望见骑摩托的这身装束,也会默认为自己人,不会轻易开枪射击。 张国震见夏吉祥准备这么周全,不由得又是一通夸赞,可他没问这些东西从哪弄来的。 显然这辆载具与服装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更不是好道来的,因为有钱也没处买。 杨树浦是工厂区,附近有很多日本工厂,恐怕其原主人就是俩日本维修工,已经沉在黄浦江底喂了鱼虾。 二人换装完毕,便一前一后搭乘摩托车上路,沿着四川路向江海关巡索。 可有时候,再周密的计划,再大胆的行动,也赶不上变化快。 他俩沿路行驶了一段路程,在预定的几个转折地点,均发现日军增设了哨卡,并由身穿褐青色军服,黑色绑腿,佩戴锚型袖章的日本军人执勤。 夏吉祥识得标识,知道这不是普通日本陆军,而是更精锐的海军陆战队。 显然日方将押运时间延后,而且沿途容易受到袭击的地点,均派出重兵把守,封锁了四川路至江海关的路段。 这时他们骑着摩托就不能往前走了,日军岗哨看到身份不明的骑行者,肯定拦停查验身份,稍有不从就会开枪射杀。 夏吉祥见势不妙,马上掉头转向,驾车向汉口路方向驶去。 坐在摩托车后座的张国震见状有些慌张,赶忙建议道: “夏哥,看日本人这架势不小,怕不得出动上百鬼子,武装押运黄金,就咱俩打劫重兵押运的装甲车,是不是想得忒简单了, 趁着他们装甲车还没出动,不如赶紧撤吧!” 摩托车陡然提速,夏吉祥边加大油门边回答:“莫慌!你哥我心里有数,咱们往这边扎一头,就是看看日本人封没封路, 现在果然不出意料,他们出动了海军陆战队,今儿肯定会押运黄金。 至于说到打劫,还轮不到咱俩动手,那陈秋生与陆京士都是多谋善变的主儿,他们人脉广阔,心腹众多, 得到这个消息,肯定告诉不止一拨人,所以今天动手的另有其人,他们必定人手充足,拥有强大火力。 咱们只要躲在一边,等他们率先打响,打乱日本人的车队,再瞅个机会上前浑水摸鱼,达到目的就马上开溜。” “啊?夏哥,原来你这样打算的,怎么不早说?” “唉,二弟,这些事忒特么复杂,跟你说也说不明白,不如不说,否则徒增焦虑,更是麻烦,总之大哥不会害你,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行动便是。” 张国震又是一番感慨:“罢了罢了,夏哥,有文化的人就是心眼多,我是玩不过那些当官的,你既然安排得明明白白,我都听你的便是!” 于是夏吉祥将摩托车开到一个弄堂口,看地段估摸离汉口路不远,他便熄灭引擎,推着车进到里弄深处, 他俩找了一处小仓房,拧开门锁,将摩托车推进去,二人也随后进去隐蔽起来。 夏吉祥在仓房角落里找了一处空地,掸了掸地上尘土,便坐下来笑道: “好了,二弟,过来坐下歇会,咱俩就在这里等着吧?” 张国震有些不解:“呃,等什么啊,夏哥?” “等日本人的装甲车来。” “咱们现在弄堂最里面,看不到路上光景,怎么确认装甲车什么时候来,万一错过咋办?” 夏吉祥微闭着双眼,耐心作答:“呵呵,二弟,确切的说,是等枪响,咱们看不见还听不到么?只要听枪声响成一片,就是咱们出去的时候了。” “那要是运黄金的装甲车过去,没有埋伏,也没人打枪呢?” “那咱俩就打道回杨树浦,把摩托车卖了换酒喝,反正单凭咱哥俩劫不了鬼子装甲车,今天下午权当出来兜风消食了。” “哎呀,夏哥,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安心了不少,但愿如你所料吧。” ······ 时间飞逝,很快过去一个半小时, 四川路上,从江海关方向,缓缓驶来一队车辆,车队由四辆车组成。 由一辆丰田轿车作前导,其次是一辆维克斯式装甲车,以及两辆运兵卡车殿后护卫, 维克斯m25是英国制造的轮式装甲车,由日本海军直接采购,特别配属给海军陆战队。 其装甲厚度仅有6毫米,最高时速为六十四公里。车顶配备维克斯七点七毫米双联装机枪。 该车因车体高大,装甲薄弱,其实战效果并不好。 在淞沪会战中,被中国军队以集束手榴弹炸毁多辆,而正因为车体空间大,日军用来运送黄金很合适。 正当这辆m25装甲车开到四川路与汉口路转角处,两辆车身加装铁板的卡车猛然驶出,一前一后堵住车队前后通路。 “哒哒···哒哒哒···” 装甲车顶的机枪手急忙开火,打得卡车车身火星子乱冒。 而那卡车后车厢撩开篷布,每辆车里冒出数名蒙面大汉,操起冲锋枪对着车队猛烈扫射!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各自涌出十几个蒙面枪手,他们或端着m18花机关枪,或两手双持毛瑟c九六盒子枪,交替掩护着向装甲车冲来。 这异常凶猛的火力,顿时打掉装甲车顶的机枪手,将整个车队笼罩在弹雨中。 护卫卡车上的日本兵尚未反应过来,便非死即伤,丧失了大半战斗力。 “冲啊!夺下这满满一车金条,这辈子荣华富贵,不愁吃喝!” 来者全是亡命徒,大有不拿下装甲车,不死不休势头,接连扔出手榴弹,很快抵近装甲车。 装甲车驾驶员见势不妙,拔下车钥匙,打开车门滚下去,连滚带爬的钻进路旁弄堂,逃得踪影不见。 “头儿!驾驶员带钥匙跑了,咋办啊!” 亡命徒纷纷攘攘着,人群后面冒出一个凶光四射的蒙面首领,他瞅了一眼装甲车后厢的铁门,断然下令: “把炸药拿来放门下面,让懂爆破的弟兄装上雷火引信,老子不信炸不开这破铁门! 反正金条也炸不坏,其他人跟着老子继续打,把押车的东洋人全干掉!” ······ 夏吉祥与张国震潜伏的位置,就在汉口路旁边。 一听到枪声密集响起,夏吉祥一跃而起,推着摩托车便往外走: “开始了!咱们赶快过去,快进快出,日本兵很快就到!” 二人将摩托车推出仓房,夏吉祥骑上发动起来,顺手将那支有记号的手枪递给张国震,叮嘱道: “二弟,到了车旁你不要眷恋,千万别惦记车上金条,将这枪砸坏了,拆开撇掉就撤,听明白没有!?” 