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星迹》 第一章 初陷囹圄(一) “嗒嗒、嗒嗒……” 一小队差役拖着步子从街角慢吞慢吞地跑过来,五六个人,胖瘦不一,身上穿着平日里只压箱底的官役服,又在外面披了件蓑衣。 为首的人无精打采地瞥了眼又一次被雨熄灭光的灯笼,仰头打了个极完整的呵欠,眯起的眼瞧见灰蒙蒙的天边开始泛白,稍觉满足,缩缩脑袋加快了步子。 入了冬月的雨夜真贼冷啊!赶紧溜完这圈回家,他想。 然而心神困倦的他根本想不到,他们溜达了一夜辛辛苦苦抓捕的那个人,正乖乖地倚身在突然灯熄后路过的那条夹巷里—— 这一夜,他们已经错过他很多次了。 赵水也在纠结。他手里把玩着扔剩下的小石子,嘴角微撇。 似乎被方才那人传染,他也埋头打起长长的呵欠,许久后,终于无奈地摸了把沾染着雨珠的额发,下了决定。 还是直接去衙门吧。 他前脚稍一挪动,忽然注意到巷子外的脚步声变得安静——安静得仿佛那一队人凭空消失了,顿时心觉不妙。 赵水立马往后撤步,余光瞥向早已规划好的逃跑路线。 与此同时,一阵紧促却毫不慌乱的飞跑声传来,愈来愈近,速度之快令赵水莫名感到一阵心惊,来不及想什么,立即就转身翻上墙头。 雨水拍打在脸上又迅速滑落,赵水努力平稳着几欲打滑的身子,落身跳进一家小院。 他抓起墙边的旧钉耙,借着冲劲踩上平房旁的矮石,将钉耙往顶上的檐口一勾,顺力爬了上去。 爬到房顶,赵水立即转身趴下。藏身前,他举起胳膊一甩,将钉耙用力地摔向了对面低矮的院墙。 那农具在院墙上磕出痕印,倒在了一旁。 后面追来的人恰巧看到院子那边的动静,不假思索地向农具指引的方向翻墙而出,追去了。 “还好早有准备。”赵水想,“若是被他们这样抓去,那多给爹娘丢人呀。” 毕竟比起被官役绑着推着一身狼狈地进衙门,他还是想挺直清清白白的胸膛去,然后把事情说个明白。 平稳下气息,赵水立即挪身到房子另一侧跳下,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镇里的差役是什么水平,他清楚得很,绝达不到刚才追他的人的水平。那些人估计就是这些天街头巷尾传着的那位“从星都城来的大官儿”带来的。 这偏远小渔镇难得有外人来,还是星都城的人,大家伙儿一传十十传百,把他们说得神乎其神。什么能隔空移物、飞天遁地,夸得跟见了神仙似的。赵水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不过外面的捕役训练有素,倒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厉害,他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但……还是追不上他,嘿嘿。 赵水感到一丝快意地挑了挑眉。 说起来,自己这身飞檐走壁的逃跑功夫,他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用上。 仿佛父亲教他的唯一功夫,就是为了今日能逃得快些。 脚下侧滑一步,赵水刹住步子拐过巷口,远远地望见衙门口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跑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快要到达目的地。 刚要缓口气,他听到后面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喊声:“站住!你逃不掉!” 声音凌厉,还有一丝将要捉到猎物般的兴奋,吓得赵水一哆嗦。 后面赶来了星城的那队捕役,他们离他不过百步之远,而且脚步声越来越近。 欲哭无泪,赵水朝着半开的衙门撒腿就跑,雨水像是进了脑袋般,登时堵得他头痛——这一夜过的,他招谁惹谁了啊! 一天前的画面,再一次浮现。 那是一起杀人现场,就在距离赵水一步之遥的面前发生的。 ------ “这个衍星术啊,那可是老祖宗的造诣,凡修此法者,即得天助,你们看那位‘苏灵人’,可就是个板正的模子!但有好人,就有坏心眼儿的,灵人用灵力造福咱们百姓,恶人呢就跑去发明伤人害人的星术了。在座的几位年轻小伙子你们肯定没听说过——二十多年前,外面曾出过这么一人儿独创了星狙术,拿星力当箭使,野心膨胀扰得整个星都城不得安生!你想想,从天而降的箭,你躲得了躲不了?据说啊……这次犯案的人,就是捡起了这个失传已久的星术来杀人,随便挑的,点一个‘走’一个,说不准,下个就是你呀……” 这天傍晚,赵水坐在小茶馆里啃着烧饼,听里面的说书人越讲越邪乎。 周围的饭客不多,都是骇怪中夹着兴趣的模样在听着。故事讲到一半,便在说书人的一句“且听下回分解”中戛然而止,因为那人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然暗下了。 这几日衙门贴了告示,说罪犯猖狂,让百姓尽量呆在家中,不要出门乱晃。 所以这个时候,还是收钱散会、各自回家为好。 赵水擦了擦嘴,付钱离桌,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走到大街上,去送最后一个包裹。 街上冷清,行人匆匆而过,却亮着好几只大灯笼,即便是从小逛到大的街巷,也不禁让赵水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距离与诡异感。 他突然有点怀念在外面的光怪陆离入镇前的那些自在日子了。 赵水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个沿海自给自足的小渔镇,名字也很小,叫小渔门。 他家住在镇子的西北角,一家四口。父亲是名工匠,平日里给人修建房子、打造器具,母亲在镇里开了家布店,位置虽然偏,但酒好不怕巷子深,生意还算不错。赵水还有个妹妹,小他十岁,如今也能帮家里干活了。 原本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和整个镇子一样,平平淡淡,但安逸和乐。 直到有一天,镇里接连发生了两起蹊跷而棘手的亡人案,消息与阴霾便一同乘着风,传进了百姓的耳朵里。 据说第一个受害人,前脚还生龙活虎地和人吵着架,后面突然声哽,再张口,就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后来仵作尸检,死因是背后凭空出现的窟窿,深入脊骨。 第二个是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死因也是身上那个同样黑乎乎的洞,只不过这次是直接穿了脖子。没等官府理出个头绪,第三起案子又发生了…… 这么多年从没碰到这样的烫手山芋,衙门立即向县上汇报,县里这么多年太平无事,所以一致认为是外面来的人干的,又迅速向上请命。正好都城的一名灵人在附近办差,闻讯便赶了过来。 而这些,要说对于赵水一家有什么影响,大概就是他娘店里的生意被搅去了不少。 以后的生意,可以等风波过了再做。至于之前下的单,赵水的母亲觉得总是要如约送给客人,才算有生意信用。 赵水自然是不会让爹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亲自去送的,因此尽管爹娘摆着脸色,赵水也没管他们,坚持自己去挨家挨户地送缝制好的布匹衣物。 一来保证爹娘的安全,二来,他其实并不把镇里慌兮兮的氛围当回事。 毕竟他普普通通一个人,这种传闻里的事情,哪会轮到自己头上呢。 “多谢赵哥,这么晚送过来。”说话的女子从声音甜甜的,将赵水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用。”赵水笑着说道,“说好了今天的。” 说是“这么晚”,其实也才刚天黑,他心想,又不免暗叹一声——看来这些天“居家躲祸”,大家对黑夜的恐惧加深了不少。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饭马上就做好了。”那女子从半掩的门缝里走了出来,说话间又与赵水靠近几分。门前灯笼映着她小麦色的脸颊,唇角浮出一对浅浅笑涡。 赵水也闻见屋里的饭香,有鱼,还有海蛎子,肚子一饿。 “谢谢你小晴。”他将包裹递给她,说道,“不过今儿晚上估计要下雨,我得早些回去。” “这样啊。”小晴抬头望望乌黑的天,神色略显失落,又看向赵水,笑笑道,“也是,赵哥都忙了一天了,早点回家吧。” “嗯。” 镇里人向来热情,这小晴又是店里的常客,还帮忙介绍生意,算半个熟人。赵水见她表情变化,估摸着是好意被拒有些不开心,自己这样结束话题,似乎不大好。 和店里的客人拉好关系,是做生意的必要原则。 于是他又开口,问道:“你这几日是不是出海了?” “对,跟着父亲,第一次出去,坐了条大渔船。”许是提到了欣喜的趣事,小晴眼里又闪烁起光来,转瞬捂着双脸道,“你怎么知道的,我是不是晒黑了好多?” “没,闻到了海的鲜味儿。”赵水示意了下屋里,“捕了很多?” “嗯!和别人一起拼船的,船大工具多,还出海走好远。船上人都特别好,看我年纪小,把分剩下的都给我带回来了。”小晴忽然想到什么,小跳了下道,“对了,赵哥你等等,拿些海鲜带回去吃!” “不……” 没等赵水摆手拒绝,小晴已经蹦跳地进了屋。 立在门外,赵水看见屋里的灶台冒着热气,锅底的灶口还留有零散的火星子,木质的四角饭桌有些矮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碗筷和烛台。 “伯父伯母还没回来?” “快了。” 看着小晴麻利地拾掇着海物的身影,赵水不由得沉静几分——真是个能干的小姑娘啊…… 他忽然一怔。 “给。”等小晴出来时,手里已沾了不少泥水渍,脸上却是笑意盈盈,“都带上。” “这么多。”赵水接过沉沉的一筐子,说道。 “不多,你们家不下海,买这些贵,拿回去多吃点儿。”或许是刚刚装筐子比较出力,她望着赵水的脸颊,染上了两团红晕。 赵水听着这些话,脑袋里却在放空。 说起来,这小晴待他热情、总是冲她灿烂地笑着、还隔三差五往自家店里跑。她是不是…… 赵水突然觉得有些紧张起来。 他看向小晴,注意到她的局促、脸上的光影,以及细长的脖颈上不知从哪儿照来的光斑,一时无话。 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又不接话,小晴的脸上红晕更浓,低垂双眼,说道:“筐子里还有件蓑衣,万一下雨了……外面不安全,听说有两个人已经遇害了,你、你赶紧回去吧。” “哦。”一瞬的不自在后,赵水立即恢复平日的浅浅微笑,应了声。 他一边往街上退着,一边说道:“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好礼,过年要备新衣的话来店里,肯定给你们家优惠。” “好!”小晴抬眸看他,点头笑道,“赵哥你慢——” 那甜甜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水转过一半的身子,也立时顿在原地。 他看到,小晴的笑容僵了住,眉头蓦地紧蹙,一双圆圆的大眼忽而没了光彩,直直地望着自己,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惊恐、与停滞了思想般的无神。 这样一双浸染死寂的眼,勾起赵水心内的惴惴。 “你怎么了?”灯火有些暗,他往前走近几步,问道。 只见那被门前灯火映照着的脸庞转眼变得煞白,脖上的光斑早已不知移到了哪里去,嘴巴颤抖着想要张开,吐出的,却是一行粘稠的暗红液体。 赵水的脚顿时沉在地上,整个人呆住了。 “痛、痛……”小晴呻吟着,一寸寸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子。 赵水的目光也跟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往下移动,然后,便看见那素净的上衣前襟,破了个洞。 “血洞”。 这两个字如一记重锤,击打得他脑袋“嗡”地一下,同时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小晴?”那娇小的身子如飘零的落叶,轻晃几下,便要往前倒,赵水立即上前去扶她。 他抛开手里的东西,想抓住她,可那身子就像是没了骨架,顺着他的臂弯流沙般的直往下滑。 赵水感觉到她的身体抽搐着,双眼不再眨动,声息一点点地抽离。 “难道……不行。”赵水努力压制脑袋里的混乱,寻找着一点思绪,“小晴你坚持住,我马上叫人!” 可怀中之人,已然无声。 这是他第一次,抱着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年轻的、意外的、被莫名恶意吞噬的生命。 赵水只看见,一双空洞的双眼,被惊惧与不甘撑得很大、很大。 第二章 初陷囹圄(二) “来人……救命!” 声音从嗓子里干涩低沉地发出来,赵水才意识到自己的浑身在颤抖。 环顾四周,背街小巷中无一点人影,他咬了下牙,平复胃里那往外翻滚的不适感与阵阵恶寒。 正在此时,街角处传来渐渐变响的说话声,是一男一女,女的嗓门不小,有些沙哑,赵水记得清楚,是小晴母亲的声音。然后两个身影便出现在不远处,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救——”赵水刚要再次呼救,抬起的眼眸余光里,巷口一侧的墙边,恍惚中似有衣角飞速闪过。 来不及思索,直觉告诉赵水,有人躲在暗处。 于是他看了眼事觉不妙正跑过来的那对中年夫妇,目光微沉,一横心,转头往巷子另一边追了过去。 “决不能让凶手逃走。” 这样想着,赵水沿着小路快步奔去,并没有听到身后的那对父母,此时是怎样的痛心疾呼。 他顺手从一户人家的门前扯下盏灯笼,再次快跑,却在不远处立即刹住脚,又退回几步,眯起眼睛,屏息看向两道山墙之间那一条黑缝般的夹巷。 夹巷很深,也静得悄无声息。 借着灯光,赵水只能看清脚前的一方土泥,几只相同大小的浅浅脚印凌乱着,也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思忖片刻,他将手上的灯笼一垂,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堵在巷口的灯光,也随着他的离开而黯淡下去。 “沙——” 黑巷里,有人轻轻挪了下脚。 “哒哒哒……沙沙——” 又是一阵小跑的脚步声,然后停住,随后便是爬墙的摩擦声。 蹲身在巷外墙根处的赵水将那里面之人的一举一动听得清清楚楚——方才他转身装作走远,却根本没有离开。 因为稍微冷静之后,他突然想到,伤害小晴的东西,正常而言是不会从巷子中这样近距离又是平地的地方射出来,与其相信有人用了诡异术法,他更觉得,有同伙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在那人专心爬墙的时候,赵水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镇里的街头巷尾,赵水熟得很,因此摸着黑也跑得极顺,却没想到被他尾随的那人也同样跟脚底下长了眼睛似的,左拐右闪毫不含糊。 不仅如此,赵水甚至觉得他的背影还有几分熟悉。 传言里不是说,是外面的人干的么? 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后面有人,目的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城角的高哨台。 赵水不禁皱了皱眉。 那座高哨台,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最开始建造,是为了不让出海的人迷失方向,所以建高台、定期在上面燃烟花。后来随着外面传入星术,人们渐渐学会了观星识方位,高哨台便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慢慢被当做一个带着渔镇寓意的纪念台,静静地、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那上面,自然很久没有人上去过了。 “这个距离,还有方位……”赵水在一暗角处躲藏起来,将小晴家的位置与高台一相对比,身上不禁汗毛直竖。 他自然是害怕的。 凭他一个普通人,去摸索穷凶极恶之徒的踪迹,还会外面那些个什么星术的,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算了算了。 可是,若现在去报官,一来是不是真藏着贼人不说,万一打草惊蛇,失了踪迹…… 正纠结间,他望见一小块光斑忽地从不远处的地面上溜过,向上移动,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心中一跳,赵水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那高哨台顶。 有人! 还有团小小的亮光随着人影轻轻移动。地上闪过的圆斑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只是一转眼,便不知指向了何方。 “拿回去多吃点儿……外面不安全……” 小晴遇害的画面撞入脑海,赵水忽然记起她在说这些话时,脖子上映着的,正是这样奇怪的光斑。 不假思索,他立即从暗处跳出,仰头朝高台处大喊一声:“诶!谁在那儿!” 光斑一颤,随即消失。 “嗖——” 赵水听见类似于弓弦崩开的声音,一个小物件似乎从空中划过,与风相撞,射向了远处。 远处被他忽略了的隐隐杂乱声,在黑夜中顿时显得更为嘈杂——更加慌乱、惊恐,甚至有女子的哭号。 赵水只觉得胸口一沉,难受得紧,便再无顾忌,将束袖一甩,接住两枚藏在袖口里的星形铁片,然后沉身撤步,身子一转,将其中一枚向高台处抛了出去。 高台的人影往柱后一躲,被赵水抛掷的铁片擦着柱边而过,射到了顶上。 见那人身子一顿,明显被突如其来的暗器惊住,赵水压身静声,灵活的手指将余下一块铁片转了两圈,趁人影欲动之时,快跑而跃,身子在空中翻转的同时又一次将铁片聚力射出。 高台上那人原本想要探头查看情况,却不想暗器带风直面而来,尽管他迅速闪身,肩肘处仍是被凌厉的铁器划开一道血口。 一时间,皮肤上火辣辣的痛感,激起了他的愤怒。 “来人哪!抓贼人!” 夜里的大街上,赵水的喊声格外清亮,引得好几户人家都点亮了灯火。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他能做的最尽力的了,而且还是不顾父母嘱托,第一次利用暗器的功夫伤人…… 衙门倒是赶紧来人收拾摊子啊。 却不想那贼人竟然没有逃跑,而是让一团光斑重新亮了起来。 赵水一抬头,刺眼的光束直射过来,顿觉不妙,立即翻身躲开。 耳旁的风声骤紧,刚刚他站立的那个位置,传来土墙碎裂的声音。 “不是吧……” 吞了口唾沫,他暗呼道。 果然,他爹娘说得对,露本事是要遭麻烦的——这下惹火上身,麻烦大了。 眼见光斑要再次“寻”到身上,赵水抱头就躲在屋后,紧贴着墙边往反方向跑,一直跑到另一条街上,一排二层的砖房正好将高台挡了住。 “还好还好。”他抚抚胸口,想安慰下发颤的小心脏。 可一口气刚吐出来,又瞬间被他提了起——胸口上,突然出现个光斑。 妈呀! 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跑,身后又是一声物件划过空中的嘶声。 这一次,伤人的东西是从他刚待过的街那头射过来的,看来那人已经下了高台,而且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这整一条直街没有多少遮蔽物,可赵水手里已无可用的铁片。他大脑一转,立即扯下脖子上常年挂着的一块扁平坠牌,一侧身,朝着那奔过来的黑影转手扔了过去,然后迅速收身,继续逃跑。 那器物伤没伤着人不知道,但随后紧接着射来的密集“暗器雨”,让赵水清楚地意识到身后那个坏人是个不要命的,而自己,明显惹怒了他。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赵水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能更加撒开腿地往前跑。 有人追,他就跑。 一直追,一直跑。 于是跑着跑着,不知怎的,不仅把贼人跑没了,而且还把他自己跑成了逃犯。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去捉人的?” “嗯。” “那为什么官府的人到处找你,你不主动现身,还逃?” “郝司镇,你们这哪儿是找啊,通缉令都出来了,说是‘抓捕嫌疑犯’……小民不想那么狼狈地进来,而且路上要是再遇到那疯子来追杀,怕是再难逃命。司镇,小民不是也花了一晚上,淋着雨赶过来了么?” 坐在衙堂正中间的郝司镇抿了抿嘴,憋住话,看似在一脸严肃地沉思,实际悄咪咪地转动眼珠,装作不经意地扫了扫堂左端正坐着的那位苏灵人。 堂下跪着的那小子他认识,自家夫人就是他们布店七八年的常客,也算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 模样在镇里算出了名的俊俏,个头也高,人机灵讨喜,听说还很孝顺。 要说他是那连环作案的凶手,司镇表示很难相信。 不过毕竟是当着这位星都城来的人的面儿,做事情当然得雷厉风行些,才显得出衙门的办事效率与不留情面,更何况,昨天父女两人一伤一亡,事态更为严重。 “你与死者小晴是否曾有纠纷?”见那位灵人不说话,郝司镇只得继续问。 “没有。”想到她,赵水胸口又有些堵,轻声答道。 “死者母亲说你当时看到他们回来,立即逃跑,作何解释?” “回司镇,方才解释过,是去追人。” “那对于你出现在第二起案发现场的指证,你怎么说?” “什么?” 赵水抬眸看向堂上的郝司镇,眉头轻蹙。 此时外面的寒雨仍未停,天阴沉沉的,堂门口还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弄得屋子里更黑,看不太清郝司镇的表情。 郝司镇轻咳一声,继续问道:“根据衙门调查,第二起案子的被害人住在巷头,当时进去就一条路,我们后来检查出死者的受害时辰,那个时间里,旁边摆摊的人说就看见两个年轻人进去过,对其中一个长相的描述,和你一样。” 原本就是来提供个线索道清事实的,却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 赵水有些气闷,回道:“回郝司镇,小民不知——第二起案子发生在哪里都不知道。司镇,小晴她……伤口你也看到了,那么深,面对面是做不到的,而且她那天还送了筐海物让我带回去,根本没有伤害她的理由。” 一时间,郝司镇竟无言以对,毕竟赵水说得很有道理。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苏灵人。 “郝司镇!”这时从门外挤进一人,是那灵人的手下。 他匆匆向郝司镇拜身,然后走到苏灵人身旁。 两人耳语几句,赵水听不清,但当他看见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片时,尽管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心中却莫名慌乱。 点点头,苏灵人接过铁片看了看,抬起眸,不紧不慢地向赵水问道:“这枚铁片,与你有关吗?” 赵水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传说中的灵人,年岁估摸着与他父母差不多,体态端正、风骨翩翩,腰佩刻有北斗七星的白玉,无论是衣着还是气质都显出高贵,但给人更多感受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文儒雅的正气。 赵水与他对视着,那双眼睛清透而深邃,仿佛有某种力量,安抚住他有些慌乱的心。 “嗯。”赵水点点头,认真答道,“小民当时有点心急,便向那人出手,第二枚应该伤了他的左肩。” “嗯。”那苏灵人向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走到赵水身边。 赵水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里间,衙役们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然后又穿好衣物,再次回到堂中。 “苏副门。”那手下向苏灵人拱手道,“没有垢印。” 苏灵人目光微柔,轻轻点头。 垢印? 赵水偏头想想,对了,他记得以前在学堂里听过,说星城有一门“观星术”,可以借由星体俯瞰地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为恶之人会被星体评判,而后身上生出擦不去的“星垢”,大小各异,从此有如打上烙印般,不但不难再分辨恶人之恶,还能督促善人为善。 他以前只当是故事听了,毕竟小渔门地处海角,估计还没划到“观星术”的范围内,所以基本没怎么见过所谓的“垢印”。 而且他当时觉得,这法令,不就是监视人吗? 但是现在,赵水反而要为这直接省力、干脆利落的方法叫好了。 “苏灵人,这是——观星术已经囊括了我们小渔门了?”郝司镇问道,脸上勾起笑意。 “是的。”苏灵人点头道,“先前本官已向都城传音,昨日开观,既然这位赵郎身无‘星垢’,至少说明昨日的案件,并非他之过。” “好,好。”郝司镇直点头,转脸看向赵水。 赵水觉得,他此时的开颜,与其说是为他无罪感到开心,倒不如说是与星城的关系更近一步而感到得意。毕竟以前这位镇长就老嘟囔,咱们小渔门离星城也不算太远,但隔着山又沿着海,就像被遗落的珠子似的没被注意到,也没得着点儿好。 得,这下总算被关注了——虽然由头不大好。 “多谢郝司镇、苏灵人。”赵水立即乖巧地躬身,准备告辞。 赶紧溜吧,这事儿要是闹得他父母也被喊上衙门,他可吃不了兜着走哟。 “报——” 衙门外,忽然传来衙役的一声大呼。 第三章 初陷囹圄(三) “报——”一名衙役跑上衙堂,后面跟着几人,是将近天明时碰上的那一队。他们仍披着滴雨的蓑衣,却一改先前的萎靡不振,满脸的紧张与激动。 几人中间,绑着一个头高大的男人,留着长胡,衣着散乱,目光无羁而冰冷。 赵水转头看向那人,愣住了。 “报郝司镇、苏灵人。”只听为首的差役说道,“又有一人受伤,腹部伤口与前几起案子相似,我等几人经过现场,正好围堵下预备逃走的此人。” 郝司镇一听,“腾”地站起,眉头拧成一团问道:“受伤了?怎么样?” “郎中正在救呢,说伤口没到要害,但还是有危险……” “你去。”苏灵人对手下轻声说道。 见他派人前去医治,堂内几人稍稍松了口气,都城的医术,怎么也比这个小渔镇的好。 缓缓坐回位子上,郝司镇仰起下巴,皱皱眉看向被五花大绑的那个魁梧汉子,问道:“你们抓的是他?” “是。跪下!” 听到差役的怒喝,那人轻哼一声,嘴角竟现出几分讥笑,双膝随意地往地上倒下,整个人瘫坐在赵水的旁边。 赵水瞪大眼睛看着他,也不管对方的视若无睹,叫道:“丁一?” “丁一!” 没给两人交流的机会,郝司镇一拍堂木,喝道:“怎么又是你!说,这次的连环杀人案,是不是与你有关?” “哼。”回答他的是一声轻笑。 赵水早就听说丁一混成了混混,只不过前些日子和他在街上偶遇,那热情的笑容与客气的举止让他感到遇到旧友般的亲切,因此还与他絮叨了会儿,却未想到竟是这幅模样。 听其他人的语气,这丁一经常进衙门? 而且……那是什么? 只见丁一的脖侧,有块鸡蛋大小的黑印子,五角的形状,像是煤灰擦在了上面,给人脏脏的感觉。 “苏灵人在此,老实回答!”郝司镇又是一声呵斥,把赵水吓了一跳。 回过神儿,他向堂上拱拱手,说道:“那司镇您忙,小民先走了。” 谁知他前脚刚迈出堂门槛,丁一就在身后突然开了口。 “是我做的。”他说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他的声音慵懒而轻蔑,“既然逃不走,这次算老子栽了。不过,老头儿,你要把同犯从我眼前放走,我这心里头,啧,可不平衡。” 此时赵水前面围着的人都给他让出条道儿来了,忽然听到这句,众人皆是一顿。 “我刚听到了,‘星垢’?呵,原来外面人查案子都这么没脑子的。刚不有人说了吗,第二起案子,我和某人一起去的,怎么,现在他可以走,我得留下?诶,老头儿,你也不想想,全镇上下哪个会使暗器的,还能从地上直接射到高台顶上去?” 赵水的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起案子、第二起……他想起来了,好像就在那几日,他被丁一拉到一个内巷里,听他絮叨了好半天。幸好当时旁边的那户人家里没人—— 不对,如果那是受害人的家……难道当时不是没有人在,而是,家里的人,已没命了? 倒吸一口冷气,赵水咬咬牙,努力不去想象。 就凭这栽赃,他也敢? 脑袋坏了吧。 赵水扭头看他,丁一却乐呵地笑着,闭了嘴,也不回他一眼。 “郝司镇。”赵水走回来,面向堂上,说道。他的余光不经意地略过旁边的苏灵人。 那人看上去表情依旧淡淡的,显然未把丁一说的话多当回事儿,倒让赵水像吃了块定心丸般迅速镇静下来。 但苏灵人显然也听进去了一些,开口问道:“说起来,本官也好奇。赵郎君,敢问你的暗器功夫师承自谁?” 听这问话,赵水一时哽了住。 倒非心虚,而是这暗器的功夫,是他从小跟着做工匠的父亲学的,凭他感觉,应该还蛮厉害。 爹娘千叮咛万嘱咐,从小便告诫他功夫绝不可轻易外露,招惹是非。这一次,动用暗器的事儿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会不会牵扯些什么倒另说,他的屁股,是肯定要开花儿了。 不行,绝不说。 “这,有关系吗?”赵水看着苏灵人,含混地问道。 “报——” 外面又跑进来一名差役,双手端着一块小东西,径直走向堂前,弯身而立。 郝司镇还处在丁一一通胡话的混乱,以及刚刚赵水很不正经地回绝灵人问话带给他的不满中,神情有些不耐烦,瞅了眼进来的人,问道:“这又是什么?” “回禀司镇,这是根据苏灵人的指点,在第一起案子里凶手可能的藏身地点找到的玉坠,好像是块真玉,样子也特别,下官想着或许与案情有关。”差役说完,将手中的东西奉高,以便周围的人看得更加清楚。 那是一枚扁平的玉制坠牌。 它光滑通透,没有任何纹理的点缀,只是中央微微内凹,反射着点点堂外的天光。 “有查过是谁的吗?”郝司镇问道。 “还未……” “是小民的。”赵水挠了挠脑袋,打断差役的话,说道。 只一眼,赵水便认出,那是他的坠牌。 昨日被凶手追赶,情急之下,他也没心思想这块贴身之物意义如何、值多少钱,就给当做器物向贼人抛了出去。如今虽然东西找到,没损失财物挺让人欣慰,可偏偏和第一起案子牵扯上了关系。 现在它的出现,再加上丁一刚才的那一番话、被领到第二起案子的现场……如此恰巧,难道,从那日碰到丁一起,他就已经被设计成他们的替罪羊了? “小民……” 赵水刚想解释,却听一旁有人声音微颤地问道:“这个坠牌,你说是你的?” 赵水转头看去,才发现一直坐着的苏灵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方才还平静如水的脸上,竟露出百感交织的表情。虽然是向他问话,那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玉坠,缓缓靠近。 其实赵水没看到的是,从苏灵人看清那块玉坠开始,便已是瞠目惶然了。 “嗯,是小民的。”赵水答道,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哪里得到?” “自小就有。” “谁给你的?” “爹娘吧。” “他们在哪儿?” “……” 赵水不答话,苏灵人便转眸看着他,那直直的眼神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透。如此静默一阵儿,便听郝司镇从旁细声细语地试着问道—— “苏灵人,这玉坠,可是有什么问题?” 苏灵人这才收回目光,板起脸不知想了什么,再抬头时,已重回平静的神色。 “既然是在凶手逗留的地方发现此物,又有人证,对于赵郎君的嫌疑,需得多调查几日方可决断。郝司镇,本官的建议,暂且将嫌疑人收押看管,容后查审。”只听他淡淡地说道。 这下,赵水彻底泄了气了。 ------ 以前听人说过,镇里的大牢条件很差。 赵水却未想到,竟会差到这个地步。 牢房倒有好几间,但年久失修屋顶破损,外面的雨丝正洋洋洒洒地飘下,因此犯人都被挤到了一起。那里面,围着墙根一圈的石台上铺着乱糟糟的稻草,上面睡人,此时或坐或躺,身上都披着统一的破旧棉被,传出一股发霉的臭味儿。 “去!”一进牢房,丁一便踹开门边儿那个床铺上的人。 他挠了挠肚皮,环视一圈,又转头看看跟在后面进来的赵水,咧嘴一笑,迈开脚又踢走另一个人。 那几个牢犯或许是认得丁一,都不敢作声,缩成一团躲到一边儿去了。 “没事儿,坐。”丁一大咧咧地坐下,冲赵水说道。 赵水看了看四周,与他隔开一定的距离后立足,站定不动。 “唉,果真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这地方,确实不好招待你这样的。”丁一拍拍衣袖,说道。 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赵水正色问道:“为什么要栽赃给我?” 丁一愣了下,“呵”地一笑,也不避讳,答道:“也没特意想着你,这不是正好碰上了么。不过说起来,这镇里还能跟我丁一和颜悦色絮叨半天的,也就兄弟你了!” “那三起案子真与你有关?” “你猜?” “你脖子上,是他们说的‘星垢’吗?” “哟,你真识货!”丁一一拍大腿,说道,“今儿刚印上的,镇里第一个。我就随手教训了个老叫花子,靠,就多出了这么个东西!” 他口中说的轻巧,但明显,带着对被印上这份“耻辱”的怒意。 “丁一。”见他如此模样,赵水突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想当初,他还是个和自己一样,对习作有着别样的热情,且脑子灵光的小伙伴。 赵水是在适龄的时候去上学堂的,而且还是镇里最好的学堂。 但奇怪的是,他爹娘明明花了钱送他读书,却常常叫他逃课到店里帮忙,因此除了听点儿圣人伦理,真正让他感觉有趣的习课却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上,即便他再聪慧,课业仍是很差。别人家都是父母逼着孩子上学好好读书,到赵水这里却恰恰相反,甚至有时他爹听说他为了读书而不去帮娘的忙,都会追着他打。 可少年脾性,偏偏就是越不让你干什么,就越想干。 于是赵水小小年纪,便成了邻里街坊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就是那时候,他发现了和他一样偷偷摸摸来听课的丁一。只不过,他是因为家中供不起读书,只能蹲墙角。赵水感觉和他“志趣相投”,因此常借他书看、给他讲解,甚至领他偷偷进学堂,变着法儿地藏,从未被先生发现过。 他记得丁一那时候说过:“就得学了才知道外面有多大,我可不想就憋在这个破地方,我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 然而,说这话不久后,他就没再碰到丁一了。 据说是他爹遭混混毒打,没钱医治,去世了,从此他便孤零一人,没了消息。再听说时,丁一已成街头混混的一霸。 那日遇见他,他依旧健谈而豪放,赵水还以为传言不过是传言。 “哼,我不就该变成这样?”昏暗的牢狱中,丁一的脸色也阴沉下来,说道,“没娘没钱,老不死的赌钱把命也赔了进去,要是你,有我活得这么厉害?” 赵水闻言,闭了下眼。 “要是我。”他说道,“不会活得这么窝囊。” 这句话让丁一粗壮的身子一震。他抬起头,看着赵水的眼里溢满怒意。 这小子,从小就让他看不顺眼,现在仍是。 那日,他帮那人寻找“替罪羔羊”,说是找到了,就能学杀人的“星术”。正巧,偏偏碰到了赵水,他想,就是他了。没想到现在自己竟也被那人坑了一把,呸,没信用的,既然如此,衙堂之上拉赵水下水,何乐不为? “你……” 眼见丁一生了气,赵水估量了下敌我的力量差距,立即识相地往后退了几步,从地上摸起几块小石子,当做暗器防身。 丁一看着他的动作,滞了住。 他似是想起什么,蓦地一笑,说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赵水自是不答。 “你跟我说说。”转眼间,丁一换了副面孔,笑着站起身道,“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现在也出不去,跟我唠唠,怎么学的?” “你别过来。”赵水将石子往前伸了伸,硬声说道,“没人说过我是从下往上且射到高台顶,刚刚你竟然说得清楚,说明当时你也在。我昨夜追着的那个黑影,就是你?” 被他猜中,丁一眼皮一跳。 见他提防的动作,再想想昨夜的情景,丁一自知轻易奈何不了他,立即恢复了先前的冷脸,嗤鼻一声,转身坐回乱草上,闭起眼睛不再言语。 赵水也沉默下来。 他找了个石台角,将上面的草往旁边推开,坐了下来。 玩着手上的石子,赵水垂眸看着地面,整理起思绪。 案子,有衙门去查,他自是不用想,也管不着。让他挂怀的,是那块坠牌,以及苏灵人看见坠牌时的反应。 联系起他爹的暗器功夫、一家四口外没别的亲戚,还有……很多很多。 他也曾猜想过,自己出生之前,父母是哪里的,又是怎样的人。但一次次,因他们的缄默与呵斥,放弃这颗好奇心。 现在,他有种感觉,这份答案,或许很快就有人告诉他了。 第四章 出身何处(一) 昏昏沉沉中,赵水睡了很久。 梦里的他被人追杀,沿着漆黑一团的巷子往前跑呀、跑呀,仿佛前路没有尽头。天下起了雨,冷得他直发抖。 “嘿,起来了!”有人推了他一下。 梦中胳膊突然被人抓住,赵水的身子哆嗦一下,顿时惊醒。 他这才发现自己瑟缩在石台上,两手抱膝取暖,旁边站着个差役正在叫他。 “走吧。”只听他说道。 揉揉有些肿胀的双眼,赵水拖着冻僵的身体站起来,脑袋还是一团浆糊,没心思弄清去做什么,一言不发地跟着走。 谁知那差役带着他东绕西拐,浑浑噩噩中竟把他领到牢门口,打开了门。 外面,暖和又刺眼的日光照得赵水一时睁不开眼。 他一时有些恍惚,长时间呆在暗无天日的牢里,都不晓得过去了几日。 那差役二话没说,放任他一人孤零零地傻站着,自个儿走了。 赵水忍不住问道:“诶,老哥,这怎么……” 他的问话停在一半——一转头,他看见他爹娘站在不远处,垂手而立,正神色不明地定定望着他。 赵水登时清醒了。 “爹,娘,嘿嘿。” 迅速将瑟缩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赵水挺挺肩、捋直身板,笑着快步迎上去道。 本以为他爹会没好气地瞅他一眼,骂句“你小子”,他娘的脸上,则是一看就是在寻思拿什么教训他比较顺手的那种表情。 却不想,两人都沉默着,等他到跟前,一句话也没说,若有所思地转身就往前走了。 那阴沉的状态,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两脸愁容。 “爹娘,是你们保我出来的?”赵水故作轻松地问道,“还是说,案子已经破了?” 他爹娘没说话。 看了眼仍然行人稀少的大道,赵水又道:“也是,那贼人厉害,又难寻踪迹,抓他跟大海捞针似的……诶,不是有那什么,‘星垢’能看出来么?” “与你无关。”他爹突然停步,说道。 赵水这才发现在他们身侧停着辆马车,虽有些破旧,但挺大。他爹扶着娘先上去,而后自己坐进车,也没正眼儿招呼他。 他们什么时候,舍得花钱租马车了? 赵水想不通,只觉得今日的爹娘状态有些奇怪,心想还是少惹他们为好,于是闭上嘴,乖乖地跟着钻了进去。 “吱呀——吱呀——” 马车缓缓行着,帘布将马车与外隔绝,车内的三人之间,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半晌后,赵水看着他爹娘“不经意”的眼神交流,终于忍不住。 “小晴他们家怎么样了?” 他娘眉头一皱,片刻后轻叹一声,开口道:“小丫头救不回来。第二下射得偏些,但也伤了她爹的一条腿。” 赵水想起那晚他向高台上抛出的暗器,当时他把贼人惊扰,以致救下一条命来,顿觉这两日的折腾算是并没白费。 他爹娘的面色似乎更沉了。 赵水以为他们是在担心自己,却并不知晓除此之外,他们还感到愧疚——镇里命案频发,他们夫妻二人却置身事外。 毕竟本来的他俩,是理应在此时站出来的。 “其实那……” “你碰到那个贼人了?”赵水的爹突然问道,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啊?嗯。” “听说你前晚儿上追凶手、又被凶手和差役追,还在衙门被人倒咬一口。”他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出某种不屑的意味,“折腾这么半天,没摸着半点儿凶手的线索?” 赵水微微愣住。 听这问话,是要与他讨论案子? 可是明明从“星狙术”传言在坊间盛行开始,他父母就表现得避之不及,也从不许他去打听或是谈论此事。所以在大堂之上,他只把自己经历的讲了出来,至于心中随之想到的,倒是没敢妄言。 “那也,想到一些。”赵水答道,思绪随着回想,逐渐清晰起来,“首先,她遇害的时候,脖子上有一小块光斑,后来凶手追我时也出现了,被袭击的地方都在光斑往下。我想他应该会某种功夫,能帮他对准目标,而且在高台上虽然距离远,却对得更准。至于真正的凶器,应该是类似于弓箭但很小的暗器,才能做到射程远却可深入伤口、不易被发现。” “类似观星术的旁门,加上点灯术。”赵水的娘思索着,轻轻说道。 她的眼眸沉静,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很是少见,惹得赵水停住话,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他爹娘对视了一眼。 “都是……星术。”他娘解释道,似乎并不情愿与他说这些,“凶手的能力,应该是可以将一里之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放大呈现到眼前,类似于观星。点灯术,原本是反射星光用来照明夜路的,没想到,竟成了他瞄准目标的帮凶。” “星术”,赵水在脑中回味了这两个字。 它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以及他的娘亲,为何能清楚地知道这些? “仵作已经发现受害者体内的暗器了。”赵水的思绪被他爹的言语拉了回来。 “是我们镇里做的铁器吗?” “不是。” “所以那个人是外面来的?”赵水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什么,却一时抓不住要点,不禁咬了下牙。 他爹看他一眼,缓缓道:“如果是,你觉得他是如何进镇,又如何暗下杀手的?” 赵水下意识地直了直腰,凝神细思起来。 小渔门是一个封闭的渔镇,半面围山,半面圈海。十一二岁时,赵水有一次赌气离家出走,就走的山路,后来他爹找到他,任由他撒气般的翻过一山又一山,直至身疲力竭又迷路,才领他回了家。从那之后,赵水便在没动过翻山去外面看看的念头。 “肯定不是从山那边。”他有些了然,说道,“是和苏灵人他们一样,走水路进镇的,然后找到丁一这样的混混给他帮忙……不对,我记得坐船进出的人,衙门里都是要记录的。” 这也是他年少气盛时离家出走,坐不了船的原因。对岸是什么,他从不知晓。 “还有呢,其他的疑点?” “还有……对,第三点,凶手为什么要杀害那些人。小晴她并不知晓先前遇害的是谁,说明他们不认识。如果凶手是随机杀人,那为什么在小晴遇害惊动了人时,还要下手伤害他父亲?如果是故意的,那是因为什么?” 赵水与他爹对视一眼,从他眸子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深沉稳慎,以及对他的笃定。 来不及去思索这变化是为何,另一件事突然闪入脑海,答案,似乎也要呼之欲出。 “跟着父亲,第一次出去,坐了条大渔船……” “和别人一起拼船的,船大工具多,还出海走好远……” 那是当时小晴与他说的话。 进出小渔门的客船需要人员记录,可若是出海捕鱼的船,都是在衙门划定的海面范围里头的,没人能上下船,所以也就没人去管。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 有人直接被从海里捡上了船! 想到这里,赵水顿时恍然,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脑袋一下子磕到了马车顶。 顾不得痛,他快速说道:“我知道了!那贼人是坐捕鱼船进镇的,而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杀害看似那几个不相干的人的原因——他的模样被人看到,要杀人灭口。那几个受害人,可以调查他们之前的行踪,应该就是之前和小晴一起出海的几人……这么说的话,小晴他爹,还有剩下的人,都会有危险。” “爹,娘,我得赶紧回衙门去!”赵水说着,便掀开布帘,预备跳下。 可是,当他一只脚要迈出去时,却停住了——他们家居于镇郊,此时马车正路过镇门,一队差役手里各拿着几份告示,往门墙上贴。 通缉令? 上面竟还大概勾勒出了贼人的相貌、体形,看来衙门已先他一步,拿出了案犯的画像。 某种不可思议、又情理之中的感觉,将赵水整个人包裹起来。他独自站在马车外的横档上,吹着寒冬清冷的风,心情有些复杂。 “爹。”他坐回车中,看向他爹。 “已经向小晴她爹问过了,和你猜得没错。”他爹回避着他的眼睛,说道。 “这……是谁发现的?” “苏副门。” 赵水默了默。 那位苏灵人,的确比镇里的官员聪明些,可若是他真的能推测出,也不用花费这么些天。他给赵水的感觉,虽说是都城的大官儿,却绝不是抓人查案的那种。 而赵水的爹娘来了一趟,衙门反倒立即挖出了贼人的线索? 而且…… 苏灵人,刚爹称呼他苏副门——这不是苏灵人带来的手下用来称呼他的么? “爹,你们跟那位苏灵人以前认识?”赵水问道。 这次他爹不仅回避他的眼神,还直接无视了他的问话。 赵水不依不饶,又道:“认识最好了,我戴的那个玉坠,他还给咱们没?” “你小子我还没说你呢!”赵水的脑袋被他娘狠拍了下,“嗡”的一声响,“让你别惹祸别惹祸,给我蹲大牢去了,还有,你救人逃命扔什么不行,啊?地上有的是石头,偏把玉给扔了,知不知道那东西多重要!” “有多重要?”赵水见缝插针,问道。 他娘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答道:“几、几十两银子呢!” 赵水闭了口,没再说话。想来是他爹娘不愿与他说实情,又何必追问下去,让他们为难呢。 却不想,沉默半晌后,赵水第一次从他爹口中,听到了他和娘的点滴过往。 “那位苏灵人,我们是认识。”他爹看着车顶被斜阳照亮的,似在回忆,说道,“以前年轻时,我和你娘都做过小差,和他是同僚。” 娘也在衙门里当过差?赵水有些惊讶,不过想想凭他娘的脾性,也不算是很意外。 “后来,你娘看上了我,就违背与他人的婚约跟着我出逃。一路便逃到了这个背山面海的小地方,生了你,后来日子越过越安稳,就又生了风儿。那块玉坠,是咱们祖上为数不多的传下来的宝贝,所以苏副门看到那个,就想到了我。” 原来是这样。 赵水颇觉信服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从小就觉得自个儿父母与众不同呢,原来以前是和苏灵人平起平坐的呀,那如果混到现在,说不定也是个什么副门呢! “所以……”赵水神情正经地问道,“逃到这儿就立马生了我,你们这,是私通呀?” “……” 回应他的,自然是两双白眼与一顿拳头。 告示贴出的第二日,衙门就在百姓提供的线索帮助下,在海岸的礁石洞里抓捕到了凶手。 苏灵人押解犯人回程之前,特地退了随从,只身来到赵水他们家里坐了会儿。他和爹娘也没多聊什么,对话间,有着许久未见的旧识之间理所应当的尴尬。 只是赵水感觉他言谈间会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个小渔镇的风波,似乎随着都城一行人的离开,就这样过去了。 而回归平静生活中的赵水并不知道,于他而言,苏灵人的回城,才是他漫长道路的开始。 ------ “娘,我想到了个生钱的好法子!” “赶紧把布料整理好。” “我说真的,娘,我仔细考虑过了,咱们可以承接给人送货的单子,肯定能揽不少钱。”赵水翻着自个儿算的账,跟在他娘屁股后面说道,“这些天我送布料,灵光一闪,娘,你不是衣服缝得特漂亮么,咱弄个精美的衣裳画像集,让各家女子选择定做,包配送,多省事儿。像有些干活儿忙的、不太出门的深闺姑娘,甚至偷偷攒钱爱漂亮的女娃儿,都能随意买了不是?” 赵水的妹妹赵风今日也在店里帮忙,听到他的提议,也称好:“娘,哥这个主意挺不错的。” “那是!” “要不咱试试?” “试试!” 兄妹俩一唱一和,惹得夹在中间的娘皱了皱眉。 她往前走了几步,抚在柜台前,背对着他们静立着,而后,轻声说道:“是挺好的。不过……等到了新的地方,开了新的店,咱们再着手做吧。” 第五章 出身何处(二) 星城。 天枢主门殿院内最高的塔顶上。 “有人想盗取枢云石?”一个身形修长、气质雍容的年轻男子拱手而立,颇为震惊地问道。 “是。”站在年轻男子身侧的长者拄着金色拐杖,神情沉重,目露哀伤,说道,“天枢主门内的人,意图将它占为己有。” 年轻男子眉头一紧,问道:“门内人?是谁?” 与长者互看一眼,他登时了然,双唇微抿,道:“竟是他……我还以为秦前辈这几日不在,是闭关研习去了,原来父上已将他惩治。” “嗯……恶渊海。” 听到这几个字,年轻男子心头一震,又低头拱手,默然不语。 他听到他的父上——面前这位已年入半百的老城主——沉沉地叹了口气,声息中尽是疲惫与担忧,胸口不免亦随之生出点点哀伤,与隐隐的不甘。 这几年,星城的动乱之势,已然蠢蠢欲动,将要按捺不住了。 二人静默很久,然后,年轻男子便听到父上喃喃起了那句伴随他二十五年、早已刻入骨髓的预言。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后室将至,开阳生女。阴阳玄和,灵主之魄,终破天下之诅。’”老城主仰头看向塔厅中央的七角盒内那团忽闪忽闪的红光,说道“破儿啊,枢云石已被唤醒,看来预言中的大难,是真要来了。” “父上放心,有破儿在,一定竭尽全力保护百姓、平定四方。”赫连破咬牙说道,俊俏的侧颜在灯火下轮廓分明。 老城主略感欣慰地点点头,转身看向他,说道:“五百年前,创城者将自身力量集聚在陨星之上,交由各自的后代保管,亦或掩藏在万千山海之中。 它们的灵力彼此交织,相互感应。如今枢云已醒,定会有数不清的人觊觎其他星石,想尽办法得到,我们能占得先机的,就是利用星石之间的感应。 破儿啊,这么多年,你都未真正走出过都城看看天下,如今,为父怕是真的要放手,让你独自出去面对了。剩余的六个星石,你一定要尽快找到它们,安全地带回来,方可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星城、保护黎民百姓的安稳。” 听着老城主的话,赫连破的面容依旧镇静,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坚毅,以及年少之人独有的振奋和朝气。 他立即拱手领命道:“是!破儿,定不负父上所托。” ------ 赵水要搬家了。 更详细一点地说,是一家四口要卷着铺盖,流浪到一个还不知道地点、不知名字的新的地方,重新安居。 他问过爹娘为什么,可他们始终只是沉默。 自苏灵人走后,他爹娘就茶饭不思,总在担心着什么。 赵水暗自思来想去,得出了唯一结论:定是与他们当初的“私奔”有关。 或许是与他娘有婚约的对家身份显赫,也可能是他爹因此还干了什么得罪人的事情,所以被旧识发现踪迹后,生怕招惹麻烦,所以不得不“逃命”。 这夜,赵水提着几袋干粮,独自走在镇郊的小路上。 “真美啊。”他望着头顶的夜空,驻足静静道。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却没有一天像今夜这般认真地欣赏过,也未曾想过有一日,会如此不舍。 今夜的星空格外的亮,尤其是天边璀璨的北斗七星,仿佛春日里的二月兰绽开了一般,要与圆月争明;远处海天交接,岸边停着几只挂着网的渔船;再近一些,是东一簇西一团的野草,齐刷刷地挺直腰杆儿随着冬风微微倾斜,夹着黑黑的影子…… 还有微不可察的光闪过。 赵水的胸口“咯噔”一下。 他立即收回目光,攥紧手中的包裹,闷头往前。 直至他走得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荒草堆后的黑影再暗伏不住,接连两个腾空而出,刀光浮影,冲他一人而去。 “郝司镇,快来救我!”赵水冲着镇子的方向大喊。 那两道黑影被他这一嗓子大喊,略微停顿,跟着往后瞟了眼——空旷一片,哪有什么人影? 再回头,只见这一晃神儿的功夫,赵水竟已经撒腿跑出去了老远。 左边那人一声令下,两人同时收刀,往前追去。 “这又是些什么人?”赵水一边憋足气息飞身奔跑,一边内心苦叫道,“我究竟是踩着什么狗屎运了?又被追着打。” 他的轻功是他爹教的,打小在山林里练,自我感觉还不错。却不想,身后的那两个黑衣人行动竟如此神速,很快便追到了跟前。 “小心!”赵水再次向后大喊。 被他虚晃过一次的两人没再理会,径直伸手向他肩肘捉去。 “嗖”、“嗖”两声,一阵疾风穿空而来,击在黑衣人的膝盖之上,铁片割裂衣布,即便他们迅速反应过来,腿上仍是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 “我都说了要小心。”赵水看着两人失重翻身,笑道,又立即想再次起身逃脱。 他还是低估了两人的功力。 双脚刚离地,黑衣人身上的两只长剑便脱壳而出,直逼而来。 剑光亮起,从赵水身侧穿过,又在空中划个半圈,交叉着束在半空中,挡住他的去路。 赵水立即收脚。 鞋底在泥路上磨出“呲啦”的响儿来,眼看剑刃近在鼻前,双目不禁瞪成了斗鸡眼儿,总算在皮肉见血之前刹住了脚。 “两位大哥。”吓出一身冷汗,赵水立即认怂,转身举起双手道,“你们是不是截错人了?我身上没钱,只有些干粮。要不送给你们填填肚子?” 聚足力气,他将手中包裹往前抛出,其中一人出手一挥,便将它挑落到路边。 赵水暗暗捏紧拳头。 眼前的两人功夫不低,来路不明,看样子不是想要谋财,而自己也从未与人结过仇…… 莫非,是来找他爹娘?要拿他做为威胁? 这样想着,赵水咬了咬牙。 他爹从不教他与人交手的功夫,但利用暗器出其不意,或许有一丝可逃之机。拼个头破血流也好,总不能被逮住,让爹娘陷入被动就麻烦了。 定定神,赵水目光烁烁地盯着向他步步逼近的二人,静默一瞬,却又忽而愣了住。 “后面有人。”他轻声喃喃道。 那俩黑衣人步子一顿,相互看了眼,却都未回头。 “真有人。”赵水无奈重重地道。 “你们在做什么,是什么人?”仿佛是为了证明他说话的真实性,一声清亮的问话从黑衣人身后传来,沉静有力。 黑衣人蓦地一震,没有回头,便抽身欲逃。 “站住!”来人喝道,白光耀眼,飞出一把修长苗刀,直追黑衣人背部。 黑衣人左右旋身躲开,长臂一挥,双剑入手,一同挡住那柄长刀,冰刃相击,在寂寥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 赵水立马识相地往旁边躲了去,顺便喊道:“这位大侠,我不认识他们,刚才却要提剑害我!” 来人身着一席白衣,外挂一件绒毛披衣,在黑夜中仿佛反射着皎洁月光,格外醒目,所以刚刚赵水看花了眼,差点儿以为提前见了冥界天人。 他听到赵水的话,直臂而起,与此同时,苗刀回旋,与他一同向黑衣人飞去。 三人缠斗在一起。 那白衣男子出手果断干净,招招直点要处,却偏偏姿态端正雅致,即便左右各对一人,依旧有条不紊,颇有应对自如、行云流水的气质。 而两个黑衣人只防不攻,看来并无意与他多有缠斗。 赵水见其中一人趁空后退,手往怀中掏,是取暗器偷袭之姿。他立即提醒道:“小心!” 果然,两枚飞物被那黑衣人甩手而出,一上一下飞速旋转着射向白衣男子。赵水的心稍微安了些,看那抛射的力度,并伤不了人。 不过白衣男子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惊了一下,旋身而起,躲了开。 趁这空当,黑衣人遁入草丛,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大侠,你没事吧?”赵水上前道。 “无妨。”白衣男子拍了拍衣袖,回道。 月光之下,赵水虽不能完全看清对方的面容,但其人身形修长,与他同高,眉目清晰,应该也是个倜傥风流之辈。而且衣着一看就是极上乘的面料,气度不凡。 又是一个外面来的。 “今日多谢相救,敢问如何称呼?”赵水拱手弯腰,说道。 “在下……姓赫。” “赫郎君,今日之恩我赵水记下了,若有机会,必定相报!”赵水郑重说道。 却不知说了哪个字比较特别,使得对方愣了下,又笑出声来,然后回道:“赵……郎君,这个称呼不错。不过,在下赫郎君不图恩受,只是有一事,想问问赵郎君。” 赵水一边奇怪他为何一连说了三个“郎君”,一边回道:“有何事?” “敢问赵郎君是这里人吗?” “对,就住前面不远。” “那这附近最近的一两个月,有没有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白衣男子收回笑容,正色道。 这问题不用多想,赵水立马答道:“有啊,一个就是前些日子外面逃进来个会星术的贼人,杀人灭口扰得镇上不得安宁,后来被抓到了。” 白衣男子黯然,轻声道:“嗯,听说过,小渔门连环杀人案。” 这话从外人口中说出来,总有点不是滋味。 没想到这小地方头一回出名,竟是这种“名头”,赵水感到遗憾地抿了抿嘴。 “你刚说有一个,还有别的吗?” “别的……前几日衙门大牢着火,逃了几名牢犯。”赵水答道。他想起衙门贴的告示里,其中一名在逃案犯是本判流放罪、他的幼时“学伴”丁一,心中闪过一丝别扭感,垂了垂眸。 “还有吗?”白衣男子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 “要说还有的话,喏,就刚刚那俩人。”赵水指了指不远处随风摇曳的草堆,说道,“我们小渔门很少有外人进来,可先前那贼人,还有现在这黑衣人,他们身负武功,为何却来到黄土尽头、山海封塞的此地?” 赵水停住了话。 他忽然想到,若说那两个攻击他的黑衣人是为他父母而来,那么眼前此人,难道也是与此有关? 或许是因为刚刚为他所救的原因,赵水觉得虽是与他初初见面,感觉却很亲近舒服,有种莫名的信任感。 “看来,果然有人来找了。”只听白衣男子低头喃喃道。 “来找什么?”赵水微微歪头,盯着他接口道。 白衣男子却不答,反而带着一丝急切地问道:“还有其他异象吗?比如,强烈的光,违背常理的现象之类的?” 光?违背常理? 赵水不禁往后缩了缩脖子——那看来应该是跟他父母没关系了。 这架势,估摸着,是来探险寻宝的? 收住胡思乱想,他笑了笑,说道:“我这几日镇里镇外来回走,没听说过有这些。要不你去镇上的衙门吧,镇里有什么奇事难事,都是报到郝司镇那里的。” “这样……如此也好。”白衣男子低眸思忖着回道,“多谢赵郎君。” 说完,他躬身行礼。 赵水一边拱手回礼,一边惊讶道:“你这就要去?” “嗯,事情急。后会有期。” 没等赵水回应,他便匆匆转身往镇门的方向而去,行动极快,不消片刻,白色的身影便已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赵水目送着他离开,觉得星城厉害的人还真多。 将来搬了家,去到外面,不知会是怎样的生活呢? 怔怔然一阵,赵水收回了目光与心思。毕竟他可不像人家,还是先想想眼前的柴米油盐吧。于是弯腰在路边寻了几步,去找那刚扔向黑衣人的干粮包裹。 他这练暗器的手养成的习惯,情急了竟什么都往外扔,还好布包没破,干粮都在——值一贯子铜钱呢。 “这是什么?” 包裹旁的草枝上,挂着一块黑布,随风颤动。 赵水拿下来摸了摸,麻料,带着寒露般的湿意,想必是刚刚的铁片割下了黑衣人的衣角。 不同于平常人的衣裳,这衣料的纹路是缝在内里的,凭他在布店里见过的花纹,这种可能是特制的记号。 或许他爹娘会知道一些。 于是生怕黑衣人再折回来寻找这个“遗留的痕迹”,赵水赶紧将它塞进了口袋,提起包裹,一路小跑着往家里的方向赶。 第六章 出身何处(三) 赵水的家在镇郊村落里最边角的地方,一路过去要拐好几个弯,而且左右没有邻舍。 这些年,即便家中攒了不少钱,他爹娘也没动过搬家去镇里住的念头,或许是因为这里虽然偏僻,但很幽静,很适合一家四口住着。 矮松四季不落,与土墙一同围着院子,阻隔外人的视线。内里两间土房,一间赵水住着,另一间是他父母和风儿。房子后头便是山脚,他家自个儿围了个菜园,园角还有个他父亲制铁凿木的器具房。那里面全是他的“宝贝”,这几日他忙着收拾往外搬,老是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可今日,悄然无声。 离家越近,赵水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吱呀——”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院子里没有点灯,静悄悄的。 往常摆在院里的簸箕、盆栽,此刻也仿佛没了往日的生色,给人带来一种陌生的感觉。 家里没人吗? 赵水的心往上提了提。他径直走向主屋,推开门,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爹,娘?”赵水一边叫道,一边迈过门槛。 他脚下不知碰到了什么器具,咕噜噜被踢到一边。 “嗖——” 黑暗中,传来铁片飞旋的声音。 赵水下意识地迅速仰倒,翻身一跳躲了开,半蹲在地上屏息不动。 悄然无声。 没有人,难道……是爹设在家中的机关? 赵水立即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饭桌旁,摸到上面的油灯将它点亮。灯光照亮了屋子,家中的场景让他瞬间呆住了—— 屋里面比平日更齐整,因为少了很多东西,地上却杂乱一片,瓶瓶罐罐的东倒西歪,像是刚遭遇一场毁坏。 “娘?风儿?”赵水的心急速下落,满屋子地喊了好几遍。 依旧空空荡荡。 赵水打量起家里。 先前收拾好的包裹都不见了,都是些过日子必需的东西,应该不是有人为了敛财偷去或是抢走。地上的东西虽乱,但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是自家人匆忙之下舍弃的——因为只有家里的人才分得清,哪些是可以随意对待、弃之不用的杂物。 看来,爹娘出于某种缘由,情急之下带着东西离开,还设下了机关。 “莫非与方才的黑衣人有关?”赵水心想。 他的眸子忽而一亮。 如此说来,他们临时出走,不可能就这样抛下他,定会留下线索——要保证不被外人发现、明面上找不到的线索。 这倒让赵水松了口气。 赵水的爹是名工匠,却与普通的工匠大不相同。 他会制铁器,却更擅长轻功暗器;也帮人盖房子,但研究屋舍里的机关秘术才是他心头所爱。赵水从小就被他爹出难题,时不时地准备躲避家里的“暗器”、解开谜底就能找到香喷喷的鸡腿……年复一年,虽学得不精,却足够丰富受用了。 这里,他爹一定留给了他些什么。 于是赵水端起烛台,沿着屋角里里外外地察看了一番,果真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痕迹。 在院墙的墙头上,有还几个位置不一的小洞,洞口的形状与他爹平日自制的铁器头形状一样,应该是他爹设了暗器的机关。 墙下的土被处于什么目的刻意抹平过,赵水蹲下身,将烛火靠近墙根,一点点挪动着,发现石缝之间,渗进了些许不起眼的暗红血渍。 赵水用手摸了摸,血还未完全凝固。 他又走出院子,在附近转了转。 别家屋舍一片安宁,看来并未听见什么风声受到惊动。而在屋后菜园的上山小路上,他发现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浅浅脚印,还有荒草枝上,那几道细长的血渍。 赵水大致能推想出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队人潜入他家院子,触发了设下的机关,其中有人中暗器受伤。他们跑去后山,可能是他们怕惊动村里暂且上山藏匿,但更有可能,是去追他的家人。毕竟若是他爹娘遇到这种事情,不会想牵连村子的人,只可能躲到山林之中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暂时躲避起来。 难道要他上山去寻? 他爹若知道后面有人追来,肯定会沿路设下好多机关阻挡。这让赵水不禁联想到从小被他爹训练时,那些“措不及防”受一身伤的经历,身上一阵寒颤。 苦头还是让坏人吃去吧,他可不冒这个险。 “爹娘会在哪儿留信呢?”赵水一边往回走,一边细想着。 屋里?应该还埋伏着暗器,他爹娘不会让他去冒险寻找。院子四周估计已经被翻找过,而且都是些器具,藏不了东西……无意间,赵水瞥见不远处的院门边,那团团的松树影子下,展开来晾晒的渔网。 方才行色匆匆,竟没注意到,自己的门前也弄得和村里各家的一样。 小渔门的村子里有个“秘而不宣”的相同习惯,就是会把家门的锁钥藏在门边的石头缝里,然后用渔网盖住。赵水的爹娘觉得这样“自欺欺人”的假动作很不安心,所以一直都随身带着锁钥。 重点是,他家不打渔,也从来不会在门口晾渔网。 赵水立即奔了过去,将渔网七扯八扯地拉开,果真在矮松枝丫上,找到一个悬挂着小竹管。 打开盖子,是块白布,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已上山,回屋后随地去,勿跟。” …… 赵水满头的疑问。 找了半天,留这一句,就是为了告诉他随便去哪儿,就是不要跟着上山? 叫他去他也不去啊。 空中刮来一阵寒风,吹在赵水渗出汗珠的额头上,令他稍稍冷静下来。他攥紧布条,深呼了口气,吹灭已然微弱的灯烛,掩下胸口被遗落的茫然感,转身往村外踱步走去。 家里是留不下了,那些黑衣人随时都有可能找回来。 上报衙门?线索了了,又没人证明,衙门正式接手怕是也要耽误些时日。 那么,离开小渔门吗? 赵水不禁心凉——之后的茫茫大地,他又该往哪儿去,又如何与家人团聚…… “唉。”赵水不免有些失落,他爹娘竟只匆匆留下了这一句话。 等一下。 这话他们应该知道自己想得到,又为何冒着被坏人知道他落单的风险,特地留这么一句? 赵水停住脚步,怔怔然片刻,眉眼倏尔弯起。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道,嘴角一勾,仿佛一个猜中谜底的孩童,顿时精神了几分,转身快步朝着屋里走了回去。 “回屋后,随地去。” 他爹明明跟他说了。 走进屋子,赵水从柜子里摸出新的蜡点燃,借着光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零碎东西。它们每一个横竖的方向都不同,表面上乱七八糟,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物件指向另一个,各个相连,丝毫不差! 怪不得一进门就被暗器当头“袭击”,原来也是在提醒他莫要乱动坏了线索。 于是顺着各个东西的指向,赵水走进里屋,又从里屋走到屋后,然后在一根扫帚旁驻了足。 它指的方向,是菜园角落里的器具房。 没有灯火,器具房那儿本应是乌黑一片,可赵水眼睛扫过,发现黑暗之中,似乎闪着如丝线般微不可察的黄色光芒,他定睛细细去看,又不见了。 赵水往那边走了过去。 这个小平房建在山脚之下,比菜园的地面高出好几尺,因为旁边长满杂草菜叶,所以平日并未发现它底下有很高的土基。 那些忽闪忽闪的微光,就是从土基的裂缝里透出来的。 “有地窖?”赵水惊诧道,他从未听爹娘讲过有这么个地方。 可当他拨开杂草左右寻看,不小心踩到了个石块,土层震动松落露出其中砖块时,赵水确定了想法。他移去砖块,后面竟有一个狭窄的地道,不长,支着木架挡土,方才闪烁的黄光明显了许多,隐在地道的拐角那边。 将砖石和草堆重新归位,赵水吹灭蜡烛,摸索着走了进去。 地窖很小,小得赵水走到地道尽头,一眼便将里面的摆设看个一清二楚—— 左右两侧各梳着木制的架子,最上层是书,兵法战史、奇闻轶事、机关巧术等等,大多数赵水都曾在家里看见过、也偷来读过;中间一层叠了些旧衣物,丝质的布料,做工考究,板正而典雅,是他从未见过的式样;最下面,横放着用作暗器使用的圆石贴片,还有几样……兵器? 金枪、蛇形剑、双板斧…… 只有经过官府准许,才可配备相应兵器,所以这些散着寒光的铁品,赵水只在书中看到过。 他爹娘为何会有? 带着疑问,赵水的视线在它们上面来回扫了好几下,真的兵器给人的震撼力,还是大不相同。 然后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地窖中间。 中间摆了个高脚桌,上面有个包裹,和一方木盒。 盒子里放着块通体透亮的石头,正是那指引他的黄光的源头。 赵水走近,发现盒子下面压了封信笺,上面写着“水儿亲启”四个大字,是他母亲的笔迹。 他赶紧将它打开,展开里面几页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是他娘留给他的话: “水儿,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不知道这时,我们一家人是何样处境。 自从苏副门来过咱们家,你心中困惑,风儿也缠着我们问了好多问题。你俩对于过去的好奇,我和你爹都知道。但是直接告诉你,还是继续瞒着得过且过,我和你爹纠结了很久。 然后我们决定,写封信留在这里,如果你找到了,就告诉你。 好笑的是,当我和你爹拿定注意之后,发现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你肯定会读到它的,因为该找来的人,或早或晚都会找来,我们一家人的离散,或许注定免不去。 之前与你说,我和你爹是逃婚私奔到这里定居,确是实话,但其中波折,我们隐瞒了。 我和你爹生于星都城,娘家中做官,你爹的父母是军中之人,早前不幸战死沙场。后来星城大考,我们入了各自的星门,大小做个官员。 娘有位青梅竹马,年少时定过亲,遇到你爹之后,原本想商量着能否取消婚约,却不巧那时娘的父亲,也就是你姥爹,意外故去。那时候娘太年轻,做事冲动,想着母亲早逝、父亲遽然离去,还被你舅舅催着嫁人,伤心之下未曾有所交代,便直接与你爹一同弃门出城。 临走时,娘擅自带走了家门里的传家之物,那是一块可以隐藏星术追踪、帮助我们隐世定居的石头。 我们原本打算就在这里平平静静过一辈子,可是,星都城的人竟然来了。 他们回城后,消息肯定会像风一般不受控制地传回去。 道歉赎罪、上交传家物,这么多年了,我们自是不在意,而且早就该做。但如今外面不安宁,对宝物肖想之人不计其数,甚至很可能他们已经在寻找我们的路上了。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咱们一家因此分开,水儿,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爹娘不是好惹的善茬,不必挂心。 还有,爹娘有一事相求。 你带上黄石,去伴星城。尽快找到苏清远苏灵人,务必将东西亲手交与他,到时他自会明白一切。 我与你爹已约定好,若是一家走散,我们会往与你相反的方向去,引开贼人。待避过灾祸,再往回走,到伴星城的城门汇合。桌上的盘缠你记得带上,别委屈自己,分开的这段日子应该够用。 水儿,这一路,或许变数横生,不可预料,爹娘甚为担心。 可若要成为真正的好男儿,终究是要独自闯荡、面对世间历练的。你聪慧机敏、心胸开阔,如今,也是时候该放手,让你出去看看了。 多言无益,爹娘只嘱托你一句话,将来无论发生何事,‘勿忘本心,自辨善恶’。 望谨记。 虞问巧亲笔。” “勿忘本心,自辨善恶。”赵水默读着这几个字。 他又看了一遍他娘的署名。 赵水早就习惯了别人叫他爹“老赵家”、“赵匠”,称他娘为“阿巧”、“巧娘”,小渔门起名从来都很随意,从他和妹妹一个“水”一个“风”这样简单的名字就能知晓,所以也就直接忽视了爹娘有本名这回事。 他也没想到,传闻中的星都城,会是他爹娘的出身之处。 星都城啊! 捏着纸的手缓缓收紧,赵水压下心头的不真实感,转眸去看木盒中的石头。 黄光随着他的靠近逐渐微弱,像是光被吸进了石头里,周围越来越暗,石头却愈发通透。直到被他握在手中,黄石彻底变成了一个浑体澄亮、泛着夜光的圆球。 今夜那波黑衣人的出现,以及白衣男子所问的“发光异象”,定是与此有关。 兹事体大。 容不得再回味信上所言,赵水伸手去取桌上包裹,想要立即出发。 这一抬臂,他不禁被盘缠的重量惊讶到了——这么多银两,哪里是“应该够用”,简直可以供他过一辈子了。 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第七章 坐轿入城(一) 星城,始建于崇分十九年。 崇分年间,纷争四起,各地分崩离析,百姓们苦不堪言,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近十年之久,到处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混沌争端中,有一行人出身浮世,彼此相遇。时逢乱世,志同道合的他们结为益友,以匡扶天下为己任策马扬旗,挥斥方遒,安抚一方之地。然而,年少多难,在一场战役中他们被敌军暗算,遭遇重创后退居山谷。 山林之中,他们日夜苦练,历经艰难,耗时七年,终领悟武道,与天共语。 从此,“衍星术”横空出世。 凭借衍星术,他们获得了常人所不可及的术法武力,尤其是为首之人,更是达到可借天地之力的造诣。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重出山谷,所向披靡,两年后统一天下,建立新城。 世人皆称他们为“灵人”,更把为首的新任城主当做“天降之子”,称其为“启灵主”。 启灵主给新的城都创下新的城法,其中最为举足轻重的一条,便是“星垢”刑罚的设立——利用观星术评判众人,人们行一次恶,手臂上便会多一块星状的污垢。罪大恶极者则会统一被流放到“恶渊海”,在那里接受永无止境的惩罚。从此,善恶有别,百姓们渐渐以净为荣,以垢为耻,人人自我约束,安居乐业,星城上下一片祥和。 当初的建城之人,在星术上各有所长,各自建立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大门,门人即为城廷中枢的官员,大多身在都城,各司其职。 星都城外围有六座辅城,辅城下又有大小县镇百余。赵水此去的伴星城,是距离都城最近、最为富庶的一座辅城…… 这就是半个多月以来,赵水一路上的道听途说—— 和他少时在学堂上读到的内容差不多。 那时不过觉得是书上引为稀奇的事物,如今真切而平常地展现在身边,对他而言,有种焕然如新的感受。 “在此处休整,一盏茶时间。”不远处的竹林道上,传来差役的喝令声。 赵水从茶棚的小桌上抬起头,往外看去,只见几名衣衫褴褛、手负枷锁的人,正挨个就地而坐。 几个差役耸肩小跑着进了茶棚,搬了几把矮椅,围着炉火坐下。 “烦请,来两壶茶,热的!”为首的差役说道。 “诶,好嘞。” “这天冷得,估摸又要下雪了。”其中一名差役说道。 店老板笑呵呵地提着茶壶与小食走了过去,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可不是,都腊月了。各位差爷,这快要过年的,还得往外头去?” 一人叹了口气,道:“是,远着哪,恶渊海,那鬼地方……” “哟,怪不得,看外面这些个人可都是大恶人哪!” “嗯,年底了一起押送过去。喏,里面那个老太婆,贩小孩的,另外两个汉子干杀人买卖,还有……”差役们各自抓了一手的瓜子,边嗑边指着外面,和店老板唠起牢犯的勾当。 赵水的视线,也不由得转移到了外面冻得缩成一团的几人。 这一路,他也算见过些个身有垢印之人——想偷抢他包裹的、做买卖的,还有普通路人,却没一个的身上像此等的“污垢不堪”。 他们虽穿着长衣,但偶尔动作间露出的手臂脚踝等处,都是乌黑的皮肤,甚至有一人,星垢直接长到了侧脸上,甚为丑陋。那些记录着罪大恶极的垢印,让人即便看着他们饥寒交迫,也生不出丝毫怜悯之心。 “真是辛苦几位差爷了,搁这多歇会儿,山道路滑,可得小心点走。”店老板说道。 “诶,多谢。”差役答道,“早去早会吧,要过年咯!” “……” 要过年了。 赵水有些怅然。 不知这一岁的新春佳节,可否还能平平安安地与家人同过。 “劳烦问下。”他趁店老板转过身的时候,问道,“这里到伴星城还有多远?” “下了山走出不到三里地,便见城门。”店老板答道。 “不远了……”赵水心内微宽,又问道,“那您知不知晓,伴星城里有位苏清远苏灵人?” 店老板还在思寻反应,他后边儿的那个差役便探着脖子看向赵水,说道:“你说的莫不是苏副门主的大名?” 赵水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在下有事须找苏灵人。听说伴星城很大,各位差爷,你们可知如何寻得着他?” 那几名差役听他言语间用的都是平头百姓的措辞,浑身风尘仆仆,估摸着又是哪个想找灵人自荐碰运气的愣头小子,便没把他的问话当回事儿。 “你直接进城问吧。”其中一人答道,吐出个瓜子皮儿,“嘿嘿,苏副门城里谁不知道,很好找的。” “那……” 赵水还欲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打断了他的话。 差役们被吸引去了注意力,一人走到茶棚外,探着脖子说道:“今儿个不是初七么,怎地还有选这日子成亲的?” 初七是“三娘煞”的日子,相传月老不为三娘牵红线,使她到处破坏新人喜事,所以星城里有个民俗,不在每月的三、七日里娶亲。 “就是,队伍阵仗还不小。”为首的差役也站起了身,拍拍衣袖道,“行了,继续赶路吧。店老板,打两瓢水。” “好咧!” 店老板应声去取炉灶里的热水,却被差役拦了住。 “不用,给牢犯的,就那缸里的就行。”他指指棚边冻了一层薄冰的大缸水,催促道,“烦请快些哈!” 说完,他领着几个差役出了茶棚,走到对面,挨个用脚叫醒迷迷糊糊的犯人们。 娶亲的队伍也近了,唢呐声更响,一长串身着红衣马褂的人从茶棚前的小道儿走过,惹得人耳朵持续不断地发堵。 可临着吵嚷声最近的牢犯,一个个却如失聪般地麻木站起、排队、饮着或许还有冰茬子的冷水。 这副略显怪异的景象让赵水收了收视线。 这条山道上行人稀少,他在茶棚里坐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等来了往反方向走的差役队伍。现在好不容易来个迎亲队,他得赶紧跟上才行。 “店老板,结账!”他立马起身道。 ------ 赵水跟在娶亲队伍的最后头,慢悠悠往前走。 无聊中,他端量着眼前的迎亲队,觉得这个队伍很是奇怪。 它敲锣打鼓的阵仗很大,应该是富贵人家花重金请的,但喜乐吹得散漫,轿子直接找了辆不相配的马车拉,抬轿的人落得清闲,正悠哉地坐在马车头上晃着腿。还有媒婆、伴轿丫头,一个个都缩起胳膊耷拉着脸,哪里挤得出一丝喜气的笑。 或许是因为排头并无新郎压阵,又可能是轿中娘子没有家仆跟着,孤身一人,才落得如此随意。 这让做过生意的赵水觉着,整个喜队真是没有一点儿收钱给人办事应有的态度。 不过此刻,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山林之中竹叶飒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会飘下几片枯叶,可始终跟随着赵水的某个方向,却异常静寂。 赶紧下山进城吧,赵水看见前面出现了下山的分岔路,心想。 “哎,哎,停停!前面的!”迎亲队伍里的媒婆冲着队伍前头喊道。 刚刚她凑到马车轿子的小窗不知听了什么话,脸上有些不耐烦,却不得不跑到前面叫停。然后他们交谈了几句后,唢呐声重新吹起,队伍又开始慢慢前进。 只是,他们调转了方向,竟是往山上的岔路去。 眼看着一队红衣徐徐进了另一条路,赵水纠结起来。 跟上去?万一他们不是进城的,岂非又得绕一圈。 而且刚刚已经有人斜着眼瞧他了,说不定,没跟多远,就会被当做奇怪的男子给赶走…… 没办法,只能独自下山了。 于是“恋恋不舍”地看着娶亲队伍渐渐走远,赵水咬咬牙,转身往空无一人的下山小道走去。 山林之间,愈发冷清。 忽而,林中惊出一只飞鸟,眨眼闪远,紧接着是一阵清晰杂乱的“唰唰”声,旁边的竹林里,飞出四名身着黑衣之人。 “又来了。”赵水扶额暗暗道。 七天前,他碰到了在小渔门镇郊遭遇的黑衣人,而且比之前还多了两个。亏得他机警提早发现,身上悄悄备了两捆过年的爆竹,给他们来了个措手不及的噼里啪啦,才得以抽身套逃走。 闷头逃跑的时候,赵水藏着“黄石”的胸襟里微微发热,竟令他有种任脉通畅、力如泉涌之感,飞身的轻功转眼间变为一步数尺,远远地将黑衣人甩在后面。 他讶异自身功力的进步,但更惊讶的是,那黑衣人竟跟牛皮糖似的,很快便找着了他,然后便“黏”着不放了。 于是一边赶路一边躲避追踪,原本三天就走完的路程,硬生生地被拖到了现在。 不过赵水发现,尽管黑衣人穷追不舍,有时还运剑出手,但每次都避开他的要害,看上去并不想伤他性命。也不知道是怕身上留下垢印,还是另有所图。 听到身后齐刷刷的脚步声快速向他靠近,赵水深吸一口气,索性立定不走了。 “你们等一下!”他手臂往后一挥,张开五指制止道。 黑衣人被他突然的大喝惊住,竟真的应声收力,在距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住。 赵水恨恨地眯了下眼,转过身去,却是换上一副讨好似的市井笑容,稍稍哈腰,声音也转为柔和,说道:“各位大哥,咱这次别打了,武功你们厉害,小弟佩服!” 说着,他拱了拱手,又直起腰道:“不过,你们也知道,我打不过就会跑,一跑你们就得追,追又追不着……这大冬天的,太冷。” “其实呢,咱们第一次见面,你们掉了块衣摆,上面有绣文,我已经知道是谁叫你们来的了。”赵水说道,装作心中有数的模样,双眼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打量,缓缓扫视一圈对面的黑衣人。 他们闻声微动,半信半疑地相互看看。 正中的那名黑衣人最为持稳,问道:“既然如此,何必要逃?” 果真背后有指使之人,赵水心想。 “要不这样,各位大哥,咱们打个商量。”顿了顿,他鼓鼓气往前靠近一步,继续用熟人般的口吻笑道,“去是可以去,只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做完,答应过别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咱们这样相互拖着也不是办法,让我先到城里把事情处理好,就跟你们走,这样可以吗?” 他问得语气诚恳,让对面的黑衣人都信了几分。 “时限?”方才的黑衣人问道。 “此去伴星城不过剩一日,三日为限。”赵水立马道。 对方沉默了,似乎在犹豫。 赵水也一时噤然,方才的试探让他清楚了他们并不是冲着“黄石”来的,否则不可能连他去伴星城做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只是想抓他? 抓他作甚? “那就这么决定了!”等不及多想,赵水使劲儿拍了一下手,然后一边装作随意地往后退步,一边说道,“反正你们总能找到我,都追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两三天,要是还不信,那我……再逃跑便是——” 话音未落,赵水已撤步转身,丹田运气起势,一眨眼,已飞出数丈。 而黑衣人,则目送他挥手跑远,一时犹豫是追还是不追。 “等找到苏灵人,得麻烦他帮忙查查,看看那些个到底是什么人。哼,跟你们走?总得先自报家门吧!”赵水如此想着,一路小跑下山。 待开始累得喘息时,他扭头往后看,见黑衣人没有追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一回头,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眼见着就要直撞上去,赵水胸口“咯噔”一下,立即收力。 鞋跟在砂石上磨得发热,他没等停住脚便赶紧往后躲,连着踉跄了好几步,在隔出一段距离看清来人的白衣着装时,才稍觉心安,抬眸去看那人的模样。 霁月清风,白褥轻裘。 是当时从黑衣人手里救下他的那位赫郎君。 第八章 坐轿入城(二) “是你啊,赫郎君,来得真及时。”赵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笑道。 先前夜黑,他没大看清赫郎君的长相。现在稍一打量,与自己相似的浓眉扇眼,但面白身瘦,平添了几分文人的儒雅气,倒是与结实耐晒的他大为不同。 赫郎君闻言,不似先前那般彬彬有礼地回以微笑,而是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只见他炯炯的双目紧盯着赵水的胸口,似乎一眼便透过衣布发现了里面所藏之物,脸上有些惊讶,也透着一丝果决。 “云石在你身上?”他将视线移到与赵水平视,问道。 云石? 赵水面露疑惑——莫非指的是他身上的黄石?他没有回话,只回应着赫郎君的目光。 对方却也没继续发问,而是收脚挺立,双手翻掌向上,半眯起眼,开始运气。 一道红光,从他的掌心升起。 像是受到召唤一般,赵水感觉胸口的黄石随着红光的闪烁,开始轻轻颤动,逐渐发热。 他低头去开,隔着衣布,它竟透出了亮黄色的光芒—— 自那日赵水发现它后,它还是第一次再现光束。 “是云石。”赫郎君确认道,收回两掌,再次直视赵水,“为何它在你手上?你是何人?” 想是云石事关重要,他问得直接,并未拘礼。 赵水摸了摸胸口,扬声答道:“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水字,小渔门人,怕是赫郎君忘了。不知郎君说的云石为何物,这枚石头,乃是在下的自家物。” 对于眼前这位,赫郎君自然记得。 当时他就惊奇,那样偏远的渔镇里还有此等功夫独道、面对歹徒气定神闲的年轻郎君,但听他一口一个“赫郎君”的称呼,确乎是个消息闭塞的乡野之人。估计是自己久居都城,才限了眼界不知天下之大。 但现在想想,一个普通平民,又怎会被功夫高强的黑衣人盯上? “既然如此。”略一思量,赫郎君说道,“赵郎可否带着云石跟我走一趟?” “为何要跟你走?”赵水问道。 “原因……不便多说,但你手上云石是我找寻之物,等收回后,在下自会解释。”赫郎君答道。 赵水心想,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把他带走?再往前就是伴星城,走了那么久,可不能在这儿止了步。 于是他往后侧身,问道:“我要是不呢?” 赫郎君眉头皱得更紧,一时语塞。 他寻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枚云石的下落,定不会放手。若是对方知晓云石,方才说的话显然在蒙骗,若是他真的不知,自己道出云石的重要,难保不会令人心生贪意,更加棘手。 “今日在下必须拦下云石。”赫郎君决定快刀斩乱麻,先拿到再解释,便拱手说道,“赵郎君,得罪了。” 说完,他立即展开双臂,运功起势,一只手伸向前,迅速向赵水抓去,一眨眼便到了他身前。 赵水猛地侧身避开,上身贴着对方手臂旋转半圈,两脚一点地,整个身子仿佛斜躺在空中,倚靠着风劲儿往后退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没有停顿,趁旋身平稳之时甩出衣袖中的两枚铁片,一前一后向赫郎君脚前射去,制约住他将欲追来的速度,然后他转身便往一侧的山林中跑去。他心知对方功力不凡,自己抵不过,但看他锦衣素雅,定没有从小便在山里耍玩的自己动作迅速,如此便可趁机溜走。 显然,赫郎君也看出了他的想法。 “启明!”只听他轻喝一声,白光从他背后闪现,一把苗刀应声凭空现身,直冲赵水而去。 赵水的耳边划过刀刃刺破风的声响,长刀从他身侧飞过,横拦在前。 “不是吧,来真的?”赵水心道。 他双脚在地上一蹬,身如轻燕般向上跳起,欲旋身越过长刀。 谁知那刀随着赫郎君的操纵猛地一升,赵水跟头翻到一半被硬生生地挡住,险些失去平衡掉落下来。 情急之下,赵水索性放任双脚向前,聚足力气在刀身上用力一踩。 那刀力量持稳,刀风也无意伤人,所以他两脚没受到反震,便顺利地弹身而回。 而他身后的赫郎君却愣在了原地——他心爱的宝刀,他父上所赠寄予厚望的及冠礼,竟被人给踩了? 这小子,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一团火气升出,赫郎君不打算再客气,喝道,“启明!” 苗刀应声飞回,落入他的手中。 那刀身很是平稳,像是未曾被侵犯过似的安静,让赫郎君有一瞬的分神。 按理说,此刀有星灵,被人平白踩一脚定会受怒震颤将来人震伤。可它竟安分得很,丝毫不见被外人侵扰后的反应。 “嗖——嗖!” 迎面飞来两枚石子,赫郎君抽刀挡开,眼见赵水就要没入竹林,他立马提刀追上。 如此,两人缠斗起来。 与其说是“斗”,倒不如说是赵水在硬撑着。那赫郎君好像要故意教训他似的,招招逼近要害,却大招小落,不伤他血肉,但打得他身疼骨酸。两个年轻人的气血越打越上头,出手也渐渐轻率。 “好了好了。”赵水受不住了,叫道,“不打了。你要什么,给你便是!” 说完,他左手往怀里一掏,用力往赫郎君的苗刀上抛去。 眼见一块布包将要撞上刀背,赫郎君一惊,立即收刀俯身,去接那将要掉落地上的布包。 就是现在! 赵水左手背过身,藏住被他暗中掏出的黄石,右手从腰间的捆绳里摸出两枚铁片,半躬下腰,瞄准赫郎君的左右臂膀处,飞速抛出。 对方此时脚下不稳,佩刀又收力,但凡能伤他分毫,便可趁机逃脱。 “嘭——啪!” 两枚铁片被横飞而来的短箭穿心而过,碎成了几瓣。 赵水和赫郎君都是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四名黑衣人正蓄力以极快的速度奔来,两人立马稳住重心,提防起来。 谁知,那四个黑衣人似乎忽略了赫郎君的存在,直接一同冲向赵水,齐刷刷地出剑。 这势头,可与之前的有所顾忌不同。 这是,要拿他性命的势头! “小心……”赫郎君一手握着布包,注意力却在突如其来的杀手身上。他愈提醒,回头却见赵水已窜入了林中。 在他后面,是四剑齐发,横冲直撞削下了无数竹身。 赫郎君刚要抬脚跟上,手里一握,空空如也——布包竟是空的。 “这小子!”他急道,赶紧跟在黑衣人身后追了上去。 于是山林之中,赵水在逃,后跟黑衣人,再后是赫郎君。三波人一边左转右避地彼此追逐,一边舞刀弄剑白光泠泠。 很不巧的,空中开始落雪了。 赫郎君心感疑惑——那黑衣人估计也是为了云石而来,可为何会出手帮他…… 莫非他们认得他是谁? 现在他感觉,黑衣人们就像是为了替他出头似的,正对赵水穷追不舍、甚至招招见血。 那赵水——赫郎君隐约看到——身上似乎已破了好几道血口子了。 ------ 赵水的确受了伤,只是他一心往前跑,虽觉疼痛,却不知自己伤得多重。 “束手停步!”后面追赶他的黑衣人喊道。 可是哪里能停? 赵水还要依照父母所托,将云石送到苏灵人手上,而且身后的黑衣人就跟换了个脾性似的,对他招招下起了狠手,若是停下,命保不齐都没了。 想到刚刚他们挡掉了他抛向赫郎君的暗器,然后态度立马转变,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因果联系吗?怪不得爹娘以前常常耳提面命,让他切不可生伤人之念,看来出门在外,这世道果真有别样规矩他还未懂得。 “再快些,再……”赵水心中默念,飞身往坡上去。 却不想,越过缓坡之后,竟是一道陡转直下的竖崖,崖上竹枝丛丛,一眼望不见底。 前头无路,赵水身上渗出冷汗,心中急切,气血也随之翻涌而上。他赶忙扫视一眼周围,只有一条崖边的小路通往山下,路面直长而无阻碍,走不得。 为今之计,或许是拼力应付后面的几个黑衣人,将希望寄托在跟在他们后面追过来、刚和他打过一场的那位赫郎君身上了。 指望他……赵水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 但后面追来的长剑,并未给他回头的机会。 “唰——” 一声穿风而过沙响,在赵水晃神之际,剑尖刺破他腰上的布衣,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剑刃直接撞到他的腰间,一股强劲的力量推着他的身子在空中旋起,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糟了。”赵水知觉不妙,暗道。 可为时已晚。 他的身子已经被撞出了崖边,就像块被抛到半空的石子,停顿一瞬后,直直地往下坠落。 坠下前,他看到飞上缓坡的黑衣人,还有紧追而来的赫郎君。 从他们惊大的双眼中,他意识到,这一下去,或许就是永远下地而去。 “轻功者,一重水上漂,二重草上飞……只要你练成第四重的云上飞,爹就带你走出这一重重山,出去看看……” 恍惚间,赵水忆起了他爹说的话。 那是他爹开始给他教授武艺时,承诺他的话。当时赵水信以为真,勤奋苦练,用五年的时间练到了第三重,后来他发现,说好的第四重,竟是道功力更深一层的鸿沟,想更近一步,没有个把十年是练不出来的。 “云雾之虚,上天入地。飞身而起,应势而落……”此时的赵水,脑中忽而响起第四重的口诀,“上下同出,起落不界。真气存纯,无心无天。” 崖上的竹枝一根根地划过身体,却没一点承接他的力。赵水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像是无休止般的下坠,第一次尝到心如死灰的滋味。 真真空荡。 “上下,起落……无心无天……”赵水默读着这几个字。 濒死之时,他忽而有些明白了。 即便是临时抱佛脚,可但凡有一丝活下来的希望,赵水便不会放弃。 于是他立即依照口诀,摒除杂念,忘却了竹石与风给予的下落感,只专于行运丹田的真气,屏息上提。 默念了两句,赵水藏在身上的那块黄石,再次散发出光热。 一股暖意涌上胸口,脉络似乎被打通,真气随着气血流向全身,仿佛被水洗涮过一般,赵水顿时觉得整个人就像天上之云,轻盈而飘然。 而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千万片绒毛般的雪花从天而降,搭配着满目苍黛的竹子,还有灰蒙蒙的天空,赵水从未感觉如此舒畅自在过。 空中,恍惚间,似乎还有一抹星光闪过。 …… 昏昏沉沉。 像是过了许久,又好像只在转瞬之间。 “喂,喂!”恍惚中,有人似乎在拍打他的脸,“赶紧醒醒,起来!” 身下被什么东西拖了几下,没拖动,于是那人抬脚一踹,正揣在赵水腰侧的伤口上。一阵撕麻的痛感袭来,赵水眉头一蹙,顿时意识清醒地睁开眼。 “妈呀。”迎目便是一大块鲜红的衣服,惹得赵水不禁往后挪了下屁股,“啊……” 这一动,又牵扯上后背的几处伤口,更加疼痛难忍。 长这么大,他哪里受过这样的伤——衣物下血流不止,气血混乱又渐渐变弱,这荒郊野外,若不及时止血,怕是也难逃生天。 “你压到我裙服了!哎呀,快点儿挪开。”方才的声音再次响起,赵水才注意到是个女子。 他抬头去看,原来方才红成一片的,是一身嫁衣。 身着嫁衣的那名女子身形高挑,略施粉黛,朱唇皓齿俨然一副出众迷人的相貌。她此刻正嘟着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赵水。 眼见她又要抬脚去踢他,赵水连连叫道:“诶,别!脚下留情……” “嘘!” 那女子瞪了他一眼,手指竖在唇上,做噤声状。 赵水见她神色慌张,识相地闭了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些细碎的言语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真是的,跑哪儿去了。”其中一人道,赵水认出那是先前娶亲队伍里媒婆的声音,“你们赶紧找啊,不然这趟谁都没银子拿!” “是……” 赵水回头去看那女子,她已悄然蹲下,一只手拨开杂草静静地往外看,另一只不知何时伸到了他的脖子前,那架势好像只要他发出一句声响,便会让他再也说不出话似的。 第九章 坐轿入城(三) “这女娃子,净给我惹事!”那媒婆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近,“真得拿条绳子给她绑住才对……” 赵水听这薄凉话微感不快,心想,莫非这娶亲是强买强卖的勾当? 他悄悄看向旁边的那名“新娘子”,却发现她方才还愠怒急躁的脸上,此时竟现出一丝轻笑,勾人的双眼直盯着来人的方向,头微微倾着。 纵是从小混在母亲的布店见过无数女子的赵水,也觉出此女子的气质有些不同寻常。 她身上有股傲气,还有种…… 赵水落眸想了想,腰上的伤又一次扯痛,思绪断了下后,忽而想到了用词。 对了,风尘—— 明明是出嫁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妩媚的风尘气。 “他们来抓你的?”赵水瞥了眼女子背上的布包,低声问道。 回应他的自然是那女子的再次瞪眼。 于是赵水将目光再次移回到前方。透过枝草间,他望见媒婆正带着几个抬轿的汉子往这儿走来,女子嫁衣鲜红,不出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这边。 “嗖——” 风声掩盖了铁片飞出的声响,只有另一个方向的竹枝被击中,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中一个耳尖的汉子立即转身去看,叫道:“那儿!是不是在那儿?” “嗖——嗖——”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机敏,他指的方向又有枝丫摇摆。 “对,还愣着干嘛。”媒婆立即吆喝道,“赶紧的,老娘的赏钱可别跑了!” “是!” 很快,一队人跟追兔子的猎手似的,奔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很快便消失在竹林那边。 赵水卸下一口气,手扶在腰间伤口的旁边,忍痛咬着牙。方才运功出手动了气力,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更难受了。 一旁的女子斜眼看向他,刚刚惊讶的神色早已平静。 她站起身拍拍袖口的泥土,又低眸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赵水,挑眉问道:“受伤了?” “嗯。”赵水闷闷地应声道。 “喏。”女子从包裹里掏出一个棕黑色的瓷瓶,往他怀中一扔,便转身欲走。 赵水赶紧俯身压住拖地的婚服衣摆,抬头道:“你要走?” “自然。”那女子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在下方才帮了你。” “知道啊,所以这药算谢礼。” “可……”赵水刚张口,突觉胸口一阵发堵,喉咙里冒出一丝血腥气,刺激得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女子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 赵水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好不容易暂时平下气息。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小娘子,在下受了伤,初到此地流落于这荒郊野外,怕是,一个人坚持不了太久……” 一想到山上还有追杀他的黑衣人,他的言辞颇显恳切无助。 这番请求起了效,那女子犹豫起来。 方才她逃得正欢,却不想一人从天而降,压到了她身后的衣摆上。抬头看看陡崖足有七八层塔高,纵有树枝护身,掉落下来还能坚持不昏厥,的确是难为人了。 她撇了撇嘴,蹲下身说道:“手拿开。” 赵水捂住腰侧伤口的手被她拍了开,然后便见她动作随意而快速地扒开割裂的衣裳,皱眉看向渐渐止住血的伤口。 他本以为她会稍显怜意,却不想听她说道:“就这点儿伤?又没动筋骨,死不了人。”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便往小道上走去。 “喂,等——”虚弱无力的赵水哪里敢信,手下意识地一伸,撕扯的痛又让他倒吸了口冷气。 一横心,他索性放大声音道:“你要是这就走,我就喊人了!” 寻找新娘的队伍还在到处晃荡,空寂的山坳处稍有声响,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听到赵水清嗓子似的说话声,那女子立即停住脚。 “不瞒你说,我家做生意的,嗓门儿专门练过。”赵水咧嘴笑着,又补了一句。 “臭男人。”那女子暗暗骂道,迈着碎步走回,又偏着头向他莞尔一笑,前倾着身子威胁道,“你信不信,老娘现在就让你说不了话?” 赵水看着她微冷的眼眸,喉结扯了下,却是笑了,低声向她回道:“信。不过在下今日遇到个老太婆,犯了罪被押送,那半张脸,可都是灰灰的垢印呢。” 女子闻言,漂亮的脸蛋犯上一阵红,故作狠辣的神色也松弛下来。 “罢了。”她直起身,说道,“那些人还会找回来,你流着血雪地里太显眼,我带不了你走。只能简单帮你包扎下。” 听女子松了口,赵水立即忍痛答谢道:“多谢小娘子。” 女子没回声。 她迅速放下包裹,低头在里面摸了几把,掏出一个葫芦状的小药瓶,递给赵水,吩咐道:“取一颗,吃下去。” 赵水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回灵丹。”那女子答道,又觉不对,一把将药瓶夺回,“毒药!不信就别吃了!” “没有没有。”赵水忙摆手,说道,“既请你帮忙,自然信得。不过毕竟入口的东西,总要多嘴问问,别见怪。” 对方没再回话,而是板着脸又取出两瓶药膏,将它们涂在随身带着的纱带上,然后一只手拨开赵伤口处的衣角,一巴掌拍上去,算是敷了药。 一处处伤口,被她挨个盖上了冰凉的膏药。 虽然这女子大手大脚,但上药的动作麻利又找位准确,赵水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医吗,还是习过武经常受伤?” “关你何事。” “……”赵水默了默,又道,“那等会儿往哪里走可以下山?在下要去伴星城。” “西南方。” “多谢。你家住附近吗?” 女子没答,而是把最后一块纱布“啪”地拍在赵水后背的血口上,来表达自己的不耐烦。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一次问个明白。 “如果是在附近,那你一定听说过苏清远苏灵人吧?敢问你知道进城如何能找到他么?”他侧头问道。 那女子蹲身在他背后,所以他并未注意到问出这句时,她脸色的突然一怔。 “你要找他?”只听她沉声问道。 “嗯。”赵水点头道,动了动身子。 女子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她的药膏很是见效,腰间最深的伤口已止住了血,皮肉间还有丝丝渗入内里的麻凉感,让赵水顿时觉得疼痛已减了小半。而服下的回灵丹落入腹中后,他的气力竟也开始逐渐恢复。 赵水一只手撑着已落了层薄雪的地面,勉强站起身来。 “多谢小娘子。”他敛起笑容,转身向那女子拱手拜谢,正经面色道,“在下赵水,敢问小娘子芳名,待去城中办完事,定来回来报相救之恩。” 女子还在怔神思索着什么,听到赵水的“报恩”二字,雪亮的眸子忽地一转。 “你说要谢我?” 她的脚步翩翩,向赵水靠近几步,双臂交叉抱着,两眼骨碌碌地上下打量着他。 赵水有种不妙的预感。 然后她浅笑道:“本娘子心急,可等不了你日后报恩。若要感谢的话,现在就能替我做件事。而且……” 她压低声音,倾身又与赵水的耳侧贴近了几分。 赵水拘礼,不敢靠太近,又觉得她笑得贼兮兮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而且你若帮这个忙,我保证,不出两日,本娘子就让你见到苏清远。”她侧过身,扬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雪花飘洒,一股寒意袭得赵水打了个哆嗦,却未侵扰他心内闪过的希冀。 “怎么样,报相救之恩可是你说的。”女子转头直视着赵水,挺直肩背,像是挑衅般地问道,“这话算不算数?” 赵水看着她忽然得意的劲儿,有种预感——她说的事情,定是跳火坑般的难事。 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算。”赵水回应女子的目光,肯定地应道,“我帮你。” ------ 一场雪过后,山路更加不好走。 娶亲的队伍行进得很慢,终于在日落之前,来到了伴星城下。 走在行人络绎的官道上,红衣队伍一改先前的颓萎感,唢呐高声,笑面盈盈,还不时地撒糖散花,简直就是行走的一队婚嫁商家的活字招牌,引得路人们纷纷上前,凑个热闹。 赵水倾了倾上身,借着轿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不远处便是城门,不似小渔门镇那矮墩墩的墙垣,而是真正的,威严高实的宽大城门,朱红色的门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闪入赵水的眼中灿灿的一片。 “伴星辅城。” 他喃喃着城门上的四个大字,注意到凑近轿子的百姓越来越多,又拉紧轿帘,缩回了脑袋。 是的,他此时正端坐在新娘的喜轿中,穿着新娘宽大的红喜服。 但凡有一个人听说他此刻的遭遇,定会觉得他疯了。可是这就是许瑶儿——山上那位给他上药的女子——坚持要他“报的恩”。 她说自己是被亲娘软硬兼施逼着上了花轿,要嫁给素未谋面的定亲之人,她不愿,要逃婚,让赵水假扮新娘,骗得更多的时间让她逃远。而赵水心内思量,坐轿入城,既对伤势有好处,又能避开黑衣人的追踪、顺利进入伴星城,算是一举多得,也是形势所逼。 于是许瑶儿现身找回了媒婆他们,跟着轿子走了一阵后,谎称要上茅房,钻入林中让跟在暗处的赵水换上喜服、披着盖头,曲腿“变矮”代替她回了轿中。 “若能拖得了两日,定让你见到苏灵人。”她还信誓旦旦地对他承诺道。 但赵水只当这句是耳旁风,刮过就好了。 毕竟,就算他脸皮够厚愿意替她拜堂,难道洞房花烛夜,还要让他披着盖头把新郎揍晕守一夜不成? “吁——” 有人拉停了马车。 赵水不禁紧张起来,觉察到轿子晃了几下,立即侧身贴住轿边,一只手指勾出帘子的缝隙,看向外面。 是轿夫从车前下来,看样子即将入城,他们总算准备出力气,派人抬轿子了。 等等,那是…… “赫郎君!”赵水关帘的一刹那,冷不防扫了眼城郊外,正巧看见赫郎君步履匆匆地往城门这儿走来。 身上藏着的那块黄石,也开始发热。 赵水抓着喜盖团成一球,压在胸膛处,生怕里面的石头再发出光亮,引来那人——入城找到苏灵人之前,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扑腾!” 一声闷响,整个轿身一下子失重,往前倾倒。 赵水思绪还没转回,措不及防一个踉跄,连人带盖头撞向轿门,上半身子摔了出去,埋头扑倒在地。 这一喜轿本就引人注目,又发出声响,不远处的赫郎君自然被吸引去注意力。 “哎哟,对不住了新娘子,俺们没注意,磕到你了吧?”站他最近的轿夫忙连声道歉,但语气却甚为轻飘。 赵水没心思理会他的话。 好在他用盖头捂住脸,加上倾倒的轿帘斜挂在身子上,才让眼粗的轿夫没看出异样。 轿夫们开始把前倾的轿子抬起,赵水赶忙紧跟着轿门帘子升起的速度,四肢并用地往里面缩。在外人看来,还真如一位深居闺中初嫁人的新娘一般,畏畏缩缩怕见得人。 虽然略显狼狈,但赵水总算在身躯露出大半之前,跌回了轿中。 几位轿夫的手上顿然一沉,不约而同地心内叹了句:“这小娘子,还真沉呢。” 红轿抬起,敲锣打鼓声也一并热闹起来。 赫郎君耳朵被震得发鼓,动了下眉头,移开目光。 “那个赵水,究竟在哪儿?”他心想,又摸摸腰间藏着的枢云石。 眼睁睁看着他身受多伤、掉下山间,这是赫郎君头一次意识到死亡的猝然与相近,与往日听人言读群书想象的完全不同。 于是他用尽全力沿崖边的山道飞身而下,击走了跟在后面的黑衣人,混入林丛寻找赵水的踪迹。 他在山坳里寻了好几遍。 却一无所获。 雪花将山地铺成了一片白,掩盖住残留的痕迹,赫郎君只能尝试利用云石牵引。 再想到赵水的遭遇与他相关,他更觉心焦,与对先前欠妥的行为感到的懊悔。 可那块黄色云石,本身的用处便是隐匿,灵力断断续续、若有似无,他甚至都不敢确定,灵力的方向指的是这伴星城。 只能先进去碰碰运气。苏副门就在城中,找他帮忙,或许能快些寻到那位赵郎君…… 无论生死。 赫郎君加快脚步,越过一行喜气洋洋的娶亲长队,忧心忡忡地往苏府的方向去了。 第十章 藏身苏府(一) 天昏时分,伴星城的大街上甚为热闹,有结队赴宴的,有收摊赶路回家的,还有晚膳吃得早的老人孩童,停留在街边说说笑笑。 今日他们可有热闹看了。 一行派头挺大的娶亲队敲敲打打地沿街走着,没有新郎,应该是远边接来的。走在最前头的是城里有名的肖媒婆,此时满面春风的模样,好似是她自个儿上了花轿。 街头巷尾的百姓暗自交谈,估计这次肖媒婆能赚不少钱,只是想想伴星城里的大户人家不少,可没听说最近有哪家要娶妻。 有人为寻个热闹,还特意凑上队伍问这肖媒婆,只看她皮笑肉不笑地塞了两块糖,努努嘴道:“跟着走不就知道了,这一趟,可累着老娘了。” “噼里啪啦……” 赵水听到花轿前的鞭炮声,闭了闭眼。 看样子快到目的地了,他弯腰将喜服摆往上卷起,又压压伤口处的膏药。这一路上轿子颠簸,弄得他伤口又出过几次血,涂了好几遍药膏才总算止住。 他可得攒足力气,提前做好准备,这样下轿的时候才能跑得快些。 “新娘子!新娘子!” 孩童们跟在轿子后面大声嚷嚷,弄得赵水更为紧张。 轿子又拐了个弯,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停了住。 赵水注意到周遭吵闹的声音在刚刚便逐渐消停,此时化为了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心想,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先等着,我进去问问。”媒婆的嘟囔声隔着轿帘传来,低低的,听上去不太高兴。 赵水偷偷拉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天已经昏黑,几名路人的手中提着灯笼,驻足往这儿张望。轿旁是道高大的围墙,看不到大门,但那白墙朱瓦、红灯高挂,定是个大户人家。 “怎么这样……” “他家客人是都走了吗?诶,发生什么事了,不办婚事了吗?” “听说这新娘子啊,出身不好,我还以为这事儿早就算了呢,哟,这下丢人丢大了,啧啧。” 风中传来几声看客的闲言,赵水听着,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办婚礼了? 那敢情好!他心中雀跃起来。若是这样,待会儿趁着夜黑不注意,自己悄悄溜出去,再找人问问苏灵人的住处……甚好甚好。 “花轿入府!” 媒婆尖利的喊声陡然传来,瞬间惊去了赵水的一丝轻松幻想。 花轿重新晃动起来。 赵水感觉它跨过高高的门槛、穿了几个院落和廊道,在一处点着明亮灯火的屋子前停住,然后落了轿。 透过轿上的光影,他觉出对面应是个大堂,站了好几个人。而周围一片安静,除了仅剩的几名迎亲随从,再没其他的人。 “怎么回事,要在这儿下轿吗?。”赵水心想,“许瑶儿啊许瑶儿,我可是尽力给你报恩了啊。” “老爷子,新娘子给您接过来了!”轿外,媒婆语气殷勤地朗声说道。 无人回应。 媒婆顾自干笑两声,声音隔得远了些,又道:“哎呦,老爷子别生气了,少爷年轻气旺,跑出一会儿,就找回来了。您呀,孙媳妇等在面前,怎么还板着脸呢?” “是啊,承恒不懂事,您别气坏身子。”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声附和道。 赵水仰仰身子。 怪不得没办仪式,呵,竟是新郎找不着了? “咳咳。”传来一位年长者的咳嗽声,应该是那位“老爷子”,“老六怎么还没来?” “府上刚来了客,老爷招呼去了。”一丫鬟答道。 老爷子的语气有些恼怒,道:“不都走了吗哪里还有客人,他还不赶紧把他那逆子给我找回来!” “是——”方才的年长女子柔声道,“是世子来咱家,好像有什么急事商谈。已经派人去找承恒了。” 老爷子闻言,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又是一阵挠人的静默。 “行了,赶紧的。”媒婆显然不想让尴尬持续,笑着高声道,“接新娘子出轿!” 赵水心里一沉——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眼见轿门逐渐被人拉开,想到婚礼未开新郎不在,还有可拖延的转机,于是他心道一声“不行”,立即倾身伸手,又把门帘扯了回去。 那人再拉起,赵水又扯落。 待他去扯第三次,门帘已经被死死压住。 “罢了!” 忽听老爷子怒喝一声,赵水的心肝儿随之颤了颤,差点手抖松了门帘。 那老爷子在他人的搀扶下越走越近,在距轿子几步之外的地方,站住了脚。 他的脾性似乎不大好。 赵水本以为这次是真躲不过去了,却不想,他的语气竟来了个大转弯儿:“她不想下,就不下吧。是咱们家对不住人家闺女,瑶儿啊,你放心,日后把那不懂事的混小子抓回来,老爷子定给你补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那慈祥而疲惫的言语,就隔着层门帘传来,连本是局外人的赵水,听着都心有动容。 “老爷子看来挺疼孙媳妇。”他心想,“幸好许瑶儿没来,不然她那脾气碰到这种状况,不得把老爷子气晕过去才怪。” “是,听老爷子的。”年长女子忙应道,“来人,先把她送回新房里。” “是。” 轿子再次被人抬起,悠悠荡荡地转个弯儿,往别处去了。 于是当晚整个府里的都知晓,新娘子“许瑶儿”初入府不受待见,只有老爷子一人垂怜,冷冷清清地被送进新房。 据说她的身形也没媒婆吹得婀娜多姿,隔着喜服看还显得臃肿奇怪,下了轿后步履“蹒跚”,像是有身疾似的。进了屋子就把门关得死死的,也不再理会丫鬟们的问话,真是个怪人。 这晚府里闹成这样,上面也没吩咐,所以侍从们怕触了眉头再惹谁生气,都离着那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远远的。 于是赵水一人,仰身倒在宽敞通亮的屋子里,是格外的惬意自在。 “太难了。”他叹道。 紧绷许久的身心此刻彻底放松,不一阵儿,肚子的饿感便上了头。他起身去桌上找吃的,却被喜服绊了下脚,早就觉得累赘,索性脱下了这身厚重的红衣。 而他内里的白衣上,还留有一块块的血迹和撕破的洞,赵水想起许瑶儿的叮嘱,便取出她赠与的药瓶,坐到床头,重新给伤口挨个换药。 原来所谓行走江湖,是这滋味。 而赵水,甚至连为何受的伤都摸不出头绪,实在让人恼火。 “咕噜噜……” 饥饿打断了他的愁绪。 赵水抬头去看屋子正中的圆桌,看见上面摆着五六盘饭菜,虽然已经凉得没了香味儿,卖相却仍诱人。这家人成婚的礼数全无,饭菜倒是准备得挺好,他乐呵呵地想着。 一炷香后。 “嗝。”赵水撑在桌边,回味着方才的一顿大快朵颐,摸着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房门外的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有人来了。 赵水立即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听那几人径直往屋子走来,情急之下,他一把抓起扔在椅背上的喜服,“嗖”地一窜,跳上新床,顺手将床帘扯了下。 “咚咚咚。” 来人敲了门。 赵水将喜服半披在身上,默然而坐。 门外的人没听到回应,便顾自说道:“少夫人,我们送少爷回来了,烦请您开下门。” 什么? 真是不经找,赵水心道,想他才有半人高的时候,离家出走都能坚持个三天两日了。而且门又没锁,还这么拘礼要新娘子去开? “少夫人,叨扰了。”对方没听到答话,冲房内喊了一句,便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进来两三个人,脚步碎碎又急促,像是搬着什么重物。 他们走到桌子那边,一阵手忙脚乱的衣物摩擦声后,停下了动作。 一人规规矩矩地说道:“少夫人,少爷给送回来了,老爷子嘱托您们早点歇息。” “咳……”赵水闻言一阵气短,立即用袖口捂住口。 房门被出去的几人带上了。令他头痛的是,他还听到了门被上锁的声响,看样子这家的老爷子,是铁了心要把两人硬摁在一块儿。 他也不怕这一双不登对的新人凑在一起,直接把这房子给点着了。 “在下不愿成亲。”那被“送回”的男子开口说道,声音儒雅平缓,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这句话,在下与父母提过、与老爷子提过,亦与肖媒婆提过,不知他们是否将话转告过娘子。既然今日当面,便一并说清楚。” 赵水听他说给“新娘子”听的话,不免觉着尴尬。既然他堵在外面,早晚都得被发现,还不如直接…… “娶亲仓促、六礼未全,于礼不合;素昧平生、不知脾性,于情不合;生拉硬拽、乱点鸳鸯,于人不合。种种不合情理之处,算在下愧对娘子,但此门亲事,在下绝不认。”没给赵水鼓起勇气说话的机会,那男子又说道。 文绉绉的,原来是个书生。 赵水耸了下肩膀,衣边磨在伤口处,让他觉着有些疼,便往床边挪了挪。 谁知一挪膝,正巧压在盖着的喜服上,抓着衣服上头的手没来得及松开,因此衣布一紧,他前倾的身子顿时失重,直接扑下了床。 赵水暗骂一声。 今日一定是撞到什么了,才会这么容易摔…… 于是宽大的房间里,坐在桌边的人眼瞅着床帘里滚出一个盖着喜服、身形高大的男子。 而赵水一翻身跪起,则见着一位容貌俊秀、文质彬彬的新郎,正被五花大绑地“放”在了椅子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脑子里都在迅速反应着。 “你把她怎么了?”那新郎瞥了一眼赵水身后的床,质问道,“来人……”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赵水一个闪身过去,将他的嘴堵住了。 “新娘不在这儿。”赵水低声对他说道。 那新郎反应极快,竟一个侧身推开椅子,仰身躲开他的手掌,轻而易举地退了出去。 他明显将赵水当做了贼人,双脚往地上一蹬,在房中空翻而起,即便双臂被捆着,仍是稳稳落到了窗边。 一边用身子撞着窗户,那新郎一边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抓贼!” 赵水不禁汗毛竖起,握紧拳头,转头看向房门。 静默中,他的心脏扑通直跳,两手抓起桌上的筷子,脑中飞速盘算起闯出去的方法。 可门外的院子里,却没有传来一丝声响。 新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一时怔然—— 看来外面的人早就被吩咐过,不过闹出什么动静,都不要理会,想是早溜得远远儿的了。 赵水赶忙趁着这空当,快速解释道:“这位郎君,你且听我解释,我……喂!” 窗边的一只木椅被新郎用脚一勾,旋身踢了过来。赵水慌忙侧身躲过,只听“嘭”的一声,木椅在墙上撞裂了开。 “原来不是个柔弱书生,好厉害。”赵水心道。 又一面手盆飞来,紧跟在后的是新郎的飞来一脚,正提在赵水肩膀处的伤口,让他受力后退了几步。 眼见那新郎旋身凑到了烛台边,想借火烧断绳子,赵水怕被他制住再不好解释,立即飞出一根竹筷,击灭了烛火。 “好快的飞器。”新郎惊道,随即躲开。 “看招!”赵水微微一笑,提醒道,将另三只竹筷一并挥出。 新郎束手束脚,此时又无处借力,反应不及被筷子分别击在了腿弯与两个肩肘处,正中穴位。 他感到一阵酥麻后,躯肢便跟干了几日重活儿似的脱力,一阵酸麻难忍。 赵水不再等待,一只脚勾起倒在地上的木椅,顺脚踩在上面道:“新娘许瑶儿已经逃婚了,逃跑路上救了我,便答应替她蒙混拖延时间,却不知进贵府后是这情形,叨扰了。” 说完,他直直身子,拱手算赔了礼。 新郎半信半疑地盯了他两眼,又上下打量,目光在他腰间白衣的血口处停顿住。 他的目光沉静而清亮,虽然此时被捆得像只粽子,仍掩盖不住那清新俊逸的气质,看上去便是个聪慧的。 想来他能自个儿分辨真假,赵水稍觉轻松些,暂且闭了口。 第十一章 藏身苏府(二) “你看到了,受的新伤,是令正今日出手相助的。”赵水摊开两手,说道。 新郎仍冷冷淡淡,但语气平稳了许多,问道:“你确是没有伤害新娘?” 赵水一愣,不禁浅笑了下——没想到这人虽说了一长串儿不愿成亲的话,倒是知道关心人家。 于是他向新郎一笑,说道:“当然,她是助我之人。不信……郎君要查查我身上有没有星垢吗?” 说着,他便佯装使劲儿撸起衣袖。 “不必了。”新郎看出他的玩笑意,避开脸轻声道。 “行。”赵水甩了两下袖子,挨个扶起翻倒在地的椅子后,说道,“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假扮他人对贵府造成的不便,要劳烦郎君你多担待,抱歉了啊。” 说完,他便溜到窗边,生怕对方缓过麻劲儿再将他拦住。 正在赵水拉着窗扇,独自琢磨起是用蛮力撞开还是使暗器击割时,背后的新郎突然开了口:“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赵水对他突然的一问感到摸不着头脑,有些木然地答道:“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水。” “在下苏承恒。”那新郎自我介绍道。 “我知道。”赵水不禁苦笑了下,“躲在轿里的时候听你们家老爷子发脾气,唤了好几次。” 对方静默,他便顾自扯了扯窗扇下的锁。 “你出不去的。”那苏承恒又道,动了动逐渐恢复的四肢,“府上戒备森严,他们又怕我再次离家定看管得更严,就算你身上无伤,也是出不去的。” 这一点赵水也考虑过,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此时不离开,难道还继续跟这人呆在这新房里? 仿佛听到了他心中所想,苏承恒说道:“若是硬闯,怕会被人当做刺客,府中护卫下手的轻重,便很难把握了。” 赵水动了动下巴,转身看向他,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将如何?把我交出去,推说是新娘子自己逃婚躲了这桩婚事?” “有何不可?” “……” 两人无言半晌。 然后苏承恒挪挪脚,将身子站得直了些,打破这沉默道:“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藏在这屋里,养好伤后再找机会离开。” 赵水眉头一蹙,重新看向他问道:“什么意思?” “若现在告知新娘不见,老爷子定会像找我般寻到那娘子。既然双方皆无心此婚事,自然是多拖几日,避过老爷子的兴头为好。”苏承恒缓缓说道,仿佛此等不孝之事与他无关似的,“赵郎君既已顺利避开众人,何不再帮在下几日?” 各取所需,他的提议倒是不错。 “如何帮?”赵水说道,“我这身形,可难装得了女子。” 苏承恒看着他大咧咧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嘴角微勾,说道:“不必。赵郎君只管安心养伤,屋里有个人在,府里的人便能消停些,其他的在下自会想办法挡开。只是若赵郎要走,须得提前知会在下便是。” 闻言,赵水靠在窗沿上,两手抱胸暗自思量起来。 此人所言不假,以他的身份,也定能藏得住自己,或许之后出府还能让他帮忙,而且这大户人家,说不定知晓如何很快找到苏灵人。还有,外面那黑衣人和赫郎君,说不定还在到处找他…… “好!一言为定。”赵水一口应道。 “既然如此。”苏承恒抿了抿嘴,看向赵水,一本正经地说道,“可否先帮我解开捆绳?” “嗖——” 一块铁片飞出,绳子应声而落。 苏承恒对他的手法之快再次感到惊异,但并未多说什么,收拾完捆绳后,便从衣柜里取了被褥,铺到桌旁。 “你今日睡床上。”他说道。 赵水感到意外,又打量了下身上脏乱的衣装,脸色略窘地回道:“多谢你,不必了,我随便躺躺就好。而且……这可是你的‘喜床’。” 苏承恒却已盘腿坐在了被子上,听到“喜床”二字时,皱了下眉。 他淡淡地道:“你受伤,理应如此,那婚用的榻褥我也不会再用,自便吧。” 然后他两手搭在膝上,闭目静坐。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赵水浑身是伤,这一日又胆战心惊,睡的地方又陌生,因此横卧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不得入眠。 许久后,他仰面朝上,睁开双眼轻声问道:“苏郎君,你已就寝?” 静默间,苏承恒幽幽地答道:“没有。” “因为地上冷?咱俩换换吧。”赵水撑起身道。 “不是。”对方立即制止了他,答道,“有暖炉,不冷。睡不着,是因为你。” 赵水刚要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停住了——跟一个混进自己家里还浑身血迹的人同房而卧,换谁谁敢睡? 为了不自讨没趣,他岔开话题道:“方才你打坐是在练内功吗?” “嗯。” “今天闹成了这样竟还能静下心来勤修,在下佩服。” “星门大考,不能马虎。” “那是什么?”赵水好奇道。 苏承恒的语气这才带了些波澜,有些诧异道:“你竟不知‘星门大考’?难道不是为它而来?” “在下是受父母所托,从别处来这里寻人的。” “从哪里?” “小渔门。你应该没听过。” “小渔门星狙案,略有耳闻。” 赵水不免呼了呼气,再次撇开话题,问道:“看你身手不错,既已决定离家出走,怎地还会被抓回来?” 苏承恒没回话,只是在黑暗中,浅浅地呵了口气。 “其实那新娘子挺不错的,样貌算得上百里挑一了,想法也跟你挺一致,还愿意出手救人。”赵水继续道,把“就是脾气冲了点儿”吞在嘴边,“在下倒是羡慕生来就有媳妇儿的人,何事不能好好商量?” “此事不能。”苏承恒回道,又添了一句,“你不亦如此,报恩为何一定要答应这——样的要求?” 他将“不得体”三个字含在口中,但赵水已知晓他的意思。 但他并没在意,舒展了下双腿,语气自在地回道:“这又无妨,没做亏心之事、未做伤人之举,就没什么丢人的。” 苏承恒一时没答话。 赵水以为他不想再言语时,过了一阵儿,却听他来了一句:“赵郎君所言,确实在理。” 原来方才是在思考他的话,赵水有些得意。 “诶,你们这儿也称呼人为‘郎君’吗?” “自然。” 赵水想起了先前称呼赫郎君时对方的反应,说道:“我还以为,你们这儿流行别的称呼呢。看来也跟我们那儿没多大区别。” “星城上下,本就一体。” “……” 一片漆黑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着,彼此的防备之心渐渐开始麻木、直至消失。 慢慢的,万籁俱寂,今日各自经历人生一坎而累极的两人,终于入眠沉睡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苏府的另一头,也有两人会了面。 苏清远苏灵人坐在书房的案桌内侧,一脸惊愕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赫郎君,问道:“世子,你是说,你真的找到那块云石了?” “是的。”赫郎君点头答道,“泛黄光、能隐匿,还能与枢云石灵力感召,应该没错。” 苏清远垂下眸子,仍是难以平息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翻涌心绪。 “破儿曾听说,此物乃苏家祖传,当年娘亲嫁于父上时,是做嫁礼带入宫城的,后来不知怎地弄丢了,舅舅可知此事?” “我知道……”苏清远回道。 他摸了下胡须,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之事似的,又急忙抬眸问道:“你方才说,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带着它?你可知晓他是谁?” “名叫赵水,小渔门人,舅舅先前去过的。”赫郎君回答道。 “赵水……”苏清远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紧目光怅然,嘴角却难以掩饰地浮上一丝笑容,“是他,真是他。” 赫郎君见他神色复杂,奇怪道:“难道舅舅认得赵水?” “嗯?”仿佛是被点醒一般,苏清远闻言立即敛了表情,回道,“哦,是,去小渔门的时候见过那孩子,他……他是曾拜入天玑门下的一名灵人之子。你说,你和他打了一架?” “是。” “这……”苏清远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扫视赫郎君一身,问道,“他是要伤害你?” 赫郎君赧然地笑了笑,摇头道:“没有。惭愧,是破儿一时冲动了。但他被一队黑衣人追杀,伤势不轻,舅舅——” 他目露关切,看向苏清远。 后者背过身去,垂头沉默了一阵,如一汪深潭不知所思。 “这样吧,世子。”然后听他轻声开口道,“玑云石既乃苏家祖传之物,赵水又是天玑门人之子,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你放心,舅父定能找到他。” “是。”赫郎君拱手作揖道。 父上严厉,娘亲走后,最让他感到亲近与信任的人,便是这位舅舅。而且他既为天玑副门主,又是星城首富,此事交由他自然稳妥。 话题告一段落,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两人便闲聊起来。 “破儿今日到府,才知承恒大婚,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备贺礼。”赫郎君说道。 似乎提及心愁之事,苏清远长叹了一声。 “无妨。”他说道,“此事本就不想宣扬,今日又折腾一番,够丢人了。” “听说,承恒逃婚了?” “嗯。” 赫郎君侧笑一声,道:“没想到承恒被逼急了也能做出这事儿,据说那新娘貌美如花,他是有多不愿意?” 苏清远也无奈笑笑,说道:“唉,还不是听多了风言风语,要不是老爷子执拗,家里人谁愿意促成这桩婚事。不过想一想,对方怎么说也是将门之后,若不是二十年前摇光被恶人灭门,那许瑶儿作为门主之女,也不至于跟母亲流落那杂乱之地。老爷子说得对,倘若真排功论辈来,还是我们苏家高攀了。” “或许承恒日后会想通吧。”赫郎君接口道,“不过眼下还是别让他分心,专心应考才是。” “嗯,舅父也是这么想。说起来,世子你不也是要参加星门大考吗?云石之事,可以暂且缓一缓,你不同于他人,更得好好准备星考才是。” “舅舅放心,破儿早已准备好。”赫郎君目光微沉,像是喃喃自语般地回道,“毕竟这场注定的大考,从破儿出生时,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 赵水醒来的时候,苏承恒已经在院子里披着晨光习练了。 他的兵刃是把银色握手的长剑,剑身锋利修长,透着与主人一样的清白气质。一刺一收间,剑刃如银蛇般动作迅速,跟随着持剑人的纵跃旋身,甚有章法地起起落落。 “漂亮!”赵水倚在门框看了片刻,忍不住叫好道。 苏承恒闻声停了下来。 “我本以为追我的黑衣人已是剑中高手了,但你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赵水说道,“诶,你的身手在星城里面,算什么水平?” “人外有人,不敢自夸。”苏承恒回道,再次挥舞起剑柄。虽然他的用词谦虚,但赵水听在耳中,便知晓了是很厉害的意思。 昨夜自己竟想和这样的人过招比拼,真是胆大妄为啊。 “不知自身水平,那岂不无趣。难道这里没有什么比试的规矩吗?”赵水问道。 一直以来他跟父亲学武艺时就是这样,只有父亲一人可做比较,而且还总是比不上他。 “跟师学艺,可与同窗比试。”苏承恒答道,“不过真正的武艺,须得在星考上见分晓。” 从昨天赵水就有些好奇了,“星门大考”四个字他一路上也听过几次,好像与应试入仕有关,所以他没留过心。但现在看苏承恒如此勤奋,文武兼修,不禁勾起了他的好奇。 “苏郎君,能否请教下那星门大考是怎样的考试?” 一个撤步下弓刺剑,苏承恒停顿住,回头道:“你真不知?” “不知。” 苏承恒皱皱眉,起身看向赵水。他只知小渔门背山面海,地处偏僻,所以观星术才会将它遗漏在外,却没想到竟连消息都如此闭塞。 第十二章 藏身苏府(三) “星门大考,是星城选举栋梁之才的考试。”他收起剑,回答道,“三年一举,应试者限于十八至二十八之间,考题从德、文、武、礼、美五处入手考察。通过之人参与‘星门’判别,进入最适合自身的门派学习星术,根据修为评判,各领官职,保家卫城。” 原来星城的官员是这样被选拔出来的。 “可是我们镇里的郝司镇,却不是灵人。”赵水说道。 苏承恒默了默,解释道:“星门官员皆在都城中枢供职,普通人亦可以通过科考入官……” “只是重要官职还需星门中人承担,是吗?”赵水接口道。 见苏承恒不置可否,他侧身坐在外廊的美人靠上,感叹道:“竟有这规矩,怪不得我等平民百姓,没怎么听说过呢。” 听到赵水言语中带有对星城的抱怨气,苏承恒有些不悦,说道:“怎么会没听说过?星考不限出身、不限名额,功力满足要求便可,百姓均知。就算不及你此等内力,亦可参加。” 不及他吗? 黑衣人、赫郎君、苏承恒,还有那个许瑶儿……自他出镇后,碰到一个打不过一个,不会攻击,只能兔子似的逃,可见是多么三脚猫的功夫。 因此听苏承恒这么说,赵水不自觉地挺了挺背,看向他。 这位苏郎君,倒不像是会说大话的人,可“星考”毕竟是为星城选贤举能的试验,门槛这么低的么? “我……不行的吧?”他笑笑道,“只能用在暗器轻功上的内力,做不得数。” “只用在暗器轻功?” “嗯。”赵水点点头。 他爹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苏承恒却感到奇怪地摇头,思索着说道:“据在下所知,所谓内力乃丹田之气,是谓本源。而招式术法,均为外在,练熟之后结合内力,融会贯通便可。” “……” 怎么说呢……他说的话,竟句句与赵水他爹所授相悖。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句句在理。 赵水的笑容微淡,起身问道:“你是说……” 正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我爹来了。”苏承恒闻声说道,又竖耳细听,“还有娘。” 赵水与他一对视,连忙拱手,道了一句“告辞”后,立马转身蹿进屋中。 前脚房门关上,后脚便听到了院门被敲响的声音。 “来了!”苏承恒回剑入鞘,前去开门,“爹,娘。” 只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院子,其余人似乎被他们退开,门被缓缓合上。 “恒儿,又是这么早起来?”是昨日陪在老爷子身旁的那名年长女子,原来是苏承恒的母亲。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平和、几分欣慰,赵水听到耳中,不禁想起来自己的爹娘。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已经摆脱追捕,往伴星城赶来? “昨日你也没怎么吃饭,娘熬了些暖胃的粥,你趁热喝了吧。”她说道,顿了顿,才像是想起房中还有一人,“还有许小娘子。” 她叫许瑶儿许小娘子? 赵水摇了摇头——看来是没想认她这个儿媳。 “多谢娘。不过你们怎么来了?”碗盘被端到了院中的石桌上,苏承恒说道,“今日理应我们去拜见才是。” “昨日发生那样的事,哪里算得上成婚。”苏承恒的娘说道,轻叹一声。 “是。”苏承恒应道。 赵水再次在心中为许瑶儿的出逃叫了声好。 这一家人,有不认的,有想着法儿把他俩硬塞在一块儿的,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新娘子的意见,人家毕竟一女子,也不担心这么做毁了她的清白名声。 “新娘子呢?”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让赵水觉得有些耳熟。 “爹,她……”苏承恒犹豫一瞬,回道,“礼未全,长辈未拜,自然是不方便见家人的。” 赵水不免紧张起来,立在门后大气也不敢出。 “按礼如此。”他爹说道,声音压低了些,“你祖公叮嘱了,瑶儿初到咱们家,要好好招待,莫逾了规矩。” “承恒知晓。” “行了。”他娘柔声道,“早些用膳,爹娘也是怕老爷子过来,你再不懂事……所以拦住了他。你们既然无事,就先走了。” “是,爹娘放心,也让祖公放心。” 听到他们往院门走过去,赵水心中的石头落地,舒了口气。 门外的脚步声骤然一顿。 “娘,怎么了?”是苏承恒的娘在问。 “这新娘子……”他娘犹豫道,却没说出下句。 赵水胸口再次一紧——莫非隔这么远,她能凭着一声呼吸来判断人?倒是看书上提过,功力深厚者可以做到这一点。 他立即收起声息。 “没什么。”苏承恒的娘松了口,说道。 听着他们走向院门,赵水衣襟中藏着的黄石,却在此时突然发出光亮,还在微微颤动! 一股吸力扑面而来,那黄石随着引力跃然向前,将赵水也扯出去一大步。 “嘭!” 屋子里传来椅凳翻倒的声音,让一脚已迈出门槛的几人一起停住了脚。 “哐当——” 又是什么被撞到的声音,苏承恒跟他爹娘一同回过头,眉头紧皱——这赵水,在做什么? 没给他思索的机会,下一瞬,只见紧关的房门“嗙”地一声被撞了开,赵水整个人飞身而出,落在院子正中,一团黄黄的光影从他的身上升起,浮在空中停了住。 苏承恒已不想去思索发生了什么,干瞪起眼向赵水询问。 赵水也才刚缓住重心,迎上他的目光,无奈弯嘴苦笑了下,指指面前的黄石,说道:“抱歉,我拦不住它。” “玑云石!” 苏承恒的爹娘同时喊道。 苏清远一挥手,院门随之紧紧关上,然后他们夫妻二人一同看向了云石后面的高大男子。 “你是谁?” “赵水?” 夫妻两个的话说出口,就像是一问一答。 苏承恒的娘亲转眸看向他爹。 苏清远的目光却在赵水身上定住,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难以置信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灵人?”赵水也呆住了。 怪不得这声音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苏承恒、苏清远、苏家……对了,同样的文质彬彬、气度高贵的模样,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一刻,唯一还记得房中应是位新娘子的苏承恒他娘开口道:“许娘子呢?这……承恒,新房中怎么会是个男子?” 苏承恒向来知晓他母亲的外柔内刚,眼下情形混乱,便先闭了口。 反倒是他爹替他解围,说道:“他应该是逃脱途中阴差阳错来了咱们家。此事之后再说。葵娘,你还记得虞问巧与赵孜吗?这赵水,是他们的儿子。” 虞问巧。 苏承恒的母亲邱葵怎会不记得,年轻时她们同届入天玑门,当时还是一对好友,关系甚为亲密,虞问巧生得标致,所以邱葵以前常笑称她为“虞美人”。 有关赵、虞二人私奔之事,当时还传了好些年。 “你说在小渔门遇到的旧人,是他们?”她问道。 “是。”苏清远点头道,“只是没想到玑云石,竟然真在他们手中。” 说着,他向空中伸出一只手,那云石轻震一下,飘飘然向他而去——它与当时赵水找到它一样,随着靠近慢慢敛了黄色光束。 邱葵看着他的动作,问道:“难道是他们当时私逃偷走了玑云石?可虞美人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的确不是。”苏清远道,“我想……应该是城主夫人交与他们的。” 城主夫人,即是苏清远的妹妹。 夫妻二人目光交汇,仿佛从彼此的眼中读懂了些什么,虽有千言,却在此时默契般地停住了话题。 “爹,娘。”苏承恒见两人无言,便上前道。 眼下的情形,总得先向他们解释清楚。 但赵水的言语被他更快。 “苏灵人,苏夫人。”赵水说道,“这块黄石是晚辈受父母所托,需前来伴星城亲手交与苏灵人的。他们说,到时您自会明白一切。” 苏灵人闻言,手指微紧。 “那你父母呢?”他问道。 “他们被人追踪,临时离家,与晚辈走散了。我们约定好日后在伴星城相会。”赵水回道,侧脸看了眼斜后方欲言又止的苏承恒,“晚辈出现在这里,实在无意欺瞒,具体的缘由还是苏——” “舅舅舅母可在里面?”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语声,有人在向门外等候的人问道。 声音虽有些距离,但吐字清晰有力,让赵水立即警觉起来—— 是赫郎君!他竟然追到了这里。 不对,他问的是什么,舅舅与舅母?难道他是苏家的亲戚? 风中又传来他的言语声:“没事,我打声招呼就好。” 几人愣在原地。 赵水转念一想,这玑云石既已交于苏灵人,便与赫郎君没了牵扯,因此一瞬惊觉后,也就放松下来。 可苏清远却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立即将云石收于袖中,抬头说道:“承恒,将水儿带回屋中。” “是,爹。” 苏承恒对他爹的吩咐毫不迟疑,转身便拉起赵水,大步流星地往屋子走去。 待赵水回过神儿,屋外已经响起了说话声。 “舅舅,舅母,叨扰了。都城传来书信,破儿需早些回去,想来跟你们说一声。”赫郎君说道。 “嗯,早些回去吧,专心备试。” “破儿知晓。” 安静一阵,又听他收声问道:“他们还未起吗?” 苏清远干咳几声,旁边邱葵接口道:“早起了,承恒刚习练完回去洗漱,我们正要走——咱们一起出去吧。” “破儿想和承恒打声招呼再走。这是对璧锁,昨晚临时备的贺礼,算是对表弟与表弟妹的心意。” “这……” 门内,苏承恒与赵水对视一眼,像是在告诉他不要出声,然后整了整衣装,独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世子到来,承恒怠慢了。”他说道,顺手关了房门,“承恒在此谢过世子厚礼。” 世子?赵水对这个称呼有些纳闷。 隐约中对“世子”一称有些印象,好像跟地位显赫之人有关来着,虽然具体不记得了,但想来这个赫郎君的来头定然不小啊…… 而且他还觉着奇怪,他们俩不是表兄弟么,听这赫郎君的语气间透着亲切,可怎么苏承恒对他却如此拘礼严肃? “来得匆忙,只略备了一份薄礼,待回城后表哥一定补上。”赫郎君说道。 “哪里是薄礼。”邱葵笑道,“这璧锁可是天降星石所制,还有牛郎织女星的灵力护持,只此一对,这应是为你那天作之合的婚事准备的吧?如此心意,承恒,还不赶紧谢过世子。” 苏承恒没想到这份贺礼如此贵重,立身接过,郑重道:“多谢世子。” 赫郎君笑道:“没舅母说得如此贵重,寓意之物罢了。不过承恒日后与弟妹磨合,心意相通后,可以借此锁之力共同修习星法,倒确实能得益一二。” “承恒定会珍视。”苏承恒拱手道,又觉察到他父母看来的目光,尴尬地浅笑了下,“实在抱歉,昨日承恒行事冲动,这许娘子……还在气头上,怕是见怪了。” 赫郎君看了眼房门紧闭的屋子,又想到方才进门时舅父舅母不自然的神色,大概明白了——他们应该正在处理“家事”。 无意闯入,他心中微窘,说道:“无妨,改日有时间再与你夫妻二人好好聚聚。不过承恒,成亲之后,可得学会改口了。” “啊?” 苏承恒一愣,看到赫郎君的抿嘴笑容,才恍然他说的是称呼“许娘子”的事。 “是。”他不自然地淡笑了下,回道。 于是几人终于相互作揖,苏家三人送那赫郎君,一齐出了院门。 赵水这才长出口气,从门边立起身子,伸了伸懒腰。 顺利将云石送到苏家,算是卸了他心上的一个包袱,因此他此时感觉甚为自在,开始想着接下来应该去哪里,要以怎样的方式与父母见上面…… “吱呀——” 院门被人关上,是苏家父子又回来了。 一进屋,苏清远便对赵水说道:“你进府的缘由与过程,承恒与我说过了。接下来你就暂且借此名头,留在苏府。” 第十三章 斯人如虹(一) 留在这里……苏家儿媳,许瑶儿许小娘子的名头? 赵水无奈又哑然。 他瞪大眼睛问道:“苏灵人,您是说让晚辈继续藏身苏府?” “是。” “为何?” “……” 苏清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下头思考着什么,在屋内来回踱了一圈步,才答道:“玑云石,还有你父母的身份,牵扯了一些旧事。倘若让太多人知晓他们会来伴星城或是云石的下落,怕会惹来麻烦。” 他说的理由含混而简单,但赵水想到前前后后所经历的,便知道他所言的“旧事”,定牵扯重大。 于是他垂眸眨了下眼,也不多问,只轻声回道:“是,爹娘也如此嘱托过我。” 苏清远稍觉安心地点点头,又关切地问道:“听承恒说,你被人追杀受了伤?伤在哪里?” “没事,苏灵人,上过药了。” “直接称呼伯父就好,你先坐下。”苏清远说道,将赵水“按”在椅子上,又转身向苏承恒摆了摆手,“去拿些伤药过来……对了,还有换洗的衣物,叫苏叔吩咐人烧热水,就说你要梳洗。” “是。”苏承恒应道,扫了赵水一眼,往外走出去。 这是赵水离家后,第一次有种居家的温暖感,心头微热,说道:“多谢苏伯父。” 苏清远看着他,亲切的模样像在打量着一个许久未见的亲戚家的孩童般。他的眼中似有一汪泉潭,泛起点点涟漪,又好像想着什么烦心之事,眉头皱出了两三道皱纹。 “这几日,你就安心住下吧,我已经派人去寻你爹娘了。”安静一阵儿后,他拍拍赵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也算帮伯父一个忙。承恒离家已经闹了一出,若是新娘子逃婚再传出去,承恒的婚事就被旁人沦为笑谈,老爷子也会气着身子。对外就说感了风寒,不愿见人。” “是。”赵水再次应道。 见苏清远背过身往屋外去,他也站起身,一直跟着走到了院门口,才止住脚。 “有什么事,尽管与承恒提。他过些日子星考,应该都在院中。”苏清远交代完,看看赵水,才独自一人沿着廊子离开。 日上三竿后。 阳光照得人身有暖意,但吹来的冬风,依旧寒冷湿谅。 苏清远立在自家的院中,心境亦是如此复杂。 这时,苏承恒敲响院门,走了进来。 苏清远把他叫到凉亭中,说道:“你这段日子,好好招待赵水,也别让他到处走动。” “是,承恒知道。” 见父亲闷头像是在思忖着什么,苏承恒又道:“爹可是还有话说?” “嗯。”苏清远说道,“你昨日既与他相处过,感觉他如何?” “赵水他身手不错,手法快且准,方才才知道他父亲竟是那位曾号称‘暗箭神手’的赵孜赵灵人难怪有如此功力,值得孩儿学习。” “不是……”苏清远对他这个一心只想着修习的儿子有些无奈,说道,“我是问你,他为人如何?” 苏承恒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不在人后论短长”,可是他经常对自己说的。而且说到看人,父亲比他强得多,怎么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苏承恒勉强回想了下,答道:“反应灵活、不拘小节,虽因出身小镇限了见识,但眼界与心胸倒是比常人更豁达些。除了这些,其他的……或许,话有点多。” 他向来喜静,昨夜在赵水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下,说的话算是这些日子里最多的了。 想到这里,苏承恒又不甘心地多问了一句道:“爹,他一定要与我同住一处吗?” “是。”苏清远肯定地点头道,“为父知晓你要备考,但他到来,此事亦重要。为父要你好好看着赵水,一来不要让人伤害他,二来——了解他的心性,究竟如何。” 苏承恒见他父亲认真且郑重,有些疑惑。 他从未听过父亲主动叮嘱什么好好看人的话,感觉很是奇怪。但想来他如此吩咐,必有思量。 “是。”他颔首应道。 就是说,父亲是安排他盯着了。 ------ 赵水就这样留在了苏府—— 与其说是“留”,倒不如用“受困”来得更贴切一些。 他每日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个偏院的一亩三分地,有时趁着无人溜出去,后面还跟了个苏承恒,想来是真担心被人发现他新娘子迎亲途中跑路了。 赵水也很佩服他,每日的功课安排得满满当当,文武礼乐,毫不懈怠。 因此闲来没事做,赵水便在苏承恒读书时,抽出几本看看。伤口结痂后,就做他练剑时的陪练,也顺便了解下内力与招式的关系,学到不少。 但他始终静不下心。 已经第五日了,还没有父母和妹妹的消息。 “以你功力,为何不参加星门大考?” “这个以后再说。诶,我找到出府的法子了,走屋顶,穿过后院的湖旁假山,直接翻墙出去,肯定不会被人发现。” 苏承恒有些头疼。 这是赵水第三次提起这个了,而且这次还有了具体的线路。 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探查苏府的? “你要做什么?”苏承恒问道。 “寻家人。我知道苏伯父也在找,但让我如此干等着,如何能安心。” 苏承恒看向赵水。 他虽语气随意,但苏承恒看得出不管自己答不答应,他都已经打定主意要出府了。 既然他能私自摸清府内布局,想要独自出去定也不是难事。 与其如此…… “好。”苏承恒放下书卷,答应道,“我与你一同。” “多谢。”赵水笑道。 其实这几日,他对苏府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虽说府内看管森严,但都是外面雇来的守卫,苏家本身的人似乎并不善武。苏邱夫妇皆为天玑门人,据说此门中人精打细算、善做生意,因此掌管各城的财政收支、生意来往等等,是文人之职。府内功力高一些的,除了苏夫人,应该就是每日勤学的苏承恒了。 而且从苏清远下令要保证少爷备考的清净后,这院子附近便少了看管,要想溜出去,对赵水而言轻而易举。 除了甩不掉的苏清远。 不过带上他也好,赵水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找他做引导,行动才更快些。 此时正是晚膳时分,府内看管最为松懈,于是二人先后飞檐走壁,奔至后院,从院墙上翻了出去。 “天亮之前一定要回来。”苏清远说道。他堂堂苏家独子,这还是第一次做贼似的翻墙出门。 那赵水倒是一副习以为常般的自在,拍了拍两手的灰,说道:“放心,肯定回来。” 伴星城的街道纵横如棋盘,各处彩灯高挂,街景亦不相同,很好记路。 赵水扮作仆人模样,坐在租来的马车前头,悠哉地晃着双腿,左瞧右看。听苏承恒说城北的宝山夜市最为热闹,来往人杂,二人正往那里去。 远远的,便见市集主街亮如白昼,现在又是准备年货之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商贩的摊位,三五一簇,一直延续到马车这边。 “赵水。”苏承恒掀开门帘一侧,双眼打量着周遭零零散散的路人,低声问道,“你在外面,是否觉出些异样?” “嗯。”赵水斜靠在马车杆子上,打了个呵欠应道。 见他回应得随意,苏承恒收了收身子。 但不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再次认真道:“我总觉得,气氛似乎不太对。” 赵水回看了他一眼,点着头道:“是,虽然没来过,不过的确是有些不对。” “怎么说?”苏承恒问道。 “喏,这个卖果子的。”马车经过一个地摊时,赵水手一摆,轻声说道,“只带了个称。别处的摊边都会摆个刀片,割几块果子给人尝尝,这才好卖,而且他那秤砣跟称比也偏大了。还有那边,两个娘子站那儿的首饰摊,商贩生意上门了还皮笑肉不笑的,明显心不在焉,而且这儿灯火暗,他应该在摊子前多点个灯,或者去亮堂的地方,首饰闪闪发光的不才更吸引小娘子么?” 做生意的心思,苏承恒自然懂得一些,但从未像赵水这般注意过这些细节。 他只是觉得这里的气氛与往常不一样,想让赵水注意下。却没想到他看似悠哉散漫地驾着车,对周围竟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还有吗?”苏承恒问道。 “还有前面,喏,那边。”赵水直起腰来,指道,“这大冷夜的,除了你们这样的锦衣皮裘讲究个体面,普通百姓都穿得厚实臃肿,可那两人,围着旁人都不太爱用的脖套保暖,身上却穿得简便单薄。” 苏承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两个粗布麻衣、毫不起眼的路人,穿得的确不大协调。 等一下。 他们那衣装上下皆贴身,为何后背却是鼓起的? 赵水听他没说话,转过身道:“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你觉得有问题吗?” 苏承恒闻言,不置可否地垂了眸,思忖起来。 赵水再次转回身子,忽见马车前出现了个半人高的小少年,侧对着他,站在首饰摊旁的小娘子身后。 他的一只手悄然伸到其中一人的腰间,摸到了上面挂着的钱袋子,想是偷得太专心致志,没有注意即将撞上他的马车。 “喂!”赵水叫喝一声,“前面的让让啊!” 声音响亮,让那少年惊得嗖地收回手。 他装作不经意地与那小娘子擦肩而过,闪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赵水拉慢马车,靠回身子,望向那少年笑了笑。 对方也向他看过来。 他年纪估摸着十三四岁,消瘦的身子,衣裳破旧但缝补细密,将矮小的个头包裹得极严实,脖子上也围了块布条不像是流浪儿的模样。 他的眼里没有被发现的惊慌,亦无怨烦,麻麻木木的。 赵水心内不由得生出一种怜意。 “喏。”马车经过他的身旁时,赵水将口袋里的几枚铜板掏了出来,往他手上一塞,说道,“买些吃的,回家去。” 少年手中接过,直直地看向赵水,眼中有了些情绪,却是冷冷的。 马车缓缓走过,赵水还来不及细想少年目光给他的奇怪感觉,肩膀便被苏承恒一把按住。 “找个地方停下,勿出声响。”他小声说道。 赵水听他音色有异,也警觉起来。 他保持着面上的安闲,一只胳膊半搭在弓起的腿上,手中拽着缰绳,隐隐用力,将马车往街边引导。 不紧不慢,马车拐入支路,在安静狭窄的背街小巷里停了下来。 “怎么了?”四下无人,赵水问道。 苏承恒掀开车帘,迈下来说道:“他们身上藏了刀。” “刀?谁的身上?” “首饰摊架下,露有刀柄。方才路人,背后衣痕状似兵器。” “莫非是行走江湖之人?” 苏承恒摇头道:“会武之人不必佯装。赵水,我出去看看。若有异动,你尽快回府通告。” “好。” 看着他拐回刚才的支路,赵水抖了两下脚,后退一步靠在马车上。在他看来,苏承恒的心思敏锐,或许真会有事发生,不过星城一向太平有序,又会出什么大乱子呢? 这样想着,他松懈了身子,往四下随意看着。 这一片是酒家客栈,尽管背街小巷里没有灯笼高挂,窗牖透出的光亮也能将周遭映得清楚。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房檐,赵水顿时停住。 “那个是——”赵水登时站直身子,看着那片反着微弱灯光的檐瓦,上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刮痕,“铁器印!” 他立即快跑几步,双脚在墙根处一蹬,提气飞身而上。 攀在屋檐处,赵水仔细去看那痕迹,半深半浅,深处磨去一块,浅处只有条曲折的线,勉强凑成了一个圆状。 旁人不会看懂,但赵水却立时勾勒出那刮痕的图案——那是一朵虞美人花的形状,是他爹自制的铁器头上的花纹! “他们已经来伴星城了?”赵水又惊又喜,飞落下地,顺着小巷一边走,一边四处寻找着。 又是一个!在一家酒楼的后墙木柱上。 第三处是在巷角尽头的一株茶树下,赵水凑近去看,发现那土似乎被人翻新过。他毫不犹豫地用手挖开上层的土,果然,土中藏了一方巴掌大小的木盒子——那是他爹平日里经常捯饬的八卦锁中的一种。 想来是怕旁人发现,才用此方式,里面定有留给他的话。 于是赵水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抹去湿湿的土渣,藏进衣襟中。 刚欲起身,忽然间,耳边传来隔壁大街上,措不及防的冲天喊杀声。 第十四章 斯人如虹(二) “杀人了……” “是恶人、恶人来了!” 一时间,哗然四起,疾呼之声由远及近,从昏黑的半边天向灯火通明处涌来。 但他们随即便受到了阻碍,一阵兵刃交错声,将拔地而起的气势转弯间压下了不少。 应该是苏承恒出了手。 果真出事了。 赵水立即向主街跑过去,一拐弯,便被面前的场景惊住了脚。 几十个人,黑成一片,手提刀刃一刻不停地迎面跑来,如猛兽出山般发泄似的见人就追、随处破坏。 更令赵水汗毛直竖的是,那些人撕扯破了的衣服里,透出的不是或黄或白的皮肉,而是黑黢黢的一片—— 那是,一块块丑恶不堪的星垢印。 更有甚者,挥舞着刀斧的时候身上的垢印也在如染色般扩大,往手臂上、脖子上,还有脸上蔓延。而越蔓延,那些人越是红了眼。 “苏承恒!”赵水叫道。 震愣片刻,他拔腿奔去,向那一堆“疯人”中的白衣靠近。 “嗖——嗖——” 赵水从街边小摊抓起一把木簪,集聚内力,双脚离地旋身而起,几只簪子瞬间如离弦之箭,先后飞出。 正忙于抵挡围攻的苏承恒察觉身边倒下几人,当即长剑一挥,挡去他人,脱身纵跃,落到赵水身侧。 “快往前走,散去百姓。”他双目仍紧盯逼近的恶人们,说道,“找人速速通报衙门!” 前面的市集喧闹,怕是还没注意到这昏暗边角的异样。 “好。你小心些。”赵水应道,后退几步,转身跃步而去。 夜间的集市,比想象中更为热闹,琳琅满目的年货一摊并着一摊,酒楼茶馆觥筹交错,街边还有几圈杂耍的,正敲锣打鼓地招揽过路人。 没有人会注意到,百步之外正向他们逼近的危险。 赵水先找了几个酒家的差人,让他们分别走不同的路去衙门和苏府报信,然后他看了看闹热的街道,无奈地揉了揉被吵闹声充斥的耳朵。 没再迟疑,他翻身跃入字画摊前,在摊主的怔愣下扯出一张空白红纸,抢过笔来一挥而就。 他又手持字卷,翻过两摊后,拽起年货摊旁的半筐爆竹,又跳入杂耍圈内,夺过吆喝人的铜锣。 架着一身东西,赵水直向半空飞身而起,落在了高楼的屋檐处。 身后,被他一番“强抢”的几个摊子,都忙乱起来,指着他叫喊,这一下,倒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噼里啪啦……” “咚咚锵锵——” 一串连续不断的激烈响声在人们头顶炸开,行人们纷纷抬头往声源处望过去。 只见屋顶上飞出一人,在瓦檐上翻滚,身后拉出一长条横幅,上行六个大字: “恶人作乱,速离!” 街上的人都停了脚,对这一行字的真假疑惑起来,一时间,竟空出一阵安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离作乱之处最近的那边。 有几人叫道:“不好了,出事了!” “那些人身上有星垢……” “他们朝这边来了!” 赵水立于高处,看着街上的人潮陷入一阵混乱后,慢慢地开始往同一侧挪动,或是逃向远处,或是躲入楼中。 不远处,苏承恒虽以一当十,也难以阻挡一群人,有几个跑得快的恶人已临近楼下。 “别捡了,快走!”赵水飞出几枚铁片后,落到一个还在装车的摊贩旁,催促道。 对面的人已经失了控,就像望见“猎物奔走”的野兽般,身上残留着不知是谁的血渍,见人群流散,冲得更快了。 眼下这情形,怕是苏承恒支撑不了多久也得伤于刀下。 赵水扶起位摔倒的路人,便往苏承恒那边跑去。一晃眼,他忽见临近刀刃相接处,方才行窃的那少年仿佛被人群遗漏了一般,正定定地站在那儿。 “跟我来!”赵水奔过去说道。 他直接拉起少年的手臂拐入支巷,借内力加快脚速,直至穿过几条巷道后,才停了下。 “继续往前走。”赵水气息微喘道,“这里太危险,你——” 异样的反光闪过,他一句话登时哽在喉咙里,下意识地抽手转身。 看清那少年之前,先撞入眼前的,是一把短小却尖锐的小刀,刀尖朝下,正紧紧握在少年手里。 若不是赵水一直紧绷心弦注意着周遭,此时他的手已是鲜血淋漓了。 “你——哈!” 那少年一招未得,毫不迟疑地再次挥刀刺来,赵水叹了一声,贴着刀尖仰身退开。 隔开几步的距离,赵水站定,这才将那少年此时的姿态看得清楚。 他两脚叉开而立,围在脖子上的布条滑落一半,露出了上面一块拳头大的黑垢印。他的脸上不再木然,而是挂着一种做着恶作剧般得意的笑。 这样的笑,赵水还从未从一个相似年纪的少年身上看到过。 他看着咧嘴笑着的他,从衣袖中抽出一个个小小的尖锐物,心中越感发寒,竟吐不出一个字。 “嘘——” 少年呼朋引伴似的,朝空中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然后他抽出一只小刀,在手中掂量了下,一抬头,小刀被他像石子般地往赵水身上抛了过去。 第二个是块银簪、第三个是爆破的竹筒…… 赵水一一躲过,仍处于懵然的他反应迟缓,更让那少年添了兴致。 “快来啊!”他冲着四下叫道。 黑暗的各个街角处,先后跑来了好几个人,差不多的年纪,有男有女,手里都拿了些明晃晃的东西。 赵水立于巷子一角,不免往后退了又退。 这些人,明明还未及冠啊! 胸口有种沉沉的感觉,让他感觉难受得紧。尽管四面八方接连射来锐利的物件,他仍难以出手反击,只是一味地躲避、再躲避。 但他在这样“围攻”之下毫发无伤,不免激起了那些少年的怒意。 他们向赵水逼近,甚至有的人开始不管不顾地比笔直向他冲去。 “这样下去不行。”赵水跃上一墙头,心道。 苏承恒那边还在孤身抵挡,他决不能被纠缠着困于此。 但若是此时离开,那这巷中万一有人经过…… 于是赵水跃上房头,跨过一排屋子来到另一条小巷,踏步挑起,想要翻上对面的房瓦。 但就在他飞身而起的瞬间,底下的墙角不知何时藏了一人,手持弹弓,对准了他的头顶就直射过来! “不好!” 赵水心道,连忙收力。但若此时落下,地上的那几个人必会追来将他团团围住,还不得被射个七疮八孔的? 一咬牙,他索性两手抱胸,任由身子不受控制地闭目往对面的窗牖撞了上去。 “哐当”一声,窗扇破开,赵水滚落到了地板上。 他贴地翻了个跟头,在一行屏风旁稳住身子,抬起头,才发现自己闯进了别家客栈的房间里。 宽敞的屋内氤氲着一层水气,赵水一眼便看见了房间那头的木水桶,以及沐浴之人结实健硕的胸膛。他的脸被帘子挡着,不知此时是何种神情。 赵水怕被误会,立马从地上弹起来拱手作揖道:“抱歉这位郎君方才被人追赶无奈借此落脚窗子的钱我去楼下赔打扰了在下还有急事先告辞!” 一口气说完,他绷直身子转身,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去。 忽然想起外面之事,开门前,他又添了一句:“对了,外面有人作乱郎君暂且不要外出的好。告辞。” 房门应声关上。 屋内泡在木桶里的人握了握拳,眼睛从房门的方向移到了屏风处,又赶紧收回目光。 “靖泽哥,是什么人?”屏风后,一人问道。 “一个青年。”木桶里的男子抓起衣物,跳出木沿后一转身,将衣服穿到了身上,“他可觉察到你?” “应该没有。”回答的那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已穿着整齐,但发丝间还蒸腾着热气,水珠不停地顺着肩侧长发低落。 那人一边将黑发束起,一边问道:“他方才说有人作乱?” 男子“嗯”了一声,看向掉了一半的窗扇道:“我还以为是小孩子在外闹腾,原来竟是在打架。那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屏风旁那人捡起的木盒子上。 “是八卦锁。”那人答道,“设计得倒是巧妙……” “我先下楼看看。”男子听着后巷杂乱的声响,提起木桶侧的粗长铁棍说道。 “好。” 那人看着男子从窗牖跳了下去,又收回目光,把玩起手里的物件。 “咚咚咚。” 房门在这时被人敲响。 赵水立在门外,静静等了几下,正欲再敲,房门被打了开。 从门里走出来一人,与赵水预想的高大魁梧不同,脸长得眉清目秀,个子也比他小了大半头。要不是正好撞见此人沐浴,加上他湿哒哒的简易束发与男子行装,怕是要认作了女子。 “实在抱歉。”赵水弯身行礼道,“方才走得急,在下身上一物似乎落下了。” “可是这个?”对方举起木盒,仰头看向他,问道。 声音也是清脆的,虽不比一般男子音色厚重,但也无柔绵之气。 不过赵水并未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在那父亲留给他的木盒上,喜道:“正是,多谢!” 谁知对方却收了下手,问道:“这是你做的?” 赵水奇怪,老实回道:“是我爹。” “解开过吗?” “还没有。” 那人默了默,与赵水对视一眼,见他面露急迫,便将木盒还给了他。 “外面哪里作乱?”那人又问道。 “几条巷子外的主街,不要过去就行了。”赵水将木盒收好,回了一句后,便要转身离开。 谁知屋内那人却走到了他前面,一边下楼,一边说道:“带我去看看。” 赵水见他身形板正、神采奕奕,估摸着也是习武之人,便跟上提醒道:“是恶人聚集,随意砍伤,衙门的人估计没那么快到,郎君若去可要小心。” “什么?”那人蓦地一顿,睁大了清亮的双目看向他。 赵水用目光表达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二人没再多言,一同加快步子往客栈外奔了出去。 巷子里的那些少年不知为何,一个也见不着踪影,赵水思量一瞬后不再犹豫,领着那人往集市飞跑过去。 主街的形势已然大变。 人群已经散了去,大街上空空荡荡,唯有匆忙逃离时留下的狼藉零碎。 赵水两人赶到时,所见到的是一个极为混乱的景象—— 恶人们也不再闷头持着器刃往前追赶,而是认准了一家灯火最胜的酒楼,围成一圈,疯狂地撞击着紧锁的门窗。 门外,苏承恒正与几个帮忙的会武之人各守一处阻挡着。 楼上的窗牗大开,躲在里面的人将木椅瓷盘一股脑儿地往楼下砸去,乒乒乓乓声接连不断。 “这么多人。”跟在赵水身旁的那人见酒楼下围了二三十个挥舞刃器的人,实感意外与心惊。 赵水注意到他倾身要上前,连忙伸手挡住,将他护在身侧,说道:“小心,我来。” 踩着倾倒的摊架提力而上,赵水如陀螺般绕着酒楼腾空飞转,一枚枚小如铜钱的器片从他手中飞出,钻向那扎堆的恶人中。 眨眼之间,一个个恶人应声而倒。 那人见他手法如此迅速,峨眉微动,随即收回思绪,左手从腰间摸出了一团黑红相间的长鞭。 “赵水。”苏承恒见面前倒下几人,意外中一抬头,望见了去而复返的赵水。 他的心内微感松快。 赵水也看清了他,只见他那平日里一尘不染的锦衣上,已经渗出几道血痕。 这稍一停顿,忽见刀光闪过,一把板斧不知被谁扔起,穿过人缝旋转着砸向苏承恒。 “小心!”赵水惊道。 苏承恒也注意到这一横空而出的斧头,连忙提身跳起。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斧刃割裂了他衣身的下摆,在他还未完全躲开的小腿上猛地划了一刀,带血落地。 展臂跳起的苏承恒如同突然折翅的大雁,身子一抖,便直直坠下。 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是他未曾经历过的狠厉一击,殷红的血聚成几流,浸染了地面。他脚一触地,便失去了控制身子要往下倒去。 但手臂随即被飞身过来的赵水稳稳地扶了住。 第十五章 斯人如虹(三) 周围的恶人见又跳过来一个,都像是找到了新的目标般,张牙舞爪地左右围堵住赵苏二人。 赵水肩上扶着已气喘吁吁的苏承恒,一手使出暗器,一手用力地拍打着酒楼的门扇,让里面的人开出一条缝。 门扇后,摇晃着几道人影,却都保持着一段距离。 赵水见那些个影子在探头张望,却无一上前,不免心急起来。 “开门!有人受伤了!”他大声叫道,又转而向背后的苏承恒低语,“有铜钱吗,给我。” 他今日只是想出来探探伴星城的路,哪想到会碰上着档子事情,所以身上能当暗器用的铁片只剩一二了。 不断失血的苏承恒忍着一阵阵上头的晕眩感,从腰侧掏出钱袋,暗中塞进赵水来接的手中。 “哇,这么多,多谢打赏。”赵水掂量了下沉沉的钱袋说道。 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情说笑,苏承恒大喘了口气。 他看着越发靠近的恶人,以及背后还无反应的大门,喉结扯动了下,对赵水挤出言语道:“若是门还未开,不必管我。” 赵水当做没听懂他的话,随意回了一句:“那要我管谁?” “管你自己。” “就是我把自己管得很好才会进来帮你。” “……” 苏承恒没再说话,手搭在赵水的肩上,嘴角扯开了一点笑意。 他父亲让他看清赵水的心性为人,他当时心存疑惑,因此与赵水的相处不自觉地带着些许疏远与提防之意。 但现在他想,或许可以笃定地回复父亲了。 而此时的赵水虽然言语轻快,心中亦是焦急的。 一来这么多银两,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实在可惜。二来,虽然这些恶人功夫大多低下,他有信心能带着苏承恒闯出围困,可却难保会再受什么伤——苏承恒不能再添伤口了。 “哗——” 正当他们陷入困窘,空中突然传来长绳划破风声的峻厉之声,直冲这边而来。 几名恶人身子一倾,便吃痛扑倒在地。 在他们身后,是方才跟着赵水的那人,从上挥绳而下,如天降救星般一招抵开了所有近身之徒,长鞭如电,转眼间便在外围替他们开出了一条路。 没想到这位看上去身形纤瘦、男生女相的郎君,竟有这般厉害的功力。 赵水心生敬意,向他一笑,又严肃道:“他受伤了。” 地上的血水开始流淌开,苏承恒因为流血过多,已伏在赵水的背上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蛾眉倒蹙,挥臂又是一鞭。 刚中带柔的力道从赵水面前闪过,逼退他人后,“哐当”一声甩在了门板上。 大门前空出一块,门扇终于被人打开一条门缝。 里面的人冲着赵水直招手,催促道:“快、快进来……” 赵水松下一口气,向外围的那位郎君点头致意,便匆匆拖着苏承恒钻入了酒楼。 酒楼大堂里已空空如也,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被拿去挡住了门窗,留下的几人都是青壮的汉子,紧张不安地注意着各处的动静。 “有伤药吗?”赵水问道。 “有、有。” 灯光下,赵水才看清苏承恒的面容,已是苍白吃力,额头上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醒一醒,坚持住。”他说道。 旁边有人围上来。 “麻烦找伤药,还有绑带、刀剪,再打盆热水,”赵水按照自己受伤的“经验”说道,但他毕竟不通医理,便又添了一句,“去楼上问问,有没有做郎中的。” “好。” 赵水剪开苏承恒腿上的衣布,化为血红色的绸布已与伤口黏连在一块儿,但血还是未止住。 这时热水被人端来,他注意着伤口,接过那人拧干的毛巾,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那递过来的手却停在半空中,传来一个脆脆的声音:“哥?” 如此熟悉,赵水不禁动作一顿。 “风儿?”他惊讶道。 眼前这梳着俩麻花辫、睁着水灵灵眼睛的,不是他日夜牵挂的妹妹赵风是谁? 一股心热涌荡开,赵水忽而想到什么,往周围看了看。 “爹娘不在这里。”赵风知晓他在寻找什么,低眸回道。 赵水刚提起的心又失落,本想有他爹娘在,眼下苏承恒的情形还好处理些——不过想来也是,倘若他们在这里,又怎会放任外面的恶人肆虐而不出手? 他重新收回目光,将毛巾递给赵风道:“你来擦伤口,我去取药。” “什……” 小小年纪的赵风看着手中那已浸了血的毛巾,还有伤者血淋淋的小腿,都觉得心在发颤。 可他哥吩咐一声便去找药了,容不得她有犹疑。赵风很少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样子,不敢添乱,只好咬着牙握紧毛巾。 “你、你忍着点儿。”她说道,也不知那闭目之人听不听得见。然后她微颤着双手,轻轻扯开衣块的一角,开始顺着伤口边缘焐热擦拭。 粘连的衣块一点点地掉落下来。 “拿着这个。”赵水递过药瓶道。 “好。”赵风慌忙接过。 药粉洒在那蜈蚣般的斧伤处,赵水又取过毛巾擦着血流,从楼梯处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一人领着位郎君匆匆过来,说道:“这位是郎中。” 那郎中扫了眼苏承恒的伤势,立即蹲下身把住他的脉搏,又挨个看向地上为数不多的伤药瓶,皱了皱眉。 “他怎么样?”赵水急切问道。 “去取火盆,到后厨找找有没有剩下的草木灰烬,还有火钳。”郎中吩咐道,才转向他回答,“暂时性命无碍,但若伤口感染,腿脚怕是会留下祸根。得尽快正经医治才行。” 腿脚留下祸根…… 赵水以前听镇里的人说过,有人上山被捕兽夹夹到腿,耽误医治差点儿得割断,后来虽然救下,但从此走路都一瘸一拐了。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赵水看向愈渐松落的大门,心道。 “风儿,帮郎中照顾好他。”一句话吩咐完,他已近门下。 几枚铜片穿过窗纸飞射出去,击退门前的恶人,一个身影从门中一闪而过,随后门又被立即关上。 站在前面的几名恶人被这迎面而来之人惊得一怔,正要定睛看清,迎面却飞来一物,小而有力,正中他们的眼睛。 一时间,双目剧痛难忍,几个恶人手中乱挥,却无一再往前动弹一步。 赵水收回抛物的双手,胸口有一瞬犹疑的堵闷—— “切勿动害人之念。”这是他爹授他武艺时,千叮咛万嘱咐的。 赵水也不知晓此刻心头升起的是否算作那“害人之念”。 一声干脆的鞭响打破了他的思绪。 只见不远处的那位持鞭郎君,一鞭挥出,将一恶人壮汉缠住,甩出十步之外,正撞南墙。紧接着又是旋身一鞭,将一人手上的大刀抢下贴地抛出,直割伤数人脚腕。 在他旁边,还多了个壮实的高个儿男子,铁棍乱目,一下子击晕了三人。 “出手更狠呐。”赵水啧啧摇头,放下了心头闪过的无用忧虑。 “多谢。”他一个跟头翻到持鞭郎君身旁,说道。 目光转回酒楼旁,赵水只见恶人队伍在新来几位的相助下,只剩下了十几人,正往后退着。 “小心他们还有后招。”持鞭郎君目光炯炯,面色镇静地说道。 果然,如他所料,片刻之后隐约传来一声哨响,两个恶人从街角冒出,手持烧得正旺的几支火把,径直往酒楼跑来。 火把被抛入空中,旋转如火舌。楼中之人见状,无一不面露惊惶,纷纷退开了窗边。 不好! 赵水赶紧摸出一把铜钱,奋力抛出,挡开了其中的两支。而他身旁的持鞭郎君也持鞭抖转,长绳缠住了另外的一支火把,往回勾走。 这一串街巷房连着房,倘若火真被点燃了,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赵水与持鞭郎君利用功夫的优势,一左一右守在狗急跳墙的恶人面前,一同抵挡那纷至沓来的火苗子。 这简直是对赵水反应力的考验,连他爹都没出过这样的难题—— 更何况,背后压着他的,可是数十条的人命啊。 “退开!”持鞭郎君喝道。 赵水闻言弯身下腰,鞭绳从他胸前甩过,缠绕住旁边一根即将撞上窗栏的火把,摔回了恶人的身上。 然而一个走神,又一小火苗蹿向持鞭郎君,赵水立即出手将它击开。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点头致意。 “传——” 大街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呼。 “前方作乱之人,速速束手!” 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让赵水紧绷的心神得以些许慰藉——总算撑到衙门来人了。 衙门派出的骑役先一步赶到,满街或站或倒的恶人,有的闻声便仓皇而逃,有的则不管不顾地对抗。 但不论怎样,局势已定。 收手的赵水望着陷入了新一轮混乱的大街,黑眸微动,展臂而起往方才恶人放火前传出哨声的方向快跑过去。 有人在背后领着这群恶人。 “分开追!”他耳边突然响起人声。 一转头,竟是那位持鞭郎君,看来他的想法和自己一样,赵水见他来相助,心中莫名快悦了几分。 他点头回应,便先一步在前一个巷口拐了进去。 往前追出不远,果真见一人影,正撒腿往前跑。 “缩头王八。”赵水暗骂一句,提力追去。 那恶人头子跑得极快,在一处墙头迅速拐弯,却没想另一条街上也堵了一人,于是立即刹住脚,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赵水追上时,正好看见持鞭郎君的长鞭与刀刃相抗,闪出一下刺目的火花。然后持鞭郎君收力落地,而那恶人头子则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转身看看赵水,个头更高大,迟疑片刻,还是选择再次攻向那身高平平的郎君。 “哗呲——” 这一下,鞭绳直接在恶人头子的腰腹处撕裂出一道口子。 他受痛“哼”了一声,身子随着力道翻滚,竟一下子被甩到了赵水面前。 这下赵水有些无所适从了。 那恶人头子慌乱间持刀相向,本也没抱多大逃走的希望,却不想面前的这人竟一个侧身,避开了刀刃。 同时也给他让出了条道儿。 恶人头子毫不迟疑地钻空当跑了出去。 “为何不拦住他?”持鞭郎君追至赵水身侧,皱眉问道。 “在下不会……”赵水撇了下嘴,悻悻道。 那郎君望着恶人头子逃走的方向,问道:“不会什么?” 赵水放下刚刚躲避时高抬的手,回道:“不会近身打斗。” 闻言,持鞭郎君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见闻般,杏眼圆睁,转头看向赵水。 “你的内力分明……”他话说到一半,看着赵水那似懂非懂的目光,又停了住。打量了他几分后,那郎君不再言语,说了句“跟上”后便提脚往前追去。 赵水乖乖跟在了后面。 他看着她招招干脆,追上那恶人头子后打得他哭爹喊娘,才将他打晕过去,举手投足间,丝毫看不到与外表相称的秀气。 带他回去时,持鞭郎君看见街上衙门的大队人马还未赶来,仍有恶人在乱斗纠缠,对赵水一扬头,示意二人跳上屋顶。 长鞭一挥,几片房瓦砸向地面,接连发出清楚碎响,吸引了地上之人的注意。 “还不住手!”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尔等领头罪人已被拿下,若再抵抗,有如此人!” 说着,他手中突然抽出一把匕首,直插入恶人头子心口,狠狠下剐。 赵水顿时惊骇。 但随即,他便发现那刺入处并无血痕,近处稍一打量,那郎君手中匕首的刀刃,竟是缩进刀身的。 可底下的人哪里看得清,只道对方亦是狠人。 赵水察觉到持鞭郎君向他使了个眼色,疑惑片刻,立即了然地偷偷将手伸到恶人头子背后,使劲儿掐起他的皮肉。 昏迷中的恶人头子面容拧成一团,疼得“哼唧”一声。 在地上的那些人看来,就是他被刀剐露出的恶痛表情。他们看到领头之人如此“惨相”,人性中的畏惧终于一丝一丝地回到了他们的心胆之中。 六神无主间,恶人们最后的抵抗开始消停下来。 赵水大大地松了口气,转头去看那持鞭郎君。 此时,夜空阔荡,渐盈凸月正称在那郎君的身侧,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透着英气的眉宇,和那仿佛闪着星光的眼睛。 持鞭郎君此时正看着地上一个个被擒下的恶人,微喘着气,松懈下来的面色带着安然,无声中勾起了嘴角,浅浅笑起。 赵水也下意识地弯唇—— 斯人如虹,光彩夺目,斑斓而无尘。 第十六章 入择天山(一) 继衙门骑役之后赶到的是苏家人,一来便到处寻找苏承恒,除了几个功夫不错的在外帮忙追捕逃跑恶人,其他的都一股脑儿地进了酒楼。 赵水也飞身下地,还未进门,便见那些个苏家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了苏承恒,将他往一块木板上抬。 “他怎么样?”赵水跟上道。 “无碍。”被抬着的苏承恒先答了一声,睁开眼,向他挤出微笑。虽然说话有气无力的,但至少眼眸已转回清醒了。 赵水放下心,点了点头。 好几位郎中背着药箱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赵水便退开身,给他们让出空当。 “哥!”赵风从下楼的人群中跳出,欣喜地叫道。 “有吓着吗?”赵水转回身,摸了摸她的头,问道。 赵风拐上他的胳膊,回道:“哥来了就不怕了。” 兄妹俩第一次分开那么多天,异地重逢,心头都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两人相互打量着,都觉得虽然只有短短半月多,可彼此的眼中都多了些不同的东西——这段过得并不轻松的日子,逼得他们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爹和娘去哪儿了?”赵水问道。 赵风的笑容慢慢散去,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他们午时便出去了,嘱咐我待在客栈。可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回来,离开这么长时间,这一路上都没有过的,我担心,就出来想在附近找找。谁知道……” 她垂下头,嘟着嘴没再说话。 赵水见她眼眶中隐隐泛起泪花,再想想在这陌生之地,年纪尚幼的她孤身一人时,是怎样的心慌无助,胸口不禁沉了沉。 他举起手摸着妹妹的脑袋,将她揽进怀中,安慰道:“没事,爹娘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这里乱,咱们先去客栈留个口信,然后一同去苏家歇息。” “嗯。”赵风强忍住委屈的泪水,乖巧地点头道。 “等等,我先跟人打声招呼。”赵水说道,走到门外,仰头看向对面的屋顶。 外面,哪里还有那位持鞭郎君的身影,只留下一个被捆得结实的恶人头子,倒在屋瓦上看着身侧几人高的地面瑟瑟发抖。 赵水走到大街上,往四下找着,也再无那人身影。 他竟就这样走了。 “你在看什么?”赵风上前问道。 “哦,没什么。”赵水回道,心里有些失落。从头到尾一直火急火燎地对抗恶人,竟还未来得及问那郎君姓甚名谁。 这样想着,他怅然笑了笑,道:“刚才碰到一个人,冰壶秋月甚为欣赏,本想交个朋友。可惜,他走得太快。” 赵风也往周遭看了看,满地的混乱让她立即收回目光。 努力抛开脸上的不悦,她笑道:“打跑那些恶人的定是好人。放心吧哥,以后咱们常住外面,再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听着妹妹的安慰,赵水笑了笑。 “走。”赵水领着她上街,说道,“还没吃饭吧?” “嗯……” “带你去吃好吃的,我这儿还有不少打坏人剩下的碎银呢。” “哥刚才真的可厉害了!” “那是!” “……” 月明星稀,这夜总算归入了平静。 可这一次规模不小的暴乱,却将以旋风般的速度,传遍整个星城,成为惊涛骇浪之中,那最开始的一点涟漪。 ------ 与此同时,星都城的宫城西北角,一间藏入地下的暗房之中,点着几盏明亮的烛火。 赵水赵风的爹娘各自坐在木椅上,目中闪着盈盈火光,低头不语。 而在他们对面端坐着的,是鬓角斑白、体态雍容却轻咳不断的老城主。 “你们,还是不肯说吗?”他声音低沉,叹了一声后问道。 “城主,您既已派人去了,他被迫跑到哪里我们怎能控制得住。”赵水他娘虞问巧回道,尊敬中透着一丝不平之气。 “虞门人。”老城主重重地说道,“你可知他的身份对星城意义为何?” “他的身份……在城主夫人将他交给我们的时候,他就是我们的儿子,仅此而已。” “星城的预言你们也烂熟于心,若他真有什么差池,如何向黎民百姓交代?”老城主言语间添了几分急切。 虞问巧闻言,也生出几分急躁,站起身道:“在城主您的眼里他就是个会闹出差池的人?凭什么,就凭他出生的时候刮了一夜的破风?” “问巧!”旁边赵孜低声道,示意她莫要逾矩。 听见丈夫的提醒,虞问巧撇开脸,没再说话。 暗房中穿进一股风,吹得烛火摇曳。 “城主。”赵孜起身作揖,平静而笃定地说道,“水儿是小民与内人一手带大的,起先我们也同您这般,心存担忧地看着他。但他天资聪颖,生性阔达,还很孝顺,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好好培养将来必是星城的栋梁之材。为何要架给这孩子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白白埋没了他?” 迎上赵孜那恳切中含有质问的双眼,老城主黯然垂眸,起身踱了两步后,背过身去。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我安排追踪队去将他带回来,曾吩咐过不可伤他,但若他有何伤人之举,就不必顾及,务必将他拦下。因此这一路,他逃得机灵,竟始终没拿得住他。” 赵水父母没有说话,老城主也停顿咳嗽了两声。 “但是七日前,他们碰到他和破儿动了手。”老城主继续说道,眉间的皱纹更深,“他使暗器欲伤破儿,追踪的人便使了真力,想抓住他。” 这件事,赵水父母自然不知,更无法想象他口中的二人缘何竟彼此碰了面,还是大打出手,不禁同时一愣。 “他们……或许注定了就是敌对。”老城主说道,声音中有几丝强忍的颤抖。 一阵默然。 先平缓了神色的是虞问巧。 她摇头道:“不可能,水儿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敢问城主,可知二人为何打斗,又是谁先动的手?” 这句问话让老城主微颓的背定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虞问巧,片刻后,垂眸答道:“是破儿。” 虞问巧提起的心宽慰下来,更有了底气,又问道:“那赫连少子可有受伤?” “没有。” “后来又如何收场?” “……”老城主张了张嘴,却气攻胸口,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抓着靠椅的一角,答道,“后来,他逃入山中,被追踪队伍所伤,然后……落入山下,不知所踪。” 赵水父母同时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冷气。 宫城中的追踪队伍的刀剑吹毛利刃,虞问巧不敢想象,从小被他们护着的儿子,当时的境遇是怎样地让人心疼。 “什么叫落入山中,不知所踪?”她上前一步问道。 老城主默然不语。 虞问巧登时生了怒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直地看向他,高声问道:“城主,小民且问您,那赫连破是您的儿子,难道赵水就不是您亲生的吗?就因为一个是天选之子,一个是犄角旮旯里的不知道谁随意污蔑的毁城之人,您就如此偏心?莫不是你要将他抓来,跟关着我们一样将他囚禁一生,才算对得起天下百姓?可您连您儿子都对不起,又怎么对得起别人?” “虞问巧!”听她越说越激动,赵孜立即拦她道。 “你别拦我,此事憋在我心中很久了,今日一定要说个清楚!”虞问巧说道,“当初城主夫人将他和玑云石一同交于我们,就是希望这个孩子能避开纷扰,过个自由自在的安定日子,是,我们本来避得好好的,是城主您偏不放心,将我们扰了出来。可是您知道吗,赵水那孩子,本就不应该是屈于那样一个小渔镇的平平之人啊!” 泪水盈于眼眶,被虞问巧偏头一把抹开。 她的语气弱了下去,开始回忆道:“水儿,五岁上灶台,七岁打算盘,十岁就能打一筐鱼回来。我们想让他通晓些道理,送他去了学堂,可又怕学得太多,万一将来行恶事难以制服,就要他旷课到店中帮忙。但这孩子,聪慧又懂事,布店学堂两头跑,竟没一个落下的。他还会自己赚点小钱,给邻里街坊送鱼送吃的从不吝啬,总会把最好的留给他妹妹。之前城里进了逃犯,随意杀戮,他担心我们,一定要自己挨家挨户地送货,邻居们都说,这孩子诚信又孝顺……” 说到后面,虞问巧的喉咙已颤抖得发不出声。 她未曾指望过这“白给”的孩子有多好,甚至预想过他往后带来的麻烦。 可赵水,偏偏生得这般令他们骄傲。 听着虞问巧含在喉咙里的啜泣声,其他二人皆为动容。 “城主。”赵孜也跪了下,拱手说道,“我们知道星城的安危最为重要,可赵水未曾做错过什么,与其将他当做罪人处置,为何不好好引导,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道:“毕竟,他也是您的孩儿啊!” 老城主闻言身子颤动了下,却仍是踌躇着,不予答复。 那是他的血肉,是当初费尽心思将他的出生瞒下了所有人才保下的孩子,更是让已故夫人日夜牵挂、积思成疾的儿子—— 他又怎会不心疼? 可秤砣总是有两个杆头的,另一头,压得是预言里的百姓疾苦啊。 又叫他这位万人之上的城主如何抉择? “咚咚。” 暗房的门被人敲响,打破了房内的沉默。 没有紧急的事情,这个地方是不许人轻易打扰的。赵孜和虞问巧看着老城主脚步匆匆地走出去,暂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们彼此无言,只是一同盯着屋内唯一晃动的烛火,各自安抚心事。 过了一会儿,老城主回来了。 他的步子缓慢,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在赵虞二人对面坐了下。 “先起来吧。”他轻声说道,抬手揉了揉额头。 “谢城主。”赵孜说道,扶着虞问巧站了起来。 他见老城主神色异样,想平缓下屋中氛围,便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城主表情凝重,答道:“嗯,是去接你们女儿的护卫来报,伴星城里酉时爆发骚乱,在案的逃犯聚众横行街头。” “什么?”赵虞二人惊异道。 “这百年来向来太平,怎会发生此事?”赵孜问道,“死伤如何?” “死者十余人。”老城主微微闭目,答道,“其实这些年,看着风平浪静的,实则一直暗流涌动。那些身上沾染污垢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城法或许……已经失去了让人人自省的威慑力了。尤其如今,破儿将入星考,外面的狼子野心者,怕是再按捺不住了。” 赵孜毕竟曾是开阳门人,臣心犹在、血性未泯,不免也为之心忧。 他握了握拳,说道:“没想到我们久居海边,这世道竟已如此,还真要应了那‘城州将乱’的预言。或许赫连少子早日入星门持政,才能安抚住民心。” 老城主点了点头。 “城主,那风儿呢,她在哪儿?”旁边的虞问巧接口问道。 “她和其他人被恶人围堵在酒楼中。”老城主回道,见面前二人惶恐起来,又紧接着说了下去,“好在当时苏家独子路过察觉,一时抵挡了住。放心,她无恙。” 赵水父母这才松了口气。 “苏副门主的儿子,想必也是人中翘楚。”赵孜说道,“他无碍吧?” “受了腿伤,险些丧命。”老城主说道,目光微闪,看向了他二人,“护卫事后查清,是赵水在旁救下了他,撑到衙门来人。” 目光相对,几人竟同时不知该说何话。 又一阵暗风钻入房内,吹得灯火燃亮了许多。 “你家女儿也跟他回苏府了。”老城主侧过身,望着墙上的身影道。 此时的赵水父母心中,自然是欣喜又骄傲的,但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老城主知晓了水儿的藏身之处。 赵孜立即再次跪下,说道:“城主,求您给水儿一次机会。从小到大,他还未按自己的意愿生活过。若您不放心,我夫妇二人愿留在都城,直到您真正了解了您的儿子。” 他们情愿拿自己当人质,换取赵水自在的生活。 “水儿这些年有你们照顾,是他的荣幸。”老城主仰头收回眼角的泪光,感慨道。 他何曾不想。 或许,真的可以给他们,也给自己和星城,一次尝试的机会。 第十七章 入择天山(二) “哥。”赵风端来一包针线进了书房,坐到赵水旁边道,“还没想出来么?” “嗯——这次有点难。”赵水点头道,转着手中的木盒子给她看,“你瞧,这木块一个连着一个,可以一次拆下来,但是这儿,喏,是个卡死的,如果起头拆错了不仅打不开,也复原不了。” 赵风点点头,两手撑着下巴趴在桌上,说道:“爹是怎么把它装起来的呀,真厉害。” “是啊。”赵水赞同地点点头。 “还没他们的消息吗?” “没有。苏灵人说一般人不会不留痕迹,所以很有可能是他们自己躲起来了。如此,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嗯。” 自那夜混乱后,赵家兄妹已在苏府住了两日。 赵风看了一阵儿她哥研究木盒子,然后掏出布包里的针线,缝制那一块块的纱布。 “你缝这个做什么?”赵水问道。 “苏哥哥的腿伤,不是说用药囊敷着好的更快么,我想给他多缝些纱包备用。” “人家苏大少爷,还用得着你?” “总比你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好。” “我哪有白吃白住?这几天可是我给他又找书又比划剑的,书童做得可称职了。” 兄妹俩拌了下嘴,又正经起来,赵风问道:“听说他要去星考?” “嗯。”赵水点头道,“看他心里挺急的,其实算算日子,腿伤能好,不过这段时间都不能练功了。” “这样啊。”赵风不免惋惜。 “没事儿,凭他的能力,加上这次抵抗恶人昭名全城,肯定能顺利通过的。” 赵风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一趟出来,她了解了不少星城的见闻,可算是长了大见识。 “诶,哥,你有听说过星城的预言吗?”她问道。 赵水一边拿木刀分割着木盒的缝隙,一边问道:“什么预言?” “就是那个……”赵风清了清嗓子,念道,“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后室将至,开阳生女。阴阳玄和,灵主之魄,终破天下之诅。哥,你没听说过?” 赵水摇摇头,回道:“从镇里出来我就一直往这边赶,路上没听闻过多少事。” “可是这个可有名啦!全星城上下都知道。听说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哦,精通预测占卜的天权门,他们的人各自天南海北的,却同时观测出了相同的这么一句预言。” “是么?”赵水不以为意地接了一句。 赵风却来了兴致,凑头问道:“哥,你知道这预言是什么意思吗?我有点儿听不懂,问爹娘,他们却不肯说。” 木盒子被撬出一条契口,找到了拆解门路的赵水一阵欣喜,弯起了嘴角。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呢……”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慢慢拆下木盒子上的小块,一边解释道,“要变天了,好人坏人一起出来,乱了城州,是福是祸咱们都躲不过。城主生了个儿子,和开阳门的女儿共同合作,启灵主的灵魄也会降世,最后打破天下的诅咒。” 说到这里,赵水忽然停住手,像是觉出了什么不对劲儿,皱起眉头。 赵风见状,也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赵水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已经找到你了,爹娘是在之后不见的,那——我还闷头拆这个做什么?” “噗嗤”一声,赵风笑了。 看来他一心在研究手里的东西,心思根本没放在和她的话题上。 “自然是你想拆它咯!”她回道。 赵水卸了劲头,停住手。 “别停啊。”赵风见状道,“把它拆开,万一爹娘留了别的话呢?” “说不定是留了银子呢。”赵水打趣道,他感觉到里面有块东西在摇晃。 于是两人脑袋都凑到了烛台旁,看着木盒被解锁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有张纸条。 “快看看!”赵风催道。 赵水将它取出,在手上展了开。 令他们失望的是,上面并没写着如何找到爹娘的办法,而且只有简短地两个大字—— “择路。” “择路?什么意思呀哥?”赵风问道。 赵水摇摇头,他也一头雾水。 再看木盒里,还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那是当初在小渔门被苏灵人拿去,后来还给了他爹娘的随身玉佩。 “果真留了值钱的东西。”赵风笑道。 “嗯。”赵水却没有回应她的玩笑。 他低头看着左手的“择路”,右手握了握透着凉气的玉,茫茫然不知究竟何意。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 “赵郎君,老爷招您过去。”外面的人说道。 “哦,好,稍等。” 赵水将手中的东西藏入腰间,又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进布包,对赵风说了句“早些睡”,便跟着那人往院外去了。 苏清远正立在主院的大厅内,手里拿了份信笺,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伤了腿的苏承恒。 “苏伯伯。”赵水进门作揖道。 苏清远转过身,点头回应,然后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他,道:“这是你爹娘寄来的信。” 他的爹娘? 赵水一怔,随即上前双手接过。他的内心莫名紧促,打开信的手都有些不够灵活。 信上是他爹的字迹—— “水儿, 爹娘已认携玑云石背井离乡之罪,此时身在都城,需停留一段时间,一切安好,勿念。 伴星城暴乱一事已有耳闻,深感痛心,亦为我儿欣慰。好好照顾风儿,一切听苏副门安排。 勿忘本心。 尔父赵孜。” 爹娘早就说过,躲避了那些想抢夺云石之人,就回都城承担过去的罪责。因此赵水看完信,一颗提起的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只是他们每次留信都在最后加一句“勿忘本心”,倒是让人无奈。 “你爹娘所做非罪,不会在都城受苦。”苏清远说道。 “嗯。”赵水应道,“多谢苏伯伯。” “不必谢我,而是我们苏家要多谢你。昨日承恒若非你在旁相助,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承恒——” 苏承恒闻言,撑着椅边站起,正身而立,要给赵水行礼。 赵水连忙拦住,道:“别这样。那时的情形换谁都如此,更何况苏伯伯于我一家有恩,承恒兄,我亦当他做朋友,自然不能弃之不顾。” 他笑着扫了苏承恒一眼,后者依旧是沉静如山的平淡模样,微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应了他的话。 “为人信义是好事。不过……”苏清远点头道,“听说作恶之人里,有几个双目受伤,水儿,可是你伤的。” 赵水心觉奇怪,但也干脆地答道:“是。” “往后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做如此伤人要害之事。他人如何做是他人,但是你——” 苏清远说着,一抬头,迎上赵水明亮而渐生困惑的眼睛,顿住了话。 “你……第一次出门在外,还是约束些好。”他简短地结束了话语。 “是,晚辈谨记。”赵水拱手道。 他心里却觉着奇怪,怎么苏伯伯的话,听起来跟爹娘先前嘱咐的如出一辙。 或许是担心他初入星城不懂规矩,莫名染上星垢? 这样倒是说得通。 可昨夜情形,谁又能始终控制得住手中轻重?更何况是那些伤人恶徒。苏承恒在旁听着,觉得父亲所言未免苛责,提醒道:“父亲。” “行了。水儿,坐吧。”苏清远笑了笑,与赵水一同坐了下。 他两手搭在双膝上,定定地看着赵水,问道:“水儿,你读书怎样?” 在两个知书达礼的人面前,赵水自然是赧然笑笑,回道:“只是略通些基础罢了。” “听你爹娘说,你很好读书。” “不过是读些杂书。” 苏清远低眸思转,一字一顿地问道:“水儿,你可考虑过,与承恒一同前去参加星城大考?” 这未曾预料的问话,让赵水一怔。 他转眸去看苏承恒,见他仍神情淡淡,显然已经知道了苏伯伯的提议。 所以,这句问话是认真的。 “我……”赵水竟一时语塞了。 星城大考。 他是对它好奇,觉得定能遇见许多厉害的同龄人,扩扩世面。 可他自己呢,去参加星考做什么,为了将来做官光耀门楣么? 将来…… 呆在小渔门时,赵水曾勾画过许多次将来的模样——挣大钱、结婚生子,然后买条船,带着孩子出镇游历一番。 可如今莽莽撞撞地出了渔镇,却不知将来为何了。 见他未答,苏清远说道:“你爹娘也写信给我,说你这么些年一直在他们的意愿下过日子,现在既然出来了,水儿,你需得想想,以后要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成为什么样的人……”赵水迎着苏清远的双眸,心中念道。 他的前方似乎迷雾一片,忽有一阵大风刮过,隐约间,像是快要看见了朦胧之后的依稀模样。 “可是星考的公众遴选已经结束了,父亲想要如何做?”苏承恒问道。 他并未关注到赵水的犹疑,在他看来,青年才俊角逐星门选拔,是理所应当的事。 “此事为父已考虑过。”苏清远答道,“当初老爷子听闻许家之女有几分本事,本想成亲之后你与她一同前往,因此多领了个名额。审查的人听说是许瑶儿,毕竟是将门名家之后,所以直接给了邀考帖。 之后你们入泽天山,一切全凭本事,不问男女、不问出身,而且只需交上考贴、身无垢印便可,所以水儿可以借她的名额随你一起上山。入山之后结果何如,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如此便好。”苏承恒点头回道。 赵水自己还没想清楚,却听两人都已经把之后的事盘算好了,一时不知该回应什么。 他只能闭口向二人笑笑,又独自陷入沉思。 伴星城又开始下雪了。 苏家后院里有一块竹林环绕的空静地方,是专门建给苏承恒习武用的。这几天虽然伤口不能受力,但苏承恒仍每日不间断地到那里的听竹轩中打坐修习。 暖炉中的热气翩翩扬扬,茶壶的盖子被咕咕作响的水一下下顶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开了。” “嗯。” 苏承恒见仰身在轩厅另一头的赵水仍静然不动,无奈又提了声调道:“茶水开了。” “啊?哦!”赵水这才回过神儿,哆嗦一下从地上坐起,捡起抹布去提茶壶。 两盅清茶泛着波纹,一杯被放在苏承恒面前的桌案上,一杯赵水自己拿了来,又回到他对面的坐榻上坐了下。 “苏承恒,你说——”他寻思着问道,“以我这样的程度,有资格参加星考吗?” 苏承恒闭目而坐,回道:“你已经可以参加。”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那些参加星考的人,他们都是怎样的水平?” “未曾见过,不知。” 赵水歪了歪嘴,移开目光又望向轩外的飘雪。 听他没再说话,苏承恒睁开眼来,端详了他一阵儿,正言道:“但在我眼中,你是对手。” 赵水转头看向他。 “与我一同竞选星门名额的对手。”苏承恒重复道,确定地、甚至还带着挑战的意味,让他不得不相信所言非虚。 “可我是在星城最偏远的地方长大的,无论学识还是功力,总归与你们有差距。” “那倒确实。” 苏承恒回答得轻巧干脆。虽然是赞同的话,但赵水听着难免有些不是滋味的失落。 “不过。”苏承恒转言道,“外在境遇无法选择,人与人之本身,并非按此相比。” 历届星考除了能力外,品行与潜力也是考察的重点,他并不认为赵水会落得人后。 但这句话苏承恒没有说出口,赵水自然也不知。他只听了上半句,却已感受到这位友人给予自己的尊重与鼓励了。 是啊,人跟人怎么能这么做对比呢,倒是事临自己身上,反而眼界小了。 “行吧!”赵水释然了许多,叹道。 就当去长长见识,或许还能多交些朋友,爹娘让他自己“择路”,当然要选有趣的一条路。 “哗啦——” 空中飞来苏承恒抛出的书卷。 赵水直起身出手接过,展平一看,是本伏虎拳法。 “给我这个做什么?” “习拳。”苏承恒说道。 第十八章 入择天山(三) 赵水举着书卷哼笑了声。 他垂下手,说道:“想我爹自我会走路开始便训我飞身轻功,学了这么多年才练到这程度,现在学拳脚招式,未免也太临时抱佛脚了。” 苏承恒却捡错了重点,睁目问道:“你说,自小习武?” “是啊。” 所以才会练就能驱使那样快的暗器的内力——苏承恒心想——看来赵水的父亲是用了心给他打好底子。 可是为什么又不教给他与人对招的功法呢? “现在练确实晚了些。”苏承恒面上仍平平静静,缓缓说道,“但你需习得的,是如何将内力用于各种招式上,此为习武的基本。” 赵水这才想起先前苏承恒说过,内力是本源,并不止用于轻功暗器上。 于是他收住笑容,重新拿起手中书卷,认真翻阅起来。 他在苏承恒时不时的简要指点下,开始练习拳法的一招一式,四周的雪花轻扬,在他手脚交接间一阵速降,或是融化、或是往旁散了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水除了每日照顾妹妹,便是和苏承恒一起习武、读书。 即便是正月佳节。 苏承恒很早便被叫去用家宴了,赵水和妹妹不便打搅他们家族聚会,因此用过晚膳之后,便躲到了听竹轩里。 赵水练完一套拳法,气喘吁吁地在轩边的台阶上坐了下,即便周围白雪皑皑,也挡不住他浑身流汗的热气。 “哥,喝茶。”赵风身披大衣,端来一杯热茶,在他身旁坐了下。 她说道:“哥,你好厉害,我听苏伯伯说,你进步可快了。” 赵水笑着点点头,说道:“嗯,好像是因为内力扎实,所以学得容易些。” “那你去星考定能收获不少。” “到时候正好在都城,考完之后,咱们一起去找爹娘。” “好!” 提起父母,两人都默然了几分。 周围的爆竹欢语声此起彼伏,充盈在他们的耳中,让这对许久没与父母联系的兄妹感到怅然若失。 赵水见妹妹半低着头,耸了耸肩,往后仰着身子倚在台阶上,提高语调岔开话题道:“风儿,你看,今夜的星光真亮。” 赵风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仰起头,靛青的夜空上,星星如散沙般散了满天,也勾起嘴角。 “嗯,好漂亮。” “听闻星术,便是和天上的星星通灵,汲取它的力量,所以修为能比常人增进快上许多。”赵水讲述道,“这是星城的立身之本。” “……” 两人一同仰望着夜空,感受着这份清宁。 四下竹叶沙沙,夜风习习,仿佛就此置身于广阔天地之中,让人舒畅自在。 星光璀璨,在赵水的眼中一闪一闪,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向了夜幕中好似近在咫尺的一颗星。 星光亮了一瞬。 赵水手指微缩,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手臂移开,又去“抚”上另一颗星。 另一颗的星束也突然变强,又倏忽不见。 “哥!”赵风惊讶地叫道,“哥,你刚才看见了吗?” 赵水懵懵然,“嗯”了一声。 赵风却欢快地跳将起来,说道:“真的?哥,你已经能触动星星了,可真行,到时候爹娘知道了肯定高兴极了!” 可是这通星之术,不应该是入了星门之后才可以习得的吗?赵水心中疑惑。 他再故意去指,星光的闪动微乎其微,有些分辨不清是否是在迎合他的指动了。 “碰巧罢了。”他收回手,对妹妹说道,“此事算不得什么,风儿你别与旁人说,免得惹来笑话。” “哦,好!”赵风应道。 两人继续静静坐着,赵水慢慢翻动着自己的手掌,看着它,不禁飘远了思绪。 方才指的那两下,其实他觉出指尖上有股力量在牵引着他,分分明明。 ------ 正月初八,是择天山开山迎考生的日子。 天南海北的考子都会如期而至,为入山做好充足的准备。因此每逢大考时节,择天山下的小镇便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泽天山位于伴星城和都城的交接之地,离苏家只有半日脚程,因此苏承恒与赵水二人一直等到初七,才在一大早乘车往西边出发了。 临出发前,苏伯伯对他们叮嘱了许多,尤其是向赵水再次强调,一是藏好身份莫让他人知道他父母是谁,二是与人为善、量力而为。 待二人到了择天山下的小镇时,已是晌午了,便决定先找个地方吃饭,再上 “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考子必备防身灵器嘞!” 一路走过,吆喝叫卖声不断,琳琅满目的玩意摆在街边,一个并着一个,摊贩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边。 苏承恒目不斜视,只顾往前走去,跟在后面的赵水却兴致勃勃,左顾右看。 “那个棒子不错。”赵水看摊边一人在展示他的物件,一头是刃器、另一头能取火,设计得巧妙又顺手。 他还发现有好几样可以当做暗器使的小东西,便问:“你说,我要不要多备点器物?” 又望见卖除霉的茶叶的,生意不错,赵水寻思道:“这山上的屋子,不开考的时候都是闲置无用的吗?” “……” 对此,苏承恒一开始的回答是“不需要”,后来索性直接忽视。 但赵水却仍感到新奇。 他看了一阵儿,两臂撑在脑袋后面一边走着,一边盘算道:“这考生共七百人,算作摊位七十,一摊承接十人,一人采买的盈利大约三十文,所以短短几日,便能赚三百文!若是买卖上再出些新意,或是让利私售……唉,早知道我就提前几日,过来先赚上一笔了。” 畅想间,赵水听到一片叫好声,仰头望过去,是有人搭了高台子,一蒙面娘子身着彩衣,正在一圈伴舞的簇拥下飘然旋转着。 看着她们身上的单薄衣裳,正月冬日,赵水不禁打了个哆嗦——一定很冷吧。 等一下! 赵水停住脚,仔细看向那主舞之人——身姿高挑、媚眼弯弯,即便蒙着面纱,依旧能看出七八分的似曾相识。 这不是…… “苏承恒!”赵水下意识地叫道。 听赵水语调忽转,苏承恒才注意着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那个人——”赵水说道,却咽住了后面的话。 那小娘子既已决心逃开,他又怎能在这情形下贸然指出来?何况她宁愿在外歌舞,也不愿做那苏家的嫡儿媳啊。 “没什么。”赵水摇摇头,说道,“就觉得,挺好看的。” 苏承恒皱皱眉头,往那台上看去,莺莺燕燕得一片,心内觉得在此地歌舞升平,实在有辱斯文了些。 于是他没再理会赵水,顾自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在一家酒楼里歇了脚。苏承恒看来不是初次来这儿,入座点餐很是自然熟练。 菜还未上,桌边忽然站来一人,背着个大包裹。 “二位也是来参加星考的吧?”那人弯着腰,拱手作揖道。 苏承恒和赵水一抬头,见是位娇小玲珑的妙龄女子,年纪看着比他们小,圆圆的脸,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在打量他们。 “嗯。”苏承恒点头道。 “二位带东西这么少,还未在外面采买过?”那女子喜洋洋地笑道,一甩胳膊,将背上的包裹拉到了身侧。 包裹口子被她打开,赵水看见里面小东西林林总总,竟都是方才在外面街上看到的玩意。 只听她凑近压低声音道:“外面卖的那些仗着临近山门,要价可狠了。我这些,原样原货,保管好用,而且只拿外面的七分利,你们碰上我,算是赚了!” 