张国震应声作答:“听懂了夏哥,咱不惦记。” 轰隆隆一声,夏吉祥挂挡加油,摩托车一下子窜出里弄,向着路口冲去。 然而车刚开出去不远,林荫道边闪出两个冲锋枪手,端起枪一通扫射。 “小鬼子,侪去死伐!” 这句充满恨意的叫嚣,让二人无心还击,夏吉祥低头哈腰,加大油门冒死冲了过去。 摩托车昂昂吼叫着,风驰电掣一般,很快抵近汉口路,望见打得起火冒烟的押运车队,还有那辆醒目的装甲车。 但奇怪的是,装甲车后门紧闭,周围不见一个人影。 夏吉祥略略减速,一把将张国震拽下车去,便驾车一掠而过,嘴里叫道: “附近有枪手埋伏,我不能停车,你动作快点,我把车兜回来咱就撤,小心有诈!” 张国震在地上打了滚,恰好看到装甲车上堆了好几包炸药,这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妈耶,有炸药!我懂了,他们想炸开车门!” 可随后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这堆炸药没有计时器,也没有电线引爆装置,只是在炸药包上,胡乱搭着几根雷管,要引爆得靠天降霹雳。 张国震不由骂了一声:“这特么谁干的活,玩呢!搞得什么破玩意儿,这要是能炸才活见了鬼!” “去你妈得,哪来的二愣子!” 不远处埋伏的爆破手气不过,站起来举枪要打,却被旁边的匪首一把摁下,继而扬声喊话: “喂!那边来的朋友,莫不是扒车神偷张良鹏?老弟兄的声音听不出来啦,我是老顾!” “老顾?是黑瞎子顾宝林吗?” 张国震马上听出来人,正是以前国军老弟兄,一起跟着吴四宝混过的。 这顾宝林作风狠辣,贪恋吃喝,打起来仗来不要命,在部队里时常被头脑灵活的张国震作弄,私下送了老顾好几个绰号, 比如傻大胆,黑瞎子,狗熊精什么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词,所以两人关系并不融洽。 顾宝林看似头脑简单,没什么文化,给点好吃好喝就肯卖命,但带兵打仗很有一套,所以颇受兵头吴四宝喜欢。 尽管当初吴四宝回上海时,顾宝林没有跟来,吴四宝发迹以后他才来投奔,但是依旧受到重用, 被委以第二行动大队大队长,带着一帮骄兵悍匪,驻扎在星加坡路青云里, 他们主要从事租界内的绑架暗杀,以及劫掠有钱人家,俗称打劫抄家,干得就是匪徒营生。 吴四宝为这支队伍一色配备了m18冲锋枪,还有两辆焊了铁板的改装卡车,如今对上了号,可不都用上了。 张国震老毛病发作,又开始嘲讽:“喂!老顾,你们搞得这堆雷火玩脱了,连鸡毛也炸不起来呀!” 顾宝林马上回怼:“呸!你不是神偷么,开锁最是拿手,能不能鼓捣开那个铁门?要能马上开开,金条金砖随你可劲拿,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第344章 黄金劫案始末(下) “嘿,日本人抢来的金子烫手,老子可不稀罕,不过看看倒是可以的···” 张国震被老弟兄怒怼,想到车里装满金条,委实心痒难挠,便举枪对着装甲车后车门又敲又砸,好一阵摸弄鼓捣,继而撇嘴喊叫道: “切!这不就是一般的弹子锁么,我还以为是洋人的叶片锁,洋人的进口汽车都不在话下,这可难不到老子,可惜我没带开锁行头,否则十个数之内我就能开开···” 张国震正在吹嘘,夏吉祥已在百十米外调转车头,驾驶摩托车,急速兜了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车到近前,他一把将张国震薅起,摁在身后车座上,喝道: “老二,磨蹭什么,不怕闪了舌头,还不把稳了快走!” 摩托车随即扬起一股黑烟,绝尘远去,转眼不见踪迹。 一帮亡命徒眼睁睁望着,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顾宝林半晌才悻悻骂了一声: “他奶奶的!好容易来个会开锁的冤家,刚被老子忽悠动了贪心,还特么被拐跑了! 算啦,还是咱们自己来,不行这回用手榴弹点炸药,哪个胆大的去拉弦引火,老子算他头功,多拿一份金条!” “老大,使不得,不能那么搞!”懂爆破的那个手下提醒说:“手榴弹多半会把炸药包崩散,就算炸了也破不开铁门···” 顾宝林破口大骂“玛德!都是窝囊废,大饭桶!你行你怎么不引爆炸药,少给我瞎哔哔,快特么给老子过去,好好摆弄那堆炸药! 老子就给你五分钟,再炸不了老子毙了你!” 然而他话音刚落,路口周围骤然响起枪声,而且射击越来越密集。 那是有坂子弹特有啾啾声,远距离穿透力极强,有效射程至少四百米,完虐他们手中射程不足百米的冲锋枪。 劫案发生后,开火不到五分钟,日军已经调集各路人马,将四川路与汉口路的交汇处,重重包围起来。 顾宝林明白再耽搁下去,势必被日本人包了饺子,狠狠骂了一句,下令道: “他玛德,这回白干了,眼看着满车金子,就是拿不到手,这啃不开的铁王八盒子,都怪那奸滑的张国震,这小子明明会开锁,却扎一头就跑,出工不出力,更特么的该死! 会开车的弟兄,赶紧开上咱们的铁甲车打头阵,咱们撞开一条血路,赶紧撤出去!” 然而在日军密集火力打击下,两辆改装卡车很快趴了窝,这伙亡命徒四散而逃,逃跑途中大多被当场击毙。 只有顾宝林带着少数心腹,侥幸逃出了包围圈。 ····· 夏吉祥与张国震骑车返回杨树浦,转手就将摩托车推入阴沟淤泥里,来了个毁车灭迹。 张国震看了有些心疼,不由埋怨道:“夏哥,这辆摩托至少能卖两三百大洋呢,咱俩买肉吃不香,还是买酒喝不醉啊,这么糟践了太可惜了。” 夏吉祥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别心疼了二弟,咱们首尾料理得越干净,藏身的地方就越安全,毕竟我带着你嫂子和侄女,不能再有闪失。 至于说到钱财,我早在海外存了一笔款子,足够咱们仨兄弟一辈子吃用不尽,安度余生。 老二,你安心回去等上几天,待听到吴四宝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的消息,就是我动身离开尚海的时候了, 到时候把三弟喊来,让他帮咱们探明日本人的动向,仔细分析一下时局,兄弟你是去是留,咱们须得从长计议,切切不可意气用事!” “明白了,夏哥,我没二话,都听你的,那我找个车,回愚园路去了。” 张国震有些意兴阑珊,他刚刚惊心动魄的忙活一场,眼瞅着满满一车金条,最后却什么也没捞到。 他转身刚要走,又被夏吉祥叫住问道:“二弟,我让你扔掉的那把枪,你砸坏扔在现场没有? 还有···你没在装甲车上乱摸乱动吧,据说日本人的侦缉技术很厉害,他们会通过查验指纹,来确定作案人身份,一查一个准,你可得多加小心!” “没有···夏哥,你放心,我手脚利落的很,不会留下什么印迹。” 张国震连忙解释道:“至于你说得那把枪,我也用来砸车门了,砸完就随手撇在地上了,倒是没来的及拆解。” “那就好,那就好···还是谨慎点好,大毛他任性行事,最后丢了性命,这事历历在心,我委实不想再看到了。” 夏吉祥有些心绪不宁,他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犹自不放心的叮咛: “二弟,哥知道你喜欢享受,喜欢漂亮女人,离不开酒场舞会,但不管怎样,还是安全保命第一, 你在忻康里毕竟离七十六号太近,要是感觉气氛稍有不对,就赶紧撇下一切,赶到杨树浦与我汇合, 我会尽快打通各方门路,咱们早些离开尚海,我可不想再丢一个兄弟了。” “夏哥···你对我没说的,就是我亲哥!”张国震也动了感情,虽然他亲口保证过的事,一样也没做到,还是眼里泛着泪花答道: “哥你放心吧,我会多加小心的,我走啦!” 两人拱手抱拳,依依惜别。 世事无常,往往一语成谶。 两兄弟这一别阴阳两隔,此生再也没见过面。 而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全往最坏的结果发展。 这场黄金劫案虽没有抢劫成功,但引起日本军部极端震怒,随着侵华战事逐年扩大,日本已经耗光国家积蓄,他们急需这批黄金购买战略物资。 所以为尽快侦破此案,日方侦缉队调来最先进的侦测设备,他们成功的从装甲车上,提取到一个重要案犯的完整指纹。 与此同时,宪兵队刑讯室也在加紧审讯,用尽各种酷刑,拷打当场抓获的亡命徒。 当天夜里,特务课宪兵便从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犯人嘴里,听到一个名字; “张···张国震,他也是吴四宝徒弟,他也参与了!” 宪兵队副队长正在医院探望队长内藤建二,听完报告马上下令: “沪西宪兵分队出动,马上逮捕张国震!” “不不不,哲也君稍安勿躁。” 病床边坐着的里间甫咳嗽一声,不紧不慢的发话了:“张国震不过是个小头目,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出动,只会打草惊蛇,让其他重要案犯隐藏起来。 以鄙人之见,不若将此事交给特工总部的李士群,让他随便找个升职加官的借口,先召唤张国震去七十六号开会,再派特务上门抓捕他的女人眷属。 只要他进了特工总部,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再以他的家属安全要挟,他就得老实供出其他犯人,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只管驱策这些支那走狗,就可以坐享其成。” 宪兵副队长望了坐在病床上的正职队长一眼,得到内藤建二的肯定答复: “里见君是我至交好友,他说的话极有见地,其本人是东亚经济战略专家,他的意见,就连土肥圆将军都极为重视, 哲也君,照此执行去吧,告诉李士群,限期十天,务必活捉所有案犯,少一个都不行!” “嗨!” 第345章 螟蛉计划 张国震回到忻康里办事处,便召集手下兄弟,作了一番调整,让他们分班值守,轮流站岗,加强办事处保卫工作。 这时在两栋公寓楼里,常驻着他招揽的三十多个骨干,虽没有机枪及冲锋枪等重火力,人手一支杂牌手枪都做不到,子弹更是严重短缺。 但这些老弟兄跟随日久,历经过好些大场面,通俗讲就是流过血,杀过人,精通抢劫敲诈等流氓本职工作, 故而战斗力不容小瞰,他们只要打起精神来,把守办事处绰绰有余。 如今局势敏感,张国震更是枪不离身,他坐在办公室里,刚刚整顿了防务,分派完各组组长任务,一个看门的手下就跑上楼来汇报, 说是门口来了一辆特工总部轿车,下来一位自称姓万,名叫万里浪的处长大官,说是顺路来探访一下,想上来讨杯茶喝。 张国震听了一惊,他知道来人非同小可,是七十六号炙手可热的重要人物。 这万里浪原是尚海军统行动队副队长,被俘后由李士群亲自策反,在高官厚禄、金钱大棒收买下,这货迅速叛变投敌。 李士群当时大喜过望,不但任命万里浪为特工总部第一处处长,还特为他组建第四特务大队, 配属了一支精锐武装,让他兼任大队长,特许先斩后奏之权,专门负责抓捕军统特务。 万里浪没让新主子失望,他到任不到一年时间,采取收买拉拢及策反收编手段,逐步将叛变的军统特工纳入麾下,几乎将尚海军统一网打尽。 “万处长来了,不得怠慢,快快有请!算了算了,我自个到门口迎他。” 张国震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就见公寓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一脸警觉阴郁,正眯着眼睛四下打量。 