赵水不禁偷偷笑了下——看来他想的赚钱法子,真有人已经在做了。 “不必。”苏承恒直接拒绝道。 那女子却不气馁,仍是笑嘻嘻的,说道:“这位星同,今年大考与往届意义不同,你也知道,此次入山肯定更加严格。看你温文尔雅气度非凡定是才能了得的,但山上状况难测,物件小也好带,有备无患才能更顺利地考入星门嘛!” 这女子倒是口齿伶俐,赵水心想。 “我这儿剩的东西也不多了,你们两个人,买得多的话价钱还可以商量。”没给赵水他们拒绝的机会,她直接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紧接着说道,“看咱们也算有缘,我偷偷给你们看些好东西——前门人画的择天山地图、星考官的名单与喜好,还有上好的寝房,我这里都有!不过这些都难得拿到,所以价钱偏贵……但对二位而言,也是值得的。” 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对方还如此热情。 因此苏承恒带了些笑,和颜悦色地再次拒绝道:“多谢好意。不过星门考试注重才学武德,其他无用。” 那女子这才放弃,鼓了鼓两腮,仍是笑着道:“这位星同说得在理。没事,我叫金湛湛,等之后入山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找我哈!” 见她转身要走,赵水连忙拦住了她:“这位小娘子……” “什么小娘子。”那女子背上包裹,两手交叉抱胸道,“在这里要叫星同,叫我金星同。” “好,金星同。”赵水笑道。 入择天山的乃是天下想入星门的考生,因此相互之间的称呼称作“星同”,象征着彼此是志同道合之人。 “有什么需要的?”金湛湛问道。 赵水打量了下她的包裹,招呼她坐下道:“你让七分利,不对,再讲讲价钱算作六分利,卖一人赚十八文,但薄利多销,就算是买过的看这么便宜也会想多备些。所以你找上的人十有八九会买,如此……一柱香的时间一次买卖,那不是可以赚很大一笔?” 听他算盘打得清楚,金湛湛转着眼珠看向他,说道:“说的在理,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你方才说,剩的不多了,但我估计肯定还有好些存货,藏在别处吧?”赵水猜道,毕竟没有哪个商人遇见挣钱的机会,不会一挣到底的。 见金湛湛不说话,赵水倾身靠得近了些,说道:“这样,咱们打个商量。你一人之力,还是买得有限,而且年纪小,怕是不能让人轻信。要不我帮你多带些货在身上,咱们一起卖,甚至可以借个名头——伴星城苏家在此让利销售,你看怎样?” 饭菜已上,本在慢悠悠吃饭的苏承恒闻言,抬眸用微怨的目光看向赵水。 后者自然是眉头一挑,不做理会。 伴星城苏副门的名头,星城上下的为商之人自然都知晓。他虽官位不及门主,职责也闲散,但做生意的头脑却是一绝。 金湛湛忙摇头道:“这怎么行,做生意讲信用,我又不是苏家来的,不能骗人!” “你不是,可他是啊。”赵水一扬头,笑道。 金湛湛领会了他的意思,登时瞪大双眼,看向苏承恒。 她惊得站起,喜道:“早就听闻苏家郎君要来入考,没想到竟在这里碰见!小女子见过苏星同,有眼不识泰山,令尊可是我最崇敬的人!” 苏承恒嘴角微泯,点了下头。 他虽出于经商世家,但对于行商之事并不感兴趣,因此对于金湛湛所说的“崇敬”,感受不到丝毫意趣。 “怎么样,同意吗?”赵水却是懂的,趁热打铁道。 金湛湛又恢复了谈生意的架势,问道:“有何条件?” 赵水抿嘴一笑,回道:“货品三分利,再留一间上好的寝房、一张地图,如何?” “三分?”金湛湛提高音调道。 “是。” 她闭了口,盘算起这笔合作是否划当。 他们买的东西不多,但多一个人卖,收益却是双倍的,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行,就当交个朋友。”金湛湛应道。 “好。”赵水笑道,“要不坐下一同吃顿饭,再一起去?” 金湛湛扑闪着一对机灵又可爱的眼睛,悄悄看向苏承恒,问道:“可以吗?” 出门在外,本就多结交人的。虽然苏承恒对这两个“钱眼子”的话题无感,仍是欣然点了头。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金湛湛年纪不大,对择天山的情况竟了解甚多。 一顿饭间,他们知道了择天山的布局、记住了星考官们各自偏向的重点,甚至连山上的日常伙食如何,都一清二楚了。 然后苏承恒总算明白赵水为何如此积极地搭话——他的敏锐活络,还真是不得不佩服。 用完午膳,赵水便跟着金湛湛一同上街去谋生意了。 苏承恒闲极无聊,将行囊暂存于酒楼,也到街上悠哉地散起步来。 第十九章 群英荟萃(一) 苏承恒今日的心情甚为不错。 一来腿伤已痊愈,如期来到这向往已久的地方,天也是晴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二来转悠了一圈,他碰巧遇见好几位认识的青年子弟,群英荟萃,更让他对之后的经历感到振奋。 不知不觉,又走回原路,苏承恒打算回到酒楼去等赵水。 “好!” 旁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好声。 是先前路过的红台子,依旧轻歌曼舞,但此时围观的人更多了,而且似乎兴致很高。 苏承恒无意地瞥了眼里面,注意力被台上的淡粉身影一时吸引了住。 是赵水指给他看的蒙面女子。 也不知这次是她第几次上台了,但与之前的翩翩舞姿不同,此时她一身轻纱,手中却左右握着一对蝴蝶双刀,动作迅捷,身如轻燕地在台上挥舞。 见她一招一式虽然简单,底盘却扎实稳健,苏承恒心道了句“人不可貌相”后,便收回视线,抬脚要走。 “砰!砰!” “哇啊!” 两声鼓响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台上的蒙面女子一个单脚离地,双臂展起,将手中双刀向两侧抛出,刀身“唰”地插入刀鞘缝隙,而紧随着刀把飞出的,是淡淡的七彩纱带,霎时遮去了半边蓝天,好似长虹临空。 她旋身而起,从围观人群中飞出,彩色的纱幔随风而起,撒下一片花雨。 如此盛景,自然引得人人悦然—— 即便是觉得这场景有些艳丽媚俗的苏承恒,亦低头看向了飘落手上的花瓣,沉浸在这冬日落花之中。 然而下一刻,蒙面女子没注意身后的轻纱,不巧正好被刀夹勾了住,将她飞起的身子猛地往回拉。 那女子反应不及,腿脚慌乱着跃过众人,却仍难以控制住,眼看就要摔往大街上。 而这边,苏承恒察觉到不对,一抬头,便见那蒙面女子从天而降,直直地便要往旁边的地面扑了过去。若他不拦住,定会摔个四脚朝天。 于是他立即倾身出手去拉那女子的手臂。怎奈对方的衣袖宽大,苏承恒差点儿抓了个空,只拉住几根手指,赶忙用力往回拽。 一时间,苏承恒没考虑到对方是位体态轻盈的女子,气力用得有些大了,只见一团淡粉轻衣直面而来,软糯糯的身子顺着自己的力气直直地撞入了怀中。 香气扑鼻,他略一怔愣,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你……”最后这一摔让那蒙面女子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又被男子占去便宜,她不禁生出几分气恼道。 可抬头一定睛,她见是位样貌不错的白面书生,被撞到后的反应比她更为拘束,蒙面女子的心情又忽而转好。 “在下冒犯了。”苏承恒弯腰赔礼道。 他拱手行礼,停顿在原地,却没听见对方的回答。 心内疑惑,苏承恒稍稍抬头,只见眼前的蒙面女子身姿摇曳,两手把玩着肩侧的发梢,正眉目含笑地上下打量着他。 如此风尘模样,让被她灼灼目光盯着的苏承恒感到不适。 “无妨,是小女子功夫不到家。”蒙面女子语气柔婉,双眼从他身上“恋恋不舍”地移开,转向了围观众人,“这厢赔礼了。” 人群中响过一阵言语与宽慰的掌声,听到台上的鼓声再次响起,注意力很快从蒙面女子的身上移了开去。 苏承恒趁机欲走。 “这位郎君且慢。”蒙面女子仿佛后面长了眼睛似的,转回身说道。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他面前,偏头小小地行了个礼,声音含笑道:“小女子还未谢过郎君呢。” 苏承恒两眼看着别处,淡淡答道:“无妨。” ”想必是我们学艺不精,郎君见多识广,看不进眼,才如此急着要走吧。”女子又说道,柔声中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此等女子,见人便贴,苏承恒只觉自己似乎缠上了个麻烦。 拘于礼节他没有直接冷面离开,但也不愿多说话—— 通常这种时候,只要他不开口接话,缠着他的人便会自讨没趣走开了。 “看来真是这样。”蒙面女子黯然低眸说道,再抬头,眸子里又转换成洋洋的自信,“不过这大冷天的,没有能力也有苦力,莫不是郎君看小女子不顺眼,才不肯留下一二些个捧场礼?” 苏承恒的眉头缩了一下。 “捧场礼?”他轻声重复道,转过正眼去看那蒙面女子。 本以为她的殷勤是看上他锦衣才俊,原来只把他当做区区看客,在这里厚着脸讨要赏钱。 只见她伸出五指纤细的手,侧头说道:“郎君必是善乐知曲之人,兴趣相投,一定不会吝啬吧?” 此言既出,一般男子自是抹不开面子,乖乖掏钱。 可苏承恒却偏偏正好相反。 他从来不会在这无谓的事上浪费财物换个薄面,尤其这小娘子理直气壮的模样,更勾起了他几分不服之气。 看了眼女子摊开的手掌,他一挑眉,回道:“若是娘子反应再机敏些,在下自然乐意捧场。现在已经免了狼狈局面,这位娘子莫不是心思太粗,连愧怍都不知么?” 他的嘴角带笑,却让蒙面女子感觉到几分轻看的意味。 “你……” 她的态度变得极快,嗖地收起手来扬头道。 “苏承恒!” 在这时,大街上传来赵水的招呼声。 他手里提了个大布包,一脸挣钱后的得意往这边挤过来。直到走得近了看清那站在苏承恒面前的女子时,笑容不禁僵在了嘴边。 “你们……”赵水一时不敢确定,两人之间是否如他所想的那般“伉俪相遇”,便先向蒙面女子问道,“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 蒙面女子见又来一人,以为是有人故意搭讪,立即转回温柔语气,娓娓笑道:“这位潇洒郎君认得小女子?” 这声音,是她没错。 得……她竟然把他给忘了,心还真大。 “她要强买强卖,不用管。”苏承恒简洁地“解释”道,便要走。 “诶!”女子将他拦住,说道,“观人表演给人钱财,不舍得给就不给,什么强买强卖。” “不知这位娘子,何时见在下在此观赏?”苏承恒也不依不饶地反问道。 “……” 这还是赵水第一次见苏承恒和人反嘴,有些惊奇。 而且没想到,能引得内敛的他多言的,竟然还是这位未过门的妻子——真是冤家路窄啊。 “哎哎,等等。”赵水大概听明白了,插话道。 他拐了拐一旁苏承恒,向那女子使眼色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谁啊?呵,二位郎君人模人样,还想仗势欺人不成?” “他姓苏。” “我管他姓苏姓王八,哼,一毛不拔的臭男人。” 苏承恒闻言气道:“你这女子……” 赵水连忙挤到了两人中间,提高声音将他的话堵了回去,字字清晰地说道:“他可是伴星城苏家独子,苏承恒!” “那又——”女子的话卡在了唇上。 赵水抬眉看向她。 “劳烦这位娘子再看看在下,真的,不记得了?”他站得正了些,看向那女子歪头念道,“当日天上飘雪,小娘子一身红衣,于危难时相救,为答谢,予以承诺替……” 后面的话被蒙面女子用手生生捂了住。 她拖拉着赵水往旁边走出好远,直到保证人群盖住了苏承恒的视线,才松下手。 “看来在下认得没错。”赵水缓了口气,抱胸说道,“是你吧,许瑶儿?” “不许叫我名字!”许瑶儿立即道,揪上赵水的衣襟,“你要是告诉苏承恒,就死定了!” “不会,绝不会。你让我叫你什么就叫什么。” “叫我,姚许吧。” “可以,姚——姚娘子。”赵水一口应道,这才让她松了手。 许瑶儿平缓心绪,斜眼瞥了瞥苏承恒的方向,又上下看着赵水,问道:“你怎么还跟他一起,莫非真嫁过去了?” 这许瑶儿说话还真是…… “你呢,是趁着热闹在这里做生意么?”赵水问道。 “要你管。”许瑶儿回嘴道,顿了顿,又伸出手搓着手指道,“喂,那个有没有?” “什么?”赵水奇怪道。 许瑶儿示意了一下街那边的苏承恒,回道:“他观人舞刀,不愿打赏,要不你替他垫上?” 赵水叹笑一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赚了一笔?得,算我给你的谢礼。” 她当初保证帮他找到苏伯伯,虽是信口开河,但也得益于她的引线才真的见到人。 “给,不过不多。”赵水从腰后扯出个钱袋子,说道。 “多谢这位郎君,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掂量了下重量,许瑶儿秀目一弯,行礼道。 “不用,在下应该多谢……” 赵水还没说下去,对方就顾自退了两步,拎着钱袋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红台去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 苏承恒望见许瑶儿走了,便从人群中缓缓走了过来。 “你认得她?” “嗯,见过一面罢了。”赵水说道,取下身上背着的沉甸甸的大布包,在苏承恒面前晃了晃,“看,收获颇丰!” “你买的?” “是金星同送的。本郎君帮她卖出一大批,她赚得高兴,还说以后要找我合作,这些就当见面礼了。”赵水喜道,“她还说,上山分配寝房的时候会给我们安排上房,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准。” 苏承恒自是看不上这些个小玩意,摇了摇头。 突然,大街上有人兴奋地高声招呼道:“来了来了!” 另一人回道:“真的,在哪里?” “快到山门啦,赶紧的!” “好,走走走。” 赵水见周围的人闻声都面露喜色,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就连在红台子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不免心觉奇怪。 “他们这是要去见谁?”他问道。 苏承恒看着人流的方向,也悦然弯嘴,回道:“应该是他来了。” “他?” “星城城主之子。” 赵水垂眸念叨了下,想起来他妹妹跟他提过的星城预言,“后室将至,开阳生女……终破天下之诅”,登时了然。 “你是说,预言里那个可解天下诅咒的城主后室?” “是。此次星考之所以非同往常,就是因为有他的参与。”苏承恒点头道,双眼放空,远眺连绵起伏的择天山,“这一届选出的星门子弟,若按预言中的寓意,便会是今后一同辅佐后室、兴城安邦的臣子。” 他一直等的机会,就是这一届的星考。 “是这样么?”赵水却未体会到他此时的胸中所思,只是感到新奇,边跟着人流往前走边说道,“那咱们也去看看。” “你不是早就见过了……”苏承恒回道,但两人汇入人潮后,话语便被盖了过去。 大街上一下子变得空当许多。 红台上的舞女也都纷纷退下,收拾着东西打算离开。许瑶儿此时已脱下艳丽粉衣、摘去面纱,换上一身轻便束腰的女子装束,正站在一对父女面前。 “真是多谢你了,多谢了。”女孩的父亲双手紧握着好几袋钱物,感激地直作揖道。 许瑶儿此时已没了外人面前的媚态,悲然道:“我也只能帮这绵薄之力,芸娘生前待我亲厚,本以为她赎身后能过安定日子,没想到……” 女孩父亲颓然自责道:“是我不该让她独自上山,明明知道路滑……” “大哥节哀。好好安葬芸娘,剩下的钱给孩子多买些衣服穿。” “诶。彤儿,来,快谢谢许姐姐。”女孩父亲拉着孩子的手,说道。 “谢谢许姐姐。” 稚嫩的童声,让许瑶儿目光一软。 她蹲下身,抚摸着女孩的额发,说道:“以后要听爹爹话哦,姐姐会来看彤儿的。” “姐姐,我娘亲呢?”孩子问道。 许瑶儿眼底微红,却弯嘴笑起,回道:“你娘啊去天上看星星了,她说彤儿要好好的,等以后长大了变漂亮了,她就带你一起去看。” “许娘子,你费心了。”听着两人的对话,孩子父亲轻声回道,“耽误你许久,赶快赶路吧。” “行。”许瑶儿干脆地道,站起身行了礼,“大哥节哀,等我星考完再来看你们。” “许娘子是大将后人,教养与我等平民不同,定能考入的。” “什么教养不教养的。我走了,彤儿再会!” “再会!”小女孩看着这个美丽的大姐姐,开心地笑起招手道。 日头西斜,橙黄的光辉传递到择天山下汇集的众人,也洒落在入山的道路上,为莘莘学子铺了一层金灿灿的绚烂光芒。 第二十章 群英荟萃(二) 上山的山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赵水领着苏承恒逆着人流,往道口旁的山树林挤了过去。 “来这里做什么?”苏承恒立在树干旁,问道。 “这么多人得挤到什么时候。”赵水笑着扬了扬头,说道,“上去看多清楚。” 上去? 苏承恒抬眼望了望头顶的粗壮松树,立刻拒绝道:“我不上。” “行——”赵水回道,将手中的行囊包裹往地下一放,“那你看着东西。”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两脚一蹬,像只松鼠似的攀着树干便“噌”地蹿了上去,没闹出一点声响。 眨眼间,他已在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上踩稳了脚。 调整下姿势,赵水的手臂搭着大腿,半倚在树干上,往远处看了过去。 透过松树的针叶,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留有一道马车宽的窄路,路的那边正缓缓行进着一顶马车,暗红色的车帘紧闭,周围只有两三个带刀的护卫随行。 看来这城主之子也算是个不爱张扬的性子,不过—— 赵水看着紧跟着马车想“一睹风采”的众人,心内感叹,果然“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排面,不想张扬也做不到啊。 从此处山口上去,必须要下车步行,赵水的位置正好能舒舒服服地看个清楚。 “应该没人跟我一样吧。”他心里想。毕竟也只有从小在山林中摸爬滚打过的,才能想到这样不拘礼节的举动。 于是闲着无聊,赵水往四下转头看着。 林深处的枝叶间,还真让他找到一人——他也蹲着身子守在树上,只不过衣裳是暗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赵水咧嘴笑了下,侧了侧身,想冲那与他一样“机智”的人打声招呼。 可定睛细看,却差点儿没让他惊脱了手—— 那个人手中正拉着一只弓弦,长箭绷于弦上,蓄势待发。 赵水整个人警觉起来,他顺着箭指的方向回头看去,对上的,正好是那辆慢慢前行的马车。 “咔嚓。”他立即下意识地掰断了一根树枝。 躲在树上的那人听见这异常声响,惊了一下后赶紧调转弓箭,冲向赵水所在的位置。 “铮——” 一支箭应声直面而来,早有准备的赵水随即甩出树枝,笔直地撞向弓箭。 两根相撞,闪出一瞬的火花,赵水见那长箭调转方向朝下坠去,双脚一蹬,也垂身而下,抓住了那支箭身。 翻了个跟头缓住身子,他转身跑进林中,却已看不到那藏在树上之人了。 “怎么了?”苏承恒跟过来道,发现他手上紧握的箭枝,面色一变。 “那个城主之子有危险。”赵水沉声道。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无需多言,便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入人群中,往马车的方向靠近。 挤在这么多人中,他们无法施展轻功,而且倘若翻着跟头奔马车去,别说提醒一句,估计话没说出口,便直接被护卫当刺客给拿下了。 “让一让,抱歉让一下!”赵水虽然心急,也只能混在人群中快步钻着。 众人虽情绪高昂,但毕竟都是前来应试的星同,并没有彼此推挤,因此他们看赵苏二人,以为是不知礼数的“狂热追随者”,都皱皱眉头往一旁躲开。 “我去拜见,你留意。”苏承恒说道。 “好。”赵水点头,在临近马车的地方停住脚,左右察看。 围观之人,都是翘首以盼,赵水只扫过一眼,便注意到其中有一装束文气之人,正低着眸子看向身下。 一把小小的弓弩,从他宽大的衣袖中抽出,那人深吸一口气,聚力想要抬手,却猛地被人抓住了胳膊。 那人想奋力甩开,可赵水死死抓着他的手定然不动,两人彼此抵抗几下,忽见他手指塞入口中,吹响了口哨。 “好熟悉的哨声。”赵水心道。 “唰唰唰!” 几支长箭同时从人头攒动的人堆里射出,四面八方一齐往马车飞去,赵水暗道一声“不妙”,踹上被他抓着的人胸腹,借力腾空,甩出几枚铁片挡去箭枝。 行到车前正与护卫交谈的苏承恒也抽剑转身,挡住一支正向飞来的箭头。 忽而,人群中传来惊呼之声。 赵水仰头去看,只见高空中不知何时飞出了一支箭,在刚刚那阵引开注意力的攻击之后,悄然而落,眼见着就将要迫近马车顶! “哗——” 一道长鞭如蛇般迅猛而出,眨眼间缠上那箭身,往一旁抽走。 箭被甩出,往人堆里的一人射去,正中其肩周。众人脸色大变,纷纷退开,才发现那倒地之人的手中正握着个小弓弩。 是他! 黑红色的鞭绳,快准狠的招法,赵水心中一喜,忙往四周寻找,却不见那位郎君的身影。 而同时,一击未中,又几发短箭射了过来。 “在这儿!” “是恶人!” 围观的星同们回过神儿来,也纷纷掏出武器,一面提防着四周之人,一面争先恐后地寻找刺杀之人。 有人在叫喊,有人乱斗,还有人开始左右奔走……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赵水看着外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明明人人开始出手,可暗箭仍接连不断,不禁皱了皱眉,抵挡着往马车边退去。 就在局面将要陷入混乱之时,马车突然传来“嘭”的一声。 众人登时安静,一同看去,只见马车顶被一道白光击破,一身着白衣、奔逸绝尘之人持剑而出,剑光旋转,快如闪电,将攻来的一只只短箭折于车下。 此君一出,惊为天人。 背对着马车的赵水自然没有看见这一幕,他只见面前的人群突然停止了动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城主之子出手了。 刚要转身去看,退开的人群里突然横冲出几名赤膊汉子,皆身负垢印、龇牙咧嘴。 “怎么还有……”赵水低骂一句,两手摸腰,掏出从集市买来的弹珠,夹于五指之间迅速出手,击在了其中两人的膝盖处。 可仍有落网之鱼冲到了跟前。 纵然赵水习过拳脚,但毕竟短短几日,临到急用时,根本无法顺然出手。 他一个侧身躲开恶人的弓弩,又见他越过自己要跳上马车,不假思索地出手去拦,却被对方的大臂一挡,脖肩处立时传来一阵扭伤的酸痛。 “该死!”恶人被拦,怒道。 他将一把弓弩抬至胸口,对准赵水刚要按出,忽而一阵旋风袭来,一道鞭绳缠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瞬,一人紧拽绳子出现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又抬脚“砰砰”两下踢在他的胸口处,弓弩登时脱落,那人也如秋风扫落叶般飞出去数丈。 赵水转头望向那纤薄身姿,不禁喜道:“果真是你!” 持鞭郎君看他一眼,落眸停顿了下,又翻身跳回人群。 其他数名近身攻击的恶人被苏承恒与护卫们一同拿了下,赵水帮不上忙,便立定提防着周遭,同时心中暗自怡悦—— 那郎君必定也是参加星考的,往后同入山中,肯定能再遇到。 浅笑着转身,赵水去看身后已被平定的场面。他的目光落在与苏承恒对话之人的身上,嘴角的笑意瞬间呆滞住了。 蹦入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溜! “赵水?” 刚转身,一声称呼逼得他停住了脚。 缓缓回过头,赵水憨然一笑,躬身行礼道:“赫郎君,不对……城、见过城主后室” 一时想不到如何称呼对方,他只好跟着之前听过苏承恒说的随便抓了个称谓。 他千想万想,也不会想到那日在苏家院中出现的赫郎君,其实复姓赫连,也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那位“终破天下之诅”的赫连破。 他还兴冲冲地跑来想看看他长啥样儿…… 别说模样了,赵水都跟他面对面打过一架——怕是这星城上下,除了不要命的恶人,没人会对他动手吧。 怪不得那些黑衣人看见他们对打后,手下再不留情面。 “你竟然在这里。”赫连破看见赵水,却是惊喜地上前说道,“我还以为舅舅说你无事是在安慰我。如此便好。” 他一直记挂着自己的伤? 赵水赧然笑笑,拱手道:“多谢挂念……在下行囊还在别处需取,先告辞了。” 不等赫连破多言,他腰弯得更低,避开视线直接退步往后走。 纷乱过后,山门大开,一行护卫开始维持秩序。 莘莘学子们渐渐汇成一条宽宽的队伍,手持邀帖,向那择天山中鱼贯而入。 “咚咚。”房门被敲响。 “自己开。”赵水仰卧在一张小床上,摇晃着腿回道。 打开房门,苏承恒走了进来,环视一圈屋内的摆设,又瞥了眼枕着胳膊的赵水,往房间另一侧的床铺走过去。 “那金湛湛还真没唬人。”赵水说道,“刚才出去转了一圈,这房间算大的,而且位置也僻静,后面是山,有块空地正好适合练习,就是去考试的地方稍微远了些。” 苏承恒挂好外衣,问道:“为何不申请单间?” “说是最后一间好的——就咱们隔壁那个小屋,前脚刚被要走,而且价钱贵上一倍。咱俩考试的时候还能一起探讨探讨,不挺好?” 苏承恒没再说话,端坐在床上闭目养息。 赵水摸摸肚子,问道:“你吃过了吗?” “嗯。” 他登时坐起,道:“没给我带?” “星堂之食,不可外带。”苏承恒说道,想起托人叫他时找不到人,又加了一句,“为何躲着赫连星同?” 赫连星同? 赵水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赫连破,没想到一入山,连称呼也变了。 “你们不是亲戚见面么,我不好打扰。”他含混地回道,又笑了笑,“对了,日后我是不是要称呼你为苏星同?” 苏承恒轻吐了口气,没有回话。 饥肠辘辘的赵水在床上辗转几下,忽生一念,起身披上外衣道:“我出去找点吃的。” “不可乱走。”苏承恒制止道。 “放心。”赵水见外面已日落西山,便取了门前的一盏灯笼,打开房门回道。 一到外面,寒风迎面,吹得他一阵哆嗦。赵水裹紧上衣,他左右看了看人行小道的两端,便决定往左拐,去后山里碰碰运气。 据金湛湛说,择天山上的堂食大多素菜,菜品从不更换,但山中多野物,常年无人打扰所以很好抓,而且无人会管制约束。只不过到后面逮野味儿的人多了,难抓到,还是尽快下手比较好。 这个季节,应该也只有抗寒的野鸡可以碰碰运气了。 山中树枝稀疏,赵水往上面走了一段,还真在树根处的一堆枯枝残叶里,发现了鸡粪爪印的痕迹。 再往深处走没多久,便听到不远处翅膀扑腾的声音。 赵水从腰间取出一只弹球,拿在手中,猫着腰慢慢往前走。待借着昏淡的天光看见了那脑袋一伸一伸的野鸡影子时,他停脚靠在树干上,屏息瞄准。 “喔喔——” 那只野鸡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叫着扑腾两下翅膀,想要跳上旁边的枝干。 “嗖!” 赵水趁机出手,一击即中。 肩肘处传来一阵脱力的酸麻感,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垂下——白日里拦那恶人时,胳膊被扭了下,他还以为动一动就好了。 揉揉肩膀,赵水刚抬步想去捡那只野鸡时,忽见林子里蹿出一道人影,身形极快,拾起那只鸡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可是他的猎物! “喂,站住!”赵水叫着追了上去。 他已大概知晓了自己轻功的水平,仗着一般人跑不过他,提足力气想尽快追上那位抢野味的“星同”,给他一个下马威。 谁知道对方个头不高,动作轻敏得很,在已入黑的林中窜来窜去,熟得跟自己家似的。 赵水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自然相较吃力。 本以为就这样失去了近在咫尺的美味,却没想那人像是故意逗他似的,偏偏在他快追不上的时候放慢速度,举着野鸡引逗着他。 “不追了。”赵水气息已喘,停下步子摆手道,“你想吃送你了。” 前面忽然没了声音。 他一抬头,灯笼的火光所及之处安安静静的,竟转眼没了人影,连跑走的脚步声都凭空消失。 心中觉异,赵水心想不会是碰到鬼或是山上什么怪异的兽物?毕竟这里,可是星城中重要之处的择天山啊。 他心里打起了鼓,忍下一口唾沫,心想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一转头,灯火中突然冒出一张人脸,紧凑到他的眼前。 第二十一章 群英荟萃(三) “啊!” “啊——” 赵水被吓得大叫,那人脸也张大嘴巴跟着大叫。 下意识地往后跳开一大步,距离拉大让灯光将对方剩余的身子照亮,赵水才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安回到肚子里—— 只见眼前这人一身麻衣,腰上捆了个藤绳,头顶束发插支形状像鹿角的竹簪,手里抓着那只野鸡,正嘿嘿望着赵水笑。 本来以为是个年纪相仿的星同,没想到是位浓眉大眼、年过半百的长辈啊。 “原来是位前辈。”赵水立身拱手,松了口气笑道,“在下冒犯了,此野味您要便拿去。” 对方却挺了挺鼓鼓的大肚子,看着他音色洪亮地说道:“你小子跑挺快啊,累得老子够呛!” 他嘴上虽如此,但这一趟跑下来却仍底气十足丝毫不喘,让赵水暗暗佩服。 赵水笑笑回道:“是前辈谦让了。” “你是来星考的?”对方问道,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须,“第一天就上这后山,嘴这么馋?” 赵水听他说话随意直接,松快不少,回道:“前辈莫笑在下,您不也是赶早儿过来了?” 对方哈哈笑了两声,摇头道:“我哪跟你一样,我是来这儿帮忙的,自然得多拿点酬劳!” 原来是上山来帮工的汉子。 这星城的星考果然不同凡响,连帮工的腿脚竟都这样的快。 “前辈辛苦,那这只鸡就算犒劳前辈了。”赵水笑道。 “恭敬不如从命!”对方闻言乐呵呵地说道,摸着肚子,忽而眼睛一亮,“不过小子,这一只鸡怎么够呢,你手脚快,要不再多给我小老儿来几只?” 几只? 赵水瞪大双眼——已经入夜,别说是山路难走,野鸡们估计也都回窝里睡大觉了。 “这……” 看那老汉期待的眼神,视线交错间,赵水不知怎的忽而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心中一软。 “行,那就再来几只,保证填饱前辈的肚子!”赵水笑道。 于是没再多言,饥肠辘辘的两人又飞身而行,在山林之中到处“搜刮”起来。 汉子的动作极快,而且东转西跑的让跟在后面的赵水追得吃力,渐渐地气喘吁吁。 不过他找的地方还挺准,基本都能发现野鸡的踪迹,赵水一手逮一个,在汉子的催促下抓了三四只,这才停手。 堆石成灶,两人一边烤着食物,一边交谈起来。 “小子手艺不错啊。”那汉子看赵水做烤鸡的动作熟练,笑道。 “那是,练了十几年呢。”赵水回道,“前辈,咱这些一顿也吃不完,多的先包上给您带着?” “一起烤了!我带回去送别人。” “好。” 赵水想着要不要也给苏承恒捎点儿,但料他的反应……还是算了吧。 “诶,小子,你这轻功谁教的?”老汉问道。 “是在下的父亲。” 老汉后仰了下,点头道:“教得不错。敢问令尊大名呀?” 赵水默了默。 出门前苏伯伯叮嘱过,不能让别人知晓他父母的身份。 “平民罢了。”他回道。 老汉摇摇头,说道:“普通的平民哪能教出你这身手……算了,不说也罢。不过,你刚刚最后打那一下手有点抖哇,胳膊不得劲儿?” “嗯,晚辈今日不小心伤到了。” “被山下的恶人弄的?你小子不是跑挺快,还能被那样蹩脚之人伤到?” “是……在下学艺不精。”赵水低头挤了些笑,说道。 老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沉默下来的两人都被火堆上愈来愈浓的香味儿吸住了注意力,辘辘饥肠在彼此的腹囊里纠结着。 “前辈,这鸡……差不多了吧?” “我看行。” “那,咱们试一试?” “好咧!要酒不?”老汉从臃肿的腰后掏出了个葫芦状的小酒壶,向赵水贼笑道。 赵水眨巴了下眼,连忙摇头。 别说他在爹娘的管教下,只偷尝过几次苦酒滋味,此次入山前,苏承恒还特意将山中规矩一个个地念给他听,其中排位第三的,便是山中上下人等绝对禁酒。 “臭小子!”那老汉板着脸嘟囔一句,又眉间舒展,仰头先啜了口小酒。 赵水心想这汉子还真是不受拘束,不过既然他并非星考之人,被发现了应该也不打紧。 于是这夜,两人各捡了个石头坐,吃得撑肠拄腹,才晃晃悠悠地一同下山了。 那汉子走得极快,没打招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赵水环顾四周时,注意到他们隔壁的屋子里已经亮了灯,想是有星同住了进去。 这样想着,赵水张口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困倦袭来,他便加快步子回自个儿寝房了。 此时苏承恒已然睡下,赵水洗把脸后熄了灯。 这一落枕,便是酣然入梦。 而隔壁的屋子里,刚刚那一眨眼不见的汉子正从窗牖翻进去。 “谁!”里面的人警觉地从床上站起,待看清汉子,眼神又软了下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来来,看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汉子咧嘴笑道,将手里的两只烤鸡提上了桌。 “你怎么到这儿也上山乱走动呢。”房内的人说道,“天这么黑,哪里看得清路。” “诶,这山上我来好几次了,熟得很,而且还有个好小子给照路。这野鸡烤得不错,娃子你尝尝。” “我吃过了,你吃吧。” “那种堂食哪儿行,你可是要使力气一鸣惊人的,得多吃!”汉子说着将一只鸡腿掰下来,塞到了那人手里。 对方低眸淡笑了下,没有拒绝。 拿着鸡腿在手中转了转,那人说道:“但是,这次我只想拿到进星门的名额,领教一番,就算身份迟早要被人识破,还是想要先自在些。” “好,低调些好。”老汉点头道,“那你吃,早点睡。” “嗯。不必挂念我。” “行行行……”窗扇打开,汉子原路跳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第二日。 晨光熹微,择天山上通往主试场的道路却已熙熙攘攘,从各地赶来的星考弟子打扮各异、器刃不一,看得人眼乱纷杂,却都整衣敛容,不苟言笑,让这浩浩荡荡之中透出了几分庄重之气。 赵水自然是第一次见着这样人才云集的场面,心头所感受到的,倒非什么震撼,而是奇妙—— 未曾想过自己也有这样一天的那种奇妙。 “你在找什么?”一路见赵水时不时左右张望,苏承恒忍不住问道。 “昨天在山口碰到一熟人。”赵水回道,“就是那次恶人聚众作乱,帮咱们的那位郎君。” 当时场面混乱,相助之人有好几个,苏承恒哪里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管是谁,还是得先让赵水顾好眼下进入主试场的仪态才行。 苏承恒正视前方,提醒道:“很快入场,专心。” “嗯。”赵水点头回道。 找了一通,这么多面孔,都快让他识不出鼻眼了。 而且看着这些星同一个个意气风发的模样,显然都是有备而来,“半路混入”的赵水不免感到几分心虚。 他抬手摸了摸左肩,感到内里的血肉时不时传来的一阵酸肿无力——昨日颈肩的拉伤被捉野味这么一折腾,非但没好,似乎更重了些。 尽力而为吧,他心想,莫要太丢人就行。 “二位星同,请在此抽号。”一位佐考上前道。 距离主试场大门还有一段路的亭子里,站了两位辅助星考的佐考官,面前摆着几个封盖的竹篓,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供人伸手进去抽取写着排号的圆石。 待会儿上场的顺序,便是凭此先后。 “这这,抓着拿出不来啊!”在赵水他们之前抽号子的星同膀大腰圆,粗壮的手卡在竹筐洞中,声音厚重地说道。 “你使点劲儿。”旁边的人催道。 “我……”那大个子憋着气又往外拔了拔胳膊,为难地道,“再扯就扯破笼子了!” 看他那粗犷又有些憨然的模样,赵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收收表情,赵水刚想上去帮忙想办法,却听其中一名女佐考说道:“我数一二三,你往外退开。” 大个子愣愣地点点头。 女佐考右手轻轻抬起,细指微曲,立在几步开外的赵水立即感受到一股平稳而强劲的风力在脚下盘桓,然后一同往那手掌处汇聚。 “嘭”的一声,掌心下落,直击在竹篓盖上。 霎时间,一阵外力四散,赵水只觉有股力量往身上压来,让毫无防备的他后退了两步。再看那大个子的手臂,被这股从内而外爆发的无形之力一下子推出来,又高又壮的身躯震颤了两下。 “好强的内力。”赵水叹道。 这样的力量,他不苦练个几十年是达不到的,可这名女佐考,年纪只比他大个几岁而已。 似乎是感受他的讶异,苏承恒定定望着那佐考,开口道:“这便是星术之力,修为可日将月就。在此处负责琐事的佐考,也不过是上一届刚习满三年的弟子而已。” 短短三年便如此精进,赵水不禁走了下神儿,想起与赫连破的那一架。 幸好城主没有偏私偷偷教他星术,不然,他怕是就不止被揍几下那样简单了。 “后面的上来。”那佐考面不改色地说道。 赵水点头,看了旁边的苏承恒一眼,两人一同上前,各自从竹篓里取出圆石。 “陆,柒零。”赵水转动圆石,读着上面刻的白字。 他转头去看苏承恒手里的,写着的是“伍,零伍”。 “咱俩排到五六百名了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从亭子里出来,赵水说道。 “非也。”苏承恒转着手中圆石,眼角微弯,似乎很满意这个排号,解释道,“此次星考共七百人,分为七组各自比试。这石头上单独的数字指的是分组,你是第六组,我是五,另外的才是排序。” “哦——”赵水在脑中反应一瞬,便明了过来,“所以我排在了一百人里面的第七十,你排在第五?哇,这手气差得也太大了吧。” 苏承恒正要接口,旁边忽然冒出一男子的声音。 “来考试连规矩都不知道,这位星同,莫非是恃才傲物啊!”来人说道。 赵水转头看过去,是位手拿扇子、身着深蓝锦衣的郎君,白净净的脸,一看便是和苏承恒一样的富贵出身,但看上去更娇贵富态。 他旁边站着的另外两位,身形矮瘦些,也是差不多的气质。 没给赵水他们招呼的机会,那人便行礼道:“苏星同,好久不见。你也不早联系我,咱们一同过来还能做个伴,这么多人,多一朋友不更好?” 原来他俩是熟人,赵水闭了口,等着苏承恒回话。 但苏承恒并未立即回应。 “昨日我们都看见了,苏星同可真威风!救天选之子于危难,那功劳可是非同小可啊。”这人的话就跟水一样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再加上丰富多变的表情,跟表演似的,“这位星同也不得了,功夫厉害,在下是江东宁家之子宁从善,敢问这位……是何家的贵门子弟?” 他的语气夸张,“江东宁家”在他口中透出傲气,让赵水感到有些不舒服。 但毕竟对方与苏承恒认识,所以他礼貌地躬身回道:“这位星同见笑了,在下并非出身名门。” “这样……那敢问,师从何处?” “也无师门。” “哦——”宁从善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音,眼睛将赵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笑容也敛了不少。 赵水更觉不快了。 “排队进去吧,你顺序靠后,需入座养精蓄锐。”苏承恒落眸对他说道,便面无表情地转身快步往前走了。 赵水连忙点个头,算是跟面前的宁从善打过招呼,便紧跟着走了。 “江东宁家是谁啊?”他两手靠脑袋后面,问道。 “没什么。”苏承恒答道。 赵水瞥他一眼,说道:“我还以为是你朋友呢。” “不是。” “哦。” “你此次进去,与我不在同一考场,规则需得谨记。”苏承恒慢下脚步,说道,“初试分为文、武、独三步,分别计分,相加后便为排名,百人最终取三十。” 十个里面挑三个……赵水的指间紧了紧。 “前两步按部就班,凭你实力便可。但第三步,独,是抢分制。每人在星考官前展示自己最擅长的部分,得分是看获得的星石数量。考官总共有七位,每位的手里面有七颗星石,一颗星石抵十分。如果分发完,之后上场的人就没有了,你排位在后面,肯定是要主动同别人抢分。” “抢分?”赵水不解道。 第二十二章 跻身末首(一) “就是挑战场上的人,如果你们所精通的相同,例如文武理卦等等,便可挑战。若有多个挑战者,则他们先自行比斗,赢了的人再与场上的人决胜负,争夺星石的分。”苏承恒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 赵水一边点头琢磨规则,一边回道:“就是说,让我找软柿子捏,是吧?” “不一定。”苏承恒道,“想挑战弱者的人必定不在少数。” “行,我会见机行事的。”赵水笑道,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那你排名第五,又那么厉害,不是很快就通过了?” 苏承恒没有答话,眉眼却是含笑的。 拿了这个序位,他的确心情不错,所以连日常嫌弃赵水的勾肩搭背,此时也觉得亲近了些许。 沿着一条两辆马车宽的山道徐徐往前,走入藤条编织的小门后,视野便一下子变得宽阔。 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一片,都在驻足等待。他们或是三两交谈、或是独自习练,但无一人敢高声语,闹出大动静。 赵水抬眸望去,只见对面并排竖着七个几人高的大门,在朝晨中反射着金光。 每个门头上都插了面旗帜,颜色不一,分别写着大大的分组数字,由壹从柒。 “咚咚咚!” 对面响起了三声响亮的鼓声,整个嗡嗡闹闹的空地里像团火被浇灭似的,瞬间安静下来。 “各人注意,排队进场!”洪亮的声音在场地上空回响,又是一内力深厚之人。 人群开始交叉移动,各自去找对应组号的大门。 赵水早就看到了写着“陆”的蓝色大旗,但听到指令后,却是定定迈不开步。 “在场之人皆二十又几的年岁,令尊又是曾隶属开阳门的赵孜前辈,无论修习年月,还是从师,都不落人后。”苏承恒察觉到他的紧张,望着济济之人开口说道,“你重武,却不善近身搏斗,若想通过初试,其中文试暂且不论,武试可取中等以上,重点在独试——必须拿下三枚以上的灵石,方是十拿九稳。” 赵水本来听着他的勉励之语心内感激,直到最后一句,让他的心垮了下—— 灵石总共才七七四十九枚,一百个人平分都缺一半,还要拿三枚……这哪里是鼓励,分明对他劝退啊。 “多谢了,你也得偿所愿。”赵水笑笑,拍了拍苏承恒的肩膀道,“走了。” 深蓝旗帜的大门下,队伍已一眼望不到头。 “敢问是这里排队吗?”赵水看着两排渐渐成形的队伍,向门旁的一位佐考问道。 “是,按排序排队,五十前在左,五十后在右。” “多谢。” 赵水往右边的队伍走去,排了进去。 他扫扫四周,队伍里的人虽大多相互相识,但也不乏形单影只之辈,比如站在他左边队伍的那位男子。 看着他左右张望,那欣然又忐忑的眼神和自己如出一辙,赵水觉得心中安慰不少,平生了几分亲近。 “哟,这不是汪星同吗?”一个耳熟的夸张音调从旁传来。 然后赵水看见方才碰见的宁从善等人出现在视野中,笑嘻嘻地直冲着旁边队伍里,那位与赵水并排的男子走了过去。 那位被称作“汪星同”的人听见声音,身子顿了一下,才转头躬身行礼。 “原来你也在这个试场,真是巧哇!”宁从善仰着身子,也不还礼,故作熟络地拍着“汪星同”的背。 “是,很巧。”“汪星同”回道,嘴角虽是翘着的,赵水却看不出他的笑意。 他始终回避着宁从善等人的目光,局促中带着几分不待见的抗拒。 也是,赵水心想。他注意到汪星同虽个头不矮,模样也板正,但衣着朴素、举止拘束,应该与自己的出身差不多。说不定家里与那个什么“江东宁家”有何上下关系,才会如此。 “你排这么前面,多少号我看看?”宁从善左右望了望队伍,说道。 汪星同抬眸看了下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握紧手掌,回道:“没,没有。” “我就看看。说不定咱俩还是前后位呢。” “是啊,那么小气,拿来看看呗!”跟在宁从善后面的人也附和道。 敌不住几个人的吵嚷,汪星同一边说着一边犹豫地伸出手:“应该不是前……” 宁从善却根本没听他讲。 在汪星同往前展示排号圆石的时候,宁从善使了个眼色,于是站在他旁边的一人突然出手一掏,将汪星同手中的排号扯了过去。 “你……” “哟,贰零!你手气不错啊!”宁从善喜道,声音盖过了汪星同。 “正好,我贰贰。”一人说道。 “行啊,那就——多谢汪星同好意了。”另一人弯腰向汪星同行礼,彬彬有礼的模样跟真的似的。 措不及防的“强抢”让汪星同愣在原地,一时憋得说不出话,只是脸颊微微发起了红。 宁从善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另一块圆石,递到他面前,说道:“喏,这个给你,也挺好,不是很后面。你拿着呀……” 他将圆石往汪星同的怀中硬塞,突然间,从旁伸出一只手,结实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转起一拧,宁从善瞬间痛得叫了一声,瞪向来人。 “星考门下强抢物品,还有没有规矩?”赵水死死地捏紧他的手,皱眉命令道,“将排序还给他。” 见是赵水,宁从善的面部表情从惊吓转为了气急败坏。 他怒道:“你干什么?动手吗?” “将他的排序还给他。”赵水重复一遍,转臂的弯曲也加重了几分。 “啊啊,诶……”宁从善又叫了几声,更加生气,放大声音喝道,“谁抢他了?是他主动与我们交换的,老天都看见了。啊——汪星同你说,是、是不是这样?” 被问及的汪星同眉头小小地抽动了下,刚欲张口,却碰上宁从善瞪过来的眼神。 “汪星同。”他强调了“星同”二字,“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我……”汪星同暗暗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侧头轻声对赵水道,“是我与他交换的。” “可……” “这位星同。”他拦住了赵水的话,低下头,声音又小了几分,“算了吧。” 见当事人都如此反应,纵是赵水胸中再有打抱不平的翻涌,也瞬间消散,甩开了宁从善的手腕。 “哦呦呦……”后者摸着胳膊怜叫道。 见赵水转身要走开,他又立即站直身子,语气也硬气起来道:“你,既然纠错了事,烦请给本星同道歉。” “是啊,得道歉。”旁边的人附和道。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赵水深吸了口气,挂着笑回头,憋足力气,准备与这几人好好“说道说道”。 但见周围注意到这边纠纷的人越来越多,连远处的星也往这儿张望,他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却被旁边的汪星同拦在了身后。 “是误会,误会。宁星同,您手里的圆石还没给在下呢。”只听他说道。 被提醒了关键,宁从善咳了几声,撇开脸将他的圆石往前一塞。 “多谢宁星同。”汪星同说道,双手接过圆石,低头行礼。 “哼。”宁从善没理会他,而是余怒未消地仰脸看着赵水,瞅着他道,“什么破旮旯地方出来的,苏星同怎么结交了这样的人,真是自降身价。” 说完,他赌气似的一甩袖,往前挤进了队伍中。 自降身价? 赵水突然觉得,刚刚还想与他这样的人纠缠,的确是自降身价了。 “这位郎君。”他的臂弯被人扯了下,汪星同将他带到一旁的空地处,估计是怕他闻言生怒特地来安抚。 “无妨。”赵水向他笑笑,说道,“倒是你,星考何等重要,怎能说妥协就妥协了?” 汪星同苦笑了下,回道:“他向来如此蛮横,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可是这样强行抢夺,难道观星术不予定罪吗?” “他哪里会让人抓到把柄,就像刚刚,不确实是我先将排号递出来的吗?” “观星术既能‘观’,应该也可以将所观情形拿出来看看吧?”赵水寻思着问道。 汪星同被他的话逗笑了,摇摇头回道:“非也非也。这位星同有所不知,传闻主导观星之术的,是一块从天而降的灵石,唤作‘镜花石’。此石可观天下,历年来不断积累人世善恶,已自成一系,不需人为地进行判罚,所以所藏之处也神秘难测,从来只有星城之主才可知晓。不然,世上的事儿都被别人看到,岂不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赵水听他所述,赞同地点点头,回道:“是在下见闻浅薄了。” “没事,我刚开始准备星考时也不知道。”汪星同回道。 离了那几人,他的话和笑容都多了许多,言语间听来,也算是一位善言易处的人。 赵水退开一步,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赵水,山水之水。” “在下汪岚。”对方回礼道,“山岚之岚。” 相顾一瞬,两人一同笑了。 “他给你换的几号?”赵水问道。 汪岚抿了抿嘴,抬手看那圆石:“柒壹。” 七十一,正好排在赵水之后。 “行,那咱们就一同挑战他人。”赵水安慰道,“放心,序位说到底也没什么用处,还是看各自本事。” “是。”汪岚勉强笑笑道。 再次回到队伍中,深蓝之门很快被缓缓推开。 二人跟着往前走,都是第一次进入主视场,控制不住地环顾起四周,双目渐渐睁大。 整个场地,就像是个巨大山石打磨出来的碗,弧状的边界将山林之景隔绝在外,中间很大一块空地是砂石铺成的习武场,中间画着五颜六色的界线标记。 “碗边”往上延伸,足有三层楼阁的高度,除了一侧的石壁上,在一人多高处凸出来个宽长的平台,上面摆着桌椅横幅,是给星考官留的位置,其余的壁面之上,有可拾级而上的台阶,台阶旁镶嵌着一个个可容一人位置的透明小房子,在顶部阳光的照射下有如一个个闪光的透白珍珠,轻盈而通透。 怪不得每届都选在正月进行考试,原来那些悬在石壁上的小屋都是需要用冰块制成的。 “请各位按顺序归座,先进行第一场——文试。” 每走进十个人,负责监考的佐星便提醒一遍。 赵水跟着队伍缓慢地走上台阶,顺着石壁一步一挪地绕圈。 试场安安静静,先落座的人要么察看着桌上的纸张笔墨,要么挨个打量后面的星同,紧张的气氛不必言明,便已在整个“大碗”中晕染开来。 赵水在这种氛围的拘束下,忍着一脚飞身上去的冲动,慢悠悠地绕了大半圈台阶,终于在他的座位上歇下脚。 “携书卷余同者,出;交头耳语者,出……” 众人落座后,佐考便开始宣读星考规则。 考卷分发,文试开始了。 这一关于赵水而言,倒是轻松。 一来出题不难,他匆匆扫过一眼,大多是基础的四书五经。 苏承恒说过,在这个年纪能真正做到才华横溢、博古通今的,毕竟是少数,所以文考只是为了保证应试之人识书通理,便于日后教化,大多数的人评分不会相差多大。 二来,他之前借苏承恒平日练手的题眼写过几篇文章,被苏伯伯评价为“豪气过人,惜于文气所限”,意思是文笔需得学习与经历积淀才行,在这么短时间,他自然难以成就些什么。 所以大多数时间,赵水都在练习第二轮的武试。 武试分为步射、骑射、平射、负重与摔跤,赵水本就个头高大、有力气,擅长的又是隔空射击,所以射箭的准头还不错。但他使箭的动作并不熟练,骑术更是未曾练过,所以只能勉强不拉后腿,但也难以借此比得众人。 更何况,此时他的左臂还时不时地扯痛,所以这一轮,他亦表现平平。 赵水大致看了一圈,这百人之中,有几名直接弃权的,约莫一成多的人不会武功硬着头皮上阵,还有三成的人基础不如他,而剩下的…… 他怕是这一轮,很难达到苏承恒说的“中等以上水平”了。 果真,决定他是否可过初试的,还是落到了第三轮的“独”上。 第二十三章 跻身末首(二) “感觉怎么样?”刚从位置里出来,汪岚便从旁走过来问道。 “不知道。”赵水摇摇头,见他眉眼含笑,弯嘴问道,“你呢?” “还行吧。” 两人说着话往场下走去,只见空地边儿上,不知何时摆上了六七排木凳,星同们走过去挑座位坐下,大多聚在前面。 赵水见前排还留有空位,刚想走过去,手臂却被拦住。 “咱们还是坐后面些吧。”汪岚小声说道。 赵水看他神色不定,转头看去,才注意到离空位不远的地方,宁从善他们正神情不一地坐在那儿。 比起旁边两个,宁从善的状态看上去是亢奋的,志得意满的模样一看便知前两门发挥得不错。 “行,走吧。”赵水移开目光,回道。 待会儿估计还要等好久才能上场,坐个后面的地方方便走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挺不错。 于是二人走到了最后一排,在视角最高的边侧位置坐了下。 “肃静!”佐星说道,“速速落座!” 几位走得慢的星同赶紧小跑着在空位上坐下。 气氛顿时肃穆起来。 不止是在忙着布置试场的佐考看上去比前两场都要严肃认真,赵水感到面前的这些个近百名男男女女,也都正襟危坐,颇有严阵以待之势。 就连身旁的汪岚也捏紧拳头,双目炯炯地盯着场上。 马上就是真正的比斗了。 如此想着,赵水的心安定下来,坐直身子。 “第三场规矩,每人上场展示各自所长,有不服者,可在第一声锣响后站起,比斗类别以被挑战者所示类别为准。十声锣响结束,若无人挑战,则由星考官评定、给与灵石;若出场一人,则两人比斗后,由星考官评定、给与灵石;若多人挑战,则由挑战者先行比斗,胜者再与被挑战者比试,最后所有上场者再由星考官评定、给与灵石……” 佐考的言辞清楚而干脆,星同们的态度也比上两场更为认真,都敛息侧耳倾听着。 “比试过程中,主以切磋,若出现故意伤害、或失手伤人至危及要害者,取消星考资格,并接受相应判罚。比斗判处,以星考官协调统一判断为准。”佐考继续说道。 然后,她的音调一下子抬高道:“接下来,请七位星考官携灵石入座!” 赵水的目光跟随着面前的众人往同一处望过去,只见石壁上凸出来的那块宽长平台旁有个小小的石门,正缓缓开启。 第一位走出来的是位年长的女子,束发高个、气质大度。 “星考官——天枢主门门人,常安。”佐考挨个介绍道,“星考官——天权门副门主,柳生泽……” 一位位星门中人鱼贯而入,昂首阔步,手中各端着一个木盒,那里面应该就是用于给分的灵石。 “哇——好!” 空中传来一阵隐约的叫好之声,打破了赵水他们试场里的鸦雀无声。 “隔壁已经比起来了吗?” “听说赫连世子分在伍组,会不会是他?” “他还早着呢,但是伍组里面厉害的人可真不少,有……” 赵水听着坐在他前一排的几人耳语,抬首往石壁顶看了看。 但愿苏承恒顺利得分,他想。 “你说,他们把中间位置空出来,是为什么?”汪岚凑到他身旁悄声问道,拉回了赵水的思绪。 赵水回眸去看平台上,的确,上来六人左边三位右边三位,中间确实空出一座。 “或许是彼此谦让,要么,留给更位高权重之人?”他接口道。 “可是玉衡门主、天玑门主也坐在了一旁,那可是星门中位份最重的两个大门派!”汪岚低头寻思道,“还有谁能比过他们呢……” 七大星门孰重孰轻,赵水并不知晓。 他心里想着,不是还有天枢主门的门主么——哦,那就是城主……按规矩,星考他并不能介入,那么…… “最后那位不会不来了吧?”坐在赵水右边的人低估道。 “肯定会来,他那儿还有七颗灵石呢!” “那是谁,这么大派头。” “……” 众人张望着看向那扇石门,看见一名佐考出来又进去,过一阵儿又出来。 终于,一个挺着肚皮的身影从门后出现了。 佐考立即喜道:“最后一位星考官——开阳门门主,付朗坤!” 在座众人登时炸开了锅。 “付门主!” “他竟然来了,我竟然见到真人了!” “这次不亏了……” 一阵混乱的声响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拍手,很快地传遍星考之人,鼓掌声愈渐愈响,汇成一片。 唯有赵水愣在座位上,目瞪口呆。 那个人…… 那个人,不就是昨晚在山上与他一同烤鸡吃、还偷喝小酒的汉子么…… 他是谁,开阳门门主? 就是那位传闻中所生之女将来会辅佐天选之子、平定天下的门主? 赵水惊呆了。 “行行行,别闹!”付门主半眯着眼冲这边嘟囔一句,而后笑意洋洋地转身上了平台,坐下后,乐呵呵地扫视了在座的众人一眼。 “这付门主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只有星考的时候能碰见一两回,还不一定到场。”赵水听别人议论道。 “啧,他都难见,更别说那预言里的开阳门主之女了,你听说过有人见着吗?” “没有……但这次开阳门主来、赫连世子也在,你们说,她会不会也来了?”几人闻言,脑袋不禁聚在了一起。 眼神交错间,一人皱眉摇摇头:“我看不会。她一直被藏在开阳山上,听说预言出了之后,开阳门好几次被恶人偷袭,门主怕女儿被害,就把她护在了一个洞中,很少出来的!” “那不跟软禁一样?”另一人抱了抱双臂,说道,“过来要是看这么多人,会不会把她吓着?再说她要是那样独自修习,能同我们一起比试么?” “……” 话题渐渐扯远。 很快,佐考接下来的言语打住了他们的对话。 “星考官已就位,第三场比试正式开始!第一位,毛一利,请第二位刘萱候场!” 赵水集中注意力,看着场上的动静。 第一个上场的是位瘦弱的男子,肩上背了个大木箱。他向星考官和星同们行过礼后,将箱子端正地放到地上打了开,里面摆着一行银针小刀,还有纱布膏药、书本札记。 原来是位擅长医术的郎君。 赵水见他将一本厚厚的自创医书递交了上去,自称从小体弱、久病成医,研究了数百种药草、医治过上千人。其中一位天璇门的门人接过医术后,看得尤为仔细,两人一问一答,那门人连连点头,看来还挺满意。 “咚——” 第一下锣声被敲响。 赵水注意到下面的座位里,探出好几个脑袋,微微离座翘首望着,似乎在衡量实力纠结着要不要站起。 然后他们很快注意到,在最前面的角落里,一人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咚——咚——” 锣锤不紧不慢地敲着,但场上的氛围却瞬时变得紧张。 大家都没想到,这第一个出场的人,作为为数不多的医者都有人二话不说地挑战——还是位仪静体闲的女子——可见接下来的竞争会有多不留情面。 可那些原本想起身挑战的几位,待看清站起女子是谁之后,一个个却都缩回了凳子上。 锣声止息。 “小女白附子,前来讨教。”那女子的声音沉稳而温柔,拖着一袭长衣,步子稳稳地走到了场上。 因为她全身素白纱衣,人群里很是吸睛,赵水之前注意过她。 当时她是仅有的几位弃权武试的人之一,赵水看她身无旁物,还在想她这“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沉静气质,该不会是要上场吟诗诵文一番以示腹中诗书? 原来是名医者,倒还挺贴合。 天权门人打量着她,面带笑意道:“你便是‘江南白医’之女,白附子?” “正是小民。”白附子回道。 天权门人点点头,看着她身无一物,又问道:“那你如何自证医术?” 白附子缓缓回了一礼,方面不改色地答道:“小女三岁识药、八岁跟学,十四岁起独自判病医治,所记医录载于书房,多且无序,难以悉数奉上。小女不才,不妨由毛星同提议较量之法,两相对比,再由诸位考官定夺。” 几位星考官们点点头,其中一人转头问那瘦弱男子道:“你可赞同?” “小民领教。”那男子低头鞠躬,又转身向白附子施了一礼,道,“久仰白娘子大名,在下今日领教。” 白附子轻轻回了一礼:“星同请出题。” “就以回答场上众人所提之问为题,你我各答一道,药方如何,大家自有公断。” 白附子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天璇门人先开口问道:“今有一人,外出旅游,于归途中开始腹痛泄泻,泻前肠鸣漉漉,伴见形寒肢冷,口淡不渴,纳呆,四肢酸困重,应作何解?” 瘦弱男子闻言,嘴角淡笑。 他拱手回道:“口淡不渴,中阳受困,则脘腹痞闷;寒凝气滞则腹痛。寒邪伤阳,不能外达故形寒肢冷,湿性流注肢体,故见四肢酸困沉重。可熬制胃苓汤,取苍木、厚朴、茯苓、炮姜及当归各一两,陈皮、木香、甘草半两,服七日,症无。” “通。”天璇门人点头道。 场上陷入一片安静。 在场懂药理的人本就不多,听二人开场如此正经,一时都不敢多言。 一问一答间,基本如观无字天书。 “那个……”半天没说话的开阳付门主蹭着椅背转了转身子,憋着气好奇地问道,“那我也问一下啊。白丫头,老夫今日起身略感头目胀痛,嘴巴也苦,想喝水,你说说是怎回事?” 白附子抬眸静静地看向他,似在观色,然后回道:“门主体态健硕,无碍。只是——” 她顿了一顿。 “只是什么?”付门主被勾起了好奇,倾身问道。 白附子浅浅笑了一下,回答道:“只是冬夜天寒,门主出门在外,浊酒还需热一热得好。” 原本等着解析的众人听到这简短的话语时,都讶异了一下。 然后有几人在偷笑,赵水也忍俊不禁——没想到这付门主偷吃老酒的行为,竟被他自己当众揭了出来。 “咳咳。”付门主故作严肃地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说道,“行了丫头,老夫知道了。” “是。”白附子的面容又归于平静,不紧不慢地道。 场内的氛围热乎了起来。 向二人询问病症的人开始慢慢变多,各人从自身到七大姑八大姨,从小病小灾到疑难杂症,直问得那二人应接不暇。 纵然大多数人不明白药理的效用,但问题多了之后,白附子的回答更为自如、且通俗易懂,甚至还会列出多个可能的病根,或是治疗的方法。 两人的高下立见。 “比试结束,请星考官赐予灵石!”佐考喊道。 台上的星考官们各自打开了手中的木盒,一名佐考端着盖了层红布的盘子,从石台上的星考官身后走过。 一众考生坐在位置上,探着脖子往前张望,都想看看是谁给了灵石、给了几个,引得坐在后头的赵水也不禁紧张几分。 “毛一利,受天璇门赐灵石一枚!白附子,受天璇门、开阳门、天枢门赐灵石三枚!” 佐星说完,将红盒之中的灵石交到二人手上——是铅灰色的石头。 “三颗。”赵水默念道。 方才见面前众人的反应,这位白医者似乎是位医名广传之人。连她都只有三颗,赵水他一平平之辈,又怎么能与之相比呢? 心中暗叹了口气。 比试继续进行,场面时而激烈时而平淡,坐在最后一排的赵水,感觉自己就像一名看客。 他看到了精通经商心算的金湛湛,喜滋滋地拿着两枚灵石跑开;又目送着坐在旁边的汪岚主动挑战刀法,也拿下了一枚。 当然,更多的,则是两手空空,铩羽而归。 眼看着灵石越来越少、按捺不住上场的人越来越多,即便是向来心大的赵水,也不免升起了急切。 他不是没想过上场。 可他人的功力术法大多是拳脚刀剑,根本展示不了他的长处,所以就算侥幸赢过功力较弱之人,也不一定能拿得灵石的分。 于是他就一直等待着—— 直到第二十位的宁从善上台,展开手中那面扇子之时。 第二十四章 跻身末首(三) 铁柄扇骨,中有空缝,宁从善不知从哪儿弄出来五六只梨子,一手将它们向上抛出,一手紧跟着挥臂转扇,抬手敲打扇面,两枚银片从扇骨空缝中飞出,直直切开了梨身。 他闪身从站在旁侧的佐星手上抽过盘子,展臂蹲身,四瓣梨子稳稳落于盘中。紧接其后又是几枚银片,剩下坠落的梨子被先后击中,只听“唰唰”几声,盘中一圈梨瓣成形。 宁从善弯嘴一笑,转身下蹲,将一盘梨举到了头顶。 “小生不才,特此俸给各位考官。”他说道。 坐在正中的付门主看得乐呵,直招手道:“来来,拿上来,多谢了啊。” “小生应该做的。”宁从善低头道。 待一盘果梨被佐星拿上桌,他转身向坐着的百人弯腰行礼,说道:“劳烦各位星同,手中有杂物的,尽可抛于在下,在下替你们妥善处理。” 众人左右相互看看,大多不解其意。 忽然,空中有一枚石子冒了出来,直冲那宁从善而去。 宁从善仿佛早有预料般,顷身出手,一枚银片瞬间飞入空中,径直将那石子往旁侧撞开而去。 “嗖——” 又有支木制的短箭闪入视线,引得不曾预料的众人惊呼。 但很快那短箭便被另一枚银片割成两半,又被宁从善抛出的铁扇一撞,也往边上飞开,落在地上,恰好是先前石子所在的地方。 坐观的人群中响出几声惊呼,算是对宁从善功夫的佩服之意。 扇面在空中飞旋而回,稳稳地接入宁从善的手里,他深呼一口气,甚为满意地笑着,转身对众人说道:“各位,尽管抛来即可!” 坐在最后一排的赵水瘫坐了半天之后,终于被吸引住注意力,坐直身子。 方才的石子和短箭,他看得清楚,是跟着宁从善的那两个人射出来的,角度与器具都可先前商量好,倒算不得数。 但见有了前两个的“热场”,接下来真有好几人将笔杆、头簪,甚至连带鞘的匕首都抛了出,竟悉数被宁从善拦下,且无一不落地被“归总”到与石子短箭在一处。 赵水的气力不禁被勾了出来—— 众人出手,虽顾及试者未用几分力,但宁从善能应付得了这么接二连三、方向各异的物件,可见不管是反应还是暗器之术,都算得上可以一敌的对手。 “他那‘百步穿杨’的功夫又厉害了不少。”坐在赵水旁边的汪岚注视着底下的宁从善,说道,“怕是这轮无人应战吧。” 凝神关注着宁从善一招一式的赵水并未接话。 汪岚察觉到他的静默,转头看了他一眼,略一低眸,轻叹了身说道:“赵星同,眼下灵石剩得不多了,也不知道再往下是什么情形,若再不上场,便是白等。” “是……”赵水收收神,重复道,“若是再不上场,便白等了。” “你是说,你要挑战宁从——宁星同?”汪岚讶异道。 赵水轻轻点了下头。 汪岚皱起眉头,说道:“赵星同,你可别冲动,他功夫很不错,又是隔空抛物,只怕于你不利。” “咚——”宁从善已展示完毕,第一声锣被敲响。 “隔空抛物。”赵水转头对汪岚笑了下,说道,“他是擅于此道,正好,我也是。” 在汪岚惊讶的目光中,他迎着第二声锣响,站起了身。 宁从善的功夫稳中带巧,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一看便是正统武学里练出来的。但这也是他的不及之处——按部就班地习练,现在他的精准力只限制在特定的某个范围,却无法灵巧地顾及各处、随心所欲地出手。 方才赵水观察一阵儿,人群里扔来的物件,宁从善只在它们离地三尺将要落地之时才出手,估摸着在这个位置对他而言,才是十拿九稳。 所以赵水自认,他是可以有胜算的。 何况还是不对眼儿的人,“天时地利人和”,这分明是送他的机会,自然不可错过。 “咚——” 已经不知是第几声鼓响了。 焦躁的人群中,又站起两人,一个是先前抽签被卡住手的大高个儿,另一个则是个眉浓眼小的矮个子。 赵水打量了下他们——一个体型太大,另一个背了把大刀,都不像是擅长此类功夫。 看他们的神情,想是怕到后面错失了上场的机会,才会硬着头皮出来。 这样想着,赵水便不在怕的了。 “咚——” 又一声。 本以为就只有他们三人,赵水正欲走出座位,忽见前几排靠边儿的地方,又站起了一个人。 那人个头不算高,身形瘦而板正,一身黑红衣装,配以腰间束鞭,气度不凡。 “是他。”赵水以为看花了眼,侧着头再眨了几下眼睛,确定没认错。 昨日山口匆匆一面,本还想着上山再找他,却没料这么多人,他俩竟然被分到了同一组。 若是早知他在,就多与他交流交流了。 喜上心头,但最后一声锣响,又惊醒了赵水。 他擅长的是鞭子,也算是隔空击物,以他的身手,此刻站起来,定是打定了主意要拿得灵石。 那么自己…… 仿佛是觉察到被双眼睛一直盯着,那“持鞭郎君”皱了皱眉,转身往斜后方看去。 艳阳高照,刺得他眯了下眼,然后才看清光束下最后一排的熟识身影,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但见他碰上目光,又冲这边友好地笑了。 “持鞭郎君”的身形顿了顿,转回身。 “请各位挑战者上场比试。”佐星喊道。 赵水收起笑容,低头暗吐了口气,离开座位下场。 不管怎样,也算是经历一场了,他心想。 站起的三人闻声都从位置上走下场,却有一人未动。 “佐考官。”那“持鞭郎君”立在原地作揖,然后抬头道,“在下腹内不适,一时难忍,烦请允准暂时离场,实在抱歉。” 佐考清了下嗓子,转头去看星考官,然后说道:“准。” “多谢佐考、考官。” 赵水眼见着“持鞭郎君”行礼后,动作迅速地往石壁的门走了过去,后面跟着位女佐考。 擦身而过时,那郎君似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 “多谢。”赵水知他好心相让,默言道。 然后他转身面对另外两个对手,以及那正斜眼暗笑的宁从善,握了握拳——可千万要对得起人家的好意。 “咳咳。”旁边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声。 赵水寻声去看,竟是斜倚在座位上的付门主。他和赵水对视一眼,咧嘴笑着,仿佛是在坐等他的表演一般。 浅笑着稍稍点头,赵水收回目光,先开始与挑战者们比试。 “嗖——嗖!” 两枚铜片从赵水手中飞出,直冲那矮个子抛出的大刀而去。 刀身翻转,柄把后退,往矮个子的胸口处退回,赵水趁机飞身而上,向再给刀柄加一冲力。不想对方动作也不慢,侧开身卸力让出刀柄,再用手握住,反过来往他伸来的脚底刺去。 赵水立即收腿,手臂落地一个旋身,绕到了矮个子的侧面,再翻滚跃起,双脚一蹬,刀身瞬间脱离了对方的掌心,斜斜坠下,插入被宁从善堆到一处的那些物件。 矮个子不甘心,欲跑身上前,来势汹汹。 近身攻击赵水自然难抗住,因此他后撤一步,跳起翻身,顺手从地上拾了两个石子击打过去。 “扑腾”一声,矮个子脚踝吃痛,应声摔倒。他埋头嘟囔了一句,但似乎早预料到会输,便举了手。 “承让。”赵水拱手道,又转身面对那大高个儿。 此人在第二场的武试力压群雄,是个拳脚厉害的角色。赵水见他挪了下步子,提防地往后退去一步。 暗器者,先发制人。 赵水未有犹豫,先跃身出手。 由于宁从善在一旁观战,他不敢使出全力,便只用了五分的力气,想着与那大高个儿过几招再说。 却没想到,那大高个儿粗壮的身躯竟比常人笨重许多,飞物一出便是眨眼之间的速度,他竟一下子没有躲开,转眼便被第一颗铁片划伤了肩膀。 赵水停顿一下,见他皱了皱眉没有退却之意,便又射出第二发。 这一次,大高个儿竟然也不躲了,直接拳脚将铁片踢开。 第三个、第四个…… 他虽然躲闪不掉,但拳脚功夫却不错,身子又硬实,因此能接住每一个飞来之物将它们打到一旁。 只是这样,身上就难免被划出伤口,他也不喊一声疼,还往赵水一步步地走近,赵水怕近身被攻,便随之躲开。 如此对打法,分明是一个打一个挨、一个进一个退,出手“伤人”的赵水觉得甚是不公。 他犹豫起来。 那大高个儿的衣服已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细细的血痕也在寒冬中凝成一道一道,但那紧要的牙关与坚定的双目,不得不让人敬佩三分。 赵水其实是可以伤他取胜的。 但一来,对方要是进了初试,之后的比试若因为此时的伤影响,那便是他之过;这二来,此时比试的并非两人功力高低,而是擅长的东西不同,他的真实武艺得不到展示便只能抱憾离场——这样的感受,赵水是知晓的。 眼睛一转,赵水顿时有了主意。 他伸臂捶地,两手在地上的砂石中一抓,抬首望着对面之人,浅浅一笑。 “小心咯!”他说道,翻身跃上空中。 那被抓入手中的石子如连环雨阵,转眼便或高或低、快慢不一地齐齐向那大高个儿袭去。 大高个儿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粗喘了口气,振奋精神出手应战。 接连不断的石子形成了石串,仿佛是人的手脚般与那大高个儿搏击,石串人儿被折掉一只“手”,便上一条“腿”,“腿”被拦断,又往旁一移,重新起势击打。 大高个儿在这样近距离而迅猛的攻势下,动作竟敏捷了许多,左右抵挡稳扎稳打,甚至到后来,还能提前预知石子改变的方向,提前拦断,慢慢地转守为攻。 砂石在他拳脚的攻击下,有些往外侧飞开,射向赵水,后者赶忙旋身躲过。 但还是有几个打到赵水的身上,还挺疼——尤其是那颗直击到他左肩上的石子,让他本就酸痛的左臂麻了一瞬。 “好!”台上的付门主看得乐呵呵,忍不住道,“见过人御剑的,没见过拿石头当拳脚的,是吧?” 他转头笑着问身旁几位,受到了几个赞同的微笑。 付门主的声音底气足,一下子便传到了正集中精神对抗“石子雨”的大高个儿耳中,让他突然想到什么般瞠然。 他立即放慢抵挡的动作,透过石子,看向对面的赵水。 对方向他淡淡地笑了。 “蹭”地一下,大高个子两臂奋力一挥,击除近身的砂石后,脚下一蹬,后退数步之远后,半伏下身,停住了身子。 赵水见状,也收手落地。 “这位星同。”大高个子声音粗厚,两手抱拳道,“在下甘拜下风!” 他的身手并不差,原本定有自身独特的技艺,赵水落眸点头,回礼道:“胜之不武。” 鼓锣敲响。 赵水被响声分神,移了下眸子,瞥见场边已经回来了的“持鞭郎君”,正负手望向他。 “挑战者,赵水胜!”佐星喊道,“接下来与宁从善比试!” 赵水听到过了第一关,心中欢喜,因此即便那旁观的“持鞭郎君”表情并无所动,依旧展颜向他笑开,才转回身,面对接下来的对手—— 正摇着铁扇、目中轻蔑望着他的宁从善。 “请赐教。” “赐教。” 两人互相行了武礼,各自站在场内一角,屏息凝神。 “比试开始!”佐星一声令下。 赵水与宁从善同时起势出手、旋身躲开,一开场的速度,便让众人眼花,随即又是一阵飞器交错,更是让人目不暇接、难以辨认。 于是旁观的试者们,索性只关注两人的神情与身手。 只见宁从善出了几招后,笑意已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讶与隐隐不快之情,看样子,他应该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而对面,赵水一开始便使出全力,想给宁从善一个“下马威”,再趁其不备而攻之才更有机会。因此他面容相对更为镇静,见所要达到的目的起了效,他立即蹬脚而起,在空中从上而下抛射铁片。 宁从善赶忙仰身翻了个个头,躲过铁片,落地之后却下盘不稳,踉跄了一步。 第二十五章 跻身末首(四) “好!”人群中有人叫道。 江东宁家的名声不小,这宁家之子更是出师有门。他们显然没想到,这次竟凭空冒出个“无名之辈”,像一匹黑马般开局犀利,竟击得那宁从善乱了阵脚。 但宁从善也不是吃素的。 这么一通攻击,让他那“本该完美”的展示出了岔子,自然激起他想要一挽颜面的斗志与怒意。 宁从善将手中的扇面“唰”地完全展开,手腕向下一压,九枚银片从扇骨中接二并三地飞出,高度不一,连成一段弯线向赵水而去。 赵水立即侧腰倒下,左手撑着地面,在银片的弧线擦身而过的时候打了个侧翻,躲了过去。 一股抽筋似的疼痛从肩背处传至臂膀。 没等他缓上一口气,宁从善又飞身而来。 这次他直接给铁扇施力,只见那苍白扇面如一把不停转动的大刀,近距离直逼赵水的胸口。 赵水憋足内力提气后退,如风吹船帆般弓着身子随扇而动。 扇骨上的缝隙突然打开,他立时后仰下腰,耳旁传来机关“咔嚓”与疾风擦耳而过的声响,缝隙中的银片射到了远处的石壁上,闪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这宁从善,看来是打算预备速战速决将他拿下。 赵水重新直起腰身,注意到飞扇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大圈又飞回了宁从善手中。 他接住扇柄,悠悠摆晃了两下,立在对面,似笑非笑地望向赵水。 “还是宁星同厉害啊,毕竟是名门出来的。”观战的人群中有人说道。 “是啊,打得对方还不了手,啧啧,这气势估计是我早就吓呆了。” “要论这掷物的功夫现在谁还能比得过他宁家?” “……” 窸窣人语钻入耳中,赵水不由得沉了沉眉,握紧手掌压下肩臂的酥痛。 对面的宁从善似乎很享受听这些人的言语评价,持着扇子挺直腰杆站立,似乎正在酝酿下一波更令人称道的招式。 这正好给了赵水缓和的机会。 对手的功夫,他确是未想到会如此迅猛厉害,但旁观之人的那句“论掷物的功夫没人比得过宁家”,倒让他甚是不以为然。 论这功夫,自然是他爹的最厉害。 “此时认输还来得及。”宁从善故作大方地道,“看这位星同也学于此道,器物无眼,小心被误伤到。” 场面之上,他装作不认得赵水,竟装得如此自然。 赵水回应着他挑衅的目光,哼笑一声,回道:“宁星同,彼此彼此。” “好!在下佩服你不折不挠的气概,那就看招吧。”宁从善笑道。既然这不知从哪儿学的野小子硬要面子,他正好教训教训这多管闲事的家伙! 于是宁从善一弓腿,用脚在砂石上画圈,越来越快,渐渐扬起一地尘埃。 赵水也撤步起势,看着他旋转得速度极快,凝神注意着这纷乱动作之间的细微变化。 只一眨眼,便见尘土中穿出石子,从三四颗,到十几颗、甚至几十颗仿佛被风尘喷吐而出,向赵水一拥而上。 “出高招了吗?”赵水心道,忘记了臂膀上的痛感,聚足内力,“看看这功夫究竟孰高孰低……” 他迎石而站,盯着那先逼近面前的石子,忽而上身一移,闪躲旁边避开了两枚,又倾身一弯,让另外三颗石子也扑了个空。 围观的众人皆瞪大眼睛,不肯眨动地看着场上。 一边,宁从善的主动攻击让人眼花缭乱,功力一般的人根本看不清出招。而另一边,被砂石围住的那男子躲避的动作越来越快,渐渐地没入几十颗石子之中,身形有如鬼魅般闪动迅速。那飞入空中的石头仿佛过无人之地,依着原来的线路越过那人、坠落。 “好快的动作。”人群中有人念叨道。 “飞檐走壁。”懂行的人补充道,“好厉害的轻功。” 宁从善一招未成,便翻然跃起,跟随射出的石子直冲赵水而去。 他的一只手有如爪子般冲了过来,赵水呼吸一紧,立即退身,让对方扑了个空。 石子的攻势因此有一瞬的停歇,赵水抓住机会,跃然而起。 他之前便猜测宁从善的长处在近地范围,此番交手一阵,确实未见他有上下变换,甚至连对招也是始终正面相对。因此赵水抓其短板,由上而下射出铜片,干净利落地越过宁从善躲开的臂弯,割破了他膝盖侧面的裤子。 收力落下,赵水不似他人预想的那般直接双脚落地,而是腿下一软,身子侧倒贴向了地面。 这一动作不仅躲开了宁从善抛出的器物,还在即将坠地时翻动身体,又抛出两枚铜片,一左一右,擦着对方的裤脚边而过,留下了“嘶——”的割裂之声。 宁从善低头看着金丝绣边的裤脚破出线头,心下一慌。 再抬头,眼前却没了赵水身影,正欲转身找他,又是两声断帛之音,这次更贴近耳边——是两臂的袖口处。 原来赵水趁他低头之际,绕地旋移,闪身到了他背后翩然而起,再次出手。 这一招“飞天遁地”,是赵水他爹为了练他的反应力,经常拿着果子对他施展的。稍有不慎,便被砸得腰酸背疼,只能越跑越快,直到后来,他便可以接住一篮筐果子回家了。 没想到,他爹的这一招有一天会被自己学来用在别人身上。 如此这般,赵水从四面八方袭击宁从善,虽被他挡去了部分,但对方的衣着,也已然破碎不堪。 长这么大,宁从善还从未如此丢过人。 他自然把账算在了赵水头上,当他如此是在羞辱自己,满心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宁从善放弃了隔空出手,转而飞身施展拳脚,冲着赵水便奔了过去。 赵水见他突然袭来,躲闪不掉,便下意识地出拳挡了一下。 两人各自推开几步,赵水紧紧咬了下牙——这一拳正好砸在左手,力量直传到臂弯处,唤醒了他的疼痛。 “咝——”赵水倒吸了口凉气。 这一微小的异样被宁从善察觉到了。 他的脑中瞬间回想起一些画面——山下抵挡恶人时,被人赤手空拳推了一把都还击不了;方才跟另两人比试时,一旦距离靠近也赶紧躲开;还有方才的那一招抵挡…… 宁从善转怒为喜,心道:“这野小子,竟不会拳脚啊!” 再出招时,他便没了忌惮,尤其是察觉到赵水左臂的不自如,抓住这破绽发起攻击。 一掌打出,赵水慌忙后退,顺着掌风侧身躲过,却正中对方下怀—— 左肩被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击打,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扭伤处的筋肉绷得更紧,一下子抽去了臂膀的大部分力量。 “可恶。” 赵水紧咬牙根,飞出两枚暗器抵挡住,拉开两人的距离。 肩膀的肌肉阵痛,他感觉到整支胳膊都开始脱力,即便尚能活动,却难以保证可以完好地控制发力——他纵然通练左右手,却是个天生善左的左撇子。左臂一伤,阻拦了他的主要发力。 “呀——” 宁从善大叫一声,踢腿再次向赵水攻来。 赵水既知拳脚敌不过对方,索性不闪躲,利用这些日子习练的调用内息之法,聚足内力汇于右手,伸出抵挡。 手脚相碰,一声闷响,赵水只觉右臂仿佛麻木一般没了知觉。 他无心去管,而是趁机跳开,在地上做了个大大的后滚翻,同时两手抓满砂石。 众人所见,场上那无名青年翻身后退,又跃地而起,手中石子如流星般齐齐射出,彼此摩擦闪着星火,朝那宁家之子的肩膀、手腕、膝盖等处攻去,势如破竹。 那宁从善想要躲避,可刚侧身躲过臂膀,紧接着的另一石子便砸中他的背脊,再抬腿避开一颗,又被算准了似的,抬起的膝盖位置正中飞石。 个中力道,比两人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闷哼几声,宁从善想要回击,却连站都站不直了—— 即便狠狠咬牙,但仍再撑不住,半跪在场中砂石上。 “好了。”石台上的玉衡门主挥挥手,缓缓道,“胜负已分。” “咚——” 锣响。 赵水落身下地,神色也很是吃力。 由于他还未做到内力的收放自如,几股真气在体内窜动不安,撞得他气血翻涌,十分难受。方才击挡的右手没有丝毫受伤,可左肩却越发灼痛,他只能微弓着身子,一手抱住另一只无力垂下的手臂。 然后赵水听到了佐考的判定声:“此局,赵水胜!” 矮个子和大高个儿从方才的观战中收回神儿,走入场中的两人中间,向星考官行礼。宁从善的朋友跑上去要把他扶起来,却被满腹怒怨的他一手推开,靠自己费力地一点点直起膝盖。 赵水立在原地,低头压制着身上的内力,同时心内也紧张起来。 佐星端着红盘子上去领取星石了——如果有的话。 身后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可这次给赵水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心里开始忐忑起来,忐忑到完全听不清旁人在彼此议论着什么。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当众与人比试,而且,马上便要接受星门强者们的判定了。 佐星走到他们几人的身前。 “张三,赐石,零枚。” 是第一个与赵水对打的矮个子,只听得他重重叹了口气。 “李四,赐石,一枚。” “是!”那大高个儿立即回道,声音很大,透露出颇为意外的喜悦,显然方才以为自己定是也没人关注的那一个了。 佐星的声音顿了顿。 这之前,赵水始终是低着头的。这突然的停顿让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这一眼,正好扫到了那红盘之上。 他一下子呆住了—— 那红布之上,竟横着一排的灵石,除去赐给李四的一枚,竟然还有五个! “不是吧,两个人分五个?” “确实都挺厉害的,不过那个新来的没听过名头,不知道会不会多给。” “唉,剩下的灵石不到十颗了……” 赵水的大脑被这串灵石激得热了起来,这才听见了他人的言语。 是了,如果按胜负来分的话,他三,宁从善二,也算个很好的成绩,而且也能勉强达到苏承恒说的“三枚以上”的要求。但要补上之前两轮的差距,只怕是有点困难。 而且先前的比试中,有些胜者还不一定是多拿灵石的。 “宁从善,赐石——” 佐星吸了口气,赵水也紧盯着她,头一次体会到期待又害怕的心境。 然后,他和在场的所有人,听到佐星说了两个字:“零枚!” 石壁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水恍惚了一下,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怕是自己听错了,仍呆呆看着佐星。 佐星察觉到众人的难以置信,又呼吸一下,继续道:“赵水,赐石五枚!” 五枚!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说话声混成一片,竟听不清一言半语。 先前判四五枚灵石的也有几人,屈指可数,但都是声名在外、众望所归。没想到,这位横空出来的“黑马”,竟然也一举得到了星考官们的五枚灵石,这是多大的鼓舞啊! 赵水的脑袋也“嗡”地作响,不知如何。 “凭什么!”宁从善也被这评价惊得张口结舌,高声喊道,“敢问各位星考官,如此赐石的缘由是什么?” 他的恼火让场内安静下来。 没人敢多说一句,毕竟气氛似乎紧张起来,同时大家也很好奇,究竟那赵水为何会获得好几位星考官的赏识? “第一,他的独门功夫更为熟练精通,且内力在尔等年岁,算是上乘。”从始至终一直不苟言笑的玉衡门主先开了口,音调平稳而有力地答道,“第二,比试中,他招招只伤衣帛、未及皮肉,而你却步步紧逼,若以暗器武艺动真手,你早就败了。第三,上场之人,未曾有人手持类同铁扇的机关物件,展示的应是纯能力技艺,考官们才能评得清楚。” 三条理由,句句在理,驳得那宁从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那五枚,也太夸张了……”他低声嘟囔道。 这话被天枢门人听了去,她缓缓神色,转头向一旁看去,浅笑道:“我记得,付门主可是给了两枚的,不妨来与众人说一说?” 第二十六章 跻身末首(五) “嗯?”沉浸在旁观几人对话的付门主突然被点名,仿佛刚被叫醒一般,眨了眨眼。 赵水望向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竟赐给了自己两枚灵石? 看那“事不关己”的安闲模样,怕不是还想着昨日的烤鸡,才随手多给了吧? “那个……”他两手撑着膝盖,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道,“其实呢,论武艺,你们大差不差,赵水功夫更活络,宁从善所学更广,各有优点哈。那既然这场比的是各位的拿手绝活,凭赵水的实力,老夫赐予灵石,大家看,合乎情理吧?” “是。”大高个儿肯定地回了一句。 付门主见有人回应他,眉眼一弯,也冲大高个儿笑笑。 他又似乎想到什么,神态慢慢收紧,顿了顿正色道:“至于另一枚灵石呢,老夫是看重这位试者的心性。场上已比试数十轮,各位争取分数,理所应当。但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像这位试者一样,虽然同样有夺胜之心,却在打斗中给予对手展示自己所长的机会。李四,这你应该最清楚,你本不擅长此类,之所以会获得前辈们的青睐赐予一枚灵石,全是赵水给你的机会。” 大高个儿不善言辞,听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直肯定地点头。 要不是赵水拿石子当拳脚陪他出招,怕是这场,他便如蜻蜓点水般潦草收场、要抱憾万分了。 “再者,赵水左肩可见有恙,却仍能在对方的近身攻击下退脱反击,此举不仅是技艺的更胜一筹,更是忍而不宣的坚定之心。”付门主继续说道。 此时四周已安静一片,每个人都在回想着方才的比斗,果真如付门主所言,品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赵水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些话。对手的步步紧逼招招为难,竟会在无形中反衬出了他的一些优点。 “所以老夫赐予的第二枚灵石,不仅是鼓励这位试者,更是要告诉各位一件事——入星门、为民事,能力固然重要,但心性优良,亦是必须。” 付门主义正言辞、字字清晰地说着,门主之风,彰明较着。 一阵鸦雀无声后,有几人从座位上站起。 随即,在座的莘莘学子们站起了一大片。 “谨遵星门教诲。” “谨遵星门教诲……” 朗朗之声,回荡在这石壁之上,浩气淼淼。纵是对星门一知半解的赵水,也不禁肃然起敬。 但一抬头,他望见付门主再次咧嘴笑开,还偷偷向自己得意地瞟了一眼,他那刚升起的崇敬之心顿时消了回去。 “行了娃子们。”付门主招招手,后仰着坐下道,“继续吧,再耽搁下去肚子都饿扁了……” “请接好。”身旁有人说道,拉回了赵水的视线。 是那位佐星,正端着红盘立在赵水面前,那上面的五枚灵石,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多、多谢。”一时间,赵水竟有些结巴了。 他奉起双手,接过佐星递来的灵石,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捧在手中,行礼后快步往场下走去。 宁从善在他身后暗哼了一声,他置若罔闻。 比试继续。 下一个上场的是位善用匕首的女子,原本拘于“好男不跟女斗”,一般展示拳脚的女子是没有男子上场挑战的。但眼下灵石一下子分出六枚,众人便不再顾及,锣响之后,站起了五六个人。 其中,还有赵水注意到的那位“持鞭郎君”。 比斗进行得很快,由于并非所有上场的人都擅长于此,所以为了防止误伤,都使用未脱壳的器刃。因此说是比试短刀,其实大多靠的是拳脚功夫。 赵水虽不精通,但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 他发现“持鞭郎君”的底盘很稳,但招式却没之前他所见过的那般凌厉敏捷,略显粗拙。而躲避的时候,这位明明之前可以提着恶人一跃上屋顶的郎君,竟只来得及偏身躲开一半—— 他根本未用全力,或者说,他在故意隐藏实力。 赵水抬头去看平台上,坐在正中的付门主不知是不是也看穿了持鞭郎君的“伎俩”,在他比斗的时候避开目光,只低头专心地啃着手上的梨瓣。 不过那持鞭郎君在关键之处倒是毫不松懈,加上对手们的技艺亦非高超,一路“勉勉强强”,竟敌过他人拿下了这场的胜者。 比起前一场,此局波澜平平,因此上场多人,也只换得了一枚灵石。 佐星通报的时候,赵水竖起了耳朵。 “付铮,赐石,一枚!” “谢各位考官。”那“持鞭郎君”上前一步,仿佛早已预料,面色平静地躬身行礼,“各位星同,受教了。” 付铮。 赵水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微微浅笑——“卿所谓铁中铮铮,拥中佼佼者也”,真是人如其名,铮铮佼佼。 “你认识他?”身旁的汪岚问道。 赵水收回视线,犹豫一下,才答道:“嗯……见过一面。” 汪岚没继续问下去,而是看了眼堆在赵水腿上的灵石,笑道:“这么多枚,你可得好好收着。” 看着眼前一个个状如鹅卵、黑同煤球的光滑石头,赵水问道:“这个是有什么用处?” 汪岚抬眸愣愣地看向他,见他一脸懵懂,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天降陨石,注有灵力。别看这一下星门拿出这么多,实则数量稀少,只供每届星门大考用。”汪岚解释道,“等之后入了星门修习星术,这些便能助你提高灵力修为,对一开始的入门大有助益。你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入了星门方可使用? 赵水的心沉了沉,“嗯”一声后,握起灵石往胸襟中塞去。 “咝——” 抬手的动作牵扯到他的伤处,比试完卸了力,痛意更甚,让他忍不住倒吸气。 “你的肩膀受伤了?”汪岚问道。 “嗯,还好。” “那回去之后可得好好上药,不然之后的复试难度更大,拖累了可不好。我那儿有药,要不给你拿点?” “多谢。”赵水笑笑回道,“没关系,我也带了伤药。” 然后两人便没再说话。 汪岚的注意力再次被场上的比斗吸引过去,而赵水,则垂下头,渐渐地心不在焉起来。 复试…… 面前这百人,皆是为星考准备良久、甚至有些上一届便参加过的星同。而他一个临时起意的参与者,又有多少几率进得了复试呢。 内心突然泛起一阵悔意。 早知道到来这择天山会遇到这么些人、经历这样的事,他本应更加刻苦的。 后半场的比试进行得很快,众试者都展示完后,还余下了几枚灵石。 星考官们各自挑了几个印象较深而未得分的试者,再评判一番后,七七四十九枚灵石才终于全部授完。 一阵焦灼而肃静的等待。 仿佛过了许久,一张长长的大红横幅从石壁小门后被端了出来。 “排名已出,请各位起座!” 赵水的眼前立即被一个个人影挡住了视线—— 大家早就坐不住了。 台上的星考官们也陆续起身,向旁边退开。 空桌之上,墨迹未干的红幅被缓缓拉开,如黑墙白空中的一抹朱砂,尤为醒目夺人。 一名佐星手持纸卷,说道:“初试分为七组,每组百人,取其三十。本组为第六组,三十人名单已出,并根据各人得分,列为甲等八人、乙等十人、丙等十二人。现,通报名单——” “十进三……”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人群中,传来了几人的低语,但更多人的表现是低眸静立,不声不响有如木石。 “甲等:卫连、白附子……” 一个个名字,如珠玉般从佐星口中蹦出,砸得众人心尖发颤。 赵水也暗暗捏紧拳头。 凭着以前算账本儿的脑子,他在心中盘算了好几遍三场的表现。然而不管怎么盘算,累加下来,自己能超过三成人的几率都…… 渺茫。 听天由命吧,他最后仰头望了望,心想着。 一等,自然没有他。 “……第十八名,付靖泽。以上为二等名单。”二等也公布完了。 最后入围只剩十二人。 赵水听名字的时候,还稍微走了下神儿——怎么没听到那持鞭郎君的名字? “第十九名,付铮。” 想什么来什么,佐考的声音传来,赵水心头闪过一瞬跃然,又涌上失落。 “……第二十五名,汪岚。第二十六名……” 名次渐入尾声,赵水心头希冀的小火苗,也愈渐微弱。 “第二十九名,李四。” 人群中传来大高个儿忍不住的暗呼声,和更响的一片叹气声。 看来这场星考,只能浅尝辄止了,赵水心道。 区区平人,倒是理应如此。 “第三十名——”佐星抬头扫了眼台下,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看过去,然后停留在最后排那个低眸站得直直的男子身上,“三等的最后一位,赵水!以上为全部通过初试的名单。接下来复试为分组团战,具体的比试内容与各人的分组将在明日公示于……” 后面佐星说的一长串话,赵水一个字都没听进耳中。 他整个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便懵然了。 直到人群开始退场、汪岚过来拍打他时,他才恍然回神,像是在问自己似的轻声说道:“第三十名,是吗?” “是啊,还好你最后一场扳回一城。”汪岚接口道。 听他人肯定的答复,赵水这才突觉释然,抬起头,只觉前方的午后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走出试场,外面已聚集了不少人,谈话声交织一片。 “方才紧张得都不晓得饿。”汪岚过了初试,走姿都大气起来,说道,“我去找朋友吃饭,你一起吗?” “我——”赵水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黑红身影,冲汪岚笑笑道,“不了,你去吧,我也要找个朋友。” “好。在下先告辞。” “告辞。” 待他走开,赵水便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上了前面并行的两人。 “付星同!”他叫道,见付铮停住脚转过身,快步迎上去,“付星同,可曾记得在下?” “记得。”付铮点头道。 立在付铮一旁的男子也看向赵水,与他视线相碰,拱手说道:“在下付靖泽。” “在下赵水。”赵水回道。 此人他有印象,功夫阳刚劲道,善舞棍,是比试的第十八名。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倒八眉,粗实的长相看上去有点凶,和旁边细皮嫩肉的付铮正好形成对比。虽然两人都姓付,但赵水单看模样,能肯定他们不是亲兄弟。 “我记得你。”付靖泽笑道,“那日在伴星城,你拿飞器击倒恶人,我印象很深。” “那日你也在?”赵水问道。 “是,附近抓了几个乱闹的少年,所以赶过去晚。” 原来那时“不见踪影”的少年们,是被他给收拾了。 “既如此,那在下与二位算都相识了。”赵水欣然道。 付姓二人回以微笑。 于是赵水便与他们一同往山上的膳堂走去,过了初试、又交新友,他的心情很是快活。 “付星同,刚刚要多谢你,让我一场。”赵水说道。 付铮的眼眸动了下,回道:“以你之力,无须我让。只是怕上场的能者居多,想要抢分,不易。” “嗯,也是。”赵水回想起比试的拉扯过程,点头道。 “不过——”付铮勾起嘴角,边走边道,“没想到退下这场,能换得你五枚灵石、跻身末首,所以这声谢,在下收下了。” 赵水闻言忍不住笑道:“当然得收。我这灵石也算是侥幸捡得,听说会对之后修习有益,付星同,你们若是需要,在下乐意相赠。” 听到这句时付铮愣了一下,转眸看向赵水。 这灵石…… 一般人得一颗便视若珍宝,当做受星门青睐的徽章般骄傲护着,可这赵水,竟当礼物似的说送便送—— 他是不知灵力之于修为的意义,还是觉得拿得太多,无所谓这一两个? 这个人还真是心大。 “哎,灵石哪能送人。”付靖泽开口道,“赵星同你若真想谢,之后你们一同习练,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铮子了。” “当然可以。”赵水一口应允,又反应过来,“我们一起习练?习练什么?” “分等级练习啊。”付靖泽回道。 见赵水仍未听明白的神情,付铮现在敢肯定,他是真没详细了解过星门大考了。 不然看他给人的感觉,也不像是个拿了五颗灵石,却只压线险过的试者。 毫无准备,倒是挺厉害。 “复试在十日之后,这期间星门会派人教授复试需要的技巧。我和你同在第五组,又为三等,所以应该是一起学的。”付铮解释道。 “原来如此。”赵水回道。 想到接下来的比试还能与这样的人一起切磋习练,他暗暗给自己鼓劲儿——这次一定要认真准备才行。 脸上洋溢着微笑,三人一同拐进人满为患的餐堂院门。 然后赵水和付铮,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 第二十七章 唤醒灵石(一) “没想到赫连世子也会在这儿用膳。” “诶,你们听说了吗,赫连世子今日拿下了八枚灵石!” “当然知道,今儿个我也在第一组,亲眼所见。我保证,绝不是星考官们偏私,赫连世子的文武剑艺是真的厉害!” “要不咱们也过去跟赫连世子打个招呼吧……” 一进膳堂,赵水的耳朵里便充斥着周遭人那一口一个的“赫连世子”。 踏入院门的时候,他其实也一眼就看到了赫连破,被众人围在中间,正泰然地说着话。苏承恒也在一旁,彬彬有礼地与他人打招呼。 “靖泽哥。”付铮看着堂中的热闹,说道,“突然想起来,我屋里还有些吃的。这里人多就不进去了。” 付靖泽粗眉微紧,看了眼那里面的人堆,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铮子,这赫连世子也在里面,你……”余光瞥见赵水,他收了收话头,面露为难道,“你真不想结识一下世子吗?” “若要结识,考入星门后自有机会。”付铮回道,转眸看着他笑了笑,“靖泽哥若是想在这里吃,我便先走了,这堂食清淡,正好助你减减多余的肉。” 看着付铮瞅瞅自己的肚腹,付靖泽瘪瘪嘴,摸了下肚子。 “正好,我肩膀有些酸,也不在这儿人挤人了。”赵水趁两人停话的间隙,接口道,“付星同,我同你一起走吧。” 付铮向他点点头。 “行吧。”付靖泽看看两人,不再坚持,摆手道,“那你们先走。要我找些吃的带回去吗?” “不用了。”付铮回道。 堂食人多,回寝的路上,却是人行了了、不见喧闹。 赵水与付铮并肩而行,仿佛被这恬静山道感染,步子也慢下许多。 望着前路,付铮像是不经意地问道:“赵水,你方才为何避开赫连世子?” “避开?” “他人皆以结识天选之子为荣,可你刚刚一看见他便停住了脚,为何?” 这付星同的观察倒是敏锐细致,赵水也不再遮掩,说道:“那是因为我之前和他——那位赫连世子,打过一架。” “打过架?”付铮颇为意外,仰面看着他问道。 “嗯。”赵水无奈笑道,“我先前哪里认得什么赫连世子,他问我要东西,我不愿给,就动手了。” 付铮实难想象—— 如果天下还有人不识预言中的天选之子还说得过去的话,那那位名声昭着的赫连破会跟一普通人动手这件事,则实在是出人意料。 不过…… 那也要看是讨要什么东西了。 先前看赵水比试,心头闪过的疑虑再次现入脑海,付铮偏头问道:“赵水,你不愿给的东西,可是一枚云石?” 赵水的脚步停滞了一下。 云石之事,他怎会知? 也是,风声走漏觊觎云石下落的人不少,他们一家才不得不离开渔镇,四散各地。这付星同若是常年行走江湖,知道一二也不足为奇。 可是单凭赫连破与他打斗就能猜出这个,也太轻巧了些。 “云石?那是何物?”赵水装傻道。 付铮转眸思量一阵儿,没有答话。 赵水见他的目光重新望向远处山峦,以为这话题就此躲过,却不想,他紧接着又问了个令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那你可认得一人。”付铮说道,“前开阳门人,赵孜赵前辈?” 他竟然脱口而出他爹的姓名! “他是谁?”赵水索性一问三不知到底。 付铮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赵水的眼睛。那双清净明亮的眸子,仿佛能把他的心底看穿。 赵水定定地回望着他。 长睫轻颤,付铮收回目光,继续走着,笑笑道:“没什么,以前听江湖上流传的一人,听说极擅轻功暗器,又姓赵,还以为你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一句一个准儿,赵水只能讪讪陪笑。 虽然付铮这么说,但赵水心内清楚——想必他早已有了底,只是给自己个一个台阶下罢了。不过即便被他知晓,赵水却没多少牵虑。 似乎短短几面,赵水已经能认定,他是个可以信任的可靠之人了。 “那你呢,为何也躲着那位赫连世子?”赵水回问道。 付铮负手而行,安然答道:“我可没躲他,是真想起来屋里头有吃的。你要一起尝尝吗?” 赵水早就饿了,果断回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 很快,两人便拐进靠山脚的那排屋舍。 跟着付铮一直往前走,赵水这才发现,山脚下的高台僻静处与他们相邻的那一间,竟就是付铮的寝舍。 更没想到,他请吃的,竟然还是两只烧黑的烤鸡。 “山中不可生火,待会儿去取些热水烫一下吧。” “好——”赵水点头,忍着笑意道,“既然不可生火,那你这两只怎么熟的,它们自己玩火自焚的?” 付铮的手蓦地一顿。 赵水笑着接过她手中的鸡,说道:“没想到头一晚上山偷鸡的人还挺多,看来过不了几天,就难以再饱口福咯!” “你昨日也上山了?”付铮背过身去,在桌柜的包裹里翻找着东西,顺口问道。 “嗯,抓了好几只。” “和别人一起?” “没……就我自己。”赵水想到了昨日的那“汉子”,略有心虚地侧过身去。 胳膊这么一扯动,又牵连到肩臂,惹得他眉间一紧。 转回身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付铮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背上,问道:“你的肩膀是昨日抵挡恶人时受了伤?” “嗯,拉扯到了。” “我这里有伤药,伤筋动骨早些上药为好。”付铮说着,将手上的靛白药瓶放在了桌上。 原来方才他在找这个,赵水心中一暖。 但伤在肩背,自己上药不方便,苏承恒又和那赫连世子在一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要不,付星同,能麻烦你帮我上个药吗?”赵水说道。 付铮闻言一愣,睁大双眼问道:“帮你上药?” 赵水不知他在惊讶什么,勉强替他想到了个缘由,便解释道:“抱歉,我不常行走在外,没什么上药的经验。而且抬手实在有些痛,可以帮下忙吗?” 上药的经验…… 付铮看着他“真诚”的双眼,心道自己也不是很擅长啊。 虽说此人有些过于自然熟了,但说到底,毕竟也就是帮一把的事情,若是自己扭捏,倒是不太像样了。 “好吧。”付铮回道。 “多谢。”赵水拱手道,然后坐到屋中的桌边,解开腰间系带,褪去衣襟,将伤痛的地方露了出来。 付铮站在他背后,无声地打开药瓶,手指在透白如脂的膏药上蘸取一抹,挪一小步靠赵水近了些。 看着他坚实肩肘处的微红,付铮抿了抿唇,指尖轻轻触到那伤患处,又往回缩了下。 “少涂些就好。”赵水侧过一半脸,开口道,“我这不算什么伤,留着你们之后用。” “哦。”付铮轻声应道。 磨蹭一瞬,蘸满手指的膏药这才被付铮涂上了赵水的左肩,慢慢地打着圈儿抹开。 “不对。”赵水背着脸,摇头道,“不能这么说。你和那靖泽兄武艺高强,不会受伤的,用不着这东西。” 付铮见他神态自若的模样,眉角也柔和了些,言中带笑道:“你这样说真是让人惭愧了,今儿也不知道是谁,一下子拿了五枚灵石,就算放在七百人之中,也是佼佼者了。” “那是你没认真比,哪像我,努力半天吭吭哧哧才换得的。” 耳后传来付铮的一声哼笑。 赵水也随之弯起嘴角。 肩上的药膏清清凉凉,如同山间清泉般,在指肚的轻揉下一丝丝地渗入皮肉中,消去了伤口处的大半灼痛。 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这付星同纤细的指尖,以及手指上由于常年握鞭磨出的薄茧。 想来他也是勤苦修习才得如此武艺,看似单薄的身子上有那样结实的腹肌,也不算奇怪了。 “这药还真是舒服。”赵水说道,“你擦得也柔和,不像苏承恒,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之前给我上药的时候动作粗得很。” 付铮的眼睫颤了颤,将停在他肩背处的手小小用力一拍,说道:“行了!” “哈!”这突然的拍打正击痛处,赵水咬了下牙轻哼道。 他随即转回笑脸,拉上衣襟,转身向那收拾药瓶的付铮作了一揖,说道:“在下谢过付星同了。” 付铮看他一眼,正色道:“这药你拿回去,每日早晚一次。” “可是……”赵水不好意思起来。 “你不是说了么,我们用不着。” “哦,那多谢了。”赵水接过药瓶,扫了眼桌上的烤鸡,说道,“那你且坐着,我去取些热水过来。” “再拿些炭火。”付铮不客气地坐了下,补充道,“还有酱料——如果找得到的话。” 赵水点头答应,转身便要往屋外走。 “等等!” “什么?”赵水回头道。 付铮没有正眼看他,手中握紧茶杯转了转,说道:“你……把衣服穿好再出去。” 赵水看了眼敞开半怀的衣裳,憨笑了下,一边拉紧衣襟缠上系带,一边回道:“确实,外面天挺冷的,多谢提醒。” 门房被打开,外面的风打着旋儿扫入屋内,吹起了付铮手上茶盏的淡淡水纹。 她看着快步而去的赵水,暗暗呼出一口气,然后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吃完整只鸡回到寝舍,日头已落半空。 赵水仰靠在床铺上,手中掂量着那五颗黑得发亮的灵石,念及今日所历,紧张的余悸还未消除,只觉侥幸。 他在想,若是昨日没有上山、没有遇到那位门主没有一起偷吃鸡,这两颗灵石他是否仍会赠与自己? “下一场,不能再如此浑噩了。”赵水提醒自己道。 于是他一个骨碌从床上坐起,将灵石放在身侧,打起精神直身盘坐,开始修习内力。 他人都说他内力丰足,若真是如此,不学会控制运用的话,那真是对不起爹爹这么多年逼着他学的苦练了。 眼皮轻阖,赵水屏息凝神,双手搭在膝上,慢慢地引气吞吐。 经过今日这一试,他身上的气力仿佛被打散了一般,分藏到各处。在聚精会神之中,赵水感到好几股真气渐渐归于核心,聚在一起,挤得胸腹之间充盈而有暖意,然后它们有条不紊地徐徐下沉、归于丹田。 思识相合,赵水静心入神,如此端端而坐,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整个身子越发澄澈轻惬,内力已汇成一团,翻转流淌。 忽然间,手掌似被一股力量覆压上去,簌簌凉意一丝丝渗入他的掌心,顺着胳膊,向体内缓缓流动。 体内本已归控的真气碰上着股力量,再次涌动起来,打乱了赵水的神思。 他猛地睁开眼。 不知不觉,竟已日落西山、夜空笼罩。眼前的屋子没有点烛,黑团团的一片,唯有近窗处被星月的白光洒盖,轮廓清晰。 不对! 眼底泛起一点亮光,赵水低头去看,竟是身旁铺褥上的五枚灵石,不知何时那灰黑的石体内散发出了点点白色的光芒—— 忽闪忽闪,有如星斗。 赵水的内息被打断后,手上的莫名之力也褪去。他赶忙调息,再次引动真气。 忽然间,只见那排灵石光芒越盛,汇在一起,竟化为一条如天上银河般的璀璨光束,光点从灵石上升起,顺着光束飘荡,流到赵水手掌之上,又倏忽不见。 而他手上的那丝丝凉凉的牵引之力,也随之出现。 这是什么? “等你之后入了星门修习星术,这些便能助你提高灵力修为,对一开始的入门大有助益……” 赵水回想起白天汪岚的话,内心惊异—— 这灵石,不是修习星术之后才用得到的么? 手指微紧,他伸手想去拾起那些灵石。 谁知拇指刚刚碰上其中一枚,五颗灵石便如同被召唤一般,“唰”地腾空而起。 它们在赵水的眼前闪过,白光亮眼,让他下意识地闭目,内力也在这一晃神中,缩了回去。 再睁开,只见眼前满屋亮如白昼,五枚灵石齐聚屋子的正中,组成连环旋转着。 它们的光芒彼此交织碰撞,使屋内不停地闪现着如空中闪电般的光条,无声无息,却看得人惊心动魄。 赵水想要起身察看,可他的肩膀颤了下,竟然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第二十八章 唤醒灵石(二) 只见那一圈灵石旋转地越发快速,闪电激烈,原本的黑石也仿佛被这光束填充了一般,全都通体发白。 房内的窗牖大开,这里虽位于山中角落,但如此下去难免不会引人注意。 面对眼前的场景,赵水不知如何他既想有人来帮忙,又担心是自己不通规矩惹了麻烦,一时心乱。 “总得先能动才行。”他使劲儿去抬起仿佛被无形之力困服住的双手,心想。 可身子仍一动不动。 紧急间,赵水忽而灵光一闪——外力既然借不了,那他可以催动内力来抵抗试试,说不定能破了这压制。 于是他立即闭目收息,默念口诀去牵引那丹田之力。 几下催动之后,内里静如深潭似的真气开始升腾。 身躯骤然卸力,让赵水松了口气。可转瞬间,本来全部包裹在他身子四周的力量似是找到了一个缺口,如瀑布望川,劈头盖脸般的往赵水身上各处一拥而入,聚于体内的核心与他本身的真气交汇,不容迟缓地一股脑儿遁入丹田。 这汹涌变换,只在一息之间。 “嗯……”赵水只觉浑身顿时变得与白日里真气乱窜的感觉一样的发胀,让他耐受不住。 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展开,他的身躯也被内里的汇聚之力推动,竟渐渐升空、如毛羽般没了份量。 “完了完了。”赵水心道,“好难受,该不是走火入魔吧……” 雪白的光电不再乱闪,而是挤在一起一同聚于他的身上,仿佛有股厚重而冰凉的水流,正往心腹处不停地浇盖,赵水只觉身子快要被冻僵了。 他的呼吸艰难,双目也越发无神。 半眯的眼睛里,隐约望见那悬于空中的灵石逐渐恢复铅黑,周遭的光亮也一下比一下微弱,直至光点四散,四周重归于一片漆黑。 支撑身体的力量也退去,赵水身如飘叶,滑落地上,垂头半跪着。 “叮叮嗙嗙——” 五枚灵石散落到地上,发出微弱的撞击声。 算是挺过去了吧,赵水牙齿打着颤,心想。 “赵水?” “赵水,你在屋里吗?” 外头,响起了付铮那清亮独特的声音。 房门被敲响,然而赵水已挤不出话来回答,然后便听“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一人立在门外,身影纤条。 “赵水?”付铮扫视一圈黑黢黢的屋里,见赵水跪倒在地,连忙走了进去,“发生了何事?” 赵水想要摇头,身子一动却打了个寒噤。 付铮扶着他的胳膊,只觉寒气逼人。她看不清面色,便靠近问道:“你还好吗?我方才听见动静,屋内还有光。” “冷……”赵水总算说出了一个字,“好……冷。” 他的手颤巍巍地向上一抓,握住了付铮那只温软的手掌,就像抓住了只暖炉一般,将它攥得紧紧。 纵使付铮想要用力抽出,却根本挣脱不掉,而紧接着,他的脸也附了上来。 “你——”付铮急道,又停了口—— 那赵水的身上,竟忽而冷如寒冰,又忽而热如火灶,他的额头上还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蹭到自己的手上。 “你到底怎么了?” “我……”得到了温热的一点慰藉,赵水勉强能开口说话道,“我好像,差点走火入魔了。” 付铮眉间一紧,立即将手反转,抓住赵水的手腕摸上脉搏。 气息紊乱,而且乱冲乱闯甚为有力,的确是不太妙。 “你吸气。”付铮说道。 她两手聚力,在胸前翻转后,重重拍上了他的后背。 赵水只觉得两股暖流从付铮的手掌传来,细腻而沉稳,缓和着他身上的冰寒,而后,血肉之间的胀痛感也开始消减。 静气一阵儿,他感觉好多了。 “多谢。”赵水侧头对身后的付铮说道。 付铮收息站起,仍对他的状况感到不解,又望了一圈周遭,问道:“火烛在哪儿?” 把手撑在地上,赵水低声道:“我等下自己找吧。抱歉扰到你了,现在应该没事。” 听他如此说,付铮点了下头,回道:“好,那我先回去。” “嗯……谢谢你。” 待付铮关上房门,赵水缓缓挪动身子,扶着床沿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点亮烛台,又烧上手炉捧在怀中,他才走到屋子中央,蹲下身,去捡起那几枚散落桌下的灵石。 它们已经黑如焦炭,没了光泽,通体还往外冒着寒气。 走火入魔…… 真的是这样吗? 长夜漫漫,赵水的身体里不断泛出一阵恶寒,仿佛受凉风寒一般。他靠着丹田深处的内力和怀中热得发烫的手炉,一点点地感染这份冰冷,直至昏昏沉沉地睡去。 所以苏承恒回房时,只看到了一个被裹得严实的大厚棉被,蜷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听说了今日赵水的经历——一举拿下五枚灵石,又压在最后一名挤进复试,这一起一伏,看来他纵然心宽,也打击不小啊。 今日他也疲累不堪,因此不声不响地简单收拾下,便也倒头睡去了。 初八顺星。 这一夜,夜空灿灿,映得择天山茫白一片。 第二日。 “老苏,这么多人呢,走快些!” “何必着急。” “你不是说今早就会贴出分组名单,不想去看看都有谁?”赵水走在前头,张望着不远处的告示,底下已聚集了一圈人。 接下来的复试是团队之间的比试,七人一组,由星盘随机选定,总共三十个队伍。 听说是队伍之间两两比试,取其胜者全进,最后再从败的队伍里挑几个出彩的人,总共一百二十人进最后一关。 二百一十人约莫进一半,这样讲究合作的比试,自然得上心。 苏承恒看他振奋的模样,心里寻思着他什么时候改称自己为“老苏”了,神色淡淡道:“总会知道。你的伤势好了?” “什么?”赵水回过头,见他瞥了眼自己的左肩,一摆手说道,“没事,小伤。” 实际上,他肩膀上已经感受不到扯痛了,不知是付铮涂的药效果太好,还是他筋骨的恢复厉害。 总之,今早一睁眼,他的身上已经汗涔涔的,却是浑身轻松、精神百倍。 取水冲了个澡后,赵水整个人便感觉神清气爽,与昨夜相比,简直就像是大病初愈,因此心情也随之畅快无比。 “对了,忘了问你,昨日比斗应该一切顺利吧?”赵水慢下脚步,问道。 本以为苏承恒会理所应当地点头回应,却见他眉角一沉,停顿一阵儿才垂眸道:“还好。” 这表情,难不成是遇到对手了? “你们试场就在我们隔壁,我记得我们第三场刚开始的时候听到了旁边的欢呼。你排位靠前,是不是在为你鼓掌啊?” 苏承恒敛步停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喉结动了动才回道:“不是。” “有人挑战你?” “嗯。” “是谁呀,胆子这么大。挺厉害的?” 苏承恒深吸一口气,刚要答话,余光中落入一抹粉衣身影,引去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波微动,面色暗了些,说道:“没谁……那边人多,我就不过去了,你到时帮我注意下就行。” 赵水见他态度忽变,摸不着头脑,便“哦”了一声,转头自个儿兴冲冲地往告示那儿走去。 人堆里嘈杂声一片,抢到位置的人大多都站定不走—— 他们看完自己的分组,便去看友人的,看完友人的又去关注那些有名气的,了解一通后又回到自己的同组,开始分析…… 因此赵水纵然想要靠前,也只能站在外围。好在他个子高,再稍微探探脖子,勉强也能望见名单上的字。 正找着顺序,身前挤进一人,穿着红粉衣裳,一股脂粉的香气扑面,不得不引起他的注意。 “许……姚星同?” 赵水见那许瑶儿还踮着脚想往前挤,估摸着是没习惯这假名的称呼。 于是他放大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姚、许、儿——” “是你?”许瑶儿转过头,见是赵水,停步轻哼一笑道,“没想到你小子也进了啊。” “勉勉强强。”赵水回道。 许瑶儿往他身旁扫了几眼,晃着双肩道:“那个人呢?” “谁?” 见许瑶儿瞟了他一眼,闭口不搭,赵水恍然道:“哦,老苏啊。他说人多就不过来了。” “哼,果然是个闷木头。”许瑶儿两手叉在胸前,扬扬脖子道,“他是怕碰见我吧,昨日差点败给本娘子,觉得没面子咯?” 败给她? 赵水瞪大眼睛,问道:“你和他打斗过?” “自然,就昨天的抢分,怎么,他没和你说?”许瑶儿眼睛一转,翩然笑道,“估计不好意思提吧。怎么,老娘厉害,丢人吗?” 怪不得方才谈论昨天的比试,苏承恒会是那副表情。 不过他排名那么靠前,又定不愿与女子比武,所以是这许瑶儿主动请战的? 也太大胆了吧…… “你不是要隐姓埋名么,怎么主动去招惹他了?”赵水问道。 “灵石那么少,当然越早出场越好。”许瑶儿口齿利落地答道,“他善器刃,我也是,而且当时无人敢挑战,反正输了也可以受赏灵石,还能一展拳脚,自然划算。” 如此想来,挺有道理。 赵水看着她带有几份傲然的侧脸,笑了下,低声说道:“你能在他手底下一展拳脚,也算厉害。不过——你家夫君风流倜傥、能文能武,你还要坚持瞒着他身份吗?” 许瑶儿吸了口气,蹙着秀眉看向他抬起下巴道:“就他?哼,昨天自己反应慢又迂拘,还认我轻浮,你别把我与他扯到一起。” 听她的形容,这两人打斗…… 赵水在脑子里大概想象了一下,实在想不出她口中的画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定是让苏承恒难以自处的场面了。 “话说,你是借我的那份请帖进来的?”许瑶儿向赵水凑近一些,抿嘴笑道。 “嗯。对了,那既然如此,你是如何进得的?” “自然是靠老娘的本事。”许瑶儿回道,“苏家的名额,谁稀罕!” 赵水悻悻然闭了口。 “诶,你个儿高,帮我看看同组的有谁。”许瑶儿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说道。 “好。” 说话间面前的人走了两个,正好空出一块,让赵水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往“伍”字的下面看,在第一排就一眼看见了“姚许”的名字。他将那排从头看起,打头的名字便让他怔愣一下,然后嘴角勾了笑。 “怎么样,谁呀?”许瑶儿看他的神情变换,故作镇定地问道。 “你运气不错。”赵水答道,“同组的第一个,赫连破!” “赫……赫连世子?” 许瑶儿盯着赵水往后仰了下头,又一手叉着腰挤在人墙后小跳了两下想去看,问道:“真的么?” “是!”赵水回道。 “若是跟赫连世子一组,还有不赢的道理?”许瑶儿眸眼一弯,说道,“你小子是我的福星吧,眼力不错呀。看看,还有谁?” “卫峥。”赵水念道。 许瑶儿摇摇头道:“没听说过,下一个。” “他是我们组初试的第一。” “是么?哈。”许瑶儿笑得更欢,踮着脚雀跃道,“再看看,还有谁厉害的?” “还有——”赵水顺着几个不认得的名字看下去,竟然真的又有一个他认识的,而且是厉害的,不禁笑得更欢道,“老苏,苏承恒,也跟你一组。” 许瑶儿的得意瞬间被浇了冷水,定在原地。 她瞅瞅赵水,微嘟起嘴,然后说道:“你是不是在唬我?不行,我得自己看看——” 这么一转身,许瑶儿动得急,一个不小心撞到个正往里挤的男子身上。 “呀,这不是许星同吗?”一个鸭嗓的男声响起。 赵水转头去看,不免默然。 没想到又碰上了宁从善他们,说话的男子是它身侧的那位,头大身子小,像豆芽菜。 被称呼的许瑶儿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什么许星同,人家上山改了名字,应该称呼‘姚星同’。”另一人接口道。 “我还是觉得‘许瑶儿’这个名字好听,‘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多美啊。” “那我倒是想起了——‘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更为有意境,你说是吧,许星同?” …… 怎么不说“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呢,赵水心道。 把诗吟得油腔滑调的,还真是头一次见。相比之下,旁边沉着脸不作言语的宁从善反倒是顺眼多了。 当然,更可能的是他碰见自己不想开口了吧。 赵水本以为被揭了身份又如此搭讪,按许瑶儿的脾性定会还击一番。 却不想,她静静看了他们几眼,肩膀一侧,竟柔然地向那俩人笑了。 第二十九章 唤醒灵石(三) “敢问这几位星同,认得小女子?”许瑶儿问道,声音竟也是软柔的。 见她一笑,那个“豆芽菜”更没了拘束,主动上前道:“自然认得。山下见许星同舞姿翩翩,甚为心悦,便找人问了一问。没想到,竟是许瑶儿许小娘子,真是如传闻中一样呀!” “哦?”许瑶儿偏头好奇道,“不知在传闻中,小女子是何模样啊?” “呃……”那“豆芽菜”一时语塞,眼轱辘一转,回道,“许家之女,将门之后嘛,谁不知道!是吧?” 他回头去看身旁的人,然后他们互相交换眼色,一同笑了。 许瑶儿也在笑。 但赵水看她的态度,觉得她的笑里明显带着轻蔑之意。 他不明白,既然是看不上的人不去理会就好了,干嘛还要笑面相迎?看她对自己和苏承恒,倒是没这么“大度”。 “听闻许星同刀法耍得不错,要不改日请教一下?” “有几位星同在,小女子只是献丑,要请教你们才是。” “诶哪里哪里……” 赵水无心他们的对话,撇开脸,一转头,却看见苏承恒正立在不远处,神情莫辨望着这边。 “喂。” 赵水背过手,扯了扯许瑶儿的衣角。 后边的她却没有理睬,咯咯笑着与那“豆芽菜”互捧道:“原来你们是江东人氏,怪不得有如此温儒风骨呢……” “许瑶儿!” 赵水再次挤着牙缝儿说道。 被他三拉两扯的弄得不耐烦,许瑶儿一皱眉,回头道:“干嘛呀!” 但见赵水递给了她个为难的眼色,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静然立着一人,站如松木、目光如炬的,不是那苏承恒又是谁? 她的脸颊瞬间飞过一抹被揭穿的绯红,却淡定下来。 看到了又怎样,知晓她是许瑶儿又怎样?既然已经双双逃了婚,便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她美眼一眯,正过身子堂而皇之地扬头,向那姓苏的娇妩一笑,然后又漠不关心地别过了头。 可她装作把苏承恒不看在眼里,旁边那几个花花子弟却不能。 “哟,这不是苏星同么!”其中一人叫道,“诶,许星同,你夫君来了。” “豆芽菜”的嘴角扁了下,说道:“听闻你们成了亲,真有此事?” 不仅如此,实则他还想满足的八卦之心是,“成婚当日新郎逃婚,”,这传闻是否也是真的。 他看的是许瑶儿,后者落眸走了下神,又立即泰然笑起,扭身看向苏承恒,朗声笑道:“苏星同,你说呢?” 赵水感到气氛不大妙啊…… 这老苏本就不看好张扬刁泼的许瑶儿,如今又这样得知她的身份,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赵水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出手提醒,是不是做错了? “没想到苏家的喜事竟传至了江东。”苏承恒开口说道,依旧是稳稳平平的语气,客套而淡漠,“星门大考,是为各自抱负,在择天山,皆为星同。” 听他如此回答,赵水移目松了口气。 一旁,半天没说话的宁从善这才张了口,笑道:“什么星同,初试你俩凑在一起比试,双双拿了灵石,哎,夫妻同心就是好啊!” 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让人无语。 被提及的两个当事人各怀心思、面无表情额地侧身避开,而方才与许瑶儿聊得热乎的“豆芽菜”他们,更是没什么话接。 于是眼睛转一圈,倒是赵水先替他解了这份尴尬。 “那个……各位不是还要看分组吗,现在人好像少了些。” “哦,是吗。”“豆芽菜”赶忙说道。 “走走,快去看看。” 他们很快扭头挤去前面,许瑶儿瞪了苏承恒一眼,也“哼”一声钻进人群,外面便只剩下赵苏二人定定站着。 赵水清了下嗓子,一边向苏承恒走过去,一边笑道:“许瑶儿就是性格率落些,方才他们主动搭话,我们便聊了几句。” “你和他们?”苏承恒轻笑一声道,“聊如何胜过宁从善的吗?” 赵水一下子憋住了话。 确实,他哪里能跟他们聊起来。 “你早知她是许瑶儿?” “嗯……她其实——”赵水不知如何作答。 “不必替她解释。”苏承恒目光淡淡道,“说过了,山上便是星同,更何况她也未踏入过我苏家大门一步,所以她性情如何、为人怎样,都与我无关。” 见知道是许瑶儿后他的态度没怎么波动,赵水自然也不再该多言。 只不过…… “怕是——”赵水抿了抿嘴,扯出笑容向他道,“都与你有关。许瑶儿跟你,都是甲子组的。” “……” 如此这番波折,待赵水再空出心情想去看看自己的分组时,佐星们已经在召集大家了。 “付星同!” 远远看见聚集地人群中一壮一瘦的身影,赵水打着招呼快步走了过去。 那两人望见他,也弯嘴笑起,比之昨日给人的态度,似乎亲近了不少。 “两位有礼,在下苏承恒。” “久仰大名,在下付铮。” “付靖泽!” 几人互相打完找回,付铮的注意力落到赵水身上,看着他红润精神的面庞,问道:“你好了吗?” 赵水不禁回忆起昨夜的情形,依旧觉得惊险怪异。 那五枚已褪了光华的灵石被他藏在枕头底下,不想被多人知晓,便摇头简短地回道:“没事,谢了。” 付铮也没多问,收起目光转头看向了别处。 站在一旁的付靖泽笑呵呵地上前,对着赵水鞠了一躬道:“之后要劳烦赵星同多多指教了!” 赵水一愣,赶忙拱手回礼,却是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们分在同一组?”苏承恒先反应过来,问道。 “是!”付靖泽笑道,看了付铮一眼,“还有铮子,咱们仨一起。” 和这两位? 赵水看着二人,明白之后控制不住地喜笑起来,连忙回道:“我方才没来得及看名单。和二位一同并肩合作,是在下之幸!” “咚——咚——” 传来两声锣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安静,听到佐考说道:“各位试者,请退后三步!接下来公布复试的比试规则——第一,地点为择天山猎场;第二,分组比试,每组一个分猎场,分守擂与攻擂两队,夺得猎物数目多者胜;第三,赛时所用器具将统一分发,不得自带刀刃、不得伤人要害、不得随意毁坏山林。各位可有何问题?”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举了手。 “请问佐考,猎物是山中野物吗?” “到时自可知。” “比试多长时间?” “每组各异,自会知晓。” “……” 又有几人问了问题,但收到的回答要么是不可说,要么说不得,最后全体沉默下来——没人想给自己再填顾虑了。 “还挺神秘的。”赵水在苏承恒耳旁悄悄说道,“你知道吗?” 苏承恒微微摇头,回道:“每届星考复试皆不同。” “安静!”听见场下泛起的细细碎语,佐考又道,“既已无疑问,接下来开始分配对试组别,抽取到的组上前拜礼。请星盘!” 赵水抬起下巴,望见一人双手端着星盘走到了人群面前。 那是初试在他们考场的一位姓柳的天权门副门主,虽然整场下来没说几句话,但全程慈祥地笑着,而且还赠予了赵水一枚灵石,所以他记得清楚。 而那所谓的星盘,是铜制的两个圆盘,相互叠在一起,下有底座支撑着,看上去份量不小。 柳副门主将它举于空中,两手突然放开,在众人惊讶之时,只见一道绿光忽然从底座出现,一张一缩,像只手掌似的稳稳拖住了圆盘。 “哇——” 有人惊叹道。 赵水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星盘,觉得这星术真的有如仙术,能及凡人之所不可及,果真非同凡响。 “星盘所选,皆为天意。生有运道,莫骄莫哀。”柳副门主拖着长音念道,然后微笑了下,举起双手。 他的掌心相对,胳膊从上而下慢慢而落,又猛地分开,五指相对张起,一团深绿的云雾凭空升起,被他合掌一推,冲向了空中星盘,两道大小不一的圆盘开始转动,先是越来越快,而后突然减速,慢了下来。 “第一分猎场守擂者,庚子!” 人群中一阵扰动,佐考报着名单,一个个人走了出去,站到了佐考的一旁。 “第一分猎场攻擂者,辛丑!” 又是七人,排成一排立在佐考的另一边,与那“庚子组”相对而站。 赵水看着他们绷紧了脸,彼此拱手行抱拳礼,不禁又悦然几分—— 虽然没和苏承恒凑上一队,但有双付这两位相熟又厉害的人,不管对手是谁,他也算心里有底了。 紧接着,柳副门主开始催动第二轮星盘。 “第二分猎场守擂者,甲子!” 他的话音刚落,赵水的周围便爆发出一片呼声。 身边的苏承恒低了下头,背过手去。那是他有所紧张的表现,赵水想起来,是了,甲子组便是赫连破的那一组,怪不得这些人的反应会如此大。 “这组还真厉害呢!” “哇,赫连世子铁定赢,真不知道会是谁这么倒霉,碰上他们。” “但愿不是我们吧……” 赵水听着他人的碎语,望向台上。只见那被众目睽睽盯着的“赫连世子”身着束身白衣,体形挺拔,嘴角含着习以为常的卷卷微笑,向那佐考行礼之后,便直直站着,目无定处、一动不动。 不愧是传言中的将来为君之人,如此被关注着,依旧如此坦然自若。 这要换做是赵水,早就烦累不堪了。 视线又移到旁边的苏承恒和许瑶儿身上,一素一浓,乍一看还挺相配。两人也是不动声色,如往常一般。而其他像汪岚这般的几位,则顾盼神飞,仿佛此时站着的不是抽取组别的地方,而是已经赢了复试的胜者高台上,骄傲又兴奋。 “第二分猎场攻擂者,癸子!” “李四!” 稠人广众中,大高个儿步伐缓慢地走了出来,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情愿。 赵水看他沉郁的表情,不由得同情起他来。 “白附子!” 是那位清淡如芍的从医女子,端庄地正身抬头,走了上去。赵水记得她的厉害,不禁更为惋惜。 然后是金湛湛,也是没见多大反应,从容地跟那白附子小声打了招呼,站到她旁边。 “铮子……” 赵水听见付靖泽轻声叫道,回头去看他,对方竟是紧皱着眉头,神情复杂。他看着付铮,后者却定定不动地望着台上某处,没有理会。 赵水心觉奇怪,却没多想,因为又听见了一个认得的名字—— “宁从善!” 与方才碰见时那一身的轻松不同,宁从善整个人像是背着块大石头,纵使他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也耐不住憋屈的情绪如铁笼般一点儿不少地笼罩在他周围。 赵水看了看台上。 这样的几个人组在一起,学医的、善武的还有做生意的……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协调。 换谁谁能心情好? 底下的众人看看左边的队伍,又看看右边,这样的对比一目了然,不管剩下的人还有谁,似乎大局都已经定了。 然后听那佐考叫道:“付铮!” 付——付铮? 癸子组付铮!那不是…… 赵水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付铮。 只见他收了收目光,眼底倒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仿佛终于等到自己的名字,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抬步昂首走了出去。 “付靖泽!” “唉。”付靖泽低头叹了口气,跟在付铮后面也走了。 赵水只觉得此时双脚似是灌了铅,重得动不了一步。 倒不是畏惧什么,只是刚才一心想着跟付铮他们一组,心情不错,竟忘了问组别。 真没想到,这样的“运气”竟然落到了自己身上。 “赵水!” 佐考紧接着报道。 这一声让赵水的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打通了什么,他竟突然放松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他本就身无负重地来,碰上谁,都是一样。 于是赵水快步走上前去,察觉到苏承恒投来的目光,向他笑了下,站到对面。 斜对面的赫连破也注意着自己,赵水没法视而不见,只能回看他一眼,点头致笑。 一直保持从容浅笑的赫连破也弯起嘴角向他回应,那副神情……仿佛是见到了个满意的得力组员一般,让赵水有些无所适从。 “请两队行抱拳礼、盖愿战书!”佐考说道。 第三十章 不识佼人(一) 待仪式走完下台,癸子组的七人相互看了几眼,都垂下头,一时默然。 赵水的衣角忽然被人扯了扯。 “喂,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没有?”金湛湛凑到他耳边说道。 赵水没想到她竟如此积极,低声回道:“你想到了什么?” 金湛湛贼贼一笑,道:“是想了几个。一是给比试下注,可以从中赚取利润,入了猎场那里面定是有很多外面没有的东西,我跟白附子打听过了,光山中药草珍贵的就发现了好几种。还有携带上山的东西……” 赵水没继续听她说下去,直回了身子。 真是“错怪”她了…… 这个钻到钱眼儿里的人,哪里会对什么比试如此踊跃上心?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合作?” “再说吧。”赵水无奈回道。 两人的声音虽小,但几人沉默之间仍是被听得清清楚楚。 气氛一下子又冰了几分。 付靖泽虽也落寞难当,但此种氛围实在让他觉着别扭,因此他勉强挤出笑容,朗声说道:“那个……接下来,就劳烦各位多多指教了!” 几人抬眸看看他,但无人回应。 话头停在半空,赵水和他对视一眼,见他为难地抛了个眼色,便挤出话语接口道:“是,在下也……” “来此星考,本就为一展多年之功,考入星门报心之所向。”付铮突然开口道,语气果决而干脆,“我不管对手是谁,这一场,在下要赢。” 威风赳赳,志气凌云—— 这八个字,在赵水被他那双坚定有神的眼睛吸引住时浮现在脑海。 他仿佛又看到初次相见的时候,那横鞭而出、锐利可当的气势。 笃定,又非空口白话,让人觉得安心。 好男儿当如此,他想。 “在下亦想进。”有一人说道,竟是那位静若平湖的白附子。 “好!”付靖泽顿觉轻松不少,说道,“没错,咱们也得努力拼他一把,对吧?要不这样,咱们先选个一组之首,也好办事。” 他的大眼睛在几人身上扫过。 又是一阵无声之时。 察觉到最边上的大高个儿动了动嘴唇,付靖泽就像找到了个靶子一样,盯着他抬起粗眉,像在引导他把那含在口中的话吐出来。 大高个儿被他盯得受不住,吞吐着开口道:“我、我选赵水!” 被突然提及名字,赵水惊了一下。 金湛湛精明的眼珠子一转,蹦起笑道:“我同意!” “那——我也行。”付靖泽看着赵水嘿嘿笑道,“正好你这一圈人,基本都认得。” 认得倒是认得…… 赵水的余光瞥了眼那脸色越来越黑、孤立在一边的宁从善,心道那也要看是怎样的认得—— 更何况,一组之首,成败所压,他又凭什么? “不可。”赵水摇头拒绝道,“一来在下对星考不甚熟悉,无法做主。二来,各位初试名次皆在我之上,论能力,更是惭愧。多谢各位好意,还请另选他人吧。” “哼,倒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宁从善背着手轻声道。 赵水没有理睬他,而是环视了一圈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身旁的付铮身上。 他又道:“此次咱们合作,对手十分厉害,在下认为一组之首应是心志坚定之人,所以,在下推荐付铮付星同。” “我同意!”付靖泽头一个附和道。 白附子也看着付铮,点了点头。 “那怎么行,她可是——”宁从善话说到一半,又憋了回去。 这种情况下拿女强男弱的身份说事儿,估计又碰一鼻子灰。算了,反正本来就是个输。 于是他摆摆手,别过脸去。 无人异议,付铮抬头看向赵水,微笑着向他点头,然后向一圈人躬身行礼道:“承蒙各位看重,在下愿接组首。今日还有授课,麻烦各位抽空,记得日落之前到练场找在下。” “好!”赵水欣然应道,一只手勾上付铮的肩膀。 一圈人的神色顿时僵住,包括被忽然“亲近”的付铮。 付靖泽看着那搭在付铮肩上的手,笑意顿消,瞪大了眼睛看向赵水。 赵水察觉到氛围似乎有些不对。 没等他去思考是为何,只听身后有人叫他: “赵水!” 苏承恒在这时走了过来。 他向其他人点头致意,然后将赵水带到一边,说道:“赫连世子找你。” “找我?”赵水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可一晃眼,便看见不远处的竹丛之旁,赫连破正站在那里望向他。 挠挠后脑勺,赵水跟着苏承恒走了过去。 “赵星同。”赫连破行礼道。 “不敢当。”赵水不自然地笑笑道,“赫连世子找在下何事?” “称呼星同便好。”赫连破说道,低眸寻思一下,脸上又浮现出在台上时的欣然微笑,“也没什么事,只是得知你在对面组中,想打声招呼。” 打声招呼就把他这么叫来……赵水心道他也没这么闲吧,自己跟他又不熟。 “多谢赫连星同关心,既然无事,在下就先回了。”他说道。 一旁的苏承恒听他语气,不觉眉头紧了些。 “其实——”见赵水抬脚便要转身,赫连破赶忙开口拦他道,“确实有几句话想说。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似乎他们都认为,有赫连破在的组,是肯定会被护着赢的。” 赵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回他一句“对于他们能赢这件事自己也所见略同”,是不是有点长他人志气、灭本组威风了? “我本来还担心……但知晓你也在对面,松快了许多。” “松快?” “是。”赫连破点头道,眸子里闪过一丝孤寞,“要与赫连世子比试,这一句话估计他们想想便心生退意,猎场之上,只怕到时无人上前阻拦,即便赢得,也不光彩。但有赵星同你在,或许会不一样,毕竟——” “毕竟在下是唯一敢对你出手的人,对吧?”赵水苦笑着接口道。 “赵水。”苏承恒低声提醒道。 赫连破却是笑了,点头道:“对,正是如此。赵水,此次星门大考,对你们、对我,都很重要。希望这一场大家能够好好比试,所以烦请帮忙转告组里人,我赫连破当他们是对手,请莫要负了星考规矩、更莫要负了彼此辛苦。” 说到最后,他已慢慢敛起微笑,变得正色而郑重。 赵水看着他,忽而有些体会到几分他此刻的心境—— 那是一种担心。 怕被孤立的担心。 赵水寻思了下,抬头回道:“赫连星同你放心,我们组比试之心尤胜于我的可不止一个。更何况,还有老苏在你们组,我可不想他苦练这么久,轻轻松松的就过了。” 他向苏承恒一扬头,后者微微一笑,松然落眸。 “如此甚好。”赫连破开颜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等赫连破走远,赵水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苏承恒还有其他一些人在他面前的姿态。 “喂,老苏。”他说道。 “嗯?” “在你眼里,是不是已经把他当做未来要辅佐的君王了?” 苏承恒转眸望向他,有些不惑的回道:“自然。来此星考者,将来皆为臣子,理应存敬畏之心。你方才……有些逾越。” 赵水噤声,再看那已被一圈人围起的赫连破,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晌午过后的所谓授课,皆是比试规矩,以及对择天山毒草险要的提醒。大篇的文字和佐考波澜不惊的声音让赵水昏昏沉沉,甚为无聊。 然后他依约去练场找付铮。 说是今日为了解各人所长,既已知晓他的功夫,便不必耽误时间。于是赵水独自呆在了练场的一角,与其他人一样习练。 回想起先前运行内力发生的状况,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随意催动真气,所以只试了些招式拳脚,一直到天黑。 这夜,赵水刚靠床倚下,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回……”以为只有苏承恒,他刚想打招呼,却被一熟悉的女子声音打断了。 “我得与你讲清楚,咱们之后的关系。”许瑶儿追在苏承恒身后一进门,开口道。 “普通星同。”苏承恒回道。 “可你今天这样子像是对一位普通星同的态度吗?” “自然。”苏承恒在桌边坐下,回道。 许瑶儿一屁股坐在桌上,一手撑着木桌沿,附身直视着他道:“赫连世子安排你我刀剑搭配,为何拒绝?既然后来答应,怎得半途便走?” 苏承恒看着她,忍下一口气,回道:“哪里是在下半途离开,是许星同几次分心与他人招呼,怕打扰了而已。” “呵。”许瑶儿轻笑一声,眉眼勾起往他面前凑了凑,半趴在桌上道,“难不成苏星同是吃醋了?你不愿与我合作,是怕控制不住、倾心于本娘子吧?”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旁若无人,弄着赵水浑身不自在。 “那个……”他想打断他们,却被苏承恒的失笑堵了回去。 “许星同还真与在下听长辈说过的一样。“苏承恒说道。 “说过什么?” “绰约多姿、花容月貌,生性爽快又爱憎分明。” 许瑶儿闻言,忍不住得意地翘了翘脚,挑眉道:“是么?” “嗯。”苏承恒点头回道,“不过那都是老爷子让我听的。想是这样的形容,或许换个说法更贴切——蛮横骄纵、不知礼数,又以利交友、分得清楚。” 说完,他抬头回望着许瑶儿,两人近在咫尺,却依旧淡漠。 “苏承恒,你——” “打扰了!”赵水见状不对,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你们慢慢聊,我出去散会儿步。” 两人皆怔住,转头看他风似的跑出屋外,门扇被合上后,又随即被打开。 “不好意思。”赵水弯弯嘴道。 然后他避开他们的目光,进屋将大衣被褥一把抱起,再次快步出了屋子。 外面的寒风划过,吹得赵水有些凌乱。 这两个人,还真不对付啊! 抱着被子仰头望了望天,赵水寻思着接下来要怎么办。等在外面?那得冻到什么时候。去别的地方睡?又有哪儿能挤得呢…… 对了! 隔壁屋子里的烛火还未熄灭,赵水顿觉欢畅,过去敲了敲门。 “怎么了?”付铮一开门,看见他抱着一床被褥站在门外,退了半步后问道。 “抱歉。”赵水说道,“隔壁那对璧人正在议事呢,不知道要说到何时。付铮,我今晚能借住一宿吗?” 付铮将头一侧,皱眉问道:“你是说,借我这儿住?” 赵水不知他为何露出这样的惊讶表情,挠挠头道:“若是不方便,那也没事……打扰了。” 自然是不方便,付铮心道。 但看着他耸了耸肩又抱着被子走回去,以及隔壁紧关的房门,又犹豫起来。 出门在外,付铮也不是没与小孩老汉挤过一个屋子,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毕竟是在择天山上,倘若日后身份被他人知晓了,那…… 那又怎样呢? 行走天下的付铮,从来就不是谁的谁,更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喂!” 赵水转头道:“嗯?” “你打算去哪儿?”付铮问道。 “再等一会儿。实在不行,付靖泽或是汪星同那边我再去问问。” “你知道他们住哪儿?” “……不知。”赵水回道,打了个喷嚏,“也只知道你在隔壁了。放心,我睡觉安静,肯定不会吵到你的!。” 付铮看着他,一时没答话。 这个人,看上去待人处事还不错,也彬彬有礼,可为何对自己的态度总觉得有些…… 说不上来的奇怪。 “进来吧。”付铮将门扇开了开,说道,“不过我这地方小,只能睡地上。” “没事!”赵水笑起回道。 等他利落地铺完被子,付铮也没多说什么,很快便熄了灯, 背过身和衣卧下。 看来他真不习惯和人同屋住,赵水心想,也安安静静地躺下了。 月明星稀,夜入子时。 不知怎的,一向落枕而棉的赵水竟闭目养神了好久都没睡着,黑夜中,似乎有什么在搅扰着他,而思绪也在半睡半醒之间,越飘越远。 他回想着今日的分组、谈话,又猜测之后可能会经历的事情,心思难宁,轻轻翻了个身。 “还没睡?”忽然传来床上付铮的声音。 “你也醒着?”赵水问道。 第三十一章 不识佼人(二) “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 “哦……”赵水回道,两手交叉挪了几下身子。 既然睡不着,聊聊天也不错。 于是他问道:“今日的其他四个人你都见过了?怎么样?” “见了三个。”付铮回道,“白附子善药通医理,是最好的良助。金湛湛懂心算,且机警多知,我已让她帮忙打听对方的优缺喜好,她还会些拳脚,不错。至于李四,力量很大,磨练出的刚强正好弥补我们这几个人的短处。” “还有一棍一鞭,加上我和宁从善,嗯,确实齐全。”赵水说道。 这么想来,这个队伍还算是多才多艺,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都派上用场。 过了一阵儿,赵水又听付铮开口道:“既是围猎,你和宁从善的功夫最为有用,不过……他今日没来。” “没来?不会是因为我吧?” “可能,但不完全。或许因为对方是赫连世子他们组,而且二百一十名试者之中,对方前二十便占了四名……赵水,你是否也觉得我们毫无胜算?” “那倒没有。”赵水回道,小声笑了,“看比什么,若论轻功,我猜你们谁也追不上我。” 大言不惭。 不过,倒让人心慰。 黑暗中,付铮浅笑了下。 听见赵水似乎将手臂别在了脑后没再说话,付铮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位赫连世子,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赵水顿了顿,答道,“从小便被人认定是天选之子,无人敢轻视,连身为他表弟的老苏都尊称他为世子不敢逾矩,更别说比试时有人陪他动手了。今日他特意叫我过去,就是请我们全力以赴。付铮,你说——这样的众星拱月,却又处处被人盯着避着,是不是也挺累的?” 或许是深夜寂静,勾起了赵水的怅惘,便将内心所思说了出来。 而他这一番不经意的话,正好触动了某人的一根心弦。 “什么狗屁预言,不过是块无用的枷锁。”付铮仰卧着,看向头顶的漆黑之夜,低声说道。 “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醋话。”赵水说道,“我还以为你出身哪个名门,知书达理呢。” “我看着像出身名门吗?” “本来觉着是的,不过想想又偷鸡又骂话,倒是有了些市井间的粗鲁气。” “以前的确与靖泽哥时常行走江湖。” “真是羡慕。那你们定是知晓许多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说来听听?”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渐渐地,赵水整个人松懈下来,眼皮也愈发的重,终于沉入了梦中。 ------ “你今日为何又没去上授课?” “上了有用吗?” “山中形势、试场规矩,如何趋利避害,当然有用。” “哼!”宁从善别过脸去,扇着扇子顾自喝起了茶水。 付铮看着他这副故作悠哉、实则已经不战自败的可笑模样,压着心内的火气,说道:“既不上授课,又不与我们同练,十天已过去两日,你究竟何如?” 本想坚持不理会,但付铮那双势气逼人的眼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宁从善越发的不自在。 “不是不练,是即便练了也没有用!”他把扇子往桌上撒气似的一拍,站起来指着一旁的大高个儿说道,“你看看这个,第五组的第二十八名,丙等。你这位组首,第十九名,丙等,还有外面那个倒数第一进来的,呵,让我怎么比?” “宁从善!”付铮怒道,“没人教过你尊重人吗!” 见对方又不理会,还背过身去,付铮也不打算再顾及了。 “李四,帮忙把他带过来!” “好!” 大高个儿应声上前,没等宁从善转过身,便一把抓住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另一只胳膊绕过他的脖子,直接将他往屋外拖了出去。 “喂喂!你们干什么!”宁从善道,晃了晃身子,但那两只抓在身上的大手如铁锁一般,让他一动难动。 “把其他人叫到咱们寝舍那里。”走出屋子,付铮对等在外头的赵水说道。 “好。” 这付铮做事还真是雷厉风行,赵水看着那像被抓的犯人一样挣扎的宁从善,忍不住笑了几声。 寝舍屋后,是一大块平坦空地。 想是付铮当时也看上了这块方便习练的地方,才从金湛湛手里高价抢先拿得。 此刻,宁从善与付铮各自站在空地两边,而赵水等人则靠边排了一排,看着二人。 “是在下疏忽了。”付铮说道,向宁从善轻轻低了下头,又抬眸,“既然已成一队,的确应该让宁星同知晓清楚同伴的实力。” “噼啪——” 地上忽然响起一声抽打之音,赵水看去,只见一条黑红长鞭被甩开,如蛇般扭转鞭尾。 “你做什么?”宁从善变了脸色,问道。 付铮起手行礼道:“在下付铮,先来领教。” 只见长鞭一挥,便直冲宁从善而去,没有给他丝毫拒绝的机会。 鞭风凌厉,宁从善蓦地一震,多年练武的经验让他身体比脑袋先做出反应,提气退身,扬扇而挡。 谁知对方竟丝毫不讲情面,横身一转,长鞭逼近他的胸前后陡然回转,缠住了他的手腕。 手上升起一股火辣辣的痛感,宁从善稍一卸力,那鞭子随之脱离,往回一扯,竟然将他的铁扇拽向了一边。 “嗖”的一声,赵水眼见铁扇向这边飞来,立即侧过身,一把抓住。 “赵水,给他器刃!”付铮喊道。 猎场之上不可自带器刃,更何况是用惯手的铁扇,只有脱离它,才能试出那宁从善的真正斤两。 赵水顿时懂了付铮的心思,立即将身上的布袋抽出,往宁从善抛去道:“宁星同,接着!” 布袋飞速,宁从善一把接住,掂量着里面的乒乓作响的飞片,瞪向赵水,又转身看了看付铮。 这个人的功夫他在初试的时候见过,没什么特别的,没想到突然出手,竟将他的贴身扇子给抢2走,真是太丢面子了。 “刚刚是我大意了,你若强行比试,休怪我不客气!”他立身说道。 “见教。” 付铮说完,与宁从善四目相对,只一瞬,两人同时跃身而起,向场中冲了过去。 先出手的是那躬身起势的宁从善。 他抛出一枚铁制飞片,身子紧跟而上,在付铮挥鞭击开暗器之时,出手擒拿。 付铮展臂后仰,左腿顺势踢起,逼开他的手臂,又双手撑着地面向后仰翻,避开了他接连而来的两次下地扫腿。手上长鞭跟随付铮落地的动作,被打横一甩,向那靠近的宁从善腰上缠去,刚欲收紧,却被他跃身一跳躲了开。 脚刚落地,耳边便听见风被划破的声音,宁从善不假思索地转身躲开,同时两手抛出,四枚飞片在空中打着旋儿,一齐向后飞去。 然而付铮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飞片扑空,在身后彼此撞击,生出了火花。 掌风逼到跟前,宁从善踉跄着往后退去。 赵水看着二人的比斗,放下了一开始的担心,倚在一旁的松木枝干上,嘴角微微翘起—— 这才是付铮的真正水平。 “喂,他们谁厉害啊?”金湛湛凑上来问道。 “很明显。”赵水两手抱胸,回道,“你看那宁从善,出手大多落空,底盘也开始不稳,付铮却招招稳扎稳打,根本没用全力。” “我看都挺不错的。” “嗯。” 像付铮这样的武艺,拿苏承恒当对手,才算是旗鼓相当。 金湛湛看了看左右几人,笑道:“这么说,付铮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可能?” “押注大赚一笔啊!付铮说,可以以两队耗时多久分胜负为注本,别人肯定赌我们很快落败,所以拖得越久,赚的越多。诶,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我们赢了,那不是——”说着,金湛湛两眼老天计算起来,不禁想入非非。 怪不得她这么听付铮差遣呢,原来是被她给“以利诱之”。 赵水点头道:“是啊,若是赢了,你这次考完下山都能自己开家店了。” 金湛湛“嘿嘿”笑起,很快不得不面对现实,憋下嘴角。 “可以了,停手!” 空地上传来付铮的声音。 两人收手,宁从善已面色发红,气息微喘,整个人的气势似乎并未打斗得尽兴。 “凭此实力,可值宁星同一同参与复试?”付铮问道。 宁从善咬着下唇,憋了一阵儿回道:“哼,就凭些个武艺,还想面对甲子组?” 这哪里是妄自菲薄,根本是缩头乌龟。 心内嘟囔着,付铮轻叹一声,转头对旁边说道:“湛湛,你与他说。” “啊?哦……”金湛湛收起赚钱的心思,往前走了一步,开始掰着手指数起来。 “甲子组卫连,善戟勾,出手决辣杀伤极强,但为人孤僻、难以合作。 苏承恒以剑为长,行事聪明正直,正面难对付,但其人洁清自矢,不屑于记小利耍手段,咱们倒可以试试来些旁门左道;许瑶儿则正好相反,功夫也不低,得多多留意,不过她没什么耐性也不擅合作,心气高傲且浮躁。 还有汪岚,功夫也还算不错,为人不愠不火。至于其他两个——宁星同,你常跟他们在一起,应该更清楚他们的优缺吧?” 宁从善默然。 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不知撞了哪门子运气,竟都跟赫连世子组成一队。 他们每日在眼前晃悠,那由内而外的得意样子,仿佛与他已经分出了赢家输家。 “付铮星同之前说的对,他们功夫虽然好,但也全是功夫。”大高个儿说道,“你看咱们这儿,白星同是江湖名医,什么都能打听到的金星同,还有初试拿了五枚灵石的赵星同……宁星同,咱们也不是一点都不能比啊!” 宁从善仍然没有回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几人的目光全盯在他身上,无声之间,仿佛施加了某种压力,让他浑身的不舒服——不知对谁的恼怒,憋屈,又是纠结…… 他转头便往外走了去。 付靖泽见状,急道:“你要去哪儿?” 复试乃团队比试,但凡少一人,便会被判定整队弃权。看那宁从善的闷头不理样子,付靖泽真怕到时候正式比试,连人都找不到了。 “站住!”他喝道,“还不服么,那我再跟你比比?” 说完,他提起旁边的铁棍,往他走了过去。 “别逼我……”宁从善背着身说道。 付靖泽哪里管得了他说什么,想着今日一定要让他心服口服,抡起棍子便要起势打去。 听见棍声,本就内心搅如倒江的宁从善更是懆急,喝道:“我说了别逼我!”然后他骤然转身跳起,发泄似的聚起全力,将手中剩下的飞片全部抛射出去。 “不好!”赵水当即从树干上直起身子,心道。 果然,火花四溅,携着怒火的块块飞片快如闪电,劈头盖脸地便向付靖泽袭去。 付靖泽见状也是一惊,没想到对方竟不留情面地使出了全身功力,赶忙屏息转棍,挡开那接二连三砸过来的飞片。 来不及思索,赵水一个提气飞身向前,付铮也紧随其后。 赵水将自己留在身边的铁石射出,击开其中的几枚飞片,付铮又抛出鞭绳,挡开两枚逼近付靖泽眼前的飞器,鞭头缠上他粗壮的腰身,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往后拉回半丈之远。 然而抵挡的几人还是疏忽了一处,一枚飞片躲过他们的视线,擦着付靖泽的臂膀边飞了过去,留下一块被整齐割裂的口子。 “靖泽哥!”付铮赵水一齐上前扶住踉跄几步的付靖泽。 只见那被割破的衣裳里,露出的皮肉被划了一道,鲜血开始往外淌了出来。 付铮怒然喝道:“宁从善!” 被叫到名字的宁从善从怔神儿中惊醒过来,他本就想发泄一下而已,却没想到失了分寸,竟把人给弄伤了。 “我、我……”意图道歉的言语堵在他的口中,却是死活说不下去。 于是一咬牙,宁从善索性再次转身,先逃离了这个弄得乱糟糟的场面。 大高个儿要追上前拦住他,却被付靖泽叫了住:“先别拦他,没事,破了皮而已。” 赵水与付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的突然一击—— 那一下,竟让他们三个联合起来都难以完全躲闪掉。 “看来——”付铮望着那负气而去的身影,笑起道,“咱们组里的人,也都是厉害的角色嘛。” 第三十二章 不识佼人(三) “没事,把血擦干就行了。” “别啊,万一感染了可不行,得包扎。”付铮一边剪开湿了血的衣布,一边说道,“接下来两天你不要强练,以免延累到复试。” “嗯。”付靖泽点头道。 将付靖泽送到寝舍里,其他人便各自回去。赵水帮忙取了热水和纱带,放到桌上后,转头对他说道:“先把衣裳脱了,给你擦一下伤口。”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帮他。 付靖泽一把抓住胸前的衣襟,瞥了眼旁边的付铮,说道:“没事,血都干了,我待会儿回去自己上药。” “自己哪里方便,我来吧。” “不,不用了!”付靖泽直接站起了身,拒绝道,“或者,铮子你先出去,我绑绑。” 赵水不禁觉着奇怪,见付铮也默认了,便问道:“他为什么要出去,是见不得血吗?” 付靖泽皱眉瞅了他一眼,看他仍一脸不惑的神情,无奈地回道:“我、我既然得褪衣上药,铮子当然得出去了。” 褪衣上药…… 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之前也给我涂了肩膀,挺好的啊。”赵水嘀咕道。 “什么?” “嗯?”赵水奇怪道。 见付靖泽的眼睛突然瞪大,他也不知他在问什么,只能看着他等着说下去。 后者却一落眸,五官蹙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嘴巴半张着看向付铮,问道:“他说……” “我早就说过,负伤上药是常事,无妨。”付铮一脸镇定地打断他的话,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往下按了按道,“你莫不是还当我旁的什么人?快坐下。” 付铮的心思,从小一同长到大的付靖泽清楚得很。 他若此时拘于礼数或是出于尊敬走了出去,估摸着又会惹得付铮不知气上多久。 侧膀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酸辣的痛感,付靖泽瘪了瘪嘴,终于还是乖乖坐了下。 完全不知二人在思虑什么的赵水也没多想,帮忙绑完纱带后,就打算回去了。 “对了,付铮。”他忽然想起来,回头“昨晚借住走得匆忙,你有看见我的系带吗?” 被他这么突然的一问,付铮的呼吸不禁停顿了下。 “借住?”果然,付靖泽刚理完衣服,听到这句再次神色紧张起来,问道,“你昨日住在这里?” “嗯。” “你小子——”付靖泽突然露出一副怒气冲冲的神情,逼身到赵水身前说道,“你真是,如此无礼!我起先还看你淳厚讲理,怎么相处近了,竟是这般……” “靖泽哥。”付铮叫道,避开赵水投来的疑惑目光,“他只是借住,你我不也挤过一屋?” “那怎么能一样呢。你看这屋子才多大?何况我是你兄长,可他是——”付靖泽看着丝毫没有惭愧之色的赵水,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 不对劲儿。 赵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是什么地方。 “赵水,你先回去吧。”付铮转头对他说道,表情倒没异样,只是或许因为屋内炉火闷热两颊微微泛了些红,“我还有事要与靖泽哥商量。” “哦。”赵水点头道,“那——小心伤口。” 回到房内,赵水越想越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他很快便被记挂的另一件事拉走了思绪——他身上的内力。 今日见宁从善失了分寸去攻击付靖泽,他情急之下,便不假思索地催动内力上前帮忙抵挡。 从那夜灵石异状、寒气入骨后,这是他第一次运转体内真气,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变化—— 丹田内随念而动的真气,毫不费力便提至腹腔核心,比之过去需要集中精神、屏息聚力才可以催动得了大半,当时那一下,简直是轻而易举。 而且丹田里的内力留有充足,底气仿佛丝毫未受到什么影响。 要不是他一慌神将力量压了下去,那内力传于手上,只怕射出的飞片,不仅仅是阻挡掉对方器刃那么简单了。 赵水张开手掌举在面前看了看,再也坐不住,重新回到屋舍后的空地上。 闭目凝神,他吞吐几下之后,内力波动,引出了体内几分真气。乍得睁开眼,赵水盯向对面的松木,一个伏地扫腿,借力转身掷出一枚铁片。 一眨眼,便见它冲入林中,无声无息、不见踪影。 “是太用力了吗?”赵水心道。 想是自己没控制好这突然增强的力量,把器物射偏了方向,他便往前站了站,再次举臂上伸,单脚离地跳起,再次抛射出三枚铁片。 飞片擦过风,竟闪了下白光,又瞬间熄灭,再次没入山林的丛草间。 怎么回事? 他的准头一直很好,方才明明特意放慢动作,都瞄准了的。 正困惑间,忽听“吱呀”一声,响动从场边传来。 余光微晃,顿时让赵水目定口呆,恍惚间他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可眸子一点点移动,直至看向前方,心头猜测的一幕竟真的发生了! 那棵松木,摇晃了一下,开始慢慢倾斜,露出了其下枝干的木白色的断处。 正好是他刚刚对准的地方。 赵水吞了口唾沫,赶忙往那松木走近。 只见断折处,还留有几个未被削到的木干连着,正在枝头的重量倾斜下一寸寸地折起、脱开。 “这……这不是我弄的吧?”他赶忙上前伸手抱住了那根水桶粗的枝干,心道。可当他靠近扶着松木后,却一眼看见了折断处后面的木缝中,正好卡着那三四枚或深或浅的飞片。 赵水登时愣住了。 以前他爹评定他的功力是否见长时,都是以“入木几分”来衡量的,而且就在几日前,他的功力也不过是刚刚能将飞片卡进一半的程度。 莫非是那几颗灵石的灵力…… “赵水!” 付铮的喊声从身后响起。 “啊?”正陷入沉思的赵水身子一哆嗦,转头回道。 见他整个人紧紧地贴在树上,一动不动的只扭了个头朝向自己,付铮歪头问道:“你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赵水两手交错,撑着折断的树干一点点转过身子,说道,“你找我何事?” 被提醒的付铮想起正事,说道:“想请你这几日带带我的轻功,接下来围猎,行动的速度应该很重要。” “行!”赵水一口答应,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霞光,说道,“不过日头快落山了,要不明日?” “无妨。复试若双方实力相当,熬上几日都有可能,夜间施展轻功也得试试。” “那……好吧。” 见付铮态度坚定,赵水不好再拒绝,但身子仍紧紧挡住那折断处,纹丝不动。 “怎么练?” “要不——”赵水转头看了看山林,憋出笑容道,“你先跑,我来追。” 付铮垂眸顿了下,而后抬头应道:“好。” 拱手行了一礼后,赵水见他展臂弓腿,往那林中提力而去,大大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拔掉铁片,又使劲儿掰了掰树干,让整个松木保持住平衡后,笑着拍了拍手上树尘,往付铮跑远的方向追了上去。 这林子他已走过一遍,因此很快便跟上了付铮。 两人在树木枯草中左跃右跳,时上时下,一个势如破竹,被高石密丛阻挡毫不犹豫地迎难而上,另一个随机应变、健步如飞,轻而易举便避开了前方的障碍。 不知不觉,日光暗淡,他们也跑出去老远,入了山谷。 “你动作挺快的。”落脚到一处无木无草的空地上,赵水笑道。 “哪里能比得上你。”付铮已控制不住杂乱的呼吸,两手撑着膝盖回道。 但见赵水陪着跑了这么久,竟仍气息平静、底气沉稳,付铮不免佩服又感到惊奇—— 距离上次一同赶去抵挡恶人作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内力功底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没想到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赵水环顾四周说道。 这是一个圆状的空地,虽然周围枯草丛生、杂叶零乱,但不远处那隐约看得出粗糙模样的石桌凳,以及被盖住大半的水渠直沟,尚可认得这里曾经有人常驻过。 付铮往旁边走去,在一处杂草中,发现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破光石。”辨认上面的字迹,付铮一字一顿地读着,垂眸思忖。 赵水走上前,看了看那已风化数年的碑石,字迹虽浅,但铁画银钩的笔法,依旧可见一斑。 “破军争锋,摇光无门。”付铮念出了这一句,顾自说道,“我记得星城史书上写过,摇光一门性子孤介倔强,难与世俗相融,因此创始者将门派创立于群山之上,代代传承。看来我们是碰巧来到摇光门的遗居之处了。” 摇光? 赵水只在与许瑶儿牵扯的事情中听说过一二,好像是领兵率军的星门之一。 “他们后来搬走了吗?”他问道。 “嗯,摇光门人的脾性易结仇怨,恶人找上门来,只好搬离。”付铮点头道,神色黯淡下来,“听闻二十年前,一些人记恨摇光门常年对其打压,爆发过一次不小的动乱,摇光门人死伤过半,其门主一家差点被灭满门……此后十余年间,星门朝堂之上,再无摇光。” 一阵寂静的沉默。 “所以,许瑶儿她——”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草丛之中,一根枯枝无声地顺着草根缝隙往前延伸,绕到其中一人脚旁,颤动几下后,猛然缠上了脚腕。 “付铮!” 眼见付铮突然从眼前“掉落”,被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快速地往林中拖去,赵水立即出手拉住他。 刚够着手,赵水便被措不及防的力量牵倒重心,也跟着进了丛林。 枯枝残叶在身下划过,硌得他浑身生疼。 被拖倒在地的付铮缓过神来,稳住身子,想抽下腰间的长鞭,一抬头,却是一惊。 “赵水,后面!” 赵水闻声,立即提气收腿,同时手上被付铮使劲一扯,整个人便借力往前蹿了出去。 脱手后,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回眸后,只见两根黑绳似的藤枝飞在空中,直面而来。 “嗖——嗖!” 两枚铁片飞出,转眼隔断了藤身。余下的枝条像感觉到了疼痛一般,倏地缩回,没入林中。 赵水转身去寻付铮,只见一条长鞭甩过树干,缠上了付铮脚踝处的藤条。 付铮手上用力拽紧鞭绳,那被反过来缠裹的藤条弯了起来。藤头渐渐变得松懈,很快,它像是受不了拉扯一般,缩走不见。 “那是什么?”赵水提防着四周,震惊地问道。 会袭击人的藤条,像是长了脑子一般会痛会躲—— 这种东西,他只在民间流传的话本中见到过。 单膝着地的付铮稳住心神,缓缓站起,目光烁烁中,思索着回道:“不知道……但我曾听说,前人修习星法有时灵力难控,会碰巧传到一些兽物身上。那些兽物获得异能居于人世危害不小,因此被统一关在了某处秘境。眼下这情形,与传说有几分相似。” “你是说,刚才那几根藤条是吸收了灵力?” “嗯。” 赵水倒吸了口气。 不知怎的,他想起自己被灵石力量“附身”的场景,不正是跟这藤条一般? 它们是把他当作兽物木头了吗? 心中不是很有滋味,昏色天光下,赵水瞥见树丛中又有什么在穿梭,立刻说道:“退后!” 付铮听言侧身,从背后袭来的藤条扑了个空,又被赵水用铁片一削,断了前头收缩回去。 一时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林子被他们这两个闯入之人“惹怒”,发出了反击的呐喊。 听不清有多少藤条在周围交错穿插,也辨认不出方向,好像有无数人在周围排兵布阵,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天要黑了,赶紧出去。”赵水察觉不秒,拉上付铮的手腕便往被拖来的方向跑去。 “簌簌——” 两条藤绳迎面飞来,逼得两人分向两处跳开,又是两条从旁穿入,冲向他们的腰身便要缠绕上去。 赵水跃起前翻,攥着一枚铁片往那藤身上一割,削断一条。 转头去看付铮,林草之中她那长鞭难以施展,此时正与两根藤条缠绕一起,拉扯难分。赵水立即抛出铁片,紧跟着飞身靠近,想拉回付铮。 正在此时,空中突然从四处横冲出五六根藤条,交织成一个粗网,从天而降。 第三十三章 不识佼人(四) 情急之下,赵水手上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向那付铮的背身上沉沉一拍,将他推了出去。 藤网下落,直向他一人扑面压了下来。 要是被它压制,必会紧束地上,要么被卷起带走,要么怕是会就地勒得断气,根本不容赵水多想。 他立刻回身弓步,站定后举起双手,一左一右死死撑住了两个藤条的交叉处。 一股野蛮的、无知无觉只不断收紧的力量从他的手上传来,按得他身子往下降去。 “赵水!”付铮叫道。 她甩出长鞭缠住其中一条草藤,用尽全力拉扯,却根本如螳臂当车,无济于事。 眼看着赵水一点一点地陷下,付铮越发心慌——如此下去,只怕…… 而此时,被困藤网里面的赵水感到体内真气在枝条逼迫下,开始向上升腾,不断地传入手掌。 藤条越紧,他掌中随之催动的内力越大。 很快他的身子不再下落,定然不动间,一种冷热交错的感觉从体内油然而生,仿佛两股真气在彼此交织,一同汇聚到他的双臂之上。 “赵水……赵水你怎么样?” 昏黑间,付铮只看得见他独自身形,岿然不动地撑着那藤网。 “噼嗦——” 隐隐几声从藤条处传来,还未分辨出是什么声音,忽见赵水的双手处白光乍现,一团光晕不断向外扩大,还散着星星点点的光点。 “噼卡——蹦!” 又是一声。 付铮这才分辨出,那是藤条被折拧的声音。 只见赵水缓慢地转动身子,手中藤网随着他的动作扭曲起来,开始变形。甚至其中一条,好似已经被扯断了筋骨。 终于,“倏”的声响传来,只见那一团藤枝散落,剩余的枝条也瞬间收回,松垮下去。 白光消散,赵水飞至眼前,一把捞起付铮的腰身,往林子外飞了出去。而那些个藤条依旧不依不饶,从地上重新爬起,紧随其后。 “抓紧我。”赵水说道。 他一只手撑住付铮,脚下勾住一根细枝干回身出手,两枚铁片飞出,瞬间没了几根藤条的踪影。 而紧接着迎头而上的枝条被赵水借着树干闪身一晃,躲避开来,两人这才终于跃出了树丛。 “你……”付铮的身子往后躲了躲。 “小心!”草丛中仍有松动,赵水立即用力将付铮固在怀中,击走剩下的两根藤条,提气退后数丈,方收力落脚。 静声细听,再无异动,他才放下心,暗暗松了口气。 夜色降临,月光下,赵水的鼻间飘过一丝暗香,让他心神一晃。 低下头,他才发觉刚刚匆忙躲闪时,将付铮紧紧护在了身前,那细微浅香便是从靠近他下巴处的发丝上飘来的。 环在那纤柔腰间的手有些不自在,赵水略一怔愣,“嗖”地抽回了手臂,退开半步。 “你怎么……” “你怎么……” 两人异口同声,相互看着,却都没继续说下去。 付铮惊异的是赵水的身手,他这一连串脱身动作之敏捷,比来时可不止更精进几分那么简单。 而且刚刚那团白光…… 那是内力充盈到足够深的时候,溢于身外才会出现的。 除了星门中人以及江湖上的前辈,如此年纪便可做到这样的,付铮只听说过天赋异禀、又精通百门的赫连世子一人。 她在如此思量着,赵水的心思却偏到了别处。 不对劲儿。 又是那种哪里好像出错了的别扭感觉,而且现在更为强烈。 他近近地看着付铮,月光洒落到那面侧颜,半蹙的眉清晰而细腻,一双清澈的眸子上是弯翘的眼睫,似乎正愣神想着什么。 还有那挺挺的鼻梁、还未平息呼吸而微张的双唇…… 赵水感到心里好像突然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喘不过气,眼皮一眨,转身跳开了目光。 “那个……回去吧。” “好。” “这里的事,要不要告诉佐考他们?” “无端跑入山中,只怕弄清此事前咱们先被责怪。复试之后再说吧。”付铮回道,心中想着改日再试试赵水的功力。 说不定…… 复试之中,还真能给赫连世子派个对手。 寝舍里。 一推门,火炉生暖,苏承恒已盘坐在床,赵水径直走到桌旁,取了一杯茶水仰头喝下。 “烫烫……” 舌头被热茶刺激得痛麻,他急忙躲开,半杯倾洒弄了一地的水。 正修习内功的苏承恒被扰得睁开双眼,幽幽问道:“你去了哪里?” “刚去后山习练了一会儿。”赵水擦着身上的水渍,说道,“对了,山上有……捕兽夹,挺危险的,你们最好别去。” “刚才付靖泽星同来过了,问付铮是否与你在一起。” “哦,是。”赵水应道,脑中闪现出护着付铮飞出树林的一幕,嘟囔一句,“真是奇怪……” “什么?” “付铮,他给我的感觉有点——奇怪,还有付靖泽,最近看我不大顺眼,哪里惹到他了吗?” 奇怪? 这几日赵水在他们面前的举动,苏承恒觉得才是不妥呢。 “不该如此吗?”苏承恒反问道,抿了抿嘴,“之前见你对付铮勾肩搭背,本以为是无意顺手。可方才听靖泽星同说,你昨日竟挤到了付铮的寝卧里去,如此这般对他义妹无礼,怎会不恼?” 赵水觉得无奈,回道:“谁想大半夜出去,我挤到付铮那儿,还不是因为你——” 等等! 好像漏掉了一个什么词。 “你说什么?”赵水瞪大眼睛看向苏承恒。 后者显然不知他为何在吃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说……”赵水一口气没提完,动了动嘴接着问道,“付铮是,付靖泽的义、义妹?” 义妹、妹妹—— 她是名女子! 细弯的眉宇、灵动的双目,还有那秀气面容,以及环住她彼此紧贴时的奇怪感觉……这不是女子姿样是什么? 可那日房中初见,浴桶中,分明是健硕的男子胸膛才对。 赵水有些混乱了。 “是义妹,怎么了?”苏承恒见他面容渐红,问道。 “我以为,她是……”赵水回想起这几日与付铮的相处,自己又让她上药又与要她同屋,一拍脑门儿暗道,“完了,丢人丢大发了。” 一屁股坐在床榻上,赵水恨不得就此拿被褥盖住自己,再不见人。 ------ “注意凝神啊,凝神!念由心动,身随念动,一旦你心里察觉到异样就赶紧一把抓住,肯定没错的咯!” 草堂中,开阳门主正在向丙等的一组人授课,絮絮叨叨一刻不停。 试者们两两组队,分成了好几排,把草屋挤得满满。 站在木椅上的人手持一尺长的木棍,时不时地松手,而附身在下的另一个人则始终将手举在身前,尝试去接那掉落的棍子。 按开阳门主的说法,这个可以锻炼人的反应力,对复试很有用。 “虽然呢,你们被分在了丙等——诶,你,注意保持姿势,重心在中间。”他在几排试者的中间一边晃悠,一边说道,“但是,这根本做不得数!你们要是给自己争口气,这十日能进步不少,排名的变数历届都很大……” 说话间,他身子一侧,瞅见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眼神飘忽,不知道在往哪儿看,明显的心不在焉。 开阳门主刚想提醒,却发现他虽然眼睛看着别处,可注意力并未完全脱离。对面的人松开木棍,他随即展开手掌去抓,几次下来,竟一抓一个准儿。 啊…… 他想了起来,是那个会使暗器的小子! 开阳门主咧嘴笑了,踮起脚,悄悄往角落走过去。 弯半天腰练习抓木棍儿的赵水,觉得身子都快要僵住了——这个东西,他七岁时便练得极为顺手。 他实在想不通,这会对围猎能有多大的助益,相比之下,前一节教受伤后如何自救的授课,倒显得有意义多了。那门主看样子也是临时随意想的,毕竟他们用的木棍,都是各自从草屋外的林子里捡回来用。 因此心有余力,赵水不自觉地便想起昨晚“知晓”的事,不时地看向隔着一排人在他斜对面的付铮。 冬日衣衫虽厚,其实根本不妨碍看出身形。束发、着衣虽是男装,可眉清目秀的,怎么就被他看成什么“男生女相”了? “看付铮呢?” “嗯。” “你小子有眼光啊!不觉得她像假小伙儿?” 赵水无奈地苦笑一声,回道:“她明显是——” 谁在说话? 转过头,开阳门主的一对粗眉大眼凑到脸前,吓得他急忙往后仰身,退开一步。 掉落下来的木棍从他手旁滑落,“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 “哼!”开阳门主收起憨笑,背过手说道,“这样就稳不住手啦?真没用。” 赵水咽了口气,低眸行礼后,赶紧将那木棍捡起来。 “你小子,跟我过来!”开阳门主说道,头也不回地走到几排人的中间,招了招手,“行啦,都停一下,出去看我给你们演示一遍。” “是!” 早就站得腰酸背疼的众人赶忙答道。 赵水又瞥向付铮,正好她也转头往这儿看过来,他下意识地缩回目光,往屋外走了去。 “都看好了啊!练这个呢,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能眼快手准,一把抓住,像这样——” 话未说完,他便横臂出手。 四周的众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空中飞物,眨眼间,便见门主对面的那个男子手上,多了只短小的木棍。 赵水紧握棍身,掌心被摩擦得生疼,不禁佩服起开阳门主的功力—— 他根本不用起势借力,轻撩撩地一扔,便是快比短箭的速度。 开阳门主看了看接住他一招的赵水,清清嗓子,没做评论,背过身去继续往下说起来。 “第二阶段,是会扔。在什么情况下扔、怎么扔,亦需存心留念,不乱始终。以及,要想想是想让对方接住呢,还是希望避过对方,考虑的事情多着呢!” 他停住话,没再说下去,试者中有人问道:“那第三呢?” “第三……” 开阳门主低头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手中又变出个木棍儿,对赵水笑道:“小子,你试试来抓它!” 说完,他将木棍往前一抛,这次的速度慢下许多,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水眼见木棍越飞越慢地来到面前,伸手去接。 却不想,它竟绕过手腕打了个旋儿,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似的,又加速往回离去,回到了开阳门主的手中。 有意思,赵水微微翘起嘴角。 开阳门主拿着木棍向他晃了晃,他立马悦然拱手,说道:“晚辈受教了!” 挥臂上前,赵水的脚下随之扬起一行黄尘,张开手掌便往那木棍抓去。 眼见手指便要触到棍身,开阳门主突然向上翻手,把木棍往空中扔了出去。赵水一跺脚,施展轻功紧随而上,可开阳门主的动作更快,在他快要够着棍子的时候,从旁一把抽走了棍头。 “没想到能亲眼见到开阳门门主施展功夫!” “那小子胆子可真大,敢在门主面前过招。本来以为他拿了五枚灵石功夫很不错了,这么一对比,当真悬殊。” “胆子不大,如何跟赫连世子他们组比试?说不定得开阳门主指点一二,后面还能多撑一会儿呢……” 一圈人纷纷往后退开了些,仰着脖子看中间那两人一躲一追,时而向左,时而往右。 赵水几次与那木棍近在咫尺,几次被它脱身躲过,在开阳门主的运气带动下,它就像只动作迅捷的兔子,让他抓不着,又故意近身招惹。 虽知不可及,但越是难抓,越勾起他的兴趣。 “小子,还记得我课上说过什么?”一个擦身而过,赵水听到开阳门主的说话声,心中一怔。 说过什么…… 这位门主整节课讲话便没停过,哪里能全都记得清楚。 赵水盯着那根随追随走的木棍,耳边风声呼啸,凝神间,脑中忽然响起一句话—— “念由心动,身随念动。” 他登时了然。 抬眸向那开阳门主弯颜一笑,赵水脚步略停,稳住气息后一仰头,再次跳起去抓那根木棍。 木棍见势抖动,刚欲往旁边闪躲,其下的赵水却提前收手,先一步旋身踢腿,挡住了它躲开的方向。 既知木棍随念而动,会避开捕捉的方向,那出手之人,便可提前料到它的动作。 眼见那一脚将要踢着木棍,开阳门主粗眉一挑,忙退身拉开。 “这才有点儿意思嘛!”他喜笑颜开,扬头说道。 第三十四章 不识佼人(五) 领会了要领的赵水越发轻车熟路,一退一进间,已是大为不同。 他张开两掌,从左右一齐向中间的木棍拍去,开阳门主立即向上跳起,移走木棍。 在他有所动作的一瞬间,早已预料到那棍子会上下躲闪的赵水毫不犹豫地收臂来了个后空翻,长腿由上而下挡住了木棍避开的方向。 开阳门主退后收手往回拉,而赵水就像个黏皮糖似的,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如此这般,赵水渐渐领学到不少的技巧。 以往他跟着父亲学武,练的都以脱逃躲避为主的功夫,皆是依靠对手的攻击来反应,临时施展招式。即便是可攻人伤人的暗器,也要弄清楚对方的位置,顺便猜想下他下一步的动作才好瞄准出手。 但现在,他作为主动追赶的那方,不仅可以掌控彼此速度,还能通过自己的招式逼对方做意料之中的下一步反应—— 换句话说,即可以“决定”对方的出手。 一招紧接下一招,赵水愈发的游刃有余,虽然只是追着一根木棍,但借此,他已通晓了与人交手的根本之一。 “好小子,悟性挺高啊!”开阳门主几番后退,倏地避远,乐呵道,“那再试试这样会不会。” 说完,他将木棍往空中一抛,棍子翻转向上,一下子飞得甚高。 他与赵水同时跳起去够那根木棍,却故意放慢速度,晚赵水一步。 心想着这根木棍最有可能往两边躲开,赵水虽挺身向上,但已暗暗做好了随时旋身往旁地准备。 眼看着棍子越来越近,他屏住了呼吸…… “什么!” 赵水暗道一声,那棍子毫不躲闪,几乎唾手可得。 下一瞬,开阳门主从他身旁掠过,让他心内一紧。 随即,木棍在开阳门主的施力下,瞬间加快了下坠的速度,在赵水握拳抓它之前,它便如泥鳅般地打了个小圈,贴着拳外而过,还在他的手背上打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啪”,手背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木棍趁机逃开,在半空中划了条弧线。 未等赵水再次聚神,它又飞回来,趁他不备在大臂处又是一击——这一次,换它主攻。 赵水本就不善拳脚,可那木棍却始终不脱远,绕在他身子周围像只嗡嗡直叫的苍蝇似的,左飞右转,还时不时在他身上“啪”地重重打上几下。 好痛……赵水暗道,一心急,手脚不禁忙乱起来。 一击又一击,难以抵挡的赵水被一下下地从空中打着下落。 “哇,这声音,听着挺疼啊。”底下有人说道。 “这位星同的反应不是挺快的吗,怎么一个都没挡得住?” “原来是半吊子功夫啊……” 细碎的言语零散地在一圈人之间传开,大家仰头望着二人,一边是看上去像被罚打的赵水,一边开阳门主在旁边挥动木棍,似乎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光是望着,便替那“挨打”的星同感到丢人。 “赵水!” 正慌乱间,赵水突然听到一句喊声,是付铮的声音。 举着双手左右遮挡的他顾不得去看,却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棍子,不就是根不堪一击的暗器吗!” 不堪一击的暗器? 若是暗器,即便逼近咫尺,他赵水也是可以躲掉的。 这近身如拳脚般攻击的木棍,即便位置变换莫测,但也全是集中地往他身上而来…… 是了,这只是换了种方式的暗器! 想到这里,赵水的心中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忍着被击打的痛,收起双臂重新稳定重心,凝神去感知在身子周围“晃悠”的木棍。 左! 他的余光瞥见棍身向左侧飞过,左肩随之后移,提气脱地,整个人仿佛被一根细线吊着,单脚支地绕着翩然转身。 这一下,虽然仍被木棍击打,但它拍上的同时赵水已退身躲开,因此并未感受到多少疼痛。 行之有效,赵水只觉心内豁然,迅速回到了状态。 “女娃子,倒是会提醒人。”开阳门主见赵水的抵挡逐渐持稳,轻哼一声笑道,“不过你小子火候还差得多呢!” 又过了几招,见赵水开始可以抬臂抵挡一二后,他慢慢收了力,二人停下手。 “晚辈惭愧,感谢前辈赐教!”一落地,赵水抱拳躬身,字字落地道。 “我也玩儿得挺开心,哈哈……”开阳门主捏着木棍敲着肚皮,笑道。 围在旁边的众人亲眼看着赵水从手足无措的状态逐渐寻得章法,又是惊奇,又是羡慕。 “开阳门主,晚辈也想请您赐教!”一人忍不住大声喊道。 “晚辈也想!” “……”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人举了手,开阳门主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儿,扶着腰招招手说道:“不急不急,一个个来哈!老夫今日也玩个痛快,我看看谁先……” 众人一拥而上,上前去将他围了一圈。 赵水被这股人潮遗落在原地,转过头,只见付铮也没走上前,单独立在那里。 两人视线相交,赵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鼓了口气,才露出笑容向她走了过去。 “方才多谢你指教,不然不知要如何收场了。”他说道。 “我也是看那门主的出招有章可循,临时想到的。”付铮答道,往那挤成一堆的人中间看过去,开阳门主正兴奋地在挑人,眉头轻轻皱起,“不过他光顾着自己兴头,做得也太过了些。” 身上的“棍打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赵水却胸中欣忭。 他摇头笑道:“开阳门主看似随意,但所授之法皆切中要害。这几下,挨得很值。” 要是能一直跟着他修习,那一定受益良多吧,他心想。 付铮收回目光,看着赵水浅笑起,点了点头。 “你不去向门主讨教一下吗?” “不了。”付铮听对面已经开始“木棍的追逐”,回道,“看样子这节授课差不多了,走吧。” “好……”赵水答道。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此时还无人下课,周围一片安静。 赵水的余光始终落在身旁的付铮身上,她的身形板正,高视阔步,确是一番区别于寻常女子的不凡气质。个头虽只及他的肩膀,但在女子当中,也算高挑了。 想起先前对她的举动,赵水又觉拘谨起来。 她会不会已把他认作了厚颜的登徒浪子——或者,不懂礼数的楞头小子? “你怎么不说话?”付铮稍稍侧脸,问道。 “嗯?” “往日没见你如此沉默。”付铮说道,抬头看他,“昨夜从山中回来,见你神色异样,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迎上她的面庞,赵水更加觉得不自在起来。 的确算是“出了问题”…… “付铮。”早晚得解释清楚,赵水给自己定了定呼吸,停下脚步开口道,“有件事情,我想跟你道个歉。” 付铮随之停脚,头微一歪,问道:“什么?” “之前,让你帮忙给在下擦药、在公众之下的不敬之举,还有……不知好歹地麻烦你借住。在下虽是无心,仍是已多有冒犯,实在抱歉。”说着,赵水弯身作揖。 他的道歉理所应当,但付铮奇怪起来——之前态度熟络做出这些事情的他,怎么突然自称“在下”了? 听她没回话,赵水再忍不住,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说道:“是在下眼拙。那日在客栈误闯房间,见一男子桶中沐浴,后回去拾遗落木盒,付星同束发简衣、发丝滴水,便误以为——误以为那男子是你。” 一横心,前缀说了一大串的他,总算把最后这句说了出来。 光是自己听着,便觉得荒唐可笑。 可静声片刻,却未觉察对面的付铮有何反应。 赵水抬头看她,只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含思,从他身上移了开。 “一开始想当然了,所以后面就、就……”赵水还是第一次变得结巴,闭嘴顿了顿,加快语速道,“在下生于边郊之地,见识不多,家中经营布店来往的客人大多都是女子,自以为已见过各种性情,却从未遇到如付星同这样的人。一时没多想,所以这么误会了。” “我这样的人……”付铮重复一遍,忽而嘴角含笑,抬头道:“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她的问话让赵水稍感意外,但总算回以反应,让他松快了些。 于是他低眸斟酌片刻,回道:“不同于一般女子的袅袅婷婷,付星同……行事丰神飘洒、为人英姿飒爽,见识开阔又意志坚定,比过男儿。此次星考付星同若能如愿,我想,将来定可成为独当一面的一代巾帼。” 独当一面。 不知为何,付铮觉得她很喜欢听到这个词。 赵水笃定而诚恳的目光让她心中一动,便转过身子避到一旁,浅笑道:“说得好听,难道不是因为我看上去像男子?” “当然不是,你——”赵水连忙回道,看着她的秀眉明眸,又不禁语塞,“你……显然是位佼人。” 即便粗布棉衣、男子行装,依旧可见,是位美人。 两人相互避开了目光,赵水无言中,略感耳红。 “我行走江湖,一开始确实扮过男子,后来觉得这样穿着方便,便习惯了。你把我当作男子也不是没可能。”付铮说道,继续往前踱步走着。 冬风徐徐划过面庞,吹得衣角颤颤。 听她如此淡定,赵水念头一动,跟上去问道:“难道你早就知道我误认了?” “嗯。” “那为何不提醒我?” “有什么区别吗?”付铮回道,“况且,你要我如何提醒——自证身份么?” 赵水忍不住笑了下。 歉也倒了,话也明了,付铮那不以为意的态度让人感到轻松不少,因此一同再次并肩而行,他的心情竟更愉悦几分。 “对了付铮,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老苏知,可别跟别人提起了。”赵水挠挠后脑勺,说道。 “靖泽哥也不说?他这几日可是对你‘改观’不少呢。”付铮笑道。 “就这样吧,来日方长。”赵水回道,撇了撇嘴,“毕竟相比起来,错认雌雄听上去,实在更为丢人一些。” 付铮想了想,忍俊不禁地点头道:“行,那就少丢点人。” 说笑间,两人一同回到寝舍后的空地处,他们癸子组约定好,每日授课完要来此习练。 本以为此时没有下课,空地无人,却没想一拐弯,竟然望见有个人已定定地站在了中间——宁从善! 昨日闹过一场,他们还以为又要费些力气说服他。赵水与付铮相互看一眼,都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 他们看着宁从善,后者被盯得不舒服,眨了几下眼躲闪开目光,放大声音说道:“事先说好了,你们要是让我丢了人,别怪我不配合!” 这一句话,让赵付二人顿时放了心。 “有你加入,怎会丢人?”付铮顺着他的话说道。 宁从善闻言,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又立即板起面孔,吞吐着问道:“那个……付靖泽星同怎么样了?” “他——” “我没事!”背后传来付靖泽的回答声。他后面跟着大高个儿、金湛湛和白附子。 这一下,人全都到齐了。 宁从善的目光在付靖泽的肩膀处晃着,白附子见状,微微低头致意道:“方才已经看过,伤口恢复得很快,日常习练确是无碍。” “是啊,咱们有白医者在,还怕受什么伤!”金湛湛笑道。 各人的信心,似乎在这齐聚之时又增添了几分。 付铮环视一圈,开口道:“既然如此,咱们先分配下围猎时如何对付。许瑶儿的刀法虽强,但动作持中下盘不稳,李四,你功夫刚蛮,正好对她。” “好!”大高个儿应道。 “我来对付卫连的戟勾。湛湛,苏承恒难以正面抵挡,你与白附子想办法一同应对。宁星同,汪岚的功夫虽在你之下,但机敏灵活、头脑转得快,需要你来应对。至于你的那两位朋友,靖泽哥,就交给你了。” 几人点点头。 赵水听了一圈,转头问道:“那我呢?” “你——”付铮垂眸一笑,然后看向他道,“你来负责赫连世子。” 第三十五章 择天围猎(一) 这些天,赵水有时候在想…… 这星门大考,究竟是众人皆难,还是自己是众人之中最难的那一个。 除了睡觉之外,这将近十日的“苦难日子”中,参与师长们的授课应该是他最为轻松的时间了。 因为每每课后,他不仅要做癸子组里的合作练习,还要面对每一个人的“指导”——即与他们的比斗,而且大多数时候或许可以换句话说,叫做“挨打”。 其中付铮和付靖泽二人,是陪他练得最久、也下手最重的。 “棍棒底下出英才”。 赵水不知道对于别人是不是如此,反正这些天的苦练,还真让他的拳脚功夫迅速成长了起来。 先前全力抵挡藤网的时候,那遇强则强的真气仿佛打通了他的脉络,让他的内力不再是如源头活水流入手脚,而是可以随着对方的出招很快聚集应对。几日下来,他已可以做到收放自如,在他人看不见的无形之中进步更甚。 然后,便到了复试的日子。 “诶诶,快帮我接着!”金湛湛捧着高出她头顶的一大摞东西,急匆匆地走过来喊道。 赵水和大高个儿上前接过,见大大小小的包裹里都是零碎的物件,有火折子、水瓢、毯子等等各种各样日常用的东西。 大高个儿缩着下巴看向怀中的这些,问道:“金星同,你从哪儿弄得这么多?” “卖剩下的,除了锋利器刃不能拿,其余的货全在这儿了。”金湛湛甩着被压得发麻的双臂,回答道。 “我还以为你要搬家进山里去住呢。”赵水挑眉道。 “还不是因为有七个人!”金湛湛高声说道,“这比试不知道要多久,万一咱们撑到了晚上,这么冷的天,别还没比就先被冻僵了。” 说着,她余光瞥见又一行人往第二猎场口走来,立即从他胸前捡了一包东西,叫了声“赫连世子”后,蹦跳着去到他们面前。 赵水看她没说几句就把那包东西交给苏承恒,然后从赫连破手里拿了个钱袋子,又小跑着回来了。 “我做到赫连世子的生意了,哈哈!”她笑得甚欢,那模样,就像是已经比完结束了似的。 赵水还真羡慕她,能有个这样轻松的心态。 而他接下来要面对的…… “听承恒说,你这几日练得不错。”赫连破看见赵水,径直走过来说道。 赵水瞥了眼一旁的苏承恒,心想他都这么夸自己,临到当头,可不能先输了势气。于是一挑眉,回道:“确实,进步很大。” “果然如承恒所料,还真不谦虚。”赫连破笑道,又稳住语气,“赵星同,在下也是抱着有可能落败,去争最后挑选名额的念头,所以猎场之中,定会全力以赴。” “在下亦然。”赵水拱手回道。 四目相对,决心彰彰,通言会意。 “咚——咚——” 锣鼓响起,第二猎场的大门徐徐打开。 整个择天山被分为了十五个猎场,据说有迷雾山谷、岩洞、树林迷阵等等各种不同的试炼之地。 赵水摸了摸领口,里面是他从小戴到大的那个白色玉坠——他今日特意拿了出来,仿佛如此便像是有家人陪着,能心安许多。 抱着紧张而期待的心情,两队人走入了大门。 他们各自环顾四周,原本紧张的脸上都不禁略显失落。 这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山脚,门内是一个被推平的小院子,有两间屋舍,还有一口井。 扫帚衣竿一应俱全,整个看上去就像个隐士的隐居之所,普通而素寡。 “各位请将身上器物取出,不可带入猎场之物将由我们暂为保管。”一名佐考现在院中的一排木桌后,说道。 “是。” 几人轮流上前,赵水和大高个儿互望一眼,都无奈地撇撇嘴,将抱着的属于金湛湛的两摞东西也放到桌上。 这可够佐考检查一阵子的了。 “第二猎场比试规则。”另一位佐考说道,“此次围猎之物为猎石,共有十一枚,分别为白、青、黑、赤、黄五色石,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石,以及一枚易还石。 五色石为静,藏于各处。五行石与易还石为动,林中四散而飞。每枚猎石上固有系带,先拉下者即为获得,得猎石多者胜。胜负分出,比试方可结束,否则下山即为弃权。中途受伤者可向山下求医,但同样视为弃权。各位可还有疑问?” 两行人相互望望,无人答话。 赵水默默消化着比试的内容,不禁觉得这些天的授课还真的有用——围猎石头,好像跟那抓木棍没什么区别…… “若无问题,各位领取器物,半个时辰后开放猎场!”佐考说道。 赵水跟在付铮他们身后,找到木桌上贴着自己姓名的竹篮,从中取出了个布袋。 里面是几串未开刃的薄薄飞片,他放在手中掂量了下,飞器的数量倒是多,但重量轻了不少。再看付靖泽转着他的木棍练手,看上去也是因为轻重的问题,有些拿不准。 “你的长鞭怎么也换了?”赵水见付铮拿了个差不多的鞭子,问道。 “先前被藤条缠住束手无策,回去就在鞭子的把手处做了个藏短刀的机关,所以也不能带上山用。”付铮蓄力拉扯着新的鞭子,说道。 机关之术是赵水他爹的最爱,因此他也通晓一些,欣然道:“你也懂机关之术?” “略懂。” “那……” 不远处传来宁从善他们的高声交谈,将赵水的话盖了过去。 只听他说道:“哼,他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寺人一个么?” 站在他对面的那两个朋友面色为难地交换眼神,“豆芽菜”用胳膊拐拐他,小声提醒了一句。 “没事,我的意思是啊,功力再强,你们也肯定比他有出息,待会儿各自努努力啊!” “是、是……” 两人直点头,然后听到赫连破在叫他们,赶紧告辞走远了。 寺人? 那不是话本里称呼那些宫中近侍小臣的么,听闻宦官之法星城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废除了,那宁从善口中的“他”,又是谁? “他们在说什么?”赵水奇怪道。 “没什么。”付铮双目沉沉地看着宁从善,等他走到跟前,微怒道,“比试讲求实力,无关其他。你若不想我们丢人,请别自讨没趣。” “我……” 宁从善漫不经心地想回话,却被转身就走的付铮撂了下。 一口气憋在胸口,他瞅一眼站在旁边的赵水,“哼”了一声,也往别处去了。 只留赵水一人立在原地,满脸的莫名其妙。 复试开始。 并无什么大张旗鼓的开场仪式,两位佐考将拦在山脚处的红绳撤走,就是开始了。 山坡很缓,林中空阔,十几人分散开,或快或慢地往山上走去。 周围静悄悄的,与一般山林并无二致,往前走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除了丛草越发密集之外,并无异样。 山中多药草,白附子背着竹篓,沿路时不时地蹲身,或是察看、或是细闻,还采了几株草药。金湛湛跟在她身旁走走停停,正在因为赵水和大高个儿没帮她提东西而负气,咬牙拖着大袋子一步一挪。 “湛湛!”白附子忽而轻声唤道。 “嗯?” 金湛湛转头看她,见她没说下去,而是目光一移看了走在她们前面的苏承恒一眼。 寻思一瞬,金湛湛“哦”了声,弯嘴一笑,松开手中包裹跑上前去。 “苏星同!”她拦住他,笑道,“山中阴冷,你需不需要护腿?或者剑袋,你看提在手中多麻烦呀!” 苏承恒回眸看看她的大布袋,回道:“无妨。” “火折子也有,还有罗盘,到了晚上肯定用得着。” “不需要。” 金湛湛不禁嘟起了嘴,说道:“不需要什么意思呀,你觉得很快就能赢过我们吗?” 周围人被他们的声音吸引过去,金星同他们都熟悉,是个满心满眼都是算盘的人。 估摸着她又犯了推销的习惯,各人没再理会,收回神继续往前走。 被缠上的苏承恒也有些无奈,回道:“非也。携带之物已归于一处,待晚间再取。金星同若提物不便,也可如此安置。” “这样啊……”金湛湛收起下巴道。 她的余光瞥见已无声地绕过他们的白附子,见她在不远处蹲身寻找着什么,转了转眼珠,一把拽住苏承恒的臂弯。 正要转身走开的苏承恒被突然这么一抓,眉宇微皱,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金湛湛。 “这么大的林子,我们要是走远了再回来拿多不方便。”只听她快速地说道,甚至还像个孩子似的撒起了娇,“苏星同,你要不就帮我带一点点?” 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子向来以生意人的架势自居,倒是没见过如此言行。 “你……”苏承恒刚欲开口,忽然察觉身后有轻微异动,立即转身看去。 只见几步之外,一身白衣的白附子正拨草细看。再一定睛,离她一尺的草堆中,似是有什么反着青蓝色的光。 青石! 念头一起,他没再犹豫,脱开抓着他手臂的手,向那草丛处飞身而去。 白附子眼眸一动,也看见了那青石。它正悬浮在一丛生长茂盛的款冬花叶下,怪不得察觉不出。 而此时,苏承恒已一跃而出,让白附子心中一紧。 眼看着他就要抓住那枚青石,款冬花丛忽而悠悠晃动,被扬起的风吹开巴掌般的叶子,那原本定在叶下的青石没了遮盖,竟像撒气的风袋一个劲儿地往空上飘起。 苏承恒一招扑了个空。 他立即换手去抓,可这交错的一瞬间,白附子已提前出手。 那常年施针问脉练就的手法极快极稳,一下子便将垂直往上钻的青石抓在手中。 苏承恒晚了一步,指尖触到她的纤细手背,眼见便要握上去,眉目一怔,横空旋身,强行运用内力避开身,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后俯身落地。 缓缓起身,只见白附子已端正地站在对面,正低头向他致意。 刚刚他本可以在她拉系带之前抢过青石的,但这一枚毕竟是对方先有察觉,强行抢得于理、于礼都不合,他自不会做。 于是苏承恒回以淡笑,也点头致意。 紧接着,分散在各处的人便听到“咻”的一声,抬头去看,只见空中闪现出一行烟火组成的字—— “癸子壹”。 赵水仰头望着空中,直至白字散去,也不敢确认那到底是何意。 其他人亦然。 面面相觑中,传来了后面金湛湛一声喜出望外的叫喊:“拿到了,真拿到了!白医者拿到青石了!” 众人回头,看见白附子从边缘的林草中走出,神态仍安稳如山,手中握着一枚青色的圆石。 “真的?” “是白星同,咱们组拿的!” 看着同组的几人眉开眼笑,快跑着围了上去,赵水这才敢肯定他们首开得胜,展开笑颜也往那边走近。 “白医者,你怎知这附近有猎石?”付靖泽问道。 “星考所用之物,皆有灵力。冬日萧条,可此地却药草繁盛,所以我猜有可能找到。”白附子答道。 大高个儿嘿嘿笑道:“不愧是初试的前十,真厉害!” “用药分五行,青对木,则藏于草药之间。”白附子思索着说道,抬眸看向付铮,“你们可以根据这个思路找一找。” “青对木……金木水火土。”付铮默念着,眼眸一亮。 “先找水!” “我懂了,水!” 赵水与她同时说道,二人相互看了一眼,落下一句“继续寻找”后,便一同飞身而起,往高处跑远。 “哎……”金湛湛鼓了鼓腮,转头问白附子道,“他们是去找猎石了吗?” “嗯。五行之中,此时最易寻找的便是山中之水。” “是这样啊。” 望着两人已消失在林中,金湛湛叹了口气,感慨道:“有时候我真羡慕思路一样的人的那种默契,尤其那赵水,怎么感觉他跟谁都能想到一起……走吧,咱们继续找。” “好。” 几人一转头,只见林子里面那在视野范围之中的人,似乎少了好几个。 第三十六章 择天围猎(二) 赵水他们在林中穿梭不远,便发现了山溪的踪迹。 一条小小的溪沟湿润积水,还布有青苔,一看便是常年受山中之水抚育,再看那青苔的密密生长,应该前不久还有水流过。 可在这里却没听见任何的溪水之音,二人猜测定有端倪,顺着溪沟往山上而去。 前行不远,赵水发现在他们的前面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两白一黑,手握长剑奔在最前头的白衣是苏承恒,中间那个稳稳跟着的持刀之人,动作沉着而毫不费力,自然是赫连破。而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跑到各处察看的,则是一身黑装、进山之后始终未说过一句话的卫连。 “那个卫星同,好像一直跟着赫连世子。”赵水放慢速度,与付铮并肩前行,说道。 “嗯,他在保护世子。”付铮回道。 有关此人的一些事,金湛湛也与其他人说过。这卫连明里是参与星考的一名江湖中人,实际上常年居于星都宫城,是赫连破从小陪练的侍从。此人天资聪颖,陪在一旁修习,竟也学成了文韬武略的通达之人。 “他们不好对付。”付铮轻声提醒道,“待会儿尽力而为,别受伤。” “好。”赵水应道,加快了脚速。 溪沟断于一面垂壁处,他们由远及近,随着树枝向后退开,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番令人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个高达数丈、宽足五人之长的石壁,表面凹凸不平,却没有一处可以站稳脚跟。 几根枯枝从壁缝间冒出,倒挂在这断壁之上,仿佛匍匐着一只只瘦干的乌鹊,萧条而死寂。 “来不及了。”赵水见一白衣已攀石而上,心中暗道。 只见苏承恒身如飞鸽,脚踩凸石手攀凹壁,一鼓作气飞到巨大的石壁中央。然后他略一停顿,向身侧察看了下,很快找到颜色略深的一处。 既然山溪的水从这里而下,那水源定在石壁之中。 赵水一赶到那里就发现了整块石壁中央的那块深色区域,是积水湿渗的表现—— 这一点他能看得出来,比他先到一步的苏承恒,自是不在话下。 于是便见苏承恒双手一推石壁,借力旋身,贴着垂壁隔空而过,在那深色石块处一把抓住凸石,另一只手由上而下摸索,忽而停住。 那里塞有湿泥,石块松动,苏承恒的手指探入缝隙,拿下石块,果真在那里面拳头大小的洞中,发现存有一枚毫不起眼的黑石。 苏承恒将手探入,抓住黑石向外用力拽起。 赵水在下望着,不禁皱眉。 如果那猎石阻挡的,是壁中水流的话…… “小心!” “小心!” 赵水与赫连破同时喊道。 但见苏承恒取石的手一停,下一瞬,黑石突然被石壁猛地“吐”出,“崩”的一声,一大股水流势如破竹地喷涌而出。 如此突变下,苏承恒只能立刻踹开石壁,疾身后退躲避那劲头甚为猛烈的水柱。空中无从借力,他又被击退数丈之远,赵水眼见他将要斜斜坠下,浑身惊起寒栗。 一道黑色身影从树间向苏承恒飞出,是停在后头的卫连,在半空中稳稳将人给接了住。 “咻——” 烟火升天,排出了“甲子壹”的红字。 方才的顷息之间,苏承恒在黑石喷出的瞬间拽紧系带,拿下一分。 遥见他浑身湿答答地坐在地上平定气息,赵水轻舒了口气,转回目光望向那源源不断喷出水流的洞口。 “那水流……”付铮轻声道。 “不对劲儿。”赵水回道。 按理说,积攒的水一涌而出,要么水柱稳定,要么渐渐势弱。可此时的水流却忽大忽小差异明显,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时不时地推挤。 抬头望望石壁,那壁上无土无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赵水说道:“我上去看看。” 然后他快跑而去,奔到石壁前纵身一跃,半借石壁之力半提真气,贴着壁边往上蹿起。 又一人紧追其后而上,是赫连破。 付铮也欲跟上,却听耳后传来衣衫霍霍之音,只见卫连已赶至跟前,要随那赫连破飞身上去。 以他二人之力,付铮他们怕是难以抵挡得住一时。这样想着,付铮持鞭出手,缠住了卫连即将跳起的脚腕——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赵水先去单独会会赫连世子。 而此时的石壁上沿,赵水已够到了顶部。 他的手臂用力一拉,翻身而上,双脚落在壁顶的边缘,面前所见的情形让他差点儿没站稳脚跟。 石壁之上是一个宽阔的水面,说是山泉,却比泉眼大出几倍,好似一汪小小的湖,其上氤氲着水汽。赵水脚下那只有一尺多宽的壁沿阻挡着水流,想来若是到了夏季多水,这里应该是一个倾斜而下的飞湍瀑布。 水下的砂石清澈可见,看上去仿佛很浅,杂草稀疏,也没有游鱼往来—— 一抹黑色突然从水底一晃而过。 那个是…… 鱼吗? 赵水定睛仔细看过去,发现水中留有一长条还未完全消散的波花,紧接着那东西又冲到跟前的水底划了道弧线,再次窜远,让他心内一提。 没再犹豫,他一把解开腰带脱掉外衣,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下。 “哗——” “哗!” 两团水花溅起,空中徒留一袭白衫飘然展开,落在了赵水解掉的粗布外衣旁。 “是谁?”感受到身旁的水花波动,赵水心道。 来人肯定不是付铮,既是对组的人,他一定要在那人之前,抢先找到那个东西! 自小在海边长大的赵水自诩水性甚好,本以为冬末之水冰寒刺骨,所以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想浸身水中,周身却暖如温泉,让他惊异。 “咕噜噜……” 水声穿耳,擦着赵水肩膀而过,那快速的力量将他推了开去。 定睛一看,果然在水下横冲直撞毫不停歇的,正是拖着系带的一枚猎石! 五行石为动,若所料没错,这一枚是水石。 “哗——” 又是闷闷的流水声,一道身影从旁掠过,赵水立即气沉丹田,也拨水向那水石游去。 石头小而行动迅速,而追逐它的两个人受水的阻滞过大,一时难以跟上。 他们各自凝气加速,彼此擦碰阻挡,不知在水中时前时后地转了几圈,才终于习惯了水石的速度。 眼见那人赶在他的前面去追那水石,赵水立即出手拉住他的脚踝,搅动泉水,借力打横旋身。对方的脚上被阻,气力散去前进不得,只好随之旋转来化解阻力。 赵水趁机双手往回一拉,借着反力迅速往前,弯腿抱膝,整个人像只球似的在水中翻滚两圈,赶超在前去追赶那枚水石。 水石激起的泡沫水浪一下下地模糊着他的视线,加之水中阻力与折影,所以每次他眼看将要握上,又一次次地失手。 面前渐黑,一晃神,又快要碰到泉壁边缘。 仿佛是感应般的,那水石一近水边便自动回转,被流水拖累的赵水没来得及伸出手,它已从他眼前逃走了。 可不能让后面的那人捕捉到…… 赵水立马调过头,看追是追不上了,他灵机一动,双臂在水中化起大圈,催动内力翻动水波,两手合于胸前,往前推去。 水波在他内力的冲击下一圈圈漾起,一下子将水石击得穿梭更快。 对面那人见势,亦赶忙运气抵挡。 两股力量的夹击之下,水石的速度骤降,在两人中央打着旋儿,突然间,它倏地往上升起。 奔着它而来的二人一时收不住身子,相互擦肩而过。 竟是赫连破。 赵水虽然提前料想过,但见他真的出现在面前,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知是敬而远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内心里并不想与他敌对打斗。 “咕嘟——” 身后传来水冒泡的声音。 赵水转过身,只见赫连破两手端于胸前,一个半透的气泡从他双掌之间出现,愈来愈大。 见此情形,赵水立刻反应过来—— 他是想利用内力将水石强行包裹住! 在水中施展此法,需要足够的气息与真气,稍有拖延或是不慎,便会脱力难以立即恢复。对方已出此招,哪里还容得赵水犹豫? 他也立即闭目,调动内息,一股暖流从丹田油然而生,齐齐聚于手中,而后传到这温暖清水中。 眨眼间,水下便出现两个由真气汇集生成的不断涨大的气泡,顶着那被挤到中间黑色水石逐渐往水面浮上。 水石左冲右突,却避无可避,很快,两团气泡就要碰在一起。 气若游龙,一触即发…… 平静的水面之上,突然间炸开一股冲天的水花,水底的两个人同时被扑面而来的力量撞起,一同飞出了水面。 赵水只觉心血翻涌,一阵头晕目眩让他闭上眼睛强忍,浑身只剩下一口真气提着,让他不至于直接摔落下去。 再睁开眼,他看见那离开了泉水的水石仿佛失去生命,被推到高空后,正直直地往下坠落。 然后入目所见,便是对面奔着水石提剑而来的赫连破。 赵水的横眉微沉了下。 石壁之下。 打斗的付铮等人听得一声巨响从上面传来,被惊扰了心神,彼此都立刻停下手。 “上面发生了什么?”付铮仰头道。 一个黑影即刻从她眼前消失。 是卫连。 他听到声响后根本没再理会付铮,三步并做两步地跳上一旁的树枝,纵身跃到石壁上,贴着攀了去。 付铮仰头看了看高高的石壁——为了缠住卫连已消耗去她不少的力气。 因此缓了一会儿后,她才飞身跟上。 “咻——” 就在她憋住一口气爬上壁沿的时候,烟火蹿天。 “甲子贰”。 看了一眼,付铮立即收回眸,望向四周寻找赵水,又看向赫连破。 赫连破已在卫连的搀扶下立在沿壁上,垂剑倚着面色发白。感受到付铮投来询问的目光,他那略显无神的眼睛朝水中望去。 顺着他的目光,付铮看清不远处的水底,一个身影正似游非游地往这边靠近。 “赵水!”她叫道。 沉在水中的赵水自然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现在的耳膜里是嗡嗡的杂音,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包裹全身的那变得冰冷刺骨的水。 方才,他和赫连破一起往那垂直落下的水石抓去。 他赤手空拳,哪里比得上持剑的快。