张国震迎上前打了个立正,方才笑着打招呼: “万处长好,我是办事处助理小张,您大驾光临,可是来找陈处长?他应该在总部那边,并不经常过来。” 万里浪和煦一笑,主动伸出来手来与张国震相握,嘴里连连夸赞: “哦,小张,张国震是吧?我知道你,你原在四宝哥麾下当过中队长,都说你为人仗义,枪法出众,还有一手飞刀绝活,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小张啊,你这么好的身手,竟然在此做个小助理,真是大材小用,实在是屈才啦! 要我说啊,你应该在行动队里领导行动,很快就会立功受奖,出人头地。” 万里浪如今是特工总部实权人物,说话自带上位者的恩赐口吻,充满封官许愿的暗示。 张国震听了这番赏识夸赞,很有些心潮澎湃,以为遇到贵人提携,连忙伸手相邀道: “万处长您过奖了,请···里面请,请进里面上座奉茶。” “我要回特工总部开个会,既然老陈不在,这便走了···茶么,我改日再来品鉴,” 万里浪一直在笑,他笑着摆摆手,转身就要上车,打开轿车门却又停下动作,好似一时起意,转过头过小张说: “对了,小张,我那第四行动大队里,还缺一个副大队长,虽说这个职务只比中队长高了半阶,却很容易立功升迁, 我过几个月就要去金陵任职,正缺一个能服众的心腹兄弟帮我管理队伍,不知小张你有没有兴趣,来第四大队给我当个副手啊? 张国震有些心动,又有点迟疑:“谢谢长官美意,只不过我在陈处长这里挂职,即使服从人事变动,也不能不先给陈处长打个招呼···” “这个无妨,陈秋生那里由我去说,虽然人才难得,他也不会不给我面子,肯定会放人的。” 万里浪满脸是笑,拍着张国震肩膀提议道:“陈处长现在就在总部,开会离不了总务处长,再说总部离这也就三四百米, 不如你现在跟我一道回总部一趟,当面给陈处长与李主任说明因由,想必陈处长不会阻碍你前途,痛痛快快答应放人。 你手下这批弟兄,都可以带过来重用,我再让李主任批个条子,拨给你五十支手枪,三千发子弹,让弟兄们也发发利市,好好打几顿牙祭,你看怎么样?” “五十支手枪,三千发子弹?!” 张国震怦然心动,心想按官场惯例,自己可以昧下一半装备,这要是卖到黑市上,能换多少根金条?大洋更是无数,足够自己再养几房姨太太。 “走吧走吧,小张,上车跟我回总部一趟,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跟了我亏待不了你!” “好吧,万长官,那我,不不,是卑职以后就跟着你混了,请长官多多栽培!” “哈哈,好说,以后都是自家兄弟,升职加薪都不在话下。” 张国震不待万里浪再次邀请,便主动打开车门,钻进轿车里。 于是司机一脚油门,两分钟不到,一溜烟把张国震拉进特工总部大院里。 “下车吧,小张,咱们卡着点回来,已经迟到了,赶紧跟我入场开会吧。” 万里浪当先下车,向七十六个号主楼走去,张国震赶忙下车跟上, 二人刚过公馆第二道门,就被七八个特工拦住去路,为首一个刀疤脸的凶汉叫道:“对不住了,二位长官,按照惯例,开会前必须交出随身武器,经过搜身检查,方才允许入内。” “好的,没问题···哝,这是我的枪。” 万里浪当先交出配枪,接着双腿叉开,坦然扬起双臂,任凭特务们搜查。 张国震见状,也交出随身携带的两支手枪。 两支枪分别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以及一把柯尔特m1911a1,也就是该扔在现场的那把枪。 张国震的手枪被迅速收走,他刚感觉有点不对,就听万里浪一声断喝: “拿下!” 呼啦一下,七八只手一起将张国震牢牢扯住,就见一个特工掏出手铐,强行反拧胳膊要给他戴上。 “玛德!姓万的你阴我!” 张国震猛然发力,想要挣脱束缚,后脑勺马上挨了狠狠一拳,紧接着众特务一拥而上,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万里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了几分钟,直到看着张国震被打得满脸是血,浑身瘫软,丧失了抵抗能力,方才扬声叫停,徐徐叹了口气道: “好了,都停手!唉···小张啊,到了这一步,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抢日本人黄金的事发了,老实交代没准还有条活路。” 张国震被摁着跪在地上,张口吐了一口血水,昂起脸喝骂道: “玛德!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老阴鬼!老子不知你说什么,你又让老子交代什么?” “别装了,张国震,其他被抓的都吐了口,把你交代出来了,否则我不会亲自出手钓你。” 万里浪笑着,从下属手里拿过那把柯尔特手枪,在手里掂量着问: “小张,你太不爱惜物件了,竟然用它砸硬东西,不是去砸运黄金的装甲车门了吧? 这种美国新款撸子,我在军统当行动队长时,都没有资格配发,咱们整个特工总部也没几把,你先给我说说,此枪原主人是谁,到底是谁给你的? 不交代也不打紧,刚才那顿打只是开胃菜,一会进了刑讯室,你就是满嘴钢牙,我也会一颗颗撬下来,再让你吞到肚里去!” “我说就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当官的没一个好鸟!”张国震眼珠子一转,开始吐口: “这把枪是我师傅亲手送我的,上面还刻着他的字呢,就在枪柄上。” “是么,我瞅瞅么···”万里浪翻转手枪,果然在布满砸痕的枪柄上,看到一个宝字,不由摇头感叹道: “切!好拙劣的字,好拙劣的手段···四宝哥收得好徒弟啊,个个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不过好歹也算是件证物,他是彻底洗不脱了··· 此案的幕后指使人是谁,你还有什么重要同伙,赶紧交代!” “这还用问么,我师傅吴四宝呗!”张国震马上交代:“至于其他同伙,不知道傻大胆顾宝林算不算一个? 他也是吴四宝徒弟,是个见了钱不要命的主儿, 他手下全是亡命徒,一色儿装备花机关,还有好几辆改装卡车,万处长你好歹把他抓来问问,案发现场那两辆改装卡车,还有满地子弹壳打哪来的,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住口!你不要胡乱攀咬,事发时顾宝林不在现场,他有证人有保人,完事也没留下活口,哪能跟你这憨货一样傻,还能在现场留下指纹, 这和你留在总部的指纹存档,比对的严丝合缝。 我看你与吴四宝俩,就是一对活宝师徒,算是憨到家了,神仙也难救。 日本人已经盯上你了,一会就来取样复核指纹,你们先押着他等在这里,我进楼里找李主任汇报一下。” 万里浪说完走进大楼,在二楼办公室,找到站在窗前的李士群,简短将诱捕经过述说一番,然后询问处置意见。 李士群双手倒背,在屋内踱了几步,摆了摆手说:“顾宝林虽是吴四宝的投帖弟子,但这事幕后老板不是吴四宝,而是总务处的那尊瓷二爷。” “主任,您是说,陈秋生还跟重庆方面有联系,这事是他一手布置的?” “你知道就好,他们可不止一个人,处长以上,哪个不是藕断丝连,都给自己留后路呢, 既然搞掉吴四宝,是重庆方面的意思,咱们犯不着为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夯货,再与军统撕破脸,毕竟做人留一线,事后好说话··· 所以此事不宜扩大,也不必往上查了,你现在就出去把张国震毙了,把所有事都推在他头上,其他相关人犯也赶紧处理掉,给日本人来个死无对证。 我再亲自去一趟愚园路吴家,登门劝说吴四宝去宪兵队投案自首,承认他管教不严的过失, 这憨货如果识时务听话,宪兵队无论如何处置,我总会设法保他一命。” “明白了主任,那我赶紧料理外面那个小赤佬,一会(宪兵顾问)涩谷少尉问起,我就说张国震负隅顽抗,已经被当场处决。” ······ 张国震跪在地上,只觉得阵阵耳鸣,天旋地转, 待听到脚步声响,就见万里浪满脸杀气的来到眼前,将那把柯尔特手枪拉栓上膛,先对准自己胸膛,又缓缓抬起枪口,瞄准了自己脑门。 这是特务处刑方式,脑门一枪,胸口一枪,确保目标死得通透。 张国震颓然一叹,最后说了一句:“玛德,死得真憋屈,真该听大哥的,把这枪早点毁了,我忒么财迷心窍,还惦念着卖五百大洋呢···” “砰!砰砰!” 三声枪响响过,张国震人生定格,从此他以沪西歹徒,民族败类的骂名,为世人不齿,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 ······ 与此同时,虹口宪兵队司令部里,于连海毕恭毕敬,站在哲也副队长面前,双手呈上一张便筏。 这是一张随手写就的释放命令,落款却是土肥圆闲二,并且盖有梅花堂的印章,这是尚海最高特务机关。 释放命令没写犯人名姓,这意味着于连海可以带走任何嫌疑犯,甚至是已经确认行刑的抗日分子。 事关重大,鬼子副队长当然要打电话落实,他一个电话直接打到影佐办公室,得到这位特务机关长的肯定答复: “混蛋!谁签发的命令,还轮不到你来质疑,至于这个支那特工,执行的是什么计划,你也无权过问,总之不要再耽搁了,赶紧执行吧!” “嗨!将军阁下的命令,卑职当然会执行。”宪兵副队长回答: “只是无故释放嫌疑犯,卑职就要承担失职责任,影佐阁下您至少要告诉卑职计划名称,在下也好填写记录,留作备档。” “好吧,此计划是最高机密等级,名为‘螟蛉’计划,该计划的支那执行人,享有特高课同等级少佐待遇,你必须配合他的工作,不得阻挠干扰, 要是耽搁了计划执行,宪兵队上下一体问责,绝不宽恕!” “嗨!嗨嗨!” 宪兵副队长连声答应,放下电话时已经满脸堆笑: “于君,鄙人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行事,现在你的身份得到确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确认要释放夏吉良的同案女犯人么?” “是的,哲也君,”于连海郑重答道:“我也查看了卷宗,虽说这个卢文英不但包庇逃犯家属,还深度参与了吴四宝老婆的太太俱乐部, 但她只是个拉皮条打酱油的老葆,算不得重要人犯,而暂时释放她,让她仍旧经营书寓,我就可以进一步获取夏吉良的信任, 摸清他的真正背景及组织结构,并借此深刻打入抗日组织内部。 闲二先生也说过,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望哲也君务必配合在下,演好这出大戏,拜托了!” “没问题,于君现在就可以去女监提人,我这就陪着你去。” 鬼子副队长站起身来,戴上军帽,出于加深好感的考虑,他又殷勤的多问了一句: “对了于君,我想起来还有一个年轻女犯,与夏吉良关系很密切,只是她先前遭受吴四宝殴打,已经毁了半边脸,名字叫马什么名媛来着。 该犯被法租界巡捕房转交过来,也羁押在女监牢房,因为毁容了没什么价值,正准备与其他嫌疑犯一起处理掉, 于君要是对她感兴趣,反正无足轻重,鄙人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那好,人情越多越好,多谢您的好意,那我就接受下来,一起带走了。” ······ 十几分钟后,于连海领着两名面容憔悴的女犯走出监室,相互搀扶着上了轿车,一溜烟出了宪兵队,向杨树浦方向疾驰而去。 