赫连破的剑尖先一步刺入水石上的系带,往上挑起,系带随之拉开。 然后扑了空的赵水,仿佛在瞬间被抽去支撑的力量,眼睛一闭,掉了下去。 没有了水石的泉水没有任何缓和的过程,一下便换上“冰冷无情”的面孔,冰寒渗入他肌肤的每一寸角落。 艰难,而无所获。 因此他完全松懈,无力地慢慢“飘着”,触到沿边摸索着浮上水面,才大大地喘了口气。 在这时,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忽而从他的手背上传来。 “赵水,你怎么样?”是付铮担忧的声音。 心中生出几丝慰藉,赵水打着寒战,已说不出话来。 随后又不知递来几只手,将他从水中拉上来,外衣也接着披到了他身上。 赵水单膝撑地,眉眼的水珠滴落,才看清在一旁蹲身扶着他的付铮,和另一边的赫连破他们。 “先告辞了。”赫连破轻声道。 “嗯。” 舒缓着身子慢慢站起,赵水和付铮二人就近找了个空地歇下。 付铮在附近拾了些枝丫,生起火堆。阵阵热浪扑面涌来,驱散身上的湿寒。 赵水逐渐缓过来,脑中回味刚才的那场争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禁有些失落。 他抬头去看付铮,却见她没有丝毫颓意,甚至还面中含笑。 回看赵水,她更是不收敛地笑了起来,歪头说道:“不愧是应对赫连世子的人,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赵水问道,声音是沙哑的。 “能与赫连世子过半柱香的招,还让他那样吃力收场的,恐怕星门弟子中除了你,再无旁人了。” 赵水蹭蹭下巴上的水痕,低眸问道:“他吃力吗?” 内力高强,又行事果决机敏,若说上一次交手无意对招,这一次,他算是真领教了赫连破的功夫。 “自然,他的脸色没比你好到哪里去。”付铮回道,一倾身认真地盯着他,“刚刚那翻起水浪的,是你们真气相抵?” “嗯……” “你一直都有如此内力吗?可是之前与你对招,我怎么未感受到?” 自从上次灵石的,赵水的内力变得遇强则强,她自然不知。 怕她再接下去问这内力如何得来的,赵水假意咳嗽几声后,问道:“其他人呢?” 第三十七章 择天围猎(三) “他们还在下面。”付铮回道。 “咱们走吧。”赵水撑着双膝,直起逐渐恢复知觉的腿,拍了拍身子说道,“去跟他们汇合,顺便找找其他的猎石。” 付铮随之站起,看了看他身上还未全干的衣衫。 “没事。”赵水笑道,“内力是乏了,走动倒无妨,活动活动恢复得还快些。” 见他精神还不错,付铮也微微一笑道:“好。” 两人顺着山间小道缓缓往上爬,走了很久也再没发现什么异样,好像前几枚出来喧闹一阵之后,其他的都十分识趣,暂且缩藏起来休息了。 不知不觉,日光渐弱。 约莫在半山腰的位置,两人望见同组的其他几人。 宁从善眼尖,老远就瞥到他们,大声道:“哟,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还以为丢了两枚猎石,没脸出来呢!” 赵水的脚不禁停顿住,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不过也没什么。”宁从善继续道,背起手拖着长音道,“反正早就知晓敌不过,不丢人!” 他的话里话外听着阴阳怪气,赵水他们没做理睬,向几人走近。 “没事吧?”付靖泽上前仔细打量了付铮一遍,问道。 “我没事。”付铮回道,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白附子。 白附子受意点点头,拾起地上的药箱走到赵水身旁,伸出手说道:“让我看看。” “多谢。” 赵水交给她把脉。 缓了一段时间,他自觉身体已恢复大半,却见那白附子不动声色的脸上,竟皱眉现出疑惑。 “怎么了?”他问道。 “你的功力……”白附子目光中带着询问看向他,欲言又止,定了定神后落眸捋平神态,回道,“未有内伤,本身恢复快,多休息一阵儿便可。” “那就好。”赵水松了口气,缩回手行礼道,“多谢。” “你们怎么样?”付铮转头问付靖泽。 付靖泽摇了摇头,说道:“一路上来都找遍了,什么土啊石头的都翻过,没发现什么。” “对方的人呢?” “也在这附近,不远处有个山洞,他们停在那里。”金湛湛瘫坐在包裹上,说道。 环视一圈,走了一天还神经紧绷的几人看上去都目露疲累,就连刚还扯着嗓子说话的宁从善,也捂嘴打了个呵欠。 于是付铮说道:“天色不早,大家也累了。先去拾些干柴安顿下吧。” “嗯。” 各人点头,转过身开始收拾起来。 赵水往四下张望,想着哪里能寻些干树枝,忽觉好像少了个人。 “李四呢?”他问道。 “不是让他盯着许星同吗,就一直跟着……” 回答间,突然空中传来一串响声,让几人心头绷紧,同时抬头,果真又一朵烟花闪现。 在暗淡的天光中,它显得更加亮眼,是几乎已经熟悉的大字—— “甲子叁”。 天光渐去,夜色笼罩。 火光在一圈人的脸上映出跃动的橙红,气氛有如被烘烤的蒸笼,闷得让人感到压抑。 “付铮星同说得对,以力敌之,确实能挡住许星同。”大高个儿立在旁边的树干旁,垂头叹道,“都是我的疏忽。” “究竟发生了何事?”付靖泽往后侧身问道。 大高个儿五官聚成一团,说道:“我跟着许星同脱离了队伍,去寻找猎石,后来她真发现一枚。我们交手抢夺,本来……本来就要拿到那金石了,可谁想到,这山中竟有野猪!力量奇大,我见许星同要被它拱下山坡,就去帮忙,然后……” 他没再说下去,沮丧地抓了抓脑袋。 “胜负随心,不必懊恼。”付铮说道。 “是啊。”金湛湛抱着手臂缩在火堆旁道,“咱们不是一无所获,也拿下了一枚呀!而且挨过今晚赌注就都回本儿了!事情总是有得有失,没关系的。” 比试之前,她为了“鼓舞士气”,拉着每个人都给她的赌局下了注。 “什么没关系!”宁从善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的火折子说道,“对方已经拿了三枚,咱们才一个,你们在这里竟然还坐得住?我要出去看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钻进了林子中。 刚缓和的气氛又沉闷下来。 付靖泽望着正中那幽幽火焰,随着风吹火势越来越微弱,也坐不住了,说道:“那我去林中再拾点儿柴火。” “我同你一起。”大高个儿说道。 “小心。” “嗯。” 人一下走了小半,对面的金湛湛取出毯褥与白附子一同闭目休息,只剩赵付二人还坐在原地,望着火光若有所思。 “付铮,接下来你有何想法?”赵水轻声问道。 “单打不行,只能一起行动了。”付铮回道,方才在他人面前的坚定已散去,眸中显露出些许失意,“但是聚在一处,恐怕即便争得一二,也难超过对方。” 赵水闻言,沉默思忖着。 感觉到他的反应,付铮转头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赵水的眼眸映着烁烁火光,说道,“此次比试,若只是围猎圆石,又为何要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和对应的五色石,只是为了名头么?” 他的问题是付铮未曾考虑过的。 她边想边回答道:“自然不是,青石在草木之中,黑石、水石皆近山泉,许星同拿到的那枚金石在土丘之中,是因为‘土生石’……” 说到这里,她忽而联想到什么,一个念头将要浮出。 “五色五行相对应,五行又相生相克。”赵水接着她的想法说了下去,“这些猎石上都附有灵力,倘若我们手持青石,在一个范围内,一起运内力催动它,是否有可能召唤出与它同类的,或者相生相克的猎石?” “你是说……” 付铮挺了挺腰背,胸口刚涌上希冀,又随即低落下去。 她顿了顿说道:“可这个办法我们能想到,对方也迟早知晓。一旦尝试,只怕得不偿失。” 这也是赵水迟疑后才说出想法的原因,他点头叹道:“是啊,如果能再多一枚火行或土行石就好了。” “付星同,小心!” “那是什么!” 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之声。 赵水与付铮机警地跳起,没顾得上取火把,便径直往那喊声中奔去。 没跑多远,他们便望见丛林深处,一团赤红的“鬼火”正在丛林中窜来窜去,所过之处,皆被点燃火苗。 而在它之后,付靖泽正奋起直追,身子擦过几处火星,仍紧跟不舍。 “是火石!”另一组的人也听见声响赶过来,大声叫道。 借着他们举起的火把,赵水看清是宁从善的那两个朋友。他和付铮对视一眼,一同展臂上前。 跑在最前头的“豆芽菜”慌忙提剑。 他正要跃身去追火石,黑暗里突然飞出赵水与付铮,一人一脚将他和身旁之人踹了开。 不远处传来脚步身。 “不好,他们都来了。”付铮暗道。 周围的火苗越来越多,如此下去,只怕整个林子都要被点燃——这出题者的胆子还真是大。 “怎么办?”赵水问道。 付铮望了眼紧追在火石后面的付靖泽和大高个儿,转回头看向越来越亮的火光,回答道:“火石交给他们。” “好!” 赵水从囊中取出一把飞器,往前跑出数丈后,挥臂撒开,击灭了几支火把。 付铮紧跟而上,长鞭直冲许瑶儿,却被横冲一剑挡开,被苏承恒拦了下。 剑拔弩张之际,众人眼前乍亮,灼热的气浪涌来,让他们停下动作,一齐回头。 那乱窜的火石——或者说是个大火球,浑身气焰更盛,擦过几处枝丫又点燃了两个火苗后,径直往旁边的“豆芽菜”他们飞去。 不好! 要被他们抓去了! 赵水心急地攥紧拳头。 可下一刻,那眼看着呲啦作响的火球直面而来的两人一慌神,竟一左一右各自往旁边躲了过去。 火石掠过他们,速度稍有减缓。 付靖泽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时机,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出全力往前一扑,手掌直接没入了火光之中。 围观之人,无不为之心惊。 “咻——” 夜空骤亮。 赵水他们根本没去管那升入空中宣告的烟火,一齐往倒在丛中的付靖泽奔了过去。 “靖泽哥!” “付星同!” 担忧声中,一只手掌从草丛中举起,握着猎石晃了晃。 “我没事!”付靖泽说道,在大高个儿的拉扯下坐了起来,“火石有灵,只是外火稍有灼伤,无妨。” “火毒性烈,不可乱动。”随即赶到的白附子蹲身道。 她拉过那红中发黑的手掌,仔细端详后,从身上取出了药瓶。 被她涂抹着手心,付靖泽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碰上付铮等人的目光,他又咧嘴笑开道:“咱们又多了枚猎石!” “是,靖泽哥厉害!”付铮笑着回道。 周围越发地热了起来,让赵水他们不得不从欢喜中抽回思绪。 几串火蛇沿着枝丫迅速蔓延,缠上了树叶,还有那地上东一团西一簇的火苗,正逐渐扩大势力,蔓延开去。 “需得赶紧灭火!”赫连世子环顾四周,大声道。 赵水和苏承恒等人已脱下衣衫,往身旁跃跃欲试的火焰扑打,其他人有的折下一大把密叶,有的挖土填埋,各自想办法扑火。 “乒乒!” “乓乓!” 火影之后的树林里,在这时传来器刃碰撞的声音。 细听那动静,赵水分辨出来是使暗器的声响——莫非宁从善也发现了猎石痕迹,正与人交手? 在场之人,亦都是如此想。 “豆芽菜”他们闻声赶忙快跑过去,这时,从他们的头顶掉下一根被烧断的长长枝干,差点儿砸到他们,落在地上后,火星点着了新的草木。 束手无策中,他们退了几步后,转头看向同组的其他人。 其他人都没有动身。 因为比远处打斗声更为响亮刺耳的,是四下这一片噼里啪啦的着火声,每一处燃烧的火,都有可能让整片山林、他们,甚至在别处比试的星同遭受挫伤。 “先救火!” “快救火!” 林中的几人同时脱口而出。 赵水看着火光中与他异口同声的那些熟悉面孔,浅浅一笑,一个旋身跳起,转头挥衣,往旁边突然蹿起半人高的火束盖了下去。 “后面!” 身后传来赫连破的声音,赵水转过头,入目便是一根坠下的火枝。 一只手推上他的胸口,长刀从面前划过,竖直一劈,枝干被瞬间削成两半,其上的火也被刀风一下子扑灭了。 水火无情,赵水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句话。 安稳住心神,他向赫连破点了下头,两人又继续跳往别处,挥力断火。 这是一场拼比速度的试炼。 林子中这一处的火扑灭,它又从别的地方燃起,稍有不慎,便将是一片火海。手忙脚乱中,好几次有人差点被火舌卷入,幸得旁边之人帮忙,才一次次躲过。 直到月入高空、长夜过半,十几个人才灰头土脸地移到没了半点火星子的焦林旁边,围着仅有的一团火堆,瘫坐一地。 “什么破比试,玩得这么大!”许瑶儿照着镜子擦着脸上灰渍,怒道。 “就是,我带的好几样东西都给烧没了。”金湛湛嘟囔着挪到她旁边,说道,“许星同,也借我照照……” 赵水仰身在一处石头上,轻笑一声,道:“忙活这么久,结果还是各拿了一石,跟之前没两样。诶,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方才救火时,空中又宣告一枚猎石的获得,是甲子组拿下了。 精疲力竭中,无人回话,只是静下声去听那林中动静。 很快,便有蹒跚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挪,渐渐地,两个身影从林子中走了出来,是宁从善和汪岚。 赵水眉目一挑,从石头上坐了起来。 真没想到,有一天宁从善也会搀着别人走,不过看那挂着半个身子在他身上的汪岚脸色煞白,裤腿上还染了一团血,应该伤得不轻。 “喏。”走到众人面前,黑着脸的宁从善将汪岚往前一推,甩手走到一旁。 汪岚脱离了倚靠,受伤的腿脚无力支撑,一下子倒在地上。 “从、从善,这是你伤的?”“豆芽菜”见状,瞪大眼睛问道。 第三十八章 择天围猎(四) “当然不是我!那飞器钝得很,哪还伤得了人。”宁从善回道,瞅了眼汪岚,“这家伙倒霉,自己弄的。” 被几人搀扶着挪到边上,汪岚的额上已渗出密汗。 他咬牙忍着疼痛,还是在苏承恒给他检查伤口时,因为牵动裂口而难以忍受地“啊”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受的伤?”赫连破上前问道。 “好像、好像是个兽物。”汪岚抽吸着勉强答道,“藏在草中,牙齿尖利,不……不幸被咬到。” “哼,连被什么伤了都不知道。是个穿山甲,睡得好好的被他踩一脚,能不反咬一口么?”宁从善哼笑道。 前有野猪,后出穿山甲,这山上藏着的兽物竟如此凶猛。 苏承恒看着那被划开的血口子,又摸了摸汪岚脸上的温热,说道:“再耽搁下去怕会感染,需得赶紧叫人医治。” “苏星同。”汪岚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说道,“不、不要叫人……” “可是你——” “我可以坚持。我们已经有四枚猎石了,撑到比试结束、就行,我不想……不想弃权。” 他的话语吃力而态度坚定,让围在周旁的人默然。 宁从善也站起来走近,。 汪岚的话让他听了很不舒服,又想到刚刚他是趁自己不留神强行从手中抢过去的猎石,更为气恼。 他“切”了一声,说道:“你别逞能了。就算过了复试又怎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恶……” “宁星同!” 汪岚打断了他的话,双目半分倔强半分乞求地望着他。 这双眼神带着魄力,让宁从善一怔,再看他仍往外渗血的腿,便住了口。 站在外圈的赵水回头看看付铮,又一起往后看去。 “白医者他们去拿药箱了。”付靖泽领会他们的意思,说道。 很快,白附子和帮忙提着药箱的大高个儿快步回来,众人各自后退,给他们让开了条路。 眼看他们要给对组的人医治,宁从善心想自己帮忙把人抬回来已是仁至义尽了,不服地上前说道:“不是,为何要……唔、唔……” 他的嘴巴被赵水一手捂了住。 “大哥,有点吵。”赵水说着,一手勾住宁从善的脖子,将他拖着往外走了出去。 对方要治伤,自是不便打扰,同组的几人行了礼后,也跟着往别处离开了。 “那辛苦你暂且留在这里。”走之前,付铮俯身对白附子说道。 “好。”白附子答道,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药盒子,交给付铮,“你们也小心。” 虽是药盒,但里面存着的是青石,付铮知晓。 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她伸出手搭上白附子的肩膀,暗暗用力,轻声说道:“这里交给你了,慢慢来。” 四目相对,白附子思虑一晃,然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阴云缥缈,散在夜空中,盖住了熙熙攘攘的星辰与月光。 “喂,干嘛拦我,就你们好心是吧?”宁从善一边挣脱着赵水的手臂,一边不停地大声说道,“这样下去,等明日咱们全都得卷铺盖回家……” “……” 并无人理睬他。 火堆生起,暖意烘得几人越发疲累,皆生困倦。 唯有赵水与付铮二人依旧直直立着,丝毫没有就此歇下的意思。 “靖泽哥,你的手受伤了,要不留下来看着火堆?”付铮说道。 “什么意思?”付靖泽刚坐下,又站起来问道。 望了眼远处的另一团火光,付铮压低声音道:“我们要连夜上山,寻找猎石。” “什么!”宁从善跳起来道,在几人的瞪眼提醒下收敛住声响,“大晚上的如何找,没见刚才伤得什么样?” 见本已心神疲惫的几人一同面露困惑,赵水心知他们的抵触心绪,解释道:“我们想到了个办法,用内力催动猎石的灵力召唤相应的五行或五色石。若所猜没错,说不定可以扳回差距。” 寒风萧瑟,吹得几人身子发颤。 “好!”付靖泽先开口道,“我跟你们一同去。只伤了手,行动和内力都不妨碍。” “我也去!”大高个儿抖擞衣裳,说道。 “那——我就不去了。”金湛湛缩在火堆旁,眯着眼说道,“小女子内力不行,而且提的这袋东西不知怎得越来越沉了。要不我留下来看火堆?放心,肯定不会让对方发现咱们人不在的!” “白医者那边也会拖住他们。”付铮接口道。 如此安排自然更好,赵水点了点头。 然后几人的目光,就一齐聚到正冻得抖腿的宁从善身上。 “这……”他们的目光中有种压力,盯得宁从善纵然身心有千般倦怠,也只好硬撑着站起身道,“得,去去。汪岚那小子抢我的猎石,得扳回来才行!” 于是,五人摸黑绕小路曲折上山,有如夜行狲般小心翼翼。 山路多石,时而陡峭难登,时而草深多坑,赵水他们走在其中,从一开始的猫着腰行走,慢慢变成了连滚带爬。 “来!” 付靖泽借赵水的手攀上石壁,转身去接付铮。 然而他伸出的手却落了空——付铮一把抓上旁边赵水的手掌,跃起上来。 被忽视的付靖泽感觉怪怪的。 这么些年,他跟在付铮前头后头到处游走,早已有了亲如兄妹的默契。可这姓赵的小子一出现,整日与付铮混在一起,两人言行举止的亲密,竟都要超过他这位义兄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付铮毕竟是…… 如此想着,付靖泽快步走上前去,挤到了两人中间。 被推挤的赵水自然不知他心里所想,爬到新的高处后,他往四周望了望,说道:“这里林子密,先进去试试。” 闻言,付铮将两枚星石交给赵水,说道:“你内力深,我们传力给你。” “好。” 其他人绕到了周围,赵水站在他们的中间,两手各握一枚猎石。 他将青石往上一抛,顺势提起体内的真气将它们发于掌心,传到那猎石上将它抵在了空中。 紧接着,身边四人合掌发力,先后拍上赵水的腹背。 几股大小不一的力量传入他的体内,顺着手臂向上直升,一连串儿地注入那悬浮的猎石中。 青石震动几下,逐渐发出了靛青色的亮光。 “成功了!”大高个儿欣喜道。 几人更加专注,闭上眼睛感受这灵力的波动。 赵水手上的气息开始交融——是他熟悉的冰凉感受——化入他的真气中变得温热,徐徐流动。 片刻后,并无异样。 赵水又将火石上抛,重新尝试,可周遭依旧平平静静。 渐渐收力,几人虽略感失落,却也对赵水能同时运转几人真气的强厚内力感到惊讶。 “再去别的地方试试。”付铮说道。 静寂的黑夜中,又往山上不知走了多久,他们个个头昏目涨,已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算了吧。”宁从善吐着气说道。 早就料想到会输,又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等等。”赵水握着手中的两枚猎石,开口道,“再试一次!” “刚都试过了……” “五行,木生火。”赵水黑眸散出星点的光,“两枚一起再试试!” “好。”付铮直起腰,应道。 没力气彼此争辩,几人都没说话,只是在赵水的坚持下强打起精神,重新闭目运气。 青、火二石同时升入空中,一开始,它们仍闪烁光芒闲闲漂浮,但随着赵水他们的内力聚集越来越强,竟慢慢产生吸力,开始相互绕行。 眼见二石旋绕的速度越来越快,青红光芒交织之间,骤然亮起了白光。 那刺目的光束让赵水等人睁不开眼,但也在无望的黑暗中,勾起了他们的一丝信心。 赵水感到传入体内的几道力量又加重几分,冲撞着自己的真气,让他脚下失重,几欲破力倾倒。 头顶的光束忽而消失了。 睁开眼,是一片令人恍惚的黑暗。 “快看那儿!”宁从善头一个叫了出来。 只见漆黑一片的林子中,一团如萤火般的赤红光芒一闪一闪地浮在远处。 “还有那棵树上!”大高个儿也响声道。 呆愣一瞬,几人立即跳起。 赵水和宁从善飞身去追那闪烁红光,付铮等人则往近处树尖上的那抹亮绿冲了过去。 任自采撷,犹如瓮中捉鳖。 付靖泽抢先跃起,去抓枝丫上的绿光。 那绿光突地往旁边一跳,压住一条软枝后弹起,眨眼便转移到另外的高树上头去。 “我来!”大高个儿喊道,跟随绿光快跑几步,跃起往那树干上猛地一踹。 整棵树随之晃动,躲在高处的绿光被晃悠了下来,在几根枝丫间蹦弹,终于找到个落脚的地方,“拉”住枝头一勾,攀上了别处。 付铮挥鞭而起,朝它击去。 只见绿光像个人儿似的慌忙躲开,然后猴子般地在树枝间敏捷地晃荡,领着身后三人到处乱穿。 “挡住它!”付铮喊道。 付靖泽立马展臂上前,先一步绕到了绿光前面。 大高个儿则停步堵在原地。 付铮飞身而起,见那绿光在夹击之下要往预想的方向跳动,灵机一动,出手甩鞭缠上了它欲落下支撑的那根枝干,往旁边扯动。绿光无处着落,颤动着身子直直地往下掉。 付铮抿嘴一笑,扯动长鞭借力上前,稳稳地接住了绿光。 它在她的手中挣扎几下,光芒渐散,化为了普通的圆石。 “木石拿到了!”付铮欣然喊道。 远处听到喊声的赵宁二人顿时信心倍增。 他们面对的是赤石,一旦靠近,便有针头大小的火束射出,难以靠近。 “刺猬似的,见人就射,怎么抓!”绕着赤石横竖不知转了几圈,宁从善的衣服上被烧穿出好几个洞,骂道。 他的话倒提醒了赵水。 山风刮过,吹得他们发丝凌乱,也吹得草木摇动。 “有了!”赵水暗道,仰头观望四周,挥臂跳起。 宁从善见他跳到一棵高树上,连枝带叶地折断一大根,然后又旋身跳到别处,折了一大捧的枝叶。 赵水将树枝绑到了腰上,避在它们中间,笔直地冲向那赤石。 宁从善恍然大悟—— 见人有反应,可对草木没有!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很快,赤石也被轻而易举地拿了下。 总算扳回一程,支撑赵水一晚上的执念随之散去,让他卸下全身气力,连笑都懒得笑了。 他往前挪动两步,忽然察觉脚下似乎有东西。 低头看去,是个毛茸茸的圆球。 赵水以为是林中的小兽物,弯腰想去触碰。谁知他的手一靠近,那毛茸茸的“兽物”也后退了一下。 他再往前,它又退开一点。 被勾起好奇,赵水一把挥手,想出其不意地将它抓住,却没想到那团毛反应极快,一下子跳开,倏溜不见。 闪入眼中的系带,让他脑袋一怔—— 好像是猎石。 可它跟其他的又不大一样。莫非…… 易还石! 待反应过来抬头寻去,黑暗之中,早就没了那毛石的踪影。 晨曦的第一缕光芒,从对面的高山后安然升起,伴随着两束灿烂的烟火,点亮了整片天空。 “癸子叁。” “癸子肆。” 留守在火堆旁的金湛湛以及侧靠在石头上的白附子,被这两声绽放从睡梦中叫醒,仰望天上,不禁冁然而笑。 比分拉平。 而那经过一夜折腾的五人,此时正立在择天山的高处,望着远处的群山起伏,不禁心潮澎湃。 “大好青山,真棒。”付靖泽吸了一口迎面出来的冷风,说道。 宁从善一屁股瘫在地上,“呵呵”傻笑几声,叹道:“你们还真碰对运气了,说不定,还真能比上一比……” “那是!”大高个儿应道。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付铮轻声念道,转头看向赵水,目光灼灼,“还有两枚。” “不。”赵水一字一顿地回道,“是三枚。” 接下来的一日,他们本以为又会是场鏖战,但除了半个时辰后对组的卫连摘得土石再次领先,一整日,再无波澜。 “赶紧坐下喝点儿水。”金湛湛招呼兜了一圈回来的几人道。 她从火堆上支起的小铁锅中舀出几杯水,挨个儿端了过去。 赵水扫视一圈,付靖泽和宁从善在啃着煎饼,而金湛湛则忙里忙外,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又是手巾又是坐垫。 他不禁笑了一声道:“你真是准备齐全啊!” “那是,不能委屈了自己。”金湛湛晃着脑袋道。 “你们那边有收获吗?”付靖泽问道。 “没有。”付铮摇摇头。 “这山中几乎都走遍了。”宁从善说道,“碰上他们组好几次,也都没见着猎石踪影。” 大高个儿挠挠脑袋,回道:“有些地方都分不清东南西北,说不定还有哪里是咱们没走的。” 听着几人对话,金湛湛突然一拍手,说道:“对!我想起来还带了个罗盘,说不定能用上。等会儿哈,我去拿!” 她带着的玩意出乎意料得多,其他人也没在意,各自找地方歇了下。 金湛湛拱在她那包裹旁,伸着手使劲儿在里面掏,东西太多又乱让她好一番收拾。 找了半天,忽然间,几人听见她大叫道:“这是什么!” 第三十九章 择天围猎(五) 金湛湛的诧异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她从布袋中掏出了个铁制的大罗盘,罗盘下面,结结实实地粘着一个鹅蛋般光滑的白色石头。 那是…… 白石! 一圈人都怔住了,不敢相信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运,真就落在了他们头上。 “金星同,这个……你从哪里得到的?”大高个儿缓缓抬手,指着白球瞪大眼睛道。 “不知道啊。”金湛湛摇头道,端详着白石周围还吸附着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小锤子绣花针之类的,怪不得她先前都没找到。 她使劲儿抓着白石,想把它从罗盘上取下来,结果它吸得紧紧的,任她掰扯依旧纹丝不动。 垂下手臂,金湛湛嘟嘴说道:“我说上山的时候东西变少,包裹怎么还更沉了。这白石真重。” “拿到这最后一枚五色石,也不枉费你拎了一路。”赵水笑道,“也是辛苦了。” “哼!”金湛湛别开脸回道,脸上却难掩得意。 比起拿下一分,她更关心这枚白石的质地,看上去白璧无瑕,性还属金,说不定…… 付靖泽看她捧着白石就要上嘴去咬,笑着摆手道:“你别费力了,虽然这么大的磁石难见,但还是不值钱的。” “哦。”金湛湛失望道,将猎石带罗盘往付铮面前一送,“诺,我也算帮上了忙。” “你一直在帮。”付铮向她莞尔一笑,回道。 空中再次亮起的“癸子伍”三个大字。 这一幕的绚烂,在昭告猎场上的所有人—— 又平手了。 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复杂的,疲顿,却又充实。 谁都想过,此次比试可能会不容易。但谁都未想过,会有十枚猎石全都被收入囊中,双方仍是平局之时。 这一晚,天光还未完全暗下,火堆旁边便横七竖八地睡下了好几个。 不知是累得过了头反而没有困意,还是“白捡”一枚猎石的亢奋余温还未过,赵水斜靠在一块大石头旁,闭着双目,竟许久也没有入睡。 轻叹口气,他睁开眼,望着中央的幽幽火光开始发呆。 “睡不着?”耳旁传来付铮的声音。 “嗯。”赵水回道,见她从地上站了起来,也是一脸的清醒,弯嘴笑了笑。 付铮取了两壶水,递给赵水后,在他身旁并肩坐下。 “多谢。”赵水往旁边让出些地方,说道,“你怎么也没睡?” “脑袋有点乱,没法安心。”付铮回道。 “担心他们找到易还石?” “有点……总不能比到这里,功亏一篑。” 靠着石壁舒展下身子,赵水轻声道:“放心吧。今日山上晃了一天都没有看到踪影,最后一枚肯定不会那么好拿。我想应该需要咱们两队一起行动,才有可能找得到。” 付铮默默点头。 夜晚的冷风与火堆的炽热交织,让人觉得暖和又清爽。 沉默片刻,赵水找到话题,问道:“你之前说,在长鞭把手上做了个机关?” “嗯。”付铮点头道,忽而想起第一次碰到赵水的情形,歪头问道,“我记得,你之前有个机关锁做的木盒子,是吗?” “对,我……我朋友做的。” “你朋友肯定是位机关巧术的能手,改日烦请领见一下啊。” “闷头弄着玩儿罢了。”赵水笑道。他不禁想起他爹在后院的杂房中敲敲打打的身影,仰头望了望星空。 不知道爹娘现在在做什么,是否知道他们的儿子出门后,经历的这些吃力? 星考他走到了这一步,他们若是知晓,应该是很开心的吧。 “后来木盒解开了吗?”付铮问道。 “嗯,花了大半天时间。” “你还蛮快。那样环环相扣的锁制,换我估计得琢磨一阵子。” “你看得懂它的锁制?”赵水问道。 付铮放松身子靠在石头上,说道,“略懂一些。以前出门在外,力气大不过男子,就多弄了些机巧玩意防身,无聊时还能拿出来琢磨琢磨……” 失眠的长夜,偷得片刻松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的点滴经历,不知不觉,紧绷的心弦终于被逐渐安抚住,话语渐稀,各自昏昏睡了过去。 “呼——呼——” 起了一阵夜风,惊得赵水从睡梦中一下子清醒。 看看周围,其他人依旧缩在原地沉沉睡着,大高个儿打了两声响亮的呼噜,让旁边的金湛湛迷迷糊糊皱起眉头,翻了个身。 赵水放下心,刚欲动动身子,却被右肩上压着的份量止住动作—— 身旁的付铮不知何时从石头上侧滑下来,脑袋安然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些无所适从。 赵水僵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稍大些,怕弄醒了她。 片刻后,他略微转了下脖子,低眸看向面容沉静的付铮。火光在她的眉间洒下阴影,只有一根根羽睫清晰可见,往上微翘着。 “她的睫毛还挺长……”赵水心想。 发觉此举好像不合礼节,他心中一跳,立即移开目光。 这一抬眼,赵水扫见火堆那边的草丛上,似乎悬着什么东西。 毛茸茸的…… 是易还石! 它像只眼睛似的“看”向这边,赵水的左手悄悄从地上捡了个小石子,稍等一瞬后,“嗖”地出手。 石子轻而迅速,可那易还石的反应比人还要迅速,眨眼间,便往后退入了暗影中。 果然动作极快。 “明日再与你好好较量。”赵水心里想着,感受那倚靠在肩膀的重量,“今晚……就好好歇息吧。” 往后仰头靠着,他再次安定心神,重新闭上眼睛、安稳入梦。 第二日。 一大早,天空便下起蒙蒙雨丝。 “我们昨晚商议过了,找到易还石的方法,需要我们两组一同合作。”赫连破他们一行七人来找赵水他们,提议道。 “我们也这么想,十石合聚,应该可以唤出它。”赵水点头回道。 分出胜负方可下山,否则他们两队便会一直滞留山中,踌躇无门。 所以这复试要考的,除了两队各自的能力与同心协力外,还需要敌对之间的相互合作。 这一点,他们也早已领受其意了。 山顶之上,有一处较为平缓的林子,两行人分成了内外两圈,将十枚猎石放于正中间。 赵水与赫连破相对而站,彼此一点头,同时出手。 内力从他们的掌心往外散出,传入猎石。十枚颜色各异的圆状石球,开始一点点颤动起来,然后先后往空中升起。 “赵水的内力竟到如此地步?”站在后面的许瑶儿小声向苏承恒问道。 苏承恒侧了下脸,却未答话。 实际上,他也不知晓赵水为何会有这样的增进。前段日子专心准备复试,常常不在寝舍,只知道他招式学会了不少,直到前日看赫连世子从泉池回来后浑身无力,他才得知。 不过不管怎样,他都为这位好友感到欣悦。 “它们混在一起了!”宁从善指着空中五色聚集形成的白光,握紧了囊中飞器道,“易还石肯定要马上过来了!” 周遭的人亦屏住呼吸,撤步起势。 “隆隆”的声音从十颗交织穿梭的猎石中发出,很快,他们中央的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未等一众人反应过来,一团毛茸茸的圆球便从地里一跃而起,直直地向上飞去,撞向聚集的十枚猎石。 赵水等人在看到它的一瞬间,都即刻跳起,紧随而上。 在十余只手的逼近下,易还石先是减慢速度,在快要被人触到的时候,像是受了惊似的,猛地往空中加速蹿去。 刀剑运转,飞器四起,碰撞交织着一齐先行飞上。 “后面!”赵水见那易还石在器刃间东躲西闪,叫道。 付铮与付靖泽闻声立即收力回落,分到两处。 那易还石避闪开了所有的兵器,往下躲避。两人展臂去拦,却被横穿而出的卫连和苏承恒挡住。 只见卫连的戟勾尖头朝易还石的系带挥去,将要勾上,让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可下一瞬,易还石随之往付铮那边躲过去,让勾尖扑了个空。 付铮的长鞭挥出一半,又被其后的许瑶儿出刀拦了下。 如此不过一阵儿,各人便混战在了一起。 “真是的!”金湛湛的眼睛跟着那易还石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往右,再也按捺不住,将包裹往白附子手中一放,说道,“我也去帮忙!” 她跳起加入了混战的队伍,在一旁观战之人便只剩白附子与腿伤的汪岚,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赵水倚仗在几人之上的轻功,紧紧追在那易还石后面,掷出不少飞器。 有好几次,他眼见就要触到它上面的细毛,可每一下都被它躲了过去。而且最让人无奈的是,它并非像先前的猎石一样一直乱窜,而是只在有人追它的时候动身躲开,追得越紧,动得越快。可当跑到空处时,又变得慢悠悠,甚至悬在空中不动了。 即便是敏思最快的赫连破,也拿它没办法。 “啊!”突然有人闷声叫道。 赵水立即回头去看。 原来是大高个儿没躲过许瑶儿的双刀刀背,被击在胸口,重重得砸在树干上,倒了下去。 只见他一口气没忍住,捂胸“哇”地吐了口血。 见白附子马上背着药箱过去扶住他,赵水暂时稳住心神,又看到付铮挥鞭直冲许瑶儿而去,出手绝厉起来,精神不禁更为紧绷—— 看来要开始真正以硬碰硬的恶战了。 “咻!” 从下方突然横冲出一把长柄刀,直冲赵水而来,他立即收回注意力旋身躲开,两手顺势往腰间摸去。 糟糕! 赵水慌忙低头去看,腰带上存放飞器的布袋竟然不见了! “是那长刀!”赵水反应过来,展臂俯身,想要先去地上寻那断绳掉落的袋子。 “看招!”两道人影闪入他的余光,长剑逼近,让他不得不翻身躲过。 来袭的是宁从善的那两个朋友——“豆芽菜”和上次与许瑶儿搭话的“油腻”郎君。 失了飞器的赵水有如失去一魂,突然同时面对两个人的近身猛攻——即便对方的身手平平无奇——依然让他连连后退躲闪。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赵水的脑中浮现出这一句。 其他队员都忙着应付对手,他自然不能指望等着别人来帮忙,否则这些天挨了付铮和付靖泽那么多天的“打”就都白费了。 因此稳住阵脚后,他一个旋腿,踢开“豆芽菜”的剑身,又下腰避过另一人的短剑,力量聚于两掌向那两人拍去。 “啪”、“啪”两声,四掌对击,将那两人击退半丈。 “豆芽菜”踉跄几步稳住身子,剑头向赵水一指,开口道:“你还不放弃!真想与赫连世子为敌吗?” 这话问得赵水莫名其妙。 “就是。”旁边的人附和道,抬着鼻孔看着他,“就凭你个无师无名的,还敢对赫连世子动手,就算挤进复试,得罪了世子还指望着有什么好处呢!” “……” 赵水这才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本以为宁从善的性子够招人厌的,没想到这两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二话没说,察觉到易还石在几人的争抢中往这边飞来,立即跳起来往空上去。 而那两人则盯准了这个失了器刃又师出无名的赵水。他们想着他打过赫连世子,就算让他受了重伤也不会怎么有人计较,说不定还能因替世子“出口气”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 因此见赵水要跑开,他二人心照不宣地相互交换眼神,一齐上前拦住了他。双双出手,竟是一个比一个没有轻重。 赵水这次,是真真被缠得难受了。 偏偏这时,雨势越发大起来。 这仿佛是一个没有休止的比试。 易还石毫无攻击性,却始终在躲避。没有人能触得到它分毫,渐渐力竭,除了只有付铮敢拦上一二的赫连破和以保护赫连破为首要任务的卫连外,其他的人,都身负或大或小的伤。 倘若一直捕不到猎石,只会两败俱伤。众人心知肚明,可却无能为力。 这样拖下去可不是办法,赵水心道。 第四十章 择天围猎(六) “赵水!”付靖泽突然大喊道。 “嗯……”赵水的大腿受了剑身的一记重拍,闷哼一声。 以他刚起步的拳脚功夫,应付一个还行,可要面对两个——还是这种不带约束的打法——便实在为难他了。 纠缠着一阵,他已经数不清前胸后背到底挨了多少下。 付靖泽的一声叫喊让赵水再次警觉,立刻收势回身。 只这转身一下,他的后肩又结实受了一掌,含有内力,让他往前猛地倾身,气血翻涌中,一股温热的黏稠从口中流出。 落雨模糊了视线,赵水蹙眉紧闭双眼,平复血气。 隐约中,他听到几枚飞器穿梭的声音,对此即为熟悉的他,赶忙一步跳身躲开。 身旁追着的两人,一个避得晚了,被飞器擦伤臂膀,另一个直接被击中失力落地。 “喂!” “从善你……” 他们和赵水一样,不敢相信这两枚暗器竟是宁从善出的手。但随即,便见易还石穿雨而过。 那两人被宁从善负伤,赵水总算得以脱身,他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渍,转身紧随猎石飞了过去。 冷冷的雨滴胡乱拍打着脸,湿冷的冰水侵入衣缝,吞噬了他身上疼痛的感觉。 说是“紧随”,其实还是有点差别。赵水发现他若放慢速度,那易还石也不着急躲开,他若往前一伸手,又将它逼远—— 好像不是易还石在逃,而是自己在赶着它往前跑。 忽而间,他的脑海中响起几日前,开阳门主授课时说的那句话:“念由心动,身随念动。” 他突然发现,此时这易还石与那门主手中的木棍,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易还石也是随念而动,倘若可以操纵它避开捕捉的方向,便可以提前料到它的下一步动作。 可是,它始终不得近身啊…… “赵水,前面!”付铮从旁提醒道。 陷入思索的赵水一不留神,差点儿撞上前面的树干,而那易还石也晃悠着躲开,从枝干伤垂下的藤条间穿了过去。 藤条、藤网……有了! “付铮!”他放弃继续追逐易还石,停脚撑在树上叫道。 “什么?”付铮跃上枝干,问道。 赵水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拉近距离贴在她的耳边,轻声嘀咕起来。 侧耳倾听的付铮眼眸渐亮,露出几分冀望与通明,细细耳语完后,看向赵水点头回应道:“好。” 看着她湿淋淋的面容和那不停滴水的发丝,赵水有一刻的慌神,忍不住抬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雨滴。 “你们在做什么!”付靖泽的声音从背后突然响起。 他赶忙缩回手,却是微愣——自己在心虚什么? “那我们分头告知。”付铮说道。 “好。” 一阵细密的雨过后,雨势渐小,周遭嘈杂的声音也弱了许多。 这样的变化让甲子组的人心生松缓,但他们很快发现,对手组的那些人竟然仍拼劲气力,甚至比刚才的那一阵儿更有劲头,不顾所受之伤,一股脑儿地聚在了易还石周围。 “李四,这边!”付靖泽挥手叫道。 李四应声一个飞腿,不偏不倚,正贴着易还石的毛边而过。 那圆石顺着他腿脚的方向躲开,绕过许瑶儿的双刀,正好被提前料到动作的付靖泽堵了住。在他的木棍飞转下,只好往后退离。 付靖泽骤然停手,大喊一声“对面的”,然后将木棒一挥,那易还石被抛向空中,划了道半弧往远处飞去。 眼见它掠过枝头,赫连破飞出刀斧将它堵住,正要追上,却被直面甩出的长鞭缠住了刀身。 “又是付铮。”他心道。 本以为敢于交手的只有赵水一人,没想到这女子此番抢夺易还石,竟也无所顾忌,拦住他多次。 是个要强的能人。 如此想着,赫连破出掌而上,却不想付铮并无心恋战,翻了个跟头避开后,长鞭一挥,又将易还石朝刚才的方向逼了过去。 赫连破不免觉察到什么。 赶来的苏承恒瞥见不远处的赵水准备跳起接挡猎石,想要过去拦住,却听“嗖嗖”两声,宁从善抛出飞器挡住了他,笑道:“承恒兄,咱们也好久没对过手了,比一比?” “许瑶儿!”苏承恒显然也想到了一些,没有理会他的邀战,见许瑶儿从旁飞过,叫道,“快去拦住赵水!” “我知道!”许瑶儿回声道,追向赵水。 方才赵水得空去寻丢落的飞器袋子,发现它不翼而飞,无法,只能从地上捡了些用过的器刃和石子带上。 见许瑶儿的蝴蝶双刀直逼而来,他一边抛出石子,一边往后翻身退开。 “得等到易还石飞来的合适时机,再击开她脱身。”赵水心想。 突然间,下巴被一冰凉坠物磕了一下,是他贴身挂着的玉器坠子——此玉佩与他父母身份有关,所以他一直都护在衣中,未曾让人见过。 这一次他也怕被人发现,赶忙抬手将它塞了回去。 “那是什么!”赶制面前的许瑶儿突然收刀,紧盯着赵水的领口问道。 “没什么。” “是枚纯滑玉佩?” 一晃眼的功夫,竟然被她看得仔细。赵水眼见易还石就要过来,没有心思顾得,纵身跃起往猎石飞去。 许瑶儿没有追上,而是停在了原地。 上前拦住赵水的,是提剑赶来的苏承恒和从上空逼近的赫连破。有他们两相夹击,赵水心知如此关键时刻,定不可轻动。 于是余光瞥见一旁宁从善的身影,赵水举臂飞出数枚石子,改变了易还石的方向。 而后,他未看那猎石一眼,闷头往后面快速跑去。 那边金湛湛早已将带上山的布袋缝在一起,布下了天罗地网,再加上白附子烧药草生出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便将网藏在了视线外。 只要将易还石就近一击,就能蒙蔽对方将最后一枚猎石收入囊中—— 包在布袋里,还怕拿不下它? 可那赫连破似乎识破了他的主意,也没管那易还石,径直追上他。 前面出现了约定好的白雾。 “宁从善,快!”赵水喊道。 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飞器,只要宁从善出手将猎石往这边击打,他就能接手直接将其逼入,万无一失。 可就在此时,他瞥见宁从善的目光,胸口陡然一沉。 那是,犹豫的目光。 顷刻之间,宁从善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是怕赢了赫连世子被记住?还是担心失手让前功尽弃? 似乎都不是…… 然后他的眼睛与赵水相碰,终于明了——他这一下抛出去,结局就和初试一样,自己灰头土脸毫无所得,而那赵水,便会因拿下了最后一枚猎石,再次震惊四座。 凭什么? 赵水自然不知道他这一瞬间的所有思虑,望见他起势出手,沉下的心往上一跳,又瞬间如坠冰窖—— 他没有将易还石往这边击来,而是直接朝白雾着陷阱的方向,往易还石射出了飞器! 纵然方向没错,可他距离太远,飞器根本撑不到白雾,就会往下坠了啊! 果然,眼见易还石飞速掠过身侧,赵水眼睁睁地看它随着后面追赶的器刃掉下,速度骤降。 “绝不能功亏一篑!”赵水心道,催动内力出手,想接上原本的速度。 “唰唰——” 周围的林子在这时突然簌簌作响,左右摇晃,从他背后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易还石缓缓拉停。 是赫连破! 这股气团,和前日在水下的气泡甚为相似,脑中电光火石,赵水立刻明白了。 涨起的布袋能够让易还石进入而无处躲避,那么用内力撑起的护身真气也可以包裹住它,让它避无所避,只能随着缩小气团,一下下归于手掌之中。 又来了是吗…… 眼见易还石往回飞来,赵水毫不犹豫地转身,同样举臂催动真气,将赫连破的气团压去小半。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其他人纷纷停住彼此的打斗飞身上前,却同时被强劲的风力阻挡,无法靠近。 倘若强行冲开真气,只会伤到赫连破与赵水,因此众人束手无策,只能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空中对峙的二人。 雨已停歇,空中厚云四散,让整片山林亮堂了许多。 落在地上、枝叶上的水珠,都被这两团气流吸起,在边缘处汇聚飘旋。很快,两人的外圈便形成了一道薄薄的水幕,将他们和易还石包裹其中。 如此场面,堪比星门试炼。 赵水紧咬牙关,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气场的一进一退。赫连破的内力刚强而沉稳,有如铜墙铁壁,让他费力逼退一半之后,再无可进。 “看那猎石!”“豆芽菜”叫道。 “它越来越靠近了。”大高个儿的眉间皱成了川子,说道。 只见那易还石随着两人的气场收紧,碰撞无果,在两人中间的上空时而被推到左边,时而又躲到右边,但始终是被压着往下走的。 它上面的炭黑细毛也似乎变得稀疏,系带从中露了出来,一点点地变长。 就在众人以为还要僵持许久的时候,赫连破和赵水二人同时睁眼抬头,四周气场骤散,扬起的一阵水丝如风沙般冲刮而来,让围观众人不得不闭目抬臂。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齐举臂而上、同时触到易还石的两个高大而相似的身影。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嘶——” 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赵水竭尽最后一份气力抓向易还石后,从最高处直直地掉了下来。 他听到有人在叫赫连世子,也听到有人在叫他。 眼前一阵黑,他被几人扶着半跪在地上,甩头使劲儿眨了两下眼,目中才一点点投入光亮,逐渐看清周围。 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他不敢呼吸,颤动着手臂缓缓抬起,将手掌打了开。 这一眼,几人都愣住了。 只见被雨泥沾染的掌心中,留有一条系带——被撕裂了的,只有一半的长长系带。 他脑袋一下子空了,抬眸去看对面,却见对方的一堆人也正往这边看过来。 赫连世子的脸色不大好,额头上还有几抹灰泥,他看向赵水,静静片刻后,向他轻轻浅笑起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快意。 赵水眼眶一热,也抿嘴扬起了笑容。 “咻——” 空中在这时才响起了最后一串烟花的声响。 这一次,有两排字—— “第二猎场平局 甲子组进、癸子组进” 一锤定音。 雨雾恰在此时散了开,这一日的第一抹阳光照入山顶丛林,带来似乎已久违了的温暖。 历年星考,从来未曾听说会出现平局,可这一连三日紧追慢赶,竟被他们破了先例。顾不得地上的泥泞,一众人或是松气、或是苦笑,各自脱力,仰身在草丛间倒了下去。 “太好了。”赵水望着逐渐转晴的天空,笑着轻声道。 “是啊,真好。”付铮的声音从耳旁传来。 赵水转头去看她,只见枝叶的光斑下,她的眸子变得褐黑通透,束发已凌乱地一撮撮脱落,侧颊泛着红,上面还有块黑色的泥渍。 “别动。”赵水说着,伸手去帮她擦掉。 可这一擦,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把自己手上的泥泞也蹭了上去。 这张光滑细腻的脸颊上就这样抹开了一大块,像只大花猫似的。即便如此,他觉得,她的面庞仍是甚美的。 付铮见他愣住神,感到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水眨眨眼,转回头。 可随即,他脑袋里便想到她此时被自己弄得更脏兮兮的脸,又忍不住偷偷笑了。 待休息一阵后,两行人各自搀扶,带着一身的狼狈与满心的畅意,往山下走去。 “看来咱们可以一起去终试,我本来还以为,陪不了你那么久呢。”赵水一手搭上苏承恒的肩,笑道。 虽然苏承恒衣装也不再整洁,但白衣被赵水沾满土泥的手一搭,还是让他不甚舒服地紧了紧肩背。 “你的内力进步如此之大?”他侧头问道。 “嗯……天赋异禀吧!”赵水嘿嘿笑道,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知道终试比什么吗?咱们已经这样了,不会到时候更要命吧?” “不知。”苏承恒回道,顿了顿,又补充两句,“终试不知时间、不知地点,据说有许多参与星考的前辈甚至都不知如何过的终试。” “这么玄乎。”赵水转转眸子道。 不过这样,是不是也不用吃力准备了?倒是轻松。 两人正聊着,胸前忽然横穿出一把大刀,挡住了赵水的去路。 “你等等,我有话问你!”许瑶儿站到他面前,神情严肃地说道。 第四十一章 年幼往事(一) 本来比试完极为松懈的赵水,被这一刀惊出了虚汗。 “姑奶奶……”他吐出口气,说道,“被你吓死了,叫我便叫我,何必动刀。” “你跟我来。”许瑶儿没有回应他的责怪,板着脸说完,便先一步走开。 难得见她如此严肃的模样,赵水心生疑惑,也收了收玩笑意。 他转头看了眼苏承恒,见后者一脸漠然,无奈耸耸肩,跟上了许瑶儿。 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赵水先开口道:“有何事?” 许瑶儿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盯着他看。打量完他的脸后,又后退一步,将他整个人端详了一番。 赵水有点心里发毛,问道:“怎么了……诶!” 他刚张口,却见许瑶儿突然出手,张开五指直直地向他喉咙抓去,逼得他立即闪身躲开。 “给我看看你的玉佩。”她说道。 “什么玉佩?”赵水反问道。 “别装傻,就是你脖子上的那个,我看到了!”许瑶儿说道。 比试的时候她见到玉佩就停了手,现在又来追问,赵水心想,她是不是知晓这玉佩的一些事情? 于是观察着她的神色,他问道:“就算有,又怎么了?” 这一句问话让许瑶儿的眸睫颤了颤,竟看着他愣在原地。 那副神情,让赵水想到了他家人——估计分别这么久再次见到他时,也会是这样的一对目光。 过了好一阵儿,许瑶儿终于开口道:“我问你,你年幼时,是否曾到过乌峰山,在那里遇到一名同龄的女孩子?” “什么乌峰山?”赵水并未听说过。 “东北方向、千里之外的乌峰山。” 东北方的千里外……赵水转眸想了想方位,不就是自己家那边吗? 小渔门镇的后面山连着山,除了邻近镇子的几座外,从来没有人仔细分辨过深山之中哪个山头叫什么名字。 可许瑶儿又没去过小渔门。 莫非,是在群山的那一边? 等一下。 幼时、深山,女孩子…… “是你?”赵水瞪大双眼看着许瑶儿,问道。 他十岁离家出走跑进深山的那次,确实遇到过一个打扮甚是可爱的女娃。她住在山中的一个草院中,因为赌气出走,碰巧拾到了自己丢失的玉佩,等在原地直到他回去找,这才相识。 或许因为同样是不满于困在一处的孩子脾性,两人“志气”相投,玩得甚欢,所以结伴呆了几日—— 直到他爹找到他后的一顿教训。 后来那女孩子被赵水他爹送了回去,便再没见过。相识一场,那女孩始终没有告诉他姓名。 难道,她竟是许瑶儿? 赵水不免感慨还真是“女大十八变”。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女孩儿虽然穿得好看,但行为皮得像野小子,连他都甘拜下风——不过这要强的性子和那眉眼,倒确实有几分相似。 “真是你吗!”许瑶儿嘴角半翘,上前贴近了几分,说道,“有条山溪、废弃多年的亭子,我住在草屋里?” “我记得有秋日的桂花香,落叶满地,被藏在下面的石头硌崴了脚?”赵水接口道,也是颇为意外地笑了。 听他说起当时的一幕一幕,许瑶儿既激动又感触,泪花在眼眶中打着转—— 那是她多年以来,记得最深的事。那个孩子主动伸出手扶起她、目光淡淡却坚定地对她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陪着她度过最孤伶无依的几日。 他不愿透露姓名,所以许瑶儿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遇见他。 “太好了!”许瑶儿说着,踮起脚一下子抱住赵水。 赵水蓦地一愣,后仰着脖子想脱开,却被她抓得牢牢的。 男女授受不亲啊。 何况就幼时见过一面,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赵水为难地想着。 “听闻二十年前……摇光门人死伤过半,其门主一家差点被灭满门……” 他忽而忆起,付铮曾给他讲述过有关摇光许家的遭遇。 所以那个时候,幼年丧父的许瑶儿才会躲在深山老林中过活?这么说,当年碰到自己一同出游几日,或许算是给她平添了几分安慰。 这样想着,赵水大概能稍稍理解她的心情与举动,犹豫过后,还是举手轻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作为安抚。 “过了复试就好,可得给我进星门啊!”片刻后,许瑶儿已恢复原状,蹙眉理着乱发说道,“真是,上山这一趟给我弄得丑死了,先走了!” “好……” 看着她一边整理面容一边跑远,赵水长长地舒了口气。 原来,她便是当年那个生龙活虎的女孩子。赵水心里有一些说不出的失落感,还有几分黯然—— 到底是经历如何,才让她转变成了这样脾性的女子? 赵水赶忙拍拍脑袋。 想什么呢,在背后寻思人家可不合礼,还是赶紧休息要紧。 打着呵欠,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慢吞慢吞地下山回寝舍了。 这一晚,赵水睡得极沉极香。 梦境中,他仿佛还置身于猎场的山林里——在刀光剑影中飞梭,正巧迎面碰上赫连破;和同伴一起追逐个小黑东西,却怎么追也追不到;倾盆大雨模糊了视线让脚底板冻得瑟瑟;还有归于平静时,付铮看向他嫣然一笑…… “咚!咚咚!” 睡梦中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直把他逼得醒过来,才听到是有人敲门。 金湛湛兴奋地在外面叫道:“赵水!赵星同在吗?没人么……” “有——”赵水打着呵欠道,“稍等。” 穿完鞋披上外衣,他看了眼对面的床铺。苏承恒竟难得的没有按时起床,在这阵吵闹中翻过身去,继续安静地睡着。 大家都累得够呛啊。 当然,除了钱眼子金湛湛—— “呐,这是你的一份!五两加三十文,点一点。”一开门,便见她兴高采烈地扔来一个小钱袋子,说道。 “这是什么?” “下注赢的啊!”金湛湛谈及此,眼睛都笑得眯成了条缝儿,“你说咱们怎么就没想到还有平局呢,现在只能收回拖延几日的钱,不然可赚大发了……不过这些也不算少。你们住的最远,我先送过来。” 赵水看着她怀中抱了好几袋,皱眉问道:“每个人都有份?” “是啊。你不会要跟我按功分配吧?”金湛湛往后侧过一半身子,撅起嘴道。 “那倒不至于。”赵水笑了下,两手抱胸倚在门框上,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要现在一个个给他们?” “是啊。” “然后一个个把他们叫醒?” “……”金湛湛鼓了鼓腮,兴奋气焉下去不少,回道,“当然不止这个。你看到小艳子了吗?就是我舍友,常跟我一起走的那个,个子不高扎个低辫子的。” 赵水仔细想想,勉强记起一些她说的那个人的印象,摇摇头回道:“没有,我昨日下山就直接回来了。怎么了?” “她昨日输了,心情不好说要出去走走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没事,可能在别的地方休息,我再去问问。先走了!” “诶,等一下。”赵水拦住她,指了指钱袋说道,“付铮的那份我拿给她吧,早上……就让她好好休息。” “好,她带个这么难的组,的确辛苦了。”金湛湛赞同道。 送走金湛湛后,赵水一手一个钱袋,掂量着转回身。关上门后,他浅浅笑着,重新躺了下。 谁知闭上眼睛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是一阵“咚咚”的敲门声,让他在半梦半醒间再次被惊得心脏直跳。 叹了口窝火的气,他眯着眼快步去开门,问道:“又怎么了?” 一个比金湛湛高许多的身形走了进来,直接略过他肩侧,夹带着一股诱人的饭香。 赵水一下子就清醒了。 “还没起床么?”许瑶儿将一盘饭菜端到正中的木桌上,转头笑盈盈地对他道,“水哥,没打扰到你吧?” “你……”赵水想说你已经打扰到了,但幽幽饭香直勾鼻子,便吞了回去。 “我想着粥趁热喝比较好,就心急了些。抱歉啊水哥。”许瑶儿说道,摸着发束翩翩往钱贴近了些。 她的举动让赵水下意识地避开半步,侧过身子问道:“你刚叫我什么?” “水哥啊。” 这是,什么称呼…… 赵水收起下巴,打量着她的微笑,内心升起一股不安,问道:“许瑶儿,我应该——没惹到你吧?” “咱们都认识了这么久,叫瑶儿就行。”许瑶儿摊开两手,说道,“看看,我今日的装扮可么?” 这一句问话让本就觉得奇怪的赵水倒吸了口气。 这个问题像极了他以前在布店里遇到的那些试衣装的女子们所问。他一个口误,便可能毁了一桩生意然后被他娘数落半天。 虽然现在没有“利益牵扯”,但同样的压迫感还是逼着他赶紧组织言语。 仔细看许瑶儿,确实比昨日疲乏狼狈的模样精神许多,样貌妆容什么的虽然依旧艳丽妩媚,但不是和以前一样么…… “你——今日的衣裳是新的吧?好像没见你穿过。”赵水露出标准的微笑道,“这样光滑柔软的布料,还有简便修身的式样,正好衬你的白皙肤色与腰身,好看!” 说完,他还肯定地点点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客套而虚假的言辞哪里瞒得过许瑶儿。她挑挑眉,减去笑意,恢复了一半的往日态度。 “行了,让你看我,又没让你卖衣裳……”她说道,“赶紧吃吧,我先走了——免得又烦扰到某人。” 许瑶儿的余光往苏承恒的床铺那边瞥上一眼,才摇曳着走了出去。 赵水挠挠脑袋,待她走远后,皱眉寻思着关上房门。 “她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赵水嘟囔道。 拿先前的态度和现在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突然这么殷勤,实在让人觉得别扭。 见苏承恒已经在他们说话间穿好了衣服,赵水朝他憨憨笑了笑,解释道:“那个……昨日碰巧发现我们幼时见过,估摸她上来了一阵热乎劲儿。” “哦。”苏承恒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便低头开始收拾床铺。 “咕噜噜——” 赵水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在这时候叫起来,阵阵饭香把他勾引到桌边。 端盘里虽不算丰盛,但花花绿绿的配料让人看着很有食欲,有一大碗菜泡饭、酸萝卜角,还有两小盘炒菜。 “没想到这许瑶儿还会弄这些。”赵水说道,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淡淡的,当早膳吃着还行。 而另一边的苏承恒,从头到尾就没往桌子那儿看。他和往日一样慢条斯理地整理完东西后,然后一声不吭地开门往外走。 “诶,你不吃点儿吗?”赵水叫住他道。 停住脚,苏承恒微微侧头,语调平平地回道:“不了。” 听赵水又稀里呼噜地喝了一口泡饭汤,他暗暗握了握拳,低声又加一句道:”我怕有毒。” “噗——” 后面的赵水一口气没顺好,饭汤呛到了喉咙里。 他一边捶胸猛烈地咳嗽,一边怨愤地看着苏承恒头也不回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还真有可能。 美好的晨间,被这接连闹得困意全无。 赵水出门去隔壁找付铮,却发现她已不在屋内。因此他闲来无事,便提着一袋碎银到处兜兜转转,顺便去寻她。 “好!”快到练场时,里头传来一阵拍手喝彩声。 赵水踮脚望过去,正好看见了被几名旁观者围在中间的付铮,正撤步昂首立着,手中的黑红长鞭斜斜拉在地上,在渐强的日光下反着点点亮光。 只见她手腕一转,迅疾向前,直冲对面而去。 一阵器刃相击声,两道人影跃入空中,赵水这才发现与付铮对招的,竟是赫连世子。 “真是能者无畏啊!那付星同的功夫也不低。” “那是,不然怎么能带队与赫连世子打成平手呢。” “能让世子当陪练,我也想有这样的福气……” 赵水走近,听着一旁几人的对话,不免笑了笑。 他的目光也随着二人的比斗移动,只见他们虽招招犀利,脸上却都带着浅笑,似乎比得很是尽兴。 “那你是没这福气咯!”旁边传来付靖泽与旁人的说话声,“你看他们站一起,看着多合适。” 旁人顺着这话观察几眼,点头道:“嗯……还别说,模样挺配的。” “嘿嘿,你小子想什么呢。” “……” 听着围聚的几人一同笑开,赵水望着那正纠缠比斗的才子佳人,却是如何也没法跟着笑起来。 哪里看出来合适了…… 第四十二章 年幼往事(二) “多谢赫连星同指教。”两人停手后,付铮微笑着行礼道。 她的额上已渗出细汗,闪着细微的亮光,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无妨。”赫连破回礼道,亦笑着。 两个人似乎过招过得很尽兴,相对停顿片刻,才收起器刃一同走下了场。场边的一个个围观者却都没看得过瘾,仍然流连在原地,品评着刚才的一招一式。 跟他们比起来,一大早未从倦怠中缓过神儿来的赵水,简直就是个贪床的懒虫。 算了。 还是先走吧。 “赵星同!”他刚转头,便听到了赫连破的招呼。 他和付铮一同走过来,看上去心情很好,说道:“刚还与付星同问到你呢,昨日没受什么伤吧?” “还行。”赵水回道,懒懒地抻抻手臂,“睡一觉都好了,多谢关心。” “昨日见你挨了不少拳脚,就算内功底子厚实,也要多养息才能维持精进。”赫连破说道。 没想到昨日那两个人的拳脚相加竟被他看见,赵水无奈地笑了笑。 一旁的付铮闻言,挑眉看向赵水说道:“方才碰到赫连星同,他说挂心你的伤势想要教授些控制内功的法子。我心生羡慕,就拦下他领教了几招。” “哪里称得上教授,一同探讨武艺罢了。”赫连破向她回道,又转头看向赵水,“你晌午后若得空,来寝舍找我吧。见了这么多次面,咱们还未好好聊过。” 他人好意,怎可拒绝。 赵水拱手回道:“好。” “赫连世子!” 身后付靖泽乐呵呵地跑过来叫道,碰上付铮提醒的目光,又收起声音换了称呼道:“赫、赫连星同……在下付靖泽,可否,也领教一二?” 刚刚看着他们过招,他着实心痒得很,因此纠结一阵儿后,总算鼓起勇气上前来问。 看着略显局促又目含期待的付靖泽,赫连破此时的心里,有一种受宠若惊般的感觉。 复试之前,他一直被人看作高高在上的存在,别说交手比试,就连相互交谈,大多都是无趣的客套话。他让人称呼自己“星同”而非“世子”,就是为了拉近与他人的距离,可后来发现,看法这种东西面前,区区言语,只是个无力的表象。 但这一场复试之后,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当然可以!”他欣然道,“你的棍法刚劲猛厉,应该师从开阳门下?” “是!开阳门退居嵩山的怀仁散人之徒!”没想到赫连世子竟记得自己的招式,付靖泽惊喜不安地答道。 “……” 那两人说着往场中走去,留下了付铮与赵水沉默在原地。 付铮先看向他,问道:“你找我么?” “嗯。金湛湛给的赢钱。”赵水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递给她道。 “她真能拿到手。”付铮笑道,将布袋甩着往练场外走,“我还以为早就被佐考扣下了。” “不看他们过招吗?” “不了。”付铮回道,转头向他笑起,“有个东西拿给你。” 又是什么复试的收益么? 赵水不惑地跟着走到练场的入口处,见她从旁边存放器物的木架上取了个布包,铃铃地发出链子碰撞的声音。 “给。”付铮将东西递给他道。 听这声音,赵水以为是铁器制成,便伸出两只手去接,却没想到它的重量比想象中轻许多。 打开来,只见里面是条被捆成一团的链条,一环扣一环,估摸着将近一丈长,虽然只有拇指粗细,摸上去却坚硬无比。 它的两端各挂着一枚星状的尖刃,反着白光,上面有着多年积累的磨痕,但刃尖仍锋利无损。 付铮见他被长链吸引目光,微微一笑,转身往外面的小道走去。 赵水赶忙跟上她,问道:“这是什么?” “是个质地不错的链节,叫‘陌听’,以前学武时别人赠的,我用不着便闲置了。虽然它本来是练作鞭法用,但我想应该适合你。”她双眼望着远处,负手而行道。 一股愉悦之情油然而生,赵水抓起链节,细细打量起来。 整条链子又细又轻,带在身上很是方便,质地他从没见过,但看那硬度与光泽,都应该极好的。加上两头可以作暗器抛出又收回的星刃,他越看越爱不释手。 “确实适合,多谢你付铮,我很喜欢。”赵水笑起道,“不过怎么突然送这个?” “当作犒劳吧,毕竟你赵大星同可是带着我们通过复试的大功臣。”付铮玩笑道,又正经起神色,“不过,昨日你怎么会被对组的那两个给缠住,飞器用完了?” 想到昨日的场景,赵水也暗淡几分神色,回道:“是弄丢了。当时突然横冲出了一把刀,估计被它割下袋子,后来再回去找也没找到。” “刀?” “嗯。”赵水默然。 当时众人都困在比斗中,谁会有闲暇瞄得那样准,抛出那多余的刀刃——能做到这样的,也只有留在旁边观战的人。 而呆在一旁的,除了时刻准备给人治伤的白附子,就只剩下伤腿的汪岚了。 那么,将他掉落袋子拿走的人也是…… “丢失一袋器刃,得了个顺心的利器,这买卖不亏!”赵水不再细想下去,向付铮晃了晃鞭节笑道,“它叫‘陌听’?有何深意吗?” 付铮落眸看他手中的链节,一时走神,然后问道:“你做何解?” “这个嘛……”赵水的手指在链节上磨搓着,说道,“他人皆陌路,纷繁听本心,何如?” “看来,把它交给你,的确是给对人了。”付铮笑道。 这时,从岔路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水转头望去,只见是四五名佐考排成了一队,各提器刃行色匆匆地往山下跑去。 “他们是送星同们下山吗?”赵水问道。 每次比试考完,无缘下一场的人就由星考统一送下山,以便清点人数、保证参试者的安全。 付铮摇头回道:“应该不是,今早下了通知,让所有人暂时留在山上。” “是么?” “还有好几个想找佐考询问事情的人,要么回应找不到他们,要么没空搭理,似乎很忙。” “这样啊……”赵水望着那队佐考的背影,悄声凑近道,“那咱们跟去看看?” 他向付铮使了使眼色,后者淡漠地移开眼。 但实际上,她早就心生好奇了,只是一直被靖泽哥拦着不让惹出事端,才没去探个究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看看呗。”赵水又道。 在他的“劝说”下,付铮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与他相同的浅笑,挑眉道:“好!” 于是二人藏在树林中,远远地跟着那队佐考,往山下赶去。 快到择天山口的时候,那队人突然改变前进的方向,不再顺着山道走,而是向旁边的林子里一拐,没入丛林中。 赵水与付铮相互看了一眼,飞身跃上枝干,在树间穿梭着跟上去。 “嘘——” 只见佐考们停住脚步,往四下张望着,然后站在最前头的那人小小地吹了声口哨。 正在赵水他们疑惑间,忽听不远处的深草中回应了几声口哨,然后便见有人影在挪动,越来越多——那林子里竟藏了好些个佐考! 新到的几人弯着腰小跑到对面,为首的二人交头接耳一阵儿后,所有人再次潜身钻进深草中。 林子重新归于静默。 若不是刚刚那阵动静,赵水估计根本发现不了此时树林里竟藏着的那么多人。 他向付铮挥手,往上坡指了指。 付铮会意,跟着他悄然离身,往山上走回去一段,在距离佐考足够远的一处高地停住脚。 “他们在做什么?”付铮憋了半天疑问。 “跟我们一样,偷看别人。” 赵水的回答听着不大入耳,付铮撇了撇嘴,但看过去,确实跟他们没啥差别。 “什么声音?”她侧耳道。 两人屏住呼吸,听见隐约的嚷闹人声在空中闷闷作响,似乎是在正前的方向。 “这里再往下,就是山口了。”付铮说道,面色一凛,“莫非是山下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 赵水说着,轻轻一跳,攀上了旁边的树干便往上爬。 视野慢慢升高,透过枝干的缝隙,他很快望见了山脚下的空地,远远看去黑压压的,让他一时分辨不清。 直到刃光闪闪射入眼中,他才顿时知晓那是什么,骤然心惊—— 多如蝼蚁的携刀之人,正聚集在山口!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山下的时候,背后出现了一个人,悄悄地站上他脚后的枝干。 “水哥!” 耳旁突然叫出这么一声,肩膀还被措不及防地拍打,赵水原本就提着的心登时跳到了嗓子眼儿。 他下意识地转身出手,看清是许瑶儿的面孔,又赶忙收力。 却不想这一下让他失了重,脚底打滑。眼见着从树上直直掉落,就要摔个四面朝天,付铮闻声跃起,从后将赵水接了住。 “你偏要这么吓人吗……”赵水安抚着胸口,仰头说道。 “没想到水哥也来这儿,打声招呼不行么?”许瑶儿一手搭上他的臂弯,眯眼笑道,“早膳可合口味?” “还行吧。”赵水暗暗抽出手,回道。 “以后只要想吃,我便给你做。”许瑶儿慢慢说道,卷着发梢又向赵水靠近了几分。 “不必了!”赵水举起两手,笑着拒绝道,“多谢好意,就不辛苦许小娘子你。” 许瑶儿挑了下眉尾,没再回话,而是瞧了眼旁边的付铮。 后者往旁侧侧身子,看向赵水道:“可看到发生了何事?” “好多人围在山下,手中有刀器。”赵水答道,眉头紧锁,“我怀疑,是之前上山时碰到的恶人又聚集在此。” “什么?”付铮瞪大眼睛道。 “哼,有赫连世子在这儿,那群土匪就跟猫见了耗子似的围着不走。”许瑶儿叉着腰说道。 猫堵耗子…… 这么形容世子不太好吧? 赵水扯着嘴角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怎么,就准你跟她来,我就不行么?”许瑶儿抬起下巴道,又摸着袖口皱了皱眉,“也是,这位付星同的确厉害,我这手上的鞭痕到现在都未消呢。” 她俩交过手? 赵水想起来了,昨日许瑶儿击伤大高个儿后,就见付铮鞭风凌厉地冲着她奔过去。 “交手未控制好力道,抱歉。”付铮说道。 “擦碰本就难免。”赵水接口道,小声附在许瑶儿耳旁,“你该庆幸只是鞭痕而已。” 听到这句话许瑶儿颇感不快,冲他道:“水哥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比不过她是么?” “没……” “我这刀法可是家传,正经比起来,还不知谁输谁赢呢!” “是么?”付铮笑着道,“那改日领教下。” “可以啊!” 赵水不免满头雾水—— 无缘无故的,两个人怎么就约上架了…… 这时,从前方的林子中又走出一人,幽幽说道:“你们再这样交谈下去,怕是都要领教佐考的训罚了。” “老苏!”看到苏承恒,夹在两个女子之间的赵水甚是高兴,赶忙向他走去。 “你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 “和许瑶儿一起?” “她在后面到。”苏承恒说道,转头望向山下。 看来他已在此观察了好一阵儿,付铮问道:“苏星同,你可知晓现在形势如何?” “在僵持。”苏承恒答道,露出淡淡的担忧之色,“佐考用灵力设了结界暂时抵挡住。为今之计,应该是等衙门派人来援。” “这么说,要是他们撑不住,咱们就得靠自己拼出去咯?”许瑶儿问道。 “嗯。” 四人一时无言。 山下的吵闹声变大,似乎是那些恶人又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这声音被群林遮掩,山上根本听不到,因此也不会让被围困的人知晓而心生烦忧。 “这群人疯了吗,敢跟山上的人较量?敢来就试试,老娘等着。走了!”许瑶儿先开口道,一甩袖子往林外走去。 “确实是没什么好担心。”付铮说道,“佐考既然缄口,此事不宜声张。” “嗯。”苏承恒点点头,五指紧握手中长剑道,“但若有万一,定要护住世子。” “嗯。” “……” 此地不宜久留,交谈几句后,他们便打算回去。 临走前,赵水再次回望那山下对峙的方向—— 他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 第四十三章 年幼往事(三) 怀揣着被恶人围困的紧张感,过了晌午后,赵水如约往赫连破的寝舍去。 他的寝舍在众屋房的最后头,落在正中间最高的位置,坐北朝南,外圈种着两排竹木,在微风中漱漱作响。 此时赫连破正在屋外习练。 赵水立在竹林边,拱手道:“赫连星同,打扰了。” “你来了?”赫连破转眸看见他,停下动作笑道,“进屋坐。” “好。” 他的房门大开着,日光洒了一地。 屋内的布局与赵水他们的一样,中间是木桌,床铺贴着山墙,两边帘子被随意地卷了一圈系上。 另一边则是摆着棋局的坐榻,几枚黑白子散落在地。旁边是摊着一打宣纸的书案,划写着龙飞凤舞的大字,两只粗毫横在纸上,而竹木的圆笔筒中则空空如也。 “想过你的寝舍会稍有精简,却没想到竟带着些粗犷气。”赵水立在屋子中央,说道。 “这些天备试,便落下了收拾。”赫连破回道。 “怎么样,比试没让赫连星同失望吧?” 赫连破泡了杯茶递给赵水,自个儿举着凉水一饮而尽,闻言笑笑道:“始料未及,没想到你们一个个深藏不露,竟都是能人异士。早知道便不特意叮嘱,多此一举了。” 想到复试的前前后后,赵水浅笑起来,在赫连破的招呼下落座。 茶气氤氲,给屋中添了些许暖意。 赫连破捏着茶杯转了转,抬头道:“赵星同,先前你说有事要去伴星城,可是为了交还玑云石给苏家?” “是。”赵水回道,“当时不知赫连星同的身份,有所隐瞒才生误会,抱歉。” “云石之事事关重大,理应如此。”赫连破回道,向他一笑,“更何况伤的是你又不是我,有何可抱歉的?” 那倒确实,赵水心道。 停顿一会儿,又听他问道:“你一人从小渔门出来去到伴星城的吗?” “是。” “那令尊与令堂呢?” “……”赵水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赫连破身为城主之子,对于他们一家,或许知晓的比旁人更多一些。 “敢问,令尊是否为前开阳门徒赵孜、令堂为天玑虞问巧?” 他既如此问,肯定是已经打探清楚了。不过他问这些做什么,闲来无事唠嗑吗? 想归想,赵水仍是干脆地答道:“是。” 赫连破看他肯定地点头,一瞬失神,收眸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手指微微捏紧茶杯,开口道:“那玑云石,曾是我母亲的陪嫁之物……当年被传玑云石失踪的时候,正好是赵虞二人携手离开都城之时,又听闻母亲年少时曾与虞前辈交好,所以联系起来若便作此猜测。我想,若玑云石真的在令尊令堂手中,应该就是他们离开星都城的时候,母亲将云石交于他们。” 这些前尘往事,爹娘未曾提过,赵水自然一无所知,也无法接话。 “如果令尊令堂方便,待星考之后,可否安排与他们见上一面?”赫连破望着赵水,说道。 原来是想安排旧友见面啊。 赵水欣然道:“当然可以。若家母真是城主夫人的老朋友,她肯定也想再见上一面的。” 他的答话让赫连破嘴角一滞,垂下了眼眸。 “母亲她——”赫连破似笑非笑地吐了口气,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回道,“她在我十岁那年积忧成疾,早已故去。” “……” 赵水真想拍打几下自己这张不假思索的嘴。 赫连破的话让他想起来了,七岁那年镇子上确实流传城主夫人亡故的消息,但地方偏远,所以除了衙门里做个简单的祈福礼外,大多数人依旧过着自己平淡的日子。 之所以赵水会有印象,是因为当时他想出去玩,却被爹娘按着在一块牌位前跪了很久,三人还都身着白衣,说是遵从衙门告令,要对城主夫人心存敬意、祈念祷告。 当时他还不解为何爹娘如此认真,现在想来,竟是伤怀之举。 “抱歉。”赵水开口道,“赫连星同找我爹娘,是有何交代吗?” “不是。是有事相问。” “以前的事?” “嗯。”赫连破回道,迎上赵水疑惑而澄明的目光,不由得做出解释,“据说当年母亲怀了家弟,分娩当夜婴儿不幸夭折,而虞前辈恰好那几日进过宫城,想问问具体的情形。” 这有何可问的,他想知晓什么? 仿佛看出赵水心中所思,赫连破双唇微紧,握着茶杯的手也捏成拳头。 纠结过后,他还是开了口,说道:“此事……外界大多不知,但在宫城之内却广为流传,你既为虞前辈之子,说不定听她提及过一二。那句星城里最盛行的预言,你可知道?” “评你为天选之子的那一句吗?” “嗯……自从他们认定我是福泽之人后,就开始猜测那个祸害城州的人究竟是谁。后来母亲怀了弟弟,生他当夜大风呼啸乌云密布,明明已入春,东南方的州县却突然天降大雪,险些冻坏一众春苗。 然后他们便有人猜测,所谓‘善恶同出’的那个恶人,就是我的同胞弟弟。而那孩子,在出生当晚就夭折了。” 赫连破顿了一顿,思绪飘远。 他想起自己问过当年照顾怀胎母亲的嬷嬷们,都说母亲的状况一直很好,胎气也稳,却不想最后竟没保住孩子。 “你想知晓什么?”赵水皱眉问道。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逝世的。”赫连破目含光亮,轻声道,“是否与一城的安宁有关,是否因为我的生所以莫须有地定了他的死。否则母亲她……” 否则她也不会时常神思恍惚,拿着他穿小了的衣裳说留给弟弟,也不会闷闷不乐几年,身患哀疾。 赵水直直地坐着,赫连破的话中深意让他惊诧,不敢细思。 倘若真的如他所言存有未可知之事……这位赫连世子,又当如何自处呢? 这一刻,赵水大致能体会到一丝那“高处不胜寒”内心里,还藏着的几分孤寂与苦楚。 觉察到氛围的凝重,赫连破收回思绪,看着赵水苦笑一声,说道:“抱歉,都是些胡思乱想,不知怎得竟会对你说了出来。且当作我自己的胡言乱语吧。” “那——”赵水一手靠在桌边,挑眉低声道,“听了这‘胡言乱语’,应该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看着他夸张的担忧模样,言语间有意拨开阴霾,赫连破感到心头松快许多,点头笑道:“嗯,有可能。” “那我可得抓紧练功,不然就有危险咯。” 赫连破忍俊不禁。 他平缓下心潮,刚想转换话题开口,却听赵水说道:“不过你说的事情,大抵就是胡言乱语。父母之爱,从不会因外界所扰而变,更何况是名婴孩又非作恶多端之人。若换做我,就算做个混世魔王,爹娘顶多也只会打得我满地找牙,却不会真的伤我。” 玩笑归玩笑,赫连世子既愿意真心相交,赵水自然要认真回应才行。 他撑着桌子,看向赫连破问道:“或者换个角度想,你若不是预言中的善人,难道城主与城主夫人,对你的期许就会减少吗?” 这一问话,正敲到了赫连破的心坎儿里。 顺着赵水的话一思索,他顿时觉得畅然许多—— 以己心换彼心,始知原意。 赫连破轻轻一笑,果然,烦忧如同枷锁,找人说出来才会解开。 “多谢你,赵水。”他说道。 “得了。”赵水笑道,“若要谢我,就请赫连星同不吝赐教,多教授些在下自保的功夫。” “好。” 午后静谧,日光映得屋中一片橙红,烘托出洋洋暖意。 在赫连破的指教下,赵水闭目打坐,默念心法引导全身真气。 赫连破所学的功法都是星城最上乘的修行之法,直接而纯粹,稍一习练,赵水便觉基底的功力被打通,浑身舒畅自如。 一入神,便是一个多时辰。 二人又一同交流了些招式拆解,直到日落天昏,赵水方告辞离去。 已经临近晚膳,小道上寒风阵阵,几无人迹。 本该一路安静的,但赵水走出不远,便听到前面的岔路旁传来一阵闹腾的说话声。 “你说,今早看见他往哪儿去了?” “他舍友说来找你的,你不知道他去哪里谁知道?” 这声音赵水耳熟,是宁从善的那两个朋友,“豆芽菜”和油腻的“白面小生”。 也不知道他们在对谁说话,态度这么冲。 赵水不禁放缓脚步,往岔路里面张望,只见站在两人对面的是个身材刚硬、寸头薄衫的男子,正是卫连。 “我看就是你把他藏起来了吧,因为他无心散播了你的短处。”“白面小生”哼了一声,说道,“就算是这样,那他——说得也是事实。” 他的眼睛在卫连身上打量,双眉始终抬着,一脸仿佛说的话与他无关的神情。 “赶紧跟我们说,你们发生了何事,他怎么会不见的?”“豆芽菜”问道。 在两人一言一句的追问下,卫连始终一声不吭。 他只是瞪着他们,本就阴郁的眸子透着敌意与威胁,无言中,让人胆寒。 被如此盯着,“豆芽菜”往后缩了下脖子。 仿佛觉着气势不能输,他又突然横起来,抬着下巴冲卫连大声道:“你不说,肯定心里有鬼!哼,果然,‘身残’之人的性情也有缺陷,说不定控制不住对小辰做出了什么事情来!” “我看他不止下面被阉了,连喉咙也没用咯……” 这一句,让卫连的双拳陡然握紧,目含怒意。 “呵,怎么,生气了?”“白面小生”嘲弄道。 “他不敢怎么着,毕竟这种丢人的事情,谁想闹大了让人知道呢?”“豆芽菜”仗着在山道上有恃无恐,甩着袖子说道,“说到底,也不过是世子的一条看门狗而已。” 听到他们提到赫连世子,卫连终于再忍受不住,拳头一抬,低声怒道:“你们……” “我们怎么了?” “还想动手?我们可不是小辰,谁怕谁啊!” 他们的话语越发难听,眼见对方就要动起手来,卫连怒目圆睁,却仍强忍着一动不动。 他毕竟是护卫赫连世子的人。 卫连怕自己稍一放手,便再控制不住火气。因此即便“豆芽菜”举起剑鞘冲着他的肩膀直逼而下,他也打算闭上眼睛,咬牙暂且忍下了。 “砰——” 一闪强风拂面,剑鞘在肩侧发出一声脆响。 卫连立刻警觉地睁开眼。 “谁!”那器刃脱了手的“豆芽菜”脸色一变,紧皱鼻子道。 “好端端的‘夕阳无限好’,怎么偏偏听到犬吠扰耳呢。”赵水揉着耳朵走上前,一抬头似乎这才发现他们,招呼道,“哟,原来是你们啊,真巧。” “豆芽菜”白了眼他,说道:“你来凑什么热闹,别以为打成平手就张扬了!” “打成平手,和谁,你们吗?”赵水说着,挡在了二人面前,“敢问两位,是拿下过半枚猎石,还是抵挡住一二人?倒是这位卫星同,出力又有功,让我们心生敬畏呢。” “你……”“豆芽菜”一时语塞。 “别理他。”“白面小生”上前去推赵水,说道,“我们有事找卫星同,不管你的事。” “这样啊。”赵水点头道,脚下却为移动半步,“我突然想起来,也有事要找你们——昨日猎场之上承蒙二位抬举,在下挨了不少打,回头想想,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说着,他突然一把抓住“白面小生”的手腕,往外拧动。 对方吃痛地叫了声,弯起膝盖想往下躲避。 “豆芽菜”见状,骂了句“你小子”,提剑便向赵水刺去。 “嗙!” 又是一声响亮的器刃相碰声,这次是一把刀斧,直接将“豆芽菜”连剑带人一同撞了开。 刀光入眼,卫连立即正身转头,向来人的方向稍稍低头。 另外两个见状,也赶忙往回看,一时慌然赶紧弯腰行礼: “赫连世子。” “世子……” “择天山上不得斗殴,你们是想被逐出资格吗?”赫连破在不远处停住脚,负手而立,说道。 “不是,我们……”“白面小生”为难地偷偷瞅了旁边一眼。 “豆芽菜”抿抿嘴,说道:“赫连世子,我们一朋友从今早便找不到他,听说曾去见过这位卫星同便来问问。既然、既然他不知晓,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先告辞!” 说完,两人彼此推挤着,顺着小道跑开了。 第四十四章 孤独囚笼(一) 看着那俩人消失在拐角的那边,赫连破收回目光,转眸望向卫连。 始终垂眸的卫连仿佛能随时感应到他的一举一动,漠然地开口道:“不见人,来找。” “你可见过那人?”赫连破问道。 “见过,赶走了。” 在旁听着的赵水不免挠了挠额头——这位卫星同说话都是两三个字两三个字往外蹦的吗? 但看赫连破点头,倒是很轻易地理解了他的话。 “奇怪,今早金湛湛也来问,说她舍友昨夜没回去。”赵水寻思道,“这么大个人,都还能上哪儿去?” “或许落榜失意,先行下山了。” 赵水不禁哽住话语——看来山下的情形,还没人和赫连世子说过。 但此事毕竟需要有人统筹,赫连世子,自然是最佳的人选。 因此他向赫连破靠近几步,低声将今日在山下所见情形,简单讲给了他听。 而赫连破对此的反应,比预想中更为平淡。 “他们是冲我来的,扰到大家了。”他说道,“此事也只能先行保密,静观其变。” 话虽如此,他仍向卫连看了一眼,后者会意,转身飞快离去,看样子应该是往山下去打探情形。 “方才他们的话你都听到了?”赫连破目送卫连走远,问道。 “啊,嗯……”赵水落眸回道。 先前便听宁从善提过,以为是他随意发的脾性,没想到如今这世道,竟真还有此等宦官之人。 “当年父上废除令法,他是最后一批入宫之人,年纪也最小。父上心觉亏欠,又见他能文善武,便将他留了下做陪读。”赫连破解释道,对赵水浅浅一笑,“刚才多谢你出手。” “无妨。”赵水回道,见他欲言又止,挥了挥手,“放心吧,他怎么样又不关我的事,不会多嘴。走了!” “好。” 山下的事情交由世子,放下心来的赵水落得轻松。他一路往回走,赏着明月,又向准备点灯守夜的老伯打了声招呼,晃晃悠悠回到寝舍。 夜间把玩一阵儿今日收到的“陌听”,又为这样情形下会否有终试操了一会儿心,赵水很早便安然入睡了。 他以为接下来要等佐考的安排,所以能够自在闲适地过上几日。 却不想很快,便有新的麻烦事找上了他——或者说,是找上了择天山的所有人。 “哎,你们在找什么?” “找人呐!你还没听说吗,从复试结束到现在,已经有五六个人不见啦!” “哦——所以刚才一大群人去找赫连世子,是为了此事?” “……” 住在房舍群的边缘地方,又没几个相熟之人,赵水自然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晓。 他本以为苏承恒叫上自己一起去找赫连破,只是多个人一同闲聊。结果一路走过去,他才发觉山道上到处充斥着不安的晃荡感,从路过之人的口中,他才大致明白了发生何事。 远远望见赫连破屋前的那排竹丛旁,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 赵水奇怪道:“找人这种事,不是应该问佐考或者星考官他们吗?” “佐考忙于瞒阻恶人聚集之事,星考官大多早已回城,或是在下山抵御。留在山上的,只有开阳门主、天权柳副门主和玉衡门中的那位黎前辈。” 原来是这样。 开阳门主整日“不务正业”,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不像是管这类“琐事”的人;柳副门主赵水在初试的时候见过,对谁都甚为和善又谦让,也不是可以做主之人;而那位黎前辈,听说向来都是一副臭脸,说话不留情面,众星同躲都来不及,更别说出了事情找他。 “这择天山上能管事的人,还真是少哇。”赵水笑道。 两人慢慢走近屋舍,越往竹丛后面,人越多。 只见赫连破此时正站在屋子的门口,面前的一圈已是人挤人了。 有人说道:“赫连世子,此时定有蹊跷,我们不想叨扰佐考,就先来这儿问问。” “是啊,全靠世子做主了!” “我还等着家弟一同下山回家呢,真是,他跑哪里去了……” 被围在中央的赫连破默不作声,低眸一边静静听着他们的言语,一边缓缓点头。 等到众人差不多都说完安静下来,他才抬起头,看着众人开口道:“各位勿急,大致情形在下也已了解过。择天山上三百多人,一时找不到几位,并非谈得上是怪事,之后会找人一同细细寻找,也麻烦各位多多留心。 佐考既让我们安心等待终试,便不宜多加走动。之后若再出状况,在下会想得办法,到时劳烦各位多多配合。先请回吧。” 他这一番话说完,语气中的淡然与肯定让围着的人宽慰了几分。 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一段时间,再烦扰下去只怕什么也做不了。于是相互看看,打算一同离开。 “赫连世子放心,我们都会配合的。” “对,世子心中已然有数,咱们就别打扰他了!”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了几句,见赫连破先一步躬身行礼,才纷纷闭口,挨个回礼,退出竹丛。 留下来的人,除了苏承恒和赵水,便是坐在门旁石凳上晃着双腿看热闹的金湛湛了。 赵水不禁浅笑—— 看来这位赫连世子也是挺会用人的。 “进来吧。”赫连世子说道。 几人围着圆桌而站,金湛湛拿茶杯当失踪之人,挪出一个说道:“已知最早不见的人,是与我同屋住的小艳子,大前天的亥时出门后便再未有人见过,咱们暂且称呼她为甲。 其次失踪的乙和丙,都是在半夜时分起夜上茅房,再一去无回,据说乙的床上还留着外衣,那么冷的夜里,他当时肯定并未打算在外面呆多久。再来就是前日一早,声称去找卫星同的丁,还有上山寻野味的戊和己……” “等一下。”赵水举起手,插嘴问道,“不是说,总共只有五六个人找不道吗?” 金湛湛失意地歪歪嘴角,看向赫连破。 后者的脸色不似刚刚在门口说“并非是怪事”时那样的平静,微微沉着,回道:“金星同帮忙私下查过,到今日午间,已有十四人凭空消失了。” “什么?”赵水讶然。 “没错。”金湛湛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纸卷,在桌上摊了开,是张择天山众星考歇息之所的地图,上面被朱砂红划了好多道折线。 它们起点不一、去向不一,但相互交织,中间有一块区域尤其密集,一眼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世子,这是我按您吩咐画的图,你们看,这里。”金湛湛指着那图纸中划线最密的地方,说道,“他们若按原来的意愿而行,差不多都要经过这附近。” 那是位于群舍靠左一块的地方,有几间零散的屋舍,由于临近餐堂,往来之人甚多,但又正处在茅房后头,人们来去匆匆,并未留意过。 赵水看着红色密布的纸道:“意思是,你们怀疑是这边的人做的?可他们都是星同,而且那么多人藏也不好藏。” “是。”苏承恒说道,用手指向那排屋舍后的一条路,说道:“但是这里,有条山上运送污物的小道,一般无人会走。” “而且很臭!”金湛湛嘟嘴道,似乎又回想起来那味道,紧了紧鼻子,“我去看过了,道旁有运污物用的推车、绳子和挑杆之类的东西,若真留心策划,把人转走倒也并非做不到。” “看来,你们已经有怀疑的人了?”赵水问道。 “嗯。”赫连破应了一声,背手看着桌子道,“找承恒他们帮忙查过,那临近小道的屋中住着一位星同,功夫、见识毫不起眼,却一路闯过复试。他不与人交谈,无人知晓其来历,最近几日行踪成谜。” 又是一位“谜人”,赵水心道。 一开始,他本以为自己是星考之人中特殊的那一类,后来才发现,比他看着更不合星门大考的人,竟比比皆是。 “只有他吗?” “当然不止。”金湛湛答道,斜眼偷偷看了看赫连破,“根据查问的反馈和这路线图,还有一位的行踪也让人迷惑,就是那位……咳,卫连卫星同。从咱们比试完的当日开始,他经常被人看到出现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也不知在做什么。而这些地点,绝大多数竟与那十几个人的失踪时的行走路线相吻合。” 说完,金湛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端起茶杯两手交握,一边啜饮一边转着眼珠子打量赫连破。 赫连破沉默片刻,才回道:“他去那些地方做什么我不知道,如此看来确实是重点的嫌疑之一。这两日我会把他带在身边,以作留意。” “那——”赵水歪头问道,“要说可以借小道运送,平日里的运货之人不是也有嫌疑?” “他们有固定的时间和路线,应该与此事无关。”苏承恒说道。 “也是。”赵水回道。 不过山上也是有可以随处走动的帮工,不是么? “这些不见了的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赵水看着被金湛湛摆成一排的茶杯,问道。 “他们并非都相互认识,也不是来自同一个城县。”赫连破说道,“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是复试中惜败的人。” “咚咚咚!”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 正想着又是谁来告知失踪的事,赵水便听到了付铮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赫连星同,是我,付铮。” “门未关,进来吧。” 赵水上前帮忙开门,只见除了付铮,后面还跟着手握双刀的许瑶儿,另一只手抓着“豆芽菜”,用力往里面一扔。 没与几人招呼,付铮直接一字一顿地说道:“出事了。” 几人心中一紧。 “这人乱跑,好死不死的碰上俩钻空子上山的贼人。”许瑶儿说着将脸撇开一边,两手抱臂道,“哼,人不高,嘴巴倒挺大。” “现在择天山被围困的消息已经瞒不住了,有人正往山下去。赫连世子,只能麻烦你。”付铮说道。 “早晚的事。”赫连破沉眉道。 付铮不再多言,转头先行。其他人纷纷提上器刃跟了上去。 房舍中最宽一条山道上,人已经多得使得通行不畅了。 从高处远远望去,长长的人队有如曲曲扭扭的一列蝼蚁在山土间忙忙碌碌,或是结群往山下去,或是在原地兜兜转转,或是东奔西告。 赫连破等人从旁边小路绕道,直接快速奔至山坡下的练场门口,在那里,付靖泽与白附子等人正排成一行阻挡着想下山的十几人。 “你们要做什么,别下去添乱。”此时付靖泽见用手拦不住向他推搡之人,铁棍一挥,横在了那人的胸前。 “哪里是添乱了,我们是要下去帮忙!”那人振振有词地回道。 “佐考有说需要麻烦各位吗?”付靖泽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吓人,一个个看过去道,“毫无纪律,一群莽夫!” “莽夫?是你们缩头乌龟吧。让开!” “不可!” “……”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就要从吵架升为群架,赫连破率先展臂而起,从空中掠过一横排的人,两手在胸前发力回身弓背一举,地上立刻扬起了一长行的尘土。 往前推搡的人被突然刮来的一股劲风阻挡,纷纷扬袖后退。 赵水他们也跟着跃到对面,与众人对视而立。 本还理正脖子粗的这些人,在看到一下子出现了好几个“对手”——尤其是赫连世子也站在面前——声响顿时弱了下去。 “你们在做什么?”见场面安静下来,赫连破立直身子负手问道。 “我们……”站在他面前被惊住的一人赶忙组织言语,吞吐几下后快速回道,“赫连世子,山下有恶人围攻!此地危险,我们想先行下山助一臂之力,以免连累世子受到伤害!” “咳、咳……” 站在旁边的赵水实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人马屁拍的,真是干脆利落。 赫连破听到这一番话,再想阻止,也至少会和善许多了。 却不想,他脸上并未浮现出日常挂着的平和微笑,而是眼如利刃地看着对方,问道: “这位星同的意思是,你们十余人奋不顾身地奔赴险境,是为了护好在下一人?我赫连破何德何能,换得如此热心?” 那淡如嘲讽、不怒自威的语气,即便是赵水他们听在耳中,也不寒而栗。 第四十五章 孤独囚笼(二) 赫连破曾听到过无数示好的话。 或者说,打从出生时的那一刻起,他耳边充斥的绝大多数声音,都是夸赞、期望,以及竭智尽忠的保证。 幼时的他听了,每每还甚是高兴。 然而时间一长,这些真假莫辨的言辞让他开始反感起来,尤其在十几岁那样的叛逆年纪里,更是听什么都不顺耳。但也只能忍着—— 毕竟他可是人人盯着的赫连世子。 直到后来变得麻木,别人既然乐意这样说,他也就笑笑而过。 说到底,也不过是无关的口舌而已。 可现在,山下是作乱的一群恶人,是真真切切的危境之地,面前这些人莽撞地想要下山去赴险,却为何要把罪名加到他的头上? 试问,怎会不恼怒? “不、不是……”站在前面的那人见似乎惹到赫连世子,张了几下嘴试图解释,却开不了口。 “既然不是,那为何要下山?”赫连破难得这次抢了别人的话,问道。 “因为——”旁边的一人帮忙开了口,说道,“佐考与星官在奋力抵御,我等弟子自然……” “佐考有准许你们下山吗?说‘奋力抵御’,可真的了解过双方现在形势?你们前去,又准备听谁的指挥?还是一窝蜂地自求多福呢?” 这一连串的问话,问得对方哑口无言。站在对面的十几人纷纷面露退意,往后挪了些距离。 赵水暗暗佩服赫连破的气魄,不禁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又紧张起来——后面跑过来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他们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一股脑儿地往前,让本就不宽的山道越来越挤。 “这样下去要出乱子。”赵水往远处眺望,轻声道。 那曲折向上的土黄山道,正渐渐被黑压压的人群掩盖,颇有如山洪溃堤的趋势。 “怎么办?”站在一旁的付铮问道。 “得拦住后面。”赵水说道,转头看向她,“付铮,帮我。” “好。” 于是,从最前面的一排人中,突然飞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分头借着山道旁的高树迅速往坡上而去。 在长长队伍后面的众人没有立刻注意到他们,而是听到空中传来“唰唰”数声,才抬头往上方看去—— 一排数不清的飞器有如被惹恼的群蜂,直冲地面而来。 山道上的皆为擅长拳脚之人,见状立即后退躲开。原本连续不断的人流中,因此隔出了一条短暂的空当。 此时的赵水正倚在一条粗实的枝干间,一招出完,他抬眸与付铮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纵深跃起,展臂一挥。 只见一边的半空中,黑红的长鞭横空而出,发出一声凛冽之音。而另一边紧接着甩出一道细长的链节,与之交织,拼成了横跨山道的界线后,从空中直直拉下。 长线覆力,没入人群的空当之间,激起一阵风沙。 跟在后面的人被阻了住。 “赫连世子在前!”付铮大声道,言语在众人怔愣之时尤为清楚笃定,“速速停下!” “什么?” “世子要亲自带领我们打头阵吗!” “……” 在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停下脚步后,开始胡乱猜测起来。 赵水见他们越说越兴奋,叹了口气,上前道:“此事还需商议,请各位稍安勿躁,先行回去。此后赫连世子若有需要,自会叨扰各位!” “请各位稍稍后退,让出中间道路依次回山。”付铮接口道。 跟在后头的人本就凑热闹的心大过抵防之意,被这么一阻拦,还是赫连世子的意思,自然也没什么好坚持。 于是被赵水他们拦住的这一截人群,纷纷转头往回走去。 “等会儿人松散些,咱们再从后面开始疏散……”赵水望着另一边还在往山下涌去的人流,对付铮说道。 “嗯。”付铮应道,瞥了眼他手中的“陌听”,“短短几日,已经用顺手了?” “那是!”赵水笑道,“付星同所赠之礼,自然珍重多用。” 说话间,忽听山道下传来一声疾呼。 赵水警觉地往声音的来处去看,那是人堆中挤得最拥堵的地方,可正中心却似乎被留了个空洞,低凹下去。 只一眼,他立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人跌掉了。 随着几声挣扎般的叫喊,人群逐渐陷入了骚乱。 听到人声大喊提醒,却混杂成一片;有人后退想避开,却被后面的人墙生生堵住;还有的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仍随着人流往前拥…… 器刃相碰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别过去!”赵水拉住一个从身后回而复返的人,转身拦住刚被劝退又转回来的人流,说道,“留在原地,否则……” 否则,局面更会一发不可收拾。 “快看那里!” “赫连世子!” 身后有人惊喜地叫道。 只见远处人流的尽头,一道白光冉冉而起,瞬时间山风摇枝、气势恢宏。 那白光的内里是一把修长的苗刀,被赫连破高高举起,直入空中。他飞身跃上枝头,单腿悬在伸出的树枝上,俯身向下。停顿一瞬后,赫连破脚下一蹬,旋身横冲而出。 刹那间,随着刀光挥出的气流如翻江倒海,向那拥挤之处的每个人扑面压去。 这股真力像是分散成了无数只手,压迫着肩膀让人不敢再有动作。 “唰——” 刀尖划出半圈,又是一波冲劲儿后,方才消散。就连立在十余丈外的赵水等人,亦能感受到余风阵阵。 场面顿时安静如无人之地。 他这举动果然有效,赵水心想,但他担心这么多人一旦再次冒出话语动作,只怕又是难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山道上的所有人静默片刻,都伸出双手交握,向那赫连破的方向深深鞠躬,不再妄动。 连身旁的付铮亦收步行礼。 赵水虽一头雾水,也跟着朝山下拱了拱手。 “项背相望,易出事端。”赫连破的声音在山间回响起来,“请各位留在原地,按序疏散!” “谨遵世子之言……” 听着这声声回应,赵水觉着奇怪,凑近付铮低声问道:“他们怎么一下子这么规矩了?” 付铮浅笑了下,望着山下的方向解释道:“看到世子的那把苗刀了吗?” “嗯。”赵水应道。 虽然星考的过程中没怎么见过赫连破出刀,但之前在伴星城外的山上为了云石对招时,他倒是见识过。 “那是城主赠与赫连世子的及冠之礼。”付铮答道,“名为‘晨启’,‘天之将亮,仰见启明’之意,赋予厚望。因此于万众之民,见‘晨启’,如见城主。” 竟是如此。 赵水不禁回想起当初与赫连破动手时在他刀上踩的一脚……怪不得那时候他突然翻了脸。 赵水感叹自己真是什么大不敬的事都做了啊…… “各位,咱们后头的先回吧!”赵水转过身,示意往两边让出空当说道。 人群聚得快,散去却耗了很长时间。 在赫连破等人的引导下,一边的人流慢慢往回走,而另一边拥堵处摔倒的几人也被扶了起来,所幸并为有人受伤。 “赫连世子若再多加历练,确可独当一面。” 在山道东北方向的一处高地上,玉衡的黎门人定定站着,看着底下的全过程后说道。 “那是,你们都城之门用心栽培的嘛!”一旁的开阳门主两手搭在肚子上,笑道。 他的目光从最下面的赫连破他们,移到了坡上正忙于引散人群的两人,两眼高兴地一眯。 开阳门主拐了下黎门人,说道:“你不觉得,除了世子,也有其他的人可当一面吗?” “嗯。”黎门人点了下头,回道,“那个苏承恒的确不错。” “咳咳……”开阳门主无奈笑笑。 他指的可不是那位苏家子弟啊。 “可惜,伴星苏家世代以天玑门出彩。这么好的苗子,不知到时候天石分派星门有没有其他的可能。” “这个嘛——”开阳门主的目光从那手持长鞭的身影上收了回来,拍拍黎门人的肩,说道,“顺天应命,安知非福?咱们就别白操心了,走了!” 黎门人不再言语,面孔天然地再次板了起来,跟在他后面,一同掩在树林之中。 山道上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赵水立在原地,往四下张望,看见付铮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弯起嘴角便想过去。 一只大掌从后面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地拦住了他。 “靖泽兄?”赵水转头道。 面前的付靖泽正已一副与当下极不相称的表情瞪着他。 只见他眉头紧锁,双眼中有惊诧、有怒意,一对厚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正努力憋着话。 赵水只好先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手臂蓦地被付靖泽一抓,举到了身侧。手上卷起的链节晃了几声轻响,又安静垂下。 “这个,哪儿来的?”付靖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问道。 “付铮赠予的‘陌听’。”赵水笑道,“靖泽兄应该也见过吧?” 何止是见过…… 那可是付铮先师、德高望重的前开阳门主之遗物啊! 怎么会这么轻易地送给了这小子? “你可知这是何物?”付靖泽紧抓着他的手臂,问道。 “这是——链节啊。”赵水被拽得感到奇怪,回答道,“说是付铮友人送与她,原本用作节鞭,觉着适合我便转赠了。” 他不回答还好,一答话,听似平常随意的语气让付靖泽实在憋不住了。 “什么友人送的!这可是前开阳门主携带半生的随身器刃,乃天降陨石所制,此链绝无仅有!”付靖泽急道。 见赵水一无所知的目光,他一时气短,皱起眉头放开了他的手腕,纳闷儿地低下头道:“铮子是他老人家最中意的关门弟子,当年仙逝时转交,就是让她找一个可担得起此物之人发挥所长……怎么她就谁也没商量,这么轻易地给了你呢……” 什么? 赵水握着陌听的手微松。 未曾知晓其来历的他,不知此时该如何对待这手中之物了。 “铮子真送给你了?”付靖泽问道。 “嗯。” “有跟你嘱咐什么吗?” “她……”赵水想了想道,“没有多说。” 付靖泽沉默了。 他曾预想过的能接手这陨链陌听的人,必定出身星门、身肩重职、成熟而有威望,甚至曾鼓励过自己将勤补拙,或许多年后得开阳门重用,获此殊荣。 没想到付铮竟…… 唉。 罢了,说到底,这陨链陌听早已成为付铮之物,她选择交给谁,本就与旁人无关—— 何况以赵水的能力,在平辈之中确实也不低。 或许是他过于注重了。 “行吧,现在你既知此物之重,可得好好待它!”付靖泽最后摆摆手,说道。 “嗯。”赵水的脑袋仍堵成一团,便跟着他的话道,“我会好好待它。” 走开前,付靖泽看了眼他手上的陌听,还是不甘地嘟囔了一句:“真可惜。铮子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 赵水眼睫一抬,心头被这一句勾得一跳。 越回味,越觉得胸口像被乱絮逐渐填满,又堵,又痒。 是啊,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怎么,偏偏看上他了? “赵水!”付铮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走吧,赫连世子还有事与我们商量。” 赵水定定地望着她往这边走过来,阳光映得人有些刺眼,一时没看清她的双唇说了什么。 “你怎么了?” “嗯?” “脸怎么红了,方才有人与你动手?”付铮侧头打量着他,问道。 赵水不自然地跳开目光,回道:“哦,那个……没有。你方才说,赫连世子?” 付铮点头道:“嗯,他找我们。应该是调查多人失踪的事。” “哦,好。” 跟在后面往回走,赵水的脚步越发慢,落在了人潮的末尾。他脑袋里好像塞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懵懵然的。 直到再次进到赫连破的寝舍中,面对几位神情严肃的熟人时,他才拉回了神思。 “从今晚开始,一是盯紧山后运货的小道和可疑之人,二是夜巡,以防再出意外,要辛苦各位了。”赫连破说道。 第四十六章 孤独囚笼(三) “赫连世子尽管吩咐!”付靖泽说道,“这么多人莫名其妙找不到,我们也甚为担心。” “嗯。”赫连破点点头,两手撑在桌边看着地图道,“咱们一共七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夜巡,一组盯好那条运送污物的小道,另一组找人。” “好。” 见几人没有异议,赫连破的嘴角微微弯起,直了直身子。 这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面对这样事关人命的蹊跷之事,独自拿主意。说实话,他心里也隐隐忧虑。 好在,眼前的这几人都让他很放心。 “金星同,你这边继续打探消息,若再有失踪者马上和我说。”他看向金湛湛说道。 “没问题。”金湛湛应道,圆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下,“那——” “加钱。”赫连破向她一笑,答应道。 金湛湛立即举手道:“好!” “承恒,你与许星同一组,找找那些不见的人。靖泽星同和我一起盯人。赵水,你行动快,夜巡就麻烦你和……”赫连破话说到一半,发觉一直带着漠不关心的表情的许瑶儿突然盯上自己,便停住口,问道,“许星同有何建议吗?” “赫连世子莫不是还看在许苏两家的联姻,才这样安排的?”许瑶儿倚在桌边说道,语气又转为娇柔,提起长长的衣摆,“世子,您看我这身着装,哪里能漫山遍野地走呢。” 赵水本来欣然地等着被安排与付铮一同夜巡,听到她这样说,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几日,许瑶儿可是没少跟着自己。 “但是——”赫连世子低头笑笑,回道,“盯守之处在那污道旁边,不太洁净,怕是对女子不方便。” 许瑶儿眯眼一笑——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勾起嘴角,她向赵水瞥了一眼道:“那就让我跟着水哥吧!正好,我习惯熬夜,夜巡正合适。” 果然不妙。 赵水的内心是拒绝的,但又说不出什么。他悄悄看了眼对面的苏承恒,后者除了眼眸看得更低外,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此事事不关己。 付铮和他并不相熟,或许会犹豫吧…… “好,那我与苏星同一组。”旁边付铮迎上赫连破询问的目光,回答得很干脆。 “嗯。”赫连破向她笑笑,说道,“就这样安排。大家行动小心,星同们还不知晓具体失踪了多少人,一定要保密,以防引起恐慌。” 今日山道上的情形,几人想起来还余悸未消,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了,卫星同呢?”付靖泽问道。 他记得赫连世子先前说过,要随时带上他以便洗脱嫌疑的。 这么想想,几人都觉得奇怪——今天那样正面拦截的情形,稍有不慎场面便会失控,可那位以护卫世子为己任的卫连竟然没有出现。 赫连破的面色沉了沉。 “他不见了。”他说道,目光中半是担忧、半是思索。 “怎么会呢?”付靖泽皱眉道,“我看卫星同功夫甚是不错,警惕性也高,难道会被人给弄没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他?”付铮也同样难以置信。 毕竟先前失踪的十几人能力都差不多偏于中等,被更厉害的人蒙骗制服倒是情有可原。 而卫连,可是这届星考中难得一遇的佼佼者。 “不会的。我私下打听过,今早之后就没人见过卫星同。”金湛湛翻着手里的小本子,肯定地说道,“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她没说下去,睁着亮亮的眼睛看向赫连破。 以他对卫连的信任,显然并不会认为是“畏罪潜逃”,用不着她再多嘴了。 “还有。”赵水想起另外一件挂心的事,问道,“今天会闹这一出,是因为有人碰到了溜上山的贼人。能上来一两个便能上来多个,星同们消失这件事会不会跟他们有关?” 赫连破摇头道:“我也怀疑过,问了佐考,他说已扩大抵御的范围,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纰漏。” “那溜上来的人呢?” “没抓到,又逃下山了。” “……” 这一来一往的,躲猫猫呢? “行吧——”赵水扩胸伸了个懒腰,说道,“具体情形如何,先查下去再说。” “嗯。”赫连破回道,“晚膳后,各自行动。” ------ 赵水本以为,这春寒料峭的第一晚夜巡,会在风平浪静中度过。 “水哥,你走慢些嘛!” “已经够慢了,难不成大晚上的出来是要散步吗?” “也差不多啊。”许瑶儿晃着身子跟在赵水后头,说道,“疏风朗月,良辰美景,还有佳人作陪,水哥你福气不小呢。” 赵水挠了挠脖子,转过身去。 他刚欲开口,瞟见路旁有人在—— 不远处的屋舍边上,有个存放炭火草料的小棚子,守夜的老伯正斜靠在旁边披着大衣、头盖棉帽休息。 于是他闷声又往前快步走了一段路,等到没人的地方,才转过身,向那身后仍慢悠悠走着的许瑶儿说道:“不是……许瑶儿,你为什么对我突然间态度转变这么大?” “你说呢?”许瑶儿停住脚,倾头问道。 “我自然是不知道才问你的。”赵水忍不住道,往后仰了仰身子,“别告诉我是因为咱俩小时候见过,所以就这样……突然生了好感?” 许瑶儿闻言转了下眼眸,然后向他弯唇一笑,说道:“不可以吗?” 还扑闪扑闪地快速眨了几下眼。 她本想挑逗赵水,毕竟打趣这个还未经情事的愣头小子,想想应该蛮有趣的。 但见他的反应,比预想的更为夸张—— 赵水挺直了身子,紧起眉头,看上去颇为正经。他瞪着大双眼,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直直地望向她这边。 这副认真的面孔,让她心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丝紧张。 “咳,你也不必……” “嘘。”赵水食指放在嘴边,打断了她的话。 许瑶儿还未弄懂他在做什么,便见他突然抬腿,憋足力气往这边快速奔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直直地冲向自己,她下意识地往后撤步,向一旁侧身躲了开—— 而冲过来的赵水根本未对此有何反应,一点儿也没慢下速度,径直地与许瑶儿擦肩而过,带起了一阵凉凉的风。 许瑶儿被这风沙刮得痛了眼,撇嘴皱皱眉头。 她刚要叫住赵水,发现他跑到后面的林子边上,正左右寻找着什么,改口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树后面有人。”赵水背对着她,边张望边寻思道,“怎么不见了……” “哪里有人?”许瑶儿看看周围,明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别想唬我,老娘可是从小被吓大的——啊!” 一道白色的人影从树林深处冲了过来,又唰地消失。 行动如同鬼魅。 “什么?”赵水转头问道。 “在、在那里。”许瑶儿指着刚才的方向,半捂着嘴说道,“好像是小艳子……” 金湛湛那失踪多日的舍友? 忽而,又有两道影子在两人的余光中一晃而过,似乎是两个手挽手的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高帽白衣,在夜间显得格外醒目,还有些瘆人。 “分头追!”赵水立刻说道,脚下一转,先往那两团白影消失的方向急跑过去。 “诶……” 独自落在后面的许瑶儿咽了下口水,看看那已经远去数丈的赵水,又瞥了瞥“小艳子”消失的方向,动作一时凝滞。 夜风吹得她冷飕飕的。 “哼,男人!”她抿起嘴暗骂一声。 深吸了口气,许瑶儿握紧手中的双刀,往林子中跑过去。 这边,赵水紧跟着白影的方向迅速追赶,绕了小半圈后又跑出林子,两道白影在小道的拐角一转,突然消失了。 “俩人一起行动,竟还如此快……”赵水心道。 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忽听斜后方的屋舍那边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敲门声。 竟是其中一个白衣之人无声中跑到门前,发出咚咚的声响! 赵水展开手臂,移身向那白影抓去。 “谁呀?”屋里的人喊了一声。 他刚下床穿好鞋,一抬头,立在门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心觉奇怪,他走上前刚想开门去看看,只见又一道影子映上门帘,唰地闪过。 “大晚上的闹腾什么。”嘟囔着打开门,那人无奈道。 但他紧接着看见一白一黑顺着一排屋子远远而去,像是在飞,顿时僵在原地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言语间颤抖道:“那、那是什么……” 远处。 跟着白影在几排房舍中左冲右拐,赵水怕吵醒更多人,摸出腰间的飞器,想将它往林中驱赶。 他扔出铁片,先向对方的肩肘击去,那白衣之人动用整个臂膀往旁边侧开,连同身子一起偏移。紧接着又是两枚,分别飞往对方的脚踝处,却被他全部身子向上一提,再次扑了个空。 明明是个身披白色长衣的人形的模样,却比人的动作更为僵硬轻飘。 而且这几下,赵水没有捕捉到丝毫踩脚的动静——仿佛前面的白影始终飘在空中,不需借力便可来去自如。 他敢肯定,那白衣里的根本不是人。 否则怎会不动臂膀、不必旋身,便能在空中随意移动? “咻!” 这样想着,赵水直接出手,往白影的正中核心射了过去。 白色的衣袂一飘,那身影也不管是否会被铁片打到,直接往旁一闪,没入了黑成一团的林中。 而铁片越过它的“身子”往前飞去,从对面传来与剑身相撞的一声脆响。 “赵水!”有人喊道,是付铮的声音。 “你们也看见白影子了?”赵水见苏承恒和付铮各执器刃迎面过来,向他们问道。 “嗯。” “真是奇了怪了。”赵水叉腰道,然后下巴向那白影溜走的方向一抬,“它往那边。” 苏承恒看了眼竹林,道:“追!” 三人分开岔路,一同往旁边的林子奔走着找过去。 对面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跑在最前头的赵水找了个树干落脚,朝后到的二人轻轻“嘘”了一声。 声响越来越近,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踩着杂草,正往这边过来。 赵水他们各自猫着腰躲藏,屏住呼吸,等对方一点一点靠近。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赵水心想,握紧了手中的陌听。 月光下,一把大刀的刀尖撩开枝叶,露出了银白色的尖锐光亮。 竟带了刀器! 赵水和付铮同时心惊,当即出手,长鞭和陨链一上一下,齐齐地往那大刀的方向缠了过去。 眼见马上就要拿下那藏身丛林的“嫌疑人”,下一瞬,苏承恒的长剑突然横空飞出,将二人的鞭链拦了住。 “老苏……” “是她。” “她?”赵水怔愣一下,见苏承恒低眸浅言的模样,登时想起来还有个人也在林子中晃悠—— 许瑶儿的说话声传了来:“你们、是你们啊。吓死老娘了,我还以为有一团同伙呢。” 然后她瞥了眼赵水,大刀往下一甩削断了几根杂草,气道:“哼,还说追人呢,原来是找你们去了,就他俩是朋友随便把我扔哪儿无所谓是吗!” “当然不是……我们也是刚碰上。”赵水一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收起陨链,一边笑道,“也不知道谁说是被吓大的。” “你小子!” 许瑶儿用手指着赵水,提起衣摆急步往前走,想与赵水争辩几句。 结果她一不留神,脚下踩进了个石头坑。 本就着装不便,又绊了下,许瑶儿根本来不及平衡,一个踉跄便朝地上扑了去。 “啊!” 她紧闭双眼,伸出手臂准备撑住地面,这时,小腹突然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撑住,将她整个人重新给“掰正”。 稳住身子,许瑶儿抚了抚胸口。 还好还好,没有摔个狼狈。 一抬头,便撞见苏承恒那副冷傲中带着几分嫌弃的表情,她那刚觉庆幸的心又瞬间沉了下去。 更过分的是,她也没再准备说什么,却被他直接拿手挡了住嘴巴。 “别说话。”苏承恒观察着周围,轻声道。 许瑶儿闻言敛气收声,同时咬着牙撅起嘴,避开了他的手掌—— 这只在山林中摸索了大半夜的手上沾满了泥尘,此时不会已经抹了她一脸吧? 真是,她跑进这地方干什么! 第四十七章 孤独囚笼(四) 苏承恒举起剑鞘,未有预兆地往斜侧方的树上用力抛去。 树影颤动,白衣飘荡,一晃不见。 “在那里!”赵水叫道。 他望见白色的衣角从林旁屋舍的墙垣后飘出,而墙角下正坐靠着那位守夜的老伯——他换了个地方休息,把自己全身上下裹得紧紧的,丝毫感受不到周围的动静。 赵水他们抬脚追上白衣,一直跨过了好几排屋舍,直往餐堂的方向跑去。 好机会! 四人散成一排,成包抄之势紧随其后,就在白影要跨过房头时,守在后头的付靖泽举着铁棍从下方出现,准备给那白影来个迎头棒喝。 谁知这一次,白影再不似虚布漂浮,从衣摆中突然伸出一脚,直直地正对铁棍踏脚相击。 付靖泽手上一震,本就处于低处的他无处借力,只能落下。 本以为是虚架势,却不想这白布里竟真的有人! 其他几人皆是一愣,而那白影见四下被阻,转身挑了许瑶儿的方向攻过去。 本来对这东西有所忌惮的许瑶儿发现是人扮的后,信心增了不少,见他不识好歹地选了她,忙挥起双刀迎面拦上。 可下一刻,遮面的白布被风一翻,鬼脸乍现。 许瑶儿的脑袋“嗡”了一声。 “许瑶儿!”眼睁睁地看着她僵住身子放任白影给了她一掌,赵水急道。 再次被对方逃开,想围堵便是难上加难了。 果然,那白影一路往山下飞快逃去,在快到练场的岔道拐个弯儿后,便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停下脚步,苏承恒向跟在后头的许瑶儿问道。 “应该……是个面具。”许瑶儿撇撇嘴道。 方才那一下,她没反应过来是这种小儿的把戏,补充道:“白面阎罗形的。” 赵水忍不住笑出了声,清清嗓子再次重复道:“哦——从小被吓大的啊!” “要你管!”许瑶儿向他踹上一脚,被他一弯腿躲了开。 付铮从开玩笑的二人身上移开眼,向跟在后面跑来的付靖泽问道:“靖泽哥,赫连世子没和你一起吗?” “本来在蹲守,世子突然想到一些东西,说要去查一下,所以让我先守着。”付靖泽答道,“刚才那人是谁?” “不知道,装神弄鬼的。”赵水两手抱胸,说道,“再找找吧,既是人,肯定会在附近留下痕迹。” 点上火折子,几人往四下的树林边搜寻。 没走多远,他们来到了练场里。赵水一踏进门,忽然从路边儿的暗影处蹿出来一人,将他吓了一跳。 “唉哟哟,我研究了一晚上的兵阵啊!你们这个时辰跑这里做什么,打群架吗!”开阳门主嘟囔着蹲下身,一脸委屈道。 借着火光,赵水这才发现地上摆了好多的豆子,一粒一粒地横排竖直,有如行兵列阵般。 可惜的是被他这一脚踩中,脚边的圆豆子滚动撞开了其他的豆子,整个列阵如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全都打散了。至于他脚底板的那些,下场更不必说。 赵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挪开腿。 “开阳门主!”他跟着随后的几人一起打招呼道。 此刻开阳门主仍陷在豆子被弄坏的颓然中,抬眸瞅了瞅到来的他们,瘪瘪嘴角,显得更加憋屈难受。 “这……”他半背对着他们,避开几人的目光低声道,“这可是我给俺闺女备的贺礼,现在可好,全废了!” 说完,他赌气似的摆摆手,说道:“走了,让开让开!” “开阳门主。”赵水连忙抢话问道,“你有看见蹊跷的人或者白影吗?” “蹊跷,我看你们最蹊跷!”开阳门主闹了脾气,头也不回地答道,袖子一甩离开练场。 赵水不禁叹了口气。 他小心地往旁边移开脚,见苏承恒举着火折子在观察豆子阵,说道:“咱们后厨有豆子吗?我明日去挑袋好的还回去。” “不用吧,他都说了全废了。”许瑶儿瞟着那一堆黄的绿的红的,奇怪道,“他闺女不是与我们差不多大吗,怎么送个礼还弄这些唬小孩子的玩意?” “这是以豆当兵,是行兵阵法。”苏承恒说道,又摸了摸一旁的地上,有火烧后的灰烬,以及被水浸过的土壤,“看来五行之阵,付门主刚刚在此演习过,是用心之礼。” “豆子模拟的行兵阵法?”赵水新奇道。 付靖泽看着摆满了一地的圆豆,欣然一笑,感叹道:“门主他,真是用心良苦啊。” 说完,他看了眼旁边的付铮,后者轻轻“嗯”了一声。 “纸上谈兵罢了。那开阳之女自小便被关在一处深山中长大,都没见过几个人,我看那门主根本就不是用心良苦,是图省心吧。”许瑶儿说道。 付靖泽皱皱眉。 “既为将来辅佐世子之人,门主必自有分寸。”苏承恒说道,再次看看周遭,目含疑惑站了起来。 “既不可自主又不见天下,还真是可怜。这样的女子,就算嫁与赫连世子,又有何用——”赵水摸着下巴,不以为然道,“当世人眼中的吉祥物吗?” 耳边传来一声浅笑。 这一句话,不知怎的逗笑了付铮,只见她眉眼弯弯,翘起的嘴角上挂着今日的第一抹松畅。然后她似乎觉得不妥,又赶忙收敛住笑意。 赵水看在眼中,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行了行了。”付靖泽的语气中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各回各的位置吧,别再出什么纰漏。” “付铮星同。”苏承恒跟在后面,说道,“你先与赵水他们一起夜巡,我有事要问一下付门主。” 付铮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落眸应道:“好。” 山道上,四人拖着长长的影子,缓缓往前走。 后半夜的空中星光漫天,映在赵水的背上,感觉甚为舒适。 “你们有什么发现吗?”付靖泽问道。 “没有。方圆五里一个人都没找到,明日要扩大范围了。”付铮回答道。 “我们也差不多。”赵水两手撑在脑袋后面,拉伸了下肩膀说道,“除了那个装神弄鬼的,一晚上碰见的唯一一人,就是到处偷懒睡觉的那位守夜老伯了。” 这么寒的天,若不想守夜大可回屋,反正房舍这么多,还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根本没人会在意他在哪儿,也判断不出究竟有没有在别处守夜。 可那老伯偏要从头到脚地裹个结实守在道边,偷懒还会被人撞见,真是个直脑筋。 这样想着,赵水慢慢放下了举起的双臂——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我们也看到了那个守夜人。一开始他来上茅房,正巧当时有嫌疑的那位郭垂星同也在,害的我们担心。后来各自出来了,然后郭垂回屋后,一整晚就没再有别的动静,还打呼,弄得我都犯困。”付靖泽憋了大半夜的话,终于能一吐为快。 “守夜人什么时候去你们那边的?”赵水问道。 “来了好几趟。”付靖泽回道,见他还看着自己,又添一句,“大概你们过来半个时辰前。他约莫每隔半个多时辰就来巡一趟。” “赫连世子呢?” “亥时离开的吧。”付靖泽蓦地停住脚,转头向其他人双眼一瞪,惊骇道,“该不会——赫连世子也不见了!” 赵水他们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停下了脚。 处于思乱间的付靖泽越想越慌,垂眼盯着地面道:“是啊,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世子还未回来。这可怎么办,要是赫连世子也出了事……不行,咱们得赶紧去找他!” 他在这边着急,对面三人却是无动于衷—— 一个忙着整理凌乱的衣摆,“高高挂起”不予理会;一个抬眉向自己笑了一下;另一个则仗着个儿高,稍稍歪头略过了他的脑袋看向别处。 “你们——” “赫连世子!”看向他身后的赵水招手叫道,打断了他的话。 “多谢靖泽星同关心。”赫连破从前面不远处走过来,用带笑的语气说道,“不过你似乎有些小看在下了。” 付靖泽转过身去看见完好的赫连破,松了口气,听他自称“在下”又难为情地挠挠头。 “刚才不知世子去了哪儿,见笑了。”他说道。 赫连破的目光闪烁了下,回道:“刚去别处转转。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可是发现什么?” “发现有人扮作白无常。”许瑶儿斜眼看了一圈人,说道,“你们小心都在这里,有人调虎离山咯!” 几人闻言,面色顿时一变,然后不约而同地飞身跃起。 赵水慢下一步,见他们都往餐堂后的小道去,稍一转眸,沿着侧巷先往别处去了。 “推车呢?” 一落地,付靖泽就发现运货的小道旁少了几样东西,惊问道。 赫连破出刀砍下几根粗枝,扎成一把将它点燃,火光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只见小道上有两行车辙子印,一直通往山下,看那深浅,应该有两三个人的负重。 “靖泽星同,我们一起去追!”赫连破说道。 说完,他和付靖泽快步奔出,留下付铮与许瑶儿两个人待在原地。 已是凌晨,山风渐渐大了起来。 “还是世子知道心疼人。”许瑶儿拿手捂住口鼻,说道,“这里确实不是适合女子待的地方,真难闻。” “你若受不了,可以离远点。”付铮观察着四周,回道。 这一柔一刚,性情正好相反,因此在彼此的眼中都有中天然的距离感,话语听在耳朵里,更觉有几分排斥。 许瑶儿将头一偏,回道:“用不着。” 看她一眼,付铮沉了口气,往别处走远几步。 “听闻,你和赵水以前认识?”她打量着别处,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 “是啊。”许瑶儿扬头道,有些得意地叉起腰,“他以前在山里救过我,后来重逢也是在山中,是以恩报恩的渊源。” “山中……呵,他在山里遇见的人还真不少。”付铮垂眸轻笑了下,小声自言自语道。 许瑶儿自是不会接话。 如此说下去,肯定会提到他们俩又是怎样认识的,这她才不愿听呢。 沉默一阵儿,赵水先跑了过来。 “水哥!”许瑶儿叫道,“你去哪里了呀?” “你们过来有看见守夜的老伯吗?”赵水气息微喘,问道。 “没有。怎么,你怀疑他?” 赵水不置可否,又问道:“那位可疑的星同呢?” “喏,在屋里。”许瑶儿说道,“还在打鼾呢,声音真大。” 确实,那人的屋舍后窗正好对着这条小道,不必仔细去听,便有厚重而时断时续的呼噜声传来。 赵水眼眸一抬,径直走向那屋子的门前,使劲儿敲了三声。 里面的呼噜声一下子停住,里面的人似乎砸吧着嘴翻了个身,没过一会儿,打鼾声又响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许瑶儿跟到赵水边上,小声道,“别打草惊蛇。” “世子他们不是已经去追人了吗?”赵水回道。 付铮原本也疑惑,听到这一句有如被点醒,抬头道:“你是说——” “嗯。”赵水向她点头回应,又敲了三下,叫道,“有事叨扰,麻烦开下门!这位星同?” 里面的沉重呼吸声终于停住。 没人来开门,也没有被褥翻动的声音,屋子里静得出奇。 站在中间的许瑶儿还没弄清楚他们要做什么,便见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竟齐齐聚力出掌,将上了插销的门给生生推了开。 “诶……”她见已拦不住,只好也跟着走进了屋中。 应该不会与对方起什么争执吧。 谁知屋内烛火一亮,看那床上绷直了身子瑟瑟坐起的人,竟是年过半百、今晚在别处遇到的那位守夜老伯——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和赵水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你们……”被从梦中惊吓醒的老伯双眼还有些惺忪,见几人不由纷说地闯进来,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老伯,你今晚一直睡在这里?”付铮将语气轻柔一些,上前问道。 老伯下意识地点点头,眼珠一动,又赶忙摇头否认。 赵水又道:“原本住在这儿的星同呢?” “他——”老伯伸手胡乱指了指,又看看几人。 然后他跟一个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似的,耷拉着五官承认道:“我、我在这儿休息,这几日外面又冷又寒,我这老寒腿受不住。住这里的娃娃好,心肠热,正帮我在外面守夜呢!你们可别怪他啊。” 赵水的肩膀松了松。 果然如此。 第四十八章 孤独囚笼(五) “碰到那个白影子之前,就看见守夜的老伯在中间大道的一个棚屋下歇息。后面追着白影在房舍中绕了好几圈,又在一处墙角再次见到老伯,那时我便起了疑问—— 刚刚去试了下距离,若按正常步速,除非老伯在我们离开后立即起身,一路小跑,才能赶在之前去到墙角处。而且前提是,他目的地明确。可是一位守夜者,年长夜深,这样做不是很奇怪吗?” 将老伯安抚住,赵水从屋中出来,向另外两人解释道。 “所以就有两种可能:一,老伯与那装神弄鬼之人是一伙儿的;二,闷头紧裹的那两个人,至少有一位不是守夜人。” “老伯的出现对白衣人的逃脱根本不起作用,所以第一种可能性很小。”付铮顺着他的思路说道。 许瑶儿皱眉思索道:“那既然躺着的不是守夜人,又是谁?” 赵水弯嘴一笑,回答道:“没错。如果把失踪、白影子和守夜人联系在一起的话,或许就能想到一个偷龙转凤的办法。 真正的嫌疑人先找到个恰当的理由,将守夜人藏在一处,自己扮作守夜人出门作案。他将人弄晕后,让对方套上与守夜人类似的衣装,然后分别放在各处——这就是他最高明的地方——山上这么大,谁也不会注意到守夜人出现的时间和距离有问题。如此便能堂而皇之地将人移动,而不引人注目。” “哦!”许瑶儿恍然道,“所以嫌疑人扮作白影子,是为了将人吓跑?” “有可能。”赵水迟疑地点点头。 还是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比如晚间转移人明明穿夜行衣更为方便,可为何选择一身白衣?若想造成恐慌,把人直接杀了不是更容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同时出现在各处的白影,难道是嫌疑人的同伙? 还有许瑶儿之前说,看见其中一位是之前失踪的小艳子…… 仿佛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赵水将中间隔着的窗户纸捅破,便都能得到解释。 “世子他们回来了。”付铮看着山下跑回的两人,说道。 赫连破手中的火把已快燃尽,迎上几人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找着!”付靖泽拖着一辆独轮车跟在后面,将它往路边一推,略微喘气道,“只剩了这个,其他什么痕迹都没有。世子说天黑看不清,只好先放弃回来了。” 赵水上前将刚刚的发现说与赫连破听,只见他嘴角竟勾起了淡淡浅笑。 “你早就发现了?”他问道。 “嗯。”赫连破点头道,“蹲守的时候凑巧想到。” “那路边的那些人……” “是其他星同,已经送回。”赫连破肯定他的猜测道,看了眼斜在道边的独轮车,“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应该还是有人被带走了。” 付铮蹙眉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赫连破沉默片刻,回道:“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天明,大家都累了。既然嫌疑人已确定是那位叫郭垂的星同,先回去休息,明日看具体情形再作商议。” 回去休息? 赵水颇为不惑地看着赫连破,这似乎,不是他行事的风格。 指间摩挲,奇怪的猜想涌入了赵水的脑海。 “可是——”付铮开口道。 “世子既然都这样说了,咱们就先好好休息。”赵水看了赫连破一眼,笑道,“正好,我也困了。” 说完,他打着呵欠转过身,伸个拦腰悠哉哉地往房舍间走去。 许瑶儿拖着步子跟在他后面。 付铮眉头微抬,看着赵水的背影目光含思。然后她与付靖泽相互看了看,与赫连破一同往回走了。 一夜过去。 赵水睡得并不安稳,好像没过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了。 睁开眼,窗上只泛着白,还未洒上第一缕晨光。 “赵水!” “来了——”赵水应道,迷糊着双眼去开门,“真是上辈子欠你的,第二次了。” “哎呀,是急事儿!”金湛湛从他胳膊下钻到屋子里,说道,“苏星同是不是昨晚上没回来?” 赵水回头看看对面那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清醒了一半,说道:“没啊。” “完了。” “怎么了?” “他好像——”金湛湛抓着赵水的手臂道,“也不见了!” 赵水呆在原地,这下他完全醒过来了。 略一思量,他走到苏承恒的床铺边,翻查着衣柜桌案上的东西,问道:“确定他不在这附近?” 金湛湛肯定地回道:“是。应该是夜间从练场与你们分开后,就不见人影了。” “开阳门主怎么说?” “他说昨日回屋后苏星同确实来找他请教过一些兵法阵术,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赵水停下了动作。 倒不是金湛湛的话让他想到了什么,而是他发现,苏承恒的东西好像少了几样。 “湛湛,帮我个忙。”赵水蹲在柜子前,说道,“查一下先前失踪的那些人,他们的行装是否也有缺失,比如随身器刃、换洗的衣物等等,这种日常所需的物件。” 金湛湛拿出本子记了上去,奇怪道:“调查这些做什么?” 赵水微不可察地一笑,回头看着她答道:“不可说。” 对于他卖关子的行为,金湛湛“切”了一声做以回应,然后又直起身子往后蹦了下,说道:“还有我听人说,昨天闹鬼了,你知道吗?” “别听他们瞎说。”赵水摆手道,“无稽之谈。” “可是外面都在传……” “没事的。”赵水两手推着金湛湛的肩膀,将她往外面送,说道,“那就辛苦你多跑几趟了。慢走。” 金湛湛被弄得迷迷愣愣,说道:“可是苏星同不见了,你不去找找吗?” “打听出刚才的那些,自然就知道他在哪儿了。” “真……” “嘭!” 两块门扇不由分说地合上,将她挡在了门外。 金湛湛鼓鼓两腮,用力拍了下门框后扭头走了。 “怎么都这样。”她心道。方才找过赫连世子、付铮,不知他们是不是累了一夜心力交瘁,还是觉得已经锁定了嫌疑人有恃无恐,在听她的消息时都不似昨日那般紧张重视,一个个都没她上心。 可今早,金湛湛在众多星同间转了几圈,暗暗觉得,事情正在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人心不稳了。 果然,不出数日。 多人失踪、夜间行鬼的消息,就像一卷狂风,传到了每一个留困山中的星同耳中,掀起了一阵迷了眼的昏沙。 “将军!” “你确定吗?” 付铮挑眉伏案问道,一只手轻轻向棋盘上挪去。 “确定。”赵水点头道。 没再犹豫,付铮拿起边界上看着不起眼的“车”,“啪”地打在他的棋子上,将它换了下。 赵水不慌不忙,用手指将“炮”往右挪了一步。 此时那刚落定的“车”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炮”在对面虎视眈眈,斜对角有有个“马”寸步不让。可是倘若将它移走,对方的“炮”就再次直接“将军”。 “呵。”付铮笑着挺直腰背,说道,“赵水,还说没怎么下过棋呢,才过了两局就会动用‘马后炮’了?” “马后炮?” “嗯,若我这个‘车’移走,你的‘马’再移到这里,三子一线,就叫做‘马后炮’。”付铮解释道,抬手摸着下巴,“不行,让我想想……” “原来是这个意思。”赵水回道。 他的确是没下过多少棋。一来爹娘都不喜棋,他是在学堂中知晓一些的;二来,比起正经的规则,渔镇里的学童更乐意玩那些不同而直白的玩法,对弈便只有寥寥几次。 “你还真沉得住气。外边闹成那样,还有这闲心陪我下棋?”付铮转着手中棋子,说道。 “彼此彼此。”赵水回以微笑。 这几日确实不安宁。 先是赫连破的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让他根本没精力再单独找他们商量。然后嫌疑人郭垂的房间被人翻了个遍,更有甚者还撒上香火跳大神,说能驱邪避灾。 山道上时刻都有人来来往往,或是传递着捕风捉影的消息,或是激动地商量着什么。 就连佐星办事的地方也围了一堆人,杂七杂八地叫嚷着“下山”、“不安生”之类的话。那天赵水路过,还看见宁从善挥着大臂想拦住他们,结果一个踉跄,被推倒在路旁。 “疯了,他们全疯了!”那是猎场复试后,他对赵水说的第一句话。 而这期间,赵水也并未歇息,他将想到的都查了一遍——失踪之人的随身物件、出现白影的树丛痕迹,还领着白附子去已凌乱不堪的郭垂房间里翻找,发现了几包泻药与迷魂散…… 然后在他人越发焦灼的情形下,赵水反而变得闲适散漫起来。 跟他差不多的,付铮跑了两天两夜后,也松了心,今日竟闲极无聊,拿着棋盘来找他打磨时间。 “咚咚咚!” “门没关。”赵水回道。 付靖泽一把推开门,急匆匆地走到屋中道:“你们怎么还有闲心弄这个,眼下赫连世子信任的人本就不多,还不赶快跟我走!” 说着,他便一把抓住付铮的手腕,将她从坐榻上拉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付铮问道。 “赫连世子那边——”付靖泽喘了一大口气,紧巴着五官说道,“局面快控制不住了!” 当赵水几人匆匆赶到赫连破的屋舍前时,眼前的场面实在有些微妙—— 屋前跪了一大半的人,旁边一小部分则拔刀相向,大高个儿、汪岚等人则护在神情复杂的赫连破前面,也是一人一个明晃晃的刀刃。 “他们这是在——实战演习吗?”赵水偷偷问道。 见付靖泽瞅了他一眼,他赶忙闭口,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两拨拔刀相对的人身上,他注意到“豆芽菜”他们也在里面。 “赫连世子,请你拿个主意!”一人说道。 “我说过,那天是约了人见面,根本就没见过你失踪的朋友!”站在那人对面的一位说道,“何况就因为我与那郭垂说了几句话,就如此怀疑我,赫连世子,这恐怕不妥吧?” “呵,是——你是会见情人去咯!”又一人道。 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哼”了一声,将刀尖又往上挑了挑,说道:“你明知我朋友与那女子订了亲,还横插一脚,如此龌龊之事怕被人知道,有目的行凶就有嫌疑,赫连世子,烦请明察!” 这一波刚留出空当,另一波跪着的人便插上了嘴。 “山上的存粮已经不多了……赫连世子,请带领我们一起上山寻人,翻岭闯出这困境!” “上山寻人,闯出困境!” 一个个人都在情绪的高点,竟然还喊出了口号。 赵水真是觉得奇怪:“他们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为什么每一句后面都要加上个‘赫连世子’?” “你……”付靖泽想让他别说废话,却听到付铮闻言笑了下,只能闭口。 “总之,咱们先帮忙把他们赶走吧!”他说道。 于是三人一同跳起,穿过人群纵身跃到了赫连破身前,与大高个儿他们站成一排。 “不得无礼!”付靖泽喝道。 赵水回眸看了赫连破一眼,后者看向他的目光里并没几分烦闷,更多的是无奈和无力。 于是他转过身,攒足中气,提高声音压过争执之人说道:“各位,此事世子需挨个筹划安排,请大家静等片刻,半个时辰后给与答复。” 说完,他没等众人答不答应,便握紧赫连破的胳膊,示意他进屋。 “赫……” 反应快的,想上前拦住。 紧接着从天而降数枚铁片,片片擦着他们肩膀而过,带着警告的疾风,狠狠地砸在土中。 再看挡在赫连破前面的几人,个个都不是善茬,手持器刃随时准备翻脸无情。 一时无人再敢发声。 “你们先进去!”付靖泽等人留在门外,让赵水与付铮跟着赫连破走进了屋中。 房门很快被关上,仿佛把外界的嘈杂一同堵住,赵水他们的耳根子顿时清净了不少。 “二十多年来,我未曾出过城,所有人告诉我,要为守护好星城的子民做好准备。”赫连破定定站在门边,背后是门扇和门扇后的一众星同,声音沙哑着说道。 第四十九章 孤独囚笼(六) “可是,我从未见过子民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一群人,以及——值不值得去守护……” 说着,他捏紧了拳头。 赵水见他疲惫的双眸中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奕奕光亮。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赵水问道。 他本以为星同们找赫连破商量,他自会统筹一切,便没来打扰。 赫连破嘴边一扯,像是苦笑了下,回道:“说来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各位的猜测、怀疑,还有五花八门的主意。往日不交好的,此刻认定对方有嫌疑,要我查;深陷流言飞文的,满心不安与怪谈,虽是来问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有讲着讲着开始怒骂动手的…… 明明现在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都未亲眼所见,可来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已经被恐惧困住了——早知道,回来面对的是这些,还不如也随之消失。” 赵水和付铮相互看了一眼,都默然无声。 听赫连破所言,他大抵能想象得到这里的吵嚷是到怎样的程度。 整日整夜地面对这些亢奋之人,光是想想就头痛,赵水不免同情地搭上赫连破的肩膀。 “之前小渔门发生命案时,衙门里也被闹得鸡犬不宁。”赵水说道,“他们逼着镇司抓出犯人,可几乎没人想出个可用的法子。” 他顿了顿,付铮见赫连破目光轻动,接口向赵水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当做嫌疑人抓进去了。”赵水耸耸肩,转身看向门扇回道,“好在司镇查明真相还了清白。然后有一次我问司镇,衙门每天都被人围着盯着,他怎么还能不当回事儿乐呵呵的。” “他如何说?”付铮问道。 “他说,镇里的人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自然会害怕。但是有人慌张,也就有人仍无所谓地过日子,有人扰乱,自然也有人来帮忙。他们就是他们,如此而已。” 赫连破闻言,稍稍回头。 付铮走上前两步,寻思道:“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如果同一而论,有好有坏便是无好无坏,水就是水——是这个意思吧?” 赵水向她笑道:“或许吧。世子,你觉得呢?” 听二人一言一语像唱双簧似的,赫连破轻笑了下,落眸回道:“司镇所言,果然通透。” “他年纪都多大了,老油条一个,当然通透。”赵水回道,侧身倚在门框上,“不过外面这群人说的,确实听听就过了,不然耳朵都起茧子也做不了什么。” 听听就过了吗…… 赫连破知晓该是这样,但他心里总有根弦绷着,放不下才坚持到现在,弄得一身尘灰—— 缘何,无法使众人皆信服? 屋外的嘈杂声又入了新的浪潮,往房中压来。 赵水他们没再说话,慢慢等着时间一刻刻过去。可约定的时间还未到,外面的人似乎开始逐渐离开了。 莫非星同们自己消停了? “赫连世子!”付靖泽小声敲门道。 赵水将门打开,让他挤了进来。 “他们准备夜间上山。”付靖泽说道。 “做什么?”付铮皱眉问道。 “捉鬼。”付靖泽叹了口气,回道,“顺便找下山的路,他们说,夜间山下贼人不提防,容易出去。” “胡闹!”付铮低语道。 她看了赵水一眼,两人同时想到在山林深处遇到的索命藤蔓,还有猎场里伤人的山野兽物。 这哪里是找活路,明明自讨苦吃。 赵水转头去看赫连破,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快结束了。”赫连破喃喃吐出一句,抬眸回道,“护好星同,莫让火把着了山林。其他如何做,看你们自己。” “好。” 夜间上山的队伍可谓是“浩浩荡荡”。 犹如火龙般的荧荧火把下,约莫有百八十人,自行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几个组,往各自认准的方向没入林中。赫连破等人决定分头行动,各自跟着其中一支队伍上山。赵水选了人数稍显单薄的队伍,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队伍的最后头,他发现白附子竟也跟着,上前问道:“你也要上山驱邪么?” “此行必有人受伤。”白附子摸着手上的药箱,回道,“放心,我自幼行走山间采药,不会拖累。” “好吧。”见她态度坚定,赵水说道,“那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迈开大步,往队伍前头走去。 树木渐渐密集,杂草已吞没了山间小道,越往林子深处,火把的光亮便被消减几分。 赵水发现原本还成一排队伍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各走各的,他只好跟在离每波人都差不多距离的中间,以便有事能尽快上前。 “那边有发现吗?” “没……等等,好像有。” 林子里充满了这样的喊声。 赵水不由得哼笑——要是这样子“鬼”还出来,那真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嘘——”突然有人长长地吹气道。 附近的人立即半蹲下,回头看向那人。 只见他手持弓箭,和旁边举着火把的人缩着脖子踮起脚尖,一步步往一处灌木丛走去。 赵水暗暗捏紧手中铁片。 那人拉着弓弦一点点往灌木里伸,用箭身抵住枝叶,突然一下将它们全部移开。 “别动!”他慌忙喊道。 灌木丛一阵摇晃,让附近的人瞬间汗毛竖起,喉结扯动。 他们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器刃,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随时准备从里面钻出一人面白鬼,好提前防身。 “没、没事儿。”旁边举着火把的人紧张得都结巴了,嘴上却扯出了抱歉的笑容,“是个小穿、穿山甲……” “咳。”林子里的其他人松了口气。 “下次看清楚点儿,别浪费大伙儿精力!” “哈哈,胆子也太小了吧。没上过山啊?” “……”黑暗中,火把下的一张张面孔看不清,话却从各处冒了出来。 拿着弓箭的那人颔首擦了擦额头。 赵水无奈地做了个深呼吸。 在山林之中,最常见的便是窸窣声。 或是夜风穿林,或是兽物躲藏,接连而起的声响让散入林中的人陷入了一惊一乍的紧张。 不知不觉,月黑风高。 “真是的,都过夜半了,哪有什么黑白煞。”一人嘟哝道。 “这山上夜物多,说不定呀,是白狐媚把那些人给勾引走了。” 行走山间,星同们一开始绷着的弦早已松懈,东拉西扯起来。 “若是这样,那我也想见见,哈哈。”另一个肚子滚圆、手握双斧的胖子说道,拿斧背敲敲酸痛的双腿,“啊——好累啊。” 发自肺腑的叹气吐出去,让他舒服了些。 脖子上吹来一丝冷风,阴凉又潮湿,让他缩着脖子抹了把后颈的细汗。 又是一股气若游丝的风。 就像……人的呼吸气。 胖子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抹汗的手捂着脖子不敢再动,两只眼睛先往旁边使劲儿瞅了过去。 “谁!”他大喝一声猛然转身,却不想入目便是张白森森的脸面,不由得大喊,“啊!鬼啊——” “还没玩儿腻啊。”距离他几尺外的一人懒得理会这吓人的招数,往前走着说道。 谁知那胖子挥舞着往短斧后蹦开,直把他撞了个踉跄。 “你——”他转头刚欲开口,两只眼珠子忽然呆愣住,因为他看见一抹白影正不由纷说地直面而来。 然后那人听到自己的脑门儿上干脆的“嘭”一声,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倒在地上。 等提着斧子乱砍的胖子睁开眼,白影已不见。 “来、来了……”那胖子喃喃自语几句,缓过神儿来后举着斧头便往火把多的地方蹿去,边跑边喊道,“小心哪!它来了!” “谁来了?” 他的手上突然被一把扯住,让他颤抖的心脏又骤停一下。 胖子定睛一看,发现是一路跟着他们、不时劝人回去的那位啰嗦星同,这才松了口气。 “还能有谁,白无煞啊!”他答道,声音大得唯恐远处的人听不见,“它已经……已经索了人的魂儿了……” 这夸张的喊声果然奏效,林子里举着火把的人闻声,正逐渐往这里靠近。 看样子从这胖子口中也问不出什么,赵水松开他的手腕,往前面的树丛间走去。 地上果然躺着一位星同。 赵水蹲下身子摸了摸那人的手腕,又探探鼻息,没死。火把映着他保持着惊恐的脸,还有额头上的一块印子,赵水暗自估摸着这人与其说是被打晕的,只怕吓过去的可能更大。 “它在那里!”林子中又有人道,“有两个。” “快追!” “符咒呢?不对不是这个,‘急急如律令’那张……” 越来越多的声音牵动着赵水的注意力,他也望见了那几次在众人面前如闪电般出现又消失的白色影子。 略一思索,赵水放低火把,在地上躺着那人的附近仔细察看起来。 和先前一样,没有杂草被踩压过的痕。 于是他顺着晕倒之人的方向往前上方看了看,两手上举轻轻一跃,跳到了树枝上,开始摸索起来—— 很快,他便发现了几根枝丫上,都有两三个像是被人为割出的小缺口。 “救命啊!”一女子在不远处叫道。 踏在枝头的赵水立即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衣从天而降,衣角飞扬如八爪鱼,冲着那尖叫着的女星同而去。 “我去!”另一人正好就在她边儿上,也来不及动脑,提起长刀便是一阵乱砍。 白衣的宽帽子被一刀削下,赵水看见从那衣裳紧扣的领口处喷出血浆似的粘液,全糊在了面前二人的脸上。 浆液四溅,灭了火把,啪嗒啪嗒地滴落地面。 旁观之人只一眼便发出了惊惧的尖叫,让赵水听着也陡然心惊。 “救命!”提刀的那人满身湿粘,用手捂着脸左右转身,叫道,“怎么办,我好像看不见了……” “呜呜呜。”旁边的女星同哭了起来。 好些人都开始慌张地往四下跑开,仿佛离得越远就越安全。但很快,还是有人被白影迎头拦住。 他们看见一张张毫无生气的僵白之脸半隐在白衣之后,模样似曾相识,却眼眶充血、目光狠厉,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有几人吓软了腿,蹲在地上抱头一动不动。 赵水赶紧跳下地,但没走两步眼眸一抬,又停住了动作—— 留在那两人旁边的几位星同上前帮忙,其中一人尝试着抓了下那提大刀的人,不禁一愣。赵水看着他抬起染黑的手掌,才看清那满身的浆水并非想象中的绛红色,而是乌漆麻黑的,好像……是墨水? 吓死人了,赵水捂着胸口道。 等一下。 墨水,黑色、白衣…… “是郭垂!”左边的林中传来白附子的声音,“这边的鬼影子是郭垂!” 赵水闻声冲了过去,只见确实有一身披白衣之人立于高石上,模样与先前金湛湛的画像大差不差,只是比想象中的更苍白消瘦。 此时他的手中,正抓着白附子,捏住她的喉咙扫视着冲上来的几人。 “咳咳……”那叫郭垂的人咳嗽了两声,半边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他、他是人是妖啊?” “会不会走火入魔了?抓人去,不会是要以人血练邪术吧?” “怎么办,得救下白星同!” 围在高石周围的人中传来几声哆嗦的碎语,郭垂始终没有说话,也无人敢近前一步叫嚷。 赵水定定地看着郭垂,手中暗暗捏紧铁片。忽然间,他与白附子的目光交错,低下眸子,见她手腕处的衣袖中滑下了一只药瓶。 “哼!”郭垂轻蔑地笑了一声,抓着白附子转身跳起。 说时迟那时快,白附子攥紧药瓶往郭垂手背上一按,不知里面是何物,痛得他闷哼一声,甩开了手。赵水趁机抛出暗器,踏步而起。 药瓶坠落,白附子也从空中掉下。 一道清丽的白衣身影飞快地掠过林子,拦腰将她稳稳地接了住,扶在怀中翩然下落。 众人一惊,又发觉其人衣装与那白袍子不同,定睛细看,竟是消失了几日的苏承恒。 赵水转头见是他接住了白附子,向他挑眉一笑,又端正神色,往白衣郭垂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五十章 得入星门(一) 郭垂的白影在树林间左蹿右跳,一直往山上的高处而去。 赵水紧跟其后,渐行渐远,将众人甩在了后面。 他一手拉出腰间的陨链,转动手腕,将它往那白影腿上抛去。一头的利器向上飞转,眼见将要击到那人的时候,忽然那白衣往中间一缩,如被黑夜吞噬般,竟眨眼便不见了。 跃到白影消失的地方,赵水打量周遭几眼,眼角弯起。 他闭上双眼,静息以耳听四面—— 草叶摩挲声、山鸟扑打翅膀的声音、溪流活水,还有…… 赵水立刻睁眼,单腿在地上扫开半圈,大臂一挥,转身出手。 三枚铁片成排而出,往高处的一处枝丫间飞去。 一人从暗处翻转跃起,避开飞器。 赵水浅浅一笑。 果然。 他逼出了藏在暗处的郭垂,迎身而上。对方也不反击,只是一边抵挡一边逃避,很快,二人飞往一处空地。 周围没了枝丫的障碍,赵水拉出陨链陌听,握住一头甩转两圈,施力抛出。 链头紧逼那郭垂的核心攻去,他刹步回身,转手刚欲发力抵挡,下一刻忽然看清了逼近胸膛的陨链,骤然停手。 “啪”的一声,他竟强行收力,立身低下头行礼。 赵水始料未及,两手往回抓陨链,却已来不及收势。 “小心!”他慌忙叫道。 月光下,闪着寒光的链头前冲,距离郭垂胸口只剩一寸之近。 忽而,旁边林中穿出一人,行如飓风,转眼间便将他卷到一旁,躲开了陨链。 郭垂抬头看见拉开他之人,立刻躬身说道:“门主。” “行了!老子呢,玩儿得也差不多了,再耍下去可别把他们整疯。想办法把人都逼回去吧。”开阳门主摆手说道,“这群娃娃,胆子太小啦,我绝招一个还没使呢。” “是。”郭垂应道,转身的时候将赵水由上到下看了一眼,才跃入林中往回去了。 赵水平下心跳,将追逐时熄灭的火把重新点亮。 “开阳门主。”他行礼说道,“多谢门主出手。” “放心,我不出来你也伤不着他。不过见着我你小子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开阳门主背着手走近,一脸不满的说道,“真没劲儿……” 赵水尴尬地笑了下,回道:“毕竟弟子在追人的时候遇到您,也不是第一次了。” 开阳门主仰脸哼笑一声,然后瞪着略显好奇的眼珠子,看向赵水问道:“说说吧,怎么发现的?” “第一次出现白影后,晚辈发现树枝上留有被线丝拉扯割出的痕迹。于是猜测或许与皮影戏差不多,那人应该是利用线绳,同时操纵多处用白衣制成的假人,来混淆视听。”赵水答道,“至于真的人,身着白衣突然消失,黑夜中人的眼睛会习惯性地寻找白色,所以很容易忽视躲在暗处的黑影。方才那股喷墨,将那二人染得一身黑,提醒了晚辈。” “呵,还可以。”开阳门主点头道,“那你又如何知道,郭小子是星门中人?” “晚辈胡猜的。”赵水谦虚道。 “胡猜也有个胡猜法,说来听听!” 赵水拱手回了礼,答道:“其一,白衣掠影虽巧,稍有不慎便会露馅,所以大概率有帮手。而我们第一次遇到的人便是您,说是在备礼,可练场既无处取水火、又不便拿豆子,倒不如直接在餐堂前的院子里练手来得方便。估计老苏也奇怪这一点,想到了什么才去问您的。 其二,就是失踪之人。晚辈不信鬼神,所以小艳子等人大晚上的出现在林子里,只可能是他们自己在装神弄鬼。而且一开始失踪的十几人都是复试落选之人,后来卫星同与老苏不见,想必……应是已经先通过了终试。毕竟,谁失踪,还会连带着日常的衣物也一起不见? 其三,此次上山,在下遇到了许多能人异士。最开始看到佐考们窝在丛林里观察贼人的时候晚辈便奇怪——蹲守的人相比于山下贼人已然不在少数,他们既是上届通过星考的前辈,岂会如此无用? 那所谓的贼人围山,只怕是为了留困众人,进行第三轮的终试吧?” 开阳门主摸着仅有的几缕胡须,哈哈笑了两声,招招手道:“你倒是看得清楚。没错,卫连一直护卫世子,那小子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复试刚结束他就嗅出不对劲儿了,当然得赶紧把他关起来。苏承恒也是个好娃娃,自己撞我这儿来,就不能让他走咯!” 说着,他向赵水一挑眉,问道:“你们还有谁猜出来了哇?” “在下身边的,付铮星同应该知晓了,只是毕竟星门终试,便未曾多言。金星同随我们调查,也想明白了。还有赫连世子——他应该早就发现,只是未被藏起……” “诶,你别多想,我们可没徇私啊!”开阳门主直摇头道,“那世子精得很,一发现是我们捣的鬼,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谁抓得住。” 赵水闻言,忍不住笑了。 开阳门主将脸微微后仰,抖起腿打量着他,问道:“你小子,这陨铁陌听哪儿来的?” “这个——付铮星同所赠。”赵水两手捧起陨链,回道。 这陨链乃开阳前门主所赠,怪不得那郭垂前辈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停手。 所以,陌听是众人皆知的名器? 赵水汗颜,没想到付铮出身名师之门,送的这礼,也太厚了些…… “哦——她送你的。”开阳门主摸着下巴寻思道,另一只手扶着腰,仰起脸笑道,“你小子不错,够机灵。模样嘛,勉强及我一半儿,怎么样,考不考虑做我女婿?” “啊?” 对于他的“提议”,赵水只以为这门主又在随意开玩笑。 天下谁不知道,开阳门主的闺女可是要嫁与赫连世子这位未来的城主,就算他肯嫁,赵水也不敢娶啊。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生于深山、不沾俗尘之人,根本不相配嘛。 “得您赏识,晚辈惭愧,怕是高攀不上。”赵水笑着低头回道。 “呵,又装客套。”开阳门主回道,背过手往林中大步过去,“走吧,那群瓜娃子应该也被赶回去了。哎呦,真困……” 赵水走在他身后,远远跟着丛林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往回走去。 等众人出了林子,天已蒙蒙亮。 房舍旁、墙角边,经历一整晚“夜爬”的人或坐或躺,有的还受了轻伤,一个个像是打了败仗似的,没精打采地瘫了一地。 而屋中那些没跟着上山的,也同样经历了一夜的提心吊胆,早早便在外面张望。 赵水从林中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道旁的苏承恒。 “好久不见呐,老苏!”他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笑道。 苏承恒一如既往地闷声不言,但始终翘起的嘴角透着隐隐喜气,看上去即便走了一夜的山路,依旧神清气爽。 “这几日过得怎样,是不是名额已定,让你乐坏了?”赵水取笑道。 “休息得很好。”苏承恒回道,看了眼一身尘灰的他。 赵水不得不承认,若论气人的功夫,苏承恒绝对比他更胜一筹。 “得了,我也得去休息休息。”他拍拍苏承恒的肩膀,说道。 往前走了没几步,空中突然“咻”的一声,闪起一束烟火。紧接着又是两下,声响很大,光芒也刺得人睁不开眼。 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慌张地一边往山上跑来,一边大声喊道:“山下贼人攻上来了!” “快逃哇……” “保护好伤者!” 赵水略一蹙眉,立即往喊声的方向快步跑去。 见其他人汇涌成一片往大道上跑来,他头一抬,翻身跃起踏上房头,跳过一排排屋舍,在下坡的一根松木上站稳了脚。 不远处的山道上,果然有一股阵势浩荡的队伍,正有条不紊地上山。 “情况怎样?”苏承恒随后赶来,问道。 “你说呢?”赵水回头笑道,身子一松,坐在了枝干上,悠然地晃荡起双腿。 苏承恒看了眼山道,也松快下来。 虽然他们的打扮都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模样,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器刃,但那规矩的姿态、淡然有序的队列,完全不似要杀上山来的恶人帮。 那应该是——苏承恒的胸口淌过一丝难得的雀跃感——宣布星门大考结果、迎接新星门之人的队伍。 “有信心吗?”他低头问道。 赵水本已累得没心思去想其他事,感受到苏承恒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思绪仿佛迅速兜了个圈,回来时,勾起了他心头的波澜。 三试一晃竟过去了…… 比起思量自己,此时闪入脑海中却是这些天认识的那几个人—— 应该,可以和他们一起吧。 “放心。”见他有些愣神,苏承恒以为是在为自己忐忑,说道,“求贤若渴,以致太平。星门不会放过你的。” 这人是在说俏皮话吗? 赵水嫌弃地笑了一声,拍了下他的腿弯道:“走吧。” 两人跳下树枝,此时佐考们已在召集众人,彩旗招展,曙光四照。他们走入被聚集的人流中,往练场的方向走去。 留在山中的二百多名试者,再次站在一起,各人神色百样,整个场地的气氛肃静而微妙。 赵水环顾一圈,没找到付铮他们。 然后他看见人群对面,七八名星门前辈缓缓走上了高台。 除了开阳门主东张西望地瞧着底下众人,还有星考时见过的几位正副门主外,赵水看见苏承恒的父亲苏伯父也来了。 他扫视一圈望见这边后,露出欣慰的笑容,隔空点了点头。 赵水不敢确定他这笑容是冲着苏承恒,还是冲着他们俩。 “咚咚咚!” 传来锣鼓三声。 “辛苦各位了。”最先开口说话的,是赵水初试时碰见的那位天枢门人常安,“容在下代表星门在此通告,此届星门大考,至此已全部结束!复试二百一十人,通过一百一十二人,经终试遴选,淘汰四十二人,同时根据个人表现从复试落败的组中选出七名,此届星考,共有七十七名弟子正式归入星门!” 语毕,底下稀稀落落地响起了掌声。 被终试“折磨”数日的试者们说不清是一肚子委屈还是紧张,一个个的兴致都不似先前那般高了。 常门人往回退了一步,看向苏清远苏副门主。 苏清远微笑还礼,而后面向众人,语态平稳地说道:“各位,星考结束,所行所言已成定势,无论结果如何,勿再自扰。星门大考,历年历届规定年岁皆为二十又几。除了这个年纪是修习起步的最佳阶段外,星门更看重的,是各位此时未消的少年心性,亦有辨别是非对错的能力。 终试中,面对的虽是假象,但其中经历,却是将来可能会真切遇到的境遇。危境之中,如何保持清醒、如何自处与合作、如何施展一臂之力等等,皆在考量范围内。对错不多言,感受自知,各位年纪尚轻,前途开阔,此次入门之人也只是先通晓了一层而已。希望各位保持初心,将来必成星城之幸!” 他的语调和苏承恒一样的平稳,但更有力,使人听着心觉信服。 这一次的掌声比先前更响了一些。 “苏伯父所言,真是言简意深啊。”赵水笑着向苏承恒低语道。 “历年一样的说辞。”苏承恒回道。 一阵骚动过后,台上的常门人展开手中一卷红纸,上前说道:“本次星考,以个人能力与品行择优遴选,按终试入选顺序列出七十七人名单。请报到名字者上前领取星门玉佩,如有异议,当下提出——第一位,卫连!” 开始了。 卫连走上前去,一向如石头般不动声色的他,此时的眸子里竟有一瞬亮光闪过,但很快被再次深藏在沉默的表面下。 一旁的天权门柳副门主从佐考端着的盘子上挑出一串玉佩——与他们星官一样的刻有北斗七星的白玉,将它放于卫连捧起的双手上。 “第二位,赫连破!” 赵水在台下看着,只觉又将是个漫长的“磨人”过程。 毕竟经历过初复试两次艰难地压线而过的他,只能奢求这次若得以顺利通过,至少不要再是倒数前五让他备受煎熬了。 第五十一章 得入星门(二) “第三位,苏承恒!” 听到名字的苏承恒早已预料般,不慌不忙地向台上低头行礼。赵水拍拍他的肩膀,目送着他沿着众人让出的小道儿,走上前去。 看着台上昂首而立的三人,赵水的想法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果然,厉害的人始终是稳稳当当的厉害,就连得到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名额,展现的态度也是这样的理所应当。 下一名,应该也是位令人心服口服的星同吧。 “第四位——”佐考念道,抬头看了眼台下,“赵水!” 什么? 一瞬间,赵水没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姓名,直到有人先先后后地看向了他。面前本来合上的小道又被让了出来,将他从愣神中拉回,仿佛在催促着他赶紧上前领命。 赵水迈开大步走上前去,脚步越来越快,待来到高台前看见几位门人,才忽然想起来要行礼,忙停步鞠了一躬。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才走上高台。 “赵门人,请收好。”柳副门主两手端在玉坠下面,将它递给赵水,然后握了下他的手,蔼然一笑,肯定地向他点点头。 一股安定而和暖的热流升上心头,让赵水倍受鼓舞。他抬起头,看见苏伯父和开阳门主也向他笑着致意,安下心神。 真的得入星门了。 他似乎看到了一扇大门正想他打开,那是他从小到大畅想过多次、却所求无门的机会—— 这之后,将是一个新的、未知的,又斑斓多姿的世界等着他。 “恭喜。”苏承恒看着他走来,说道。 “多谢。” 赵水站到他旁边,转过身后,目光在底下的众人中搜寻。 他看到了白附子、金湛湛……啊,付靖泽在最后面。 奇怪,付铮呢? 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兴奋的劲头被油然而生的疑虑盖过,赵水感到有些不安。 付铮的个头在女子中算高挑,装束又与众不同,他向来很快便能认出来,看了两遍都没找到,一定是真的不在场。 再看那付靖泽,绷着面孔不时地左右看着,也是在找她? 常门人继续报着名字。 台上的人越来越多,赵水等人领完星坠,被安排在台子旁边等候。 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和远处不像是会有半点动静的练场入口,赵水指间握紧,已没了刚才的欢喜感。 怎么名单还没有报到付铮? “第十九位,付靖泽!” “是!”听见姓名,排在最后的付靖泽喊声回了句,一路小跑着上前。 领完星坠,他与开阳门主说了句什么,后者原本笑咧咧的嘴角凝固几分,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付铮呢?”待他走近,赵水问道。 “你也没看到她?” “没有,昨晚咱们分开跟着不同的队伍,所以没见过她。” 付靖泽紧皱起眉头,沉默了。 赵水转身再次看向对面的人群,挨个地仔细找过去,问道:“没人提到过她吗?金湛湛知不知道?” “没听人说起。我下山后便被召集到这里,还以为能碰到。” 赵水闭口无言——他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听到这边动静,赫连破上前问道:“只有她一人找不到吗?” “应该……”付靖泽开口回道。 “还有。”一直默默在旁听着的苏承恒忽然说道。 几人带着疑问看向他,刚欲开口,忽而听到了台上报的名字—— “第三十位,付铮!” 全场安静。 众人等着又一个得了名额的人上去,可没人动,不禁左右张望起来。 “第三十位,付铮!”常门人重复道。 赵水往四下看去,始终无一人回应,心里不禁有些急躁。 正僵持间,只见开阳门主跳到了台子下面,冲众人喊道:“付铮!有人见着付铮了吗!” 在他面前的一群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没人见到吗?”开阳门主重复道,锁起的眉头看上去有些懆急。 在他的追问下,人堆里终于有一两人犹豫着举起了手,用弱弱的声音问道:“门主问的,可是一位腰佩红鞭、男子装束的女星同?” “是。你见过她?” “她昨夜与我们一同上山的。”另一人答道,“后来有位叫做许瑶儿的星同被山上落石砸中,滚落坡下,付星同让我们不要乱走,主动去找人。我们……我们以为她俩都回来了。” “什么?”开阳门主嗓子一紧,问道,“那许瑶儿呢,在这里吗?” 他使劲儿踮着脚尖往人堆里张望,回答的声音却从背后响了起来。 苏承恒上前拱手道:“回付门主,从进场开始,许瑶儿也未在其中。” 不妙的预感升至心头。 “我……”开阳门主向台上一转身正准备喊人去找,迎面却撞上挤到跟前的一人。 “往山上哪个方向?”赵水向那答话的两人问道。 “东北方,偏山谷的一侧。大概……走了两个多时辰的远近吧。” 赵水听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火急火燎向开阳门主一拱手,说道:“门主,晚辈先去找她们!” “好……”开阳门主张开的口还未合上,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便见赵水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场外跑了出去。 没想到有人比自己还心急,开阳门主看着他的背影愣愣神,才开口对常门人道:“那你们继续,我找俩人帮忙去找找。那个……赫连世子!” “是。”赫连破立刻回道,跟着他往场外快步离开。一旁的卫连自然也跟了上去。 只剩苏承恒一人落眸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我们继续。”等几人走出练场,众人得窃窃私语声安静下来后,常门人说道,“第三十一位——” 她看着名单,停顿一下,才说道:“许瑶儿!” 苏承恒握了握手中的剑身。 没再听台上继续宣报,苏承恒一言不发地后退几步,沿着场边默默往外走了出去。 苏清远看着他脚步愈渐加快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还是第一次见儿子沉不住气,尤其在这个本憧憬已久的场合,这孩子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先走了。看来星考一趟,这个板正循规的小子总算有所改变,冲动点,挺好。 赵水一路向房舍的山脚奔去。 今早那召众人集会的三下烟火,虽不至于响彻连绵山峦,但绽开时的高度也足够被遗落山中的人看到。就算付铮迷了路,有了这个方向也不可能一直逗留山林,肯定会想办法出来。 要么,就是许瑶儿的伤势不轻,她无法脱身下山求救;要么,便是二人困在了某处;要么…… 赵水觉得心颤得厉害,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冲着东北方,马不停蹄地飞奔而上,在林间以最快的速度左右穿梭,时上时下,希望能寻出些蛛丝马迹。 如此持续找了一个多时辰,他将其他几个伙伴都甩开一段距离。同样一刻未停的开阳门主不禁暗暗惊奇,这小子竟然能跟得上他。 “差不多是这里了!”行到一处陡坡的岔口,开阳门主发现有落石的痕迹,冲几人喊道。 举目四望,除了这附近的上面有一大块石质的峭壁,周围的山体树木较密,坡也缓,不会落下石头。 “那俩丫头肯定会做记号。”开阳门主吩咐道,“咱们在附近分头找!所有情况,火烟示意。” “是!” 赫连破与苏承恒分头往山下跑去,卫连跟在后头不远。开阳门主则和付靖泽往左右两边去了。 一时间,原地只留赵水一人,停住不动。 他往四周看着,总觉得这片林子似曾相识。 东北方、峭壁、一个时辰的脚程……他仰头辨认了下方位,发现这里是之前与付铮习练轻功时,曾路过的地方。 赵水往山上飞去,离石壁更近了一些。 只见那斜斜的峭壁上裂了好几道缝隙,就像是被巨人摇动过一般,许多凹凸的地方都有石块缺失。 能直接将许瑶儿撞下山坡的大小…… 赵水眼睛一亮,顺着峭壁底下往前快步跑去。 半盏茶的功夫后,他停在了如锅底般凹进去的一处石壁旁。透过树枝往下看去,可以看到丛草间有道边界清晰的被圆石压过的痕迹。 是这里。 “付铮!许瑶儿!你们在附近吗?”他大声叫道,飞身掠过树林。 周围总给人一种眼熟的感觉,赵水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有印象。 寻思间,他想借力再往上攀,一脚踩在了枝干的凸起处,脚下打滑,险些失重。 这个是…… 藤蔓! 看见缠在树上不易察觉的这些曲折藤枝,犹如黑蛇般匍匐盘旋,赵水顿时知晓哪里眼熟了—— 当时与付铮逃过一险的地方,周遭的树上正是此种景象! 赵水立即飞身跳起,越过枝头环视一眼,只见枝叶连绵中,有一处四方的空缺。 那里是立有摇光一门石碑的空地。 “糟糕!”赵水暗道一声,急若流星。 一想到这附近有触爪众多又极为难缠的藤蔓,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可千万不要碰上…… 虽这样冀望,但他还是顺着藤枝生长的脉络,往树林深处找去。 “付铮?你在这里吗,听到了吗?”落身在满地交织的枯藤间,赵水一边兜转寻找,一边叫道,“许瑶儿,你在吗!” 无人回应。 这里的藤枝最为密集,驱逐了杂草,肆意伸长,时不时地有几根藤条在地上抽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丛草则退在了周围,同样生长茂盛,齐刷刷地冲天高高直立着。 没有见到人的身影,这让赵水稍稍放了心。 于是再次看了眼四周,他转身欲走。 下一瞬,脚步却凝滞住。 血迹。 一点褐红的干枯了的血渍,染在他脚前的黄土上。 不对,不止一点。前面五步之远还有一滴,再往前,还有。 赵水顺着血迹一步步迈着,它们越是落得规律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越让他感到不安。 何等地步,才会用鲜血为痕? “付铮!付铮!”赵水忍不住大声叫道。 脚步已快得有些不稳,他一直走到边上的高草丛,拨开钻了进去。 在草堆中没走多远,便听见前面传来极轻极弱的声音——这绝不是林木作出的声响! 有人…… 赵水使劲儿往声音的方向扒拉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钻,终于拨开草木。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下意识地僵住动作。 面前是遍地交错、不留余处的藤条,就像交缠在桶中的黄鳝,密密麻麻,一直向前延伸。 再往前,是两棵粗有十人的高大梧桐树,生着白斑的树干被一圈圈黑藤攀附,仿佛困在沉重的枷锁之中。在它们中间,好多藤条从枝丫间悬挂下来,彼此相连,像是布了张百倍放大的蜘蛛网。 整个林子,变得怪异而森冷。 赵水的心突突直跳,一股浓烈的酸意袭上眼眶。 因为他看见,在那张网的中间结了个“茧”,它的里面,困着它新捕捉到的“猎物”。 “付铮……”他呆呆地呢喃道,只觉得心被揪在了一起。 一行铁片夹带刃光,从他手中被奋力抛出,嗖嗖几声,割断了数条藤枝。 赵水刚欲冲上前,却被临空甩来的藤条拦住,网中之人挣扎了下,很快便被再次缠上来的藤条束缚得更紧。 “赵、水。”付铮挤出一丝气力,叫道。 她已经和这群藤蔓纠缠了大半个夜晚,此时赤手空拳,全凭一口真气顶力硬撑着。 而对于一开始能生还的信心,也在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中消耗殆尽。 藤网越挣扎收得越紧,就像一张逃不出的魔爪,将她死死地困着,其余的枝条也蠢蠢欲动,好像随时准备给她再加一条禁锢。 她几欲放弃了。 所谓的预言,果然是假的,这世间,并不需要一个她…… “付铮!” 赵水的喊声正是在这个时候传来。 恍惚间她以为是幻听,直到那声音一次次地重复,将她从濒临放弃的边缘拉了回来。 是赵水。 他竟真的能找到她。 赵水对着那张藤网攻击一阵,有的藤条刚被削断,又更快长了出来,有的足有手腕粗细,一招根本无关痛痒。 “簌簌”声越来越响。 伏在地上、树上的藤蔓好似被他的飞器吵醒了一般,全都开始爬动。 “当心——”付铮的双手撑在又缩得紧了些的粗糙枝条上,侧头望向赵水说道。 而赵水此时根本顾不得当心其他。 他与付铮那双清亮含水的眼睛相望,满脑子里,便只剩下一定要将她救出来的念头。 第五十二章 得入星门(三) 藤条交织,在他的身后骤然升起一张大网。 赵水蓄力跃起,将陨链抛出,挥臂一甩,链条有如一条长刀向藤网横砍过去,削掉大半,顿时将网面破开。 他毫不停歇地再次回身,他转动陨链锁在手腕上,然后冲向那“藤茧”。陨链被传入真气,泛着白光,锋利无比的链头迅速转动,很快便割断了“藤茧”的两头。 付铮感到勒入肤肉的藤条一下子松垮下去,整个身子都往下落,被赵水稳稳接住。 谁知刚松了口气,只见众多藤条仿佛都被激怒似的,齐头而起,瞬间又织成一只更大的藤网,向二人扑来。赵水连忙一手护住付铮,另一只手在藤条扑面之际将陨链一甩,缠上其中两条往怀中一扯。 藤网缩紧,他只感到一整个腰背都有股蛮力在将他硬推,身子一晃,与怀中的付铮迎面贴近,被绑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付铮的眼眸困倦而柔韧,依旧澄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透出点点忧悒。 甚至连她的呼吸,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赵水有一刹那的晃神。 “快走!”收回神思,他松开环住付铮的手,撑住藤网说道。 付铮的眉头抽动了下。 她这才发觉赵水死死扯着陨链两端,将缠住的藤条拉开了一道口子。 “快!”赵水催促道。 他手上的链条在滑动,快要支撑不住了。 付铮定定地看了他两眼,一落眸,弯身迈出藤网。赵水在她的后背又施与一掌,直接将她送出了这片藤蔓的“老巢”。 看着她没入草丛之中,赵水集中注意力,双手抵上藤条。 这里的藤条比之前遇到的更为粗壮有力,纵然他凝神聚气相抗,也只能僵持,无法突破。 怎么办…… 需要再汲取多一点力才行。 “赵水,坚持住!”丛草后传来付铮的喊声。 她手脚并用地往四下摸索,找到了遗落草丛中的长鞭。 努力控制着哆嗦的双手,付铮一把拧下鞭头的把手,将其竖直向上,在端头处猛击了一下。 “咻——” 从把手内突然冒出一支短箭,冲天而上。 一声幽长的鸣响在林中回荡,紧接着飞入空中的箭头炸开,散漫出满天蓝靛色的烟火。 付铮仰头看着空中的蓝光,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过。但她的神情很快恢复了坚毅,开始向林中吹哨示警。 那哨声时高时低,有规律地响三声停一次。 林子里,一道人影流星赶月地往这边飞来。 “丫头!”开阳门主大叫一声,落脚后一把抓住了付铮的手腕。 “受伤了吗?哎哟哟这真是……” “快去救赵水!”付铮拦住他的话,拽着他道。 开阳门主看着一身勒痕、力倦神疲的她,立马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何事,向她一点头,翻身跃起跨过草堆。只见赵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藤蔓包裹着,外围还有不少抽动着跃跃欲试的枝条。 “赵水,我来啦!”他大喊一声,提掌预备出手。 而下一刻,他却停了住—— 藤蔓中间似乎有异光正在逐渐亮起。 忽然间,天蓝的空中闪现了下耀眼光亮,紧接着从天上投射出一道浅白色的光束,垂直向下,正好落于那层层交织的藤网中,消失不见。 那是,一点星灵? 开阳门主瞪大了眼睛看向藤蔓里的赵水,只见他紧闭双眼,在星光的灵力注入身体后,那撑住藤网的双手一用力,竟生生将藤网拉扯出了一道口子。 “这是……咋回事?”开阳门主看得发愣,嘀咕道。 草丛晃动,付铮从外头钻了过来。 见开阳门主还没动作,她急得拽住他的袖口,催促道:“还不快救他!” “好好好,这就救、这就救……”开阳门主两手安抚住她,点头道。 正经神色,开阳门主展臂而上,停于空中,双手自丹田向上推起,掌心逐渐升出两道靛蓝之光,很快交汇在一起。 “走!”他大喝一声道。 光团被双掌推出,一下子炸开散成光点,犹如千万个小小的飞刀一齐向藤网射去,悉数没入了藤身。无声无息地,整个密集的网眨眼间被撕成了一片一片,四散而飞。 其余的藤蔓像是生了畏惧一般,同时向各处缩了回去。开阳门主紧接着脚下一蹬,冲出去一把拉住赵水的手腕,将他扯上空中,飞开数丈之远。 惊讶于赵水手掌的冰冷,落地时,开阳门主趁机摸了下他手腕的脉搏,时快时慢,体内真气竟冲撞得厉害。 一定是因为刚才那股从天而降的星光灵力。 赵水双目紧闭、面色忽红忽白,开阳门主感到不妙,立刻将他肩膀一推让他背对自己,两手反转贴上去,运行内力引导那几股交织杂乱的真气。 “咳、咳咳……”赵水一口寒气吐出,捂住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方才他一心想着调用更多一些的力量、再多一点儿,不知怎得竟坠入恍惚的内境之中,再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开阳门主与已被救出的付铮,恍若做了场梦。 开阳门主紧皱眉头颇为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会练星法?” “星法?”赵水一脸茫然。 “未经循循修习而召唤星灵入体者,轻则内力混乱走火入魔,重则真气冲撞血崩而亡。你小子胆子可真大!绝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开阳门主提高嗓门儿教训道,“你是星门派来的卧底吗,还是谁私自教你的?” “……” 刚从恍恍惚惚中抽离出来的赵水,又陷入了迷糊中。 什么星法? 莫非与初试取得的灵石有关? “你们找到许瑶儿了吗?”付铮打断两人的对话,问道。 “没呀!”开阳门主回道,“不是你下来救她的吗,没看到她人?可她也没回去。” 付铮皱皱眉。 见她神色,开阳门主抿住嘴,敛了声音说道:“那——我再去找找啊,你小子看好她,瞧她身上那伤……” 嗔怪地瞅瞅付铮,他一跺脚,再次离去。 赵水他们目送着他的身影在林子中越来越小。 “你怎么样?” “你受伤了?” 留下的二人异口同声地向对方说道。 赵水看着付铮的眼睛,方才那近在咫尺的眼眸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赶忙低头扯了下笑,说道:“我没事。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 “嗯。”付铮轻声回道。 她的身子放松下来,撑了一夜的四肢甚为酸软无力不说,手臂上、背上,还有大小腿上的勒伤一股脑儿地全都“叫嚷”了起来。一动腿,便痛得让她体力不支,险些脚软栽倒。 赵水忙上手扶住了她。 “我背你吧。”他绕到付铮身前,蹲下说道。 “不用。” “没事,上来!” “真不用……”付铮说着,声音弱了下去。 见赵水半蹲在面前态度坚持,她衡量了下身上所剩无几的力气和两个时辰的下山脚程,不自在地晃晃手,说了句“有点重啊”,慢慢趴到他的背上。 赵水扎稳双脚,缓缓站了起来。 除了妹妹,他还是第一次背别的女子,心头有种异样的拘束。 “嗯——”他往前走着,拖长声音说道,“是有点重哈!” “什么?”付铮像是没听清,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略有不快地问道,“你说谁重?你你那你放我下来。” 赵水笑着没回话。 “你放我下来!”付铮晃起双腿道,“谁用你背了,嫌重就下来……” “哎哎,抓紧了,别乱动。”赵水随付铮扭动的力气斜了下身子,忙道,“不重,我刚开玩笑的,一点儿都不重!” “哼。”付铮没好气地回道,但两只手臂却垂了下,圈在他的脖子上,微微用力收紧。 赵水扬起了嘴角,步子也轻快许多。 “被困了多久?”他问道。 身后的付铮默了默,才将音调上扬道:“应该是昨夜子时将尽,因为星斗已过中天——怎么样,坚持到现在厉害吗?” 从昨夜到一直到现在。 赵水心头的余悸再次让他颤了颤。 感受过那藤网的力量,可想而知,她需要怎样的毅力才等到现在,若稍有放弃,就是…… “这么说,你昨夜观赏了整个后半夜的星空,美吗?”赵水故作轻松地问道。 “还不错。” “那再告诉你一个挺美的消息,星考通过了,你已是新入门的星门弟子。” “真的?”付铮惊道,提高的声音让赵水的耳膜鼓动了下,然后她的手臂也勒紧,差点儿让他一口气儿没喘上来,“那你过了吗?” 赵水闻言一扬头,回道:“自然,十拿九稳。” “靖泽哥也进了?” “是。还有老苏、金湛湛……”赵水将听到的几个人挨个儿报给她听,感觉到她原本颓然的身子因为这令人兴奋的消息而绷紧,再次不安分起来。 他无奈笑道:“也幸好靖泽兄力气大,陪你行走江湖能搭把手。不然像你这样乱动,谁背得住你。” 付铮偏头道:“他才不敢背我呢,从小到大只有我爹娘背过……” 话未说完,她便停了住。 赵水听着这话,不经意间抿了下嘴角,有些不自在,也有些莫名的欢喜感。 “什么声音?”付铮在他耳边说道。 “嗯?”沉浸在翩飞思绪中的赵水一时没听清她在问什么,侧耳问道。 但随后,没等付铮再次重复,他突然感受到脚下的土地似乎在上下微微震动,一种犹如闷雷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由远及近、由轻变响。 赵水立即警觉起来,转过身去。 只见草木之间,他们刚刚走过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口子,正随着震动迅速向两边延伸,眼见着那口子已将窜至脚下。 “抓好!”他立刻固住付铮的双腿,提气退步往后避开。 异样的不只是他们这处,而是目光所及的整片林子。 又有几道裂痕,从远处的崖壁一直蔓延至此。 赵水的双脚在地上点过几下,每一次都差点被越来越强烈的上下震动撤去重心。 “小心!”付铮紧声道。 地面裂开的那道口子转瞬间加宽了几尺,变成一道黑咕隆咚的壁渊,根本看不清里面究竟有多深。 “轰隆隆……” 声响宛如在耳边炸响,崖壁上的乱石飞出、树木倾倒,仿佛将要山崩地裂。 赵水飞身躲开,但毕竟负重二人,行动终究迟缓一步。 他纵身一跃,想在裂口旁的一处落脚再起。谁知原本上下跌撞的地面突然变成了左右摇晃,脚下土地又迅速移动,黑缝转眼扩大到一人多宽。而彻底失去平衡的赵水发觉付铮脱开了手要往旁掉落,他心中一慌,立即伸出手臂去拉她。 轰隆隆…… 两人一先一后,落入了黑如深渊的裂缝。 “付铮,抓紧我!” 慌忙之中,赵水拉住裂痕边的一根藤条,随着直直下落,他一手拽住付铮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藤条当做了救命稻草般握紧。 光线昏黑,两人不知下降了多少才让藤条收紧将他们悬在半空中。他们左右晃荡几下后,贴在了湿土壁上。 脚下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还有多远到底。 “真是在劫难逃了。”赵水从牙缝中挤出话道。 “咱们不能两个人都耗在这里。”付铮冷静而虚弱的声音传过来,说道,“赵水,放开我,上去找他们。” “想什么呢?你若跳下去能活命,你我二人自然也能,又怎么可能单拿你去试深浅?”赵水拒绝道,“你尽管放松力气,我抓着你,能坚持一……” 话音刚落,“轰隆”声突然再次传来,身侧的土壁开始往下扬土,赵水感到拉住他们的藤条逐渐松动。 糟糕。 “这下真坚持不住了……”赵水嘴角一扯,说道。 土壁不由分说地左右摇动,一下下地撞在摇晃的二人身上,固定在土层中的藤条根部在不断的摇晃中松落,失了承受他们身上的力。 赵水的心一沉,对未知的黑暗的恐惧让他把眼一闭,伸了出手——他想在摔成肉饼之前护住付铮。 然而没等他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俩人便一个屁股墩儿摔在了地上。 “啊!”付铮痛得叫出声来。 “怎么了?”赵水问道。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摸索着去找她。 衣衫不平,但好像没有黏血。 “啪”地一声响,赵水的手被打了一下。 “你往哪儿抓呢——”付铮说道。 “啊?哦。” 赵水一愣,伸出去的手下意识地一捏,而后惶然心会,赶忙“嗖”地收了回来。 第五十三章 山崩兽醒(一) 敛气无言,一时无处安放的手垂在地上,冰凉而坚硬的触感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底下是石头。石面虽然凹凸不平,但它整个却不似普通山体那样的块石泥土混一块儿,而是如石壁般向周围延伸。 赵水又抬头看看头顶,光亮呈线状悬于几丈之外。缝隙两边的土已不再往下扬,看来是这阵山震过去了。 “你哪里受伤了?”赵水问道。 “没有。刚刚屁股硌到了。”付铮回道。 赵水站起身,将腰间的陨链取下,握住一头递向她,说道:“我去旁边看看,咱们抓着陨链,免得找不到对方。” “好。”付铮应道。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有些发凉,然后从他手中拿过陨链。 赵水在附近转了转。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发现两侧的土体约莫两人多宽,一直往上凹凹凸凸,让他有些担心头顶的土壁突然塌落。 往后走不远,缝隙骤然变窄,挤不过去。而往前,则似乎沿着头顶的光亮伸长,没有尽头。 “怎么样?”付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赵水感到手上的陨链被轻轻拉动。 “得找个裂缝宽的地方休息,不然恐怕会直接被落土埋了。”赵水往回走,说道,“土湿易打滑,下面又黑,只怕不好爬上去。咱们的力气还没恢复,先等等看吧。” “好。” 付铮刚回应,手腕便被拉起,整个人落在了赵水的背上。 “这下面的地面竟如此平整。”赵水一边背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像是人为所造。” “择天山百年无事,如今异乱频出,一定有什么在引动它。” “会不会与摇光门的前人有关?” “有可能。” 两人说着话往前走出一段距离,赵水看看周围的斜坡,两侧距离越往上越宽,就停下了脚。 “这里吧。”他说道,蹲身将付铮放下。 “你听到声音了吗?” “嗯。”付铮微微侧耳,回道,“是人吗?” 两人顿在原地,仔细听那脚步声。对方正仓乱地往这边狂奔,还撞了几次土壁,却依旧火急火燎,罔若皮糙肉厚的丝毫没觉着疼。 赵水眼睫一抬,道:“四条腿的……小心!” 他一个转身,带着付铮迅速往边上躲开。 某个半人高的东西从腿旁疾驰而过,喘着哼哧的粗气,风似的往旁跑开。 头顶的天光下,赵水还看到一对发白的獠牙。 “那是只——猪吗?”付铮愣道。 “嗯,野猪。”赵水回道,哼笑了下,“膘肥体壮的。” 靠在土壁上,付铮一点点地滑下身子,抱着双膝,无力地说道:“真是雨打黄梅头。” “什么?” “倒梅。”她撅起嘴回道。 “……” 赵水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他将外衣脱下摊在地上,起身说道:“你且安心休息,那边没路,估计那家伙会回来——得让它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才行。” 付铮缩着身子坐下,轻声笑道:“那就仰仗赵星同了。” 说完,她垂头埋在臂弯里,合上双眼陷入了松弛的迷糊中。 赵水守在周围四下转悠。 “哼哼……” 果然,没一会儿那野猪再次跑了回来,依旧是不管不顾地莽莽撞撞,但速度比刚才减缓了许多。 赵水本想就这样让它过去,谁知那白獠牙猛地撞上对面土壁,失了方向,扭头便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他立刻甩出陨链,击在两指粗的獠牙上。 “铮——” 清脆的声响,连赵水听着都觉得牙根一酸。 那野猪显然也被这“莫名其妙”的当头一下打愣住了,脚下急刹,一头拱向地上。 但它很快站了起来,似乎意识到有别的活物存在,定定地面朝赵水,鼻孔中的气息变得粗重。 “得先将它引开。”赵水看了眼身后的付铮,心道。 他将陨链往前面的地上一甩,链头敲打在石面上,发出警告的声响。那双白獠牙立即扭头调转方向,冲着前面哼哧着。 赵水趁机轻巧一跃,在空中翻个跟头跳到白獠牙对面。 他的陨链端头旋转着,朝獠牙缠去,那野猪将头一扬,却已来不及摆脱链子的束缚,被勾住了牙根。 赵水撤步往怀中用力一扯。 对方纹丝不动。 再壮的野畜,加上身上的针毛,也不过半人高而已,力气怎么大他赵水至少也能拖动几分。可这只野物竟如磐石一般,纵然已使上五成的功力加持,这陨链竟然也一动不动。 它不是寻常的野畜。 “哼呼、哼呼……”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想法似的,那白獠牙扯了两嗓子,将头往上发狂地甩动。陨链叮当,赵水立即将它晃动,收了回来。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将它惹怒了。 果然,白獠牙的脚蹄摩擦几下,像一头牛似的拱头向赵水横冲而来。 赵水迅速展臂后退,没想到它的劲头之猛远甚于想象,于是脚尖一点,仰身旋转,从侧旁躲过了白獠牙。逼近身前的厚重感让他想象出这团黑影的膘肥体壮,不禁骇然—— 区区藤条便可吞人于无声,那这大块头还得了? 赵水当即决定速战速决。 转到白獠牙身后,赵水就近瞄准,大臂一挥,射出两枚铁片。下一瞬,铁片撞上它的身子,但随即被弹落地上,未入血肉。对那白獠牙而言,这样的攻击如蚊虫叮咬般不值一提。 “怪不得围猎时,大高个儿会因为只兽物错失猎石。”赵水心道。看来他们当时遇见的,便是这般难缠的东西。 “嘿,老兄,我在这儿呢!”他喊道。 白獠牙忙跟着声音转换方向。 觉察到它堪忧的视力,赵水计上心头,握紧了陨链。 他先拿出铁片,往边上一扔,白獠牙立马冲着那里撞了过去,却被中途贴地横拦的陨链缠住脚踝。它哼唧叫了声,摔在地上直翻了两个跟头。 听到它又站起来,赵水一跺脚,将它引过来后纵身上跃,翻跟头的同时链条压住了它的背部。 “再来!”他喊道。 白獠牙应声回转,赵水赶忙伏下身子。 侧耳细听它的四脚狂奔,他将陨链一端趁机飞出。链头掠过蹄子的间隙,被贴地绕过的赵水再次抓住。如此反复,直到陨链缠得白獠牙挪不开步子了,赵水才再次撤身,将链条一拉,完全绑住了它。 “好家伙!”赵水走上前,触碰到它身上的针毛,赶忙缩回手,“行了,消停会儿。” 可白獠牙哪肯听他,满地打转儿地挣扎,不断发出像是要被宰了般的嚎叫。 拉也拉不动它,赵水无奈走回付铮那边。 狭长的地缝中,离得远了一点,声响却一点儿未减。 “是不是有点吵?”他见付铮抬起了头,问道。 “嗯……还好。” “我找东西把它嘴堵住。” “不用。”付铮转头往那猪叫声的方向看了看,回道,“就那一口獠牙,如何堵……它在这儿叫唤别的兽物便不敢再过来,而且听它动弹,咱们至少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会被饿死,正好。” 说完,她像是卸了全身精力,靠着土壁的身子滑落,变成侧躺。 “不行了,我先睡会儿。”付铮打个呵欠,蜷缩成一团不再动了。 赵水被她感染着,也呵了口气。 从昨夜开始,他也没安稳地歇息过,于是尽管对于如何逃出生天还是一片未知,眼下也无所谓了。 伸伸懒腰,他在付铮旁边坐下,斜靠着墙壁睡去了。 这一觉,漫长而昏沉。 湿冷的土壁让他很不舒服,一点点地蹭着变换姿势,而睡梦中越发头重脚轻,不愿清醒,只想往最放松的状态沉下去。 “哼唧……” 耳边还持续着那白獠牙的叫声,但十分低弱。 胳膊窝被一下下拱着,下巴底时不时地出现一丝痒意,让他在沉睡中也有些心神恍惚。直到梦中某个瞬间,他把叫声与身侧的动作联系在一起,对危机的警觉让他立马惊醒,瞪开双眼。 旁边没有庞然大物,那叫声还在原地。 赵水惴惴的心落了回去,又很快被另一种酥痒的感觉替代—— 那蹭着他咯吱窝不断往怀里凑的,竟是熟睡在身侧的付铮;而挠着下巴的,则是她散落的发丝。 他何时睡倒了? 赵水刚想起身,付铮的脑袋却又往胸前拱了拱,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抱着一团被子似的靠在他身上。 “付铮?”赵水轻声叫道。 她的手就攥在左边的胸襟上,攥得他心里直发痒。扯了扯喉结,赵水小心翼翼地抬起空着的那只胳膊,想将她的手拉开,这一触碰,却发现她的指间冰凉。 赵水停住了动作。 这样的春寒时节,本就不暖,地下几丈更是阴冷,付铮如此就地而睡,怎能不冻着。 于是略一犹豫,赵水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催动真气,皆由手传入她体内。梦中的付铮动了下头,继续闭着眼睛,在掌心那愈发温热的暖意中安然睡着。 赵水扬头望着空上那条已变得昏暗的天光缝,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倘若这次能出去。 他要先找到父母,告知他们考入星门的消息——他俩肯定意想不到,不知道到时候会是怎样的高兴。然后接回妹妹,找地方一家人安顿下来。再等正式拜入门中,跟随星门长辈努力修习,和付铮一起…… 思绪不断飘远,一个个想象中的场景却仿佛就在眼前,那样令人心动,又那样的唾手可得。 满腔希冀让他难以抑制,平缓一阵儿,终于收了收心。 微微侧头,他看向伏在怀中静静睡着的付铮。 她的眉眼上写满平和。 见几缕发丝乱散在额间,赵水悄悄弯起被她脑袋压着的那只胳膊,用指尖轻轻将它们拨开。 一时间,那没入黑丝中的手指流连,便不愿移开了。 “嗯……”付铮轻哼一声,动了动身子。 赵水像是做坏事险些被发现般的,一下子收回两手,轻咳了下。 付铮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揉着眼睛迷糊一阵儿,才醒过来。 “我这是瞎了吗……”她躺在原地望着上空问道,刚睡醒的说话声带着鼻音,“还是咱俩被埋住了?” “是天黑了。”赵水回道。 付铮撑着地面缓缓坐起,他也尽量装作自然地悄悄起身,拾起铺着的外衣抖了抖,给她披上。 “你感受到那股风了吗?”刚睡醒的付铮拉紧外衣打了个寒颤,问道。 刚刚那一觉睡得极甜—— 除了贴地而行的风,让她如露宿街头般感到寒冷。 “嗯。”赵水半蹲下,一手贴着地面寻找风力,说道,“这地上的某处一直在向外吹风。若这石地面是人为制成,在它下面,一定别有洞天。” 他的手循着风向,在石头上慢慢移动。 很快,他便摸到一条规则的缝隙,持续不断的风正是从里面吹出来。 “有刀吗?” “有。”付铮取出长鞭,在鞭首处扭出块巴掌长短的小刀,递给他。 赵水接过后,用刀尖沿着缝隙划动,曲折数下,勾勒出一条长长的折线。 付铮则跟着触摸周围的岩石,折线外围有些异样的凹点,像是刻意为之,时疏时密地散落分于周边。 “这是——” “星斗图。”赵水接过她的话道,嘴角微弯,“这折线应是北斗七星,看来有机关。” “此为天璇,后为天枢。”付铮以长鞭为尺,沿着天璇天枢的连线向外延伸,走了五步之后再次蹲下,“找到了!”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凹斑,圆状外围刻着短线,有短有长,均匀地排列一圈。 付铮两手覆在上面,说道:“这里是紫徽星,周围布有卦象。” “古文所载,‘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赵水念道,“此山既为摇光先人所在之地,‘摇光为星’,应该是以它为准。” “这么说来,需要找准机关的命门。这紫微星既然以八卦组成,下北上南,若要寻找具体的方位——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此时正值二月初……摇光位于柄尾应指东北方,为艮卦,有了!”思索间,付铮的手指触到艮位划痕中一块毫不特别、却隐隐可以推动的小凸石,欣然说道。 第五十四章 山崩兽醒(二) “那我打开了?”付铮转头问道。 “嗯。”赵水应道,往后退开身。 小凸石块被缓缓推动,许是多年未开,处处受阻。付铮两手并用,才终于将三道刻缝上的石块全都推到一边。 一开始毫无动静。 “找错了?”付铮奇怪道,往旁边的卦位上摸去,不禁一怔——似乎每个卦位的划缝上都有一块类似的凸石。 “可这推想……”赵水话未说完,两人突然感到脚下的石面开始震动,而且一下下得越发强烈。 连不远处本已安静无声的那只白獠牙,也再次急躁地叫嚷起来。 周围的边壁开始一阵阵地往下掉土,赵水根本看不清哪里有土渣滑落,只能拉住付铮尽量往地缝略宽的地方闪躲。 脚底晃得越发厉害,霎时间,一道曲折的紫光从地上射出,映亮了二人的脸庞。 赵水惊诧地瞪大双眼。 那发出光亮的地方,便是方才用刀划过的透风的缝隙,紫光汇成北斗七星的线条,愈来愈亮,仿佛要冲破这石壁焕发出全部光彩似的。 周遭的地面也出现裂痕,先是缝隙周边的圆凹块被破开,一个个透光的圆孔或大或小,仿佛满天星斗遍布地上。然后,以摇光与紫微双星的距离为尺,方圆几步内的石面轰隆一声,悉数崩塌落了下去。 待二人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山震早已休止。 “你是对的。”赵水站在凭空出现的圆洞口旁,说道。 “地道?”付铮看着洞内斜向下的石阶说道,紫色的光芒正是从那下面传上来的,“怎么样,走不走?” 她回头望向赵水,眸子里已恢复神采,目光灼灼的样子一眼便知她来了劲头。 就算让她继续坐等他人来救,怕是她也不会安分地听了。 “既然到这一步,不下去看看,岂不辜负耗在这里这么久的时间?”赵水回应道,“走吧,我也想看下面究竟是什么名堂。” “好!” “那我先下去。”赵水说着,让付铮往后稍稍退开,预备跳下圆洞。 仿佛知晓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地缝旁边的白獠牙突然发出一阵哼嚎。 “哼哧、哼哧……” 那白獠牙叫着在地上打滚儿,弄得缠着它的陨链也叮当作响。 付铮低头笑了下,向赵水说道:“把它放了吧。吃不着野猪肉倒是无妨,万一咱们不回来,可别把陨链弄丢了。” “嗯。”赵水应道。 将陨链抽走的赵水本来还准备抵挡下白獠牙的怒气,谁知刚才的那阵山震将它吓个够呛,一发现能动弹,它立马一溜烟儿地跑没影儿了。 “走吧。”赵水说道,跳入圆洞的台阶上弯身往里面走了进去。 台阶很长,但循着光口的目标往前倒是未觉缓慢。随着石道渐渐变宽,两人的眼前也更为明亮。 谁知临近洞口,赵水的余光中,似乎有一抹影子闪过,没入了边壁悄无声息。 赵水骤然停步。 “怎么了?”付铮见他动作提防,问道。 “嘘——”赵水回道,“好像有东西。” 付铮没再问话,默默握紧了腰间的长鞭。 两人放轻脚步,往前走得更慢。 距离石道的劲头越来越近,也不知是否是紧张的错觉,赵水甚至能感受到掩藏在洞口之后的轻微呼吸声。 他向付铮做了个停的手势,先一步上前。 然后赵水气沉丹田,紧贴石壁,一手往洞边甩出枚铁片,身形如旋风转出洞口,将陨链抛出。 “铮——” 链条被寒光凛凛的戟头阻拦,戟勾一转,将链头缠了住。一人迎面而来,行动之快速让人浑身紧张起来。 然而,当赵水对上洞口的那双阴沉的眼睛,却停滞住了动作,一时愣住。 付铮紧跟着跃步到他身边。看清对方后,她松了口气,问道:“卫星同?” 这默不作声的熟悉冷脸,不是跟着赫连破跑过来寻人的卫连又是谁? “竟是你,我们还以为又是头……獠牙呢。”赵水向他笑道,拉扯陨链将它收了回来,“赫连世子呢?” 慢慢收回戟勾,卫连听到他提及赫连破,死板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难为的神色,落眸不言。 “世子没与你在一起?”付铮追问道。 卫连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反而拱手郑重地向她行了个礼。 他的举动让赵水觉得奇怪。 付铮侧头避开脸,也未回礼,将目光落在眼前的一圈石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问话转移了赵水的注意力。 这是一个拱顶的地穴,穴顶布满如齿牙般差互的竖石,一根根有半个臂膀长,却比手臂更粗。 它们的尖头皆射出一道淡紫色的光线,数十条无一例外地汇集在地穴正中的圆形石台上。台子上发出反光,似是一面镜子,亮眼的强烈光芒正是从它那儿散射出来。 而石台旁边几步开外的地方,有圈一尺宽的沟渠,里面似有流水。 “卫星同,你到这里多久了?”赵水问道。 “刚到。” “从哪里过来?” “那里。”卫连声音低沉,回答道。 他手指的方向是地穴的另一处洞口,赵水看他浑身尘土蓬头垢面的,不禁抬眉问道:“你该不会,也被困了一夜吧?” 卫连眼眸微动,没再回话。 事实上,他并非被困,而是直接被埋进了石道,只能摸着黑一直一致往前爬。纵然前路漫漫,他若想活,便只能不停地向前。 于是就这样匍匐着爬了一夜,终于出来,才有幸碰到他们。 “对面有门。”付铮说道。 另外两人也注意到了地穴对面那方形的门缝。 “过去吗?”付铮问道。 “等一下。”赵水拦住付铮,从腰间取出铁片,甩手将其挥出。 铁片在空中飞过,其中两枚切过穴顶竖石投射的紫线,光束一断,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竖石的端部射出的细长石针。 速度之快,饶是只有铜钱大小的铁片,也有几枚被石针“擦肩而过”,随之掉落。 “咣当”一声,石针撞向地面,碎成一块一块。 淡紫的光线再次亮起。 再看那剩下的两枚铁片,一个坠入沟渠后“嗞嗞”冒烟,然后被吞噬不见,另一个击打在石台的镜子边,镜面晃动,闪着光亮。 “我先去探——”赵水话还没说完,卫连已抢在他前头,提戟而出。 只见他身轻如燕,双脚如蜻蜓点水般落下又跃起,穿过光束间隙在石台旁稍一停顿,瞥了眼后,又继续往对面冲了过去。 “这位卫星同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赵水向付铮叹道。 “论习武的天赋,他可是难得一遇的奇才。”付铮回道。 “是么,你认得他,还是听谁说的?”赵水好奇地问道,“金湛湛?” 付铮看了他一眼,有些语塞无言,眸光一转,忽然倒吸了口冷气。 赵水也察觉不对,立马转头。 不知卫连怎么触发了光束的机关,只见一根石针从穴顶射出,被他旋身躲开。但腾空的腿扫到另一道光束,又是一针直冲他脚踝而去。 “小心脚下!”付铮叫道。 只见岌岌可危之时,卫连手中的长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交织的光线,支到地上,同时将脚一勾,恰巧躲过了第二根石针。 两根石针砸地,碎片四飞。 落入沟渠的石块溅起水滴,落脚无门的卫连顿时失重,戟杆一晃,让旁观的二人心内一抖。 却没想到他马上直接顺着戟杆滑落,稳住杆头时已是倒立在半空,双腿紧接着往后翻起,连带着腰身一弯,才重新落脚。这一通动作,不仅反应迅速,身体的控制力道与柔韧也是出类拔萃,令人佩服。 见他一个翻身在对面的门边落下脚,赵付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如何?”赵水见他双手撑住石门试图硬推,开口问道。 卫连没有答话,而是转过身看向中央的石台。 眼见下一瞬他就要再次跳起,赵水忙朗声拦住他道:“诶你别动!” 卫连收势瞪向他。 “那个……我的意思是你好不容易到对面,就别来回折腾了。”赵水向他眯眼笑着劝道,“说不定打开门需要两相配合,你留在那里,我到中间看看。” 谁知对面的卫连压根儿不领情。 落眸一瞬,他没再停顿,继续翻身跃起擦着光束而过,最后停在了石台边。 上面似是有图案之类的东西,卫连定定站着盯向石台,陷入思索。 赵水无奈地耸了下肩,松身靠在石壁上,说道:“那就劳烦卫星同了。最好能再帮忙试试圆镜可否移动,我们还仰仗着打碎镜片过去呢。” 既然遮蔽紫光便会射出石针,那么控制机关的,肯定是与紫光相连之物——比如,映射它们的圆镜。 倘若把圆镜打碎,就算别处长针如雨,也能利用抛掷碎片在空中挡护住光线,开出一条道来——这是他赵水在掷出的铁片坠落时想到的。 卫连动作一顿,却没答话。 他仍沉默地看着石台,一声不吭。地穴中就这样无声片刻,安静如无人。 不过赵水他们并未等待多久。 卫连开始伸手在台子上比划着什么,沿台边摸了小半圈,又敲了敲。然后他突然举起长戟,跳开的同时一下子将圆镜移开一半。 “唰唰唰——” 十几支短箭接连不断地向同一处射来,彼此撞击,散落一桌。 “他要做什么?”