哲也副队长在楼上窗口望着,随即拿起话筒,接通了电话: “是里见先生么,我是哲也,你手下那位满铁调查课的支那特工,身份可不简单呢,他居然参与了绝密计划,直接接受土肥圆阁下指示! ······是,是的,该计划代号为螟蛉,属于最高机密登级,具体内容我无权知晓···是的,于连海提走了两个涉案女犯, 因为此事过于敏感,我没有派人跟踪,大致开往工业区那边去了··· 但那两个都是生活奢侈,讲究吃穿的上海女人,只要你派人留意搜查,不难发现行踪··· 好的,好的,那就先这样了,谢谢先生上次赠与的厚礼,那些古董字画家父很喜欢···您太客气了,是的,来日方长···那么我挂了。” 宪兵副队长心满意足的放下电话,随手接通了电唱机,哼唱着在室内转起了圈,跳起了盂兰盆舞。 第346章 车内订毒计 于连海赶到平凉路的淮阳春饭店,没有见到夏吉祥。 随后他又驾车去了留春里抚育工儿院,在整个园区盘问了一番,也没寻到本该在这里疗养的金素贞,还有寄养在此的小丹霞。 显然夏吉祥认为工儿院并不安全,悄无声息的将自己老婆孩子转移了,而且消除了女儿在工儿院的所有记录,如同失踪了一般。 于连海并不气馁,他找到院长石美兰,直言陈述自己是夏吉祥的把兄弟,现今从宪兵队营救出两位女亲眷,需要夏吉祥出面安顿。 石院长是知道夏吉祥夫妇下落的,她被于连海真诚讲述所打动,认为他是值得信任的好青年,于是拨打电话,告知了夏吉祥。 十几分钟后,穿着一身工人制服的夏吉祥,出现在工儿院门口,与轿车上两位落难妇女先打了照面。 原来他将新住所安置在工厂区一处窝棚里,白天则去工厂上班,做一些维修机械的工作。 而金素贞与女儿丹霞则转到赫德路华工难童收容所,由地下党人妥善照顾。 这里还要说个小插曲,原来地下党组织经过多方查找,最终找到石美兰院长这里,确认了小丹霞是烈士遗孤。 其父母都是潜伏在沪的地下党,因为叛徒出卖,而先后牺牲在日伪特务手里, 而小丹霞命不该绝,行将窒息时被夏吉祥所救,随后被金素贞抚养照顾,算是有了再生父母。 其实抚育工儿院与华工难童收容所都有红色背景,石院长也是地下党人,负责烈士遗属收容工作。 危难之中,最考验一个人的品行操守。 石美兰院长非常认可夏吉祥,所以不惜动用组织关系,尽力给他提供了很多帮助。 卢文英最先认出夏吉祥,她马上推开车门,跌跌撞撞下了车,一头扑到夏吉祥怀里,大叫道:“阿弟,我个好阿弟!阿姐当再也看勿到侬了!” 说罢忘情痛哭,涕泪满脸流淌,那真是侥幸偷生,见到亲人时的悲喜交集。 “好啦好啦,阿姐···振作些,不要让人看了笑话···唉!你先等等哭,阿姐,我有要紧话要交代你!” 夏吉祥连哄带劝,好容易才让卢文英止住哭声,捂着脸哽咽表示: “阿弟,侬讲呀,阿姐这条命是你拾回来个,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你讲啥就是啥,阿姐呒没二话,侪听侬个(全听你的)!” “那好,阿姐你听我说,现在我有两个建议,你想好了再做决定。” “你讲,你讲嘛···” “这样站着说不方便,咱们进车里说。” 夏吉祥边说边四下打量,拉着卢文英又坐回车里,与后座的马三媛坐在一起,他不顾这毁容女人的异样目光,低声对卢文英陈述道: “如今吴四宝在日本人那里失了势,沪西地区势必掀起一场动乱,各方势力要重新瓜分地盘,难免打打杀杀, 所以你在静安寺那处书寓是开不成了,阿姐你不要再待在愚园路了,一是近快把那栋宅子卖了, 搬到法租界赁个小房子,深居简出的过几个月,等风平浪静了再说, 二是马上离开尚海,回相对平静些的苏州,我在姑苏地界置办了一处宅子,阿姐你去住多久都可以,等个一年半载再回尚海。” 卢文英略作思索,便作出选择,开口说道:“阿弟,侬讲个对,我也觉着顶好离开这种是非地方,去苏州避避风头, 不过我没冇盘缠,到仔苏州个地方,哪能(怎么)过活呀!” “这个么,我也有安排,你先拿上这两条小黄鱼当盘缠,过后我会再寄一些生活费给你,断不会让阿姐挨饿。” 夏吉祥说着,从兜里取出两根八两金,塞到卢文英手里,嘱咐说: “阿姐,不要以为日本人放了你就没事了,特工总部的特务很快会盯上你,这帮孙子想捞钱都想疯了,肯定要把你逮起来敲竹杠, 待会就让我三弟拉你回静安寺,事不迟疑,你收拾收拾赶紧走!” 卢文英金条在手,马上破涕为笑,连连答应道:“好嘞,阿弟,有仔盘缠阿姐就勿慌了,我会尽快动身个, 你这个三弟好勿好差遣,到时候叫他开车送我啊?” “没问题,阿姐,我这三弟的本事你也看到了,在日本人那里很吃得开,话说阿姐你是不是饿了,一会咱们去馆子里吃过饭你再走···” 姐弟俩正聊着,旁边捂着半边脸的马三媛冷哼一声,酸溜溜开了腔: “哎哟喂,真个是姐弟情深喏!夏老板,倷(你)倒是忘记我个旧情人哉,就坐勒倷旁边呀! 倷啊是看见我面孔毁脱哉,变成了丑八怪,就勿打算再理我了哉? 早晓得是实梗(这样),还勿如在宪兵队里,让日本人枪毙我,倒也好一了百了,落个爽快干净喏!” 夏吉祥说话被打断,停顿了一下,默然望向马三媛。 说实话见到马三媛,确实出乎夏吉祥预料,虽然在他认知里,将熙悦轩房契交还给马三媛,就算了断这段恩怨。 可一旦跟风月女子产生纠葛,哪有那么容易了断。 况且马三媛因为被他利用,导致面容被毁,不但断了吃饭营生,而且下半辈子都没了指望。 那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将吴四宝和他夏吉祥恨到骨子里,这时候没跟他撒泼大闹,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跟女人不能讲理,尤其漂亮女人不能理喻···我得好好想想,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让她重新有个活下去指望, ···有了!这是个绝户计,即使不成,她也算死得其所···” 就这片刻功夫,夏吉祥就有了主意,他冷然一笑,竟伸出手摁下马三媛捂着脸的手腕,将她那半张脸露出来,嘴里说道: “别动,把手放下,让我好好看看你这张脸···我是个杀手,也是半个医生,我精通易容,也通晓人体骨骼与肌肉构造, 让我仔细看看,你到底伤在哪里,没准找个高明的外科西医大夫,还能做整形补救过来。” 马三媛本来还想抗拒,一听还有恢复希望,马上就不动了,乖乖让夏吉祥在脸上摸弄掐摁。 夏吉祥摸着面颊骨,按着纹理细细查看片刻,发觉受创面积不大,只是有些碎骨片胡乱粘连在一起,改变了肌肤结构,导致外表畸形。 于是他呵呵一笑收了手,很有自信的说道:“我当是什么大问题,原来只是有些骨裂,骨头错位导致长歪了。 像这种程度的创伤整形,福民医院的德国名医最擅长矫正,只要你去做个无疤痕整形手术,也就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动刀, 至少可以恢复八分容貌,照样做回大美女!” “真的?去找西洋名医,做个手术就能恢复?” “当然,我没必要骗你,况且你受伤面积不大,这只是个小手术,人家完全毁容都能恢复。” 马三媛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有些不可置信,继而又问: “(那)格手术费老贵伐?…… 陈处长拨(给)我欣悦轩的房契,我勿要,该辰光我只有死脱了个心…… 拿茶楼的房契卖脱,够得到手术费伐?” “呃,茶楼不是你的了,时过境迁懂不懂,你没钱怎么做手术?” 夏吉祥翻了翻眼皮,很快就出了个新主意:“好在陈秋生不是坏人,他是原军统高官里,唯一讲信义的人。 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你想他出手帮你,就必须加入军统地下组织,为他锄掉大汉奸吴四宝。” “什么,你居然要我去杀他,那个凶神恶煞?” 马三媛目瞪口呆,当场愣住,继而满脸恐惧,禁不住瑟瑟发抖。 “···倷讲什么呀,阿弟,”卢文英看不下去,插话说:“媛媛是个柔弱女人,已经给吴四宝迫害惨了,哪能再让她面对那魔头? 再说她也不会使枪,就是打响也打不准人呀。” “谁说杀人只能用枪了?”夏吉祥慢悠悠的说道:“女人杀男人最是容易,你只要瞅准机会,在他吃喝的饭菜里下点药,他就死不瞑目了。 马三媛,你想从女鬼做回女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毒死吴四宝,你既报了大仇,还能得到军统高官赏识,以后凭着军功升迁到重庆,寻个英俊军官嫁了,你便终身有托··· 马三媛,你还看不清现实么,没人会凭白帮你,苦海无涯需自渡,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干是不干? 你要是不干,现在就下车走人,老子不欠你什么,帮你也就到此为止了。” “干!”马三媛忿忿叫道,继而捂着脸大哭道“我哪点不比文英姐强,为啥倷对别个女人实梗好,勿能对我好点呀?” 这句话一出,卢文英与夏吉祥相顾无语,都有点后悔帮她了。 恰在这时传来于连海一声呼唤,语气非常欣喜: “大哥,你终于赶过来了,让弟弟好一顿找啊!” “好啦,三弟,真是辛苦你了。”夏吉祥呵呵一笑,摆手吩咐道: “我刚刚跟两姐妹谈成了事,走!我们去下馆子,庆祝一下!” 第347章 惊闻噩耗 于连海驾驶轿车,载着夏吉祥三人在杨树浦转悠一圈,依旧来到平凉路的淮阳春饭店。 这年头开车下馆子的,不是特务就是汉奸,都是不差钱的豪客,饭店上下自然打起精神,竭诚招待。 于是两男两女进了店里的豪华包厢,点了一桌冷(盘)热(菜)相间,荤素搭配的丰盛饭菜, 特意又要了两瓶横泾烧酒,也算为卢文英、马三媛平安出狱摆的接风宴。 横泾米烧酒是上海有名的米香型白酒,由太湖水与当地优质稻米酿制,口感绵甜爽净,米香浓郁,比较适合女性饮用。 只是马三媛喝惯了洋酒,这米酒并不合她口味,所以席间她只是举着酒杯,与暴瘦了一圈的卢文英虚应故事, 不过热菜端上来后,这俩女人倒是没少吃,大概这些天在宪兵队里饿得狠了,(日军压根不给待宰羔羊供饭),就见两位白相女人不顾形象, 在桌面上你争我夺,狼吞虎咽,席面很快一空,菜盘汤碗全都光光溜溜,每只碗里半点油星儿不剩,撤下去都不用洗了。 夏吉祥和于连海没吃几口,便举着筷子没了下箸处,兄弟俩不由得面面相觑。 看着两女人舔着汤匙,满脸意犹未尽,夏吉祥赶忙叫来服务员, 让后厨先上几道冷拼救场,再做几道油水大的荤菜,与主食一道端上来,他们俩大男人还没吃呢。 等到第二轮冷菜端上桌,两位女人才恢复贤淑形象,开始细嚼慢咽,用苏州话款款闲聊起来。 趁着等热菜上桌的间隙,夏吉祥让于连海在包厢里作陪,自己脱身出来,来到饭店服务台的电话机旁,给特工总部总务处拨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甜美声音,用上海话询问: “喂喂,迭搭是总务处,吾是秘书小丽,请问侬有啥事体?” “我找陈处长,我是他的特别情报员张羽尘,请让陈处长本人接电话,我有要紧事汇报。” “好个,请侬稍等。”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陈秋生的天津腔:“喂~~是羽尘老弟呐?你倒是说话应上一声啊。” “是我,陈长官,呵呵,两天不见,您倒是配上专属女秘书,开始享起清福来了。” “哎,我这不是和煦同尘,跟新同事们处好关系呐? 你知道我为嘛同流合污,嘛是因为明哲不能保身!在特工总部当汉奸,忒清高准没好果子吃, 还不如得过且过,及时行乐,来得让领导放心, 羽尘老弟,你听着没啊,这都是经验之谈啊。” “我在听,都听到了,”夏吉祥回答:“我知道陈长官不会自甘堕落,我有一个新点子要向你汇报,是关于吴大老板的生意事。” 