付铮握紧长鞭,轻声道。 赵水也浑身紧绷起来。 但看那卫连面不改色地又一挥长戟将镜子移回原处,他稍稍安心——看来他已经想出了办法。 只见卫连将散落的石针一根根捡起,扎成一束,让中间的石针向下偏移形成了个凹口,形似酒杯。然后他躲过光束,用石针簇去取那沟渠中的水,接回后注入石台中的圆镜之下。 “呲呲”几声,石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刺激到,正在溶化。 卫连又摸到了石台的边缘底下,用手一掰,只听“咔嚓”一声,对面的门扇开始缓缓移动。 从跃到对面到现在,前后总共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就找到了打开门的法子。 赵水暗暗佩服。 “啪——” 待门开到可容人通过的宽度,卫连突然将戟勾一提,勾尖笔直而刚狠地砸在了圆镜上。 镜面瞬间碎成一片一片。 可以了,赵水心道。这样他和付铮二人穿过光束,便有八成的把握不会受伤。 但卫连并未停手。 他抬眸扫过头顶的竖石阵,猛然发力旋身,手掌在圆镜上掠过遮住光线,其中一墩竖石马上射出石针。 而卫连像是早有准备,在同时抛出一小片碎镜。 镜片向上直挡紫光,转眼间便卡在了竖石端头的孔洞中。 “哈。”赵水恍然道,“我竟没想到……” “不是依你所言,把镜子打碎吗?”付铮问道。 “我只想着利用碎片在空中短暂维持光束,咱俩好趁机躲过。”赵水两臂交叉,看着那卫连几次回旋出手,笑道,“这卫星同倒想得彻底,直接堵到了发光的孔洞,哈。走吧!” 卫连此时已堵住四五根竖石,停手后,他便一刻未停地转身跃进石门之中。 余下的光束间隔稍远,赵水和付铮轻松越过,跟在后面也进入了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砖块铺路,可同时走三四个人。 往前没走几步,忽听“咔嚓”一声,石门竟偷偷摸摸地自己关上了! “这下可没后路了。”赵水握握拳,说道。 “无妨,反正那么深的地缝,本就无后路。”付铮回了一句后,继续往前走去,拖着长音道,“既是摇光旧地,它还能真对咱们新入门的弟子如此无情?” “你倒是心宽。”赵水无奈笑道。 这里的光线暗淡,唯有拱状的石壁两侧刻有雕像的一个个凹阁,从它们的边缘散出些许微弱的光亮。 雕像的内容,大多数是提缰勒马、驰骋沙场的场景。刻石的刀法潦草而强劲,形非细腻,寥寥数笔,重在绘神。因此即便经过多年侵蚀,也未减去几分雕刻者要传达出的那份破军无敌的风采。 “这些都是摇光门的前辈们吧?”赵水问道。 “嗯。”付铮点头应道,“传闻星城建立之前,摇光一门的开门始祖本是称霸一山的头领,因不满于战火纷争自建一寨,留护归顺之人。无论想进寨子的外人是谁,意图如何,他都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听上去,这位老前辈的性子很是刚烈啊。能使他信服,协力开创星城,怕是不易。” “没错。据传当时启灵主还是分国一王的门下将领,在战败倾覆后落魄流于山中,为寨中之人所救。摇光门始祖看重他文武双全,以性命要挟意图其归顺留下,启灵主不从,并提出与他对招七局五胜,比什么随意,只是若赢了,便要放人走。” “是启灵主赢了?”赵水接口问道。 第五十五章 山崩兽醒(三) 付铮摇摇头,回道:“没比完。两人文武技艺百招奇出比了三个日夜,等到三对三平局时,摇光门始祖不仅见识到启灵主的才识,更为其气概与胸中抱负所动,已然心悦诚服,所以任他出山再闯。” “然后呢?” “后来启灵主挫败最重的那次,之所以能够幸免于难,就是得益于摇光始祖的救助。当时始祖移交寨主之位,跟随启灵主一行人退山归隐。据说那一众人中,反倒是他劝说启灵主卷土重来的意愿最为强烈,再后来,他就成了星城战功卓着、名声赫赫的大将之一。” “闭口。”忽然传来前面卫连的声音。 被打断了话,赵水和付铮皆是一顿,立即敛声屏息。 原本大步流星的卫连在不远处慢慢停住脚,他们二人意识到不对劲,加快往他那里走去。 一抬头,只见在前方甬道顶上的石壁,此时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就像一大块黑布粘连在上面。明明没有声音,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赵水跟着卫连徐徐往前靠近,垫脚仰头细看。 他本以为是些蝙蝠什么的飞物,谁知一打眼,不禁应激地竖起了汗毛。 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蚁。 它们拥挤着在彼此的身上爬动,仿佛每一只都有极要紧的事情急着做,便胡乱踩在其他同类的头上、细腰上。黑蚁的背上还有薄翅,好多时不时地临空飞起,很快找到落脚的地方再挤进密集的群体中。 赵水以前见过这种飞蚁,生于山林,聚集成群。只是这里都是石壁又非木枝,怎么会有如此之多? 被飞蚁叮咬后,身上会生出小红点,让人觉得有些发痒。 只是,如果这么多飞蚁一起的话…… 怕是直接把人叮成“红辣椒”吧。 看清是何物后,卫连反倒没那么紧张,将戟勾横提起贴紧身侧后弯腰继续快步往前。 赵水转头招呼付铮跟着,却见她眉头蹙起看着挨挨挤挤的蚁群,硬是没挪动一步。 她怕飞虫? 思虑一瞬,赵水微微一笑,低头去解腰间的系带。 付铮的注意力从顶端的黑蚁转移到他身上,看他“正大光明”地解带宽衣,微一皱眉又把目光移开,默不作声地往后收了半步。 发现她不知其意又无法发声言语的拘窘,外衣脱到一半的赵水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他目光透着笑意转过身,将衣裳完全脱下后,又向她走去。 付铮的心蓦地一提。 她刚想再往后退开,却见赵水两手一抬,然后耳边惹了风眼前一黑,她的整个脑袋便被宽大的外衣遮了个严严实实。 “走吧。”赵水伏在她耳边说道,拉上她的手腕带着往前走。 躲在衣裳下的付铮松了口气,也不再害怕头顶的那大片黑蚁中会有站不住脚的掉一串下来了。 穿过蚁群底下后,他们听到了流水声,同时隐约间看到了甬道尽头的人影,似乎…… 不止卫连一人。 “赫连世子!”赵水看清那人的身形后,欣然叫道。 赫连破也是刚碰见卫连,还没问几句便听到赵水的喊声,连忙迎了过来。 “太好了,你们都在。”他拍上赵水的肩膀,笑道。 然后他看向旁边的付铮,笑容不大自在地收起,目光在她肩上披着的外衣停顿了下,才颔首立身,双手交握向她行礼。 付铮稍稍点头以做回应。 “还有其他人吗?”赵水问道。 “嗯。”赫连破点头道,“跟我来。” 跟着往前走,赵水一边将付铮递回的外衣穿上,一边打量着周遭。 这是又一个地穴,与上一个宽敞亮堂的不同,里面垂下好些个石柱,中间细长而端头逐渐变粗,整个地穴被它们搁成了一个个犹如迷宫般的阴暗洞巢。 而除了赵水等人走出来的那条甬道,地穴四角还有其他几个拱洞,是通往别处的暗道。 怪不得他们会在这里遇到。 绕过几道石柱,在正中那根最粗的柱子后面,赵水看到苏承恒半蹲在地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盘腿而坐的二人。 许瑶儿那一身粉黄的衣衫上染着好几道显目的血痕,嘴角开裂,一双眼睛紧闭,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让人感受到她正在强忍着浑身的难受。开阳门主坐在她身后,正闭目为她调息。 “她怎么样?”赵水看着浑身不住颤抖的许瑶儿,问道。 “体热如火烧,身上有多处被兽物抓咬过的痕迹,承恒找到她的时候已经体力不支了。付门主在维持她的内息,两日未曾进食,怕是不能再多耽搁。外面的伤口处已经上过药了,但……”赫连破停顿一下,转头看向付铮,“付星同,要烦请你再细细检查一遍,多加照顾。” “好。”付铮应道,走了上去。 “什么厉害的兽物能将她伤成这样?”赵水皱眉道。 许瑶儿的功夫不低,人又机警,就算碰上个打不过的,至少也能逃开。可这身狼狈,伤口又不尽是相同,让他感到担心又不惑。 还有…… 赵水环顾一圈,问道:“你们也没见到靖泽兄吗?” “他在。”赫连破回道,“是与我一同找下来的,在前面。” 他领着赵水穿过地穴,水声渐大,跨过个只容一人曲身通过的低矮洞口后,视野豁然打开。 这是一个平整的狭长平台,左右被石壁环绕封堵。平台前是条地下河道,既宽又深,看不清流水,但它的湍急却从急促奔腾的水声中可见一斑。 付靖泽正站在平台边上的立柱旁,看见赵水时,立马走了来。 “铮子呢?”他问道。 “在帮忙照顾许瑶儿。放心,她未伤要害。” “哦,那便好。”像是了了一件心事,付靖泽松口气,才向赫连破说道,“流水很深,且会腐蚀,不可饮用,应该也无法乘水离开。” 说着,他提起手上水壶,它的底部破了个小洞,边缘焦黑,被一根系带连着。 “赵水,你们那边情况如何?”赫连破问道。 “尽头是距离地面四五丈的地缝,中间有扇石门封堵,来得匆忙,并未仔细看是否有机关开启。” “我们也是被门关住。”付靖泽粗眉倒横,说道,“苏星同那边刚去看过,巨石卡在了两侧的凸石之间,地面倾斜得挺大,如果咱们轻举妄动,很有可能不仅没推开巨石,反而让它脱开了限制。” “这么说——”赫连破转头向河道对面看去,说道,“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出口,便是那里。” 赵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 对面的景象从踏上平台的一瞬间,就让他有些舌桥不下了,现在仔细看去,浮在胸口的那难以形容的感受更甚。 首先是石柱,冲天的、敦实的石柱,如一个个虎背熊腰的天兵似的笔直立着,支撑着堪比佛塔之高的石顶,一眼望去,柱林丛丛,仿佛天地便是由它们支撑分成两片,相距甚远,又彼此接连。 石柱间,也不再是坚硬冰冷的石壁,而是平坦的土壤,上面长满了丛草、灌木,甚至稀疏却枝叶茂盛的大树,入目所见,宛若藏在地下的另一片林海,生于晦暗,却生机勃勃。再往远处,草地向上起坡,仿佛不断地往天上漫延,最终淹没在尽头的那片黑暗之中。 “那边有出口吗?”赵水问道。 赫连破走到他身旁,说道:“仔细看。” 眯起眼睛,视野中的光亮更暗了些后,赵水才发现那尽头的漆黑中有点点星光闪烁—— 那是……微弱却真实的星光。 赵水不禁悦然,如此,只要过了这条河、穿过林子就能出去。有陨链和付铮的长鞭做隔空支撑,他有信心头一个跃过河道。 可是赫连破他们被困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没有长物吗?毕竟开阳门主也在,不可能毫无办法。 思虑间,赵水再看那片树林,才望见灌木后面的两对绿荧荧的亮点,以及光亮后面那缓缓移动的黑影。 “山狼?”赵水惊道。 “不止。还有冬眠初醒的长虫、野猪,和其他小的兽物。”付靖泽一手搭着被隔断了绳索的木墩子,上面染了一摊血,说道,“这里本来也是山狼的窝点,被许星同驱赶后切断了桥才无法过来。她身上的伤,应该就是与兽物缠斗弄的。” “它们现在藏在对面,就等着我们过去填饱肚子呢。”赫连破说道。 原来是这样…… 真是想着办法逼人入绝境啊。 赵水真想请教下开辟这么一个宏大地景的摇光门前辈们,是打算在这里藏什么宝贝东西,还是兴趣独特就喜欢自己挑战自己? “哼,想吃咱们……我何尝不想拿它们饱餐一顿。”赵水笑了下,转头往回边走边道,“走吧,咱们商量商量怎么给许瑶儿出这口气。” 许瑶儿清醒过来时,其他人已准备好越过河道了。 她挨个看了一圈人,又低下头,似在怔愣。 “许丫头,感觉怎么样?”开阳门主问道。 她没有说话。 其实从被苏承恒发现之后,她便未与旁人说过一句。 “是不是饿了?”赵水上前笑道,“这就带你出去,保证天亮之前,让你吃上热乎乎的馒头!” “区区馒头?赵水你想得也太寒碜了些。”付铮说道,见许瑶儿趴着石柱想起身,连忙扶住了她。 “行。那下山后爱吃什么,我请客!”赵水回道,向她一笑,转身跟着开阳门主往前面走去。 地穴内渐渐空静,一股冷风吹入,许瑶儿的身子不禁一缩。 “冷么?”付铮问道。 付铮还是第一次这样搀扶同龄的女子,那只撑在手中的胳膊纤细柔软,让她不知如何用力才会显得自己没那么大手大脚。 于是脑筋一转,她一手掀开外衣,预备脱下。 “不必麻烦。”许瑶儿忽然轻声说道。 “没关……” “听闻是你来找我的?”许瑶儿打断了话,停下脚步问道。 “嗯。” 她的性情一向让付铮敬而远之,现下只剩两人留在后头,头一次看到她双眸无神、冷若冰霜的模样,付铮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多谢你。”许瑶儿说道。 付铮一愣—— 这么多人,她第一个特地开口道谢,竟是向她?可为何声音却仍冷冰冰的…… “救你的是苏星同他们,我并未做什么,不必言谢。”付铮说道。 “当然要谢你。”许瑶儿咬了下牙,又哼笑一声,“要不是因为你的失踪,怎么会有人发现我的不见,上山来找?怕是只能与这群兽物一同做摇光门的陪葬品,呵,也挺好。” 付铮有些不懂,默然闭口。 这许瑶儿在人前,明明是千娇百媚的热烈,可此时说的话,却是百念灰冷的透晰。付铮感觉忽而从此时的她身上,看到了那个年幼家破、在世事沼泽中长大的模样——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许瑶儿。 “并非如此,听赵水说,是苏星同先发现你不见。”付铮最不会的就是安慰人,何况还是个女人,只能一板一眼地说道,“而且你考入星门,通报名单时,自会知晓人不在场,我也是因此才被发现失踪,并无差别。” 许瑶儿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表情,却是种叹气般的浅嘲。 “你这样的女子,他怎么就有兴趣?” “什么?”付铮蹙眉问道,听不懂的言语让她觉得仿佛连听力也下降了。 “铮子,许星同没事吧?”地穴口子外面传来付靖泽的叫声,“咱们要准备过去了!” 许瑶儿吐了口气,移开目光。 付铮赶忙回道:“哦,没事!” 扶着她弯身走出去,只见几人已退到平台两侧,开阳门主与赫连破站在正中,准备起势。 “娃子们,好了吗?”开阳门主问道。 “是!” “丫头你呢?” “可以。”付铮不甚在意地回道。 开阳门主向她憨然一笑,摩拳擦掌,喝了一声“走”后,手持布衫系成的长绳冲向平台边缘,一个健步飞跨而起。 急流奔腾,几人宽的河道中无立脚之地,付铮和其他人看着他跃向河上,无不攥紧了手掌。 下一瞬,赫连破抽刀旋身,将它往河面上空掷去。 第五十六章 山崩兽醒(四) 大刀启明身带白光,横身一闪而过,稳稳追至开阳门主的脚下。 开阳门主毫不客气地在刀身上一踏,再次借力而起,落到对面。而启明刀被重力踩过,急速下坠,忽见陨链如长蛇飞出,缠住刀身,将其拉了回来。 赵水将手往回一拉,链头松落刀身后撤,赫连破快步接过刀把,往前冲去。 “走!”付靖泽将布绳的端头拉紧,喝道。 赫连破应声翻起筋斗,跃出去甚远,双脚在布绳上一点,直接越过拽紧布绳另一端的开阳门主,大刀挥划,将他身后头一个窜出来的山狼逼退。 紧随其后的是赵水,还未落地,三枚铁片已呈扇形射开,从丛林中探出头来的跃跃欲试的山狼被它们击在身上,缩了回去,同时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趁此对峙间,其他几人也挨个落地。 “嗷呜——” 林中响起一声长嚎,叫声在石林中回荡,仿佛近在咫尺。 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忽闪忽闪,约莫四五只,有大有小,正一齐往河道边聚集。 那狼身皆是相似的黑黄皮毛,过冬后因缺食而一个个体形瘦硬,但也因而更眈眈相向,它们嗅到了许瑶儿身上那熟悉而浓厚的血腥味儿,躁动难安。 “原来是一家几口子啊……”开阳门主叉着腰说道,“咱们能躲就躲,尽快出去。” “怕是躲不开了。”一句轻撂的话冒了出来。 是许瑶儿,她扯了下嘴角,抬眸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山狼说道:“我杀了它们家的一个。所以它们不是来围猎的——是来寻仇的。” “寻仇”二字咬在她的口中,似含怒火,又有着理应如此的坦然。 一时静默。 “嗷嗷呜——” 又是一声狼嚎,比前一声更为凄厉。 距离赵水最近的那只山狼尖牙一咧,乍然而起,直冲几人扑来。它的腿力十分强劲,毛身伸展,转眼间便跃至跟前、张开大口。紧接着,剩余的几只也腾空而起,龇牙咧嘴一齐扑来。 赵水眸子一亮,将手中陨链打横甩出,脚下扭转侧身,避开了那山狼的第一下攻击。 陨链勒住它的前胸,赵水翻身跳起,去抓陨链的另一端。 谁知山狼的反应极为迅速,前脚一抬就停止了住,转身的同时狼尾一扫,打在赵水的腿上刚劲有力,让他身子一倾。 半空中的赵水重心不稳,便要摔倒在地,眼见那两排尖牙又逼近面前,他赶忙一手射出铁片,另一只手臂撑住地面,强行控制住身子向后空翻才避开了一时。而他前脚刚落地,后脚山狼的已经扑了过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压在身下一般。 “退后!” 赵水立刻应声后仰。 只见刀光穿来,赫连破挥起刀背击在面前的狼腹上,生生将其拦住,让他得以翻转避开。 “怎么样?”赫连破贴近他身旁,问道。 “没事。”赵水擦了下手,说道,“小看它了,比白獠牙聪明。” 那只山狼见转眼对上了两个人,立马调转方向,往其他的同类身边跳了过去。 既灵敏力气又大,不好再缠斗下去。 开阳门主一掌震开欲向许瑶儿咬去的其中一只山狼,提气对付铮说道:“丫头,你跟苏小子护好许瑶儿!” “好!”付铮应道,一鞭缠在狼爪上,将另一只一跃而起的山狼牵绊住。 “赫连,你去找发号施令的狼头子。靖泽跟我开路,赵水卫连守后!”开阳门主继续说道,两臂一展,先一步冲向前头的山狼。 几人立即领命分开。 付靖泽的铁棍与开阳门主的赤手空拳,皆为阳刚的蛮横之力,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交替发起攻击。没有刀光血影的威胁,他们以硬碰硬,劈头盖脸地给予一顿猛敲,让几只山狼短暂的犹疑。 苏承恒他们借着空当起身飞起,一剑一鞭相护,往前行进了一段。 “嗷——呜——” 又一次嚎声传来,长迤而悲寂。 声音离这里很近,从那沙哑得有些无力的叫声中可以听出是只年迈的老狼。赫连破辨认方向后,踏脚踩上临近的一棵高树。 赵水跟在一群人后面,一时没被山狼攻击的他打量各处,一抬头,忽然看见赫连破攀上的那棵树的树干上,闪现出一条红丝般的细长之物。 那是——他睁大发干的双眼—— 一身黑褐的长虫! 粗比水桶、却掩在阴影之下不易察觉的长虫,正吞吐着红信子缓缓上爬,扁长的脑袋朝着赫连破的方向摇摇晃晃,仿佛在对准猎物预备一举拿下。 眼见赫连破准备飞身离开,而长虫也随着他的动作弓起脖背,赵水登时渗出冷汗。 “咝——” “咻!咻!” 在长虫无声地张开血盆大口的同时,两道铁器飞旋,不假思索地直冲它的红信子而去。 被注入内力的铁片刃口锋利,割破长舌,使得那蹿到一半的蛇头吃痛高抬。陨链紧跟着锁住它的脖子,被赵水紧紧勒住,无法再往前伸长一寸。 专心寻找狼王的赫连破并未注意到身后稍纵即逝的危机,已然飞身离去。 “还好。”赵水吐出口气。 但他很快发现,赫连破是“还好”,自己却要“不大好”了。 那长虫圆身一抬,赵水手上的陨链传来不容反抗的力量,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便将他整个人扯了起来。 不妙! 失了“美味”又受伤,被激怒的长虫不住地摆动蛇头,左右寻找,终于找到缠在身上的陨链另一端的那个“家伙”。 黑滑的蛇身开始松动,头不住地摇摆,向扯着陨链那头的赵水张开贪婪的大口。它似乎被扰得烦躁起来,蛇信子一伸一缩,不断与赵水擦肩而过。而他只能顺着陨链上下转换,一次次地勉强躲开。 他身上的铁片已所剩无几,那蛇身的鳞片又硬,这飞器的“偷袭”对它而言根本是蚍蜉撼树的无力。赵水清楚地意识到,一旦自己松了手,便是身入蛇口,不一齿毙命也会落得个终生残疾。 可挂于陨链上,力气往哪儿使也由不得他了。 其他人…… 抵抗山狼还来不及,又如何脱得开身退回这里? 赵水知晓,眼下,只能指望自己。 “好你个黑蛇。”赵水咬牙道。他立即闭目专心,调转内息,那藏在丹田深处的清寒之气受到催动,开始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长虫的脑袋朝高树转了回去,赵水一睁眼,瞅准机会半松手,避开蛇吐红信后,向下滑落一段,握住了陨链的尾端。他的两脚在树枝上奋力一踩,借链条向外荡去,同时运转丹田真气,将其贯注在双手之上,传至陨链。 陨链仿佛被这股力量唤醒一般,竟微微颤动起来。 赵水的手中迅猛拉扯,那套在蛇头下的链条骤然缩紧,银白的光束下,链身嵌入鳞片,渗出一圈殷红的血滴。 “嘶嘶——” 长虫的吞吐更为快速。拙实的蛇头以更强烈的摆动作为反抗,同时粗身开始盘转,仿佛要将赵水这只“蝼蚁”缠绕,勒成人饼才解气。 恍惚间,赵水忽然想起初试时的那五枚灵石。 想起它那难以消受的灵力、那渗入血肉的冰寒,还有体内真气的碰撞…… “寒气!”赵水心道。 他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刚过二月二,苏醒的长虫必然无力,也更畏寒。倘若他能把体内蕴藏的这份冰刺入骨的灵力抽转出来,以冷攻之,说不定还有一点胜算。 “丹田气足,督任并行。防危虑险,依脉运行……” 这是赫连破教与的控制真气的口诀之一,他说赵水的体内一冷一热的真气相冲,需慢慢调理才可化解。 赵水还从未尝试过用它分离灵力,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念头一起,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心法。 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石林中,开阳门主带着一众人已经走过一半。 赫连破找到狼头子,是匹棕毛斑秃的老山狼,其他的山狼听到有剑身与狼嚎,阵脚慌乱,丛林中顿时嚎叫声此起彼伏,似乎在隔空对话。没了它们的步步紧逼,气喘吁吁的几人得以稍缓内息,一扫眼,顿时发现后面少了人。 然而此时,他们已奔出半里。 “那是……” 苏承恒最先看到林子里的一团圆球似的白光,轻声道。 开阳门主在他的身侧落下,望着那愈渐变大的光团,皱紧了眉头问道:“谁在那里?” “不知。赵水,或者是卫连。”苏承恒答道。本应留后掩护的二人此时都不见了。 “是赵小子!”开阳门主说道,相同的“异象”他在藤蔓满地时也曾见过,可这些分明是星门人修行时才可做到的衍星之术,他怎会施展、还一而再地施展? 而眼前所见,应该是—— 开阳门主眼眸一亮,立马回头去看石林尽头的那片夜空,只见此时的几颗星体已比之前看到的璀璨了好几分。 它们随着赵水那边的白团越来越大,光芒变得越来越亮,终于,星光仿佛挣脱了引力的困束一般,如离弦之箭往洞穴中射来。 几条光束在几人面前一闪而过,齐齐往白光处飞去。 “好家伙!”开阳门主叫道,转头对其他人说道,“你们找地方躲避,我去看看。” 一转头,诺大的丛林,突然被绽放开来的刺目的白光点亮。 召唤真气的赵水此时极为难受,他的身后仿佛是被一个巨大的冰块砸中,湿淋淋又汗涔涔的,感觉就像那“冰”化成了“水”,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这份冰冷,争先恐后地从后面渗入体内,经过血肉后,又从手上穿了出去。 喉中一堵,赵水吐出一口寒血,勉强睁开眼。 寒意通过陨链传给长虫,只见被缠住的蛇颈动得缓慢许多,那双土黄的豆眼开始变得无神。 “有用!”赵水心道,稍一激动,又心血翻涌。 他立马平定思绪,咬牙坚持着——现在,就看谁先耗掉谁了。 蛇身往下滑落,赵水也得以回到地面,撑住身子将陨链扯得更紧。愈发僵硬的长虫挣扎几次,头尾相击,但过缓的动作都让他一一躲过,它招招未得,渐渐颓靡。 就在它将要昏伏在地的时候,刹那间,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一般,它的整个身子突然立起。 赵水再次被扯飞,这一次,长虫根本没想要吃他,而是将蛇头拼尽全力地一甩。 赵水只觉得自己就像那鱼线上的鱼饵,被吊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一根高耸的石柱上。 一时间,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锤击打,“开了花”似的裂痛不已。 眼中只剩下鲜红的蛇信子…… “嘶——” 一声惨痛的低嘶声,长舌骤缩,血渍喷出,模糊了赵水的视线。 陨链松落,他感到肩膀被人抓起,风声入耳,仿佛一下子往别处飞出好远。 耳后的动静依旧紧随,赵水只感到腥臭的风扑面而来,蛇尾逼近之时,那个抓着他的人将戟勾一提,两两相抗,“咣当”一声撞在一起。 是卫连! 他被蛇尾直直地拍了开,受不住力脱开了赵水,被往那宽宽的河道甩去。 “卫星同!”赵水惊道,伸手去拉他。 又是一下凶猛的撞击,赵水闭起双眼强忍着被地面冲撞的疼痛,紧紧拽住手中的那条胳膊。 下垂的力量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前一扯,他另一只手立即撑住地面,掌心在河道边的石地上磨搓出一道血痕,终于在临近边缘处停了住。 “哇”的一声,又是口鲜血不争气地吐出。 赵水欲哭无泪。 挣扎一圈,没想到又回到了起点…… 河道深处的水流依旧是那样昼夜不停的湍急,卫连整个身子悬在边壁上,唯有一只胳膊被死死拉住才不至于掉落无踪。 “快,抓住上来!”磨破了一层皮的手掌缠住陨链一端,将它扔给卫连。 赵水一手缠着陨链,一手抓着卫连,一齐往上拉动。 正在此时,身后的蛇头晕晕乎乎,竟再次凑了上来,口中悬着血水瞄准了他们。 赵水自然看不见身后,但他知道危险逼近。而眼前的卫连,突然怒眼一睁,一下子将向上攀起的力气彻底卸去。 第五十七章 山崩兽醒(五) 卫连目光一沉,一把将赵水抓着他的那只手甩开。 眼见着他没入黑暗里往深底的漩涡坠去,赵水感觉心口仿佛也被撞裂开一般。 “不准松!” 他嘶声大喝道,急转手上陨链。 链条错动,在河道下飞速缠搅,赵水的半个身子越过边缘向下身躯,下一刻,陨链被重力一扯,再次绷紧。 同时,腥臭的味道更浓,赵水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蛇口之中吹出来的寒气。 “孽虫!” 身后突然想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是开阳门主! 青光亮起,只听“哐当”一声,寒气顿断,蛇头似乎被门主一掌击退开去,一人一蛇打斗在一起。 赵水两眼一合,松下半口气。 方才那一瞬让他浑身冒出冷汗,真吓坏了。只是若让他扔下一人任那人葬身侵蚀骨肉的河底,还不如直接把他扔去给长虫果腹来得干脆。 “卫星同?”赵水叫道。 底下没有回音,只有绷直的陨链左右乱动。 知晓卫连是个不易言语的性子,赵水便顾自喊道:“开阳门主过来救咱们!他——他已经打得那长虫晕头转向,你快上来!” 仍是无声,甚至卫连似乎就没往上爬。 赵水有些心慌,两手抓住陨链,紧咬牙关开始使劲儿往上拽动。 “我自己来。”下面传来卫连冷冷的声音。 “好……”听他言语清晰,赵水这才完全将心吞回肚子里,定定守在河道边。 长虫与开阳门主没斗几下,知晓了此人“欺负不得”,便用所剩无几的气力扭着黑身逃命去了。 卫连也一扯陨链,提气攀援几步,落回地面。 他抚抚衣襟,看了赵水一眼后,不声不吭地先一步往前走。 “你小子,刚刚那是什么?”开阳门主凑近赵水问道,“我不是说了吗,莫要轻举妄动汲取星灵!你……” 他还想教训,却见赵水白眼一翻,几欲晕倒。 开阳门主赶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满身的狼狈,忿忿地嘟囔道:“得,这事儿等入星门再说,先出去要紧,哼!” 一行人再次向石林尽头走去,兽物草木愈渐稀疏,很快,他们终于走出了这地下山洞。 洞外是一处悬于半山腰的高台,有一排大台阶连通山林,只是下面杂草丛生,已找不出路了。 开阳门主带着他们找地方生火安顿,等天明时分休整之后,再寻下山之路。 “给。”赫连破手中握着外衣,递向缩着肩膀蹲在地上的付铮。 “多谢。”付铮回道,接过外衣后将它搭在了许瑶儿的身上,“你现在感觉怎样?” 许瑶儿看着赫连破动作一顿,眼眸流转,又瞥了眼对面正在治伤的赵水,翘起嘴角。她回道:“我现在感觉……有些好笑。” 付铮眉间疑惑,只道多愁善感的她又想到了什么她所不懂的,因此没做理会。 “世子。”卫连上前道。 赫连破看了一眼目光直直的他,点点头,又向付铮他们拱了下手,脚步轻轻地往火堆外走了出去。 “何事?”他问道。 卫连没有答话,而是打开衣襟,从里面掏出了一枚表面粗糙的扁平石头,端着它伸到他面前。 这石头…… 通体紫黑,内里透明,和曾在星门藏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赫连破眼眸一亮,问道:“这莫非是摇云石?” 卫连微微低头。 “你从哪里得到的?” “石洞中,河道下。” “传闻摇云石失传百年,有聚石成山、开土遁地之能。怪不得此地会出现如此多的异状,原来是摇云石将要出世。”赫连破思索道,握紧手中的紫石,“此地既为摇光门旧址,又布置如此多的机关猛兽,应该就是为了守护这枚云石。” 说着,他抬眸看向卫连,微微一笑。 “父上说,云石出世,既需心力、更重机缘。他让我找到各个云石妥善安置,以备将来纷争。既然是你寻到的它,这枚云石,就暂且交由你来保管。”赫连破说道。 卫连身子一阵,不敢确信所听到的,抬头看向他。 赫连破朝他微微颔首,仰头看向已然升起启明星的夜空,怅然说道:“风云将至,世事跌宕。卫连,你是我最为信任的人之一,云石交给你,不仅是你的能力让我放心,还有以后,万一……诡谲乱世,至少你可以凭借此物,一同守护星城安宁。” 卫连锁住眉头。 沉默片刻,他往后退开一步,翻袍跪身,向赫连破郑重地行俯首之礼。 “卫连,定不负所托!” 火堆旁。 赵水又一口黑血吐出,从昏迷中睁开眼,浑身的痛楚也跟着苏醒,让他感觉整个人就快散了架似的。 “他怎么样?”付铮站在一旁问道。 “死不了!”开阳门主回道,被她扶着站了起来。 见付铮仍满脸询问地望着自己,开阳门主偏头一扬,补充道:“得亏年纪轻,身强体壮的,估计恢复个把月就能胡闹了。我还得带他回去好好闻讯,放心吧!不行,我得睡会儿……丫头你也赶紧休息啊,别管他!” 伸了个懒腰,开阳门主挑个离火堆最远的角落,翘起二郎腿仰身开始休息。 付铮放了心,目光重现疲惫,与同样心力交瘁的赵水对上眼,都无奈笑了。 “看来野猪是真吃不着了。”赵水依靠在土堆上,开玩笑道。 “无妨,反正某人答应,要请客胡吃海喝一顿。”付铮回道,瞟了他一眼,“钱袋装满点,我可不会客气。” “管饱……” 苏承恒听见二人的说笑声,看赵水已清醒,提剑走了过来。 “付星同。”他向付铮行了一礼,平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之意道,“久仰。” 付铮的笑容消减几分。 “那我先去休息了。”她向苏承恒回了礼,说道。 看着付铮低垂双眸漠然走开,之前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又浮上赵水脑海。 苏承恒蹲下身,将被切开的半个水壶递给他道:“喝水吗?” “多谢。”赵水接过道。 清凉的山泉入口,他才顿觉已有两日两夜未曾进食,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水流顺喉直下,虽然只有一口,却足以让他感到满足的甜意,甚至连满身的血腥气都被赶走了几分。 苏承恒在他的身旁坐下,也放松靠着。 “苏伯父肯定很担心。”赵水说道。 “你家人此刻亦是。” “什么?” “星考结束之前,父亲同我说的。”苏承恒说道,“令尊令堂已知晓你星考所历,他们本准备我们下山之后,带你去见他们。” “什么!啊……”赵水一激动,扭动的身子让五脏六腑都扯得痛了下。 但他此时却丝毫不觉难受,甚至还生出喜悦,望着苏承恒问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事情一件接一件,未有空当。”苏承恒解释道,顿了顿,“当时想着,反正不急。” “呵,什么不急——差点儿就见不到了。”赵水委屈道。 两人默然,并肩斜靠着,望向那跃动的火光,以及火光后,正闭目沉沉睡去的付铮与许瑶儿。 赵水忽然想起刚才的疑问。 “奇怪。”他道。 “何事?”苏承恒以为他又想起什么异样,接口道。 “老苏,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向付铮行礼?”赵水转头看着他,问道,“还有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卫连,甚至赫连世子,在地穴碰见的时候都鞠了一躬……这个,是星城对死里逃生之人表达的祝愿礼吗?” 他说了句玩笑话,可听者却丝毫未笑,反而眉头微紧地看着他。 赵水有种不太舒服的预感。 “你……”苏承恒思转一瞬,放弃了询问,移开目光直接解释道,“在山林中寻找许付二人时,空中突然射出一只短箭,绽开烟火,并传出低沉长鸣,我们因此才知晓你们的方位。” “对。是付铮放的,藏在她的长鞭把手中。”赵水点头道。 “星城七大门,天枢、天璇、天玑与天权为魁,玉衡、开阳、摇光为杓,为区分门别,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为标识,譬如摇光门旧址中,便皆为紫光。”苏承恒缓缓说道,“而星门中人,制有独特鸣镝,每个门派都会赐予一定的数量,鸣为响声,镝为箭头,射出时箭头能发出响声,同时绽放相应门别颜色的烟火,即可示警、又便于清点鸣镝的数目。” 赵水细细听着,心中困惑. 这些东西,与他们向付铮行礼有何关系? 没给他思索的时间,苏承恒直接点破了关键,说道:“付星同所用,即是鸣镝,所出光芒为青色,所属开阳门。可是她与我们一同参与星考,并非星门中人。” “那——是别人送的?”赵水问道,言语中有种畏怯的抖动。 隐约间,他好像要触到那条联系的线。 “星门规定,星门之外,非星城举足轻重之人,不可滥授鸣镝。所以拥有此物之人,身份一定非同凡响。” “你出身何处,我们都清楚,那么当时抛出此物之人,定是身份成谜、才智文武却可比望门子弟的付铮星同。” “开阳门,女子,身份特殊。” 苏承恒说到这里,再次看向赵水。 答案呼之欲出。 可这一句句如此清晰,听在赵水耳中,却如同一根根木浆,将他的心潮彻底地搅乱。 他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 “她应该就是预言中将来辅佐世子的那位,开阳之女。”苏承恒说道。 即便已经猜到,但被他这样平静而肯定地说了出来,赵水的脑袋里还是“嗡”地一声,完全混沌住了。 “听说啊,那开阳之女自小便被关在一处深山中长大,都没见几个人……” “你小子不错,够机灵。怎么样,考不考虑做我的女婿?” “娶她?做吉祥物么?” “……” 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幕一幕——付靖泽对她亲密却又恭敬的态度、谈论闷在山里的开阳之女时她的粲然一笑,还有她与开阳门主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相处…… 这些,似乎都在印证着同一个真相。 她是开阳之女。 与天选之子、未来城主命定的女人。 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根本不可动一丝念头的天差地别的女人。 苏承恒没再说话,望着盈盈火光发愣一阵儿,盘腿而坐,闭目静声。 此刻,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山林也仿佛知趣地闭了嘴,整个地方,似乎就剩下赵水一人,独自承受着那比伤痛更为闷堵无能的心口的酸涩感——其他人都知晓了,唯独他什么都未了解过,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坠入了那个很快就会有两个人的以后的疯狂梦境中。 “付铮。”他念道,字字锤心。 那个女子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炙热的火堆。她睡得那样安然平和,仿佛和之前并不不同。 那是付铮啊,就只是与他熟识、愈发默契的付铮而已啊。 为什么,竟忽然间,从天降下了一道鸿沟? 先前略过的种种记忆,此刻一股脑儿地涌入他的脑海。复试时,知晓对手是赫连世子时唯一一个毫不畏退的是她;她与他在练场上切磋比试、甚为尽兴;然后终试中众人不安状况频出,她是陪于世子旁边坚定跟从的其中之一…… 赵水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在他完全不知情时发生的那一幕幕,好像都是在告诉他,付铮与他交好、不拘小节越来越熟的原因,是她真的,单纯又真诚地将他当作好友,而其他…… 早就已经定好了,又会有什么其他。 群星隐没,乌云稀疏。 天光开始把邃蓝的夜空驱逐,探出第一缕阳光,洒入群山中。 他们在下山的半路上遇到搜救的佐考们,终于得以回到寝舍安顿。赵水的伤势是继许瑶儿之后第二重的,纵然轮番接受好几人的救治恢复得很快,但仍得耗在寝舍中静养。他看着其他星同陆陆续续地下山,留在最后。 付铮和付靖泽也走了,说要回去给各自的家中报喜。因此等到整个择天山再次恢复往日的孤寂时,赵水才跟着开阳门主、苏家父子和伤势未愈的许瑶儿,以及主动留下帮忙照料的白附子,六人一同往星都城去了。 第五十八章 天定异禀(一) 星都城的东北方,一处背倚青山、护卫封锁的旧宅中。 “不是老赵,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可别不信,就你儿子现在的能力,已经修到了‘通星’层的‘引阶’了!”开阳门主站在大堂中央,两手摊开激动地说道。 “你确定他真的牵引得动星光的灵力?”一旁坐着的苏清远正经危坐,问道。 “那当然,看见两次了呢!他要真没修行过衍星术,那真的是……老子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着这样的,我得把他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开阳门主对仍一言不发的赵虞二人不满地皱皱眉,说道,“你们倒是说句话啊,会不会是他小时候偷看过你们的藏书什么的?” “没有。”赵水的父亲赵孜回道。 站在他身旁的虞问巧肯定地接口道:“确实没有。我二人当年既然选择脱离星门、辞官隐居,便不会带走有关衍星术的一书一物,刻在脑中的,也从未向水儿吐露过一句。” 提及儿子,已有数月未见的她又忍不住哽咽。 开阳门主赶忙摆摆手,说道:“那行行行,哎呀,明日就见着了,你们好好问问他弄清楚就行。要不是他的错,这样的天纵奇才,咱们星门肯定得留着,是吧城主?” 他转头去看坐在大堂正中间的老城主,向他作揖一笑。 然而城主依旧面色凝重,与往日的他有所不同——在这样不正规的谈论的场合下,他本是常常阔然笑着的。 而此时,城主低垂着脑袋,似在发愣,开阳门主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苏副门,你觉得呢?”城主缓缓开口问道。 “星考遴选规则,身无星垢而通过三试、且通报无异议者,则可入星门。既然星考结束名单已定,虽然尚未分选门派,但按规矩,他已是我星门中人。”苏清远静静答道。 城主再次沉默。 开阳门主与苏清远二人也没再说话,但心中都有些疑惑。 星门向来以广纳天下贤才为重中之重,尤其是这一届,那赵水的星术虽然来得蹊跷,但查清楚就好了,为何会惊动城主特意过来还如此严肃而纠结? 再看那赵水的父母,也同样闭口不言——多少也应该为自己的儿子争辩几句才对啊。 莫非…… “老赵,你们不会是,不同意赵水入星门吧?”开阳门主皱眉道。 赵孜眼眸一动,眉间紧了下。 “哎,那小子不错的啊!你们把他教成那样,怎么还不让他更进一步?”开阳门主有些急了,说道,“在外面过得安生这么多年,把劲儿都消磨光了?” 他叉着腰,弯身将脸正对着赵孜,像在逼他说话。 “行了。”城主打断他的寻问,沉沉道,“此事我单独和他们商量吧。付门主,既然这一届令嫒考入星门,半月后的入门仪式,烦请你多上点心。” 开阳门主闻言,赧然笑笑。 毕竟前几届,在别的门派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开阳门却因为门主的散漫清闲得有些冷清,新入门的弟子被索然无味地“晾”了几日,就跟着修课去了。 “是!”开阳门主拱手应道。 “苏副门,回去和他说一声,明日晚膳,和他妹妹过来吃吧。”城主又道。 “他”自然是指赵水。 苏清远起身拱手回道:“是。既然如此,下官先告退了。” 开阳门主也立马会意,跟着说道:“那下官也回去准备入门仪式了。” 两人告退后,屋内剩下的人眼神相撞,又各自垂下。 “你们怎么想?”城主问道。 虞问巧目泛微波,看向她的丈夫。一开始她的确希望儿子能够过自在选择的日子,可现在儿子做了这样的选择,说实在的,她感到害怕了。 若那份自在,只是被命运选中了的道路——注定不平稳的、被裹挟着往前的路,真的是自由吗? “城主,您呢?”赵孜神情平静地反问道。 城主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握成拳状,回道:“依付门主所言,若他……真的天生异禀,可以自悟星术,招他入星门修习便是养虎为患。他将来所面临的抉择、要承受的东西,也定然与他人不同,变数繁繁,恐怕非本人的意愿所能掌控。二十年前的那场惨剧,不就是警醒咱们的先例吗?” 赵孜不答,喉结扯动了下,仍是望着城主。 “但留他于都城中,星门之下、众目睽睽,比流落在外更易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城主顿了顿,继续说道,“星城有先例,考上星门而因故无法入门者,可并入普通科举的考生之列。所以赵孜、虞夫人,吾之所愿,是给他在都城安排一职位,你们一家在此安居,平淡度日。” 听到这句话,虞问巧深吸了口气,说不清这样的安排是忧是喜,但心里冒起的一丝窝火,倒是真切存在的。 她转头去看赵孜,后者仍旧神色平平。 “赵哥,你觉得呢?” “我们如何想,等水儿过来再说吧。”赵孜回道,又转向城主,“但赵某有一点需城主言明。依据您所言,是要将都城闲职当做囚笼,并非准备让他学得真才实学?” “是。” “那倘若他自学成才、表现斐然呢,将来也无重要官爵?” “是。” “城主……”赵孜重重地道,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大堂中央,“既然如此,您又何必询问我们?小民请愿,准许小民一家回归乡野,此前的二十年如何过,小民保证此后数十年亦如此,不会为星城增忧。” 虞问巧也站起身来,说道:“没错!城主,天下父母心啊,若您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而非城主,会如此做吗?” “正是因为他是吾儿,才会如此。”城主紧握着拳头回道,往旁侧头,说话的声音渐小,“若换作旁人,任何一个聪颖多才、勇毅果敢,就算有预言影射,既然已判定为星门中人,定会给予机会。 可是我担心,他会被飞来横祸拉入沉沦,会暴露身份面对无数谩骂责讨,会有朝一日被逼着手足反目、兵刃相向……他既然所生如此,身为吾儿,就注定了要做出牺牲!” “沙沙——” 夜风抚枝,辗转入门,抹去堂中声响,一时无音。 赵孜抬眸,定定地看着正前方坐着的,那略显佝偻的身影。 “那您就弃了这个孩子吧。”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 “啊切!” 赵水一倾头,打了个喷嚏。 吸吸鼻子,他抬手搓了搓衣袖——今晚还真是冷啊。 收回注意力,赵水集中精神重新端坐,两手放于膝盖,慢慢合上双眼。 已有十几日没打坐了。 他的内力恢复得差不多,浑身上下只剩外伤还未痊愈,开阳门主叮嘱他弄清楚为何会牵动星光之前不可乱动真气,可他怎么会乖乖听着? 不动真气,又如何知道为什么会牵动星灵? “周天循环,畅通身融。气归丹田,功成法明……” 赵水碎碎默念着。 腹部生出一冷一热的两团气,相互交织,随着他双掌缓缓抬起,向上半身徐徐攀升。 待真气流入核心,他尝试着像一开始汲取灵石内的寒气一样,调转两股气息让它们彼此融合,慢慢转暖。 可相比于之前,此时他体内的温寒已大大失调,越是逼着两相碰撞,那积攒的纯阳之气便越会被冰寒吞噬。 “咳、咳咳……” 一丝凉意袭上肺中,惹得他抓着衣襟猛地咳嗽起来。 本以为顺顺气就能过去,谁知喉咙的痒意还未消退,他的背上突然“披”上了一层凉气,压得他浑身上下一阵哆嗦。 赵水顿觉不妙。 一抬头,只见夜空的阴云中,竟然隐隐有一点星光透过,向大地洒下—— 不,是向他洒来。 胸腹处的寒气仿佛感受到“同伴”的靠近,越发活跃,一面与背后的凉意汇合,一面开始往赵水的浑身四散开。所谓的灵气好像以为他多欢迎它们似的,将他的身子当做容身之器,开始一股脑儿地往内里灌。 他意识到不妙,如此下去,只怕会冻成冰棍儿血凝而死。 一手撑着地面,赵水强忍着咳嗽,运转自己本有的那股阳刚内力,尝试将勾引出的寒气压制下去。 气脉冲撞,乱力交织。 赵水的气息愈发紊乱,有好几瞬,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撞出来,就此归天了。混乱之间,他攥着领口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因为握到了个硬块,将它当做发泄难受的支点,随着内力的“比斗”抓得越发用力。 再坚持下、再一下就缓过来了…… “咯嘣!” 忽而,手中衣襟传来声响,那被他抓着的硬块折断。 与此同时,体内的温热之气升入胸口,占于上风,自上而下压制住了那被他催动的触寒之气。背后的星灵也退去了,空中重新归回一望无际的灰靛。 “玉牌!”赵水神思刚定,便立马意识到刚才的声音是什么——他方才下意识抓住的,是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扁平玉牌,这一使力,没控制住,竟将它掰碎了。 那可是他当做护身符般从小戴到大的玉牌啊! 心怀侥幸,赵水缓缓松开衣襟,低头去寻那里面的玉牌。 他的手指微凉,触到了比指尖更为冰冷的光滑玉面,还未分辨它究竟碎成何样,忽而,眼前红光一闪,霎时间,耳边响起无数杂乱的声音。 “生了生了!是个男娃……什么?夫人,你说要将他藏在哪里?” “留不得。望茹,不是我留不得,是我背后的天下人留不得。” “带他走!” 还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交头接耳的细语声、大雨滂沱中的雷鸣声和婴孩的哭啼…… 错乱交叠,让人听着心中便不由自主地焦躁不安起来。 与此同时,无数个黑暗又急乱的画面涌入脑海——高大雅正的宫殿顶棚,被忽起忽盖的床幔遮挡,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闭着双眼嚎啕,被一位五官皱成一团、泪汗横流的老妇人抱在怀中哄着,还有后面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 电光一闪,映亮了整个屋子,也让赵水的大脑遁入一刹的空白。 然后又是几声听不清的细语,再浮现出的,竟是赵水娘亲年轻时的模样,她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个婴孩。 然后目送着马车在倾盆大雨中远去,视线减减模糊,一转头,空中闪电之下,只有那不远处的大殿之门,“太微殿”三字清晰刺目。 使劲儿一闭眼,赵水的手臂轻颤,垂了下。 画面倏忽而止。 脑中的最后一抹回音,是一个极为温柔又字字有力的声音—— “择路而行,勿忘本心。” 赵水整个身子撑在了地上,头深垂着。 不知为何,刚刚那一阵儿犹如“癔症”般的短暂里,他的整颗心就像被揪成了一团,比刚才那只是身体承受的痛楚不同,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割痛。 “啪嗒”一声。 赵水看着地上的一滴泪水,怔住了。他摸摸脸颊,没缘由的,竟流着一行泪痕。 那是什么? 是他走火入魔看到的幻象、星灵引发的时空重现,还是藏在玉牌之中的某个人的记忆? 可为什么会看到他的母亲呢,那个孩子又是谁?最重要的,是谁在说那句他父母对他耳提面命过的四个字—— “择路、本心”。 各种诡异的猜想穿过赵水的脑中,又挨个被他否定过去,正发愣间,他的背上被人突地重重拍了一下。 “干什么呢!黯然神伤么?”许瑶儿打了下赵水后小小一跳,走到他前面笑道。 她看着赵水抬起头,两眼发红还泪汪汪的,不禁一愣。 赵水也是一愣。 “喂,水哥,男儿有泪不轻弹。”她歪头弯下腰,凑近他仔细端量,幽幽问道,“你不会是——真失恋了吧?” “……” 赵水吐出一口气,往旁别开脸。 “陷这么深呢?”许瑶儿直起身子说道,转念一想又婉婉笑起。 她挤着他在旁边坐下,去挽他的胳膊柔声道:“没想到水哥这么重情重义,既然你这么难受,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放心,瑶儿会帮你走出来……” 说着,她的一只纤手轻轻搭上赵水的肩膀,慢慢凑到他的耳边。 第五十九章 天定异禀(二) 赵水扯了扯嘴角。 他一下子往旁侧开身,一掌糊上许瑶儿的脸,不由分说地往后推去。 “正常点儿,许瑶儿。”他无奈道。 “你你……”许瑶儿被捂着说不出话,急道。 女子最爱惜面容,尤其她这样姣好又妆容精美的天生丽质更是不得轻动。这赵水倒好,直接盖住她的脸,都要把她的妆弄花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姓赵的,你想被收拾是吗?”许瑶儿叫道。 “是你自己凑上来。”赵水晃着身子说道。 “是么,那这样也是你撞过来的!”许瑶儿不服气地“啪”一掌,正好打在赵水淤青未散的肩膀上。 肩上吃痛,赵水看着她幸灾乐祸似的扬起下巴,挺了挺腰杆。 “许瑶儿,你是觉得我不知道你的伤口在哪儿是吗?” “哼,就凭你现在还想打过我,又虚又丧的男人。” “你……” 赵水咬了咬牙。 好男不跟女斗。 在打闹的二人身后不远处,一条曲折小道上,有道颀长的身影在竹丛后面停住了脚。 他静静地看着那俩一点儿都不像伤者的人,默然而立。 怕是自己无论何时,都做不到像赵水和她那样,如此随意自如的相处吧。 “苏星同?” 身后传来女子的轻声招呼。 苏承恒转过头,见是一身白衣、端庄而立的白附子,便拱手行礼道:“白星同。” “你找他们?”白附子问道。 “嗯,刚刚家父来过,有话让我转达。”苏承恒微微侧头,余光瞟见前面空地处嬉闹的二人,说道,“倒是不急,晚些再说吧。白星同有事吗?” 白附子摇摇头,微微笑道:“屋里闷,出来走走。” “这些日子劳烦你医治照顾他们,辛苦了。” “分内之事,无妨。” “令尊快到都城了吗?” “两日前收到的来信,算算日子应该快了。”白附子答道,与苏承恒并肩顺着小道踱步往回走,“不过他老人家逍遥惯了,路上说不定碰见疑难杂症,又耽搁几日也未可知。” 苏承恒淡淡笑道:“久仰‘江南白医’之名,果然是妙手仁心的风度,真想一睹风采。” “苏星同过奖了。家父也想亲自多谢收留小女,届时引见。”白附子身子微蹲,回道。 他们住的地方是苏家在都城里的一座别院,虽然不大,但每一处景致都被精心布置过,曲水石桥、怪石林立。 别院只住了苏承恒他们四人,因此除了赵水和许瑶儿二人恢复了体力后,时不时地吵闹外,朝夕相处的大多数时光里,都是闲适而宁静的。 苏承恒也与白附子慢慢熟识,这位白医者恬静端淑,与他性情相投,因此渐渐的多有话聊。 “还有半月入门,苏星同不回伴星城准备一二吗?” “不了。”苏承恒回道,仰头看了看夜空的黑云,“还是等判入星门之后再说吧。” 白附子抬头看向他,发现那仰望的双目中,似有雾韵缭缭。 她停步问道:“苏星同,难道是在为判定星门忧心?” 飘远的思绪被她的疑问打断,苏承恒感到惊讶,她竟看破了他的心中所虑——自己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了吗? 转过头,只听白附子说道:“星城百年,苏家出过两任天玑门主、四任副门主,皆以统管天下官商货通为重。苏星同既为苏家独子,才能出众,将来必有作为。莫非……你对星家门派,心中另有他属?” 苏承恒垂眸片刻,才回道:“是。” 两人又再次往前缓缓走去。 “星门判别,天定异禀。”白附子说道,“新入门的弟子被划入何门派,是由天权门专有的天石判定。听说它对每个人判断的天分甚为准确,可使人扬长避短。历届也曾有不满于判定的前辈,可纵使一开始能力如何强大,自主归于他门后,资质都落入了平平。苏星同,你是在为此担忧?” 苏承恒点了下头,叹然笑道:“说起来,在下倒羡慕白星同,世代医家,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入天璇门下毫无疑问。” 脚底踢到路边碎石,白附子不由得停了住。 “没有门派的纠结,确实幸运。”她的双眸放空,静然一瞬后,说道,“不过苏星同高看了,在下考入星门,并非是为救济伤病之志。” 苏承恒闻言,略带疑惑看向她,问道:“此言何解?” 白附子稍稍转头,回答道:“家母早逝,曾因未治愈一名久病不起的妇人而被其丈夫记恨,最后……害了她。伤人者虽入狱,可百姓纷言,怪家母医术不精者竟不在少数……吾之所愿,是为医者争权,所谓医者仁心,并非理所当然。”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眉之间已无一丝哀怨痛楚。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意愿更为决绝。 苏承恒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让苏星同见笑了。”白附子收回空然目光,蹲身行礼道,“如此心思,是小气了些吧。” “不然。”苏承恒回道,“想要推己及人,先能自爱。白星同方才所言,在下倒是觉得更为阔达明正。” “是么?”白附子抬眸道。 她那双淡澈如水的眸子里,少见地泛起波澜,映着苏承恒的倒影,眼光忽闪。 苏承恒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这肯定的回应宛如一点涟漪。 匆匆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赵水小跑着搭上苏承恒的肩头,叫道:“可算是找着你了!诶,快管管她,我可要二次重伤了……” “我都跟你说了别把我俩扯在一起,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那也得是个人说的啊。你问白医者,她的哪句叮嘱我没遵从?” 他俩一来,静谧的氛围瞬间不见。 本来闲聊的二人夹在他们中间,登时断了话语。白附子看了苏承恒一眼,抿起嘴角,低头往旁退开一步。 “赵水。”苏承恒开口道,“我爹让我转告你——” “苏伯父过来了?”赵水立马停住脚,问道。 “是。他说明日将赵风妹妹接过来,晚膳时分,带你们一同去见令尊令堂。” 赵水怔愣一下,欣然笑了。 他还以为苏伯父说把伤养好后带他见爹娘是在哄骗他呢,等了这么些天,真的可以见到他们了。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变瘦,这几日天又冷了——不行,明日得多买些东西带过去。 心内畅快,他的思虑跳纵,又想到了别处的疑惑上。 “对了,老苏。”赵水问道,“你听说过有个地方叫做‘太微殿’吗?” 苏承恒皱起眉头,看向他。 赵水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那熟悉的困惑之色,感到自己似乎又问了什么众所周知的问题,不禁抿了抿嘴。 “你知道吗?”他偏头悄悄向许瑶儿问道。 后者摇摇头。 赵水平衡了些,转向苏承恒说道:“你也没听说过吗?” “听过。” “那你还这样看我?” “我是奇怪,你怎会知晓这座大殿。从哪里听得的?” 赵水自然不能说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挠挠脑袋后选择保持沉默,等着他开口。 可苏承恒却将头一偏,回道:“宫城内事,我辈多言,于礼不合。” 宫城里的事情? 他“幻听”到的大殿名字,竟然真的存在,还与星宫有关? 赵水在想是不是自己被星灵附体,变得神通广大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 “行吧,既然是宫城之事,你不愿意说,我之后问问赫连世子好了,他定更清楚些。” “不行!” 苏承恒睁大眼睛,忙道。 赵水等人见他反应强烈,都露出不惑的神情,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是啊,你不说自然也能知晓。什么秘闻还说不得了?”许瑶儿哼声道,“倒像是我们爱嚼舌根子似的。” 无奈,苏承恒开口答道:“之所以说莫问世子,是因为那太微殿,是已故城主夫人的旧殿。此殿已沉寂多年,世子见之便触景生情,所以莫要轻易在他面前提起。” 他轻声说着,是为体恤世子。 可听者赵水的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暴雨如注中,他的母亲怀中抱着个啼哭的婴孩屈身而跪,眼泪汪汪、面布愁容。 “所以,你为何问起这个?”苏承恒见赵水两眼怔愣,问道。 “哦,没什么。听说书的提过。”赵水随意捡了个理由搪塞着答道,“明日要见爹娘,我先回去收拾了。” 说完,他向几人摆摆手,顾自先离开。 白附子眼睛扫过面前二人,也垂眸躬身,跟随赵水后面转身离开。 肩膀微微晃着,许瑶儿顿住一瞬,也抬脚要走。 “父亲带了些东西过来。”苏承恒跟上她道。 “什么,又是药膳吗?” “也有。” “那有饰品吗?银子也行。” “嗯,都有。” “这么大方,小女子我可受不起啊。” “……” 几人住在同一个合院里,各自回屋后,一圈灯火挨个熄灭,最后剩着下西厢房里赵水的身影还映在窗牗上。 屋内,他握紧碎成两片的玉牌,陷入了沉思。 他娘肯定曾遭受过什么。 明日便能见到爹娘,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可问—— 那汹涌悲怆的心绪,注定了是个值得掩埋的秘密。 ------ 当赵水领着妹妹兴高采烈地下了马车后,呈现他们面前的是一面紧闭的陈旧大门。 朱红的漆斑驳掉落,悬在上头的牌匾也色泽暗淡,写着“虞宅”两个大字。 “哥,这不会是娘的老家吧?”赵风瞪大眼睛道。 陪着他俩过来的苏清远走上前,一边敲着门环,一边向她笑道:“风儿,这是你姥爷姥姥的住所,你娘从小是在这里长大的。” 赵风“哇”了一声,雀跃道:“这宅子好像很大啊,没人住吗?” “嗯。虞家多年前搬到了辅城,这里便闲置下来。” “真可惜……” 赵风一级一级地跳上大台阶,在大门的门缝儿上扒拉着,眯眼往里看。 “喂,这么高兴……”赵水跟上去道,“是发现自己是个小千金了?” 赵风向她哥一哼鼻子,不做理会,又仰头望向头顶的“虞宅”牌匾,啧啧欣赏起来。 大门被徐徐打开一条缝儿。 赵家兄妹赶忙期待地探出脑袋,却见是位陌生而衣衫端庄的老伯。他与苏清远相互行礼后,向赵水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就把你们送到这里,进去吧。”苏清远转头说道。 “谢谢苏伯父。” 走进宅子,顺着侧廊一直往前,穿过两个大院后,赵水望见斜对面的堂屋门扇大开,里面似有人在坐着。 赵风已按捺不住脚步,跑跑跳跳地冲过去了。 赵水提提手中买的几袋东西,扬起笑容,也迈开大步跟上。 他本想着,堂内有他的爹娘在等待,一进屋便会被两人迎上左右打量,然后一家人好好互相说道一番,将这几个月缺失的交谈都补上。 可一进门,堂中气氛却与想象中的热闹差之千里。 甚至说,还有一些严肃的寂静—— 因为堂前正中坐着的,是个陌生的男子。 “那么,小民先带小女退下了。”赵水他娘正搭着闺女的肩,向那男子行礼道。 “娘。”赵水停在门槛外,叫道,“爹。” 他娘转过身,看见他,眉间一拧,却是慰藉地笑了。 她拉着赵风往外走,在他跟前停了下脚,抬手抚了抚他的侧鬓,眼中竟忽而泛起泪花。 “娘?”赵水回握她的手,笑起道,“我们过来了。” “嗯。” 他娘直点头,呼出口气平稳情绪后,眼眸往堂中一转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先进去拜见下吧。” “好。”赵水应道,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赵风。 看她们离开,赵水理了理衣裳,走进大堂。 “爹。” 他先向他爹行了礼,然后转身面向坐在正中的男子,与他对视一眼,抬手躬身。 眼前的这人,看着比他爹娘的年纪更大一些,雍容正襟的仪态,比赵水先前所见的所有人都有所不同。他的眉眼宽浓,似乎在哪里见过。 “赵水,跪拜。”赵孜说道。 虽然一头雾水,但赵水还是听话地跪了下,弯身行拜礼。 只听他爹介绍道:“你面前的这位,便是天枢主门门主赫连氏——当今城主。” 第六十章 天定异禀(三) 怪不得觉得眼熟呢…… 原来是赫连世子的父亲啊。 除此之外,他倒没觉得多少惊讶,或许是见过的世面多了,他差不多能凭人的气质勾勒出大概—— 毕竟城主的君王之气如此彰彰。 只不过,他为何会在这里? 宅院虽大,但也是星城偏郊之地,离宫城有段距离,所以不可能是顺路。但是特意过来等着看他爹娘的孩子,也说不过去吧…… 赵水正跪在地上低头思量,忽听前方掌风霍霍,急如滚雷而来。 来不及想什么,赵水下意识地提气抬膝,往后退开。 抬眸见一掌扑面,他急忙抬臂,但实力之悬殊根本来不及阻挡。于是在掌力的逼近下,他只能随之闭上双眼。 但力在咫尺,却翻转直下。 赵水感到手腕被人紧紧抓住,那五指让他的皮肉被压得生疼。 架起胳膊,他的手顺着压上的力道翻转,一睁眼,撤步发力向后挣脱。而那大掌紧跟而来,冲着他胸口的方向直直拍上。 力道不重。 赵水蓦然抬眸,不惑地看着眼前的城主。 下一瞬,簌簌外气从他的掌心流入胸膛,有如一根长线,牵引出丹田真气——那团被压制下的混沌寒气。 身子骤冷。 城主目光一凛,立即收力回身,蹙眉看向他。 赵水握紧拳头,调用内力去压制那升腾的寒气。旁边他爹旋身一掌,落在他的背上,暖流涌动,才让他更快地平稳气息。 “城主。”赵水半跪在地,抬头道。 收了目光,城主挪开半步,身子侧对一旁,开口道:“你便是赵水?” “是。” “身上的灵力从何而来?” “灵力?”赵水摸了下胸口,顿时明白了—— 之前开阳门主就对他的异常表示惊异,说是要好好地问他。却没想到他自己回去陪闺女,倒是惊动了城主大人。 至少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水儿,回城主的话。”他爹在旁提醒道。 赵水瞟了眼他爹,将撑起的那个膝盖也放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再次向城主行礼。 直起身后,他说道:“回禀城主,小民身上的奇异之力,是由初试时所获灵石而起。当夜小民打坐内修,不知为何牵动了灵石,现出白光异状化为寒气入体。后遭遇险情,全力以赴之际,或因灵力牵动才召唤星灵。” 说到“遭遇险情”的时候,城主眼眸微动。 他听完赵水所言,踱步背对,说道:“所以,你也不知具体因何?” “是。” “那你可知,汲取灵力、牵动星灵,乃星门之术?” “已经知晓了。” “你肯定无人授你衍星术?” “是。”赵水拱手回道,“小民所学,皆承自家父。此外除得苏承恒、赫连世子等人指点一二外,并未修习过其他。” 城主低下头,沉默一阵儿,抬手道:“起来吧。” 赵水看向他爹,见他点头,便说了句“多谢城主”后站了起来。 气氛重新变得僵硬起来。 话题的结束并未让赵水松口气,他总觉得,这事儿不会就这样试探一下又问几句话就没了。 果然,城主背着手站立一阵儿,又开了口。 “此番特地前来,是有事与你商量。”他转过身,看着赵水说道,“你可愿意放弃入星门资格,此路漫漫,你未曾准备恐有拖累。星门会按科举规格,给予你官职。” 明明是询问,他的语气却像在陈述一个决定。 赵水眉头微紧,回道:“城主,小民不解。” 被他用叩问的眼神盯着,城主悄悄握紧背后的双手,沉声说道:“一来,你内有星灵,身负偷学星门术法之嫌。二来,赵虞二人入都城之事还未向外公开,一旦你入星门便会牵连父母,届时往事回溯,窃取云石私逃一事重提,只怕你父母不止被软禁,而是铃铛入狱。三来……科考赋职可立即入官,保你一家安稳,吃穿无忧。你应好好考虑。” 他直视着赵水,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许或喜或忧的波澜。 可这孩子,却是静若止水。 只见他面色如常,惟有双眸垂下,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城主给赵水他爹瞥去个眼神。 他爹会意,向闭口不言的赵水说道:“水儿,你怎么说?” “你们,都商量好了?”赵水语气平平地问道。 “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可以说吗?” “当然。”城主在赵水他爹之前说道。 赵水隐忍着呼气,喉结一扯,重新抬起头来。 他就知道,不会那么轻易。 毕竟从踏入星考的那一刻开始,设在他脚下的槛似乎就此旁人更多一些,磕磕绊绊,愈挫愈勇。 事实上,他也动过怀疑自己的念头—— 之前想入星门,是想和结识的好友一同历练,尤其还有付铮。可后来,她的身上多了层“外衣”,让他一下子感觉差之千里。入门之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又是否是他所想要的…… 有时候他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步爹娘的后尘,兜兜转转一圈之后,还是选择逃出星门? 但是就在刚刚,赵水听到星城之主的规劝,反而突然清晰,破开心中迷雾,看清了自己的真正所思。 “回禀城主,您的好意……请恕小民不予接受。”赵水拱手回道,挺直身子回望城主。 既然让他畅所欲言,他便也不再拘束客气。 赵水继续道:“第一,无端催动星灵,并非小民之过。而且在小民看来,此事不仅无从责怪,反而可当作天赋所致,星门素以‘爱才通理’之名着称,因此而被诟病,是否显得狭隘了? 第二,身为赵孜、虞问巧之子,小民谢过城主对家父家母的照顾,但您说他们有罪,小民不信。爹娘身上未有垢印证明没有偷窃过,是其一;相信星门律法,城主以身作则不会徇私,因此此时未入狱更说明他们无罪,是其二;其三,倘若有朝一日重查旧事,让小民的父母吃苦,小民一定会查清楚,以证他们清白。” 理直气壮地说到一半,他却忽而停顿,然后,语气弱了下去。 “爹娘没错,城主开明,若这样推测,不是相互矛盾吗?城主所言,小民斗胆猜测,或许是另一种可能——”赵水无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小步,目光烁烁地看着城主,说道,“此事另有隐情。因为不可说的缘由或打算,您与家父家母已商定如此,才来劝说。” 城主那深邃的双眼闪过微光,让他更信了几分自己的猜想。 可是为什么,要卷入他呢? 清理杂思,赵水再次稳住底气,继续道:“第三。请恕小民大言不惭,‘一家安稳、衣食不愁’,即使不入仕小民也能做到。可是,这绝非小民追求的人生乐事。 这几个月,小民见过恶人作乱,听过星门历史,结识众多才能各异之人,不管是功力见识,还是心之所向,都已经回不去了。我的安生小日子,是靠他人浴血奋战得来,将来或许更是如此——所以我好像更想,过后者的生活。” 言辞恳切中,赵水发现自己忘了用敬称,略一呼吸,才再次端正抬手,向城主和他爹各行一礼。 他说道:“所以小民之愿,是希望城主和……爹娘,再多考虑,得入星城修习,就算前路困难,小民也心向往之。” “即使被人诟病责难,也坚持如此?”城主问道。 “是。” “倘若我不允呢?” “那便说个令小民信服的理由。” 赵水听见他爹在旁轻声提醒他的无礼,但他未予理会,仍挺直肩背看向城主。 城主也盯着他,定然不答。 他看着他倔强的神气、笃定的眼睛,还有那鼻、那眼……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他——长大后的他。 他的个子挺高,身体壮实,和他哥有几分神韵的相似,说话不亢不卑,又懂事又聪敏。看来这些年,赵孜他们是真把他当亲儿子拉扯大——还拉扯得这么好。 原本只是想让他试试星考,顺便看看他的心性。 却没想到…… “你真的很像你母亲。”他禁不住轻叹道。 赵家父子皆是一愣。 赵水心里想的是他娘厉害的脾气,说好听点儿叫直爽,但他更多的时候觉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 城主是在夸他有魄力呢,还是觉得说了一大串儿的他“凶悍”啊? 所以赵水口张开一半,不知要说什么了。 城主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又将语气收冷,说道:“照你这么说,星考名单已出,事已至此,但凡有所动作便会自讨麻烦,倒是什么也做不得了?” 赵水刚要回答,却被他爹响亮的一声打断了。 “城主!” 只见他爹忽然向前一步,正对城主拱起手,竟“扑通”一声干脆地跪了下。 直跪得赵水脑袋嗡嗡作响。 那是他爹啊,是从小到大从未对他人跪过、连面对小渔门的司镇也没屈膝的爹啊! 虽然知晓君臣如此理所当然,但赵水仍是觉得甚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这一跪当中,他感受到了几分恳求之意。 赵水他爹说道:“犬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欲盖弥彰,适得其反,望三思。” “爹……”赵水叫道。 见他爹没理会,赵水无奈咬了下唇边,跟在后面也跪了下。 城主浓眉聚蹙,终于还是一闭眼,仰头转过身。 “天石审判,可定天资。你已通星,也许难以再做区别。”他说道,语气间已是无力的松喘,“若星门判别一切顺利,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什么意思? 赵水还没反应过来,他爹就一下子扑倒在地,大声道:“在下代犬子,谢过城主!” 闻言,赵水也赶忙伏身。 “赵水。” “是!” 本以为城主还要嘱托什么要求,却不想,听到他说道:“生辰吉乐。” 语毕后,他再一言不发,转身径自往堂外走了出去。 赵水怔愣半晌,才忽而想起来,数数日子,今日竟是二月十六,他的生辰。 生辰之日,获城主金口玉言,“可入星门”的允诺。 他弯嘴笑了——这份礼倒是厚重。 没过多久,赵水他娘做好了饭菜,五菜一汤,甚为丰盛。 于是这夜,一家四口围着圆桌用晚膳,一言一语中,先前的沉闷心思渐渐消散,愈发其乐融融。 这也是分别之后,赵水吃得最心满意足的一次。 再然后,日子便从难熬的缓慢变得转瞬即逝。 考入星门的弟子们,先后收到了入学帖、门规门训帖、七大星门简介帖等等,仿佛每一次都在告诉他们,早日为星门判别做好准备。 都城开始有弟子先后赶来,仿佛更具生机,随处可见一片欢声笑语。 赵水他们也在都城中“碰”到了来苏家小宅蹭吃蹭住的金湛湛。 “第一个是天枢贪狼,乃智吉之星,善于统治管理、维持和平,最为人称道的是整肃天下的观星术,且据说星城数百年,历代城主好像皆出自此门,是绝大多数门人渴望进入的门派,也是门下之人最少的一派。不过嘛,下一任城主之位已经没悬念了,所以这几届弟子们入天枢的意愿反响平平。 其二天璇,主医,擅移花接木的‘五星法’;其三天玑呢,财富之星,就是需要像我这样的人的门派,苏星同,你很有可能是同门哦!至于其四天权门人,或是俊雅磊落、或是多愁善感,据说是七大门中脾气最好的,不过天意预言之类的多年难逢一次,他们近几十年也就出过那‘天地混沌,善恶将出’的预言时候风光过一段时间,现在又变成了清闲享福的一门,想想也挺舒服的哈! 剩下的,便是擅长临兵列斗阵的玉衡门、形星功的开阳门,和落星请印的摇光门。前四门为文职,这三门为武职……” 几个同辈之人聚在一屋,听金湛湛挨个介绍星城的七大门派。 不得不说,比起星门发的书帖中那短短数语、自卖自夸的简介,金湛湛说的具体形象多了。 “是不是开阳门最厉害?”赵水插嘴问道。 “摇光可是冲锋在前的前锋之门。”许瑶儿不服输地说道。 “嗯……”金湛湛歪头想了想,说道,“其实,这俩都不是。” 第六十一章 天定异禀(四) “得益于预言所指,开阳门这些年的名声确实是三门中最盛的。但怎奈偏偏碰上了个心大的门主,不趁机发扬光大,反而随之任之,所以从门派而言,做不得最优秀的。 摇光是战场上的敢死队,破坏力极大,但也因其门人个性突出,而且曾出叛者,所以难以服众。 所以小女呢纵观星城历史,私认为从长远来看,七大门中当属玉衡门功绩最盛。其门人进可驰骋沙场,退可鞠躬朝堂,是一等一的功臣!那些有志向的须眉巾帼们,要是能被分入玉衡门真的家里要烧高香了。而且听闻玉衡门中的男子,是最有男子气概的……” 金湛湛越说越偏,两手交握,仰头畅想起来。 许瑶儿挑起眉尾,叉着腰侧身贴近她,啧啧道:“口水都要就下来了,收敛点儿。” “啊?” 金湛湛忙低头擦了擦腮边,眼珠一转,又拉上许瑶儿的手说道:“许星同,你觉得玉衡门的男子怎么样?” “听你这么说,确实是才兼文武的好男儿。” “那当然!怎么样,要我帮忙介绍吗?” “什么?” “我已经打听过了,上一届中有几位星长还未许婚,条件不错,你可以见见。若真的碰到有缘人,喝喜酒时赏份牵线钱就行……” 她两眼放光地看着许瑶儿,手上将她的胳膊拽得紧紧的。 许瑶儿只感到自己变成了灿灿的金子。 “是么,金星同相中的人一定都很不错。”她眯眼笑道。 “那是,我跟你说……” “金星同。”苏承恒打断了金湛湛的话,说道,“听闻你明日准备了一众货物要提早去卖,可有收拾好?” 金湛湛一拍胸脯,说道:“早好了!不过明日不比先前的星考,来的不到百人,估计能赚上十两银子不错了。苏星同,你有何高见?” 苏承恒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回道:“金星同经商之能在我之上。要说建议的——明日七大星门聚集,天玑前辈众多。其中想借此获利者暂且不说,如此结识寻求合作的机会,金星同可有准备好?” 大张着嘴,金星同惊愣一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她一拍手,说道:“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去打听打听,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跑到窗前抬头望天,却已看不见星辰,似乎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金湛湛有些后悔没早点问苏承恒了。 “多谢苏星同提醒!”她一边拱手一边提起外衣往屋外走,又朝赵水喊道,“你真不跟我一起?多一人搭配,我可想了好几个可行的路子。” “谢邀,不了。”赵水摆手回道。 金湛湛瘪瘪嘴,扭头走了。 白附子始终静静地在旁看着,她见苏承恒陷入思索,另外两人也各自沉默,浅浅地抿了下嘴角。 他们应该都在回味金湛湛方才的那一堆话。 心里想的和擅长的不尽相同,所擅长的,与心性又不一定合衬——总是如此。天石究竟会如何判,他们是在担心这个吧。 看来明日,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背靠青山,南对宫城,在星都城正南北的大中轴的轴尾,坐落着一众层叠如山、逐级叠起的建筑群。 那是星城最朝气蓬勃的地方—— 后启山宫。 它坐落在后启山上,是每一届莘莘学子聚集修习之地,曾出过无数冠绝一时的后起之秀。山脚下,由一条曲弧的宽石阶引人往前,五座大小不一的石桥跨过缓缓流淌的溪河活水,便是山宫的头门。 翘角四扬,暗红的砖砌头门下,三个拱洞中都有人通行,各人的气态比星考时更加持重自信,但同样谨慎端正。还有的人,跨过溪河时一拜、进门前一拜、穿过头门面对前方的大殿,又是一拜。 赵水他们从旁门进入,顺着长长的甬道望去,只见正中坐落的,便是群房之中最为高大气派的屋宇—— 天定殿。 有人在打招呼。 有人在东观西望。 有人在讨论着马上举行的星门判别,会被分入哪个门派。 “反正我可不去天权门,太无聊了。” “哈,你不想预测下未来的妻儿长什么样儿?” “诶,我倒觉得最让人怕的是摇光门,你看见山下那些紫衣之人了吗?一个个阴沉的脸,都快跟衣服一个色儿了。” “而且不是说……”有人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二十年前那场劫难,还有造成摇光门主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就是摇光门人!” “不止杀了人,那流行一时的‘反星术’始祖好像也是他!啧,你们以为摇光没落这么多年真的是因为没了一届门主?是因为去那里的人,倔强的性子里都或多或少的有些反抗之心。” “那也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论吧。” “……” 赵水行走其间,心里头沉沉的。 他也不知道脑中究竟在想的是哪一件事,只是直视前方的双眼,不停地在一个又一个人之间移过,直至走到大殿前。 甬道尽头,站着几位星长。 他们看上去并不比新入门的弟子大几岁,一袭白衣打底,坎肩、腰带与衣摆上刺有不同样式与颜色的花纹,标示着各自的门派。 其中一人是先前假扮考生、制造终试谜题的那位前辈,叫做郭垂。 他一眼认出了赵水与苏承恒,主动走上前向二人行礼,笑道:“两位的入门帖请交与在下。” “是。”赵水他们回礼道。 这位郭星长在择天山时沉默寡言,让人看着就生出几分畏怯,没想到这样笑起来,倒有种憨憨的味道。 “星门玉佩可有携带?” “带的。” “待会儿星门判别,将玉佩放于掌心,另一只手放在天石上就行了。等玉佩上的星斗显出颜色,便是判别结束。” “是,多谢星长。” “触碰天石时勿带五金,可以提前将器刃等物放在等候的位置上,判别结束后回到原来站位便可。” 说完,他伸出手,将赵水他们往大殿前引导。 殿前是一方可容五辆马车同时通行的空地,铺着乳灰色的地砖,平整而开阔。场地两旁,与大殿的轴线平行,分别竖有七根石柱,呈弧线排列,粗大雄壮,刻有星斗凹槽。 此时大部分人已经到了,正底底交谈着。 郭垂星长带赵水和苏承恒走到画有白色凹点的空处,指了站位后,便离开去接待其他人。 拱手送走星长,一抬头,一袭黑红衣衫在周围各种各样的衣裳中格外的醒目,刺入了赵水的眼中。 是耀眼的黑红。 她依旧是简便易行的装束,但这次加上了束腰绣边勾勒出她窈窕清正的身姿,与以往大不相同。束发也被松开,垂下了长长的发尾,还编了几绺细细的麻花辫,一如既往的清爽中,增添了几分灵巧绚烂的味道。 只见她蓦然回首,脸庞似乎更白皙了些,双眉秀直,杏眼微张,眸中闪过奕奕的神采,然后一对红唇渐渐弯起。 是付铮啊。 这样雅柔的气质,是他人从未见过的另一个模样。 “赵水!”她叫道,笑着走了过来。 赵水第一次体会到,别人常说的“笑起来很甜”这句话,是真的。而方才目光居无定所的原来是想找她,这一找到,便移不开了。 付铮将两手背在身后,指间交握着,径直朝赵水走了过来,眼眸一转,又看向苏承恒,先向他行了礼道:“苏星同,好久不见。” “是。”苏承恒点头回道。 “其他人呢,不是说白附子她们这段时间和你们住在一起吗?”付铮寻找无果,问道。 “她们与金星同一起过来。” “金湛湛?”付铮笑道,“估计又想了什么生财之道,强行拉她们走的吧。这丫头,连这样重要的场合都不放过。” 说完,她不经意地抿了下唇,重新将目光转回赵水身上,声音轻了些,问道:“伤势恢复得怎样?” 赵水望着这双眼睛,微微一笑,答道:“已经痊愈了。” 付铮又笑了,眼眸弯弯,回道:“那就好。见着你爹娘和妹妹了吗,他们可都好?” 赵水应道:“嗯,都好。” 付铮闻言,轻轻点了几下头,缓缓垂下眼睫。 赵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纵然他脑袋里冒出了好多问题——她这些天过得怎样,在做什么?这次想入哪个门派,是否和他的一样?那些勒痕与淤青,应该已经消退不见了吧…… 这些话,却通通被不断投射过来的目光打去了说出口的意愿。 他听到旁人在说话。 “那就是开阳之女啊,星考时倒没什么印象。” “你忘了,当时有名女子一直穿着松垮的男装,就是这位。没想到稍稍这么一打扮,倒是大气的俏丽。” “听闻开阳之女复试时的对手是赫连世子一组,果然是缘分所致啊。” “我一直当开阳门主将其女藏于山间的传闻是真的,以为将来会是位贤良淑德之人站在世子旁边。却没想到开阳之女早早便历练世间,真是位厉害的女子……” 赵水暗暗握紧了拳头。 他们投来的眼神、说的话,似乎像一个个小铁锤,措不及防地就钻入胸膛,在他的自尊心上不留情面的击上一锤。 在众人的眼中,付铮是多么令人瞩目的存在。 他又何曾不是这样认为,只是在他眼中,这份“瞩目”与他人不同。可他赵水,在此时,只是个不相关的背景而已——区区背景,还曾想着加入主角的故事线里。 他们之间,原本就是这样的差距吗? 付铮也听到了这些话,笑意消减,当做没听到似的再次抬头,向面前二人问道:“你们可有意愿的门派?” 苏承恒瞟了眼旁边的赵水,见他一时未答,便回道:“天石有意,只怕我们想什么,都是难为。” “那不一定。”付铮说道,“老头子说,虽然天石会判断潜力,但同时也听心语,倘若一个人有足够的强烈意愿可以支撑他发愤图强弥补先天的不足,仍是有机会去到心仪的门派。对了赵水,上次催动星灵之事,老头子后来可有说什么?” 她口中的“老头子”就是开阳门主。 那偶尔的痞气倒是一如既往。 赵水“哦”了一声,向她笑起,回道:“开阳门主他们也找不出原因,只能归咎于天赋异禀了。不过……” 他回想起城主说的,他体内星灵已驻,或许天石判别并不会有反应。 他忍下了话头 “咚!咚咚!” 几声响动引得众人仰头看去。 只见大殿前又高又宽的台基两旁,架起了两个红彤彤的大堂鼓,此时正分别被敲响。 一位星长从殿门后走出,朗声向台基下的众人说道:“各自回位,保持肃静。马上开始请天石、判星门!” 场中嗡嗡的说话声立刻消了去,众人的神色都在瞬间绷紧。 付铮转头向赵水他们拱手,抬眸又看了赵水一眼,没再说话,往过来时的位置回去了。 赵水看着她穿过一行人,低头顿了顿,转身与苏承恒分别站到各自的圆点标志上,抬头望向大殿,保持静然。 待新弟子成排成列地站定,后面的甬道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七行长长的队伍一路小跑着向大殿奔来,各执星旗,分别在一众新入门弟子的四周停住,静然不动。 看那整齐划一的着装,和年岁相差不大的模样,应该是上一届的星门前辈。 中间的新弟子看见他们在周围一同站着,不自觉地将腰杆挺得更直。 大殿的殿门,开始有人徐徐走出。 他们大多数年过不惑,身着宽大庄重的宫廷礼服,一位跟着一位地迈过殿门高高的门槛,举臂曲肘,恭敬地向台基下的众人深深鞠躬。 底下的众弟子纷纷拱手回礼,如此一拜再拜后,众人便见一位衣着红袍、腰系黄带,头顶金冠垂珠之人泰然阔步,在众位星门官员后面走出大殿。 这次没等他起势行礼,挡在赵水前面的那一个个后脑勺便都毕恭毕敬地低了下去,纷纷跪拜。 于是他也跟随众人屈膝,就地跪坐行拜君之礼。 第六十二章 天定异禀(五) “恭迎城主!” “恭迎城主……” 洪亮的声音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在殿前回荡,余音了了。 直起身,赵水再看向那已经见过一次的君王之面,心绪复杂。 应该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入星门之前,先被城主亲自劝退了吧…… 星城城主躬身行礼,带领身旁各位大臣往前走出几步。然后又响起几声鼓震,有人喊道:“众门人起身,迎天石!” 大殿的阴影中,忽而亮起一团七彩相间的绚烂光芒,渐渐变大,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所谓的天石,赵水本以为模样应该跟之前见过的云石差不多,小巧而形态随意。 没想到当它被缓缓推上台基,映入眼帘的,竟是这么个“大家伙”——大小有一人多高,方形的基座,支撑着上面圆状的巨石。巨石的中央被挖空了,仔细看去,有块东西悬浮在其中,那七色的光彩便是从它那里发出。 当光芒映在日光之下,褪去鲜丽的外轮,赵水才看清那是什么。 或者说,什么也不是。 因为中间的那块东西是透明的,若不是反射阳光有块亮斑,可以看见它像团水滴一样地流动,都根本分辨不出。 “请召唤星灵、开启天石。”旁边人又道。 从两旁的大臣中走出三位身着深绿华服的官员,应该是天权门人。 他们绕着天石分别站于一角,口中念念有词。赵水认出其中一人是柳付门主,他难得的跟别人一样板起了面孔——纵然依旧难掩天生笑脸的嘴角。 “咚!”堂鼓敲响一声。 那三位忽然把手掌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泛出绿莹莹的光束汇成一条后,直射天空。 天定殿上的云雾像是被打碎了一般,裂成几团骤然四散,霎时天光明朗,白光凭空而现,似是要将整个山宫包裹住。 赵水迷了下眼,才勉强适应这强烈的光线。 “咚!” 第二声鼓响。 最正中的城主手持短刃,在手指上一划,展臂挥手,只见一束浮转如飘飘丝带般的红光从他手中流出,注入粗重石环中的那“透明水滴”中。 “咚!” 随着紧接响起的第三声,大殿之前台基之上,那一排大臣同时翻转掌心,凝聚内力将真气渡出体外,转眼间,整个大殿被五彩斑斓的光晕映亮,如祥云笼罩。 光束汇聚到“水滴”中,彼此相容,化为与天光一样的白色。 新入门的弟子们从没见过如此光芒万丈、长虹蔽空的场面,一个个扬起脑袋,不少人张口差点儿“哇”出声儿来。等百官收手,彩光消去众人再低下头时,都发觉脖颈抬得有些发僵了。 从天而降的白日星光突然闪亮,仿佛有几道闪电在光束中流窜,直逼向天石的石环。 石环被闪电环绕,白光完成交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殿的台基之上,只留下火花迸溅、忽暗忽亮的天石像颗心似的闪动着。 城主手持一卷红绸,从端正静立的官员中走出,自左向右将新门弟子细细览过一遍后,打开红卷念道: “奉天承运,星主诏曰:吾城起于天识,翻古无前之旧例而凛然横出者,广纳贤才,能者当位……” 他的言语间运转真气,声音洪钟有力,回荡在整个院落中,让每个人都听得极为清晰。 赵水听着这一字一字庄重而崇高的前言,不禁暗暗深吸了口气。 他稍稍转眼,透过几人之间的缝隙望向斜前方的付铮。她也直直立着,一动不动,虽然只能看见一点侧颜,但那肃然不动的轮廓,可见她此时是怎样的坚定而心怀向往。 相比之下,赵水觉得自己可真是黯然失色啊。 “你有想入的门派吗?” “诶,赚钱的法子一套一套的,肯定入天玑了吧?” “……” 这些天,赵水被好几个人问过、推测过他的门派的事。 他妹妹将他好一番夸,说什么多才灵敏,又善于交际,最好能入天枢主门,说不定将来做个辅城之主,让她能满城来去自如、买好多好吃的;金湛湛会找他商量赚钱的法子,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跟他同一个门派,连将来的合作计划都想好了;爹娘虽没说什么,但态度中似乎也希望他能去天玑天权这样安安稳稳的门派…… 只有苏承恒,曾不轻不重地说过一句,希望能和他一同入武将之门——当然,重点是他也能得偿所愿。 这个连自己都说不准的人,又怎么会有自信鼓励他呢。 那么,付铮呢? 赵水的目光颤动了下,从她的身上一点点下落,低头看着地面,五指暗紧。 是的,他想入武将之门。 或是清高严苛、锋芒毕露的廉贞玉衡,或是不为横暴的破狼摇光,抑或是,真正的武曲之门——开阳。 “众位门臣。”宣读结束后,城主合上红卷,昂首说道,“备考的这些年,辛苦了。既然各位能够通过三试进入门中,必是才德兼备之人。但人生漫漫,你们的试炼才刚刚开始,尤其是在这风云变幻、动乱现世之际……” 听到这一句,原本恭敬站立的新门弟子不禁相互交换了下眼神—— 以往,虽然星城的预言众所周知,星城上下也都默认,但城主从未在大庭广众中提起过一句。 但现在,他既然这样讲,看来星城是真的要蒙上阴云了。 “星城之幸,将是尔等后起之辈。城州变换,亦与尔等息息相关,之后的星门修习,将以此为主培育良才、未雨绸缪。‘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在此,吾代星城百官请各位谨记星训、居安思危,日后,混沌若将至,星门必即往!” “混沌若将至,星门必即往!” 一番恳切而真诚的话语,让场上弟子心潮澎湃,纷纷跪地,一同重复城主的最后的那一句。 城主望着这群意气风发、目光炯炯的弟子,轻轻点了下头。 他本想跟着他们那有意无意的眼神,看看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可眼睛一转,却在一眼望见沉静而立的赵水时,停住不动了。 “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这句话,他最想告诉的人不是赋予厚望的破儿,也不是文武百官,而是他。 事实上,虽然先前对赵水说出那样的话,但他其实希望他的星门判别一切顺利——只是,万一他入了象征统权的天枢主门,或者曾出过叛徒、创出“反星术”的摇光门呢,自己又能心安吗? 但凡有一点迹象,都是一把砍去他取信于人的基柱的利刃。 “咚咚咚……” 一传鼓声响起,昭告最重要的一环将要来临。 “星门判别,天定异禀!”台基上喊道,没给底下的人酝酿的机会,“第一位,安之素!” 赵水听到人群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的呼气吸气声。它们听在耳中,就能感觉到发出这声音的人的紧张。 “看来大家都提心吊胆啊。”他从牙缝儿挤出话来,小声对旁边的苏承恒说道。 苏承恒嘴角一沉,架在身前的胳膊收紧了些。 想来老苏是真担心,这状态和当时参与星考时志在必得的自信完全不同,赵水轻叹一声,同时觉得心里平衡了许多。 他弯弯嘴,安慰道:“你放心,不是说了,星门判别尊重各人想法,就算没判准,如果意愿坚决,还是可以去想去的门派的。” 苏承恒的侧颚扯动了下,抬头去看着正疾步走上大殿的第一个人。 他接了赵水的悄悄话,回道:“我不是怕入不了想去的门派,而是……怕天石判别告诉你,你不适合。” 赵水撇撇嘴。 他收回注意力,转眼看向第一个站在天石石环后的那位门人。那人的身形削瘦、仪态彬彬,虽身着麻布素衣但很干净体面,显出了一种文雅多才的气质。 毕竟是头一个上台,他看上去有些拘谨谨慎,往台上台下鞠了好几个躬,才站到天石面前。 赵水暗自思忖起来——这个人,应该是天璇或者天权?反正肯定不是武门。 只见他的手搭在石环中的“水滴”上,在众目睽睽中闭起了双眼。石环上的闪电瞬时密集而强烈,一齐向中间放射会聚。这位星同眉头一皱,迎上面前吹来的风,头顶的束带被吹得轻轻向后飘起。 底下的人或是仰脖、或是踮脚,想看个清楚。 可没想到石环只“激烈”了那么一下,便从正中出现一抹黄光,在安星同的眼前晃了下,窜过头顶注入他掌心的星门玉佩中。 一声鼓响,有人喊道:“安之素,归入天玑门!” 耳旁忽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循声望去,是天玑门的星长们正齐齐拍手,队伍最前面的那位摇曳着手中的旗帜,仿佛见到了哪位贵人一般,向殿前的安之素打招呼。 安之素显然没想到判定得如此之快,因此他此刻满脸懵然,朝着掌声传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旁边的柳副门主走上前,轻声提醒了一句。 他这才转了下脑袋,又前前后后地行了好几个礼,才大步流星地走下台基。 赵水见他原路返回,神情从一开始的讶异慢慢透出几分喜色——看来天玑门出乎他的意料,却正和他意。 只猜对了一半,赵水想到刚才自己对他归入门派的猜测。 不过,还真羡慕那人啊。 “第二位,白附子!” 判别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身处其中的新弟子们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人,心境各不相同。他们看着一个个带着差不多的神态上去,回来时却换了各种各样的丰富表情——有的人依旧面色平平,有的则喜笑颜开,当然,还有不少露出愁容或颓然。 剩下的人既觉有趣,又暗自焦躁,五味杂陈。 赵水的心潮也跟着判别起起伏伏,很快,他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的名字——付靖泽。 靖泽兄承师所学的便是与开阳门一脉相承的硬功,而且他对开阳门主即为敬重,又多年陪同付铮在外游历护她周全,他心中想的自然是开阳门。 很快,他站到了天石前。赵水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感同身受般地为他捏了把汗。 毕竟刚才近十人之中,还没出一位新的开阳弟子。 却没想到,没给赵水为之担心的时间,付靖泽的手掌只往那“水滴”上搭了一下,闪电一起,立刻就有道光束飞了出来钻入玉佩之上,根本没给人分辨清楚那电光之中是什么色彩的机会。 付靖泽也是一愣,大眼一瞪,探头看了看掌心。 他的嘴角开始咧开。 “付靖泽,归入开阳门!” “好!” “来!” 终于迎来一位新的弟子,底下开阳门的星长队伍中发出接连不断的叫好声、鼓掌声。他们都是中气十足的硬汉子,对付靖泽的加入极为满意,一下子,整个肃静的宫院都热闹了起来。 付靖泽也控制不住欣喜,行完礼后,一边跑着,一边向开阳的蓝旗招手。 赵水浅浅笑起。 “第十一位,付铮!” 他的嘴角顿时凝住。 一旁刚消下去的叫好声在听到是付门主之女后,再次热腾起来,喧闹程度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其他的几个门派,也在这位“开阳之女”踏上台基的时候鼓起了掌。 付铮并没有看台下,而是按部就班地行礼之后,直接站到了天石前。 看着她将手伸出,赵水低眸移开了目光。 须臾后。 “付铮,归入天枢主门!” 什么? 赵水握紧了拳。 竟不是开阳,她那样刚毅果断的人…… “恭迎开阳之女!” 耳边忽而传出一句呼声。紧接着,天枢主门那队伍中的人竟齐齐拱手弯腰,红旗招展,纵然没有声势浩大的加持,全然安静,却是以最为尊敬的姿态欢迎这位新的天枢门人。 而其他人,则不约而同地再次一齐鼓起了掌。 是了,赵水心道。 天枢门,历来门人最少,出此门者,将来皆是统管星城众事的重臣,是名副其实的七星主门。 那付铮归入此门,理所当然。 这样想着,赵水又感到闷闷的——真是没用,当着城主的面把想入星门的意愿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现在眼看着付铮又“远了他一步”去往命定的道路,他的心里竟对入星门生起了些许颓怠之意。 挺挺胸膛,赵水做了个深呼吸。 很快调整心态,一抬头,他却发现天石后的付铮竟孤零零地顿在了原地。 第六十三章 天定异禀(六) 她是失落的。 别人看不出,可赵水知晓—— 她不是个不会喜形于色的人。那个只有在面对危险或打击才会努力保持平静的女子,若没显露任何夷愉之色,便是失落。尤其是她此时那“微不足道”的姿态,肩膀微微下垂,下颚收紧,已不似方才的神采,分明是失望。 的确,付铮的自信受到了打击。 她听着耳边那连绵不断的掌声,感觉就像碰上了一双双垒成墙的大掌,堵住她的前方,要强行将她推入另一条既定的道路上。 明明她和靖泽哥所学差不多,心心念念也都是认准了开阳,可为何…… 重重咬了下唇,付铮察觉到旁边有人要上来提醒,深吸口气,先一步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那像在庆贺着什么的众人,那其中,只有极个别的存在没有什么反应,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 一个是站在最前面、避开了她眼神的赫连破,和方才还跟她说要比比谁是开阳门的得意弟子的靖泽哥,还有…… 赵水? 付铮的眸睫颤动了下,心里突然得到一丝慰藉。 看他眉头不自觉地皱着,目光中带有疑惑以及和与她一样的黯然,与她隔空相望那个,付铮忽然感到了一种被体谅的释然。 还是有人不当她什么“开阳之女”的。 事在人为。 既然天石判定她可统管一方、心怀野心,也未尝不是个肯定。至于什么狗屁的预言,她又怎会受它操纵?而且说不定,真的不是世人所想的释义,或许她付铮,将是一代良臣也未曾不可。 如此想着,付铮再次挺直腰杆,向殿前殿下行了礼,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第十二位,赫连破!”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与世人所想的“不谋而合”,赫连世子也入了天枢主门,名正言顺地成为下一任城主的候选之人。 空中厚重的云时不时地遮住阳光,又随风而去,映得天定殿前忽而阴沉、忽而明媚。时间似乎过了很长很长,一个个人上去又下来,不知已报了多少人,赵水却一直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连一个熟悉的姓名都没有。 赵水感觉自己就像个无关紧要的观众,看着台上一幕幕的“表演”。 然后他看见了宁从善,没想到这个倨傲的“大嘴巴”超过了他的“伙伴”,竟通过星考,还入了天璇门。 天璇可是医者之门啊…… 赵水怀疑这天石是不是个半成品,有时灵有时胡乱判的?让宁从善去治病,没把人弄伤就不错了。 他看宁从善在殿前左右问了好几遍,还是一脸懵然不肯相信,最后抓着脑袋下来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老苏,这天石现在昏了头。”赵水小声说道,“也不知道会再让谁大吃一惊。” “第五十三位,苏承恒!”台上叫道。 赵水一口气没提上来,反把口水吸了进去。 他看着苏承恒朝自己“怨念”地瞥了一眼,别开脸呛得直咳嗽。 只能祝他好运吧。 待苏承恒走到殿前,赵水的呼吸才顺了过来,探出脑袋往前张望。 苏承恒把手伸了出去。 石环上的闪电一齐聚到中央,发出“劈里啪啦”的隐隐脆响,汇入“水滴”中的电光流转,不住地向表面碰撞,似乎想要逃蹿出来。可它们你冲我撞,挣扎了许久也没分个胜负——在他前面也有一些人的判别耗了一阵儿功夫,但都没像他这么久,闪电还这么激烈。 赵水看见苏承恒眉头紧缩,两眼盯着“水滴”,就像在与它争斗辩驳一般。而站在台边的苏伯父也一声不吭地望向他儿子,似乎也寄予厚望。 赵水心中也不禁为之忧急起来。 不会真如他所说,天石坏了吧…… “咻——” 一道青光终于冲破围阻,窜上空中。 苏承恒眼眸一抬,入目的,只有这道激起他鸡皮疙瘩的光束。 只见它就像打斗完还没缓过神儿来的小人儿,在空中减慢速度,晕乎一阵,才跃动一下,纵身坠落没入了苏承恒掌中的玉佩。 “好!”赵水暗暗叫好道。 “苏承恒,归入玉衡门!” 这位各方面皆优异、还谦逊文雅的佼佼者,早是各个星门的“理想弟子”。因此判别一出,天玑门的叹嘘声便和玉衡门的欢呼声一齐响了起来。 苏承恒的眼中亮起光,这还是赵水第一次见他毫不吝啬地表露心情。 看着他难得步伐不稳地走回来,赵水出拳撞了下他的肩膀,笑道:“看来天石真昏头了。” “是。”苏承恒拾起地上长剑,微微一笑,应道。 排在苏承恒后面上去的是汪岚,又是一个玉衡门弟子。 隔了几位不认得的,到了卫连。和赵水猜得一样,他被判入摇光门,不知是否因为他的“身份”,原本摇光欢迎新弟子入门的齐声大喝在迎接他时气势弱了一半。但卫连始终沉着脸,似乎并不在意——赵水甚至觉得,他对自己被分到哪个星门好像也无所谓。 名单几乎要接近尾声。 赵水记得,被纳入星门的弟子总共七十七人,而现在,已经报到了第七十位的许瑶儿。 他开始寻思,会不会是后来城主改了主意,这名单里根本没有他? 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若是到头来,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也太丢人了吧。 “许瑶儿,归入天权门!” 台上的喊话将赵水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什么? 推演算命的天权门? 金湛湛不是说那是脾气最好的一个门派么,轮到谁,也不该是许瑶儿啊。 再看她本人,在殿前铁青着脸呆愣一阵儿,被提醒多遍后才放弃了僵持。 她连礼都没行,便顾自走下台来。 赵水见她脚步越走越怒气冲冲,脸颊因为在使劲儿地憋话而变得通红,连眼眶也是。经过面前的时候,他看到似乎有泪水正在她的双眼里打转儿。 “唉——”赵水仰头默默长叹一声。 要是他的话,与其进这样一个清闲门派,不如窝在小渔门中过日子,还落得个自在呢。 赵水向那许瑶儿表示深切的同情。 然而很快,他就得收起闲心关注下自己了——因为继许瑶儿之后隔了一人,便报到他赵水的名字—— “第七十二位,赵水!” 在原地挺起胸脯做了个深呼吸后,赵水快步往台基上去。 一边靠近殿前,他一边紧握起拳头,好像这样聚攒气力,“手气”便能好一些似的。 拱手依制行礼后,赵水看到一旁的柳副门主走上前来,伸出手微笑提醒道:“请往前站,左手握星佩、右手搭天石之心。” “是。”赵水轻声回道,依言而行。 当他的手指触摸到那团透明如悬空的水滴般的东西上时,才发现它并非像石头一样坚硬,而是表面柔弹,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戳破它。 一圈石环开始亮起,刺激中间的“水滴”,赵水感到有几股像婴儿攥拳的力量,冲着他的掌心打来,力气不大,此起彼伏,倒是让人觉得有些发痒。 但很快,他的感觉就不是那么舒服了。 “水滴”中的电光吸引着他体内的力量,一开始只是循循善诱的试探,似乎在考量他所蕴藏的潜力。赵水有些紧张地盯着那团光亮,脑袋中地种种猜想混成一片嘈杂之声—— “它不会不承认我吧?” “还是它需要思考一下?我跟你说啊天石,算命经商什么的我不太行……” “你觉得,武门怎么样?” 就在胡思乱想的这一刻,霎那间,藏于它丹田之内的灵力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如离弦之箭从体内涌出,与同样发力撞入掌心的“水滴”内力在一瞬间相互连接,其力直冲头顶,让他一下子头晕目眩,控制不住地闭上双眼。 可眼皮合上,眼前却是一片白雾似的明亮。 赵水听到了喊打喊杀声,紧接着战鼓雷鸣、兵戎交错,他想睁开眼,却发现身体已由不得自己—— 就像堕入噩梦中无法醒来。 “怎么会这样?”赵水心惊道。 面前的白光渐渐微弱、向两旁散去,映入眼帘的画面,竟是迎面数十排铁骑踏马而来,扬起的漫天黄沙让高悬天空的落日蒙尘,四下所见、荒芜狼烟。 一鬼面将军冲了过来,手起刀落,向赵水劈来。 刀光寒彻,真实得如此令人生怖,赵水想要侧身躲避,可根本由不得他。眼见便要葬身刀下,忽然有一长斧横空相挡。 斧勾拦住刀身,向旁一退,然后赵水的眼前天地旋转,血光飞溅,再看清楚时,对方已葬身落马、头颅滚落。 赵水浑身寒毛竖起,甚为骇然。 接着,白光一闪,是居高临下满目青山,然后又变成疮痍满目、流民哭天抢地易子而食的大街…… “赵门人、赵水!” 猛地一睁眼,所有的画面都不见了,仍是电光石火的天石、和下面静静站立等待的众人,毫无异常。 只有脸颊上的那一行湿润,告诉赵水方才确实发生了某种蹊跷之事。 “你怎么了?”旁边再次发声道。 赵水转眸看去,才发现将自己叫醒的是留在一旁的柳副门主,他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回柳副门主……没什么。”赵水回道,重新看向那天石,“还没有结果吗?” “没有,专注。”柳副门主提醒道。 赵水坚定地点点头,重新收回思绪,专心感受那在掌中穿梭的力量。 空中的云翳聚集得越来越多,天色顿时暗淡下来,引得好几个人抬头去看是不是快要下雨了。 站在殿门前、赵水的正后方的城主,也微微仰头,看向那阴云密布的天空,不禁再次忧心。 这是天意吗。 “嘭!” 天石突然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炸裂之声,赵水搭在天石之心的那只手掌上忽然白光一闪,一道靛蓝色的明亮光团从中抽离,升入空中。 赵水看着它悬在眼前,像个刚从角落里跳出来的小兽,抖了抖身子,胸口一跳。 它倏忽闪过,越过赵水的肩头,又从另一侧窜了出来,如此一圈又一圈,好像特意和赵水躲迷藏,又像在热切地欢迎他一般,终于,向空中一跃,划了道完整的弧线后窜入掌心的玉佩里。 赵水收回手臂,仔细端量玉佩,发现上面北斗七星的纹路中,那个代表“开阳星”的圆点变成了蓝色。 他心中大喜。 “赵水,归入开阳门!” 一锤定音。 听到这句话的开阳门主跟台基下开阳门的那队星长们,也都同时大喜。蓝旗高高挥舞起来,叫好声、鼓掌声汇成一片,仿佛恨不得立马就把赵水给拉过来嘘寒问暖一番。 因为刚刚天石判别出的结果——靛蓝光团的兴奋活跃,是昭示着这名弟子归入门派的天赋颇高,前程无量。星考入门每届,要么没有,最多也就一两个。 没想到这数一数二之人,竟是他们开阳门的,你说值不值得自豪庆贺一番? 五指将玉佩紧紧抓在手中,赵水向天石行完礼后,转回身面向众位大臣以及站在他正对面的星城城主,又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赵水抬眸望了城主一眼,后者目光平平,并未有何表露。 不远处的天空亮起一道闪电,天光曲折,似一条长龙般将阴云撕扯两半,又转眼不见。 牙关微紧,赵水转身准备去向开阳门主行礼。 “好小子!”没等他找,开阳门主已经出现在了跟前,大手一拍乐呵呵地道,“有的玩儿了!” “谢开阳门主。”赵水咧嘴回笑,恭敬回礼。 走下台基时,空中传来一声轰隆隆的响雷,紧接着,“啪嗒”一声,落雨了。 雨滴渐密,渐渐汇成一片。 接下来总共没剩几个人,判别得也快,因此没过多久,星门判别结束了。 一队队人被依序领到天定殿中避雨,赵水跟着前面的人缓缓往前走时,一转头,忽然发现一道粉黄身影逆着人群,往大殿的另一端跑去。 “老苏,那不是许瑶儿吗,下着雨她要去哪儿?”赵水问道。 苏承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舒展开的眉眼一沉,便,脱开队伍,往许瑶儿的方向跟了过去。 “喂,伞!”赵水在后面喊道。 没法,他捂着肚子跑到一名引导人群的星长旁边,说道:“这位星长,在下身体有些不适想去方便,请问可否借雨伞一用?” “给。” “多谢!”赵水匆匆行礼,接过伞后跟着溜了走。 第六十四章 误承辅修(一) “你别拦我。” 跟着两人拐到大殿旁的夹道中,赵水听到许瑶儿的声音。 她的语气是颤抖的,即便被努力地强压着,但仍能清楚地察觉到那喉咙中含着的隐隐哽咽。 苏承恒挡在她前面,定定地看着她。 “走开!”许瑶儿咬牙道,手一推,想绕过他往别处走。 在她擦身而过的时候,苏承恒顺势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许瑶儿甩动胳膊,没有挣脱掉。 扬起下巴气息一抽,她吞了口气仰头看向苏承恒,恨恨地回道:“你管我去那里……什么破星门,拿了块石头就想判我,没门!” 说完,她又是使劲儿一抽手,却没想到苏承恒拽住她的力气如此之大,根本动弹不得。 “你!”她急道,又无可奈何。 见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站在越来越密的雨滴中,赵水清清嗓子,走上前去。 他左右看看两人,然后向许瑶儿小心地问道:“你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许瑶儿给了个无比肯定且怒气冲冲的回答,又眨巴着眼低下头,“凭什么呀,凭什么判我去天权,老娘活这二十年,哪一刻像是贪图安乐之辈了?” “许瑶儿。”苏承恒说道。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你若觉得天权好那你去啊。”许瑶儿回嘴道,看了看他又瞥了眼赵水,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委屈的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连自家的天玑门都不放在眼里,去了玉衡终于开心了吧?你们心满意足说得轻巧,可我呢,如此费劲巴拉地考进星门,险些连命都搭进去,却给了我这样一个无滋无味的结果……” 苏承恒的眼神一动,看着许瑶儿的面庞露出些许讶然与难过。 讶然的是,他性子向来内敛,心中所思只对一两人表露过些许而已,却没想到许瑶儿竟这么清楚他想入的门派——或许是赵水他猜出来和她说的? 而难过的,自然是感同身受她的难过。 “你若真想换也不是不行,之后不是还要确认意愿才定下来吗?”赵水说道,将纸伞递给她。 许瑶儿挥手将他挡了开。 见她如此,赵水也不敢再说话。 他向苏承恒抛了个眼色,转而将伞把交给他后,故意提起声音说道:“伤病初愈,淋了雨可不妙,还是得留着力气才好。” 说完,赵水悄悄用手顶了下苏承恒的腰背。 后者余光泛起波澜,略显木讷地将伞骨往前一伸,喉结动了动,才向许瑶儿开口道:“你打算如何做?” 许瑶儿抬起胳膊按着流泪的脸颊,浅红的唇角一抿,说道:“要么换门,要么走人,反正我不去天权窝囊地活着!” “天权并不窝囊,它是星门之一。” “那你告诉我它能做什么,东拉西扯地给人传道,还是每日通报一声明日是否下雨?哼,他们连今天的都算不准。” “你明知道不只如此。” 赵水见两人一问一答,稍觉放心。 虽然许瑶儿仍心绪难稳,但她这样的脾气,也就碰上苏承恒能被降住——就像一拳打在棉花里,脱不开身也吃不着痛。 于是他悄悄后退几步,猫着腰转身,往过来的路转了回去。 “那是怎样?”身后,许瑶儿用力一扯,脱开了苏承恒的手,捂住心口道,“我身上的血海深仇,你让我如何报,嗯?靠每天动动嘴皮子把那些恶人诅咒死吗!” “我帮你报。” “与你何干!” 苏承恒一时哽住,无言地看着仍在继续发泄情绪的许瑶儿,听她说道:“我要自己、亲自、亲手找到那些流窜在外的畜生,将他们抽筋剥皮、碎尸万段,抛到荒野里去喂狗!” “许瑶儿。”苏承恒再次叫道。 虽然他只是念着这三个字,那轻却有力的口吻,却将许瑶儿越说越冒腾的怒火压下了几分。 怒意消减后,便悲从心起。 见她不说话了,眼睛斜向别处一下下低低抽泣着,苏承恒抓着伞把的手握得紧了些。 他看着渐大的雨,沉静下来硬了硬心,说道:“许瑶儿,或许你难受,觉得不公,想拒绝或者更改星门,更不愿意入天权门。但在下还是要说。” 许瑶儿抬起湿润的眼睫看他一眼,被苏承恒侧脸避开。 “人有所长、攻之必精,七大星门,各有旁人无法匹及的独门秘法,每一个都足以令敌人胆寒。”他说道,语速比往常快了许多,“所以第一,星门历届,弃天石判定而入他门者,无一佼佼。你若要报仇,独树一帜为佳。天石既已告知你的天赋,且所现灵光活跃,足以说明你的天赋高于常人。再加之心若磐石的毅力,入天权门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有所成,可助你杀恶或是复仇。 第二,在下也想过,想过多次,若真的归入天玑该当如何,因此先前多方打听。星门并非只顾专长,四年所授文武兼施,且将来为官为将并非只看星门。曾经也有通晓粮草买卖、天文地理等数十位文职者被派往战场。 所以,无论辩驳几次,最后的结论都是,与其在一个缺乏天资、不得要领的门派耗着,还不如扬长避短、事半功倍。许瑶儿,天赋虽然被拘束,可你的心,是可以做选择的。” 苏承恒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上一次如此“费心费舌”,还是和赵水一同去星考的时候。 唯独珍惜之友人,才愿吐露真正所思。 但似乎,这一次的听者并听不见进去他的一字一句。 许瑶儿没有回话,只是盯着他,仿佛是在盯一个仇人般红了眼。然后,她一把扯过苏承恒手中的纸伞,撂下一句“屁话”后,顾自跑远了。 雨中留下苏承恒独自一人,站在狭窄的小巷中,慢慢握紧拳头,觉得心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心疼了…… 顶着一头雨滴回到大殿时,殿内的另一番景象让苏承恒一时难以反应过来——除了最里面在正中坐着的那些恭敬得体的大臣城主外,其他队伍已成一团一团相聚着,各自的新旧弟子正热情地相互交谈,人声鼎沸。 赵水很快发现了他,从被围着的人群中挤出来,向他扔过去一条手巾道:“许瑶儿呢?” “不知。” “不知?让你安慰人弄了半天把人安慰没了?” “她需要冷静下来想想。” 赵水想起许瑶儿方才的模样,心内赞同,便略过话题笑道:“那你赶紧擦擦吧,玉衡门的星长们可是找你很久了——” 眼睛一瞟,便见两位白衣青带的门人往这边走来,他识相地退后。 很快,苏承恒成为了一堆人的中心——跟赵水刚才一模一样。 赵水刚才被好几位同门星长拉着问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什么来自何方可有家室、擅长的武艺、喜好什么……然后那位郭垂星长也加入了谈话,给一圈人绘声绘色地讲起当时终试时在山里被赵水“追着打”的场景,让赵水听着都觉得脸红。 他当时感觉自己,就像逢年过节被一群长辈围观的孩童一样。 直到星长们说起门主的女儿遇险受伤的事,赵水才总算知晓他们为何这样热情了——在开阳门主的添油加醋下,他已经成为了他女儿的救命恩人。 好吧。 他只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的救命恩人而已。 还有不少人,对他被天石判出的潜力甚为好奇,问他师从何处。这一次,赵水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介绍家人了。 “回星长,在下师从家父赵孜。” “这位赵前辈是……” “哦,我记起来了!赵门人的父亲,可是江湖中流传的那位‘暗箭神手’赵孜赵前辈?” 得到赵水肯定的点头后,一圈人瞪大眼睛,口中“哦”了声,似乎总算知晓了他的天赋所在。 就连站在一旁的付靖泽也甚为吃惊,向他问道:“令堂曾是开阳门人?你为何不早与我们说?” “是啊,据说赵前辈也是位天资非凡之人,怪不得呢,看来是要青出于蓝了,赵门人,看好你哦!” “……” 话被别人接去,赵水只能不住地笑着。 他的心情也从杂乱烦扰中慢慢转好,入门所见的这一切,足以比得过他这一路经历过的困顿。 半个时辰后,雨过天晴。 众人再次被集聚到大殿前,此时新弟子们也已按门派站定。 天枢主门的常安常门人站在殿前,对众人说道:“判别结束,若有异议者尽快提出,三日后,将正式星门授课。四年修习,专心致志,是为根基,亦重养性。尔等新入星门,基础不一,务必戒骄戒躁、脚踏实地,方可长远。因此,三日后将举行入门第一试——记诵星训。” “弟子领命。”殿前的新弟子纷纷躬身,回道。 顿了顿,常门人那严肃的面孔稍微缓和一些,转换语气继续说道:“各位弟子,接下来的四年,将由本官统筹修习安排,若大家有难处与建议者,尽可找本官商量。此外,已入门三年的弟子们要对本门、他门新弟子多加关照,悉心回答,并以身作则。再有一年,你们也将入仕为官,星门重任,将要交与你们了,所学所悟,望谨记。” “弟子受教、谨记于心!”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宣告新一届的星门判别结束,众人跟随各自门派分成两队,向殿后的山宫众院走去。 后启山宫的寝舍、习教之处也是顺着山坡向上,层层叠叠,那一重重黛青色的屋檐翘角,如山峦般连绵展开。 赵水跟着队伍穿过院子后,拐入侧门,一路沿石砌的山道蜿蜒向上,便到了山宫的后园——星门弟子统一修习的地方。 与择天山的粗犷孤寂不同的是,这里的山石丛林错落有致,流水曲觞、亭台楼榭,应有尽有。每一处都是经人工修饰琢磨过的,却不是空无一物的精致,而是夹杂着晾衣的竹竿、风干的纸鸢,这些带着生活气息的物件加以点缀,让山宫的整个后园都温暖舒服起来。 跟前面庄严肃穆的大殿相比,走进这里,仿佛是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有年长者侧坐在藏书阁的女儿靠上,队伍从楼阁下走过时,持书看得入迷的他眼睛都没睁一下;两条黑狗一前一后摇着尾巴在不远处来回奔跑,吠声不止,被打头的星长喝了一声后,转眼躲没了影儿;还有几位没到殿前的星长正在远处的习练场静坐,忽然齐齐出手,七光合聚化为一道长虹…… 眼前的一切,宁静、和乐。 领完星门的衣装,赵水循着号牌去找房舍。 每个合院按不同门派分组,南北两座通长的屋子被划分成了五间,东西厢房则各自分成单独的两间,虽然日光不盛,但好在更宽敞安静一些。 赵水与付靖泽一商量,便选了靠近院门的东厢房那两间住下。 同住合院里的不止有新入门的弟子,几位未寻去处的上一届星长也留住在此,赵水认得的一位便是郭垂星长,他正挨个儿迎人进门,边帮忙整理院子,边给各人做着介绍。 “一般而言,星门弟子头两年在山宫通学百门,打好衍星术的根基,第三年至各自星门研习,最后一年则是分组入世游历,将来拜官入职,很大部分与此相关。”他说道。 “那衍星术修习的成果呢,是否也很重要?”付靖泽问道。 郭垂摇头笑了笑,回道:“不然。授课四年,只是教授基础心法术语,至于成果如何,看各人努力与天赋了。星门前辈,天赋高者进步快速,但持之以恒者走得更远,所以,好好学吧。” 正谈话间,一声洪亮的叫喊从门口传来,吓了他们一跳。 “赵星同,付星同!嘿嘿总算找着你们了。” 赵水循声看去,只见大高个儿背着个大袋子,正乐呵呵地向他们直招手,又弯腰行礼道:“各位星长、星同们好,在下李四,日后承蒙各位照顾了。” 赵水向他笑了笑,转头向郭垂问道:“星长,那我们这几日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郭垂仿佛想到了什么趣事,弯嘴笑起。 “你们等着瞧吧!”他卖关子道。 第六十五章 误承辅修(二) 入后启山宫的第二日,赵水睡了个不太安稳的觉后,一早便起床盘坐在房中静心修习。 马上就要接触衍星术,他心中总有隐隐的担忧。 若不早日化解体内冰寒之气,怕是连内力都不可轻易妄动。万一到时候学不了,只能旁观,可如何是好? 突然,窗外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声,扰了他的耳。 “哪里在响?”有人走出屋子问道。 “好像是前面的山道。”在院中习练的付靖泽回道,“说起来星长们一大早就出门了,今儿个可是有什么事?” “去看看呗!”大高个儿的声音传来。 听着屋外的脚步声,赵水也再坐不住,打开房门正好碰见付靖泽他们准备出去,于是跟着往外走。 虽然昨日只走了一遭,但赵水对这里的屋舍格局已经大致清楚。 在他们的小院子外,是个由四个合院围起来的大院子,更加宽敞,中无一物,只有墙边上摆了几个石桌石凳,想来是准备大家平日里切磋习练用的。 而在大院外,又是个合院。东西对门是就寝的屋舍,南北则分别是“羲和堂”和“望舒殿”两个合院群,据说是他们平日里上课与习修的地方。如此环环相套的布局,既可各自分离有自己单独的院落,又能将众人聚在一起,实为不错。 因此当赵水他们从自个儿的小合院中走出时,外面的大院已经聚了不少好奇的人,或是循声而往,或是驻足交谈。 赵水转头扫了眼,微微一笑。 看来这些新入门的星同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几乎都换上了星门的白衣彩领,整整齐齐、七彩点缀,宛若一体。 “真是济济一堂啊。”付靖泽仰着身子叹道,转头看向赵水,“咱们直接去那边看看?” 赵水一转眸,刚好望见从对面院门中走出的付铮。 他略一怔愣。 “你先去吧。”赵水向付靖泽回道,“我有事要先去找老苏。” “行。”付靖泽回道,转身径直往外走。 果然,付铮很快望见了付靖泽,跑下几步台阶,叫住他后笑着走过去。 星门弟子的着装,大同小异——男子长袍、女子裳裙。 付铮穿着与其他女星同一样的衣衫,却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是赵水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见她穿浅色的衣装。尤其那代表天枢主门的像抹火焰似的暗红外搭,更衬她的气质。 收回目光,赵水转头去寻苏承恒,只见他正站在天璇门的门口,与白附子交谈着。 “许瑶儿怎么样?”他走上前问道。 “还在屋里,不肯出来。”白附子向他点头,回道,“好在愿意喝些水了。” 昨日许瑶儿没有回自己的寝舍,苏承恒找了好几个人才寻到她,说什么也不去天权门的院里,无法,便找了白附子帮忙留她暂住。 见苏承恒站在女子的寝舍门口寸步难行,赵水笑着抬手将他勾起,说道:“诶,让她自个儿静静吧,灭门之仇呢。” 苏承恒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她没立马去换星门,可见还是冷静的,你就别担心了。”赵水说道,胳膊肘搭上他的肩,“走,去看看外面有什么热闹?” “不了。”苏承恒直接拒绝他的提议,回道,“什么热闹你会和我说。”然后他向白附子拱手行了礼,转身往自个儿的院里回去。 赵水被晾在一边,悻悻地放下架空的手臂,无奈抬了抬眉。 “白星同,那你去吗?”他转头问道。 “好。”白附子收回目光,向他点头道。 赵水弯颜笑起,道:“行,那咱们一起!” 大门外是个类似花园的院落,中有池水,回廊曲折,循声而去的众人顺着长廊缓步前行,跨过一门,来到了昨日上山的山道。人语的喧闹声渐渐清晰,让赵水觉得前面像是个集市——不会是类似金湛湛这样的天玑门人在招揽生意吧? 道路的拐角处是一圈浅水,中有叠山置石,与几树矮松交错。此时矮树的枝丫被挂上了一根根刻着黑字的竹板,随风碰撞发出声响。 赵水还未看清上面的小字写着什么,便被前面的山道吸引去目光。 山道宽敞,一旁是简陋古朴的长亭,另一侧是参差不齐的粗壮老树,一排长绳悬于其间,上面挂着各种东西——横幅、纸伞、折扇刀剑…… 而山道两旁摆着或大或小的摊子,站在摊边的人三三两两,应该都是星长,约莫有三四十个,有的静坐着,有的来回在邻近的摊位闲聊,但更多的星长则像个商贩似的,正满面笑容地向来来往往的新弟子们说着什么。 那热闹场面,不比伴星城迎春佳节的夜市冷清。 白附子注意到旁边挂着的横幅,上面笔走龙蛇,写着几个墨色大字。 “星门辅修,博采众长。如有意向者,可执竹牌至析木古道,摘趣而归。”她小声念道。 “摘趣?”赵水闻声转回头,往竹牌上靠近了些,才发现上面的黑字是一个个名字,“门派之外施展喜好、结交同道,有趣。唉,老苏他们真是错失了。” 说完,他在一树竹牌中寻找,先看到了最上面白附子的那块,转手递给她后,又弯腰从中间摘了自己的下来,低头找找,又取下了苏承恒的。 “你——”白附子往前伸手,又停住。 见她有想拦的意思,赵水回头一笑,说道:“没事儿,他自己不来的怪不得谁。而且他喜欢什么我还是知道的,走吧。” 说完,他将头往前面的析木古道一偏,径自走了过去。 白附子默默收回手,低头看看自己的竹牌,才跟上他。 郭垂星长站在最边上的木桌后面,赵水一眼便看到他——他的周围聚集的人是最多的。那高脚桌上摆了个方盒子,一面被掏空,内里雕花染色,是副有着日月星辰、城墙铁壁的刻画。刻画的前面有两个木偶小人儿,手脚躯干都被细线吊着。 细线穿过盒子顶,被郭垂提在手中,他的五指灵活舞动,只见方盒子里的木偶也随之“打斗”起来—— 竟是木偶戏? 但它又与普通的木偶不同,因细线被贯入灵力,一提一拉间那两个木偶的动作都反应得甚为快速而精准,有时兵刃相击,还会闪出火星子般的白光。那目光呆滞的木偶被他高超的“手艺”操纵,宛若两个真切的人,还会咧嘴龇牙,令人越看越觉得望而生怖。 “开阳门始祖凭借无双的英勇,在二十万比四万的悬殊困境中力挽狂澜,终于成功坚持到启灵主带领援兵到来……” 郭垂一边讲述一边操纵木偶,认真的面庞没了平日里的憨厚,仿佛回到刚被人“注意”的冷酷无情,语调也是冰冷有力的。 一段话讲完,周围的一圈人不禁叹然地鼓起掌来。 “真没想到,玩木偶也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郭星长,你都不知道,当时在择天山上真被吓了一跳,那么多鬼魅般的白影子,可真厉害!” “是啊,根本分辨不出……” 在几人的交相夸赞下,收手的郭垂再次笑了起来,摆手说道:“也不全是靠我自己。不过修习衍星术能让功力大增,让一门手艺化为独门绝技,便不是难事了。” “对,别人不会的才厉害。”旁人附和道。 一抬头,郭垂望见站在几人身后的赵水,立马向他招手道:“赵弟子,你也在!来学我们的‘木偶无魂手’吧,你肯定很快能学会。” 被他一叫喊,旁边的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位高个儿俊眉的星同。 一女星同拉近旁边人的手,悄悄问道:“这就是星门判别上天赋最强的那位?” “是,近了看的确气宇不凡呢。” “这位赵星同擅长的是暗器轻功吧?正合适呀,学这个肯定立马上手!” “啧,果然厉害的人好选择啊……” 要不是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此时的赵水肯定认为,这些评价的话语说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怎么突然,别人如此注意到他了? 他只能扯开嘴角,勉强笑起答道:“其实我——” 话还没说完,便有邻桌的星长跑了过来,是两位一瘦一矮的女子。 她们见着赵水像是见着宝似的迎上前,其中一人说道:“诶,本就是开阳门再选开阳有什么意思。赵弟子,你有没有去寝院前的商铺里逛过?那是我们开起来的店,心血,而且稳赚不赔,肯定能坚持下去。” “我们听湛湛提过你。”另一人接口道,“没想到还会做生意。这样吧,我们很快也要离开山宫,这店铺的合作者算你一个,如何?” “听说令堂是天玑虞氏?刚才有一位想接手店铺的弟子,也是虞氏人。” “……” 没等两人问完,另一位来凑热闹的星长也向赵水发出“邀请”,说是发明过可供行军打仗用的压缩煎饼、埋地炮仗之类的小东西。 本来赵水对每一个都颇有兴趣谈下去,可当好几位一齐争相劝说时,反而让他心生退意了。 星长“抢人”,招来其他星同的询问,交谈的人越来越多、声响越大。 赵水生怕这样下去会被某位不想被注意到的人注意到,于是趁乱把苏承恒的竹牌塞给那做研究发明的星长后,便赶紧抽空溜走。 人怕出名猪怕壮,赵水有点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 至于其他的摊位,还有琴棋书画、吹拉弹唱、花鸟鱼虫……行行色色五花八门,赵水只隔段距离掠过一眼,便移步离开。 “白星同,你有没有感兴趣的?”他觉得有些对不住一起来看的白附子,挠着后脑勺问道。 一转头,赵水才发现她手上的竹牌,不知道何时已经没了。 见他面露疑惑,白附子握紧手指,浅浅笑起解释道:“有的。我善识药草,平日里喜欢搭配药方以求辨新,刚刚那位喜好钻研的星长所言,我觉得不错。” “哦——”赵水反应过来她说的正是发明小物件的那位星长,赞同地点头道,“是蛮有意思的,我再看看没有其他的话,也跟他去学。” 怪不得刚才他那么轻易地放过了他,笑得跟天上掉了块馅儿饼似的满眼褶子——平白得了苏承恒白附子两位这样优秀的弟子,的确是该高兴一番。 说话间,赵水发现长亭的角落,在一株高树护坡下摆了个木架,上面挂着大大小小的锁头、短箭,它们的杆件交错,紧密而有序地连接,一看便是机巧之物。 赵水顿时来了兴趣,快步走到摊旁开始把玩起来。 “白星同!”身后传来付靖泽的招呼声。 赵水闻声脚步一停,转头看去,只见他刚刚站着的地方,付靖泽正笑呵呵地立在那里。 而在付靖泽身后不远,付铮也边走边东张西望地跟了上来。 心中一紧,下意识的,赵水贴着角落的护坡迅速转身,在那几人的视线移到这里之前闪身躲到了护坡后面。 “白星同,你也来了。”他听到付靖泽问道。 “是。” “可有觉得有趣的?那边登高望远的队伍我看不错,正好可以采药观物。” 白附子没有答话,反倒是付铮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欣然道:“靖泽哥,快来!看这些玩意,诶,双蛇锁、压腕弩……” “嗯,不错,正好你爱玩这个,要给竹牌吗?” “再看看吧。”付铮犹豫着回道。 只一个拐角相隔,她的声音仿佛就在赵水耳边。 真是…… 他究竟在怂什么? 可已经站到了古道的一角,躲在众人的视野外,赵水再凭空冒出头来,肯定不妥。 于是他抬头往坡上看了看 析木古道的后面是块斜坡向上的高地,上面土生草木,底下是人工凿出的石穴,边臂上还刻着已被侵蚀得看不出面目的石像,应该是平日里闲步古道的山景之一。 石穴对面,有排木质的矮栏杆,像是一条羊肠小道。 既然如此…… 赵水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顺着边坡往前,打算从石穴后面的小路绕回去。 第六十六章 误承辅修(三) 赵水没往前走几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是响动。 脚踩落枝的声响,缓慢而沉闷,不像是小兽物跑过发出来的。不会是……误闯到人家秘密幽会的地方来了吧?赵水心想。 尽管能感觉到对方的脚步已经尽量地藏起了力道,但他多年锻炼出的敏锐仍能清晰地辨别出对方的每一步。 还好,只有一个人。 “原来还有和他一样走这偏僻小道的。”赵水这样想着,宽了宽心,仿佛多个人走这条道,便让他显得没那么尴尬了。 踏过几处高石,赵水走出石穴外时,析木古道的喧闹声已经被隔在了矮丘的那边,听声音,他此时应该在比古道高的地方。 一条木块铺成的小道曲折向上,透过层层竹木望去,小道的尽头似乎是一方平缓的丛草地,一边连着下坡,另一边则又是通透差互的石洞。 赵水不觉惬意起来。 但随即,他发觉出有些不对劲儿—— 因为前面那时有时无的走路声。 正常人行走,再蹑手蹑脚,脚下的声响也是平平稳稳听不出什么差别。可前面的踏步声,忽轻忽重,步奏也是凌乱得很,就像个喝醉酒的汉子东倒西歪地走着似的。 赵水心生疑惑,不禁加快了步子。 可他刚走出几步,在脚踝掠过木道缝隙中探出的一丛草束时,骤然停住脚。 往后退步,赵水低头去看那暗红色的草叶—— 血? 用手一抹,又搓了搓,那血渍还未干,是刚滴落下的。 “有人受伤了。” 这念头刚出,赵水立马加快速度往前面赶去,同时收敛内息。 小道上的血渍越来越多,赵水沿着痕迹穿出竹林,看血渍在小道的分叉口向右一拐,落下几滴留在了石洞的岩口上。 “有人吗?”赵水钻进去喊道,“需要帮忙吗?” 这不出声音不要紧,一嗓子喊出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疾奔的脚步声,像被惊扰了的耗子不管不顾地要逃走。 但凡是山宫里的人,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除非…… 赵水眸睫一抬,立刻提气跃起,追了上去。 对方的轻功并不快,赵水并未使出几分力,便赶上前看见一个黑影在石洞中左右穿梭,而他的手上,还有把明晃晃的匕首随着手臂摆动晃着。 衣着不是星门弟子的衣服,再看他仓皇逃窜的模样,更让人心生怀疑。 “站住!”赵水喊道。 石洞里一个窟窿连着一个,都由石砌的台阶相连。那人对这里面的洞穴很是熟悉,才几次在赵水将要追上的时候又将他甩远。 等到踏上最后一段台阶拐出洞口时,逃窜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入目的是丛草点缀的一行沙滩,中有浅浅河流穿过——这山宫之上,竟然还有另外一番平阔之地,远远望去,河道对面才是高山真正的山脚。 等等! 不远处的高草丛被吹弯了腰,赵水才忽而发现有双腿横在草丛里,似有红痕。 他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靠近了才发现是个晕倒的男子,穿的是天璇门的橙红衣装,脸面朝下,一动不动。 “这位星同?”赵水紧张道。 一股有些刺鼻的血腥味儿窜入鼻中,周围还有几摊呕吐物,弄得草枝间脏兮兮的。 顾不上那么多,赵水挤进草丛后蹲下身,伸出手握住那人的肩头。 他的肩膀松松垮垮的,像是没了筋骨的支撑般,让赵水有些手抖。 他小心地将此人翻转过来,不禁被略显狰狞的那张脸吓得心中一跳——这人是名年轻的男子,面无血色,但紧闭的双眼中间,却流着两行血泪,一直蔓延到乌青的嘴唇缝隙中,又顺着嘴角淌得整个下巴一片红色的模糊。 虽然不抱希望,赵水还是伸出手指,探下他的鼻息。 没气了。 “究竟是什么人?”赵水心道,抬头向四下看去。 可长长的河道两旁哪能寻得着什么人影,连只鸟都没望见。 转回头,赵水看着那仰面朝上全无生气的脸,咬咬牙道:“这位星同,得罪了。” 说完,他摸了摸这人的手和脸,还有些温热,看来并未咽气多久。而浑身上下,除了领口处有血迹沾染外都算干净,用手探探,并没有发现什么伤口。 看那发黑的唇色,莫非是中毒? 这样的星门地界,竟会发生此事。 赵水越想越觉得骇然。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他的脑中忽而冒出了这句话。难道说,预言中所说的,是真的将要来临? 这样想着,赵水仔细端量起眼前的“横尸”,两手在杂草中翻找。 短刃! 赵水拾起它看了看,它的大小和刚才那人影手上拿着的差不多。可是,尸体明明没有伤口,刀刃上怎么会有血迹呢,是凶手的? 转手将匕首握紧收入衣袖中,他又低头去看那地上的污物,那从胃中泄出的稀烂散发着一股酸涩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泛起恶心。 呕吐物中有白米稀、榨菜粒,还有糠草……其他虽认不清,但也像食物,只有那一团团黑的不知是什么,散落其中,让人生疑。 赵水不通医理,只能尽可能地记住眼前见到的所有痕迹。 他想起先前被白附子医治的时候,常说什么“望闻问切”,于是倾身靠近“横尸”的脑袋,两指翻起他的眼皮。 除了滚圆上翻的白眼珠子,毫无异象。 赵水感觉就好像被他看着似的,匆匆翻过便松了手,放弃能从中发现什么的想法。 然后他从腰带间抽出一枚铁片,将它插入“横尸”的口中,手上一旋,撬开了牙缝。 深吸一口气,赵水凑近去看他的舌头—— 若是中毒的话,舌面应该也会有异状才对。 谁知这么一用力,他的铁片不小心划到了“横尸”的牙龈上,竟渗出了一丝鲜血…… “得罪了得罪了。”赵水直道歉。 然而下一瞬,他皱起了眉—— 死尸还会流血吗? 疑虑未消,凑在眼前的口舌忽然发出一声“啊”的闷哼声。 “嗯、嗯……” “横尸”在说话! 赵水一个猛子蹿了起来,袖中短刃被他转手一反,直接冲向了笔直坐起的“横尸”鼻尖。 “横尸”瞬间瞪大了有瞳仁的双眼,聚在刃尖变成斗鸡眼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啊——别、别,冷静冷静!”那“横尸”像木偶般地将双手直直地举过头顶,抽着气说道,“我是活的,这位老哥我活的。” 但赵水的刀刃并没有放下来。 他从与“横尸”对上眼眸的那一刻,便立即意识到此人在装死,心定的同时又提防起来。 “你是何人?”赵水问道。 “我……”“横尸”歪歪嘴,舔舔被划伤的牙关,说道,“我是你星长,天璇门的。” “为何会在此处?” “为了等你呗。” “刚才的那个黑影是谁?”赵水接着问道。 “就是我啊。”“横尸”答道,往另一堆丛草努了努嘴,“呐,那身衣服就藏在那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见赵水满脸不信仍未移开刀尖,“横尸”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将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臂卸下一半。 他苦瓜着脸说道:“真的老弟,你相信我,我叫温生,就是在星长里大名鼎鼎的那个温生。” 赵水仍盯着他。 “你肯定是新入门的弟子对不对?遇到我算你有运气。我呢,刚才是给你出了个考题,看看你面对死者的反应够不够格。嗯……实在让人失望。” 失望? 刚刚所做全为了回去找人时能清楚地表述,以便星门查案,他若真做了个恶作剧,还好意思说失望? 赵水有些不服。 只听那自称叫做温生的“横尸”继续说道:“这第一呢,人死没死不能只看有没有气,还要默默脉搏、听心跳才行——不然我要淹河里呛了口水,你没摸着气儿就让我自个儿憋到底啊?第二,就是这把刀,你都看见我面色苍白嘴唇发黑,明显是中毒,还敢乱碰。还、还到处看、到处闻,我要是凶手早在这些呕吐物里面下毒了,要你小命。还有第三,你…… 他收了些理直气壮的语调,一手揉着嘴道:“硌得人牙疼,死人也是人哪!再说,那么强硬地掰开嘴,万一丢了重要线索可咋整?” 被他两眼一瞅,赵水咽了下口水,举起的短刀也缓缓松下来。 “你,真是星长?” “那当然!”温生一改方才的畏缩模样,大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的尘土道,“而且是有名的温生星长,记住了啊!” 说完,他一手撑着腰,踱步往河滩边走去。 “那些血迹如何而来?” “山下杀猪的家里有的是。” “呕吐物呢?” “嘿嘿,我自己调的,怎么样,味道像不像?” “……” 赵水不想再说话了。 见他撅着屁股在河边捧水洗脸,那一身干净的白衣,和略显臃肿的体形,赵水才反思起来,刚才确实有好几个地方,能轻易戳破这“闹剧”。只是脑袋中装的东西多了,反而让他更紧张,以至于行色匆忙。 撇撇嘴,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弄得一块一块的衣服,叹了口气,转头欲走。 “诶,你不洗洗?”温生叫道。 “回去洗。” “诶,等等等等。”温生甩着湿漉漉的手跑过来,追到他面前说道,“你今日来析木古道,是想看看有什么想学的东西,但是还没决定对吧?” 赵水看看别在腰间写着自己姓名的竹牌,默认了他的话。 温生擦干双手,挺起胸膛昂首说道:“实不相瞒,我呢,也是在招承继弟子的星长。” “是吗?” “是呀!而且我所擅长的东西,那可是极受星门重要官员的注重——”温生凑近赵水耳边,小声道,“都是机密活儿呢。你猜,我做什么的?” 赵水看他向自己挑眉,收收下巴后勉强应和道:“模仿?还是研习怎样演得像?” 温生颇为不满地一晃手,说道:“诶,这类似易容术什么的那是宋婆娘做的事情,我可不一样。我做的辅修呢,其实是查案!” “查案?”赵水重复道,心生一丝好奇。 尽管这人看上去不怎么靠谱儿,但刚才的事情和他讲的见解倒的确挺契合。 “对。”温生使劲儿点了下头,挠挠鼻头,说道,“我这人呢,性子怪,不太适合带人。不过这趣事总不能在我这儿就传不下去了,对吧?而且星理部的大人们还都等着我培养下一任帮忙查案呢。 你小子虽然刚才做得不尽如人意,不过腿脚功夫倒还可以,做事也算冷静,看样子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而且刚才那么脏你也不嫌弃,肯吃苦耐劳的就是好苗子。既然咱俩有缘,我呢网开一面,就收了你的竹牌,过几日开始学些基本查案的手法,怎么样?” 赵水上下看了他一眼,还是不敢确定地再次问道:“你真是位帮助调查过刑狱案件的?” “当然!你若不信,我给你举例呗。想当初江东发生的着名无头尸案,躯体面目全非、多处腐烂,我凭借多年的验尸经验,只花了不到一天的功夫,就……” 头都没了,如何面目全非? 赵水心不在焉地想着。 但若是这样,比起自己捣鼓喜好的玩意,外出查案确实更有意思,接触的东西也肯定五花八门。 “要么……现在就把竹牌给我?”说了一长串的话后,温生低头看着赵水的腰间问道。 “哦。”赵水应道,取下了木牌。 反正只是修习外的闲事,也不需要考虑多少。 那温生星长瞪着一双鼓鼓的眼睛,弯下身,两手捧过赵水递给他的竹牌,如获至宝般地笑了起来。察觉到赵水投过来的眼神,他又立马端正姿态,背起手说道:“嗯,见面礼就不用行了,回去吧,过几日我会找你的。” “好……多谢星长,晚辈告辞。”赵水回道,犹豫地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了。 在他身后,那位星长缩起头笑了,拿着竹牌擦了擦,忽然间看清上面写的名字。 “赵水?是他们说的那个赵水吗!哇,哈哈……” 走远的赵水听到他的笑声,挠了挠脖颈。 自己何时这么“有名”了吗? 第六十七章 一骑绝尘(一) 许瑶儿的情绪变化之快,真是过于让人意外。 前两日还消沉得闭门不见,劝一句顶一句,可到了正式开始授课的这一天,却见她穿着白底绿衣,袅袅婷婷地走进了讲堂。 与平常的学堂不同,星门的第一节授课安排在酉时末,此时已经入夜,讲堂中全凭灯火映得满屋亮堂。许瑶儿冲着几人笑盈盈地打过招呼后,环视讲堂一圈,找到了坐在后排的赵水。 “这没人吧?”她对着空气问道,然后在赵水的前桌席地而坐。 “来得这么早。”赵水见她恢复了往日的精致打扮,问道,“想清楚了?” 许瑶儿闻言,身子一顿,然后转身前倾趴在了他的书案上。她一手撑着下巴,向赵水露出一弧弯笑,盯着他说道:“是啊,水哥在这儿,我怎么能不来?就怕这里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太多,把人的魂儿给勾没了。” 危险。 赵水暗暗往后挪了下重心。 果然,许瑶儿笑完后,立即冷下脸,抬起下巴眼神寒漠地转过身去。 赵水望着她的后背,斜身往一旁的金湛湛问道:“我是不是惹到她了?” “嗯。”金湛湛伏在书案上写写划划,点头应道。 “可你不是说昨日她还给了一位擅长妆容的星长竹牌吗,心情应该不错啊?” “我说了,不是妆容,是易容。”金湛湛纠正道,停下笔细数起来,“宋众仪,人称宋婆娘,体瘦面老、性子百变,传承易容之术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这是门有用的技艺!” 赵水点点头。 说完,金湛湛突然一皱眉,转头问道:“你怎么不上前面跟苏星同他们一起坐?” “前面听课多累,我习惯坐后头。”赵水回道。 “嘿嘿,我也是。” 说话间,赵水往前面望去,看见苏承恒挺直的肩背——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 这讲堂是个由竹木搭起的开敞屋子,南北两面的窗户大开,盆植被成列地摆着,正冒出绿尖,在夜色中微颤,带着点点春意。头顶并非全是屋盖遮拦,而是中空的四方砖瓦,仰头便可见黑夜星辰。堂中七十多人的桌榻被分成了两组,东西相对,师台摆在正中的通道上,将前后门相连,可以让人来来往往地行走。 忽而,有人站起身到窗边张望着。 “赫连世子来了。”其中一人说道。 “还有付星同呢。” 赵水闻声抬头,也望见了他们,那两位相同的红焰衣装,在人堆中格外醒目。 往常只要赫连世子一出现,便会被人围着成为场中的焦点。但现在他和付铮一起聊着天走来,竟无人上前相扰,而是都用一种含着淡淡暧昧的目光看着他们。 赵水暗暗呼了口气。 “喂,你听说了吗,世子和开阳之女都选去学机关迷阵的辅修,给那几位星长乐坏了。” “那可不高兴,有他二人在,这一技艺肯定将是一枝独秀。” “是啊,看他们二人兴趣相投,甚为般配,真让人羡慕呢。” “般配……那是自然,一个铁中铮铮,一个庸中佼佼嘛。”听到旁人说话的许瑶儿插口道,侧过身子斜眼看向坐在后面的赵水,似笑非笑道,“只是先前也没听说他们都喜好机巧玩意,真的是单纯想学才碰巧到一块儿的吗?” 她的话内里含刺,让赵水听着有些不是滋味。 “你……”他抬头刚要开口,目光一晃,却正好与付铮碰了上。 只见她向这边一笑,转头和赫连破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后排走来。 赵水顿时心跳得如猿马般难以控制。 “你们怎么都坐这么后面?”付铮走过来道,见赵水斜后方的坐榻空着,直接过去坐下。 “自然是各怀心思咯。”许瑶儿幽幽地回道,略显慵懒地转过身去。 金湛湛见付铮坐到了她后面,立马抓起小账本向她说道:“诶,听说你加了做机玩的辅修?” “是。”付铮回道。 “那以后做出东西了,记得让我观赏下哈,说不定能拿到我们铺子里出卖。” “你承接了星长的铺子?” “对,和另外两位星同一起。”金湛湛应道,鼓了鼓腮转头看向赵水,“赵星同,星长说也问你了,怎么不来?” 赵水回以不失礼貌的微笑。 旁边的付铮也看向他,侧头问道:“那你,没选辅修吗?” 转回眸,赵水的视线落在付铮脸上,只见烛火映得她面颊红红的,脑海不由得空白一瞬。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句问话,想起那河边满身臭气、说了一通大话的奇怪星长,有点底气不足,敛声答道:“应该——选了一个,是位叫做温生的星长,他说是……” “温星长?”金湛湛惊讶地接口道。 赵水不禁收声,从她的反应中,他读出了一丝不妙。 只听金湛湛说道:“赵水,你现在在星门弟子中可吃香了,好几位星长都抢着想认识呢,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去他那边?” 一句问话,让赵水直接哽住。 果然。 “这位温生星长,有何不同吗?”付铮问道。 金湛湛立刻将心中的小本本翻了出来,摸着下巴说道:“温生,天璇门人,星门从学三年,年年考评垫底,为人爱说大话、特立独行,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你竟然入门的第二日就碰见了他,也是不一般的运道啊。” 赵水对她的“赞叹”丝毫没感受到有几分好意。 而且她所描述的温生星长和前日见到的八九不离十,让他不由得更为好奇,回道:“就算为人如此也没什么,我听他论断查尸,应该也是有一些经验的。” “哪止一些经验,简直是经验颇丰。”金湛湛说道,“毕竟他入星门之前,可是子承父业做了十几年的仵作,从小就跟尸体打交道!” 什么…… 仵作? 赵水登时愣住。 金湛湛继续说道:“所以啊,此人入星门后,虽然修习上吊儿郎当,但因为身在天璇学得一些医术毒物,验尸的技艺上不错,不然也不会得山宫准允为他一人开这辅修培养新弟子。听说他有时候不来上课,是在帮星理寺验尸呢!” “那听起来,这位星长也很厉害。”付铮说道,笑着看向赵水,“若你学成,的确不止验尸,而是查案了。” “可是……那,尸体……多可怕啊。”金湛湛打了个哆嗦,说道,“听说有人碰见过温星长研究尸体,什么山兔啊狐狸的,自己也假扮过吓了其他星长一跳。甚至有一次,他从别处拖回一个流浪的死者藏在自己房中!人家都在传,这温星长是不是对死尸有什么癖好,也太过痴迷了。活儿又脏又臭,星长也不正常,谁想跟着啊。” 付铮听着她的话,仿佛闻到了话语中描述的那股令人作恶的反胃感,指间在嘴边蹭着堵住了口。 “那——值得敬佩哈。”她勉强找出比较安慰人的话说道,眼眸转向赵水。 赵水一眼便看出了她目光中的同情之意,还藏着几分隐隐的好笑感。 “你是在幸灾乐祸吧?”他眯起眼问道。 于是付铮再掩盖不住,弯嘴笑了起来,说道:“这样的星长没在古道上见着过,赵水你是怎么碰上的?不会是被忽悠着给了竹牌吧?” 赵水皮笑肉不笑地做以回应。 还不因为你吗。 但被忽悠了倒是真的,什么查案,当时见那星长的模样就应该知道,根本与明察秋毫、雷厉风行沾不上边儿…… 听这星长的“事迹”,他甚至有点担心,以后不会要被拉着一起去挖人坟吧? “常前辈来了!” 众人闻声,立刻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赵水他们也停下话站起了身。 堂中很快静默下来。 常安前辈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上了和大家一样的衣装——内里白服,外搭深红。 相比于堂中弟子们的一件件净白新衣,她的衣衫已然发黄,袖肘上还有缝补过的痕迹,看样子已穿了很久了。 “拜见常门人。”众弟子说道。 “不必拘礼。”常安说道,“日后称我师长便可,坐吧。” “是。” 众弟子盘腿落座,常安向两边环顾一圈,又向坐在最前排的赫连破点头笑笑,然后扬手一挥,一道红光飞入空中,倏忽不见。 赵水仰头看去,只见头上没有屋顶的檐口之间,有光束如水流般波动,铺开盖住了整个学堂的上空。在它的映衬下,原本一闪一烁的碎小繁星似乎都安静下来,光芒更甚,纹丝不动仿佛直到永恒。 “星辰历法,古来有之。‘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户’,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辰’,儿童之谣也。”常安开始娓娓说道,“今日是修习衍星术的第一次授课,亦是各位修行伊始的关键,天资何如,可见一斑。 衍星术共有七大阶:观星、星语、通星,牵灵作、与同、昭星和上归隐。 ‘观星’和‘星语’两阶是基本,重在知晓天星运律、星地之系,以及如何做解。虽需一定的悟性,但有心研读,皆可融会贯通。 ‘通星’讲求灵力互通,分为感受星灵波动的领阶,牵引灵力的引阶,内化灵力的修阶,与将其运用到功夫技艺上的集阶四个阶段。这一阶段,则是各位拉开差距的一关。悟性高者,或可一骑绝尘,持之以恒者,亦可层层直上,倘若二者兼无,便是泯然众人。” 学堂中,一时连呼吸声都消退不少。 前路漫漫,阻隔重重,也不知这将来,几时可及所望之高处。 常安踱了几步,背起手继续说道:“衍星术的第四阶为‘牵灵作’,可临时挪移星体,达到趋利避害、化繁就简的目的。这个阶段,需要很长时间的灵力积攒和很强的通星之能,因此一般星门弟子,需要苦练多年才可到达。 第五阶‘与同’是又一个分水岭,星门人可降服一星,合二为一共同成长,是各位可独当一面的表现。而‘昭星’,则是通过自己的星灵,召唤其他星的力量,各大门派中,除门主、副门主之外,寥寥无几;至于上归隐,便是反给星体灵力,是为最终之阶。各位可有何疑问?” 单是这几个大大小小的“星阶”,已有部分人听得晕头了,只能暗暗鼓励自己勤苦修行,早日更上一层楼。 大高个儿坐在最后一排,挠着脑袋,忽然眼睛一睁,起身憨憨地行了个礼,说道:“常门……不,常师长,弟子开阳门李四有问。此等功法星门统一,那各星门又有何区分吗?” 常安思索了下,答道:“开阳门人重武,擅习纯阳之气,与星灵天生阴阳相冲,但若内化灵力便是刚柔并济。因此,开阳门令人称道的独门绝技,叫做‘形星功’,拟天星相连之态自创招式,唯有力道刚中带柔、温寒并出者可有造诣。” 大高个儿听她说了这么一通,不仅不明白,反而迷惑地皱起了眉头。 见他愣愣站着,常安向他一笑,转向众人耐心地解释道:“在座各位星门不同,是因为性情、喜好、天赋不一,在各自擅长的事物上可以走得更快更远。 木本无形,割据为船;石落天然,去余成像。衍星术之所以厉害,并非是它本身强大,而是我们将其内化到自己擅长的东西上才可发挥其用。习文者,如天璇门的五星法、天玑门的星算术;习武者如开阳之形星功,皆是如此。” “弟子懂了。”大高个儿拱手低头,恍然道。 他刚坐下,宁从善又站起来行礼,问道:“敢为常师长,星门四年,一般而言可达衍星术的第几阶?” “大多在‘通星’的引阶和修阶,当然,也有不少弟子可将灵力运用自如,甚至优异者,可达‘牵灵作’。” “这样啊……”宁从善抓着铁扇点头道,“多谢师长。” “可还有不清楚的?”常安问道。 又有一星同站起来,好奇道:“敢为师长,最后一阶的‘上归隐’反传灵力给天星,不是自身就没内力了吗,有何用处?” “并非如此。”常安回道。 第六十八章 一骑绝尘(二) 底下众弟子露出一片茫然之色。 常安看着那一双双不惑的眼睛,浅浅笑道:“习得此阶者,可将念想留存星灵之中,形成‘星魂’以传后世。星念极大者,灵力归天,是化为永恒之光。自古至今星城可达此阶者,屈指可数,尔等若无强大的心愿,修之也无用。” 原来是这样。 众弟子点头,再无人多问了。毕竟问得再多也不比先摸索出一些门道来得清楚。 “那么接下来,先通习一遍衍星术的心法,各位坐定……”常安说道。 赵水闻言,跟着众弟子的动作盘腿挺身,闭目调息。 他想集中精神听常师长所言,但无奈,做不到。 刚刚常师长讲述的最后一阶“上归隐”,让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多天前的场景——独自尝试内化寒气时,他不小心蛮力握碎了从小戴到大的玉牌。 “可将念想留存星灵之中,形成‘星魂’以传后世。” 那些如袭来的浪潮般涌入脑海的画面,声声字句,还有肝肠寸断般的痛心,清晰而猛烈。那是否,就是所谓的留存的“星魂”? 猜测生出心头,便盘旋不离。 至于常门人长篇累牍的大段心法,赵水只听得个断断续续,无法完全投入思索。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走神,常门人开始在桌榻间来回穿走,时不时地提亮声音,抑扬顿挫间,在赵水身旁绕过好几次。 “七曜五纬,始于日月;太白当夜,明星有灿;木行水往,岁辰惶惶……” 众人跟着常门人的言语轻声念着,讲堂之中,沙沙一片。 赵水甚至能感受到,前前后后,付铮许瑶儿他们这些会武之人,似乎已经开始试着催动内力,跟随心法运转真气。 只有他,沉静如一块磐石,毫无波动。 如此反复念诵,不知过了多久。 “啊。”有人暗叹道。 “嘿,快看!” “什么……” 鸦雀无声的学堂,不知被谁带起了个头儿,开始传来低低的传语声。 赵水眉角微动,缓缓睁开眼。 只见前面的人头攒动,众弟子都探着头张望,他才忽而发现对面的最前排,发出一晃一晃的比烛光更加火红的光芒。 一开始只有一点点,后面光团愈来愈大,愈来愈强。 “发生了何事?”金湛湛撑着桌案一边往前探头,一边向前桌问道。 “是赫连世子,身现红光!” “那不是属于星门的真气吗?难道他这么快……” 站在金湛湛旁边的常安师长,望着端坐堂中双目紧闭的赫连破,笑着接口道:“没错,这位弟子,已入引阶。” “什么?” 众弟子瞪大了眼睛,一起看向赫连破,甚至还有几位坐不住的直接半蹲起来,想一睹为快。 而赵水望着那团光,皱起了眉——这样的情形,是如此似曾相识。 只是他当时身现的是白光,而非带着星门辨识的他色。 那么…… 赵水迅速抬头望向夜空,只见天星中果然有几枚星骤然变亮,原本稳定如永恒的星光,再次开始闪烁。 “赵水。”身后传来付铮的声音。 只听声音,赵水便知晓她想说什么——在被藤蔓缠困时,她在旁亲眼目睹过他的异样。 “也许不一样。”他转回头,对她轻声说道。 “好了。”常师长说道,“各位凝神,继续诵念。星门心法严禁外传,因此并无书卷,专心去记。” “是。”众弟子回道。 赵水也跟着回身,闭上双眼。 再次跟着常安师长诵读,学堂中的声音顿时响亮很多。每个人的势头都因赫连破飞跃似的进阶而气势高涨,仿佛有了奔头般地,积极甚多。常安师长也为之欣慰,领诵的口吻中又添了几分力量。 周围运转内里的气息此起彼伏,而赵水静坐其间,却仍然安安平平—— 并非是他懈怠,只是此时若不慎催动寒气,那很可能要在大庭广众下失控了。 不过赵水此时心中倒是松快不少。自己得灵石、被藤蔓困锁才达到的“异常”,赫连世子只在学堂中静坐了半个时辰便做到,如此看来,衍星术也并非难学嘛。所以应该真如天石所判,他的天赋颇高? 这么一想,赵水不由地勾起了嘴角。 “这位弟子。”常安师长的声音突然从他头顶响起。 谁? 不会是再叫他吧…… 怕什么来什么,赵水半睁开眼,见常安师长的衣摆就在身侧。 她再次重复道:“这位弟子,可是赵星同?” 赵水立马站起身,往后退开一步,拱手行礼道:“弟子赵水,拜见师长。” 这一鞠躬,他察觉到好多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无奈合了下眼皮。 “我听闻,你所学功夫为暗器,轻功也是众弟子中的上乘?”常安师长看着弯下身后不动的他,也没让他收势,便问道,“按理说,内力应该不错,但为何不用?”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师长的慧眼啊。 “我……”赵水一时语塞。 总不能回一句自己现在用不了了吧? “星门判别时,我记得天石评定你的天赋颇高。”常安师长见他不答,继续说道,“尽管如此,还需用心勤修,才可不负天资。” 她的话中之意,自然是责怪赵水的敷衍了。 弯着腰头朝下,赵水的余光瞥见师长身侧的付铮,见她正挪动腿脚想要站起,连忙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敷衍就敷衍吧。 迎上他的眼神,付铮停下动作,点了下头。 “是。”赵水应道,“谨遵师长教诲。” 却没想到止住一个,却又有别人冒出来替他“出头”。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许瑶儿就站起来说道:“常安师长,您可能误会了。先前在择天山上我们在山中遇险,赵星同他为了救我身受重伤,该是久伤初愈,一时真气难调,望您见谅。” 在师长面前,许瑶儿的言语竟变得恭敬而甜美起来,但声音理直气壮得有些大。 堂中散发的红光在此时消失,想是赫连世子注意到这边,停下了心法的运转。 赵水可真“谢谢”许瑶儿。 “这样。”常安师长低眸回道。 “是啊。”没等她再说什么,许瑶儿便抬眸回道,“正是因为勤学苦练,赵星同的内力才比常人深厚,刚才只是起息晚了,您若不信,可让他施展施展。” 一口冷气被赵水倒吸进去,差点儿没咳出声儿来。 她这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寻他开心啊? 虽然真气交混之事她也并不知晓。只是这么一提,别说师长了,连其他星同的兴趣也被勾了起来。 “诶,听说,这位赵星同在围猎中与赫连世子共同拿下易还石才让两组打成平手的。他不会也跟世子一样迅速吧?” “我也想看看这天石看中的人,究竟是什么实力。” “……” 常安师长转眸看了看其他人,伸手扶起躬身的赵水,开口道:“既然如此,便试着施展看看。” “是啊,看看,说不定还能承蒙师长提点一番呢!”金湛湛也来了兴致,说道。 “赵星同,给俺们见识见识吧。” 听着其他几人的应和,赵水只觉得骑虎难下。 他犹豫着慢慢直起身,希望能来个人给他铺个台阶,却不想看向唯一知晓他内力情形的付铮,她那原本隐隐担忧的目光在碰上他这副“落魄”的模样,竟也忍不住偷笑了下。 “是。”赵水只能应道,“晚辈献丑了。” “好。”常安师长笑着回道,转身向中间的师台走去。 赵水跟着她站到了两组人之间的过道上,除了苏承恒对他这位友人甚为“放心”,事不关己地仍专心闭目复诵心法外,其他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赫连破也看向他,一双眸子因方才的进阶而熠熠生辉,甚为精神。他向他鼓励地一笑,轻轻点头。 赵水不觉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想着丢人就丢人,稍稍催动下真气得了。 可现在,却突然不想那么做—— 如果说,他还有哪里能与这位赫连世子相提并论的,怕也只有这同样一骑绝尘的天资。 “那么,就以这道屏障为试。”常安师长仰头示意众人头顶上的那层流动的光束,说道,“尝试用真气破之,放心,不会受伤。” “是。”赵水应道。 他扎下马步,闭目调息,两手缓缓从大腿处向上升起,引动丹田的真气牵引向上。 整个学堂也随之安静下来,全都屏息看着这位据说是天赋很高的弟子眼下究竟有多少的实力。 赵水运转内力,聚于右手掌心,即刻发力,高举臂膀冲向空中。一股白渺的真气从他手中窜出,直冲堂顶上的那层光障。 屏障中的光束瞬时扭曲,杂乱地穿梭起来。在真气的冲击之下,它的中间渐渐凸起,仿佛被铁柱顶住,将要穿破。 “能把真气逼出体外,厉害呀!”坐在前头最旁边的一人叹道。 “是啊,唯有底气深厚者才可做到,不愧是天石选出的人才。” 赵水睁开双眼,手中真气顿收,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皆是一愣—— 这就完了? 但下一瞬,他们忽然看见赵水猛然抽脚,先是向下一缩,转而反弹,身形如燕般跃然而起,同时甩开双臂,几个根本看不清是何物的东西,从他手中以极快的速度向空中飞出,闪着白光击向光障。 火星四溅,它们速度骤减,却在一串摩擦的光亮中,跻身穿过屏障。 光障破出几个窟窿,就像被火星点过的宣纸一般,逐渐化开、缩小,直至不见。 一气合成,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 虽然不知这布下的屏障究竟力量为何,可毕竟是师长的星门灵力所成,能击破它的力量必然非功力平平之辈。而且方才那不凡的气场,座位稍微靠前的人都感受到了。 “好!”坐在最后的大高个儿直接站了起来,叫道。 但赵水却并未感到任何欢喜,因为光障乃星光灵力所制,在缩回的瞬间涣然四散,自然也波及到了他还未全收的真气。 他的丹田之中顿时受到感召似的气波荡漾,很快便惊扰到了那寒气,身子登时发冷。 不是说,不会受伤的吗…… 落地之后,赵水立即屏息,两掌从胸前压下,尝试调转真气将其牵制住。 “快看,那是什么?”一人眼尖,指向夜空惊道。 “是星晕!” 学堂中的视线立即被吸引至空中,众人只见繁星中有那么一两颗的星光,犹如流星的尾巴拖开一抹光晕,仿佛就将要被吸下来。 “师长,这、这是什么阶?” “牵引灵力,将其内化。”常安师长盯着夜空的星象,沉声说道,“引阶之上,将入修阶。” 然后她眸光一落,看到赵水紧闭双眼,面色不大好,立即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手腕青筋凸起,肤面冰冷。 “赵水!”常安师长察觉不对,轻声提醒道,“顺力导气,默念心法,莫要强压。” 绷身强忍的赵水立即依言而行。 “太白当夜,明星有灿;木行水往,岁辰惶惶。”也不管是从哪里起的头,赵水逮住一句便默诵一句,“荧惑之火,定而正栽……” 大多数的人都还在张望星空,但付铮、赫连破等人却已然发现赵水的异样,皆从位置上惊然站起。 “内观。”常安师长说道,手压赵水示意其盘地而坐,“凝神。” 她的话言简意赅,引导着赵水一点点通顺内力。 “地土填下,镇归四方——”随着一句一句心法贯入脑海,如此反复盘桓,电光火石间,他的心中豁然杂思四散,空如天海。 而后,便是一幕幕清晰的场景,有序地接连浮现心中。 五行猎石、斗炳移位、藤兽有灵…… 星灵异象,所有的都与心法所述一一相合,如同管中窥豹、可推全貌—— 万物如是,一灵化一灵,此即为衍星之术。 灵光乍现的同时,赵水只觉体中的刺骨之气一下子被什么约束住,停滞了冲撞,而静坐内观,他仿佛一个人置身于天地之间,周遭的一切均已不见。 一阳一阴的两股真气,竟逐渐开始相互交融、没化。 第六十九章 一骑绝尘(三) 恍然中,赵水觉得自己似乎坐了很久很久,可睁开眼,他仍在学堂之中,周围叽喳的谈论声一片,已围了一圈人。 原来刚刚的一切只在转瞬之间。 “他怎么样?”付铮蹲在他身前,问道。 常安师长看了眼赵水的神色,思量一瞬,抬眸回道:“已入修阶。” “体内冲撞的真气呢?” “不必挂心。” 付铮这才松了口气。 赵水不敢确信,转头向常安师长问道:“师长的意思是——弟子体内的寒气已经没了?” “非也,但不必强压了。赵水,你须得勤修心法,尽快将之内化己用。” “是。多谢师长。” “无妨。” 听着几人的对话,一旁的人都似懂非懂,付靖泽站在付铮身后,向她问道:“铮子,这是怎么回事?” “对呀。”旁边许瑶儿两臂交叉站着,说道,“什么真气冲撞?水哥,咱们住了一个多月怎么都不知晓。姓苏的,你知道吗?” 苏承恒眼眸微动,默然不语。 他只知晓着这些日子没怎么见赵水习练过,还以为是因为他在择天山受伤想好好休养一下。 却不想,他的身体状况竟是这样一触即发的危险。 “既然无碍那便好。”赫连破开口道,向赵水点头笑了,“恭喜你,已入通星修阶,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赵水抬头迎上他那真诚而坦然的目光,勾勾嘴角回应。 星门的第一节授课就这样收了尾。 待众人散去,赵水见常安星长走出学堂将要离开,独自追了上去。 “抱歉,师长不知你体内真气如此,今日害你险些受伤。”常安星长见他跑过来,先开口说道。 “是弟子之事,与师长无关。”赵水躬身回道。 “这星灵从何而来,你可有上报过?” “此事始于初试所赠灵石,具体情形弟子已告知开阳门主,入门前也向城主禀报过。” “那便好。”常安星长安心地点点头,又以欣赏的目光看向赵水,微笑道,“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为师入门多年,除了赫连世子还未听说过有第二人。能够成为你们的师长,也是吾之幸事了。” 赵水低头拱手道:“弟子惭愧。” “莫要辜负这天资。” “是,弟子谨记。” 见面前的这位弟子仍立在原地思忖着,欲言又止的模样显而易见,常安师长侧头问道:“若还有问题,尽可以问我。” 她本以为他想问些怎样内化星灵、修习如何更进一步的问题,却没想到,赵水直接将目标跨越到了衍星术的最后一阶。 赵水问道;“请问常师长,方才课上您所说的‘上归隐’,念想留存星灵形成‘星魂’,具体是什么样的?” 常安师长不禁失笑—— 这位弟子的志向还真是远大啊。 不过星城历来也不是没人达到这地步,说不定在她带的这一届,会大放异彩呢? 于是她回答道:“这具体的方式有好几种,例如,根据星体的运行轨迹将念想存于其上,可在既定的时间传达给某人;或者汲取所见所闻,将它注入某个物件上,若有人以星灵触发它便会感知到。” “就像……身临其境,仿佛自己经历的一样?”赵水认真地问道。 “是。”常安星长笑着回道,“你果然有悟性。” 听她如此说,赵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哪里是有悟性——怕是师长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真切地经历过。 所以那块随身玉佩,究竟是谁之物?为何与苏伯父在小渔门初次见面时便被他认了出来,又为何父母如此珍重这块玉佩? 能看见年轻时的娘,难道这记忆是他爹的?可又是谁将这一幕汲取注入其中,所为何意呢…… “可否再请问下师长,当今星城——不,星城这数十年中,都有哪些德高望重的前辈登顶过此阶?” 常安师长抿嘴笑起,说道:“小小年纪,有何舍不得的心事需传达后世?” 赵水挠挠脑袋,找借口补充道:“弟子……想先了解下,也好日后多请教这些大前辈。” “这样的造诣全靠个人,请教不来。”常安师长闻言回道,“不过,确实可以学习下这些前辈的事迹。” “是。” “吾生所见,第一位是前任城主,已经仙逝;还有两位是前太傅太保,天枢主门人欧阳前辈和前开阳门主程老前辈,皆归隐山野;星宫中仅剩的一位,是曾守宫长,如今已年过八十,只怕也无法叨扰请教了。” 赵水边听边点头。 这些人中,似乎都可以与他玉佩留存的地方有那么一丝关联,可又都和他娘扯不到边儿。 但听常安师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可惜,自城主夫人故去后,曾守宫长也沉寂深宫,我也是好久没见到她老人家了。” 城主夫人? 提到她,赵水心中突地一跳。 他想起脑海中浮现出雨夜中的“太微殿”三个大字。苏承恒不是说过,那是城主夫人的旧居吗? “这位曾守宫长是跟随城主夫人的官员?”赵水问道。 “是。曾辅佐城主夫人执掌宫城内事。” “竟如此厉害,看来修到‘上归隐’这一阶,也要入耄耋之年了。” 常安师长赞同地笑笑,回道:“确实需要足够的心血与年岁。这四位皆是专心苦修,差不多都在耳顺之年登峰造极。” 耳顺之年,便是六十岁左右,对于曾守宫长,正好是二十年前,又在宫城里…… 赵水心中有六七成的把握,是她。 “多谢师长。”他拱手说道,“弟子会注重眼前、持之以恒的。” “嗯。” 这位弟子身上有种跳脱与沉稳兼具的气质,常安师长颇感和慰。 看来,星城波折将近之际,果然能人辈出啊。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赵水”二字成了星门弟子口中提到过最多的名字,他所出现的地方,是除了赫连世子和开阳之女外的第二大焦点,甚至一度超过了他们在人群中所受的关注。 不明就里的星同们,也私下自创出许多个版本—— 正常的,说是赵水果然天资超凡,只一堂课便在师长的指导下突破修阶;稍微离谱点的,说他先前与赫连世子以真气相抗,说不定受到了影响,才如此进步飞速。 更有甚者,私下揣测当年的“暗箭神手”赵孜之所以远遁民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是找到了某位世外高人或者快速修习的法子,暗地里全力地培养儿子…… 总而言之,这位一骑绝尘的弟子,已成为了众人传说中需要仰视的高度。 但对于赵水本人而言,除了灵气内化的确让他的内力节节攀高外,剩下的基本都是烦心事。 一是行走寝舍间,总会听人议论。 “今日他们一起去上辅修了!” “诶,我听说朝上有人向城主提议,早日让他俩完婚呢,嘿嘿,众弟子的第一杯喜酒,说不定就是赫连世子这一杯了。” “很有苗头,‘女为悦己者容’,你们难道没发现,咱们未来的城主夫人最近打扮得越来越精心,越来越美了吗?” “……” 二是有关玉佩中星魂的事,赵水打听过,那位曾守宫长被赐了间偏殿,如今呆在宫城之中足不出户,他若是要想见上一面,只怕得挨到自己成为朝中大臣的时候。 这第三件嘛…… “好弟子,真给我长了脸,以后跟着本星长好好学,保证你将是查案名捕第一人!”温生捧着赵水的肩头,直推着他在长廊中左拐右折,挺着胸脯说道。 “怕是验尸第一人吧?”赵水拖着有气无力的长音回道。 “咳咳……”温生清了下嗓子,皱起眉头在他身上重重一拍,说道,“诶,怎么能这么没志气!” 赵水一口气差点儿没顺上来,背上被拍得一阵酥痛。 他入了修阶,其他功课就算只是勉强及格,这一年的考核也能排个前端,而这位温生星长年年倒数第一,赵水想问,到底是谁没志气? “那个,这辅修能退吗?” 温生突然刹住脚,转身瞪向他,又转瞬温柔一笑,说道:“当然可以啊!” 真的? 赵水抬眉看着他在胸襟中掏了掏,拿出写有他名字的竹牌,上面沾了几点发黑的污渍,也不知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竹牌伸到赵水眼前转了转,接着道:“未满三月无端退竹牌者,星长可酌情给予不合格处理。没事儿,顶多比人家多留下学一年而已,挺好的,拿去吧!” 果然没那么好心。 赵水闭了口,看向别处。 “诶,这就对了嘛!”温生说着,又将竹牌小心地收了回去,“你放心,本星长定倾囊相授,绝不让你吃亏。之所以这么晚找你,也是为了好好传授这门技艺,咱们今日呢,就先去剖个尸体看看哈!” “什么?”赵水惊道,“兔子还是老鼠啊?” “那些还用费劲儿花这么些天找,当然是人啊。” “人!你从哪儿弄的?” “他自己死之前答应把身子给我。”温生丝毫不觉得奇怪地说道,“我可是付了钱的,看星长对你们多好。” 这逻辑,实在让赵水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挑战了。 死之前把自己的尸体卖了换钱?这星长骗人也不能这样糊弄吧。 见赵水一脸的不愿,温生也板起了脸,说道:“你可别不知好歹啊,练了修阶也不过空有力而已,没个一技之长照样儿没用。真是,没想到你也这么没头没脑,还不如我找的另一个呢。” 另一个? 竟然还有别人愿意跟这位星长?他倒真想见见,那位跟他同样被坑进来的是什么人。 “那人虽然笨了点儿,对医术药理呢——咳咳。但好歹是我天璇门人,对我还恭敬,识大体。”温生继续“夸”道,转过一小侧门往前望了望,转怒为笑再次靠近赵水道,“这可是本星长特地为你找的搭档,你们肯定能聊得来。他也是学暗器功夫的,本和你一类人,可见我有多重视你啊……” 赵水在心中默默回味着这几句——天璇门、暗器功夫、不懂医理…… 这不是,那个谁吗! 一间小而阴暗的房间门半开着,被温生轻轻推开,传来一股腐朽糜烂的味道。 赵水看见一人正站在屋中,面对中间高高的长桌上被白布盖着的东西,僵住不动,一把随身的铁扇已经掉落地面。 “介绍下,这位就是刚说的弟子,宁从善,诶,这是赵水,你应该知道的。诶!” 温生叫了几声都不得回应,他皱皱眉,上前往宁从善的胳膊上使劲儿一拍。 宁从善的整个身子都抖擞了下,仿佛被人把魂儿给叫了回来,眼睛一眨,立马冲出去蹲在门口扶着墙,声声作呕。 “嘶——”温生嫌弃地捂着脸倒吸了口气。 然后他指向赵水,做个噤声的动作,说道:“你可得安分点,别再吓着我的人儿。” 他所说的人儿,正是被白布盖着的那具尸体。 由于早有准备,赵水的反应冷静许多。 他憋着呼吸,走上前,看看温生那期待又鼓励的眼神,伸手抓起白布一角,将它缓缓掀开。 这一掀,一个人头赫然入目。 苍白的脸,死不瞑目的那对眼珠子像两个被蛀烂了的核桃,原本的眼白上出现几点黑黢黢的霉斑之色,紧闭的口上的皮肉皱起,往中间缩进,让这人的嘴巴看上去有如鼠嘴,与这张脸极不协调,比常人几乎小了一倍。 胃里登时翻搅起来,赵水差点儿控制不住呕吐,却被温生的突然尖叫给惊扰回去。 “啊!我的人儿!他怎么这样了……” 温生跳到桌前,脑袋离尸体凑得只有拳头大小的距离,从上往下细细打量着尸体。 赵水不禁想到他刚刚对自己又搂又抱,胃中再次抽动,立马转身看向墙面,咬着牙强忍住。 很快,身后传来了笑声。 温生竟一下子情绪转换成了兴奋,叫道:“对,就是现在,他有话要说。赶紧的,去柜子里拿刀来,快!” 这次换赵水浑身颤抖了下。 他生怕这阴晴不定的温生星长把自己也弄成他的“人儿”,赶忙贴着墙边,迈起碎步摸索到门边儿的柜子旁。 第七十章 春诵夏弦(一) 拉开抽屉前,赵水想象了下里面,估计也将是污迹斑斑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令人作呕的东西,因此提前憋足一口气。 可没想到,柜子里完全不似想象中的那样杂乱不堪,反而整整齐齐—— 最外面是个皮褡链,里面有精铁打制的各种小刀、小锤、小锥子,还有些奇形怪状的小工具,在抽屉中展开排着,刃片、尖头都被磨得发亮,看上去很是锋利。 下面一层曾放着小铲子和布条,也都干干净净,还有蒜、姜和醋…… 等等。 这些是用来干什么的? 赵水回头看了眼温生星长,只见他已经将白布完全掀开、正对着尸身两眼放光,那像是看见山珍海味似的神情,让赵水的脑袋中忍不住“浮想”起了吃…… 终于,他也控制不住,捂住嘴大步跑出屋子。 门口的宁从善已经缓过来,慢慢起身时正好见一人冲了出来。 他看着赵水,意外道:“怎么是你?” 赵水扶着墙角大口地喘气,发不出声音回话。而且眼下的情形颇像两个被“拐骗”的人互相“问候”,他也不想说什么。 屋内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这样的命案,交给咱们这样的弟子行么……”宁从善看了房里一眼,又赶忙缩起眼皮避开,说道,“应该要交由官府去查的吧。” “他不是在查案。”赵水吐出刚憋住的一口气,说道。 宁从善一愣,问道:“不是命案,那里面是什么?” “他是仵作,在……研究尸体。” 这下换宁从善哑口无言了。 从他的脸上,赵水仿佛看到了先前得知被坑的自己,既同情,同时心里平衡了许多。 “那我们,要不……”宁从善苦着眉头,刚要开口言退,忽然从房内扔出来两团东西,打断了他的主意。 “拿着,把蒜和姜捣碎,混着醋揉在布上蒙住口鼻,弄完后赶紧进来!”温生扯着嗓子喊道,“这难得一遇的伙计,还不赶紧的来看看……” 赵水看着落在怀中的那团布条姜蒜,思忖片刻,才反应过来它们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不是用来“下饭”,而是抵御尸臭的。 收回浮想联翩,赵水回想刚刚看到的那死者模样确实蹊跷,难道这位温生星长将他带回来的时候,还不是那样的? “快点!”房中又传来一句催促。 赵水吞下反胃的感觉,打开了布团开始揉搓姜蒜。 宁从善看着他的动作,哆嗦着嘴唇问道:“你、你真打算进去啊?” 赵水看他一眼,“嗯”了声,然后深吸口气,将布条缠到鼻下,走了进去。 他这一连串干脆利落的行为,看在宁从善眼里,简直是对他的藐视。虽说他宁从善出身富贵,但练就一身本事也是吃过苦忍过痛的,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哼,不就一具人尸么? 于是一横心,他也将姜块蒜瓣胡乱挤捏一通,缠上一股浓味儿的布条,紧皱眉头重新回到屋内。 屋子中,赵水正站在高脚桌的旁边,拉开一条皮褡裢,面色镇静地盯着趴在桌上尸身前的温生星长。 宁从善赶忙眯起眼睛,斜眼一点点地去看那具尸体。 先是那张比例极不协调的脸,让他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好不容易做好再次做好心理准备看那尸身的胸腹袒露出来,却“遗憾”地发现,并没有任何血迹瘀痕,平坦一片。 宁从善这才松了口气,完全睁开眼。 但这么一留神,他忽然发觉这副身躯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整一块,太平了。 原本应该凸起的肌肉轮廓,全都没了棱角,甚至感觉这层皮肉都没了支撑,软趴趴地展开着。 说真的,他见过亡人,却未“观”过。 难道死者都是这样的状态? “刀。”温生说道。 赵水扫了眼手上的这一长卷工具,刚要去取边上那把最大的,却被温生一嘴拦了回去。 他头也没抬地指正道:“左数第四个。” 赵水微愣地扫了眼皮褡裢,依言找到那个把手修长、刀刃弯弧而小巧的铁具,递给他。 温生接过后,指间一转。 细长的小刀便如同生长在他手上的一指似的,跟随他的动作在尸身的皮肉上匀速划过,有如靠在了个无形的规矩上。 由心口至小腹,刀尖在那已无弹性的皮肉上割出了道笔直又浅显的口子。黑红的血“迫不及待”地从中渗出,由上而下汇成一条黑红的“细线”。 这是赵水和宁从善第一次亲眼见“仵作”操作尸体,不得不说,即便没见过其他的仵作验尸,单看这温生星长的手法,也能知道是一流的技术。 这该是切割过多少具,才练出来的“手艺”——宁从善心里这么一想,喉咙里不禁又涌上酸水儿。斜眼瞥了下赵水,但见他仍安安坦坦地静然而立,见有血流出后抽出手中一块布条正递给温生星长。 许是攀比心作祟,宁从善立马将喉中的杂物强吞下去。 “你怎么会出血呢?”温生皱眉说道,语气中竟带着心疼。 “这不是你割出来的吗?”宁从善忍不住道。 “你这弟子!”温生白了他一眼,又收回注意力对尸身说道,“抱歉啊老兄,新来的啥也不懂,别见怪。” 说着,他将布条在割痕边缘擦了下。 “这已死之人呢,浑身的血没了动力像正常人一样流动,所以就会像折了翅的鸟,往下面流走、渗入土壤。民间传言常说的‘地吸血’、‘魂归根’,说的就是这个。所以按理说没这么容易出血才对啊……” 温生星长一边念叨着,一边将布条上的血渍拿到鼻前嗅嗅,又向赵水伸手道:“银针,右数第一个。” 赵水取出递给他。 银白的长针粘上布条的黑血,没有任何变化。 “皮手笼。” 赵水眸子一转,走到柜子旁,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双半透明的手笼,那光滑柔嫩的手感,像是从某种兽物的尸体内取出做成的。 温生星长接过套在手上,又勾勾手指道:“撬刀,第四个。” “麦秆管,左数第二个。” “……” 看着赵水一系列“上道”的动作,宁从善感觉自己呆呆地站在旁边仿佛是个看客。 走么? 不,现在不行,免得被人认怂。 于是他问道:“温生星长,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嗯,态度还算积极,孺子可教。”温生星长抬眸向他嘻嘻一笑,说道,“那你拿块布包着手,检查下这伙计的五官。小心啊,别碰着血可能有毒。” “是……” 赵水转眸看了下哆哆嗦嗦去触碰尸首的宁从善,又收回目光。 这家伙转性情了竟如此听话?他心想。他并不知晓,宁从善是看着他面不改色的镇定模样心里不服输,才壮着胆子动手帮忙的。 然而赵水之所以一直一声不吭,其实是实在害怕自己一张口,便会将午间吃的饭全倒出来。 “啊!啊!” 耳旁突然响起两声扭曲了的尖叫。 宁从善大叫着往后蹿去,“嘭”地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他却没感受到痛一样,仍贴着墙壁向后扒拉着,仿佛想就此穿越出去。 赵水被这猝不及防的疯乱惊得身上的肉都跳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道。 “那额,不,没了……”宁从善指着尸体的脑袋,语无轮次地说道。 “都说了别吵吵,对已经沉睡的人尊重一点好不啦?”温生不耐烦地说道,重新拿起他的麦秆管,探入尸身吸取体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赵水往前走了两步,只一眼,眼角便抽动了一下。 死者的口被宁从善打了开,里面黑乎乎的,似有血水。 赵水伸手握住上下颚,将半张的嘴巴继续拉开,同时借着屋外的光凑近往里面看去。 没了…… 真如宁从善所言,这张皱缩的口中,该有的都没了——舌头、牙根肉,甚至大多数牙齿,全都不见,只有浓浓的黑色血水中,隐约浮着几颗小了一半的白牙。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死亡。 “温星长。”赵水说出来的声音低低的,“可能的确需要你来看一下了。” “什么?”温生仰身竖起麦秆管,冲着半空弹了弹,说道。 他轻轻地将它放在桌边的白布上,又取一块布角盖住后,才往赵水那儿看去。 这一看,传来他清晰的倒吸气的声音。 “不妙。”温生暗道,立马伸手,向赵水勾了勾小手指。 赵水不解其意。 “你,哎呀!”他叹了口气,转到最里面的角落里取出一块半人高的锯子和把大刀,冲二人大手一挥,“按住这伙计!” 这大刀阔斧般的架势让赵宁两人惊在原地。 “赶紧的,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温生说完,也不管两人配不配合,直接提着刀把,悬刃落下。 “温……” 赵水根本再来不及说半句,下一刻便如鲠在喉。 只见刃光闪过,皮肉凹陷登时裂开一道口子,那裂口随着刀身的移滑,越来越长,血水在其间波动,却无一点被惊扰流出,仿佛那刀刃所经之处皆是体中沟壑的缝隙之间,游刃而有余。 皮肉分裂,赵水发现临近刀口的地方,都开始渐渐蜷缩皱起,好像有什么在腐蚀吞噬它们。 喉结扯动了下,赵水见温生星长抽出刀身又拿起锯子,沉了沉气,走到木桌一旁帮他扶了住。 温生脚踏桌沿,向他笑道:“这伙计会感谢你的。” 然后他长臂一挥,只听“咯勒咯勒”的响动声,面前的这张人皮仿佛是个大盖子,被一点点地撬开边缘,粗暴而直接。 屋外的日光西斜,长长的树影落在房中,夹杂着一缕挣扎挤入屋内的橙光,反射在一串尖锐的工具上,甚为刺眼。 恍惚间对于赵水而言,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 待再从一次次的冲击中恢复大半理智,他感觉到浑身因冒出的冷汗而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症状?”赵水直直地看着桌上的尸身,问道。 尸身被解剖,他们才看清里面,没有心、没有肺,没有肝胆脾胰,连支撑躯体的骨架,都宛若一根根细长的木筷,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粗细。 “温星长!”宁从善的眼泪已经逼在眼眶里打转,瘫在温生的脚边说道,“我是不是作恶了,我们——” “不是。”温生斩钉截铁地回道,不再上扬的语调听起来竟比任何一个人来安抚都有说服力,“你做了件善事,因为他最后留在世间的话,给我们听了。” 赵水缩起眉头看向他,眸子中透着黄昏时分的微光。 他一直不太理解温生为什么叫尸体“伙计”、“老兄”,还说它有话对他们说——一个死了的人,还做得了什么呢? 但看着温生此刻黑邃的双眸,忽然间有那么一丁点儿,赵水能稍微体会到了。 “那它,说了什么?”赵水问道。 “全身血水,死于非命。”温生斜靠在桌边,低头端详着尸体,仿佛在看一个年迈的亲人。 他回忆着说道:“他先前得了怪病,咳嗽出血、入厕出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为了治病,他夫人带他寻访百医、散尽钱粮,一直找来了星都城,希望能得星门医官救助。可还没入城门,他夫人就已因心力交瘁而亡故,可他连给她下葬入土的钱都没有。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要将尸身卖与我换她妻子一个体面的葬礼,所以我就答应了。谁曾想,竟还藏了这样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宁从善瞪着温生问道。 “生而不明,蒙受冤情。所用手法,堪称邪术。”温生星长低头收拾着工具,说道。 赵水心中一紧,重复道:“邪术?” “记住,此事非比寻常,我会上报处理,你们万不可声张。”温生抬眸冲着二人咬牙低声道,“以免惹祸上身。” 他的目光寒冷而严肃,是另一副郑重其事的面孔,让赵水和宁从善感到心中凛然。 “是。” “谨、谨记星长所言。” 他们两人拱手行礼,答道。 “那它怎么办?”赵水问道。 “再仔细察看下,做好记录,然后趁夜带出去给他找个好地方葬了。”温生答道,站直身子磨搓了下手,“对了,以后我伸出大拇指,代表取火,中指取水,小手指解剖,记住了吗?” “是。”赵水应道。 那真希望他再也不要伸出小手指来,他心想。 屋内仅存的那一束斜光隐在了檐瓦后头,赵水转头重新去看那尸身,只觉得对它的那份恐惧与恶心感,已然消去大半。 可那深藏在后头的重重黑影,却让他从此蒙上一层畏惧的阴影。 第七十一章 春诵夏弦(二) “好!” “厉害!” 寝房之间的大合院中,新弟子们围着中间的篝火坐成一圈,拍手称喝着。 汪岚站在篝火旁,微微弯腿,收起下颚,忽然往上直身一顶,原本安安稳稳放在他头顶的叠碗立即飞起,在空中打旋儿下落。 他蹲身去接,游手回转间,一只只碗碟像是被根绳子牵扯住,接连落入他的手上,分毫不差。 “这只是前菜,接下来给各位来一手抖胡敲!”汪岚听着一圈的喝彩声,拘礼笑道。 然后他两手从旁边的筐子中一扯,一个两头如鼓、中间收细相接的胡敲腾空飞起。 汪岚手中拉开绳线,见它回落,倾身去接后两臂旋绕,将胡敲用力一扯,它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同时发出一阵洪钟之声。 “汪星同真是高手!” “空钟轰而疾转,大者声钟,小亦蛙羌飞声——我今儿个可算是见识了。” “……” 周围热闹声一片,众人情绪高涨,挨个上去展露一二个绝技。 赵水身处其间,却恍恍惚惚如隔绝在外。 前一日还遭受解剖的打击弄得整天滴水未进,他今晚本想过来凑个热闹来转移下思绪,却发现根本不行。 “各位,还有谁想上的?”一位天枢主门的星长喊道,“或者大家想看谁来个节目的,赶快!” “看厉害的!” 吵嚷的人群中有人应和道。 “对,那位天资极高的叫……” “赵星同!” “是啊。” 神不守舍的赵水正低头发愣,被旁边的人拍了下肩膀,才陡然抬首。 起哄竟轮到他这边了。 赵水弯嘴摆摆手,可这无言的拒绝立即被一堆“来一个”、“上啊”的话堵了回去。 “上去随便演一个呗。”付靖泽乐呵呵地将他往前推了下,说道。 已走进了圆圈中的赵水无奈地叉起了腰。 他环视一圈,望见汪岚身旁放杂技物件的竹筐,上前从里面取出一团缠布道:“汪星同,这个借我使使。” “各位星同星长。”赵水转回身说道,“在下献丑了。” 语毕,他的两臂由下而上,迅速往外展开。 手腕扭转,赵水将一枚铁片横空飞出,使它在众人头顶掠过了道大弧后,从另一侧回旋掌中,同时将他手上拉开的布条割下了一段。 眼见铁片要从他手边略过,赵水顺力急转布条,几圈缭乱交织后将其缠住。随即,他又飞出多枚铁片,一个紧接着一个在众人中间回旋,划着八字,远远绕个圈再收回,用同样的手法系上白布条,又从另一端抛出。 这四面回旋的铁片,宛若生长在赵水身上的躯肢般。 “诶,这个跟我以前见过的抻面师傅在那儿甩面一样。” “功夫是扎实。” “怎么,这就停了吗?” 看见铁片依序落回,旋转的“黑带”转瞬即逝,一圈还等着看热闹的人皆怔住,一时不知该不该拍手给个面子。 就在瞬间安静之际,赵水抓住最后一枚回归的铁片,轻抬双眸。 他的身子跃起,打横后转,又双脚点地高高翻起。 众人皆心中一奇。 只见方才那些收回的铁片,系数被赵水再次抛出,犹如一群扑火的黑蜂,直冲中间的火堆而去。 浴火之后,便化为四散而飞的萤火。 “哇——” “好漂亮啊。” 穿火而过的铁器引得一众女星同眼中亮光莹莹,发声称赞道。 只见铁片上缠绕的布条染上火苗,瞬时像一只只重生的飞鸟般“展翅”向空中上旋,有的势如破竹,有的留恋人群,先先后后地流连一圈向赵水飞回。 他的轻功随心而用,踢脚挥臂,将它们往外撞开。 一时间,满场火光盈盈,团团火焰时而如龙狮相串,时而似火蝶齐飞,让人眼花缭乱。而赵水腾跃其间,既是操纵着它们的核心,又像是融入其中的翩翩蝶燕,随之焕彩。 “叮叮当当……” 铁器聚集碰撞,宛若一朵花火瞬间收拢,又霎时绽放分散到各处。 “好!” “没想到赵星同还有这一手,精彩。” 赵水落地收手,浅浅笑了下,向众人拱手道谢。 记得他爹教会他飞暗器之后,就变着法儿地让他练习各种手法,一次比一次难,玩的多了,自然能多些花样出来。 行完礼,他收起铁片,往原来的位置上走去。 身后那位天枢主门的星长趁着氛围热烈,走上前把头一扬,向众人说道:“咱们的新弟子们都是能人不露相啊!那你们说,这一届弟子中,还有最想看的吗——” 这样意有所指的问话,没等几刻,人群中便有人会意喊道:“恭请赫连世子!” “恭请天枢主门付星同!”另一人叫道。 “哈哈哈……恭请二位。” 一圈人,此起彼伏地向天枢主门弟子坐的地方叫道。 赵水一路往人堆中走回去,听到有人偷笑、有人起哄,本就兴致不高的他,突觉有些烦闷。余光扫过中间的篝火,两道人影从对面推拥的人群中缓缓站起。 集会之上,情绪投入的那些人是真热闹啊。然而赵水只感到有些感到无聊和孤寂,于是直接越过自己的位置,往人堆后面挤了出去。 身后再是怎样的吵嚷,仿佛都被撂在外头,与他无关。 空大宽敞的寝院中,独自在长廊上行走,唯有淡漠的月光与他相伴,黑暗里,先前所见的血腥画面连同那味道,一齐涌了上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个亡人,是被恶人所害吗? “这世间已不太平。”赵水忽而想到来这里之前他爹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与预言中的恶人相遇,务必记得,一定要战胜它。” 对于将来要做的事情,赵水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呕——” 拐过廊角,忽听斜后方传来一声低呕。 赵水转头往墙边上看了看,只见一人弓着身子伏在地上,旁边还放了个木盆。 他干呕几声便踉跄着扶墙站起,一手重新去端盆边,可这么一凑近木盆,又是禁不住的作呕。 “宁从善?”赵水走近后,扭脸问道。 不知是否月光照耀的缘故,宁从善的脸上苍白一片,看见是他,护住盆子顾自继续往前走。 赵水站在他后头见他双脚飘忽,显然力不从心。 “你要去做什么?”他问道,走近几步,忽然闻到一股酸朽的味道。 只见那木盆之中涣散一片。 宁从善走没两步,像是也被木盆中熏得呛鼻,仰头连打两个喷嚏,最后一下许是气串到了胃中,又被刺激到,再次俯首干呕起来。 赵水皱起眉头,又随后低笑了一声。 看来今日比他还不畅快的,大有人在呢。 感同身受,赵水上前一把拿过宁从善手中的盆子,往茅房那边大步走了过去。 “喂——” 后面那人不乐意地喊道,却只发出沙哑的气声。 毕竟身上再没丝毫多余的力气,无奈,宁从善咬牙合上嘴皮,抓着毛巾往脸上用力擦拭了下,冲着赵水摇晃着追了上去。 “吐了一天?” “关你何事。” “看你那天表现得还挺正常,又是帮忙检查尸身又是做记录,没想到这么不经事。”赵水哼笑一声,从井中抬起水桶,往倾倒完的木盆上“哗”一下倒了下去。 宁从善站在水井的另一边,也同样语气轻蔑地回道:“也就你行,手上染得血多的人才如此冷心。” “是,我是冷心。”赵水歪歪嘴,将木盆冲了几遍后,胳膊一转。 木盆横空旋转着往宁从善飞去,被他出手接过,止在半空。 没再说话,赵水将水桶放回井中,擦擦湿手后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扛不住呢就别勉强了,后日见着温生星长,我会帮忙跟他解释的。” “谁要你帮忙?”宁从善立即扬声道。 “行,那你自己去说。”赵水说道,转身向宁从善勾嘴一笑,“不过你也知道,咱们温星长嘛,不是在检查尸身的过程中,就是在搬尸体的路上。哦对,下次会好一点儿,只是老鼠。” 本来昼夜难眠呕吐一日已经够难受了,没想到现在还被取笑——宁从善可从没这么狼狈过。 他气得直起腰道:“我只是没习惯罢了,可没说过怕。后日温星长的教授我自会去。” “哦。”赵水应了声,奇怪道,“你竟还想去?” “怎么。”宁从善放下木盆,往前一步道,“你能去得我去不得?何况我才是天璇门人,这种医理病术星长虽钻研得偏,也是极有经验见识的。倒是你,非我门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赵水不禁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这人也会夸奖别人了?何况那温生星长在其他门人口中那样奇怪与不堪,他本以为像宁从善这种好面子的家伙,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你可以啊。”赵水叹道。 宁从善刚张口欲再辩驳,迎上他的神情,却发现此言似乎并无嘲笑之意。一口气被堵在喉中,他闭了下口,没再说话。 赵水回身摆摆手,说道:“那到时见吧,可得把口堵住了再来。” “喂!”宁从善突然叫道。 “还干嘛?”赵水停住脚,转头说道。 宁从善的眼神躲避了下,才含混着声音答道:“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 见他一脸不耐烦地扬声又答了一遍,赵水有些纳闷儿了,停步问道:“我是问,你在说什么事情?” “啧”了一声,宁从善回道:“就那次,围猎的时候,我……没把猎石传给你差点落败,是我小肚鸡肠见不得人,向你道歉!” 赵水这才想起来他那种种令人生厌的行为中,确实是有那么一件事。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行了。”宁从善说道,拎起木盆快步经过赵水身旁,先往外走了出去。 赵水的眼神跟着他转了个身,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变了。 这人真变了。 不过那趾高气昂的语气倒是本性难移,让赵水觉得更习惯些。 其实猎场那次想来,赵水丢失铁器袋子被宁从善的那两个“朋友”揍的时候,还是他出手解了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早就忘了。 “诶,走了走了。” “你快去,走啊。” 赵水呵欠打到一半,便见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两位陌生的星同相互推搡着走了过来。 这二人都穿着天玑门的黄衫,娇小玲珑,面含笑意看向赵水,又落下双眸彼此看看,露出不知何意的笑容。 赵水想从旁绕过去,却被其中一位星同撤步挡了住。 是来找他的? “请问二位,有何事吗?”赵水拱手问道。 挡在他前面的那女子有些微胖,看了旁边同伴一眼,抿嘴笑着抬头道:“你不认得我?那自我介绍下,小女子姓虞,‘虞美人’的虞,单名一个羡字,令人称羡的羡。现在可认得了?” 且不提她叫什么,赵水单听此星同说话直接而底气十足的语气,便觉得甚是熟悉——像他娘。 “虞羡……你是天玑虞氏?” “正是,我太公与令堂的父亲是兄弟。”那微胖的女子答道,“你应该算我堂兄。” 之前便听说此届入门的弟子中有位母亲家族中的亲戚,赵水起先并未留心。毕竟长这么大除了家人外,他还未体验过有所谓的“亲戚”是什么样儿的,总觉得可别打扰了人家。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来找他。 这种血脉相亲却又陌生的感觉,还挺新鲜。 “原来是堂妹。”赵水笑道,“是我怠慢了,还未主动拜访过。” “没事,现在不就认识了吗。”虞羡一摆手答道,抿着嘴将身旁的女子拉近,“这位是我朋友,叫笑笑,久仰堂兄大名,想说日后修习若有什么难处,可否向堂兄请教一二?” 那叫做笑笑的女子有些拘束地向赵水展颜一笑,弯起眼眸,点头小声道:“是,希望赵星同可以指点一下。” “当然可以。”赵水应道,“不过天玑门类我会的不多,别见怪。” “你哪里会不懂?听闻虞姑姑从小带你做生意呢,指定能行!”虞羡竖起拇指在空中比划道。 然后眼前的两人又相互用眼神交流,笑了几下后,便向赵水拱手告辞。 看着她们低头小跑开去,赵水吸了口气扩扩胸膛,一转身,迎面又望见一人。 是付铮。 第七十二章 春诵夏弦(三) “看来赵星同很受欢迎。”付铮望着那边跑边笑的两名女子,说道。 赵水向她笑了笑,没有搭话。 两人沿着外廊并排踱步往前,这一日赵水其实并未比宁从善好过多少,体饿无力,连心情也平静疲惫了许多。 “给。” 付铮从身后拿出一团纸包,递到赵水面前。 “这是什么?” “听靖泽哥说,你一日未进食。”付铮回道,清了下喉咙,“这是去后厨拿的。” 赵水摸了摸纸包,它被卷成竖筒,表面只存留几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而这仅有的暖意似乎也只是被藏袖多时而残存的余温。 一想到饭菜,赵水的胃便叫嚣起来。 “多谢,只是我……” “都是煮熟的菜蔬,加了些生菜,应该爽口。”付铮没等他拒绝,解释道,“不过可能没什么味道。” 赵水将纸包打开,廊中的灯火下,只见里面绿蔬紫薯胡萝卜都有,五色杂齐,被切成细丝扎成一束。 没有丝毫饭肴的香味,却勾起了他的食欲。 “你试试看。”付铮说道。 这样的饭菜堂食中并没有,想必是付铮特地招呼后厨的师傅帮忙做的,因此赵水纵然胃里不舒服,却也无法辜负这等好意。 “多谢。”他回道,在廊边的亭子中停了下。 赵水倚在柱旁,打开纸包将花花绿绿的一簇卷出头来,张大嘴巴咬了一口。 “怎么样?”付铮问道。 口中索然无味的,赵水不知该从哪里评价。 但至少,他能咽得下。 看着他“吃力”地一下下嚼着,付铮弯嘴笑了,问道:“是不是感觉——自己像头羊一样,在啃草?” 将菜蔬咬到一半的赵水停住了牙齿。 好不容易把这一口嚼碎吞下,他瞄了付铮一眼,说道:“你知道还问我。” “看着挺好看的,我就尝了尝,这东西还是蘸酱好。”付铮笑道,也背靠在亭柱上,对看着他,“那位温生星长怎么样?” “还行吧。” “你既然这样说,那便是不错。听闻仵作第一次验尸都会受不了,诶,你们都见着什么了?” 赵水将最后一口菜塞进去,手中揉叠着纸包。 所见所闻,不可多言,以免惹祸上身。这是温星长特意嘱咐他们的话。 “没做什么。”赵水低眸回道。 他这一身答话不轻不重,将付铮挑起的话题生生堵了回去。 两人之间顿时静默下来。 月光下,付铮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隐在了屋檐的影中。 赵水发觉气氛不对,欲开口缓和这份无言的尴尬,却听到她轻声叫道:“赵水。” “嗯。” “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在故意避我?”付铮抬头问道,亭子里的阴影下,只有一双眸子泛着光亮。 “我……”赵水本想说句“哪有的事”,可见她这副正经的模样,便打住了含混话。 她既然特意过来找他,定不会轻易地被打发走。 于是赵水暗暗攥紧手中的纸包,回道:“是。” “为什么?” “先前不知道你的身份,只当是在江湖漂泊的朋友因此并无顾忌。可现在的你,毕竟是备受瞩目的那一位。” “备受瞩目?那你不也是一样,我可未曾把你看得疏远。”付铮说着从柱子上起身,站直了说道。 赵水的喉结微动,垂下双手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付铮反问道,音调随之升高,“若是因为我是开阳门主之女,那咱们硬要讲究什么身份差别,你的爹娘也皆出自星门,有何不同?还是说……因为流传的预言。” 付铮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心虚起来。 这道加在她身上的枷锁,将她与所有知晓他身份的朋友之间都隔绝了一层,好像她必定是将来母仪天下之人,所以她和他们注定是君臣之别。 而面对如此询问的赵水,竟然开口答道:“都有。” 付铮的眉头抽动了下。 这一句话,让她感觉眼前整个廊亭的烛火似乎都黯淡下去。 “我以为你会是不一样的。”她说道,“至少比靖泽哥会好一些。” “我哪里能和靖泽兄比。他认识你那么长时间,我才和你结识多久。”赵水接口道,又自嘲般的笑了声。 “我们就不能和之前一样做个——”付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并肩而行的好友吗?” 她的上身微微前倾,脸上既有疑问,又藏着想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的希冀。 这些,赵水都看得明了。 可是…… “不能了。”他说道。 “为什……就因为那胡乱扯出的预言?” “万一预言真的发生了呢?”回想起此前种种,以及前日还亲眼所见的怪异之象,赵水不敢不这样想。 这么一问,让付铮不由得愣住。 她眨了眨眼,低下头。 “诶,那不是付星同和赵星同吗。” “他们是不是在讨论如何进修得更快?” “哇,我也好想去偷听……” 廊道上走过几人,细碎的低语让他们的交流戛然而止,彼此避开目光,沉默良久。 听见远处传来更多的人语声,估计是集会的弟子们开始散场。再过一会儿,廊道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付铮抬首做了个深呼吸,往身后的赵水微微侧头,说道:“既然你觉得保持些距离好,那就这样吧。” 说完,她先一步走出亭子,往别处离开。 赵水望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知晓她是负着气的,也知晓,她误会了他的意思。 不能做并肩而行的好友了。 因为他已经再无法,只将她当做好友了。 “就这样吧。”赵水自言自语道。 就这样,春来夏往,新入星门的弟子除了过节归家外,便在授课、修习与日常中不断转换,日复一日。 等他们渐渐熟悉星门弟子的生活后,很快,随着后启山宫中的繁花开了又谢,辗转间已然过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赵水已练到通星阶的最后一阶——集阶。 他花了半年的时间,将原本吸入体内的清寒灵力完全化为己用,浑身通灵有力。而剩下的大半年跟随师长、同门修习武艺,不仅内力愈发纯正而深厚,连攻防的拳脚功夫也可随心而动,并能运化真气回旋其中。 当然,还有七日一次的“仵作”辅修,让赵水的胃终于变得“糜烂逼于鼻前而不为所动”,所行之事,也仿佛习以为常了。 “快,传过来!” “防住防住。” “我在这里!” 一众人皆被聚集到寝舍边的大片草地上,每门派出五人,进行蹴鞠。 常安师长说是让众弟子放松下,分门派比着玩儿,可真到了场上,却一点不比习练轻松。 “我来!”草场中央,赵水沉声一喝,旋身飞起。 陶球从对面直射过来,被他勾腿拦住。 那旋转的球身撞上带着真气的阻力,发出“咝咝”的摩擦声,青蓝之光交相亮起,赵水双腿交叉扭转,陶球被“定”在了半空飞速转动。 “靖泽兄!”他喊道。 “来了!”付靖泽应声而起,来了个倒挂金钩,将陶球向后踢回。 对面的苏承恒立即俯身,正欲去拦,忽见赵水以极快的速度穿人而过,向他方阵营冲过去,眼眸一动,止住动作。 赵水紧随陶球向前,在汪岚出面阻挡时,左右一晃,扰乱他的阵脚后贴身上步绕了过去。然后大高个儿助力一踢,只见陶球飞至眼前,他瞅准机会,一跃而起。 此时的赵水已逼近对方门下,只要一脚踢出,那拦门的玉衡壮汉动作再快也根本阻挡不住,那这最后一局便是他们赢了。 谁知刚跳起来,他的大腿便被横穿出来的苏承恒给拦住。 两人相抵,一起落下。 “咚!” 锣声响起。 场边的一弟子喊道:“一炷香时间到!玉衡对开阳,三对三平!” 赵水和苏承恒闻声撤力,旋身退开。 “老苏,你这眼也太尖了。”赵水两手叉腰,喘着气说道。 “让你得空一次,自然不会有第二次。”苏承恒举袖擦了擦汗,回道。 冲他一笑,赵水扯下衣袖,往草场旁走去。 “这玉衡对开阳的比赛果然是旗鼓相当、甚为精彩啊!”旁边一人说道,“不愧是咱们星门最厉害的两大武将之门。” “咳咳,说什么呢,摇光不厉害?”许瑶儿两臂交叉说道。 “这位许星同,你可是天权门人。”赵水经过她身旁,笑道,“别长了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许瑶儿将脸一扬,嗔笑道:“水哥你看,那卫星同带队的摇光难道比不了你们?再说,我们对的是天枢主门,用不着灭自己威风!” 说完,她抚着一丝不乱的发鬓,往场中走去。 这边常安师长看了看对面天枢主门的人,高声问道:“赫连,你们队的付铮去哪儿了?” “回师长,后日我们要拜送星长入仕,她去选地方了。”赫连世子回道,“我们这边找人替换。” “好。”常安师长点头道。 又一轮门派的蹴鞠之赛开始,赵水站在场边,看见斜对角的宁从善从地上站了起来。 只见他一手捂着肚子,向旁边的人叫道:“诶呦,好痛……完了,又不行了。” “你又自己试药了?”一旁的那人问道。 “嗯……”宁从善紧蹙眉头,肯定地应道。 他的腰越弯越低,似乎难受得紧,实在忍不住,向常安师长招了招手。 赵水见他走路都勉勉强强,上前帮忙扶住胳膊。 “多谢。”宁从善说道,被搀扶着走近师长,草草行了个礼,“常师长,弟、弟子肚子疼,能否回去休息一下?” “光休息不行,我送你去医馆看看。” “不、不麻烦师长,我之前也痛过,不碍事。”宁从善赶忙摆摆手说道。 赵水同情地看他一眼,向常安作揖道:“常师长,弟子还是送他去看看吧,正好刚刚弟子脚踝也有些扭伤,顺便去开点药。” 常安听他们如此说,放下心来,点头答应。 “多谢师长。” 二人行了礼后,绕过一排看场上蹴鞠的人,往草场外的小道走去。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等一跨过门,腰弓得像条虾似的宁从善立马松了身子,缓缓直起,而赵水也自然而然地收回搀扶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呵,拿自己试药,我才没那么傻呢。”宁从善哼道,“学的又不是医术,难道我要毒死自己吗?” 赵水跟在他后头笑了下。 这宁从善的性子的确不是块济世救人的料,不过自他跟着温星长一同学验尸,这识毒制毒的本事却日益见长,也算是在他那门派里独树一帜。 “喂,今日还是老规矩。”宁从善转身说道,“你去搬,我收拾准备。” “上次就是我搬,这次该轮到你了吧?”赵水回道。 “哎呀不行,我今晚约了人的,哪能沾这一身腥臭去。再说了,每次都是我装病,都有人问我是不是体虚了。你去搬!” “……” 赵水无奈,瞥他一眼后走在了前头。 之前他堂妹虞羡的朋友,老是说有事请教,连他避到“老伙计的房里”——他们对尸房的别称——都跟过来了。 结果来了几次,他们俩没怎么熟,倒是和宁从善搭上了线。 “见谅啊,毕竟是有女伴的人,总得为人家考虑考虑不是。”宁从善跟上去笑道。 “为人家考虑?”赵水重复道,心想是他自己想偷懒还差不多。 “那是。”宁从善说道,“哎呀,赵星同,这都一年了还整日跟一群大老爷们儿混在一起?看你也算受欢迎,不会——没牵过小娘子的手吧?” 赵水白了他一眼。 宁从善心领神会,点头道:“那抱过吗?” 赵水没理他,但脑中却似乎浮现出了某个身影,告诉他是牵过、也抱过的。 “看来有过哦,那也亲过嘴儿咯?” “你没事赶紧过去收拾准备吧。”赵水有些不耐烦地摆手说道。 宁从善却得意地挺胸一笑,说道:“那就是没有,啧啧,真可惜。我跟你说,这小娘子的红唇啊,触碰起来真是又软又甜,让人欲罢不……诶、诶!” 见赵水闷着头疾步走开,宁从善觉得乏味地撇撇嘴角。 “真是木头脑袋!”他甩手说道。 第七十三章 溘然亡语(一) “真是愈发夸张。”这边,赵水一边快步而行,一边叹气道。 他本以为和这宁从善同一个辅修,日子长了至少也算熟识的星友,没想到熟是熟了,可不喜欢与之相处却仍是不喜。 话不投机半句多,真是正解。 耳根子落得清静,赵水的心情也舒畅很多。刚才蹴鞠出的汗迎着初夏的风一吹,顿时清爽,仰头望望空中半偏的灿烂日光,心中更觉快意。 众弟子皆被聚集在草场,因此山宫中空无一人,安静得很。 同住的星长们也早在年节之后便陆续搬走,他们的四年修习已过,各自被授职正式入仕为官,不再只是星门弟子的身份。这段时间,每个门派都会欢聚一场,以恭贺星长如愿、庆送新官上任。前几日,赵水就和郭垂星长他们觥筹交错了一番,听闻开阳门的星长大多数承接军职,让他颇为向往。 “还有三年。”赵水念道。 当然,有些星长的官职,就并不那么理想了。 比如,温生星长。 他果然成了一名仵作——跟他入星门之前的从业一模一样。 当然按他本人的说法,“普通仵作”和“星门第一仵作”之间,还是差着十万八千里的。因此,得益于官职的方便,他更为热心地教起了赵宁这两位“得意弟子”,别的星长都往外搬东西,他却往里搬—— 前几日他像揽获至宝般地回到山宫,兴高采地说得到了一具极有价值的尸身,说不定会告诉他一年前那具“血水尸人”出现的原因,到时候带他们一起看看。 赵水这次和宁从善偷摸着跑出来,就是依约去帮温生星长搬尸身的。 这种事情,自然得避着人做。 赵水走出寝院,顺着析木古道向上,绕过石洞后来到山宫后的溪河边。顺着河道往下走出两里地,便是温星长指点的位置,周围一丛丛的芦苇遍布河滩,其中还有淤泥,确实应该没人会来。 赵水踩着淤泥旁的碎石往里走,左右绕了几圈,忽听溪河那边,似乎传来水流拍打的声音。 “是温星长在清洗吗?”赵水心想,循声走了过去。 芦苇飘飘,移过视线,溪河之中一道倩影随波而漾。皙白的皮肤仿佛将洒在身上的阳光四散,只一眼,便将赵水的整个目光紧紧吸引住。 她的长发垂肩,湿漉漉的,水珠在艳阳下散出珍珠般的光芒,星星点点,粲然入眸。一只胳膊在水面划拨,漾起一圈圈的水纹,掌心上挑,清澈的水顺着她高抬的臂弯流动,滑过脖颈、柔肩,顺着轮廓向下…… 赵水两眼眨了下,“嗖”地转身,背倚芦苇慌然躲进去。 他的心脏如疯兔乱撞,气血倏忽往上涌起,让他顿时感到浑身都有些发热了。 “冷静点你。”赵水捂着砰砰直跳的胸膛,安抚那似是紧张又略显亢奋的心绪,对自己道。 “哗——” 身后传来一阵扑水声。 纵然他再想淡定,这声音传来,难挡它一刻不停地拨乱着心弦。 “这人不是说,去给天枢主门的星长拜送宴找地方了吗?”赵水抿了下发干的唇,心里喃喃道,“怎么竟在这里偷懒,万一被他人看到了……”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又空然。 仿佛凭空有一根牵线,欲引着他转头,再看那抹艳丽的春景。 眸子一点点偏过,在束束苇梢的缝隙中,隐隐约约地,望见了那平展的直肩,和肩前凸起的锁骨,而锁骨下的线条渐渐前曲,浸没在水中化为曲曲折折的倒影…… “不行!” 赵水警告自己非礼勿视,赶紧离开才对。可这双脚,却被心底的另一面悸动与本能给勾了住,刚抬一步,便顿在原地。 “啊!” 后面的溪河忽然传出一声压低的叫喊。 赵水心中一紧。 贴着芦苇边往河中看去,只见付铮仍浸在水中,但浑身上下不再动弹,面朝河流的上游,定睛紧盯前面的某处。 她的整个人随着水流往后漂移,两臂一点点往上举起,从水中慢慢往上站起。 湿哒哒的身上,只裹了件露肩的白内衬—— 赵水赶忙落了眼眸,可下一瞬,余光中见有条异物浮上水面,将要吐舌蹿起。 是水蛇。 “嗖!” 一块铁片被不假思索地横空飞出,直直地穿水而入。 自从上次在择天山地洞中从长虫的口中死里逃生后,大到巨蟒、小到蚯蚓,都会激起他下意识的提防,因此他想也没想地立即抛出了飞器。 这么一出手,无辜的水蛇登时被撞开数尺,随着流水迅速漂向下游。 赵水也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馅儿”,在付铮回过神看过来之前,先一步重新躲回了芦苇中。 可哪里能躲得住。 “赵水?”付铮的声音传来。 避在芦苇丛后头,赵水的心中怦然收紧,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根本不敢堂而皇之地应声。 “别躲了,这招式一看就是你。”付铮喊话道,“赵水,你在哪儿?” 芦苇丛后,赵水暗暗叹了口气。 这下是真真理亏,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 “嗯。”他闷着鼻音回应道,“在这儿。” 背后沉默片刻。 溪河中响起一阵水花声,然后听付铮说道:“那你……把我衣服扔过来。” 赵水闻声一愣,稍稍转头,才发现身侧的芦苇中有几块石头上面,堆着两叠衣物。 “嗯。” 赵水挪步去拿衣服,手快要触碰到时,脑中突然涌出了些有的没的想法,让他不禁咽了下口水。 手掌在空中犹疑片刻,他才一把拾起那叠整齐干净的衣衫。 “你出来了吗?” “嗯。”付铮隔着芦苇丛应了一声。 “接着。”赵水说道,循着说话的声音,卷起衣衫往芦苇的后上方抛了过去。 身后付铮脚步一动,接了过去。 这下,赵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停在原地晃荡着两腿,尴尬地准备承接这“偷窥”的罪名。 过了一会儿,付铮终于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依旧是滴着水的,衣衫也被浸润,反射着阳光,乍一眼看过去像是浑身都在闪闪发亮。 正来回踱步的赵水看见她后,停下了步子。 “你看什么?”付铮被他盯着,下意识地往侧旁避了避身子,说道。 “哦……突然想起来——”赵水看着她凌乱盘起的束发,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副模样。” 付铮这才抬眸向他直视过来,眸子清亮,脸上却是隐隐的羞怒。 “上次乱入他人房,这次藏在旮旯角,你真是一点没变。”她微微噘嘴道。 赵水自知无礼,闭口无言。 “你刚刚都看到了?”付铮问道。 “大概吧。”赵水落眸道。 “什么叫大概?” “就是,看了个大概。” “你……” 付铮的脸颊上飘过一丝红晕,没再说话。 赵水故作轻松地扩了扩胸,干笑两声,说道:“抱歉,我也是不小心发现这里有人的,大家都去草场上蹴鞠,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再说,初夏的水不冷吗?” 付铮瞥了他一眼,赌气似的没答话。 “听赫连世子说,你不是去找摆宴席的地方了吗?”赵水只能多说几句话以缓解自己的紧张与理屈,故作随意地问道,“还是说,堂堂开阳门主之女,本就喜欢这自在山水之地畅游?” 这问话说者无心,但听在付铮耳中,却是有些厚颜调笑的意味。因此她没好气地回道:“你管我。” “若是你常来,我以后绕道便是。”赵水解释道。 “不必。” “哦。” 付铮那原本甚好的心情,被一种羞恼又有些无所适从的心情取代了。 今日她找好开宴席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本想顺道习练,却不想竟一念通畅,似是入了通星的领阶。 这可是衍星术入门的第一道分水岭,此后便可真正地与群星灵力互相感知、牵引,为此朝夕勤修的她,怎会不欣然若狂?因此一时贪学,她在溪河旁的宽阔河滩上独自习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浑身大汗淋漓,浑身蓄力充足。 付铮幼时常居深山,因此在山溪中沐浴嬉闹是常事。这日正巧阳光明媚,便放纵了下。 没想到,只是这一次,就被赵水给撞见了。 “今日之事,不许跟别人提起。”付铮说道。 “当然。”赵水马上接口回话道。 “你保证。” “你怎么还……”嘴角带笑的赵水刚想评句“幼稚”,一抬眸,与微微嘟唇的付铮四目相对,立即收紧了神色。 两人彼此略显拘束地移开目光。 赵水还是第一次见付铮这样羞然无措的模样,虽觉不妥,可还是忍不住抿起嘴角,暗自浅笑起来。 似是察觉到他那随意的神态,付铮隐隐皱起了眉头,恼羞的拘束登时没了。 她清清嗓子问道:“既然此时在蹴鞠,你怎么会独自跑到这里来?” “今日和温生星长约好,到这里帮他搬‘伙计’。”赵水答道。 他们口中的“伙计”指的什么,付铮自然知晓。 于是她说道:“那我就不打扰,先走了。” “嗯。” 赵水刚点头,见付铮转过身去,目光又定住。 那发梢上的水还在往下滴落,顺着如凝脂般的肌肤流入后背的衣衫中,让湿透的它们紧贴在身上,透出那内里背骨的轮廓,再往下,亦是如此。 这个样子要是走出去…… “付铮。”他叫道。 付铮转过头,看见赵水眼神飘忽,面露疑问。 “要不——你再留一会儿?现在估计他们都比完了往回走,你等身上干了再回去?” “什么?” 赵水没再重复,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下。 付铮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才发现湿了水的衣衫变得透薄许多。 “坐吧,我给你生火烤烤。”赵水说道。 “不用。”付铮抱住两臂,回道,“我不冷,晒一会儿就好。” “行。” 赵水顺着河滩又往下游走了一段,出了芦苇丛,在河边找到温生星长说的“碎石堆”,停住脚。 付铮跟在他身后,捡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身上披着要换洗的外衣。 两人一静一动,一个撑着下巴望向远处山脚,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个则兜兜转转,在身后稍远处左顾右盼,彼此隔着一段距离,都没说话。 日光从头顶一点点西下,赵水在旁转悠几圈,逐渐走近,然后一蹲身,坐在了付铮旁边。 “今日的天气是不错,前几天还看到有人来后河放纸鸢。”赵水说道。 “嗯。”付铮低下眸子,应道。 “等过阵子到了端午说是会让各门弟子比比龙舟,应该也热闹得很。” “这么浅的水哪里能划得起来。” “也是。”赵水点头道,往四下望了望,“真是,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温星长怎么还不来。” 付铮也随之往别处看了看。 察觉到她的动作,赵水略觉松快些,又道:“你今日是做什么累着了吗,特地过来沐浴?” 付铮扯了下嘴角,回道:“入了通星阶的第一层,所以多练了会儿。” “是吗?恭喜,咱们弟子里能通达这一层的现在还不到十人,付星同未来可期啊。” “哪敢与赵星同相比。” “我现在也是通星阶,差不多。” 赵水说着话,两手后撑在地上,仰了仰身子。 一年了,他想。 有一年的时间,两人没再像这样单独聊天。能说上话的时候,基本都是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此时并肩而坐,竟连闲聊都生硬许多。 回想当初在择天山上朝夕相处的日子,已是一去不返了。 “赵水。”付铮忽然转头开口道。 “嗯?” “你……” 见她吞吐起来,赵水不禁紧张起她要说些什么严肃的话,却不想她眨了眨眼,问道:“你就没什么反应吗?” 赵水疑惑道:“什么?” “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不应该觉得羞愧或是坐立不安吗?”付铮落眸道,“你倒是挺自在。” 原来她说的是刚才。 赵水自然不能露怯,耸耸肩向她一笑,说道:“咳,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同患难过的,又不是陌生人要多么拘礼。” 若是陌生男子,她却也不觉得别扭了——付铮转念想了想,惊讶于自己的这个想法。 “但是。”赵水立马又道,“还是向你说句道歉,是我失礼了。” 然而付铮关注的却并不在此。 “所以意思就是,我没什么女子气呗……”她嘟囔着转头看向赵水,问道,“你们男人,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第七十四章 溘然亡语(二) 赵水一时哽住了话。 这……他哪里知晓? 老苏以前说要娶个贤淑的女子呢,结果还不是在许瑶儿冲着自己一口一个“水哥”的时候没露出好脸色;宁从善总是爱聊风情万种的女子,却对那娇小可爱的笑笑娘子起了意,热乎得不知所以…… 人之心动,本就无理可循。 付铮这么问,是要问什么? 想知晓某位世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赵水的心里沉了沉。 “我不知道。”他低眸答道。 “都说男子喜欢文静温柔的。”付铮思索道,忽然两臂向外展开,故作端庄地缓缓合于身前,规规矩矩直起了腰,“是这样的吗?” “那是靖泽兄心仪的吧。”赵水见她做那端淑的模样很是熟悉,忍不住笑道。 付铮撇撇嘴角。 刚转回身,她眸子一转,又立马伸出左手往腰间一别,右手翘起兰花指扶住下颚向赵水一挑眉,问道:“或者妩媚一些的?” 又是一个熟悉的人的模仿。 赵水抿嘴摆手道:“别了,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你跟许瑶儿简直天差地别。不过仔细看看,你俩的眉眼倒是有几分像。” 付铮垂下双手。 她的脸上似是有些失落。 “哎,干嘛要迎合别人。你这样不也很好?”赵水坐直身子,收敛笑意道。 “是啊,只夸我厉害不让须眉,从不提别的,的确是挺好。”付铮回道。 话虽这样说,但她并无什么笑意,听上去像是在自嘲。 “你……” 赵水刚欲开口,付铮突然将头一扬,整张脸凑到了他面前。她眨巴起双眼,弯嘴灿然笑着,两只手还撑在了下巴上。 赵水下意识地屏息,往后稍稍退开。 “那你觉得,玲珑可爱的女子怎么样?”她的双唇保持着夸张的弯度,笑起问道。 “或者——”没得到反应,付铮轻咳了声,黯然垂眸落下肩头,又道,“柔弱的,我见犹怜。” 额发一甩,她拨开刘海挺直腰杆道:“直接的呢?” “……” 赵水此时的注意力,全然没在她的问话上。 从她凑近身前的那一刻,他便只看到了她那红润而粉嫩的双唇,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却被隔绝在外听不见了。 脑袋里浮现的,竟是先前嫌弃过的宁从善说的那句——“这小娘子的红唇啊,触碰起来真是又软又甜,让人欲罢不能……” “那么,矫情依赖的呢?” 付铮嘟起嘴佯装生气,拧着双肩歪头问道。然而看赵水的反应,她的内心已然无望。 究竟是这个人榆木脑袋,还是自己在他人眼中真的如男子一般,没什么吸引。 又或者,他根本就走了神? “罢了,问你也白问。”付铮沉声说道。 “付铮。”赵水的目光从她的唇间缓缓上移,喉结微动,而后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问话莫名其妙,让付铮感到迷惑。她抬起眸正要问,但四目相对,忽而发觉赵水的眸子里似是燃起了火。 动作收紧,付铮有些迟滞地想要躲避,可下一瞬,赵水突然倾身,向她亲近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指间滑入耳后,捧住侧颈。那被触碰的肌肤刚刚传来酥麻,唇间的呼吸便被堵了住。一下轻柔,第二口赵水直接咬住了她的下唇,将她的双唇拉扯开。若说触碰的那一刻赵水还存留些许理智,在柔嫩如蜜的甘甜溢满整个心胸的时候,他想做的,便只剩下胡闹了。 他那抚住脸庞的掌心收紧,舌尖探入付铮的唇齿之间,眼见便要“攻城略地”,将她的牙关一点点撬开…… “啊!” 一股内力从付铮的手里冲出,直击在赵水的左腹上让他痛得立马收手捂住,弓起了身子。 付铮赶忙从他的怀中挣脱出,两人一前一后站起了身。 赵水看着直接转过身去的付铮,唇中还留有余温,却是无法再感到丝毫香甜。 “我……”理智回到脑中,赵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原来你喜欢矫情依赖人的娘子。”付铮背对着他先开口道,声音因呼吸的不稳而隐隐有些发颤,“抱歉,我方才没顾及到——有些失态了。” 什么…… 他还未说对不起,付铮竟先道了歉? 看着她的背影,赵水多么想——是那么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就算疏远也好、了断也罢。 “付铮,其实我……”话刚说出,他却一下子卡住。 目光掠过付铮的发丝,再往远处一些,赵水发现溪河上游那金光灿灿的河面上,像是有一大块东西漂浮着,正顺流而下。 察觉到他的噤声,付铮稍稍回头,见他盯着前面某处慢慢蹙起了眉头,也顺着目光往上游望了过去。 “那是什么?”看到那如黑布般盖在水面上的东西,她也被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轻声问道。 “不妙。”赵水吐出两个字,立马往河边上跑去。 付铮紧随其后。 河中的水流并不急,那块“白衣”漫无目的地逐流漂下,宛若浮萍。看着它越来越近,赵水面色也随之绷紧。 他刚刚第一眼的预感,竟是真的—— 那是个人。 赵付二人立马纵身跃起,翻了个跟头跳入河中。 “嘭”“嘭”两声,平缓的河中顿时溅起一阵水花。他们逆着水流迈开步子,向浮在水上的人奔过去拦住去向。 只见那人面部朝下,身上白衣橙衫,是天璇门弟子的衣装,一动不动的模样,让二人屏住了呼吸。赵水伸手去抓此人的手臂,那僵硬而冰冷的触感让他怔住一瞬,才和付铮一起将“他”往河滩上拉去。 “赵水。”看着这具了无生气的躯体,付铮紧张地低声道。 她看着赵水揽过那人的肩膀,将“他”翻身朝上。一时间,入目的浮肿白面犹如一张泡胀了的馒头,让本来就圆的脑袋涨大一圈,沾着似水草般一绺一绺的头发,可悲又可怖。 付铮感到一阵心悸,将脸撇了开。 而赵水,则目瞪口呆,完全傻住了。 他曾见过不少尸身——在这一年中。曾感受到好几次胃里的翻江倒海,可没有一具,让他感到过心麻难忍、几欲呼喊。 直到刚刚。 “温、温生星长……”他颤抖着声音喃喃道,一点点蹲下了身。 “什么?” 付铮闻言亦是震惊,转头看向赵水,问道:“你是说这位就是你在等的那位温星长?” 赵水垂眸不言,算是默认。 胸口涌上一阵酸恶,付铮咬咬牙憋了回去。 看赵水那晃神的颓然,定是深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她不觉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赵水呆滞的眼眸动了动,向肩侧微微转头。 被惊走的神思慢慢收回,他看着那张几乎要肿胀难辨的面容,叹然闭目,再睁开,已是目光深静。 赵水将温生的尸身从头到脚览过一遍,白衣虽沾染河中污渍,却无明显外伤。他伸出手,凑近面部在口鼻间细查,又拉开尸身的衣襟,触摸那胀起的肤面。 “温星长他是溺水吗?”付铮问道。 赵水抬手握紧了拳,摇摇头。 见他如此回应,付铮眉间一紧,说道:“不是溺亡却落水,莫非是有人动手?”说着,她转头向上游的那僻静山野中望去。 “若真非自然而亡,那人现在也不在这儿了。”赵水抬起那亡者的手掌,轻抚着回道,“他的手掌已皱缩变白,至少几个时辰之前,就已经落水了。” 一时默然。 耳畔传来久久之前的话语。 “你们知道,每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道别?” “回顾过往?” “非也!每个人最后说的,都是一句——”赵水还记得当时温生星长说话的神气模样,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真理一般,“就是‘噫吁兮,吾亡’!诶,你俩别这副神情啊,认真点,这每个人死后,不都会留下躯壳,这躯壳,就是在跟你说,我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那时候难不难受……” “……” 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他溘然留下亡语。看着亡者的模样,赵水的心里像塞了块重石,堵堵的。 脱下襟衫,他将白外衣展开搭在尸身上,说道:“付铮,去通告下常师长吧。” “嗯。” 付铮跑远,赵水站起身,抬头往四下望去,往河滩边走近几步,打量起溪河。 温生星长说过,最难查的不是碎尸,因为痕迹越多,破绽越多。 最难的,是了无痕迹。 他说他一直在找这样的“难题”,而且快要找到了。 ------ “诶,你说城主为什么要找我们?难不成是我们的辅修受到重视,要培养我?” “不对,要是这样,那付星同怎么也过来了……不会是今日温星长翘职过来见咱们,被发现了?怪不得会放鸽子。” “这便是宫城啊,为何走的侧门,这么神秘……” 马车上,赵水和付铮始终低头沉默,只有宁从善一刻不停地说着话,时不时地掀开车帘东瞧西瞧,又被车外的人给劝了回去。 白日里,常师长便命人悄悄将温生星长的尸身带下山宫,夜里赵水他们就被不由分说地请进星宫,所谓何事,怎会不知?因此看着宁从善还挥着铁扇得意洋洋的模样,赵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但总要提前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的吧。 “诶,付星同,听闻你和赫连世子四年修习完就会立即成婚,是不是真的?”说了半天话没人接,宁从善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八卦上。 明明车里就三个人,他仍是悄声偷摸似的向付铮问道。 付铮一眼都没看他,往旁避了开。 宁从善索然地咂咂嘴,又道:“那你们现在是不是……” “宁从善。”赵水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有件事在见城主之前,你需要先知道。” 他这样的冷脸,宁从善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除了不搭理他的话外,语气中还有些一板一眼,让他虽觉不爽,也只是接口问道:“什么?” 赵水收敛声息,直视着他的眼睛。 宁从善感觉到有一丝沉重的压迫,也跟着紧张起来。 然后他听赵水说道:“今日温生星长之所以没有过来,是因为我们在约定见面的河边上,发现了他的尸身。” “哦,这事儿啊,他当然会带尸身过来,之前就说过的……嗯?”宁从善那摇晃着铁扇的手停在半空,在坐在对面二人严肃目光的注视下,突然觉出点话里的异样。 他的尸身…… “你说这尸身是谁的?不是,就,这个死的人是哪个?”宁从善感到一丝不妙,嘴唇不禁有些打哆嗦。 “是——”赵水刚欲回答,马车停了住。 “三位灵人,到了,请下车。”外面的人说道。 宁从善闻声,身子一抖,立马弹起先另外两人一步走下了车。赵水和付铮随后而下,只见周围是个四面青砖的小院,只有前后一大一小两扇门,马车被人赶着原路从大门出去,而小门“吱呀”一声,走出来一人。 那人身着玄青的官装,腰间系着星佩,属玉衡门。 “弟子见过星官!”宁从善赶忙弯腰拱手道。 付铮站在赵水身侧,轻声说道:“玄青易于掩藏,此人多为星理寺的官员。” 赵水点了下头,与她一同拱手行礼。 “卸下兵器,随本官入内。”那人将他们挨个看了一眼,说道。 小门后是条廊子,往左一拐,正对面是间亮着烛火的屋子。赵水他们跟着踏入屋门,却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只有些书案卷宗闲置着,四处窗牖紧闭。 赵水正疑惑,忽见那位星理寺的官员在正中的桌案一角开始敲打。 “咚、咚咚……” 随后,书案后墙上的那扇紧闭窗户后面,似乎传来什么声响。 赵水立即意识到,这是窗后密道的障眼之法。 “进来。” “是。” 躬身不知在密道里走了多远,他们再次从另一间屋子中出来时,眼前是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院子,两侧火把灼灼,中有兵器架成排对称而列,凛气逼人,开阔端重。 “记住,此行之地乃宫中密道,若外泄他人,按扰乱宫城罪论处。”带领他们的那人说道。 “是。”赵水跟着另外两人应道。 看来这星宫中的明路暗道,必是星罗密布,才会如此轻易地带他们走入其中一条。 同时赵水也意识到,温星长之死,一定非同小可。 几人再往前走,便望见院廊一侧有间门扇半开的长长厢房,独自在漆黑的夜中点着烛火。 第七十五章 溘然亡语(三) “弟子参见城主。” “起来吧。” “是。”赵水等人站起身,余光被城主身后那横躺在木桌上的白布裹尸吸引。 带他们进屋的人向城主拱手,后者点了下头,向其他三人说道:“这位是星理寺卿魏叔空,他问什么勿繁琐多舌,如实作答即可。” 赵水他们互相看了眼,躬身回道:“是。” “过来。”魏理寺说道。 他先一步往屋里走去,没等三人走近,就抓起白布一角把它整个儿掀开。 跟在最前面的是宁从善。本来还算淡定的他在看到尸身的面部后,乍然顿足,身子像根木棍般直立着,将赵水他们生生挡在了后面。 “他、他……温……” “是。”赵水接口道,目露哀伤,望着那死寂之人,“温生星长他,亡故了。” “啊——”从宁从善的口中挤出一声奇怪的叫叹,然后他的双肩往上耸了下,立即扭头捂着嘴跑出门外。 远远的干呕声传来,让屋内剩下的人——除了魏理寺外——都面色凝重了几分。 赵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记得上一回宁从善对尸身有这样惊惧的反应,还是头一次见那“血水尸身”的时候。这样的打击,或许对他更大吧。 “你们可认得此人?”魏理寺没有耽搁,二人一走近便问道。 “认得,他是带弟子与宁星同的辅修,研习验尸的温星长。”赵水答道。 “答话须直呼其名。” “是。” 然后魏理寺的目光从赵水移到付铮身上。 原本不准备作答的付铮被他这么一盯,赶忙拱手回道:“先前听闻过,今日第一次见真人。” “是你们最先发现尸体?” “是。” “当时山宫弟子正举办蹴鞠比赛,为何你们会到后河下游处?据常师官的口述,你们三个都不应出现在那里。” 他的问话中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仿若威胁,纵是赵付心中无鬼,也感到了无形的压迫。 赵水低眸拱手,回答道:“弟子与宁从善当时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开蹴鞠草场,实则为赴温生星长之约,到后河下游帮他搬尸身以便授验尸技艺。因此弟子前去,宁从善到验尸房准备。至于付铮,她是……” “不用你答。”魏理寺喝断他的话,冲着付铮道,“你说。” “是。”付铮看了眼赵水,回道,“弟子欲在析木古道摆设拜送星长的长席,因此先去考察。后觉时候还早,便趁四下无人到后河边静修,在今日跨入了通星阶,因此多练片刻,与赵星同巧遇。” 魏理寺一边听着,一边在屋中来回踱步。 然后他扫视了眼尸身,仿佛在看一件蹊跷之物般,又问道:“发现尸身时,是何情形?” “面部朝下浮在水面,顺流而下,被我们抬上岸时,已面部浮肿、身体外软内僵。他的浑身湿寒,已至初夏入水一般不会达到这样的冰冷,弟子去上游看过,虽多石却相距宽阔,挡不住尸身——除非他的身体上有其他物件捆绑。而在溪河一处确是发现一根捆绳,当时已转交常安师长。” 他的话引起了魏理寺的注意。 赵水也没管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是何意,今日所察或许星理寺也早已发觉,但憋了半日的话总要全说出来,才对得起温生星长这一年的“逼迫栽培”。 他继续快速说道:“发现尸身时,口鼻无泡沫,手足泛白,衣衫、发丝、指甲间只有泥沙混入,但很少,不似在河中挣扎过。身上无明显外伤,只有被磕碰过的几处痕迹。因此弟子斗胆猜测,温生星长并非溺水而亡,而是先亡身,后入河,且被捆绑冰块拦在上游河石中,待冰块溶解方漂至下游。” 言毕,他抬眸看向魏理寺,发觉他那板正肃然的面孔上,竟起了一点波澜。 “这些都是温仵官教与你的?”赵水身后忽然响起问话。 赵水连忙转身,向城主行礼,低头道:“是。” 城主没再说话,只是蹙着眉看着眼前的他。 赵水心底暗叹一声。 也难怪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总共跟见了城主两次面,两次都是因为一些非正常的事情。 “他说的可对?”城主问道。 “基本无差。”魏理寺答道。 城主默然片刻,摆摆手道:“继续吧。” “是。”魏理寺看向赵付二人,继续问道,“发现尸体时你们在做什么?从离开众人到发现尸体这段时间,可还有其他人作证明?” 赵水的呼吸一凝。 付铮却对答如常,回道:“今日天气甚好,弟子二人便坐下聊天。在此之前,弟子一早出门,先后在山宫杂货铺、山下市街采购过,约莫午时往回走,之后便无人可证明了。” 正在这时,屋门被人轻扣。 宁从善涨红着脸,眼眶也是红的,看样子是奋力才憋住情绪,立在门口瑟瑟缩缩地行礼。 “回魏理寺,弟子离开草场后就在验尸房,也没人证明。”他说道。 “你们可知晓温生生前与何人交恶,或者,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没啊……”宁从善颤抖着说道,声音虽小,却比赵水答得更为急切,“温、温星长他平日里接触最多的就是尸身,能说上话的也是亡人,除此之外就是我们两个,并未听说他还提起过其他有瓜葛的活人。上一次见面,也是三日之前的事了。” 魏理寺问道:“找你们说了什么?” 宁从善眉头皱了皱,说道:“说是,有‘好伙计’带给我们瞧瞧——他向来把亡人当做伙伴。” “是。”赵水补充道,“说是与一年前的那具‘血水尸身’有关。此事隐晦,我们才找别的借口远离众人。” 说完,他抬头看向魏理寺,却见魏理寺理也没理他,而是转眸目中含语地望向城主。 两人的神情,显然是都知晓“血水尸身”那件事。看来一年前的那具血尸是个悬案,非同小可了。 “城主、理寺大人,我、我们能看看温生星长吗?他的模样像是溺水,说不定能帮上忙。”宁从善问道。 魏理寺又和城主对视一眼。 宁从善看着那浮肿的尸身,抹了把脸,想是也看出什么异样,要上手去检查。 “不准动!”魏理寺喝道,“你们只管答话便是。” 被他这么一嗓子惊吓到,宁从善立即收手,结果一个不小心,将尸身的手臂给碰落,垂下木桌。 “抱歉温星长。”他慌然道,两手小心地去抬起那只手臂。 赵水低落地看着宁从善慌手慌脚,见他按以前温生星长教的一手护住尸身的胳膊肘、一手抬起手掌往上捧起,他的右手因为颤抖还往上错移了下,拨乱尸身的手指…… 等一下。 赵水顿住呼吸,面前的宁从善动作也忽而停住。 两人皆下意识地往前一站。 “你们做什么!”魏理寺见状,再次喝道,可两人却没理会。 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那尸身的小拇指给吸引住——宁从善拎起指尖微微转动,那软趴趴如无骨般的手指让二人提起了心。 赵水也上手将指身从根到尖按压了一遍。 手指里的两处关节皆被掰断脱开,两骨之间脱离得恰到好处,断骨连筋、血流相连,因此从外表来看,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这样的伤,不是简单的碰撞能够弄出来的。可温生全身上下并无半点伤痕,单断小指不合常理,而且这样的手法,也只有对体内骨骼十分熟悉之人才能做到。 也就是说,这极大可能,是温生星长故意留下的伤。 赵水与宁从善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曾经听到的一些传授—— “听,这‘伙计’在说话呢。” “以后我伸出大拇指代表取火,中指取水,小手指解剖,记住了吗……” 如果温生星长真的是为人所伤,在清醒时可以预见死亡的话,那么这根小拇指便是他在濒危之前,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禀告理寺!” “禀告城主!” 两人随即拱手,异口同声道。 赵水与宁从善互相看了眼,后者毕竟未多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紧紧鼻子,向赵水抛了个眼色后,选择闭口。 赵水顿了下,直截了当地说道:“禀告城主、理寺。我们申请——解剖尸身!” 他眼中露出笃定的神情,直视着面前闻言一愣的二人。 “为何?” “因为……”赵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借着涌出脑海的那句话说道,“因为温生星长有话要说。” 长夜漫漫,半残的月牙才刚升入半空,映着屋中沉默良久的几人。 仿佛过了许久。 最后,城主还是准允依赵宁二人的请求,让魏理寺叫来了仵作。 看那仵作提着器具预备剖尸检验,赵水转头向身后的付铮轻声道:“付铮,你出去等等吧。” “我无妨。”付铮看着那尸身,回道。 看她那模样是真劝不走的,赵水只好作罢,继续集中注意看着堂中尸身。 直到开膛破肚,露出里面。 胃胆、肝肠,已化为乌有,只剩被皮肉堵死不通的血水,和一颗已然失了命脉的心。 这样类似的情形,赵水无论如何也从未能忘记过——第一次查验尸身时便是如此的触目惊心,只是时隔一年多,这一次的手法更为隐秘、完美。 但这一次,终于百密一疏。 只见那血水之中,留有一条细长而脏泞不堪的皮布,上面似乎写着什么,但没给赵水他们看清楚的机会。 “城主。”魏理寺咬紧牙,转头说道,“这是……” 城主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立即做回应,只是眼睛像是极为疲惫又甚是不忍的合了上。 “两日之内查出凶手,机密行事。”他说道。 “是!”魏理寺干脆地答道。 然后城主转过身,看向定然而立的剩下三人。 宁从善从怔愣中回过神,先拱手道:“城主放心,弟子定与先前一样守口如瓶,竭尽所能帮忙——为温生星长讨回公道!” “嗯。”城主应道,“此事接下来便与你们无关,回去正常作息,勿露异样。离开此地前,星门需施以观星封口之术,不可与外人道。” “弟子遵命。” “去吧。”看着其中低头不露声色的赵水,以及旁边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的付铮,城主的眉宇又沉重几分,添了一句道,“但是回去后若无法疏通心神,可找师长求问。尔等,莫忘星门之志。” “弟子谨记。” 月入高空时,赵水他们才从院中走出,被人领着闷头往前走去。 离开的路与来时并不相同,曲曲折折,甚为复杂。 “你还好吗?”赵水缓下脚步,在付铮身边问道。 “不好。”付铮咽了口气,回道。 这样的滋味赵水经历过,她能做到强忍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接下来几日,估计她有的受了。 “那——”他想了想,说道,“这次换我带些菜卷给你吧。” 付铮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不是很好,但眉睫算是舒展了些。 “莫要多言。”领着他们的人小声道。 三人跟着他走到一假山下,那里有扇石门,进去是条点着烛火的暗道,再出来,眼前豁然大开,到了一条宽敞正常的宫道上。 赵水呼出口气——总算是到了能透口气的地方,只见不远处的宫门外边,有辆马车在等着。 往马车那边走去,赵水打量着周围。宫墙低矮,灰砖红瓦,长长的宫道被一扇扇红绿宫门隔断,雕琢精致,却没想象中那样堂皇的味道。宫道上有零星的宫人走动,走过一端着水盆的宫女后,又有一穿着黑衣之人从旁经过。 他的身上没有配星门玉饰,但那挺拔身姿与无声的踏步一看便是功夫深厚之人,应该不是在宫中服侍之人。赵水这样想着,不禁向那人多看了两眼。 擦肩而过,衣角飘飘。 赵水骤然顿足。 “怎么了?”付铮转头问道,却见赵水也转过头,向刚走过的那人看过去。 “莫要东张西望!”领着他们的人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叫道。 赵水怔怔收眸,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一时心神不定。 刚才他分明看见那人衣角上的绣文,像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第七十六章 吾生何罪(一) 寒夜长路,黑衣剑客。 赵水惊然驻足。 当初在小渔门第一次遇到刺客追踪时,他碰巧割下其中一人的衣角拾回。他当时还想着带回家让爹娘辨一辨上面的花纹,但后来家中凌乱无人便忘记了这件事。 但他从小在布店中与布料纺绣打交道,奇特的纹路看过一眼就有了印象—— 那人的衣衫纹路,不就是当时刺客的绣纹吗? “赵水?”付铮轻声提醒道。 “付铮,帮个忙。”赵水贴在她耳旁悄悄说道。 临近马车,赵水和宁从善先一步踏入了车中,付铮跟在后面,步伐迟缓。 一步踏上车凳,她的身子突然停住,左手悄悄捂着肚子,斜身将右手搭在车架上。 然后她犹豫着瞟了旁边带领他们的人一眼。 “你有何事?”那人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这位星官。”付铮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垂头说道,“我有些不舒服,实在难忍,可否烦请您帮个忙,稍等一会儿。” 那人看了眼羞然又面露抱歉的她,点头回道:“可以。” 付铮立马笑起道:“多谢星官。那个……最近的茅房在哪儿,可否带我去前面指一下?” “可以。” 于是那人领着付铮快步往前面的宫门走去,快到门前时向一侧的宫墙指了指,待付铮一路小跑走开,他又回头朝马车这边瞧了眼。 马车停在原地,静悄悄的。 很快,付铮“方便”回来,马车缓缓起步,朝宫门外加速而去。 宫道上的声响渐渐静寂,墙边紧闭的门扇阴影下,赵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他往左右张望几眼,倏溜滑步到宫道中央,背起双手装作泰然大方地往前走了一段路,见确实没人注意到这里,加快脚步往方才的那黑衣之人走入的宫门中追了过去。 对方的身手颇高,若在以前,赵水定然是不敢跟踪的,不然肯定很容易被发现。可现在他的功力今非昔比,那人似乎又并非修习衍星术的星门中人,几番试探之后,他便大胆地跟得近了些。 赵水跟着那人在宫中左绕右绕,东躲西藏。 除了最开始的宫门外,那黑衣之人走得尽是些无人的偏僻宫道,不一会儿,赵水已经分不清方位了。 最后那人来到了一个极偏的小道上。 “吱呀——” 一扇陈旧的小门被推开,黑衣之人往四下看了看,闪身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有天井的小院儿,只有一件小屋子,像是宫城中供宫人住的屋房。那人进屋之后也没点灯,只有轻微脆响,而后便归于静寂。 “进去吗?”赵水在小门处向里张望,自问道。 在宫中乱走,对于区区一个星门弟子而言,定是惩处之罪。若被人发现抓到…… 那他不正可以好好问问,这疑似当初追杀他的刺客之一,究竟是谁?这可是险些害他丧命的人,无端出现与星城的核心——星宫之中,怎么想都很是蹊跷。 赵水当然想要弄个清楚。 于是没再纠结,他也推门而入,确认屋中无人后,侧身摸了进去。 “这房中定有机关暗道。”赵水心想,踱步往前摸索着。 先是个架子,上面挂着件外衣,下面放了个木盆。再往前是半搭下的帘子,然后便是个快半人高的炕,只能容一人睡,床褥有些凌乱不整。炕边放着矮柜,有几本书,然后便是光秃秃的墙壁,和角落里的刀器。 赵水往后退步,斜身靠在炕边手撑下巴思索起来。 这么小的一间屋子,如何藏机关? 估计连人能钻入的地方都没有。 “只有朝东的一门一窗,墙壁都是实的,没有缝隙,他还能往那儿走呢,难道上天不成?”赵水这样寻思着,放下手来。 手掌撑在炕边,床褥边缘的细微凹凸挑起他的触感。 赵水挪步站直了些,将床褥往里推,又翻转掌面,握拳在炕边敲了敲。 是空响。 手掌顺着凹凸的小小缝隙往前摸索,在靠炕角的地方,有一连接的木构件安插在转角处。 黑暗中,赵水了然笑起。 这是俗称的“弹关”,一种特殊的构造方式,常常由一个或两个负责开启的构件相组,只要在它们的位置上进行按压便可将东西的那一面打开。此机关使用不当容易坏,除了一些对美观要求特殊的地方,基本不常用,因此不太为人知晓。赵水曾在家中为数不多的书中看到过,叫嚷着要他爹做了一个,所以对此还算有些熟悉。 于是他两手抚于炕面上,仔细敲敲摸摸。 不一会儿,便听“咔嚓”的一声清脆的响动,整个炕面弹了起来。 赵水将它打开,里面露出一条暗道,他没再多想,躬身钻了进去。 这条暗道与他先前走过的相比宽敞许多,有微弱的光亮能看清两边的土石中那一沓沓的竹卷。越往前越亮堂,边壁也呈弧状延伸,前面应该是个地下的暗室,因此赵水不敢快步而行。 “属下已确认,温生之死与山宫之人无关。” “与他也无关?” “无关。” 果然,往前走出不远,赵水听到暗道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里面估计只有两个人,似乎在谈论温生星长的事。他后退几步,紧贴墙壁屏气凝神,细听起来。 “类似的尸身另外还发现两具,表面无痕、内脏不见,而都城内还未找到相合的星垢之人符合‘反星术’的特征。”应该是那黑衣之人说道。 反星术? 这个术法赵水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印象里好像是个遭忌讳的词,他也就没在意。 难道说,温生星长的死真是有人修习邪术所致? “反星术……”暗室里的另一人说道,“派人紧盯星理寺查案,务必先他们一步捉拿犯人带回,此事绝不可声张扰乱民心。若难以缉拿,就地正法。” “是!” 赵水讶然。 和黑衣之人对话的那个声音很熟悉,特别特别熟悉——他才刚刚听到过。 是城主。 耳听他们像是快说完了,赵水来不及再多思忖,沉声掩在暗道之后,蹑手蹑脚走远一些后,加快了脚步。 步伐越匆忙,他的胸口就越惶惶。好不容易跳出炕道口,赵水将被褥一拉,蹿身奔出屋外。 他前脚刚落到小门外的狭窄宫道上,黑衣之人后脚便回到了小屋中,听见外面竟出现声息,那人立即提防着追了出去。 顺着宫道往前,赵水穿过院子跑入一座宫堂边的侧廊。奔到新的宫道上时,他已是气喘吁吁。 这条道上僻静无人,前后都看不到头,只有不远处的侧边有个高大的殿门。 赵水没得选,只能运转灵力施展轻功,以求更快地逃到那殿门处—— 那里看上去暗暗的,只有两盏圆灯笼透着微弱的光亮,或许没有什么人在可以容他躲避下,这样想着,赵水又添了几分灵力。 “啪嗒!” 夜空中落下一滴雨珠,正撞上飞奔的赵水。 下雨了。 后半夜的雨来势迅疾,周围雨声渐大。 “啪、啪嗒……” 临近那殿门,只见暗红斑驳的宽大门扇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太微殿”。 忽而电光当头一闪,赵水的眼前乍白。 婴孩的哭啼、男人女人的争辩,还有娘亲和马车…… 脑中的那一幕幕场景,都与眼前的这大殿之门交叠呼应,让赵水恍恍惚惚,不知究竟是身在宫城,还是沉于在他捏碎的玉牌中的那缕星魂中。 一时失神,赵水没来得及收力,一个踉跄屈膝跪摔在地。 “这里是——”他抬首喃喃自语道,“城主夫人生前的居所?” 眼前的这一切,这一砖一瓦、墙门青砖路,甚至连电闪雷鸣的雨夜,都和“钻入”脑海中的场景一一相合。 那不是臆想,竟是真的存在。 身后,传来追赶过来的脚步声。 但赵水已经没了动力再继续躲避,这一晚上,不仅是温生星长含冤逝世的打击,还有一团又一团迷雾摆在他眼前。 如果他被抓,然后去问清楚,是否先前种种异象的疑惑就能一一弄清楚了? 于是赵水半跪在原地,缓缓收回灵力,静静等待着那脚步声越来越紧,听它即将要拐到这条宫道上来。 突然间,红光遮目。 赵水只感到一股充沛的星灵遍布全身,将他整个人带起,双眼被遮蔽着临空而飞,只一瞬,耳边的雨声便被隔绝在外。 红光消散,烛火入眸,赵水这才看清,自己竟立在了一间堂屋里。 烛光是从正中的幕帘后面映射出来的,里面端坐着一人。 “去吧。”是个苍老的女声。 “喵——” 一只猫甜甜地叫了声,从幕帘底下钻出来,奔到堂门外,竖起尾巴往上跳蹿,落到院墙顶,然后又叫了几声。 赵水听到墙那边有脚步声,在猫停顿的地方左右走走,然后很快离开了。 原来刚刚那一道光直接将他瞬移到了宫墙里面——这是怎样高深的星法,可以做到?他想。 “方才施展灵力的人是你?”幕帘后的老者问道。 “是。”赵水赶忙行礼,回道。 “再施展一次。” “嗯?”赵水愣住。 那老者的影子屹然映在幕帘上,不再说话。赵水虽不知其身份,但能在宫城之中住有这样一所宫殿,必是地位尊高。 “多谢这位前辈解围,弟子赵水不才,愿意施展一二。”赵水拱手道,“还望请教前辈尊名?” “你叫什么?”老者反问道,言语间的平稳稍稍被打破。 “弟子开阳门人,姓赵,单名一个水字,山水之水。”赵水当她是不想自曝身份,所以才来反过来问他,于是依言回道。 谁知他还没抬起头,便察觉到幕帘骤然翻开,其后排山似海的星灵向他袭来,让他不禁浑身一震。 赵水下意识地运转真气,交手抵挡。 但力量之悬殊显而易见,他已经做好了挨上一击的准备,却不想灵力逼于面前,竟转化为两股从他的身侧滑过,近而不扰,红光绕身。 他仿佛一只被光丝缠住的茧,如蚍蜉撼树,置身其中无可奈何。 “这星宫尊高之人,都喜欢一言不发就动手吗?”赵水想起之前和赫连破打的那一架,以及头一次见城主时受到的试探,心中暗道。 身上的一缕灵力似乎被老者抽走了——或者说,它是主动化入对方的星灵之中。 瞬时间,红光消散,而赵水脑海中再回想起有关“太微殿”的那一幕幕,竟再感受不到丝毫肝肠寸断的心绪了。 仿佛他从经历的那个人,变成了看客。 这是…… 幕帘已开,赵水抬眸看向端坐在其中的老者,灯火暗淡,阴影盖住了她的半张脸,那老态龙钟的模样犹如一棵苍老的松木,脸上刻画着松垮的年轮般的细密皱纹。 这张脸,他见过。 在玉牌破碎流出的星念之中,那个泪汗横流、怀抱婴孩的老妇人。 只是老了许多许多。 此时那老者的手指间还残留一抹红灵,灼灼跳跃着,映得她混沌的双眸发亮,仿佛藏着一小块镜片似的,泛着光。 “敢问这位前辈。”赵水试探着行礼问道,“可是传闻中的曾守宫长?” 老者眼光微颤,缓缓转头定定地看向他,似乎有些失神。 许是曾在幻象中见过,对这位老者有几分亲近,赵水见她许久未说话,大着胆子问道:“前辈见多识广,可识得弟子体内是否有上归隐的星魂?” “你——”老者嘴唇未张,声音已出,“从哪里得来这星魂?” “这……”赵水犹疑起来。 老者收起指间红光,手臂一挥,屋中灯火顿时亮了一倍。 她倾身向赵水眯着眼睛看去,老若树皮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然后撑着地榻,像是要站起身来。 见她身子颤颤巍巍的,赵水生怕她一个站不稳栽回地上。 “前辈,弟子来扶您。”他说着走上前去,撑住老者的手臂想帮忙扶起她。 谁知被他这么一近身,老者竟只顾着仔细打量他,身子重新跌回地榻上,不起来了。 “本官是曾守。”老者一字一字地吐出来,说道,“你是谁?” 太微殿内、瞬移之力、年迈…… 果然,赵水猜得没错。 此人便是世间仅存可达到“上归隐”星阶的人之一,已故城主夫人的辅臣曾守。 第七十七章 吾生何罪(二) “弟子赵水。”想是年老多忘事,赵水重复道。 曾守宫长却摇了摇头。 她重新问了一遍,道:“你是谁?” 是了,一个陌生人告诉他的名字,依旧是陌生人,屈屈二字自然无法向她说清楚什么。 于是赵水看向她耐心且略微大声地回答道:“弟子赵水,开阳门新弟子,生于小渔门镇,家父赵孜、家母虞问巧,曾在星门门下修习。” 自入星门以来,赵水发现他父母的“名气”还挺大,稍稍多说几句,大多数身处星门中的人都知晓他们是谁。 这位曾守宫长也不例外。 “赵孜、虞问巧……”她的视线飘远,似在忆起往事。 而后,曾守宫长的嘴角一点点上扬,平枯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笑意,然后愈发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问巧的儿子,呵呵,问巧的儿子……”她不断重复着。 赵水蹲在她身旁,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曾守宫长,该不会是已年迈痴呆了吧? “今年多大了?” “弟子二十又二。”赵水回道。 “哦吼吼。”曾守宫长直点头,一只手抚上赵水的发间,又笑了起来道,“是,是该这年纪了。” “您认得家母?” “认得。”她回道,鼻间蓦地一抽,竟有一行泪从眼眶流下。 赵水想起身给她找找擦拭之物,却发现两手被她的胳膊按得死死的,根本脱不开手。 “好,让宫长看看……”她盯着赵水左右打量,说道,“养的好儿子,真好。” 那副神情与说话的语气,宛若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亲人一般。 “曾守宫长,弟子有一事相问。”赵水说道。 “问吧。” “若这星魂是您注入玉牌之中,所存的念想,它真正的主人是哪位星门前辈?” “……” 曾守宫长又两眼放空,好像一时失聪似的忽略了他的话。又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她的嘴角转眼耷拉下来,目露惊骇看向赵水,问道:“你既是山宫新弟子,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刚刚为何有人追你?” 这让赵水真真迷糊了。 她是真的有些神志糊涂,还是借糊涂之名,套他的话来? “弟子们有事受到召见。”赵水笑笑答道,“刚才回去的时候没跟上,迷了路,怕被巡防的抓到记大过,所以就胡乱跑到这里,叨扰到您了。” 曾守宫长闻声点头,手上一松,道:“那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水儿,快……” 她的年纪虽大,手劲儿倒是不小,赵水硬是被她推得站了起来。又见她右臂抬起,“哗啦”一声,一道红光将旁边的抽屉拉开,有块长条状的物件从中升出,在空中闪过,被拉到曾守宫长手中。 是一枚如意。 它大概手掌大小,白中染黄的玉身光滑流曲,在烛光中半遮半透,金黄的流苏垂下,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水儿,这个。”曾守宫长抚摸了下那如意,将它递到赵水手里,说道,“你要好生保管。” 此物一看就贵重,而且灵气逼人,定非凡品。 赵水赶忙蹲身跪地,拒绝道,“弟子受不得。” “这本就是准备给你的,只可惜当时离开时,它还未被赐字。”曾守宫长又抹了把老泪,说道,“二十多年了,我留守宫中,一直在等着把此物交给它应属于的人,没想到,真的能等到……” 她欣慰地看着赵水,眼中带着释然。 “水儿,你拿好,此物可在危难时保你平安,是……留给你的祈愿。” “可是——”赵水迟疑起来,看着端在掌心里的如意。那如意由上到下镶着祥云的金边,端头刻有双龙戏珠,玉柄上则雕刻着四个金字。 “上善若水。”赵水念道。 “是,是你的名字,水儿。”曾守宫长接口道。 他的名字? 在赵水的印象中,他爹娘起名字都甚为随意。给他取名为“水”,是因为他娘生他的时候特别想喝水,而给妹妹起名为“风”,就是因为那一日挂了很大的风。 难道那只是爹娘哄骗他们的说法?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曾守宫长喃喃道,“居善地,心善渊,水儿啊,记住,这是你名字的寓意。” 赵水的胸中涌起一股澎湃。 “弟子谨记。”他说道,却仍迷惑重重,“敢问曾守宫长,此物为谁所赠,是谁为弟子赐的名?” “问巧的旧友所赠,你爹为你赐的名。”曾守宫长答道。 她收敛神色,语气又严肃起来,没给赵水继续琢磨其中言语之间的模糊的机会,说道:“如意须得随灵而动,需有召唤灵物之能方可护身。你入星门一年,习得第几星阶?” “弟子通星集阶。”赵水答道。 曾守宫长眉间一皱,却轻笑了声,也不知是欢是忧。 “如此神速,星城历来本官只听闻过赫连世子一人——你施展看看。” 赵水迟疑一瞬,拱手道:“弟子领命。” 毕竟赫连世子众人瞩目,所修何阶自然被世人紧盯,赵水纵然与之匹平,也不过是一“天赋高的弟子”而已,与将来注定成大事的世子相比,不足道也。曾守宫长会怀疑他的星力,也正常。 屋外雨声已小。 于是赵水退步走出堂中,立在院里向她行了一礼,而后闭目调息,掌心向上缓缓抬起。 两团蓝色光焰从他的双掌中燃燃而起,即便落雨淅沥,依旧越燃越旺。在赵水举臂合掌时,彼此交织霎时化为一道光柱,而后逐渐扩大,形成光团包裹其身。 “弟子叨扰了。”赵水低声道。 他单脚蹬地,展臂跃起,光团骤缩,有如破裂的水泡化到了他的身上。而后他腾空翻滚,好比一团蓝球在空中旋转,向下落地时,他挥出双拳,两道内力从他的拳面飞出,直击院中叠石。 枝茎迎风后仰,只传来几声轻微的石面摩擦声,便见原本端稳的一大块石头,转眼现出十字的裂痕,分成几块彼此脱离滑落,其中一枚坠地的石块上,被切击的石面平整无凹凸,可见非击撞所致的破碎,分明是削石如泥的干脆而强大的力道。 缓下气息,赵水回步收力。 “真是通星集阶。”她说道,“这功夫招式,你跟谁所学?” “回宫长,弟子入门前的武功乃家父所授,以暗器为主,集阶之后,弟子想以灵力充当器刃进行修习,则可取之不尽。”赵水答道。 曾守宫长闻言点头,说道:“将体外之力集中在一面上形成锋利之气,如此可化为凭空而出的刀刃……不错,算是你的自创了。” “弟子惭愧。” 堂屋中,曾守宫长暗自盘腿而坐,运转真气。 赵水望见她身上升起红光穿顶而出,仰头看去,只见一股红光直入云霄,乌云密布中星光乍现,愈渐明亮。 那应该是与曾守星长合二为一的星体,属于她的辅星。 一点星光渐成光晕,牵连周遭,一时间,又有几点光亮从云中透出与滴雨交相呼应,是赵水从未见过的夜空异象。 “凝神聚力,感受星灵。”曾守宫长说道。 通星的前几阶赵水早已通习,此时宫长让他回溯前阶,不知何意。但“上归隐”星阶的前辈难得一遇,赵水没再犹豫,席地而坐,闭目聚力。 雨水已将堂外的地面打湿,水渍浸湿了赵水的裤衫。 他的发间不断有雨滴悬在上面,继而滑入青丝之中,润湿一片。很快,他整个人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但调息出掌以感受星灵的他,却全然感受不到这份扰人的冰凉。 赵水的注意力集中在与体内真气相互引动的灵力上,因为此时,曾守宫长的本星牵引着他头顶的其他星体,正以不同大小的力量绕在他通星之力的周围,不断“试探”着,甚至差点儿攻击切断,让赵水不得不全心全力地支撑住,尝试牵动灵力,躲避开对方的那股强硬碰击。 如此一直持续,仿佛一旦停歇便会被汹涌之力吞没。 与此同时,太微殿外不远处的宫廊中,一人跟在宫人身后,忽然停住了脚。 他抬头向太微殿上空的夜色中看去,含笑的面容露出一丝怔愣。 “柳副门主,有何事吗?”宫人见状,向他问道。 “你看到那边的天象了吗?”柳副门主柳生泽问道。 宫人眯眼顺着他看的方向张望了下,落雨渐烈,空中除了黑乎乎的夜幕什么也没有。 因此那宫人笑了笑,低头说道:“柳副门主乃星门中人,天权门之栋梁,所观天象哪是吾等眼拙之辈可以见到的。” “灵光团生,抵力将破。”柳生泽说道,“太微殿中仍有星门中人居住?” “回柳副门主,是前任宫长曾守。” “曾守宫长,上归隐,怪不得……还有呢?” “只她一人。” 星辰明明受到两股力量的波动,绝对不止一个,柳生泽那张笑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惑与怀疑之态。 宫人不明其意,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回答得太简单有所怠慢,便解释道:“应该只有曾守宫长一人,她年迈垂暮久离职位,且不喜与星宫之人交谈,除了日常送膳食衣物的,和来此拜祭的城主与世子外,多年来未曾有外人进入。” 柳生泽仍定定地看着太微殿,尽管灵力充沛让人如沐春风,但对方故意借大雨黑云遮盖,看不见星光之彩。若不是他为了赶路绕宫中小道,碰巧路经此处,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的星灵。 “难道有何蹊跷……”见柳生泽手指飞速捏动,像是在测算着什么,宫人问道,“需要找侍卫吗?” “不必。”柳生泽说道。 虽有两道力量交撞,但显而易见力量悬殊,必定不是两人交手敌对。 “气运相合,此非异人。年少功高,将入牵灵……”他轻声道,望着空中嘴角隐隐勾起一丝了然的笑。 “柳副门主,还要入大殿商议山宫弟子修习之事,咱们先走吧?”宫人见他收手,提醒道。 “抱歉。”柳生泽背过手,面露歉意和蔼笑起,说道,“走吧。” “是。” 太微殿外,再次归于僻静。 而殿内的赵水浑身湿透,此时衣衫之上的水珠,已分不清究竟是汗还是雨——那曾守宫长的星灵有如一头壮牛般,不住地往赵水与星体之间的灵力抵拱,且愈发蛮横莽撞。 “曾——” “坚持住,自己想!” 奋力维持着,赵水几欲放弃的心被曾守宫长这么一喝,咬牙憋气,再次注入几分抵御之力。 两者对峙,躯身难移,灵力悬殊既然硬抗不了,唯一之法便是逃开。可星体悬空,只身难移由上到下彼此束缚,又如何能脱逃避让? 灵力互抵间,“轰隆”一声雷响,仿佛在赵水的耳边炸开。 他的脑中随之灵光一闪—— 让星移动! 天星遥远,只要稍一有所触动便可容他自在躲避,伺机再有所动作。 如此通悟,赵水再去抵御对方的星灵叨扰时,发觉这看似随意的试探中其实带着进退有意的章法,正在引导他每一份力的强弱。 原来曾守宫长不是在测试他的实力,而是在教授星术。 赵水再次全神贯注于通星之中,力道跟随对方的星灵强柔交错,慢慢循着逐渐入道。 “轰隆隆——” 这一日的后半夜,雷电交错,恍若天河溃堤,再次扬起漫天的瓢泼大雨。 终于,一道电光闪过,院中的赵水徐徐睁开了双眼。 “不愧是你爹娘之子,一闻千悟。”曾守宫长端坐殿中,说道,“本想指教一二,却不想你竟直接入了‘牵灵作’的星阶,如此年纪,是为星城自古第一人。” “牵灵作……”赵水重复道。 听闻这一星阶需要很长时间的灵力积攒和通星交涉才可到达,因此一般人需要苦练多年。他只是可以牵动天星移开几分,短暂躲避了曾守宫长的星灵,就这样,也是更进一阶了? “是,此阶可临时改变星体位置,常用于交战、瞬移。”曾守宫长说道,“赠你的如意,可借此移星之力瞬间到达护身,因此不必随身携带。” “多谢宫长指教。”赵水撑起双手,正色跪拜道。 第七十八章 吾生何罪(三) 雨声渐小,四下的吵闹不见。 曾守宫长坐在空荡的宫殿中,满头银发映着光火的橙红,皱巴巴的脸上已分不清五官,唯有一双含着水光的眼隐约可望见。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和赵水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咳咳、咳……” 忽而,她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难以控制地往前俯下。 “曾守宫长。”赵水叫道。 他赶忙起身,想进屋帮这老人家端些茶水。 可曾守宫长却一边咳着,一边伸出手示意他止住。 “你走吧。”她说道。 “可是——” “此地不是你久留的地方。”曾守宫长说道,压下气喘,将脸避开,“出殿门往西第三个门,门侧有一暗道,进去后在第一个转弯处出去,一直往前走,到达宫门口时避开巡防队伍,对守门人出示星门玉坠,就能出去。” 她的态度坚决,赵水便不再磨蹭,又深深行了一大礼。 “弟子,谢过宫长!”他说道。 曾守宫长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赵水心存感激,却知无以为报,只能郑重地以拜师之礼相谢,而后起身往殿门外走了去。 “赵水。”曾守宫长忽而又开口道。 赵水立即停步,转身拱手道:“是。” 然后他听到曾守宫长幽叹而沉重地说道:“记住,此去往后,择良路、守本心。” 赵水心有所动—— 又是这相似的一句话。 “弟子谨记。”赵水拱手道。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院的拐角处,曾守宫长的两行老泪慢慢爬过了脸颊。 独守在这空荡荡的太微殿中,她独守了近二十年。 城主夫人到临终前都一直揣在心中的那名婴孩,她既不能去寻找,也无法忘怀,只承下了夫人的这份念想,默默等待着。她祈愿有一日能听到那孩子的消息,能替夫人见见他的模样,却又怕世事纷扰,扰了那孩子的一生。 本以为是空想,没想到垂垂老矣,竟真的见着了。 那孩子,很好,有一颗未曾被繁杂叨扰过的年轻的心。城主夫人,你可以安心了。 我也,可以安心了。 曾守宫长恋恋不舍地收回仰望夜空的目光,眼眸中的最后一点神采消散,缓缓闭上了眼。 多日后,宫中丧音铮铮。 星城之中,寥若星辰的“上归隐”前辈之一,仙逝了。 赵水这些天都魂不守舍,无心修习,又茶饭不思。 温生之死早已传遍山宫,想要入山宫传授验尸的辅修而不幸落河水身亡的消息亦让众人唏嘘。 大家都以为赵水和宁从啥是因为温生星长的英年早逝而受了打击,言行萎靡——毕竟连那刚强的付铮看过浮肿的尸体后都吐了两日。因此无论是师长还是星同,都任由他们怠慢几日,无一打扰。 可对于赵水而言,并非仅仅如此。 他向山宫告假,回了他父母暂居的虞宅一趟。 有件事情,他一定要问清楚。 “来,水儿,多吃点儿菜,这个土豆炖肉,你娘特地给你做的。”赵水他爹说道,或许是也听闻了温生之事,难得的今日这么多话。 “是啊。”他娘说道,“要是觉得吃不下呢,就喝点粥。” 他妹妹赵风看着爹娘如此“殷勤”,又见常日里口中能说出蜜来的哥哥此时一言不发,察觉到不对劲儿。 “哥,你怎么啦?”她问道,“是山宫里有人欺负你了?” “吃你的菜!”还没等赵水抬头回应,他娘就拿筷子敲了下碗道。 赵风鼓鼓腮帮子,闷头扒拉了几口饭,又抬眸,转动着眼珠子一会儿看向她哥,一会儿看看爹娘。这一顿吃得实在是没滋没味,赵风心想,真是可怜了娘做这么多好吃的。 饭进尾声,赵水放下筷子,见他娘起身伸手来收拾碗筷,伸手挡了住。 “爹、娘,有件事想和你们说下。”赵水开口道。 “哦,行!”他娘笑了下,抹抹两手坐回位子上,朝他爹看了眼,“有什么就说,我跟你爹听着呢,说出来就好受一些。” 赵水的喉结扯动了下,盯着剩菜剩饭说道:“娘,不是温星长的事。” “啊……”他娘张了张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 赵孜接口问道:“那是什么,说来听听。” 饭桌下,赵水悄悄握紧拳头。脑袋中这么多的困惑与事情,纵然他整理了这么些天,将要说出口,却仍是乱了逻辑。 “我随身带着的那块玉,被不小心弄碎了。”他说道。 虞问巧皱皱眉头,问道:“哪块玉?” 然后她才注意到赵水的脖子上少了条红绳,目光一怔,两手搭在桌沿边道:“你说玉牌?怎么弄碎了呢,不是叫你好好保管吗,那可是……是,是贵重之物啊。” 赵水听着她紧张又渐弱的语气,回道:“抱歉,娘,我没保管好它。它碎了之后,里面出现一股星灵化入我体内,是缕星魂,我看到了下雨、太微殿,还有你和一名婴孩、马车……” 虞问巧闻言,呼吸一滞。她的眼睛渐渐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转头看向他爹。 赵孜原本靠坐在椅背上,也闻之直起身子。 他们俩的反应赵水看在眼中,毕竟身为他们的儿子,只一眼,他就知晓自己说的他爹娘必然知晓十之八九。 “后来因温星长之事被召入宫去,我——”不想让爹娘一惊一乍,赵水打算一股脑儿说下去,可却不知该先讲哪一个了,“看到了和星魂中一模一样的太微殿,还遇见曾守宫长。娘,你认得她吗?” 虞问巧已惊若木鸡。 一旁的赵孜沉住气,不答反问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问我身份,教授衍星之术。” “对此星魂她可做解释?” “没有。” “那我们——”他爹往后仰身,干脆地回道,“也不做解释。” 赵水的心里涌上一股酸意。 不说,又是不说。 他已然坐不住,站起背过身去,压下胸口这像是受了委屈般的酸涩。 “哥……”赵风弱弱地开口道。 “风儿,把碗筷拿去洗洗吧。”他爹说道。 “哦。” 待妹妹走远,赵水平静下心神,转头看向爹娘说道:“那么,还有一事,不知爹娘可否作解释。孩儿之所以会去太微殿,是在追一人,那人衣身的绣纹与从小渔门一路追杀我的刺客一样,而且他……听命于城主。” “这——”他爹娘皆是一惊,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赵水期待着他们问“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人”之类的话,可他们除了震惊之外,这些本顺其自然的疑问并未从他们那儿脱口而出。 也就是说,这一件事,他们也知晓一二。 “爹,他们为何追杀我,你们也不打算解释吗?”赵水问道,“还是说,我要去向那男子,或者直接找城主问?” “水儿。”他娘说道,“定是你认错了,这衣衫绣纹的样式这么多,许是相似,一样的式样多了去了。” 赵水苦笑了下,回道:“娘,这布料绣法、千般式样,林林总总的见识,还是你教我的。” 堂中一时安静。 只有鸟雀掠过院里,在地上蹦跳几下后,又叫着跃上墙头。 “太微殿里被抱着的那名婴孩,就是我吧?”阳光透出云层,赵水却丝毫不觉眼前亮堂,看着他的爹娘问道,“我曾和娘一起入过宫,而后呆在小渔门,唯一一次被允许出来,就是被人追杀、被逼无奈。” 回想起当时,纵然几次逃脱,可生于安宁未曾见过刀光剑影的他怎会不心惊胆战?而当得知要他性命的是星宫中人,甚至是直属城主的手下,他才突然发觉出见城主时对方的提防、试探、劝退…… 还有在暗室中,城主对那人说,反星术罪人若难缉拿,就地正法,好像那时候的刺客对他也是这样,翻脸无情。 “爹,娘,若城主之命真是追杀偏远之地的一人——”赵水抬眸直视着他们,说道,“儿子只是想知道,吾生何罪?” 对面的二人哑然。 趴在门外的廊上偷听的赵风也一下子捂住了吃惊的嘴,心中惴惴,险些滑落倒地。 安静得出奇。 赵水和他爹对视着,定定不动,仿佛过了很长时间,他爹终于垂眸,败下阵来。 “你真的想知道?”赵孜问道。 “我总要知道的。”赵水答道。 他爹笑了下,不知是对他孩子的通彻感到心悦,还是无奈,踱步往桌旁走了走。 仰头看着初夏的晴空,他爹问道:“知道原因你并做不了什么,只是徒增烦忧,也想要问?” “是。”赵水肯定地点头道,“爹,我受得住。从出镇到现在,你知道,我都受过来了。” 可是那还不算是真正的暴风雨啊孩子,赵孜心中叹道。 “既然你想知道,那便听好。你其实是——” “是体内存有反星之灵的人。”赵水他娘忽然说道,向赵水走近目含泪光,透出心疼,“二十年前,摇光门的叛徒王水峰开创反星术,聚集乌合之众酿成死伤无数,甚至灭门。星门与之对抗一年多,才未让这战火蔓延,王水峰也被通缉。 当时他逃脱途中正好路过我与你爹私宅,当时你刚出生,你爹预备帮忙捉拿罪人,却发现王水峰不愿接受罪罚,已然自刎,而其体内星灵荡然无存。然后我们发现,他想要把利用反星术获得的星灵制成星魂归于上天,却不想,阴差阳错注入了你的体内。是娘,没有保护好你……” 赵水见他娘落下泪来,立时心软,伸袖想帮她擦泪。 他娘拦住了他的手,背过身去,继续说道:“那星灵毕竟是邪术所练,我们怕会伤害到你,可又担心被他人知晓会加罪于你,困窘之际想到了城主夫人,她曾是我好友,身边有位衷心的宫长已达‘上归隐’星阶,所以就去找她们帮忙,后来就逃到小渔门隐居,后面的,你也能猜得到了。” 反星之灵…… 原来,当年他爹娘并非为逃婚而隐居这么多年,而是为了他? 这便是真相么? 赵水僵在原地,满脑子懵然。 尽管对于多年前的那场叛乱星门上下都讳莫如深,但只要发生过,赵水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上归隐”的厉害他见过,说是能传送星魂,自然不再话下。 怪不得总是有人和他说要保持“本心”,怪不得他修习衍星术的“天赋”这么高,怪不得…… 所有的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水儿。”虞问巧靠近,轻抚着他的额发,柔声说道,“此事我们已恳求过城主了,你的所作所为他也看在眼里,不会再为难,我们也只是担心此时被他人知晓会指指点点,才有所隐瞒。所以你只要知晓,你生来无罪、自在为人,这就够了。” “是。”赵水回道,才发觉声音在颤抖,“水儿,知道了。” 心结解开,接下来的氛围缓和了许多。 赵水这么细细琢磨,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他好好做人证明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困顿数日的他总算恢复了大半精神,想到山宫还有许多落下的事情未做,赵水没在家中待多久,便起身回去了。 可收到了这样一份“解释”的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娘讲完“真相”之后,他爹自始至终,都再未说过一句话。 看着儿子脚步比先前轻快许多地走出大门,赵孜转眸看向门廊上边,说道:“在上面挂了这么半天,你不累吗?” 赵风从廊上翻落下来。 “累。”她揉着肩膀答道,又向她爹嘿嘿笑笑,“爹你知道还不早点儿叫我下来。” “你这丫头,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下次再别教她这些窜上窜下的功夫。”虞问巧说道。 “别嘛,我知错了。学还是得学,我也想像哥一样考入星门。” 她娘回了她一眼,说道:“还考星门,先把碗洗了。” “哦。”赵风嘟嘟嘴,很不情愿地拖着双脚往后厨去了。 待堂中只剩他们夫妻二人时,赵孜微微侧头,低声问道:“你这样,真的好吗?” “总比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派人追杀他要好。”他娘回道,“何况,他本就生来无罪。” “可是他自己也说,总会知道真相的。” “那就……再晚一点吧。” 风声沙沙,初夏的一丝燥热,开始随风四散。 第七十九章 出宫寻历(一) 星宫的弟子们炸开了锅。 今早众位弟子被召集到天定殿前,听常安师长宣告星门之意—— “奉天承运,星门召曰: 星城建立三百余年,风调雨顺、城泰民安。近年恶人作乱,积案成怨,辅正星城以安天下者,系以后启汝辈。今星门弟子英才辈出、日就月将,特令,调授课之法以应今朝,功成而归回者,三年后更届朝堂!” 短短几句话,听得每一个人都心潮澎湃。 星门四年的授课方式突然发生变化星门命令各弟子即刻准备出宫,根据自身向往的职务,到各处基层官府进行历练。更令人振奋的是,三年之后,星城就将换届交接—— 众望所归的赫连世子的朝堂,将要到来了。 因此宣告之后,弟子们回去时个个都无法安心,东走西跑的,都在为出宫游历进行准备。 他们还在猜测,或许是赫连世子自入星门后便扶摇直上,城主也想早日让他继位,以安民心……若是这么说,他们这一届中得赫连世子赏识者,必定也将直升高位—— 毕竟,总不可能让世子面对一众星门前辈,朝堂之上无默契的人可用啊。 因此众人皆受鼓舞,对赫连世子趋之若鹜,有心向往鸿鹄之志者,都想与他组队一同游历。 这样的氛围之中,唯独赵水,未感到丝毫的快意。因为在这几乎惊动了天下的星门消息下,还有另一件小事。 天璇门一位专攻毒药的门人失踪几日后,出现在了星理寺,而后便再也没人见过他。 原因为何,不知。 那人宁从善认得,他“有理有据”地给赵水分析过,此人定是与温生星长之死有关。宁从善还特地拉着赵水去问过,但星理寺对那门人的事遮遮掩掩,一问三不知,甚至后面被问烦了,直接将他俩驱赶出门。 但赵水心里已清楚,那人,应该就是动用了反星术之人。 星门中再次有人萌生习练反星术的念头,星门外恶人虎视眈眈,他在想,这应该才是忽然改变山宫弟子修习传统、拔苗助长的真正原因—— 星城已非安宁之所。 “怎么样赵水,一年三十两白银的纯利,心动不?”金湛湛此时跟在赵水身后,兴冲冲地乐道,“而且若是顺利的话,往后还会翻倍。” “你就是让我眼馋的吧?”赵水拾起木盆中的抹布,擦拭起他手中的陨链说道。 “是,没错。”金湛湛背起手坐在一旁石凳上,点头道,“开阳门人做生意,听听就不可能。我知道你不会来,但该问还是得问一下嘛。” “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赵水笑道。 金湛湛故作傲气地哼了一声,说道:“才不是看得起,我是看你没人组队,可怜可怜罢了。” “好一份闲心哪。” “人家还说,星门弟子中,只有你和赫连世子数一数二、星阶相当,你俩又认识,这要组一队还让人如何出头。哈,没想到,人家世子已入‘牵灵作’,也不用你这一份力了。” “牵灵作?”赵水停下手的动作,问道。 金湛湛咬了口苹果,点头道:“对啊,前些日子天权门发现星象接连短暂位移了两次,后来才发现是赫连世子成功进阶——啧,短短一年修到此阶,古往今来第一人,不愧是他。” 他竟也入了“牵灵作”。 “羡慕不?” 赵水抬眸笑笑,回道:“羡慕。” “没事儿,你也已经很厉害了。”金湛湛勾住赵水的胳膊,将吃剩的苹果往他手中一塞,说道,“这个奖给你的。” “喂,金湛湛……” 赵水看她跑得越远越欢,无奈摇头。 低头看看送到跟前那已被啃去大半的苹果,他寻找着哪里能将它放下,这一落眸,看到手上的陨链,他不禁停下了动作。 这次出山宫,五人组队,赫连破不是没有主动找过他。 只是当时同时叫他的,还有付铮。 回想起夹在那二人之间的场景,赵水感到既尴尬,又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后河的那一吻,他无论怎样都放不下了。 后来赫连破听付铮也有同队之意,便提出三人一队,赵水自然受不住与他们一起,搪塞两句之后便借口有事,撇下二人走了。 擦拭着手中铁链,赵水思绪飘远,黯然失色。 “赵星同。”忽而有人叫道。 赵水转过身发现是汪岚,旁边还有位不认识的星同,白衣红衬,个头不高,眉眼坚毅。 “汪星同,这位——” “在下天枢主门弟子,司马昕。”那位星同行礼道。 “在下开阳门弟子赵水。”赵水还礼自我介绍道。 司马昕笑了,说道:“赵星同星门弟子谁人不知?在下已久仰大名。” 礼节上的来来往往,赵水向来没那耐心彼此客套,何况自星门大考过后他和汪岚除了见面打个招呼,就是见面招呼一下,这样突然过来,肯定是有事找他。 于是他弯嘴淡淡一笑,直视着面前的二人,等待他们说出来意。 “是这样的,赵星同。”汪岚立马反应过来,笑道,“过几日便要出山宫见职历练,我们想问问赵星同,可有想好的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赵水摇头道,“既是游历,大概多见见世面,碰上些难事趣事罢了。” 他回得随意,另外两人却眼眸一亮。 尤其是汪岚,欣然咧起嘴角,上前一步道:“赵星同所言极是!我也是想到各处长长见识,既自在,也收获些不同的,正好碰上这位司马星同聊了两句,便决定组队一起。赵星同,现在可有队友?” 赵水放下了拿着抹布的手。 没想到除了熟识的那几位外,还有别人主动找他。而他现在,确实一个队友都没有—— 靖泽兄自然是跟着付铮的,老苏已答应了赫连世子,而白附子金湛湛等人术业专攻,不可同道。至于其他人嘛,平日里都把他当做了什么厉害之人,敬而远之,自然也不想来碰一鼻子灰。 于是乎,大多数人都欢欢喜喜地搭完伙儿了,赵水还是“孤身一人”。 “还没有。”赵水答道。 “既然如此,赵星同若不嫌弃,可否与我二人组成一队?”汪岚自荐道,“我已入通星修阶,这位司马星同是通星引阶,在星门弟子中都还过得去。” 哪里是过得去,听说一年入通星阶的弟子总共就十又一二,连付铮也才通星领阶,这两人,已是不错了。 “司马星同的舅舅在辅城为官,说是手头有一些案子可以交给我们。而且听说,那里应该是开阳门的宗门地界吧?”汪岚说着,转头向司马昕笑了笑。 司马昕点头回道:“是。不过帮忙的案子都是些说大不大,但也不能称小的事。” 赵水应和道:“有案可查,自然不是小事。” “这么说,赵星同愿意一同前往?”汪岚问道,听赵水肯定地“嗯”了一声,立马拱手行礼,“那就承蒙关照了。” “彼此彼此。” “赵星同这里可还有其他可组队的人?” “没……” “有啊!我。”屋檐上,许瑶儿不知何时坐在上面的,听到这一句纵身跃下。 她袅袅走到赵水身侧,向他勾唇一笑,怪道:“水哥,早就说了跟你一队,怎么能忘了我?” 这语气让另外两人“心领神会”地向赵水笑了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二人先告辞。”汪岚说道,和司马昕向他们拱手后,便识趣地离开。 赵水松落肩头,看向许瑶儿。 她总是这样,在人多的时候毫不顾忌一口一个“水哥”,星门中把他俩当成一对的弟子,恐怕不在少数。 “你怎么不加入赫连世子他们?”赵水问道,“这样才离报仇之路更近一步。” “他们人早齐了,我一个未入通星阶的弟子,哪里挤得进去。”许瑶儿卷着发尾道,“自然是跟着水哥有出路。” 赵水撇开目光,提着陨链走向别处。 然而没走几步,又被宁从善给拦了住…… 就这样,他加入了一个氛围很是奇怪的队伍——除了汪岚、司马昕二人外,还有硬加进来的许瑶儿和宁从善。 五人见面的时候,看着汪岚和宁从善之间隐隐的别扭,赵水才忽而想起来这二人以前好像就认识,星考时跋扈的宁从善还强行和汪岚换了上场的序号。 不过现在,这些又关他什么事呢。 反正都一样。 “粽子,新出炉的粽子!” “大家走过路过都来尝尝啊,这里的樱桃又甜又大。” “各位客官进来坐啊……” 幻丝城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飘满了浓浓的粽叶香,好些小孩儿脖子上都挂着个彩绳编织的网袋,里面塞着个鸡蛋。 赵水想起来今日恰逢端午,正好赶上市集,怪不得如此热闹。 他们一行人走进酒楼,要了个包间。 “这幻丝城还真是热闹啊。”点完菜后,宁从善往椅背上一歪,说道。 “所以咱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寻找失踪之人?”像是没有听到宁从善的话一般,汪岚看向司马昕问道。 宁从善无味地砸吧了下嘴。 其他几人对这二人的不合,一路上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没理会。 “对,这是州令给的资料。”司马昕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来,回道,“这是他的画像。此人三十三岁,前不久家里孩子刚出生,他打算给孩子打个好点儿的长命锁,去了幻丝城东北方的县里,那里地处山谷间,矿石居多,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失踪多久了?”赵水打开窗牖,望着热闹的街道问道。 “七日。” “这么久——”宁从善揉揉鼻子,说道,“连尸身都开始腐烂了,还找得到人。” “你别说话!”看着一道菜被端进来,许瑶儿向宁从善皱皱眉头,小声道。 宁从善再次瘪了嘴,转眸看向司马昕,问道:“那个县城,是什么情况有去问过吗?” 司马昕点头道:“问过,说没有这么个人。那县城原本以耕种和出售器物为生,很是热闹,后来呆在山中的人越来越少,没了开采矿物的人手,便很少有外人进出,日渐萧条。” “人都不采矿石了他还去,真是……”宁从善长叹一声,说道,“只留下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对吧?” 他一转头,迎上汪岚投来的目光,微愣了下,然后向他一笑。 后者眉头浅浅皱起。 “那地方远吗?”许瑶儿夹了口菜,问道。 “不远,但是得上山,现在无人来往只怕山路难走。” “那明日你们先去看看情况吧,我留在这儿看好行囊。”手撑着下巴慵懒地搭在桌上,许瑶儿打了个呵欠后,说道,“哦对了,帮你们看了下,明日山中起雾可能会飘雨丝。” “许星同,你又不去?”宁从善问道。 “嗯。” 几人一路过来,大早上的赶到后就直接去了州令的府上,现在都已是饥肠辘辘。因此其他四人都先后来到桌边开始用膳,唯独赵水还没坐下。 “水哥,你不饿啊?菜很快就会被吃光的。”许瑶儿说道。 听对方没回应她的话,她皱皱眉,转头看向赵水。 只见他立在窗边,一手搭在窗框上,双眸透着光亮看向楼下的长街。 这些天,赵水一路上的状态跟她半斤八两,不太说话,做事情也没往常那么积极,比起其他几个想着在历练中有所表现的状态,他倒更像是出来散心游玩的。 可他现在的眼睛里,却似乎很精神。 莫非有什么好玩意儿? 许瑶儿好奇地站起身,刚走出一步,便从大街那熙攘中听到一声清亮的叫喊—— “靖泽哥!” 是付铮? 走上前,许瑶儿两手撑着窗边探头往下左右张望,将赵水的视线挡了住。 果然,就在酒楼斜对面的粽子摊旁,一身便衣的付铮正笑着向跟在后面的付靖泽招手。而两人之后泰然行走的,则是苏承恒和赫连世子,还有世子的跟班卫连。 “啧啧,这组人真是大手笔啊。”许瑶儿叹道,直起身子斜眼看向赵水,“他们看上去玩得很开心嘛,水哥,要下去打声招呼不?” 第八十章 出宫寻历(二) “你想去便去。”赵水落下眸睫,转身到桌边坐了下,仿佛事不关己地吃了起来。 “我当然不想。”许瑶儿抱臂靠在窗边,笑道,“只是没想到赶了六七日的路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还能碰着,赵水,你说是不是巧?” “谁呀?”宁从善问道。 “赫连世子和付铮。” “呀!”宁从善惊讶地放下碗筷,也走到窗边去张望。 底下车水马龙,却未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此地乃开阳宗门地界,付星同他们出现在此也理所应当。”司马昕说道。 许瑶儿一边笑着一边走到赵水旁边坐下,手背搭在下巴底,看着他说道:“是啊,说不定是人家顺道领女婿上门见爹娘。毕竟出山宫之后,等世子继位,都是要先成家、后立业的,你们说对吧?” 其他几人听这话,都是会意的一笑。 唯独赵水馒头塞在口中有些咽不下去。 “行吧,我明日跟你们一起去凑个热闹。”许瑶儿收起目光,挑眉道。 “哐当!” 包厢的门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摇晃着发出碰撞声。 几人屏息留心,只听又有一物飞过来,这次正正撞上门缝儿,然后落下,“哗啦”一声,碗碟被摔碎了。 汪岚站起身,去开包厢的门。 “小心!”司马昕说道。 只见门扇刚开,飞碟悬空直逼汪岚面前,他立刻侧身出手,小臂聚力直上,将碟子挡了开。 飞碟落地,碎倒没碎,但里面的饭菜却洒了一地,差点儿盖住宁从善的鞋尖。 “怎么回事?”宁从善缩着脚皱眉道。 “抱歉抱歉几位客官,您们小心,马上收拾!”店中的一名帮仆弓着身子跑过来,手里拿了个托盘,蹲在门口拾捡起碗碟的碎片。 外面传来吵闹声,是隔了两间包厢的一间房,里面的人又是拍桌子又是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让人听着好生烦躁。 “真是的,吃个饭都不得安静。”许瑶儿甩袖走到门边,轻声向帮仆问道,“来了个难缠的?” “是三位外地的客人。”帮仆起身回道,难为情地笑笑,“可能是饭菜不大对胃口。” “哼,得了吧,对这种人你们还客气。”许瑶儿说道。 “做生意嘛,难免。” 这吵闹声引得楼上楼下的人都往这里张望,一时只剩下这儿的声音,成了整个酒楼的焦点。 “来人呀,你们家的厨子呢,怎么还不来!”隔壁包厢里的一人喊道,嗓门儿挺粗。 赵水总算把嘴里的馒头吃了进去,这才站起来,绕过几人走到外头。 里面的三个家伙个头都算高大,露着膀子,上面隐约刻有文身。 很快,套着围裙的厨子就被人领着,一路小跑往这里过来,是个跟赵水他爹差不多年纪的大伯。 “几位客官,今日的菜色你们哪里不满意的,厨子们回去重做。”厨子两手交握,上面还沾着几点菜叶,立在隔壁的包厢外头问道。 “哪里不满意?”屋里头站在桌边的那人一拍桌子,大声道,“你说我们哪里不满意!” “是……菜咸淡不合口味?” 其他二人冷哼了声,看向坐着的壮汉。那人摇了摇头。 “或是三位有何忌口吗?” 壮汉白了他一眼,扭动位置阴沉着脸看向他,手中把玩着筷子。 “那——” 厨子还未说完,壮汉突然面露狠厉,举起筷子粗臂一挥,眨眼间那木筷就飞向门口,待众人再看清时,它已旋转着直逼厨子的脑门,一下子撞了开。 那清脆的声响,让围观的人都能感受到砸得头晕的疼痛。厨子被惊得紧闭双眼,拘在门边儿一动不动,看得人为之生气。 “老伴儿,哎呦你怎么样老伴儿?”从旁边挤出来一人,和那大伯的年纪相仿,也是身系围裙、满手菜渣,急匆匆地道。 看来是一对厨子夫妇。 大伯被她拉动了下,这才睁开眼。 他看着滚落在地上的筷子,伸手摸了摸头,却是目露疑惑。 距离他几步之外的赵水动了下眉角,暗暗收手。方才他眼疾手快,将内力化为暗器飞出撞开木筷,在场除了他们几位星门弟子,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稍纵即逝的异常。 “你过来!”里头一人喝道。 大伯向他妻子看了看,拍拍她的手后闷头往前走了几步。 “客官,您说。”他弯嘴说道。 中间的那一大碗鱼汤,被坐着的那壮汉拿另一只筷子搅和了几下,然后往外拖动。 门外的人眯着眼睛定睛看去,只见衬着窗牖的光亮下,一根银白相间的发丝缠着木筷被拉了上来。 “啧,怪不得。”旁边宁从善有些嫌弃地轻声道。 赵水回了他一眼。 “你看看,这是什么,啊?”里头的人又提高了声音,说道,“这还是根断的,谁知道你别的菜里有没有,恶心死了,糟老头子,啐!” 那壮汉吐口唾沫,摇摇晃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客官,实在抱歉。”掌柜的在这时走了上来,见状说道,“这样吧,我们酒楼请客,给您几位重新上菜?” “呵,你们家的破东西谁还要吃。”包厢里的另一人说道。 他居高临下般地拍着掌柜的脖子后头,大手一抓,直接扯着对方的后襟发泄似的一甩。那掌柜踉跄几步,险些绊脚。 “真晦气!” “什么破酒楼。” “哐当”一声,房间的门也被蹬了一下。 司马昕看着怒气正盛的那几人,皱起眉头道:“虽饭菜不尽人意,但此等举动实在是借题发挥,店家何必再好言好气,理应通报官府。” 赵水靠在包厢外的栏杆上,回道:“店家当然知道不必,他们的好言好气是给其他客人看的,谁都不想把生意推远了不是?” 司马昕闻言若有所思,再看那唯唯诺诺的店家们,浅浅笑了下。 “赵星同所见,透彻明了。”他说道。 “不过是人的正常心思罢了。”赵水撑起身子,看那几人闹也闹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估计该向店家讨要“赔偿”了。 果不其然,领头的那壮汉一把扯过厨子大伯的衣领,问道:“你们让我哥儿几个恶心了,总得还些什么吧?” “这厨子是不对,回头好好讲讲规矩。”掌柜的一看就是明白人,立马堆起笑脸说道,“要不咱们这顿免单,另将饭钱补给几位,这样可以吗?” 站在领头的后面二人对了下眼色。 但那壮汉手中却依旧攥得紧紧,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样子。 厨子大伯在他的手臂拉扯下,整个人都被半吊起来,踮脚悬在空中。 “是,是俺们不对。”大伯妻子有些急了,上前捧住壮汉的手腕,压着说道,“俺们给各位重做一份,不,找人重做……” “你他妈起开!”壮汉大臂一挥,甩手怒道,“糟老婆子脏死了……” 那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冲撞,斜身要倒。 赵水立身刚想过去扶人,却发现有人比他怒意更盛,从身旁冲了出去。 她一手拉住妇人,另一只手直截了当地横空挥出,“啪”的一声,给那壮汉来了个干净利落的巴掌。 这声清脆响亮的“掌声”,让众人皆是一愣。 那被“击掌”的壮汉也是呆住片刻,才火冒三丈,扬手道:“你——” “啪!” 又是一掌。 许瑶儿面对面地瞪着对方,冷哼一声,言语发尖地笑道:“打女人啊?来啊,畜生。” 赵水下意识地收回迈出一半的步子—— 这女子,可不好惹。 看来三位大哥摊上大麻烦咯。 于是他索性再次靠在栏杆旁的红柱上,见一帮仆端着小食被吸引过来凑热闹,顺手在托盘上抓了把瓜子。 “这、这位小娘子……”掌柜上前轻声道。 “叫我客官。”许瑶儿打断他的话,将手一摆,“没你的事,让一边去。” 对面的壮汉上下打量许瑶儿一眼,竟放下手来。 许瑶儿两手交叉抱在胸前,高仰起下巴,说道:“老娘忍得够久了,还以为你们闹了半天想折腾些不一样的,没想到就想蹭顿饭钱,呵,真是又没新意又没种——没透了。混钱就混钱,大家心照不宣,但对妇人动手,怎么,狗养的?” 一个个脏字从她口中吐出,司马昕在旁边听着,不免眨眨眼避开了脸。 宁从善的神情也不是很舒服,赵水估摸着他以前也干过类似于吃霸王餐的事儿。只听他小声道:“用得着这样骂吗?” “许星同还未到通星,她这样挑衅可以吗?”汪岚也担心地问道。 “本来功夫也不低,先看看呗。”赵水笑道,看了旁边的汪岚一眼,将手里的瓜子伸到他脸前,“来点儿不?” 汪岚自然摆手拒绝。 赵水的注意力再回到“热闹”的中心,他和围观的其他人都觉得,这两巴掌打得可真解气。 “早就嫌烦了。”站他前头那人对旁边耳语道。 “是啊,好好的吃个饭。” “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位娘子胆子真大。” 嗡嗡的谈论声听进许瑶儿耳中,让她更为骄纵得意起来。 只见领头的壮汉脸上还未有明显的波澜,跟在他后头的两个小弟已经气鼓鼓地听不下去了。 “大哥。” “哪里来的疯娘们儿!” 壮汉伸手止住了两人的说话,歪头向许瑶儿嘲讽似的一笑,说道:“别这么无礼,也不好好看看这位是谁,红楼里的许小娘子,你们都不认得了?” “许小娘子?”左边那人突然眼前一亮,瞧着许瑶儿的眼睛滴滴转起,说道,“莫不是那位妖娆艳得很的娘子,叫什么——” “叫瑶儿娘子,是吧?”另一人贼笑起,应和道。 本还高抬下巴的许瑶儿脸色一变,目露提防稍稍退身,转眸打量起面前三人。 这次换壮汉扬起脸,倾身说道:“我说很久没见着小美人了呢,怎么,原来跑这里立牌坊来了,啊?哈哈……” 旁边两人也配合地笑了起来。 “你们见过我?”许瑶儿攥紧拳头,问道。 “何止见过,还欣赏过许娘子的舞姿呢!”壮汉抬头越过她的头顶,向越来越多围观的人大声说道,“各位都没见过吧?那腰扭得,不愧是被那么多男人围着的头牌儿。” 赵水皱起眉头。 从背后看去,许瑶儿的肩膀似乎在上下起伏。 被他这样说,她竟没有回话。 赵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往前面挤过去。 “怎么是这种人呢?”他听到旁边有人悄声道。 领头的壮汉一手撑腰,往前挺了挺,另一只手伸上前去勾许瑶儿的下巴,说道:“爷就差这么点儿钱了,许娘子看不过眼那便送你,一起开心下?” 许瑶儿狠狠地瞪着他,眼中已是剑拔弩张的气焰。 可她越这样,壮汉们报复的快感越是爽快。 你不是爱管闲事吗? 那就好好在人前让你出个风头! 恨恨地想着,他往前伸手,手指刚碰到许瑶儿的下巴,突然“啊”的一声痛叫起来。 一把瓜子在掌中砸开四散,那壮汉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硬力连胳膊带人扭翻倒地,捂着手掌痛得憋红了脸。 “真是狗眼看人低。”赵水走上前,哼笑了声说道,“人家都懒得跟你废话,介绍下,这位可不是什么你哪个窑子里认识的,她可是正儿八经的星门弟子!” 说着,他向跟在后面挤上来的几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转眼,发现身后许瑶儿的双眼已经透红。 她绷紧的手臂微微颤抖,明显是在压抑怒火,赵水眼眸一沉,悄然握住她的手腕。 司马昕最先应和道:“是,的确眼拙。” “这位星同方才是看不过眼出手。”汪岚也帮腔道,“得几位如此污蔑,未免有些下作了。” “就是。”宁从善铁扇一开,挤在人群里道。 众人这才转换过来,皆松了口气,又将注意力移到这几位青年才俊的身上。 掌柜露出笑脸,说道:“原来几位是灵人,实在照顾不周,让几位见笑了。” “无妨。”司马昕向他行礼道,然后看向闹事的三人,“纠人失误而闹事,你们钻这星法的空子怕不是第一次了吧?” “人多势众,仗着是星门的就想吓唬老子?”壮汉旁边的一人上前指着鼻子道,“我们犯法了吗?” “难道没有吗?”赵水回眸盯着三人,问道。 第八十一章 出宫寻历(三) “咱们走!”领头的壮汉将手一挥,说道。 赵水挪步挡住他的去路,尽管知晓不受对方待见,仍向他笑了起来。 他说道:“这位大哥,在下还未说完呢。这大闹酒楼是称不上犯法,但不知你们身上的星垢,可已入狱抵消?” “什么?” “他们身上有垢印吗……” 围观众人皆是一惊,无数双眼睛在房中三人的身上扫来扫去,可除了文身的膀子外,看不见其他的内里。 那三人也面色骤变,阴沉着双目与赵水对视起来。 “我要杀了他们!”许瑶儿在这时咬牙切齿道。 “别。”赵水拦住她的拳头,侧头在她耳旁说道,“消消气,我来。” 领头的壮汉怒道:“你别喷人!” 赵水转身向他走近一步,背过手道:“在下也希望是看错了,可几位大哥的文身图案实在巧妙,让人挪不开眼哪。你看,这膀子上的猛虎,眼睛大得吓人,灰黑的颜色也跟旁边不一样。还有这位的飞雀,翅膀也太厚重了些——不会是为了掩盖些什么,才故意绘上的吧?” “你——” “哦对!”赵水打断壮汉的话,竖起食指转身道,“司马星同,在下记得你是天枢主门,这观星之法、识星垢术,你们应该最为拿手。” 司马昕看了眼已头冒细汗的闹事人,向赵水拱手道:“略懂一二。” “诶,要不这样——哎!” 赵水刚要继续同那壮汉讲话,站他后边的人却先耐不住性子,一个拳头向他挥了过来。 赵水赶忙后仰屈腰,躲了过去。 星门弟子出宫后的令规之一便是不可打闹滋事,因此他也不出手,只是左右躲闪,顺便将仍恼火着想揍人的许瑶儿往后拉开。 “冒犯了,三位。”司马昕站上前,说道。 他两掌平行相合,瞬间翻转,一抹红光从他的掌心亮起。 口中念念有词,司马昕举臂而起,没给三人冲撞逃跑的机会,左右两手的双指贴合下落,止于眼前。 “诶,红了!” “真是灵人哪……” 他的眼睛一闭一睁间,众人发现那三人肩膀上的文身,有几处现出散着红光的斑块,形状不一。 掌柜连忙向旁边的帮仆说道:“快,叫人上来,再去报官!” 人群一阵骚动。 于是这几个想借故空手套白狼的汉子,用不着赵水他们出手,便先被酒楼里的伙计给制服住押送去了官府。 而赵水他们回到包间时,桌上的饭菜都已经凉了。 “几位灵人稍等,掌柜说了,让俺们重新再做几个菜送来。”那位厨子大伯擦着手,和他妻子笑呵呵地立在门口说道。 “无妨。”汪岚起身回道,“不麻烦二位。” “那怎么好意思,刚才多谢你们。”厨子的妻子摆摆手,向仍板着脸的许瑶儿说道,“这位小娘子,你别生气,他们都是坏人不值得。你看你多俊哪,心也善,真好。” 听到这话,许瑶儿的嘴角止不住一点点上扬起来。 她往门边儿上走了走,晃着身子道:“这位大娘过奖了。” “哪里,我说真的,你看这眉眼,跟画儿里似的。” “大娘,你们别站门边,进来吧。” “不了这位灵人,俺们耽误了好多菜呢,你们慢慢吃,哈!” 女子一被夸好看,立马就变脸——这是赵水从小在布店发现的规律。只是没想到在许瑶儿这儿,竟体现得如此明显与迅速。 听着她一言一语说得越发欢快,赵水摇头笑笑,拾起筷子捡了根白菜吃。 那厨子夫妻二人并肩走远几步,相互低语几句后,又转了回来。 “二位还有何事?”司马昕问道。 “哦,俺们就想问问,这星门的灵人出山宫,可是有规定的地方?”厨子大伯搓着手问道,挠挠脖子憨笑了下,“来这里的只有您们几位吗?” 他那神情和举动,让赵水觉着有些熟悉。 几人相互看看,不解其意。 “大伯是想打听谁吗?”许瑶儿问道。 “是。”那夫妻笑着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乐呵事眼中透出光来,“听说新入门的灵人有七十多位,不知你们可认得,叫付靖泽的灵人不?” 几人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赵水。毕竟他跟付靖泽同为开阳门,还住一合院,自然是他最有资格回答。 “认得。”赵水点头道,也反应过来——这位大伯的眉眼怪不得熟悉,跟靖泽兄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靖泽兄的个头比他爹娘高不少,“他为人坦率、修为刻苦,我们都认得。” 那对厨子夫妻彼此对视一眼,欢喜笑了。 “实不相瞒,那孩子,是我俩儿子。”大伯说道。 “什么?”宁从善原本无聊地瘫在椅子上,听到这一句突然直起身,问道,“你们——那你们还问我们做什么,他不是来了吗?对吧?” 被他寻问的其他几人都没答话。 厨子夫妇也收起嘴角,被这消息说愣了住。 宁从善没意识到说多话,指向赵水道:“刚才你们不是看见赫连世子他们了吗,付星同是和他一组的,我肯定没记错!” 赵水垂下拿筷子的手。 真是……他究竟长没长脑子?这夫妇的话一听就是不知道儿子已经来了这里,哪里需要他人多嘴……赵水心道。 “大伯、大娘。”汪岚笑着走近,拱手道,“原来是付星同家人,实在失敬。此次出宫历练他跟随赫连世子一组,与他同行之人皆为个中翘楚,许是一时有些忙。刚刚我们也是匆匆看见,估计他等事情解决之后会立即过来。” 他这番话让付靖泽的爹娘又笑了起来。 “是,泽子每次回来都给俺们带回老多东西,说不准又背着我们先去买呢。”付靖泽他爹说道。 赵水接口道:“而且这次他还带朋友一起回来,想来会热闹一番。” “哈哈,那我们得提前准备准备。” “是呢。” “行了,你们稍等啊,俺们去烧饭了。” “嗯好。” 二人下楼后,包间的门被关上,屋中的沉默略显尴尬。 司马昕拍了下宁从善的肩膀,打破沉默道:“付星同家住这么远,想来他父母对他很是想念。” “靖泽兄路过酒楼却没进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赵水说道,“也不知道咱们是不是打破他的惊喜了。” “……” 宁从善也察觉到方才说错了话,再和汪岚的那一番话相比,更觉丢人,闭起嘴巴没再说话。 实际这一路上,他就感觉处处被汪岚比下一头,无论入的星门、修习星阶,亦或是为人处世,那小子就像故意似的无形中在他面前显摆,让他恼火。不就是个家里雇的临时佣人的儿子吗,能有什么见识…… 越想越气,他瞟了眼汪岚后,举杯自饮,嘟囔道:“话倒说得挺漂亮,虚得跟他娘一样。” 汪岚闻声,筷子一顿。 感受到他的目光往这边射来,宁从善像是恶作剧得逞般地舒服了一些。 “你看我做什么?”他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汪岚的侧颚扯动了下,低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这还是自组队之后俩人的第一次对话。 察觉到一丝敌对的气息,赵水刚拿起筷子,又放了下。 “刚刚汪星同也是想让靖泽兄他爹娘放心。”他试着调节下气氛。 “是啊,你俩怎么说上了。”司马昕也添了一句。 宁从善听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向着汪岚,憋屈的气蹭地冒起,回道:“我不就实话实说吗,那俩人听着我的话就不高兴了,就他说的放心?他刚说了个什么,哪个有用的?” 赵水和司马昕对视一眼,同时闭了口。 宁从善的性子赵水相处一年算是比较清楚,点着了脾气那跟嚣张的熊孩子似的,选择不理会最好。 却不想,汪岚竟犟着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在圆桌对面瞪着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这样的场面,宁从善自然不能输了气势,将声音提高了一阶道:“说什么你不听见了吗,怎么,想让我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再说一遍?行啊,正好我早憋不住了。” “噌!” 汪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宁从善也不甘示弱,踢开椅子也踮脚站起。 “宁从善。”汪岚压着语速说道。 “哟,敢直接叫我大名了?以前看着唯唯诺诺原来都是装的,不就考了个玉衡门么。” “宁星同,那请你注意言行。” “我注意言行,我言行怎么了?再不济,也比你这个恶人胎里生出来的好吧?” 像是被一拳击到脸上,汪岚的整张脸蓦地红了。 赵水和司马昕不禁也紧张得站起身,各自搭住一人的肩膀,生怕他们一个言语不和会直接冲到桌子对面打起来。 如此僵持着。 “倒是动手啊。”许瑶儿立在窗牖边,悠悠说道,“今天的热闹正好没看够呢,大男人想干就干。” 真是自个儿高高挂起顺便火上浇油啊,赵水暗叹道。 但他脑筋一转,领了意思,立马接着许瑶儿的话拍了下掌,说道:“是啊!打架斗殴正好能回山宫好生呆着,许瑶儿,这不正合你意?” “嗯,四五个人正好凑桌麻将,挺好。整日赶路弄得浑身脏死了。” “只是刚来就回去,连歇都没法歇息下,唉,可惜了。” “咱们出来历练的,哪能这么轻易回去,是吧?”司马昕会意,转口说道,“还有失踪的人要找,人命关天哪!” 三个人一唱一和,总算将宁从善和汪岚那一触即发的恼怒压了下去。 宁从善哼了声,拂袖离开桌旁,将门一甩走了出去。 屋中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赵水这下彻底没了胃口,索然无味中,转头看向立在窗边正仰头掐指的许瑶儿,踱步过去。 “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咱们几个人中好像有霉气,很浓。”许瑶儿掐指一算,回道。 “是挺浓的。”赵水看着这冷菜冷饭,想到今日的倒霉事,苦笑了下。 许瑶儿收住手,撇嘴道:“说什么有天权门的天赋,哼,什么用都没有。” “你这不已经有预感了吗?” “预感个鬼!哼,我看星运指的倒霉气说不定就是你,小心哪!” 从刚被闹事的壮汉当众羞辱后许瑶儿的脾气也变得有些暴躁,回了赵水一句后也甩门而出。 赵水回头看向一脸迷惑的司马昕,无奈耸了耸肩。 这组人,真不好带啊。 第二日,赵水早早地就将其他人叫了起来,出门去寻那失踪之人。 离开前他去柜台付账,差点儿与赫连破他们组的人撞见。好在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跟随付靖泽直接去了酒楼后院儿,这才没有碰见。 看来他们果真是陪着付铮付靖泽二人回开阳,一同回家……真好。 脑袋里盘旋着这样的念头,赵水一路跟着几人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有些闷闷不乐。司马昕找了一名衙役,一同坐着两辆运草的马车往山路上走去。 初夏的清晨,与许瑶儿测算的天气一样。 大雾盖到了山腰下,一路往群山中走,渐渐分不清身上沾湿的是雾,还是蒙蒙丝的雨。 “这儿的山真多哈!”睡了一夜,宁从善的心情回到了平日里,在马车边儿上晃悠着两腿乐呵道。 “那是,从幻丝城外往这边,全是山,绵延千里,是星城最大的群山脉。”赶车的车夫笑道,“据说呀从来没有人完全翻越过他们,想跨过去的人要么中途折返,要么就此埋藏在深山,人都说,这里面是神灵的居所呀。” “呵,你们还看见神灵了吗?” 车夫摆手道:“那都是传说,诶,你们要去的那个山县就有好多人说见过。不过在俺们看来,开阳门主之女才是深山中走出的最重要的那位。” 宁从善点头应道:“开阳宗门在这里吗?” “对,喏,那个山头。”车夫向远处指了指。 但赵水他们望过去,除了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见。 宁从善干笑几声,又问道:“那这群山翻不过去,你们也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地方?” “山那边是海。”车夫答道,“有个小镇子,叫做——” “小渔门。”许瑶儿脱口而出道。 原本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的赵水在她说出这个熟悉名字的时候,立马转过头来。 只见那车夫点了头,回道:“对,是小渔门镇!” 第八十二章 噬梦迷城(一) 赵水抬头仰望白雾缭绕的天间。 天星地网在他脑中如长卷般铺展开——地处东角,北斗偏西。这开阳门所在的地界,真的正好也是小渔门的方位。 所以他幼时想要翻越的一山又一山看到的,竟是眼前的这一片? “既然翻不过去,你们如何得知对面是小渔门?”他问道。 “以前星城的地图上确实没有,俺们也不知道。”车夫答道,“后来有个恶渊海的逃犯逃到那里被抓,星门观星将那里补了上才知晓的。” “是这样啊。”赵水笑笑道。 许瑶儿的两只手臂挽上赵水的臂弯,拉住他道:“水哥,这山里就是咱们认识的地方,你还记得吧?” “嗯。” 赵水边点头边试着抽出手,却被她死死拽住。 许瑶儿望着葱郁的树木直入云端,斜着身子,嘴角露出冷热不明的笑容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会回到这里。这山里,还真是一点未变的冷清。” “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中,还一个人?”赵水问道。 许瑶儿的笑意寒在脸上。 山林中的打斗声、鲜血喷涌,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山路,被母亲逼着分头逃命时的伶仃哭声…… “怎么会是一个人。”许瑶儿吐出气息道。 当年途径山林的,明明是他们一大家子。只是最后走出来的,徒剩她母女两个而已。若不是,失了活下去的意愿时被另一个孩子所救,只怕就此葬身深山之中了。 刚到幻丝城时,许瑶儿就已经知晓这苍茫如海的山峦是曾走过的地方,因此她不想、也不敢再靠近它一步。但有赵水,她似乎可以安心一次。 赵水感到抓在臂弯的两只手越来越紧,看许瑶儿的模样像是忆起了不太好的往事,便没继续说话,任她抓着。他望望前面盘旋而上的山路,向车夫问道:“这幻丝城去那山县,就这么一条道儿吗?” “最快的这一条。”车夫答道。 “城里上报失踪,衙门都是如何寻人的?” “问呗,然后找,找不到也没办法了。咱这儿多山多水,每年总有不少人失踪,后来碰巧被人发现,或是被蛇咬,或是坠崖落水的,都是常事儿。” “那有没有听说过死于非命的?”赵水问道。 车夫寻思了下,点头道:“有。这样的失踪反而解决得快,犯人身上不有星垢吗,立马就被人抓着了。” 车夫说完嘿嘿笑了起来,而坐在车后斗的人却无法觉出畅快。 宁从善收起没了晃动力气的双腿,挪了挪屁股说道:“我说呢,什么好案子还能交给咱们?原来是上山找尸身,亏得前面那俩还准备得这么齐全,都说了根本没用。” 他斜眼瞥了瞥走在前面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上面坐着衙役和司马昕、汪岚他们。 他们手里拿着这件失踪案的案宗画像,还有这附近的地图等等,相比于赵水他们只带了药箱火折,确实准备得充分许多。 赵水斜眼看了眼他的药箱,问道:“那我倒想请教下,寻找失踪的人你带这制毒药的箱子做什么?” “这可是我的成果宝箱!”宁从善护住他的药箱说道。 “研究出什么毒药了?” “还差两个药引,这次上山抓些毒虫立马就好,无色无味、一滴可伤敌四五人,到时候和我的暗器铁扇一搭配,定让人闻风丧胆,驰骋沙场……” “是,你厉害。”赵水挠了挠耳朵,说道。 一路晃晃悠悠,待到天光拨开浓雾透出熹微的光亮时,两辆马车徐徐在山中县城的县门处停了下。 城门不大,中间一大门旁边俩侧门,一边连着三人高的城墙,另一边被条湍急的深沟拦住。 “权丝县。”宁从善跳下马车,仰头看着城门上的一行字,笑道,“诶,你们这里取名儿是不是都带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盛产蚕丝绸缎的地方呢。” “名不符实的地方多了去了。”许瑶儿冷声道。 赵水在周围走了一圈,这里山鸟悠哉、林木幽静,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安定居所。 司马昕他们付完车钱后,走了过来。 领路的衙役行礼道:“方才驾我们车的那位车夫便是七日前载领失踪者到此的人,他说亲眼见到对方入城,在城门口歇了一会儿马才离开。走之前失踪者已经付了回幻丝城的钱,说打造金锁估计要一两日的时间,加上找店铺,让他第三日傍晚时分过来,但车夫如约而至,直到等到半夜,也没有人来。他也进城门问过,没有收获便离开了。后来过了两日,他想登门讨要空去一趟的车钱,却发现对方一直没会俩过。” “所以你们猜测此人是在这山县里失踪的?”赵水问道。 “是,各位灵人请。”衙役点头回道,转身往县门走去。 县门无人把守,门扇也轻,他们一推便打开了。 往前走出不远,入目所见是一河一街往前延伸,哗啦啦的水声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凉爽,一道黑瓦廊桥长长地横跨在河上,中间有重檐飞翘,是别样的风俗味道。 “这里是一处山谷。”衙役说道,“河道贯穿整个县城,地方不大,傍水而居,这条河两边就是县中心,最热闹的地方。” “这……你觉着热闹吗?”宁从善挥着扇子走到衙役旁边,向他问道。 河道旁的主街上,只有寥寥几人缓缓而行,仿佛人语声被整个山林的空寂给吞噬进去,空空荡荡。 “以前是。这里后山有片矿场,过去盛产矿石金器,还能招揽些人过来做生意。后来县里出现了好几个疯癫病,就有人传言说是因为动了山体,触怒山神受到惩罚。因此年轻些的都下山去了,人一下子变少,矿场渐渐被废弃,剩下的人只能靠耕种度日,整个山县,差不多是封闭的。现在大多数人都在山上耕种,所以更看不见人。” 司马昕打量着路边的楼屋,有些还镶着点点的金边银边,说道:“他们以前的生活应该不错,怎么会轻易把这生意弃了?” “替人开采,不如直接带着矿金下山富足得快。”赵水接口道。 “请问你们都到哪里寻问过?”汪岚向那衙役问道,“可否带我们去一趟?” “好,这边。” 衙役带着几人顺着大街往里走,街铺的边角处,竟还存留着几个打金铺子,招牌都东歪西斜,掉了一半。 里头的矿金也不多,有的只有一人在看着门店,脸上毫无生气,估计是好久没看见这么多外人有些抗拒,不过有问必有答,还说得很清楚。而有的铺子,东西摆在外头,却压根儿就没人。 县城不大,他们逛了一天就将整座县城逛得差不多,算算见到的县民人数总共也只有几十位。这些人要么在家门口闲坐,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他们,要么开铺子迎接零星的客人,要么就是在山坡上耕种…… 哪里像是个县城的样儿。 好在还有个接待外客的客栈可以落脚,赵水他们商量之后,决定暂住一晚。 “这么个偏乡僻壤,买金锁跑这儿干什么。”宁从善皱着眉头,用食指指肚擦了下房间里的长凳,然后选择保持站立。 许瑶儿转动着手中的银饰,发出铃响,美哉道:“家中拮据的话来这里是没错,工艺又好、还便宜,这手链估计他都卖赔了吧,就是放久了点儿。” 说着,她在银饰上呵了口气,又擦拭几下。 “明日怎么安排?”汪岚向司马昕问道。 “既然县里没人知道他的消息,那咱们就分头寻找,一波去山林,一波沿河道。”司马昕回答道,又皱眉摸着下巴,“可是我总觉得这县城里的氛围,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赵水眼眸一亮,问道:“哪里奇怪?” “哪里……人。对,人奇怪。按理说这里是做生意的产地,县民年纪又偏大,应该对外人并不这样陌生提防才对。” “我倒觉得那几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更奇怪。”宁从善开口道。 见其他几人又不理会他那像是抱怨般的语气,他咳嗽一声,说道:“你们不通病理,不知道也正常。咱们今儿个见着的虽然奇怪,行动各异,但基本表现一致——喜怒无常、自言自语。这类病症基本是年迈脑衰所致,可患病的壮年老汉都有,我就趁人不注意摸了他们的心脉,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许瑶儿捧场道。 宁从善笑了起来,又板起脸道:“脉象平稳,状如常人!而且一般人会因受外界刺激而疯症发作,可我偷偷地掐打他们,没一个人像是感受到的。” “什么,掐打?”司马昕眉毛挤成了八字,问道。 “咳咳,诊病,为了诊病。”宁从善回道,又竖起食指,“有一类毒物——就是净泡过矿石的水——可让人四肢麻木、内脏衰竭、疯癫失智、七窍流血。所以我认为这里的水土肯定有毒素,才会出现疯人!” “那这和失踪的人有什么关系呢?”司马昕问道。 这一问,让宁从善立时哽住。 汪岚将抹布往旁一放,背着身说道:“而且这病症是近些年才出现,若按你说,应该一直就有才对。” “那可能……” “你们不觉得,今日县民的那些回答,很统一吗?”赵水忽而开口道,“两个打金铺的人见过,其他一律没印象。而且事情发生在七日前,两个金铺的人竟将时间、当日都做了什么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头一个铺子的妇人,连对方的穿着都知道。” “或许是不常有外人进县,才印象深?” “假使如此,其他人完全没有印象,不就有些奇怪了吗?我以前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把事情编排得那么有条理。”赵水回道。 其他几人相互看看,都在脑中重新将今日的所见所闻过了一遍。 许瑶儿在擦好的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笑道:“水哥说得没错。” “要是这么说,他们的说词的确暗示得很明显,就是因为那人出意外了,我们才打算去山林或者河中去寻找。”司马昕寻思道,上前一步,“这样,咱们趁夜出去看看,日落而息,山耕的人也应该都回来了,或许会有更多线索。” “好。”赵水等人点头道。 可入夜的山县,比白日里更加无声无息。 家家户户都早早灭了烛火,整座县城一眼望过去,只有他们落脚的客栈那间房中闪着烛火,还有一轮圆月高照,映得河溪波光粼粼。 也不过刚过戌时,山县竟像已沉睡多时一般。连赵水他们住的客栈掌柜,也在后院卧床而睡,传出响亮的鼾声。 “分头逛逛。”赵水轻声说道,“以传语术联系。” “那我咋办?”宁从善看了看山县两旁的森冷大山,往后退了进客栈门中,“得有个人留下等衙役,他去租马车还没回来。” 传语术乃借星光传送话语的星术,达到通星的第二阶引阶才能做到,宁从善还未达通星,独自出去确实不太安全。 赵水转头对同样只在星语阶的许瑶儿说道:“那你也留下?” 许瑶儿看了眼冷清积灰的客栈,摇头道:“不,我跟着你。” “行吧。” 四人分头离开客栈,没入了山县的夜色中。 赵水带着许瑶儿往入县的方向过去,那是距离县门的第一家打金铺,开在一条侧巷的拐角处,虽然位置有些偏,但从那里看山县的出入口子,却很清楚。 “呼呼——” 山风呼啸,吹在身上令人发冷。 街边的杂物被风吹得摩挲作响,有些人家的门窗没关严实,随着大风“吱呀”晃动。 “嘭!” “啊!”许瑶儿叫了声,捂住嘴往赵水身侧一缩。 转头去看,二人才发现是一户人家的木门被吹地哐当关上,门扇上估计挂着些铃铛,叮咚作响。 “吓死老娘了。”许瑶儿安抚着胸口道。 “这么大的动静,他们睡觉不觉得吵闹吗?”赵水心觉奇怪,往前挪步,抓着他侧臂的许瑶儿却没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 第八十三章 噬梦迷城(二) “能不能松手?”赵水走了一步,停下问道。 “不……害怕。” “跟拖了个沙袋似的,行动不便。” “你说谁沙袋呢?”许瑶儿伸长脖子问道,使劲儿一甩手,“我这么轻。” “嘘——” 赵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打金铺。刚才他一晃神儿,似乎看到那铺子的二层阁楼里有灯火的光亮闪过,稍纵即逝。 他立马收敛声息,推了下许瑶儿示意,两人一同侧身往街边的月影躲了进去。 贴着一户户的木门往拐角的铺子靠近,许瑶儿悄悄问道:“咱们这么偷摸的做什么?” “我刚才看到铺子里好像有人影。” “人家的家里有人,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铺子的老板娘说,她和家里人并不住在这里。” “是么……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前头的赵水一个巴掌盖了住,差点儿没被呛着,然后他收住手,继续先往前边儿溜过去。 许瑶儿立在后头,缓缓抬手,擦了擦还留着那掌心温度的嘴边,一时定在原地—— 赵水这手,粘了客栈的灰出来就没洗过…… 脏死了。 两人蹲在打金铺子的外头观察了一阵儿,没见什么人出来。 赵水抬头往阁楼的小窗和屋檐底看了看,向许瑶儿指指上面,然后脚跟往后一蹬地,如飞蛙般窜上檐口,贴悬在梁架边上。 小窗里一片漆黑,连月光都未洒进半束,也没听到什么明显的呼吸声。 唯有里面的铃铛,此起彼伏铮铛作响。 难道刚刚是他看错了? 不对,刚刚眨眼间他分明看见有个映在窗牖上的人头,绝对没假。 于是他手指划动半圈,隔空往窗扇上点过去,一缕气道瞬间飞出,悄无声息地冲向纸糊的窗扇,将它割破。身子从檐口下落,赵水贴近窗边,运转真气,注入指尖,手上顿时生出一小团蓝焰。 然后他抿嘴一笑,竖直双指对准窗扇上被割穿的小孔,阁楼里的地面上,瞬间出现了个小小的蓝色亮斑—— 这是赵水修习星阶时的得意自创之一,将灵力外投形成光斑当做黑暗中的烛火,他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手烛”。 “手烛”的特点之一,就是光亮不像灯火一样四散,而是只有被对准的那小块地方有光亮,因此利用它来探看阁楼里面,正合适。 光斑一开始落下的地方是木椅的下面,慢慢移动,看到了双粘泥的鞋子,鞋子旁边躺着团黑黢黢的东西,赵水仔细看了看,两只小耳朵一条细长的尾巴,竟是只躺在地上的老鼠,估计是死了。 看来这阁楼真好久没人上去过了。 光亮稍稍上移,有根竖在墙角的拐杖,杖杆底下也沾着黄土。旁边便是矮脚床,再往上…… 一道黑影在光亮处闪过。 赵水还没回过神儿来,只见唯一被照亮的地方,出现了一只滚圆瞪大的眼睛。 他惊得手一抖,光束顿收。 底下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赵水低头去看,只见许瑶儿正推门而入。 “喂。”赵水轻声道,可压低的说话声根本拦不住她。 紧接着便是一阵哄乱的踩踏地板声,赵水刚落地,就听到许瑶儿“啊”的一声尖叫,然后便是被摔击到墙上的吃痛闷哼声。 不好! “许瑶儿!”赵水喊道,冲进屋中。 一人直接张开大臂扑了上来。 “水哥,有鬼……”许瑶儿半挂在赵水的身上,叫道。 赵水的手举在她的肩肘处,聚集的力道下一瞬就要把她摔个四脚朝天,听到这一句才骤然收力。 而那方才撞墙的声响处,发出几声吃痛的闷哼。 吹亮一根火折子。 不大的铺子被一下子照亮,赵水和许瑶儿看见对面的墙根处,一个身着布衣、头扎绑绳的汉子正吃力地爬起来。 “你是谁?” “你们要干什么?” 许瑶儿和那汉子一同问道。 对方肤色黝黑,个头不高身子壮实,粗糙的眉毛下一对圆圆的大眼,正是赵水刚才看见的阁楼上的其中一只。 只听他翻了个白眼,一挥手道:“这是我铺子,贼喊捉贼。” 赵许二人相互看了看,不禁哑然。 他们想起来,白日里问这家铺子的老板娘时,她说家里的汉子上山干活儿去了,落日方归,所以眼前这位“偷摸”呆在铺子里的,是铺子主人? “在下赵水,这位是在下的同伴。”赵水拱手说道,“我二人是今日来县城调查失踪案子的,敢问您可是这家大金铺子的主人?” 那汉子捂着腰往前挪了两步,打量着二人,半晌后,回道:“是。你们白日里已经来了,现在又做什么?” 他那双带着敌意的眼睛,显然是将赵水他们当做了贼人。 也难怪,偷窥阁楼、出手伤人,不惹人恼怒才怪呢。 “实在抱歉,这位大哥。”赵水歉然地笑笑,说道,“我们吃完饭想出来散散步,没想到这镇上的人睡得这么早,看见这里方才有光亮,反而觉得奇怪,怕进了贼就过来看看。” 那汉子走到铺子里的矮柜旁,弯下腰挨个检查里面的器物,没理会二人。 “是啊,夜深人静的,小女子有些害怕,冒犯了这位大哥,在此向您赔礼道歉。”许瑶儿柔声说道,往那人靠近几步,退步行了个女子礼。 汉子瞥了她一眼,又背过身去继续收拾,开了口。 “俺过来整理下东西。”他说道,听上去消气不少,“天刚亮就要上山干活儿,这县里人都睡得早,你们没事别出来晃悠。” “是,大哥说得对。”许瑶儿回道,向赵水偷偷地笑了下。 “是我们鲁莽了。”赵水接着她的话说道,“本来想着县里人都回来,问的人能多一些,看来还得明日起早比较好。这位大哥,敢问您尊姓大名?” 汉子将器物放了下,直了直腰回道:“姓王。” “那王大哥您继续忙,我们就先走了。”许瑶儿一边偷偷推着赵水,一边笑道,“实在是打扰了。” 二人正移步往外走,门外的风声大作,穿过门窗缝隙往里面贯。 屋子里的铃铛一时摇晃得更厉害。 “既然来了,坐下看看吧。”那汉子说道,回头往许瑶儿手腕上的银饰看去,“你那件是今日在我这儿买的?还有其他的式样,要不要帮你找出来看看?” “不了……”赵水刚想拒绝,却被欣然笑起的许瑶儿打断了话。 “好啊,谢谢这位大哥。”她走回屋中,问道,“价钱和这个差不多吗?” “多买点,可以再便宜些,反正这铺子也开不下去,过些日子就关了。小伙子,你也可以挑挑,送给心仪的娘子,这些东西虽然放得有些久,但都是老一辈的手艺,权丝县的名头在这一带还是叫得响的。” 赵水迟疑地停下脚步,看向那汉子身旁的矮柜。 印象中,她好像没怎么戴过首饰。 应该不喜欢这些吧。 许瑶儿接过汉子递来的几条手链,眸子移到赵水身上,扁了下嘴角说道:“王大哥你有没有眼色,他要买首饰自然是送我的。水哥,过来看看,准备送我哪些?” “哦,是我眼拙。”那汉子回道,“那行,我到楼上再找找,还有好多呢,你俩先挑着。” 说完,他招呼赵水坐下,踏着窄小的木梯上了阁楼。 屋外风声渐弱,铺子里四处挂着的铃铛,依旧不息地散出声响。 赵水坐在桌旁,看着许瑶儿在七八个首饰中挑挑拣拣。其中有手环、长链和发簪,还有两个连着一大串吊坠的银项圈,花纹清晰圆润,做工精良,只是凹缝中的尘灰,看上去已陈放许久。 “这个怎么样?”许瑶儿拿起一个手环,摇晃着发出叮当的声响问道。 “不好。”赵水回道。 “挺好看的,喏,三个环串在一起。” “会发出声音,出门在外行动不便。”赵水伸手拿起桌边的一条细长银链,上面的吊坠只有绿豆大小,掂量了下递给许瑶儿道,“这个可以。” 许瑶儿接过后摇摇吊坠,回道:“这不也是个铃铛?” “把里面的圆珠取出,放入药丸。”赵水说着抿嘴笑起来,道,“说不定哪天想不开了,吞下去就立马如愿。” 许瑶儿的笑脸沉下来,拿脚踹向赵水。 “你——你一边儿去!” 早有准备的赵水立马抬腿跳开。 这一转身,他的眼前突然感到有些晕眩。 使劲儿眨眨眼,赵水的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然后又渐渐转糊,两只眼皮越来越沉,好似困意上涌。他低头去看许瑶儿,刚想说话,见她捂住嘴打了个呵欠,张开的口不自觉地随之也打了大大的呵欠。 “喏,这些你们先看看。”姓王的汉子从阁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串首饰。 “谢谢王大哥。”许瑶儿回道,一只手撑着脑袋靠在桌上,又来了呵欠。 “你们来照顾生意,怎么能……”那汉子走近说道,将首饰往木桌上小心扔了过来。 “铛铛!” 这砸在桌上的声音带着铃铛中的余颤,像一口铁锅从空中砸到脑门儿上一般,让赵水的头顶一阵酥麻。 他想抬手抹把脸清醒下,动作却甚是迟缓,眼皮也越发地不想动了。 “叮当叮……” 耳边除了满屋时响时弱的铃声,别无其他,连那汉子歪着头过来询问什么,他都听不太清楚。 好困。 莫名袭来的困意。 “明日再来吧,我好像有些累了。”赵水勉强吐出话道。 许瑶儿也察觉到自己的疲惫,点点头,垂着手臂站起身。 两人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彼此拉扯,四脚有些不稳地往铺子外走去,一开门,屋外的山风迎面而来,门上的铁器碰撞声更加闹腾,缠住了他们的双腿。 正在赵水觉得睡意渐浓的时候,不远处的大街上,忽然有人影闪过,没入夜色。 麻痹的知觉瞬间清醒一半。 “什么人!”他脱口而出道,闯出铺子的门踉跄几步奔到了大街上。 耳边铃铛声小了一些。 “你怎么样?”赵水转头向许瑶儿问道。 “精神多了。” “这里不能留,先走。” “好。”许瑶儿刚应声,便见赵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往刚才人影溜走的方向飞奔。 回头看了眼已被大风合上的铺门,许瑶儿后退几步,转身提力,跟在了赵水后头。 山间清夜,月光明净,县城的主街空荡无杂物,因此赵水很快便追上那人影的踪迹,跟着他急转拐入横跨河上的廊桥中。 此人功夫颇高,在赵水这样脚速的追寻下,依旧能与他保持距离。困倦已完全被抛之脑后,怀疑随之涌上心头,这蹊跷的人,要么是那打金铺里的汉子,要么就是眼前此人—— 相比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那个汉子,他更得弄清楚偷摸在附近的此人是谁。 “嗖嗖!” 怕误伤到人,赵水扔出两枚铁片,向那人影的下盘射出。 那人双脚抬起,翻了个筋斗落在廊桥边的栏杆上,大半个人藏在黑暗的阴影中,只有一道刀光闪过,又随即跳开。而这样稍一停顿,赵水已冲到廊桥中间,俯身贴地往前一蹿,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赵水旋腿上踢,对方撤步挡臂,退让一步后手心发力,一股掌风冲着赵水的胸口扑来。廊桥的正中没了光亮,伸手不见五指,赵水只能凭着感觉躲闪,生怕撞上对方的那把大刀吃了亏。 他赶忙抛出飞器,“铮”的一声击在对方提起挡开的刀背上。 “好厉害的身手。”赵水心道。 若是江湖上的高人,他不使用灵力,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察觉到那人趁机要逃,赵水立马聚力出掌,紧追而上。对方估计知晓躲不过去,也是回身一掌。 两力相冲,愈发强劲。 掌风旋气互抵,引出双方遇强则强的内力,两手相撞间,一红一蓝两道光芒随之乍现,向外四散。 “天枢?” “开阳!” 相击的两人皆是一愣,同时收力。 光气渐弱,映在他们的脸上,一时间,四目相对,都怔在原地。 第八十四章 噬梦迷城(三) “咱们这是第几次交手了?一年多没有对过招,你的拳脚功夫见长不少。” 赫连世子显然很意外,语气中带着笑说道。 赵水也没想到会在这偏僻的山县碰见他,微愣地退后一步,拱手道:“世子过奖,在下冒犯了。” “哪里。” 廊桥重新归于黑暗,赵水听见旁边的廊梁上落下一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时刻跟随在赫连破身边的卫连。 “卫星同。”赵水招呼道。 还好刚刚没直接下狠手,不然现在他估计要被揍趴下了。 卫连看了他一眼,冷脸往旁走了几步,站在赫连破的后头。而廊桥对面,一把盈盈火光正往这边儿靠近,脚步声很快。 “赫连世子!”是付铮的声音。 赵水暗吸了口气—— 真是不想面对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只见火光之下,付铮瞪着秀丽的双眼一脸警觉地飞奔过来。她看到赫连破安然无恙后,松了口气,向他点头淡笑了下。 然后她的眸光流转,往这边看过来。 躲也躲不掉,赵水只能先招呼道:“付铮……” “赵水?”他的“铮”字还未落音,就被付铮的言语压了下去。她举着火把往赵水面前快走了几步,和刚刚赫连破的反应一样,颇为意外地笑了起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有人失踪,帮衙门寻找。”赵水答道。 “就你一人吗?” “不是,还有——” “水哥!”许瑶儿在这时追了上来,微微气喘道,“你追兔子呢跑得这么快,就把我一个落在后……” 然后她哽住了话,原地停下脚步。 呵,怎么还是跟这女人撞见了? “见过赫连世子。”许瑶儿行礼道,目光转到付铮身上,抿起嘴角,“这位,我该称呼付星同呢,还是世子夫人呀?” 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地开玩笑,赫连破有些难为情地抬了下眉。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付铮,见她低头没做声,于是笑着向许瑶儿回道:“许星同别开玩笑,此次出宫,我等是为历练修习。” 许瑶儿往赵水身侧靠近了些,娇声说道:“还是世子心系星门天下,不像我们。” “你们失踪的人找到了吗?”付铮忽然开口问道,对他二人的对话惘若未闻。 “还没有。”赵水摇头道,“这县城有些古怪,你们要小心些。” “嗯,我们刚到时还以为是空县。” “老苏和靖泽兄呢?” “……” 除了始终沉默在对话外的卫连,赫连破和许瑶儿听着他俩的对话,渐渐地插不上嘴,不禁有种被排除在外的尴尬。 也是,他们相识更早,自然聊起来更熟络一些,赫连破觉得倒也正常。 但一抬眸,看那许瑶儿两手叉在胸前,脸上带有几丝不悦的神采,他忽而觉出些异样的滋味来。 “听闻这里是开阳地界,你们不是回宗门吗?” “还没有,打算等办完事再去,到时候一起吧。我爹他念叨你这位得意门生好几次了。”付铮说道。 赵水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又问道:“那你们来这边所为何事?” “我们——”付铮略一停顿,转头看向赫连破,没有说下去。 “呵呵。”许瑶儿捂嘴笑道,“看来是机密之事呢,水哥,咱们就不打扰他们了,走吧?” 她笑眯眯地上手去拉赵水的胳膊,却被他不经意的侧身躲过,徒留两手停在半空。 许瑶儿脸上的笑容散去大半,顺力转过身,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不知。”赫连破回道。 “天色已晚,要不去我们住的客栈歇脚?”赵水提议道。 “好。”付铮应道。 “还是不了。”赫连破走到付铮身前,说道,“此次入县不宜声张,我们另找地方落脚,你们在此也要小心。走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付铮,后者会意,点头回应。 看着二人并肩走远,赵水垂下的手才慢慢松了拳。 尽管努力地想装作与以往一样,可他刚刚的注意力,始终在付铮那被火光映红的脸庞、与淡红的唇上。 那种想要拥有她的欲望,似乎因为那一次的亲密而疯长。 可是她的身边,已走着与她相当的男子。 “他们两个,很般配吧?” “嗯……” 赵水一愣,回过神后转头。 脖子还没转过一半,他的脑门儿就被许瑶儿拍打了一掌,脑皮痛得发麻。 “跟我回去!”许瑶儿说道。 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脾气,回客栈的一路上疾步如飞,赵水只是回打金铺子看了眼屋里已没有人,就被甩出去老远。 而回到客栈,他进屋刚点上灯,许瑶儿就跟着推门而入,“嘭”地合上门扇。 “你做什——”赵水话还未完,一转身便见许瑶儿走到眼前,他赶忙退后,身子卡在正中的桌子边,被她两手撑在两边堵了住。 “你看着我。”许瑶儿面对面盯着赵水,眯眼一笑道,“水哥,我美吗?” “美。”赵水垂眸回道,想挪身脱开。 许瑶儿却两手一松,直接搭在了他的胸膛上,问道:“和付铮比呢?” “你们不一样。” “都是女人,有何不同?” 赵水没答话,暗暗用力拎开她的手。 许瑶儿却紧跟而上,坐在他前面的床铺将腿一抬,纤手扶额,斜身倒在床边横侧而卧。 她的身子如丘陵般凹凸曲畅,红唇艳得刺眼,一双褐黑的眸子忽闪忽闪,如水般波光粼粼,就这样勾人地看着赵水。 “说啊,有何不同?”她柔声问道。 赵水的喉结扯动了下。 “许瑶儿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知道么——”许瑶儿扭了下肩膀,手臂顺着床沿略显慵懒地滑起,右脚一勾,翘起二郎腿道,“自然是要你好好看看我呗。水哥,你方才的眼睛都快留那付铮身上了,打算一直这样吗?” “所以呢?” “所以你要清楚,开阳之女,高高在上,她终究是穿他人的嫁衣,那么远。水哥,你倒不如稍微转转,看看眼前的人。” 说着,她缓缓起身,向赵水靠近。 赵水看着许瑶儿一步抵在一步的前面走近,眉头颤动,耳根有些微微发热。 “你……” 许瑶儿刚要开口,腰间却被一揽,撞上了赵水。 她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诧乱,但很快消散,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你是说,我们凑一起?”赵水看着她,低声说道。 许瑶儿歪头一笑。 赵水的眸睫颤了颤,又问道:“那许瑶儿,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喜欢什么?” 听到这问话,许瑶儿的目光空洞一瞬,随即现出热切的温度,回道:“自然什么都喜欢,水哥,咱们小时候就见过,你还救了我,那段日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你这么好,瑶儿当然喜欢。” 赵水的眉尾挑了下,低头轻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许瑶儿双脚下意识地抵住地面,感觉身子向他怀中贴得越来越紧,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不自然。 “你的眼睛……”赵水一点点地靠近她的面庞,低眸说道。 许瑶儿有些紧张,避开目光。 赵水淡淡地笑了下,说道:“和付铮还蛮像的。” 和付铮? 许瑶儿瞪向赵水,要将他一把推开,却被他先一步摊开两臂,后退开去。 看着他依旧噙在嘴角的笑,许瑶儿有种被羞辱般的火气,叉着腰问道:“你什么意思?” “咱俩根本就对互相没意思,干嘛硬要凑成一对?许瑶儿,我赵水可不是那种,对一个女人失意,就会跟另一个凑合的人……多没意思啊。而且小时候的事,哪能拿到现在说,何况我也不算救过你。”赵水说道,叹了口气转过身,“我今日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什么叫小时候的事不算?”许瑶儿走上前,拉住赵水的袖角,“我不信,你刚刚没对我有一点动心?” “是,动了。可要是这样,跟你讨厌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男女之间,不就如此……” “许瑶儿!”赵水忍不住重重地说道,甩开她那像藤蔓般缠上胳膊的手,“我以为这么长时间咱俩已经是朋友了,你还这样——” 他脑中有些乱,顿了顿随意抓了个措辞,说道:“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一转头,却见许瑶儿被甩得斜了下身。 她的眼眶发红。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沉默片刻,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敲响了门。 “你回来啦?”是宁从善的声音。 “回来了。”赵水回道。 “那许星同呢?我看她房里还暗着。”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哦,那行。” 听见宁从善走远,赵水看着别过脸去的许瑶儿,挠挠头道:“对不起,我……我刚才语气有些重了。” 许瑶儿抽泣了声,没回话。 这下麻烦了。 赵水抓抓侧鬓又搓搓额头,想想刚才他心绪烦躁,好像言语间是有点急,但细想起来,又不知是哪一句真惹到了她——打从妹妹出生,他就领略到惹哭女子是件多么棘手的事情。 “那个,我的意思是,你挺好的,只不过……” “今日酒楼那三个闹事的人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许瑶儿突然开口打断他,说道,“虽然你们都不提,但肯定都清楚他们说的是真的。烟花之地,舞女赔笑,就是我许瑶儿以前的日子。” 赵水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许瑶儿抬手擦了下眼底,接着道:“当时我娘得知此事,差点打断我的腿,可母女两人苟活于世,又如何能衣食无忧?所以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他们说着欢喜的背后,是怎样嘲弄鄙夷的目光。一旦知晓,我以前呆过哪里,男人看我就当做好看的瓶子,随意得很。而那些女子,呵,根本就不屑看我。” 说着,许瑶儿转身看向赵水,泪汪汪的,却是笑着道:“你知道吗,水哥,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个主动说当我做朋友的人。” 竟是因为这个。 “许瑶儿。”赵水找不出安慰的话。 “行吧,我今日心情也不好,扯平了。”许瑶儿说道,整了整发尾,“不过水哥,老娘认准的可从来不会放手,你可要守住咯。” 她向赵水眨了下眼,又恢复神气,往房门走去。 一开门,忽见迎面一道青光越墙而入,直冲这边飞来。 许瑶儿赶忙旋腰躲过,青光掠过她的头顶飞向赵水。 是传语术。 赵水眼撤步出手,施出灵力将那青光抵住,然后转掌一握,闭目细听。 “是汪岚?”许瑶儿问道,“说了什么?” “东北方向,有异状。”赵水睁开双眼,神情变得严峻,回道,“摇铃声响,昏昏噬梦。” “难道是……” 许瑶儿抬起手腕,两人一同看向那银饰上摇晃作响的铃铛。 “我们打草惊蛇了。”赵水说道。 他快步走出房间,到另一间亮灯的门前重重敲响。 “干嘛呀?” “汪岚和司马昕有回来过吗?” 宁从善拖着脱了一半的衣裳打开门,白眼一翻,回道:“他们回不回来关我何事?” 赵水落眸咬了下牙,转身一边回房取火折子,一边说道:“刚刚收到传语,他们可能出事了。” “切,自找的。”宁从善一挥手,重新关上了门。 耳听着赵水和许瑶儿在走廊外来回走了好几趟,然后噔噔快步下楼,跑出客栈脚步声渐远,宁从善的房门被再次打开。 “喂,等等我啊!” 他拖拉着鞋子追了上去。 山县的夜路甚是难走,又到处被风吹得响声颇大,根本无法区分声息。 赵水他们一路往东北方向前行,都临到了山脚下,也并未发现有何痕迹。而狭窄崎岖的山路对于他们初来乍到的几人而言,更为难走。 顶着风往山上走一个多时辰,仍是没发现任何人。 “水哥,你真没听错吗?”许瑶儿捂着肚子喘气,问道。 “东北方,没错。”赵水停步环视四周,可手里的火折子早已被大风吹灭,除了星月下的发白草木,根本看不清其他的东西。 “他们是不是逗咱们玩呢,要么就是认错了方位。”宁从善抱怨道,“不然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你说什么?”赵水问道。 “什么什么,大晚上谁没事儿来这里。” 听到这一句,赵水的脑中灵光一闪。 第八十五章 噬梦迷城(四) “你说的没错,咱们方才只是打算四下看看,无缘无故的他们不会往这山上来。除非有人引他们上山,或是想到了什么——”赵水抬起头说道。 他望向四周在夜色中如巨型怪人般的山丘,因矿石的开采而东缺一角、西凸一块,形状怪异,立马想到了一件事。 “失踪之人家境并不宽裕,若在县城里的打金铺子寻不到合适的,他会怎么想?”没等另外两人领会意思,他顾自说了下去,“这县里的人凭借山矿而衣食无忧,既然他已经来了这里,倒不如去已经废弃的矿场走走,说不准也可以拾些矿石金料,不虚此行。” “这要有值钱的,早就被人捡走了,还能便宜得了他?”宁从善靠山路边挑了块平地坐下,摇着扇子说道。 “话虽如此。”许瑶儿仰头看了看四周,说道,“但万一呢,反正也没损失什么,真捡到便宜便是他赚了。水哥,咱们该往那边找?” 赵水蹲下身,将火折子点亮贴地仔细看着。 这条山路虽然表面已布了层泥土,但走起来依旧感觉脚底坑坑洼洼,赵水拿过许瑶儿手中的刀,在地上铲了几下,泥土的下面便露出了几块碎石。 再往旁边试了几处,都铺有碎石。 “怎么都是石头?”许瑶儿疑惑道。 “若要常从山上运送货物下来,多用碎石铺路,这样就可避免下雨或霜冻的时候土路泥泞也可渗水,不会耽误行走。而且就算修土路,送矿来来往往也会掉落山石。”赵水回道,“只是这山路年久废弃,草木生长加上这山中刮风,因此被埋盖住。” “所以咱们顺着有碎石的地方走,就能找到矿场?” “嗯。” 宁从善看着他俩蹲在地上观察半天,叹了口气。 他顺手摘了一大把草束,从怀中拿了根火折子将它们团在一起,转腕飞抛。 一晃眼,草束燃火,穿过赵水身侧落在前头不远处的地上,几人的眼前登时变得明亮许多。 “这样不是看得更清楚?”他说道,“还有,与其找石子,不如寻寻有没有脚印记号,没有赶紧回去!” “是啊,脚印……我怎么没想到呢。” 赵水一拍脑门儿,觉得自己方才有些犯傻。然后他和许瑶儿借着火光,在附近很快地转了一圈,果然在前面不远处发现了脚印,还不止两个人——竟有好几对,或深或浅,大大小小的,都是往山上去。 他赶忙转身一挥掌,将身后的草束扑灭。 “怎么,准备回去了吗?”宁从善问道。 “小心引人注意到。”赵水回道,往山路上坡继续走去,“走吧,脚印没留多久,山上肯定有人。” “什么?诶……啊!” 宁从善不耐烦地刚站起来,忽然草丛晃动,他随即大叫一声。 “怎么了?”许瑶儿离他近,举着火束上前扶住了他。 只见宁从善面容扭曲,像是喝了毒药般的满脸吃惊与难受,让另外两人紧张起来。 他一点点弓起背,低头去拉扯脚踝处的裤腿,火光下,他的内衬白裤上,渗着一点血渍。 拉开裤脚,宁从善看着脚脖子的地方出现的鲜红的两个圆点儿,颤抖着伸出手,在上面捏了下,便泄气似的闭上双眼。 “你……”赵水皱眉道,“被蛇咬了?” “啊,药呢,你天璇门的肯定随身带着吧?”许瑶儿有些慌神得问道。 她见宁从善吸了下鼻子指指胸口,立马会意去掏药瓶。 赵水上前帮忙接住火折子,蹙眉看着许瑶儿将药洒在那被蛇咬过的齿痕上。 “哎呦,好痛……咝,你轻点儿抹。”宁从善已经滑倒在地,哭丧着脸说道,“完了,那蛇好像有毒,不行了,没法儿动,不然别说这只腿,连人都没了。” “这么厉害?” “嗯。” 赵水看着宁从善紧蹙眉头,腰越弯越低,一开始吃紧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水哥,怎么办?”许瑶儿抬头问道。 “既然这样——”赵水直起身道,“那就让他在这儿好好歇歇,咱们先去山上看看,回来再带他走。” “啊?”宁从善突然抬脸道。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留我一个?这荒郊野外的,刚刚那才是个小蛇,这山里说不定又别的毒虫呢,等你们回来,我还在吗?” 赵水看了眼他的伤口,向许瑶儿挥挥手,转身便走。 “嘿,赵水,你没良心啊!” “你、你们留下一个也行。” “……” 宁从善的叫喊越来越急切,惹得赵水转身向他“嘘”了声,加了句道:“话说多了,毒渗得更快,安静些。” “水哥,真撂下他?”许瑶儿在一旁轻声问道。 赵水斜眼向她笑了下,说道:“就他装病中毒的模样我都看了一年了,伤口不泛紫血也不黑,没事儿,一会儿就跟上了。” 果不其然。 还没等他们走出十步,宁从善就从后头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 “等、等等我!真是,这霉地方,再待下去迟早得栽在这儿……喂,要是他们真出事,到时候救下来那汪岚必须让他向我低头道谢!” “我谢谢你,赶紧走吧。” 山路时宽时窄,有的地方还被杂草铺着,三人顺着压痕的踪迹一路往上,在攀过几阶高高的踏步时,眼前总算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大块遍布碎石的空地,足有山宫的四个合院那么大,空无一物,在月光下反射着硬寒的白光。 而空地的对面,则是一座宫殿大小的山洞,隐隐有红红的火光,仿佛野兽的血盆大口。 “水哥,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许瑶儿对着风向侧耳细听,问道。 “那是铃铛,好多铃铛。”赵水皱眉道,“以及——打斗声!” “还不止两人。”宁从善挤上前头,张望着说道。 三人互相看看,在赵水的挥手下,握紧手中的器刃提起脚跟,向对面的山洞先后奔了过去。 赵水第一个冲进洞口,抬头便见一黑红长鞭后旋甩来,紧接着握鞭的人也横空飞起,双臂失衡,眼见便要撞到旁边的石壁。 他立即原地跳起,接住她的腰间,一起稳稳落下。 “赵水?”付铮惊讶道,又看向跟随在他身后的许瑶儿和宁从善,收敛神色,“集中注意,莫被铃声扰了心神。” “嗯。”赵水点头应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里面是什么人,你在和谁人打斗?” 付铮看着他,脸上难得地透出畏惧之色,轻声道:“跟我来。” 跟着付铮向矿洞中走了一段,来到洞内,赵水等人的瞳孔不禁瞬间放大。 洞里的地面下陷有一人多高,很大,其间散乱着好几束燃得正旺的火把,将整个拱洞点亮,也让眼前的场景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面前。 偌大的地上,横七竖八地排着好多个高脚木桌,而每个木桌上,都有一捆铺盖,铺盖中,竟是一个个的人,有男女、有老少,还有几个倒在地上的。 “这么多尸身!”宁从善叹道。 “苏承恒?”许瑶儿上前一步,望着洞那边一个倒在地上的白衣,皱眉道。 于是他们二人翻身一跃,各自跳下地。 而赵水此时的注意力,则转移到了正在洞中翻越打斗的几人身上——赫连破、汪岚、司马昕,还有卫连…… 差不多人都聚在这儿了。 但是,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汪星同、司马星同!”赵水喊道,“那可是赫连世子,你们动什么手啊。” “没用的。”付铮将长鞭收在手里,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你们分开后一路找到这里,他们就变成了这样,像是毫无知觉、不知疲惫,怎么也叫不醒。” 怎么会这样? 耳边的铃铛声忽然变得更为嘈杂,让赵水眼前一混,心颤得仿佛要脱离身子。 “赵水,收耳识,凝心神!”付铮见他面露难色,忙搭住他的肩膀提醒道。 闭目调息,赵水刚稳住心神,便听到宁从善喊道:“活的!赵水,这里的人都是活的!” “快躲开!”付铮向他一招手。 宁从善赶忙脖子一歪,只听“砰”的一声响,从背后降下的铁棒偏了一寸重重砸在他的肩上。 膝盖一下子便跪了地,宁从善还未来得及旋身脱开,背上又被横踢一脚,直接四肢离地飞了出去。 几张木桌的桌腿儿被他接连撞歪,应声而倒,上面的铺盖翻滚落地,可被包裹的那些人人仍紧闭双目,安然不动,甚至还有一位老者,传出了呼噜声。 “靖泽兄也——”赵水看着付靖泽一刻不休地追在宁从善的后头要打要杀,心惊道。 “是。要不是怕伤着他们,赫连就下重手了。” “可……”赵水刚要开口,却戛然噤声。 赫连? 她刚才直接称呼,赫连? “你干什么!”洞对面突然传来许瑶儿厉声呵斥。 只见她从地上挣脱起身,后退几步举起双刀,紧接着苏承恒也提剑站起,半衫凌乱,目光尖锐地向她一步步靠近。 “老苏。”赵水暗道,飞身而起,去引开苏承恒。 场面一时陷入混战。 矿洞中本就不高,清醒着抵抗的人既怕伤着对方,又要留心这躺在洞中不知生死的几十条人命,因此束手束脚,节节败退。 铃铛声更加喧闹,在整个洞中交相回荡。 更令赵水担忧的是,宁从善被付靖泽打得鼻青脸肿之后,也变得六亲不认,飞器乱射。还有许瑶儿,刚才一阵打斗后,此时竟靠在石壁边上昏昏欲睡。 “赵水,接着!”付铮喊道。 她从“躺尸”的被褥上抽出绳子,分别扔给其他几人,然后先一步从后面冲向付靖泽,甩绳出腿,打横踢在他的背部抵住,用力一拽。 赵水接过捆绳,听到耳后碎石挤动的摩擦声,旋身落地,将绳子往后一甩。 在他身后,打算偷袭的汪岚鼻子一紧,龇牙如暴怒的老虎般两手抬刀,直冲着赵水的脖颈挥去。 单脚踏地,赵水的脚下闪现一团蓝光,避开这一刀的同时将对方整个人弹开送出。他扯着绳子纵身上跃,没几下,便将汪岚的双手固定在他自个儿的身上。 “赵水。”赫连破被苏承恒持剑逼退,向赵水朗声喊道,“帮我管束下这小子,功夫太好,学坏了倒真难治。” 赵水见他说话间还带着笑,无奈垂肩—— 这种时候,他还开这样玩笑? 不过这老苏,即便魔怔了还是面不改色一脸的正气,真不知道等他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了这样“大不敬”之事,该是怎样的自责与不安。 “来了。”赵水应道。 于是他们和付铮、卫连四人一通忙活,几次捆绑,才将其余人束缚得结实。 “把他们带出洞外。”赫连破看着捆成一排在地上扭动的几人,说道。 “是。”卫连拱手道。 他一手扛住汪岚,一手抱起司马昕,憋足力气往洞外走去。 这人身子不壮,力气倒大,赵水心道。 “那这些人呢?”他问道,回头望向洞中滚落一地的“铺盖人”。 “先让这几位清醒了再作商议。”赫连破回道。 赵水收回目光,察觉到一旁的付铮动了下脚,眼见便要站不稳倒下,心觉不妙,立即伸手。 但他随即停住动作—— 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扶住了她。 “你怎么样?”赫连破撑住付铮,问道。 “我……”付铮向他开口,却是没力气说出些什么。 她的眸睫微合,脚下一软,倒在了他的怀中。 “我先将她送出去。”赫连破侧头对赵水说道,然后蹲下身,两手拦起付铮的腰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看着他们快步走远,赵水咽了口气。 “敢打我,看我不毒死你!”地上的宁从善像是蛹似的翻了个身,靠在许瑶儿的耳边怒喊道。 许瑶儿扭身一头撞向他的脑袋,回道:“敢轻薄老娘?” 眼见这不安分的二人就要拿脑门儿打架,赵水叹了口气,勾上宁从善一脚,将他又翻了过去。 然后他蹲下身,将许瑶儿拉起背在身后,往洞外走去。 第八十六章 噬梦迷城(五) 赫连…… 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熟了。 赵水缓步往洞外走,黯然难安。 “啊——” 背后的许瑶儿发狠似的咬上他的耳朵,痛得他大叫起来。 赵水缩着侧脸,喊道:“许瑶儿,你松口,快松开!” “老娘要提醒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醒了?” “哼,想赎我许瑶儿,没有黄金万两休想。” “……” 得了,还在做梦呢。 赵水没再说话,继续垂头往外走。 耳边的铃铛声弱了些,渐渐远离矿洞的许瑶儿脑袋在他的肩上一点一点,归于沉睡。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赵水喃喃道。与他相比,这一年多,付铮与赫连破同一星门、同一辅修,还同一支队伍下山历练,其中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赵水仰脖想顺畅下呼吸,却觉得胸膛里涌出的酸意更浓。 “叮当叮……” 已然熟睡的许瑶儿滑落胳膊,顺着他的肩膀垂下。 戴在她手腕的银饰跟着晃动,贴在赵水的耳边,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沉浸思绪里的赵水,并未注意到这不觉入耳的声响。 往洞外走着,他的脚步越来越沉,上下的眼皮像是被什么粘稠之物糊了住,一下比一下难睁开。 “许瑶儿,你这么重啊……”他话音刚落,眼前突然像遮了帘子似的,完全黑了下去。 “哈哈。” “快来看这边。” “等以后咱们换大点的新房,就在院中种两株梅树。” 安宁祥和的杂声和着话语由远及近,在赵水的耳边响起。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把干草,努力睁开眼皮,日光一点点射进来,眼前模糊的黑影逐渐清晰。 屋盖、咸鱼,干草棚子? 赵水揉揉眼睛,看着眼前这焕然变化的场景,伸手扶着棚边的土台想要站起来。 谁知他这脑袋刚探出去,迎头便是一大捆的干草向他身上压过来,再次抹黑了他的眼前把他压倒了没入草堆中。 “等等!”察觉到捧草的人走开又回来,赵水生怕再被压一头,叫着从草堆中伸直出手。 “哎呀,这里怎么还有个人?”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 旁边他的妻子也跑了过来,两人看着赵水头上插着草束、满身草渣,不免歉意地笑笑。 “抱歉啊这位小伙子,没看到。”那汉子弯腰笑道,“老伙计,去拿件衣裳。” “不必了。” “没事儿,衣裳刚晒干,俺们平常出去干活儿也穿不着。” “……” 很快,赵水身穿一件灰蓝布衫,立在一条陌生的长街街头。 “他是想把我的衣赏换过去吧。”赵水左右看看这又宽又短毫不匹身的粗布麻衣,心道。 然后他的视线回到了眼前,只见长街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玩意,有冰糖葫芦、捏泥人儿的,还有挂满五彩面具的。街道两旁种着花花绿绿的草植,后面都是整齐划一的低矮屋子,场景有几分熟悉,像小渔门镇郊外的那片村子,但又比之更华丽干净,连风中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花香? 赵水皱起眉头,余光瞥见一边墙头蹲守的肥猫和鱼片儿,上前取了一根小鱼干。 “喵——” 肥猫弓起腰向他叫了一声。 “咸的。”赵水咬了口鱼干,说道。 那猫眨了下眼,扭头跳下墙。 若是因为受了洞中铃声的蛊惑而进入迷境,这一切也太过逼真了些。 赵水走上大街,看着一张张生动的面孔从身旁走过,心内诧异的同时,也察觉到事态的不妙——他好像没法出去了。 “快报官,快!那边有人当街杀人了!” “大家伙儿逃啊——” 前头的街道突然传来几声慌乱的喊叫,让赵水想起曾在伴星城街头碰到的恶人作乱。 难道这里也出了类似的事? 他立即逆着人流快步跑过去。街上的人向后退散,都没了声响,赵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街口处,有三个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蒙面的黑衣人、付铮,还有…… “赵水”? 那个人,站在付铮身前将她护住的人,分分明明是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身处十字街口之外的赵水再次环顾四周。 到处可见的鱼虾海物、伴星城夜间集市的布置,还有许多许多……这些都是他曾见过的场景,现在一一重组拼贴了起来,才形成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莫非他这是闯进了自己的梦中? “付铮小心!”街口传来“赵水”的声音。 只见那黑衣人发觉对付不了男的,转而向付铮伸手抓去,被“赵水”使出真气挡开。此二人的功夫看上去旗鼓相当,即便一旁有付铮帮忙,依旧难以制服那善于躲避防御的黑衣人。 “既然被困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施法的家伙意欲何为。”赵水弯嘴一笑,从旁边的假面摊上取了个狮头鬼面,展臂冲了过去。 他一脚踢在黑衣人的背上,对方措不及防地受这一下,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才收住力。 而赵水趁势出手,几道蓝光刃横空甩出。 那黑衣人仿佛可以预料般的突然扑地,双脚旋转倒立,手臂撑地来了个鲤鱼打挺向外退身数丈后,才停住脚。 几人看着眼前这凭空出现的“鬼面侠客”,皆是一愣。 黑衣人与其他三人隔开一段距离,定在原地提防地面对赵水,估摸着是在衡量实力,然后一跺脚,飞身而去。 “这梦里的贼人不行啊。”赵水摇摇头,心道。 “多谢这位侠客出手相救,您是开阳门人吧?” 背后响起付铮的说话声,赵水心头一紧。 这要是被她发现有两个“赵水”,肯定要疯了的,还是莫要作声的好。 于是他弓起肩背,把姿态尽可能做得与平常不同,才犹豫着转过身。 日光洒在付铮的乌发上,闪着金灿灿的光,她依旧是那样神采四溢的模样,只是眸子里多了几分未曾见过的柔情,衣衫也更为端庄华丽了些。 见“侠客”不说话,付铮扬起笑脸,说道:“不瞒这位大侠,小女之夫亦是开阳门,所学招式与您差不多,是吧,赵水?” 她转头看向“赵水”,那人才上前拱手,点头道:“是。” 看着付铮甚为自然地挎上那“赵水”的臂弯,藏在面具后的赵水不禁叹然——小女之夫?赵水啊赵水,你小子还真敢做梦啊。 “方才多谢这位侠客相救。”那个梦中的“赵水”说道,“不如到在下的府上坐坐,让我夫妻二人做宴答谢,如何?” 赵水倒的确想看看,在他梦里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境遇。 于是他保持着耸肩的姿势,点了点头。 梦中“赵水”的日子,果然过得比现实中的他惬意许多。 一个挂着“赵府”的大宅子,仆人不多,但家中各处被操持得井井有条,虽然布置简朴,但该有的装饰点缀全都恰到好处。 往侧院拐进去,一汪小潭边上的轩堂里,热热闹闹地聚了七八个头发斑白的人。“赵水”他爹正跟其他几人展示着新做的小玩意,而他娘则跟朋友围成一桌搓着麻将,脸上那藏不住的得意一看就知道赢了不少钱。 再往后院走,经过个小习练场,此时赵风正在其中抛着铁器,对准对面的橘子甩去。接过一个手滑,铁器在空中打了个弯儿,“噔”的声击在了旁边的竖牌上。 “说了几遍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听到没!”走在最前头的“赵水”喊道。 “哦。”赵风不情愿地回声道。 跟在两人后头,赵水看了眼场边的竖牌子,不由得停下脚。 “行军令。”他轻声念道。 原来在梦中的他,已经成了行兵打仗的将领了啊。 “大侠,请往这边!”付铮停下脚,向赵水招手道。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付铮,面具下,不禁悄悄弯起嘴角。 真好。 赵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热情好客、知恩图报。梦中的这位“赵水”极力挽留他多住些日子,说什么“自家门派都是一家人”,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还拿自己的锦衣送给这位“哑巴侠客”穿,没有丝毫的厌烦之情。 不过他平日里也挺忙,经常早出晚归,家中就剩付铮一人管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但赵水从未见她现出一刻的疲惫,反而每日都洋溢着笑脸,对待他这位“客人”,也考虑得甚是周到,仿佛像对自家人一般。 就这样,赵水优哉游哉地在“自己的府上”住了好几日,一边想着脱离梦境的法子,一边却又很享受眼前这美好的每时每刻。 直到有一日,苏承恒穿着一身官服急切地登门,情况开始发生转变了。 他有些着急地问“赵水”今日没上朝是去了哪里。 “他一早就进宫了。”付铮回道。 “可我问过城门守卫,没有他今日入宫的记录。”苏承恒问道,“城主本来约我们一起商讨南方洪灾一事,事态紧急,他不会耽搁——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啊……”付铮回道,忽而眸子一抬。 “想到什么了?” “他这段时间倒是说过几次,什么自己快要走了、好生过日子之类的话,该不会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付铮立马放下手中的浇花的壶洒,跟着苏承恒跑了出去。 躲在廊道拐角的赵水眼瞅着他俩跑出大门,啃了口果子。 得,也跟过去看看呗。 一路寻过去,街巷群楼在余光中模糊着闪过,不知不觉,赵水跑到了一处山中高地。 “你究竟是何人?”前头传来他的声音。 “嗖嗖——” 然后是几片飞器碰撞的摩擦声。 赵水赶忙贴身隐蔽在一处石块旁,探头看去。 只见那将梦中的“赵水”步步紧逼的,又是个全身包裹着黑衣的人——他究竟被这蒙面黑衣给留下了多少阴影? 但见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忽然,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了个药瓶,趁脱身之际转手向“赵水”挥洒去。 白雾乍起,随风而散。 那“赵水”晃了下脑袋,再次举臂起势,脚下却不稳起来。黑衣人趁机冲了过去,一掌拍上他的胸口。一口鲜血从“赵水”嘴中吐出,却在对方预备抽手之时,紧咬牙关露出一排血红的牙齿,两手奋力一抓,将对方的手腕束缚住。 眼见着他二人扭打成一团,而放远视线,他们的几步开外竟是千丈悬崖。 躲在石块后的赵水暗道一声不妙—— 若是自己这神识,死了就死了吧,说不定还能梦醒。但是这梦里的“赵水”要是惨遭不测,那付铮岂不是…… 成了孤家寡人? 不行! 想到这里,赵水立即遁地而起,朝他二人冲了过去。 黑衣人一扭头,注意力顿时被分散,与他纠缠的“赵水”赶忙勾腿撤走他的重心,随即出掌。可黑衣人就好像每一步都能预料一般,迅速上臂锁住了他的胳膊。 这么一冲撞,梦中的“赵水”收不住力道,两人同时失了平衡,错步往旁冲了出去。 “不要!”赵水大喊一声,张开双臂。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梦中的“赵水”无力地挥着双臂,身子已经被黑衣人拖累滑出悬崖边,慌忙中,他的指间在赵水的脖子边划过,唯一能够到的,只有一根绑扎面具的系带。 两个人,连同一张狮头鬼面,一齐如陨落的星辰,坠下山崖。 “不,不要……” 赵水趴在崖边,伸在下面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明知道是梦境,可是这梦境的结局,却是这样的不得善终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从地上跪起,赵水仰天问道,“难不成你就凭这个想让我丧了心智?呵,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那,守寡的付铮呢——” 空中忽然出现几缕云彩,幻化成了这几个字。 赵水闪动了下目光,然后低头笑道:“原来你有胆子现身啊,怎么,以为我在这里待了短短几日就被洗脑?我问你,赫连世子呢,他们此时正在山洞之外,我们根本不会碰到这种可能。” 云朵再次转换。这次多了几个字,但意思大同小异:“那么梦里的这一位呢,你忍心留她孤独终老吗?” 赵水看着这一行话,握了握拳。 崖顶的大风呼啸,从赵水的身侧吹过,而天上的那一行白字也随风散开。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付铮的喊声:“赵水!” 赵水身子一震,缓缓转头。 “你怎么在这里?这血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付铮冲到赵水跟前,跪在地上左右察看着他的身上是否有伤。 被她这样担心着的赵水,仿佛心田被一滴甘露浇灌,凉得发甜。 第八十七章 噬梦迷城(六) “付铮,我……” “你吓着我了知道吗?没事跑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那黑衣的刺客又追来了?”根本没给赵水说话的机会,付铮的声音里带着不安的抽泣声,见他没受伤,闭眼松了口气。 “其实——” 赵水刚想解释,付铮突然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在了怀中。 她伏在耳边轻声说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赵水的脖侧突然一阵湿凉,泪水顺着他的皮肉渗进衣衫中,冰冰的,冻住了他含在口中的话。 举在半空的两手,被他一点点放下,环住了付铮。 “没事了,放心。”他安慰道,“我不没受伤吗?没事的……” 回去的路,很长很长。 先是崎岖山道,再是漫步林间,到了山下又经过一片金灿灿的稻田,然后便望见了城门。 赵水的手一直被梦中的付铮牵着,从渗出汗湿润了掌心,到凉意被风吹干,到再次捂热。她和真实的她一样,话不多,对他刚经历的险境也没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往前走着、走着。 “今晚想吃什么?”付铮问道。 “你——”赵水看看她,问道,“最拿手的是什么?” “我拿手的你不知道吗?啊,我知道了,你说过爱吃的菜都是我拿手的。” 赵水装作知晓点了点头。 事实上,之前碍于面具的阻挡,他没跟他们一起吃过饭,自然不知晓“赵水”眼里好吃的饭菜。不过付铮烧的菜也会送到他房中一份,倒也尝过,味道嘛…… “那我有没有说过,你烧的莴笋有点咸了,茄子欠了点油,还有那肉——” 迎上付铮瞪大的双眼,赵水把话咽了回去。 “咳咳。”付铮清了两下嗓子,往前走着说道,“你又不说,我怎知道。” “但多盐寡油的正合我口味。”赵水追上两步,笑道,“今日让你担心了,要不我做一顿当做赔礼,如何?” 付铮慢下了步速。 “咱们还有爹娘和风儿呢,你做的菜……能吃吗?” “之前是因为弄这梦境的人不了解……我会做菜的。今天我赵水就给你露个两手,让你也尝尝我做菜的滋味,如何!” “好啊。不过老说‘你’做什么,叫我夫人。” 看着付铮飞扬的嘴角,赵水不禁滞住了脚步。 她的眉眼眯得弯弯,红唇上涂了层淡淡的唇脂,露出一排白牙。而原本牵着赵水的手脱了开,正亲昵地环住他的臂弯,将他往身边拉得更近了些。 就这样做一会儿梦吧,赵水心道。 “是,夫人。” 于是赵水重新回到了赵府,替代原来的“主人”面对他的家人们。 他借故被人袭击受伤的名义,将其他琐事拒之门外,每日除了负责一家人的三餐之外,就是陪爹娘打打牌、下下棋,或者教授妹妹抛掷暗器的技巧。 而每每到了夜间,他仍会想起这只是梦一场。 必须要找到机会,醒来见真正的家人们。 “七曜五纬,始于日月;太白当夜,明星有灿……”这日,赵水闭目盘坐,试着催动星灵破解这噬梦迷阵。 可除了牵动这虚幻星空的灵力外,丝毫感受不出任何其他的星灵存在。究竟是何物何人,能做出这样没有破绽的梦境来?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 付铮推门而入,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又将门合上。 “在修习吗?”她问道,将汤碗放在案桌上。 “嗯。”赵水点头回道,“多谢。” “你已入牵灵作,若想达到与同阶,还得积攒足够的灵力,不急于这一时。” “是。对了,你现在是何阶?” “通星领阶。”付铮回道。 赵水奇怪道:“还是通星的第一阶?你们不是成——咱们成亲应该也有几年了吧,既已入通星,肯定不止到此阶。” “修为深浅又不是什么必须的事,能照顾好你、照顾好家,于我足矣。”付铮向他弯颜一笑,说道,“尝尝吧,娘教我做的。” 赵水还在回味她方才的答话,一不留神,汤碗在手中打滑差点儿打翻。 里面的汤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衣衫上,付铮赶忙将碗放下,取出手帕帮忙擦拭,拉动他腰间的系带。 她倾身近怀,两手在赵水的身后绕了下,才退身将系带拿开。 “留着明日洗洗吧。” “我自己来。”赵水按住她还要伸来的手,说道。 眼眸相撞,两人彼此都看懂了各自眼底的意思。 一时静默。 付铮却没有躲开,反倒将脚一收,在赵水面前席地坐了下。 她双手交握,道:“这几日你都睡在书房,要不今晚歇息下,回去住吧?” “那个——” “爹娘今日送了一把香,他们,让咱俩有空去寺里拜拜,说想抱孙子了。” “……” 说着,付铮抬起眸,面颊染上两抹绯红,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袭绸衣顺着身姿的曲线垂下,丝滑轻薄。 赵水嗖地扭头,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拍了拍额头。 “夫君?”付铮歪头道。 察觉到她开始靠近,赵水立马抬手,说道:“等等!” 咽了下口水,他扯扯嘴角笑起,撑着书案往后挪动几下。 “付铮,我,我这几日有事情需要好好研究怎么解决,怕是,晚间无法陪你了。” “那——白日里也行啊。” “不是……”赵水只觉着浑身发热,索性站了起来,背过身去道,“真的不可以,付铮。我只是在这个世界短暂与你相陪的人,虽然到时候梦醒了什么也不在,可我若是逾矩,便是从此亏欠于你。” 付铮一脸疑惑地仰头看着他,道:“你——” “嘭!”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水转头,听到一串飞速跑远的脚步声,心想那噬梦之人终于又有动作,立马冲出房门追了过去。 一道黑影越过墙头,翻出宅外。 又是那黑衣人。 怎么消灭一个又来了一个?赵水纵身一跃,也翻墙跳出追了过去。 那人的动作极快,稍一迟钝便不见人影。赵水又顺着大路往前找了几条街巷,都没有人迹。 “还是那刺客?”付铮追上来,问道。 “嗯。” “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明目张胆地闯进府中。” “早晚会知道的。”赵水回道,转身向她安然一笑,“走吧,回去了。” “哦。” 见付铮低眸回应,似乎情绪不高,赵水凑上前道:“怎么了?” “那你明日——”付铮背过手去,斜眼看着路边说道,“去不去寺里?” 见她一副想出门逛逛的神态,赵水点了下头,回道:“好啊。” “那明日吃完早膳就走?” “行!” 第二日。 沿着大街一路往前,两边的房屋渐渐变得低矮,像是到了郊外。 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愈发热闹,有推着一车还在扑腾的鱼,鼻间飘过一阵熟悉的海腥味儿,还有卖各种年糕小食的,以及一车买银饰的,响着叮叮当当的铃声。 “其实我以前不喜欢逛街,你知道为什么吗?”赵水说道。 “为何?” “娘开布店,经常要进购布料、看别家的衣式,每次拉着我一起。帮拿东西倒没什么,可她一逛起来,就管不住腿了。” “哈哈,娘现在也是一样。”付铮笑道,忽而眼前一亮,“快来看这边。” 一转头,只见前面的街角处栽着两棵梅树,玫红色的花瓣遍布枝头,吸引好些人在旁围观。 “好美。”付铮道。 赵水看着她的侧颜,笑道:“那等以后,咱们换个大点儿的新房,就在院子里种两株梅树。” 诶,这句话……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而且这条街道也甚为熟悉,该不会是—— 赵水的笑容僵了住。 拉着付铮快步往前,走出不远,他惊然发现这条去寺里的道路,就是他一开始坠入梦境的所到之处。这么些天,他几次三番地到处寻找都找不到,没想到无心中竟回到了这里。 “付铮,我们是不是走过这儿?”他问道。 “什么?没有啊。” “没有……我们在这里遇到过黑衣人,你不记得了吗?” 付铮茫然地摇了摇头。 心中一沉,赵水盯着她的双眸,又道:“那,你可记得我们前几日做了什么?” “你忙于朝堂之事、我在家中,怎么了?” “我这几日都在家中做饭,你不是还吃过?” “你哪儿会做饭啊。”付铮笑起来,伸指点了下赵水的鼻尖,说道,“别唬我了。” 怎么会这样? 那么…… 赵水往街边看去,糖葫芦的摊子插满红枝,面具摊上挂着的狮头鬼面清晰入目,而侧巷的墙角处,现出了一只黑色靴子。 “快跑。”他低声对付铮说道。 “怎么了?” “待会儿解释。” 赵水推着付铮预备往回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人窜上屋檐,从天而降,挡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几只短箭从他手中射出,击向赵水。 原本走在街上的众人见势不妙,纷纷大叫着往别处跑去。 黑衣人遁地冲来,赵水捏了捏拳头,出手迎接。 可对方却忽而止身上腿,将他的小臂夹住,身子一翻,赵水整个人便被一股猛力束缚住,被迫横空旋转、摔向后头。 “赵水。”付铮惊道,上前拉他。 那黑衣人随即出手,紧跟在付铮身后想要袭击。 “付铮小心!”赵水喊道,立即抛出陨链,缠住付铮将她扯到身后。 如此缠斗,赵水渐渐落于下风,眼看便要招架不住,突然,那黑衣人的身子猛地一抖,失重倒向一边翻滚多下。 一个身着灰蓝衣衫、头戴面具的男子,出现在黑衣人方才退身的地方。 蓝光从他的手中出现,向那刺客飞去。 他是…… “赵水”? 虽然已察觉到不对劲儿,但如此真切地出现和自己之前一模一样的人,还是让赵水如五雷轰顶,僵在原地。 这个“他”是从哪里来的? 也是和他一样,在草棚中清醒过来的吗? 那“他”脑中想的记着的所有东西,也都是自己的复刻吗? 太多的疑问涌上心头,而此时的付铮已经面带笑意地走上前,说道:“多谢这位侠客出手相救,您是开阳门人吧?” 那戴面具之人缩起了肩背,改变日常的姿态转过身来。 又那么一瞬间,赵水就想这么冲上去,一把扯下他的面具。 但他强忍了下来。 别说会被这一个“赵水”逃走,倘若真的揭开了,又将坠入怎样的荒唐梦境——那必是一场非此即彼的相争。 赵水有些明白制造这梦境的人想要做什么了——他在逼自己做选择,要么功成名就佳人在怀,要么,就此消失,可能,一直在梦中流浪了。 “未免也太小瞧了我。”赵水心道,“这梦中的原主既然再出现,不正好还给他?” 先从其中脱身,再想办法。 打定主意后,他走上前,对着那头戴面具之人拱手道:“方才多谢这位侠客相救。不如到在下的府上坐坐,让我夫妻二人做宴答谢,如何?” 先前经历过的,此时一真一假互换了位置,再次重演。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水偷偷去看过面具之人,确是与自己相同的面孔无疑,于是他放下心来,整日借口朝堂之事远离赵府——或许在别处,这梦境会有破绽也不一定。 于是他见一人便说一遍遭遇,先是苏承恒,再是付靖泽,甚至连已经成为副城主的赫连破也细细讲了,竟没一个信他,甚至还被赫连破当做炫耀自家夫人似的赶出了门。 “唉,真难啊。”赵水叹道,“不会现实也过了这么久,爹娘让我入土为安了吧?” “赵副将,您说什么?”外头有人问道。 “没什么。”赵水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宫城门,说道,“今日见城主有什么事吗?” “回副将,商讨派往南方镇洪一事。” “哦。” 车帘被松开,又立马撩起。 赵水两手趴在窗口上,几乎把整个脑袋都伸了出去,惊道:“你说什么,南方镇洪?” 刚问完话,赵水就听见车边“嘭”的一声,立即撑手跳起,躲过一击。 马车外,黑衣人再现。 第八十八章 噬梦迷城(七) 一切,与先前的梦境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遇难坠崖的,却是自己。当赵水从崖顶落下的那一刻,惶然心抖。 刚才梦中的那个“赵水”冲过来想拉住自己,可惜来晚一步,他只触到了一张灰黄的狮头鬼面,它被拉下,跟着随风飘落。 急坠而下,赵水抽出被对方束缚的手,刚要拉开黑衣人包裹头脸的蒙面,却被他钳住了胳膊。 他究竟是谁。 幕后之人的梦魇吗? 若是在他之后身亡,那这虚幻的梦境是否就会消散…… 赵水急转内息,聚力丹田横空提气,深蓝光芒从他体内散出,强大的气场冲向四周。可上一次坠崖,他只身一人,得益于玑云石的保护才可安然悬空。纵然内力已今非昔比,但他的两手被对方束缚住,身上又多了差不多一倍的重量,实难抵力减速。 而且令他惊讶的是,对方的丹田处竟也开始气流涌动,萦绕一圈蓝光。 开阳门人? 两人砸在崖壁伸出的几根枝叶上,身子一颠,彼此束缚的手脚松垮下,枝丫从赵水的背上划过,瞬间火辣辣地疼。 眼见再次坠落,赵水不顾上别的,立即抽手甩出陨链,缠住枝丫。黑衣人做着与他同样的动作,甚至用的器刃,都是毫无二致的陨链陌听,勾住另一条枝干。 一齐吊在空中,赵水如木雕的鸟般浑身僵住,任由陨链带着他乱转。 “你……” 赵水想要开口,可崖下的大风灌入口中,让他说不出话来。 对方的蒙面随风飘荡,一遮一开间,透出了那双闪着锐光、双眼皮的眼睛,四目相对,一个惊惶、一个冷然。 底下,是一片林海。 “咔吱!” 头顶传来木枝断裂的声响。 两人同时抬头,吊着黑衣人的那根枝干断裂一半,眼见便要完全断开。在掉下去的前一刻,他举手紧紧扯住赵水的脚跟,悬在了他的脚下。 双倍的重量支撑在赵水的陨链上,不出片刻,那枝条终于承受不住,骤然断裂。 “啊——” 伴随着一声回荡崖底的叫喊,赵水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充盈在耳朵里的是狼嚎声。 这样饥餐渴饮的叫声,赵水曾在择天山的地穴中听过。眼前变得清晰,却是阳光普照,满目的葱郁枝叶,他趴在一根粗大的枝干上,浑身都被撞得吃痛。 他隐约记得,昏迷之前,两人一前一后地落到树顶,他砸在一具肉身上,然后翻转落到了下面的枝干。 那—— 那个黑衣人呢? 赵水忙往树下看去,只见斑驳的树影间,有三只野狼正绕着大树缓步走动,时不时地伸出爪子在树干上勾抓几下。 满地的鲜血,还有散落的白骨,一双血肉模糊的腿从边上的草丛中伸出,而他的上半身没入丛叶,隐约露出的肚子,已变成了空当的血洞,身脏糊成一片将干未干的血水。凌乱的尸身旁,还有两条陨链曲扭地散在地上。 赵水的手一时松软,差点儿滑落树下。 “两个人。”他分辨着白骨的数量,布有红丝的眼里涌现泪水,暗道。 陨链、开阳门,还有熟悉得不能再熟的眼睛…… 黑衣人,分明是又一个“赵水”。 那么另一个呢? 也是坠落山崖、葬身狼口的他吗? 树影婆娑,赵水看着底下三个彼此眈眈相向的野狼,闭上了双眼。 日落月升,他休息了许久许久,才回转力气得以施展轻功,攀附枝干在林间穿梭,将野狼们甩在了后头。 崖底林海之大,好似永远也到不了尽头,而且一路向北,看见的却是相似的群山百林不断重复。直到无力落地,拄着树枝往旁边的陡坡上爬了数个时辰,几日滴水未进的赵水终于看到了一抹人影。 “赵水?你怎么这个样子?”竟是背着药筐子的宁从善,看着衣衫已变得褴褛的赵水惊讶道。。 “我……” “嘘——” 宁从善伸手止住了他的话,从腰间取出个长形的竹筒,蹲在赵水身旁的杂草旁,打开竹盖。 一缕橙烟从里面飘出,散着一股奇特的药味儿,很快,便见条褐黄的细蛇扭着长身爬过来,在宁从善的手前迎烟探探脖子,往竹筒里爬了进去。 将竹盖旋紧,宁从善笑道:“好了!喂,你怎么回事?” 没想到梦中还会出现这个人,赵水撇撇嘴,回道:“有水吗?” “喏。” “多谢。” 看着赵水接去水壶咕咚咕咚地直喝,宁从善笑道:“没想到你赵水也有今天这么狼狈的时候,说说发生了什么,让我高兴下。” “被人追杀。” “哦,啧,干你们这行就是危险。对了,看在咱们也算多年同僚的份儿上,送你我新研制的一瓶迷药,软人筋骨、约束灵力,本官给它赐名曰‘软灵散’。” 宁从善掏出一药瓶,塞到赵水手中。 本不以为意,可看到这棕色的瓶身,赵水登时愣住。 “你看你,身上这么脏,我也没带别的衣服,这个给你先换上吧。”说完,宁从善从背后的药筐里,取出个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身,全黑的夜行衣。 看着这件衣裳,还有手中的药瓶,赵水突觉心火上涌,怒悲交加—— 是他…… 他现在将成为黑衣人。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赵水跟随入赵府,在前一任坠崖后替代了他的位置,几次与黑衣人交手,同时将另一个他接入府中。而他被黑衣人拉扯滚落山下,生还后,就成了隐在暗处的新的刺客。 只有切断其中的一环,才可打破脱离。 想到这里,他抬眸看见宁从善握在手中的竹筒,伸手去抓。 “你做什么?”宁从善立马挪开手,问道,“这可是毒蛇,能杀死一头牛的。” “我就是要它。”赵水回道。 “你可想好了。”宁从善说道,忽然,脸上逐渐转为一种陌生而怪异的笑,语气也变得与以往不同,“这一口咬下去,你就葬身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你是——” “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山间,刺眼的阳光一闪,赵水眯起眼再睁开,面前的人已不见。 群山中出现几处黑洞,将眼前的场景一点点得吞噬进去,化为黑夜,而楼阁长街,随之浮现在眼前。 赵府外的街上。 再低头摸了摸,那件被递到面前的黑衣已经穿在了身上,一条黑布缠住他的头脸,整个打扮,与印象中丝毫不差。 现在是什么时候? 赵水看着赵府的侧墙,犹豫片刻,纵身一跃跳上墙头。 书房里的灯火通明,两道人影映在窗牖上,彼此相对。 “付铮,我这几日有事情需要好好研究怎么解决,怕是晚间无法陪你了。” “那白日里也行啊。” “不是……” 尽管做好了看到重复的一幕,但碰巧就在这个时候,赵水是真没想到。 “喵——” 一条黑猫在他脚边叫道。 赵水赶忙向它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可黑猫根本不给他面子,仍旧蹲下身子,突然纵身上跳,碰巧踩到了块不稳的檐瓦,“嘭”的一声,连瓦带猫掉到地上。 “你是那人派来的吧?”赵水看着那猫灰溜溜地沿墙跑走,暗道。 果然,屋中的“赵水”听到声响,冲出房门。 赵水赶忙翻墙而出,沿着大街不管不顾地往前直跑,好在毕竟是相同的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方根本追不上他。看见一处曾见过的草棚,赵水跳进干草堆里,扒拉几下将自己埋住。 不一会儿,旁边的街上便传来人语声。 “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明目张胆地闯进府中。” “早晚会知道的。走吧,回去了。” “那你明日去不去寺里?” “好啊。” 待那二人走远,赵水从干草堆中探出头来,长长地喘了口气。 他真想就此窝在这干草堆里,变成个干草人,任凭制造这梦境的人再怎么玩弄,都不为所动。 但很快,天空的星辰便出现异动。 星光闪烁,彼此相连化为一行字:“唯有除灭两个虚幻之人,方可脱身。” 这他也能猜到,还用得着人提醒。 只是他再怎样折腾,这梦境之中发生的所有事,都被制造迷幻的那个人看在眼里,境遇的转换,怎么可能由他做主? 从一开始入了这转轮,就脱不开身了。 “记住,孩子。”不经意间,赵水想起他爹曾说过的话,“所有的机关,只要是组合而成,不管多么紧密相连,都一定会有破解的那条缝存在。” 打破平衡的缝…… 赵水开始从头回忆起一幕幕场景,从草棚到大街、赵府、山崖,许久后,睁开了双眼。 明日还是要去那条大街。 若这真是属于他的梦境,他想,他找到变数了。 第二日。 “其实我以前不喜欢逛街,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 “娘开布店,经常要进购布料、看别家的衣式,每次拉着我一起。帮拿东西倒没什么,可她一逛起来,就管不住腿了。” “哈哈,娘现在也是一样……” 说笑间,“赵水”与付铮携手走过长街。 一车扑腾的鱼传来海腥味儿,年糕小食的香气,还有一车银饰,响着叮叮当当的铃声…… 转瞬间,一道蓝光闪过,冲击在那挂满银饰的摊车上,木板瞬时四飞,银饰悦耳的铃声变得杂乱无章,散落一地。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却无摊主上前问话。 “又是黑衣人!”“赵水”也看见了这边,与黑衣对视一眼,伏在付铮耳旁暗道,“快跑。” “怎么了?” “待会儿解释。” 果然,连对话都没有句新鲜的。 藏在黑布后的赵水遁地向那两人冲去,提前预料到他会出手,逼到身前骤然停住,上抬双腿将他的双臂夹住,身子一翻,那“赵水”便摔倒在地。 “赵水。”付铮惊道,上前拉他。 赵水瞅准机会,飞身想去拉住付铮。 她的记忆是在这条大街上被抹去,回归到一开始的时候——如果轮回有起点的话,付铮失忆、新的“赵水”苏醒,这里,定是宣告起始的地方。 而吹响这新一轮回的,便是这引人迷失如梦的铃铛声。 看着付铮的双眸,赵水从中读出了不同于之前的一份惊愕,果然,现在的她是记得的,记得类似这一幕的情形也发生过。 “付铮小心!”摔倒的“赵水”喊道,抛出陨链将付铮扯到身后。 赵水紧跟出手。 突然,他的腰背被猛地一踹,扑向地面。 他立即顺着力道翻滚几下,落到倒地的银饰摊边,才稳住阵脚,立即回头看去。 站在他身后踢出这一脚的,是个身着白衣、束发间插着干草的人,脸上戴了个面具,依旧是那狮头鬼面。 怎么会这样? 二打一,不对,加上付铮三对一,他肯定不是对手。 走为上计。 赵水转身踏步,却在踩响脚底铃铛的一瞬间,改变注意。 若是如此,岂不踏上了老路? “你究竟是谁?”身后“赵水”问道。 耳听着他便要出手,赵水不由感叹“自己”还真是个急性子,聚集全力旋腿,向一圈铃铛踢去。 一地的首饰,摇铃与银饰的连接处,皆骤然崩裂。 “付铮,你可还记得我?”赵水回身大声问道。 一旁的两个“赵水”在听到这声音时,皆顿在原地。 付铮亦呆在原地。 赵水没有理会那两人,只是盯着付铮,抬手指着前面,问道:“你可记得,前面街角的两株梅树,你夫君会承诺换新宅子在院中种梅树,然后遇到我,被这狮头鬼面帮助带回家好生招待?你可记得,在悬崖边找到你夫君,回家后给你们做一日三餐,却始终睡书房?你可记得,就在昨日,你们追着我出门后约定好,今日来到庙中拜香求子,然后就踏上了这条街?” 付铮的瞳孔随着他问的一句句放大,向前走了一步。 “付铮,他在说什么?”她身旁的“赵水”问道。 戴着狮头鬼面的那一个也挪步上前。 “你俩先等等。”赵水制止道,“若想弄清真相,听我说完即可。” 还不错,毕竟是“自己人”,都识相的闭了口。 然后赵水再次看向付铮,一字一顿地问道:“或者说,付铮,你还记得你自己吗?” 第八十九章 权云他手(一) “你什么意思?”付铮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付铮,你还是你吗?”赵水上前一步,说道,“嫁人之后安于家府、操持家务,这些可是你想要的生活?这是第一问。第二问,你夫君从崖顶回来那日,本该入朝商议镇洪一事,可能亲自去往前线,却称病窝在家中数日而弃黎民百姓于不顾,可是你支持的选择?其三,修为多年停滞在通星初阶,可是你那高傲之心甘于的地步?还有刚才,你夫君明明已提醒你快跑,可你……你从不会在紧要的时候迟疑多问,向来果决敏捷的你,去哪里了?” 付铮的眼神,随着他一句句的问话,像蒙了层迷雾般的愈发迷惘。 “付铮,回答我。” “我……” 她的身子微颤,往后退着。 一旁的“赵水”赶忙扶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不知道,我脑子里好乱……”付铮低声回道,又抬眸看向“赵水”,以及在他身后同样举止紧张的“狮头鬼面”,不由得推开了“赵水”的手。 是的,即便衣装不同,但她记得这个面具,记得这个戴面具之人的个头,和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她也记得这条街,记得最开始明明就是为拜送子观音而来。为何兜兜转转,又走了一遍? “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从崖顶找回夫君之后,就再没见过‘狮头鬼面’?”赵水咬了咬牙,向眼看着陷入混乱的付铮追问道。 倘若这梦境里的一切,都是背后操纵者根据他的记忆拼贴出来,那么和三个“赵水”都有关联的付铮,便是最大的变数—— 倘若她真的是他记忆里的付铮的话。 整条大街,仿佛都安静下来。 树叶不再摇曳,行人也没有走动,唯有赵水和付铮相向而立,还未停滞呼吸。 终于,付铮开了口。 “你是说——”她的眸子一抬,问道,“我在经历一个循环,是吗?” “是无数次循环。”赵水答道,慢慢拉下脸上的面罩。 一个和夫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出现在付铮面前,让她愕然。 她随即提防得退开一步,问道:“你莫不是易容假扮,故意糊弄我?” 熟悉的警觉回到面前的付铮身上,让赵水闻言笑了。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答道:“本人如假包换,你若不信,过来捏捏便知。” “不必。”付铮别开脸去。 这一移眸,她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停滞了。 身边的“赵水”眼睛一眨不眨,不远处的小孩儿一直把糖葫芦举在张大的嘴巴前,还有从墙上纵身跃下的猫,竟停在半空中。 她一定是在做梦。 “不止我是赵水,还有他。”赵水走到“狮头鬼面”旁,一把将他的面具摘下,“付铮,这些都是从我脑海中摘取的记忆,无论我们三人如何相斗,都是自相残杀,这才是制造这场旋涡的人想达到的目的——以吾之力,灭吾之魂。而解开这机关的钥匙……我只能指望你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付铮问道。 “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我三人之间的平衡,此梦便破。” “若是我伤了你呢?” “那……大可不必这样试吧?”赵水讨好地向她笑笑,无奈道。 付铮垂眸不语。 片刻后,她忽而问道:“你方才说,此梦可破,这是梦?” 看着她身为人妻的模样,赵水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心想她可千万别问做梦之前两人什么关系。 “所以照你所说,这是你想要的——”付铮看了看四周,问道,“日子?” “嗯。” “那倒是个正人君子,不愧是我夫君。” 赵水一口气没喘出去,呛得咳嗽。然后他呼吸几口,收起心思后回道:“并非如此。这的确可能是我想要过的日子,但想来,应该不是你向往的生活。” 付铮再次低头不语。 半晌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是令赵水熟悉的自信于胸的微笑。 “那我问你,若非我所愿,你还想做这样的梦吗?” “我……”赵水刚想作答,迎上付铮灼灼逼人的目光,又止于口中。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虚了。 霎时间,街边的闹嚷声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开始走动,风云突变,漫天的云聚在一起,又忽而飘散。 周围人的脚速越来越快,从赵水耳旁刮过的风也如泥鳅般倏忽而过。 他抓在手中的“狮头鬼面”连同它的主人一齐消失了,还有“赵水”、惊愣地看着这一切包括自己逐渐消失的付铮,他们全部就像燃烧的纸片般,生生化入环境之中。 眼前画面一转,是到处挂满红绸的府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起鞭炮声。 “新娘下轿!”有人喊道。 一位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下轿,抬起头,向着门口站着的新郎静然不动。 突然,府门开始扭曲,愈渐膨胀高大,化为后启山宫的天定殿,开阳门主站在殿前,摊开手中的黄卷,昭告道:“奉天承运,星门召曰:钦定开阳门门人赵水,为下一任开阳门门主!” 掌声雷动,大殿随之翻转,赵水也跟着这不断闪现的画面转身,紧接着听到了心生婴孩的哭啼声。 “哎哟哟,我的乖孙子!” “爹娘,快让我这姑姑也抱抱。” …… 无数个人生节点的瞬间,一幕幕地逼近赵水眼前,又飘远。 在所有的岔路口上他都做了正确的抉择,攻克了磨难,一帆风顺、功成名就,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 “不对。”赵水面临着这一切,摇头道,“不是这样,你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周围化为一片白,付铮手持黑红长鞭,意气风发地从白光中走过来,向他问道:“哪里错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不。”赵水拒绝道,盯着付铮的双目,“这样的梦里,自你出嫁的那一瞬间就只是个被摆弄的人偶,既没有自己的记忆,也未曾独自开心过,我……我赵水不需要这样的梦。” 一旁的白光中,突然出现一道黑色的裂缝。 付铮也发现了,然后笑了。 “看来你说的是实话。” “什么?”赵水问道。 “你看,没了此梦,便是梦破。”付铮笑道。 白光撕裂,被黑暗吞噬,这黑白交接处像是有一个个的小漩涡,让赵水越看越晕眩。 直至全黑。 “赵水?” “你醒醒,赵水……”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很是急切,扰得赵水满耳都是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努力地唤起眼皮的知觉,将黑暗拉开一道口子,很快便适应了光亮。 身边之人,竟然还是付铮—— 看来他冠冕堂皇说的话,其实打心底里并不甘心啊。 “真的醒了?”付铮如释重负地笑了,说道,“太好了。” “我没事,别怕。”赵水回以淡笑,说着话抬起有些无力的手,抚上她的脑袋蹭了蹭。 付铮的笑脸变为怔愣。 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响,一人快步走进屋中,问道:“赵水醒了?” 付铮往后挪了下身子,向那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赵水,你感觉怎样?” 赫连破? 赵水搭在付铮脑袋上的手半悬空着,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转头看看付铮胸前的衣衫,是她素日里常穿的粗布便衣,完全不似梦境中那端庄的锦衣罗裳。 “你往哪里看呢。”付铮往旁微微侧身,低声念道。 赵水眨了下眼,方觉不妥,赶忙移开目光又将手一缩,装作摸着脑袋说道:“感觉——有点晕,不行不行,我再躺会儿……” 见他碎碎念地将脸转到床铺里头,赫连破与付铮互看一眼,挑了挑眉。 “既然如此,我去传个星讯给承恒。” “嗯,我爹估计担心得跳脚。” “你们说什么。”赵水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老苏去找开阳门主了?” 赫连破向他点头。 “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到现在,刚过晌午。”付铮回道。 “其他人呢?” “他们……” 付铮还未答话,屋外头便传来一阵吵嚷声。 先是宁从善扯着嗓子叫疼道:“付靖泽,就是你打的我,怎么说你两句就不行了,你得向我道歉!” “说我可以,你提我爹娘作甚。”难得见付靖泽也上了脾性,回嘴道,“要想我道歉,你先把话说清楚。” “不就说他们是白丁俗客,至于吗?那几个恶人闹事的时候,你是没见着你爹娘点头哈腰的模样……” “宁从善,看来打你算应当的了。” “行了,你俩别吵了,赵星同还困在睡梦中呢。”司马昕语气乏倦地劝道。 “咳咳。”屋内,付铮摊手向赵水说道,“如你所见,一个个生龙活虎。” 赵水放下心来。 他看向赫连破,问道:“你们可有查到什么?” 赫连破摇头道:“可以肯定是街头第一家打金铺的老板,名叫王广德,但已经找不到他人了。矿场中的那些人即使被带出来,也仍陷入睡梦中,我们本来担心你会和他们一样。” “看来我比他们强多了。”赵水笑道。 “你昏睡时都经历了什么?”付铮接口问道。 赵水躲开视线,起身抖了抖睡得发软的两腿,说道:“噬梦的陷阱罢了……但梦境中的触觉、味觉、嗅觉,都与真实世间相同,你们可知,什么人、或者什么星术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他先看向付铮,付铮转眸望向了赫连破。 迟疑片刻,赫连破浅浅一笑,答道:“你本就知晓此事,告诉也无妨。温生之死颇为蹊跷,事关反星术,这你可知?” “嗯,猜到了。是那个后来被抓的天璇门人?” 赫连破噤默片刻,算是默认,继续说道:“星门觉察到风云将变,可保千里太平的云石却大多散落在外。城主原打算待我们出师时再寻剩下的云石,但眼下,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因此明面上我们是调整修习顺序出宫历练,实则得星门委派,出来寻找剩下的云石。” “所以你们会出现在这里,是在寻找云石?” “嗯。我们凭已有的云石指引,本打算悄悄入县查探,没想到你们来寻的失踪之人会与云石有关。” 赵水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司马星同在矿场中发现了失踪者,他也陷入沉睡。”付铮起身回道,“根据我们所见,此镇所施之法可反映人潜意识里的映像,给人幻觉,类似催眠,应该是隶属天权门的云石——权云石。” “那县里其他清醒的百姓怎么说?” “让汪星同和许星同去打听了。” 屋外突然传来门环敲击的声响——说曹操曹操就到。 汪岚快步穿过院中,看了眼吵完后相背站着的宁从善和付靖泽,往正中的屋子走去。 “赫连世子,在下找到了王广德之妻,以及同宗的几位亲戚,他的事情大致弄清楚了。许星同正召集他们一起过来。”汪岚说着看了眼一旁站着的赵水,目露讶异,“赵星同醒了?” “不然是在梦游么?”赵水笑道,伸了个懒腰,“走,去听听这山县究竟发生了何事。” 县城里有一祠堂,地方不大,三面廊子一间大堂,除了供奉先祖外摆设了些许桌椅,用作商议县城大事,但眼下已废弃多时。 此时却聚集了十几位县民。 站在他们最前面的是王广德之妻,打金铺子的老板娘,赵水记得她的面孔,从第一面开始她就是这幅始终颓然无神的模样。 而后面几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应该是王家的亲戚,或坐或站地立于祠堂的院中。 “听闻您们几位是灵人?”其中最年长的一位老人问道。 “是。”赫连破点头道。 县民们彼此点点头,小声交谈了几句,最后由一人传到老人那儿。 然后老人微微点头,看向赫连破说道:“既然您们昨日里上山,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确实不同凡响,也让我们这些人放心道清事实的真相。” “请讲。” “王氏,你来说吧。” 堂中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正中站着的王广德之妻身上。 第九十章 权云他手(二) 王氏动了下脖颈,算是回应。 她两手交握,往前小小地挪了一步,眼眸依旧低低的,说道:“此事,要从七年前说起。你们进县之后,应该见过一位三十有余、见人就拉着喊打喊杀的那个人了吧?” “哦——”宁从善接口道,“就是那个走街串巷地找仇人的那位吧?” 王氏眨了下眼,算是默认。 她继续说道:“他是我夫君王广德的朋友,打小一起长大。有一次他爹娘因矿场分成之事得罪县中恶霸,对方当时喝醉,仗着人多势众,对他爹娘拳打脚踢致之惨死街头。王广德帮他朋友挖地开坟,就是在那时候,捡到了一个石头做的罗盘。 一开始,我们俩有好几次看见不真实的幻象,还以为是得到了星门的什么可以预言将来法器,后来才发现,它制造的只是我们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发现了那石头罗盘的妙用后,王广德看到他朋友报仇无门、整日买醉,就决定帮忙缓解他思念亲人的痛苦。再后来,那恶霸受不了他朋友的寻仇之扰,带了一大群人闹到了那人家中,王广德恰巧过去,看到后就用石头罗盘让恶霸陷入幻象。他们无法自拔,渐渐迷失。” “这么说来,这位王氏的夫君也算得上是位重义之人。”司马昕在旁评道。 县民中传来几声应和。 “以前可不是么,谁能知道这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广德是我们打小看着长大的,本来又老实又能干。” “要不是后来被人发现了,这孩子说不定也不会变得这么……唉。”老人拍了下膝盖,重重叹道。 “是啊。”王氏突然抬起了脸,眼眶中已噙着光,“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夫妻二人或许还能过上平淡点的日子。 一开始,他为民除害,甚是高兴。但后来,县里慢慢有人发觉异样,有的觊觎他手里的宝物,有的听到了外界的流言传说,开始怀疑他暗修邪星术……越来越多的人逼迫着我们交出东西。 原本我们打算不做理会,也就罢了,可是……可是他那个在真真假假中切换的朋友,因为分辨不清现实还是梦,彻底崩溃——疯了,而王广德的身上因此被降罪印上‘星垢’。 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凭空得一宝物,为此蒙上害人的垢印,找谁说理?那段日子他整日整夜地躲在家里避不见人,连我也能避则避。本来我以为他就这样闷在房中,过些日子想出法子再说。可没想到,有一天,我听说县里出现了几个一直睡觉叫不醒的人。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王广德、我们一家,还有整个权丝县,都开始变了。 因为害怕‘星垢’被发现的人说出去,他让县里越来越多的人陷入幻境之中。渐渐地,整座县城被暗中的他控制住,要么听从于他,可以留得个清醒,要么一直睡到老、睡到死。” 说到最后,王氏的眼角抽动,像是回忆起某些心寒的画面,惹得肉跳。 堂内缄默。 见县民都垂丧着头,而站在他们对面的那群人欲言又止,许瑶儿坐在旁边的矮桌上,轻笑了声。 “刚打听清楚了,昨日山洞里睡熟的,全是发现秘密的人,除了这个还有其他两个矿场,外地本地的人都有,来者不拒。”她说道。 “竟有这么多人。他们睡了多久?”司马昕问道。 “短则几日,长则数年。”汪岚答道。 又一阵夹杂着叹息的沉默。 许瑶儿再次笑了起来,带了几分轻蔑之音,说道:“你们不用照顾这些人的心情——他们跟那姓王的沾亲,帮着他蒙骗外来人才站在这里,呵,蛇鼠一窝罢了。” 她的这句嘲笑惹得几人不满。 “我们要是不服从,这权丝县早就变成了全睡县。” “是啊,不是我们,这里的情况你们找谁问去?” “……” 许瑶儿嗤鼻一笑,回道:“得亏我们从矿场回来,才有幸听得各位在这里推心置腹的话呢。” 说完,她跳下桌子,头也不回地往祠堂外去了。 碎碎的话哽在他人喉中。 “王氏,你可想得到王广德去了哪里?”赫连破问道。 王氏摇了摇耷拉着的脑袋,说道:“昨日你们找失踪的人后,到了日落他让我先回去自己守在铺子里,就没再见着人影儿。我这一天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这县城也不大,根本没寻得个踪影。” “是啊,俺们也没看见。” “没有……” 祠堂里的人跟着附和。 付铮见赫连破低头思索着走近,问道:“所以他是离开了县城?” “我们也都找过。”赫连破轻声回道,“既然,县城里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那么可能是逃往山林,或者——” 话音未落,天空闪了点青光,向他飞来。 出手将青光接入掌内,赫连破的眼眸顿住一瞬后,逐渐透出惊愕之色。 周围的几人察觉到他的神情,都紧张起来。 “怎么说?”赵水问道。 “承恒刚刚传话过来。”赫连破展了展肩角,说道,“王广德逃到山下的幻丝城,城里百姓出事了。” 具体发生了何事,苏承恒没有说下去。 天光愈渐橙红。 赵水随着一行人抵达幻丝城的时候,主街上和他们所想的差不多—— 空无一人,徒留楼宇。 缓步往前,赵水打量着周遭,觉得有些奇怪。 沿街所见的门扇大多开着,几只箩筐倒在地上,萝卜白菜零零散散地滚了一地。还有一眼望过去不少翻倒的摊位,掉下的小笼包上印着黑色的鞋底印,还有只狗侧卧在包子旁,正鼓着肚子憨憨大睡。 “小心些,情况有些不对。”赵水提醒道。 “这城里的人……”宁从善看着倒地的那条狗,吞了口唾沫问道,“都睡过去了?” 赵水刚欲答话,付铮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带着几丝温热的气,让他瞬间屏了息。 “可能不止。”她说道,“若是和权丝县一样百姓都陷入沉睡,这街上不会满地狼籍,像是有人在此打斗过。而且街门都外开,这些人不回自家屋中睡,会去哪里?” 所言正是赵水方才所思。 付靖泽向街道前后看看,说道:“许是承恒兄追那王广德弄的?” “那这破坏力也太大了些。”赵水笑了下回道,又收敛神色,“而且王广德不会武。” “百姓逃命?” 付铮摇头道:“这脚印交错,不是逃往同一方向。每一行的脚印都匀称,可见他们是有目的的行进,并非仓皇逃离。” “所以才觉得奇怪,什么样的事情能导致百姓不顾自家摊子,而——”赵水忽然停住脚,侧耳道,“什么声音?” “哇——” 婴孩的啼哭声绕过凌乱的长街传来。 赫连破环视一圈,对赵水说道:“你们先去看看吧,其他人附近分头找找,有无遗漏躲藏的人。” “是。” “好。” 循着声音,赵水先一步进了侧巷,在一户人家的楼上,找到了坐在床铺上哇哇大哭的婴孩,约莫才一岁左右。 那婴孩看见有人上来,先是停住哭泣,瞪着一双眼呆呆地看着赵水走近。 许是发现不是熟悉的人,她停顿一下后,又嚎啕起来,比之前更声嘶力竭。 “你这么喊喉咙不痛吗?”赵水揉着耳朵走上前,弯腰将她抱起来,在怀中轻抖着。 付铮和许瑶儿也先后跟着上楼。 “你还会抱孩子?”付铮笑道。 “嗯,赵风就是我看大的。”赵水转过身道,见付铮伸手要接,便将孩子递了过去。 “咳。”许瑶儿清清嗓子。 她那略带敌意的目光让正交接孩子的二人对视一眼,顿住动作。 “我来吧。”许瑶儿瘪瘪嘴,将孩子接过。 怀中的重量没了,赵水两手空空,忽然觉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婴孩的啼哭声依旧响亮,盖住了外头渐近的动乱声。 见他二人不说话,许瑶儿正经脸色,解释道:“外面还有重要的事需要你们去做,这孩子……交给我吧。” 窗牖下,正好望见侧巷里的凌乱一地,赵水没再犹豫,向她点点头。 “不过,你会看孩子吗?”他有些担心地问道。 “总比你个大男人强。” “这还是得看经验——” 赵水话音未落,窗外面传来“砰”的一声。 三人感到脚下发震,是楼下的木墙被猛地撞到。 付铮赶忙扶住窗栏向下看,惊讶道:“靖泽哥?” 赵水也凑近窗边,看见付靖泽正一手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视线上移,一衫白衣出现在窗扇下,赫然是提剑的苏承恒。 “老苏?”赵水刚欲喊话,察觉到他眼中不比寻常的戾气,刚涌上的悦然被压了下去。 支起窗扇,赵水翻窗跳下,落在付靖泽身旁。 “你怎么样?” “还好。”付靖泽运气压下胸口的气血,回道,“小心,他现在出手不留情。” “其他人呢?” 付靖泽面露愁容,答道:“应付别的人去了。” 还有别的人? 没给赵水继续问下去的机会,苏承恒已提剑冲来,青光出鞘,剑气直逼面中。 赵付二人各往一边翻身躲开。 赵水脚踩弧步,如踏平地一般沿山墙而上,绕过剑芒,从后抛出陨链,射向苏承恒腰间。 手腕扭转,长剑如影随形,在苏承恒撤步的同时滑落剑尖,顺腰而下。 两器相击,真气冲突间蹦出火花,眼见就要燃上那缠腰的系带,赵水立马旋转陨链,收臂一扯,撤回链节。 而“睡梦中”的苏承恒丝毫没有停顿,借力转身,掌心在悬空的佩剑剑端一推,长剑便若离旋之箭般飞出,逼退了挥棍而上的付靖泽。 赵水落地后再次出手,却被苏承恒的翩然一跃躲了过去—— 纵然他星阶更高,但论拳脚功夫,总归是敌不过师出名门、勤学多年的苏承恒。可若拿灵力相抵,又会伤到对方……上次为毫发无伤地将他捆绑住,赫连世子都得找人帮忙才行。 赵水不禁苦闷地想,这王广德还真会挑人——老苏被他找上,也算是倒了霉了。 剑光回转,逼得他退开。 一个想法忽然跳到脑海——真气对人会误伤,但真气对器刃,它总不会喊疼吧? 如此转过弯,赵水看着锋利逼人的剑尖,露出一抹笑容。 苏承恒攻击的速度甚快,剑端将要抵到他的心胸上。他沉气收腿,立即施展出最擅长的轻功,如随风翩飞的落叶般弓起背部,弯身向上翻转,与剑气擦身而过。 内力从他的掌中传出,形成一道气柱,压在剑身上。 感受到重力,苏承恒抽回剑身,亦添了层功力,跃身紧随赵水而去。 “靖泽兄,帮我分散他的注意力。”赵水喊道。 “好!” 苏承恒左右转转头,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似的,让赵水感到一阵心虚。 但见他双目仍是无神的狠厉,循声而动,两人暗暗松了口气。 “攻他下盘。” “好。” 在付靖泽的“挑衅”下,苏承恒的注意力转移到下盘的躲避。 赵水瞅准空挡,上前夹击,在他只能拔剑出手的瞬间,双掌翻转,化为真气漩涡吸住剑尖。 苏承恒察觉不对,如风轮般旋身横跃,想要调转长剑。 付靖泽见状,不顾他踢来的一脚,挥动铁棒,向他的手部敲击。同时,陨链旋动而来,在苏承恒预备避开铁棒的时候缠上剑身,被赵水拉扯住。 长剑之上,赵苏二人的内力互相推挤,两道青蓝相间的闪电在剑身上闪动,如同两条交缠撕咬的蛇。散出的余气直穿侧巷前后,吹得门扇开开合合,发出连续不断的碰撞声响。风力渐渐旋绕,形成龙卷之风,在二人耳边呼啸。 赵水没想到,有朝一日苏承恒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对付自己。 不过“睡梦中”的苏承恒,反倒更好糊弄些。 赵水将剑身往回拉扯,他也往回拉,慢慢转换真气相抵,他竟也跟着调转力道,把剑往前推。 于是一来一往,赵水倏地回力撤脚,躲到旁侧,气沉丹田在失序的乱风之中稳住脚。 而苏承恒的剑,在两人的“同心协力”之下,冲向巷头,“嘭”的一声。没入坍塌的墙中。 第九十一章 权云他手(三) 见苏承恒想要随剑而去,赵水上步挡在了他跟前。 悄悄歪头,赵水看向他身后那刚又被一脚踢开、撞在墙上的付靖泽。对方捂着胸口半撑在地上,向他摇摇头,表示“无碍”。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了。 赵水向他竖了个大拇指,笑笑后又做噤声状,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苏承恒。 他以剑术为长,失了一剑好比猛虎失一利爪,此刻又入梦,没了剑刃和人语声后,他似乎有些发懵,愣在原地。 看来他是被外界的声音搅乱梦境,此时的眼睛只是摆设——那不就跟瞎子一样? 意识到这一缺陷,赵水对于束缚住他的信心增了一半。 可偏偏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透彻心扉”的哭嚎。 “哇——” 楼上的婴孩不知被什么刺激到,突然间放声大哭,毫不掩饰地彰显了自己的存在。 赵水陡然提心,踏地飞身,却还是晚了一步。 苏承恒寻到这难得的人声,立马跃起,向那半开的窗牗纵身冲去。 下一刻,红电乍现,一道长鞭甩出窗子,凌厉的鞭头撞开窗扇,将他逼落。赵水趁机攀上屋檐,跳进了屋中。 两人比肩挡在许瑶儿和她怀中的婴孩面前,付铮问道:“怎么办?” “咱俩链鞭相连,试试捆住他。” “嗯。” 于是二人在苏承恒再次蹿上来的时候,一齐冲了出去。 屋内的啼哭声更加无助,许瑶儿用力抱住乱扭的孩子,蹙眉望向窗外。 “他更擅拳掌,我攻上盘。”付铮说着,挥鞭而出。 “小心。” “嗯。” 不知为何,失了剑的苏承恒享受有些慌乱,出手更加不管不顾,除了躲避两人链鞭的攻击之外,对于将要击打在身上的器刃根本不做理会。 赵付二人几次收不住力后,都不免有些手慌。 很快,苏承恒脱离他们的困制,第三次想要跃入楼上的房内。 赵水和付铮急忙跟上,同时往他缠去。 三人的头顶忽然响了一声喝斥。 许瑶儿护着孩子走近窗前,怒道:“苏承恒,你闹够了没有!”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般,苏承恒骤然收力,目光迷惑地落回地面。 “许星同……”付铮担心道。 “没事,就让他过来。”许瑶儿站在高处,盯着苏承恒道,“他说不定正做什么救助弱小的白日梦呢,梦境纵然再扭曲,他也不会对一个孩子出手。” 说话间,苏承恒的眼眸又逐渐犀利起来。 赵水立即喊道:“老苏,醒醒老苏!” “苏星同,你醒一醒。” “苏承恒,别做梦了!” 在几人的轮番叫喊下,苏承恒的神情再次茫然起来,脚步踉跄着挪了几下。 