两人通过闲聊,彼此确认是对方本人,陈秋生方才说道: “早打发她去别间屋里了,我这儿正有事要找你说话呐,你有嘛事先说说吧!” 因为怕有人监听电话,夏吉祥便置换说辞,用双方都能听懂的话说: “那好,我就隐晦点说了,就是关于咱们上回说的西游记故事,孙行者要收服那头千年蜈蚣精(吴四宝)的故事。 话说那蜈蚣精蜷缩在洞里避战不出,外人很难把它撵出洞来,幸亏众神仙齐来下手,将那蜈蚣精诓骗出洞, 最终此妖必然落到东瀛列岛(日本人手里),身陷囹吾之中,而北面陪都那位玉皇大帝,却非要置蜈蚣精于死地, 所谓圣命难违,此时若找到此妖一个昔日仇家,下药毒杀此獠,便不失为上好计谋。 下毒不难,只是寻常(砒霜)毒药,气味太大,极易被那妖怪察觉,若是换上一颗太上老君特别炼制的,那种淡黄色逍遥丸,无色无味下到妖怪饭碗里, 那蜈蚣精吃了顷刻间毒发身亡,便是神仙也难救。” 夏吉祥所说的淡黄色逍遥丸,特指军统特务自杀时,使用的氰化钾胶囊。 陈秋生听完略一沉吟,问道:“···这故事编得真费劲,我听是听明白了,咱们还是直白点说吧, 那药丸倒是不难弄,只是我有几个问题没弄明白。” 夏吉祥越发神叨起来,回答道:“但请道长问话,在下知无不言。” “那蜈蚣(吴四宝)被抓,必然关在东瀛岛子里(日本宪兵队),岛上把守严密,你那线人怎会甘冒奇险,潜入岛内下毒?” “这道长你勿需细问,我自有可靠门路,可以安然进出东瀛机关岛,而负责下手的是匹母马成精的女妖精,她半张脸毁于蜈蚣精,与其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道长还亲自给了该女子茶楼地契,难道这么快就忘了那姓马的女妖精?” “哦,我当然没忘,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嗯,最毒妇人心,毁容是死仇,尤其漂亮女人···此计甚是可行,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 “没损失?合着你们没有付出,就没有损失对吧? 特么的,那怎么可能,怎么能让人白白牺牲,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是心肠龌龊想得美,当然有条件!” 夏吉祥怒怼一句,接着说道:“我替道长你答应那只女妖精,给她在天庭里安排一个编制, 而事成之后,先送她去福民医院做整容手术,然后安排她撤回国统区,去陪都做个文职人员,或是找个小军官嫁了,以后安稳度日。 道长,除掉蜈蚣精可是大功一件,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呵呵,不过分,对待功臣,理应如此,况且我惠而不费,只要此事能成,我以人格保证,自然会为你们请功受赏,”陈秋生一笑,认可了夏吉祥的安排,继而感慨道: “羽尘老弟,你分析得一点不错,很懂得揣摩人心,因地制宜,事后安置得也恰如其分,真是思虑紧密,行事老辣,实在是个难得的特工奇才。 戴老板一向爱惜人才,常对真正有本事的中下级军官,破格提拔重用, 我与天雷兄虽身陷敌营,也会通过密电大力举荐你,等此间事了,锄掉蜈蚣精,你带着家眷撤到国统安全区,至少也会封你个中校职衔, 再稍加培训几个月,放出来你就能独当一方,做个情报站站长···” “打住!陈长官,请恕我直言,”夏吉祥不屑的打断道:“在返回国统区,安置好我老婆孩子之前,我对做官没任何兴趣。 咱们还是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彼此交换一下情报,先把眼前事解决掉,除了那头蜈蚣精再说。 话说发生了这起黄金劫案,各大日本机关都是什么反应,你这两天都在七十六号总部么,没发生什么新情况吧?” “呃~~~经你这一问,羽尘老弟,倒让我想起一个坏消息,不得不通知你一声,原本就想尽快联系到你,让你处理善后,如今正好与你联系上了。” “什么坏消息,陈长官怎么啰嗦起来了,请但讲无妨。” 电话里陈秋生停顿片刻,方才加快语速通告说: “羽尘,你留在忻康里的心腹弟兄张国震,被李士群派人诓骗到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一进总部大院就被当场处决了, 如今留在忻康里的那帮人群龙无首,已经乱了秩序,若是再没有人去管理整肃,恐怕就会把办事处财产发卖一空,然后一哄而散啊! “羽尘兄,这事你得赶紧管管···羽尘?你在么,还在听么···” ······ 话筒一直掐在夏吉祥手里,但他一直默不作声。 两行泪水奔涌而出,无声淌过他的面颊,断线珠子一般,滴落在地上。 这种失态没过一分钟,夏吉祥便擦干眼泪,调整声线,压低声音答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迟早要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人就没了··· 是谁?是谁杀了他?!告诉我,行刑人与主使者是谁,他们必须得死!” 陈秋生在电话里劝道:“羽尘,你不要激动,如今大局为重,不要乱了你那锄奸大计··· 忻康里办事处的那帮人马,也是你们花了大气力招揽的,必须马上派个人可靠心腹过去镇压安抚······” “去你玛德大局为重,去你玛德锄奸大计!”夏吉祥突然歇斯底里的爆发了,破口大骂道: “陈秋生当时你就在特工总部,为何见死不救!? 老子特么不走了,老子亲兄弟惨死,必须血债血偿! 你马上将凶手底细告诉我,老子要一个个追魂索命,将他们千刀万剐! 姓陈的,你要是胆敢隐瞒,我第一个不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