他的面庞始终对着婴孩哭闹的方向,没有焦点的双眼里竟流露出些许心疼之意。 和付铮对望一眼,赵水轻轻点头,静然挪步在他的身侧停顿一瞬后,一齐甩出陨链长鞭。 逆着苏承恒回挡的力道,两人如轻燕般上下错动,几下之后用力一拉,将他生生捆绑了住。 只见他在许瑶儿不断出言“刺激”下,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小,终于,整个人像散了架往旁倒去。 赵水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将他拉扯到墙边靠上。 “真是累着老苏了。”瞅见苏承恒额头的豆大汗珠,赵水叹道,“那许瑶儿,我们走了这家伙你一个人看着,行吗?” “行。”许瑶儿冷哼道,“我还治不了他?” 看她抱着孩子扭头回到屋里,赵水耸了下肩膀。他看向付靖泽,说道:“你也先留在这儿吧。其他人去哪里了?” “他们……”付靖泽的嘴巴张到一半,突然望着赵水和付铮身后瞪大了瞳仁,“又来了。” 听到后面层层叠叠的脚步声,赵付二人锁住眉头,转过了身。 身后,巷道口的拐角处涌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上背个竹筐,有的口中叼着根糖葫芦,甚至还有衣服穿到一半的人,都目标明确地往巷子这边挤近。 赵水等人被这样的阵仗惊愣在原地。 就算有再多的绳子,凭他们几个人也应付不了这么多的百姓啊。 “所以你刚才说他们应付的其他人,是指,他们?” “是……” “妈呀。”赵水惊讶道。 但很快,卫连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身后的墙头上。 他像一只捕鱼的翠鸟,从墙头快速跃下,双手一左一右,抓到两人的领口将他们从人群中拎起,然后往旁边的屋子里扔进去,关上门栓后翻身跃上屋檐。 紧接着又是二人。 其动作之流利干脆,令赵水等人咋舌。 跟在他身后的是汪岚,然后赫连破、司马昕等人也顺着屋房追了上来,一人手里拿了条绳子,将一行人拦住。 前路被堵,那些人彼此碰撞,就像有个炮仗在人群中炸一般,惹恼了所有的人。 赵水望见,他们竟然停住脚,各自跟身边的人打了起来。 “宁星同。”赫连破喊道。 “是!” 也不知宁从善从哪里回的声音,只见几枚暗器从众人的头顶掠过,其上坠着的布袋被随后射来的器刃割破,一时间,白色的粉如雾般洒落,星门几人分别捂鼻后退,让这满满粉末洋洋洒洒落在混战的人堆中。 “那是什么?”付铮问道。 “宁从善研究的毒药,用来麻醉人的。”赵水答道,“没想到还真派上救人的用场。” “之前还见他去山上抓毒虫回来,看来天石没判错人,他的确有天璇门的天赋。”付铮回道,“毒药医药同宗同源,我看他用药另辟蹊径,或许将来也有所作为。” 眼见一个个人倒下去,几人皆松了口气。 但在还剩几名年轻力壮的青年时,他们突然一起抬手向各自的前方勾了勾手指,憋住气力,异口同声地吼道:“若想救人,来幻丝城楼!” 言毕,那几人一起晕了过去。 白尘朦胧中,赫连破眼眸一沉,说道:“汪星同,你与宁星同一起看好这些百姓,其他人跟我过去。” 他快步而行,赵水等人跟在后面,一齐往城门处行进。 幻丝城的城门处,半边天空被绿色的光晕笼罩,在迫近黄昏的那暗淡天光衬托下,有如鬼魅之城。 一半的城墙已被摧毁,密密麻麻的人立在城墙上,纹丝不动,目光呆滞地望着数丈高的底下,而城下的大片空地,此时被堆上了小山般的厚厚稻草,正燃着熊熊大火。 赵水等人见状,立即从旁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城墙,翻身跃到破碎的墙边,展臂相连挡在了百姓面前。 “王广德,我们已来,你在哪里?”赫连破厉声喊道。 几人的目光在城墙上的人群中扫过,却不想唯一有人影晃动的地方,竟是城墙旁边的哨兵塔楼。 楼顶上,一人向下面大方地招招手,正是赵水在打金铺子里见到的那副面孔。 他回喊道:“哪位是赫连世子?” “正是在下。”赫连破举起手,说道。 “你,上来!”王广德居高临下地指着他,喊道,“不准带人,别想用灵力,我若死了,他们立马跳下去!” 像是听到什么召唤,赵水面前的百姓们摩肩接踵,开始往前踏步。 他赶忙使出内力,与他人拼合光罩挡住众人。 “在下听你的。”赫连破急道,“可否先让他们退后?” “废话少说,你上来。” “好。” “赫连世子。”赵水轻声叫住他。 赫连破回过头,看见他悄悄伸出的手,眼眸微抬,然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往哨塔走了上去。 赵水看着他缓步走上塔顶,王广德将他带到高塔的另一边,只露出两个脑袋,不知在谈论着什么。 夕阳映在二人的脸上,王广德的脸上挂着得逞般的微笑,摊开两手好似在炫耀着什么,而赫连破的侧颜则眉头紧蹙,低眸思索。 “喂,姓王的!”赵水索性开口喊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把这么多人叫到这里搞这么大,不就是想好好给我们表演一番吗?” 听到这边的声响,王广德敛起笑意,朝下面看过来。 “不愧是灵人,所言甚是。”他往前面走了走,指着一旁的赫连破说道,“我刚跟他商量一件特别划算的事。这城里的人,要是想要救他们,只要把我从这里推下去,事情立马就解决了。” 哨塔中,王广德踩上旁边的栏杆,半只腿悬在外面。 脚边摇摇欲坠的危险,风中却传来他的几声干笑。 “他想做什么?”付铮在旁轻声道。 赵水摇摇头,朗声向王广德回道:“莫不是我们方才听茬了?你明明说,你若死了这些百姓就会跳下去,为何又要推你?究竟是你迷糊了,还是当赫连世子没听清呢。” “那可不一样,罗盘在我手里,都由我操纵!只要世子你轻轻一推,我立马清退他们的梦。敢不敢赌一把?” “凭什么要赌,你本就身负罪孽。” “是啊,我本就有罪了!你看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星垢!”王广德被赵水的话刺激到,两手在胸口胡乱扒着,露出黑若腐烂的肌肤说道,“赫连世子,你还犹豫什么,快动手杀了我吧,杀了我,他们全都获救。” 看着他摇晃了几下身子,赵水不知是该为他捏把汗还是为赫连破。 “他如此做,是想让赫连世子也身负垢印。”司马昕在旁低声道。 “他所作所为天星看得清楚,如何会判罪?”付铮问道。 “观星判术不透人心,只看行动,若赫连世子真动了手,即便对方是重罪之人,也有可能犯了滥用私刑之罪。不过看来他不知道,星门还有一项判罚星文,专为冤罪错罪而设,申诉成功便可消除星垢,只是案例无几,常人不知罢了。” 赵水垂下目光,说道:“但是即便如此,世子在世人面前的蒙尘,却是再也擦不掉了。” 闻言,几人皆沉了言语。 “云石不在他手上。”最边上的卫连突然说道。 赵水闻言,立马抬头看去,那王广德的衣衫随风飘荡,确实不像藏有东西的样子。 只是在场无人见过罗盘状的云石大小,赵水无法像卫连那样肯定。 “你们不帮忙劝劝他吗?”王广德喊道,“还是说,以为自己挡得住这些人?喂,各位父老相亲们,咱们冲啊!”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就像敲响的战鼓,被城墙上的百姓听见,一个个跟见了钱似的开始奋力往外挤。 赵水见状,立马与旁边的人加大力道,同时催动星灵,挡在众人面前。 日落西山,灰暗的天色中,城墙下的火光更加明亮,映在抢在最前排的百姓脸上,衬着他们或激愤、或贪婪的目光。 星光初现,红蓝紫几道光束从天而降,横在星门四人与百姓之间。 “你们何必要拦他们?他们正向着心中所望而去,可是开心得很!”王广德朝着下面摊手说道,“清醒是活着,却让人难受的紧。梦里也在过活,但能活得更久更好,还可以跳过所有无聊的不想要的时候,这些年,我看着他们开心,我也开心。” “自欺欺人。”赫连破在旁回道,“明明是你怕东窗事发。” “说的轻松!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被你们弄出的破乱玩意给搞得一身狼狈,还反过来把错都归在我们头上。赫连世子啊,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蒙上垢印,会是什么样子……我告诉你,你们这些星门灵人,从来自诩心系百姓为民所思,但有垢印的百姓也是百姓,也是个人,你们却曾考虑过一点点吗?给我们烙上终身的烙印,盖个恶人坏人的名头,问都不问一句!做梦吧,天下人全都一起做梦吧,让我们各自欢快岂不更好——” 在他仰天大喊之时,赵水与赫连破相互看了眼,一齐摊开双手。 空中繁星纷纷闪出光亮,几点小星瞬间往城墙的上方天空移动。 那原本几色相间的光束,眨眼间化为一道光怪陆离的光墙,牵动而来的星灵带着强大的力量,阻住了众人。 赵水趁机遁地而起,越过面前这群人的头顶,往哨塔边上的王广德飞去。 第九十二章 本姓赫连(一) “牵灵作?” 司马昕收手后,望着横贯天地的光柱怔然。 “本以为唯独赫连世子可达如此神速,没想到这位赵星同一声不响的,竟已更上一阶。”司马昕啧啧称道,“佩服,实在佩服。” 赵水飞身的同时,赫连破也出手去抓王广德。他上哨塔前,看到赵水手中的星光挪移,两人暗自默契地决定借此突袭。 王广德见他俩一前一后地飞过来,急忙倒身退开。这一挪动,便失了平衡,往下掉落。 赫连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下坠的他稳稳扯住,蓄力上提。 却不想这一拉,却没拉动。 在王广德的脚下,塔楼城墙似乎开始扭曲,逐渐汇聚成一个漩涡,正中透空,倒映着暗绿的天光。 一股越发强大的吸力,向四周扩散。 转眼间,赫连破不仅没将王广德拉上来,反而连自己的脚底也随之抬起,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 “赫连世子,你也来尝尝做梦的滋味如何?”王广德的眼里透出阴翳,向他得逞般地一笑。 赫连破陡然明了,他为何一直在鼓动自己推他下去—— 他想自缢于梦中,还要拉他、拉百姓们一起。 王广德说话间,举起另一只手,死死拽紧赫连破的手腕,将他向下拉扯。 “你——”赫连破想要挣脱,可若如此,王广德就会掉落漩涡。 那这城中百姓…… 一念之间,他没有松手。 拉在手上的这股气力,就像沼泽中最绵软无力的那滩泥,伴随着强劲催人的风,让赫连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漩涡扩大,哨楼的瓦片擦过他的手背,没入不见。而他紧随它们后面,整个身子眨眼间滑出了哨塔。 赫连破陡然胆战。 吸力让他不受控制地奔向涡心,眼前的绿光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迷迷糊糊中,他看着王广德没了踪影,而自己的一只手也将要不见。 “世子!” “赵水!” 先后两声疾呼传来,惊醒了脑袋发沉的赫连破。 一抬眼,只见飞身过来的赵水在栏杆上转脚一踏,根本没有丝毫犹疑,便奋不顾身地跃出哨塔,直直地展开两手,抓住他的手腕。 而在他身后,付铮也惊呼一声,两手拉住赵水的脚踝,双腿勾在哨塔的圆柱上。 三人彼此相连,与漩涡的吸力相抵,一时停住。 城墙上,牵灵作的移星之力逐渐势弱,挡在百姓面前的光柱也光芒暗淡,只能依靠剩下的二人注入自己的星灵支撑。 察觉到城墙上的司马昕在左右为难,而卫连已作势将要过来,赫连破立即喊道:“卫连莫动,保护好百姓!” “世子。” “这是命令。” 卫连咬着牙,脸上的棱角夹着青筋,更加分明。 但他毫不犹豫地做出反应,察觉到一人将要冲破光柱,他回身转腕,深紫的真气从他体内流出,式微的光柱随之重现完整。 卫连和司马昕使出全部的星灵内力,以抵挡几十人的推挤。两人脚下的砖块已现裂痕,在他们定然不动的强压之下逐渐扩大。 另一边,赫连破他们亦在死守不动。 涡风四起,再次扩大。 幻丝城内。 许瑶儿终于将孩子给哄得止住哭声,此时她正坐在床边,看着他把玩手里的玩具。 “许星同。”付靖泽在窗外叫道。 “什么?”许瑶儿走到窗边,问道。 “城外天色不妙,我过去看看。这里的百姓马上要醒来,汪星同和宁星同准备再施药,但剂量有限,他们让我转告你小心提防。” “知道了。” “还有,苏星同就麻烦你照看了。” 许瑶儿看着仍倒地不行的苏承恒,侧过身点点头,见付靖泽面色异常不安,问道:“你见到令尊令堂了吗?” 被点到心中所忧,付靖泽不再掩藏,垂眸摇了摇头。 “那你去找他们吧。这么多人若是都敌不过,多你少你都一样——总归是爹娘重要。” “谢许星同关心。”付靖泽回道,“在下先行一步。” 两人互相简单行了礼,付靖泽便脚步匆匆地往主街去了。 许瑶儿扫了眼躺在地上的苏承恒,转身消失在窗边。不一阵儿,她又再次出现,手里捧着一团被褥往下扔去。 大铺褥子一摊,将苏承恒的整个上身连同脑袋一起盖了住。 拍拍手,许瑶儿满意地走回屋子,去抱起那婴孩。 孩子的眉头总是一松一皱,两手不时地在身上抓着,她拦了好几下都没用,反而让那孩子愈发难受,几欲再次哭出来。 “好了好了,小屁娃子别哭了……”许瑶儿赶忙抖起肩膀哄道,手上轻轻拍着她。 拍着拍着,她忽而发觉出不对劲儿—— 这孩子的胸脯上,怎么好像有块石头硬的东西? 莫非是他家人给戴的童饰?可他看上去,不像是有闲钱人家的孩子啊。 许瑶儿拨开婴孩的棉衣领子,探手摸了摸,从里面掏出块扁圆型的黑石。 这扁黑的石头有掌面大小,由上下两个圆盘拼合而成,圆盘上面刻有线条,对应着每一个天干地支,上层的盘面正在以一定的速度转动。 将它拿在手里,还能感到阵阵温热,怪不得这孩子会不舒服。 罗盘…… 许瑶儿浑身一震——莫非,这就是王广德拿到的“宝物”? 掏出了闷在胸口的热乎玩意,那婴孩显然舒服很多,晃动着手没再闹腾。 在窗边张望了下,那两个留守百姓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没见踪影。许瑶儿将孩子放下,把“罗盘”放到一旁的桌边,运转星灵向它发力。 两个圆盘的缝隙处出现暗绿幽光,盘面“咯噔”一下,开始缓缓降速。 “赵水,放开我。” “那你让后面那个放了我。” “你们两个,休想!” 哨塔之外,三人彼此拉扯着在旋风中晃动,相互喊道。 赫连破一手扯着王广德,另一只手回握住赵水,重重按了下,说道:“堕入梦境我再想办法出来,云石还未找到,万不可脱了王广德踪迹。你放开我。” “都做梦去了能想个什么鬼办法!”赵水回道,“还有老苏他们在,莫要此时选了下策。” 又一阵风力袭来,三人接连荡开身子,付铮被这股力量牵引地往上一斜,勾在柱子上的一腿被荡开。 漩涡的中心已有一人之大,吞没了赫连破半臂身子,直逼他的面颊。吸力开始扩散到城墙上,原本疯狂想跳墙的百姓们渐渐收力,甚至排在后面的人,开始被漩涡吸得步步后退。 “不好!”司马昕叫道。 只见最后排的一名瘦弱女子突然腾空,四肢往前乱抓,整个人奔着漩涡飞去。可前面的人还在拥挤,他与卫连二人根本无法脱身。 赫连破看了赵水一眼,他立即明了眼神中的意思——准备松手,去拦那百姓。 从来果决迅速的赵水,在这一刻彻底慌了神,浑身骤麻不知如何判断。 “我来!” 空中传来一声大喝,从城墙的台阶旁大步窜出一人,脚撑另一侧的墙头将铁棍一挥,挡在那女子的背上将她“捞”了下来, 感受到身子的摇晃,付靖泽立马凝气稳住重心,贴在墙边站在百姓的身后,撑起一片虽不比先前强硬、却足够有力的屏障,挡开了漩涡的吸力。 哨塔上的三人同时松口气。 赵水轻声道:“要是再来个人帮忙就好了。” “帮忙……”赫连破重复这两个字,像是被点醒一般,突然抬头。 他松开回握赵水的手,转动两指,闭目阵阵有词。 这一招式赵水见过,是在太微宫内受郭垂宫长教授过,属星阶“牵灵作”中的衍生星术之一——昭星移物术。 “快来。”他听到赫连破低声念道。 看来这下,或许有解救困境之法——赵水心想——毕竟是赫连世子,定有些他人未曾见过的身家宝物,可在危难时派上用场。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幻丝城外西南方向的空中,突然出现一抹亮光。 “赵水,松开!”赫连破喊道。 “好。” 这一次,赵水依言放手。 脱离了桎梏的赫连破以极快的速度没入漩涡的绿光中,就在他整个人将要消失的时候,空中之物如火红的流星般携尾火而来,从漩涡背后直穿过来。 赫连破手握那物,被带离涡心,后面拖着已垂目昏昏欲睡的王广德。 落到地面,他将王广德放下后,又翻身上城墙,去救哨塔上的付铮和赵水。 正在这时,幻丝城那星罗密布的屋房中,突然炸开一道鲜亮无比的绿光,犹如一水滴湖,在整座城的上方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气波。 星灵的通畅之气扑面而来,消去了城墙周围弥补的暗绿光环,“推”倒争相向下跳的大片百姓,同时也击碎了那如黑洞般的漩涡。 转瞬间,吸力不再,风平人静。 赵水的身子也随之下落,撞上哨塔的塔墙,在半空中荡了几下。 “付铮你还有力气吗?”他看了看塔下的地面,说道,“离地这点距离,我应该能稳得住。” “你说的啊。”付铮说道,然后手臂一下子疲软下来,松开了赵水的脚踝。 “我就客套客套……”赵水暗道,“也没打算这样头朝下——啊——” 他大叫着,在下坠的瞬间提起真气。 忽见赫连破从旁飞落,手中举着方才的飞来之物,对他道:“抓住。”赵水想也不想,立即握紧那根东西,于是在摔地之前,他再次飞身直冲塔顶,跟随赫连破稳稳落脚。 目中所及,已然天黑,远处近处皆归于静寂,唯独城墙之下的火焰还在乘着余风熊熊燃烧,映亮还清醒着的人的面庞。 “爹,娘!”付靖泽在躺倒的人群中,找到了他的父母。 他蹲身在他们之间,探探鼻息又仔细察看一遍,这才放了心,将他们缓缓扶起,带到旁边的角落里。 “卫连,去灭火。司马星同,你和付铮清点晕倒的百姓,安顿好他们。”赫连破吩咐道。 “虚惊一场。”赵水说道,“刚刚的方向好像是老苏他们呆的地方,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有人找到权云石了。”赫连破说道,“不过我们还得先去看一眼。” “行。”赵水转身看向他,笑道,“刚刚那是什么宝物,有这样充沛的星灵,何不早些拿出来?” 闻言,赫连破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意,脸上却露出了怅惘的神色。 他抬起手,摊开五指,一把玉制如意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红光。它镶着祥云的金边,端头是双龙戏珠的图案。 赫连破抚摸着玉柄雕刻的“破竹乘势”四字,叹笑着轻声道:“并非什么宝物,只是一枚玉如意而已。这星灵……是母上遗留给我的唯一,我本想就此封存,一开始才会没有想到它。” 说完,他深吸了口气,护住这仅存的残余灵力,将如意收入袖中。 “走吧,去看看他们是不是找到了云石。”赫连破转头对赵水说道,却见他如坠梦中般地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赵水?” “赵水,你怎么了?” “……” 见他没给反应,赫连破担心是方才那令人迷幻的漩涡扰乱了他的心智,皱起眉头走上前,拉着他的臂弯。 赵水的眼睑这才眨动了下。 他看着赫连破,眼眶微微发红,神情有些木楞。 “你感觉不对吗?”赫连破问道。 赵水摇摇头,哑声回道:“走吧,去看看。” 两人将目光移到王广德身上,他突然瞪大了慌张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一个方向。 “哈哈哈哈……”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从倒地的人群中站起来一人,嘶声笑着,竟是他们在山县中见到的疯子、王广德一开始相助的友人。 他仍是那一身脏乱不堪的打扮,踩着地上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奔走,口中含糊不清地喊道:“爹、娘,我寻到宝物这来救你们了!你们这群丧门星,都去死、去死!” 距离他几丈开外的门人皆倒吸一口冷气,齐齐向城墙边抓去。 然而,已经晚了。 那疯子奔着他的“敌人”,奔出破裂的城墙边,停留一瞬,倏忽不再。 徒留一声闷响、几点火星。 第九十三章 本姓赫连(二) “不是我……我不想的,从来不想这样的……” “哇啊啊——” 瘫在地上的王广德,喃喃几句后,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中,带着呼天抢地的悲怆与无奈。 赫连破闭上双眼,捏了捏拳头,侧头对赵水道:“走吧。” “嗯。” 两人走街串巷,往方才的波震中心奔去。 一路上,他们发现有些人家已传来人语,倒在街边的百姓也开始苏醒,好几个扶着脑袋从地上爬起,一脸懵然地看着周遭乱不成章的街道。 “汪星同,苏星同。”赫连破看着原来倒地的一群人互相搀扶着,已经差不多都站了起来,上前问道,“情形怎样?” “回赫连……” “世子啊,您方才是没看见,那位许瑶儿许星同寻得妖物,注入了星灵,这才把这么多的百姓解救出来。”宁从善抢过汪岚的话头,说道,“这些人我都看过了,就一些皮肉伤,不碍事。就是许星同刚刚救人用力过度,现在还没醒,苏星同在给她顺气呢。” “好,辛苦你们了。”赫连破点头道。 “没事儿,呵呵。”宁从善笑着转身往人堆里走,经过汪岚旁边的时候,向他扬头瞥了眼。 后者扁扁嘴角,没做理会,也转身去安顿百姓了。 没过多久,星门派人进城,开阳门主也跟着赶了过来,协助重整城中之事。 一日之间,幻丝城内墙毁街空,惘若兵败。 赵水他们忙乱至夜半,才终于空闲下来,一个个却了无睡意。 他们聚在先前用膳的酒楼中,或坐或立歇息着。此时各家都关切着各家的伤势损失,酒楼空空,不仅没跑堂的,连掌柜都不知去了哪里。 “可惜最后,还是漏了一人,让他丧了命。”司马昕黯然道,看着许瑶儿怀中的婴孩,“没想到最后的罪魁祸首,会藏在这孩子的身上。” 许瑶儿已恢复体力,轻拍着孩子说道:“只有刚出生的婴孩不知所欲为何,才不会为梦境所累。有打听到她爹娘吗?” “他就是那位失踪者的孩子。她娘上山去接丈夫去了。” “还好事情解决。”宁从善扇着扇子说道,“不然打小就没了爹,啧,那就可怜咯!他爹也是,就为了一块金锁,改明儿我送条给他。” “……” “爹,娘,小心。” 在这时,付靖泽正好扶着他爹娘走出来,听到宁从善的这句看了他一眼。 宁从善也注意到他们,轻哼一声,收起扇子上了楼。 自付靖泽入梦将宁从善揍了一顿后,宁从善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二人就算一时结下了梁子,互相看不顺眼,其他人也都心知肚明,因此并未现出异色。 “伯父、伯母。”赫连破上前招呼道。 “爹娘,这几位你们昨日见过的,这是赫连世子。”付靖泽笑着介绍道,“他们还没有,这位叫赵水,我们同门,这位是许星同……” “哦哦,我们都见过。”他爹端量着面前几人,回道,“上次酒楼有人闹事,就是这几位灵人解的围。好哇,你能认识这么多好的灵人,真好。” “就是,多跟人家学学。”他娘看向满屋的年轻人,擦着手笑道,“我们家靖泽给各位添麻烦了。要是不嫌弃的话,后日来酒楼,掌柜的说要开门宴请各位灵人,以答谢解救我城百姓。” 赫连破看看其他人,然后点头答应道:“好,届时一定过来,麻烦二位了。” “不麻烦,你们都是靖泽的朋友,理应招待的。” “那赫连世子、各位,我就先送爹娘回去了。”付靖泽向几人行完礼后,一左一右拉着父母往酒楼外去。 看着他们走远,苏承恒淡声道:“百善孝先,付家有此独子,实乃一大傲事。” “是啊,靖泽哥一直以来的目标便是考入星门,让他爹娘不再吃苦、为他骄傲,现在他都做到了。”付铮笑着接口道。 角落里忽然传来婴孩的呢喃声,两人一齐转过头。 苏承恒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而付铮则绕过桌椅走了过去。 她看向许瑶儿怀中的孩子,那半睁的眼睛和胖嘟嘟的脸让人觉得甚为可爱,于是小心地伸手,勾了勾她细小的手指。 这一弯腰,她才注意到怀抱婴孩的许瑶儿,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付铮不禁停下了动作。 “这孩子……”她在脑中搜寻着话语,说道,“应该是犯困了。你带她半日,估计把你当做了娘亲。” 许瑶儿的眉睫动了下,放慢拍打婴孩的动作,说道:“孩子再小,也记得母亲的气味。幸好她爹娘都在,否则凭一女子之身,将来如何立足?” 原来她是想到了自己。 付铮一直只当许瑶儿是一个张扬美艳的妩媚娘子,此时的温柔话语多多少少让她有些意外。但同为女子,她也能感同身受。 “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担忧。”付铮说道,“身为女子,你不也出落得这样好,立足星门了吗?” “正是因为经历过,才知晓其中不易。” “未曾听你提及过家人,令堂可好?” “她跟随师公遁入山林了。”许瑶儿答道,望向窗外的月光。 付铮也往窗边走了走,说道:“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看似娇弱,却独自一身背负家命在世间闯荡,是心坚之人。” 许瑶儿听到赞扬,笑了下,回想着说道:“那是因为,我始终记得有一人对我说过的话。” 年幼时的回忆再次流过脑海,出门在外,家族遇难,她在深山中与母亲走散饥寒交迫之时,一个孩子出现在她面前,给了她一块极美味的馅饼,赠了她件最暖和的衣衫。 那孩子听着她的讲述与痛哭,一直默默地照顾她,陪她养好身上的伤痕,还带她翻山越岭地寻找家人。 那时候,那个孩子对她说了许多让她终生难忘的话,说…… “这世间之事,唯心坚者可达。持之愈久,所获愈可敌过一时之苦修。”付铮一手撑在窗栏上,也仰头望天,说道,“谁说女子不能成事?谁说女子一定要像男子一样才能成事?许星同,当年的恶人余孽,你若有心找出除之而后快,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许瑶儿颤动了下湿润的眼睫。 她微微皱眉,站起身道:“这些话,是赵水告诉你的?” “赵水?”付铮转回身,奇怪道,“是我爹与我说的。” “他也跟赵水说过?” “这我不知。不过他们两个大男人,说女子自强的话做什么?” 许瑶儿低头转着眼眸,思索着问道:那开阳门主,或者你和赵水幼时是否见过,说过这些话?” 听她一口一个赵水,付铮扯了下嘴角,向站在另一个角落临窗默立的赵水看了眼。 然后她立身向许瑶儿答道:“说没说过这些我不记得,但我与赵水幼时确实见过,就在开阳宗门后的这大片深山中,当时两人都妄想离家出走,在山中碰见便同行数日,不过估计他早忘了。” 许瑶儿的眉角松快了下。 对了,这开阳之女以前被藏在这幻丝城外的群山中。这么说,是她告诉了赵水,赵水再…… “哦,不过这些我倒同另一个孩子讲过。”付铮忽然忆起了一些事,说道,“当时她好像和家人走散了,生无可恋看着可怜,便说了些鼓励的话,想着——” 言语间,她注意到许瑶儿的目光渐渐变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停住言语。 静然的对视间,两人从彼此的眼神间看出她们在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当时她崴了脚,身上还有血口?”许瑶儿问道。 “我带她回山中草屋休养,她怕见人,所以一开始爹娘并不知晓草屋的暗间里藏着人。” “她要找家人,还要寻恶人报仇。” “我们走了很多路,最后还是被我爹发现,才帮忙找到了女孩的亲人。” 上言不接下语…… 但却是,同一份回忆。 许瑶儿抱着婴孩的手有些发颤,扰得睡梦中的孩童皱了皱眉。 她摇头道:“不对,我当时所遇见的是个男孩子。” 付铮落眸,轻声答道:“幼时为防偷袭的贼人,爹娘一直让我穿男子装束,以此隐蔽。” “可赵水当时认识的是女子。” “送走你后……”付铮清了下嗓子,回道,“我见女孩的装束好看,便吵嚷着穿了一段时间。” “所以——”许瑶儿难以置信道,“当年和赵水见到的是你,救了我的人也是你?” 被她的激动弄得有些不自在,付铮搭了两下手指,说道:“要不,再问下赵水?” 两人对眸,然后一齐向旁边望去。 她们的说话声连酒楼里相距最远的卫连都被吸引注意地看了过去,可那赵水,独自一人呆呆站着,似乎对方才的一切充耳未闻。 “水……”许瑶儿刚欲叫他,却被付铮拦了住。 “下次再说吧。”付铮看着赵水的侧颜,低声道。 月色渐深,酒楼中的言语声渐弱,几人各自散去,回到暂歇的客房。 赵水看见赫连破从旁走过,跟了上去。 “今日之事,多亏了世子的如意帮忙。”他说道。 “是你和付铮救了我。”赫连破笑着回道。 “只可惜惊扰了城主夫人的星灵,这世间,怕是再找不出第二枚这样的如意了。” “无妨,其实……还有一枚。” “还有一枚?”赵水装作惊讶道,“是赠给了世子一对吗?” 赫连破摇头,一边踱步上楼,一边回道:“另一枚原是为家弟准备的。我之前同你说过,可惜他刚出生就夭折了。” 赵水的喉结动了动,晃动着双眸道:“我看如意上写有‘破竹乘势’,是为世子取名的寓意?想必另一枚如意上,大概也刻了这样的字,可惜……” “他的是‘上善若水’,母上说,愿他心诚向善,如水澄明。” 沉浸思绪之中的赫连破并未注意到,此时赵水的平静面容下那憋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和脖上隐隐现出的青筋。 他继续说道:“但从家弟离世的那一日,如意落地碎了块缺口之后,便再没拿起看过。我试着找人去修,但碎了的,总归是补不了裂缝。赵水,你不回房吗?” 立在廊中,赫连破转身看着停在踏步顶的赵水,目露疑惑。 “哦,我好像……有点肚子痛,先去趟茅房。” 说完,没等回话,他便涣散着目光转身下了楼。 无奈笑笑,赫连破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玉如意,将它握紧塞入胸怀,转身回房去了。 幻丝城的这一夜,注定无眠。 大街上,来来往往地走着衙门的人,都点着灯笼,行色匆匆。 赵水在小巷里穿梭,避着人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他的身上出了一身汗,却不是被处暑的夜风催热,而是阵阵发寒。 偏生不巧,空中刮起一阵风,豆大的雨滴很快便噼里啪啦地落下。这样的感觉,让他恍若身处往日,那一切平静被打破的最开始—— 逃犯闯进小渔门,他被当做凶手的时候。 倘若没有那一次送布到被害人的家中,是否他现在,就不是这样茫茫无所依的彷徨了? 甩去无用的余思,赵水寻到一处草棚,躲雨盘坐,灵力在丹田内聚集,冲天而上,召唤天星。 片刻后,一道蓝光与黑夜相互掩盖,落入赵水之手。 那是曾守宫长说的,属于他的如意。 赵水的指肚在如意上缓缓磨搓,然后他的大拇指,在端头的一处停了住。 小小的裂痕,即便修复得再好,仍是有参差的凹凸。 竟然…… 真的与赫连世子所说,一模一样的裂痕…… “既然你想知道,那便听好,你其实是体内存有反星之灵的人……”赵水记得,他问他爹娘自己出生何罪会被城主下命缉拿时,他娘是如此答复的,而且理由条条有力,他便信了。 他根本就没有细思过,那时爹娘还未私奔,怎会就在都城里将他生了出来? 世人津津乐道的流言中,可从未有过他们未婚先孕的传闻。 除非。 还有另一个可能——被他始终屏蔽在外、却与一切都纹丝合缝的可能。 他不是赵水。 他是,赫连水。 第九十四章 本姓赫连(三) “他们认定我是福泽之人后,就开始猜测那个祸害城州的人究竟是谁……后来有人猜测,所谓‘善恶同出’的那个恶人,就是我的同胞弟弟。而那孩子,当晚就夭折了……”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逝世的。是否与一城的安宁有关?是否因为我的生,所以莫须有地定了他的死?” “……” 赵水想起了许久前,赫连破知晓他娘是城主夫人的闺中密友时,向他说过的一番话。他当时还觉心惊,为何会对他这一个认识不久的外人说这些话——估计那时候,连赫连破都不知道。 原来是因缘使然。 赵水断然不想做这样的假设,可曾守宫长对他说的话,城主几次三番的对他“特别的关注”,还有他异于常人的天赋、捏碎的玉牌和其中星念……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后室将至,开阳生女。阴阳玄和,灵主之魄,终破天下之诅。” 所以…… 他就是,别人口中的那个“诅咒”,那个罪大恶极之人吗? 赵水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他死,便不是预言中的罪恶;他生,此生就要始终承受这一份责难。 怪不得从小到大,只要他稍一出格,爹娘便会小题大做地管束他。 怪不得有好几次,身边的亲近之人都嘱托他“择路”、“本心”。倘若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份,肯定将迎来更多的监视与指责。 怪不得,爹娘要三缄其口,不惜多次编造谎言。 赵水还记得那时候他自己对赫连破说,天下父母心,断然不会对孩子出手。却没想到还有另一种做法的可能,就是瞒过所有的人,给新生的婴孩烙上“已亡”的印记。 赫连水,其实早“死”了。 大雨瓢泼,随风倾洒,沾湿赵水的鞋子和衣摆。 巷口处拐出来一人,撑着纸伞,手里也握了一把,左右张望后向这边喊道:“赵水?” 赵水赶紧将手中的如意收起来。 “付铮,你怎么来了?”他蹭了下鼻头的雨珠,说道。 “方才找你房间里没人,看下雨了就出来找找看。”付铮回道,走进棚下与赵水并肩立着,将伞递给他。 “多谢。” “那回去吗?” “回去吧。” 赵水打开伞,迈过道边积攒的一滩水,走近付铮。 付铮打量了眼他的神色,先转过身,往来时的巷口走去。 两人一人一伞,并肩而行。赵水那藏在胸襟中的如意凹凸不平,隔得他心口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付铮问道,“从哨塔回来就见你不对劲儿。” 赵水未答,而是转口向她问道:“今日支撑那么久,你有没有受伤?” “还行,就是胳膊有点酸。”付铮回道,捏了捏撑伞的那条胳膊,酸爽的感觉让她觉得舒服一些。 赵水将伞把从她手中接过,说道:“我来吧。今日多谢你了。” 失了手中伞柄的掌控,付铮愣了下,才跟随他帮忙撑起的伞缓步往前走着。 看一眼赵水,付铮背过两手说道:“倒是确实该谢。你自己在那里对赫连破喊着撑住撑住,好个像模像样的铁汉子,结果最后出力的还不是我?” 这话让赵水笑了,点头回道:“今日脱险,确实全仰仗女侠之力,在下佩服。” “得了吧。” 这场雨丝毫没有消歇的意思。 急冲冲的雨幕将周遭的一切隔绝在外,长街上,仿佛只剩下两把伞、两个人,缓缓而行。 “付铮。”半晌的沉默后,赵水开口道。 “嗯?” “刚开始知道星门预言的时候,你还记得是什么心情?” 付铮转了下眼睛,果断回道:“很骄傲。当时我爹说,我身负使命,以后将有很大的作为。” 对于这样肯定的回答,赵水感到意外。他本以为,付铮会排斥这些命定之言。 他的心中略感黯淡——虽然她这样想,再正常不过。 落雨将付铮拦得更慢了些,她身后的衣裳贴着赵水撑伞的衣袖,将靠未靠。 “但是……”她语气转弱,接着说道,“后来溜出山听到外头的传言,才发现根本不是爹说的那样。预言中的我,根本不会有什么作为——除非嫁给赫连氏,一荣俱荣。” 赵水捏紧伞柄,没有说话, “然后发现,不管我再做什么好事,别人都会说,原来是开阳之女,怪不得。后来跟赫连聊起,才发现一样的,预言抹杀了我所有的长处,也抹杀了他的勤勉。世人所见的我们,不过是一个嫁对人,一个天赐优异而已。” 说到这里,付铮仰脖叹了叹。 她接着道:“这预言,生生束缚了我们两个。我真怕,会束缚一生。” “其实……”赵水以极轻的声音道,“还有第三人。” “嗯?” “没什么。” 赵水弯弯嘴,搪塞过去。两人拐过街角,望见了酒楼。 此时门前正走过一队夜防,察看着街道的损坏,仿佛一场败仗之后的清点,紧张,又疲累。 “那你相信这预言吗?”赵水忽然问道。 “我不信。” 她不嫁赫连氏,照样可做一朝良臣。 “我也一样。”赵水接着她的话,轻声而笃定地道。 这一句话仿佛一齿爪勾,勾得付铮抬起眸睫。 她微微侧头看向赵水,道:“你……” 却见他仍望着前面,目光茫茫没什么波澜,好似方才的话根本是无心之言,没有其他的意思。 “进去吧。”赵水说道。 付铮回神,这才发觉两人已走到门口的阶前。于是她没再作声,接过赵水帮忙合上的纸伞,进了酒楼。 赵水跟在后头,心思越发空洞,明明是得到了浮于水面的真相与身份,却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走上楼的时候,他看着付铮进屋的背影,又扫了眼赫连破已然熄灯的房间。 预言束缚的是三个人。 承受那最重的枷锁的,应该是将为祸世间的那个“恶人”吧。可幸运的是,这二十余年来,赵水都未曾像他们一样背负过这枷锁——是他的爹娘一直背着。赵水不敢想象他的身份揭开会发生什么,他将如何面对身边之人,他们又如何面对他、世人如何面对他…… 只有一切依旧掩藏住,往后的日子就一如往常,他想。 他是赵水,做好赵水就行了。 长夜漫漫,凌晨的雨声渐小,一拖拉,便淅淅沥沥了两日。 第三天,拨云见日,光芒映着满城,焕然如新。 “噼里啪啦——” “来来来,各位里面请,随便坐!” 酒楼就像新开张一样,弄了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还在门前放了几串鞭炮。 开店的不愧是生意人,明面上说是为远道而来的灵人们接风洗尘,以对救幻丝城一劫表示感谢,实则是把他们当成了招揽客人的稀罕,引来不少城民围观。这一下,店铺不仅把请他们星门中人的钱收回本儿,还赚了一笔,又能把酒楼的名声给一炮打响,真是一举三得的好算计。 赵水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桌一角,一粒一粒地往嘴抛着花生米。 “来,几位灵人,请这里入座。”掌柜的热切招呼声由远及近,往赵水他们这桌走来。 “没事,您忙您的!”是开阳门主一贯的乐呵声。 周围人纷纷站起,赵水也跟着恭敬地行礼。 他看见开阳门主身后跟着几位开阳门的前辈,其中还有郭垂星长,两人相互注意到,笑着点头致意。 “可以啊,你们几个,第一次下山历练就搞出这么大阵仗。”开阳门主背着手,沿圆桌挨个看过去,“你们都在这儿了吗?” “回开阳门主,玉衡门人汪岚星同,和天璇门人宁从善宁星同,没有在这里。”司马昕起身答道。 “他们怎么没下来?”开阳门主拍着肚皮笑道,“大吃大喝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 “汪星同昨日感染风寒,没什么胃口,门主见谅。”司马昕答道。 “哦,所以找宁从善去医治了?他一个研究毒术的敢让他看吗……” 司马昕抿抿嘴,与桌边几人对视了眼,没有答话。 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宁从善和汪岚相互看不顺眼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宁星同哪里会去给他看病,估计是这几日看不上付靖泽,不想吃他爹娘做的饭菜罢了。 “不过这宁从善倒真入对了门,这次能管住那么多百姓没受伤,他的功劳不小。”没人接话,开阳门主自顾自说了下去,一屁股坐在赵水对面的空位上,说道,“这小子一开始我就有些印象,当时跟赵水一同比试暗器,脾气不小嘞。诶,赵水,听说你练到‘牵灵作’了?” “回门主,是。”赵水拱手答道。 “你这小子!”开阳门主半怒半笑地拍案道,“这么大的事都不与星门里说一声!多长脸哪,赶明儿咱超了他赫连世子,你看怎样?” 赵水讪讪而笑。 “那看来晚辈要加倍努力了。”赫连破笑着接口道,“莫让贵门压了一头去。” “嘿嘿,好小子,待会儿陪本门主喝一杯!” “是。” “爹——”付铮阴着脸道。 开阳门主原本张扬的姿态立马收敛,好声好气地抿起手指,向付铮低声道:“就一杯,一点儿,你娘在家里都不让我沾一滴,这好不容易出来了……” 三人的对话在他人看来,就是一家人的相互打趣,皆闭口含笑地坐着,没有插话。 唯独赵水,软趴趴的身子看上去甚无精神。 “门主!”付靖泽从后厨端菜上来,望见开阳门主,欣喜地上前行礼道。 “好徒儿。”开阳门主起身道,“你爹娘在后厨呢?” “是,他们说好久未见您,待会儿忙完了便来。” “行,让他们少做点儿就行,别累着。” “爹娘说,特地给各位单独做菜,时间可能会久点儿,见谅哈。门主,弟子先去送菜了。”说完,付靖泽笑呵呵地一手一个菜盘,往别处的客人桌上送去了。 许瑶儿嘴角勾笑,一边夹着桌上的凉菜一边说道:“付门主刚还说要大吃大喝呢,装得这么客气不怕人笑?” “你这小娘子。”开阳门主回道,“伶牙俐齿的,真跟小时候一样!” 许瑶儿骤然停筷,看了看付铮,向开阳门主问道:“你们,说过这件事了?” “是,昨日娃子跟我说过了,摇光门主之女,俺记得清楚。当时是娃子她娘领你去见你娘的,忘了?” “晚辈……”许瑶儿在记忆中搜寻,拾摘出了些许模糊的印象。 当年她娘好像是受了伤,在一处偏院休养,当时她被一女子领进门时,她满眼只剩下消瘦苍白的母亲。 后来他娘说有机会要记得向开阳门报恩,她只当是为报母命而还恩。 未曾想,她心心念念救己于孱弱之中的恩人,却正是开阳之女。 许瑶儿立即放筷起身,目含鳞波,低眸向开阳门主与付铮蹲身行礼,说道:“晚辈,谢过当年开阳门主一家相助之恩。” “诶,女娃子,受意了。”开阳门主起身向她摆摆手,说道,“你要真想谢,帮帮忙,把俺闺女拾掇拾掇,这一天天的总跟一群男子混在一起,连打扮都学他们,嗯,不好看……” 一大桌子的男子听到这话,默默低下头。 “老头儿你坐下。”付铮一把把他爹拉下,塞了口凉菜给他道,“别说了,吃菜!” “诶,吃菜吃菜。”开阳门主笑呵呵地取出插在口中的木筷,笑呵呵地一边嚼着,一边招呼各人动筷开餐。 整个酒楼被杂言杂语弄得闹腾腾的,稍微小声了点儿,便没法让对方听到。 星门灵人的这桌的确是上菜最慢的,但每一道都是显而易见的精心烹制,或是软糯酥润、或是入口即化,或是嘎嘣儿脆的爽口。 但他们没得空闲安然地吃——来这桌言谢拜见的客人接踵而至,这几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来,肉质肥厚的幻丝鲤鱼咯!祝各位年年有余,立此一劫跃过龙门,好运连连!”掌柜亲自领着一排跑堂从后厨走了出来,向各位喊道。 “好!” “啪啪……” 掌声与叫好在酒楼内交叠回荡,一盘盘整条的红烧鲤鱼送上大桌,引得众人气氛再达高潮。 觥筹交错间,谁也没注意到,从后厨传来的第一声嘶喊。 第九十五章 事非己控(一) 周围的喧闹声听在赵水的耳中,皆是叫嚣的杂音。 虽然这两日他差不多已经从“身世的真相”中缓过来了,但两夜的辗转反侧仍是让他无法掩饰自己的身心俱疲,以至于开阳门主还特地过来嘱咐他,莫要太过追求修行的速度伤了身子。 他这两天,哪里还有心思在修习上啊…… 因此趁着一波来拜见的客人刚走,他立马缩身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瘫坐在座位上将全身懒散。 忽而间,这份吵闹中传来一声甚为不和谐的杂音。 是什么,哭声吗? 还是痛心的叫嚷—— “爹、爹!” 他听清了,是真切的悲凉之音,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 “你们等一下。”赵水开口道,突而站起的紧张神色让周围几人都静了下来,“听到了吗?” “嗯。”苏承恒第一个回应,和他的目光同时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后厨。 一桌人静默后,隐约的杂音变得更加清晰,却是慌乱奔跑的脚步,正快速往大堂过来。 赵水还未朝声音走出几步,便见付靖泽满脸恐慌地奔了出来,一边挥着双手不停地大喊“别喝”,一边往星门灵人这桌过来。 别喝、他爹、做菜…… 不妙的预想闪过赵水脑海,容不得他犹疑,便立即蹿了出去,扫视一圈众人后,旋身出手。 与此同时,刀剑之光也一闪而过。 酒楼中手上捧碗的客人们,都被“嘭”的一声惊得呆住,再看眼前,碗勺已翻。 “大家先放下食物,不要入口!”开阳门主厉声喊道,洪钟之音穿透整个酒楼,镇住了所有的宾客。 喧腾的酒楼,就像炭块坠入凉水,霎时静寂。 只有付靖泽撕裂哽咽的声音,在堂中回荡:“门主,救救我爹,他试、试了口鱼汤,就,就……” “走!”开阳门主没等他说完,便沉下脸快步往后厨走去。 赫连破与付铮等人拉起付靖泽,一同跟着进了后厨。 赵水停滞原地,呼吸骤然停顿。 难道是—— “啊!” 人群中,传来一声痛呼。 站起张望的一堆人中间,倒了一位,散开一圈,然后旁边又有人捂着肚子倒下。 “啊——”这次的疾呼是尖叫。 然后人群一下子就杂乱起来,有的人直往后退,有的人互相推挤,乱做一团。 “众位冷静!不适者留下,无恙者左右散开。”郭垂星长翻身跃到众人中间的圆桌上,大声道。 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往后退了开。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我的孩子、孩子……啊……” 片刻之间,慌乱的哀哭声取代了刚才的喧闹,重新填满了整个酒楼大堂。 “让一让、让一让!”赵水叫道。 他刚想挤进人群中,挡在前面的其中两人忽然弓起身子,紧接着便两手捧腹,斜身倒了下去。 赵水看见他们两眼睁得很大,仿若惊惶得失了魂魄,身体变得僵直,口吐白沫。 “中毒了,肯定是吃的有毒!”有人在旁叫道。 “怎么办……我吃了什么……” 众人更加六神无主,纷纷想着法儿地催吐,有跑到外头水井往口中猛灌水的,有两手扒着嘴使劲儿往里扣的,还有瘫在原地瑟瑟发抖的。混乱之中,赵水已经蹲在地上,一手抓住倒下之人的手腕查探他们的脉息。 那俩人的脉搏一开始很浅,几下后开始跳得很快,突突地撞在赵水的指肚上。 “毒扩散得这么快?”赵水心道,立即将两人拉起。 盘坐地上,他左右两手各拍上他们的背部,注入灵力牵引气血的流动,想要护住二人的心脉。 可是他根本无法追上心脉衰竭的速度,只片刻,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两人身子突然一阵抽搐,然后各自直直地倒了下。他们的嘴角、眼角,还有鼻间,都流下一行鲜血,沿着面部的轮廓徐徐蔓延。 赵水再伸手去探时,已无人息。 他抬头看看周围,苏承恒等人也站在一个个倒下的人旁边,彼此对视,皆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转眼之间,死亡的气息笼罩住了酒楼。 风好像都停滞下来,沉闷得让人仿佛喘不过来气,压抑而彷徨。 赵水蹲下身开始检查面前两个尸首。血丝眼珠、散大的瞳孔以及发黑的舌苔,显而易见,确实是剧毒所致。 “他们刚才吃了什么?”赵水问道。 “就、就吃菜啊。” “我们吃一样的,不会都、都中毒了?” 赵水听他们所言都差不多,见一个个人虽被吓得脸色发白、言谈如常,但都没有中毒的前兆。他暗自运功,发现自己的体内并无碍,再扫视桌上的饭菜,一盘一盘跟他们那桌吃的大同小异,除了—— “是鲤鱼。”苏承恒看向赵水,说道。 桌上的红烧鲤鱼还冒着热气,大多的鱼身完整,只有几处翻出白肉,被人食了进去。 而赵水他们那桌,掌柜说给他们选了最大的一条,需要多炖一会儿,那是相比于其他桌,唯一缺少的食物。 据说厨师端出大菜之前,都会先试尝味道,所以第一个倒下的,才会是…… “外头怎么了?”开阳门主匆匆从后厨走出,看见满堂站站倒倒的人们,原已阴沉的脸,变得更黑。 “这些人……”赫连破跟在他身后,怔愣道。 赵水等人迎上他的目光,像是躲避似的立即垂下了眼眸,躬身不言。 “付伯父他——”郭垂问道。 赫连破回以同样的神情,摇了摇头。 骇然的寒彻。 没人再说话,只有或啜泣或哭嚎的悲怆在酒楼中回回荡荡。 “郭垂,去找城司和郎中来。剩下的人,封锁酒楼,不得任何人进出,把人分开安置。”开阳门主吩咐道,“赵水,去叫宁从善,先查毒验尸。” “是。” 领命后,星门几人各自分散,敛声走动去做被吩咐的事。 赵水也领命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上楼梯,往宁从善的房间找去。 正巧此时在楼上休息的汪岚走了出来,蹙紧眉头,带着病恹恹的厚重鼻音问道:“发生了何事?” 楼下已将人群分离,一具具气断的尸身被横抬到堂中,情形显而易见。 “先去帮忙吧。”赵水说道。 绕过一脸讶异的汪岚,他疾步快走,推开了宁从善的房门。 屋内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本来是站在桌案旁,在房门打开的瞬间一个闪身蹿到床铺里,拉下一半帘子。 “宁从善,下面出事了。”赵水说道。 “什么事啊?”宁从善赖在床上问道,声音听上去好像不是很有精神。 “饭菜有恙,多人中毒身亡,开阳门主让我们下去看看尸身。” “死、死人了?” “嗯。倒地的大约……”赵水咬了咬牙,回道,“十几人。” 床铺上没了声响。 事不宜迟,赵水只当他又上来了什么脾性,索性上前一把掀开床帘。 只见床上的宁从善裹着被子侧身躺着,面朝床里面,从背后看去像只被缠裹的茧一动不动。他说道:“我身体不适。你先去看吧。” “此事是你本职,菜里的药性极烈,从发作到咽气只消片刻,应该不是误入,而是故意下毒。” “你怎么知道,不是,误入呢?” “先下去看看,靖泽兄的父亲也中了毒,何必在这时赌气!”赵水说着,上手去拉被褥。 宁从善“嗖”地连人带被子一齐从床上弹起来,背对着赵水挤到墙边,斥喊道:“别碰我!” 赵水的手扑了空。 “你先走吧!我,我待会儿下去。”宁从善闷声说道,语气很烦。 然而他的催促并未赶走赵水,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赵水的整个目光,都聚集到了一处—— 那从被褥下露出的,一双未穿鞋袜的脚。 他感觉呼吸被堵住了。 那双脚,除了脚底因习练而磨出的茧外其他的部分细皮嫩肉,一看就是贵家公子的双脚,可在此时,却多了块极不相称的黑斑。 “宁从善,这是什么?”赵水微怔,曲着手指指向他的被底,低声问道。 那裹成的一团弯曲下来,头部往后扭了扭,发现露了脚,立马缩起来。 没等他完全藏起,赵水已上前出手,拽住他的被角,使出内力一把掀了起来。 只见被褥之下,宁从善的浑身颤抖着,两臂交握蜷缩在角落,已是满面泪痕。他身前衣衫的系带还未系上,被他拉扯着用手盖住,可慌乱中,依旧露出些许暗灰之色,赵水仔细分辨,才发现那竟是皮肉。 那是……垢印? 所以刚刚进门时,宁从善是在脱衣照镜,难道—— “怎么回事?”赵水的语气不觉发冷,一脚踏上床沿抓住他的双肩,重重问道。 宁从善不得不抬起头,与他视线相碰。 那双被泪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被发现后的恐惧、惊惶,与罔知所措的孤伶无助。 就像—— 一只陷进了沼泥、愈挣扎陷得愈深的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宁从善晃动着脑袋,两手抓住赵水的胳膊,像是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般,气力大得几乎将指尖陷进了他的皮肉。 赵水感到一阵发麻的痛楚。 眼前的宁从善,像是完全散乱了,言语颤抖地说道:“赵水,怎么办,救救我,你一定要听我说……我真不知道,不是故意的。” “那毒与你有关?” “没有!应该没有的,我明明,明明只是放了些泻药而已,一点点,就一点点。死不了人,怎么会死人呢?” “你下药了?”赵水难以置信道。 宁从善露出一副将哭未哭的神态,说道:“我又跟他没仇,就想出个气罢了,丢丢人而已,怎么会死人呢?我记得清楚,大瓶装了毒、小瓶的是泻药……大瓶毒小瓶药,不会有错的,赵水你得信我,不可能有错的!” 他的手已经从胳膊转移到领口,拽得赵水生疼。赵水只觉心中急得很,捏住他的手腕一把扯了开。 宁从善跟着他的扯拽一下子失了重,随着拉扯的力道“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艰难地抖着双腿,扶床站起。 而赵水则走到桌旁,开始翻找。 一开柜子,里面翻滚出来一盒胡乱塞着的医箱。它的盖子未合,散落出几个药瓶,还有一块白布——中间湿润,粘着一根发黑的银针。 看来方才,宁从善已经试过毒。 耳旁传来一声像被扼住咽喉的残呼。 赵水的心里也随之“咯噔”一下。 “你……”他看着宁从善扑倒跟前,手忙脚乱地收拾医箱,如鲠在喉。 “谁让你乱动我东西了!赵水,我的事情我自己弄,你别想现在出去插手。”护住医箱的宁从善换了语气,言语清晰地说道。 他已打定主意——先逃回家跟爹娘商量,此事非他有心为之,大不了坐它个十年牢狱,出来依旧能从头来过。 为今之计,先得回去、回去…… 可当宁从抬起头,要让赵水“闭嘴”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缄默了—— 唯独瞪着一双眼,呆呆地看着自己。 “这事我会有交代,但得弄清楚,弄清……”说话间,宁从善的声音渐小。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赵水的目光是何含义了。 心胆都颤抖起来,宁从善缓缓转身,拿起桌边的铜镜靠近自己的面前,然后,手止不住地抽动,再无力气。 那铜镜中的脖颈,已经全黑了,像块浸了墨汁的布,被逐渐渗透开来,一寸一寸地染上他白净的面庞。 镜片从手中滑落撞在了楼板上,裂成几片。 映在宁从善眼中的,最后一副画面,是已半面斑污的面孔。 “不、不——” 赵水眼看着他嘶声大喊骤然翻身跳窗,这才从惊愣中回过神,颤了颤眼睫。 “嘭!” 房门被人推开。 “怎么还不下去?”郭垂星长走进来问道,“宁从善呢?” “走了。”赵水吐气道。 察觉到窗下的脚步声,郭垂星长越过赵水跑到窗前,往楼下的巷子望了一眼,然后神色紧张地跟赵水说了句什么,便快速奔出房间。 “咚咚咚……” 听声音,他应是走下楼大声叫喊,然后开阳门主好像带了几人冲出酒楼。 又是一片骚动。 惟有赵水,还静默地、哽着呼吸地僵在原地,无法挪动双脚。 方才,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处星垢扩大、再扩大,直至像块黑布蒙上了身子,仿佛将要把宁从善整个人都吞噬掉。 蔓延的速度,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摧毁。 好似…… 好似这个身染垢印的人,从此刻开始,已经没了生息。 第九十六章 事非己控(二) “幻丝城的一家酒楼里的饭菜有毒,死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七八岁的孩子,太惨了。” “前一瞬还在吃吃喝喝,后面就倒地不起,这人啊,真是生死难料。” “听说下毒之人,是星门的弟子啊!” 这几日,流言被风卷着刮向四方,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座星城。 一时间,民情激愤、众怒难挡。 此事关注的百姓甚多,加之幻丝城原本就已经历一劫,因此在星城中引起的水花甚大。除了受害者的家属每日哭告需要安抚外,趁此呼朋引类煽动民心的恶人更不安生,加之都城也传来书信商议,一件本很快理清的案件,一拖再拖,终于在七日之后,才正式开堂审判。 幻丝城的衙门里。 “嫌犯宁从善,酒楼饭菜中的毒可是你下的?” “我不知道。” “你那日是否在饭菜中动过手脚?” “动过。” 城令提问,宁从善便答,不多一字,也没有丝毫的犹豫隐瞒。 只是被堵在门口的百姓听起来,却像是满不在乎、妄想回避罪责的语气,显得简短又无礼。 赵水站在堂旁,看着短短几日就已消瘦得不成人样的宁从善始终低头极力藏起大半垢印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何等滋味。 “具体说说,动了什么手脚?”城令问道。 其实这样的话先前已经被各种人、以各种形式问过好几遍,因此宁从善不用思考、也不再顾及什么,便答了出来。 “王广德的噬梦案里,我与付靖泽结下梁子,酒楼宴请,是他爹娘主厨,便想让他们出丑。所以那日一早,我溜进后厨,往鱼缸中倒了些泻药。” “你确定是泻药?” “是。”宁从善答道,喉咙开始有些发颤,“之前上山采毒制药,我特意清洗更换过两个瓶子,大瓶放毒小瓶泻药,记得清清楚楚……一定有人暗地里调换过药瓶,望城司明察!” 城司的脸瘪了一下,问道:“那本官问你,毒药瓶中换泻药,若不特殊处理,是否留毒?” “是,但我处理了,还拿活鼠试验,绝对不会有致死的剂量。” “这种解毒处理的方法,他人可否做到?” “他、他人……”宁从善结巴起来,说道,“如果不知道配、配毒药方,应该,应该是——” 他微微抬脸,看向旁边坐立不安的家人,停顿片刻后才一咬牙,闭眼回道:“是解不了。” 城司的身子往后稍仰,说道:“那这个配毒药方,你同谁说过?” “我、我——”宁从善惶然回道,“我此来根本没有同门,说了谁又能听明白?他们本就不待见我一制毒的,我跟谁去说?” “嘭!”惊堂木拍响,堵得他张口无声。 “嫌犯宁从善,你还不肯认罪?”城司神情严肃,厉声说道,“药瓶已派人查过,存泻药的瓶中并无毒素残留,你说有人偷偷换过,但无人会解毒之法,该作何解释?” 这一声喝责让宁从善的身子一抖,跪在地上缩得更紧。 “你可还有话要说?”城司问道。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宁从善一直摇头喃喃自语。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否认,更像是自我安慰。 事已至此,已多辩无益。 宁从善的家人再也坐不住,站到他身旁道:“城司开恩、各位星门同仁开恩哪!犬子并非有心为之,子不教、父之过,宁家愿承担责罚,恳请看在噬梦案有功的份儿上,饶恕犬子一命!” “害了十三口人,还有脸说这种话!” “怪不得这么没家教,都是惯出来的。”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外面的大门口传来百姓的不服声,让这一份求情之言,一下子变得可笑又可悲。 宁从善像跟蔫了的丛草,萎靡瘫地。 “肃静!”城令一拍惊堂木,说道。 他转眸看向开阳门主,后者粗眉蹙紧,动了下脑袋。 城令回以点头,展开案桌上的一卷判书。 “宣,罪人宁从善,身为星门弟子,心胸狭隘、下药害人,致使十三人丧命,伤民心、辱星门,罪行难赎。”城令念道,看了眼堂下那个头快垂到地面的罪人。 他小声清了清嗓子,才收回视线,继续道:“特此判,罪人宁从善,遣至恶渊海受罚!” 此声一出,满堂哗然。 恶渊海? 赵水想过他或许终生监禁、流放荒地,可这样的判罚,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是因为宁从善作为星门弟子而伤民? 还是为了安抚住天下民心,以示惩戒? 堂外,旁观百姓的闹喊声停息,转为了碎碎的低语—— “恶渊海啊,听说那里专门用来关大恶人。” “活该!他可害了多少人家啊,看看那星垢,就该去那地方。” “真没想到,星门一点儿也不给情面,人一大家子都来了,跑了这么多天关系啥用没有。星门嘛,毕竟是法网恢恢之地……” 大门口的纷扰声,让赵水闭上了双眼。 而本早已认罪的宁从善,也瞠目起身,不再顾脸上的星垢如何难堪,也没听见身旁家人的号问,只是惘若听不懂似的望向堂上。 可城令并未给予他任何的修正,继续说道:“念,罪人宁从善护城有功,特准延期三日后,执行此令!” 言毕,惊堂木一拍。 堂内廷杖敲地,持续不断的震颤宣告判罚敲定。 宁从善一家人,就此跪倒在地,久久不起。 三日后。 幻丝城外,城墙已经修复,新砌的墙面比别处的颜色浅些,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大补丁贴在城墙上。 赵水背手立在城门外的林子旁,站了许久,看着宁从善拜别家人后,向这里缓步走近。 “没想到,还会有人来送我。”宁从善苦笑着开口道。 相比在衙门的大堂里看见时的模样,今日的他极为平静,比起说是释然,更像绝望。 赵水黯然垂眸,没有作答,将手中的包裹递过去。 宁从善接过,掂量了下,里面传来铁器相撞的声响,是暗器之物。 他又哼笑了声,说道:“更没想到来送我的,竟然会是你。咱俩认识的那天,哪里会想过现在……赵水,你知道,恶渊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不知。” “听说那个地方,很大,人很多,还有十八层的罚恶。里面的罪人只有走出层层的关卡,才能重见天日。” “未曾听说过。”赵水回道。 宁从善强扯的嘴角垂了下,说道:“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从那里出来的人自古就没几个。大多数人,像我这样的,进去后就再没被人见过。赵水,咱们这可是最后一面了。” 他似笑非笑的语气,让赵水的心更沉。 “你真的不是故意害人?” “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不是已经判定了是我动的手,证据确凿。”宁从善回道,提了提包裹,“谢了,不见。” 一转头,他迎面碰见一满身白衣之人,挡在身前。 是付靖泽。 他身着孝服,满目通红,带着恨意立在宁从善面前,两手握紧拳头。 宁从善再次苦笑,说道:“原来还有别人来送我。” “宁从善。”付靖泽咬牙道,“你可要等着我。” “什么?” “我会为父报仇。” “好哇。那我等你,来恶渊海。”宁从善忽然鼻子一抽,摊开两手,目含水意道,“要不帮帮忙,现在就杀了我吧,别让我爹娘看见就行……恶渊海那鬼地方,倒不如死了痛快!来啊!” 在他的催促下,付靖泽双臂忍得青筋暴起,遽然抬起胳膊。 赵水立即上前拦住了他。 两力互抵,付靖泽终于还是将怒气忍了下,幽幽问道:“宁从善,我问你最后一遍,对我爹下毒药,是你故意的,还是失手?” 那目光就像根刺,要把对面之人穿透。 “哼,哈哈,哈哈哈哈……” 宁从善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涌上了哭腔。 “对不起。” 这是他最后留下的话,再未多说,已被套上枷锁。 戴罪之人,渐渐走远。 “令堂还好吗?”赵水开口问道。 付靖泽的父亲不幸离世后,他娘深受打击,在守丧的时候晕倒后始终没再下过床。 付家一家,支离破碎,岌岌可危。 被触及心头忧虑,付靖泽抽动了下眉头,咬牙忍住泪意,没有回答。 “这种人,你何必来送。”他甩下一句后,往回走了。 城外的角落,只剩下赵水一人,迎风默立。 世事无常,但有时实在变脸得太过无情了些。 他还记得刚来幻丝城的时候,宁从善坐在乌漆麻黑的山上,说过:“这霉地方,再待下去迟早得栽在这儿。” 当时只当是玩笑。却不想,有时一语成谶,便是终生。 那赵水他自己呢? 若被揭了身世,是否也会这般套上枷锁、永别亲人,从此在世间消失?亦或是,更糟糕的,被既定的命途裹挟着,说不准将来,会如宁从善一样阴差阳错中铸成大错…… 事非己控,安能无恙。 赵水第一次对以后的日子,感到害怕了。 几日后,星门弟子先后离城。 司马昕与汪岚帮忙传递案宗回都城,提前一日走了,剩下的人等付靖泽一家安顿好后,方缓缓离开。 “前面是江东宁氏的马车?”许瑶儿掀开车帘,走下马车问道,“他们怎么也走这条路?” “估计是去都城。”赵水回道。 “莫非他们还在想办法要将宁从善救回来?” “嗯。” 几人没再说话,与宁氏的马车远远隔着,停车歇脚。 入暑的天渐热,坐在车里都让人觉得发闷出汗,中途赶路路过这片茂密的林子他们就暂时停下休息。 林道旁是条河,赵水见几人口渴,便提着水壶去打水。临到河边,他先顾自喝了一口,清凉的河水将他喉间的干渴一扫而空。摸了几把脸后,他拎起装得满满的水壶,往回走去。 “给。”他挨个把水壶递给各人。 “多谢。” “有吃的吗?”许瑶儿问道。 “河里有鱼,要不给你烤一只?”赵水回道,“谁吃谁抓啊。” 许瑶儿回给他白眼。 赫连破看了卫连一眼,后者去马车上取出一个包裹,里面竟装了些煎饼果子。 “凑合吃点儿,离前面的镇子还有一段距离。”赫连破说道。 于是几人或坐或立,啃着干粮消磨了一阵。前头马车的人开始走动,看样子是要继续赶路,赵水他们打算等前面的车走出一段距离再驱车前行,毕竟宁氏一家现在应该不想看到他们。 可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人仍没有驾车而去,其中一人还小跑着往这边过来。 “拜见赫连世子、各位灵人。”说话的是位家仆,被透过叶缝的日光晒得眯着眼,“请问你们可有见过我家夫人?” “未曾见有人过来。”付铮起身道。 “奇怪……”那家仆挠着脑袋道,然后又匆匆作揖,“那叨扰各位了。” 说完,他又往林子外的河边跑过去,看样子是在继续找人。 又过一会儿,宁氏的人从派人问寻变成分头呼叫,一声一声在林中回荡,让后面马车周围的人再无法安然坐着,各自站起身来打量前面。 苏承恒与赵水先走了过去,向宁父行礼道:“宁前辈,可需要弟子帮忙?” 多日茶饭不思的宁父比第一次见苍老了许多,在林中走得有些晕头转向,扶着额回道:“惭愧,内人近日恶心不止,说找地方呕吐舒缓,这一去便没了人。二位有心,可否帮忙找一找?” 苏承恒躬身回应,问道:“尊夫人不见多久?” “半个时辰了。” “走开时有陪同的人吗?” “有,那丫头中途去河边取水,回去时就找不到人。”宁父答道,丧起脸,“方圆两里地都找过了,还是没有,她身子弱,能走多远呢。我是怕、怕她因为从善的事受刺激,万一……” 话未说下去,但听者已明白其中担忧。 于是赵水他们一行人也停留树林,帮忙一同寻找宁氏夫人的踪迹。可是凭借他们的轻功脚力,各自远去数十里直到接近傍晚,竟仍是都没找到一点儿相似的踪影。 第九十七章 事非己控(三) 寻人无果后,众人只能选择暂时放弃。 两辆马车再次上路,一前一后加快往最近的镇子赶过去,想以最快的速度上报镇里的衙门帮忙找人。当他们赶到镇衙时已经入夜,宁家与赫连破各自报了身份,看门的人也没怎么耽搁,很快打开门,让他们派几人直接去后府。 “赵水,你同我进去吧。”赫连破转头往另一辆马车旁说道。 脚刚踏上马车的赵水又迈了下来。 “承恒,你们先找地方歇息一晚,这边的情形或许耽搁一两日,卫连,落脚后记得传语跟山宫说一声。” “是。” “咱们走吧。”赫连破说道,转身跟在宁父后面,从侧门走了进去。 赵水加快脚步跟上,迈过门槛后沿着廊道拐弯往前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纳闷儿——其他几个人都跟赫连破更熟,怎么偏偏找他一起?难不成是觉得他腿脚快,准备晚上继续帮忙找人吗…… 司镇此时正在书房,想是已经被过传话,赵水他们刚走进院子,对面的门扇就打了开。 “赫连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位身着暗绿官服的瘦高男人走了出来,边拱手边走近道。 他的腰间系着星门玉佩,佩带亦是绿色,是天权门人。鼻唇间留着两绺短胡须,四十左右的年岁,此时正满脸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是江东宁氏?久仰大名。请问有何要事用得着下官?”那司镇问道。 “不瞒这位司镇。”宁父的言语已经没多少力气,说道,“内人白日里不见了。” “哟,来,进来说。”司镇立马变了脸色,眉眼严肃地做出了“请”的姿势。 几人往书房中走,这才发现里面还站了一个人。 竟是魏叔空魏理寺。 之前调查温生星长血尸一案,赵水虽然只在宫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其沉稳冷静的气质给赵水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魏理寺今日来下官这里查案子需要问些事情。正好,魏理寺断案如神雷厉风行说不定可以帮上忙。”司镇一口气说道。 这不间断的话语让赵水不禁猜想,他是因为激动,还是本来语速就不同常人?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好奇会是什么案子让这位魏理寺亲自从都城跑这么远。毕竟在他手上负责的,都不是寻常案子。 “弟子赫连破,见过魏理寺。”赫连破躬身道。 赵水与宁父也跟着行礼。 魏叔空点了下头,那副冰冷的神情与紧闭的口,显然是没想到会有人过来。 “那两位——”宁父看看魏叔空,又看了看司镇,不知该不该开口。 司镇只是尬笑着。 “这位前辈方才说,有人失踪?”魏叔空打破沉默,主动问道。 他的名声星门官员都有所耳闻,是星理寺最年轻的寺卿,深受城主重用。 因此即便他连眼皮都没抬,宁父仍是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赶忙上前回道:“今日我等经过东北方十余里外的树林,中途歇息,内人有恙独自走远了些倾吐,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此后我们找了很久,方圆几十里外都未放过,却还是没发现人,她最近身子那么弱,能走哪里去呢……” 说着,宁父闷头皱起了眉。 “当时都有什么人?”魏叔空问道。 “我们和岳父,还有几名家丁。赫连世子和那些星门弟子隔得远一些。” “周围状况如何?” “是条林中官道,地势平坦,旁边有条浅河,水流很慢,若落水肯定能看见。”宁父肯定地说道。 “尊夫人不见的地方附近,可有除失踪者与发现失踪者之外的脚印?” “这——当时……” “不见之后,可是立即四散寻找?” “这——” 后面的两个问题让宁父语塞。 魏叔空没再问话,静静地看着他,等待回答。 理清了思绪,宁父的脸色更加难看,说道:“当时那些个家仆光顾着找人,哪能想到脚印这回事,都踩乱了。我们……心里有杂事,一开始只当她去透透气,之前也有过几次,就没在意。但后来觉出不对,就都立马去找了。” 赵水跟赫连破始终没说话,在旁边听着。 这宁父的语气和用词,让人觉得像是在推卸责任似的,先前的担忧在此时看起来,倒像是种害怕的焦虑。 以前听人谈论过宁从善的家世,上辈以母亲家族为崇,家大业大还位高权重,声名传扬一方,而所谓宁氏,是在宁从善的父亲半个倒插门儿后才冠以名头的。如此看来,先不说这家人感情怎样,至少夫妻二人的地位,可见一斑。 “所以一未注意四周,二未抓紧寻找。”魏叔空突然抬眸,目光如镜般射向宁父,说道,“倘若有人故意掳走,也非难事?” 被他这么一问,宁父的脚底踉跄了下。 “怎、怎么会……”他摊手道。 微转身子时,宁父扫见旁边桌案上的纸笔,突然抬开眉头。 这点细节自然是逃不开魏叔空的眼睛,他立即问道:“可有想到什么?” “是,不知道算不算。就是我们离家前几日,受到了一封匿名信。” “什么信?” “只写了五个字,天罚昏令,叁。”宁父鼻子紧了紧,回道,“是用血写的,但当时我们根本没心思顾上这个,当作霉物烧了。” “是何字体?”魏叔空问这句的时候,原本靠墙的身子已悄然挺直。 “隶书吧。” 问答戛然而止。 司镇端来了一盘茶,轻轻走到几人中间招呼坐下,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做着招待的杂事。见魏叔空手撑下巴对司镇端过来的茶水没作理会,赵水与赫连破互看一眼,都觉出不对。 “敢问魏理寺,这封信有什么问题?”赫连破上前问道。 “的确有问题,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司镇接口道,转脸向魏叔空抱歉地笑笑,“魏理寺,这应该能说吧?” 他都这么问了,自然勾起另外几人的诧异,加之报失踪的宁家人也在,魏叔空便没有说什么。 “是这样。”于是司镇开口道,“今日魏理寺百忙之中亲自过来呢,也是为了调查失踪案,唉,以前与下官共事的一位同门,前几日路过此地顺道在府上坐了坐。谁知道没回去几天就不见踪影了,真是蹊跷。” “那与宁家夫人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吗?”赫连破问道。 “世子猜对了,巧得很呢!”司镇摸着小胡子,寻思道,“当时与那位同门闲聊时他也提到过前不久收到了一封白纸信件,里头写的也是血字。若下官猜得没错,魏理寺,他信里写着的也是‘天罚昏令’这几个字吧?” 魏叔空没给反应,冷脸转向宁父,问道:“尊夫人可有结过什么仇人?” “她退官多年,哪里去结仇……这些年生意场上倒是免不了有些磕绊,但内人很少过问,所以也不会有多大干系。”宁父答道。 “尊夫人是星门中人?” “我夫妻二人都是天玑门人。” “一直生活在江东?” “以前在地方上做过官职,辗转几次才定居。” 魏叔空停止了问话,搓着手指低头寻思起来。 他越是沉默,剩下几人越是提心。 尤其是宁父,儿子的事情已让他不堪重负愁白了头,眼下夫人倘若再出意外,真不知他当如何抗过去。 司镇感同身受般的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说道:“魏理寺,你看这两个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是否要并案处理?” “不可先行定论。”魏叔空说道,“先查。” “是。那寻找宁家夫人一事请魏理寺与赫连世子尽管吩咐,下官定竭尽所能协助几位调查!”司镇弯腰拱手道。 “派人立即到失踪地点搜寻,辨清每行脚印,搜寻方圆五里可藏人的地方。”魏叔空说道,又看向宁父,“宁前辈,请单独问话。” “好好。”宁父吞了口唾沫,直点头道。 “那我马上派人去,然后找人画像张贴告示。赫连世子,你们今夜就先回去,明日若有需要下官要麻烦您前来帮下忙了。” “无妨。” 从书房中出来,赵水与赫连破并肩走着,仰头看了看天。 星光微弱,一缕缕的黑云如轻纱般划过。 赫连破舒了口气,拐进廊道,看着两旁的盆栽花树,说道:“这地方衙门的官员,过得还真是安逸。” “是啊,怪不得看到你来这么高兴。”赵水说道,“魏叔空的调查可以让世子帮忙,世子带来的案子正好交给魏叔空,自己落得一身清净,舒爽啊。” “你倒是不觉为奇。” “毕竟平头小百姓一个,见得最多的便是地方官,行事办公自然与都城大员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赫连破问道。 赵水想了想,回道:“遇到的事情大小不同、波及范围不同、麻烦程度也不同。比起星城大事,这些地方上的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来影响不大,有时糊涂糊涂就过去了,二来很多是家长里短,也难处理,说不准半夜闹着就闹到了衙门。地方官……其实大多跟百姓差不多,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说简单也简单,辛苦也算辛苦。” 赫连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跨过侧门,两人来到街上,小镇的晚上没什么人出来走动,夜色很静。 “所以才想与你一起过去听听案子。”赫连破看了赵水一眼,笑道,“你懂的东西、看人与事的角度,都是我都未曾体会过的。卫连一直跟着我、承恒生于高官之家,要说真懂百姓所思所想,都不及你。” “世子,你这——算是夸赞吗?” “当然。” “那若是换换,可乐意否?”赵水接口问道。 “不乐意。” 两人互看一眼,一同笑了。 赫连破背起手,问道:“你是何时入的牵灵作?” 漫不经心地一笑,赵水含混地回道:“一觉醒来的时候……说不准还有幸比世子早个那么一星半点儿。” “大言不惭。闲时比试比试?” “乐意奉陪。” “……” 一路闲谈,两人走到客栈楼下时,一仰头,正巧望见许瑶儿站在高高的屋檐上手指夜空比划着。 “许瑶儿,大晚上的你做什么呢?”赵水仰着脖子问道。 “嘘——”许瑶儿朝他回了一声,然后没再理睬,落瓦盘坐,不停地拨弄手指盘算。 这天权门人的修习,都是这么“不拘一格”吗? 赵水摇摇头,走进了客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衙门就派人匆匆找过来,说失踪的人找到了。会把赫连世子也叫去,情形一定不妙。加之这一夜几人都没睡好,一听见动静,都立即起身跟着出了门。 果然,赶到衙门的时候,他们一眼便看见了大堂正中那摊在地上的白布。 “赫连世子,你来了。”司镇两手交握,走到门边儿上低声招呼道,“人是找到了,但是……溺水,时间太久,救不了了。” 赫连破看向堂内,宁家的长辈不在这里,只有宁父呆若木鸡地瘫在地上,守着身旁被白布盖着的亡人。而他身旁跪着两名仆人,正掩面哭哭啼啼。 “魏理寺呢?”他问道。 “去勘察现场,是在镇郊的一处水湾中发现的,估计是恶人把她带到那里后下手。”司镇回道,“尸身魏理寺已经看过,仵作马上就来再仔细检查有没有别的死因。诶,这位弟子,你……” “无妨。”赫连破拦道,向走进堂中的赵水点了点头。 “宁前辈,得罪了。”赵水向宁父说道。 但对方的魂儿就跟丢了似的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赵水无奈,只能顾自蹲下身,将白布一把掀开。 死者的面部浮肿很少,相比较下,脖子以下的皮肤肿胀得更明显。 赵水取下系带缠在手上,弯身察看死者的眼球,内有充血,口鼻中存有泥垢。他又察看两手,除了淤泥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与伤痕,再按按上腹部,并未凸起很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们发现尸身时,它是什么样的?”赵水盖回白布,问道。 第九十八章 遗星狙击(一) 司镇不是很情愿地皱起眉,开始回想着说道:“藏在河边草堆的后面,跟普通的溺水不同她是直立地浮在水中,可能是被杂草挡住了才没漂走被人看到。” “可有被水草缠住脚?”苏承恒上前问道。 “特地注意过了,确实有草根绊着。”司镇答道,“不过——” 见他生出疑难之色,赫连破回道:“不过什么?” “不过那水湾根本不深,死者站在里面就算被缠住卡住,至少能把头伸出来不至于溺亡啊。而且魏理寺说没有挣扎过的痕迹,被人按在水中的可能性不大,那她……自杀吗?” 白布旁的宁父听到这句话时,身子抖了几抖。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赵水想起以前温生星长讲过的死法中,有一种尸身表现跟眼前的死者类似,“尸身的胃中没有过多积水,却是明显溺亡,应该是在溺水之前就先丧失了意识。” “被人迷晕?” “那便不会直立在水中。死者应该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憋气入水,若没有调整好气息强行憋气,就会先晕厥过去,再吸水而亡。” 想到那样的情形,堂中几人都感心寒。 “天要亡我宁家、天亡我宁家啊……”宁父捶胸失魂道。 赫连破落眸收敛神思,转头向司镇问道:“可有通告缉查‘星垢’之人?” “昨日夜里就通告了,封镇盘查,也和周围的县镇传语过,但凡发现即时告知。不过犯下这样的罪行,案犯应该很快就会被人看到,根据本官的经验,若是晌午前还未有人通告衙门发现垢印之人,那这案子很有可能就是意外,或者——” 司镇瞅了瞅堂中的宁父,没有说下去。 “靠百姓状告缉拿犯人,尔等就是这么处理案子的吗?”魏叔空凌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震得那司镇缩了下膀子。 “不是,我……” “立即调派人手,与接壤周镇一同搜捕,这是线索。”魏叔空没等他回答,便将一张纸塞到了司镇手中,然后往堂中的尸身走去。 司镇慌忙打开,上面写着嫌犯的大致身高体型,以及可能的行踪路线。 看到最后一句,他渐露惊讶,问道:“不必关注垢印有否……魏司镇,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魏叔空重新看了遍尸体后,起身回道,“死者无外伤,浅水晕厥而亡,依目前来看并非为人所害。” “那咱们还找什么凶手作甚?” “试问哪一个寻死之人会走那么远,在一处泥泞水湾处自杀?”魏叔空的锐利目光在司镇的面庞上扫过,说道,“现场杂草密布,易于躲藏,现场还发现一行死者的脚印直奔河中几无停顿,可见是为了躲避他人,才被逼无奈藏于水中,沉溺过久导致死亡。” “所以嫌犯虽然将其带走,但未直接致人死亡,所以并不一定身染‘星垢’?”赫连破恍然道。 魏叔空向他点了下头,不再说话,大步往堂外走去。 司镇赶忙跟在后头,说道:“那魏理寺接下来做什么,可否需要下官找人帮忙?” “不必。告辞。” 说完,他拐出大门,不见了。 堂内几人面面相觑,在魏理寺来去如风的行踪中整理头绪。 “既然如此。”赫连破向司镇拱手道,“我等弟子也不在此添麻烦,接下来的事,有劳司镇了。” “这……”司镇张张口想说什么,余光落在堂中的宁父身上,“行吧,谢世子。” 路上耽搁了一日,几人加快速度,不停歇地往都城山宫赶路。 幻丝城一事,先后让付宁两家家变,星门调整修习顺序的特例被迫暂停,不知这次回去是否会重改出宫历练的决议。 因此两马车上的人,都心事重重。 “你还在算什么?”赵水见许瑶儿一路上不停地写写划划,问道。 “我总觉得,天象有些不对。”许瑶儿咬着笔杆回道,一抬头,两眼的黑眼圈愈发重了。 “你昨晚一夜未睡?”付铮问道。 许瑶儿打了个呵欠,点点头。 “天象何如?” “像有异变将生,冒出了好几个新的暗星,我还在算到底寓意为何。” “等你算出来,估摸这异变早变完了。”赵水说道,“你若能看出,天权门的前辈们自然也能,怎么还如此卖力?” 许瑶儿冷哼一声,回了他个白眼说道:“门外汉。这观察到天象变动也是要看位置、角度,还有运气。我能发现的,星阶高的前辈未必也能——这变动虽小,但昭示很让人不安,我怕算错了或者算晚了延误大事。” 付铮歪头好奇道:“什么大事?” “事关星城星运的大事,比如——”许瑶儿捏紧纸边,回道,“预言里的恶人头子,说不定就要出现了。” 此言一出,付铮目瞪,转头看向赵水。 赵水回以相似的惊讶表情,然后顾自低下了头。 预言中的恶人,就要现世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内是畏缩的,生怕他人发现他的身份,或是将要面对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坎坷。 但再转念,他又巴不得那恶人头子快一点出现,来证明他的清白、与赤心。 “嗖——” “趴下!”赵水应声伸出两手,将另外两人的脑袋按下,同时弯腰躲避。 一支长箭穿帘而入,“嗙”地一声,重重地插在马车的侧板上。然后是车帘外车夫的闷哼声,赵水立即冲出,刚掀开帘子,迎面便扶住倒身的车夫。 他的胸口中了一箭,流出黑血,挣扎没几下就昏死过去。 “小心,箭上有毒!”赵水喊道。 几人纷纷手持器刃,旋身躲避跳将出来。前头那辆马车的车夫在赫连破他们跃出后,吓得面如灰土,瑟缩着钻进了车中。 “付铮、许瑶儿,赶马车走!”赫连破喊道,“其他人,分头护后。” “好。” 付许二人一起跃上前头马车,付铮坐于车头,将马鞭一扫,本就惊惶得呆不住的马应鞭快跑,往前面直冲而去,其他几人飞身跟在周围,持刃而挡。 很快,箭雨消停,从草中、林中,突然出现近百名身着黑衣、头戴黑色面具的人,从四面八方冲上前来。 “红肩带的那个就是赫连氏!” “杀啊——” 喝喊声一片,将星门几人团团围住,马车也被堵在路上。 付铮暗骂一声,挥起长鞭,与许瑶儿双双翻身跳下马车,落到一行人旁侧。 “都是些什么人?”付铮俯身横甩鞭身,击倒冲在最前排的几名黑衣,喊道。 赫连破转刀掳去向他袭来之人的器刃,另一手在翻身的同时扯下对方的面具,是一尖眉小眼的人,未曾见过。其他几人也同样摘去几人面具,都是不认得的面孔。 未知来人来意,他们不敢擅动,对于一拥而上的黑衣人,只能顺势而动,一一躲避。 赵水左右侧身躲过了其中一人的持刀攻击,见对方连手上都套着黑套,浑身上下绑得严密,他不禁生疑。 “啊——” 在那人叫喊着第二次冲过来时,赵水一个撑地滑移,整个人贴地横冲,交替侧踢的双脚如风轮般迅速冲撞在地面的腿上,将对方勾倒后又一鼓作气,冲入众多黑衣人中平移而去,措不及防中,倒了一地的人。 赵水提力刹住身子两脚向上,瞬间倒吊,而后腿用力向下一压,整个人登时翻转过来。 陨链在他手上随动而出,勾住其中一人的黑靴,跳起一扯,鞋袜随之脱开。他又旋身交错陨链,两端链头分别勾住两侧之人的手套、腕带,在他回到原位时,绷带被撕扯下来,纷纷四散。 “星垢?” “全是恶人……” 被围堵的几人惊道。 只见那露出的皮肉上,都有或大或小的垢印,与黑布交叠融汇,宛如一体。 “冲啊!” “杀了赫连氏,翻了这天下!” 又一重喊杀之声,如惊涛般冲天而起,往中央汇聚扑来。 只见黑衣人的后头,出现了好多黑点,是一个个人影,由远及近,逐渐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片。 “杀了赫连氏,翻了这天下……” 刀光闪闪,一起一伏。 吼声回荡在这林间,冲撞着星门几人的耳膜,如此响亮,如此让人心惊。 马已被重伤倒地不起,车中车夫翻滚下来,彻底晕了过去。剩下的六个人,在车夫周遭围成一圈,比肩而立,满身提防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恶人。 “流山寇、夺仁七怪——”付铮低声辨认着走近的那群人,说道,“你们小心,他们是江湖中流窜的有名的恶人帮,不好对付。” “还有赚黑钱的老幺……这些人怎么会都聚集在此?”许瑶儿握紧双刀道。 “看来你算对了。”赵水叹气道,“可惜,未听天权言,吃亏在眼前哪。” 许瑶儿沉眉拐了他一下。 对面的黑衣人没再攻击,而是将他们几人团团围住隔出一人多的间距,持刀相向。 双方对峙间,从人堆中冒出来一人,头系豹纹绳带,脖挂骨头垂链,个头不高,但虎背熊腰。他看上去近四十的年岁,圆脸小眼、粗眉黑须。只见他提着长刀,走上一处高石,将刀尖往石头上一抵,撑着刀柄倚在上面,神态悠哉。 “小民见过赫连世子,见过各位星门大灵人!”他喊道,勾嘴笑了起来,“可能你们还不认得,那就——自我介绍下哈。小民夺仁壹,江北成县人,平日里呢没什么别的喜好,就喜欢跟官府追躲着玩。” “他是夺仁七怪的头领,内功深厚,擅用诡计。”苏承恒望着夺仁壹,说道,“小心行事。” 赫连破向他点头,然后收刀向对面喊道:“敢问这位,有何见教?” “诶诶,世子客气了,见教哪敢当,不敢不敢。”夺仁壹连连摆手道,“我跟我的这些兄弟们,打你从娘胎里掉地的时候就仰慕许久了,这一天一天的呀,就想见见,这不,一拖拖了二十多年,抱歉了哈!看,这几位是我的本姓兄弟,还有流山的弟兄、江关大盗……” 他扭着头挨个的介绍,赫连破自然听不下去。 “尔等皆来,所为何事?”他问道。 “哦,那个,也没多大事儿,就是想亲自见面说下,我们这些人呢各有山头,谁也不服谁,就想着——” “所谓何事!”赫连破厉声重复,注入内力的话语带着波震,穿透人群。 夺仁壹的身子随之一顿,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一把撕去了似的,露出底下凶狠的真面。 他单挑了下眉,直起身子,挥动长刀抗在肩上,说道:“当然是来——造反了。” 群刀随声而起,赫连破等人亦握紧器刃,暗提功力。 “你们别想用星术那一套,我们这么多人里可有不少带着妇孺老人的,误伤着了可不好。”夺仁壹语落,便听到从黑衣人后面响出几声孩童的哭啼,随后又被捂住。 “可恶。”赵水握紧拳头,暗道。 “这要是一个不留神伤了无辜之人,印上‘星垢’可怎么办呀?那就只能跟我们一样,被迫背着这丑陋的东西过一辈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那滋味,啧啧,过来人劝你们不要尝。” 夺仁壹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底下的人群里泛出一丝骚动,似乎被点燃了怒火。 赫连破上前一步,问道:“你们是想拿我换人质?” “不不不,那多没意思,而且留你一个星门灵人干嘛?给自己自掘坟墓么?”夺仁壹一摊手,像是讲了个笑话般哈哈大笑几声,然后肃面说道,“只是个见面礼,大家拿真实力亮亮,如何?” 说完,他长刀一挥,越过众人头顶,先冲向了赫连破。 一时间,喊杀呼啸,所有的黑衣杂衣一拥而上,向中央的一圈人冲来。 “这也不是真实力较量啊!”赵水骂道,甩链迎上人群。 一波又一波的人冲上前来,内圈的六人各抵一方,在腾腾杀气中穿梭格挡。赵水很快便意识到这次不比先前碰到过的那些贼人,其中不乏江湖高手,善留暗手、无章无矩,稍有不慎便会挨上一伤,直教人应对无力。 很快,他们这被困住的几人开始支撑不住了。 第九十九章 遗星狙击(二) 冲在最前面的一波黑衣人已然倒成一片,后面的那些打扮各异的恶人根本不管倒地人的死活,一排又一排直接踏上黑衣人的身子,红着眼冲了过来。 这些人分帮结派,比之顾自发泄猛攻的恶人更加难缠。 赵水刚击中一人的胸腹,对方倒下后便从后面叉刀横冲上来两人,将他生生逼得下腰躲闪。陨链随着赵水的转腕两相甩动,各自缠住左右两人手臂,在他双脚落地的同时用力一扯,两人像被强力吸住一般直直撞向地面,手中刀刃松落,向紧接着从旁攻来的人射去,“哐当”两声又撞倒了几个。 打斗的间隙中,赵水的余光瞥见一抹“粉红”已冲入了敌方的队伍中,险些将要被独自围困住。 “许瑶儿,回来!”他叫道,抽动长链,将一排人逼退后,飞身拉住许瑶儿的手腕。 “你放开!”许瑶儿凌厉地回道。 赵水不知她哪里来的怒意,将想要继续冲的她往回扯,同时旋身扫腿,接下了旁边反贼的一招。 “人多势众,不可莽撞。”他说道。 “恶党余孽……这些面孔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要报仇、报仇!”许瑶儿发泄似的向他大喊道,那充盈了泪水与恨意的眼眶,直直瞪着对面的反贼队伍中。 原来是二十年前毁了许家的恶党。 许瑶儿寻了这么多年,此时突然见到,自然失了控制。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莫把自己也赔了进去!”赵水回道,强行蓄力将她拦住。 陨链一甩,他开出了条缝隙,然后踏地而起,将她重新带回了一圈人中。 反贼越聚越多,赵水环视一圈,目光沉沉。 付铮和苏承恒他们已经被江湖高手盯上了,正在靠内力硬撑,卫连虽然在竭力保护赫连破,但毕竟是众矢之的,再厉害的功夫也不敌蜂拥而至的围攻,何况对方不乏经验老道的高手。 如此下去,在不动用星力的情形下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但至少,不能让所有人都被吞没在此。 “你们先走!” “先送他们走!” 赵水与赫连破同时喊道。 乱战之中,两人对视一眼,赵水抢先一步将许瑶儿往赫连破那边推了过去,喝道:“付铮、许瑶儿,保护赫连世子先走。” “好。”付铮毫不犹豫地应道,退身一跳,落到赫连破旁边。 赫连破的话语被堵在口中,情势斗转间,他无法再犹豫,顺之而动。 眼见反贼跟着付铮逼近,赵水送出陨链缠住那人的腰身,生生扯了开。 苏承恒与卫连会意,调转方向,冲着反贼最少的一处鼎力冲击,在这势如破竹的护送下,很快撕开了一条口子,让赫连破他们带着车夫先行往包围圈外冲出去。 “莫要放了赫连氏走!谁拿下他,谁就是我们的领头人!”夺仁壹扬刀喊道。 从赵水身侧冲出来一个短悍之夫,枪头直指赫连破。此人就是刚才夺仁壹提到的江关大盗,功夫了得,此时脱离了自己的队伍纵身飞越,瞅准空隙迎头而上,想摘得这“头冠”。 赵水来不及起势,便飞身出链格挡住。 链条“哗啦”一声,缠住了对方的长枪,但蓄力不足,被那人往旁一扯,赵水失了重心,控制不住地顺着力道往他飞去。 江关大盗枪头一转,对准了飞身而来的赵水腹部。 见状,赵水强行扭动身躯,接陨链之力在半空中躬身转动,与尖枪擦身而过。 从一开始,这些飞贼便没把名不见经传的赵水放在眼中,也未有心思顾得上他,因此见他出头护主,就想赶紧解决掉这个挡路的“麻烦”,所以出手狠辣而傲慢。 偏偏赵水最擅长的就是躲避纠缠,几次枪头迫身,都被他给躲了开。 被惹怒的江关大盗烦躁起来,顾不上周围的状况,盯着赵水就攻击过去。他的驭枪术很是精妙,闪动无常出其不意,转动起来更如几支同转令人眼花,赵水一个没注意,被他骤停的枪尖勾破脚跟,一时间,鲜血渗出了鞋布。 赵水踉跄几步,还是未能站稳,松脚倒地。 “哼,小崽子!”江关大盗冷哼道,张大双臂,预备刺去。 看着寒刃的光,赵水咬牙忍痛,心知这次轻则破血、重则穿肠,难以躲开了。 就在考量如何闪躲的一瞬间,眼前的江关大盗突然停住身子,睁大了惊恐的双眼,几行鲜血,从他的发间缓缓流下。 他挪动步子,想要转身。 “嘭!” 又是一声、两声,毫不犹豫、重击而出。 江关大盗的双眼失去了生气,转到一半的头颅停了住,就这样举着长枪,在赵水眼前直直倒地。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手持流星铁锤的反贼。 赵水惊诧地看向那反贼,待二人视线相碰,他的瞳孔不禁放得更大—— 这人是丁一! 自小渔门的那次牢房失火导致丁一在内的几名案犯脱逃不见后,赵水差不多把这个幼时“学伴”忘到了九霄云外,没想到此时此刻,竟以这样的身份遇见。 他的脖颈处,长着一块饼大的星垢,目光从赵水的脸上移到已然断气的江关大盗身上,慢慢地,露出一抹得逞般的诡笑。 “你……”赵水刚欲说话,却被他的叫喊声完全打住。 “大哥被人杀了!”丁一的神态骤变,言语中充满了无助的慌张,向后面跟来的一群人叫道,“兄弟们,报仇啊。” 在他的吆喝下,冲过来的一队人一个个大惊失色,看到赵水后皆疯了似的叫喊着冲上来。 赵水哪敢停留,赶忙翻身,一溜烟儿地跟着星门的人跑了出去。 团团包围的情势,在厮打间慢慢转为了追打。 “星门捕人,速速投降!” 一声长喝,仿佛从天而降,在众多反贼的头顶上荡开。 不远处的官道上,魏叔空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大队人马,朝这边扬尘奔驰。 夺仁壹望了望远处,大手一挥,说道:“日子还长,收手,走!” 这些反贼也没有在此斗争至死的打算,在令喝之下,立即退散,往相反的山林之中没入。 “留下一队在此护卫,剩下的,跟我追!”魏叔空在赫连破身旁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顾自带着人马往前追去。 风尘刮迷了几人的眼,这场扬沙来得太匆又去得太快,让赵水他们撑着身子站立许久,方真的感觉到了安全,松懈下来。 “下官来迟,请世子恕罪!”一名官员跟在后头,落马上前行礼道。 赫连破往星门队伍看去,问道:“你们怎知此处有变?” “魏理寺回都城时路过此地,事觉蹊跷,便找到下官多加提防,察觉此处有变,率队而来。”那官员回道,“来得匆忙未设马车,此地不宜久留,前面四里地便到县城,世子若不嫌弃,先上马归行吧。” “你们上吧。”赫连破转头对付铮与许瑶儿说道,“这位星官大人,麻烦协助魏理寺将事情查清,我等伤疲,先行回去了。” “要不找人来送送您?” “不必。” “是。医者已传唤了,你们到县便会见到。” “多谢星官大人。” 赫连破将刀收起,待付铮她们上马之后,缓步往前走。 赵水往前走动几步,脚跟的痛感更加强烈,一转头,只见走过的地上,竟断断续续地滑出一道血痕。 这大盗还真会挑地方刺啊,赵水心道。他的伤口处正好是脚底与脚踝之间的地方,稍一用力就会挤出血水来,根本没法走。 “怎样?”苏承恒注意到他脚下的伤,上前扶住道。 “谢了。”赵水回道。 刚想撑住他,却见苏承恒的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两臂上好几道划痕。于是赵水的手举到半空中又收了回来,只是轻搭在近侧的肩膀上。 “你若吃不住,我陪你留下,等人来接。”苏承恒回道。 “得了吧老苏,咱俩不知道谁陪谁呢。” “既有气力开玩笑,那便松开。” “诶别别别。”赵水赶忙抓住他,笑道,“看来苏家之子的名声在江湖上也流传甚广,那些厉害的都奔着你去了,能者多劳,佩服佩服。嘶——” 苏承恒斜眼看了走路吃痛的他,漠然道:“少言多行。” “是……”赵水叹了一声。 听到二人的动静,走在前头的赫连破转过身,看见赵水染得暗红的鞋跟,停顿一下后,径直走了过来。 到赵水身前,他转身蹲下,说道:“上来,我背你。” “什么?”赵水脱口而出道。 其他几人也像是没听清般,滞在原地。但赫连破弯腰的动作又明显地告诉他们,没有听错。 “我来。”卫连低声道。 “我来吧。”苏承恒同时发声道。 “不用了,我没事,别麻烦!”赵水摊开两手,受宠若惊道,“我很重。” “你脚下有伤,再走恐会感染,得赶紧上药。”赫连破说道,“我伤势最轻内力也足够,我来背吧。” 赵水全身都是拒绝的,刚欲摆手,便被赫连破催促起来道:“快些,不然你还能走多远?” 确实是难以忍受,赵水暗道。 “那,得罪了。”赵水回道,趴在了赫连破的肩上。 他的内力深厚,聚力两手间比想象中背得轻松许多。赵水从一开始的浑身不自在,在赫连破的神态自如中慢慢松懈下来。 未曾想到这么大还会被人背,还是……或许是他亲兄长的人。 赵水黯然低眸,暗自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有朝一日赫连破知晓他的身份,会是怎样的心情——应该会开心吧,毕竟他那样挂念他夭折的弟弟,可是…… 看着赫连破的侧颜,与城主很是相似。 那他赵水呢,像谁? 还有,此次叛乱不同之前,所谓的预言中的恶人头子应该是指他们吧,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落得个轻松? 去往县城的路上,赵水陷入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里,待回过神,已然临近县门。 “还不下来,被世子背着很荣光是吧。”许瑶儿斜眼看着赵水,取笑道,“还想这样在百姓面前转悠一圈?” “不敢。”赵水反应过来,赶忙动身落脚,拱手道,“多谢赫连世子,脚上血已干,剩下的我自己走吧。” “我也休息得差不多,你上马来。”付铮说着从马上翻身落下,向赵水一扬头。 许瑶儿歪歪嘴,很不情愿地跟着从马背上滑下来,说道:“水哥,你还真有福气呢。” 赵水无言以对,只能眯眼回以微笑。 这一场骚乱,并未像先前几次一样燃爆而熄。 它来得那么突然,消失得也飞速,混战一团、各有各的算计,仿佛临时起意。因此当时的星门弟子们并未想到,这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它就像落在原野上的一点火星,延至四方,愈演愈烈,引起了一场足以撼动星门的叛变之难。 短短两日后,当赫连破等人还在县城的衙门里疗伤时,街头巷尾就已经传遍了叛乱的消息—— “江北又出来了个夺仁军!” “听说好几处流放的恶人都被放出,连牢狱也被劫杀一空。” “这恶人的数量跟滚雪球儿似的,怎么这么多……” 安逸几百年的星城百姓,还未从二十年前的暴乱中恢复,在多地的偏向僻壤中传出竖旗造反的消息时,他们仿佛预见了即将面对更大的风暴来袭,均瑟瑟难安。百姓开始收积财物、安排家事,往日热闹的大街小巷没入萧条,其中的变动失调,让县城的衙门忧心忡忡。 而在这一风云突变之际,唯一能安抚民心的就是赫连破。当看到他的马车匆匆路过时,街上的百姓都会纷纷聚到马车两侧,郑重行礼。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是磨难还是平息,也无人知道赫连世子将会怎样的力挽狂澜。 但只要他存在,就够了。 距离都城还有一日多的路程,在魏叔空的护送下,一行人匆匆赶路,希望能在天黑之前抵达都城。却不想,眼看着临近都城的郊外,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再次拦住了他们回山宫的脚步。 第一百章 遗星狙击(三) “魏理寺。” “黎统领、邵侍郎。” 马车停下,赵水掀开车帘走下,望见对面的两行队伍。 领头的其中一人骑马,是赵水在择天山星考时见过的天衡门前辈,姓黎,后面跟着的都是身着兵甲的带刀侍卫;另一个队伍前是辆马车,随行的人较少,走下来的人雍容翩翩,面带笑意。 黎门人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仿佛看谁都不甚满意,相比之下,此时的魏叔空反而变得拘谨和善了许多。 “城主告令,命出城迎接星门弟子,护送回城。”黎统领说道。 “是。”魏理寺回道,往旁侧开身。 站他身后的赫连破走上前,拱手道谢:“赫连代表几位弟子,多谢黎统领、邵侍郎好意。” “诶,世子客气了。”邵侍郎摆手笑道,“本官只是顺道与黎统领出城过来,眼下各地冒出纷乱,城主恐粮仓吃紧战备不足,命本官先行视察。” “辛苦邵侍郎了,此去路上务必小心。” “嗯,本官告辞。” “慢走。” 马车晃悠悠走远,黎统领扫视一眼面前的几人,翻身上马,命令道:“左队在前,右队留后,掉头回城!” “是!”持刀侍卫们大喝道,气势如虹。 被这么一群人保护着,赵水觉得安心不少。但坐在车上,四周压抑无言的气氛总让他有种被押送般的别扭感。 静默地往前走了一段,他听到车前骑马的两人总算开始交谈起来。 魏理寺先开口问道:“这几日都城中可有发生何事?” “城主急调武官,传令战备。玉衡、开阳与摇光几位门主已被派往叛乱之地,我等回城后亦会承接军务。”黎统领言语平平地回答道,“魏理寺可还有重案在手?” “还有一案未解。” “可有眉目?” “还差线索,难以确定。” 听着他们干巴巴的对话,赵水觉得跟方才的沉默一样无聊,便斜了斜身子靠在车板上,闭目休息。 “这么紧急调邵侍郎出城,城主之意是要速战速决?”魏理寺问道。 “是,一鼓作气,方能最大程度地打压气焰、安抚民心。”黎门人回答道,看了看远处的官道,垂暮的雾霭升起,氤氲在变窄的路上。 “除此之外,黎统领可知城中是否出现其他蹊跷的案子?” “未闻,不知。”黎统领敛言片刻,像是勉强努力回想了下,又道,“不过方才同邵侍郎出城时,他提起前段时间天权门官员被杀一事,说在死前受到匿名血信,碰巧他也收到一封,不知……” “匿名血信?”魏理寺言语一紧。 赵水也猛地直起身子,睁开双眼细听外头所言。 但已无对话,车外响起了一阵由慢转快的马蹄声,赵水从车窗探出头去,只见魏理寺已策马往邵侍郎走远的方向追了过去。 “停步!”黎统领下令道。 邵侍郎的马车队伍已拐入道那边,不见踪影。 赵水刚觉心安,便见远处的拐道处出现了两个人,迎上魏理寺的马就直接跪地。 行色之间,似是不妙。 “黎门人,我等过去看看。”赫连破下车拱手道。 “世子莫走动。”黎统领一口回绝,目不转睛地命令道,“苏弟子,你带人去看看。” 被点名的苏承恒立即上前回应,赵水见他看了自己一眼,点点头,与他一同往拐角那边飞奔而去。 车队的人马就在拐弯后不远的地方,此时跪了一地的随从。 赵苏二人走上前时,一开始还看不清究竟发生何事。面前是一方种着庄稼的郊田,夏日的早稻一片翠绿,一直延伸至脚下,与他们所在的土道,上下足有两人多高的差距,像一处小断崖。 路边有一笔直的木板,悬挑出去很长。 而板下的那一片水稻中,横躺着一人,正是方才还精神奕奕的邵侍郎,此时肚穿长刺,吐血而亡,两只眼睛还瞪得很大,看着这令人不能瞑目的世间。赵水这才发现,除了齐齐冲天而生的稻草外,木板之下还有许多纵横成排的刀刃—— 一根一根扎进土壤,细刃寒光,与稻草一同染着血红的珠痕,混作一团。 “刚才发生了何事?”苏承恒问道。 “刚、刚才,我们走到一半,发觉轿子里不太对劲,叫也没人应,就掀开来想看看,结果发现里头没人,只有一袋石子。我们到处找邵侍郎,这马车突然自己动起来跑了,我们追过去时,就看到、看到……”被询问的人哆嗦着手指指向面前的悬木,说道,“看到邵侍郎他已经坐在了木板头上,站起来后,便跳了下去。” “跳下去?”赵水对他的形容感到不解。 毕竟谁看到下面有这样几排刀子,不是赶紧后退躲得远远的? 那人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语糊在了嘴上。 “莫慌,慢些说。”苏承恒搭着那人的肩膀,轻声道。 “我们不知道……邵侍郎从木板上站起来的时候,看样子是已经站稳了。原本以为他会往回走,就放松下来,谁知道怎么的,邵侍郎他突然就、就跳下去了。” “当时可有其他人在木板旁边?” “没有,只侍郎一人。我们发现之后立马跑过去,可惜,已经晚了。” 赵水与苏承恒随着他的视线再次望向木板下的稻田,此时魏理寺正蹲着身子在尸体附近检查,一会儿探探尸身,一会儿往四周张望,同时还跟旁边一位随行官员说着什么。 而临近道旁的下面,好几处稀疏的水稻被踩踏倾倒,通向尸身旁。 “这是你们的?”苏承恒指着其中好多双脚印,问道。 “是。当时心急,能下去的都下去了。” “所以就算有其他人的脚印,也被掩盖其中。可有注意当时是否有他人混入你们中?” “没有……”这话刚刚魏理寺也问过,那人只能汗颜回答道。 赵水往旁边走了走,回头望望来路,发现从与他们打过招呼到这里,只有短短一两里的距离。他又走到马车旁看了看,车身很大,里面的坐塌上堆个袋子,散出黑石。 榻下有一空暗格,隔门已被打开,里面正好可以塞下一人。而暗格旁,竟还有一个圆盘状的开口,掀开盖子,便是车底。 赵水半撑在马车里,寻思道:“若将邵侍郎迷晕后藏身暗格,自个儿躲到车底,等人发现侍郎不见慌乱寻找,的确可能给犯人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驱动马车。可这车前后都是人,他又如何做到溜上来的?” “用车之前,已经藏匿。”苏承恒说道。 “你是说——”赵水瞪大了眼,再看暗格,恍然道,“是了,稻田尖刀显然早有预谋,看来他是计划好了每一步。” “嗯。” “这‘大变活人’的法子还挺妙。既然这车特地做过,问问行车的车行,应当不难找。诶,你们谁知道——” 从车帘里钻出来,赵水一回头,只见魏理寺的双目发寒地立在面前,差点儿吓得他一哆嗦。 “魏理寺。”他贴着车板往旁边绕开一些,赔笑道,“可需要我们帮忙?” “不必。”魏叔空说道,“回去。” 说完,他快步往回走,赵水刚忙小跑着跟在后头。 “魏理寺,您不查了吗?” “已查清。” “这么快?”赵水惊讶道,又加快了小跑的脚速,“敢问邵侍郎是如何遇险?” 魏叔空加了内力走得更快,赵水跟苏承恒也加快速度,一脸困惑地跟在旁边,皱着眉头看着他,似乎一边思索,一边在期待他的答话。 这俩人的轻功倒是不错——魏理寺心里嘀咕一句。但被这么一左一右跟着,实在让人有些不自在。 “掉落刀林。”魏叔空冷冷回道。 “不是他杀吗?” “是他杀。” “如何做到的?” “……” 魏叔空闭了口,鼻间呼气,看样子像是有些恼怒了。 赵水刚以为他不会再搭理他们,下一瞬,一只拳头突然冲向面颊。 上挥臂、下旋腿,魏叔空骤然跃起,同时往赵苏二人攻去一招。 毫无准备的他们下意识地退身躲闪,可本就行步快速,这么骤然缩力,重心不稳,二人顺着贯力旋身撤步,才稳住了身子。待再抬起头,魏叔空已经甩下了他们走远。 “原来是这样。”赵水了然道,看向苏承恒,两人会意一笑。 突然的出手使人失重,倘若邵侍郎刚站起时,有人在下面抛物给他,或是做别的引诱他躬身,一旦下意识地出力,四下无依,在旁人看来的自行掉落,便在所难免。 “又是一个避开星垢的作案之法。”苏承恒沉眸说道。 “连环杀人……”赵水寻思道,一抬头,魏理寺已追上前头的车队。 赫连破他们竟然没等在原地,已经乘着车,晃晃悠悠地往前方去了。雾霭沉沉的官道上,只剩尘土飞扬。 “不是吧。”赵水叹道。 也不等等他俩。 二人只好加快脚步,冲着渐渐没入雾霾的队伍追去。 “嗖!” 一声疾响,余光中苏承恒的身影突然没入旁边的草垛中,倏忽不见。 “老苏?” “嗖!” 又是一声,草后蹿出一条长鞭,直扑赵水的腰间。 他刚欲翻身躲避,忽而看清那掠过眼前的鞭身是熟悉的黑红之色,于是怔愣之中忍住力道,任由那长鞭缠住腰身,扯往道旁。 迎面撞上一从杂草,赵水一落地,便被几人七手八脚地压住,连嘴巴都堵得喘不过气来。 “嘘——”付铮向他道。 “唔唔。”赵水闷哼两声,这才避开卫连那发咸的掌心。 赫连破蹲在几步之外,身上的衣衫竟换成了侍卫穿的灰色麻衣,脸上还蒙了面。 他向他们挥挥手,面前的几人点头,猫着腰跟随他往草垛后的苞米地钻去。带着满头疑问,赵水跟着在一摊又一摊刺挠的苞米叶子中穿行许久,差点儿把人家的田地踩了个遍。 终于来到一处无人的羊肠小道上,他们这才敢大口地喘气。 “你们不是在马车上吗?” “发生了何事?” 赵水与苏承恒同时道出疑惑。 赫连破一边带着他们快步而行,一边答道:“黎统领察觉前面有异样,派人探路,有恶人埋伏在入城处。” “数量怎样?” “二百人,有陷阱火药,黎门人与魏理寺可以应付。” “那咱们去哪儿?”赵水看着已然黑下的天,与远处已经燃起的遥遥火光,寻问道,“不回城吗?” “黎统领已与父上传过星语,据地方来报,各地起势的恶人正往都城聚集,这只是第一波。”赫连破答道,“父上决定将计就计,让他们误以为我在黎统领的护送下已经安然入京,把恶人引来一齐对付。他们冲我而来,我若身在都城必定激起他们怒火。若到时发现补了个空,乌合心散,易于灭之。” 赵水“哦”了声,刚点头,又皱起眉来道:“所以现在护你的,就我们几个?” 这城主的心还真大啊。 赫连破回头看向他,笑了,说道:“足够。” “……” 有其父必有其子,江湖路远,还不知道遇见什么坑呢,他还真敢藏。 “我们所往何处?”苏承恒问道。 “恶渊海。” 脚步一顿,苏承恒讶然。 赵水在听到这三个字时亦是浑身一凛。然而行步匆匆,知晓不可多说,二人便忍住了疑惑,没往下再问。 他们顺着小道奔出好几个村子,直至到达一处矮丘的山脚,上有树田砖房暂可藏踪。于是加速上山,几人找了处茂林环绕的洼地,暂时歇下。 “这是魏理寺离开前留下的案卷,与邵侍郎之死也有关。”赫连破从怀中掏出一短纸卷,在地上摊开后燃起两只火折,立在一旁。“城州突发暴乱,他被派往镇压,因此查案一事,父上命我们继续。” 案卷上画着三个人像,是遇害的死者。每个人像的后面,都详细地记录了姓名年岁、生平经历,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篇。 第一位是名官员,天权门人,收到匿名信后因公出差,失踪三日后在山中被发现,丧身于猛兽之口。初步判定,是身携用于星算研考的磷物,导致山火,被逼无奈穿过独木栈道,与对面野兽厮杀求生,不幸殒命。 第二位,是个押解犯人的官役,在看了匿名信后到处寻写信之人,与先前押解过的恶人碰上,被杀。 第三位,便是宁家夫人。算上今日的这位,已经四人了。 第一百零一章 恶渊古墓(一) “这几名死者,似乎没有直接的联系。”付铮浏览着一行行被圈圈画画过的生平记录,指着其中划线的几行字说道,“他们曾参与过二十年前对恶党罪人的审判一事,便是仅有的关联。” “还有一点。”苏承恒说道。 “什么?” “受害者之死皆非凶手直接导致,而是刻意躲过垢印惩戒,避开追捕。世子,魏理寺离开前可留下什么话?” “他只同我说,‘往恶渊海,寻吕怀慈’。”赫连破答道。 星门过往,赵水向来知之甚少,对这个名字更是闻所未闻。 但看其他几人,也都露出了未曾听过的疑惑之色。唯有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许瑶儿,闻言瞪大双眼,重复道:“吕怀慈?” 赫连破点头道:“是。你可认得?” “听过名字。”许瑶儿握了握拳,答道,“他是二十年前恶党中的一人,本属天枢门。后来纷乱平定被抓捕归案,身无星垢、拒不认罪,在流放途中脱逃后便销声匿迹。” “没有星垢?” “是。但多人亲眼所见,他滥杀过无辜,因此判官判定他是修习某种抵抗星垢之力的反星术,回绝申诉。” “身无星垢,真有这样的反星之术?”付铮奇怪道。 赫连破摇摇头,肯定地答道:“不可能,星垢可隐藏,但绝不会被抵抗住。天枢的观星石正因力量巨大、无可阻挡,才会只有历届城主知晓它的所在。” “这次的连环杀人所用的方法都是间接致死,避开了垢印的惩戒,这一点跟二十年前的吕怀慈之案有相通之处。”付铮说道。 “而且作案之前,每位受害人都收到过一封匿名信。”苏承恒指着案卷上标红的字迹,接口道,“从一开始的‘天罚昏令,伍’,依序倒数,现在已去四人,是有预谋的复仇,而且还差一人。” “罪犯,会是吕怀慈吗?”付铮不敢置信地猜测道。 二十年来,毫无踪迹,如今恰好在烽火四起的节骨眼儿上突然冒出来,怎能不忧心他究竟意欲何为? 赫连破一只手压在案卷一角,说道:“魏理寺既然指明方向,一定有所用意。无论是谁,我们都要尽快抵达恶渊海,阻拦他的下一步计划。” “嗯。”几人目光坚定地向他点点头。 赫连破看着一张张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的面孔,心中慰然。 如果星门预言的“王冠”之下,是与这样的一群人并肩作战,那么这二十多年来的负重前行,也很是值得了。 “接下来,要辛苦各位了。”他说道。 “在外头跑惯了,反倒比回城轻松些。”赵水松了松肩膀,小叹一声道,“只是可惜……” 可惜将要入城,没见得爹娘一面便要折返远行。此次恶人反贼纷至沓来,也不知何时能平定。 一只手搭在赵水肩上,赫连破向他笑笑,说道:“放心,父上会护好都城的。” 赵水迎上他的眸子,像悬石一样的心仿佛被重山压了下,安稳不少。 “走吧。”赫连破说道,收起案卷后,熄灭了火折。 恶渊在西、日亡可见。 星城之人,大抵只知道这么一句指点方位的话语,星门弟子倒是在星城图上见过它的名字,位于西北的角落、没有界线、不知所貌。 那是一个阴晦的地方,是一个只要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大囚笼,关着需要赎罪的芸芸罪人。 因此一路上,一行人对于前路,多少都有些惴惴的紧张。 赵水本以为这漫长的行途中定有许多磕磕绊绊,毕竟靠恶人堆越近的地方,那肯定是恶人越多的地方。 可谁知,事实并不是这样。 一开始,他们有时会碰到行进或闹乱的反贼队伍,藏匿行踪、绕道而行。许瑶儿跟星长学了一年的易容术,手艺已有小成,足以让一行人在乍一眼下“改头换面”,在过路人的忽视下走过一城又一城。 到后来,别说易容术,就连躲避也用不着—— 因为奔波了大概七日左右,便很少碰见人了。屋舍稀少,林木也疏疏落落得盖不住山体,有时饥肠辘辘,也难找着吃的。 周围的地貌也一天天地逐渐开始变化。地面愈发地起伏,一团团如馒头般的丘陵连绵不断,或黄或绿有如斑驳的地毯。赵水他们前行的土路,只有一条马车宽,笔直往前延伸,没有人迹,仿佛一眼就能看到西方的天边。 原来真正被遗弃的地方,是不管好人坏人,都选择忘记了的地方。 “咱们应该已经进入恶渊海的地界了。”赵水仰头看着高阔的夜空星位,说道。 “这路上活人没有,死人倒不少。”许瑶儿将几块骸骨踢远,嘟着嘴走回来道,“我看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恶渊海’,只要把人押着一直走,迟早倒在道旁。” “这路边既然有押送队伍的行迹还有尸骨,恶渊海的入口就还在前面。”付铮踱步四周,说道。 “那倒是。”许瑶儿点头应道。 赵水低头笑了笑。 自从知晓幼时见到的“救命恩人”究竟是谁后,她便像之前黏着自己一样跟在了付铮后头。赵水还记得她先前那不待见的态度,不禁觉得果然女子的心思转变,还真是快。 而他也总算是把幼时那位想法契合的“出走”伙伴对上了号—— 原来是同为“星门预言”所累的,两个孩子的相遇。 见付铮转身往回走,赵水的视线落下,转眸看向眼前反着星光的沙地。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赫连破背着手,遥望夜空与凹凸大地的交界处,说道,“虽然荒凉,但此间之景,辽阔萧寂,别有一番风情。” “只可惜皑皑白骨,煞了天地。”苏承恒接口道。 “是啊。若非恶渊海,此地或许是天马行空的侠客心往之所。”赫连破回道,“星城之地,也会更加广阔。” 夜间的风骤凉,却未让人觉出清寒。 赵水一屁股坐在土沙上,撑着膝盖说道:“在我们小渔门,若出了十恶不赦之辈,就会被送上船,还以为给他们的刑罚是抛到海里喂鱼,觉得下场甚为悲惨,出来后才知晓,是要将他们不远千里押解到这儿——星城为何取消了直接的死刑,却辛苦设了恶渊海?” “是为惩罚。”赫连破答道。 “惩罚?” “嗯。传闻,星城开创之前,四州分崩离析,到处割地称王战乱不断,十余年的杀伐无度渐渐让天下人对死生变得麻木。启灵主深谙其间世情,立城之后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创下沿用至今的星垢之法与恶渊海界。‘亡则亡矣,其罪毋赎’,所谓恶渊,是特地给恶徒设立的阴诡地狱,也是为翻然悔悟之人提供的赎罪之地。” “而且星城东南环海、北有高山,西南多天堑,唯有此地一马平川。”苏承恒补充道,“星城虽地广国强,但向来崇天下泰和,自划定地界后从未仗国势起兵,因此设恶渊海结界,可以隔断外族入侵,又能以星力威慑。此为缘由之二。” “原来如此。”赵水点点头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望着茫茫矮丘,任阔绰的视野向远延去。 赫连破走到包裹旁,从中取出水壶,摇晃了几下,说道:“水和干粮不够了。” 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卫连闻言起身。 “别找了。”付铮向他笑笑,“这附近山丘上连一根草木都没有,全是光秃秃的裸土,何必辛苦跑这一趟。” “是。” “若明日午时前找不到水源,咱们必须先折返。”赫连破说道。 好不容易走出三日的路,几人听到“折返”一词,都有些卸力。 “这样一直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赵水望望四周,说道,“既然恶渊海关押罪犯设有结界,必有星灵,不如咱们试着用灵力牵引探探看?” 往恶渊海的这些天,以防被人盯上他们几乎没敢动用星力。眼下已入恶渊海界,却浑然不知所向,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 “好。”赫连破点头道。 攀至一处平缓高地,六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风声呼啸,在双掌翻转间不断地灌入衣袖,扑扑作响,让人感到夜间又寒下了几分。 五彩之光从他们的掌心中升出,宛若一团团流光溢彩的祥云,愈来愈大,渐渐拉长为一道光束,臂膀翻转间,冲天而上,化为虹霓。夜空中本就散若天珠的星点,一闪一闪中仿佛有了呼吸般,由近而远地回应着召唤。 “破灵,洒光。”闭目的赫连破说道。 言毕,几人同时收紧双臂,手腕交错后再次抵力相互拍掌合一。 原本笔直向上的虹柱好似被点了火的窜天炮仗,在近天处突然炸开一道白光,无声破散,光束化为点点萤火四散而开,五彩斑斓的光点飘飘扬扬,各自向外散去。 “稳势。”赫连破又道,与他人一齐收手搭在两膝上,感受着星灵之动,“可有波及?” “暂无。” “没有。” 付铮和许瑶儿说完,苏承恒“嗯”了一声,表示附和。 “一点。”卫连冷声道。 “我也有一点异动,在——西南方。”赫连破寻思着接口道。 于是空中翩飞的星点也在几人的有意牵召下,缓缓向西南方向聚集,唯有一团蓝光,仍停在远处,上下起伏。 那是赵水的星灵。 在洒光去触探周遭星灵的那一瞬间,对于他而言,并非和其他人一样努力地去感察何处有灵,而是竭尽气力,去抵御一股从天而降的、强大而无形的吸力。 那忽上忽下的蓝光,便是他与那吸力的相互拉扯。 赵水觉得自己一旦坚持不住,就要被瞬间吸走,去往某处消失不见了。 “赵水?”赫连破最先察觉到异样,抬头望向空中,说道。 付铮等人也睁开眼,看见赵水紧皱眉头的艰难面色,顿感不妙。 散漫满天的星点重新聚为光束,回到各人手中。 付铮最先站起,仰头看着空中唯一剩下的蓝色萤火,紧张道:“怎么回事?” 只见那四散的蓝点,就像一堆撒在鼓面上的豆子,在无形的力量敲击下同时跃动,偏离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有星灵在吸引他。”赫连破上前一步道,立时翻掌往上推起,尝试去拉住赵水的星力。 从西南方撞来一股强风,蓝光点瞬时如飞沙扬尘,中凹而四周鼓散。 赫连破的力量在这股暗风中,如注深渊,绵然无依地被化解。 见他收回手,付铮转了转眸子,与苏承恒同时撤步转身,出掌贴住赵水的背部,想要推入内力帮忙。 可同样,如遁空洞、毫无波澜。 “我要……坚持不住了……”盘坐在地的赵水咬牙道。 他的双目一睁,空中蓝点霎时收缩,变成了一团光球。 与此同时,立于坡顶的几人望见西南方的层层山丘中间,冉冉升起一道白光,顿时映白了半边天。 光柱似白幔般迅速延长,其外黑影环绕,如被鬼魅所缠,似正而邪,直往这边飞来。 “小心。”苏承恒低声道,站上前几步。 “我们该不会扰坏了恶渊海的结界吧?”许瑶儿惊道。 “恶渊结界非人力可破之,不应受到惊扰。只是——”赫连破停住口,沉眉望向身后的赵水。 “怎么会……赵水。”付铮刚欲拉住身前的他,忽然间,狂风大作,夹着墨雨先白光一步而来,乱了她的下盘。 唧哇杂音扰了人耳,像是万灵怨语,在声声咒骂。四下戾气横生,惹得人心难忍。白色光柱随之降下,形成气波将一圈人强行撞开,独剩赵水一人。 “赵水!”他听到外圈有人叫道。 但那呼喊声很快就便被周遭尖锐的厉声吞没。 一道道怨影在他身旁闪过,咒骂着、抓狂着,像群魔乱舞,要将他撕碎吞噬。但赵水的身侧仿佛有道屏障相挡,使他们近不得身。 众多乱音之中,唯独一个声音清晰而低沉,一锤一锤地扣入赵水的心头。 第一百零二章 恶渊古墓(二) 那是一个年迈的、沙哑的音色。 “我有罪,就让我困在此处吧……” “你来了,你终于来赎我出去了。” “快,好孩子!到我这儿来、到我这里来——” 他不断地在呼唤着,声音中充满了欣喜与渴望,让赵水听之生怯。 这是,恶灵的召唤吧。 “不、不可……”赵水攥紧两拳,摇晃着头拒绝,想甩开这说话声。 可那声音消去,白光依旧,自西南如天桥般横跨半空,冲顶灌入,由上而下贯穿他的全身,再从七窍外散。 这架势,像是要把赵水整个人里里外外重新清洗一遍,任由他再抵抗,也无济于事。 “杀啊……” “只要攻进去,城内所有,汝等同享!” 又是不知何人的星念,灌入了赵水的脑海。 他听见了厮杀、响彻云霄的战鼓,还有无数人的哭啼。 杀戮、肆无忌惮的掳掠,在城门大开之后纷乱而彻底地发生了。成千上万的兵将,在冲入城中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打开了恶欲之门般,化为被欲望操纵的禽兽,在被连绵山丘环绕的领地疯癫入魔。 “不、不!”赵水的身子发颤,想要后缩却动弹不得。 他不想看到这些,不忍去触及最恶处—— 这就是恶渊海的渊底吗? 是无数的怨念、非人的境遇,堆积成了这片人世间污垢最深的遗弃角落? “赵水!”赫连破的喊声冲破风暴,隐约传来。 画面不再继续。 只有一开始的沙哑之音,在赵水的两耳旁留下最后一句—— “我等你来,等你来恶渊海,哈哈哈……” 它牵着笑声,渐渐远去。 充盈在耳边的咆哮风声终于示弱,那股压制在身的力量也逐渐消散,赵水浑身被黑雨打湿,冻得冰冷。 但很快,他便感到肩上、手背上传来温和的暖意。 几人冲到赵水身旁,不停地呼唤他。 片刻后,赵水才睁开了双眼。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哼叹一笑,吐气说道:“看来我真是,做了个错的提议。” “可有受伤?”付铮扑在他身旁拉着他的臂膀问道。赵水摇了摇头。 苏承恒握住他的手腕,探着脉搏,说道:“脉象杂乱,但内底尚稳,无碍。” “那就好。” 几人松了口气。 可是赵水却一点儿都未感觉到好。 是的,他没受伤,快慢交叠的脉象是他自己催动内力导致,除此之外,丝毫无恙。 可笑吧,被缠着黑影戾气的力量在身体里走了一遭,竟然熟得好似自身一样,于他而言,可以厚着脸皮装作碰巧而已地称之为“好”吗?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 许瑶儿也夜观天象,说那恶人头子或许快要显现了。 自遇到叛乱一事后,赵水以为预言中的恶人,大抵是那造反队伍里的某个人,与己无关。而他的命运交错、改名换姓,只不过是在预言阴霾下的一次“误伤”,所以很快便没再在意。 可他竟然忽略了,“善恶同出”这四个字。 试问那些个反贼中的哪一个,能与赫连世子提得上“同出”二字? 恶渊在呼唤他。 意图将他叫醒般地呼唤。 “赵水,你还好吗?”付铮见赵水怔然未动,倾头问道。 赵水的眸睫颤动,侧肩顺着她的手力往一边滑开,一手撑地站起了身。 “我没事了。”他说道。 “真的?” “嗯。”赵水颔首道,一抬眸,刚好碰上赫连破的灼灼目光。 那对目光好似能看透他的畏惧,甚至让赵水觉得,方才他所想到的,眼前的这位世子也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有那么一瞬间,赵水慌得胆颤。 但随即,赫连破便神色如常,垂眸说道:“看来恶渊之灵比想象中更为强大,再往前走,需提高警惕,莫被扰了心神。” “嗯。” “两个时辰后,往西南去。” “是。” 看着赫连破转身下坡的背影,赵水只感到浑身有种挣扎无力之感。 这段日子,他当自己是朋友、同伴,如此器重而信任,是亦兄亦友的亲近。或许刚刚他怀疑了,但别无他据,便只当碰巧。 可他哪里知晓,眼前此人,却是与他同根同源的血浓于水—— 曾几何时,这样的关系也变成鸿沟? 赵水绝不愿让他知晓。 夜尽心疲。 几人寻到一处背风处,暂时歇下。更深露重,他们的外衣被褪下叠成好几层,挤成一团两两地盖在身上。 赵水听见苏承恒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禁羡慕起他的无事一身轻。他闭上双眼想清空心绪,却根本做不到。强行压抑,则更加悲从中来—— 他究竟为了什么,不听爹娘的劝硬要从小渔门跑出来? 为了当魔头吗? 这样想着,赵水动动眼珠,还是烦闷地睁开了眼。 模糊的黑褪去,这一聚神,他差点儿“哇”地蹦起来。 一双瞪得溜圆的白眼珠子就紧贴在他面前,要不是还有呼吸的阵阵气息传来,他恐怕就要以为那个白光里沙哑说话的鬼灵过来寻他了。 赵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也默不作声地回望赵水。 而旁边,还有一个、两个……好些个人! 紧接着醒过来的是许瑶儿,估计是触碰到了什么,睡梦中伸手挠了挠。 “啊——” 一声尖叫,驱走了睡梦里的周公。 “什么人?”赫连破握刀起身,厉声道。 原本参差不齐站作两排的人在几人惊醒后立即退后,手上全都响起刀链拷锁的声响。 赵水他们心中一紧—— 这种荒郊野外,不会是遇见土匪了吧? “你们是谁?” “你们又是谁?” 领头的人扯着脖子反问道,带着浓浓的乡音。 借着月光,赵水他们大抵将眼前的情形看了个清楚。 对方约有七八个人,衣衫不整、束发凌乱,眼神中虽有提防之意,但更多的是好奇的兴致,像是许久未见人似的。 令人稍觉安心的是,他们的脸上、手上,并无星垢。 “呵,我问你们,刚才是谁乱施星法惊动了恶渊海的内灵?”领头的人约莫已经四五十岁了,住着一根黑拐问道。 赵水他们彼此望望,都没有作声。 “一群哑巴?” “头子,刚刚这个人叫了,她会说话。”一个胖墩之人指着许瑶儿说道。 “那你说!”领头人走到许瑶儿面前,手指划着说道,“你们意欲何为?” “我们……”许瑶儿看看旁边的人,然后勾嘴一笑,上前柔声道,“这位大哥,我们在寻一个人,听说他往这里来了,所以万不得已才来这里的。” 她说着一贯娇滴滴的话,客气而委屈。 对面的人彼此望望,显然也未料想到会是这样的语气。只有领头人毫无别样的反应,将拐杖拿起来从左向右指了一遍,问道:“你们六个人找一个?” “是啊。”许瑶儿点头道,甚为坦然,“那个人太厉害了,刚刚的光柱或许就是他弄出来的,我们只能依仗人多壮壮胆子。而且,你们寻过来——不是人更多吗?” “哼,好伶俐的丫头。那光就是落在这儿,不会错。”领头人忽而笑了起来,问道,“说说,你们找谁?” “我们找吕怀慈。” 领头人的目光微动。 几人自然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一旁的付铮立即上前问道:“敢问这位可是知晓此人?” 将拐杖往地上一插,那人说道:“你们究竟是谁,找他做甚?我看你们身无星垢又会星法,星门中人?” “是又怎样?”许瑶儿也跟着提高声音,说道。 领头人蓦地一静,严肃的脸盯着她,仿佛将要发怒。 就在心弦绷紧的瞬间,他突然开始弯起两侧的嘴角一点点地放大,连同身侧的跟随之人也都慢慢转变神色。 对方竟然转怒为笑,还笑出了声来。 “星门人,头儿,俺们见着外头活的灵人了!” “年纪小就是好啊。” “莫不是星城终于想起俺们了,要派上用场?” 你一眼我一语,仿佛将赵水他们当做了稀奇玩意,挨个儿地发表评论。 听对方的言语,再细细打量,赫连破试着拱手问道:“莫非各位是驻守恶渊海的衙役大人?” “大人?不敢当不敢当。” “这些个可比那些押送的差役舒服多了,嘿嘿……” 领头人也笑颤了脑袋,往侧旁看一眼,跟随他的人立马收住话,但仍七斜八歪地笑着。 “管元,负责恶渊海的守长。”领头人自我介绍道,摸着下巴的那一撮胡须,“刚才突显异象,来此察看,各位大老远儿来这里,干什么的?” 原来是看守恶渊海的役者。 虽然一个个看上去散态如野人,不过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负责接收天下的恶人,不顾体面也不算奇怪了。 松了口气,赫连破回答道:“弟子们奉星理寺卿魏叔空之命前来调查吕怀慈一案,或与最近的连环命案有关。因久未寻到恶渊海入口,方催动星灵,意图辨清方向。” “抓人犯,就凭你们几个娃娃?” “星门忙于镇压反贼,我等碰巧经历案情,因此来查。” 面前的一众人登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看起来,外界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来。 “什么,又有反贼出来了,严不严重?” “怪不得许久没往这儿送人……” 赫连破沉住神色,答道:“乌合之众,难成气候。各位莫要担心。” “你们有诏书吗?”管守长问道。 “并无。” 管守长又板起脸,拖着拐杖侧过身去,跟身边的人对视一眼,摸着胡须不知在寻思什么。 许瑶儿被惊梦吓醒,脾气有些按捺不住,说道:“喂老头儿,看你眼神也不错,既然我们没有星垢,还会灵力,你有什么好怀疑的?大晚上动作还不快点。” “并非是我等怠慢。只是你们所提之人,并未在恶渊海内。”管守长说道。 “您知道他?”赫连破问道。 “是。一个没有星垢的罪人,还逃窜十多年,稀罕。” “那您可知他在哪里?” 天方渐亮,管守长望着西面那山天交界之地,说道:“吕怀慈,平乱二年定罪,判至恶渊海。平乱三年押解途中逃亡,星门寻找多年未果,直至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我等守界之地,气绝身亡。依照惯例,判入恶渊海的亡人,皆埋于恶渊古墓中。” “恶渊古墓……他已经死了?” 管守长点点头。 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道:“我们头儿的记性倍倍儿的,肯定不会记错。” “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啊不不不。” 对方连连摆头,欲言又止,转头看向管守长。 管守长扁扁嘴,说道:“古墓里机关重重,我等未曾进去过,只是将亡人置入棺匣,推进入口。一个死人,你们抓着他作甚。” 闻言,赫连破几人相互看看。 “既然有了线索,不可不查。”付铮说道。 “附议。” “好。” 点点头,赫连破向管守长行礼道:“还是麻烦守长,带我等前去看看吧。” “刚生的娃子就是不怕虎啊。”管守长叹道,将手一挥,“行吧,跟我们走。不过记住咯,凡事适可而止,墓地里可不是什么幸运的地方!” “是。” 一众人开始动身,成群结队地翻过一座座山丘,向着整片天空最暗处前行。 星都的宫城内。 城主坐在最中间的高座上,一脸沉重。 苏清远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正中,行礼道:“城主,如今恶贼先后折返向恶渊海前去,我等实在不好再无动于衷,遮掩下去。” “臣附议。天象所显愈发明了,新星在西,恶灵将势大。”天权门主也站到中间,说道,“赫连世子此行必定行路艰难,请派人前往支援。” “不可。大多数队伍还在往都城聚集,只有依照原计划才可一举稳住形势。且赫连世子去往恶渊的消息外人并不知晓,只需派人通知他们避开即可,城主,望三思。” 苏清远两臂支在身前,转身责问道:“你的意思是,世子的安危、那几个孩子的性命都不重要吗?” “重要。但不可拿星城动乱、百姓生死冒险。” “……” 场面一时僵住。 “真是,这‘反星册在恶渊古墓’的消息,究竟是谁造的谣?”开阳门主背着手立在门旁,忧心忡忡地仰头望天,怨声道。 第一百零三章 恶渊古墓(三) 殿内安静,城主低头而坐,许久未言。 他又露出了一种纠结难断的神色,这种神色,在座的几位星门大员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心有担忧而无声,行含他意而不发,对于向来决断清醒的城主,以前可从未有过。 没人猜得透他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只能解释作他在挂心自己那远赴恶渊海的儿子了。 “城主。”坐在左边的一位副城主起身,沉眸走到殿中,微微向城主倾身道,“此次抗敌任重,四州叛乱已成定局,必须一举压制方可保得太平。恶渊海路途遥远、位置难寻,变数不定,尚可人为干预。倘若城主担心,下官愿亲自带人奔赴恶渊海,将赫连世子等人护送归来。” 他的一番话清晰明了,又自告奋勇,终于让城主无法再沉默下去。 抬起头,城主轻咳两声,说道:“龚副城所言有理。既然事不宜迟,付门主,明日你领将印带人马,明面阻止恶人去往恶渊,暗中将龚副城主一队送至西城,避开众人耳目。龚副城,你率领之人宜精不宜多,最好是未入仕露面,星门弟子中有几个还不错,可以考虑。” “是!”开阳门主拱手道。 “下官领旨。” “我等若在此时体现出重视,会刺激反贼,所以行事适可而止,但绝对要快。龚副城,抵达那里后找到他们人先行离开即可。恶渊海地界除了隶属开阳的守长外,无其他星门中人,不到紧要莫动星灵传语,以免引起他人注意。” “下官知晓。” 交代完,城主的脸上现出了疲惫,又开始咳嗽起来。 这几日星城上上下下地闹腾,而他的儿子又多月未见,本就挂心。以为安排他们去个荒凉之地转悠一圈,远远地避开这次灾祸,却不想局势竟如此瞬息万变,越不想让人注意到的地方,偏偏就…… 感同身受,苏清远轻声道:“天命尚在,城主莫要担心。” “是啊。”开阳门主笑了笑,说道:“我们家娃子还准备查完案回来抗敌呢,估摸到时候反贼早就没影儿了。” 殿中的氛围有所放松。 城主扯了扯嘴角,却毫无笑意。 破儿,他当然不用担心。真正令人心悬的,是赵水。 一开始做这样的决定,只是觉得放眼天下,恶渊海竟是唯一一个空旷安全、又有理由支开他们的地方。可自从传言流出,那个他此生也只去过几次的地方,突然让他放心不下了。 倘若横生枝节,便是他亲手将那孩子推入了深渊。 “这《反星册》的传闻,可是真的?”天权门主在此时问道。 “真的假的又何妨。”开阳门主甩手道,“二十年前咱们毫无准备的时候就能镇压,这些个没有星门底子的恶人,摆在他们面前都摸不着门道,还妄图凭此反了天,呵,一群傻瓜。” “开阳门主所言有理。假的最好,若是真的,让恶人争相寻找,待他们找到后星门再销毁也来得及。”苏清远点头附和道。 “咳咳……”城主捂着嘴,闷声说道,“待会儿传个星语给恶渊海管元,将事情告知,让他转告世子莫要轻举妄动。” “是。” 然而,恶渊海地界中,赫连破等人却完全不似都城里的那群人所想的那样安分。 他们披星戴月地往西赶,只为奔赴往一个未知的必经之处。 天光渐明,晨曦从遥远的东方升起,照亮了一行人的路。可他们所前往的地方,依旧黑云密布,光线昏灰堪比暗夜,还带着湿冷的雨意。 “这附近的天就这样,各位别见怪。”管守长见赫连破他们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解释道,“许是阴气太重,从来没有云开见日的时候,不过世上无鬼怪,俺们走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出过意外,各位莫要担心。” “多谢守长。”赫连破说道。 看着虽远,但一路无阻碍,众人很快抵达了恶渊古墓的入口。 赵水站在一堆人后面,微微伸脖,越过人头看向前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门。这所谓的古墓入口,完全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威严或是肃杀,而是一个普通农家院落的模样—— 院墙由石块堆砌,一人多高,隔断了内外视线。正中的大门很是简陋,门扇的朽木已皱缩,中有缝隙被风吹得嗖嗖作响,门上有檐,一块牌匾斜垂着挂在门上,写着“恶渊古墓”四个字。 门没有锁,管守长直接推门而入。 赵水跟着走了进去,眼前是一个扁长的院子,一边摆着几行棺材,另一边则是一团熄火的灰土堆,被雨星打湿,有些泥泞。 “守长,这是?”赫连破指着黑灰问道。 “火化用的。” “火化?星城可没有这个律法。” “正常尸体是不可。”管守长见他皱起眉来,仰着身子两手拄拐,解释道,“但尸多易招兽虫,感染疫症,这恶渊结界虽然能隔绝恶人,但阻隔不了病疫啊,这样的尸身自然得火化。” “原来如此,抱歉。”赫连破颔首回道。 管守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眸没做回应,继续往前走。 “这是古墓?”许瑶儿蹙着眉头环顾四周的脏破,两手抱住身子道:“分明是义庄好吗,这能找出什么来。” “呵,你们好好瞧瞧。”管守长笑了一声,回道。 他的手下也咧开嘴,仰起了头。 顺着他们的视线抬眸看去,几人望见头顶翻腾密布的黑云压得极低,不远处的云层间,隐隐约约似有什么巍然不动。 “塔?”赵水瞪大眼睛,轻声道。 黑云缭绕中,是一座层层叠起的高塔,因暗无天日而与云雾互衬,才未让人注意到。 “‘古墓祭天,恶行昭着。观星通人,以判后世。’”管守长捂着胡须,边往正中的屋堂中走,边说道,“来我们这儿的星门人不多,带你们见识见识。喏,这就是葬在这里的每一个恶人的名字,百年一换,怎么样,够多的吧?” 屋子里,垂着密密麻麻的绳条,每一根绳条上都串连着一堆刻有姓名的木牌,房门打开风一吹,摇晃作响。 “这么多人……敢问如何编排?我们想找找是否有吕怀慈之名。”付铮说道。 “不用找。”管守长眯着眼回道。 他举起拐杖,对着一屋子的木牌在空中挥划,蓝光从他的杖底生出,随着挥动现出了“吕怀慈”三个大字。 最后一笔将拐杖勾起,蓝字骤然缩小,没入了竹牌之中,在其间飞速穿梭。 “您是开阳门的前辈?”赵水见他星灵,意外道。 “嗯。” “弟子见过前辈。” “嘿嘿,好久没听到这话了,舒服。”管守长说道,“说起来,那付老家伙身体可还好?” 几人面面相觑,虽是不敢确定他口中提及的那人是谁,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付铮。 付铮转转眸子,上前拱手道:“不知前辈所问,可是现今开阳门主,付朗坤?” “是他。” “付门主一切健好。” “听你语气跟他挺熟,你也是开阳门的?”管守长问道。 出门在外不可暴露身份,付铮只好摇摇头,指向最边上的赵水说道:“弟子天枢主门,这位赵星同乃开阳门人。” 管守长闻言转身,看向后头的赵水。 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位弟子了,一脸心事重重地闭着眼睛装睡,看见他后也不为所动,比起其他几个眼神中的目标明确的一些光芒,这个人的身上有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还有一种…… 与他熟悉的恶渊海中的某些气息相近的气质。 “弟子赵水,拜见前辈。”赵水低声行礼道。 管守长的脸严肃了一些,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问道:“之前扰乱恶渊海星灵的,可是你?” 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压得赵水心上一沉。 此人常年驻守恶渊海,对它肯定甚为了解。不会是发觉了什么吧? “弟子……”赵水犹豫道。 “出现了!”许瑶儿突然在旁喊道,钻到木牌中间拎起一串儿,“吕怀慈,他的名字在这儿。” 众人的目光立时被吸引过去,只见蓝光落在她手中拎起的一块,顺着上面的姓名滑动后消失。 “守长,木牌上可有别的标记,比如生平事迹、何时入墓,尸身在何处等等?”付铮问道。 “在这里死了的人哪会被关注,能给个墓位不错了。”管守长回道,弯腰走近将木牌翻转,眯着眼道,“我看看啊……哟,十层二九柜,不矮呢。” “可否带弟子上去寻找?” “不行。死人的地方哪里能让活人呆得住,而且我们也未曾进过,怎么知道……” 管守长话还未落,突然,从屋后传来一声磕绊。 “什么人!”赫连破叫道,仰身从木牌下打横穿过,推开对面的门扇。 赵水等人紧跟其后,望见了屋后不远处的塔底,塔门的门扇正在关合,像是有人经过。前面刚报了吕怀慈尸身所在的位置,后脚便有动静,定是有人暗中守在这里许久。 “守长,这里可有人把手?” “墓地又没值钱的东西,都不用上锁。但它一直关着的,怎么会自己动呢。难道刚才还真有人进去?”管守长纳闷道。 赫连破与几人对视一眼,说道:“弟子前去看看。” “不……”管守长想要拒绝,可还没开口,面前的年轻人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无奈,他只能扯着嗓子说道:“你们若奉命查案,我等拦不住,但总不能全部人都进去吧?里头啥样儿我们都不知道,可别到时候人都没了连个身份也不知。” 他的话虽听着不吉利,倒是个醒头。 赫连破停住脚,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说道:“管守长说的在理。付铮,墓内脏乱,你与许瑶儿在此等候。卫连,你留下来,万一事发变故护住她们,向上禀报。” “是!”卫连应声道。 付铮张了张口,略一思量,又把想要跟上的话咽了下去。 “赵水,你擅验尸,还有承恒,我们三人一起进去看看情况,如何?”赫连破问道。 “可以。” 管守长蹙着眉头,跟手下的人低语了几句,上前说道:“你们初来乍到,这里的情况不了解。塔上云厚阴气又重,这样吧,带两个人跟你们上去,也好帮忙。那个,阿叶,小壮,他俩在这儿呆了四五年了。” 说完,站在旁边的两人走上前,向赫连破等人行了一礼。 其中一人年纪不小,脸上棱角分明。另一人则看上去比他们几位弟子还年轻,皮肤较黑,但看上去很机灵。 “多谢守长,多谢二位。”赫连破拱手道。 “行吧,小心点儿,碰到不对劲的东西赶紧下来。” “是,守长。” 摆摆手,管守长看着硬要往死人堆里去的几个年轻人,摇头叹气,目送着他们走进塔门。 虽然没听说过古墓闹过什么古怪,但剩下的人都放心不下,索性各自在屋堂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闲聊起来。古墓周围被恶云密布,透不得一点星光,因此星门传来的星语,也暂时被卡在外头的星光里,无法落下。 在场的人都不知晓,这一时一刻间,远方正有大批大批如狼似虎的恶人,往这里奔来。 等到一日之后,管守长出门张罗饭食时收到消息后,恶渊古墓的高塔之门,已经被从里面锁死,无处可入了。 赫连破等人也未曾想到,不过是十层塔身,竟让他们行进得如此艰难。 “这次麻烦二位了。”进塔后,赫连破对那两位跟着进来的衙役说道,“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林开叶,这里的副守长。”年长的那位说道,“这位是壮子,在他们兄弟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小壮。” “在恶渊海当职,应该很辛苦吧?” “不辛苦!”小壮摇头笑道,“俺们没啥家人,承蒙星门和管守长看得起才得此官职,这里有吃有喝,还自在,很好的。” 赫连破闻言笑了笑。 “林大哥,我们在前,你们跟在后面,若有情况护好自己。” “行。” 说完,赫连破与赵苏二人点点头,紧了脸色,顺着窄道先一步往塔中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 恶渊古墓(四) 塔底一层天花压得极低,稍一纵跃便要撞了头。其间通道皆由石壁包裹四周,侧壁上有星火照亮,连成一排曲曲折折,往前一直延伸。 若不是那一阵阵从头顶传来的滑动闷响,只怕要误以为是在哪个地穴中,其上无物。 “这塔盘外面看着不大,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找着上去的台阶?”小壮撸起袖子喘气道。 “是啊,都说这古墓乃前人集大成之作,以机关顺链为主。”林开叶附和道,“几位灵人,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走在前面的三人停住脚,彼此看看,都垂下了眸。 “这里。”苏承恒指着面前的墙壁,说道。 上面有一个打叉的划痕,交叉的双线中间还刻了个圆圈,显然是个标记。从进塔开始,这一处记号,他们已经见过三次了。 从第二圈开始,他们就已经意识到此处是个迷宫阵,但接连走了这么长时间却仍未发现破解的契口。 除了石壁,还是石壁,凹凸不平又千篇一律,别无其他。 “二位在此多年,都未进入过这里吗?”赫连破问道。 “没有过的。”小壮连连摆手道,“此处乃星门之地,俺们哪敢轻易冒犯。外面的屋堂中有一处关口,每次把亡人推到那里面就行,它自个儿会被送上去。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当然不会想着进来。” “几位灵人,此阵可有解?若是咱们过不了,估计闯进来的那个人也上不去。”林开叶说道。 “那可不一定。走这么久都没见着人,林大哥,我猜说不定呀坏人就是一直藏在这里。” “……” 赫连破没再说话,环视四周。 一转头,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赵水身上,只见他正俯身在地,趴着墙脚不知在观察什么。 “老苏,剑借我一下。”赵水说道。 苏承恒抽剑转手,上前递过去。 赵水接过后,一手握着剑身,一手把住剑柄,贴着石壁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便往里插了进去,又顺着石道前移,割出一条尘土痕。 苏承恒站在一旁不由得轻皱起眉头——这个人,拿他的剑当工具使,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 “好了吗?”他撇撇嘴问道。 “等等。”赵水说道,将长剑用力一捅,整个剑身竟然穿过了缝隙。 他又站起身,横起长剑,在石壁上方的转角处也划了一道。 尘土松落,留下的缝隙更为明显,剑尖穿入其中,与一串凹凸不平的硬物相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惹得旁边二人眉目一清。 “底部悬空,上有契口——”赫连破会意道,“墙身可移动?” 赵水放下长剑,点头“嗯”了一声。 苏承恒上前接过剑,收回剑鞘后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墙板缝隙,踮脚敲敲天花板,说道:“不止墙身。这上面并无锁链裸露,若会移动,应是连带天花一起。” “所以这是……” “齿轮。”赵水吐出二字道。 见他们都看着自己,赵水动动嘴角,拍上石墙说道:“楼板就像互相咬合的齿轮,一个动,全部动。石壁连在楼板底下,跟着转换方向,分开重组形成新的闭环——这应该是个构思精巧的石阵。” 旁边听着的小壮挠挠头,说道:“虽然这位灵人说的什么俺们不太懂,但听起来好厉害。” “那这么说,此阵可有解法?”林开叶问道。 赵水摇摇头,答道:“得先找到触发第一个齿轮动的机制,才能再想办法。” 说完,他收回手,将上面沾染的土渣拍了拍。 赫连破看着他的动作,缓缓收回视线,说道:“再走一遍,找找看。” 重新顺着窄道往前走,几人的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石墙,每走一步,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墙身。 “咯噔咯噔……” 那头顶的闷响再次响起。 他们的脚步时快时慢,那响动也跟着忽强忽弱,显然是有机关在其中运转。 可所依循的是什么,却毫无头绪。 几个人或是蹑手蹑脚,没有异常的地方;或是几人前后拉开而行,亦无不同;又尝试强行推石制止,却差点儿被两面墙夹挤在其中…… 徒有四壁,除了人跟石头,什么也看不到。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看见!”苏承恒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边墙上那均匀而布的星火,轻声道,“墙若轻鸿,有灵为之。” 手臂一挥,袖口带风沿壁吹过,一排星火瞬间熄灭。 “咯咔——” 什么东西被卡了下。 几人这才注意到那星火,以及在光亮中交映的重重影子。 “是人影。”赫连破看着那一个个人影清晰而暗黑,在各人的脚底不自然地折了个角,恍然道。 他与苏承恒二人一刀一剑,顺着石壁边同时将它们抛出。 刃光掠过星火,割灭团团光亮。 通道渐暗,几人再往前走,那循序扯动的声响已经不见,徒留空寂,阴冷得让人有些害怕。 “跟紧。”赫连破说道。 几人沿石壁摸索着往前,拐过不知几个弯后,终于看到了隐约的光亮,从贴墙边的楼梯处洒下。 “总算走出来了!”小壮惊喜地叫道,加快脚步。 “也不知道上面是个什么情况。” 几人的目光一齐望向正对面那唯一的通道。 那木制的楼梯很长,贴着垂直的墙壁,像只干瘪的蜈蚣攀在上面,因历时太久而布满尘土,看着一踩便要断了。 苏承恒走在最前面,踏上梯阶,木干间发出“吱呀”声,在抗拒他的重量。 视线触及上部的光线,他愣了一下,才继续踏步。 “上来吧。” 剩下的人依序而上,赵水留在最后一个。 随着楼上的场景一点点露出,赵水总算知晓为什么每个人上来身子都停滞一瞬,他也一样—— 二层以上,便是真正塔的模样。但让人心觉诡异的是,塔壁有如蜂窝,嵌着数以千计的棺木,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完完全全的死寂。其间有几圈镂空的小窗,可以望见外头忽聚忽散的黑云,蒙蔽了整个高塔。而塔顶,则是唯一光芒透进来的洞口,仰望甚远,整座墓塔,就像是串通了天地的长管一般。 “原来俺们送进来的亡人,都是这样悬葬的啊。”小壮叹道,说话声在高塔内回荡。 林开叶往上数着棺木的层数,说道:“可是没有楼梯,如何上得去?” 他俩在边上绕着寻找爬上的法子,而赵水等人也不约而同地紧了眉头,想到同一个问题—— 他们是以为有人闯进来才跟着上塔的,可眼前一目了然,哪里有半个人的影子? “是否藏在棺内?”苏承恒猜测道。 “这些棺木六面封紧,看样子难以打开。”赫连破回道,转身看向沉默不言的赵水,“你怎么看?” “我……”赵水的目光扫过周围,刚欲说话,突然间,余光闪起一道电光,从塔外的黑云中穿窗而入,直往底部的棺木打去。 那里正站着林开叶,背对光电触摸着棺材。 “小心!”赵水急道。 林开叶亦觉不妙,立即转身,目中只有一道闪电如蛇般窜来,将要吞噬他。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蛮力缠上他的侧腰,未及反应,他整个人就蓦地飞了出去。 闪电落于棺木,呲啦作响。 赵水收回陨链,松下一口气。 几人只听“嘭”的一声,棺木的侧盖被冲开,一长条黑咕隆咚的东西从中被弹出,落在中间的空地上。 侧盖很快收回,又“嘭”地盖紧。 只见黑尘似的灰雾从那东西身上扬起,空中传来一丝腐臭的气味。 “是尸毒,躲开!”赵水叫道,而后立即屏息。 他旋身甩链,缠住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林开叶,将他往回拉。苏承恒也割下袖袍,飞身上前堵住小壮的嘴,与赫连破同时退后。 几人刚欲躲到另一边,又一道闪电从窗穿进,向他们身侧的棺木炸去。 干枯的骷髅夹带黑气传出,将刚落脚的他们再次逼到别处。 “这是什么?”看着接连窜入塔中的闪电,赫连破疑惑道。 “这应该……”小壮几经躲避,吓得大喘气,但言语间倒是还稳得住,说道,“是在清理腐尸。头儿说过,恶渊古墓里的亡人过百年会被清理,所以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空棺。” “怪不得塔周遍布黑云,原来是为清空尸棺所设。”赫连破道。 塔内一阵电闪雷鸣,东击西打,阵仗大得仿佛要将塔内摧毁一般,唯有顶部的光芒依旧稳稳洒下。尸骨从高低不一的地方纷纷下落,有的还算完整,有的撞到地上直接碎成了渣块,散落一地。 小壮缩在几人身后,捂着嘴道:“看来真不能做恶人,死后半点都不得安生。” “幸好只在十层。”林开叶小声喃喃道,再次仰头看向上面。 “这尸骨——”苏承恒看着地上堆成小山似的骨堆,说道,“它会如何解决?” 沉默相望,几人心弦绷得更紧。 电光刚歇,静寂片刻中,赵水突然听到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响起了嗡嗡声,微不可察,却千军万马。 下意识地退步,赫连破对赵苏二人低声道:“护好他们两个。” “嗯。” 窸窣声越来越响,从塔壁与地板的夹缝中传来,很快,像是渗出墨水般,一摊摊的灰黑色从缝中倾巢而出,蔓延化成一团。 “是耗子呀。”小壮松了口气道。 “莫要掉以轻心。”苏承恒扫视一圈如冲锋在前的兵队般的鼠群,说道,“寸光尖牙,可嗜人骨。世子——” 说话间,只见奔在最前面的老鼠已然跳起,龇牙咧嘴地向他们的腿上扑去。 外圈的三人各对一方,聚力横扫,闪现光墙将腾空的第一批鼠群回弹出去。 赵水与苏承恒立即收手,各自抓着一人,出掌清出一条道后,飞身跃起。赫连破则留守在地,抽刀阻断紧接着扑覆而来的第二波鼠群。 “抓好。”攀附在塔壁的棺木上,赵水说道。 “这位灵人……”林开叶喘着气说道,“老鼠会爬墙,我们再往上一些,怎样?” “不行。” “可是这才上了三层,我们……” 赵水回给他一个冷冽的眼神,让他噤了声,然后再低头看向赫连破。 他的周身红光覆盖,大刀逼退一波又一波的老鼠,其余的鼠群越过他身侧,奔赴正中堆叠的尸骨,啃咬地咔嚓作响。 这些老鼠肯定也被灵力侵扰过,才变得如此凶狠迅猛。若距离再远些,赵水就无法保证赫连破受不住时能即时赶过去了。 “灵人——”小壮也不安地开了口。 但他并未提什么扰人的意见,只是两手抓紧棺木的缝隙,说道:“上面那个是什么,绳子吗?” 苏承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禁吸了口冷气。 是细蛇。 蛇头吐着红信子,左右缓缓晃动,像是在嗅寻着什么。 越过斑灰的蛇身,苏承恒将视线放远,才发现塔壁上不止一条,而是弯弯曲曲,东一团西一簇地交缠几堆。 “蛇鼠一窝,还真没说错。”赵水用嘘气的声响说道。 只见几条又细又短的细蛇慢悠悠地爬下墙,混入了鼠群中。它们嗖地突然出头,应该是吞了只老鼠,身子中间粗起一大块,随着它的蠕动而往后挪移,渐渐变小。 初尝甜头,细蛇贪意顿生。 越来越多绳子似的蛇无声地钻入鼠群中,一口一个,原本被遮盖得灰黑的地板,开始出现一块块空处。 正啃骨头啃红了眼的鼠群,很快便察觉到敌人的入侵,仗着势众,竟反扑回去撕咬蛇身。 一时间,蛇鼠互噬,夹在其中的赫连破,亦不免被这两股怒气波及到。 “赵水,你护好他们。”苏承恒说道,拔剑侧身。 赵水踩脚贴着塔壁转身,绕到林开叶和小壮之间,回道:“小心。” “嗯。” 一点头,苏承恒剑起青光,向正被蛇鼠包围的赫连破飞去。真气从他横甩的剑尖冲出,在赫连破扫除一圈后,再次把空净的地面扩大。 地上的白骨堆已消去大半,估摸着过不一会儿鼠群就会退散,下面两人足以抵挡得住,赵水暂时放下心来。 谁知一扭头,却见原本待在旁边的林开叶,此时竟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把刀,插着棺木缝儿往上爬了上去。 第一百零五章 恶渊古墓(五) “你做什么?”赵水感道。 林开叶并未理会他,而是抬头望望上面后,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那轻盈的脚速非内力深厚者不可为,让赵水感到吃惊。 “林大哥!”小壮也惊讶地喊道。 “他功夫这么好?” “我也没见过。” 赵水沉下眸子。 之前只觉管守长气息平稳,其他人都非星门中人,而且举手投足间并无扎实的功夫,他便把其余的人都当做了普通衙役。 却没找到,这人竟隐藏了这样的轻功。 赵水突然想到在塔底的迷宫阵内,他们注意到的石壁划痕,该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还有林开叶几次言语中,似乎比他们更关注找到吕怀慈墓位这件事。 他是什么人? 赵水刚预备飞身拦住他,忽然耳旁传来一声大叫。 “啊——” 一条蛇从棺木缝儿中嗖地窜出,擦着小壮的身侧而过。 骇然中,他一时慌乱松了手,两脚根本撑不住身子,转眼便往下头的蛇鼠堆中掉落。 来不及思索,赵水赶忙持链追上。 陨链在小壮的腰身上绕了一圈,在他俯面近地的一瞬间猛地将他扯回了边壁。而赵水无处倚力,情急之下只能顺着力道,与他反向往底下的厮杀“战场”中飞落。 看着那地上的斑斑血迹与一颗颗龇起的小尖牙,赵水只觉自己定是得留点儿血了,不禁闭了闭眼。 突然,脚下被一股力道撑住,将他整个人拖了起来。 是苏承恒及时驭来的长剑,泛着星灵的光芒,带着赵水绕塔身转悠半圈插入了棺木缝中。 “谢了,老苏。”赵水斜身挂在塔壁上,说道。 剑身微晃,被收了回去。 敛色冷目,赵水抬眸看向斜对面的塔壁,林开叶已经触到了第十层的棺木,正挨个寻找。 陨链上甩,链头勾住壁缝,击落了一阵灰尘,牢牢嵌进缝中。 赵水借力横身,如履平地般地踏着塔壁轻脚上行,咚咚作响中,他在一圈棺木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半个塔身飞了过去。 此时的林开叶已经攀在了想找的棺木旁。 他从胸襟里掏出一块炭黑铁石,按在棺木的侧盖上使劲儿割划,发出摩擦的咯咯声。 “住手。”赵水喊道。 林开叶看他一眼,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赵水挥动陨链,向他手臂缠去。林开叶立即松手,整个身子如败叶般只凭一只手挂在塔壁上,侧身躲过链条后,将铁石按在棺木上方,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小子,莫要多管闲事。”林开叶一改先前和善的笑,说道。 “我也懒得管。”赵水拖着长音道,“但好歹你也是我们帮着进来的,动这个姓吕的人,也得先打个商量吧?” 林开叶上下打量态度有些颓然无力的赵水一眼,说道:“听你的语气,倒不像星门人。” “星门人应该是什么样?” “哼,一群冷血无脑的废物罢了。” “那吕怀慈呢,也是废物吗?”赵水向他问道。 林开叶的目光变得肃清起来,一字一顿道:“你小子挺会问话。我不伤你,你也莫要拦我。” 赵水冷然一笑,回道:“那请教了。” 言毕,他手指勾住壁缝,翻身向前踢去。 对方提刀抵挡,可那逼近眼前的双脚假晃一下,便向他抬起的胳膊肘压去。他跟着转肩,尖刀在左右手间快速交换,由上而下向赵水刺去。 “嘭”的一声,刀尖落入链条的空当里,停在赵水的鼻尖前。 林开叶使出内力,将匕首一点点地向下压,而手脚并用撑起链条的赵水亦催动星灵,咬牙挡住那倾覆而来的力量。 不愧是具有飞檐走壁之力的人,功力少说也有十余年之久。纵然赵水得益于星灵的助长内力不断进步,但在与真正的习武前辈相抗下,仍是略显薄弱。 “我不想伤你,也不行悖义之举,莫要再拦我。”林开叶说道,再次加了几分气力。 “举着刀还这么说,真是阴天露日头——假情。”赵水哼道。 两人对峙间,突然电光一闪。 一道闪电从对面的小窗亮起,呲啦作响,宛若一条在寻找目标的蛇,时不时地将脑袋探入塔中。 赵水注意到林开叶的嘴角勾了起来,眼眸一动,余光注意到那棺木上放着的铁石,登时了然—— 他想吸引闪电,打开这棺木! 下一瞬,电光果然猛地炸开,向这边直冲过来。 四目相对,赵水与林开叶同时发力,各自向后退开。 棺木被闪电刺激,侧盖“嘭”地打开,一具枯尸从中飞出,还连带着破如碎条的衣布。 那便是他们要寻的“吕怀慈”? 赵水自然不能让它落到下面的蛇鼠混战中——怕是会一到地面就会被啃个渣都不剩,因此他两腿一蹬,跟着那尸身飞了过去。 林开叶先看了一眼棺木里头,而后目带惑然地转身,看见赵水出链将尸身从头缠到脚,就跟着冲了出去。 “把他给我。” “凭什么?”赵水搂着那发干的尸身,闭息道。 “你——”林开叶的下颚扭动几下,眸中带火,显而易见地生了气。 匕首从他手中如短箭般飞出,赵水眼皮一跳,聚力核心往旁躲开,却仍是稍晚一步,让那刀刃在膀臂处擦身而过,皮开肉绽,痛麻袭人。 血渍留在刀刃上,刺入塔壁。 一滴鲜血微不可察从空中落下。 赵水吃痛地咬了下牙,为提防尸身的毒性渗入血液,将它拿远一点。 “把他给我!”林开叶喝道,紧跟匕首后头向赵水冲了过来。 一时间,追逐不止。 此时塔中之人,除了小壮瑟缩着身子躲在角落外,其他几人都很是忙活——赫连破与苏承恒挡在他身前,那纠缠混战的蛇鼠已经见识了他俩的厉害,开始逐渐退散。而空中的两人一尸,则飞来飞去,好不紧迫。 正寻思着该做些什么帮忙,小壮突然瞪大了眼睛。 “风、那那是……”他哆嗦着说道。 从各处的小窗中,升起一团团的小龙卷风,向塔中地板的某处集中。 之所以这风眼睛可辨,是因为窗侧的砖石脱落了下来,一块一块的,随着风旋转,形成一个个漏斗般的形状。 赫连破挥起大刀挡开一波没捞着吃的鼠群,见状惊道:“怎么回事?” “可是触动了哪里的机关?”苏承恒抬头四顾道。 多股砖石随风交绕,在塔内上空,像是一只只鬼魅般挡住了顶部的光线。 赵水刚好在此时为了躲避林开叶的攻击,窜到上头,顿时被挡在上空,无法下落。 在这石块乱飞的混乱中,林开叶抛出的那把匕首开始微微颤动,很快,成百上千的棺木侧盖纷纷像是被某种力量撞开,直接脱落。七上八下的旋风停滞一瞬,又瞬间汇聚成一块极大极强的漩涡,将所有脱落的棺盖汇聚。棺盖叠起,从塔底向上,逐渐聚集成一根坚实而细长的支柱,不断延伸。 “这是什么?”赵水贴在塔壁上,看着布满脚下的一整个飞速旋转的石幕,只能向上躲避。 可越躲,反而越被逼得往上。 “喂、喂……” 赵水慌然地叫着,不知爬了多高,索性一咬牙,蓄力向下意图冲破风石。 可根本是枉然。 没等他脚尖触到,石块们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迅速贴合,主动迎上了他的脚底,化为一块与塔壁严丝合缝的圆状石木板,从下面撑住了他。 层层棺木在视线里一闪而过,赵水感到自己就像是不小心落到了鸿鹄的巨翅上,随之起飞而冲向天去,站立不稳,眼花晕眩,无法施力。 “赵水!”石板下传来喊声,已像从深渊底发出的一般,相去甚远。 渐渐地,喊声已追赶不上它的速度。 就这样,赵水无法控制、无从逃脱地,向塔顶而去。 直到光芒刺眼、四周静谧。 “这是哪里?”胃中翻滚的恶心感逐渐消散,赵水慢慢睁开眼,适应了眼前的明亮。 周围的塔壁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不断向上扩大的阶梯,冰块所砌,在光下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它们的中部嵌空,里面摆着一排排的竹制书卷。 整个边壁与越高越小的塔身正好相反,呈喇叭状往外延伸,与一个拱状的穹顶相接。而穹顶上,有人用黑墨刻画下密密麻麻的图案,日月星辰、高山流水,还有金戈铁马、饿殍遍野……就像是随性涂鸦一般。 但最令赵水难以移目的,是那穹顶下,竟然漂浮着的一片泛光的木片。 它们仿佛浮在水面上似的,在一团散着七彩的光中此起彼伏。 “我、近、其……”每一个木片都被雕琢过,成为一个个字形,赵水叹道,“这塔顶之上竟然另有洞天,是藏书之地吗?” 自然无人回应。 唯一的另一个“人”,就是他顺手带上来的,那具吕怀慈的尸身。 “扰您清净。”赵水在尸骨旁蹲下,说道,“抱歉了。” 他将捆绑着的陨链一扯,链条扬起灰尘,连带着将包裹骨头的破布也一齐拉了下来。 骨架零散地散落,赵水粗粗看了一眼,少了好些块,应该在躲避林开叶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只有胸腔那边的骨头还算完整。 肋骨间,隐约透出布块。 赵水一开始以为是多余的碎布,便不甚在意地一扯,那布的触感有些黏腻,也比想象中厚实了些。 它的边缘被线细密地缝着,里面包有东西。 赵水拿起陨链的链头,用力一割,将缝线割断,从里头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来。 “这位大哥,莫非是把这东西生塞到肚子里?”赵水的指肚摸索着册子上淡淡的血渍,蹙眉道,“林开叶想要的,是这个?” 赵水大致翻了翻,里面像是医书般画着许多人形图,但比医术的图案更带了几分血腥气。或是剖解注释、或是多人搏杀光从绘制的笔触中,能看得出写此书之人的冷漠酷寒。 后面还有描绘星体的图案,它们的方位运行,看着都与印象中书本里的描绘全然不同。 “紫薇北斗,临制四方……天本无术,地本无律,重定灵恶,移节换纪,是为……”赵水看到最后两个字,心中一陡,念道,“反星。” 反星…… 他快速往后翻页,略过一幅幅图与大段写得还不错的字迹,直至看到最后一页上的三个大字,停了住。 竟然,真的是他想到的那本—— 《反星册》! 传闻二十年多前的造反头子王水峰,凭借反星术之一的“狙星术”横行一时,带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天天研究如何反星。因此常会有人传,当年造反的人中,有人将众多反星之术收集成册,以便招收信徒,壮大反叛的队伍。 赵水只当是江湖流言,却未想到,竟真有其书。 不过他的惊讶很快便消散了,毕竟这邪乎东西再怎么样也只不过是一本小册子而已,对于他眼下的处境,起不到任何的帮助—— 他被困住了。 “有人吗!”赵水大声喊道,妄想地面的人也许会听到。但叫了没几句,他立马放弃了这个可笑的侥幸之心。 “唉。”赵水叹了口气。 他抬步往旁边的冰壁走去,想要寻找机关破绽。可冰阶冻得严实,又晶莹剔透,一眼便能看穿通透的内部,根本无从下手。冰阶上除了书卷还是书卷,摸着甚为冰寒,赵水粗粗看了几本,上面记载着的都是些晦涩难懂的古人之言。 “何苦在这儿建这样大的藏书库?”赵水自言自语道,“难不成亡人也要读书?” 他的视线转移到了空中那些个漂浮的文字上。 之乎者也,样样齐全。 赵水蹬地跳起,捞下了俩三个字。木片一被抓住便失了光芒,上面的纹理清晰,一尘不染。 正当赵水疑惑它们的用处是什么的时候,“啪嗒”一声,其中一个“我”字不小心从手上滑落,刚掉到地上,就突然从字形的边缘泛起了金灿灿的光束,映入眼帘。 莫非…… 赵水将其他俩字也端正摆在地上,金光又不见。 再拿起,亮了,放两个,则暗,调换顺序,又忽而亮起…… 取下好些木字挨个尝试,赵水终于弄明白了它泛光的规律——它们是好几句话里的字,唯有按顺序排列,才可生出光亮。 这极有可能,是破解这困境的唯一钥匙。 第一百零六章 恶渊古墓(六) 可看看这些文字,估摸着有两百多个,若要逐个排列不知得排到猴年马月去,而且言辞的联系又生涩难寻其意…… 用词晦涩难懂? 赵水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冰阶上的书卷。 若所猜没错,这几句话应当是藏在这百余卷的古书中——至少,是意出于此。 难道要想出得去,就要将这里的书全部看完?赵水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他乐于读书,但毕竟做不到一目十行,若还要通词达意的话,他可不敢保证在饿得昏厥之前,能把这里的书看上个半成。 “真是难为我了。”赵水叹道,索性四脚朝天仰倒在地,彻底松垮了身子。 昼夜奔波,加上牵动恶渊海星灵一事让他心事重重,并未得到好好的休息。而眼下无人在旁,不知所往,反倒使他完全地放松下来,很快地,便坠入了梦乡。 这一睡,睡得极为踏实自在。 此时的高塔中,因为顶部的光线被遮挡住,彻底黑了下去。 蛇鼠在方才的旋风中早就躲藏得没了踪影,四下一时寂静。苏承恒从怀中取出火折点亮,看看周围的地面,只留下剐蹭的斑驳血迹。 “赵水呢?”赫连破问道。 苏承恒的侧颚动了动,黯然抬首,回道:“石块聚集时,他在上面。” 掌心蓄力,一团红光从赫连破的胸前亮起,在他转肘挥臂的同时,化为两股内力骤然向上射去。 塔内顿时亮起。 两人一齐望向上部,不由得屏住气息。 只见塔壁上的棺木侧盖都不见了,其中的尸身或多或少地被刚才的风吸出来,半挂在棺材沿上,有的已是骸骨,有的则肉身未消,这么一乍眼,恍若群鬼出世,将往外扑。 “既无他的踪迹,便是被困在塔顶。”苏承恒说道。 “嗯。”赫连破回应道,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世子在想什么?” “过来的时候,赵水没怎么说过话,心绪消沉,而先前那恶……没什么。” 苏承恒听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住,又见他摇头笑笑,心内有些迷惑。 刚欲开口,忽听旁边瘫坐在地的小壮指着上头道:“那个,林大哥!” 一转头,众多悬挂的尸身中,有一个黑影像是蜘蛛般攀着塔壁不断向上,分明是刚刚提刀攻击赵水的林开叶。 “那个人——” “承恒,你带小壮先走,告知卫连他们塔内之事。”赫连破说道,“这里我来想办法。” “是!” 红光顿收,赫连破沉息一瞬,展起双臂向塔壁飞了上去。 “呼……” 赵水迷迷糊糊中深呼一声,眼皮重新感受到光芒的覆盖。 慢慢转醒,他颤动着眼睫尝试睁开眼,看见空中那璀璨光彩中飘浮字块,反应了好一阵儿,才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好舒服的一觉啊。 身子回转气力,心中也顿觉通畅,赵水从地上爬起来,搓了搓有些发寒的双手,看向周围一圈的书卷堆。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便看看这恶渊古墓里的书究竟说着怎样的话。”他心道。 于是深吸一口气,赵水走到一处冰阶坐下,倚着阶壁抽出一卷竹书,拉开细读起来。 古人云,“犹且具名废寝,昃晷忘餐。”但对赵水而言反而本末倒置,不是因专心读书而废寝忘食,而是为了忘记眼下所困腹中之饥,不得不强行让自己投入书卷之中。 此处的藏书涉猎颇广,有赵水以前读过的孔孟老庄、天文地理,也有从未听说过的内功术法、天人之术。虽然一开始读起来费劲,但逐渐理出古人论述的架构,明晓了几分理后,还算有些意思。 塔顶的日头始终高高照耀,赵水不知时间,便不觉疲倦。 渴的时候舔舔冰阶,刚开始好几次都把舌头给粘在了上头,后来便熟练地先动用真气将冰捂热些,再吸汲些许冰水。至于果腹——赵水选择忘记这件事。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 等一下! 赵水抬头上看,视线扫过一众文字,嘴角一弯。 “找到了。”他笑道,蹭地跳起,举臂去抓空中的文字,从“我”、“无”,到“近”、“知”,逮着一字便往按于地上。 金光一字字亮起,在赵水的纵跃跳动下,连成了一句话。 光芒突然闪动,化成一片白,逼得人只能闭目回头避开。 待再转过身,地上排列的一行字已然不见,而石块间,出现了一道与那排字一样长的裂缝。赵水伸手去摸,还有阵阵小风穿缝而来。 “太好了。”赵水心道,站起身来,看看空中少了两成的木字群,信心倍增。 但他忽而发觉,自己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 若在以往,这样上蹿下跳数十下,气息多多少少有些影响。然而此刻,别说没有喘气了,就连心跳也没有一点儿变快—— 莫不是好久未曾进食,五感衰退了? 可除了略感空腹外,他身上的力气似乎丝毫未减,能走能跳,比于常人。 赵水举起两手摊在面前看了看,困惑间,转腕出力。 真气如往常般随之而动,可丹田里的内力,却如一潭死水般,毫无动静,就像凭空不见了一样。 奇乎怪哉。 “还是先想办法出去要紧。”赵水拍拍胸脯道,振奋起精神,再次落座于冰阶的书堆旁。 一本接一本,赵水有时看得两眼干涩、直打瞌睡,强咬着牙硬着头皮一个个字地看下去。而有时思绪通畅,又沉迷其中恨不得不眠不休来全然通会其中的意思。 随着浏览过的书越来越多,空中的文字亦越来越少。 地面上,现出了如蜘蛛网的交叉裂缝,赵水甚至能偶尔看见底下的闪电。但如此薄薄一壁,仍无法直接冲撞开来。 直到空中剩下了二十四个字后,赵水扫遍群书,没有找到可以将他们串连起来的那句话。 再翻一遍,还是找不到。 没有日落日出,时间仿佛就此停滞一般,整个世间,都与赵水没有关系了。 倘若一直找不到,他觉着也许所剩无几的余生就要在这个书堆组成的古墓中度过、而后安眠了。 那底下的他们呢,爹娘呢? 这些日子,他们一定想方设法地寻找他。茫茫然不知所踪,高塔之上可望而不可即,甚至很有可能,以为他已然离世…… 赵水越来越无法心安。 抓着剩下的木字翻来覆去地排列,摊了一堆书卷在地上,甚至连那《反星册》都细读了好几遍,仍是毫无头绪。 “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赵水倒在地上仰天长叹,无奈吟诵道。 “乒乓!” “咻——” 耳边的裂缝中,突然传来隐约的打斗声。 幻听了? 赵水如岸上的鱼般嗖地翻身,将侧耳贴在地上,迎着那轻风屏息细听。 真的有人在下面,还拿着什么东西在敲打石壁。 “有人吗?是谁来了……”赵水拿拳头砸地叫道,口齿因许久未多言语而有些含糊,“我是赵水,我在这里!” 敲打的声音登时不见。 赵水的心中怦怦直跳,在再次归于静寂的那一片刻里,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会否将不知名的对方给吓跑? 就在他的希冀渐渐熄灭的时候,石缝那头,传来一声熟悉的问话:“赵水?” “赫、赫连世子?” “是我。” 唇齿因激动而哆嗦着,赵水感到满腔的激动往上涌起。 若是换了别人,他也许心内只有感激与欣喜,可当听到赫连破的声音时,心里涌出的却是说不出的感动与酸意。 就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东奔西走中终于被家里人找到一般的委屈。 他赵水,心底里,原来早已不止将赫连破看作普通的同伴、或是辅佐的世子—— 他还是,他的兄长啊。 “赵水,你还好吗?”没听到回音,赫连破语气有些焦急地说道。 “我在。”赵水咽了下喉结,赶忙回道。 “这石壁被星灵禁锢,无法硬破。你里面是何情形,可有破解之法?” “这里……将分散的字排列成一句话,应该就可化解。但是还剩最后二十四个字,始终想不出顺序为何。” 说话间,赵水突然听到底下传来人的喘息,以及兵刃相向的撞击声。 是在打斗。 他连忙问道:“是谁?” “没事。”赫连破的声音远了些,听上去说话有些吃力,“你先说,哪些字?” 赵水稳稳心神,蹲起身,望着空中的木块说道:“穴、孟、什、耄、乙……” “再说一遍。” “穴、将……吉、唇、丸……” 如此重复了三四遍后,石壁下,传来赫连破的一声浅笑。 “这么简单的字谜,这么些天竟愣是没得想出?”只听他略带无力的嘲弄,说道。 “字谜?” 赵水倒是未曾往这上面想过。先前几句都是现成的语句,他便想当然地以为剩下的这些个字也是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可字字分离无所关联,才绞尽脑汁了许久许久。 眼下被赫连破这么一点,再看那些个字,突然有了些许头绪。 “正确的顺序应是,乙、力、丸、什——” “穴、吉、闵。”赵水接着赫连破的话说道。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赵水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真真有些傻愣了。 前十二个字,是以笔划为序依次排列,而后十二个字,则涵盖了十二时辰的偏首——怪不得始终读不通呢,压根儿不是一句话! 这个出题之人,还真是恶趣。 被捞下的木字排列两行,依次没入金光之中消散。 所站的石壁处,开始猛烈地震动,发出“咯咯”的碎裂声。 “小心!”赵水向底下喊道,翩身飞起,靠边躲了过去。 中央的一圈石块重新散开,没了支撑后宛如散沙般脱落,向塔底坠落,形成了一个一人长的圆洞。 圆洞破落的边缘处,先后飞上两人,各自站在赵水的斜对面。 这是赵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赫连破。 束发的发带半散,垂下凌乱的发丝。面黄肌瘦,脸上蹭着一块块脏灰,眼中都是通红的血丝,却在看着他,发白的唇间还带着笑。外衣已不见,衣衫破乱,甚至还有磕破的血印子,他一手抓刀、一手握拳,十指间,都是发红的血痕。 “你……”赵水瞠目道。 “臭小子。”赫连破动了动脚步,回应道,“平日里如此聪慧,却被这字谜压得让我好找。” 他站立不稳,说着便要倾身倒下去。 赵水立即冲上前扶住他,手掌在他的背上磨搓翻转,用力一推,注入内力。 赫连破的真气涣散、丹田虚空,如久旱逢甘霖般汲汲若渴,吸收着他的内力。 难道说,自己困在这里的时刻里,赫连破都在攀着塔壁,不吃不喝地黑暗中一直摸索着,上来寻他? “可以了。”赫连破脱开赵水的手,说道。 “你体力不支,我再——” “你不也一样。” 哪里能一样。一个运气不好被困住,亡则亡矣,一个却是为助他人而困。 “小子,吕怀慈呢?”这时,跳上来的另一人在扫视一遍周遭后,沙哑着声音问道。 赵水转头看向同样蓬头垢面的林开叶,没有答话。 林开叶的双眼已经有些直愣,没有耐心再问,便大步往边上的冰阶上找去。 吕怀慈的尸骨被破布包裹着,放在冰阶的一角。林开叶胡乱地翻开书卷堆,扯到了布条发现骸骨后,愣然片刻,便将破布一把掀开。 他的视线在骸骨上来回扫动,干涩的眼中刚闪出湿意,又倏忽不见。 “册子呢?”他问道。 “什么册子,我不知道。”赵水回道。 林开叶瞪着大眼看向赵水,在辨认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余光一转,突然发现距离赵水脚边不远的地上,有一本不是竹木书卷的书册,正摊开着。 电光火石间,林开叶如猛虎般冲了过来。 赵水眼眸一亮,撤步上前,翻起跟头去拾捡那书册。 两人的手同时触到了它,力量扭转间,书册“哗啦”一下被扯成两半,纸张四散。 第一百零七章 恶渊古墓(七) 见林开叶势在必得地抽刀刺来,赵水立马后旋上腿,一脚将他的手腕踢开。 多日未曾进食的林开叶无法抗力,手上一抖,拿到的半册书卷顿时从他手中脱落,在空中划过半弧,掉入了圆洞。 “不!”林开叶大叫一声,扑向洞边。 赵水见他像是要跳下去,急忙飞身上前,从后面扯住他的肩膀。 林开叶顺着拉扯的力气低头绕过赵水的手臂,手上匕首旋转,变成刀背向下,向他的臂膀处此去。赵水立即提气展臂,仰身向后退开。 “停一下!”赫连破走上前道,“坚持攀附来此,你究竟想要什么?” “把它给我。”林开叶指着那剩下的半册书道。 “就为了得到它?”赵水看看抓得发皱的书卷,问道。 “哼,妖邪之物,得之何用。”林开叶的肩背微微拱起,喘着大气一字一顿道,“我要毁了它。” 这回答出乎赵水的预料。 看他精疲力竭,说是上来只为毁掉这本册子,谁能相信? “既然如此你早说便是,不必亲自动手,在下帮忙便是。”赵水说着,便将纸书举到头顶,两手捏住。 “等等!”林开叶果然出口拦住。 见赵水勾起轻笑,他咬了咬牙,说道:“这里面藏着最后一个罪人的线索,待我找到,你再损毁也不迟。” 最后一个罪人? 赫连破突然升起念头,开口道:“以间接杀人法作案的犯人,难道是你?” 没有回话,但从林开叶闪动的眼眸中,一切明了。 “为什么,他们与你有何干系、又与吕怀慈何干?” “你既然问了,说明早就清楚。那几个昏官为什么死,还不明显吗?” “他们为何是昏官?”赫连破又走进一步,问道。 林开叶冷哼一声,动了动身子,说道:“传闻中鼎鼎大名的赫连世子果然不错,这一路熬上来,心比石坚、功力远超年纪所限。只是这朝廷浮沉明辨是非之力,你还得多历练历练。试问,星门律法,依星垢判罚定罪,吕怀慈当年清清白白,何至发配恶渊海?” “若按律法,其中有一条曰身无垢印而证据确凿者,亦可判罪。” “可那样需要三判定罪!而且当年只有区区几个人证便草草了事,公平吗,公正吗?事后作证的几人都先后失踪,又有谁关注过、反思过?” 激动的林开叶青筋凸起,攥拳相问。 赫连破略一思量,问道:“当年之事你怎会知……可曾经历过?” “没有。”林开叶答道,“倘若当年我在场,就不会让吕大哥白白蒙冤了。他那么好的人,救人于危难,是星门里的杰出之辈,不过是受命潜入敌军获取情报,却被人陷害、没了证明卧底身份的人才沦落至此。要不是我后来得知消息把他救出,只怕这仇,便永远没人报了。” “当年星门叛乱,波及甚多。既未经历,怎知他所行?” “呵,果然是君王之心,猜忌得很呀。你们这些只看星垢的灵人,哪里会关心一个人的心性!难道你珍重的朋友某一天突然被当做坏人,便也跟着叫唤要杀了他吗? 他若心恶,就不会十多年间东躲西藏,却只说被人陷害要找出真相,从不怨恨。他若想苟且偷生,就不会在暗杀之人的步步相逼下将证据生生塞入肚中,尸骨困在这古墓中等着给蛇鼠果腹……把《反星册》给我,我一定要找出证据。” 赫连破不由得怔了住,看向赵水道:“《反星册》?” 赵水的手松了下,将书册往他身上扔去,然后看着林开叶道:“你所言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此册一无标注二无夹层,怕是没有你想找的证据。” 闻言,林开叶落眸看地,现出失落。 但他随即便注意到另一个点,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盯上赵水,冷声道:“你,看过了《反星册》?” 赵水一时哑然。 满地的书卷四散,气氛有些沉默。 “此物世间不可留。”赫连破匆匆扫过一眼,确实无其他证据痕迹,说道。 他将书卷往空中一扔,大刀挥起,沿书缝间划过。缝线被割开,纸张被红光生火点燃,顿时如火烧纸鹤般四散开去,燃灰落下。 林开叶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归于虚无,眉间虽紧,却毫无不舍。 “也罢,我答应过吕大哥,会让此物从此在世间消失。何况他因此物而亡,这东西,本就有罪。”他含声道,又突然目光如剑,射向赵水,“不,还没有毁掉。” “你……” “赫连世子。”林开叶堵住了赫连破的话,举起短刃道,“你不是说《反星册》不可留吗?他既然看了便留在脑子里,哼,反星异物,世子,可要完全毁掉它。” 言毕,他蓄力起身,向赵水出手。 赵水立即拾起地上的陨链,贴地而动,绕起链条去缠那匕首。 林开叶没给他纠缠的机会,一掌拍上另一只握刀柄的手,将手上短刃抛了出去。刀光在赵水的眼眸中闪起,只见刀身旋转,惹得周围一圈真气波动,逼近眼前。赵水瞅准时机,将陨链的链头当做暗器斜上而出,眨眼间,刀身被撞开,向赵水的头顶上方飞去,扎入穹顶的冰中。 链头落地,赵水看它一眼,却未动。 刚才短短瞬间,他竟然能将那匕首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比之前眼力进步许多。 怎么回事? 正在赵水寻思时,林开叶再次出手,他立即回掌相击。两股内力彼此冲撞,对方不遗余力,以至于他的气血翻动上涌,向后弹开。 “赵水!”赫连破飞身上前,扶住了他。 稳住重心,赵水向赫连破点了下头,看向踉跄几步半倒在地的林开叶。 “林郎君,若你方才所言出自真心,与我等回去重启此案。吕怀慈前辈如蒙冤,必为他洗雪昭明。”赫连破说道,“但赵水他误打误撞翻看《反星册》,并非本意,只怕与你无关,莫要强逼。” “呵,哈哈。星门灵人说的话,你觉得我会信吗?”林开叶俯身在地,闻言笑道,“还有,刚刚你分明也看见了,这小子上塔前的功力根本不及此,若不是修了反星之法,难道未曾进食消耗内力这么久,还会练到比之前强劲吗?” 被搀扶的赵水,感到抓着他手臂的指间有些收紧。 紧得他心头也跟着悬起。 不是的,他虽然读过,但只当是与其他书一样,从未动过修习的心思。 可是…… 可是,林开叶说的没错。书册上的那些文字图案已经进入了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我可以发誓,没有修习过它。”赵水低头咬牙道。 “那以后呢,你敢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动用它吗?” “我——” 赵水抬起头,目光烁烁地刚要答应,忽然间,脑中响起了一句话。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 善恶同出。 这一步一步,就像摆好了的棋局一般,要将他引向一个令人生惧的境地。 “我,赵水。”赵水站直身子,竖起手掌,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道,“在此发誓,此生不会修习反星之术,否则被判入恶渊海,永世……” “行了。”赫连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下道,“他的话,何必当真。” 四目相对,静然明了。 深吸一口气,赫连破走到圆洞旁,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林开叶,你身负命案,是自愿与我等走,还是抓捕回都城?” “哼,回来的时候听到不少消息,估计眼下星城忙着平定叛乱乱成一锅了吧,还有空闲审案子?告辞!” 说完,林开叶纵身一跃,便落入圆洞,消失于黑暗之中。 赫连破转头看向赵水,两人相互点点头,收拾好器刃后,亦攀着边壁飞身而下。 而此时的塔外,距离他们入塔,已经过去了七日。 七日,已足够先一批的恶人抵达恶渊海界了。 自管守长接到星城传来的消息时,付铮他们便尝试着进入塔中,想告知此事。可当他们刚解开底层的迷宫时,迎面只见到苏承恒扶着小壮从楼梯上下来。 至于其他三人,已上塔不见。 权衡之下,抵御住恶人才是当务之急,因此几人只能压住心底的担忧与不安,奔赴距离恶渊古墓十余里外的地方设下埋伏,等候反叛队伍的到来。 而现在,当赵水他们顺着塔壁下落,直至脚踩地面时,远处的付铮等人已经与恶人交了一波手。 “赫连世子!” “水哥,你们可下来了。” 赫连破与赵水看着面前的司马昕与许瑶儿,还有旁边被捆昏迷的林开叶和给他号脉的白附子,都露出一种消息滞后的怔愣。 司马昕欢喜地笑着,招手道:“白星同,麻烦给世子与赵星同看看。许星同,取些干粮食物来吧,我去找龚副城主。” “等等。”赫连破拦住他,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有人散播流言,说恶渊古墓里有《反星册》,因此原本打算攻入都城的部分恶人队伍,改道西行。我等奉命,跟随龚副城日夜兼程,先一步赶过来。” “也不知道谁胡言乱语,本来查案查得好好的,偏生出这种变故。什么《反星册》,倒是让他们拿出来看看啊。”许瑶儿在旁嘟囔道。 听着《反星册》三个字,赫连破与赵水不约而同地眨了下眼,一个垂眸看地,一个往旁移开目光。 “赫连世子!”龚副城主从楼梯处走了上来,叫道,“没受伤吧?” “无碍。” “听闻你们被困七日,可遇见什么蹊跷?” “这个……说来话长。与这林开叶有关,请龚副城将他好生照料、严加看管。星门官员连环被杀案,是他所为。”赫连破拱手道。 “好。”龚副城主点头应道,然后做了个请的姿势,“塔内不宜多待,先移步楼下吧。” “是。” 赫连破他们被搀扶着踏下楼,留在后面的司马昕看看周遭,问道:“龚副城,请问汪星同呢?”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刚才派他去塔周查探便没见着人,你出去找找,要小心。” “是!” 看着其他人通通下楼,龚副城主缓缓眯起眼,转过身,仰头看向这暗淡无光的古墓塔内。 穿过迷宫阵,几人走出塔外。 空中依旧阵阵风吹、雨丝绵绵,但对于赫连破与赵水而言,周遭的一切,已像是很久未曾呼吸过的气息。 走进屋堂,除了几个受伤了的衙役外,其他人都不在。 “付铮呢?”赵水向许瑶儿问道。 “她去前线抗恶人了。” “什么?她去了多长时间?” “这是第三日。诶,你要做什么?”见赵水抬脚就向外头走去,许瑶儿拦住他道,“这么多天你粒米未进,现在过去不是帮倒忙嘛。” 赵水脱开她的手,回道:“我没大碍。” “你看看现在的模样,面有菜色,还能有几分力气。” “我说过,无碍。” “你——”见犟不过他,许瑶儿一跺脚,转身从食物堆中取了水壶与几块饼,跟在赵水身后往外走了出去,“行,那我陪你一起去。但是铮姐姐说了,等你下塔必须吃东西,不吃不行,快吃!” 赵水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奈接过水壶,打了开。 没得吃喝时倒不要紧,嘴巴一旦触到水源,便变得如狼似虎般的饥渴起来。 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水喝下,赵水又将大饼往口中塞,一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东南方向赶了过去。 天,与布满黑云的古墓一样,阴沉沉的。 赵水满心焦急地越过一个个山丘,本以为下塔之后一事便了的他,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数,因此无心休息,马不停蹄地往前头赶去。 那可是造反的恶人啊! 如此奔波一阵,赵水总算望见了远处那零零散散的人群,看那缓缓而行的样子,应该暂时无战。 他这才稍稍放心。 正在他登上高处,四下寻找付铮的身影时,突然间,从坡下传来一人的警惕喝声:“什么人!” 第一百零八章 伴星与同(一) 一根铁棒抡起“霍霍”声腾空而出,赵水抛出陨链的手腕即时下压,削减其力。链身贴着铁棒的边缘弯起下落,没有碰撞,但内劲之风仍是将它的行动止了住。 一人从坡下飞身而出。 “靖泽兄!” 赵水惊讶地笑起,迎上前道。 付靖泽接下铁棒落地,点了下头。 他身着素服,胡子拉碴,脸上说是带着些许笑意,却是苍凉得无神。 “靖泽兄,你怎么——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赵水寒暄道。 “嗯。”付靖泽闷声回道,将铁棒收回臂后,“四州纷乱,先城后家。我往都城赶时半路遇见龚副城主他们,便跟着过来。” 赵水点点头,又问道:“那令……” 他想问令堂是否已安顿好,可刚张嘴时,便见付靖泽的双眸隔绝似的垂下,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停了口。 他们离开幻丝城时,深受打击的付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所以以为她已然好转。 难道…… 赵水转眸去看身旁的许瑶儿,后者嘴角下瘪,目中含伤向他小小摇头,算是回应了他的想法。 胸口“咯噔”一下,有些发堵。 “走吧,去看看情况如何。”赵水搭上付靖泽的肩膀,对他说道。 山丘上,像被针灸一般,插着稀疏无序的长箭。血迹要么拖了长长的横竖条纹,要么斑驳点滴,将黄土染上一团团的黑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无人管的尸首,以及被遗落的许许多多的器刃,阐述着此地经历的一场争斗。 往旁稍远些,已经搭起了临时的棚子,兵役们在里面休息,或是包扎伤口。而管守长正立在帐篷外的坡上,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拿了根旱烟不时地抽上一口。 “管守长。”赵水等人上前拱手道。 “嗯,小心点儿。”管守长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言,摆摆手后继续眺望远处。 赵水的目光转向棚内。 他们都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除了个别兵役,大多伤势不重。 付铮蹲在一人的旁边帮忙检查伤势。她拿起地上的药瓶,揪开盖子,将那人手臂小心抬起,点上药粉,又拉开纱布,皱着眉头静静地给伤口包扎。 她的身上溅着血渍,所幸并未受伤。为方便行走,衣衫的垂摆被随意地扎成一团,两只袖子撸了起来,先前的披发也被扎起,几乎与周围的兵役汉子没什么区别。 “铮姐姐!”许瑶儿叫道,迎了上去。 付铮一回头,视线从她身侧越过,定定地落在赵水脸上,停下了手中动作。 “我来帮你。”许瑶儿将裙边别了别,蹲下接过纱布道。 “嗯。” 扶着膝盖缓缓站起,付铮的眸子一点点挪动,将赵水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清楚,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渐渐现出笑意。 “你……” 赵水刚要说话,付铮却直接跑了过来,张开双臂一把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环住。 “太好了。”付铮的言语中透着欣喜,微颤道,“这么些天,我还以为……” 所见此景之人,都不禁愣住,赵水也愣住了。 他的双手半举在空中,放下去抱她也不是,可若是松开又不忍心。 付铮将他环得很紧,动作间毫不掩饰心头的担忧与喜悦,可见这短短几日,是经历了怎样无计可施的焦急。 “你怎么样?”赵水问道。 “我没事。”众目睽睽下,付铮倒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退开身后答道,“赫连呢,应该也无碍吧?” “嗯,只是多日未进食有些疲累。这里情形怎样?” “暂时还好,先到的那群人只是附近的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付铮很快敛起神色,答道,“但前方传来消息,再有一日会有总计近千人的两批队伍来袭,我们以一敌十,怕是不利。” “古墓内——”赵水顿了顿,说道,“并无要紧之物,既然敌不过,何不暂时隐蔽起来?” 付铮摇了摇头道:“别说这里一马平川、无处隐蔽,即便想要暗中绕道也无法了。赫连世子身在恶渊地界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怎么会?” 知晓他们行迹的,除了都城中的那几人,便只有他们自己。这一路,赵水自问没有露出端倪。 是赶过来的星门一行人露了行踪?可又不一定被人猜到与赫连世子有关。还会有什么可能…… 赵水思忖着看向付铮,后者脸色更沉了些,无言之意,不明自喻。 星门内外…… 看来是真乱了。 “早知道,就让他多在塔顶待几天。”他低声道。 “再待几天?”许瑶儿闻言提声道,站起身搓了搓手上的血渍,“估计你们还没被饿死,我们就要鞠躬尽瘁身先士卒了。哼,足足七日,我们眼下这样正常,你以为是怎么挺过来的,吃好睡好么?” 赵水默然。 他怎么会没注意到?向来妆扮精致的许瑶儿,已无心脸上蹭的灰;原本体形健硕的付靖泽整个人不知瘦了几圈;还有付铮那双明眸上,已然浮肿的眼皮…… “行了,有这力气多取些水来吧。”付铮转头道,顺手拉下两侧衣袖理了理。 “好——” 许瑶儿瘪瘪嘴往外走,经过付靖泽身旁时,停住脚,往后退了一步,侧头看向他。 见她欲言又止,付靖泽问道:“需要帮忙?” “嗯,多谢。”许瑶儿回道,却仍是未动,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了下去,“前几日见你抵御恶人,动用星灵,注意到——” “许星同有话但说无妨。” “注意到,你引灵偏侧,煞星侵入,行运地抖天旋,怕是将有搏命之灾。这次抗恶之战,你守后方吧。” 两相对视,许瑶儿抿嘴收声,面露歉意。 而付靖泽听到最后一句,先是愣住,但很快松气笑了。 他说道:“无所谓了。多谢许星同。” 摆摆手,许瑶儿言及至此,转头往外走了。 “靖泽兄。”赵水看着她的背影,搭着付靖泽的肩上,说道,“此女子别看所行随意,嘴巴可毒着呢,你要注意啊。” “没事。”付靖泽浅浅一笑,目露怅惘道,“为星城安宁,死而后已,是我娘最后嘱托我的话。若能如愿,九泉之下,也可骄傲见他们了。” 眺望远处,乌云阴翳,遮天蔽日。 好似穿过阴霾,就是另一个世间。 恶渊海冷寂了许多年的旷地,渐渐的被外界的喧嚣打破。 很多人都在忙碌着,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准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赵水他们本以为驻在僻壤恶渊的兵役只是闲散而养,却发现这些人在管守长的带领下,竟是训练有素、可当一面。 毕竟,管守长亦是隶属开阳,怎非庸将。 于是眼下最为空闲的,反倒是他们这些星门弟子——既无官职,副城主与管守长又都不愿指使,即便想帮也无法插手。何况说到底,在此紧锣密鼓地列阵抗敌,所要达到的目的,不就是保护这些初出牛犊的弟子们么? 赵水索性置之不理,顾自修习。 从塔顶回来后,他的丹田真气变得有些奇特,分明饿了那么久,浑身却精力充沛、并未受损。 掌心上翻举到头顶,赵水捡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独自静坐,闭目调息。 “七曜五纬,始于日月;太白当夜,明星有灿……”赵水动唇念道,尝试感受体内变换,可是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什么——他的丹田之内,竟毫无内力温热随着心法流转之感,像是空空如也。 蓄力于手,赵水突然睁目,迅速翻动双臂绕上三圈,向对面的山丘出掌。 内力从掌心油然而生,冲撞在坡体上,撞开一众沙土,四散而起。 正好迎面刮来一阵风,将飞扬的尘灰往这边吹来,赵水不禁眯起了眼,抿抿嘴吹了吹嘴角的沙子。 “怎么回事?”他单手轻轻抚着腹部,心道。 丹田分明空得感受不到真气窜动,可到施力之时,竟仍力量充沛、游刃有余。 低头看着地面的黄土,赵水将困在塔顶的日子细细回忆了一番,困了便睡,渴了便啜冰,剩下的时间便是不停地看书、看书—— 难不成,多读了些书,还有助修习内功?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赵水忽然想到这句话,轻声念道。 心上像是壳裂了缝,露出一点光,有那么一丝丝地,将要领悟其中之意。 虚怀若谷,空亦盈满。 如此,是为无境之进。 “一个人在这里怀古吟文,真是清闲得很。”赫连破从山丘后跃来,在赵水身旁落下笑道。 赵水闻言起身,向他行礼。 “其他几个都摩拳擦掌地商量对策,你倒是心大,能静得下心修行。”赫连破看看不远处被击散的山丘,说道。 “那么多人在呢,担心无益,到时候抵御知会一声便可。” “体力可恢复好了?” “差不多。”赵水向他点头,又恭敬神色,说道,“下塔形势多变,还未有机会向世子正式道谢——多谢赫连世子不辞辛苦解救之恩。” 说着,他将衣摆一甩,屈膝跪地两手撑身,将行大礼。 赫连破赶忙出手,阻住将要叩首的赵水,把他拉了起来。 “什么恩不恩,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古墓之高上行艰难,非常人之志所能及。将心比心,实在感激。” “我们这几位若换做谁,都会去做的。只不过我力所能及,如此而已。说起来,有这样的人值得去救,反倒是我之幸甚。”赫连破拍拍赵水的肩膀说道,又抬头往恶渊古墓那边的阴云看了看,“不过没想到,古墓中竟有那样一处藏书阁,要不是误打误撞,只怕此生不得见传闻中的遗迹,赵水,你还真是幸运哪。” “遗迹?”赵水疑惑道。 “据传星门七位始祖隐遁山林时,遍览古籍心法,天人通彻,方悟得衍星术。后来他们将本源所学规整收藏,世人多爱舍本逐末,追求既成的功法,因此藏书之处便被人渐渐忘记。那日所见和传说中颇为相像,你又被困那么些天仍底力充沛,应该无差。” 赵水第一次听说什么“始祖藏书”之事,半信半疑。 不过看来他的所行所思,赫连破虽未明说,其实心里知晓得跟明镜似的。 “世子,你没有想过——”赵水说道,“也许真如林开叶所言,是因为习了反星术?” “想过。” 干脆的回答让赵水的喉结动了下。 “比起书,反星术在短时间内提升功力的可能性的确更大。加上先前寻找恶渊海的方位,这样关押恶人戒备森严之地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触动?偏偏经历这些的,是你。所以——”赫连破说道,转身抬头,神情严肃地看向赵水。 赵水回望着他,面上虽无表情,内里却已五味杂陈。 是吧,是该怀疑的吧。 他这样的处境,早揭穿一日,于他、于别人,应该都是好事。 “所以我想,你赵水,一定是天赐的名臣良将。”赫连破顿了顿,慢慢扬起嘴角,靠近赵水笑道。 名、名臣良将? 赵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世子,你信我?” “自然。就算退一万步讲,我虽未见过反星术,但知其乃逆其道而行,与衍星内力相冲,功力越深者越难很快练成。所以短短时日你内功的提升,根本不可能是反星术所致。而且,敢问你身上又有哪一处,会值得让人生疑呢?” 赫连破笑着相问,赵水却眼皮一眨,避开了他。 并未在意这一点微动,赫连破正色继续道:“至于古墓中藏有《反星册》一事,林开叶缄默其口算是好事。现在册子已毁,我们也不必再提了。” “是。” “塔顶所阅,可否同我讲讲,一起研习?” “当然可以。”赵水迎上他的笑容,弯了下嘴角回道。 “好!”赫连破点头道,转身看了看周围,挑了个干净点的位置走过去。 在他身后,赵水一时没有动作。 他的心绪依旧沉甸甸的,未感到有丝毫的轻松。 倘若…… 倘若有一日,他的身份昭然若揭——赫连世子啊赫连世子,你是否还敢说,赵水的身上没有一处值得让人生疑? 第一百零九章 伴星与同(二) 两日过得很快。 恶渊海地界的天空中,已有苍鹰被纷争的血腥气吸引而来,瞪着敏锐的双眼,徘徊俯瞰着地面层层卷起的尘沙。 飞扬的尘灰中,挥舞着刀刀枪枪,充斥着喘息、怒骂,与红了眼的狂躁。 那是叛乱的恶人队伍。 平平缓缓的一个个小山丘,根本算不得他们的阻碍。眼见着前路新鲜的尸身越来越多,恶人们就像嗅到了肉味儿的饥狼一般,奔赴疾走。领头在前的人并不熟练地驾着马,意图做那策马奔腾的枭雄,却徒留磕磕绊绊,勉强不让自己坠马免得贻笑大方。 在他们的脚下,土沙被惊起乱扬,毫无章法。 忽然间,距离恶人队伍五步开外的地方,沙面突然未惊而动。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寸步之内的变化。 未激起的尘沙亦是尘沙,遮盖了所有脚下的路,也掩藏了从脱开沙面拉起的一根根细长的线丝。它们崩得紧紧的,悄然无声地迎接越来越近的腿脚与马蹄。 布衣转瞬即破,或黄或黑的皮肉向内凹陷,渗出血滴。丝线不动,人却毫无察觉地向前奔赴,直至血肉已破、牵至筋骨,才蓦地抬不起脚。 “啊——” “萧萧……” 马叫声起,一串痛呼,冲在最前头的一排人马踉跄倒地。 跟在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紧随其后,亦先倾倒,而后尝到线割肉骨的灼烧之痛。有的人想要后退,也有后排不知情形的人以为抗军来袭、喊打喊杀要往前去。前后不一之际,队伍中间又有人遽然倒下。 “嗖嗖嗖……” 空中的暗器四飞,如一群黄蜂从天而降。 混乱中,众人只见斜对面的一处山丘顶上,一人突然披沙而起,展臂旋身。尘土从他的身上四散,飞扬的黄尘中,又有片刃急速而出,使得领头的其中几人应声倒下。 收手后,赵水扫视一眼对方的列阵,已有不少人反应过来,持箭相向。 他立即撑地翻滚,消失坡下。 “弓箭准备!”山丘之后,小壮领了一队人掩身在此,与落回的赵水互相点头后,竖手道,“发!” 短箭齐飞,绕过丘顶,直射向对面的千人之队。 赵水健步如飞,向西南方回奔。 “三十行列,近千人队,为首居于后不清面容,但前排有两人曾见过,是夺仁壹的手下。”数里外,赵水拱手向龚副城主与管守长说道。 “夺仁七怪……”龚副城主一手握拳,背过身道,“据闻七人心狠手辣,各擅一门,在江湖上名声颇响,手下集聚一群亡命之徒,不好对付。” 那七个人的功夫,赵水等人先前也领教过,光是七对七单打独斗都有些吃力,更别说手底下还带了那么多人。 “可有伤及一二?”管守长问道。 “七怪之一冲在最前,触到陷阱落马受伤,其他都是普通叛兵。”赵水答道,“小壮依计列箭阵,不过应该阻挡不了很久。” 管守长闻言,吐了口气低下头。 “报——苏灵人回来了!” 一名官兵叫着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快步而行的苏承恒。 他扫了眼屋内的赵水,然后上前站在一旁行礼道:“龚副城、管守长,来者六百余人,善疾行、兵刃少,带队人中以曾是江关大盗的手下为多,但领头之人,未曾听闻。” “江关大盗。”赵水心中默念道。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暴躁汉子举枪刺来时突然头裂血崩、生生咽气倒在他面前的场景。不知这次,丁一是否也混在那个队伍里? “龚副城,接下来如何做?”管守长退身拱手,问道。 龚副城主仍背对着他们,应该是在低头思索,片刻后,回道:“敌军现况与之前传来的消息差不多,依照原定的第一计划,假对强,真走弱。这位赵……” “弟子赵水。” “赵弟子,半盏茶后行动,我等护你们突出重围,拉开距离后一路东南。切记,莫要恋战。” “是!” 赵水领命后,转了下眼眸,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未言语过的几人。 付铮与许瑶儿已换上便衣的行装,一个红鞭在手,一个双刀负背。付靖泽也将素衣脱下,换上了全黑的衣衫,向他点点头。而赫连破,则穿着最为显眼却已脏破不堪的绸衫缎衣,脸上挂着不情愿的愁容。 “走吧。”赵水向他走近,说道。 两人无声地转身,一前一后往帐篷后面走去。 赵水利落地解开腰带,褪去外衣,一转头,却见赫连破一动没动,开口道:“世子,耽搁不得。” “此去小心。” “放心吧。只要世子跑得够快,我们这些虾兵蟹将,随便一条缝儿都能钻出去。” “你真是……”听他这样的情形下都能开出玩笑话,赫连破无奈笑道。 来这里的恶人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寻找传说中的《反星册》,二是手刃赫连世子扬名立万。恶渊古墓里什么样儿他们都见过了,没什么好保护的,所以只要赫连破顺利绕开恶人,危局自解。 因此龚副城主他们想出的办法便是“偷龙转凤”,找一人假扮赫连世子引开众人,待时机成熟时自揭身份,再以《反星册》的消息惑诱之,他们心系歪门邪术,不会恋战。赵水与赫连破的身形气质最为相像,又星阶相当、且未曾在星城名门抛头露面过,自然是假扮世子的最佳人选。 虽然冒险,但人心向利,值得一赌。 “走了!”赵水跨上马,与付靖泽、卫连一同跟在一百多人的队伍后面,向身后招手道。 “水哥,一切小心。” “之后见。” “……” 彼此挂心地相互问候着,连卫连都沉声说了句“世子保重”,却唯独付铮,一言未发。 赵水看向她的时候,她也在望着自己,然后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心内的紧张感随着她那散舒的笑,如雪落池水般转瞬化开,变成一股热流浇盖。 什么身份的羁绊、预兆的烦忧,都不见了。 此刻他所行称为忠义之事,身边同伴亦是忠义之士,付铮也是这样看待他的吧。如此,不该反道一声畅快么? 于是赵水亦翘起嘴角,向她回了一笑。 然后戴上斗笠,勒马向前,他伸直手摆了又摆,加快速度跟上龚副城主的队伍,没再回头。 这是一场速战速决的迷阵,很快,他们就会再见面的。 “停!” “各位听我一言。”行进到一半,龚副城主停马转过来,对身后百人道,“此次冲锋,不可有丝毫犹疑。各位身在恶渊,未历战事,若有心存忧患者,现在可自行离去,本官便当解除兵籍,绝不降罪!” 他低头挨个扫视过去,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儿,喊出了一句“保护世子、死得其所”的号子,其他人纷纷跟着挥舞兵刃,宣告忠心。 其中一人稍微年长,待口号多遍、示意众人安静后,走上前行礼道:“龚副城主,我等虽身处偏远,但从未偷闲度日,恶渊地煞,虽守犹斗,非心志坚定者无法留下。所以请您放心,我等言出必行、不惧沙场!” 赵水跟在众人后头,看着一个个生龙活虎的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知晓前路生死一线间,区区百人对敌千人,却都如此心怀信念,斗志昂扬。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与鲜活的兵役咫尺之距、相互依托,胸口里有种心疼与无奈的酸意,但同时也有一股澎湃,冲荡着肺腑。 “曾在纸上行千遍,不如一朝亲躬行。”他轻声道。 “这个关头,竟然有诗兴?”旁边付靖泽听到后,极目远眺道。 “怎么,你不畅快吗?” “行心往之事,怎么会不畅快?不过你没注意到卫星同,可是一路闷闷不乐,甚为嫌弃。” 这些天是他第一次难得的调侃,引得赵水仰仰腰看向边上的卫连,说道:“劳烦了啊卫兄,让你陪着我这个‘假’世子。” 卫连斜了下眸子,紧抿的嘴稍稍松开,却没说话,便驾马先往前走了。 赵水耸耸肩笑起。 “既然如此,那便一鼓作气。各位手上皆有星门弟子所授药物,务必听令用之,方可减少损伤。”龚副城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言辞中变得严厉响实,说道,“再往前进,若有人停步不前甚至临阵脱逃者,行军令,立斩!” “是!” “后面三位弟子,你们也一样。” “定不辱命。”赵水等人立即朗声回道。 再次挺着胸脯看看一众人,龚副城主点了下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浅笑,拽紧马绳先行而去。 对面的沙尘,很快便扬到了他们的视野里。 兵役们呈扇形散开,借着山坡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摸爬着,各自蹲守一处,屏住呼吸。 “夺仁七怪”的队伍似乎有点找不到方向,脚速慢下许多,不少人东张西望地四下环顾,满眼除了连绵不断的山丘、还是山丘。 藏在坡后的赵水甚至能渐渐听清他们那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就像在耳边咒骂一般。 他那平静的心脏,再次突突跳了起来。 “咻——” 阴沉的天空中,突然蹿起一条红色的烟火,惊得滑行的苍鹰赶忙往别处俯冲而去。 “射箭!” 一声令下,躲藏在各处的官兵立即拉起弓弦,一根弓上搭着四五根箭,手指一放,齐齐飞起。 夺仁队伍的恶人们被这突然的袭击惊住,抬头见盖住半边天的箭雨射来,纷纷举刀抵挡。 领队在最前面的,是“夺仁七怪”中排行第五的夺仁伍,见这阵仗,料想对方来人不少,大刀一挥,挡住了想要冲在前头的手下们。 他想等第二波箭,若是有间隔的空当,对方最多也只有他们一半人手,便好对付。 但星门之人并未给他这样的机会。 “前锋队,冲!”龚副城主大喝一声,内力荡起气波,震得众人耳颤。 山头上,百人齐出,冲天的叫喊透出毫不畏惧的气势,纷纷朝坡下压去。 红色的光幕横在双方之间,如戏幕般从天垂下,扬起风沙,劈头盖脸地向跑在前头的恶人们砸了过去。每一个稍大些的石子,都在粗糙的脸皮上划出血痕,沙土入眼,更是酸烈刺目的难受。 一批人捂着头倒下。 “他娘的,给老子冲!” 夺仁伍被真气逼得从马上跃起,踩着底下人的头肩向后退开,怒骂一句后,又狠命一蹬,持刀冲向龚副城主。 他的刀身一路直撞,将迎上的红光割成两束分散而消,竟飞速向前砍了进去。 眼见刀尖便要逼近对面灵人,忽而,龚副城主的双臂上下一旋,周边光芒化为漩涡,不由分说地利用内力带动刀尖,只一瞬,夺仁伍便发现自己所执的大刀已不受控制,刀身扭转,顺着漩涡的光束绕过半圈,扭得他手腕差点儿脱臼。 夺仁伍立即松了手。 就在他脱手的那一刻,刀尖恍若随波逐流的竹叶,陡然翻转方向,直朝胸口插去。 “扑哧”一声,夺仁伍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一点点低头,看向身前那稳得拔都拔不出的大刀,口中喷出鲜血。 “卑小之徒。”龚副城主冷哼一声。 随着他上脚去踹动刀柄,夺仁伍就像被嫌弃的杂尘般,连人带刀落入了恶人堆中,淅沥着鲜血。 此人一死,叛乱的众人凛然惊愕。 官兵们受此鼓舞,士气更高,欲杀欲勇,好似身后真的有隐在暗处的后援兵团一般。 无人再敢轻易靠近龚副城主,他便从半空掠过群战之人,在一排排整而不齐的队伍中寻找领队。 很快,便从恶人堆的后头,跳出了三名“夺仁七怪”中的恶人,从三面一齐向龚副城主攻去。 交斗渐入正轨。 一串接一串的人倒下了,其中有恶人、有官兵,混乱中,那扬起的黄沙愈渐迷了人眼。 正当恶人们杀得酣畅又畏惧之时,突然从队伍的边缘传来几声亢奋的叫喊—— “赫连破!赫连破在这里,他要逃!快杀来!” 第一百一十章 伴星与同(三) 从小到大,赵水还没被这么多人追过。 起先只是一小支零散在外的队伍,十几个人,看样子贼兮兮的也不像是来杀伐恶渊黑心昂扬的一群。 他们望见有人骑马经过,不过是装装样子地跟上几步,见骑马的没带什么东西,便降了脚速。尽管如此,毕竟那么些个人一起跑,自然引起了另一些人的注意。 于是,从十几人、到几十人,此时追在赵水他们身后的,少说也有几百名的恶鬼般的疯子。 “你们先走!”卫连低声说道,勒马回身,迎面冲向追逐的人堆中。 马蹄哒哒,他将戟勾撩刺,被闯到跟前的恶人们还没来得及就近出手就已经勾尖穿喉,人倒亦倒。 在前头策马奔腾的赵水和付靖泽二人得以脱开一段距离,向东南狂奔而去。 “抓住赫连破!” “他果然在这里——” “……” 另外一群滞后的恶人在远处,与他们平行向前奔着,风中刮来叫嚷声,甚为清晰入耳。 赵水俯在马背上,根本顾不得其他,只是眼朝前方,想着快些再快些。 他的骑术本就入门不久,加上恶渊地界里的马匹又都干瘦少训,上上下下的震荡不仅硌得他屁股生疼,还顶得胃中翻江倒海。赵水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马去,又怕骑得太快万一突生变故,却拉不住马。 “世子,来了。”付靖泽注意到有几人施展轻功正与他们越靠越近,提醒道。 “嗯。”赵水略一点头,夹紧马背,伸手去摸背后的刀柄—— 那是赫连破的佩刀,众所周知的“启明”。 敌人功夫甚猛,光听风声,便知是名劲敌。 一、二……赵水在心中默念对方的落步,直到第五步时,登时收紧内核。 他抽出大刀,单手扯住缰绳在马背上撑起,身子团成一球绕过半圈,同时挥刀,向对方击去。动用灵力会暴露星门,赵水只在刀身上赋予了丹田里内化的力量,仅仅占了功力的半成。好在他出手时,混加了自创的“削气为刃”于刀尖之上,以真气作刀刃直逼对方胸侧,才掩盖了不足的刀功、弥补原有的锋芒。 来人被这挥刀逼退,急刹身子翻身落下,半膝埋沙停了住。 赵水趁机再次旋身,重新坐回马背。目光交错的那瞬间,他看清了地上那人的长相,竟是一直未曾在队伍中露面过的“七怪老大”,夺仁壹。 那恶家伙的身手可不得了,若被他相逼,难免立时暴露身份,毁了计划。 吞吞心跳,赵水双腿一夹,加速往前。 “赫连破,你跑不了了!” 身后的叫声如跟屁虫般纠缠而来,夺仁壹像蛤蟆般遁地跃起,十仗一跃地继续追赶。 于是乎,一长串儿你追我跑的队伍,在漫无边际的荒野中搏命相争。 恶人追着星门弟子、官兵追着恶人,犹如一众赶日的匹夫。而冲在最前头的那几人,速度几欲与空中苍鹰并驾齐驱,他们相互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地被拉近。 “近点儿,再近点儿。”赵水盯着前处,心中不停地默念道。 前面是一处关口,两座山丘相距较近,与中间低洼之地又高差较大,在众多山丘中难得一见。 卫连先从后方的混战中脱身,将剩下的人交与龚副城主他们,策马赶上了付靖泽,从后面将戟勾一挑,挡开了与之敌对那人的兵刃。二人毫不停留,颇为默契地疾行而去,向赵水追赶。 赵水趴在马背上飞速穿过山丘之间,无声中,藏在暗处的手指一动,小小的暗器霎时飞出,没入土丘边壁。 碎土上翻,同样的细线再一次措不及防地从两座山丘间升起拉直,静候来人。 “呀!” 飞身过来的夺仁壹眼见着便要触及那晃荡的马尾被故技重施,止刹不住下意识地缩腿躲避,脑袋朝地滚了好几圈,才稳住了架势。 还没来得及抬头,他便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从身后两侧响起,急忙翻身挥刀。 刃器相击,崩出火星,夺仁壹全力抵挡,才让那两个擦身而过的人失了一招。 卫连与付靖泽一齐冲出两丘之间,同时背身一齐出掌,蓝紫交间的光束牵着颇为强劲的力量,往后冲击开去。 “啊啊啊……” 先挤进山丘之间的恶人们,被这股力量撞得纷纷大叫弹开,落在地上,被跟上的人踩踏而过。 一片叫嚷声响起。 尘沙向天四散,丘顶上,出现了几十名静候多时的官兵。 他们鼻间缠布,手中各执药瓶——里面所装皆是白附子专门研制用来伤敌的毒药——先后往底下经过的敌人队伍里抛掷。 转眼间,或黄或白的粉末与尘土混在一起,随风弥漫开去。追打在后方的龚副城主见时机已到,下令莫追,带着余下的几十位官兵向旁撤去。 漫漫大道,徒留赵水他们三人的马匹绝尘数里,渐渐甩开了身后之人。 远处的众多人影越来越小,拖着他们的马也现出疲累,赵水竖起手掌向二人示意,勒紧缰绳,开始减速。 “先停一下。”翻身下马,赵水望着后头差点儿便看不见的恶人队伍,说道,“等他们跟上再说。” “也不知道赫连世子那边怎么样了。”付靖泽低头道。 “好歹应该也折了他们数百人,部署给保护世子的人更多,又有管守长老苏他们,应该无碍。”赵水回道,从马身上取下个水壶,“喝点水?” 见付靖泽摇头,他又递向卫连,后者亦默然拒绝。 壶盖未开,水壶便被赵水重新塞了回去—— 此行不知还要赶路多久,能省则省,三人大抵都这样想着。 只是…… 赵水静待片刻,发现远处的那一线黑影似乎并未靠近,不仅如此,甚至好像,开始愈发地看不清晰了。 “不好!”卫连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没再与其他二人多言,他毫不犹豫地顾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使得马蹄凌乱几步后,便被驱赶着扬尘而去。 “难道身份被发现了?”付靖泽怔道,转头看向赵水。 回想起刚才的追逃,赵水遥遥在前,只有夺仁壹与他对过几招。难道是他发现刀法不对,还是注意到了凭空出手的暗器? “就算发觉不对,也不会如此肯定,一队人马都没派过来。”赵水说道,“除非——” 两人眉间一沉。 除非他们有确凿的证明,赫连破不在这里。 仍有苍鹰在空中翱翔,看着地上的人们忙忙碌碌,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其中有一处,此时打斗得最为激烈,道道星灵在敌方的一招招出其不意的陷阱中,拼了命地厮杀出一条口子,烈马奔腾,冲了开去。 未知的才是可怕。那个几百人的队伍,以及看着初出茅庐、不见经传的领头人,竟早做了准备—— 他们对这些星门弟子的招数了如指掌,知晓硬拼不成,所以施与毒药暗箭,还以人多的优势倚众压寡,根本不入星门中人先前布好的局。 这一下,完完全全地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于是一路打一路转移,对方竟像是刻意引导似的,逼得星门灵人往相反的方向去,直至惊扰了另一边本该被“蒙入鼓中”的恶人们。 荒野中的人,一齐向一队为数不多的队伍聚集。 待赵水与付靖泽赶到,远远望见被所有目光盯着的那串队伍时,赫连破他们已经与后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些熟悉的身影伏在马背上疾速狂奔,像是一个个被驱逐的黑墨点儿。 赵水光是看着,便感心焦,甚至隐隐约约中,好似看见有人被驼在马背上带着。 但凡他们中有一人受伤……赵水不敢再想下去。 看见卫连已经往最前头的人马接近,付靖泽亦按捺不住担心,喊道:“咱们追!” “等——”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前驾马,赵水皱紧眉头,无奈跟在他后头快速而奔。 越是接近,赵水的心里越慌。 荒野中的形势瞬息万变,已有不少赶不上前头的恶人停下了脚步。 追赶的那根紧绷的弦很快到达极限,开始逐渐松懈,前头的差距越来越远,而滞留在后的人则愈发地多了起来。 “靖泽兄,等一等。”赵水驾马赶上付靖泽,拦住他道。 付靖泽也觉察出些许不妙,收缰道:“怎么了?” “我们尾随敌方,这样下去别说援助世子他们,若是再靠近让对方倒打一耙,只怕难以自保。” “可是……” 赵水见他眺望着斜前的扬尘,那些身影正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搭上付靖泽的肩膀道:“先避开,快!” 深叹一声,付靖泽低下头,勒马回转。 但愿他们安然无恙。 心内牵挂着他人的两个人,在曲曲绕绕的山丘之间向原定的东南方向过去,逐渐远离了最热闹的“猎场”。 然而,战斗的魔抓似乎并没打算放弃任何人。 就在赵水刚驾马踏上一处高地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队衣衫不整、持刀霍霍的人,正漫无目的地在对面走着。 “夺仁壹?”赵水看见那领头的人,心惊道。 他立即伸手,转头向付靖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猫下腰拉动缰绳。 可早已疲累的马匹,反应已然迟钝。 赵水拉一下,它不为所动,紧急中再稍一使劲儿,竟然反倒惹得它放大了动作,马蹄卷起。 一声轻微的马啸从坡顶传来,底下的那群人闻声仰头,入目所见,只有两匹痩健的马晃着蹄子在那上面,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正向远处踉跄地跑走了。 坡顶除了卷卷黄土,别无他物。 夺仁壹走出队伍,像一只豹子般定定地看着周遭起伏的地面,鼻孔里喘着气,好似在意图嗅出什么。然后,他的眼尾挤出几道皱纹,将大刀往上一提,冷声道:“给我上!” 杀气一触即发。 赵水与付靖泽不再顾及声响,立即转身奔逃。 然而,寡不敌众,很快,一群人便将他们拦了住,仗着人多在他们旁边围成了一个大圈。 赵水粗粗估量了下,大抵三十人左右,以夺仁壹为首。 明明先前还与大部队一起,眼下不知他带着这么一小撮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对——赵水心中叹了声——什么“一小撮”,这些个人,已经足够要他们二人的性命了。 显然夺仁壹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目带戏谑得看着被包围住的两人,两手提着刀拄在地上,腆起肚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仿佛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供他把玩的猎物。 “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夺仁壹指着赵水问道。 “你老子我,不告诉你。”赵水看不贯这种依仗人多势众而来的架势,侧过脸回道。 “大胆!”旁边一人喝道,便要上杆子挥刀,“敢对我们大王无礼?” “哎。年轻人临死之前嘴巴狂点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夺仁壹拦住手下,笑起来道,“而且这位年少英杰说话说得他娘的亲切多了,说不准,还能成为我们这儿的人呢,是不?” 问话是向手下问的,那双算计的眼睛却在二人身上打转。 赵水忽然间明白了他为何不立即将他们杀之而后快了—— “老子问你们,《反星册》在哪里?”果然,笑面之下,夺仁壹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拎着刀走上前问道。 赵水与付靖泽背对背靠得更近了些。 这么大块地方,友人早已四散不知所向,无法指望别人。所以不管与不与这行事老辣的夺仁壹周旋,或早或晚,他都会“解决”了他们。 与其消耗心力,不如直接痛快地结束。 “可愿一搏?”赵水微微侧头,低声问道。 “自然奉陪。”付靖泽咧了下嘴角,回答道。 “好。” 赵水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夺仁壹。他将赫连破的刀塞回背上的刀鞘中,从胸襟里慢慢抽出藏了许久的陨链,摸着上面那因为来回奔波而留下的温热气,一点点拉直道:“原来‘儿子’想从‘老子’手里不劳而获……想要《反星册》,拿去这颗脑袋便是。” 夺仁壹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冰冷的面孔吞噬。 他目露凶光,咬牙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成全你。小的们,给我上!” 一时间,乱刀丛出,齐齐向赵水他们冲了过去。 第一百十一章 伴星与同(四) 铁棍从付靖泽手中旋转抛出,棍头“霍霍”作响。 冲在前头的人躲闪不及,脑袋一侧,像是被撞钟的棒子击打了一般“嗡”的一声,连头带身子被冲撞得翻身,直接压在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身上,一同砸向地面。 与此同时,赵水将陨链的两头接连抛出,先后撞击在来人的胸口上,每击一处,都留下一道血口。 转眼间,一圈人便倒了五个。 “没用的东西!”夺人壹骂道,拎起手里的大刀,从一排人后头跳将起来,朝圈子中间的二人砍去。 赵水眼疾手快,撤步在付靖泽身上一推,两人后退,那从天而降的刀刃便砍在了他们之间脱开的间隙中。 那是一把青铜制的月牙宽刀,上面的青红之色已不知是染料所涂、还是被血迹日夜“熏陶”的结果。刃口之锋利,触到赵水的衣袂一角,毫不费力地将其割了下。 衣角飘飘,沿边是削铁如泥般的干脆齐整。 赵水不禁屏住了呼吸。 只见夺人壹大刀穿过二人之间,在半空中骤然收力停住,手腕一翻,刀身随之横起,向旁边的赵水砍了过去。 提气后退,赵水向上挥动链条,如波涛般弓起的链条上亮起了蓝光,一齐向对面的刀身冲过去。 “嘭”的一声,两器相击,月牙宽刀稳然不动,链条被撞击开来,却未失阵脚,反而链头向上勾起,将刀身缠绕一圈向旁拽力。 夺人壹眼目一瞪,立即两手握刀,向下猛压。 陨链随之散力,退了开去。 “崽子有两把刷子,可惜了啊。”夺人壹寒声道,将月牙宽刀举到头顶,向后一扯,又蓄力往赵水刺去。 此人以力量为长,功夫虽远不及星门前辈,但实战的丰富经历与时时发狠的劲儿仍是让赵水忌惮三分,因此每每抵挡或是出手,都尽量以巧取之,求有所破。 如此与夺人壹缠斗,又时不时地来人“横插一脚”,被包围的赵付两人渐渐落入下风。 “来呀!”夺人壹纵身跃起,避开赵水的攻击,看着旁边的手下紧接着提枪冲了上去,嬉笑起朝赵水勾了勾手。 “真没见过打个架话还这么多的家伙。”赵水一边催动内力用掌心抛出数枚“气刃”将来人逼退,一边瞅向夺人壹骂道。 付靖泽转身向他看去,屈膝跳起,一根铁棒狠狠击在从背后向赵水举刀的一人后脑勺上将其当场击毙,而后翻身退后,重新回到赵水身侧。 他的肩膀与大腿上的已渗出鲜血,却像是毫无知觉般,只是低声说道:“这些人我来对付。” “嗯。”赵水紧眉看他一眼,点头应道。 不能再拖了。 打定主意,赵水将陨链当作铁棒一样,往空中甩开,挥起转动。一时间,蓝光如翻腾的纱幔般连成一片,从赵水的手中延伸到长长的链身上,直直地往夺人壹扑面盖了过去。 真气扫沙扬尘,容不得他人半分靠近,还未临到夺人壹面前,便已大风呼啸,气势逼人。 这一次,赵水当机立断,以内力相逼赌上一把。 他就不信,凭着他星门“牵灵作”的傲人星阶,内中真力还会敌不过区区一届草莽恶徒。 “他娘的!”夺人壹叫道。 强大的力量随着转动的陨链化为一张网,铺开甚广,来势汹汹,由不得恶人脱逃。 对方只好以硬碰硬,发动内力出拳抵挡。可杀人放火的终究只是忙于恶念害人,求不得扎实沉浸的基根。两力彼此碰在一起,不消片刻,蓝光便爆破开来,气波撞向夺人壹的腰腹,一瞬间,便将他像蹴球般地踢出数丈。 半躺在地,夺人壹“哇”地咳嗽一声,抹了下嘴角,一手血迹。 始料未及的功力让他吃了这一下攻击,霎时间,有如领地被侵犯的兽物一样,夺人壹的目光变得空洞而阴沉,看向赵水。 赵水没有趁机上前,这一招消耗了他五成的内力,眼下,自然是先逃要紧。 “靖泽兄!” “好!” 赵水与付靖泽各自出手,挡住向对方袭击之人,趁此空挡,一齐飞身纵越,向东南方位冲了出去。 包围圈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蹿处了所谓的“猎物”。 向后一甩暗刃,赵水回身紧跟在付靖泽身后,一门心思地往前奔跑。 然而此刻的夺人壹,却比他们两人飞奔得更加疯狂。 他只跟星门中的人交过几次手,都是些朝廷缉拿罪犯的捕快,要么打他不过,要么不相上下,真正厉害的也就吃过一次亏,往后便远遁江湖里的纷争去了。因此星门里的人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可没想到,这一次他竟然当着手下的面栽在一个臭小子手上。哼,星门的弟子,本事再大能大到哪儿去,还真能比得过他几十年的功力? 绝对要狠狠地找补回面子! 付靖泽听见风声,意识到危险逼近,脚未停而头已转。 “霍!” 果然,下一瞬,大刀被夺仁壹直接甩了出去,眨眼间便朝着赵水的背后刺去。 付靖泽抢先一步,不假思索地将铁棒抛掷,在刀尖闪过眼前的瞬间从旁拦了住。 刺耳的响声在半空中撕裂着,器刃各自弹开,掉落在旁。 “该死。”夺仁壹一招落空,扯起上下嘴唇的皮肉瞪向横空出来的付靖泽,怒道。 赵水飞奔的速度更快,察觉到身后刀风时便立即头朝下,意图近地而躲。在付靖泽帮他挡了这一下后,停住脚转过身时,已然远离在数丈之外。 入目的,是一恶人朝着付靖泽的背后划下一刀,让想要去抓回铁棍的他踉跄前扑。 付靖泽扑在地上向前滚动,打算稳住阵脚。可趁机在他侧旁闪过的夺仁壹,已先一步捡回宽刀,原地站定,满目狰狞地等待着他的接近。 “不——” 赵水惊喊道,提步冲了出去,怎奈脚步却骇然得冰冷而沉重。 青红的刀尖对准地上的滚打之人,只稍稍往前一寸,登时刺进了那坚实的身躯中。 一声轻微的刺破声,轰然响在赵水耳侧,彻底震碎了他的心脏。 “去死。”夺仁壹龇牙道,握着刀柄的手又往前按下,却在付靖泽直接出手按住的一刹那停下,再也无法往里插去。 付靖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只手掌已被刀刃割拉得血肉模糊,腹部痛得发麻,好似下一瞬他放弃了抵抗,便可以彻彻底底地放松了这一世—— 但是不可。 他家破人亡,牺牲也好,但绝不可以,以这样的姿态在恶人面前倒下! 体内的所有灵力,迅速在流血的手中积攒,惹得那月牙宽刀不住地颤抖,终于,付靖泽仰天大吼一声,全身散发出深蓝的光芒,生生将体内的刀刃拔了出去。 真气荡漾,夺仁壹见势不妙,抽刀退开,却仍是被力道波及撞了开去。 “靖泽兄!”赵水逆着真气滑跪到付靖泽身旁,两手环住瘫倒在地的他,失声道,“别再动内力,别用了……” 付靖泽却全然没有听他的话,硬撑着一双炯目瞪着敌方,挤出话道:“你快走。” “不。” “不能两个人都死在这儿,你走,快……” “付靖泽!”赵水向他吼道,手指战栗着点住他的穴道,跪地出掌,输送真气护住他的心脉。 被冲撞退后的夺仁壹稳住身子后,对眼前的场景甚为满意。他不屑地勾嘴扯了扯脸皮,眼睛扫了下其他的手下,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拖地的宽刀在沙土上划过一道深深的长痕,向中间的二人延伸过去。 “赵——” “别说话。”赵水拦住付靖泽的话头,然后眉目一沉,沉声说道,“我们两个,谁都不会死在这里。” 即便恶狗群吠,即便伤痕累累。 他赵水,也绝不容忍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在这样的肮脏中曝尸荒野。 霎时间,赵水的眸子里,涌现出了前所未有过的腾腾杀意。 “哼。”夺仁壹听他俩的对话,觉得甚为可笑。 将月牙宽刀高高举起,他刚欲开口下令乱刀解决了这两个家伙,忽然间,一股异样的微风从面上滑过,似乎带着几分痛意。 地上的一圈沙土,似扬非扬,倒像是被播撒了一地的豌豆般弹起又下落,然后随风越跳越高、越跳越快…… “他、他要干什么?”感受到周遭异常的风动,其中一恶人哆嗦着声音问道。 “管他做什么。”夺仁壹喝道,刀尖指着正徐徐站起的赵水。 “给我乱刀砍了!” “上、上——” 在这叫喊声冲上云霄的同时,赵水攥成拳头的两手间突然亮起靛蓝的光团,带着愈渐凌乱的大风席卷,呼啸如龙音。 一股强大的气墙,将那些举刀相向的恶人拦在原地,一双双脚腕向前挪不动,却亦无法往后退出半步。然后是腿、身子……整个人就像是被吸在了这道气墙之上,随着它似是呼吸般的一胀一缩摇晃着。 “都他娘的给我稳住!看他能撑多久。”夺仁壹抵力脱开气墙,瞪着赵水道。 “你方才说——”赵水一点点地转动着眼珠,双眼中似有血丝忽隐忽现,一字一顿道,“要乱刀砍死?”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扯了下嘴角,赵水的目光猝然寒厉,一圈气墙如爆破的囊泡般骤缩,所有被吸贴的恶人们,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刀尖齐齐刺向中间那人。 却在下一刻,劲风像是凝滞了似的停住。 一切岑寂如末世的时候,无形的真气化成数十数百股,各自飞旋成刃,在众人以为将要得手而爽意刚生,炸开的气刃如刺猬身上的一根根尖刺般,带着见无可见、避不可避的锋利刃口,变为千军全然射出。 睁着眼的,眼珠瞬间成了一个个溅汁的血洞;仰着脖子的,立马见血封喉;反应快的拿手护住脸,一侧的耳朵却像是被阴风勾走了似的;还有的没了舌口、不见皮肉…… 更有甚者——尤其那个退在旁边的恶人头子——只留了手掌在刀柄之上,剩下的躯体,宛若被看透了肺腑人骨般的,每一片气刃都正好削在了骨缝间,有的穿过,有的力道不足削了一半,只能任由它们彼此相连悬吊着,漏出躲在皮肉里的汩汩鲜血。 夺仁壹的四肢分离只在眨眼之间,连头发也难以幸免,被扫下一团,上面还留着薄薄的一层头皮血肉,宛若被连根拔起的杂草。 “啊!啊——” 零散在外幸免于亡的几个,疯了似的大叫。 纵然是行恶为职的恶人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与这般十几人一齐被乱刀分尸般的怪异惨景,惊得他们头皮发麻,想逃却丝毫挪不动脚。 “噗。” 一口热血从赵水嘴中喷出,将他整个人拉倒下来。 手撑地面,赵水半跪在地上,两眼发直地盯着眼前的地面,止不住地急喘。 颤抖中,他似乎被什么惊醒一般,突然抖了一下,立马挪身扶起半昏半醒的付靖泽,又垂着眸子往旁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铁棍,背过身子勉力往东南方疾步走去。 “快走、快走……” 赵水的大脑空白得只剩下这句话。 他想逃离,因此一眼都没回头看过,亦不知身后还剩下多少活人、是否正提着刀上来追他们。 只知道,走远一些、再远一些,才能安全。 前面出现了湖泊。 空中的阴云密集了许多,常年少雨的恶渊地界,竟然在此时落下了豆大的雨滴,先是一粒粒地坠落,而后汇成一场完完全全的雨幕。 苍鹰似乎也被这又暗下了几分的天光吓了一跳,盘旋低飞,想找个地方避一避。怎奈一身掠过,底下那诱人的血腥气甚重,由不得它拒绝。于是兜转一圈,又回了过来——管他下的是什么样的雨! “靖泽兄?” 赵水拍了拍付靖泽的脸庞叫他,怎奈他毫无反应,心揪了一下,又赶忙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脉象微弱,气血双亏。 眼下必须尽快给他渡气疗伤,可是,前面出现一片不见边际的水面挡住了去路,后面又有恶人,根本无法静心入定。 必须得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赵水四下扫望,只见水岸边,有一条木船正搁浅。 第一百十二章 伴星与同(五) 抵在船尾将它一段一段地压入水中,赵水已经分不清手上的气力是不是自己的了,他的手指麻木而迟钝,感受不到任何的知觉。 木船的底部渐渐没入水中,乘水荡起。赵水立即踩着浸水的鞋跑回倒地的付靖泽身旁,顾不得一身泥泞,弯下腰一把将他拉到背上。 簌簌的雨滴与身上的血渍相融,带着丝丝寒意—— 赵水好像甚至都感受不到身后人的温度与重量了。 闷哼一声,他抬脚在轻荡的船尾上一踩,稀淡的蓝光推着木船往水中快速而去,如一只顺流而下的叶子般,在静谧的水面上泛起波澜。 赵水紧跟其后,一跺脚,从浅水中跃起。 水花拨溅,双双入船。 “靖泽兄、靖泽……”一落船,赵水便踉跄着转过身,试着唤醒他。 但如一滩泥般的瘫在船上的付靖泽早就没了反应的意识,双目紧闭,脸色白似寒月,宛若亡人。 若不是那手腕上的脉搏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怕是此时心死的,成了两个人。 赵水盘坐而起,双掌唤起内力按在付靖泽的背脊处,不住地化真气为温热,暖他越发冰冷的身体,催引体内星灵。 开阳之灵,重在功深而尚阳,二人同修一道,真气很快便融汇流畅。 赵水能感受到他丹田积蓄的力量正在竭尽全力挽留自身,同时也似指间细沙般流逝得迅速,抓也抓不住。面前的人就像一株叶落皮损的树,不断汲取着向他体内输送的灵力,却仍是摆不脱将要枯竭的结局。 可这维持体征的灵力源头,也因先前施那个“气刃”的阵,徒留不到一成。 “怎么办。”感受着内力的逐渐枯竭,赵水心慌道。 难道他们两个人就要在这望不到边际的水面上,像孤岛般永远沉寂? 可他还有一些人想见,爹娘妹妹、付铮赫连破……对那些想见的人,他还有话想说。 都戛然而止了么。 雨幕中的天色逐渐暗淡,垂暮时分,水面升起白雾茫茫一片,掩盖了渐去渐远的岸边,与除了雨声外所有的杂音。 天地间,仿佛只剩一叶扁舟,与无边无际的水。 赵水慢慢睁开了眼—— 他怕自己再不看看这世间,不硬撑着清醒一些,便要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前先昏了过去。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从小到大,赵水从未像现在这样乞求过天降恩人,寄望于他。 “啪嗒”一声,一滴雨砸在手臂上。 赵水这才发现雨已经变小了,抬头望望白蒙一片的天,的确没剩下多少雨星子落下。这场将天地相连的雨,该下来的,总算都下完了。 联系天地的雨……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体内的灵力就要消耗殆尽,可衍星所修,不正是汲天星之灵、充己之修为吗?头上的繁星点点,才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根源所在。 顾不上衡量,赵水单手划弧,举臂向上,口中念念有词牵引着星灵。 很快,混沌一片的白雾仿佛被滴了墨的池水,有那么一团雾被渐渐染成靛蓝,不住地向下、向周围扩散,直至穿过飘荡的水雾,与掌心相接。 赵水闭上了双眼。 黑黑的夜色亦来侵近几分。 “赵、赵水……”身前的人突然开了口,在这空旷中显得甚为幽虚。 “靖泽兄!”赵水以为是自己幻听,连忙回应道。 “你,别难为了。”付靖泽吊着一口气,说道,“坚持不了多久的,赵兄,你很厉害,不该葬送在这里,一定要回、回去……” “别说了。” “替我保护好铮子,让她莫要伤心,我是、是为了忠义,死得其所……” “什么屁个忠义!”赵水已不知心头是急是怒,打断他的话道,“你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心中有愧吗?试问,你是灭了多少敌人,还是赢了什么功勋,配你这么轻易地去见伯父伯母,好意思吗!” 付靖泽的身子有些发颤。 手臂趁机发力,赵水抵住他的肩背,说道:“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放弃你。而且——我可以做到。” 无言中,一滴泪从付靖泽布满血丝的眼中滑落。 赵水再次屏息入定。 说的大话多了,容易连自己也被骗进去,此时的他,竟也被自己的话鼓舞出了几分气力。 赵水现在的身子就像一根管子,承受着天星强劲的灵力,将它们在体内徐徐疏导,转寒为温,才注入付靖泽的体内。其中真气的彼此冲撞、迅速流转,让他觉得仿佛血液里有千万只拳头在捶打,稍有不慎,便会爆血而亡。 天星回应着赵水的牵灵,流散的星光似纱非纱,从空中洒下。 谁也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还能不能坚持到苦痛结束的那一刻,只是四处渐冷、雾霭四散,当周遭只剩下平静如光滑铜镜的水面、与满天清晰的星月时,薄船上的二人还在坚持着。 “哇”的一声,真气运行有塞,赵水一时气走偏处,登时两手一颤扑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而被他用手掌撑住的付靖泽,也随之仰倒。那副平和的面容,粗眉大鼻,杂发胡渣,都没了生气,似乎已超然无然。 慌神中的赵水搭上付靖泽的手腕,颤抖的指间根本握不出他的心脉,稍一按压,毫无回应,让他惧怕般地缩回手。 怎么办。 这些群星能给予的力量,还是太小了…… “都说人命关天,天命若能一体,便要耗尽我之所能又有何妨——倒是来个真真切切响应我等的天星啊!”赵水重锤一声,扶膝而起。 丹田内,真气霎时掩散。 无人的困境中,寂静得如世间独此一境,一切,恍若回到了恶渊古墓的高塔之顶。 水天相映为一体。 静默的片刻后,忽然间,光芒如喧嚣般,填满了整片天地。 一处偏僻棚屋旁的凸丘上,许瑶儿两手交握缩成一团,发红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不久前,他们从恶渊逃出来的方向。 苏承恒从边上的棚屋中走出,抬头看了看那孤单的背影,闷声从后面的陡坡绕上去。刚靠近,便听到断断续续地传来低声的啜泣。 他张张口,原本徘徊在脑中的一些安慰的话,还是忍了下去。 苏承恒走到许瑶儿身边,默默在她旁边坐了下,同样双目怅然地望着远处的黑暗。 许瑶儿吞了口气,忍下抽泣声,也没有看他—— 刚刚便是他拉走了在榻旁陪着的她,说她这样的状态,不适合照顾反倒会帮倒忙,将她强行“赶”了出去……心口有股气,却不知为谁而生。 两人沉默着静坐一阵儿,苏承恒知晓许瑶儿因担心所以不敢主动开口问,便先打破静默说道:“性命无碍。” “真的?”许瑶儿立即转头看向他,目露期待道。 苏承恒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会糊弄人的。 许瑶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也像是化了的糖人儿般瘫软下去,眸子里又涌上泪花,说道:“那就好。” “嗯。” “我还以为……以前我跟我娘相依为命,没有亲朋、没有好友,就只有我们两个。后来娘要远遁山林,要把我嫁了,我不愿,便一个人在俗世里寻仇。本来以为从此就没有了家,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依赖的人。可是我却寻到了。这些天,我们就像、就像亲人般,以前,两人性情迥异,未曾有半点多的搭话,可现在,每天的话却说也说不尽,我真的,很怕再失去……” 看着她湿润的眼眸,苏承恒将“性命无碍”后的“可是”二字,生生咽回了肚中。 他抬起手,指肚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地帮她擦去那顾不得擦净的脏灰与血渍。 “水哥他们,是不是还没有消息?”许瑶儿低眸轻声说道。 苏承恒的手指颤了下,慢慢收回后,“嗯”了一声道:“付门主已经派队去找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眸中又蒙上一层暗淡的阴影,向远处的夜色望去。 好像只要看得足够久、足够仔细,就终究能够望见相见的人。 幽深的夜空中,突然闪过一点亮光,从东南方向愈渐明亮,划过一道短线后,倏忽下落不见。 苏承恒的眉间一紧。 他与许瑶儿对视了眼,确认彼此方才都没看错。下一瞬,夜空上方出现了一束更为璀璨夺目的星光,如黑夜中升天的一盏明灯般,在整片天幕中甚为耀眼。 他们看着它从头顶飞速越过,同样向东南方靠近,在某一处停了住。 空洞的夜色里,出现了一道接连星地的巨大光柱。 “付门主!”苏承恒一个飞身跳下凸丘,叫道。 “那是……开阳星的辅星?”许瑶儿眯了下眼,赶忙抬头扫视空中的群星,此时它们皆黯淡下去,偶有移位,无声而动。 她立即转手,掌心上生出一张鲜绿的星光罗盘,上面象征群星的光点移动交错。 许瑶儿的另一只手点拨着指间,眼睛不禁越睁越大。一抬头,看见开阳门主与赫连破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也翻身跳下丘顶。 “怎么会这样?”开阳门主看着天上的那颗明星闪烁着光芒,沉声道。 “天星异动,非于常理。”许瑶儿上前向几人解释道,“天象显示的是,有人在顺天之势、逆人之命,是为……破改。” “不行,必须得去看看。来人——” “付门主。”赫连破看了眼棚屋内,拦住开阳门主道,“您还是留在这里和白星同一起照顾吧。我跟承恒他们去看看。” 开阳门主瞥了瞥身后的屋子,喉结微扯,说道:“引动星灵之力非比寻常,此人至少牵灵阶以上,你们怕有危险。” “您放心吧。援兵既已到,叛党都四分躲藏,而且龚副城主还在恶渊清除余党,不会有事的。眼下,还是她的伤势最为要紧。” 叉着腰低下头,开阳门主暗叹了口气,点头摆摆手。 “弟子领命!”赫连破等人立即拱手应道。 几人各自捡了马匹,带着一小队人,往光柱之处快马加鞭赶了过去。 而天上的那颗亮星,开始收敛星光,一点接一点地暗淡下去,直至完全化为小星,湮灭在众多的星海之中。 赵水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活着。 活下去的话,可以继续见到想见的人,可以期待着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然后度过有趣的一生。 从小渔门的平静被打破的那一天开始,从他眼睁睁地见着一位活生生的娘子倒在眼前开始,他就知晓了,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中途放弃,就好比谜底揭晓一半突然停止了游戏,无趣,且窝囊。 活下去是好是坏,总要先看看才知晓。 是好,还是坏呢…… “醒了……”旁边有人吵嚷着,一听便知晓是许瑶儿的声音,“水哥醒了,他醒了!” 缓缓睁开眼,明亮的光线刺得赵水一时失明,缓了好一阵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许瑶儿拉着白附子的手跑了进来,后面跟着苏承恒和龚副门主,两人的脸色似乎都不大好。 “脉象虽弱,但很平稳,我开些调理的方子,让她多休息进食便可。”白附子搭着赵水的手腕说道。 “嗯,方子给我好了。”许瑶儿回道,一回眸见赵水从床上撑起身子,赶忙伸出一手将他扶住,“水哥你慢点儿。” “靖……”赵水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见旁边苏承恒递来水壶,接过喝了一口,才继续问道,“靖泽兄呢?” 他的目光从许瑶儿噤然的脸上移到苏承恒身上,见后者亦沉默不作回应,一时心急。 一只脚下了榻,赵水拦在白附子身前,说道:“白星同,靖泽兄呢,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白附子摇头回道。 “你怎么会不知呢,那他是……是生是死?” “这个,我也不知。” 看着她的双眼,赵水忽然间哽住了话,呆愣在原地。 周围的氛围终于让他感知到一丝的压抑与陌生,好似有无数的话语都对准他,却都被盖在彼此的肚皮下。 赵水逐渐想起来,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十三章 伴星与同(六) 濒临无望的那一刻,赵水像是回到了被困塔顶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还有一份藏在深处的指望,他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会被这份指望中的那个人救了出来—— 有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星灵,是留给他的。 于是他催动牵灵作之术,将那柄藏在后启山宫中的如意召唤,引入其中强大而纯粹的星灵,将其与星灵之力合并,一同经流身躯肺腑,传入付靖泽体内。 当时不知怎的,在借如意奋力牵引天上的星灵时,突然间,好似领会了他心急如焚的心绪一般,有一枚天星突然转移千里,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往他们身上贯入,源源不断,又毫不吝啬。 他们似乎与这份灵力通灵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天地、忘记了身躯…… 直至赵水耗尽所能,晕倒在地。 “靖泽兄!”拐进旁边的棚子,赵水一眼便看见横躺在草榻上的付靖泽,冲过去道。 坐在一旁的开阳门主眼神骤厉,见他过来,一把抓住他伸出的手腕,牢牢钳了住。 还没等赵水疑惑,他便冷声问道:“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我……”赵水第一次见开阳门主如此严肃而冰冷的模样,心下凛然,不禁语塞住转口问道,“他怎么样?” 看着赵水的眼睛眨了下,开阳门主转头望向正闭目静静躺着的付靖泽,缓缓松了他的手。 “脉息已经护住,可以调整过来。”开阳门主说道,“但他的体内,星灵像顽石一样聚成一团,连我都无法化解,其力坚硬而强大,你究竟做了什么?” 还活着,那就好。 赵水松了口气。 定定神,他拱手行礼,回答道:“弟子不知。当时……借外力想护住付星同的心脉,因此弟子催动了全力,然后似乎有一枚天星受到感应给予星灵,弟子便将它们悉数传入了付星同体内。” “有天星给予感应?” “是。” 开阳门主瞪大眼睛,与站在外边的龚副城主相互看了一眼,皆露出惊讶的神情。而后,他们将苏承恒等人招呼了出去。 龚副城主上下打量着赵水,问道:“你是什么星阶?” “弟子牵灵作。” “多久了?” “大概,半年吧。” “付门主。”龚副城主转头看向开阳门主,指着赵水道,“我可从未见过入门短短两年便直跨星阶,降服己星的弟子啊!” 后者却完全没有任何激动的神情,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然后说道:“赵水,你试着引动下星灵,将辅星召唤试试。” 没有听懂二人在说什么,赵水只能依言上前,紧闭双眼催动内力。 刚醒过来的身子像是还未热过的酒,有些滞塞,他不知这么一折腾还剩下多少真气,只好尝试着徐徐引导。 蓝光从他的对掌间生出一团,渐渐扩大,随着他翻手向上的同时,光束向上空传去。 势头微弱,灵力果然弱了大半。 “凝神清思,心向往之。神阙气海,上畅下达……”开阳门主在旁说道,一句句地引导着赵水。 顺着他的指引流转真气,赵水忽然感觉到身上外散的星灵开始受到他力的回应,一波又一波轻轻地、甚为协调地与自己的灵力交汇,带着某种生命的跃动与气息,似乎那力量,就在身旁低声耳语般…… 而在屋内两位星门前辈都盯着赵水的时候,一旁矮榻上横卧的付靖泽,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双眼。 灵力的回应愈发强烈。 盯着赵水的神情变换,开阳门主继续说道:“若有回应,引它传灵。” 赵水那举起的两掌随即相合,光团化为一道夹着咝咝闪电的蓝色光线,从他下拉的双掌间向外延伸。它先是如藤蔓般往上生长,待到半空中,忽而将端头一弯。 “付弟子?”龚副城主转移目光,惊讶道。 开阳门主闻声转头,只见身后的付靖泽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坐起,胸腹处正向外散着深蓝的光。 他的脑袋突然一转,无神的双眼犹如被抽去了灵魂,转眼间,那胸上的蓝光便拧成了一股,闪着强电蹿入空中,向赵水的那道光线迎合而去。 “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灌,赵水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灵力来得如此猛烈而直接,像是猛犬般铺了过来,惹得他心里有些发慌,立即收力被直直地往后顶出数步,曲着身子单手撑地,这才稳住。 睁开眼,一人落在了面前,赵水抬起头,愣在原地—— 靖泽兄什么时候从榻上掉下来了? 而且还醒了! “靖泽兄!”赵水喜道,赶忙起身搭住他的肩膀。 可后者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呆呆地直视前面,连眨都未眨一下,恍若个石头塑成的人。 “付弟子……”龚副城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讶然道,上手去搭他的肩膀。 “别动他!”开阳门主赶忙制止道。 像是相应着他的预料般,付靖泽在他靠上来的下一瞬,突然转身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向下扯动。 毫无准备的龚副城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慌了神,一握手使力挣脱,一时间却无法抽手,红蓝交错间,竟有火花从中迸出。 许是付靖泽抓得太过用力,龚副城主的脸上竟露出了吃痛难忍的神情,死死护住衣袖。 “靖泽兄。”见龚副城主就要抬腿出击,赵水冲上前一把压住了二人交缠的双手,叫道,“住手,快住手!” 蓝光骤散,付靖泽的手臂顿时卸力,垂了下去。 赵水松了口气,手上被蓦地一扯,余光不经意地瞥见龚副城主慌忙收回去的手臂,眨了下眼。 “疯了……”只听他沉声说道,“付门主,可要查清楚,好生管教!” 说完,他按着方才被拉扯的那只臂膀,转头往棚子外快步走了出去。 矮棚中,只剩赵水与开阳门主两人无言相对,以及一个似活非活的“木头人”。 愣然一瞬,赵水颤了下眼睫,转回身看向付靖泽,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 “开阳门主,这是怎么回事?”赵水问道。 “你自己做出来的,还问别人怎么回事。”开阳门主回道,叹了口气。 “弟子不解。” “众星浩渺,世人各有各的天星辅佐。古人有云,习衍星者终为寻星,合二为一,是谓‘与同’,独当一面。臭小子,你是寻得了属于自己的天星——伴在开阳旁的辅星,已入‘与同’阶了!” “什么?”赵水讶然地望着他,忐忑道,“那这对靖泽兄有何影响吗?” 听他第一反应仍是寻问付靖泽的伤势,开阳门主笑了下,又沉下脸,背过手走到呆若木鸡的付靖泽面前,说道:“刚才的情形你还没察觉出来吗?他身上蕴含着能响应你的强大星灵,可天上的开阳辅星却全然没有动静,已经证明了一种可能。” 赵水的脑中闪过一丝猜想,却不敢细思。 “想是当时,你救人心切,阴错阳差之下将辅星之力悉数灌入了靖泽的体内。他本该血枯失力而亡,现在,则是强行被这星灵续命了。” “您是说,他……”赵水咽了咽喉咙,说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化成了星石?那他呢,他的六识呢?” 开阳门主皱皱眉,说道:“得想办法。” 赵水倒吸了口气,黯然垂眸,轻声自语道:“对不起……” “这并非你之错,相反,是你救了他的命让他还有机会活下去。将辅星强拉入地,若非有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决心,根本换不得相同的回应。不过毕竟是你自己造成了这种后果,接下来,赵小子,你要做好花很长时间帮他的准备了。” 赵水顺着开阳门主的目光看向一动不动的付靖泽,深吸一口气站正道:“请门主放心,我们出生入死,弟子既已将他救下,一定保证他会清醒过来!” “嗯。”开阳门主点头勉强笑了笑,看着他欲言又止。 赵水抬眸看了他一眼,也垂头缄默。 “罢了。”开阳门主将手一摆,说道,“靖泽这里我先想想办法,你休整好,去帮世子吧——你们应该,是得见一面的。” “是。”赵水拱手行礼道。 走出棚屋,赵水仰头看了看天空,虽然阴云很多,光线却依旧甚为刺眼。 他们果然还是都看到了吧,他想。 此处算是临近村落的郊外,并不荒凉,来来往往的都是一支支兵队,带着被捕的叛乱恶人。 赵水找到赫连破的时候,他正在清点分发的物资,一回头,望见远处角落里的自己,动作不禁顿了住。 然后便见他跟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迈开大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得很稳,赵水有些紧张地去看他的神情,却发现他的脸上不喜不怒,竟没露出半点情绪让他能提前有所准备。 赫连破就只是看着他,慢步走近,直至停住。 “嗯。”赵水不想陷入这样的沉默的尴尬,清了下嗓子后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有。”赫连破肯定地说道,扫了眼四周无人,从胸襟中抽出一物伸到面前,说道,“想让你帮忙回答下我,这个,是你的吗?” 他的手中是柄如意,白滑的玉身上是熟悉的金色镶边,上面的“上善若水”四个字,是那样的醒目。 听赵水没有回答,赫连破上前一步,又伸出另一只手。 两柄如意,一左一右地被他端在手上,赵水的心不禁颤动了下,低眸回避着他的眼睛,说道:“有一次入宫城,路过太微宫,宫里有位自称曾守的宫长,将这个赠与了我,说是城主夫人在娘生我时准备的礼物。若说,它是我的,应该没错。但它本该属于谁,我……不知道。” 赫连破动了动手指,然后摊开手掌,将两柄如意摊放在掌心,看着上面的八个字。 “破竹乘势。” “上善若水。” “怪不得。”赫连破轻笑一声,却如同叹气一般,低声说道,“怪不得父上吩咐多次,要我注意赵水;怪不得以前母上会收起我的好多玩具,说留给弟弟玩;怪不得第一次见你便觉得甚为亲近……水,你知道吗,你的眉眼,很像她。” 很像,她吗…… 赵水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一抬眸,碰上赫连破湿润的双眼。 他一下子愣住了。 见过他的狼狈、见过他的颓然,但这是赵水第一次,看见他的目中含泪。 然后赫连破那平静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笑容,上扬的嘴角仿佛一抹温煦的阳光,瞬间将蒙蔽赵水许久的紧张、害怕与不确定驱散开去。 他一把将赵水抱了住,重重地拍打着他的背,说道:“太好了,水,我的家弟,我真的没想到会、还能见到你,太好了……” 他不住地在耳边说着“太好了”,全然陷入了重逢般的喜悦中。这种喜悦让赵水突然发现,那些有关预言的压力,似乎都是他一个人狭隘的作茧自缚,对在意的人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世子。”赵水笑了笑,拍拍赫连破的肩膀。 松开手臂,两人相视一笑,一时无话。 平定心绪后,赵水的目光从赫连破的身上跃了过去,在远处来往的人堆中搜寻着。 察觉到他的视线,赫连破原本欣然扬起的嘴角垂了下,面色黯淡下去。 反复寻了多遍,赵水仍是没有看见想找的那个人的身影。 从醒来之后,靖泽兄的榻边没有,衙兵的队伍中也没有见到,也不知究竟去了哪里。 “那个,付铮呢?”赵水装作无意地问道。 没听到答话,他转头看向赫连破,只一眼,便意识到事情不大好。 “她人呢?” “跟叛乱队伍敌手的时候,对方有一个会反星术的暗手,趁付铮没有防备,让她的星术得到反噬,受了伤。” 赵水陡然惊出冷汗,问道:“然后呢,她现在在哪儿?” 见他面色骤变,赫连破正色回答道:“你放心,她没有生命危险,伤势也恢复得很快,只是……一直卧床,昏迷不醒。” “一直没醒?” “嗯。不过我想,她或许早就有意识了,只是……不愿意醒来。因为白星同说,付铮她的丹田灵力反噬,不仅真气涣散还被伤了根基,恐怕此后,都再难进修星阶了。 第一百十四章 黑语漫天(一) “开阳门主这几日昼夜不休,绞尽脑汁想了许多的办法。但付铮所受乃寒彻之伤,非常力所能逆转,对方步步为营所虑颇深,好像早就算准了一般,那习反星术的恶人以死相逼,她若不是为了救我……水,付铮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失了灵力,于她而言便是断了此生抱负,若换作他人,只怕也不愿面对这些……” 想着赫连破对他说的话,赵水在棚屋前停住脚,深吸了口气,才跨步走进去。 屋子内,付铮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两手交合放在腹前。 她身上的衣衫很干净,没有多染一条褶皱,宽宽松松的,衬得人很瘦。她的眼睛合着,像在熟睡,但那苍白的面色却是显而易见的憔悴。 许瑶儿转身看见赵水,放下了手中汤勺,起身道:“水哥,你来了?” “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你总会问起她的,我又何必多话。好不容易才醒了一个,万一又吓昏过去可怎么办?” 赵水向她无奈笑了下,接过她递来的半碗汤药。 “我先出去了。”许瑶儿说道。 “嗯。” 屋子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水低头看看碗中剩了一半的汤药,已没了热气,但仍能闻见其中散发的苦香。 挪步走到榻前,他缓缓蹲下,盛了勺汤伸到那紧闭的双唇前,小心地稍稍用力,将汤水送了进去。 “付铮。”他轻声道,看着她安静的脸,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只好一遍一遍,、一点一点地喂着药,直至那唇角有了些许意识般的,再不愿脱开。 赵水的眼眸微动,他拿汤勺的手不禁抖了下,差点儿将水撒出去,赶忙收回。 暗暗吐出一口气,他松懈身子往下滑,转身背靠着榻边坐在地上,将药碗放在了一旁,仰头透过窗牖望向外头的夜空。 “付铮,你会偶尔想起以前待在深山里的日子吗?”赵水轻声说道,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自入星门之后,有很多次我都会想起小渔门。想着,倘若没有出来过,倘若就这样在那样宁静偏远的镇子一直呆着,或许就不会受这么多的伤,不会戳穿那些秘密,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面对以后,生怕失去,怕走不下去…… 但我自问,若是知晓走到这一步,重来一次,竟还是愿意出来,哪怕最后一无所获还惹得了一身的黑。走这一趟,我越来越看清自己是谁,遇到了你们,也见过这山河之景。于我而言,走下去,总归是不一样的景色。” 说着话,赵水低下头,看着手里捏着的衣角。 四周静静,他压着心头阵阵涌上的心疼的酸楚,微微侧头,回眸去看那床榻。 席坐地上,赵水稍一回头便是紧贴的榻边,入目间,是已侧卧醒来的付铮,正睁着一双明澈含水的眼眸安然地望着他。 目光相对间,近在咫尺,暗波轻颤。 “你回来了。”付铮说道,声音无力而沙哑,却带着轻柔的温度。 “嗯。”赵水回道。 “靖泽哥呢?” “需要想办法恢复……我们得帮他。” 付铮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散了——眼下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似乎都算不得意外,人还在,便好。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赵水又把身子侧了侧,问道。 微微弓背,付铮将手掌压到脸下,回道:“记不得了,总是清醒一阵儿,然后昏睡过去,这样反复。” “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照料得很好,无碍。” “那——”赵水将手搭在床榻上,摊开来说道,“起来吗?” 看着他的掌心,付铮有一瞬的怔愣,眼神中显而易见地透出几分畏惧,犹豫着一动不动。 前功尽弃的她,想想以后的碌碌无为,还起得来吗? 赵水的手又往前伸了些。 “嗯。”付铮抬眸看向赵水,想扯开笑嘴角却有些抽搐,说道,“起来。” 纤细的手刚搭上那厚实的掌心,赵水便将它紧紧握住,丝毫没给反悔的机会,一用力,便将付铮整个儿拉起了身。 相信我,付铮。 他能将靖泽兄救出,就能让他恢复神智,同样的,他也一定能找到方法,彻底恢复她的星灵根基。 不日后。 星门的列队启程而归。 长长的队伍沿着起伏山地向东行进,身后徒徒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与依旧阴蒙而空寂的恶渊。 此行数月,却恍若更年之久。 再入都城时,亭台楼阁依旧、商铺小贩未休,但许是寒风萧萧落叶喧吵,衬得街上有些冷清。 “恭迎龚副城主、开阳门主、赫连世子与诸位星同归来!”还未到山门,便见众位星同等在岔路口上,齐声行礼道。 “谢过各位。”赫连破等人纷纷回礼道。 一行队伍开始往两侧的岔路分开,本就不多的星门弟子,眼下零零散散变得更少。 赵水站在队伍的后面,微微侧头,向马车中的人问道:“你跟门主回去吗?” “嗯。”车内的付铮轻声回道,“帮忙照顾好靖泽哥,待我恢复了些再回来看他。” “好,放心吧。” 然后赵水眸光一转,正好与斜对面驾马的龚副城主对上眼,稍一犹豫,还是走了上去。 他立在马下,拱手道:“弟子赵水,还未谢过龚副城主此前照顾之恩。” 龚副城主低眸看着他,回道:“无妨。” “龚副城主武德兼备,令人心佩。若有机会,弟子愿有幸正式拜访,望您莫要嫌弃。” “过奖了,小小年纪修得如此高阶,是本官佩服才对。” “龚副城主慢走。” 打量赵水一眼,龚副城主勾了下嘴角,又很快恢复面无表情,一拉马绳,往另一个道口走远。 目送着马车跟随开阳门主的队伍渐行渐远,赵水停滞片刻,转身跟上赫连破他们。 星门中的弟子迎接上来,一个个的脸上都逐渐浮现出笑容,像是松下了心里久绷的一根弦般。 他们簇拥在赫连破周围,渐渐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赵水,你带他回寝舍吧,刚服了药睡着,莫要动作太大。”白附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悄悄对赵水说道,“两个时辰后给他疏通灵力,若是中途受阻,来找我便好。” “嗯,辛苦你了。”赵水向她笑了下,点头回道。 “也只是尽点绵薄之力,他能开始恢复意识,重在于你。不过此后一段时间,怕是有的麻烦了。” 两人相看一眼,各自弯了弯嘴。 “白附子!白姐姐!”在这时,人堆里突然发出一声脆亮的喊声。 转过头,只见金湛湛从人堆里挤了过来,一如既往的满面活力。不过比较扎眼的,是她那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小块疤痕。 “金星同……”白附子弯身道,话音未落便被她给拽了住。 “你可是回来了,白大医者,快看!”金湛湛撒娇似的小跳着,用手直指自己脑袋上的小块伤疤。 “这是怎么弄的?” “哼,给城外送物资的时候横空冒出来个鬼恶人,那一刀,擦了一下算是好的。白姐姐,你医术最好了,帮我治治吧,这疤长在这里多难看呀。” 白附子小心抚上她扬起的额头,倾身仔细看了看,问道:“结痂有多久了?” “嗯,四五日了。” “伤口是有些深,不过细心养伤,就不会留疤的。” “啊,还要慢慢养啊。”金湛湛嘟起嘴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方法能快些,白姐姐、白大医者,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在旁边听着的许瑶儿忍不住笑起,两手抱臂翩翩走上前,接口道:“养伤哪有快的,你若嫌难看,本娘子帮你易容遮住便可。” 金湛湛闻言瞪大豆子般的眼睛,喜道:“这样可以遮住吗?” “信不过本姑娘的手艺么?” “信得信得!” 笑嘻嘻地蹦跳着走了几步,金湛湛一边拉着白附子的手,一边转头向赵水看了看。 然后她转动两下眼珠,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走到赵水一旁,拐了他一下道:“诶,这次出门有没有带好玩儿的东西回来?” 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门心思趴在生意上的人,还真是让人羡慕。 赵水摊摊手,回道:“抱歉,两手空空。不过许瑶儿带了些幻丝城打磨的首饰回来,质量还不错,可以看看。” “可以可以。”金湛湛笑道。 而后她左右看看周围,见他人离得远了,收起几分笑意往赵水身侧挤了挤,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我听说哦,这次赫连世子出门在外,找到了传闻中已故的弟弟,这是真的假的?” 赵水的脚步蓦地一顿。 虽说从他召唤如意的那一刻起,便预知到从此纸包不住火。但据赫连破所说,当时在大湖中找到他们,最先踏上船的只有他和龚副城主二人,除了告知过开阳门主之外,未对他人提起。其他人纵然多有猜测,也都只是凭空想象而已。 那这风声,是怎样透漏的?还传得这样快? 他看着一脸问询之色的金湛湛,问道:“这传言,你从哪里听到的?” “我负责山宫接应的物资,喏,迎你们的时候给兵队分发东西时,听到的。”金湛湛打量着赵水的神情,说道,“我只当是呓语,莫非是真的?” 赵水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快说啊,真的假的?天哪,你想想,作为一个堂堂城主之子,却流落在外完全被遗忘了,肯定过得也不好,本来以为是条碌碌无为的虫,突然发现自己本该是条龙——这心里,比起开心,肯定更生气吧,是我我肯定心里不平衡……” 也不知是起了八卦之心,还是许久没见着他们几个过于兴奋,金湛湛边走边嘀咕着,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毕竟身为流言的当事人,赵水听着她越分析越起劲儿,有些受不住。 刚要开口,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赵兄!”声音浑厚,是好久未见的大高个儿,拍着赵水的双肩问道,“怎么样,还行吧?” “嗯,没事儿。”赵水回笑道。 “那便好。真是给咱们开阳长脸了,我听好多星长都夸你呢。”大高个儿的说话声本就很大,加上激动更引人注意,他左右看了看,问道,“听说付兄受伤了,他在哪儿?” “在车里休息,他……” 赵水话还未说完,大高个儿便直愣地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车帘。 “付兄!”他叫道。 “别——”赵水赶忙上前想要制止。 可赶车的人被这一打扰,没注意前路,使得马车压过山道上的一块凸石重重颠簸了下。 在旁的大高个儿反应很快,好心地去扶在车内闭目安睡的付靖泽,但粗手粗脚的他没注意手上的气力,一不小心,被连续几下刺激的付靖泽睁开了眼。 “付兄,你醒啦,没伤着你吧?”大高个儿收手憨笑道。 然而付靖泽并未回给他以往的笑容,而是瞪着一双无知般的陌生眼神,看着车帘外的粗壮汉子以及拥挤的人流,呆愣一瞬,突然间,哇哇大哭起来。 赵水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这一路上,除了白附子帮忙用药照料外,都是赵水日夜守在付靖泽身旁给他疏通体内星灵。 那开阳辅星的灵力就像一块巨大的冰石,需要不停地传送力量将它一点点融化开去,才能让它逐渐与血肉神识相融。 眼下,付靖泽的意识,只恢复到如同婴孩般的阶段,别说见外人,稍一刺激便是彻头彻尾的嚎啕大哭。 一个往常那样阳刚高大的男子汉,坐在马车中乱蹬双腿、攥拳挥舞着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可想而知,会引来怎样的瞩目。 “让开。”赵水急道,上前将愣住的大高个儿拉到一边,按住付靖泽的手。 “啊,哇哇……” “没事了,没事。” “哇——哼哇哇……”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纷纷回头看向后头的马车,欢闹的人语声也随之不见,变为了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第一百十五章 黑语漫天(二) “付星同这是怎么了?” “他看上去好像不大正常,莫非是被恶人害成了这样!” “……” 一句句窸窣的碎语从人群中传到赵水的耳朵里,就像是一面面巴掌似的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感到两颊像在发烧般的逐渐麻木,心中涌上了莫名的羞愧感,仿佛此时陷入窘境的是他而非被众目睽睽盯着的、被惊吓得哭得越来越大声的付靖泽。 “我……不、啊哇哇……” “付兄,是我啊,你别这个样,你怎么了?” 一边是成年男子的嚎啕,而另一边则是大高个儿不明所以接二连三的问话,让赵水脑中混乱。 他将大高个儿拦了住,示意他退后。身后传来拳头砸向车底板的声音,眼看着付靖泽就要往外爬出来。 赵水察觉到其他人越走越近,将要把这里围上,眉头一紧,向歇斯底里哭着的付靖泽直言道:“不要闹了!” 只一句,哭声顿消。 众人只见转眼之间,本还“生龙活虎”哭泣着的付靖泽,突然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牵线木偶般,停下爬动,表情全无,呆呆地睁着双眼坐着。 就因为赵水说了句“不要闹”,刚才还在像娃娃哭的人就像是被控制住一般,立即噤声。与此同时,付靖泽的身上还散发出一闪一闪的蓝光,向着赵水的方向飘忽不定。 原本的窃窃私语都被打住,所有注意到这变化的人都惊奇起来,在分辨眼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疑惑、猜测、惊讶的目光,一根根地往二人身上扎来。 置身于视线中心的赵水,怎会没有感受到这一句后气氛的变化?他咬了下牙,一翻身坐上马车,车帘扬起,将其内陷入呆滞的付靖泽遮掩住。 “走吧,麻烦快些。”赵水对车夫说道。 马蹄重行,凑上来的人群随之分在了两边,让马车愈加快速地往山宫行去。 一旦有了蛛丝马迹,就会有人捕风捉影,渐渐的势头暗起、逐渐凝汇,化为一股愈卷愈无法忽视的黑语流言。 猜疑,开始在人人的心头上悄然滋长。 这场舆论,很快从都城的某个角落,燃遍了整座星城。 “喂,你们听说了吗,城主的那位出生便夭折的赫连家二世子,其实根本就没死,而是被偷偷送出去了!” “好好的孩子,为什么要给别人?” “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俺们可是记得清楚。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都城里突然狂风大作,那雨哗哗地下啊,电闪雷鸣的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掐指算算,应该正好是城主宣布二世子夭折的那几日。‘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善’是赫连世子,那这‘恶’定是一母同胞的老二了,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送走,还编出谎言欺瞒咱们老百姓啊!” “竟是这样……那二世子叫啥,现在在都城不?” “老早在啦,就是这一届星门弟子里的黑马,叫什么——哦,赵水。听说他修的星阶,修习十多年的官员都比不过,还超过了赫连世子呢!更恐怖的是,他这次去恶渊海,把以前的一个兄弟弄成了只听命自己的傻子。” “诶,我一个在兵队里的亲戚说,当时他们在恶渊战后清理的时候,有一处地方的人,啧,全都被切成了一块块的肉啊,他们在肉块里翻找才发现恶人夺人壹的头颅。就算他们是恶人,这种死法,动手的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 流言蜚语传得愈发猛烈,使得星都城中的百姓,每一日都活在了“内忧外患”的惶惶之中。 可偏偏,陷入流言的人们惶恐过、抨击过,也向上请愿过要把那个叫做“赵水”的人从山宫中“请”出来好生监视看管。但这些沸腾的意愿传到宫城中,通通有如石沉大海,没了消息。除此之外,星城上下该布防的在布防、该镇压的反贼也挨个打击,各地的衙门调集了兵力,为说不准什么时候突然爆发的恶人之乱做好准备。 但时日一天天地过去,并未再起什么大的波澜。 反叛队伍中很多的恶人,就像是逮着一个身披荣耀的同类一般,掩藏在黑暗中睁着幽绿的虎狼之眼盯住都城山宫中的那个叫做“赵水”人的一举一动,期待着他随时的揭皮现形,然后一举翻了这星城。 于是乎,形势反而出乎意料地稳定下来,一个月接一个月,竟是意外的风平浪静。 而且谁又会想到,这风口浪尖上人人谩骂诋毁的主人翁,此时正闷在山宫中,做着一个“老妈子”的角色—— 为了让付靖泽尽快回复,赵水夜以继日地伴在他身边,给他疏通星灵。看着他折腾吵闹的时候,赵水只觉得自己越发像个奶娘,心中不断地默默祈愿,希望这个“大小孩”能尽快地“长大”。 可意识总要一点点唤醒。因此不可避免的,在付靖泽的恢复中,他还是要经历“最难管的年纪”。 “喂,我数三声,你赶紧给我下来啊。”赵水仰头说道,口中之气在寒冬中化成白雾。 “不。”树上坐着付靖泽,两手一叉背过身去,拒绝道。 赵水抚了抚额头。 “今日副城主过来办年终大会,可热闹了,你不想看看?”他试探道。 付靖泽的身子动了动,但仍未回头,憋着气回道:“我才不去,他们都不跟我们说话就算了,还那样看着我在背后指指点点,烦死了。不要去!” 赵水无言落眸。 自流言传散之后,纵然他被护在山宫内,远离了外面的唇枪舌剑,但在山宫内的星门弟子们难免不会受到影响。因此无论是吃饭、上课修习,或是睡在寝舍里,他们总是会被其他人隔开一段距离,纵然不是异类也胜似一类,越发地显得格格不入。 付靖泽会躲在这里,想必是又受了这种被孤立的刺激吧。 “谁说的,赫连世子专门让我来叫你,老苏他们都等着呢。”赵水吐出一口气,两臂交叉垂在胸前劝道,“而且年终大会还要论功行赏,说不定会有什么奖励。” 听到“奖励”二字,付靖泽的一条腿跨过树干,碰掉几团散雪,转身问道:“有奖励关我什么事,我也会有吗?” “嗯。既然世子提到你,应该有奖。你抗敌有功,是应得的。” “会奖些什么?” 赵水摸着下巴,寻思着答道:“往年不是送过灵石么?这次加上抵御恶人的功劳,说不定会有锦旗之类。” 树上的付靖泽闻言笑开,装作掂量片刻,才一个跃步轻盈跳下了树。 他拍拍沾了树渣的手,笑道:“那我到时候要全部打包带回去,让爹娘看看!嘿嘿……” 然后他挺起胸膛,脚步略显轻盈地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赵水听到他的这句话,整个人有一瞬的停滞。 爹娘…… 赵水为流言所扰一时未得见到家人,便是分外想念,更别说付靖泽了。可现在的他一个孩子头脑,又如何开得了口,告诉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只留他一个了? “喂,可不可以等等我?”赵水喊道,跟在后面小跑了过去。 已入寒冬,小雪绵绵堆在道边的夹缝处,风一吹,如散沙般轻舞。 待二人赶到大殿前时,星门弟子差不多都排好了队,赵水带着付靖泽跟在队伍的最后头,停住脚。 原本还低语聊天的弟子们,像是心有灵犀般的打住了话题,大殿之前,陷入一时的缄默。 接二连三的目光往角落里投过来,排在赵水旁边的几人都不自觉地紧紧身子,挪步往前或是往旁边退让出一步、两步,直至觉得足够明显地划清界限。 赵水看见汪岚站在后排的边儿上,视线始终盯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打招呼,那汪岚便被旁边的人往回拉了一把。而斜对面的大高个儿,也用余光瞟了眼他们,然后纠结着神情往旁动了动脚,假装没有看见似的背过身去。 相比之下,最为神态自若的,反而是赵水本人。 他笔直地站在原地,面色平平,双目之间丝毫未瞧得见这些小动作,只是望着大殿的台基上,等待大会开始。 周围安静片刻,便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他还真把他给带来了。” “毕竟人家也是一同去了恶渊的人,榜上有名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吧,年终大会乃是选拔优良之才,会有他们么……算了,咱们还是关心下自己吧,对他们,离得远点儿就好。” 碎碎言语,不仅萦绕在赵水和付靖泽耳边嗡嗡作响,也传入了站在前排的几人耳中。 赫连破先转过头,朝最后排的角落望了眼,看见赵水的身边被空出位置,目光一沉,直接转身,在一排人讶异问询的目光中往后排走了过去。 随即跟上的是一声不吭的苏承恒,还有扬头款款而行的许瑶儿,各自排到队伍末端,将空出的那块地方补得齐齐整整。 “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水哥你们动作怎么这么慢?”许瑶儿在赵水前头站定,怪道。 赵水瞟了眼身后的付靖泽,回道:“有本事,下次换你来哄。” “谢邀,别了。”许瑶儿一摆手拒绝道。 赵水笑了笑,回头时视线掠过立在旁边的赫连破,低头背过手,又重新挺起胸膛目视前方,笑道:“怎么样,现在众人瞩目的换做了我,嫉妒不?” 赫连破微微蹙眉,朝嬉皮打趣的赵水看过去,摇了摇头道:“求之不得。” “不用刻意亲近让人更看了热闹去。咱们两个,眼下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我知晓。” 相互扫了眼,二人各自移开视线,一同望向天定殿那正缓缓而开的殿门。 站在正中的是龚副城主,旁边站着手握红榜的常安师长,以及天权的柳副门主、玉衡的黎门人等。 他们并成一排,缓缓转身面朝大殿之内,两手相合撑在身前。 常安师长翻转手掌,抛出一束灵力将那殿内星光点燃。一时间,七彩炫目,在白日天光中勾勒出一团霓虹。 “天定星门,弟子行礼。” 一排排的星门弟子跟随殿前几位的姿态,纷纷拱手,有如青松般肃然直立。 “一拜启灵!” 众人应声鞠躬而下,停顿片刻后缓缓起身。 “二拜先祖……” 整齐的队伍中,立在角落一脸怔愣的付靖泽显得有些突兀。 这是他“印象中”第一次见识如此严肃庄重的场面,一方面心里有些紧张与震撼,另一方面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身处这种场合。 “赵水!”他小声叫道。 赵水微微侧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见他转了回去,付靖泽扫了眼再次躬身的其他人,上前一步捅了捅他的背,问道:“我真的是星门的弟子吗?” “是。” “怎么进来的?” “考进来的。”赵水答道。 付靖泽眼睛一亮,又道:“我长大以后这么厉害吗?” “是。” “……” 对话间,行礼已毕。 “咳咳。”赫连破轻咳提醒道。然而还是没来得及让他们避开。 台基上转过身的几位,不难注意到角落里凑到一起的二人。龚副城主动了下眼眸,垂下视线,而立在一旁的常安师长也悄悄拧起了眉尖。 “弟子肃静!”她朗声道。 弟子们丝毫未有反应,泰泰站着——毕竟这句话会冲着谁,各自都心知肚明。 而赵水身后的付靖泽,则像只被惊吓到的兔子似的,立即往后跳开,两手紧贴裤缝,笔直地绷住了身子。 所言所行,真如赤子。 赵水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场上全然寂静,龚副城主静默片刻后,摸着袖口走上前一步,抬头看向台下的众弟子,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各位,寒冬腊月,年关将至,本官趁此机会,先在这里给众位弟子拜个早年了!”龚副城主说着,向底下众人鞠躬颔首。 冬风略过,却未让人觉得衣寒。 弟子们反而因这和善亲近的语气而倍感鼓舞,纷纷拱手道:“弟子谢过龚副城主!” 第一百十六章 黑语漫天(三) “众所周知,这一年于星城、于星城百姓、于我们,都是变换莫测的艰难的一年,星门弟子……” 按往常惯例,颁发年终分评前,星门的几位前辈都要发言一番。 一开始付靖泽被严肃的氛围压制住,束手束脚地站在原地,和他人一样闭口不动。但站的时间一长,那些殿前的长篇大论就像嗡嗡直叫的蚊子般,扰得他待不安稳了。 “喂,赵水!”他悄悄移出半步,立在后头以极轻的声音叫道。 赵水稍稍动头,“嗯”了一声。 “你也听烦了吧?” “没有。” 付靖泽将下巴往上抬起,哼哼笑起来,说道:“撒谎的可不是好人。你心里明明已经不耐烦,我都感受到了。” “感受到?” “嗯!不止觉得烦,而且还和我一样,又紧张又兴奋——你是不是也想拿奖?” 赵水从未觉得付靖泽如此“善解人意”过。之前几次听他说“你生气了”、“你在担心我”之类的话,只以为他是孩子心思,说话更直接些。 但刚刚他突然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赵水眉头微紧,转头问道。 付靖泽赶忙举起双手摆了摆,但略一寻思,又点点头。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比划了下自己的胸口,又指指赵水,回道,“但我知道你的心情。” 都说拥有辅星之人,可初窥天人合一的门径,与本星心灵相通。 原来先前付靖泽的一些举动与妥协并非单纯的懂事,而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 赵水一直提醒自己绝不可在对付靖泽说出类似命令的话,所以每一次都会在要求前面加一句“可不可以”、“能不能”。但他现在发现,倘若始终无法彻底隔断这份联系,付靖泽,终究是不能再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你怎么又难受?”付靖泽锤了下发堵的胸口,奇怪道。 赵水没有回话,只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背对过去。 “此次年终大会,星门根据各位弟子的表现进行分评,同时择取了十位表现优异的弟子……” 当常安师长拉开手中的红榜长卷时,底下的弟子们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齐齐看向台上。 每个人的分评都会当众宣布,这不仅关系着是否榜上有名、赢得赏赐,实际上,各弟子将来的入官起点,亦是与之息息相关。 “七七四十九个星分,以星阶、功绩、造诣与普评评定,依例,先通报分评。烦请报到姓名的弟子上台领评帖。”常安师长看了眼旁边已端出几沓请帖的前辈,相互点点头后,目光回到了手上的红榜,“第一位,安之素,三十星。” 站在队伍靠后的边上的一人站了出来,拱手行礼道:“弟子安之素,谢星门指点。” 赵水看着那位安星同迈着瘦高的双腿快步上台,紧了紧眉头。 虽然没跟他说过话,但听金湛湛提过几次,对此人还算有些印象。 才三十,这一年的分评如此严格了吗? 入天玑门的弟子,大多出身富贵,再不济也是衣食充足之家。而这位却出身贫寒,常穿着打有补丁的衣衫,在本门的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性格也不算活络。 但安之素人如其名,为人勤勉又老实,赵水常常在藏书阁或是某个安静角落碰见他在修习——金湛湛正是看重了这一点,拉他“入伙”一同经营。 没想到他在生意上颇有先见,脑袋也转得灵活常有别样的点子,不仅对合伙的生意有所助益,连山宫的日常开销都因为他的建议简化许多。因此在去年的年终大会上颇获好评,只差一位便能上榜了。 “第二位,白附子……” 她的分评不高不低,但与上一次也是差距颇大。 “白星同的分算高吗?”付靖泽又在后头开口问道。 赵水回以摇头。 “她那么好,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医者了,药也调得好喝,这分评真不准。估计我的也不会好到哪里——” 碎碎念还没说完,台上突然传来他的名字,瞬间让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付靖泽,四十四星!” 众弟子忍不住惊讶,第一次沸腾起窃窃私语。 “哇——” “什么,我没听错吧?” “……” 七七四九能拿下四四,可是很高的分评,赵水一开始也没敢立即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迎上前头一个个转过来的视线,才欣然回身。 他向掰着手指在盘算分评的付靖泽摆摆手,往殿门前示意,笑道:“不想上去领评帖吗?” 就算脑袋还一团混,但从身边几人的笑容与其他人的讶异中,付靖泽自然看得出“四十五星”是件不错的事情。 于是他赶忙点头,直道:“嗯,嗯嗯!” 看着他绕过队伍一路小跑到殿前从师长手中接过那评帖,赵水起先对流言蜚语的担心顿时消散。 至少,星门明澈,没受自己的声名所累。 排在付靖泽后面的是付铮,也是同样的星分,只是分评尚在,人却已多月未曾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了,因此她的评帖被排在后面的赫连破代为领取。 “星分高的人好多。”回到位置上,付靖泽一面咧嘴笑着,一面有些忐忑地向赵水问道:“这么多人,我能受奖吗?” “自然,按排名来算,前十都有奖。” “哦,那现在已经有世子、付……付铮?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哦!爹娘跟我提过,说要让我跟随开阳门主修习,还有个叫付铮的妹妹要好好照顾,她人呢?” “她……”赵水听着停在过去记忆中的付靖泽谈及这些,一时语塞道,“有事不能来。” 付靖泽点点头,翻动手中评帖,可惜字还认不得多少,看不懂,便重新抬头看向殿前。 “那什么时候去见她?”他不甚在意地随口问道。 赵水的心跳却滞塞了一下。 顿了顿,他低声回道:“她会好的。” 名单继续往下报,立在角落的赵水事不关己,任由自己的神思放空去。 而在场的大多数人,随着自己的分评拿到手后,便开始关心起他人来。比如分评高的都有谁、是否有人拉了后退,以及那最让人心里嘀咕好奇的—— 不知那个在恶渊将一队人碎尸万段、还未被承认赫连二世子身份,而且一跃修成最年轻的与同阶灵人还把将死之人炼成辅星的赵水,会得到星门怎样的评价? 众心嚷嚷,唯有当事者不自知。 “第七十一位,赵水——” 这一名字让底下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常安师长看着红卷上的黑字,又悄然抬眸,朝边角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四十七星。” 她的语气平平,但尾音落下,却有一种无言的诧异压迫在殿前的众人身上。 寂静,僵住般的寂静。 “四、四十……”人群中,金湛湛先顾自开了口,瞪大眼睛自言自语道,“七?” “离满星只有两分之差,是榜首诶!” “赫连世子也不过四十六,他赵水凭什么盖过一头?” 听着底下越来越沸腾的讨论声,常安师长嘴角一沉,朗声道:“肃静!” 言语的动静被压下。 赵水立在原地,有些想不明白。 随意给他个分评就好,只要还在星门弟子的榜上就好,可为什么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偏生出了个什么第一? 走上前的时候,周围分明安静得出奇,却让他感觉有种挠人的吵闹。 “弟子赵水,谢星门指点。”他立在殿前,躬身行礼道。 “本次分评,赵星同拔得头筹,其因有三——”许久未发言的龚副门主走上前,开口道,“一是星阶与同,实在难得;二是危难时愿掩护友人而陷入为难的忠义;三是,为救人的衍星之术创下了新的例证,有待未来研习。” 迈步上殿的脚步顿了一下,赵水抬头望望台上,才继续走上前。 自创救人星术……呵,听上去倒像是在讽刺。 待他领评帖后,龚副城主对他说了声“留步”,然后面朝台下,继续道:“分评已结束,根据排名,星门择取十位弟子赐赏以资鼓励,其名单亦会被留存于天定殿案格。赵水赵弟子,是本年榜首!” 底下的弟子听着已经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嫉妒有之、惊讶有之,但平心而论,若无外界的传言攻击,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也不是不能让人心服。 “啪,啪啪……” 最先鼓掌的是边上的许瑶儿,然后赫连破等人垂眸一笑,也接连将掌声鼓得响亮。 大殿上下,一时掌声连连。 数月皆是疏离与遥远的谩骂,要说此时此景之下赵水的胸中没有一丝激荡,便是有些装模作样了。 “弟子赵水,谢过各位星同,谢过各位星门前辈,谢过——”赵水转身面向龚副城主,拱手恭敬地弯腰行礼道,“龚副城主。” 龚副城主弯起一抹微笑,伸掌示意了下,然后转过身道:“那么,继续宣布剩下的九人名单……” 一个个人走上殿前的时候,赵水的视线始终落在付靖泽身上。 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开心,身子挺得很直,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竟是难得的安静。 他旁边的赫连破早已走上台,称赞的白医者受赏后亭亭而立,而苏承恒谢赏之时,玉衡门的黎前辈竟还赐予了他一把甚为珍贵的名剑,引得众人颇为羡慕。 “付靖泽付弟子!” 听到一个“付”字,付靖泽就已经按捺不住双脚,欢快地迈着大步直接穿过队伍,跑了过来。 “莫急。”站在最边上的天权柳副门主扶住踏上台基的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是,谢……谢前辈。”付靖泽忙鞠躬道。 “他现在倒是懂事了。”赵水斜身对身旁的苏承恒说道,两人一同浅浅笑起。 常安师长也露出和慈的微笑,向付靖泽招招手,示意他来到中间。 “众位当知,付弟子受此之难是为忠义牺牲,同处星门,应当多加关怀、相互理解,助他早日痊愈才是同门之谊。”常安师长说道。 众人闻言,躬身回道:“弟子受教。” “多谢,谢谢。”付靖泽笑道,一拍胸脯道,“我也想早点儿变回去,长大后肯定很厉害。” 此言不免引得人由衷发笑。 场上的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笑声轻漾,付靖泽站在台前,从恢复意识之后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人看着他是笑的,更为高兴,不由得踮了踮脚。 “付弟子之言行品质,亦值得在座各位学习。”龚副城主将他带到身旁,夸赞道,“一是功夫底子扎实,可见勤勉努力;二是敢于冲锋陷阵,勇气可嘉;三是,付弟子做到了真正的百善孝为先,在举城动乱、恶渊受难之时,虽于服丧期,但心知其父母遗愿乃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因此只身返回主动响应……” 赵水那含笑的嘴角随着他的话渐渐绷紧。 付靖泽的父母一事,旁人多有忌惮疏远不会主动提及,友人在侧,更不愿伤其心,所以一直瞒着。 “龚副城主!”赵水拱手上前道。 说到一半的龚副城主卡住了话,转头奇怪道:“赵弟子有何事?” “弟子……”赵水犹豫着,一转眸,发现立在旁边的付靖泽面色已然不对,整个人就像被撞钟狠狠击打一般,双眼一眨不眨地呆呆站着。 看看两人神色,再与旁边的几位弟子对视一眼,龚副城主这才恍然道:“难道此事……还没有说?”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静默间,付靖泽小小地往前挪了挪。 “什、什么叫‘服丧’,什么叫‘遗愿’啊?”颤抖的声音从他的口中吐出,向赵水问道。 “各位前辈,弟子失礼,先带付星同离开了。”赵水拱手道,拉住付靖泽的手腕,将他往台下带。 茫然地跟着他迈下台阶,付靖泽仍喃喃问道:“什么叫‘服丧’,什么叫‘遗愿’?” “回去再说好吗?” “你告诉我。” “我一定细细告诉你,咱们先走,好不好?”赵水尽量柔声说道。 可付靖泽睁着大眼望向他,那闪动的视线里,分明是已感受到他内心的担忧与心虚。 第一百十七章 黑语漫天(四) 怒气渐渐从他的脸上现出,是赵水从未见过的愤恨之色。 “什么叫‘服丧’,什么叫‘遗愿’!”他停住脚,反拽住赵水的胳膊吼道。 “靖泽兄……” 见情形不对,殿前的几人快步走下来,在旁尝试好言安慰。 可付靖泽根本就没听进任何话,只是盯着赵水,盯着他的眼睛。 原本涌入口中的劝慰,在这赤诚而发红的双目前无法再说出口。 “你说,我拿了奖赏可以给爹娘炫耀的。” “爹娘呢,爹娘送我来山宫的,不是吗?” “你快说他们在哪里、在哪里啊……” 付靖泽急得疯狂摇着赵水,后者却在这层层的逼问下越发无力辩驳,颓下双肩任由他发泄。 问了一遍又一遍,赵水的哑口无言,让付靖泽终于“咣”地确信了什么。 他踉跄着往后退开两步,目光游离地四下乱动。 常安师长在旁扶住他,说道:“好孩子莫急,会带你见的。” “你骗我。” “付弟子,此事复杂,你年岁又低,我们回去慢慢说。”龚副城主也在一旁劝道。 “就因为我小,就因为我现在小,你们才骗我……”付靖泽低垂着脑袋,在众人的围簇中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无形之中,赵水的手臂似乎被什么东西推打了下,无意识地向后晃动。 “爹娘,你们都骗我……都骗我!”付靖泽突然发泄似的地大喊,两手攥紧拳头,逼出了一条条青筋。 “不好!”赵水惊道,立即出手想去阻拦,“小心!” 然而,在他指尖刚要触碰到衣角时,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从付靖泽的身躯中骤然迸发,如山墙倒塌般将身边之人悉数一举撞开。 赵水憋足真气,依仗相通的星灵消减迎面冲撞的力量,俯身滑开数步,才勉强抵住脚。而其他几位不善星阶的弟子早已翻身倒地、摔得生疼。 一时间,雪沙飞旋,刮得人脸上火辣辣的痛,迷乱了一圈人的视线。 “付靖泽!”赵水挥袖甩开扑面的风雪,喊道。 常安师长见状,忙道:“快拦住他,莫要走火入了魔。” 蓝光从付靖泽的丹田处愈渐明亮,在手脚的挥舞间生出一道道光束,如茧丝般缠绕在身侧,焕发的光晕像是火焰,灼灼逼人。 “不要强上!”黎门人冷脸喊道,脚下撤步,将手中软剑轻轻送了出去。 剑尖滑过深蓝的光带,上下绕蹿,试探着每一处涣散的灵力。 可每一处,都似坚硬盔甲,无缝可入。 几位星门前辈联手出掌,在蓝光周围织起了一层新的光网,斑斓如幻影,一齐向正中的付靖泽慢慢收紧。 “靖泽兄……”赵水咬牙道。 他如此努力维持了数月,就是想让付靖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可未想到,竟还是变成了这样—— 那双目已无神采,动作僵硬而迟钝,可身上的灵力却如生长出的触角一般,鞭笞抵抗着周遭的一切。 落地的陨星向来是无心无情的,但它自带的天力,却是无论如何也非凡人所能相抗的。这一点,赵水早就知晓。 可旁人未知。 “各位前辈,莫要逼他。”赵水在旁急道。 可眼见织网将要收紧,几位星门前辈又怎会听一个弟子所言? 对视一眼后,他们继续翻掌,往前压动内力。 但很快便遇到了阻碍—— 无论他们再如何施力,面对强大的阻力都如同蚍蜉撼树,无法再往前进分毫。 “怎么办?”常安师长问道。 “不好动用过多的真气。”柳副门主难得地露出严肃的神色,说道,“怕是会伤到他。你说是吧,龚副城?” 龚副城主眉头紧蹙,盯着正中正在“石化”的弟子,默然无言。 就在几人思量的那一瞬间,光网正中,突然被撕裂出一道缺口,蓝光霎时如喷泉般冲天飞溅而出。 付靖泽体内的辅星受到灵力波动,没给星门前辈提防的机会,向他们喷薄冲去。 “砰、砰砰……” 几声撞击传来,众人只见黎门人、常安师长等人登时如被驱散的鸟兽一般,横空飞了出去。 眼见前辈们砸在地上,一声声闷响,惹得众弟子寒然心惊。 凛冽冬风呼啸而过,让每个人都不禁打了一哆嗦。 他们只听说为了救人,赵水将辅星的星灵注入到人的体内续命,从此化为辅星的付靖泽便无路可选,只能听命于主星。可没有人意识到,那辅星的星灵来自于上天,天星的力量,究竟是多么的超乎常人。 付靖泽以一当几,站在原地只消一招就立于不败,对面还是星门中造诣颇深的几位—— 这实在是太让人惊骇了。 几个反应快的弟子先回过神儿,跑上前将星门前辈扶起,惊诧过后,不免忿然。 “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竟伤星门前辈,赶紧制服住他……” 吵嚷间,一些弟子带头捏紧手中器刃,往伫立不动的付靖泽冲了过去。 赵水想要拦住,可声音淹没在这份激烈的情绪中,根本是石沉大海般的无力。 他看着一波人拿绳子的拿绳子、动灵力的动灵力,鼓足力气冲向付靖泽,又被相同的力量反击一个个地摔开,心乱如麻。 衍星修习,根基之一便是讲求“遇刚则刚”,这么多人越是尽力,越让付靖泽难以自已、出手更绝。 “老苏!”赵水向苏承恒叫道,“帮个忙。” “嗯。” 匆忙间,赵水扫了赫连破一眼,互相交换眼色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然后同苏承恒齐齐跃起,从空中落入两者间的夹缝之中。 赵水将陨链由上而下划开,击在器刃上铮铮作响,逼得几名弟子不得不后退。 与此同时,苏承恒拉起一道青光,横在几人身前,一同落地。 “各位星同,莫要强上。”他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抓着剑身横在身前,说道。 “他这个样子,还不赶紧制止?”一人立即应声道。 “要制止也是我来。”赵水背对着他们,微微侧头道,“就不劳烦各位了。” 他的语气明明平平得有些无力,但立在星焰升腾的付靖泽身前,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带上了某种无形的压迫。 星门弟子止住脚步,互相看了看,开始往后退开。 赵水凝神屏息,调动体内灵力,将同样的幽幽蓝焰披于全身,直视着付靖泽缓缓靠近。 两者的光焰在风中翻荡,那本抵抗住他人的强劲之力竟对赵水没起丝毫作用,甚至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势弱。 “靖泽兄。”赵水走近后,看着付靖泽那双瞳仁愈渐消失的双眼,轻声道,“可以停下吗?” 他伸手去拉付靖泽的手臂,一触碰,却是满手刺痛的灼热,让他不得不收回手。 “你爹娘不会想看你这个样子,付靖泽,你还想不想提缰沙场?”赵水在他耳边说道。 倘若辅星的能力真的所向无敌,那他希望付靖泽会成为最强的战将,而不是一块武器而已。 赵水双手合转,向他胸膛的心脏处输送内力,重复着不知多少次的引导。 灵力沿脉络窜动,向付靖泽的丹田处不断注入,一下下地撞击着里面顽石一样的星灵,如凿刀般击碎星星点点的光,让它们顺着血脉循环流遍全身。 天定殿前,一圈又一圈的人,皆静默立在原地,注视着正中那大风呼啸的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赵水看见付靖泽的黑眼仁开始慢慢扩大,逐渐有了神采。 他的心微觉稍安。 眼看着那神态从婴儿般的几欲啼哭,转为懵懂的茫然,然后一点点露出小孩子的表情,赵水的心内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恢复了“年岁”的付靖泽,开始皱起了眉…… “不好!”赵水暗道一声,赶忙收手。 但是根本来不及。 “啊——” 付靖泽冲天大叫一声,一股反涌而来的力量从他身上排山倒海似的迸发,旋成强大的气团,将赵水整个人撞了开去。 脚底磨着地面,赵水被这风力压得难以动弹,直直没入人群之中,才勉强俯身稳住脚。 一抬头,他和周围的人一样,皆舌桥不下—— 只见那不断涨大的蓝色光团上,出现了好几个暗黑的斑点,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多。忽然,一抹如大漠沙尘般的光焰飞扬,又倏忽不见,在那表面上留下了一朵如雏菊般的“光花”,正缓慢绽开。 “你们快看!”一弟子喊道,一手提剑一手指着天定殿门两旁立柱上的司南。 那原本通指南北的司南,正剧烈地来回摇动着。 “众弟子小心!”龚副城主提醒道。 他话音刚落,那一直定在原地的付靖泽颓丧脸抽泣着,分明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然后,他像一只脱了缰的野马,挥舞手脚往人群中扑了过来。 被他带起的狂风凌冽,向众人席卷。 “躲开——” “啊!” “……” 呼叫声从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尖锐而短暂。 不消片刻,付靖泽所过之处,已有数人倒地,或是抚胸叫痛,或是气血翻涌吐出一口血来。 光电在大殿门前的上空炸裂,旌旗霍霍,鼓面被震得响动。场上之人,有的躲,有的迎上,还有为了阻止迎上而混入人群中的人……整个场面,宛若纷争之地,哪里还有半分的庄严肃穆。 赵水扫了眼周围的人群,微一思索后,逆着风力往前走去。 “赵水!”身后不远处,赫连破忽而大声叫住他。 转过头,只见赫连破将手往纷乱的对面一指,喊道:“快让他停下!” 赵水的眉头紧了紧。 “什么?” “快让他停下。”赫连破走过来道,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却仍是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旁边立马有人应和道:“是啊,麻烦住手吧。” 另一人也道:“赵星同,赶紧停手,你看这么多人都被伤了。” 耳中吵吵嚷嚷,赵水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言语,只是盯着走近的赫连破,露出有些难以相信的神情问道:“世子,你说什么?” 明明他清楚,自己最不想做的,就是对付靖泽施与控制。 此时此景,自己依旧坚持,即便伤痕累累。可他人,却都宁愿牺牲这一个。 “我是说……”赫连破的目光回避了下,答道,“他现在已非人智,你令他收手,不违人道。” “我要是不呢?”赵水反问道。 “你——”赫连破压了压声音,又往前靠近几步,问道,“原本不动怎至如此抓狂?赵水,方才你在他身边说了什么……莫要赌气。” 手指无声抽动了下,缓缓握成拳。 赵水回望着他的双眼,又转头轻笑了声,往后退开道:“世子的意思是,我做的?” “既无心惹事,便让他停手。”赫连破接口道。 “我……” 赵水刚欲开口,忽听一声闷响,大高个儿被一个挥掌横空击开,向两人中间飞来。 他们对视一眼,立即各自分开,旋身退后。 没再理会赫连破,赵水径直向光团中那正被乱绳环绕的付靖泽飞身过去,出手推开数人后,撤步旋身,落在了他身旁。 “住手吧。”他抓住付靖泽的手腕,说道。 那夹风四散的充沛星灵瞬间开始内收,光芒减弱,乱动的付靖泽亦像是被线绳拴住一般,停下动作。 眼见周围被强风顶着的人一时失去支撑,全都控制不住地踉跄前扑,赵水立即抓住付靖泽的肩膀道:“跟我走!” 两人蹬地而起,齐齐翻身,跃出了几人的包围圈。 “龚副城主、各位前辈,晚辈先退了。”赵水说完,又展臂飞起。 众人只见他和付靖泽身形如飞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的蓝光,然后消失在殿门旁的拐角处。 站在边上的司马昕有些担心地跟上前几步,问道:“龚副城主,这……” “只有他能制得住,莫要追了。”龚副城主伸手制止,转身回道,“你带几名弟子,先收拾一下吧。” “是。” 背起手,龚副城主眯眼看了看受伤的弟子们,而后视线放远,越过人头看向对面的立柱下,唇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里站着赫连破,正微微蹙眉,望着地面驻足而思。 第一百十八章 毁誉由他(一) 山宫之后,长河边的芦苇丛随风飘荡。 那里是赵水找到的一处静所,这段日子他将土石挖填成型,又搭了个苇草束扎的屋盖,算是个半穴半棚的小屋。 屋穴里,只有两卷占了不少尘土的铺盖、满地的书,和一团灰烬聚起的火堆。每每心思烦乱、或是旁人的言语太杂的时候,赵水都会带着付靖泽来此修习。四周唯有潺潺流水、莺莺鸟语,透过芦苇丛的缝隙,刚好可以望见对面的远山如墨。 此时流水冰封、鸟兽皆散,万籁俱寂中只见正被斑驳的皑皑白雪覆盖,别有一番清寒之景。 “对不起。”赵水说道。 并排坐着,付靖泽远眺苍山,一动不动。 沉默一阵,赵水侧过头,看见他的那双眼睛里憋得发红,不免更添愧疚。 “你若还想发泄,冲我便是。” 说完,赵水深吸口气,做好了迎受的准备。 仍是没有回应。 付靖泽纹丝不动地坐着,直直地望向远处,全身上下,唯有被泪意酸扰而颤动的眼皮。 正在赵水疑惑他是否还未从控制中缓过来时,忽听他开了口,说道:“我爹娘,是不是真的走了?” 言语间,仍是孩子稚气。 “嗯。”赵水回道。 “为什么会走?” “他们误食毒物,不幸逝世。” 付靖泽的脑袋稍微动了下,拧起粗眉,低头看向地面。 “爹娘做菜,知道有些吃的有毒。”他目光烁烁,说道。 “是被人误伤。” 付靖泽立即转过头,道:“谁?” “已经领罪关入恶渊海了。” “……” 对这像是搪塞的话,付靖泽显而易见的不想入耳。 赵水察觉到他在咬牙,愈卷愈多的恨意与不甘清楚地浮于脸上。 这一瞬,他似乎又长了些许年岁—— 又或者,只是经历催人成熟。 “对不起靖泽兄,这件事情一直瞒着你。”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赵水说道,“我想说的是,它不是刚刚发生的,是在岁中之前。你经历过、咒骂痛恨过,也将一切处理好尽了孝道,所以它已经过去了。而你会去到恶渊遇难受伤,又回到这里修习,都是为了你爹娘的遗愿——先城后家,做个忠勇将才、光耀门楣。 我不知道这么说,你年岁倒差,能不能理解……我能做的,只有尽快恢复你的全部意识,那时候再去看这些事情,好吗?” 赵水看向付靖泽,眼中带着恳切。 “他们说——”付靖泽转过脸,盯着他说道,“在恶渊海,你故意将我炼成辅星,是真的吗?” 他的思虑突然跳到另一处,让赵水一时难以反应。 那双孩童般的眼睛蒙了尘,带着犀利的锐光。以前敦实憨然的他,还未见过有如此灵光的神情。 赵水怔愣后,微微一笑,问道:“你觉得呢?” “我……”那释然无辜的笑,让付靖泽躲闪开怀疑的目光,语塞得沉默了一阵儿。 “我自然是不信的。”半晌后,他憋着气道,“你根本没控制我,还每日想办法帮我恢复伤。外面的那些人,造你的谣后又造我的谣,自然不可信。但是你骗了我,你骗我说会带我回家的——我会问你这个,意思就是你不能再骗我了,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赵水回道。 付靖泽胸口起伏着低眸想了想,没再说话,眼眶反而又红起来。 赵水笑了笑。 “你……” “若是他再骗你,找星门前辈理论便是。”忽然间,从稀疏芦苇丛中传出一句响亮的言语,龚副城主出现在干枯的芦苇后面。 此人的功力还真是深厚莫测,这么近的距离,赵水竟未察觉到分毫气息。 也不知道他刚站了多久。 “龚副城主。”赵水起身行礼道。 “不必拘束。”龚副城主背着手走上前,视线从穴棚里扫到了付靖泽身上,说道,“本官过来,是为自己的失言致歉的,不知详情,才惊扰了这位付弟子。方才那一场,让你们受人责打,我也难逃其咎。” 说着,他径自俯下身,竟往小屋里走了进去。 赵水和付靖泽对视一眼,往外偏了下头,让他先避一避。 待付靖泽走远,他才转过身,看着龚副城主手里拿着的一张红帖,问道:“此处偏僻,龚副城主有意来找,怕是不只与我等弟子闲聊吧?” “是。”龚副城主转头看向他,笑了下,将帖子递过来道,“本官是来送这个的。” “劳烦龚副城亲自过来。”赵水拱手道,将它接过。 是本请帖,最开头是“年岁佳节,宫城上宴”八字,除夕夜,宫苑内——竟是一年一度的星门盛宴。 赵水有些不解。 “据弟子所知,年宴是为犒劳星门大臣,往来者皆是有功之臣及其家眷。”赵水问道,“敢问龚副城主赠弟子这请帖是以何缘由?” “不是本官赠的。”龚副城主向他抿嘴一笑,说道,“是城主大人亲自嘱托,让本官将请帖交于你。毕竟在恶渊沙场,是你冒死顶替世子陷入危境才解危机,当属功臣之一。而且,赵弟子,城主未将你纳入功臣邀约之列而单独送请帖,此举何意,想来你如此聪敏,应当知晓吧?” 他言中的弦外之音让赵水心中一抖。 激动,却又瞬间暗寂。 “弟子不知。”赵水低眸回道,看了眼请帖,“恐有冒犯,不敢擅领。” 龚副城主的笑容收了收。 他背过手,在狭小的地方踱了两步,说道:“外面风波传得沸沸扬扬,你也知晓。所有人都在翘首看着,好奇那被城主大人放养在外的儿子可否归宗、会打压还是给予本该应有的待遇,毕竟……孩子无辜啊。” 龚副城主转过身对赵水发出了最后一句的感叹,让他情不自禁地暗暗握了握拳头。 一时无声。 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龚副城主接着说道:“本官知晓,这些年你漂泊在外过得不易,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如今被曝光,又摊上付弟子这好心救人却被诋毁的倒霉事,肯定心中憋屈。 本官看赫连世子待你还算不错,趁现在早做打算,未必不是件好事。虽是血浓于水之亲,但终究会是君臣之别,‘伴君如伴虎’,与其指望他人之心,倒不如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好,面对以后的种种猜忌坎坷,才有一份底气。” 赵水眉头皱了皱。 猜忌? 看来,方才在大殿前赫连破对他说的那几句怀疑之言,他听到了。 “弟子不懂龚副城所言。”赵水退后一步,拱手说道。 龚副城主看着弯下身避开脸的他,静默一瞬,忽而笑了声,然后很是悠闲地转过身,在一堆书旁的石凳上坐了下。 他捡了几本书,翻阅着说道:“星灵化解、又是医术,看来你为付弟子花了不少功夫啊。诶,这本是什么?” 赵水看见他将一本小册子抽出来端量,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这段日子,除了想办法帮付靖泽尽快恢复意识外,他还日夜不倦地搜集了另一些书来啃读。 “重塑丹灵?”龚副城主说道,“你还看这些做什么?” 抬眸与赵水的目光对上,他又倏忽恍然,“哦”了一声站起身道:“本官想起来了,在恶渊受伤的还有另一位付弟子呢。唉,前些日子本官也去开阳门主的府上探望过,该试的方法都试过了,仍尚未寻得医治之法。他们家里人也在商量,如此下去,这孩子也许真就如预言所说……或许,早日嫁与世子也好。” “什么?”赵水心中一提,脱口道。 “不然,你觉得她以后还能怎样?那女娃也是个心中有抱负的孩子,嫁给城主之子,才可以更好地施展她的能力。但是,她似乎并不心甘——赵弟子,你又能心甘吗?” 赵水的目光在这句问话下震动了,垂眸躲闪,却露出慌乱。 龚副城主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上前一步,用安慰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气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可是赵弟子,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有赫连世子在,那这一切,本该就是你的?” 声名、地位,还有心仪的女子,他本都可以接近,甚至获得。 赵水咬了咬牙。 “如今背负骂名,究竟是谁之过?赵弟子,你与开阳之女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距,甚至还要更尊贵。如今请帖已至,要不要接受去争取一番,就看你自己了。” 龚副城主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后者没有说话。 于是他拍了拍,继续道:“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要主动争取来的。你放心,本官会帮你。” “龚副城主为何会帮弟子?”赵水突然开口道。 顿了下,龚副城主仰头看看外头银装素裹的雪山,说道:“因为本官曾未奋力争取过,以致后悔半生——赵弟子,这世间规矩、人言评语,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不打破它,如何去修改出自己的一番绩业? 赵水低头看了看手中攥紧的帖子,眼神中的犹豫逐渐退散,更多的,是某种确信的坚定。 “龚副城主。”听到背后将欲离开的脚步声,赵水转身说道,“既然如此,可否麻烦您帮忙在请帖上加上弟子与付弟子二人的名字?” “你要带他一起去?” “是。” 龚副城主确认了下赵水的目光,略一寻思,弯嘴笑了起来。 “好,好胆子。”他说道,“拿笔来。” 接过递来的笔,龚副城主刚想在请帖上写,赵水开口道:“虽不知此次年宴能收获什么,但可得龚副城主亲笔题名,已是弟子幸甚。” 题字的手忽而停了住。 “你倒是提醒了本官。”龚副城主笑了下,说道,“宫中请帖为宫官所执,若是本官亲笔,只怕会惹人嫌隙。” “如此……弟子更是不敢擅自动笔。” “不过,本官可以换个写法。”说完,龚副城主将笔杆换到另一只手,微微一笑,一挥而就写下了二人的名字。 然后他宽袖一甩,将请帖递回后,终于离去。 赵水手中捏着那请帖,看那上面的红纸黑字,眉头渐渐蹙起,却是笑了。 “赵水!”付靖泽从外头跑了回来,问道,“他来做什么?” “送请帖。咱们要去宫城的年宴了。” “好玩吗?” “嗯。应该会有很多好吃的,还能见到一些熟悉的人,而且……一定很热闹。”赵水微微勾起嘴角,轻声说道,“这些天,咱们就随意些吧。” ------ 年底愈近。 山宫中的人迹渐渐稀少,许多路远的弟子已先行赶路回家了。 剩下的人也门里门外地忙着收拾,年假的愉悦无声地蔓延在山宫的各个角落里。 “诶,这条路雪刚化结了冰,你们走慢点儿。”一人挥着扫帚将雪扫到边角,对路过的星同说道。 “来不及了,再晚说不准就看不到了。”疾走的一人回道。 “有什么热闹吗?” “你还不知道?刚刚开阳的那个付星同弄乱衣服,还在各处的屋顶上窜……” “哦,又是他啊。”问话的人一摆手,说道,“这些日子闹腾得够多了,又是打架又是烧厨房,前几日年终考还差点儿把我卷子给撕了,再大的热闹也没趣。” 其中一人在他说话的时候连连摆手,轻轻喘气道:“不是,你倒是听我说完啊!不是付星同,是因为那个赵水在旁看着他惹出乱子,却事不关己,师长们不在,赫连世子过去找他理论,说是情绪都不大好呢!” “还有这事儿?” “是呀。” “好像这些日子,都没见着他俩呆在一起过。诶,走走走,去看看。” “……” 层层衣衫在冰雪上扬起轻风,散起一道白沙。 等他们快步赶到的时候,院墙的拐角处、对面的长廊里,都三三两两地挤着人,探头往院子里看。 那院中高树上,赵水正斜身倚在树枝间,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悠哉地晃着干枝,望着不远处正在各个房顶上来回窜跳的付靖泽。 底下站着的除了赫连世子,还有退在旁边的苏承恒、许瑶儿等人,都微微皱眉,仰头看着他。 第一百十九章 毁誉由他(二) “赵水。”赫连破说道。 “再等一等。”赵水回道,“别催啊,一会儿就好了。” 赫连破的面色沉了沉。 “哗啦”一声,不远处的屋瓦间付靖泽又冒了出来,翻个跟斗后,再次落入重重叠叠的屋顶里,只留下瓦片掉落的碎裂声。 “若要修习,空旷之处甚多。”站在旁边的苏承恒见赫连破沉默下来,抬头向赵水说道,“赵水,如此惊扰星同还毁坏砖瓦,年末都回家了如何修整?先停下来吧。” “没事儿,反正也出不了山宫,到时候我们自己来收拾。”赵水回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之气。 从上次在大殿前大闹一场之后,付靖泽就被罚禁足山宫了——连带着赵水一起。 所以即便年节将至,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回家,守着这愈渐冷清的山宫。 这个时候弄热闹点,也没什么不好。 “赵水!”赫连破突然开口道,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赶紧停下!” “要停让他停,跟我说干嘛。他已经十多岁了,听得懂人话。”赵水将干枝往前一指,说道。 还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赫连世子说话的,在旁围观的弟子们无不心中啧啧作响。 “你若心中有气,也不该这样撒。” “我能有什么……” 没等赵水把话说完,赫连破一踏地,竟起身向高树顶跃了上去。 赵水眸子一落,仿佛早有准备似的整个身子如落雁般轻轻一转,略一停顿,便稳稳地顺着树枝滑落下去。 而赫连破亦反应迅速,收力翻掌,往前跟了上,将落到半空的赵水逼得展臂后退。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不是吧,真动手?” “……” 周围远远观望的人皆瞠目,半张着嘴仰头看着。 枝头上的积雪被摇晃着瓦解坠落,赫连破与赵水二人一追一躲,身形如影变换迅速,其中有隐隐光芒闪出,却是丝毫未有碰撞。 看来这赵星同的轻功,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赵水!” “水哥。” 苏承恒与许瑶儿二人同时叫道,一起身,飞上前挡在了他们之间。 四人各自落地。 与此同时,又一身影在眨眼之间从天而降,如山石般坠落后挡在赵水身前定然不动,一双大眼珠子紧紧盯着对面的赫连破。 “付兄,莫要冲动。”苏承恒见状,立即说道。 付靖泽咬了咬牙,刚刚的一通乱跑并没有让他气喘心跳,反而气息甚稳,一手横在赵水身前,说道:“我不冲动,你们冲动,不可伤他!” “哟,还是付星同懂事。”许瑶儿笑道,“水哥,这么多人看着呢,我站这里都觉得脸烧。” “你还说,你们俩刚刚怎么都叫我名字?”赵水抬眉看了眼苏许二人,说道,“分明先动手的不是我。” “先动手的还不是你?”许瑶儿回道,“我寝舍的顶上就被踩出了个窟窿,得赔啊。” “行。” 赵水笑着答应,一转眸,碰上赫连破冷冷的面孔,又收了嘴角。 “你跟我来。”赫连破说道,转身便走。 撇撇嘴,赵水看了眼付靖泽,低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地穿过拐角处围观众人的视线,往另一处院落里去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噤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再转头看看正怒目往这边看过来的付靖泽,不禁竖起了汗毛—— 这个人以前有多尊敬赫连世子,现在就有多加倍地护着赵水,而且力量强大到无人可以管束,但凡有人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火上身。 还是躲远点儿好。 于是其他人也一个推一个,无声又着急地往外头挤着走了。 赵水跟着赫连破来到了他的寝舍。 天枢主门的弟子本就是七大门派最精且最少,因此都是一人一间,而早在赫连破出生那年,山宫便开始专门为他开始整修,特地拆了几间屋舍,重整为一个敞亮雅致的居所,冬日里热炉暖暖,比他处更为舒适。 但眼下的氛围,却像是侵入了寒气般冰冷。 “世子找我做什么?”赵水把门关上后,问道。 “赵水,你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没怎么,就是想通了。束手束脚被人嘲骂、随意些也是嘲骂,正反都一样。” “那你也不必故意去闹这些事。”赫连破转过身,向他问道。 赵水眨了下眼,愣住片刻后微微笑起来,说道:“故意……世子怎么就能确定,我不是本来就这个样子的呢?” 两相对视,一时静默。 赫连破轻叹一声,挪动两下步子后,放轻声音道:“我知道,自从你的身份被揭露之后,外面有很多流言蜚语。但对我而言,是真的欣喜,此生所幸之一便是寻得你,将来你我兄弟二人,还可一同守护这星城。水,他人态度虽有变化,实乃人之常情,可星门赏罚从未将你区别于他,榜上有名、灵赏已赐,并无不同。” “并无不同吗?”赵水哼笑一声,问道。 他的眼睛望向窗牖,那里的窗扇没有关紧,透出些许光亮,在地上划下一条线。 “山宫的大门,只对我二人关闭。我明明是救了一个人,可是他犯了什么错,从此都要算到我头上,哦,还有前几日年终考的评分,好像师长们都不知我已身处‘与同’阶似的……世子,或许寻得我,你觉着高兴,可于我而言,正好相反。你的名利富贵若真清算起来,可是踩在我身上够到的。” “赵水……”赫连破强忍胸口那腾腾而起的烦闷,低哑着声音道:“没想到,你竟有这样大的怨气。你放心,若你想要尽管说便是,应得的,我都会还给你。” 赵水看着他的双眼,略有动容。 “什么都可以——公平些吗?” “是。” “那请世子记好了,我有所珍惜,可不会客气。” “尽管直言。水,我只希望你莫要再任性。”赫连破说道。 赵水扬扬下巴,回道:“管教这事就不劳烦世子了,在下心里自有数。若没别的事,先告辞。” 说完,他随意地向赫连破抱了抱拳,转身推开门。 门外院子的边角里,瞬间晃过好些个人影,在门扇打开的时候各自推搡着藏身不见。 赵水扫了他们一眼,勾嘴无奈地笑了下。 眼神一晃,刚抬起的脚突然停住,他眉间不经意地抽动,然后缓缓转过头,沿着廊柱看去。 长廊尽头,金灿灿的日光撒到一人身上,泛起闪烁的点点微光。 她身着天枢弟子的长衫,依旧是纤长飒爽的气质,头顶扎起简易的束发,面容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温婉。 赵水怔愣住了。 付铮…… 曾不知默念过多少次的名字,在此时,却让他无法说出口。 他和她对视着,看见她水似的双眼中漾起困惑的涟漪,眉间略紧,也没说话,就那样站着看向他——方才的对话,她定然都听到了。 落眸避开,赵水没再多做停留,一声不吭地继续往院外去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付铮才收回视线,向走出屋子的赫连破笑了笑。 “好久不见。”赫连破说道。 “嗯。” “为何突然过来?” “年末这里人少,便想过来看看。”付铮耸了下肩,回道,“顺便整理下东西……你们,怎么了?” 赫连破往院子外头看了眼,笑道:“说来话长,兄弟俩聊天而已。哦,刚刚那小子说,他有珍惜的,要和我竞争呢。” 目光落在付铮的身上,赫连破面带笑意,却让她有些心神恍惚的不自在,避开了眼神。 冬风忽卷,吹来一串雪绒。 下雪了。 ------ 这日腊月二八。 山宫中的弟子或是帮工能回去的已经都走了,只剩零星的人留在各自的寝舍,天寒地冻中懒得出门,因此除了一日三餐外,几乎遇不到别人。 愈是这种时候,愈是想家。 “靖泽兄,再提一筐。”赵水趴在一块漏空的屋顶上,向下面喊道。 “好咧!” 几声乒乓的碰撞,付靖泽一手提个堆满瓦片的篮子,一手抓着捆木杆,纵深跃上房顶。 “小心,刚生冰有点滑。”赵水提醒道,接过东西在漏空处比划几下,开始搭补瓦片。 “绳子和火折。” “好。” 付靖泽跳了下去,很快又拿着东西窜上来。 “抹布。” “嗯。” “干草。” “……” 这瓦片之间的缝隙得填实才不会透风,挨个补房顶的赵水有些心累,后悔之前放任付靖泽乱窜的随意了。 他两手撑着瓦片交接的地方,在顶上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付靖泽上来,便又叫了几声。 “嗯。”旁边总算送来一捧干草。 “诶,别放雪上……”闷头修补的赵水叹了一声,说道,“再去多拿点吧。” 旁边的人应声跳下屋顶。 如此反复两次,这最后一块被毁坏的顶,终于算是补好了。 赵水拍拍身上的雪渍,一边顺着坡顶往下滑步一边说道:“手都冻僵了。你下次玩能不能——” 一抬头,视线对上旁边人的面孔,惊得他不留意,一脚踩在了檐口的融冰上。 “小心!” 一只手拉上他的手臂,黑红的长鞭跟随着缠住赵水那后仰的身子往回用力一拉,将他扶到了跟前。 面面咫尺之间,清眉秀目,赵水只觉气息骤停,血簌簌上涌烧着了脸。 他赶忙往旁侧过身去。 “怎么啦!”一旁付靖泽跳了上来,着急忙慌地问道。 “没事。” 见他瞪目看向付铮,赵水顿觉更加尴尬。 付铮收起长鞭,看看赵水又看看付靖泽,挑了下眉道:“听说靖泽哥现在很听赵水的话,没想到竟是真这么护着,对我都瞪眼了,从小到大,还没这么瞧过我呢。” “你……我没看错,你真是铮妹妹!哈,你怎么,你也长大了!”付靖泽欣然道,向付铮凑近细细端量。 赵水挠挠脑袋,打断道:“先下去吧。” 三人各自落地。 他没想到这些天付铮竟然没有离开。 之前怕她来找特地躲开,后来山宫里的弟子渐少,还以为她也已经走了。刚才突然出现,真把赵水吓了一跳,一时分不清心里是惊是喜。 “铮妹妹,我听他们说你也在恶渊海受伤了?”付靖泽跟在付铮身旁道。 “嗯。”付铮听着不是很顺耳,回道,“铮妹妹……那是多久之前的称呼了,靖泽哥,你今年多大?” “我刚过总角之龄。嗯,你让我叫你‘铮子’,对不?” “对。”付铮惊讶地笑道,转而看向赵水,“爹说人识与天识相合甚为不易,得耗费很大心力,却没想到短短数月,竟已至少年——赵水,辛苦你了。” 被她提及的赵水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四周清静,三人在山宫的廊道中缓步而行,未见他人。 将心头杂乱的言语挨个摘除,赵水整理好思绪后,才暗暗吸口气装作随意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就那样。”付铮歪头笑着回道,“跟上次见面比别的没长,倒是养肥了不少。” 虽带着玩笑气,却让赵水无法笑着应和。 他停下脚步,认真问道:“可是付门主请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想到一点回还的办法吗?” 听着这一句了解自己情形的话脱口而出,付铮有些怔愣。她继而低眸看着脚下的雪,回道:“就算有,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华而不实罢了。只是辛苦了那些前辈。” “这么说,有办法?” 赵水心中闪过一丝希望的欣快。或许他可以像救靖泽兄一样,帮付铮找到恢复底子的法子——不管多艰难。 但看付铮那半藏黯淡的神情,显然不想提及。 言犹未尽,却已沉默。 “那铮子,你来这里做什么?”付靖泽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问道。 “自然是来看你。” “嘿嘿,我挺好。就是平日只能练功和被人管,有点无聊。” “是么?确实无聊呢……”付铮慢慢勾起嘴角,凑到他耳旁,故作神秘地问道,“那靖泽哥,马上大年三十了,不想出去玩?” 付靖泽还没反应过来,赵水却先听得一愣,侧头看向她。 那副洋洋自得的神情,摆明了早有准备。赵水顿时恍然,付铮之所以留到现在才过来找他们,是想把他们偷偷带出去。 这个女人,还真是…… 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啊。 第一百二十章 毁誉由他(三) “嚯!” “诶,赵水,你看那个厉害!” “嗯……”被拍打着胳膊的赵水跟着点头算是回应,接着无奈地贴近提醒道,“不过靖泽兄,可以稍微小声些吗?” 正在兴头上的付靖泽歪歪嘴,收敛动作。 但他两眼的注意力仍被大街上琳琅满目的年货吸引住,许久没见着这么多人的他,此刻完全藏不住身上那年少的孩子气。 一路走过来,已经碰上好几个路人的奇怪目光了。 “放心。”付铮陪着走在一旁,说道,“外面传得虽凶,可他们连传闻中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晓。大过年的更没人会留意。赵水,你不是在世子面前那么无所谓吗,怎么出来倒是小心了?” “取笑我?” “是啊。” 赵水两手架在脑袋后头,不经意地放缓脚步,眸光在付铮的侧颜上点了下,问道:“那日我与赫连世子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嗯。”付铮点头道,盈盈双眼转向赵水,“你们要做什么?” “什么?” 赵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看付铮渐渐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以及一言不发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无所适从。 “我能和他做什么。”赵水撇开脸回道,“既然身份已揭,自然不用瞒着,只是把该争的争取、想说的说出来罢了。” “是么?”付铮一脸不信地仰头笑道,“我倒不知道,有什么值得赵水你跟世子之间去争的……” “还是有的。”赵水低眸回道。 有很想要去争取的,一个人。 “哈哈……” 嘈杂中传来一串孩子的吵嚷声,赵水略一回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付铮肩膀,往里带了下。 一群孩子手里抓着各种各样的玩具,从旁冲撞着擦身而过。领头的一个小胖墩还举着冒火花的手鞭,惹得来往行人都纷纷躲开。 赵水无奈皱皱眉,吐了口气。 一回头,只见付靖泽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赵水奇怪道:“怎么了?” “赵水,你胆子也变得太小了。”付靖泽说道。 “有吗?” “嗯,你看,刚才你这里跳得厉害。”付靖泽捂住胸口说道,“之前在屋顶上被吓到也是。” “……” 没他提醒,赵水倒没发觉刚刚心吓得跳了下。 他不自在地耸耸左肩,瞟了眼一旁的付铮。 “是,我怕。所以快看看你想要什么,咱们在外不宜久待,逛完了赶紧回去好吧?”正经神色,赵水扯开话题道。 “噢,好。”被提醒起“要紧事”,付靖泽立马转移注意力看向前头,张望几下,先一步往前去了。 一旁的两人相互看看,笑着也跟了上去。 年底的最后一次集市,几乎聚集了所有出来采买的百姓,也有不少趁着热闹最后收波卖艺钱的队伍,圈地耍闹一番。 三人被拥堵的人潮迫着缓步而行,习惯这么多人后,愈发地自在。 “来人哪——” “着火了,前头着火了!” “快跑……” 赵水是人堆中,第一个听到了从长街那边传来的异常叫喊的人。 这些声音混杂在人群中,与周围喜庆热闹的气氛交织在一起,显得真假难辨。然后付靖泽突然从街旁的摊子抽出身,神色不妙的看过来,赵水略一思量,向他点了点头。 付靖泽随即从人群中跳起,横身踩着路旁的店面板跃上屋顶,纵身飞奔而去。 “怎么了?”付铮见状问道。 “前面好像乱了。”赵水说着一抬头,忽见视野尽头的蓝天上染了些许灰烟,正愈变愈浓。 “着火了?” “嗯,应该……” “嘭!” 一声如惊雷般的爆炸声,突然在对面的长空响起,却像是在耳边炸响一般。 霎时间,浓烟腾地而起,在空中散漫。 赵水和付铮皆心内一震,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翻身上屋顶往声响的来源处飞奔。 “嘭嘭!” 又是两声,响动小了些,可却使那浓烟卷得却更加厚重。 在高出眺望,赵水只见黑烟最浓处燃烧着熊熊的火光——一户房子已被火海淹没,正往毗邻的人家蔓延。 空中划过一抹淡蓝,是付靖泽传来的星讯,赵水接过后暗道一声不妙:“堆爆竹的地方被火星子点了,糟糕,得赶紧通报衙门。” “我去通报。”身后的付铮说道。 “好。” 两人分路而行,赵水加快速度,往着火的方向跑去。 但他很快便停住脚,将视线转向下面的大街上。 那拥挤如长龙的人群,在几声炸裂的响动后变得慌乱,一时间,行人推搡,摆摊的商贩、店铺老板,都惶惶然开始收拾起来。 这一乱,麻烦就来了。 赵水听到女子的叫喊声、男子的疾呼,还有孩童的哇哇大哭,他循声望去,只见愈渐紧密的人群中间凹下去一块——有人绊倒了。 令人心惊的是,那块人堆中的缺口,正在被后面挤来的人潮推着淹没。 如此下去火还没烧旺,人就先被踩没了…… “真是越乱越乱。”赵水暗道。 他的视线在街边扫过,立即提气跃起往一处货摊子飞身过去,抽下个黑边斗笠盖在头上,留下碎银后一个旋步,整个人踩着街边墙垣向人群奔逃的方向越了过去。 一股气团,从他的掌心升腾而出。 街上匆忙而行的众人只觉耳边风声渐响,沙尘随之扬起,迷眼朦胧间,他们看见长街上空似乎有一身带蓝光之人从天而降,很快,大风像一只无形而厚实的手掌,穿过人群缝隙吹阻在一众人的身上—— 竟压得他们一步都迈不出去,滞足在原地。 后面的人即便想再挤,也无法撼动半点儿。 人河的流动缓缓停住。 催动出星灵的赵水睁开双眼,目光在黑压压的一片中掠过,又加了几分气力。很快,被阻塞住的百姓们恢复了些许冷静,彼此之间开始脱开距离,自然也注意到腿脚下倒地的老弱之人…… 在旁人的拉扯下,他们踉跄着重新站了起来。 赵水稍微安心了些,再次闭目憋足内力,慢慢往回收。 风力减弱,一排排行人陆续得以重新往前迈开步子,于是能拐进小巷的人接二连三地分开奔走,没了先前的那般懆急。 但依旧拥堵。 赵水收了力后立即翻身下落,同时双臂在胸前交叉往下划了条弧线,用力一震,将一些拐角处的小摊位隔空推开,让大街上多了些空当。然后他才逆着人流再次跳开,往浓烟卷来的方向去了。 “赵水!” “嘘——” 赵水听到付靖泽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他,立马竖起食指道。 他将另一只斗笠往付靖泽头上一盖,问道:“情形怎样?” “很不好!而且……”付靖泽回道,脸色有些难为,“我刚才想灭火,可是好像一下子烧更大了。该怎么办?” “你做了什么?” “用内力,吹。” “你拿风扇它?”赵水瞪大眼睛,有些嫌弃地紧了紧眉头道,“那不帮倒忙才怪呢……要不你跟别人去附近找找水源来?” 付靖泽委屈地挠挠脑袋,点头道:“好。” “我去看看情况,你小心些。” “嗯。” 说完,赵水仰头看向那烧得吱嘎作响的大火,它已经席卷过两三个房舍,吞噬得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伶仃骨架,应该是方才燃爆的仓库。而与它们毗邻的屋舍顶上,已经由火苗化为火龙。 周围有人忙着搬东西、有人已经担着水跑了过来,大火近处,似乎正几人在彼此拉扯。 “娘,我娘在里面……”女子哭嚎道,两手在空中乱挥想要跑进火场。 一男子拼命从后面扯住她的腰腹,说道:“火烧太大了,你不能进去,咱们等人来救!” “等,等的起吗!没良心的,她不是你亲娘就不救了?” “不是……可你进去就是送死啊。”另一人帮腔道。 “要死也不用你管!” “怎么回事?”赵水上前问道。 站在旁边的一位长者回过头,见对方黑布遮面身形高大男子,一看便不同常人,急忙答道:“大侠,她娘现在被火隔住了,估摸着还在睡觉根本没动静,这可怎么办呢……” “她在哪里?” “那边!房后那屋。”拦住女子的那男子扬头说道,“就一间,炕在南边。” “好。”赵水点头道,“你们莫动。” 说完,他后退一步,稍一踮脚便如飞燕般越过着火的屋头,在几人的注视下消失在墙垣之间。 几人神色紧张地沉默起来。 前头的那个房顶,一根大梁支撑不住往一侧倾倒,砸起的火灰带着一股浓浓的热气扑面而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 “怎么办,能不能救啊。”一长者心急道。 “我看他功夫甚好,可以的。”男子拍了拍怀中正呆呆望着斗笠人消失的女子,安慰道,“肯定可以把咱娘救出来的。” “哎呀,呜呜这个火啊……” 此时无人不在心里诅咒那堆爆竹的仓库,以及引燃了这场火灾的人。 如此下去,恐怕要酿成大祸。 几人静静地抬头屏息等待着,只见那后头那屋房的顶已经全部被烧了,火团像狗头般往底下的屋子里拱,却仍是没有任何人影。 一瞬又一瞬,煎熬如年。 “呜呜……”女子只觉无望,喉咙里发出曲扭的呜咽声,无力地滑向地上。 “别、别这样,我们——”男子搀在后头苦着脸道,余光一晃,忽然发现那张狂的火光之间闪过黑影,“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欣喜间,他顾不上搀扶已瘫软的妻子,向飞身而落的人迎了上去。 只见那斗笠人怀中抱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落地之后将她横身轻轻放下,由围上来的人接了过去。老妇的呼吸虽弱,但两眼在缓慢的一眨一眨,神识清醒。 “多谢,多谢这位大侠!”男子连连拱手道。 “真是好人多啊。” “不用。”赵水的声音有些发紧,冷冷回道,“你们家屋后是什么地方?” 男子一愣,然后回道:“屋后?墙外面就是条小道,再就是个大户人家的私房,平常用来藏酒的……酒!” 仿佛被提醒了什么一般,男子惊得睁大双眼。 果然。 赵水心里一沉。刚刚进屋救人时,他注意到隔壁的院子里搭着棚子,怕是粮草所以多耽搁了下靠近看看,却不想,里面是一个紧挨着一个的大木桶。 “衙门来人了!” 不远处传来喊声。 赵水转头看去,只见一队身强力壮的衙役正搬着各种水袋、水囊过来,在领队人的指挥下分开而行。 一时间,火场忙乱而有序。 一人跟在队伍后面负手而行,个子不高但体型很壮,面向大火五官挤在一起,即便眉毛疏淡仍能看出在皱紧眉头,应该是位官职不小的官员,而他身前的星坠还是隶属开阳门。 赵水回头看看那貌似减弱的火势,略一犹豫,迈开大步往那官员走去—— 不提醒下火场后面有十多坛藏酒,他实在放不下心。 “报!” 一名衙役跑将过来,动作比赵水更快。 他向那官员一拱手,快速说道:“庞护城,大火东侧有一高台,上有五六个孩童逗留,周围被大火环绕几欲倾倒,急需全力扑火!” “什么?”被叫做庞护城的官员急道,“那赶紧……” “报——” 又一名赶在赵水前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庞护城,属、属下排查周遭情况时发现……大火北侧有一酒棚,藏有,数十桶半人高的酒,火势甚旺怕是马上就——” “怎么会这样?”庞护城倒吸一口冷气,上前一步问道,“可有好阻隔之物?” “相距很近,没有。” “水源供给可够?” “需全力扑灭才能勉强防住。”衙役紧抓两手,回道。 庞护城毫不犹豫地一挥手,命令道:“立马调集全部人手,一定要把火线切断,快带本官过去!” 见他抬脚要走,赵水跟前头那位衙役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挪了下脚。 只听前头那衙役打断道:“庞护城,那那些孩童……” “你找几个人过去,想想办法,一定要将他们救下来。” “可是人手……” 庞护城却根本没理会他的后半句,便快跑几步,飞身先往北面的方向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毁誉由他(四) 火势紧急,倘若一着不慎燃到堆料杂乱、通畅无阻的酒窖里,大火肯定会瞬间蔓延这整一片,后果将不堪设想。 庞护城担忧的这一点,赵水不是不理解。但他不假思索地做了弃一保一的决定,扭头便将几条孩子的命如草芥般扔在脑后,令赵水心中沉了沉。 没有一个人手留给前头那衙役,所有剩下的人都被带走了,而只得到一句吩咐——自己找人想办法。可眼下如此忙乱奔走的情形,上哪儿找人? “这,怎么办……” 那名衙役两手摊开,望着庞护城走远的背影,无奈又无助。然后他一咬牙握紧拳头,转身往东面跑走了。 赵水紧跟上去。 情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被火光团团围困的是都城的一座木构的高脚哨台。那哨台是星门用来日常观测星象的,城中每隔十里便设一个。因为平常并无人看管,所以百姓们闲来无事偶尔也会登高观星,因此为了上人的安全,它的木阶、围栏都搭建得很扎实。 但水火无情,现在,被几根木桩支棱的高处反而成了最危险无依的地方。 盘转向上的木阶已经被烧没了大半,一阵阵的浓烟间隙中,能看见几根断木歪斜地挂着,看上去摇摇欲坠。 没有看见孩子,但隐隐能听到哭声,和周遭的人声混杂在一起。 “娃子、娃子啊……” 赵水飞身过来,刚落地,便见一名女子正往火堆里扑去,心内一惊。 他正欲上前阻拦,突然,一只长着黑斑的粗壮手臂从后面扯住了那女子的肩襟,毫不客气地往后一抛,骂道:“他娘的送死吗?” 是个矮壮的汉子,动作粗鲁、神情也凶。 周围人见那女子踉跄着一屁股摔在地上,皱了皱眉,看向那汉子。 汉子根本没管其他人的目光,“啐”了一口唾沫,径自绕着高台下的火边走边仰头张望。围观的人借着火光,很快看清了他手上的并非黑斑,而是垢印,眼中瞬间转为鄙夷,白眼默之。 那么大的垢印,定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 赵水也拧了下眉头。然后他收回视线,抓住前头那衙役问道:“上面有几个?” “至少五六个,郎君帮个忙取水来吧!”对方答道,往旁边去找水桶。 “这火势根本来不及。”赵水自言自语道,抬头看向空中如魔爪般的浓烟。 别说大火马上就要把底柱烧坏让孩子们坠落,单是这翻滚的烟尘熏在周围,高温撩撩,就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他当即抽出陨链,要迎火而上。 “赵水,拉一把!”身后忽然传来付铮的声音。 已然跃起的赵水应声翻身,一掌施力压住下方跳窜的火舌,一掌将陨链向后甩去,后面飞身而上的付铮抛出长鞭与之拉扯住,跟着赵水越过了大火。 两人一前一后攀上高台,刚落脚,便听脚下的木板“吱呀”一声往旁倾斜。 赵水揭开斗笠上的黑布,趴低身子在卷卷黑烟中看到了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孩童,俯身靠近。 “咯嘣——” 底下又是一声脆响,火舌已在底板的缝隙中蠢蠢欲动,惹得几个孩子“哇哇”大叫。 “你先走。”赵水伸出臂膀,快速说道。 付铮二话不说,缠上手中长鞭从角落里捞起两个昏迷的孩童,转身冲步,在赵水的肩臂上用力一踩,跨过围栏冲了下去。 高台的木板倾斜得更加厉害。 “要掉了,不!不——”角落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喊,赵水看过去,竟是在街上差点儿撞到他们的小胖墩。 “不要动。”赵水见他想要站起来,立即伸手制止道。 还剩下四个孩童,小胖墩跟另一个女孩个头较大,赵水估量了一下,有些难办。 他将陨链绕在手腕上,直起身环顾了下周围,发现有几处的火苗已经缠上栏杆。 赵水急忙单手按住底板,刚想蓄力起步,一抬眼,只见那小胖墩已经站了起来,正闭着眼睛攀上旁边围栏,眼看就要打算跳下去。 “别动!”赵水厉声道。 这样的情形下,那孩子哪里还听得见任何话。 根本没有思量的机会,赵水立马跳上前去抓。可他动作的转移瞬间引起了木板的倾翻,只一下,整个高台就像是被撞毁的骨架,陡然卸去支撑的气力。 赵水心中一跳。 他一只手扯住小胖墩的手臂,身体随着他的重量往下一沉,慌忙间又踩了木板一下,惹得围观之人冒出刺耳的惊叫声。 但赵水根本顾不上其他,脚尖一转,又挥臂抛出陨链,将顺着木板下落的另外两个孩子缠住,抓紧链尾的同时双脚分别在栏杆与竖柱间前后轻点,俯身去捞最后剩下的那个孩童,终于在倾倒的木柱砸下来之前,将他揽在了怀中。 “好烫……”赵水顺力在木柱上踏起,虽只一脚,但刺骨的炙热仍像毒箭一般,让他的筋骨抽搐了下。 瞅准空隙,他往高台下跃下。 耳边呼啸的风中尽是大火的蕴热,赵水的大臂连到指尖都收得极紧,从没觉得时间像现在这般漫长。 眼看离地越来越近,突然间,背后传来闷声的撞击,一条火舌被遽然吐出,在半空中燃开。 好巧不巧,正冲赵水而来。 他当即横空旋转,贴着火舌往旁边躲,这才勉强避开。可灼热的火气突如其来让他毫无防备,再加上半空发力身子没有支撑,他的手臂被卸去几分气力,这一动,臂弯间竟漏了缝隙。 被揽在怀中的孩子身子一斜,径直滑落。 “不要!” 赵水的脑中“嗡”的一声,骇然空白。 那一刻的他就像是被抽去了灵魂般思绪麻木住,明明身处火堆之中却浑身发冷,甚至连拽着孩子的手都麻木得感受不到勒坠,,只是任由身子跟随剩下的力气下落、半跪在地。 唯一听见的,是几声微弱却清晰的“咔嚓”,那是有人落入火场的声音。 他分明很小心的。 可一个孩子掉下去了,从他的手中掉下去。他还是不够小心,甚至大意而轻率,才…… 赵水一落地,便被一拥而上的几人给围了住。 而他则僵在原地。 “孩子,我的孩子……” “娃子你怎么了!” 旁人各自捡走孩子,在旁边围着他叫嚷着。然后一个人影钻了进来,是方才想冲入火场的母亲,她先是两眼慌乱在赵水身上搜寻一遍,然后不可置信地抓了下头发,呆愣一瞬,忽然扑到赵水身上奋力摸索。那指尖隔着衣布抓得赵水皮肉生疼,好似只要用尽足够的力气就能从他身上找到想找的人一般。 然后,那母亲开始发出一声声难以喘息般的抽泣声。 赵水的心胸就像被鞭挞似的剧烈颤栗着,生起一股空寂的恐惧。 可又不得不面对它。 红着眼的赵水一松手,转身踏步,两团骤亮的蓝光随他一齐压向那层层交织的火影,在空中一晃而过。 蒸腾的热气像魔爪抓挠着他的身子,赵水的双眼毫无目的地四下转着,慌乱而无助中,他竟记不起了松落那孩童的地方。 怎么办…… 他会不会落在已经熄了火的地方?可从高处摔落,还有那么大的烟气与燥热…… 那孩子—— 是他害的吗?是他害的吧。 他要飞身回去找那孩子,火快要灭了,一定还有希望。 “赵水!”刚腾身,赵水的肩膀突然被用力一压,惊得他下意识抬手抵抗。 压他的是付铮,她被这一下回击撞得下落,但随即抛出长鞭,缠住赵水的腿脚狠狠一拉,齐齐坠下。 一道火舌“蹭”地在两人刚刚将要靠近的地方,蹿了出来。 “在那边,跟我走。”付铮言简意赅道。 她转头往灰烟的缝隙中弯身向前,已然六神无主的赵水看清是她后仿佛找到了支点,紧跟其后,跑着上前。 坍塌一片的高台木头火光很快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呛人的黑烟。 赵水跟着付铮没绕几步,耳边突然传来人的咒骂声。 “啊!他娘的……”是男声,竟是从一堆乱木火烟的那边传来。 “是那里!”付铮叫道。 赵水的心蓦地往上一提,先一步展臂而上,越过外圈的火苗跳进里面的黑气中。 只见一人仰倒在地,若不是嘴里骂着根本注意不到。他左边那只长有垢印的手臂被一条亮着火斑的粗大木柱压得一动难动。而那汉子的身上,正趴着掉落的孩童,昏沉地闭着双眼。 是刚才把那位母亲扯得摔在地上的汉子。 他接住了孩子? 赵水有一瞬的懵然——不知是因为对这“恶人”的行为感到意想不到,还是生死转瞬间的莫大起落造成的空白。 “咳、咳咳……”那汉子胸膛起伏,剧烈地咳嗽着。 赵水和付铮赶紧跑到他身旁,一个抱起那孩童捂住了口鼻,另一个抛出陨链翻身打了个筋斗,将那根几人高的木柱往斜上方蓄力拉动。 “啊——”烧烫的柱身脱离血肉模糊的手臂,惹得那汉子仰天痛呼。 赵水回身拉上他的另一只手,勾在肩上,和付铮一前一后逃离出去。 再回头,整片着火之地萧萧如也,冲天的红光退去大半,徒留黑墟残垣。 火势看来是控制住了,但别处扑火的人众依旧忙忙碌碌,提拎的水洋洋洒洒地溢了一地,显得好不紧急而热闹。 与之相比,观星高台这里则冷寂得很,好似被遗弃在角落,便可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看周围,孩子都被各自的爹娘抱住,有几个已经清醒过来,看样子都未伤及性命。 赵水那颗被吓跑的心脏慢慢收了回来。 “我带他去医馆,这里交给你了。”他对付铮说道,“待会儿顺便寻下靖泽兄。” “嗯。”付铮点头回道。 赵水勉强站起身,被火灼伤的脚底板传来一阵抽搐的痛。 他转身去拉那汉子,一抬手,却被他躲了过去。 他那副嫌弃鄙夷的神情,好像赵水身上粘了什么污秽的东西似的,让他避之唯恐不及——这样的态度,与先前众人发现他粗臂上的星垢表现出的模样如出一辙,分明是看不起。 看不起这些自恃清白之人。 赵水忽然想到他也对这“恶人”皱过眉,躲闪了下目光,再次伸手强行去拉起他道:“赶紧的,你不着急我的伤还要医治呢!” “你……嘶——”那汉子就要开口骂人,然而动作的拉扯触到痛处,让他噤言倒吸了口冷气。 赵水二话不说,憋住一口气背扛着他,沿大街快步往医馆寻去。 火伤含毒,最是难挨。 置身于火场中时,周身皆被热气环绕,倒还察觉不出什么。可一旦回到正常的情形下,尤其是在这寒冷的深冬腊月里,痛感与灼热感的对比更甚,惹得人恨不得先将肢体卸下来,等伤养好了再装回去。 难挨的时候,自然要多说话转移下注意力。 “刚才真多谢你了,差点吓出魂儿来。”赵水正与那汉子并排坐在两只榻椅上,一边给医者包扎一边说道。 “哼,谢?我救人关你屁事。” 见汉子回给他一个白眼,赵水愣了下,倒是没觉着尴尬,又道:“是谢你救了我一命,要是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都要做噩梦了。” “是,说不准印上星垢,是该怕。” 听到“星垢”二字,本闷声给那汉子包扎的医者手抖了下,余光有意无意地从那只长着垢印的手臂上略过。 这一动作虽微小,但咫尺间,两人自然注意得到。 那汉子把包扎到一半的手臂往旁一挪,咬牙道:“不想给老子弄就别折腾了!” “诶诶。”赵水见他就要起身,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接过垂落的绑带说道,“这么重的伤势怎能不弄,刚刚郎中不是说不赶紧医治胳膊会废吗?行,那要不……我来绑,多少会一点,麻烦二位就先去开药吧。” “是。” 给他们包扎的两个小学徒巴不得走,立刻放下手中的药匙绑带交给了赵水。 在一股强硬的压力下,那汉子站不起身,只好作罢。 他的眼眸在赵水身上打量。 “你是星门的人?”他问道。 “显而易见。”赵水耸了耸肩。一开始他并不打算动用星灵的,但形势紧急,只能先把暴露身份的事放一边。 “那为何不着星门装束?” “大过年的,不方便。” 那汉子紧了紧鼻头,哼笑道:“你们星门的人不是最爱炫耀吗,走哪儿都巴不得让别人认出来。喏,外边就有两个,这种日子还穿星门的弟子服,呵……” 星门弟子? 顺着他的视线一回头,赵水看见街角的转弯处走来两个天玑门的弟子,面孔他见过,卷着袖口衣衫边角还蹭上灰,看样子也是从火场刚过来。 赵水赶忙抬手捂住脸,背过身去。 他可不想还没回到家就被抓回山宫啊! “哟,你还怕被认出来?”那汉子道。 “顾好你的伤。”赵水压低了声音说道。 “呵,你这家伙倒是有趣。为啥要躲?”汉子上下瞅了瞅他,目中闪着精光道,“也是星门弟子,轻功了得,走大街上还要戴斗笠怕人认出来……哇!你小子不会是赵——啊!” 一个“水”字没说出口,被赵水狠狠地一系绑带痛得堵了回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毁誉由他(五) 赵水没想到这人看着莽汉模样,脑筋竟转得如此之快。 那汉子住了嘴,一改之前的半鄙夷模样,咧起嘴仔细地上下打量起他,啧啧道:“二世子不愧是二世子,果然不同,老子今儿个也算长了见识了。” “你这——算是夸奖吗?” “那当然!都说赫连二世子伪善狠厉,嚣张跋扈是个惹不起的魔头,老子现在看,呵呵,果然传闻不可信,你倒比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真实多了。” 伪善狠厉、嚣张跋扈? 赵水还是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听外面人形容自己,听上去……倒也不算是很逆耳。 “好了,你去领药吧,账算在——”赵水给那汉子捆绑好伤口,拍了拍手对铺子掌柜说道,“既是衙门救火,就算在庞护城府上好了。” “你做梦呢吧?”汉子显然不相信他的“胡话”。 “星门弟子说的话,他们怎会不信?再说咱们帮忙受了伤,取点医药费理所应当。待会儿说不定还有其他伤者被送来,算作一起结了呗。” 汉子站起身侧头看他一眼,哈哈笑了几声,便往外走。 “诶,对了。”赵水叫住他道,“刚问这位好汉尊姓大名?” “赵,赵八一。” 赵水点点头,看他根本没去拿药,径直拐出了医馆的门,不由叹口气。 注意力收回,转移到了脚底板的灼痛上,还好只伤了脚尖,不然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赵水用药匙蘸了团坐榻上的药膏,屈起膝盖,使劲儿往旁边斜身,歪着头给脚下的伤口涂抹。 “嘶——”一个用力不慎,痛得他直吸气。 “我来吧。”一道身影擦身而过,抓住赵水的手腕,接过药匙。 抬头见是付铮,赵水赧然笑笑,收回双臂放在身后,撑住了身子。 “靖泽兄呢?” “留在那里跑东跑西的,拉都拉不走。”付铮坐在他对面,回道,“靖泽哥打小便是热心肠,怕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来了兴致。随他去吧。” “也是,这段日子怕是把他憋坏了。”赵水点头应道。 他的视线慢慢回转。 药膏被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处,灼热的疼痛中渐渐透进丝丝凉意,付铮垂着眸,捏住药匙的一端一点点地将药推开,然后小心地放在一旁,拉开绑纱将它扯平,然后缓缓贴上脚底。 赵水看着她一圈圈地转动绑纱、缠绕伤口,无意识地动了动喉结,收敛气息。 “有人受伤吗?”他问道。 “有几个,虽无性命之忧,但灼伤严重,那一片财物损失得也多,好几户都没了家。”付铮答道,“刚离开时,听说起因是路过的杂耍队里有个火备箱子不知为何突然起火,火星引到库仓里才酿成灾祸。” 赵水点了点头。 “好了。”付铮将绑带系上,起身说道,“等我下。” 赵水看着她走出去,不禁再次勾起思绪。 她说有方法可以让她恢复灵力,究竟是什么?纵然不是长久之法,可为何她连尝试都不试一下? 凭她那要强的性子,若是可以靠自己苦练修复,即便是只能恢复一时,也定会拼尽全力——这么说来,是需要倚靠别人? 是了,定是这样。 他翻阅各种书,一直在找修复自身功底的法子,倒是还没想过他人帮忙这一层。 赵水略有所思地低下头,扶着榻边缓缓站起。 “稍微等下,马车一会儿过来。”付铮门外走进来,扶住他笑道,“要给你备个老年拐不?” “谢了,可惜年纪不到。”赵水一瘸一拐地往医馆的门外走,回道,“弄成这副模样还真不好意思回家。” “确实蓬头垢面。”付铮笑起道,抬头看他那张蹭了黑灰的脸,扯了下袖口,伸手帮忙擦拭。 “你的袖子干净吗?” “总比你那脏脸好。” “谢谢了。”赵水突然认真了口气,说道。 付铮一愣,问道:“什么?” “谢谢救人时与我一同,才有惊无险。谢谢你能带我出山宫,确实是,很想念家人。”赵水回道,真诚而微带笑意,清澈的目光透进她的眸子里,“你总是让我心里很暖,付铮。有你在真好。” 四目相对,付铮只觉得脸颊“噌”地像点了把火,再一回神儿,见自己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立马缩了下。 怎奈赵水的动作更快,一把接住她想落下的手腕, “好像还有点脏。”赵水向她微微勾唇一笑,弯身贴上脸道,“继续啊。” “你……”胸口好像有股气堵住,付铮感觉呼吸有所停滞,怔愣后连忙使劲抽出手,侧过身去低下了头。 听到马车声,付铮甩下一句“赶紧上车吧”,便先一步走了出去。 赵水保持脸上的笑容,直起身子的时候余光扫了眼街对面的一家铺子,里面站着刚才碰见的两名天玑门弟子,正慌忙转身想藏住自身。 不经意地攥了下拳头,赵水将微笑扬得更大,跟在付铮身后追了上去。 “等等我呀,啊好痛……” “喂,送佛送到西,扶我一把。” “……” 马车吱呀吱呀,将赵水与付靖泽载到了都城城郊的一处僻静山脚。 两侧错乱的枝干杂石上挂着皑皑白雪,从巷口拐过来的道路愈往前愈窄,只容得下一辆车勉强通过。临近家门,赵水先行从车上下来,他看着那曲折延长的窄道与背靠的山脚,恍惚中,竟有种回到了小渔门的那个家中一样。 只是风中再无海的味道。 赵水在付靖泽的搀扶下一颠一颠地往里走,他的胸口时不时涌上紧张而羞愧的心潮,脚下却激动得有些焦急,走得很快。 直至看到一扇瓦白漆落的大门,他才在冷清的门前收住了脚。 “看来不管是躲到天涯海角、还是身处都城,都一样要避开人,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赵水看着那紧紧关闭仿若无人居住的门扇,哼笑道。 “为什么?”付靖泽不懂,问道。 赵水无言地低下头。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自己? “霍霍——” 四下寂静间,突然传来短促的风声。 赵水闻声抬眸,一把压住想要起身的付靖泽,弯嘴一笑,顾自往门旁的墙下走了两步。 声音渐响,带着脚踏石面的七零八碎声。 “呀!诶诶……不行爹你别跟这么快!” “专心看前面。” “可是……”一道纤纤身影从墙头那边飞了上来,两只脚踉踉跄跄地在片瓦上点了几下,然后一滑,“啊——” 赵风没收住力,往前扑过去,眼看就要摔地上吃一嘴的雪,突然腰间被什么横空冒出的东西给缠了住,这么一拉扯,竟将她的身子整个儿竖着翻了过来。 一阵天旋地转,赵风对自己能突然稳住双脚感到惊诧。 再定睛一看,更加呆若木鸡了。 “不用这么着急吧,爹又不会真的打你。”赵水抖手将扶住他妹妹的陨链收回,微微一笑道,“是吧,爹?” 赵孜已经在一旁站稳,看见赵水时双眼一亮,但随即目光便转向了另外二人。 “哥!”回过神儿的赵风干脆地叫道,蹦着高儿地张开双臂往赵水扑去,“哥啊,你总算回来了!” “啊痛痛痛……”被饿虎扑食般抱过来的妹妹压弯了腿,赵水踮起烧伤的脚叫道,“你怎么变这么重了?” “谁重了,哪里重了?我明明是长高啦。”赵风不服道。 兄妹俩在那里吵嘴,付铮抿嘴一笑,注意到赵水他爹看向自己,上前拱手行礼道:“晚辈天枢门付铮,见过赵前辈。” “你是开阳门主付朗坤之女?”赵孜收起给赵风练手的石子,背起手问道。 “是。晚辈听家父提起过您,未曾随父亲登门拜访,实在礼数不周。” “无妨,是我们该去看看才是。” 这边赵水跟妹妹交换了下眼神,妹妹立即会意,“呀”了一声道:“这位姐姐真漂亮,还有这位——大哥,爹,他们这么远来一定冻坏了,赶紧进去吧!” “是啊,确实有点冷。”赵水附和道。 “不必麻烦了。”付铮开口道,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拘束,“晚辈未曾打过招呼冒然前来,已是礼数不周。大过年的,自然是要家人团聚,晚辈就不叨扰了。家父也甚是想念靖泽哥,我们待会儿就回去。” “靖泽兄也要走?”赵水意外道。 他看向付靖泽,后者一脸憨笑,看来这俩人早就商量过,打算留他一个在都城。 不是吧…… 把他自个儿留家中? 说实话,发生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后,如今突然见到父母,赵水的心里还是有点怯怯。 “既然如此,那就不多留了,待改日我们一家提前准备准备,再让赵水登门邀请。”赵孜说道。 付铮斜眸看了下赵水,微动嘴角,而后躬身行礼道:“晚辈今日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礼,听说您喜好机玩器物,便带了些相关的古籍,算是一点心意。” 说完,没等赵孜回话,她便转身去马车上取东西。 赵风踮脚悄悄靠在赵水耳边道:“这位付姐姐好漂亮啊——” 赵水暗暗拐了下她。 马车在不大的门前空地调转方向,徐徐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 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中,赵孜的目光这才转回他儿子身上,从头到脚把他一身沾着片片焦黑的麻衣扫了一遍,又打量下那半踮的脚,闷声转头,往回走了。 “我今儿个是去救火了爹,就南大街,本来没想搞成这样的……”赵水在他妹妹的搀扶下,一边跟在后头往家里走,一边滔滔汩汩地解释着。 他爹自然是不理他。 进门受冷脸,赵水也不是没想到过。 但是不论怎样,总归是回家过年了。 住处是赵水爹娘自己买下的宅子,一个合院旁加个小菜园,不大,看格局以前应该是有钱人家盖在郊外的散宅。 主屋旁是两个厢房,其中一间没人住却收拾得很干净,柜子里都是赵水的衣衫,想是爹娘特地给他留的,一进屋便有种甚为舒服的放松感。赵水洗了个澡,换上以前的衣裳,再出房门时,天已经入夜。 主屋中飘来熟悉的饭菜香味儿,勾起了他肚中隐藏许久的馋虫。赵水单脚踏地,连蹦带跳地蹿进屋中,抢在他妹妹之前一屁股坐在了离鱼肉最近的位置上。 赵风白了他一眼,索性转身坐到对面。 “哇,娘,您这手艺进步好大啊。”赵水迎着蒸腾的热气深深吸了一口,甚为夸张地称赞道,“简直是雕蚶镂蛤,让人垂涎三尺!” “你小子就吹吧。”他娘把碗筷往桌上一放,不咸不淡地说道。 “嘿嘿,那我换一句,嗯——人间至味是清欢,行吧?”赵水嬉笑道,将盛了满满的一碗起身递给赵风,“是真的,娘,在山宫时天天想你做的菜,没想到,现在能吃到。” 端碗的动作停顿一下,虞问巧看着他埋头扒了一大筷子的饭塞进口中,目光中涌出闪着波光的温柔。 “想吃就多吃点。”她说道。 这突然的温柔语气,让赵水停滞了动作,张牙舞爪的模样也有所收敛。 饭桌上的氛围转瞬即变,赵风原本还兴冲冲想再让哥哥挑块鱼肉,见她娘神情不对,赶紧乖乖地放下筷子。 虞问巧眉头一抽,忍着泪花坐下,顾自拿筷子夹了口菜。 兄妹二人悄咪咪对试一眼,皆乖乖地闷声缩了缩脖子。 赵水刚要再吃口饭,他娘伸过来一块红烧肉塞到他碗中,不声不响的,一时间,竟让他有些吃不下了。 “娘……” “对不起。”虞问巧先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抬头,盯着眼前的饭碗声音有些发哑地说道,“我们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的身世,没想到,你知道这件事竟会是这样的方式。恶渊海、还受了伤,我和你爹,我们……” 眼见他娘就要哭出来,赵水赶忙放下筷子说道:“娘,你别——你儿子也没那么笨好不好。” 赵孜在旁一直没吭声,但听到赵水说出这话,察觉言中有意,转眸看向了他。 赵水顿了顿,垂下双肩,将两手交握在桌下轻声说道:“爹,娘,孩儿生母是谁、身世怎样,其实在恶渊海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毁誉由他(六) 赵水将他和赫连破各有一枚如意的事简单说给了爹娘听,他们为此感到诧异,随即又想到他们前后的遮掩隐瞒,无语沉默。 “我不管。”赵风撅起嘴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汪汪的,像是在赌气道,“我哥就是我哥,谁都不能抢走他。你们……你们知道这么多有什么用呀!” 隔着饭桌,赵水看着他那像在使小性子似的可爱妹妹,温柔一笑。 几人各自安静地吃了几口饭。 然后赵水听到他爹开口道:“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嗯?”赵水抬头应声。 “城主与我们联系过,他说过几日的年节上宴给了你请帖,有意想恢复你的身份。水儿,你怎么想?” “我哥当然不答应了,他们凭什么——” “我当然欣然接受。”赵水打断他妹妹的话,挺直身子说道,“本该属于孩儿的东西,与身份,谁会拒绝?” 他回答时言语间的那种干脆,有些出乎家人们的意料。 “哥……”赵风瞪大双眼看着她哥,难以置信道。 赵水并未理会她,而是看向赵孜,弯嘴笑了起来,问道:“爹,你们不会怪水儿吧?” 赵孜目光沉沉,情绪倒是平静,回道:“对我们来说,自然是你好便好,不管做怎样的决定。但是,水儿,这段日子你是否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赵水不解道。 “忘了留给你的叮嘱。”赵孜的胳膊压着桌边,下颚因为咬合而扯动了皮肉,说道,“听闻这段日子,山宫被添了不少麻烦,甚至你还和赫连世子争吵动了手,可是真的?” 他爹的性子向来宽厚内敛,从小到大,除了离家出走那次,赵水还没再听到他爹用这样沉沉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不禁紧张起来。 “是,确有其事。”他回道。 “为何?” “我也不知道,他先动的手。” “赵水!” 见赵孜板起了严肃的面孔,虞问巧赶忙站起身扯出笑容道:“先吃饭吃饭,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水儿你也是,你知道你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虞问巧开口劝,赵孜闷下了话头。 却不想,赵水并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等他娘说完,便接话道:“孩儿知道爹问的不是这个,可要我怎么说……确实是忘了最初的心、增了戾气,偏生对世子不服吗?” 他的眉目铮铮,笔直地看向他爹—— 那是家人都未曾见过坚硬与桀骜,还有似刀似剑的光芒。 “水儿……”虞问巧看着眼前变得陌生的儿子,舌头也打了结,竟说不出话。 “为什么?”赵孜问道。 赵水垂眸,放下碗筷,回道:“爹、娘,外面的流言你们都听过了,而且想必就是因为我如今在外的名声,与他们的各种猜测,你们才被挤到城中这么个角落里……你们真以为,我不在乎吗?倘若不够强,便永远只有被骂的份儿,孩儿又如何护得了你们?就算不能逆转世人的评断,至少也要让他们畏惧三分,世子他……即便对我很好,也只是暂时而已。你们看,我只不过是稍微出格了些,他便来寻我麻烦。日后的路还长,我一定更强才行。” 赵孜听他说完,紧握的手掌忽而松了一些。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他那仿佛对刚才一番话罔若未闻的语气弄得赵水疑惑起来,再次抬眸看向他爹。 “从小到大,你不笃定的时候,说话从来不看人。”赵孜说道,往前倾了下身子,“水儿,老实告诉我们,你是不是看上了那付家之女?” 一口气差点搅乱了胃里的饭菜。 “我……”赵水支吾了声,立马移开脸。 方才那一身刺似的硬壳瞬间被打破,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赵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扒了身上的蒙布,“蹭”地红了脸。 “是真的?”虞问巧自然没放过这转瞬间的细微变化,没给赵水否认的机会,便扭头向他爹问道,“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他在什么人前什么样,你我还不知晓?”赵孜继续问道,“水儿,你今日之所以能从山宫出来,也是那位付小娘子帮的忙?” 赵水不想回答,算是默认。 “把你拉扯这么大,不是白养的。我知道,你向来不重名利、随意惯了,这心性难改。所以跟赫连世子之间的隔阂——若不是什么争名夺利,那便是情——这件事,你有和付小娘子提过一二吗?” “没……没有的事。爹娘,你们别再瞎猜了。”赵水憋得胸膛有些鼓,站起来道,“今晚可难得回来一趟,好好吃个饭,被你们接二连三地问。孩儿先回房了。” 说完,他挠了下脑袋,扭头往门外走。 身后,赵孜的言语紧跟在他后面传了过来:“无论是不是瞎猜,你心悦谁我们不管,但莫要强求、失了……” “嘭!” 剩下的话被挡在了房门外。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却,每一碟都安安静静的。 赵水的爹娘看着他紧闭的门扇,不约而同地沉下眉头,心中忡忡。 好小子,以前从没听说过他心仪哪个小娘子,没想到竟是眼光如此高。这一相,偏偏相中了那位星城里最受瞩目的女子。 唯有赵风不知爹娘担忧的后果,微微咧嘴,问道:“爹,是真的呀?真好,我也喜欢那位付姐姐……” “此事,莫要再提。”赵孜回道。 不能要让旁人知晓了去。 可是,事情偏不遂他意。 越怕被人揪出来诟病的私事,反而愈发出人意料地被广为人知。 只是过了一夜,有关赵水的传言便随着大年三十的爆竹,在都城各处接连炸开。 “喂,你们听说了吗?那赵水从山宫里偷溜出来了,有人在火场里看到过他。” “他去那儿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他帮了忙。” “大过年的,他怎么在外头……如何出来的?” “应该是开阳门主家的千金帮了他,他们的星同在路过医馆的时候看见过他俩,哎哟,据说举止好些亲密呢!” “亲密?他俩?” 有人难以置信。 有人却像是亲眼见到一般开始了讲述。 “没想到吧?据说这个赵水在星考的时候就缠上了开阳之女,举止逾矩、脸皮也厚,当时跟赫连世子的队伍比拼时,他们还是一队,估计是那时候认识的。后来入星门,听说赵水收敛了许多,两个人客客气气的,才没让人觉出什么。可昨日他们的星同看见赵水竟然抓住了开阳之女的手腕,让她帮忙擦脸!人家掉头就走,哎哟哟……” “诶,有人说那赵水长得不错,说不定是个阴阳怪气的小白脸呢。” “就是。” “啊!”突然有人像是被点醒一般,竖起手指道,“这么说起来,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那个预言的起因,就是因为他爱而不得,所以跟赫连世子因情生恨、反目成仇,然后酿成大祸吧!” 茶摊上的一圈人听着,皆惊开了口,先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哼哼。”静然间,旁边有人传来一声轻笑。 有俩人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没见着人,砸吧砸吧嘴又低头抓了把瓜子,顾自继续闲聊。 而另一边,赵水被他娘扯胳膊扯得生疼,叫道:“娘娘娘,痛,哎呀再听一会儿……” “听什么听!还嫌不够丢人?”虞问巧悄声在他耳边数落道。 “是,抱歉啊娘,儿子又丢人了。” “去你的。” 两人往小巷子里拐,避开了买菜的人群。虞问巧看了眼赵水那受伤一斜一拐的脚,上手去扯他胳膊肘上挎着的菜篮。 赵水却没让她扯下,说道:“没事儿,就是这脚垫的纱布有点多,走着怪别扭的。” “让你别跟出来,偏出来。” “这不好久没跟着娘出来逛集市了嘛,放心,昨日人多得多,都没认出我。”赵水回道。 说来也是好笑,昨日火场中费力救人的正事被风言风语一笔带过,对绯闻八卦倒是津津乐道,还真是人之本性、最爱嘴碎啊。 更好笑的是,到现在也没多少人知晓他长什么样…… 心里刚这样带着侥幸地寻思,巷口处忽然拐进一小队衙役,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不会吧…… 莫非大年三十的要抓他回山宫——还动用了都城衙门的人? 赵水提防着想要侧身挡住他娘,没想到被虞问巧一个挥手按到身上,赵水脚底踉跄了下,被她推到了身后。 那队人走到跟前停住,领头的态度倒是不错,恭敬地行了个礼,看向赵水道:“请问这位是赵水赵灵人吗?” “嗯。”赵水回道,“何事?” 那领头的竟甚为夸张地露出了一个奉承的笑脸,拱手道:“下官是庞护城的手下,奉护城之命,特地前来请赵灵人前往护城衙协助判审仓库失火一事。” 下官? 这名衙役再怎么说大小是个官儿,在赵水这么一个区区弟子面前如此称呼,听着奇怪不说,都快有些谄媚的味道了。 “失火之事与吾儿无关,怎的劳烦您带队特地找来?”虞问巧在旁大声问道。 “这个下官不清楚。不过庞护城说了,有过错要罚,有功自然也要赏,因此特地千叮万嘱,一定要将赵灵人请去,所以——赵灵人,还是劳烦您过去一趟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赵水知道自己是躲不掉了。 于是他将他娘扯到身边,把菜篮递给她道:“那娘,我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还要回家吃娘做的饭呢。” 虞问巧目露担心,赵水则笑着向她点点头。 两人交换眼色,他娘还是妥协下来,接过菜篮子说道:“那可要早点,晚了就没菜了。” “是。”赵水笑道,然后向那领头的衙役一歪脖子,“走吧。” 走进衙门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密密麻麻好几层的人,里面大堂也跪了一地。 庞护城端坐在一侧,大堂正中的高台上是另一人的面孔,赵水没见过,但看官服应该就是都城的父母官儿——星都太守。 赵水有些纳闷儿。 这事儿顶破了天,也就是个未伤及人性命的火灾而已,怎得还得星都太守亲自审查、还“请”来这么多人? 尤其是当他看到连那个在火场中帮忙接住孩子的汉子也在时,他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一拂裤摆,赵水跪膝拱手道:“开阳弟子赵水,拜见太守。” “啊——” “他就是……” 背后传来一阵碎语的嗡嗡声。 赵水深吸口气,挺直了身子。 “嗯。”星都太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向另一边问道,“你们仔细看看,这位是否是你们昨日所见之人?” 旁边被问话的几人斜着脸,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过来。 赵水不知这太守的问话什么意思,转头看看那几个人,除了看那个被一女子环在身侧的小胖墩眼熟之外,都不认得。 视线相接,他们赶忙转回了脸。 “回太守,是。”其中一人拱手答道,“昨日确是这位灵人突然从天而降、施展功力,暂缓了街上之人的奔逃没错。” 赵水拧了拧眉头。 昨日为了避免慌乱的人群踩踏误伤,他赶至火场前,先施力起风隔阻了下人群——他们不会要因为这个,给他安一个蓄意扰乱、危害人命之罪吧? “你们呢?”太守向那小胖墩笑了笑,说道,“好孩子,你方才说将你和同伴们从星台上留下来的人,是不是这一位?” 那小胖墩歪头又看向赵水,想冲他笑笑又觉得有些难为情,点头小声道:”嗯,是他的,他抓着我们嗖得一下飞下来,差点儿就掉火坑里了。“ 说到这里,估摸着那小胖墩想到了昨日的情形,身子害怕得抖了下,往他娘怀中挤了挤。 太守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点头。 赵水有些搞不懂了。 “禀太守,昨日晚辈确实路过出手,他们二人所言不假。”他抬首问道,“只是不知太守招呼晚辈前来佐证这些,所为何事?” 太守的笑容在脸上凝住一瞬,慢慢收敛,回道:“此次火灾虽未酿成大祸,但仍伤及无辜,理应查清责改。星城律法向来赏罚分明,审案至此,有功之人,自当领赏。” 领赏? 自古听过追着人要打要罚的,却还未见到衙门主动把人叫过来特地奖赏。 不过看样子,他们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行踪,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想找他就能把他给带过来。 “是。”赵水回道,不愿再多言。 可堂中的太守,却被他这一声应和起开了话头。 第一百二十四章 高人一等(一) “方才案审多位亲历者提及同一人,都是你,赵弟子。”太守说着仰起脖子,目光越过赵水的头顶向大堂外面看去,提高声音道,“各位,本官知晓,近月来星城中——尤其是都城之内——流言蜚语频出,已有三人成虎之势。坊间传言本非官衙管理的范畴,但如今,流言已衍化为对一人的攻击与抹黑,还让城中百姓陷入了持续的恐慌,故此,作为都城的太守本官需要澄清一些事情,以免众口铄金徒给星城添上无端的阴霾。” 他停下说话,从椅座上站起,严肃的神情似乎是要说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 赵水仰头看向他,与其说是感到意外,倒不如用满心的莫名其妙来形容。 叫他来这里,就是别人提到过他?若是这样那他早该被当街示众千百回了。 只见太守背过双手,微抿嘴角后,吸了一口气道:“这第一件事,是有关二十年前的预言。众所周知,其中虽提及善恶,但从未提及恶人之名,因此在未确定之前给任何一位清白之人扣帽子,虽无判罚、亦是不为人称道的行为。 第二件事,是有关昨日大火发生时的动乱,人潮汹汹时,最怕彼此推挤无事生非,倘若昨日不是有人及时出手让大家有时间冷静,今日怕是就要有不少人因为踩伤他人,身染垢印了……” 说话间,衙门外的嘈杂声愈渐减弱,人群从窃窃私语,直至转为安静。 赵水的心也沉了下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讲道理、又如此直接地在大庭广众中说这些话,而且是个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脑袋里有些发懵,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他清楚的是,这些他是想听的—— 即便总是嘴上说着无所谓无所谓,其实关于预言的含义,他比谁都在乎。 “这第三——”那太守稳了稳气息,继续说道,“是想提醒各位,世事杂乱,星城需要更多明智的眼睛去看待人事。昨日,在衙门人力不足的情形下,是这位赵弟子主动出手,于危难之时将困于火中的六名孩童救出,甚至连一位身染垢印之人都没有放弃,还马不停蹄地将他送去医馆,未留姓名、不居功德……” 感激正从胸口油然而生,可听到后面,赵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什么叫做没有放弃身染垢印之人? 还有这六个孩子,又不全是他一人救出来的,功劳竟全算在他这儿。 赵水瞪大眼睛看向太守,后者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存在,顾自仰着脖子,煞有其事地继续夸赞。 然后赵水转头用眼神去询问旁边被提及的赵八一,却见他嘴角含着轻蔑的笑,低眸一言不发,显然早就听过了这个说辞,毫不意外。 “外面的传言,本官不管都说了些什么,但赵弟子在众人诋毁之下仍保持本心、竭力救人,单凭这一点便值得尊重与推崇。星城有星法判罚,身无垢印便是无罪,望星城众人莫忘善恶有别,肆意猜测,会模糊了其中界限,辱没善人。”太守说完,肃脸沉默一阵儿,待大堂内外的气氛足够沉重后,才摆摆手,对一旁的庞护城道,“既然灾情前后已经全部查清,通报吧。” “是。”庞护城早就站了起来,躬身回道。 赵水的眉间有些发紧。 旁侧传来倒吸气的声音,他微微侧头,往堂中看去。 除了那些端正跪着、衣衫普通的人,赵水发现还有三人手上正套着镣铐,其中两个年纪稍大,满脸挂着干涸的泪痕,颓丧瘫地;另一个年纪还小,被父母挤在中间,圆碌碌的眼珠子不安地在堂上跳来跳去,里面闪着一晃一晃的光。 庞护城打开手卷,清了下嗓子,徐徐说道:“昨日火灾一事,经查,为庶人王四刻意胡乱燃放鞭炮,致使卖艺人的火物被燃。其保管者吴作,慌乱中将已着火的货物弃置导致牵连仓库、火灾爆发。仓库所有者刘塘,未按星法规定私自积存炮竹——特此,判罚三人拷押十日,吴作、刘塘二人各罚银二十两,用以复建。因王四年纪未达及冠,按星垢之法,延迟判罚垢印,若无异议,此案定审!” 话音刚落,廷杖敲地声四起。 赵水看见那叫做王四的孩子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懵了住,眼中的光芒像是被什么瞬间抽走,徒徒留下散着恐惧的空洞。 他的爹娘在旁边呜咽哭泣,仿若听见了什么非生即死般的噩耗。 “我、我,我是不小心的!”那孩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全是抖的,指着前头的小胖墩叫道,“又不是我一个在街上放炮,他也放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啊啊——” 哭嚎声填满整个大堂,撞在赵水胸口有些难受。 “有错就要承担。”太守朗声道,“王四的爹娘往后定要好生教导管束,莫让他再肆意妄为,酿成更大的错。” “是……”那对夫妻气若游丝地应道,伏身在地。 衙役将三名接受判罚之人押下去,“退堂”声起,堂上的太守和庞护城缓缓起身,在堂内堂外一众人的躬身行礼中退去。 走下案桌前,那太守还特地看向赵水,冲他点头微笑。 耳边还回响着被押走的孩子的哭嚎,赵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漠着脸避开目光,缓缓转身。 堂中的人都顿在原地,除了直接坐在地上捶着酸疼膝盖的赵八一外,其他人的目光,皆汇集到赵水一人身上。 赵水装作没看见,转身低头向那赵八一问道:“赵大哥,你也是被临时叫过来的?” 赵八一抖抖双腿,缓过麻劲儿后跳了下站起身,瞅着他道:“谁是你大哥?人大官儿刚给你正了名儿,别跟我沾上关系。” 说完,他向赵水龇牙笑了下,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外走。 赵水扫了眼旁边的人,跟着走出去。 外头的日光逃开云层,赵水前脚刚迈出大堂的门槛,便觉得整个眼前突然亮堂许多。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面庞凹凸的轮廓,虽然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却让衙门外的百姓将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围观的人与刚刚审案时相比,不减反增。 “原来长这样儿啊,别说,跟赫连世子还真有些相像。” “真是他救了人?” “是,昨个儿我亲眼瞅见的,那家伙,一晃神的功夫他就直愣愣地飞上了星台,手里抓着一大把孩子,把他们带了下来——他前脚刚跳下来,后脚高台就塌了,啧啧,很是惊险哪!我还想着是哪个年轻灵人这么厉害,竟是他啊……” “那还真是……” 他们的交谈就像把当事人当作聋子似的,声音虽然压低,却仍想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自己说的话。一个个还探头探脑的,让赵水觉着自己就像被关在笼里的猴子,任人观赏还评头论足。 赵八一走在前面,见外门被堵得水泄不通,不由得皱起眉头。 “来来让一让啊!”他撩起袖弯,用粗鲁的声音喊道,“老子要出去,堵在这儿干嘛!” 众人见他手臂上生有一大块星垢,脸色变了变,很快便纷纷避让开,腾出一条空当。 赵水趁机跟在他后面,快步走出衙门,直至离开众人视线,才停下脚步立在街边喘了几口气—— 呆在那里面,自始至终都让人有些憋得慌。 “真得恭喜你,看见刚才那些人的反应了吗?变得可真快啊。”赵八一咧着嘴走在一旁,说道,“还是星门的人厉害,给一个人定好坏真是信手拈来。” “方才,你与他们是怎么说的?”赵水转身问道。 “呵,我压根儿就没说过话,他们说什么跟着点头就对了。” “可那孩子明明是你救的。” “那又怎么样?是能解身上的垢印,还是能让别人觉着我是个好人?”赵八一冷笑道,往墙根啐了口唾沫,“一旦烙下印子,谁管你是好是坏。你看衙门里判罚的那个娃子,以后长了垢印,会有人知道那是因为十一岁时在街上瞎跑放了鞭弄的?这辈子,算是毁咯!” 说完,他两手叉起腰,顾自往前走了。 赵水看着赵八一晃着身子走远,目光落在他那条长有黑印的手臂上,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垢印、垢印…… 说白了,它就是一块肮脏的印子,却要让活生生的人来背负——纵使犯了罪恶,可人性难测,这样来分善人坏人,真的对吗? “赵灵人!” 突然,有人在赵水脑袋后头喊了声,让他吓一跳。 转过头,又是那领头衙役。 “你不会是又要请我去哪儿吧?”赵水往后斜身看着他,蹙眉道。 “灵人所言正是。”那领头衙役并没有听出赵水语气中的玩笑意,有些诚惶诚恐地回道,“昨日一事,赵灵人协助庞护城才避免更大伤亡,因此护城特地设宴,向您答谢。” “不用了吧。” “赵灵人,今日堂前所言乃上官有意为您记功正名,宴请之地就在近处,佳酿已设,还请灵人成了下官薄面。” 赵水看他那不说服自己不罢休的模样,大概心里有了数——单是一位庞护城,不至于让这衙役如此紧张自己不去,估计是太守等在那儿。 他究竟想做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赵水装作勉强地点点头。 “赵灵人,这边请!”那衙役立即喜道。他那躬身邀请的姿态加上说的话,让赵水不由得想到招待客人的店小二。 跟在他后面拐入侧巷,两人穿过三个街口后,来到了一座小酒楼——说是酒楼,但因为它地处偏巷、旁边紧挨着城隍庙,所以接待的基本上是到此烧香跪拜之人,空中饭香与香火的烟味交织,倒更像是吃斋饭的堂食。 “庞护城命下官送至此处。”衙役停在酒楼的门槛前,说道,“楼上右拐走到尽头后,左转正对的那间包厢,劳烦赵灵人自行前往。” 赵水抬头看了看这古朴得有些陈旧的小楼,回道;“嗯,多谢。” 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缓缓而上,他暗自在肚子里估量着庞护城——不是——应该是太守,会跟他说些什么。 “咚咚。” “请进。”果然是太守的声音。 “弟子叨扰了。”赵水说道,轻轻推开房门。 门后一人正站在屋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只一眼,赵水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不禁怔愣道:“龚副城主?” 身后传来门扇轻合声,赵水才注意到旁边的太守,他把门关上后,两手揣袖放于身前,说道:“赵弟子,还不快行礼?” “是……弟子开阳门赵水见过龚副城主,佳节将至,请福致意。”赵水躬身行礼道。 屋中的龚副城主没有转身,“呵呵”笑了两声后,脑袋微微侧歪,说道:“赵弟子,你有去这庙中烧过香吗?” 赵水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窗牖看去。 只见屋角的发戗弯弯,几点白雪与袅袅烟气相互映衬,似乎带着新春的暖意。 “回龚副城主,弟子与家人刚入都城未过两年,不知习俗,所以未曾前来进过香。”赵水回道。 “是了,才两年。两年而已,无论是星阶或是地位,你在平辈之中早已远超他人,百年无有,实在令人羡艳哪!”龚副城主感叹一声,缓缓转过身道,“不过既来星城,入乡随俗,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弟子谨记。” 龚副城主的目光在赵水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往旁边的圆桌一摆手,说道:“不必拘礼,坐下吧,待会儿就上热菜。” 赵水看了眼已经摆上一圈饭菜的桌子,略一犹豫,抿抿嘴拱手道:“谢龚副城主盛情,此等佳节之际,弟子荣幸之至。只是今日路上被邀至问案时,弟子已答应母亲待事情结束回家用膳,此言既出不敢有违,两相之情,弟子只能舍弃一了。” 闻言,龚副城主敛了几分笑容,与旁边的太守对视一眼。 “看来对于今日之事,赵弟子心中有气,竟是不领情呢。”龚副城主抬手摸着自己的手腕,说道,“不过,赵弟子就不好奇,我今日能将你的名声逆转,明日是不是,也能给你的地位换一换?” 第一百二十五章 高人一等(二) “弟子不知龚副城主,所言何意?” “你知晓。” “今日之事,弟子的确该与太守道声谢。只是一来,不知此事与龚副城主有何关系,二来流言皆为虚物,于弟子而言并无损失。弟子出身草莽、心思迟钝,龚副城有何教诲尽管直说便好。” 赵水动作恭敬,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向龚副城主,眸子里闪着隐隐的凌傲之气。 旁边的太守见状,上前道:“赵弟子,请注意的身份!” “无妨。”龚副城主一怔之后,不怒反笑,对太守摆了摆手招呼他出去后,向赵水走近了一步,“好,我就喜欢这样直接敢说的人。只不过若是如你所言对那些事都不在乎,年轻人,你可是要错过一个极好的机会啊。” 赵水垂眸沉默片刻。 屋中变得静默,窗外传来庙里悠长沉闷的敲钟声,仿佛声声撞在人心上。 龚副城主也没说话,泰然地走到圆桌旁坐下,将宽大的袖摆搭在腿上,就那样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如此过了一阵儿。 “什么机会?”赵水像是终于没忍住,轻声问道。 龚副城主笑了下,神态中带着早就预料般的从容,一字一顿地回道:“一个恢复你赫连二世子身份、且不再受世子声名所累的机会。” 窗外的钟声停了,房间内像是被瞬间抽去了什么东西。 “咚咚咚。”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外面传来太守的声音道:“菜已备好,可以上了吗?” 龚副城主闻声,往桌子对面做了个“请”的动作,问道:“现在可以留膳了吗?” 移开目光,赵水看向门外,然后撇撇嘴角,稍作点头拱手道:“弟子赵水多谢龚副城主款待。” 没等他坐下,龚副城主便举手拍了拍,房门应声被太守打开,一盘盘菜肴跟在他身后被端了上来。 菜还冒着热气,白绿交叠,都是些豆腐菜蔬之类的素食。 太守向龚副城主行礼后,看着赵水满意地点点头,在圆桌一边坐下。 “毗邻城庙,这家只有素宴。”龚副城主说道,“近仙者,先禁己身,脱世俗之所欲,而悟空者,方更近上天。赵弟子,你觉得呢?” “龚副城所言甚是。”赵水答道。 “吃菜吧。” “是。”旁边的太守恭恭敬敬地颔首道,小心地拿起筷子,拂袖夹菜。 赵水也跟着他的动作提起筷子,伸到菜肴上,又觉索然无味。他实在咽不下饭,又将筷子放了下,抬头说道:“弟子还望龚副城主告知,所谓的机会,是何用意?” 龚副城主看看他,只是笑着,没立即答话。 一旁的太守闻言,赶忙将刚放进嘴里的菜放下,回道:“年轻人,凡事讲得快了,还如何交流?且问你,今日堂中所言,是否有理?” “有理,弟子谢过太守。” “由此可见,民心民言须得引导规正,你可赞同?” “弟子赞同。” “吾等甚为星门之臣,负有‘灵人’之称,便与那万万千千的普通平民不同。星城之壮阔发展,需得倚靠吾等星臣的力量才可成事,此言在理?” 赵水闭口不答,反过来问道:“敢问这些与弟子何干?” 兜圈子的太守被突然扯回的话题哽了住,没再往下说,而是冲他笑笑后缓缓后仰身子,侧头看向龚副城主。 龚副城主的眼眸中透出了些许锐利的光,他清了下嗓子后,不紧不慢地说道:“看来赵弟子果真如传闻中所言,是个直接不羁的性子……这样也好。这些为官之事现在确实与你无关,但赵弟子,你可想过,将来入官为职,你想站上什么样的位置、又想为星城做些什么事?” 对于这个问题,赵水的脑中是一片空白。 自从他知晓自己乃赫连血脉、从小便被遗弃在外之后,他便从未再去想过这些。 “以你的能力,将来统领一军或是镇守一方绰绰有余。”龚副城主倒了杯茶,往前推过去道,“可若城中对你不利的流言一直在,而赫连世子又始终被奉在那么高的位置上,又怎么能完全展现你的能力?我想这些日子,你在山宫中经受的种种,怀疑、反驳、控制和被偏颇的争吵……应该便是你闹腾的缘由吧?那种,被压一头而无法施展想法与抱负的滋味,呵,可真是不太好受。” 说着,他的思绪似乎有些飘远,目光晃神一瞬,又很快收回。 只见他沉下面孔,继续说道:“所以,本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底下的民众更加平等而清楚地看待你们二人,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他的话中带着呵气,与桌上的菜升腾出的热气氤氲在一起,朦胧中藏着诱惑力。 “弟子敢问,什么方法?” “很简单,年节上宴里找赫连世子比试,引他出手伤人、致你伤重,届时当众理亏,众口铄金,本官借此将你善行列数于大殿之上,助你恢复赫连二世子的身份。” 听到这提议的赵水双目不由得瞪大,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他平缓了下心内的讶异,眉头微蹙道:“弟子不懂,年节上宴,既是城主邀请弟子本就有恢复身份之意,何至于多此一举?” “那就要看你,是想被指指点点地得到那个身份然后束手束脚低人一等,还是想扬眉吐气地站到那个位置上。” “可是……” 赵水垂着头,眼珠来回转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圆桌对面的二人在无声中对视一眼。 “赵弟子,龚副城主乃人中姣姣,提议定是事半功倍。”太守说道,“之所以这样提议,是因为龚副城看重你的才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出手是自己伤的也是自己,算不得星罚。” 可是它违心哪……赵水心道。 但他并没有将心之所思表现出来,而是故作惑然地抬眸,再次看向对面,问道:“真的吗?” 太守笑道:“自然。” “可众目睽睽,弟子武艺本就比不得他,又怎么可能不露破绽……” “星术万千,有一招叫做‘移转术’,若你心诚相信龚副城主,自可成事。” “移转术?”赵水第一次听到过这个招式。 “是。”太守点头道,看了眼龚副城主,见他没有阻拦之意,便继续道,“所谓‘移转操控’,是指一人完全封闭自己的灵力,让另一人的星灵入体从而获得更大的力量,通常用在危急时刻,只能自救的弱者或是平民身上。因为它的用处和运作的条件受限,所以不为多数人知晓,但一些星术古书上都存有记录,是正统的星术所创。” 所以意思是,在与赫连世子的比斗中,龚副城主可以借他之手“帮”他达到目的? 让别人的星灵入体自己……怎么听着跟他将辅星化入付靖泽体内差不多? 然而可笑的是,同样是以救人之名,一个是正统星术,而他创的这个星术,却是让人人惧怕的“怪物”。 等等! 注入星灵、让他人身负灵力…… 赵水的思绪突然间飘远到与当下情形相去甚远的一处,电光火石间,那让他苦思冥想数个月的方法,似乎现在有了眉目—— 他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嘴角。 对面二人自然没有放过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 见他不经意地露出愉悦之态,太守趁机倾身道:“行此术者,若一人命殒,则星灵随之消散,因此非心诚者不可为,赵弟子,看来龚副城主是真心帮你,如此看重,实在是你之所幸啊!” 他的话拉回了赵水的思绪。 “敢问龚副城主,肯为弟子提如此建议,条件是什么?”他问道。 “赵弟子不信本官?” “弟子不敢,只是以往在店铺里帮忙时,学到了个互惠互利方能长久的道理。龚副城主看重弟子,弟子自然也想为龚副城献上绵薄之力以示诚心。” 龚副城主看着眼前这位目似豹狼般的青年子弟,突然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自己——雄心勃勃、志比天高。 年轻人哪…… 总是那么朝气蓬勃,又自以为聪明的。 “看来本官的眼光果然没错。”龚副城主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欣慰笑容,半倚在椅背上,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明说吧。 星城为官,虽选拔的都是品行能力兼备者,但执念不一,仍会产生争执。正如方才太守所言,星城既已通天灵、威震四方,吾等理应使其发展壮大。 但如今星城的为政之路,崇尚无为稳之任之,才会致使近年来的滋乱频生、恶人有机会聚众作乱。本官不信那些虚无的预言之说,动乱灾祸,定与人为有关,也可凭人力避免,此为其一。其二,星城几百年来,虽然人人安居乐业,但放眼境外,南有蛮族、北行荒野,世间之人未脱苦海者仍是不计其数,那些施行暴政的地方你可能没有见过,充斥着歧视、奴隶,甚至灭族……吾等既有这个能力,所执之念,便是将眼界放在更高处,以求星城之扩、世间之幸。 赵弟子,你如此年纪便在沙场中走过一遭,星力卓绝而应变灵活,具备成为一名优秀将领的许多优点。本官,以及那些同僚们,都很看好你的能力与将来,所以希望能够借此机会互帮互助,其中手段虽有失斟酌,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毕竟更重要的,是天。” “天”一字被他抬高音调说出来,颇为掷地有声,让人听着难免或多或少地心潮起伏。 这天,代表的是权,是朝堂。 对于朝堂之事,赵水自然是茫然不知的。 龚副城主口中所谓的“那些同僚们”,又是哪些人……原来星城里浮摆不定的,不仅仅是外头的恶人们而已。 赵水沉默着。 他听龚副城主说了这么多,大概只听明白了两件事——一是他想扩张星城,二是和他想拉拢自己。 不知道自己被“看上”,究竟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赫连家二世子的身份? “本官知晓。”见赵水没作回应,龚副城主一手扶着桌沿缓缓站起道,“你刚入星门,讨论这些天下大事还为时尚早。不过既然你已踏入衍星可以与天共语,所思所想自然也要脱离世俗所限。此事你可以日后考虑,这次年节上宴给你铺好的路,算作本官招纳贤才的一份见面礼。” 太守见势上前道:“赵弟子,见面礼已然备好,你接、是不接?” 赵水此时也已站起,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的转换中,不领着地瞥见窗外,那里又飘起一阵虚白缥缈的香火烟雾。 置身白雾中久了,一时竟忘记身处人间,模糊了双眼。 “无妨,你可以回去考虑,但是……”龚副城主说道。 “不用考虑。”赵水接上他的话,脸上现出微笑道,“弟子惶恐,能得龚副城主如此费心,弟子愿意一试,日后暂且不论,这次弟子愿信龚副城主,以示诚心。” 深深地弯腰作揖,赵水目光沉沉,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龚副城主待他起身,视线相交间,慢慢地、很收敛地,露出了款款笑意。 “好。” “年节上宴……朝臣亲眷都会去吗?” “是。付门主的女儿也会去。” 仿佛被点破心事,赵水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带着欲收未收的尴尬。 龚副城主笑道:“放心,上宴中星力高深者颇多,不会让你当着他们的面比斗。所见之人,不过是些普普通通、却最会传些风言的宫人罢了,至于那开阳之女,你若想,可以把她引出来。年轻人倒是情长,但大丈夫,别太拘泥于此了。” 赵水闻言抿了下嘴,然后低眸寻思道:“弟子还有一问——既是将灵力注入弟子体内,天枢与开阳星门不同,红蓝星光岂不迥异?” “赵弟子考虑得细致——不过这并非难事。”太守回道,“本源的光去不掉但可以改变外在。灵力发于丹田,只要在丹田处衬上一层便可。” “原来如此。” “既然还有问题,不妨坐下来继续用膳慢慢聊,好好的菜品可别浪费了。” 赵水看看那已不再冒气的菜肴,微微一笑,躬身向两位官员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百二十六章 高人一等(三) 庙旁的酒楼师傅手艺不错,素菜做得鲜美松嫩,但吃在赵水口中,依旧索然无味。 这顿饭吃得比三人先前谈话的时间还短。 窗外的香火烟味渐渐淡去,人语声也散了不少,年关临头,人们依礼祈福后,都各自归家准备迎接年节。 倾斜的日光洒到房间里,映得屋内尘埃上下飘浮,龚副城主和太守单独坐在房中,看着赵水关合的房门静默一阵,脸上的笑容逐渐化为冰冷。 “龚副城,真的可以用他吗?”太守说道,“这弟子脑筋聪明,下官怕……” “越聪明的年轻人,越容易自以为聪明。”龚副城主摸了下手腕,说道,“接下来如何与他交涉,你拿捏着些,话莫要说全让他猜去。” “下官会意。若是他临时退缩,该当如何?” 龚副城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半抬起下颚,回道:“就想办法让他出现在上宴,说到底,这个人不过是这么些年经营上天送来的赠品而已。他若动手,锦上添花,若是没有……现在也逃不了干系了。” “是。” 缭缭钟声,又在窗外悠长地回响。 龚副城主起身弹了弹褶皱的衣摆,循声望向外面的屋宇,看着那如梦中仙境般的清净之地,缓缓合上了双眼…… “切,还真是好运气。” 赵水晃着手臂走出门,嘴角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轻笑。 他的目光在短暂停下步子的瞬间在周围转了一圈,而后收回,舒展下吃得有些发堵的肚皮,顺着长街往回走。 路上行人稀疏,在冬末春初中包裹得严实而神秘。 赵水快步穿过一条条归家的街道,分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冰冷与寒寂,正笼罩在整个星都城之上。 “这个龚副城主,在星城可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地位仅次于城主。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进可统领千军镇压叛乱,退可处理政务滴水不漏,称得上全才楷模。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父亲便是上一任城主,因此从小便受万人瞩目,他也不负众望在各方面都很优秀,所以当年公布继任城主之前,大多数人都以为下一任会是他呢。” 赵水只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收到了金湛湛的星讯回话。 “所以若是没有当今城主,这位置便是他的了?”他回道。 “可以这么说。毕竟从各方面的表现来看,都是龚副城主更为突出一些。当初就有好多人搞不明白,为何前任的几位星城重臣会将城主之位给一个能力似乎并不起眼的一位——当然,我这样说可没有贬低当今城主的意思。” “那你了解是什么原因吗?” “我哪儿知道。听说有人猜测是因为星城主张禅让制,所以前任城主想了想,还是将城位让给外人,以绝闲言之心。不过嘛我觉着这纯属瞎扯,换任城主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因为这个被左右,当然是谁最适合谁来做了,你说是吧?” 自然是有理的。 只是不知道那身处其中之人,是否也能如旁观者般看得清楚。还是说,从小便高人一等的他,已然习惯自认为人上人了? 赵水抬手摸着下巴,手指转动泛起蓝光,说道:“龚副城主在位这些年,主要负责过什么官务?” 星光忽闪,音讯被传了出去。 “一开始是江南的地方官员,辅佐主官统筹大小事务,大概做了五六年吧,后来被召回都城掌管刑狱,这个他做了十年,再然后便是被提任为城主,一直到现在估计有个十多年了。” “掌管刑狱?” “对啊,哦,不是审判官,是案件判定之后的事务管理,像案宗归档、惩办、押送之类的,后面好多事情呢。而且应付的对方还都是恶人,有些牵扯到江湖上的事,不好处理,所以几乎每一任官员都会碰上些幺蛾子,但龚副城主在任的那段时间,却没闹出什么棘手的事情。别人都夸,说他处理事情善后的能力非常好!诶,我说,我们这样背后谈论龚副城主会不会不大好?” “怕什么,星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金湛湛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赵水差点儿没听清,“但我听说啊,二十年前创的反星术里就有一条可以截断星讯的法子,虽说后来被切断失传,我传星训的时候心里还是虚虚的。 这家伙真是知道得太多,自扰人了,赵水心想。 也不知道她平日里都跟别人聊什么八卦,才总会觉得心虚。 赵水刚想回话,金湛湛立马传来了新的一条:“诶,赵水,听说城主有意给你恢复身份这事儿是不是真的?你年节上宴会去吗?” 她的消息果然灵通。 “嗯。” “哈哈那我也去,虽然到时候压岁钱估计没得收了,但既然有你在,到时候的场面一定与往常不同,估计更有看头……对了,那个,外头有关你与付铮的事,是不是真的?” “……” 赵水无奈地抚了抚额,正考虑着怎么打消她对自己生出的八卦之心,紧接着第二句话便传了过来。 金湛湛的语气听着似乎有些着急,说道:“没有打听的意思啊,就顺口问问而已。还有别的要问吗?” “没有了,多谢。” “哦,行吧。还以为你联系我什么事儿呢……连句新春贺词都没有,哼,一切顺遂咯!” 最后一句星讯传来,赵水不禁微微笑了下,没再回话。 他仰头望望暗淡的夜空,鼻间传来后厨的鱼香,让他感受到片刻的宁静。 “哪里还能安心过年啊……” 他喃喃叹道。 这一个年关过得很快。 经历了一次动乱的都城新春比以往更为平静恬淡,好似一只在休养伤口的狮子,各自默默舔舐着离别的哀怨、或是惊惶的无措。大街上来往的人虽然比往常多了不少,但人声稀疏,竟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人人都只专心祈愿着,有赫连世子在的将来能够安稳度日。 至少现在,他们相信是安稳的。 赵水是在日薄西山时往宫城出发的,身上穿着他娘亲手给他缝制的衣裳——黑底绸缎内的白棉轻薄如浮云,其上蓝纹似流水般曲延成形,在灯烛下隐隐泛起光亮。 这是他娘第一次舍得拿珍藏的布料给他做衣裳,许是赵水知晓它的价钱,才会在穿在身上的时候感觉整个人贵气不少,也很不适应。本想换身轻便的易于行事,可他娘板着一脸恋恋不舍的神情强行阻止,也让他不敢多言了。 此一去,或许他赵水之“赵”,在天下人眼中怕是要改了。 “水哥你怎么这么慢,哟,今日穿得是哪家的富家子弟啊?” 赵水看了眼取笑他的许瑶儿,回道:“本平民又不像你们,只靠两条腿走过来的够快了。话说,你怎么也在?” “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这些天她来陪我习练,便顺便一同来了。”旁边的付铮缠起马车的麻绳,转头对身后的苏承恒笑道,“看来用不着了。” “嗯。”苏承恒点头回道。 赵水奇怪道:“不用什么?” “给你准备的衣裳。”许瑶儿晃晃悠悠斜坐上马车,说道,“说是什么正经的宴会要穿得庄重些,他们苏家偏要给你带件,呵,只有他家的衣衫能上得了台面呗……” “瑶儿。”付铮轻声打断她的话。 许瑶儿瞟了眼苏承恒的背影,抿抿嘴收住话题。 苏承恒却像是习惯了似的没什么反应,看着赵水的衣衫点头说道:“伯母的手艺很好。” “是啊,改日也想请伯母给我做一件。”付铮笑着抬头看向赵水,说道,“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打扮,很不一样。” 付铮今日也是一身黑衫,但领口、袖腕处缝着火红的绣纹,平添了许多新年的喜庆气。 赵水微微落眸,凑近她弯颜一笑道:“哪里不一样?” “嗯……大概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吧。” “你还真给面子夸。” “你都好意思问了。”付铮两手交叉道。 “靖泽兄可还好?” “心智和年前差不多,武艺长了些——老头子整日抓着他玩儿呢。” “……” 许瑶儿坐在马车前头已有些不耐烦,见苏承恒退身默默走了过来,斜着身子向他低声问道:“看来人的身份不一样,果真胆子就肥了。诶,你猜一个月之内,他俩能不能把这团火烧起来?” 苏承恒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回道:“你觉得……他们可以?” “当然。”许瑶儿答道,见他脸上浮现几丝难为的神情,撇撇嘴,“怎么,难道你认为应该按那什么狗屁预言说的顺天而行,而非枉顾私情随心所欲?” “自然不是。”苏承恒立即回道,落眸沉声,“我只是……担心。” 担心有心之人求而不得、情深缘浅。 说话间,从远处行来一队车马,慢慢地向他们靠近。 “喂,还走不走啊?”许瑶儿问道。 “走。”赵水回道,然后将声音放大了点,“这不是好些天没跟你们见面,甚是想念么。” “哼,想某人就直说,别对我们假惺惺的,上车!” 赵水淡淡笑了下,转头去看付铮。 后者却似乎并未听进去这话,双眼的注意力被愈来愈近的马车吸引住。 “是谁?”赵水上前一步问道。 “龚府的马车。”付铮回道,“咱们打声招呼吧。” “嗯。” 于是一行几人往前走了几步,立成一排,在马车行到跟前的时候各自躬身规矩地行礼。 车身也晃悠悠地停下。 帘子被掀开,龚副城主看了眼车外的几位弟子,笑道:“都来了?” “是。”苏承恒回道,“弟子们恭祝龚副城主新年顺遂、长乐未央。” “你们也新年顺遂。年节上宴大家聚一聚,不必拘礼。” “是。” 龚副城主点点头,将车帘合了上。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开始移动,往宫城里走去。 整个招呼的过程龚副城主没看赵水一眼,淡定寻常得好像什么交流都未曾发生过,让赵水有那么一瞬间觉着,这些天私下里林林总总的交涉与焦烦,都是梦境。 “走吧,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付铮说道,转身往马车走去。 赵水跟在了最后。 是的,宴会要开始了。 星都的宫城分为客行与杂行两种路,客行的大道南北向横在整座宫城的中轴线上,始于宫城南大门、止于后池别院,多用于车马。赵水第一次进宫城时走的是杂行小路,为了避开客行大道所以多暗道交错。今夜宴会缭缭,无论大道小路,皆是来来往往的忙碌。 赵水坐在快行的马车上,比之印象中狭小雅致的宫城感受大为不同—— 中轴线的道路足以让五六辆马车并驾齐驱,两侧虽是封闭的灰墙,但高低错落,让一长条的空间看过去并不单调,视线的收收放放中,甚至还能看到不同的星辰布局。 “这宫城的修建真是巧妙。”赵水说道,“将马车与人分开而行,路看着挺乱却秩序井然,布局也好,建造之人一定很费心思吧。” “是。”苏承恒回道,“二十年前宫城有所受损,星门有意改建却因意见不一被搁置,直至十二年前龚副城主提出详细规划,才有了现在的宫城。” 竟然是龚副城主提出的方案。 赵水不禁在心中感叹,看来这位副城主还真是涉猎甚广的一位大能人啊。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车上另外三人,眉间紧了下道:“你们随身的器刃呢?” “来上宴带器刃作甚?”许瑶儿回道。 “刀剑有戾、不合时宜。” 付铮摸摸腰间的鞭绳,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赵水回道,“就是不懂规矩问一问,怕自己到时候触了晦气。” “年节已过,无妨,以往还有人上了兴致舞剑比试。” 赵水点点头,没再回话。 他的手搭在腹处,按了按里头的一团暗器小刃,牙关不禁紧了紧。 前日他已将龚副城主的星灵引渡到自己身上,虽然现在没有什么动静,心中仍是惴惴难安。 但愿一切能毫无差池,还他一个复名正身的机会…… “是付家的马车吗?”外头传来赫连世子的说话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年节上宴(一) 赵水掀开车帘时,赫连破正好站在马旁负手而立,看见他先出来的时候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 “世子,如意顺遂。”赵水下车行礼道。 “一切顺遂。”赫连破回道,在一瞬怔愣后微微翘起嘴角,“一直等你来呢。” 他今日披了件金丝绣边的暗红披风,束发金簪,比往日更添几分君王之风。 “是么?”赵水笑了笑。 也不知道方才是谁在问付府的车马,还会等他? 他转身站到一旁,给后面下车的人腾出位置,一回头,却见赫连破正伸出手,去接那从车上下来的付铮。 赵水的喉结不自觉地扯了扯。 “走吧。”待几人都下了车,赫连破说道,又往赵水那边靠过去几分,“城主也在等你。” 眼神交汇间,赵水感觉心中一下子缩紧。 他暗自握紧拳头,挺了挺胸膛,跟在几人后面往逐渐开启的宫门走了进去。 宫门后,灯烛亮如白昼。 人语的嘈杂声也清晰了许多,视野豁然开朗,眼前场景与方才走过的庄重严肃的宫城完全不同。 赵水一眼便注意到正对面的高台,朱漆镀金映得整片火红,如同落霞浮在半空。一身正服的城主斜靠在檀木椅上,正半俯下身与几位朝臣谈话。 而从宫门到台座中间的一片空敞平地上,刻有满天星象,其中七颗显眼的圆状黑点往前延伸,串联起来正是北斗。场中此时悠闲地站着三三两两的人,估计也是刚到,正在东一团西一簇地相互打招呼。场旁两侧整整齐齐地列有几纵坐席,已摆了些酒盅小菜,再往外,则是参差的丛草围绕,宫人们端着东西在其中的夹道上来来往往,好不忙碌。 也不知是哪一处先安静下来,赵水他们还没踏过宫门多久,场中的气氛便变了味道。 “喏,来了。” “那就是赵水?看这模样,倒是的确与世子有几分相像。” “他们怎么一起过来的……” 好多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他们这几个弟子身上,毫不掩饰地各自打量,尤其是在赵水与赫连破两人之间流转,方才还聊得火热的话题早不知被搁置到了哪儿去。 看来这朝中大臣们也爱听那坊间的飞短流长——赵水心中暗叹——莫不是真的都怀着些心思,想看些什么热闹? “老苏,这儿太扎眼了。”赵水偷偷说道,“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呗。” “有你在,不可能不扎眼。”苏承恒淡淡回道,一转身,竟向他弯身拱了下手,“我先告辞了。” “诶,你……”哪里有把他接进来就甩下不管的道理。 赵水刚想开口跟上去,忽然间察觉到从正中高台上投过来的视线,顿时理解苏承恒为何要“逃”。 他停住脚,抬眸看向对面。 那里的几位朝臣已退到一旁,发鬓斑驳的城主此时正身而坐,两手撑膝端端地望向他们——望向他。 “今日老头子没来,我得帮他送些拜礼,待会儿见。”付铮说完,转头向许瑶儿点点头,二人也快步往旁边去了。 人挤在一起的时候倒没怎么意识到,周围的人都走了开,赵水才发现他已经站在了整个场子的中央,和赫连破一起。 “和父上打声招呼吧。”赫连破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动双唇道。 赵水吐出一口气,点点头。 于是众人只见,那两名星城中最为瞩目的年轻弟子,目不斜视地齐齐向高台稳步走了过去。他们一个气宇轩昂、一个熠熠潇洒,先前只知世子俊才的人,在此刻竟一时间说不出究竟是谁更胜之一筹。 更何况,听说那赵水,早已先一步入了与同星阶—— 真乃奇才。 “父上。”赫连破微微点头道。 “弟子开阳门赵水,拜见城主。”赵水两手横在身前交握,恭敬地跪地行礼道。 从踏上高台的第一步,他始终低眸。 本以为被人看得多了,已经习惯他人目光,可在这样的场合、被这些星城里位居高位的一众人盯着、这样往最高处的台上一步步迈进去面对一位生亲血缘之人……一切一切都赵水从未经历过,也未曾敢想的。 他感觉无形的压力像个罩子一样把他裹得密不透风,仿佛稍一多动,便要窒息失衡。 赵水将绷紧的手臂举过眉案,双眼藏在手后,直直地盯着木椅底投下的光影,听不到周遭的一切声响——也可能本就没人再出声响,恍惚中,如浸幻梦。 一只瘦长而有力的手很快接住了他的手腕,紧紧搭在他行礼的手腕下,不容他在低身半分。 “起来吧……好孩子。”城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水这才将头抬起,看向城主。 许久未见,这位身居高位的男子似乎又苍老许多,一双眸子泛了黄,掩盖住几分曾经的凛凛神采。 “是。”赵水回道,缓缓起身。 沉默间,言语还未理出头绪,旁边一位朝臣便先一步走了出来,语中含笑道:“这位便是那位闻名遐迩的星门弟子?仪表堂堂,倒与传说中甚为不同。” “是啊,前段日子黑语漫天,却未改心性、助人救灾。”另一位向城主颔首道,“心胸之开阔,城主,很有您的风范呢。” “弟子惶恐。”赵水低头行礼道。 一抬眸,目光与那两位朝臣身后的龚副城主撞上,见他嘴角含笑,仿佛眼前的夸奖都是他的得意成果一般。 赵水移目抿言,灯影交错中,淡淡扯出了一丝浅笑。 “原本还担心。”城主向那朝臣回道,眼神却停留在赵水身上,“说到底,终究是无端亏欠了他。” “行善事、积善德,既是如此为人行事,往后日子会好的。” “微臣也觉得……” 眼前的人你一眼我一语,这情形像极了被爹娘拉出去给邻居街坊拜年时候的场景,分明说的都是你,交谈时却似乎根本与你无关,呆呆站着,活像个摆设。 想到这里,赵水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他注意到旁边的赫连破,自拜见之后,还没说过话。 这么一对比,如果说他赵水现在是个摆设的话,那一旁被“忽视”的赫连破,只能称得上陪衬了。 “城主、各位上官过奖了。弟子出身僻壤,不通礼数,若论心性还是鲁莽浮躁了些。”谈话间的空隙,赵水插话道,侧头微微一笑,“因此要多谢,在山宫时世子的督促,晚辈不才,还需向世子多多学习才是。” 突然被提及,赫连破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赵水,后者似笑非笑,意味不明,让他的眉间也缠上一抹隐晦的阴云。 想想上一次在山宫里见面,他们还是当众大吵一架,差点儿打了起来。 因此这话听着,不得不让人觉得有些虚假。 只听一位朝臣接口道:“该当如此。星阶虽然重要,但其他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世子白璧无瑕,确是年轻弟子的楷模。” “太尉谬赞。”赫连破回道。 “都不错。”半天没说话的龚副城主上前一步,向城主合手道,“还真是羡慕城主您得此双璧啊,往后成家立业,吾等也能落得清闲、享享福了。” “是……” 城主与几个朝臣闻言,一同笑了。 “这么说起来,世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们结业还有两年,着什么急。” “自然是着急,今年这么多事,还不得冲冲喜气……” 他们越说越起劲儿,在旁陪笑的赵水与赫连破却滞住了神情。 看来外面的流言蜚语是传进了宫朝,却又未完全传入宫朝——自那日太守审案将赵水冒险救人之名传开后,所有负面的议论似乎在一夜之间找到了暗缝,钻到地下倏忽不见——包括有关善恶两人、为情所困的传言。 “破儿现在还得以学业为重,你们莫扰了他的心思。”城主轻咳两声,摆手说道。 “诶,两人凑到一起,不是更容易取长补短、共同进修?这老家伙也真是,自个儿不来让女儿忙里忙外,不然现在他在这里,正好可与城主您商量商量婚程。” “……” 他们就在眼前谈论,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又顺理成章,似乎早就认定新娘子是谁,就差直接把她的名字说出来。 赵水突然意识到一些事情,脑袋里登时控制不住地乱绪一团—— 他只知自己不必在意所谓的预言、去争取想要守护的人,却从未考虑过赫连破与付铮所处的境遇。在他们从小到大的生活里,一定有各色各样的人在不同的时候用或隐晦或直接的话告诉他们,他们未来的归属是彼此。 那种根深蒂固的,藏在每一个长大的角落里的认知。 倘若…… 倘若在赫连破的心里,付铮就是他毋庸置疑的未来妻子,以前是、以后也是,他赵水又该如何去做? “您们说笑了。”只听赫连破说道,“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是啊,毕竟是孩子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城主说道,视线重新转向赵水,“年节上宴本意是犒劳星门官员,并无繁琐的规矩,你今日多吃一些,不必太过拘束。” 赵水的思绪还纠缠在一块儿,一时没作回应。 “赵水。”赫连破在旁提醒道。 “哦……多谢城主。”赵水赶忙回礼道。 城主的笑意中带着一丝关切的无奈,再次搭上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莫要紧张。还有,往后私下里,不必尊称。” 不必尊称? 这星城上下,无论是台面上还是私下里,城主就是城主。试问能改用别的称呼的人,除了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外,还会有谁? 周围几位朝臣听到这句话时,结舌一愣,反应过来彼此看了两眼,而后一同心灵神会地笑开了。 “恭喜城主、恭喜世子!”他们齐齐躬身,异口同声道。 宴会开始。 赵水的位置被安排在赫连破的一旁,坐席的顺序仅次于各家星门门主,两人的正对面,正好是付铮他们。 舞人袅袅、宫乐萦耳,却未让赵水松快半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试着催动内力,只一下,一股汹涌的力量便像斗牛般冲了上来,几欲撞开,他赶忙平心静气将它们压了住。 抬起头,人影交错间,他望见龚副城主的视线往这边看了看。 赵水默默握紧手掌。 他自身的力量被封于丹田,其上是龚副城主传输给他的灵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深厚澎湃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此等功力,怕是整个星城也找不出几个可与之匹敌。若用这样的力量与赫连破对试,确实可以称作轻而易举。 “你在想什么?”旁边的赫连破突然问道。 “嗯?”像是被戳破心思似的身子一抖,赵水转过头,稳了稳呼吸,这才回道,“没什么。” “我说过,你应得的都会还你。不应得的,也可以试试。” “那你呢,对你来说,她是你应得的,还是你真心喜欢?” 赫连破看着向他认真发问的赵水,忽而扬起下巴笑了,搭在桌沿上的手将酒盅转了转,回道:“幼时,我喜爱下棋,父上便请了星城首屈一指的棋手前来指导,期望棋艺能出类拔萃。我不喜相扑,父上却也先后请了不同的师父赤手空拳地教导,督促学精学好。你问我应不应得、喜不喜欢,于我而言,都一样。” “可是那是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 “什么不是需要携守一生——能力、品格,还有人……我不是都要坚持一辈子?更何况,付家之女,卓乎不群,岂不优哉?” 赵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因为从赫连破那双带着势在必得的优越感的眼睛里,他已经将他的意思看得很清楚了。 转回头,赵水看着桌案上快要摆满的盘盘菜菜,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再次翻掌看了看手心,感受着内里翻滚的灵力,一伸手握住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之事,一定要做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年节上宴(二) “好!” 宴会场上发出一片叫好声。 此时赫连破正手握木刀,纵身穿梭在翩翩起舞的舞人中间,扯开一条长长的深红星光,上下曲折,宛若熊熊的火焰在横空燃烧。 落到队伍的末尾,他将手中刀柄翻动回转,整个上身绕着腰轴划了个大圈,如飞燕般扭身回头,一掌拍在刀柄的端部,眨眼间,那木刀夹带异彩,向前飞去。恰好两排舞人的丝带旋转飘飘、鼓乐阵阵,衬得人眼花缭乱,又颇有气势。 一阵掌声后,赫连破接住大刀,停在场中的高台下。 “弟子赫连破,献丑了。”他收力行礼道。 两侧旁观之人兴致盎然,纷纷叫着再来一个。 “要不叫个搭手吧,别累着世子。” “对啊,听闻咱们这届的星门弟子颇为厉害,也让咱们这些老家伙开开眼!” “赫连世子,要不你找一位……” 赫连破微微一笑,转过身,目光在席座间移动。 赵水察觉到他看向自己,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可不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太多,尤其是身上还存着其他人的灵力的时候。 可那赫连破的眼神却偏偏在他的身上停了住。 不是吧…… 众人也注意到这一停顿,说话声少了许多,似乎都在期待这两位年少有为的“世子”同场而站——这可是个大热闹啊! 就在赵水鼓起胸膛作准备的时候,忽见赫连破向他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然后眼眸转开,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赵水松了口气,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周围人没有如愿的“失落”。 但他们的主意力随即便被吸引过去—— “弟子赫连破,可否请付星同上场一同献艺?”赫连破竟径直走到了付铮旁边,倾身问道。 虽没盼得俩兄弟上台,但这名满星城的一对儿在大庭广众之下有所交集,这还是头一次。因此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这边赵水的身上,转移到了对面那一坐一站的两人身上。 “可是我……”付铮低眸犹豫道——她已没了灵力,又如何对演。 “无妨。”赫连破向她温柔一笑,轻声道,“‘清山十九式’,可有习过?” “嗯。” 两人相视而笑,一前一后走到了宴场中央。 舞人退散,场中只剩下他二人正身而立,悠悠鼓声一下下敲响,只见他们两手缓缓起势,忽然间,一个重音下甚有默契地跃然跳起,齐齐翻身而落。 “清山十九式”? 这招式赵水从未听闻过。 于是他斜身转头,向后面的金湛湛问道:“咱们有教过这个吗?” 正看热闹的金湛湛盯着场上,连眸子都没动,回道:“你没学过?这不是习武的基础招式么,拜师学艺的时候都要学的,招式杂糅,美而有力,哎,果然功夫好的人施展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啊……” 赵水默默正回身子。 正宗的拜师学艺,他哪里经历过——看来这位赫连世子,是摆明了想让他看看他们的相配,以及他与他们之间的错差…… 所谓的“清山十九式”,大抵的确受众甚广,连许多不善武艺的朝臣或家眷,都一边看那场上之人施展拳脚,一边相互谈论作评。 纵使赵水没有见过这套功夫,但从那两人的一招一式中,他仍能感受到他们所施展的每一下,水平都远远高于基础的功法——二人起落如鸿雁,一张一弛间肢体的每一处都被拿捏得精准而有力,他们时而翻身跃起,时而伏地滑行,两道身影交织错落间,仿若绘出了连绵青山之轮廓、漾漾水纹之波折。快慢变换中,还时不时地碰撞出招式变换,曼妙而协调。 就连赵水他自己,看着这一对举手投足间颇有章法的人,脑中也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天作之合”四个字。 真是让人生气啊。 “这位便是赵弟子?” “诶,该改称呼了。” “这得慢慢来,本官哪敢起这个头。才第一次见,以后改口容易着呢……” 面前走来两位身着官服的朝臣,挡住了赵水的视线。 他们的个头差不多,同样的头圆腰粗、淡眉大鼻。若不是一橙一绿的星门衣带,赵水说不定以为是自己喝酒喝晕了头,才把他们一人分成两个看。 见他们手里端着酒盅,赵水赶忙拾起桌上的杯子站起身,向二人行礼。 “没事儿,我们兄弟俩就是想过来认识下,毕竟你这位年少有为的天才弟子之名,最近可是老有听闻呢。”黄衣带的那位说道,“本官隶属星史宫,这位是太医院甄奉御。” 原来是对兄弟,一位天权门、一位天璇门,差别还挺大。 “弟子赵水拜见两位大人。” “这是你第一次进宫来吧?”那位甄奉御问道。 “回奉御,是。”赵水违心地点头答道。 “星宫不比别处,大小路多如星轨,赵星同若要到别处可要记得带个宫人。” “是。” “……” 说话间,又有几人走过来,跟眼前的两人聊了几句,又向赵水问些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话,很快,桌案前头便站了一小团人,在相互交谈着。 乐鼓声渐渐停下,赵水仰头越过面前的人往场中看了眼,只见好多人已离席自由走动,一时没找到付铮他们。 “他们在对面。”耳旁突然有人说道。 赵水一回神,见是甄奉御,有些愣住。 “现在人多,可以去走走。”甄奉御背对着那谈话的一圈人,靠他靠得很近,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含糊语气说道,“时候到了,机会不多。” 说完,他脸上的皮肉骤紧,变脸之快连带着让赵水的心也不禁“咯噔”一下。 赵水下意识地抬头,撇见龚副城主正站在远远的高台基座下,正与俩人谈笑风生。 他以为今夜所行之事,最起码龚副城主会多少给个眼神示意,可根本没有一点交集,仿佛那人是游离在外的,一切与他无关。 “放心吧。”甄奉御抬手搭住他肩膀,拍了三下道,“宫里的人会照顾你的。” “你……” 没给赵水回答的时间,甄奉御就像什么都没说似的,一低头,转身走开了。 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赵水忽而觉得自己被好多双眼睛盯着,捕捉不到,却压迫感十足。 他默默弯腰将酒杯放回席案上,绕开几人在宴席中寻找,总算看到了那抹倩丽身影,正好站在一身深红的赫连世子旁边。 “付铮。”赵水上前叫道。 “刚想去找你呢。”付铮转头见他,将手中杯子一扬,笑道,“听闻今夜会有烟火映星城,待会儿一起去看?” “嗯,好。”赵水点头回道,瞥了旁边的赫连破一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扁圆形的物件递给付铮,“这个送你,算是年节的薄礼吧。” 东西被绸布包着,上有彩带缠绕,又扁又圆还有些沉甸甸的,付铮掂量了几下,问道:“这是什么?” “心意。”赵水莞尔一笑,倾身回道。 付铮看着他闪着光亮的眸子,奇怪地挑起眉头。 直起身,赵水转头看向赫连破,笑意慢慢收回,向他问道:“赫连世子,不带我各处熟悉下?” “跟我来。”赫连破说道。 他径自侧身走开,赵水弯了下嘴,转身跟在后面。 “你是故意的吗?”一边走,赫连破一边问道。 “难道你就不是?” “大庭广众还需注意礼节,这宴会之上眼睛太多,你不在乎,莫要给他人添了嘴舌。” “哟。”赵水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说道,“我只是送个礼,跟问也没问便把人叫出来当众习武相比,应该添不了多少口舌吧?” 赫连破急匆匆的步子突然停下。 见他面色沉沉,赵水也的脸上也没再挂笑。他咬了下牙槽,略一停顿后,说道:“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宴场四周的小路忙忙碌碌,唯有一条空荡无人。 两人沉默间相互看了眼,趁四下暂时没人注意,一前一后往没人注意的那条小道里走了过去。 小道错综交叉,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每到一个岔路口,其中一条路就会出现走动的宫人,让走在前面的赫连破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宫里的人会照顾你的……” 赵水想到甄奉御在他耳边说的话,原来是指这个意思。 一路过去,视野终于豁然打开。那是一处挺大的后花园,中有泉池映月,四周院墙高树密布,隔绝了宴会上空的吵闹而格外静谧。 此时,空中黑云丛生。 一轮圆月在乌纱般的薄云密布下透出,宛若一颗独眼,正在俯身盯着整座宫城。 赵水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情—— 找人单挑,还满腹说不得的心思。 更让他胸口惴惴的,是那体内跃跃欲试的星灵。它似乎在不断告诉他——去做吧,已经蓄势待发,放心大胆地去做…… “还记得咱们一开始认识就打过一架,那时是与陌生的同辈第一次交手,觉得新奇。没想到,冥冥之中竟是注定要遇到。”赫连破语气淡淡,说道。 赵水眉头一皱,无奈问道:“赫连世子说这话,看来打从心底已经认定,我是站在对立面的是吗?” 赫连破眨了下眼,随即落眸,再抬起后便忽视过这个问题,说道:“赤手空拳,你真有底气与我对招?” “底气这东西,应该是星阶低人一等才需要吧?”赵水回道。 一时静默。 目光相交处,似有千言暗自来回,终于语尽弦崩。 两人同时往后撤步,翻掌起势。平静的池水泛起涟涟波纹,映得他们双双身影变得模糊曲折。 赫连破将身上的深红披风往空中一扯,骤然间,他与赵水身形如风,腾空而起,齐齐向对方推掌拍去。赫连破的动作更快,掌尖先一步冲向赵水的胸前,带着无形的真气向他压迫,逼得他赶忙旋身避开。 侧开胸膛的同时,赵水手如游蛇,缠上赫连破伸过来的手臂。他刚要往回收力,赫连破已迅速做出反应,另一只手由下而上插入两人手臂间的空隙卡住动作,而后抬起膝盖,要向他踢去。早知一招没着落,赵水立即便做出了反应,借着赫连破手上的力气将身子往上撑起,双脚横空叉开,躲避那踢来一脚。两人在半空中平衡耗尽,各自动用内力,真气相碰,让他们相互撞开。 飞身向外,赵水很快控制住身体,双脚在池边假石上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踏,回身就向赫连破再次攻去。 这一次,他动用了星灵。 “不错!”赫连破一个后空翻躲过赵水的攻击,说道,“倒让本世子见识下与同阶的实力究竟怎样!” “那便献丑了。”赵水笑道,眉间一紧,翻掌画圆攒成一团蓝光向赫连破迎了上去。 原本静谧无风的后花园,开始树叶沙沙、星光四散。 婆娑间,通往这花园的小路上出现了晃动的人影。 先是位端着盘子路过的宫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像是预知到会碰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停住脚往前凑了凑。有旁人路过,她还特地招招手拉来一起去看。 金湛湛恰好在这时经过这附近——说是恰好,实际上她是凭借天生机敏的“嗅觉”,在赫连破与赵水消失的下一刻便发现二人的不在场,跟着找了过来。瞅见有几人聚在一起不知窃窃私语着什么,她立马凑上了耳朵。 “真打起来了。” “这么凶……啊,那是血吗?他竟敢这样伤世子?” 世子? 金湛湛立马来了精神,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她们张望的方向看,一边问道:“谁在打谁在打?” 几位宫人一看她的装束,立马退身行礼道:“参见灵人。” “诶呀我就一凑热闹的。”金湛湛一摆手,听着假山那边的打斗声压低声音说道,“那边有人打架?是谁啊?” 宫人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该不该回答。 热闹永远过了这个村儿便没这个店,金湛湛深知这个道理,也没等他们答话,顾自往前挤了挤越过叠石的缝隙看过去。 这一看,差点儿没让她叫出来—— 只见红蓝星光同时如刀斧般划开,撕开了衣角散出血渍,如虎狼般“撕咬”在一起的两个人,竟是赫连世子跟赵水! 第一百二十九章 年节上宴(三) “糟糕了……” 金湛湛急得跺脚道,转转眼珠子思量一番,赶忙掉头往回跑。 周围的杂乱声赵水他们不是没听到,可电光火石间,你来我往的招招式式都变换迅速,根本容不得他们停手。 赫连破已经动用了全部的内力,赤红的星光在他身侧如火焰般飞扬,带着凌厉的刃风与赵水一次次地擦身而过。在这样的步步紧逼之下,赵水只能转攻为守,借由强大的轻功见招拆招,在每一次间隙中抵足真气相抗—— 那真气虽皆出自于他人之手,没想到使用起来,却如同自己的手足一般。 这力量赵水很清楚,绝对不是一个赫连破可以与之轻易匹敌的,因此他虽然招式上屡屡被压了下风,仍能倚靠强硬的内力抵受过去。只是一次次地加大力道时,在体内周转的星灵竟开始出现不太寻常的波动,像是一只意欲逃离掌控的猫将要抽离出去。 “难道是因为他来了?”赵水感受这愈发强烈的灵力,心道。 又一股汹涌之力冲着他的胸膛击来,赵水脚尖点地连连后退,霍然转身向旁躲开。 红光砸在他背后的叠石上,轰然炸开。 躲在假山外头那些“看热闹”的宫人被这一下惊得大叫,将赵水与赫连破的注意力短暂吸引过去。 停手的这一瞬间,贴在园墙边的赵水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墙那边说笑,声音隐隐约约的有些距离,但仍能听出来是几个熟悉的年长者的声音——龚副城主他们正往这边走过来。 脉搏开始惴惴跳动,灵力似乎又莽撞了几分。 赵水眼眸一抬,看着斜对面已血痕片片的赫连破,心知时候到了。 于是他一边缓缓撑起身子,一边将丹田内的星灵悉数催动,光焰从他的腹部升腾而出,化为深蓝的晕彩流动汇聚在两掌之间。 “赫连世子,对不住了。”赵水沉眸暗暗捏了一股劲儿。 他猛地一蹬脚,与赫连破同时向对方冲了过去。 预想的画面飞速闪过脑海。 先前与龚副城主作好商量,在二人单挑吸引来足够多的宫人旁观后,他赵水利用将灵力化为暗刃的自创招数,向赫连破全力攻击。对方定会后退躲避,再喊停手,而此时趁机缠住赫连破的星灵转抛为吸,将暗刃收回伤他自己,光点错乱中有哪个宫人能看得清是对方故意抛掷、还是被不受控制的光刃栽赃了呢…… 毕竟,谁又能料想到,会有人故意伤害自己伤到身负重伤呢? 将星灵分裂成光刃的那一瞬间,赵水感觉他的心像是被抽了下,有些生疼。 光刃划破黑夜,飞速向赫连破而去,光华流转间,赵水觉得仿佛手上长了好多牵连的丝线,在凭空控制着这些光刃。 只见赫连破圆眸一瞪,看样子并未想到他会出此绝地一招,立即打横翻起,一边躲闪一边后退。 “啊——” 耳旁传来好多声惊呼。 箭在弦上,赵水无法顾及旁的半分,两手一抓,那射出的光刃便如一朵朵烈焰炸开,倏忽散成光晕弥漫。 赫连破单脚落地,略一踉跄,回身抬头看向赵水。 “你……”赫连破难以置信道,“这留在恶渊海的招式,你竟对我用?”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论能力究竟谁为强者。呵,说到底,你还是嫉妒了吧?” “嫉妒什么,你?不过是个遗弃在外的野子罢了。” 在旁听到这句话的宫人们,不由发出倒吸气的声音。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赫连世子说出这等粗鄙之言,皆是惊讶。 “偏偏这个野子超你一阶,抢了风头,赫连世子,来日方长,这被旁人比下去的滋味,得劳烦您慢慢尝呢。”赵水冷笑一声,抬手抹了下嘴角的血渍,转身便要离开。 “你——” 赫连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脚下微动。 就是现在! 赵水那放在裤缝旁的手掌一抓,原本氤氲在赫连破身旁的光晕忽而再次凝聚,红蓝交缠成几束片刃,齐刷刷地向他射来。 咬紧牙关,赵水将眼睛闭了起来。 光刃有灵,赵水已让它们认准了穴位,虽然会很痛伤个十天半个月,但不至于动及要害。挨就挨吧……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黑成一片的眼前,突然出现刚刚一转身时闪过的画面。 那是—— “不要!”赫连破大喊道。 “啊啊……” 旁边传来尖锐的叫喊,赵水背后被猛地撞了下。 他听到痛苦的闷哼在耳侧响起,惊得他全身汗毛直竖,两人的身子随着冲撞过来的力量往外扑去,赵水慌然转身,入目的,只有飞溅而来的血滴。 这光刃的力道不知怎的,并未跟随赵水施展的路经,而是从侧边来撞,竟让他们直直地摔向园中的池水。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刺骨的冰凉见缝插针般地向赵水袭来,仿佛一只只魔爪将他的心一下子拉入寒澈的恐惧中。 鼻中被池水与淤泥呛了住,他急忙撑起来,张开双臂去扶起身侧之人。 纵有万般不想、千般不愿,可此时揽入怀中的人,却是真真切切如他所料—— 是付铮。 是她始料不及地出现,替他挡住了利刃。 “付铮……你别动、千万别动!”赵水的两手揽住她的肩膀,整个人还未从惊愕中清醒,只觉得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让他什么都不想再继续。 “嗯……”付铮从喉咙中应了一声。 她的眼睛半眯着,手上捂着一处伤口,光刃已然化入血肉之中,徒留几处空洞一下下地涌出鲜血,先是将身上黑红的衣衫浸染,然后慢慢淌进翻着淤泥的发黑的池水中。 赫连破冲进了池塘,急道:“赶紧把她带上岸!” “嗯。”赵水回道,想去将付铮扶起来,可颤抖的双臂却不听使唤地愈急愈慢。 这光刃—— 他对自己准备下多狠的手,此刻看着痛得半昏的付铮,就有多么的心痛与害怕。 赫连破见赵水面色骇然、手脚也慢,皱起眉头一把将他推了开,先一步抱起付铮往池子外头飞去。 赵水的目光跟随着二人,稍一移动,发现小路那儿围观的众人中,龚副城主等几位朝臣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各自挂着一副惊诧万分的模样。余光里,他还瞥见金湛湛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满脸被吓傻的惊惶,不禁颤动了下眉睫—— 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竟会……付铮啊付铮,你为何要跟过来? 赵水的四肢缓过惊惧的麻劲儿后,立马跟着上了岸扑到付铮身边。 只见她眉头紧蹙,双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一用力,肩上、腰腹上还有腿上的伤口,都随之流出更多的鲜血,让她瞬间没了气力再发出声。赫连破正半蹲在地上扶着她,一边给她输送内力,一边向周围的人吼着叫太医。 “怎么回事?”龚副城主挤上前道。 赵水抬眸与他的目光对上,看着他充满问询的双眼,忽而觉得他不是在问“怎么受了伤”,而是在说“怎么受伤的不是你”。 他咬牙沉默。 “让开来,我看看。”其中一位是天璇门的太医,蹲身拨开付铮的伤口看了下,瞬间倒吸了口气。 “她怎么样?”赫连破连忙问道。 “得赶紧送医,耽误不得!” 这一句话让赵水的心抽痛了下。 “那快叫人。”龚副城主背起手,言语有些发冲地说道。 赵水抓着付铮的手腕,感到她的气力愈发快速的渐弱,胸口不禁闷得剧烈起伏。看赫连破手中不断输出真气,他也翻掌而起聚足内力,谁知,他的手刚伸出去,便被赫连破一掌拍了开。 身子随之一哆嗦,赵水瞪大双眼看着赫连破。 “你别碰她。”赫连破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嫌弃的烦躁。 “来了来了!”几名宫人抬着板榻急匆匆地跑过来。 “快将付弟子抬上去!”龚副城主站在一旁,挥舞着两手指点道。 “这这这……哎呀,付门主他要心疼死了……得赶紧传信给他。”站在最边上的那名朝臣急道。 “本官已经叫人传星讯过去。”龚副城主的声音听起来忽而冷静许多,拦住他的动作道,“你先去告知城主,再传讯让所有天璇门人到医宫候令……” 他在安排人手的时候,赫连破已与其他人一同将付铮抬上了担架。 “帮我照顾好她。”赫连破拉了下旁边仍处于半呆滞的金湛湛,说道。 “嗯?哦,好!”从惊吓中回过神儿来的金湛湛,感觉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立马点头回应,跺着步子到付铮身边守着。 赵水看着付铮那越发苍白的面容,手止不住地发抖。她身上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让他的满眼尽是血红,赵水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抬脚刚想跟上,肩膀却被人用力一挡。 他蓦地一愣。 “用不着你。”赫连破冷声说道,高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将被抬远的付铮遮挡在视线的那一边。 赵水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他,看着他的怒目而视,然后感到肩膀被他用力地推了下——那力道仿佛按到胸膛里头,瞬间将里面的那颗心揪得生疼。 这么一停顿,赵水才察觉到周遭隐藏在言语表面的嗡嗡声。 龚副城主、宫人、朝臣……此时正有不少双眼睛盯着他,那些个眼神里,真切地体现了何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忽而想起今天这一场“表演”,是带着目的来的。 可现在……他该如何选择? 赵水暗暗垂下了双眸。 周围的人也在赫连破做这一举动时愣了住——他们还从未见过赫连世子这般争抢过什么,讶异中带着几分畏惧,在眼睁睁看着伤了人之后变得静默无声。 在赫连破转身要走的时候,赵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本已迈开步子的赫连破被这蛮力一拉,竟一时无法脱开手,顿在了原地。 “你有脸说出这句话吗?”赵水低着头,声音发沉地说道,“出手伤人,还好意思跟过去?倘若今日付铮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放开。”赫连破皱眉将胳膊一甩,可赵水的手就像黏上了似的没有松下分毫,惹得他回按着手怒道,“我没有,你给我放开!” “是没有想伤她,冲我来的吧?” “发生了什么事?”眼见二人互相拧着胳膊就要吵起来,龚副城主这才上前问道,“你们两个,宫苑内不得打架斗殴!说,付弟子怎么受的伤?” 赵水与赫连破互看一眼,各自咬着牙默不作声。 “是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先前在宴会上来打招呼的那位天权门人,此时也插上一嘴问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真是……” 他的视线转移到旁边的宫人身上,指了一个问道:“你们说。” “回、回上官……”那宫人哆哆嗦嗦的模样像是在惧怕什么,视线在赫连破身上来来回回闪过几遍,才小声说道,“小的们只是路过,刚、刚才不小心看到,二位灵人有所争执,在、在比斗暂歇时,有……有道红光从世子那边射出来……” “什么?” “赵灵人没注意背后,然后付、付灵人怕他被伤到,就一下子冲上去了。”另一人插话补充道。 说完,几名宫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下身子。 几位朝臣听到这话,不由得皱起眉头。 赵水看着此时被各种疑问的目光审视着的赫连破,松下了抓着他的手。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得好笑——还真是下场无路人啊。 “弟子说了,没有。”赫连破一字一顿道。 “这件事情一定要调查清楚,待城主过来亲自问审。”龚副城主说道,然后转身往池子边走去,打量着周遭被击打得零零碎碎的枯木残雪。 “不是弟子。”赫连破坚持道,“出手伤人会染星垢,我不会做这样的事,若要问审,该问的是赵水。” “你什么意思?”赵水看向他,握紧拳头问道。 第一百三十章 年节上宴(四) “园中只有你我二人能够运用灵力,既然不是我,必定是你栽赃嫁祸。” “你……”赵水刚想争辩,一开口,却突然发觉体内开始气血翻涌,一个愣神间,手臂竟突然冲出一股力往上顶,直逼得他将拳头挥了出去。 对面的赫连破立即往后仰身避开,连同他后面的一群宫人也吓得连连后退,推挤往后散开。 “赵水,你够了!”赫连破怒道。 “我……”赵水还没来得及张口,他丹田里的真气开始成团翻涌,勾起胃中一阵痉挛的恶感。他还没从这难受中反应过来发生什么,那股气道便将他整个人带了起来,再次向赫连破冲去。 蓝光溃散,势头凶猛。 众人只觉眼前如黑夜中的闪电亲临面前,晃得人睁不开眼,待再看清时,两人已如飞燕在空中纠缠。 “天哪,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吧?” “躲远点躲远点,别再误伤人可不好了。” “谁来劝劝他们,龚副城主……” 一众人一边退后,一边齐齐将目光望向龚副城主的背影。 只见他此时一动不动,正仰头望着打斗的二人,两手藏在袖中一前一后贴在身侧。他静然不动,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更不会有人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注意到他那藏在袖口中的手,是否与这翻搅的风云有关。 “你疯了!”赫连破喝道,一边极力抵挡着。 可赵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他此刻已经完全陷入混乱,身体不受他控制,活像一只牵线木偶被提着,在众人面前做疯狂的表演。他的动作总比意识快一步,以至于每个极为快速的旋转跳跃都让他有些头晕目眩,混乱中,一股股恐惧裹挟着他的心不住震颤。 他看到自己的两臂在身侧划了个大圈,勾起旋风如刀一头往赫连破冲去,被他的掌风割破衣带,还没好好感受腰腹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又是一个翻身往回扑。 几番交手,无一吝啬,伤痕累累。 “啊——” “停手!” 突然间,赵水的耳边掀起一阵吵嚷的浪潮,惊惶的、震怒的、甚至还有夹杂着的隐隐期待的……它们仿佛要将他卷入某个喧嚣中。 下一瞬,他看见赫连破的双眼在疾风中变得锐利而笃定,而后满目突然被溅上血红,不幸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由不得他控制。一阵翻江倒海的错杂之后,耳边喧嚣骤停,连同周遭的一切人声尖叫都被吞没,赵水像一块用脏的抹布般飘飘落地,四肢酸软地垂头半跪在地上。 他第一反应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血渍斑斑,一片狼藉中却找不到足够大的伤口。 疑惑一瞬,他的心骤沉。 “赫连世子!” “……” 短暂的凝滞后,痛心的叫嚷声传来。 赵水惶然抬头,看向园子一汪水池的对面,那里坐着一个人,身上的衣衫印出一抹红,正在散染开。 眼眶酸得厉害。 有好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到那人身旁团团围住,阻挡了视线,然后赵水的视野渐渐模糊。他收回目光,看到一侧也有人往他这里跑,张牙舞爪好不热闹,而边儿上挥手指挥的,是把星灵传到他体内的龚副城主。 原来他的真正目的是这个。 借刀杀人,瞒天过海。 赵水看着那些人冲过来,看样子是要抓捕自己,脑中闪过一瞬的犹豫——眼下是走是留?留下被人抓住,便由不得自己控制,可若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没曾想,他还在思量,别人倒帮他做了决定。 胸腹中的灵力突然间又翻涌卷起,像道旋风般 在一簇手将要抓上衣角时,赵水风驰电掣般地闪身后退,手臂划空扫过一弯光刀后纵身跃上墙头,在众人追上之前没了踪影。 光刀骤大,撞击在一圈人身上,直将人逼得倒在地上、多人口吐鲜血。 整个花园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龚副城主,不见了!”一人跳到园墙上张望几眼,回头急道。 龚副城主板着脸没有答话,转头望向对面倒地的赫连破,深深吐出一口气。 “赫连世子怎么样?”他向一来人问道。 “血流不止,意识尚在,万一……” “立即将他妥善安置,派人救治。”龚副城主吩咐一句后,挥了挥手,才将注意力转回到周围的人身上,调高了声音道,“星门外叛弟子赵水,出手伤人致使赫连世子身负重伤、宫人受伤。即刻调集宫城内外人马,全面搜捕罪人赵水!” “是!” 几名朝臣拱手回应,转身拨开纷乱的人群带着几分与此情此景不太适配的踌躇满志走了出去。 唯独先前与赵水打招呼的那位甄奉御双脚未动,悠悠然立在原地。 “龚副城主,可真下了决定?”甄奉御问道。 “自然。” “那我去了?” “嗯。”龚副城主回了一声。 “想当年分门别派,将下官推入天璇整日与草木纲要为伴。没想到一朝为政,经营多年竟为如此。”甄奉御摇头笑着叹了口气道,“罪过啊罪过。” “你我本是同类人,又何必假意感叹?” 两人互相接过眼神,甄奉御笑了一下,两手插在袖弯里,弓着身子往园外走了出去,背影渐渐淹没在婆娑交织的树影里。 宫城内外,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地“热闹”了起来。 赫连世子与开阳之女双双身负重伤、生死不明,而牵涉其中的二世子赵水逼退众人后逃得不知所踪。一时间,人心惶惶,在事情还没来得及通报给宴席上的高宾贵客之时,抓捕“罪人”的队伍已经一排排一列列地从宫墙内外冒了出来,来回奔走着。 那架势,与其说是找人,倒更像敌军来犯般的大阵仗。 外头很吵。 交错的脚步声不断透过岩石的缝隙传来,乱糟糟地惹人心烦,但很快远去,渐渐地留下一片空寂。 空寂得仿佛无人会再问津。 赵水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处何地,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头顶隐隐传来的吵闹声告诉他在地下外,一无所知。 刚刚,他的身体被体内的星灵操控着一跃而起,借着夜的漆黑逃离了众人视线,一路左奔右突飞速而行,就像只被乱风操控的风筝般无力得只能任由牵着走。而宫墙的布局大同小异,匆忙间赵水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哪儿,目中唯一看得清晰的,只有上空那忽明忽暗的天星,正在闪烁。 赵水皱皱眉头,想抬手揉揉发晕的脑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怎么还被困着。”他咬牙道,眼睛一闭一睁间,心沉了下去,“付铮……” 满目的鲜血涌上脑海,勾起他胸口的心慌。 赵水努力想平定下乱如麻的心绪想想办法,可一个个冲突的画面接踵而至,根本无法让他安静半分。更可气的是,他就连个清醒的巴掌都给不了自己,只能直直跪坐着,一动不动地尝试强忍。 “赶快冷静!赵水!”赵水暗自急道。 等不了,真的等不了,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安慰好心神了。 急躁间,赵水的脑海中忽而闪现出刚刚“被迫落跑”时的画面,被他一下子抓住——夜空上的北斗七星明暗交替,斗柄指北,按前进的方向,此地应该是宴会场的西北方。 举办宴会的地方本就在宫城靠后的部分,再往西北…… 星坛? “对了。”赵水心道,仿佛摸到了一丝脱离出去的希望,“星坛乃历届帝王祭祀之地,没什么人注意,把我藏在这里再调走驻守的人……好算计。” 鼻间钻入了灰尘,倒是没什么香火的味道,四周清冷,咳嗽一声会有轻微的回音,可见地方不小。腿脚底下的地面沾着湿气,应该是在地下,大概是储藏什么东西的地方。 这样想完一通,烦扰的思绪也被清理了大半。剩下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让自己可以自由活动。 “灵力还真大啊。”赵水再次试了试挪动手臂,叹道。 倘若光凭内力相抗,他哪里是龚副城主的对手?除非对方需要足够的星灵而主动收回他的灵力——可若要等到那时候,外面早不知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可是想要召唤辅星,得需要他的灵力才行…… 怎么办…… 有些头痛,赵水咬咬牙,恨恨地在腿上小锤了一下。 “嗯?”他愣了住,手指微动,想要再抬起来,却又动不了了。 等等——赵水眼眸一动——纵然灵力受原主控制,但那家伙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把注意力放在他这儿,所以刚才,是他走神儿了? 如此想来,赵水的心口顿时涌上一股激动的浪潮。 他虽然不能再这断断续续的控制中自由活动,也不能召唤自己的辅星,但用龚副城主的星灵调动他的辅星,总是有点希望的吧? 赵水立即闭目凝神,开始默念心法。 周围一片静寂,冬末春初,各处的生机缩在角落蠢蠢欲动,反而渲染成了最静谧的时候。 没有一点纷扰,独坐在黑暗中的赵水渐渐收住心神,开始专心致志地用念力相抗。他很快便感受到身上的灵力那起起伏伏的变化,这些强弱交替仿佛就是原主情绪心跳的反应,隔着它,似乎能捕捉一丝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影子。 “七曜五纬,始于日月;太白当夜,明星有灿……有了!”赵水叹出了声,猛地睁眼。 只静待一瞬,一抹星光从天而降,钻入了困住赵水的地方悬在他头顶上空,眼前登时被照亮。 这是一间狭长的地室。 两侧皆为石壁,很窄,因此赵水的视线在适应了骤然变亮的光线后,便落到了距离他面前不远的一块“庞然大物“上—— 判定门派的天石? 先前入门判别完就再没见过天石,原来它被保存在这里。再看看周遭,只有一个堆着书卷的柜子、几个圆坐垫,还有一些端正放在檀木盒子上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应该是挺珍贵的东西,不过赵水看着跟普通碎石没啥两样,并未觉得稀奇。 再扫一眼,地室的门在天石旁侧的墙上,紧闭着,不知道是否被锁上。 “唉。”赵水舒口短气,不是滋味儿地撇了撇嘴。 “环堵萧然啊环堵萧然。”他说道,心间那刚散去的阴翳又再次聚满,堵得他胸口发酸,“付铮……” 天石中间的那滴“水珠”仿佛就像赵水逼到眼眶的泪,盈盈泛着光而几欲流下。 不行。 他必须要出去,必须要见到付铮,必须要让她好好的才行! 如此想着,赵水再次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与身上的灵力相抗——只要尽力利用龚副城主的辅星引起注意叫到人来,他就有机会。既然这股力量在他体内,那便是他的,他就不信抓不过来分毫。 快点。 再快点…… 这个世上,三心二意的人索要的东西从来敌不过一心一意拿来的多。尤其是那个分心之人,还是饕餮食肉的野心。 随着时间一盏一刻地过去,赵水感觉到机会一点点在临近。 来了! 他总算再次捕捉到对方的一次念力转移,丹田处的一股星灵油然而上,化为一道“噌”地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逮住这个机会奋力展臂,两腿猛地夹紧,竟真的一下子跃身而起,向那地室的门撞了过去。 赵水紧咬牙关,憋足气力想用“抢”过来的那点儿灵力撞开那石门扇,谁知下一瞬,眼见整个身子就要贴上去了,那门扇似乎有所感应一般,突然亮起红光。 “不妙!” 虽早料想到不会如此容易,但他还是没想到龚副城主会用灵力来封锁。 两力相向而斥,赵水使出多大力气,此时迎面便回弹出多少力量来将他撞开。闷头重重的一声响,他感到整个身子像是从高处摔到地面上一般散了架的剧痛,而整个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打横飞了出去。 这一飞,背部直直地撞在天石上,又是一下闷痛,整个人“掉”进天石的圆洞里,脑袋后仰双腿朝天,狼狈地卡了住。 “我……”骂脏的话堵在他的口中,却被束手无策的挫败感打散了去。 赵水的腰部抵在中间悬空的“水滴”上,竟没有将它压下。只一瞬,两年前天石判定的情形,再次在他身上出现。 而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再躲开。 第一百三十一章 年节上宴(五) “杀——” “咚咚……乒乓呲啦……” 杀戮声仿佛穿越千里而来,渐近渐响充盈在赵水的耳中。 眼前白光一闪,刺得他闭上眼,脑海中却随之浮出甚为清晰的画面——高城深池、背水一战,一排又一排的士兵不顾箭雨火石前仆后继地冲向那城池,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气势。 来了,跟两年前一样,是沙场。 这一次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这些画面充斥脑海,一时间,先前混乱的场景竟逐渐变得规整起来。 “将军!”赵水听到有人在耳边喊道。 他应声转过头去,才发现身侧有好多人,都身着铠甲神情严肃。被叫做“将军”的那人正骑在一匹黑棕色的马上,头盔护脸,看不清长什么样子,所以无法推测出着究竟是谁的幻境。 只听那将领说道:“继续攻!今日一定要将这城池拿下,否则功亏一篑。传令下去,若拿下城池,城中之物可按功行赏、人人有份!” 周围的一圈人听见此言,似乎皆受到巨大的鼓舞一般,扶手躬身。 “谢将军赏、拿下城池!谢将军赏……”一声声高喊像水花般在飘满风沙与血腥味儿的战场上空荡漾开去。 这是哪里? 赵水环顾一圈,都是不认得的面孔,眼前的这一片沙场也从未见过。 莫非是因为他身上带着龚副城主的灵力,这是他当年打仗时的所见所闻? 正寻思间,那将军又开口冲着他斜前方的一人道:“副将,你带队从左城门包抄,转移他们的注意。” “是!” “众位听令,敌军占领了我等土地,成败在此最后一举,都给我拿下!” “是!” 在一片呼喊中,赵水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跌宕,他感到这个人在奔跑、在打打杀杀,向城墙不断前进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这个人急切而热血的心情。 撞木终于凿开城门,他看到士兵们蜂拥而入,人人都像不死不休的木偶一般,似乎更加振奋。 这是场打赢的战役,赵水心想。 或许这些场景,是某个人留下用作记载的功勋吧。 画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赵水的心也从一开始的惊诧放松下来。可是,正当他收回思绪准备想法子从中抽离出来时,一户平民人家的大门突然冲入眼前。 “爹……爹娘救我!” “你们,你们这群畜生!” 门口,一个豆蔻之年的女子正被两个小兵抬着,后面跟着一个头发斑白的男子,被其中一个小兵一脚踹倒在地。 “嗖——”赵水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见此场景的这个人冲了上去,两下挥刀,将那两个作乱的小兵脏手割开道口子。血痕刺目,那两个似乎怒而不敢言,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后骂骂咧咧地逃走了。 “哥!呜呜……”倒在地上的女子两臂紧抱着自己,缩成一团满脸泪痕地向这个人喊道。 “乖,哥回来了,不怕啊不怕。”这个人说道。赵水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陌生、沙哑,沉稳而温柔。 “嗯。哥,他们,他们把孙大娘的铺子烧了。” “孩子啊,这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赶走霸占的人吗?” “……” 几声诉苦、几声质问,距离耳边愈来愈远,而刺入视线中的,却清晰而残酷—— 赵水看到,土黄的大街上所有人都在跑,百姓逃、小兵追。那些刚才还在沙场上一同攻城的人,在入了城之后毫无军纪,随处乱窜。 他们所经之处,物件零零散散地散在地上狼藉一片,其中夹杂着百姓的哭声、尖叫,甚至血光。那一个个披着兵服的人在此刻仿佛化为一群禽兽,在城内肆意掳掠强抢,画面之痛,刺目惊心。 可赵水身处的这个人并做不了什么。他的背后有亲人,他需得在红了眼的贪婪人群中护好他的家。 “为什么?”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赵水的脑袋里冒出来这三个字。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跟这个人的想法重合在了一起。 “将军!” 不远处的街角走来一队人马。 是刚才带着他们进攻东城门的副将,他正拱手对那将领说道:“敌方所有队伍已全部压制清散,清点……还需耗费时日。” 说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瞟周围—— 眼前这样的狼藉一片,由不得任何人不注意到。 赵水看到附近的小兵都减缓了动作,离得近的,躬身瑟瑟缩缩地跪拜后抓着手里的袋子闷声退走,那袋子装得太鼓不时掉落出一两样,小兵踉跄几步,却不敢停下来去捡只顾跑远;而离得远的,跑得更是不管不顾,一眨眼便蹿得无影无踪。 相比起来,那些跟着领头的亲随则“可怜”得很,只能眼巴巴地在旁看着,还不敢正大光明地扭头。 “尔等功赏,一分不会少。”那将军突然开口道,音调间没什么波澜。 被这么一说,注意力四散的随从像被敲中脑门儿般,立马收回目光,齐声拱手回道:“跟随将军,不辞辛苦!” “走吧。” “是!” 隔着一条短街,离得不远,赵水清楚地看到那将军的喉结动了下,一双熬得血红的大眼泛着光点。他的视线一瞟,无意间望向这边,似乎与他赵水所在的这个人的视线有一瞬交集。然后,那领军之人仰天轻轻合上眼皮,再睁开后,已是一副寒然冰绝的面孔,目视前方,骑着马悠悠地向城中走去。 或许没有人注意到——至少那些个满心战功业绩的随兵们不会有心注意到——在那将军策马前行之时,他暗暗叹出的一口气,手中勒紧了马绳。 莫问人心舍不舍,各有盘计。 不知为何,赵水的胸口忽而生出一丝凄凉的酸意。 突然间,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起来,像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吸引化为了漩涡,被吞噬到一片黑暗里。耳边百姓们的哭嚎求救声也变得嘈杂混乱,愈渐愈远,最终淹没在一条刺耳的声线里。 赵水归入到无垠的黑寂。 但眼前又不是完全的黑,放眼四方,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数不胜数的靛蓝光点,一直延伸到视线所不能及之处。那些光点就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夜里飞舞,慢悠悠的,在无风无浪的平静中自在飘荡,永不停歇。 这是哪里? 赵水往四下走走,站在哪里似乎都跟刚才的位置一样,而且行动起来,他身子的重量好像轻了不少——又或者可能,根本没了重量。 他是在做梦吗?还是和之前捏碎城主夫人赐予的玉佩一样,坠入了某个人的星魂里—— 他该不会就这样被困住,带着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血流成河的记忆耗下去吧…… “那是我经历的一场,一生中最为最残酷的战役。”一个声音突然从上空响起,吓得赵水心中一跳。 “世人皆问,尔投军从军戎马半生,累累战功中何役最为记忆深刻?可笑啊,无论多少年过去,一闭眼记起的,竟还是当年那个人微言轻束手无策的时候……三万人啊,城中足足三万的百姓啊……”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而厚重,应该是垂暮之年的年纪。 赵水仰头张望,朗声问道:“敢问前辈大名?” 那个声音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反过来向他问道:“小子,这场战役,你都看到了什么?” “回前辈,请恕晚辈无礼,只是晚辈之友身受重伤,情势所迫恐无法沉心答话,还请前辈高抬贵手,容晚辈先行告退解救友人,再来与前辈探讨。”尽管刚才的那些场景令人心惊胆寒,但赵水一心记挂着付铮和外头乱糟糟的局势,拱手回道。 对方安静一阵儿,似乎隐隐地笑了一声,没再做声。 难道自己惹到他了? 赵水着急地皱起眉头,试着往旁边再走出一段。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出去,除了平坦的地面还是平台的地面,除此之外没其他任何边界的遮拦,也无风无痕,根本无从寻迹。 无计可施,赵水正要再次开口,那个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来,重复刚才的问话道:“你都看到了什么?” “……” 看来不回答完他的问题,这里是根本没办法出去了。 “弟子所见——”赵水答道,“将帅以收复失地之名率军攻城,入城后行兵溃散,四下抢掠不顾人命,是哀胜。” “除了这些呢?” 除了这些? 赵水细细回忆,事情大抵如此,再细枝末节的场景,应该也不是这人想要问的。 那声音第三遍问道:“我是问你,看到了什么?” 赵水没再立即答话。 他低头看着黑滑如一汪墨水的地面,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幕——黄沙漫天、攻下城池的喜悦、那个人妹妹脸上的泪痕,还有将军的冷寒之面…… 很多东西,他的确看到了,只是不想说,也不敢想。 “弟子所见,无非情利二字。利欲熏心,以致禽兽不如,尤其——”赵水答道,“是一群人坠入心魔的时候,想是没了参照,便谁也分不清对错。即便其中有人清醒,要么如前辈人微言轻自顾不暇,要么如那位领头将军承着固利军心的面子,既答应赏城中之物,再恶的后果也作视而不见,只怕他心中装着的,大抵都是个人的‘宏图伟业’。” “宏图伟业……那时多少人都‘心怀天下’勾勒着伟业啊。那个时候我同你一样的年岁,离家谋生却不巧遇到战火。我本怀着一腔热血入此将军麾下,听他说要收复失地、要解救天子百姓,却不想不仅没救得了城,反而将家园毁得更加彻底。” 空中传来一声沉痛的叹息,哀然萦绕在黑暗之中。 “现在,我终于等到你来了。”那个声音说道。 “前辈认得晚辈?” “我不认得你,但我认得我的星灵,它选择了你。” 对方的话让赵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无暇绕弯,直言道:“前辈既是星门中人,召弟子究竟有何见教?” “那场战役给我留下了沉痛的打击。”那声音回道,似乎并未听出赵水语气中的焦急之意,“以至于此生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被当时的那一份‘领悟’束缚住,然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当我终其一生来执行这个错误直到终点蓦然回首时,才发现酿成大错。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前辈,现在星城外面的形势真的——” “我需要一个人来改变这个错误,去改变星城、改变星城那错误的根!这个人就是你,这就是你今日之所以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嘹亮,回响在赵水耳边让他振聋发聩。那语气里透出某种清冷肃寒的威严,压迫感从漆黑的四面八方向赵水逼近,使他感到不寒而栗。 什么叫做是他?什么叫做去改变星城? “你身上流淌着的,是我寄予厚望的星灵。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何星阶、境遇又如何,但此等天赋你务必从此刻好好利用。天灵难容,剩下的灵力我将它们分成几处保管,星运会带着你找到它们的。星城大劫将至,小子,功成之后务必全力以赴,去开创一个新的天下!” “你是谁?” “找到所有天灵的时候,你自会知晓。” “我到底与你有何干系?” “记住我的话。”声音开始变弱,飘荡远去。 赵水往前跟上两步,急道:“你……啊——” 在对方言语完全消散的一刹那,黑暗中那漫空飘荡的蓝色光点突然齐齐躁动,如疯狂的飞蛾般向赵水的头顶上方聚拢。 转眼间,上空团成一簇靛蓝焰火,化为闪电般的光束冲向了赵水! 一股彻头彻尾的冰凉瞬间将身子笼罩住,麻木而僵硬的躯体仿佛就此脱离了控制,赵水只感到自己的神识似乎已跟肢干分离,变成不相干的两部分,他无法睁眼、更不能动弹。甚至从某一刻他开始怀疑,这个“我”究竟还在不在…… 无数的星星点点向黑暗正中的赵水飞去,源源不断,无声之中,像是要如此至永恒。 第一百三十二章 年节上宴(六) “赫连世子!” 苏承恒一把抽出刺入血肉的长剑,将那乱兵踢远后连忙跳起,飞身去扶旁边被击退数步的赫连破。 他所受击打的冲力甚大,两人在刀光剑影中连连后退数步,直到他们的脚跟抵住殿前凸起的台阶,这才勉强稳住身子。 人群中漏出一条口子,但很快被一波侍卫填满,将他们与对抗的乱兵暂时隔离开来。 “噗。” 刚停住脚,赫连破便觉胸口一痛,朝前猛地咳出一摊鲜血。 冲鼻的血腥味儿更加浓了。 他的力量似乎也在此时随之往外抽离,整个人佝偻着缩成一团,倘若不是旁边有人扶着,只怕发颤的双腿早就支撑不住上身、瘫倒在地。 “世子……” 苏承恒不忍地扫了一眼赫连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低声道。 赫连世子却未回应他,目光在眼前这混乱的众人中扫过,观察着形式,又仿佛同时在找寻着什么。而后他咬咬牙,恨恨地往旁啐出口中的余血。 跟着他的动作,苏承恒也抬眸看向前方。 他怎么也想不通,今日分明只是历年中一场平平常常的星门年宴,为何竟在瞬息之间,演变成这个地步? 一切分明都是策划好的—— 而且显然策划了很久很久,他却浑浑然从未感知到半分。 起先,他只是跟友人们聊着天,然后看见金星同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二话不说就将付铮给拉走。又过了没多久,他们听到宴会场周遭的侍卫列队跑动的声响,有人告诉他,告诉宴席上的所有人,“二世子赵水出手重伤赫连世子与付铮潜逃”,所以正在缉拿,让众人尽快规避。 三人成虎,苏承恒不是不信那么多人跑过来陈述的事情。 但……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心中疑惑,担心世子与付铮的伤势,同时更挂心赵水的处境。因此在大多数人跟着吆喝声走向一处的时候,他脱离了众人。然后,循声觅迹,竟一路摸索到星宫后殿——城主的寝宫之所,才发现那里正演绎着一场被隔绝在外的腥风血雨。 虽说有关星城纷乱的预言早已人尽皆知,可没想到竟来得这样迅猛而措手不及。而且…… 为何传出去的星语迟迟没有回音? “世子你先回殿内,这里我来抵挡。”苏承恒说道,压低声音往赫连破耳边靠近几分,“请务必找机会带着城主出去!” “你……”赫连破提起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卡了住。 “后殿的侍卫兵力本就不足,对方来势汹汹定作了速战速决的打算。承恒恳请世子……” 空中突然刮起旋风。 只见一道人影快如闪电,趁着阻击的队伍列出条缝隙,踏着红光撞倒一排侍卫,直直地向紧闭的大门冲过去。 “不好。”赫连破眉头一皱,反身往后面的殿门扑去。 这一下他没有多想,出手之间的念头只有尽力阻拦,怎奈龚副城主的出手并未留有余地,根本拦不住。赫连破这一扑,腹部没了防备,正好迎上对方的出掌,于是他直接被打横击飞重重地撞向殿门。 “嘭”的一声闷响,赫连破直接撞开了门扇,在大殿长长的木地板上磨滑直至被那凸起的殿基台阶卡住,这才停了下。 浑身灼烈的痛楚让他短暂地蜷缩在地上。 “破儿!” 城主捂着胸口踉跄几步,一手撑住了赫连破的手臂。在旁陪侍的老官哆哆嗦嗦地从旁取来伤药与纱布,要给赫连破缠伤。 “不用了。”赫连破闷咳一声道。 “这种时候,治伤还有用吗?”龚副城主看着那老官嗤鼻,一步步向殿内走进。 门外的苏承恒等人想追进来,却被他反手挥出星力堵住。殿门关合,外头的人被一批追上来的乱兵拦住,兵刃相接,又缠斗在一起。 龚副城主一步步地向殿基旁一老一少走近,右手张开了五指,正在蓄力。 “龚副城,何至于到今日之地步?”城主摇晃着支撑起身子,站起来道,“天星有眼,此乃叛逆作乱,你不怕天星判罚吗?” “下官若是怕,今日就不会这样体面地站在这里。不劳城主费心,作不作乱、是谁作乱,自会有人给后世与天下写个说法。” “你变了。” “哼。三十多年,我可从未变过。”龚副城主笑道,脸色又立即冷下。多言无益,他必须要尽快料理眼前的事,然后再将被他困住的那位“二世子”拉过来,到时候一伤二亡,再拿那星门预言与父子兄弟的恩怨扯一扯,一切结果都顺理成章—— 说起来,自己的星灵从刚才就毫无波动了,呵呵,那家伙放弃挣扎倒放弃得挺快…… “父上。”赫连破悄悄拉住城主的衣摆,低声说道。 两人交换了下眼色,相似的眉角皆微微皱起,不约而同捏紧各自的拳头。 “你先退下。”城主对旁边佝偻着背的老官说道。 “城主……” “退下!” 老官吸了口气,躬身往后退下。 “今日还想有人走?”龚副城主大声道,话音落下的同时,大殿侧门被“嘭”地一下打开,一左一右两名身着黑衣的人冲了进来,与龚副城主一同起势出力,齐齐向前挥灵出掌。 灵力扑面,凌厉无情。 城主立即展开双臂,丹田蓄力绘出一轮红盘,迎着对方三人往前用力一推。而在他身后,赫连破亦咬牙站起,两手按在他父上的背部,扎起弓步抵住。 一时间,火红的灵光相撞,星点四溅,映得通红。 “父上。”赫连破再次轻声道。 “坚持住。”城主回道。 再等一等。 还未逼出龚副城的全力,不能就这样收手。 可是再这样耗下去,他们体内留存的力量很快就枯竭,别说以力相抗,只怕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本该再思虑周全一些的——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来助一臂之力…… “嘭!”殿门突然又响了一下。 城主与赫连破应声抬头,只见纯青剑光闪过,苏承恒持剑冲了进来。 他的剑尖滴着鲜血,毫无犹豫直冲龚副城主的背后飞过去。临近身时,旁侧的一名黑衣人骤然转身出手,掌风砸在剑刃上,瞬间将他的长剑击了开去。 两人瞬间如蛇般纠缠厮打在一起。 “承恒,莫要硬来!”赫连破看着那不管不顾的苏承恒,喊道。 但那小子,双眼与脸上的血渍一样红,摆明了一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根本听不见喊话。 对面卸去一人的攻击,城主与赫连破所受的压力小了些。那护在身前的星灵光芒开始变得愈发明亮,眼见就要反过来压制,让龚副城主牙关一紧。 “还有余力。”他恨恨道。 “再传星语!”城主沉声对身后的赫连破说道。 “是。”赫连破立即闭目,一只手拎出一抹星灵,手腕转动,将红光抛向空中,没入了大殿黑暗的房顶。 龚副城主瞥了眼身侧的那名黑衣人,那人突然撤步回身,旋转间,一块黑色的东西从他手中飞出,如短剑般射向城主。气波将他们二人冲撞开,径直甩出数步,而城主与赫连破对这一出手始料未及,立即往旁侧躲。 那器物擦着赫连破的衣角飞过,击在殿基上瞬间融化,发出“咝”的声响。只见冒出的白烟后,木质的基座被融去了一角。 “这是……”赫连破怔然道。 城主的脸色沉下几分,转身看向对面的龚副城主。 “呵,没用的。”站稳脚跟,龚副城主抓了下胸口后,抬额答道,“天星是接不到你们的星语的,不必再白费力气。” “这就是……你这么多年的修习成果?”城主抬眸问道,目中闪着光,“截断星语乃严令禁止的反星术,星门重罪之一。这伤人之物又是何人所创?” 龚副城主落眸不屑,转着手上的银戒淡淡回道:“星门重罪?城主啊……您看下官一身清白,可未被天星定过罪。” 说完,他抬头看向城主,一双眼里藏着的眼神变得更为阴沉而冷酷。 龚副城主没有再说话,只是后退轻轻拍了两下手,与苏承恒缠斗的黑衣人立即退身,从胸口处不知掏出来一捧什么东西,和另一个黑衣人齐齐翻身出手,向对方三人发出攻击。 苏承恒率先起步,也不管黑衣人手里抛掷的是何器物,只管甩动剑把在身前勾勒出一圈青光,向他们迎面而上。城主见状眉间一锁,与赫连破紧随其后,同时翻动双臂带动掌风,意图左右那抛掷黑物的轨迹。 可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对方出手又狠厉,根本挡不住那物件。它们就像一根根刺从黑衣人的手中甩出,杂乱无章地乱飞,每落一处便会燃起一束烟气,连带着灼蚀出一个又一个的黑点。 稍有不慎,就是皮蚀肉消。 然而,再难缠的兵刃也挡不住不要命的。 此时的苏承恒已经红了眼,似乎早忘记自己浑身上下的那累累伤痕,逆着对方的攻击义无反顾地挥剑向前。那被抛来的“黑刺”擦过他的双肩、膝盖,在衣衫上烧出一块块破洞,弄的衣衫褴褛破烂不整,却因此更激发了他的怒意。 青光愈发明亮,长剑谦华在他的手中添了灵念的猛兽一般,冒着“黑刺”冲到黑衣人面前向上一挑,逼得其中一人仰身后退。苏承恒并未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旋身出腿,脚尖扫过那人的小腿使得他吃痛连翻几下,向站在后头的龚副城主退近。 “苏弟子!”城主看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喊道。 但显然无济于事。 只见龚副城主看着他逼近,张开五指开始积蓄内力。然而即便苏承恒已然注意到这颇带威胁的动作,剑尖仍未有丝毫收敛,逼在黑衣人的胸口处不停地加速。 “让开!”龚副城主一手拎开靠近的黑衣人手下,另一只手眼见着便要朝苏承恒的天灵盖压上去。 而苏承恒的长剑也与黑衣人的致命处近在咫尺。 “不好……”城主与赫连破双双倒吸了口冷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殿内突然爆出刺目的蓝光,盖住了所有人的眼眸。 一时间,被光线蒙住双眼的龚副城主只感到一道凌厉无比的刺骨之风向手臂袭来,才刚感知,他的整只手背传来灼热的剧痛,连带着一股强大到无法反抗的力量,将他连手带人整个儿拍向一边。 “噗——”一声轻微的声响紧接着传来。 蓝光退散,苏承恒的剑尖已经没入了黑衣人的胸口处,锋利而果断,竟未挑起一点喷出的血渍。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对方无力招架,闷哼一声,一只手握紧了插入胸前的兵刃。 “老苏小心!”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句熟悉的叫喊。 苏承恒想也没想,急忙调转身体,长剑从黑衣人的血肉中抽出,登时血浆扑面而来,紧跟其中的,是一根从黑衣人握紧剑身的那只手的衣袖中射出的“黑刺”,直冲着苏承恒的面门而去。 脸颊划过一股灼热,苏承恒翻转到一半的身子随之失重,往后踉跄数步,倒了下去。 黑衣人也捂住胸口,吭哧几声后,倒地不起。 “老苏!”一只手从后扶住了苏承恒的身子。 “是你……多谢。”苏承恒回头看向赵水,扯出一丝笑道。可这脸皮一动,左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惹得他动手一摸—— 他的左脸上,竟生生破开了一道口子,那根擦面而过的“黑刺”,似乎噬去了他的皮肉。 “我怎么了?”苏承恒慌然问道。 “你别动。”赵水拦住他还要再触摸的手,望着实际上已血痕满面的他忍下语气间的颤抖道,“凝神聚气!” 说完,赵水也不管苏承恒回不回应,双掌一翻,将内力盖在了他的肩背处。纯厚的力量不由分说地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化开,安抚着内里乱窜的真气,一时间,苏承恒再支撑不住,闭上双眼乖乖坐定。 而此时,大殿的另一侧,龚副城主握住被暗器所伤的那只手的手腕,目含惑疑与怒意地望向赵水。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反星除根(一) 他怎么过来了? 他是怎么过来的? 此时龚副城主满心都是这两个问题,惊诧的同时心头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的手被割裂开一大道口子,伤势并不比苏承恒好到哪儿去,而且刚刚显然是匆忙间出手,若瞄得准些,那力道,只怕他现在的手已经废了。 “赵水,你怎么过来了?”赫连破跟到赵水面前,打量着他问道,“还好吗?” “呵,赫连世子还真是大度量。”龚副城主挪上前一步,说道,“别忘了,是谁把你重伤成这样。” 赵水的眉角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 他转头与赫连破交换了下眼色,轻声向他说道:“老苏交给你。” “好。” 赫连破接过苏承恒的背部,向他点了下头。 赵水沉了口气,一边缓缓站起身,一边道:“敢问龚副城主这蚀肉溶骨之术,可是您的‘佳作’?当初温生星长之死、血尸惨案,是否都与龚副城主您有关?” 龚副城主直接忽视了他的问题。 他看着赵水,又看看盘坐在地上的赫连破、对面的城主——对于赵水的出现,这两人只表露出几分诧异,要说多一点的,竟是担心,根本全然没有一丝那本该出现的责怪与提防。 忽然间,龚副城主有些想通了—— 为何赫连破明明看上去伤成了那副模样,还能跟他老子一起抵抗到现在。 这么说…… “你们设了局?”龚副城主直直地盯住城主,微微气抖道。 城主回望着他,没有答话。 但见他的反应,是个知晓内情的人。龚副城主没想到这三人之间竟是如此严丝合缝的紧密,紧密得自始至终都未让他察觉出有丝毫多余的联系。毕竟一对抛弃与被抛弃的父子、一对境遇迥然利益相克的兄弟,纠缠不清的乱线将他们的处境拉扯得如此难为,任谁想想,都是裂痕大于重合的可能。竟没想到,这赵水竟早存了将计就计之心,真是有些小看他了。 不过,与龚副城主那颗野心里要装的事情相比,这赵水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根本就是件芝麻大的小事。 眼下重要的,是将原定的计划尽快实施下去——龚副城主心里想着。 大殿之内,一下子静得出奇。 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到此时才忽然发现,门外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减弱许多,似是陷入僵持。 另一名黑衣人察觉到异状,立即掉头往殿外去查探情况,可一只手还未触碰到殿门,忽听“咻”的声响,一只长箭穿门而入,正中黑衣人的喉结之上。这一箭惹出一阵骚动,但随即便平静下来。 黑衣人倒地的瞬间,龚副城主仿佛听到胸口里的那颗东西“铮”的一声,慌了下。 怎么可能…… 他手握宫城大半防卫的兵力,起事之前内内外外早就清查过不下三遍,不可能也绝不允许有任何的遗漏—— 那么现在在外面做抵抗的,是哪群人? “龚副城主。”赵水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开口问道,“您不觉得,今日弟子与世子的这场闹剧里,少了个人吗?” 龚副城主心内一抖,但毕竟是年近半百胸有城府之人,很快压下了胸口的心慌。只是他低眸思索,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哪个漏网之鱼被他忽略了。 “看来龚副城主眼里,只容得下走在前头的弟子。即便每日与世子形影不离又天资聪慧,还是被‘身份’这层窗户纸给挡得看不见了。”赵水说道。 “卫峥?” “是。弟子过来时,卫星同已向开阳门主传过星讯,此时正在门外等候。外头那些人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进来,龚副城主,敢问您有把握以一敌三吗,又或者——以一敌天下人?” 注意力在门外的动静停顿片刻,龚副城主收回思绪,望着赵水微微笑起。 原来是那个阉人。 确实将他忘了。 现在跳将出来添麻烦,真是惹人心烦。不过嘛——龚副城主心中冷笑了声——一个有着前科之鉴的摇光门人,就算传了星讯又能如何? 天下悠悠之口,还担心没办法教他们换个说法吗? 而眼前这几个…… “本官还真有几分把握。”他说道,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尤其是,在对手身负毒物的时候。” “毒?” “指望你们兄弟二人相斗来自相残殇?只怕念情下不去狠手。算算时辰,水塘里的毒应该已经渗得差不多了,奉劝二位弟子莫要再运转内力,否则,便没人为城主送终了。” 龚副城主的话越说越冰寒,锐利的目光像刺一般扎向赵水。 “哦,对。”他继续道,“纵使你们演了这一出,可预料到,付老头子的千金会来挡上这致命一击?赵水,她可是为了你挡的回旋伤!那伤势可造不得半点假,怎么,你不怕见不着她最后一面?” 不提还好。这一提,赵水那揪得生疼的心口又燃起熊熊怒火。 “我就是来为她还回去的。”赵水说道。 “奉劝你。”龚副城主眼尾一紧,缓缓说道,“可别再动真——” “动真气的时候可够久了,也没觉出龚副城主的毒厉害在哪里。想是事先考虑到这一层提前服了药草,毒早解了吧。” 赵水与赫连破在比斗前,怕染毒误伤,因此各自服食过祛毒丸。龚副城主把毒下在最易忽略的池水里,确实巧妙。 “倘若付铮有事,我必剜下你的血肉来陪!”赵水眉目一凛,突然展臂而起。 城主在后面想将他拦住,却慢了一步。 “不自量力。”他看到龚副城主的口中哼道。 共事修习这么多年,这个每日都出现在面前的副城主星术造诣有多深他很清楚,更何况眼下还身负未知的反星术。一个乳臭未干的星门弟子,哪里会是他的对手?也就只有自己来对付才行。 一念之间,城主疾步向前。 提气欲起时,他胸口遽然撕痛,像是“咯噔”了一下。 但很快没了痛感。 估计是方才内力动荡走得急一时没缓过来,城主心想,并未在意。然而因这瞬间的停滞,再回过神时,只见大殿正中,赵水已然与龚副城主交上了手。 星波推澜,起起伏伏间迅速变换。 “这是……”城主停住脚步,眯起眼睛道。 只见龚副城主伸出一掌,直拍向赵水脑门,被他侧头躲开。毕竟经验老辣,龚副城主早有预料地抬腿上踢,同时五指分开勾成爪状预备锁喉。这样上下齐攻的做法是他最为擅长的招式,常人往往难以一心二用,招架不得,所以想要速战速决时,便会出此招式。那赵水显然也是毛头小子一个,只顾得上一头,反应还慢,在对方踢腿来攻时只来得及抬起两臂挡在脸前,生生挨上这一重击。眼见下一瞬龚副城主的鹰爪手就要钳住喉咙,忽然间,一股强硬的内力从赵水的掌心四散而出,化为旋风沿着身体的线条将他全身包裹住。那勾得狰狞的鹰爪尖仿佛触到了飓风的表皮,再进不得一寸。 龚副城主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鼓足真气赋予的力气,在这股抵抗的灵风前一点点消散。 他立即抽手起跳,双脚向赵水的腿弯处夹去,却被赵水一抬脚扬起的内力给阻碍住,再往前时,对方已然跳开。 就这样,赵水因拳脚不敌而刻意避开了距离,所出之力全靠真气相搏,招招虚空,却愈发游刃有余。殿内所见之人,就连未修习过星术的服侍老官,都颇为讶异。 “怎么回事?”几次攻击不仅没有得手反而被阻得吃力,龚副城主感受到一股真正的恐惧渐渐压迫上肩膀,不禁骇然心道。更令他愈发不安的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地召唤,那“寄存”在赵水身上的本属于他的星灵此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给他半分回应。 若是被那赵水驱逐出了体外,施法召集不可能没有一丝踪迹;可要是还在体内,即便是发生了什么未知之事被他化为己用,之前施与改变星光颜色的法子也早失了效,所用的内力,根本不会是这样纯净的深蓝—— 这家伙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龚副城主,得罪了。”赵水一个闪身后退数步后,说道。 话音一落,赵水身遭的劲风突然扩大,一时间,大殿内烛光顿暗,长幔飞扬,呼啸的风声在四面墙壁间来回穿梭,像几条无形的飞龙扭动着身躯。 龚副城主想速战速决,他赵水又何尝不想? 远方,还有个人他要去见。 殿内这强风看似凌乱无章,实际正随着赵水的动作时快时慢,其中内力夹杂,每每在将要逼近龚副城主时汇成一道弯镰般的蓝光,向他劈头盖脸地划下一道。这阵仗龚副城主不是没见过,他很快适应了风向的交叠随之辗转翻跃,但显而易见地陷入了退攻为守的境地——即便面对的算不得什么招式。 这的确不是什么招式,只是赵水想要以星灵相抗自然而然施展出的力量。 他亦不知道,此时的他在城主与副城主二人的眼中,功力是怎样的骇然……因为通常,只有依仗灵力差距足够悬殊之人,才敢如此挥霍真气。 龚副城主意识到,不能再拖了。 “嘭!嘭!” 他突然发力,大殿的两扇高门被冲撞脱了销,直直地往下倒去。 没等殿门落地,龚副城主就一个跃步踩在门扇上向院子冲了出去,赵水略微收力,也跟着跳出大殿。 外头原本僵持的两队人马,就像被两块石子打破的水面,在二人冲出的瞬间荡起涟漪,再次陷入了兵刃交接的混乱。而原本立于檐顶监守院子的卫连在看见赵水之后,便头也不回地从窗牖冲进了殿内,去寻世子与城主。 “来!”龚副城主一落脚,便高举双手向夜空发力。 东南方向的星群中,一颗星星闪烁几下,突然璀璨数倍,同时落下一条淡白色的星带,与从龚副城手中发出的红光相连,红白相交,仿佛星空的一条血脉耷拉了下来。 辅星降灵。 赵水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他的辅星在付靖泽身上,无法立即汲取,只能先行召唤。 好在,感应到他距离不远了。 “那是什么!” “啊天……” 耳边突然传来异常的嘈杂之音,赵水察觉不妙,一睁眼,只见头顶的夜空中,似乎出现了许多“萤火虫”。 那些“萤火虫”是红色的,四面八方都有,却不似普通的虫子乱飞,而是每一“只”都定在了原处,一动不动。 赵水只扫过一眼便将目光移到龚副城主身上,他刚欲旋手发力,脑中忽而闪过曾在恶渊海的塔顶上看过那反星册里的内容,眼珠一动,再次抬头瞪向空中,眯起了眼睛。 “那是……”赵水的喉结抽动了下,立即朝院内防卫的士兵挥臂大喊,“快躲开!” “快躲开!” 在他喊出第二声的时候,打斗的人群大多停下了动作——倒不是因为他的疾呼,而是他们听到了,头顶的空中传来一阵愈来愈响的嗡嗡声。 那是如成千上万只长箭划破苍穹的嗡嗡声。 所有人在转瞬之间都愣住了,他们的目光中映着无数个红点,浮在空中看似一动不动的,其实正飞速向他们飞来。在它们的背后,是一轮亮比圆月的巨大星耀,缥缈的光点由白化为深红,像染了血一般。但凡还有点理智的人,此时脑中都被问题与恐惧塞满——这是火箭吗?它们从哪里来的竟可以被射得如此之高?更要命的,长箭无眼,这是要全部人葬身此地的意思啊! “星狙术!”士兵中的一位年长者将这可怖的场面认了出来,声音中透出幽深弥久的恐慌,喊道,“星狙术啊……反星,要死了……呜呜……” 他叫喊着,却不逃,而是直接双腿一软,呜咽着垂头瘫在了地上。 长夜漫漫,为这一晚厮杀的人们此时无论敌友,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因为他们谁都不知晓,这位星城高高在上的副城主会在今夜“一视同仁”地,为他们“献上”这样一副狰狞异象。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反星除根(二) “星狙术”。 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的一切,年青的士兵们虽没有亲身经历过,却都蒙受着它们留存的阴影。从小到大,敢问星都城中的哪一位,未曾从长辈的口耳相传中感受到那一份可怕? 毕竟,细数起来,也才过了二十多年而已啊。 “快逃!” “它们来了……” 耳边的嗡嗡声就像在头顶敲响的钟一般振聋发聩,颇有大厦将倾苍穹欲倒之势,引得人心都止不住地乱颤。 惊慌失措的士兵们纷纷丢下了手中兵刃,各自往屋宇大殿中蹿进去,院子中央,转眼便剩下了龚副城主一人。 赵水看着钻进缝隙中躲藏的众人,不由得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星狙之术,从天而降,所出之力力大无穷,哪里是这屋宇上的区区瓦草能护得住的? 今夜,要么生,要么尸横遍地。 “咻——” 从赵水的身后飞起一道红光,带着无数条呲啦作响的闪电急速延伸,越过他的头顶直冲上云霄。紧接着,城主与赫连破纵身从殿中出来,跃到了他身旁。 只见星灵先从城主的丹田处升起,那状如火焰的光灵像一株巨大而茂盛的树向天空延伸,伸展出的“枝丫”不断向外扩散,直至化为一把红色的“纸伞”,将大殿的上空整个儿盖了住。而夜空之中,与龚副城主的辅星相对的方向,亦突然亮起一颗如灯盏般的天星,散出星晕与“红伞”相接。 与此同时,龚副城主的狙箭落了下来。 “嘭!轰隆……嘣!” 仿佛无数捆火药在身边同时炸开,赵水的耳朵被不断冲击过来的声响震得生疼,竟有些听不清了。他只见眼前的“红伞”被从四面八方来的攻击炸开一个个火花,宛如变戏法儿的人口中喷出的那柱火焰,势头凶猛而直接,还散了一圈的火星子在空中飞扬,化为多如牛毛的新的小小火苗,随风而荡。 身侧的城主被这接连不断的撞击压得脚下微微踉跄,赵水见赫连破一挥手,在城主之后往那护住一方之土的“红伞”里注入星灵,立即紧随着催动丹田内力,辅上了一份力。 父子三人立于殿前,目光如炬,不敢分神片刻。 龚副城主以一敌三,自是难耗,他眸珠转动了下,突然张开双臂。空中的“光箭”被牵引着急速改变方阵,四面均匀的火光沿着大殿的中轴线向旁分开,逐渐化为两股不断下沉。 “小心。” 赵水听到城主说道。 那两股冲击的“箭雨”移到了两侧旁,集中力量往赵水与赫连破二人的方向进攻。赵水只感到手上的压迫几乎增大了一倍,稍有不慎便会被趁虚而入——这一下“箭雨”要是冲进来,只怕他连千疮百孔的下场都没有了。他只能一直屏住呼吸,才能保证丹田的充足之力。 “还真会挑软柿子捏啊……”他心道。 城主很快反应过来,亦分开两掌欲助左右二人一臂之力。 却不想,在他张开双手的瞬间,龚副城主突然挥臂交叉,在身前划了一道大弧后两掌紧紧合十。狙击而来的红光随之“唰”地一下回到中间,城主赶忙做出反应,在红光将要冲破保护“伞”前重新回力挡了回去。 但这显然只是个开始。 龚副城主没等双方的力量达到新的平衡,便先移出一条“光箭”的小队在空中徘徊半圈,以闪电般的速度向赫连破的侧旁袭击过去。缓下一口气的赵水赶紧从指间生出一片光刃,向赫连破的上方抛射过去。光刃牵着一道星灵,抵住了对方的偷袭。 而头顶上的“箭林”开始各自分散,变成了一条条如蛇如龙般扭曲乱窜的光条,在“红伞”周围飞来飞去,时不时地上前撞击。 “不好。” “糟了……” 赵水与赫连破二人同时暗道一声。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以三敌一的致命漏洞,就是会顾及到对方——有好几次龚副城主分力的时候,只要再使点劲儿就能破了他的星狙冲力,可都会因为身旁之人被攻击而束手转移。 毕竟,怎么可以拿亲人的命来换命。 “你知道吗,我最看不起你的就是这一点,做事情顾虑太多。”龚副城主对着城主一边挥动拳脚,一边低声开口道,“星术天赐,本可大大的开拓疆土,你不愿;灵力泛滥,本需严法设槛让阶层有别,你不愿;朝廷威严,你却还让那些毫无灵力的普通之人坐官升堂。赫连沉,你口口声声说着众人百姓,我倒要让你看看,何为因小失大!” 院中传出一声高呼,仿若夜狼嚎叫,眼前的“光箭”一瞬分开,又霎时交合,反反复复的变换中在“红伞”各处敲打冲撞。 “是阵列。”城主眉头紧锁,说道。 赵水也察觉出了,他们面对的冲击看似杂乱无章让人手忙脚乱,实际上一环紧扣一环,才会让人招架不得。 没想到这些年,龚副城主钻研的劲头都用在了反星之术上,准备充分得紧。 “啊!” 殿旁的耳房中突然传来痛叫。 很快,屋瓦的碎裂声、人的叫喊、乱窜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光箭”彻底乱了城主他们的阵脚,终于寻得空当,将死亡瞄准了藏匿在屋宇中的众人。 星狙术之所以是反星术,就是因为它一旦发起攻击,便根本不分敌我,是违背伦理道义的滥杀无辜。正如此时,无论是谁,无论是反抗之人还是龚副城主的手下,若运气不好碰上了“红伞”的灵力薄弱之处,就只能认命归西。 赵水看到有好多人从殿屋中捂着头蹿了出来。 他们有的东奔西跑,有的呆在原地仰头看天,有的重新拾起地上的兵刃,意图在危险来临时能挡上一挡。 很快,开始有人中“箭”了。 “光箭”冲到人身上的瞬间,那个人便整个燃成一团火苗,灰黑的躯体在火焰中似是中间破了个洞,只剩四肢像断了的虫腿般抽动两下,破碎倒地。 一个、两个…… 赵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人如草芥般在天火中断肢自燃,明明再没有声息,却让人听见了这世上极惨极烈的痛呼。 “凝神。”城主低声道,言语中带着颤抖。 眼下之急,是冲破星狙、制住龚副城主。大开杀戒之际,正是寻求破绽之时。 赵水索性闭上了双眼,不去看那令人心焦惊悚的场面,收心凭借灵力的感知左右抵抗。龚副城主显然在此术上习练了很久,“红伞”上的力量极不均衡,却变换迅猛毫无反攻之机。一攻一守间,三人不断陷入救此失彼的困境中,束手束脚。 再这样耗下去,纵然他们三人有心顾及这么多人,也怕会无力抵抗。 “怎么办……”赵水心道,“这阵法交缠谁知道什么套路,跟困在盒子里似的——难不成,只有放弃一人么……” 对抗到此地步,才知这是一场心战。放弃了护住他人,才更有机会从万千“箭雨”中集中力气脱身出去。 如若需要如此,那便弃了自己吧。 弃得早一些,剩下的人才有更多的气力压制住对方。 “赵水。”念头刚生,赵水便听到赫连破叫他道。 睁开眼,火红的光芒中兄弟二人目光相接,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想—— 赫连破产生了和他一样的念头。 “不可!”赵水立刻道,脑中电光火石,忽而两眼一睁,“等等!” “你……” “我快想到办法了!” 一串“光箭”往头顶袭来,赫连破赶忙翻身挥刀,往“红伞”上注入一道灵力。移身之间,再趁机去看赵水,却见他竟一边抵御来袭,一边展臂往空中飞身而起。 赫连破赶忙出手,护住他上方的那层“红伞”。 只见赵水趁机勾在院中的一根柱壁顶上,翻身倒悬,手中不间断地给各处增加防护的同时,竟让星灵流于小腿之间,生成了一团蓝球。他将两脚叉开,蓦地一转,整个身子就像被悬在檐板上的“扫晴娘”似的打着转儿,而那蓝光团随之化为光刃,向“红伞”的各处飞去。 那光刃像一枚枚暗器,龚副城主每施力攻击一处,便有一枚朝那里撞击上去。 轻功与暗器一直都是赵水最为擅长的功夫,赫连破虽知晓,却仍是为之悬起一颗心—— 他究竟要做什么? 漫天的红光中,蓝色的光刃就像苍蝇般快速而无序地飞来飞去,撞击在一处便没入进去。很快,它们和外头狙来的“光箭”一样,一瞬分开,又突然合聚,而对“光箭”攻击某处的反应速度亦快了许多。 “阵法。”城主在这时吐出两个字,剩下的话语因为一口气没提上来,堵在了喉中。 “阵法……”赫连破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再看那四处敲击的光刃,很快了悟其中意图——赵水这是在不断重复对方的攻击,以求习得其中规律进行反击。 只是…… 这源源不断的光刃,皆是星灵转化。赵水能做到这样一力二用,体内,究竟是有多深厚的灵力? 赵水此时正半闭双眼,专心致志地记着抛出光刃的方向。这方法是在他刚刚抱怨“像被困在盒子里”时陡然闪过脑海的,霎时间,曾经在他爹教导下学过的东西通通涌入了脑海,那一连串儿的记忆仿佛一把铁锤,敲动了他的脑筋。 倘若,将这围护的“红伞”当做盒子,外头的攻击当做机关,那么这一圈便像是他爹常常把玩的机关盒。他爹说过,破解机关最重要的不是“解”,而是“学”,这世间的大多数事情,其实只要了解了,就能解决。而悬身抛器之术,赵水早就在是小不点儿的时候,就已经练得甚为自在,只是这次“陪练”的对手,更加厉害一些而已。 可他赵水,也不是之前的赵水了。 很快,半空中的光刃渐渐寻得了章法,甚至有几枚在“红伞”承受一串“光箭”攻击的同时,击打上去。 只要他足够快速,快得可以超过对方,就有机会反守为攻。 悬在空中闭目旋转的赵水并没有发觉到,在他的应对之下,钻入他们防御光罩中的狙来之“箭”明显地开始减少,地上或匍匐或乱钻的众人,都察觉到这变化,一些胆子大的已停下动作抬头望向了空中。 空中,红蓝之光闪得刺眼,一方穹顶上到处不断地炸开火花,好似一汪被暴雨的雨滴侵袭的血水。 龚副城主自然发现了赵水的意图,在他加快绕腿的同时加快了手中动作。两人追追赶赶,星灵的流转竟带起越来越强的旋风,在院内呼啸而起。 风沙吹得人眯起了眼,仿佛稍不注意,便会被风卷入空中。 赫连破的尾发被吹得乱飞,混乱中,他见一旁城主身子踉跄了下,连忙伸出一手扶住他的臂膀。 这一握,城主身子的重心一歪,竟压上了大部分力量。 “父上!” 察觉到不妙,赫连破撤步转到他父亲身前,这才发现他的双目颓颓,正在撑着一口气抵抗。 “父上你怎么了?” 惊了心的赫连破有些分神,城主想要说话,张了张口还是放弃,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空中,继续晃着身子抵抗。 无可奈何,赫连破只好收敛担忧的心思,跟着他勉力支撑。 苏承恒和卫连在这时从殿中出来,一落地,便各自往空中注入灵力。但苏承恒已消散太多的星灵,此时脸上的伤口还被缠布包裹,而卫连为了稳下他的气脉也消耗不少力气,二人之力对于漫天星火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益处。 空中“红伞”显而易见地开始出现疲弱之势,甚至在它的边缘处开始若有若无地出现空洞。 闭目的赵水也感觉到情况不对,心中越发急切—— “快点,再快点……” 只差那么一点儿灵力,就差一点,他就能让光刃破箭而出了。 赵水将手中的星灵又添了几分力,过度的消耗让他的喉中泛起阵阵恶心感,身子被狂风来回冲击着,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少工夫,他就会被这些倾巢而出的动乱灵力撕裂。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反星除根(三) 红色的光芒映在眼中,龚副城主已经有些分辨不清,哪些是实物、哪些是幻光了。 他手掌上那原本已经凝血的伤口早已因体内气血的冲撞重新往外渗血,一滴一滴,与眼前的血红星火化在一起。 这一晚,龚副城主想过会很难。 却没想过会这么难。 他起先只当顺手利用的这颗棋子,此时正以一种近乎荒唐的星灵之力向他做着抵抗——就像自己的那一半灵力凭空消失,转眼间,对方竟凭空生出了这样源源不断的星力……而且还是在没有辅星的情况下。 不,这些都不重要。 关键的是,再耗下去他体内的灵力就快要被耗尽了。 “来——” 他朝天大吼——他已经好久豁出这样的力量了——召唤更强更猛的“箭雨”。即便没长眼的“光箭”随之将矛头对准了他自己,此时也不在乎了。 人活一世,不就是一场赌局吗? 他又不是没赌过,连这辈子,都赌上了。 眼前是一片多如牛毛的赤色滂沱,龚副城主听到惨叫声又响亮了起来,甚至鼻间还弥漫起血腥与烧焦味儿的混合着的烟气,有些痛快的恶心。 要想成就,总有人要牺牲的。 “不能输。”他想。 全力以赴中,不知怎的,龚副城主的脑中竟浮现出了许多过往的画面。 那些人生的拐口,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是星城中最明亮耀眼的那个少年。 所有人都惊奇于他颇高的星术天赋,都在期待他的长大。他们说,长大后,他一定是位优秀超群的一城之主,甚至比他的父亲做得更好。 在这之前,星城已经近二百多年没有出现子承父位的城主继任了。他坚信,自己可以做到。而且他的一位天权门朋友也预言过,说接下来的百年中,星城城主会出现父子连任——他记得,那位朋友的推演术是同门中的佼佼者,要么不言,出言必中。 考入星门后,他对于研究星术规律的天赋颇为珍惜,尤其不想让别人对他产生“小时了了大时未佳”的唏嘘,因此常常泡在书阁中、到处拜访星门前辈江湖高人,或者参与各种比武赛事增长见识。后来跟随他、协助他的手下大多是从这些经历中结识,也是在与各种各样的人的接触中,他对星城之外的大千世界产生了兴趣。 天星赋灵,为何要徒徒用这非比寻常的能力固守一方疆土?天降大任、开疆拓土,成就繁荣霸业……这些念头,在他的心中开始发芽生根,督促着他进取的同时,也将他引导上一条不归之路。 那时的龚副城主,甚至已经规划好继任之后的为政计划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接到星旨的人,竟然是那个他觉得毫不起眼的“闷头葫芦”赫连沉……为什么? 那时候,他不是没尝试过改变这一决定,明里暗里都使过劲儿,可没想到赫连沉竟像一团棉花般让人用不上力。而且似乎他越是努力,他的父上和那些快退任的老家伙们则越发地忽视他的声音。 城主交任大典的那一夜,他喝得烂醉,独自一人往宫城外踉踉跄跄地走着。这一路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根本记不得,只知道脑袋在一下子清醒之后,他那个之前预言过“城主之位父子连任”的朋友,双眼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躺在了他面前。 那一晚他变得很忙碌。拖着尸身在宫城的林丛假山里穿来穿去,挖了很多的土,擦洗衣衫双手还碰巧遇上了个替罪羊—— 直到站在宫城大门外,捂着大臂上的那块黑垢时,他才得以缓过一口气。 而背后,是继任大典上点燃的漫天焰火,璀璨而喧闹。 “我真恨哪!”每每忆起那个在他最失落挫败的时候出现的那个“朋友”,龚副城主都会在心内的憎恶里划上一笔。但他最感谢的人,却也是那个家伙。 若不是他,自己也不可能会那样疯狂地钻研掩盖垢印的术法,成为了星城的唯一一个可以无视星垢的人、“反星术”的开创者。 后来他成为了副城主,立战功、缮法政,声名愈来愈响甚至一度超过星城真正的主位之人。与此同时,他对星术的研习也到了连自己都惊讶的深度——聪明如他,自然很快察觉出一些星术的弊害,于是便找了个试验品,将一些杂七杂八的术法以及他最大的成果星狙术都传授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叫王水峰,摇光门的,性子阴沉但心却忠得很,因缘巧合之下帮他解了几次围,他便至死都坚称反星术乃他一人之创——可笑啊,令世人闻风丧胆这么多年的反贼魔头,只是他的一个试验罢了。 不过从那一战里,他第一次“看到了”恶人,看到了他们的用处,以及自己的机会。 …… 画面戛然而止。 一声长长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刺目的蓝光从正前方的空中亮起。 不用特地去看,也能知晓是赵水的“辅星”来了。 因为龚副城主感受到萦绕在四周的真气像遭遇着地震的屋宇,晃晃悠悠地震动眼见便要土崩瓦解。那个付什么的星门弟子,穿过了他们的保护层在赵水周围上下起伏地环绕飞跃,就像一颗毫无思想的真正的辅星一样,将灵力倾注给中间的“主子”。 蓝光像针线一样交织,龚副城主的力量达到了极限,天降的“狙星之箭”仍被一根根地挡了出去。很快,就看不见赵水的身影了,只有一团蓝色的球体像火球一般,径直往龚副城主面前冲了过来。 来势汹汹,无可抵挡。 很奇怪,不知是这一刻来得太过匆忙没反应过来还是怎地,龚副城主的心底异常平静,好似一汪死潭,再没了半点波澜。 “还是到了这一步。”他心想。 龚副城主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但他千算万算都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现在,他竟真的被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断了今晚最好的上策,不得不做出决定—— 逃。 逃到那群和他有着同样鸿鹄之志的朝臣中,以半朝之力压制。这宫城之中埋下的暗线,还有六成的把握能让他再扳回一城,再不济,他干脆去到更广阔的、或许更适合他的地方——那里,还有许许多多个对星城虎视眈眈的恶人头子等着他。 这个星城,早就岌岌可危了。 于是,龚副城主趁对方犹疑之际,挟持了手边的两个缩成鸡崽子似的小兵后,一个纵跃,跳出了院墙。 “他逃了……” “呜啊——” 他听到背后,传来那似丧又喜的哭号声。似乎只要他远离了这个地方,灾祸便再不会降临一样。 真可笑啊。 龚副城主心中冷笑一声,但很快止住—— 那个家伙竟像个牛皮糖一样,紧紧跟了过来。 “放人!”两人在一条宫道上相隔一段距离缓缓停住后,赵水在后面喊道。 龚副城主偏头看看在他手里已经吓得昏厥过去的两个小兵,嗤鼻了声,脚步戛然止住,手臂一甩,将他们扔到了地上。 “放了。本官可以走了吗?” “您觉得今晚还走得出去吗?” “哎呀……”龚副城主习惯性地去搓手指,不小心碰到血口让他微微抽搐了下眉头,然后抬眉说道,“本官有个疑惑,还请这位弟子解答一下——你是如何破了我的星灵的?它们去哪儿了?” 赵水垂眸思忖一瞬后,扬头动了动脚,回道:“并没有破。您‘赠予’的星灵还在弟子体内,原原本本安安妥妥,未敢有丝毫怠慢。” 盯着他的面孔,龚副城主没发现丝毫的谎言迹象,与生俱来的探知欲让他的语气变得疾厉起来,喝道:“那你又如何使得出你的灵力!” “自然使不出!”赵水的声音也跟着亮起来,说道,“弟子的灵力还被龚副城主您的星灵压制着,哪敢逾矩半分。只是大概是老天也觉得犯上作乱这种行为不妥,特地降下了天力于弟子体内,以助惩戒。” 他的话虽然没有表述得很清楚,但聪明如龚副城主立即反应过来其中因果—— 他的灵力的确还将赵水的灵力压制着,只是从外部又有新的灵力涌入,将他的星灵压在了下头,倒是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是若无自身灵力召唤,又如何吸引得了天星之力?还足以抵抗住他,那可是他这几十年间才习来的大半修为! 这个赵水,究竟何许人也? “咻——” 趁着龚副城主思索之际,赵水迅速出手,用陨链缠住他脚旁那两个倒下的人,将他们拉了过来。 龚副城主倒是不在意这两个虾兵蟹将,眼下重要的,是要把面前这个“大患”给拔除掉。 “此地施展不开,再往前走一段宽阔些,我们以一对一,如何?” “好。”赵水回道,“最好快些解决。”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步步稳实地顺着官道向前走去。龚副城主抚着受伤的手掌,目不斜视地径直向前,赵水跟在后面,沉毅的眸底不时地透出一丝忧虑。 “你在想她?”龚副城主背对着他向前走,突然问道。 赵水心口一撞,没有答话。 “受了重伤、又染上了院中池水的毒,的确让人心疼。不过她毕竟是名满天下的开阳之女,身有福泽,老天大抵是会垂怜她的。” “别废话,速战速决。” “那就……这里吧。”龚副城主转头往两旁距离远了些的宫墙看看,一边转身一边说道。 他并未给赵水反应的时间,转过身后还未站稳脚,一掌已顺风而出。赵水见状立即翻身躲开,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身子打横贴地转了半圈,两道暗器从指间发出。 龚副城主自知不能再以灵力与之对抗,因此在赵水退身预备远攻的动作下立即侧身去挡,同时两腿交叠上下齐攻。他的官袍被用力扯了下,长衣一甩,内里三枚黑物随之腾空炸开,水雾从中四散开来。赵水见状,立即向空中飞出一把铁刃,旋转小臂借内力将铁刃滞留半空,一圈圈地扩散快速形成一盘圆状的拼合铁刃,像一块盾牌似的挡在了身前。 那是噬人血肉的“脏水”,黑色的水洒到铁刃上,冒着烟发出“呲啦”的声响。它们无法穿过它,甚至在赵水飞快的手速下向外甩开,四散中惹得龚副城主连连后退。 “可恶。”龚副城主暗道一声,再次展臂攻去。 他连手带脚一阵猛烈地攻击,惹得赵水只能不住地闪躲,往宫墙边上退身过去。但这样不停歇地出招太耗费体力,很快,他便主动往后飞远数步。 赵水还未收住忙乱的手脚,便见龚副城主双眼发出狠厉的光芒,弯嘴跑出一抹星灵。 “接招吧!”只听他喊道。 那灵力并未对得很准,赵水微微侧身,它就擦过肩膀往身后的宫墙上撞了过去。 红光落上宫墙,像是一滴墨入了水瞬间化开,那面墙即刻亮起,将赵水的眼眸映得火红——好似下一刻,它就要彻底崩塌炸开一般。 龚副城主亦在这一瞬间勾起了嘴角,两眼直直地盯住那燃起的亮红。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红光亮起一下,便像是没了支撑的散沙,随风四散。 “怎么回事?”龚副城主瞪大眼睛,在心内道。明明,明明接下来要发生的,足以响彻头顶这一方的夜空。 然后他见赵水卸下双手,面色镇静地转过头来望向自己。星狙、噬人灵水、还有这处埋下的火药……屡屡不得手中,龚副城主忽而觉得对面的那双眼睛,好像,竟可以把他看穿。 仿佛真的看穿了他心中所思般,赵水上前一步,开口道:“吾夜观天象,星位虽乱,内中有序。‘天星以引力相连故而行之变径,若以此循之,可解天星之位布地上之阵。上道下路,看似无序却可行路百通,若其中连成一线、引一点而牵一身,则抗敌之力不容小觑’……这宫城上下的道路乃龚副城主耗时十余年的呕心之作,想必,一定暗藏玄机吧?方才您引弟子至此,是想引炸?” 龚副城主第一次有种六神无主的乱绪感,看着赵水一字一顿道:“你,读过《反星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反星除根(四) “‘星狙之术,如阵前射箭,人无力控天为但有引天之能,天降群箭、可灭全部。若可寻得一法操纵天箭,则威力无穷’……看来这么些年,您孜孜不倦地将幻想化为实际,还真摸出了些操控的术法。”赵水顾自说了下去,稍稍抬眸道,“嗜血术、星环燃爆阵,还有许许多多点到为止的灵感,龚副城主,倘若您想利用这些翻天覆地,弟子只能说一句,已经无用了。” 赵水的话让龚副城主颇为震惊,因为那一字一句,都是他曾亲手一笔一划记录下的反星术法。 很快,他在脑中理清楚了来龙去脉,心沉如灰烬,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当年,天枢同门卧底反叛的恶人中,发现了恶人头子王水峰背后有人的迹象,没办法,本官只好让他滚远。看来,当年失踪的《反星册》,果真被他带到了恶渊海。” “那次龚副城主率兵前去,名为援救,实则是想从那名连环命案案犯、当年卧底的友人手中查出《反星册》的下落吧?” “哼……本以为是所察无获,没想到竟是晚了一步。”龚副城主眸光一凛,问道,“本官经营多年连身边之人都无所察觉,你又如何怀疑得了我?” “是啊。”赵水回道,语速加快了许多,“龚副城主当年用左手记录册子,若不是弟子有幸得到您的左手留字,只怕还不敢生疑。” “不是这个原因。” “……” 赵水不得不承认,这位龚副城主无论是星术功底还是见识反应,的确是上乘的上乘。 可惜啊。 耳边隐隐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因为太多太杂而混成一片。从他们刚刚来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气氛,因这声音而变得更加寂静冰冷。 龚副城主眼珠转动了下。 见他往后撤开半步,赵水立即开口道:“是因为星垢!” 刚欲转身的龚副城主顿住了脚。 “恶渊海那次不巧看见垢印从你手臂上一闪而过,虽立即消失,但我敢肯定没有看错。那本《反星册》上没提过如何消除星垢,只怕,它是您唯一不想留与他人的。”赵水快速说道,“上次你提议转移星力讲述如何掩盖原本的星门颜色时,我想我当时大概了解了掩盖星垢之法——星术同根同源,都是利用星灵流转而盖住本色,对吧?” 龚副城主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入门后节节攀高、如今尽人皆知的星门弟子——第一次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星源术理,同根同源…… 是的,他说的没错。约莫也是这么大的年岁时,龚副城主悟到了这一点,因此灵思泉涌中将曾经看过学过的星术或更改形式、或反其道而行之,创出了许多新的术法。这隐藏垢印的法子,就是读到古书上少见的移星换灵之术后,成就的“大作”。 他以为,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既知道转移星灵之术、又通晓反星之理的人。 “赵弟子。”龚副城主重重道,“过慧易夭啊!” 说完,他脚跟一转。 “您觉得……您还走得掉吗?”赵水说着,上前一步。 他抛出陨链,直逼龚副城主的肩背而去,手中尽以最大的力量希望能一招制敌。 却没想到,链头将要插入对方的衣衫直逼血肉时,并未受到丝毫的抵抗。 赵水赶忙拉住陨链,一开始用的气力太大难以收住,他咬紧牙关直直往后拽扯,才在链头刺入背骨前控制了住。但那锋利的尖端,还是划破衣衫在内里的皮肉上割出了一道血口。 龚副城主被这股力量撞上,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半蹲在地。 看着血渍从他破裂的衣裳中流出,赵水不禁吸了口气。 “你想让我动手?” “呵呵,反应太快了些。”龚副城主拍了拍裤脚上的尘土,索性缓缓坐下,扬头叹道,“本官还是自负了……“ “星城自有星罚处置。”赵水说道。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龚副城主,皱了皱眉头。 起先赵水之所以拼尽全力步步紧逼,是想将他的灵力耗尽——如此,那掩藏在灵力之下的星垢没了蓄力,便会显露无疑。这一晚上没立即举众反击,而是靠他们几个死死硬撑着,就是为了让龚副城主放松警惕,有机会消耗他的星灵,让罪行以最直接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不过现在看来,龚副城主并不打算冒这个险,他不想让人打破他维持的最后一点“清白”的星灵了。 列队的脚步声更加近了,其中还夹杂着兵刃相击声。想来这宫城里还有不少人,仍在为他们的“使命”努力着。 “你想知晓那些人,为何会同本官站在一起吗?” “不想。” “可我想告诉你——”龚副城主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会用到的。宫城外的那些恶人,是为了消除垢印之法获得自由,说到底,就是想继续做坏事而已,所以给他们机会放手去做不用受拘束,自然跟狗似的舔过来;而宫城内的这些人想要的自古以来都俗得很,功名利禄、更高更强的星法,甚至长生不老。可笑吧?一类想毁了星术,一类想成为真正堪比神仙的灵人,竟为了各自的目的做着同一件事。那是因为实际上,心里的欲望都一个样,即‘放纵’。” “那你也一样?” “大概吧。世人平庸,我等既有星灵,何不普度众生?” 赵水听到身后的队伍只隔了几道宫墙,缓缓移步到龚副城主的面前,挡在了他前面。 “先前的恶人围攻星都城、后又转去恶渊海,是你故意放的消息?” “指哪儿往哪儿去,他们很听话。” 看着龚副城主低垂的头,听他说的淡漠的话,赵水说道:“您知道,自己犯了个错吗?弟子以前不了解星术,只读过一些史书……那些煊赫历史的人物之所以能万人传颂,像神一样,是因为他们了解自己,了解百姓,了解人。可是其中有些人,之所以跌落了神坛,臭名昭着,也是因为他们真的把自己当做了神。没有人可以凌驾于人之上。” 说完,赵水静默,对方也变得无声。 快到了。 赵水隐约已经看见直直的官道尽头那些兵队的身影,随着他们的临近一点点松气。 “没想到能从你口中说出这样的话。”龚副城主忽而开口,让赵水有些分散的神思再次凝成一团。 他抬起头,两只眸子闪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兴奋的光芒,盯着赵水的脸说道:“可惜啊,此时的世人听不到这枭雄之言,只‘看得见’魔头影子。本以为,星城预言里的故事会有本官的一份,却未想到,竟是败在未来的恶魔手上。” 说话间,笃定的语气让赵水的眉角一抽。 “何不现在杀了本官?”龚副城主回头看了看涌来的兵队,向赵水露出一笑,问道,“你不怕,本官将《反星册》一事告知于众?” “您尽管说。”赵水回道,不知是不是为了回应他方才的那番话,语气坚定得有些发硬。 《反星册》一事,他早就上报给了城主,连同自己的所有思虑猜测。此时,就算天下人知道、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了…… 他影正身直,又有何惧! 龚副城主露出一丝讶异,又再次笑起,说道:“放心,本官替你保密——后生搅弄天下的大热闹,本官还等着看呢。” “只怕等不到了。”赵水说话间有些急切,又透出几分冰冷,回道,“龚副城主难道不记得了,因为被你引到恶渊海的那些恶人,付铮她,丧失了星根吗?弟子还等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龚副城主眼睛一大,微微收紧下巴回道:“反击星术之法,皆为反星之术。你若故意摧毁星灵,哼,就跟那些恶人的手段一样,恐怕根本做不了。” “众目睽睽自然做不了。不过您既然称弟子为恶魔头子,头子便自有头子的做法——这一点,龚副城主应该比弟子有经验多了吧?” “你……” 赵水没再理会,目光从龚副城主的脸上移开,在已带队临近的城主和赫连世子身上掠过后,朝他们微微颔首,起身向宫道的另一边飞身而去。 留下听到此言的龚副城主瞪着眼睛直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水一边飞奔,一边脑海中思绪万千。 不知为何,刚才听到龚副城主那些话,他的胸口中莫名生出了怒意。凭什么,他为何认准了自己跟那预言中恶人之间的关系? 凭他机缘巧合下拥有了可抵他人半生的修为?凭他读过《反星册》还想到了掩垢之法?还是凭他…… 赵水不敢再问了。 似乎越问,他的心就越发地虚。 上天降于人身上的种种迹象,总是有某种寓意的。它像是在昭示着一个开端,或是已注定了一个结局,凡人无法,唯有亦步亦趋地被命运裹挟着走罢了。 …… 混乱的思绪,在赵水找到太医院的侧殿时,全部清了空。 殿门口守着一队人马,分成两排笔直的站着。守门人看到有人往往里闯,立即刺出长矛去拦,却被赵水一个闪身从双矛的夹缝中轻易地穿了过去。 “诶!”原本在殿外巡视的郭垂星长听到声响后过来,拦住了要追上去拦的守卫,说道,“让他去吧。” 他看着赵水浑身血渍急匆匆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赵水跳进院子的时候,差点儿撞上端着铜盆的白附子。她顿了一下,眼也不抬地从旁而过,后面跟着两个宫人,各自端着一只药罐子。 乍一眼,入目的只有白附子脸上的大汗淋漓,以及铜盆之中那猩红的血水。 “嗡”的一声,赵水的脑子有些发麻。 他看见开阳门主蹲在屋子门口,抬眸望向自己。满脸的泪痕被他两手使劲儿抹开,可刚擦抹完,新的涕泗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开阳门主的面容上悲伤与愤懑交替着,赵水看着他踉跄几步冲到面前,双脚便像灌了铅一般,再挪不动步。 “你小子!”一只拳头举到空中,又随即卸力,缓缓垂下一下下捶着赵水的肩膀,“呜呜呜……” “付铮她——” “都因为你小子、都为了你!连她老子她老娘都不要了,呜呜……” 赵水忽而感觉一阵晕眩,眼前的景象开始交叠,灯火重影中似乎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是泪光盈眶。 “不可能。”他说道,三个字沉沉地压在喉咙里。 “城主他们可还好。” “已制住。” 开阳门主点点头,拳头压着赵水的双肩,低下的头几乎抵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鼻腔中寄出来的,无力又苍老,说道:“铮子她、快要走的时候……她还念着你的名字。老子答应她,一定要让赵水这一辈子来陪!” 不可能。 可胸口分明传来撕裂般的痛苦,好似有鲜血从中流出,是怒意悔恨或是其他的火夹杂在一起,热得要将人烧起。 而燃烧完,突然就落了空寂。 眼眶的泪意已然干涸,赵水又看清了眼前侧殿这矮矮的敞开的木门,仍有人进进出出,他们的脸上或是泪痕、或是悲意,很快,其中一人手捧的一叠白布落入视线中,让赵水的胃中突然翻搅起来。一股呕吐感袭上喉咙,赵水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俯身干呕。 为什么? 凭什么,这星城纷扰要牺牲的是她?不公,不公! 赵水的指尖在石板上用力扣着,一点点划出白痕,渐渐渗出了血丝。 “小子——”开阳门主随之蹲下身,一手仍搭在他的肩上,抹了把眼泪说道,“你愿意陪她一辈子吗?” “赔,我赔。”赵水颤抖着下巴,抬眸望向那木门,说道,“这辈子、下辈子,我赵水都赔给她。” 早知今日,有些话他该早些说的……或许说了,也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行,这可是你答应的,不能反悔。”开阳门主擦了擦脸,总算止住泪水,只是声音中还透着酸软的鼻音道。 “为了她,怎样都愿意。”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移星连灵(一) “那……”开阳门主摸了把眼泪,道,“等铮子醒了你自己跟她说。” “嗯……” 开阳门主松开了赵水的肩膀,有些疲惫地撑着双腿站起来,刚转身,赵水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嗖”地一下站起身。 这抓人的力道与瞪大的双眼着实让原本神思有些恍惚的开阳门主吓得一哆嗦,他有些奇怪地看向一脸震惊的赵水,听他问道:“您说什么?” “什么什么?”这一宿够累人的了,开阳门主无心再纠缠其它。 “您说……”赵水咽了口气,声音微颤着问道,“等她醒来?” “嗯。”开阳门主上扬着声音回道。 “她没死?”赵水抓着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呸呸呸,你小子怎么还咒我家闺女呢!”开阳门主一边拉扯着要挣开赵水的手,一边提高了嗓门儿道,“你你赶紧跟我放开,抓这么紧,痛……” 一口气堵到喉咙处,赵水不敢松下去。 他盯着开阳门主的双眼,努力平稳声息,问道:“那您刚好为何说她、她‘快要走’的时候?” 看着他焦心的模样,被抓得生疼的开阳门主也不好说什么,反应过来甚至心底忽而觉得有些好笑,回道:“是快要走了嘛!又中毒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偏偏碰到这乱生的时候太医就没剩几个,还都依靠着星灵医治……碰上个女娃子没有灵力就束手无策,给老子吓坏了。幸好白附子他老爹来了,幸好,幸好哇……” 说着说着,开阳门主又转笑为悲,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贴着脸颊渗进他腮边的胡须里。 嗓子眼儿里的那口气总算顺着气道抽走,赵水放空双目一时有些怔愣,手上的力道也卸了开。 可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愉悦。 受伤、中毒,还没了灵力护身……光是想想就一阵后怕的战栗,她究竟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从鬼门关中这般坚忍地挺过来。 “那她现在……” “命保住了。”开阳门主握着被抓得生疼的手腕,一边寻思着现在的年轻人力气还真大一边说道,“眼下在清毒,若处理不当会落下病根。” 赵水默了默,看着木门情不自禁地往前走,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老子都等在这儿,你说呢?过来,讲下城主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落眸正色,赵水俯身作揖道:“是。” 两人并肩蹲在刚刚开阳门主蹲过的台阶旁,赵水开始给开阳门主讲述今晚发生的事情,其中过程有意隐瞒了一些,开阳门主也未深究,只是关注宫城布防、城主及众大臣的安危多言几句,大致了解了情形之后,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竟是那姓龚的冷子脸。以前只知道他自傲得很,却没想到竟做到了这种地步。”开阳门主说道,“这城主也真是,只叮嘱了老子一句掩盖行踪带队来京城,还以为又是恶人聚众打过来了……俺女儿也在这儿呢,啥也不说,你小子也啥都不说!” “是弟子的错。”赵水低眉道。 “藏在郊外的时候收到卫连那小子的星讯,俺有多急你知道吗!” “对不起,门主。” “……” 开阳门主还要再张口,一句有些苍老的声音从二人的头顶处传了过来—— “开阳门……啊!” 他这句话刚起个头儿,开阳门主就像被火烧着了屁股似的“蹭”地站起了身,结果一个没注意,脑袋直接装在了那个人的下巴上,给对方疼得直接后仰过去。 赵水也连忙跟着起身,转头去看,是个一身白衣——现在差不多也被染成了血红——的“老者”。 “俺闺女怎样?”开阳门主问道。 那“老者”显然是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捂着嘴直摆手,支支吾吾的让人一点也听不清楚。 “你说呀!俺闺女咋样了?”这连连摆手让开阳门主和赵水双双焦急起来,直往“老者”的身前凑过去。 “哎……舌、舌头,咬到舌头了。”“老者”吐着舌头扬头含糊道,用手扇了几下似乎缓过来一口气,又将手往前伸了伸,“没、没事了,暂时能留一整个儿。” 开阳门主顿了下,皱起眉头道:“啥叫暂时留整个!你,你别捂嘴了,说清楚呀!” 着急中,开阳门主直接上手强行将对方的手臂拉扯着压了下来,动作的蛮横让赵水觉得这么对老人家似乎是有些不妥,但待看清那双手后面捂住的脸时,赵水不禁有些惊讶到了—— 之所以以为是“老者”,是因为这个人有着纤瘦的身子与一头长长的银白头发,却没想到,面孔竟然这么年轻,看上去几乎是和他一样的年岁似的,还十分白皙俊俏,眉宇间,有着与白附子相似的淡颜与沉静气质。 开阳门主刚刚说是白附子的父亲过来救了付铮,莫非就是眼前这个人? “白医者……”赵水上前招呼道。 那白附子的父亲抿抿嘴,忍下咬舌的痛深吸了口气,压住开阳门主的手腕说道:“灵人莫急,眼下的情形非朝夕可解。令千金的性命已无碍,但一来她身上的毒素因身体出血而扩散过快,余毒虽基本清除,但还是有残留的毒素要自行调理化解。二来……” 他欲言又止,将目光往赵水的身上瞥了瞥。 “没事,他自己人,你说。”开阳门主一甩手,说道。 “二来,令千金的伤口靠近小腹,先前已受过伤导致丹田受损,如今失血过多导致宫寒。”白医者面色有些沉重地说道,“只怕是,即便外伤治愈好了,此后倘若不施力温养内宫,只怕病魔缠身,也难有子嗣了。” “什么?” 开阳门主瞠目惊道,僵在了原地。 赵水的心里亦是咯噔一下,接口问道:“您说倘若,是还有办法的对吧?” 白医者看他一眼,似是而非地沉默一阵儿,才回答道:“对。刚刚也向太医院的人请教过,星门医术中确有可利用星灵疗愈的星术,只是方才听附子说,付小娘子已无法驾驭星灵,还需有人常伴与左右以星灵温养。可撤去灵力伤势加重,给予灵力逆转损伤,如此反复……” “会如何?” “寿命更易折损啊。” 这一个个字像是一把把锤子般,将开阳门主砸得往后踉跄一步,两只眼睛干瞪着像是没了神儿,看样子此时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赵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藏在衣袖里的拳头,慢慢地握了紧。 “她现在……痛吗?”他说道。 “付小娘子的意志力实属难得,能恢复到眼下的情形,已是大幸了。”白医者避左右而言他,叹道。 “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这几日须得好好看护。” “我会一直守着她的。”赵水说道。 白医者点头回道:“那就劳烦两位灵人了。药方已交给附子去安排了,还有几味药引小民得亲自去挑,先行告辞。” 眼见他越过肩侧匆匆要走,赵水眼睫一眨,连忙回头问道:“所以最好是她自己身上一直有星灵,时刻温养,便能康复如初?” “至少八成把握。” 赵水的喉结动了下,而后看向白医者,拱手认真地弯腰行礼,回道:“晚辈知晓了,谢过白医者。” “嗯。” 目光从白医者走远的背影转到身旁仍僵愣着的开阳门主身上,赵水微微颔首,胸口起伏着往侧殿里面去了。 太医院的侧殿是一个类似医馆的地方,药匣、会诊台、药碾子……此时都有些混乱地摆放着。屋子里药草的味道已经被血腥味儿盖了过去,内屋的隔帘被拉开,里面有几个木柜,一张床,一把椅子。许瑶儿正坐在床边,听到有人进来侧头扫了眼,又继续用手帕擦拭着付铮手指间的血渍,擦完手,又擦床。 赵水缓缓向前,脚步很轻,生怕一个不经意便会将好不容易回来的人儿吵走。临到床前,他才看清了付铮的面容。 她的脸很白,额头上的发丝有些凌乱,发间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汗。一双眉的眉角微蹙,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在做着噩梦,原本的红唇也变为惨白,看上去虚弱而无力。 “我来吧。”赵水向许瑶儿伸出手,说道。 “他还活着么?”许瑶儿没有理会他的动作,而是仍呆坐着向他开口问道,声音是哭哑了的颤抖。 “还在。”赵水说道,另一只手恨恨地握了握拳,“自然是不能让她死的。” “那就好。” 这松了一口气的轻语让赵水疑惑一瞬,才反应过来她问的人是谁。 他这才注意到许瑶儿浑身瑟缩的样子,神色一下子缓下来,回道:“老苏他……情形并不算好。” 擦拭着床沿的手忽而停了住。 “你去看看他吧,付铮这里有门主和我。” “我不。”许瑶儿鼓着发红的双眼看向床上的付铮,说道,“我要陪着她。” “他今日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赵水挪步到一旁的椅子前,一边慢慢坐下,一边说道,“先抵挡乱兵,后与黑衣人搏斗,完全不顾乱射的毒水直冲对方过去,那毒水,蚀皮吞骨……” 许瑶儿手一抖,突然站了起来。 赵水见她闷头犹豫的模样,倾身说道:“我以为你第一个要问的人会是那姓龚的——他就是二十多年前操纵王水峰伤前摇光门主的真正幕后黑手。老苏今日帮你报了仇,许瑶儿,你真的不去看一眼吗?何况,这里有我。” “那你,一定照顾好她。”许瑶儿咬着下唇,看向床上的付铮说道,“倘若有半点损耗,赵水我一定饶不了你!” 她瞪向赵水,眸子中的威胁之意让赵水略略无奈。 “你放心。”他回答道。 得了这话,许瑶儿没再做停留,拎起柜子边的双刀往外冲了出去。 “诶,丫头!等等我也去!”门外开阳门主喊道,又凑近门来压低声音小声对赵水说道,“铮子交给你了,若有分毫差池老子饶不了你!” 说完,没等赵水回应,他也一溜烟儿似的跑走了。 怎么都交给他了…… 赵水的嘴角不经意地勾了一下,这一夜的提心吊胆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双大手按住,安稳下来。 侧殿变得安静。几名太医与宫人在开阳门主之女的情况安定下来后,都往外头去了。 屋子里,只剩赵水与昏迷的付铮二人。 “谢谢你,付铮。”赵水转过身,握着付铮的手坐到了床边,说道。 这一夜的惊险总让他有种岌岌可危的被吊着的感觉,直到看到眼前的这幅面容后,他总算找到了心乱的源头。 “我不会再放开你了。”他双手握紧付铮那绵软无力的冷手,俯首贴近鼻尖,沉声说道,“绝不会。” 静然间,那冰凉的指尖颤动了下。 赵水的身子跟着往后退开半寸,一抬眸看见付铮越蹙越紧的双眉,不由得站起身来。 “付铮?”他轻声道。 付铮仍紧闭双眼,但那长睫随之一颤,昏迷中的付铮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突然整个人“噌”的抖了一下,手瞬间死死地抓紧赵水的指根,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使出了全部的气力。紧接着,她的身子开始不住地战栗,抖得仿佛就要抽搐起来。 “付铮!你怎么了?”赵水急道,一只手想去按住她的肩膀,却不敢施力,“来人哪,有人吗?”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床上的人动弹得更厉害,这次不是颤抖,而是挣扎,双手双脚在粗糙的竹木席上摩擦,好像要擦出一个洞来隐藏一般。腰上刚止住血的伤口,在这样的扭动中再次裂开,渗出一点殷红。 看着她难受的模样,赵水愈发地急切。一手握住乱动的手腕,指肚碰到脉搏竟跳动得极为厉害,让他心中一跳,可仔细听脉,竟又几乎察觉不到了。 “来人,快来人!”赵水的喊声中带着哭腔。 她决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第一百三十八章 移星连灵(二) “怎么了?”白附子匆匆跑进屋里,后面跟着个帮忙的宫人。两人刚刚药房里煎药,听到声响没来得及清理手上的药渣,便匆匆跑了过来。 “她突然动了……”赵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清醒也听不见,把伤口弄裂开了。” 看见付铮腹部那愈渐晕开的红渍,白附子惊大了双眼,向身后的宫人吩咐一句后立即蹭干双手,从药柜上抓起纱布走了过去。 “按住她。”她说道。 赵水依言而行,手上施了几分力,将付铮的手脚压实。 只听“咔嚓”一声响,原本缠绕在腰部的绷带被白附子一刀剪开,她手脚极为麻利地将纱布一层层解开,直至露出红得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很深,此时正向外面渗着血。赵水看了一眼,心跟着眼皮一起抽搐了下,移开目光。 门外“轰隆”一声响,开始打雷了。 “她怎么样?” “刚才发生了什么?”白附子迅速解开新的纱布按在伤口上,问道。 “突然手指动了下,然后身子发抖,便开始如坠噩梦这样扭动。”赵水回道,余光瞥见白附子紧张的神色,又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她手下的伤口处。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赵水只觉得整颗心都坠入了冰窖—— 那伤口处的血渗得更加快,不,比起“渗”,用“涌”字更贴切。它们就像受了惊的马群般,激动而急促地向外奔涌着,很快,便将刚敷上的一层纱布浸透了。 “她……” 白附子的动作打断了赵水的问话。她伸出一只手搭上付铮的脉搏,另一只手去翻眼皮,神情变得更加让人焦灼,甚至转眼间额头上已蒙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的性子向来沉稳,如今越是面露心绪,越看得赵水心内发疼。 “来了来了!”刚才的那位宫人手上捧着一盆药草跑进来,取出一勺涂上纱布递给了白附子。 白附子闻了一下后,将纱布翻面小心地贴上伤口。 “白前辈呢?” “差人去叫了。”宫人答道。 “来不及了。”白附子看着又冒出来的血红,低声道。 她的声音沉沉的,平平的语气一晃让人以为是说了句平常话,可当赵水听清了其中的每一个字后,才发觉她的眼眸中,已是判了结局般的伤寂。 不用特地去看,赵水也能感觉得到,付铮身上的生气正在随着血液的流逝一点点黯淡。 白附子转动手腕催动灵力向付铮传去,显然是在做最后一点努力。可眼角的一行泪,还是无望地流了下。 雷声阵阵,一抹电光闪过屋内几人的面庞,个个都显得苍白。 大雨开始随风飘落。 “不可能。”赵水摇头道,急切地抓住了白附子的双手,“白前辈说已经没事了。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按着伤口的手颤抖了下,白附子眼中噙着泪珠,双唇张了开又闭上,只是摇头。 “你说啊!”赵水看着她,控制不住声音道,“只要有一点办法……” “心速过快、血脉偾张,外药压制不了便需内力控制,可付星同她已无星灵……” “你是说,只要她身负星灵,就可以救回?” “如果有灵力护身,我可以救。” 赵水垂下眼眸望向付铮,见她挣扎的动作开始一点点停滞——不能再等了。 “白星同。”他转回头目露坚定地看向白附子,说道,“帮我。” 他的眼神笃定而意味深长,白附子从中甚至看到了一丝冒险的意味。虽然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白附子的心已经惴惴起来,她唯一清楚自己可以相信的是,这位赵星同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付铮就这样离开。 “嗯……” 床上的付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气。 “好。”白附子回望着赵水微红的眼眶——他显然已经急到了极处,下了决定道,“我帮你。” 又是一声雷响,震得人心发慌。 赵水默默握紧了拳头。 自从在龚副城主口中得知“移转术”这一星术之后,他就已经思考着怎样能用这方法来助付铮重获灵力,独自试验过许多次。 本想与付铮好好商量、慢慢尝试,却没想到如今竟要赶鸭子上架,先行这一步了。 毕竟,已别无他法。 “你先下去吧,把门关上。”白附子转头对一旁的宫人说道,余光掠过赵水的面庞,犹豫一瞬后又加了一句,“未有通知,不得让他人入内。” “多谢。” 侧殿的木门被缓缓合上,电闪雷鸣掩盖着屋内的光芒与声响。 院子中原本闻声赶来的零散的人都被这滂沱大雨冲到了四周的屋檐下,透过雨幕,再看那侧殿的主屋,似乎已然寂静无声。 一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屋内那一场生死间的挣扎,亦在这风雨的来去之中开始、又停下。 ------ 没有人知晓,那一夜的付铮,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境很长,梦里什么东西都好像很轻,连她自己也像躺在了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又软乎乎的,甚为舒服。 梦里似乎是深夜,付铮感觉自己在房子顶上,因为一睁眼看到的只有星空,与满目的闪烁星光。 一颗、两颗……无数颗,那样清晰,仿佛银河落下。星星们仿佛带着某种吸引力,牵动着付铮的身子一点点向上、又一丝丝地抽离,她的神识变得很愉悦,愈发的轻松和快乐,但越是这样,越有种隐隐的不安感缠绕着她,不让她完全弃了抵抗的重量随星而去。 如此拉拉扯扯,竟一拖再拖,直至遥远的星光彼岸传来空荡的声音—— “嫁给我。从此,你便是这天下之母。” 一个模糊的身穿黄袍的身影浮现在夜空中。 那是什么? 梦境里的付铮逐渐恢复意识,待头脑清晰得可以开始思索时,她慢慢地撑起身子。 视线一拉远,她惊然发现,身下竟是宫城排得整齐的屋顶,距离很远,自己漂浮在夜空之中,毫无依靠。 脚下不禁一软。 她这是,魂魄要归去阴曹地府了吗? 正疑惑间,星空中又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这次是名女子。她说道:“对不起,城主。” “你已经做了决定吗?” “是。” “流平……”那个男声叹道,语气中带着不舍,却无惋惜。 流平? 付铮从依稀的记忆里找出那些曾经读过的史书,其中,常常会提到一个人,声名煊赫、事迹传奇,是付铮最为憧憬的星门创始人之一—— 她的名字,就叫做“姒流平”。 姒流平,生于山东,乃七大星门创始人之一。它陪同启灵主一路坎坷直至一统天下,是七大星门始祖中唯一上过战场并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女子,官至副城主。相传,姒流平一生未嫁,倾其所有为民谋福,建堤坝、改律法,辅佐城主推行新政……星城建立之初,之所以能那样平稳而快速地过渡发展,其中,决少不了她的一份贡献。 付铮从小最崇敬的历史人物,就是这一位传奇女子。 眼下听这二人的对话,莫非这个被称作“流平”的女子,真的是她? “一城之母,你依旧可以施展你的抱负,我可以帮你。” “一城之母的责任是统筹宫城,而非天下。”那被称作“流平”的女子回答道,顿了顿,一板一眼的声音忽而变得温柔,“成为你的妻子,我想要做的事情,都是你在帮我。但成为你的臣子,我们达成的共识、所言所行,才是真正为天下做的事。你知道的,那样于我来说,才是自由的。” “嗯。流平,其实……能与你共事一生,完成我们一直追求的梦,真的,莫大的幸福。我只是……”黄袍的身影说道。 “外界传言雷厉风行的堂堂一城之主,如今怎么这般吞吐了?”那女声笑起,然后安静之中,传来两人的几声轻笑。 画面一转,高台长阶,朝臣齐齐拾级而上,各自手捧一卷红绸。 这个地方付铮去过,是星城西北方的祭祀之所,据说是当年启灵主登基、宣布星城成立的旧址。 眼前的画面时断时续,时而模糊时而又甚为清楚,像是一个人的记忆铺展开来,出现最多的人就是那身穿君王之服的城主,方脸瘦面,个子不高,但却有一种极高的王者气焰。这张脸,与付铮曾在陪同她父亲参与星城祭祀时看到的画上的面孔,如出一辙。 那是启灵主。 这真的是当年的影子? 惊诧之余,付铮忽而通了了一些事—— 传说中启灵主一生未娶,无子无女后禅位良人,而当年的副城主之一则终身未嫁,世间传下许多有关二人的爱情故事,甚至编撰戏曲流传四方,以前的付铮只当是民间自行脑补的传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无法厮守,却终生相伴。这是多大的牺牲,又是多美的爱。 然后画面闪得很快,宫城、扛着砖石筑堤的百姓、深夜灯烛下的奏章……仿佛一生如白驹过隙,只在付铮眨眼之间,便倏忽而过。 夜空忽然归于黑寂。 “你来了?” 空中又响起女声,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付铮屏息静默着,等待接下来的对话。 高空中的风似乎很大,因为白云越过她的身子,忽聚忽散飘得很快,但却感受不到——连冷热也感受不到。付铮可以肯定了,此时的这个“自己”,大抵只是灵识。肉体在哪儿、去向何方,一概不知。 四周安静一阵儿,没有声响回应。 付铮这才察觉到一丝奇怪——那个人,好像是在等着自己。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敢问,您是谁?” “娰流平。”空中传来回答的声响。 “弟子天枢门付铮,拜见前辈……不,副城主。”付铮急忙跪膝拱手,说道。 “不必拘礼。孩子,你终于来了。” “您在等我?敢问,娰副城主有何见教,这里——”付铮往脚下看了看,问道,“又是何地?” 对方沉默一阵儿,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开口道:“你我星灵相见之地,应是虚空境遇吧。你今夜,受了很重的伤?” “是。” “本宫将灵念存于星体上,它选择了你,在你出生时将灵念转移至你体内,若有一日身残体弱,便会打破桎梏让我这最后存于世间的星灵出来与你对话。” 付铮转动眼珠,想到了星阶的最高一级“上归隐”,这永恒之光,竟打小便存于她体内? 于是她问道:“您时隔如此之久召见弟子来,是为何事?若有使命,弟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嗯,是个合适的孩子。”对方笑道,“当年天权门主预言星城将在五百年后遭遇重劫,听你所问,是已经知道了己任,那便长话短说。你这一生注定会遭此大劫,因此一定会与吾相遇。留存于你体内的星灵能够护你此次周全,今后,若你愿意接受吾之馈赠活下去,就将受吾之星轨所困,将来一生大多是为完成吾之所愿。未来坎坷或求而不得之事,也皆因吾而起。因此吾特地留下此星念,是想与你道清并问一句,是否愿意接受这一切?” 为她所困? 一时间,付铮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她尝试着去理解对方的意思,无论怎样努力,字里词间说的都是她最不想做的理解——接受了灵力的帮助就要步入对方留下的星轨,这是她第一次听说。 “星门,有过关于弟子的预言。”付铮低下头,小声道,“您的意思是,弟子若接受您的救命之恩,将来无论怎么做,都摆脱不了宿命的安排?” “嗯。” “若弟子不愿呢,会怎样?” “吾之星灵可助你度过此患难,但倘若你不愿,吾与你的契约未达成,你只能自求多福。” “弟子可以问,您未来的星轨中会经历何事吗?” “吾生有两愿,一为匡扶天下,一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吾不知现在的星城何如、预言何如,只知大劫将至,你将与承接遗愿的王并肩而战,保护星城百姓,并且……了了吾二人未成之契约。”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移星连灵(三) 付铮皱了下眉头,问道:“难道若弟子离世,这天下便真的会因此翻了天、黎民便真的会遭受苦难不成?” “天下人有天下人的定数,你一人的确无法左右。因此此时你所做决定,只为你一人而已。” 只为她一人……这真的是“为”了她吗? 付铮立在空中,仰了仰头,忽而撇脸笑了几声,说话的声音大了许多,说道:“这就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娰大将军娰副城主留下的‘馈赠’吗?不立契约,您的星灵亦就此离去,弟子便会葬身于此刻,唯有答应下来方可得灵力救赎。您难道不怕,弟子为了活命而阳奉阴违?” “星轨有律,未来轨迹不可能改变,你若活着,就一定会做吾所预见之事。” 这句笃定万分的语气,让付铮心中咯噔一下。 她绝不会死,却更不愿被支配着活着,这一生,她该是如之前一般自由来去。 “赵水。” 付铮突然对自己有些无奈,事关人生,可此时涌入脑海中的,竟是只有这两个字。 赵水啊赵水,若没有你的话,此时也不会如此难以抉择。与预言中的王一起度过劫难,本来是一件还不错的选择。 “您若早些出现,该多好。”付铮轻声自言自语道。 “吾无法停留太久,请尽快。”空中的声音说道。 话音刚落,付铮的胸口忽然震了一下。像是有根管子从她身上抽出一大股气力般,让她一下子觉得恍惚起来,甚至感受到了风的吹动—— 她的身子好似也慢慢变得跟云一般,快要被吹散。 风声开始响起,掠过耳畔发出“呼呼”的低吼声,像是在不耐烦地在催促她。周围升起湿气,忽而闪过一条细龙似的电光,开始落下了雨滴。 等等。 让她想想,再想一想……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后室将至,开阳生女。阴阳玄和,灵主之魄,终破天下之诅。”一直以来,尽管星城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对这一段预言坚信不疑,但付铮从来只当它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而已。她的能力、见识以及在星门中的成绩,都是凭着自己的努力一分一毫地争取而来的,从未有任何迹象表明,她相较于别人,是特殊的、是独一不二不可或缺的。因此她始终保持着对预言不屑一顾的态度—— 直到现在。 星史上的始祖从天而降同她说出了这番话,这是第一次。她多希望只是个梦境,可心口的疼痛与摇摇欲坠的身子,却都那样真切而凶猛。 轰隆隆的雷也开始吵闹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在付铮头顶炸响。 “莫要害怕。”空中的声音柔软下来,说道,“死亡和活下去,有时候是一样的,艰难、但也容易。吾之所愿需要达成,可也要你的真心同意才行。” 付铮抓着胸口,脚下一软,两手撑地瘫了下去。 “赵水……” 四周的风虎视眈眈,似乎下一瞬就要将她卷走。雨水渐渐模糊视线,穿过了她空荡荡的身子往下落着。 “付铮!”忽然,贯耳的风声中隐隐传来赵水的声音,回荡在付铮脑间。 原本紧闭的双目一下子睁开,付铮低头望着脚下的大地,屏息之间,脑海中又回荡了一声—— “付铮!” 等一下。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娰副城主,弟子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付铮努力让声音响亮一些,说道,“请问您是隶属天枢主门吗?” 空中的云层渐厚,在她的上空蒙上一层,又很快散开。 急切中,付铮听到了对方回答的声音:“吾娰流平,正是天枢。” 当年星城的始祖共七人,后出七大星门门派,应该是一人一门,星史上虽无记载公示,但一代代传下来星城城主皆出自天枢,因此人们已经默认启灵主便是创下天枢主门之人。可若是,娰副城主是天枢门,那么…… 那么她从小听到的那个隐秘的传言,便有可能是真的—— 星城第一任城主,启灵主,乃开阳门开山之祖。 “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付铮答道,用力撑起身子。 或许星城的预言,根本是别的解读之法。 赌一把。 “你是否愿意接受吾之救赎?” “弟子……”付铮握紧了拳头,坚定地回道,“愿意。” 呼啸的大风瞬间哑了嗓,没了声音,付铮只感到它们在身体间快速地穿梭,很快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从旁将她绕开。 与此同时,雨势似乎在逐渐减小,从下方升起氤氲水气,将付铮与脚下的宫城分隔开来。夜空上亮起一抹火红的星光,如凤凰展翅散出条状的光束,翩然绕着圈儿往下落。这光辉还未洒在身上,付铮就已经感受到脚下越来越沉的力量,像是要将她拽下去。 “吾之星轨、吾之力量,皆赐予你;城运诡谲、危难末际,灵之苏醒。”声音如钟声般在付铮的耳边回响盘旋,像遗言,像咒语。 眼前一点点化为白光,身体各处的知觉一点点地复苏。 云里雾里,好似转瞬之间。 付铮动了下眼皮,刚睁开眼,一抹刺目的光就钻进眸中,逼得她赶紧闭上。 如此尝试了好几次。 “醒了!闺女醒了!”她听到她爹的声音。 努力着总算适应了屋里的光,付铮看见她爹端了只碗立在旁边,正激动地叫她。身侧似乎动了一下,付铮将目光转过去,只见趴在床沿上的赵水动了下手臂,听到喊叫后“嗖”的一下直起身子。 他那双惺忪的眼睛看向她,仿佛有了光般。 “你醒了?”赵水立起身靠近道。 付铮试着张口,未果,只好扯扯嘴角的皮肉,也不知有没有笑出来。 “太好了总算醒了!”开阳门主忍不住蹿了一下,碗里的汤药溢出差点儿让他烫脱了手,哆嗦着方在旁边的木桌上后立马扭头去叫大夫,“来……白娃子,你爹可真神啦,说是三日醒果真第三日就睁眼儿了。快看看,她怎样?” “是。”白附子听见动静便进了屋,刚想行礼就被开阳门主一把拉过去,停在了付铮床前。 付铮也向她扯了扯笑。 搭上脉,白附子静息片刻,抬眸不经意地与赵水对视一眼,然后起身转头开阳门主说道:“付门主您放心,付铮恢复得很好,这几日会体弱无力,但等完全清醒后,还是尽量让她多下床走走,有益气血流通。” “好,好。听见了吗赵小子?” “是。” “药趁热给她喝了,不准放糖。我宫里还有事儿,先去解决了。”开阳门主摆摆手,又看着醒来的付铮咧嘴一笑,拍拍肚皮便走开了。 付铮想拦住他,抬抬手,又无力地垂了下。 手背落入一只温暖的掌心里,被紧紧握住。赵水挪步坐到了她头侧的木椅上,弯腰说道:“这两日门主事务繁多,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去处理了。” 付铮落眸,点了下头。 “那先告辞了。”白附子在旁说道。 “白星同。”赵水抬头道,“真的谢谢你,辛苦了。” “医者本职而已,这几日,谁又不辛苦呢。” “老苏他们怎么样?” 白附子闻言缩了缩手,低眸回道:“面侧留疤太深,怕是去不掉了。不过他既有人照顾,应该不比担心。” 赵水点头道:“昨天去看他还闷在房里。也是,许瑶儿嘴虽然毒点儿,对付他倒是……” “赫连世子体格健魄,已经恢复六七成。靖泽星同本就无伤,只是星力耗损记忆的年岁又退回一些。大抵都无要紧损伤。”白附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仿佛没听到赵水前面说的话,“你专心照顾付铮星同就好,她的情况,你应该更清楚怎么处理。” 说完,她点了下头,转身便出了侧殿,只留下赵水一人有些怔愣。 “发生什么事了?”付铮勉强从床上侧着撑起身,稍稍用力就扯得伤口生疼,立即停下了动作,“他们……都受伤了。” “你慢点。”赵水赶忙拿起垫背给她扶着靠上,回道,“放心,都没事了。你受伤那日,龚副城主他,发动宫变。” “什么?” 在惊诧中,付铮听赵水讲述了三日前那场年宴之后发生的事,听着他们从头到尾的提防与部署,一环一环的险象迭生。单是听着,她就觉得心惊胆战。 “所以你是说,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反星叛变,是龚副城主在后面推波助澜?” “对。” “最近几次恶人动乱,也都是他在背后搅弄风云?” “是。”赵水答道,“这几日他的大多数罪行已经被承认抑或翻出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次长街恶人持刀乱砍、烧毁酒楼,就是在他故意激怒引导下造成的。还有从幻丝城回去后被围攻、各地恶人向星城挺进后又转去恶渊海,都与他有关。” 回想起恶渊海的那次遭遇,付铮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被褥,说道:“既已认罪,是何处罚?” “听哥说,大抵是判入恶渊海。” “现在还没下判书?” “是,此事实在关系太大,因此还未正式向星城公布其罪。他的身上未出星垢,只怕会引导不少包藏祸心之人妄想寻求躲避垢印的方法,所以在此之前,一定要先破除他遮盖星垢之法才行。” “找到方法了吗?” “嗯。过两日城主会亲自在正殿处置他以示众,目的就是威慑朝臣、重振威严。” 付铮点点头,平息着听闻此事的震惊与汹涌的情绪,回味着回味着,她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太寻常的地方—— “你刚刚,说听谁说?” “什么?” 看着赵水一脸迷惑的表情,付铮只觉得伤口愈发隐隐作痛起来,有些冒火地抬手道:“你刚刚不是,‘听你哥’说的么?你们……有这样的算计不说也就罢了,干嘛还要让我们这些没关系的人参加年宴,真是,装模作样演了场兄弟反目的戏码,平生让我挨了这么一遭!诶呦,痛……” “你别乱动。”赵水见她激动起来,连忙起身拉住她的手道,“‘哥’这是……世子让我叫的,他说他想听。我们何尝不担心宫城里人的安危,但是对方狡猾多年,稍有异常便可能让他们警觉,只好尽量隐藏此事。也因此,城主他们差点儿支撑不住。” 付铮沉默下来,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气恼更加显而易见,别过头去。 “付铮,实在是对不起,我真的好担心你……” “先把汤药喝了吧,若是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 “付,诶……” 眼看着付铮从靠背上滑下身子,缩进被窝里转过身去,赵水举在空中的手尴尬地停了住。 这个人,讲话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地生气起来? “先喝药吧。”赵水拉拉付铮肩膀上的衣角,说道。 “不喝。” “这都是白星同抽出空儿来亲自熬制的,她怕旁人用药不周,想着你快些好起来。” 背对着赵水的付铮动了下脑袋,在他再一次拉动衣角的时候嫌弃地压了下肩膀,说道:“不要,苦死了。” “门主说了,不能放糖,良药苦口嘛。” “那不喝。” “……” 侧殿的内屋中,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身上映着窗外的树影婆娑,周围散着火炉旺盛的热气。 而宫城的另一处养病的屋内,也是这般的情形。 “喂,你到底出不出来?”许瑶儿趴在门上,使劲儿地拍打着房门道,“不出来我可不客气咯!” 站在她旁边的赫连破见她汹汹气势,无奈转身笑道:“许星同——” 谁知刚张口,便见一身影从眼中闪过,“嘭”一声响,两扇房门被许瑶儿猛地踹了开。 屋中传来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赫连破没来得及阻拦,许瑶儿便如一股风般冲进了屋子中。 “有你这样的吗,赫连世子那么忙特地来看你,还把自己关屋里边儿?你是受了多重的伤啊连风都吹不了?老娘之前就是客气客气,把我挡外头三天三夜就算了,别人不行!世子,来,快进来!” 听到她强硬的喊声,赫连破清清嗓子,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第一百四十章 移星连灵(四) 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炉火早已熄灭,人也被半面床帘遮住,单薄的被子显得盖着它的人很瘦弱,床下掉了样东西,彩色的,像是块牌子。一只手悄悄从帘子底下伸出,将它拾起来,又缩回了帘子里。 “真是的,这炉火只剩渣子了,湿气还重也不知道能不能燃起来……” 一进屋,许瑶儿就奔着正中的烤火炉过去了,一边俯身检查早已熄灭的火炉,一边自顾自嘟囔着。 “赫连世子,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好了。他现在除了像白附子那样的温柔大夫愿意见一见之外,估计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给面子呢!”许瑶儿说道,铲了几铲炉渣往门外拎出去,“我去取些炭来,别关门啊。” “嗯。”赫连破笑了笑,应道。 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廊子拐角,赫连破转回头,刚张口,便听到床帘里的苏承恒说道:“世子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干哑而无力,听上去该是几日没有与人言语了。 “没什么事,来看看你。”赫连破答道,“刚才……你在照镜子?” “我……”苏承恒沉默不答。 “以前也未见你这般在意过自己,怎么现在还特地要了面镜子。” 帘内又一阵沉默。 然后苏承恒沉沉地回道:“承恒惭愧。” “该是我惭愧才是。”赫连破低了低头,说道,“若父上与我将实情告诉你,也不至于害你受如此重的伤。对此,我们很抱歉。” 床帘的一角被一只手拉起,苏承恒紧抓着布帘,立即回道:“与城主世子无关。你们有你们的考量,我只是做好身为臣子的分内之事而已。” “若没有你,恐怕我们也无法坚持到救兵来。父上托我代话,谢谢你,承恒,你将来肯定会成为星城的一代栋梁之才的。” “……” 拉着帘子的那只手稍稍垂下,又是一阵沉默。 “世子真的只是来看看我?”苏承恒问道。 赫连破闻言一笑,说道:“的确不止。眼下龚副城之事还未昭告天下,但与叛乱恶人有关瞒定是瞒不住了,只怕消息传出去又会引起星城动乱,因此急需继续寻找剩余云石的下落。昨日父上用枢云石尝试召唤,发现西南有异动,承恒,过几日揭露星垢昭告罪行后,我们便要出发去寻云石了,我希望,你也能去。” 言辞里的恳请,几近于请求。 赫连破迈上前一步,目光定在了那块帘子上,等待着答话—— 他清楚苏承恒的志向,总不可能一直闷在屋里的, “世子” 赫连破原地踱了两步,忽而浅浅笑起,让屋内的气氛轻松一些。他说道:“以前可从来没有这种时候。” “什么?” “你坐在床上我站在地下,进门招呼不打、面也不见连话都不接了。哼,也只有这时候,承恒你才肯将我当做表哥看不拘于礼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终于承认自己要面子了!”许瑶儿在这时走回了屋里,一手提着炭篓一手将纸包往应声落下的帘角用力抛过去,说道,“吃的。” 眨眼间,纸包将床帘击得飞扬起来,落入帘内被“嘭”的一声抓了住。 看着这“喂狗”式的抛掷,赫连破略感尴尬地偷笑了下,转身说道:“许星同,这几日辛苦你了。” “哟,世子可别这么说。”许瑶儿提高了嗓门儿,斜眼看向床帘带着几丝尖音道,“人家会说连小女子的面儿都见不着,哪里还会觉得辛苦哦!” 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赫连破听着都为苏承恒感到气闷。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倘若守在外面的不是许瑶儿,而是其他人,或许承恒就不会这样仔细地遮蔽自己了。 “承恒,我们一定会努力寻找祛除疤痕的方法的,父上也答应会遍寻名医。”赫连破说道。 “不必麻烦了,星城有很多重要的事还需要你们。”苏承恒回答道,声音轻轻的,“没用的。爹也已经花重金找过大夫,正如白星同所说,伤口过深噬入面骨,无可再生了。” 闻言,赫连破不禁暗暗握拳,在心内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表面彬彬有礼的表弟有多优秀,骨子里就有多傲。让他接受这辈子带着半面疤痕的面孔生活,的确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的。 默然间,赫连破不知该怎样劝,安静的氛围开始凝固起来。 好在没等这种类似同情的异样感渗入心头,旁边刚生好炉子的许瑶儿便扬声道:“是,白附子多懂医理啊,说得自然都对。这疤啊,估计真除不掉咯!” “……” 老实说,这应该是赫连破第一次亲身经历什么叫做“火上浇油”,可这感觉,似乎并没想象中那样令人窝火。 只听她又说道:“区区一道伤疤就闷在房里不敢见人,要照你这样,那些天生样貌丑陋的人岂不是不用活了,究竟是看不起谁?” 床帘中传来一声较深的呼吸声。 “我并无此意。”苏承恒回道。 赫连破看向许瑶儿,或许是终于得到一句正面的回复,她的眉毛得意地向上一挑,叉起了腰。 他忽然灵光一闪,问道:“许星同,我记得你是同宋众仪宋星长学易容之术的?或许,可以请星长想办法遮盖疤痕?” 许瑶儿脸上的得意瞬间停了住。 “世子的意思是,要想办法遮盖?” “对。” 许瑶儿转了下眼珠,瞧向床帘,歪着头问道:“苏承恒,你也这样想?” 对面没有答话。 “先前出行恶渊海时,你给我们易容便能以假乱真,或许可以找到能持久易容的法子。”赫连破说道。 许瑶儿深吸一口气,头一侧,两手交叉抱胸往一旁的木桌上靠过去,细着声音道:“用久一点的办法,的确不难。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赫连破接口道。 “只不过就算脸上能遮掩过去,若一直存着这道坎来假装完好,心里的那道伤疤可就会蒙上一辈子咯!帮个忙而已,我倒是无所谓,但还是想说一句……”说话间,许瑶儿的眸光柔软下来,闪烁着盯向床帘说道,“倘若哪天不是为了遮自己的羞,而是出门在外考虑他人体面,我或许更乐意去找宋师姐帮忙。” 赫连破看得出,她的话虽是向自己回答,可一字一句,都是对着苏承恒说。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想多派几个宫人来照顾时,赵水会拦住他说“只有许瑶儿能制得住他”这句话。 承恒这外柔内硬的性子,的确得许瑶儿这般外硬内柔才制得住。想是她好不容易开了门,一定憋了许多的话。 “既如此,你们商量。”赫连破说道,“承恒,别忘了,过几日我们就出发。” “嗯。” 许瑶儿在旁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目送赫连破走后,手中灵力一甩,房门“啪啪”两声关了住。 然后她瞪着大眼,看向对面的床帘。 “男女授受不亲,请你出去。”苏承恒的语气有些硬。 “哟,也不知道之前我受伤的时候,是哪位正人君子对这么一个弱女子动手动脚的呢?” 说话间,许瑶儿踱着步子,缓缓靠近床边。 “那是给你疗伤……许瑶儿,请你出去。” “咱俩认识也有个一年半载了,你还不知道,老娘是你请得动的人么?”许瑶儿停在床前,抿起一边嘴角说道,“我就是真好奇呀,听水哥说当时鲜血淋漓流了满脸,以为多严重呢,结果我来的时候已经有力气拒绝人进屋了啊。且让我看看又如何呀!” 说完,许瑶儿将手一伸,抓住帘子一角就要拉起。 苏承恒的反应很快,从帘子后接住出手,硬生生地拦了住。 不快地皱起眉头,许瑶儿又用另一只手去拉帘子边,察觉到又要被拦立即翻转手腕换了位置,却碰到了抬起来挡的胳膊肘。 床帘被两力交错弄得嚯嚯作响,如此反复几次,许瑶儿终于按不住脾气道:“苏承恒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跟我见面吧!” 这么一吼,那只阻拦的胳膊蓦地停住。 两人之间变得静寂无声,然后帘子背后的手缓缓往下放,直至滑到帘角,才伸出手指,将它一点点拉开。 一张略显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一半依旧是俊眉朗目,而另一半脸则贴着纱布,从高挺鼻梁处斜斜地盖到了脖颈上。他的双目低垂,带着些许无精打采。 这面容映到许瑶儿的眸子里,让她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 “可以了吗?” “很痛吧?” 两个人同时问道。 苏承恒被许瑶儿突然的柔声问得滞了下,抬起眸。 目光相撞,许瑶儿肩膀一斜,恢复了神色回道:“这怎么行,什么都看不见呀。” 说着,她往前伸出手,指背贴近那块长长的纱布,却被苏承恒往旁躲了开。 “别看。” “为何?” “你不是……最爱美貌吗?” 许瑶儿蹙了下眉,一屁股坐在床边道:“谁说的,我只是喜欢自己漂亮罢了,别人长成什么样子与我何干,更别提以美丑相论了。我就是……看你如此重视这伤,想瞧瞧究竟要不要得了命罢了。” 说着,她抬手用指尖撩起苏承恒的下巴,凑了上去。 “你……” “别动!” 许瑶儿用拇指按住了他的下巴,竟真让他停住抗拒。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触到那纱布边缘,小心地沿着边缘一点点往下撕。 苏承恒看着贴在眼前的许瑶儿,静然不动。 纱布被一点点地揭开,露出其中的皮肉,它们因药湿包裹而有些发皱。然后便看到了伤疤的边缘,新肉还未长全所以伤口下陷,这凹陷里填着的也不知是药还是什么,混着血丝和腥气,宛若一条堵满污垢的沟渠,令人看着心中发颤。 慢慢揭开,许瑶儿的目光再次柔下来。 “你知道吗,我长得像我爹。”她放慢了动作,说道,“我娘说,爹当年功夫卓越没多少人知晓,却是凭美貌名冠一方。后来,一次抗恶中他被人持刀割了面,下颚就留下了个蜈蚣似的疤痕。” 由于离得很近,她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苏承恒微微朝她侧过一点头,听着她说的话。 “爹牺牲的时候,我还很小,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但那道疤,却印在了我脑子里。” 纱布揭下,一道裂到耳边的伤口赫然入目,纵使许瑶儿早有心理准备,也经不住手指一颤,倒吸了口气。 见苏承恒又要躲,她立即提高声音再次开口。 “所以在我眼中那道疤痕像一把刀,有着能破敌千万的威气,是荣誉。”许瑶儿隔空抚着伤口的形状,说道,“它写着,这个人忠肝义胆,经历过风雨,是个能豁出命去的男人!苏承恒,你觉得,它能是耻辱吗,怎么能把它当成耻辱呢?” “你真这么想?” “怎么,难道在你眼里我许瑶儿真是个只会搔首弄姿的女人?” “不。我只是……”苏承恒抿了下嘴,回道,“只是理虽通,人心之于伤痕破损却有天然的抵触,友人知我心所以不计较,可总有,希望他人见面便心悦的时候。” 他看着许瑶儿,眸子停留一瞬,又倏忽移开,找话掩饰着话语里的不自在。 “就比如,出入朝堂……” “谁说看着天然会生恶的?”许瑶儿打断他的话,勾唇一笑,又往前倾了几寸身子直接贴到他的耳畔道,“我看这疤痕,倒是显出特别男人的气息,让人有种——想要的冲动。” 潮热的气息就吐在耳廓上,惹得苏承恒心中一跳,手一松,半拉开的床帘滑落而下。 与此同时,许瑶儿稍稍侧了下头,唇边与伤口的边缘擦过,落下轻若蝉翼的一吻。 “咝——” 伤口的触碰让苏承恒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冷气。 “痛啊?”许瑶儿应声收回身子,嘴角依旧是平日里媚然的笑,将纱布重新贴上后站起了身,说道,“那我去找白附子白星同给你上上药!” 待许瑶儿转身走出了屋子,苏承恒都未回过神儿来—— 刚刚…… 屋子的门没有关实,门缝里吹进一股凉风扰得床帘晃动。 半晌后,苏承恒才觉出心里冒出了几丝异样的滋味,开始慢慢冲刷着这些天来闷在屋里蒙上的尘。 第一百四十一章 城主受伤(一) 这一日是正月十四。 年节眼见着就要走到最后一天,星城各地的百姓都还沉浸在新年的热闹余韵中,正在为第二日再次阖家团圆的元宵节忙碌着。 但星城的中心——星都城,却被一层厚重阴翳的乌云蒙蔽着,入夜之后,看不见一点星斗。 今夜将惩处反叛,揭露星垢。 因此宫城的大殿外聚集了很多人,朝中大臣、一些要紧的罪人、守卫,还有很多很多的宫人在外看着。总而言之,但凡此时能在宫中走动的人几乎都围聚在了这里,或是立于队伍中,或是悄悄地隔在远处探头望,毕竟这样一辈子都难遇着的事情,谁都想亲眼看看。 场地被围成了一个圆,正中便是反贼头子,原来的星城副城主。 他的长发散乱,盖住了低垂着头,短短几日已花白半边发丝。一身白衣映着周围的火光,在夜色中那样显眼。他的衣边上刮着几道黑痕,手脚压着拷链,跪坐在地,一动不动。 城主沉着面容立在大台上,两侧是各星门的重臣。 由于摧毁星灵被定为反星之法,他们商议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决定一定要揭露垢印以正视听。而最后决定的方法,是不动用星灵,单用武力打击罪人的丹田根基,来散去他的灵力。可是此法需要足够扎实的习武功底、极为谨慎专注的耐心,以及决绝狠准的手段,倘若出招稍有不慎,便可能让罪人直接殒命。殒命,便无法定最终的罪——是否能使天下信服他的罪行?又罪为几等?是罪不至死、是死不足惜,还是须得送去那生不如死的恶渊海好好赎一番罪…… 一众人相顾半天,还是觉得,唯有城主亲自动手,方是最为稳妥之举。 于是城主今夜换了了一身宽大的衣袍,做足准备,静静站着。 看着场中披头散发的罪人,许多人的好奇都大过了痛恨,不知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又期待着星垢被揭下来的那瞬间。 “时候快到了。”天权门的柳副门主仰头看天,说道。 “城主,你可要小心些。”开阳门主摆摆手说道,“做不了就算了,那龚老子也是个硬骨头。” “唉——”苏清远立在边上,轻叹口气,往后转了头。 城主轻轻点头,再抬眸看向场中时,眸子里多了几分冷意的坚定。他看着那个从同窗到共事几十年的罪人,尽量清空所有相识的记忆,现在,只为惩治,祸乱星城之人。 “开始吧。”他说道,走下了台阶。 “父上。”立在台下一侧的赫连破递上他的大刀启明,俯身道。 城主接过刀,一步一步徐徐向人群中间那一围空地走去。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突然动了下头颅,一只眼睛从凌乱的发绺间露出来,眼皮弯了下,似是在笑。 深吸一口气,城主握紧刀柄,继续走上前。 夜色愈渐浓抑。 连月光都透不过一丝,沉重得让本就清冷的寒冬变得更加寂静。一股冷风在外廊打了个旋儿吹进窗中,将付铮的发丝撩起。 “窗户开这么大,小心着凉。”赵水放下手上的汤药,上前说道。 “我想看看什么时辰了。”付铮拉紧了肩上的披风,回道。 “大概快了吧。”赵水往窗外的夜空探头看了看,然后伸手刚打开的两扇窗重新关上,笑道,“这种阴天,能看见个什么时辰。汤药刚煮好,趁热喝。” 付铮瘪瘪嘴,转过身子看着对面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黑水”,想到它的苦味道,不禁皱了皱眉。 “放糖了吗?”她问道。 “你尝尝。” 赵水朝着她笑着示意,被她一个板脸堵了回去。 “这可是我熬了半天的,尝过,虽然不甜,但也不会那么难以下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付大小姐,看在就我一人忙里忙外的面子上,多少尝几口。” 没说这句还好,付铮听赵水说完,一倒身靠在了窗牖旁,别开脸仿佛逮着了什么把柄似的,回道:“你还好意思说就剩你一个人。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准许我去看,你看这院子里的人都过去了。” 赵水无奈笑笑,走到她身边,也背对着窗靠了上去,默然一阵后轻声说道:“抱歉。但那里,应该不是怎样体面的场面……你知道,摧毁星术是为反星,所以不能用星灵的力量,得一刀一剐地把人打成重伤,一点一点慢慢地伤。直到伤势危及根本、耗去灵力、破损根基,才能完全破除星垢的遮掩。这样的场面,我不太想让你看到。” 眸光烁烁,付铮与他对视一眼,一时无声。 危及根本、失去星灵……如此熟悉。 就像当初在恶渊海,她被从围困的恶人中带离出去时的那样。 付铮不由得握紧了拳。 “再说了。”察觉到她的黯然,赵水一吸气,挺了挺胸脯将声音扬起道,“到时候煞气太重,万一有什么冲撞,可别伤到你。总不想再多喝几天汤药吧?” “总之能绳之以法便是好事,否则……” “是啊,若他出其不意地动手,这样掩外战内,再拿预言胡诌一番嫁祸给别人,难说结果如何。好在早做了提防,不至于酿成大祸。” 付铮瞥了下眼,将有些无力的身子转向他,侧靠着窗栏问道:“所以先前你与赫连的争执都是演出来的?从恶渊海回来开始俩人就不对劲儿,线埋得够久的。” “嗯。我们想,不管对方计划为何,总是需要一条裂缝,而我就是最好的那个选择。只要对方对我有什么动作,就可以顺藤摸瓜。” “你倒是对自己的利用价值挺清楚——你可知,当时你在星同里的风评差得很,也不怕走出去被人拿菜叶砸。”付铮笑了下,又想到一些什么,平下嘴角故作随意地说道,“不过你们俩演兄弟反目的戏码,何必将我掺和进去,我可没你们那么厚脸皮。” “啊,这个……”赵水暗自咽下一口气。 “如今城内风言风语到处传,就算想要澄清是假装,也难——”说话间,付铮被突然凑近的赵水打断了言语,看他一双透亮的瞳眸近在咫尺地盯着自己,脑海中的思绪忽而空白了一瞬。 “如果我说,那不是假装的呢?” “嗯?” “我说,不是假装的……他们那么精明,又如何敢骗得过?所以,对幼时被抛弃的不满是真的,对世人两种态度对待的愤懑是真的。”赵水说着,一寸寸地继续向付铮靠近,惹得她只能一下下后退身子直至整个背重新靠回窗牖上,被他锁了住。 他的喉结动了下,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你的名字总和兄长联系在一起的嫉妒,也是真的。” “你……” 付铮从愣然中回过神儿来,在这直勾勾的注视下,微微低头避开了眼睛,说道:“这样的玩笑可不好开。” “我可从未和你开过这样的玩笑,付铮。不然,你以为我今夜特地避开众人,是为了什么?” 赵水两手撑在付铮肩侧的窗栏上,又向她靠近了几分,脸上渐渐现出一抹暧昧的笑意,目光如炬。 当他的视线从脸颊滑到脖子、又继续下滑时,付铮这才觉出异样来。 “赵水你干什么?” “没什么啊。” “你别耍人,小心我……喂!” 付铮的两只手腕被各自抓了住,她抬起胳膊像挣脱掉,怎奈身体虚弱有心无力,硬是被固定在了窗扇上。 “让我小心——以你现在的气力,只怕不容易。”赵水笑道。 他的指尖撬开了付铮握紧的拳,手指钻进了手心,弄得付铮胸口一阵发痒的心悸。手掌摩搓间,任凭怎样挣扎,指根的间隙仍被五指填了满,直至完全交握住,被压在了窗子上。 “赵水你、你别闹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你……”付铮刚要提起一股火气,抬头迎上赵水变得极为正经的眼神,又即刻消了下去。 不会是,认真的吧? 内心惴惴地打起了小鼓,一下子让她无所适从起来。眼见着面前的胸膛愈靠愈近,不知怎的,她手上的挣扎也缓了下来,直至停住。 她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在那山宫后河的一吻。 几乎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样的感觉。 屋内安静得只剩心跳声…… 就在付铮感觉快要不敢出气的时候,忽然间赵水弯嘴一笑,紧接着她那被赵水紧抓着的两只手掌生出了明显的温热感,像是被烧得正旺的手炉抵着,往掌心传入阵阵热气。 付铮心中一惊,立即转头去看,只见那五指交握的手掌之间,出现了靛蓝的光晕。 星灵? 惊异与疑问让付铮瞪大了双眼,正要开口问,被赵水打断了话:“屏息、凝神。” 言毕,赵水先闭上了双眼,付铮也未犹豫,随之闭眼。 她感到那温热之气透过手心,沿着臂膀往体内渗入,很快,畏寒的身子被流淌的暖意包裹,它们逐渐汇聚,在胸口处凝成一股向下游走。 赵水想要做什么? 不可能的……她的丹田根基已碎,星灵入内就如空投,不会激起任何一点涟漪。 暖流如长瀑,越往下,付铮的心内越升起一股没来由的酸意。 但下一瞬,她就被丹田中的涌动惊乱了思绪。 那里面,似乎隐隐有着另一股温热,在这暖流到来之时受到感召般地小小地动了起来。 两相交汇,融会贯通。丹田内仿佛一汪死水中坠入了条鱼,被搅弄得有了几分生机。 那是什么? 她怎么会…… 震惊地睁开眼,付铮看着正向自己微笑的赵水,微微张开双唇。 “你自己来,试试看。”赵水轻声说道,缓缓地,松开了手。 手心里的温热脱离了对方的手掌,顿时散去了许多——竟然只是散去许多。 还有那么一抹,微弱的,但足够能让人感受到的热度,流连于掌间没有消散。 付铮试着动了动手,感受那内外连为一体的灵力在身上留存—— 她好久,没再有过这般触碰到灵力的感觉了。 “这是什么?”付铮问道。 “星灵啊。”赵水已退开了身,与她惊诧的目光对视,浅笑着回道。 “我……”付铮想组织言语,却不知道怎么问,两只手仍然半举在空中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稍一用力,便没了这可以感知的灵力。 赵水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是星法中的移转术,藏于古书,因为不常被用到,所以没有几个人知晓。它的用法呢,是将一个人的星灵转移到另一人的体内,常常用在救援的危急时刻,如果遇到危险的那个人力量不够,另一个人就可以把自身的星灵转移到身处困境的人身上来帮助他。”他解释道,“那日你受伤,伤口突然大出血气息渐弱,情急之下,只能请求白星同的帮助施与此法,尝试稳住心脉。” 付铮低眸反应一阵儿,然后问道:“所以,我现在身上的,是你的灵力?” “嗯。” “这件事情,我爹他知道吗?” “知道,那日付门主摸脉时发现了。” “那——”付铮微微侧身,低头问道,“我爹他有说什么吗?” 赵水回想了下,摇头道:“付门主没说什么,只是让我照顾好你。这几日事务繁忙,那日他见你身体已无大碍,便没有久待。” 一阵安静。 付铮抬臂看了看掌心,感受着其中星力流转的感觉,内心从一开始的动乱激动渐渐平静下来。 原来是赵水的星灵。 她还以为,是受伤时梦中的那位娰流平前辈帮她恢复的星灵——不是说危难之际灵力会苏醒吗? 看来,就连创造出衍星术的先祖也无法让她重新拾回灵力……自己果真完完全全地失去星灵的根基了。唯一能庆幸的是,至少姒流平的力量没有在她身上出现,也就不会有什么星轨强加在她身上。 这样想着,付铮努力弯起嘴角,轻笑了声,说道:“谢谢你,赵水。其实,我爹也曾和我提过类似的方法。但是……” 叹了一声,她没再说下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城主受伤(二) “但是,一来,所传之力系出他门,难以控制。开阳的星灵颜色又与天枢主门的不同,恐遭人议论。”赵水接着她的话,说道,“二来,开阳门主身居将领之位,需要足够的灵力抗敌,你必是不忍。三来,付门主已年近半百,无法伴你一生,人若逝去,星灵就会随之消散,并非长久之计。” “是。”付铮露出些许黯然之色,说道,“你都知道,这办法并不可行。能用此法将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已是不易。其他的……我并不奢望。” “谁说寻不得最佳的解决办法?”赵水说道,上前两步看着她,“付铮,我找到了。” 付铮眉头一紧,问道:“什么?” 赵水吸了口气,说道:“先前龚罪人为了操控我伤害兄长,往我体内注入他自身的一半灵力,原属天枢主门,正好适合你。” 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与语气轻松一点,以期付铮能够满口答应。 但付铮又岂是糊里糊涂听之从之的人。 “你是说,那恶贼的灵力?” “嗯。”赵水垂眸应道。 “他的灵力为何还在你身上?今夜不是要摧毁那恶人的星灵吗,你——”付铮下意识地上前抓住赵水的胳膊,说道,“你会不会因此受伤?” “放心吧,不会。” “那你没被操控的话,是已经把这灵力控制住了?它为何不消散?如何控制的?” 这一连三问把赵水问了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换做旁人,灵力的确会回到原主人的身体里——他该如何解释,自己又“天降神力”,能够压制住那一半星灵不让他受正主所引? “是这样。”赵水搓搓手,踱步“严肃”地想了一下,说道,“龚罪人叛变那日呢,我见着了一位神人,不对,应该是个神人的魂魄。它赐予了我强大的灵力,就像叠饼似的,龚罪人的灵力压在我原本的内力上,所以他能操控我,但是我这个新的星灵呢又压在了他的灵力上,便也能控制它,所以呢,我想正好把它给你……” “咳咳……”付铮清了几下嗓子。 看来她并没把他的这些啰嗦解释当真。于是赵水耸耸肩,停了话。 “看吧,跟你说你又不信。” “你倒是先说个能让人信上一分的解释。” “总而言之——”赵水一摆手,说道,“付铮,这灵力我用不了,赠予你刚好。现在你身上是我的星灵,或许会有些不适。但若换成天枢门的,应该会如自身灵力一样。” 付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思忖片刻道道:“可是,它不是我的,任凭我如何修习,再无法加深功力,是吗?” 赵水黯然几分,回道:“这个书上没说,我不敢保证。这一半灵力乃龚罪人半生所修,虽说他不干人事儿乱用星灵,但功力深厚,已是常人难得的修为。也许日积月累养好身子,以后说不定会有办法让根基慢慢修复。” 话一多,语速便快起来,使得赵水的呼吸有些不均匀。 他知道付铮的傲气,知道她从不愿依附于他人一味地欠人情、纠缠牵扯,更不可能拿他门的星灵在人前展示。如今天降巧合,有人将天枢的灵力送上了门,他便想到这折中的法子——虽然还是需要他人灵力帮忙压制,才能留在身上。 付铮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即便我身上有他的灵力,必须依靠你的帮忙压制才能拥有它,是吗?赵水,你在一日,我用一日,你在一生,我才得一生。”付铮又将头低了几分,声音很轻,赵水看不清她的神情,也听不出她的情绪。 他有些忐忑,咽了下唾沫才说道:“是……但是我不想这一点关联让你心有负担。付铮,我想给你的是自由,不是束缚。” 即便口中说着让付铮别有负担的话,但赵水的内心仍忍不住殷切地期盼她能答应。 此时此刻,此种情形下,她的回应如何,与直接表明她的心意相差无几。 深院静静,心弦颤颤。 如水的时间在这一瞬突然变得黏稠起来,急切地拥挤在一团,却流得缓慢。 有那么隐隐而动的念头,赵水觉得付铮低头沉默着是在思考如何委婉地拒绝他。但也只有刹那之间,随即便看见付铮的脸上露出了浅浅微笑。 “嘶——”付铮抬起头,下巴微微上扬,口中发出了一声思索般的倒吸声。她手臂环胸,一只手抵在下巴上摸索起来,露出一副“郑重其事”考量的模样。 “那就这么说定咯!”只听她说道,“直到找到办法恢复我自身功力之前,你都要在,可不许反悔。” 不许反悔。 赵水感到胸口好像有什么绽放开了一样,他突然懂了“乐开了花”是怎样的感觉。 他求之不得,怎会反悔? “当然!”赵水回道,“绝不反悔。” 两人的视线相碰,对话戛然而止的静谧间,澄明的眸子里好似有星星在闪烁。 “之前没征得你同意,只敢把我自己的灵力传给你助你恢复。你重伤刚愈,不适合承受太多灵力,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等恢复了元气,我们就转换星灵。” “嗯。” 付铮伸出手,感受着掌心流转着的灵力,它像一撮小火苗,温热着身子。一个念头略过脑海,她问道:“你说,转移术可以操控他人?” 赵水一愣,立马回道:“这可不是禁书。研究出转移术星法的前辈本意是救人,可后来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星门才不再教授它。我发誓,除了帮忙压制,别无他用。” 看着慌忙解释的赵水,付铮抿嘴笑了下,然后举起手臂道:“还是有别的用途的。” 只见她掌中的蓝焰冒出一个尖角,不断往空中延伸形成一缕丝线般的光柱,与此同时,赵水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发热,灵力像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从指尖溢流出来,也汇聚成了条蓝色光线。 “这是——”赵水疑惑一瞬后,了然道,“感应?” 他不禁佩服起付铮在修习上的聪慧变通,只这么一会儿,便摸清了术法的作用。可惜……他一定要找到使她根基复原的方法。 赵水这样想着,冷不防被付铮用灵线一拉扯,往前扑了个踉跄。 “哈哈。”付铮笑道。 “你还受着伤呢,别乱动。” 付铮没理会,朝他招招手道:“离远点儿试试。” 赵水听话地往后挪了几步。 “再往后,出房间试试。远点儿,再远,再退后……” 随着付铮一个劲儿地招手,赵水从房间里一步步退到外廊的台基,又背着手倒着走到院子里,一直退到院门旁。掌心的感应虽不及靠近时的牵引力,但始终如和煦的春风萦绕在指间。 两人隔着空空的院子彼此相望,感受着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无言的对话。 一个踮起脚朝他挥手,一个静静地看着她满脸笑容,弯月刚好在这时从云层中探出脸来,月光洒在院落里,素静而美好。 就这样一起走下去吧,付铮心想。赵水说遇到神人助他星力的事,其实她是相信的,她惊诧于他灵力的提升,也隐隐地感觉到,一条道路已经向他们铺开了,他们只能往前走,去面对前方的重山亦或惊涛。 而这条路,她想和他一起。 “砰!”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这宁静。 两人一齐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处的夜空燃起一团红光,像是着火了一般,但很快熄灭归入漆黑。 一片寂静,让人心紧。 “什么东西炸了?”付铮说道。 赵水眼珠一转,思索道:“那家伙布置的炸药我们都清查过了,应该不会遗漏……” “那是大殿的方向——今日行刑的地方在哪儿?” 今日行刑,不就是大殿的那个方向吗?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赵水说道,往院门外跑了几步,又回头举起灵力相连的手掌示意,“有事情叫我。” “放心。”付铮点头道。 宫城甬道。 赵水快步奔去,沿道除了值守的侍卫外没什么人走动,也没听到哪处有嘈杂声,而且距离大殿越近,越发空静无人。 直至他跑到大殿的宫院门口。 入目的第一眼,是院落正中满地散落的灰烬,灰烬的周围零零散散地跪了一地人,有几个要弯得厉害,似是在伏地呕吐。 没有见到城主,也没看见赫连破付门主等人。只有大殿的殿门紧闭,屋内流光溢彩,星灵之气鼎盛。 风中吹过一股焦味儿,夹杂着血的腥气。 赵水往里走,才看清那黑色的灰烬里流淌的殷红血液,还有白色的……白骨? “怎么回事?”看见苏承恒跪在众人中,赵水挤身半跪到他身侧问道。 苏承恒看了眼他,面色紧绷,轻轻瞥眼周围后,静声站起,把他带到一边,低声道:“城主受伤了。龚罪人崩血自燃,意图与城主同归于尽。城主挡住了光焰,但距离太近,身体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城主现在怎样?” “门主们在救。” 顺着苏承恒的目光看向殿门,门内七彩之光仍烁烁如炬,那是各门主在施展星灵施救城主。这样凌厉的力度,即便站在殿门之下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可见城主伤势之重。 再看那地上散落的黑红焦块,原来是龚罪人自爆的余烬。 赵水的胃里一阵翻搅,既恶心,又痛恨那罪人死得太过轻易。他的心由来前的欢腾堕入了冰窖,开始焦灼起来。不仅是因为受伤的是一城之主、关系天下,更因为那殿门内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是他的生身父亲,一个还未来得及亲热的血缘至亲。 宫墙内沉闷而压抑,谁都不敢多出声响惊扰殿内。 偏偏这时外头传来一溜奔走的脚步声,一个手执红卷的信兵出现在门外。 他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愣了一下,但还是步子不停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报——” 跪地的人纷纷向他看过去,那信兵扫过一眼,没一个熟悉的主事之人,慌忙间见旁边还有两个站着的,当即马不停蹄地往赵水那边跑过去。 “前方急报。”那人跪地说道,“请求面见城主。” 赵水和苏承恒交换了眼色,苏承恒拱手道:“在下星门弟子苏承恒,城主与众门主有要事,请您稍后。” “是。”信兵面带为难之色,但见殿内这情况,也只得应下。 赵水瞥了眼他手上的红卷,那是星城兵报的专用。 殿内的光弱了一些,很快,赫连破和各位门主走了出来,殿门又紧紧关上。 见出来人了,信兵立马起身往大殿之上跑去,赵水和苏承恒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城主已无恙,还需静养,这几日闲杂人等不得入殿。”开阳门主朝底下众人道,“今日之事,对外不得多言。都散了吧!” “是。” 众人今夜惊魂未定,很快便散了去。 “报!”开阳门主在军中素有威名,那信兵一眼认出,立即将红卷呈递给了他,“前方传语,垢人作乱。” 开阳门主浓眉拧得更紧,拿过来匆匆扫了一眼,口中暗骂一声。 “何事?”柳副门主问道。 “说一群身负星垢的罪人聚众在城墙口闹事,伤亡一十七人……这群天杀的!” “城墙口杀人?这可是攻城叛乱啊!” “近期确是听说几处动乱。”苏承恒的父亲也在,说道,“只怕会愈演愈大,我们要提早想想应对之策了。” “可是城主他……” “……” “哥。”赵水挪身到一直沉默的赫连破旁边,轻声叫了句,不再敢说话。他看赫连破等人眉头紧锁、神情疲惫,心知城主状况并不顺利。 赫连破看见赵水,收了收满面愁云,说道:“放心,父上暂无性命之忧。” 赵水点点头。 “可需要我做什么?” 赫连破疲累的脸上染了一丝笑意,拍拍赵水的肩膀。 旁边的星城大员们商讨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一言我一语打断了赵水他们的对话。 “为今之计,还是要推举出一个人来暂时接手星城之事。”只听柳副门主大声说道。 “嗯,叛乱之事不能再拖。” “不管是在座的哪一位,我都信服!” “重要的是让百姓心服。” “最近流言四起,民心震荡。的确需要这个人能够有足够的影响力安抚住民心——” 讨论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眸,看向身侧的一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城主受伤(三) 赫连破。 这位预言中的天之骄子。 这个自小便被当作未来城主培养的、能力与人品不负众望的、足够让星城上下信服的年轻人。 “各位门主……”赫连破碰上他们的眼神,还未反应过来其中之意。 但星门前辈们无言中,已经达成了共识。 “赫连世子,如今城主重伤,星城动荡,还请您尽快接手。”柳副门主先双膝落地,俯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余几位对视一眼,点点头,都朝赫连破跪了下去。 赵水见状,便往后退开了。 “看来到时候了。”开阳门主点点头,也落身行礼,“愿听赫连世子调遣。” “请赫连世子暂代城主之职!” “请赫连世子暂代城主之职!” 一人请命,众人随之其后。 他们抬起头,齐齐看向赫连破。 宫殿烛火盈盈,映出每一个人的身影,在青石赤柱上微晃。 赵水和苏承恒也跟着一齐行礼。 时间总会走到命运的某一刻,在那一刻,人不得不接受既定的安排和改变,赵水心想。 只是他并未想到,这也是他推进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大殿的台基之上,赫连破单孑独立。 他看着围着他行礼的人,看见他们都注视着自己,那眼神中有期盼、有笃定,也有情急之下的无奈和隐隐疑虑。这些像一排无形的大浪向他压来,竟逼得他有些慌乱。 他有想过这一天,却不想来得这么快、又是这样的情形下。 心内的惴惴让他缓缓低眸,一时沉默。 他能做到,不负所托吗? 夜间的风声渐大,在众人耳边划过,带着低低的呼啸。 很快,赫连破便重新抬起了头。 “好。” 他面色恢复了平静,眼神一扫疲倦,透露出坚毅迥然。 他朝着星门前辈们跪身下去,朗声说道:“弟子赫连破,定孜孜不倦、公听并观,守好星城,保护百姓!” 一锤定音。 待众人站起,赫连破言辞清晰地说道:“柳副门主,烦请你召集所有听候的宫城大臣来侧殿。开阳门主,请您执令牌封锁宫城所有进出通道,传语给魏理寺,让他对所有重刑罪人严加看管,随时待命。城外的消息和情况,请苏副门和各门派联系,密切关注、每日汇总给我,但注意勿惊扰百姓。还有星门弟子这边暂时休停,需要通知……” “金湛湛在城外。”赵水说道。 “金湛湛、司马昕……”赫连破略一犹豫,点头道:“嗯。等下我传语给他们。水儿,你——” 见他转过身,赵水下意识地挺直身子。但赫连破并未做安排,而是放缓动作抬手握住他的手臂,然后重重地压了一下,向他说道:“去守着父上吧。” 这一句,不是吩咐,而是嘱托—— 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嘱托。 眼神交汇,尽在无言。赵水扯动了下喉结,轻轻点头道:“好。” 这一夜,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赵水跪在内殿的一角,一直等待着,等待着殿内那一圈太医们对城主的挽救。 第二日、第三日,他和殿内的所有人一样,都没有合过眼。 帐帘间,人来来往往,小心翼翼的言谈中似乎在交流着什么不可言明的秘密。没有人理会赵水,亦没有一个熟识的人上前告诉他现在在发生什么,好像整个世界都很忙,却唯独遗弃了他一起。 怅惘、混沌、鲜血淋漓,是他对这几日唯一的记忆。 直至第五天的清晨,第一缕透过窗扇的阳光移动到赵水垂着的双手上时,他才恍惚间听到了从殿中人群的中间传来的一声轻唤:“孩子……” “孩子啊。” “嗯?”赵水一抬头,眼前黑了下。 “小子,快过来!城主叫你呢!”是开阳门主的声音。 顾不得眼前怎么眨也一时难缓过来的黑影,赵水赶忙起身,循着声音走过去。 直至临到跟前,他才看清了城主那张面孔,消瘦而苍白,但总算是睁开了眼。他仰卧在床上,身上盖了层被褥,一只手从被子里抬起来,向赵水伸过去。 “城主他……”赵水问道。 “已醒。”天璇门主言简意赅道。 “各位辛苦了。”开阳门主说道,“这儿我们开阳的先看着,你们回去休息吧。一根弦儿不能老崩着。” 周围的几人互相看看,在彼此的脸上和眼中的血丝里都看出了各自的疲惫,默认了开阳门主的安排,先后向城主行礼后,缓步往外走。而赵水的手被城主紧紧抓着,抽不出,只好在榻旁半跪下。 “城主,您有何吩咐?”他问道。 “孩子……”城主看着他,说道,“叫‘父上’。” 周围散去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 赵水也瞪大双眼。 “吾宣布,原开阳门人赵孜与原天玑门人虞问巧所养之子,乃吾赫连沉与夫人钟望茹亲生之子,即日起,归还赵水赫连二世子身份,昭告天下!”说到最后,城主控制不住气息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天璇太医立即上前安抚住他的气穴。 赵水的手被抓得更紧,他下意识地上手回握住。 怔愣中,还未退出大殿的大臣陪侍们纷纷跪下,开始作揖行礼。 一时间,屋内回荡起一阵响声—— “恭喜城主、恭喜二世子!” “……” 赵水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何感受。 但不管他是喜是忧,城主决定已下,他赵水,从此便不再是那个的逍遥在外的他了。 “孩子,寝殿内、柜中隔板,里面的东西,有空去拿下吧。”城主说道。 “是。”赵水回道。 “父上!” 身后传来赫连破的声音,赵水一转头,正好与一身黑色披风赶来的赫连破对上眼。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疲惫的双眼泛出光亮来,看着赵水和城主点了下头,欣然笑起。 殿内的人渐渐散去。 “情形怎样?”城主微微侧头,问道。 “回父上。”赫连破拱手道,“各城州的百姓情况较为稳定,但根据消息来报,已有五支反贼队伍在暗中召集,其中已破三处,另外两支转移迅速,途中交战,儿臣认为先静观其变为好。此次宫城叛乱已拘押三十六人,实际牵连者近八十余人,但若悉数重惩一来会引起朝局失衡,二来造成恐慌,因此儿臣擅自做主,未再追责,已当众惩治其中十一人以示惩戒,其余待父上发落。” “嗯。”城主仰面朝上,缓缓点头,说道,“很好。” “父上,接下来该如何做?” “安布城防,交与玉衡、开阳、破军三位门主。朝臣的空缺调动,你找几位资历深的前辈拟个名单。” “是!”赫连破拱手回应,略一停顿,又皱起眉道,“父上,前几日儿臣催动云石,发现东南方向有异状,感应强烈,很有可能,不只一枚云石遗落。儿臣认为,要尽快去寻了。” 城主的眉头也皱起了一样的弧度。 “你不能去。” “可是……” 两人似乎碰到了难题,相互看着没说话,赵水半跪在一旁,神色也有些犯难—— 他们谈论政务,自己不好旁听,但城主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这让他走开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正低头寻思间,赵水突然察觉到两道目光转向自己。 一抬头,只见城主和赫连破都看向他,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嗯?”赵水有些愣住,脱口道。 “既如此,此事就交给水儿吧。” “是。” “需找个由头。” “恶人过街,由头并不难找。孩儿想以查访之名安排些修为较高星门弟子带头到星城各处,一来可掩藏水儿他们寻找云石的目的,二来可以继续星门弟子的游历学习,三来派他们了解情况而不是官府,也能降低百姓对动乱的担忧。”赫连破思索道。 城主微微一笑,回道:“嗯,不错。你们小心行事。” “是。” “是。”赵水有些懵,听到城主说“你们”,便跟着赫连破拱手点了下头。 “咳咳咳……” 城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赫连破忙递上帕子,轻轻一抹,白帕上牵出了几丝血迹。 天璇太医闻声跑进来,一句“城主需要休息不宜多费神”,便将赫连破和赵水他们匆忙赶了出去。 门外是阴天,但还是让久待殿内的赵水感到一阵眩目的刺眼。 里面的咳嗽声还隐隐响着,两兄弟无言地仰起头,心情沉重—— 似乎好久没看天了。 天,真的和以往不同了。 赵水是等城主的伤势完全控制住后,才收拾包裹准备离开都城去履行任务的。 令他比较担心的是,城主即便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身体也是大不如前,时不时地咳嗽,好几次因为躯体的疼痛下不了床。因此赵水跟他爹娘捎了信之后便一直留在宫城中,一来照顾这位他血缘上的父亲,二来,他能感觉出他的存在给身处重压下的赫连破带去了一些慰藉,他得陪着他。 整个都城也像是受到一次重创。一开始百姓听到传言后吓得门儿都不敢出,街上摊位和店里的柴米油盐被一抢而空。在宫城的人马路过时,一个个更加地提心吊胆,缩在家中瑟瑟发抖,生怕哪日便要被战火牵连甚至吞噬。 赵水偶尔也出过几次城,沿路所见皆是萧条空荡,仿佛他身处的不是星城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而是一座荒城。 直到在世子与其他几位门主的辛勤执政下,一切渐渐步入正轨、城主康复的消息传至大街小巷后,人们才慢慢地迈出门儿来,小心翼翼地继续自己的营生。 再次恢复生机的都城,看上去比往日更加热闹。 这日二月十六,已然落春。 夜里的风不再那么寒冷,街巷中的灯火重新现出了光彩,赵水刚去买了些赶路的东西回来,一个人晃着腿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街上久违的热闹。 “来看看咯!新鲜出炉的烧饼!” “客官,今日招牌菜赠送,进来看看?” “……” 叫喊的声响虽不大,但该开张的基本都已开张。 看着周遭的灯火通明,藏在斗笠下的赵水情不自禁地浅浅微笑起。 只是这笑中,还带着淡淡的苦意——白日里碰巧听到赫连破他们讨论政务,星城边缘之地的叛乱恶人在逃离追捕的一路上强取豪夺,其中有的已集成千人的队伍,颇有占地为王的趋势。 眼前的安宁,皆是假象,也不知能笑几时。 “哈哈,来追我呀追我呀!” 身后响起一连串儿的脚步声,赵水听见背后的那孩子马上就要撞上自己,侧身一躲,让了过去。 “站住!”后面一个孩子甩着绳子跟了上去。估计怕打着旁人,从赵水身旁过去的时候那孩子将手一缩,长绳向里围紧,一下子缠住了他自个儿的脚,眼见着便要摔个四脚着地。 赵水眼疾手快,小腿一抬,顺着那孩子的咯吱窝撑住了他。 那孩子显然被这突然的“一摔”弄得有些懵,被赵水用手拉起来后,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长绳纳闷儿。 “哈哈哈哈……”后面跟上的几个小孩哄笑起来,说道,“你这样怎么能抓着坏蛋呀!” “我,我快抓住了。”那孩子争辩道。 被追的那个比较高壮的男孩子回来道:“算了不用抓了,还不如我把你打败呢!反正你赵二也不是好人!” “哼,你是龚罪人,更是坏人!” “……” 转身刚抬脚要走的赵水,在听到这一句话后骤然顿足。 “诶诶诶。”赵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蹲下身将头上的帽檐往上抬起,打量了下眼前捏着绳子的孩子,又看看旁边在两眼间抹了一道白灰的小高个儿,问道,“你是龚恶人,你是——赵二世子赵水?” “嘘!不能说名字,小心他盯上你。”中间年纪挺小的女孩子朝赵水做噤声状,小声道。 赵水蹲下身,歪头道:“在下请教你们个问题哈。这龚恶人是坏人我知道,那位赵水,怎么也变成坏人了?我听说他救驾有功,怎么说也应该是个小小的英雄啊。” 他向面前的孩子挑挑眉,想求个赞同的笑容,却没一个回应他,神情不禁有些尴尬。 第一百四十四章 城主受伤(四)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尴尬片刻,总算有人张了口。 赵水满怀期待地看着那个伴作自己的孩童。 “可是我娘说了。”他皱着小小的眉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赵二,注定是要变成坏人的。” “对呀,他们都说,生个好蛋,二生坏蛋,蛋壳相似,蛋里捣鬼,拿、拿……” “拿锤一敲,臭气熏天!”另一个补充道。 “咦——”孩子们做出被什么东西熏到了的样子,又捂嘴又捏鼻地仰起脖子,“真臭,这蛋坏了哈哈哈。” “那我们一起赶走坏蛋吧!” “冲啊……” 一群孩子,又吵吵嚷嚷、你推我躲地跑走了。 赵水第一次听到市井中的这些流传的俗语。他有些发懵,耳中还环绕着方才从那稚嫩的口中吐出的一句言语—— “赵二,注定是要变成坏人的。” 我赵水,注定是要变成坏人的。 注、定。 原来不管他做了什么,外面的人,还是这样想的。 赵水本来还算轻松的心情,瞬间黯淡下去。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段时间星都城里百姓们的畏缩,或许比起外面各地的纷乱,更让他们不安和害怕的,是居于漩涡中心的自己? 赵水本以为这虚无的预言带来的提防、怀疑,早已随风而去,如今看来并没有。 自己的身份越高,星术越是厉害,就越令人惧怕——怕他有能力抗衡,怕他一个念头便毁了一座城。 “我不认得你,但我认得我的星灵,它选择了你。” “星城大劫将至,小子……去开创一个新的天下!” “放心,本官替你保密——后生搅弄天下的大热闹,本官还等着看呢。” 祭祀星坛的地室里那些幻象说的话,狭长的宫道上龚恶人留给他的最后几句,还有现在…… 呵。 说起来,他自己又何尝不心虚? 怕在人前信誓旦旦证明自己,却不知哪天真受了恶魔的蛊惑,被不经意间生出的某个不善念头吞噬了心肺。否则,也不至于已经习惯了出门还要戴个斗笠掩盖自己的身份,像只蝼蚁在街上毫不起眼地溜达着。 话说,明日就要出城了——他要代替赫连破去寻找剩下的云石。 会不会,这也是他要走的,既定的命途? “二世子!你在这儿干嘛呢?” 头顶突然响起人声,让赵水蓦地一惊。 不是,戴着斗笠也能认出来?还叫得那么大声? 回过头,只见面前站着汪岚,身着一身青衣,旁边是司马昕,后面还有几个眼熟的星同。很显然,除了眼尖的汪岚以外,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见汪岚行礼,便纷纷跟着抬了手。 赵水立即拱手回礼,掀开斗笠帘,扯出笑容道:“叫在下赵星同便好。” “行!赵星同,今日二月十六在下生辰,宴请朋友,一起去喝两杯?”汪岚笑道。 “多谢汪星同相邀,恭祝生辰吉乐……只是在下还有些事,就不叨扰了。” 汪岚看了眼赵水手上采买的东西,笑道:“哦对,你明日就要出游,在下竟忘了。不愧是二世子,星门弟子里,你们一行人是最早被准予出门游历的,我们可十分羡慕呢。” “不过闲逛罢了。” “哪里的话。如今外面不太平,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赵星同此去必有一番作为。” 赵水笑了笑,没有答话。 “此次游历不同往届,赵星同多加小心。”一旁的司马昕说道。 “多谢司马星同。” “司马,咱们也得好好准备争取早些出游,说不定还能和赵星同他们碰在一起合作抗敌呢。”汪岚说道,瞧见赵水已有些心不在焉,便停住话头,“那二世子先忙,咱们下次再约。” “嗯。祝你们玩得开心。” “多谢。”汪岚笑着再次拱手。这玉衡门的弟子就是彬彬有礼,偏要等赵水先走开,才收回礼节,和朋友们欢声笑语地走远了。 赵水一边走,一边把手中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忽而察觉到街上的行人步子都放慢了,余光扫过,才发现路人们向他投来的若有似无的目光。看来汪岚的一句“二世子”,还是被街上人都听了去。 拉低帽檐,赵水快走了几步,又骤然顿足—— 等等,今日二月十六? 抬眸往远处望过去,入眼只见一片灯火阑珊,飒爽的春寒中,赵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日,也是他的生辰啊。 以往的这一天,他的娘亲和妹妹都会像过节似的,从一大早就忙活做好吃的,塞他满嘴。因为一直以来都有家人给他过生辰,所以从来都不用他记日子。 而如今深陷这都城庙堂之中,别说过生辰,竟连跟他们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糟了。 赵水本打算晚些回家和父母道个别,但现在,他爹娘和风儿很有可能在等他回去一起吃饭——怎么没人提醒他一下呢。这要拖晚了回去,只怕他娘要追着他骂没良心了。 “呼——” “什么人!”轻微的纵跃声从旁传来,赵水立即收回心思,迅速转头,瞥见斜对面拐角处有道人影闪过。 他立即提起包裹,快步追了上去。 对方穿着一身黑衣,戴了顶一样的斗笠。他的动作很快,即使在赵水这样擅于轻功的人追赶下,依旧不慌不忙地在街巷屋瓦间纵跃。 他的行进有序,显然是预定的路线,这让赵水不禁提高警惕。 一路向北,往城郊而去,周遭的灯火逐渐被黑暗吞噬、道路愈发空旷。赵水正犹豫是否还要继续跟下去时,忽听风中传来器物的抛掷声。 “咻咻!” 身子一紧,他正欲反应,却发觉那声响并非向着自己而来,而是—— 向天空? “嘭!嘭嘭!” 漆黑的半空中骤然亮起,四散的烟花如漫天坠落的星点,位置不高,五彩的光亮看得甚为清楚。 脚上急急刹住,赵水还没来得及松懈下身体的警惕,路两旁突然亮起灯盏,一只、又一只,高高低低地挂在树上,映亮了来去的路。 “赵星同——哦不,二世子!生辰吉乐呀!” 最先从树丛后跑出来的是金湛湛,许久未见,她身上的孩子气少了许多,但笑容仍是一如既往地透着机警灿烂。她奔到赵水跟前,向他笑着。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们?”赵水浅笑道。 “总算来了,这天潮露露的,还担心灯点不起来呢。”许瑶儿摸了摸肩上的衣角,瘪嘴道,“我这衣服都潮了。” “还有虫子。”付靖泽接口道。 “晚间湿寒,我带了些生姜红糖,待会儿给大家熬些姜汤。”白附子跟在后面说道。 “好!”付靖泽立马应和道。 走在最后面的是付铮和苏承恒,他们背着手,站在一旁向赵水微笑。不远处的树下还有一人影,掩藏在暗处,背靠树干停着不动,隐隐只看得见戟勾的寒光,应该是卫连。 那么,那个飞身如箭的黑衣人是—— “哥?”赵水转过头叫道,然后看着赫连破揭下了蒙面的黑纱。 “前几日听父上说起来,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找人传信问过赵伯伯,他们说你老是忘记生辰,所以就想给你个惊喜。宫城内不便,只能在城外寻个僻静处,聚一起热闹热闹。” “生辰而已,劳烦各位了。”赵水笑道。 “我们倒还好。”付铮瞥了眼赫连破,上前一步道,“世子可是特地废寝忘食地赶了多日的政务才得出今夜的空当,赵水,你可得好好陪陪啊。” “是,遵命。”赵水故作乖巧,两手合握退开几步,向一群人弯身行礼道,“赵某今日定好好作陪。” “快点儿热菜吧,我好饿!”金湛湛跳起来道。 “好!”付靖泽迈着大步往后走去,说道,“那我去生火,很快就好了,等着。” 跟在他们后面往前走,赵水这才发现草丛的后面放了一堆东西,竟是一篮蓝的菜和几壶酒,旁边还散落着一小堆的干柴,正被付靖泽一根根地拾起。 枝丫间的灯盏亮着暖光,照亮一方草地,火堆燃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赵水看着几个人忙忙活活地准备在这野外吃上一餐,心里似乎也被烘得暖和起来—— 那些背地里惧怕他二世子身份、说他是坏人的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在星门中也有这么些个交心的朋友。别人眼中的赫连世子,此时也只是他的兄长,他会特地溜出宫来,穿着一身夜行衣蹲在地上,专心地给自己准备过生辰的饭肴。 赵水感觉堵在心中的石头像是被磨成了粉末,瞬间塌落,松快不少,又隐隐生出了几分酸意。 纵然侮我者千千万,重要的是身边人,不是吗? “赵寿星,你就打算这么看我们干活啊?”付铮向他喊道。 赵水看着她,笑容更暖。 “铮姐姐叫你,都不赶快应着,怕是要罚了。”许瑶儿的声音传来。 “水,过来坐吧。” “快点儿!” 一个个人都在叫他,眼中、脸上,都映着燃燃的光,赵水低头一笑,深吸一口气,才大声回道:“来了!“ 他小跑几步,在火堆旁坐下。 春风吹过,新生的树叶沙沙,好似竹筛摆动的声响,将几人的笑声筛得细细的,星星点点、一粒一粒的,洒满了这一方的寂静黑夜。不远处的河溪倒映着月光,月儿仿佛也是流动的,一时间,空中、地上、水里,仿佛一切都闪着光亮,与生起的火、火旁的影子一起跳跃起来。 “给我多来点肉、肉。”金湛湛两手前伸,冲火架旁的付靖泽说道。 “再等会儿,还没熟透呢。”赵水在旁调侃道,“你还真是见肉放光、无肉不欢啊。” “要你管。”金湛湛拿过一串肉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满足地摇头晃脑道,“本娘子的人生乐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弄点儿好玩的。” “还有每天数数铜板银钞。” “对!” “那有啥奔头。”付靖泽择了几叶菜,说道,“身为星门弟子,自是要报效星城,干点战功实绩出来。” 金湛湛舔口手指头,抱拳道:“付星同有志气,我支持你!他日苟富贵、勿相忘。” “姜汤好了。”白附子轻声道。 热腾腾的药膳一个接一个地递过去,暖意弥漫开。 付靖泽捧着热碗,看那褐红的汤水里泡着葱白红枣之类的佐料,又嗅了嗅,姜枣的香味夹杂着一丝甜,往他的鼻子里钻,惹得他憨笑了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眼身旁的白附子,干咳一声道:“不知,白、白星同都有什么想做的事?” 白附子转头看他,以为他说的是方才和金湛湛聊的人生目标,思索了下认真答道:“我不擅武,亦无心政务,治好病人算是最快慰之事。若能研究出治疗疑难杂症的新方子,便觉得自己更有用了。”说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付靖泽认真听着,内里那还是少年的心随着笑容飞扬起来,一时走神。 “白星同医术超群,治人于病痛之中,已是令人佩服了。”苏承恒说道。 黑暗中,他的夸赞让白附子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或许是有了夜色的掩盖,她胆子也大了些,抬眸直视着苏承恒那俊朗的面颊,说道:“苏星同德才兼备、卓尔不群,将来可已有打算?” 苏承恒看了眼对面的赫连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志向,回道:“尽己所能,战则披荆,治则为民。” 白附子默默在心里重复一遍,低眸点了点头。 赫连破迎上苏承恒的目光,浅浅笑起,目光却烁烁如石,回道:“我们的目标一样,为城为民,在所不辞。” 这句话像是句鼓励,让苏承恒挺直了胸膛。他的目光掠过火苗,望见许瑶儿双臂抱膝踩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笑面盈盈地看着他,便停了住。 苏承恒定定看着许瑶儿,微微歪头,仿佛在问“笑什么”,而后者却不理他了。 “铮姐姐,你呢,志向肯定比他们更——远大吧?”许瑶儿问道。 “我?”付铮仰头望天,看那灰云渐渐为圆月让了步,说道,“大抵是那句,‘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赵水递给付铮一串肉,付铮接过,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将肉串递给始终站在赫连破身后的卫连,说道:“平日里不常与卫星同相谈,且不知卫星同喜好什么、有何想做之事?” 卫连只把眸子转过来看向付铮,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透着几分生人勿进的阴翳。 不过他还是把付铮递来的吃食接过,半晌才道:“我无喜好,职责是护卫赫连世子。” 这回答,意料之中。 但他顿了下,又以同样冷淡的语气补充道:“以及护世子想护之人。” 难得从他口中吐出有些人情味儿的话,付铮睁大眼睛看着他,想看看是否能等到他再多说几句话。 “卫连他喜好兵刃,住的院子里囤了不少锻造原料,前段时间发放军中的加强弩,便是卫连设计出来的。”赫连破玩笑道,“所以以后若想送卫星同礼物,不必避讳,冷兵器都可。” “这么厉害?”金湛湛惊喜道,脑子里生出个念头。可当她回头碰上卫连那肃杀的眼神,念头又立马吓没了,往另一边的许瑶儿那里挪了挪身子。 “摇光门人,莫轻易招惹。”许瑶儿向她附耳道。 金湛湛忙连连点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城主受伤(五) “卫连只是不善言辞,为人低调。其实他性情温和,才识、功夫,样样在星门弟子中都出挑,以后可以多交流切磋。” “能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肯定不是等闲之辈。”金湛湛鼓腮道,“不过切磋嘛,就算了……我怕他砍我。” 最后一句是她自己的嘟囔,但周围人都听到了。 赫连破淡笑一声,将烤好的馒头递给卫连,招呼他多吃点。两人对视一眼,赫连破嘴角的笑容又默然淡去,转头间,余光若有似无地从付铮赵水他们身上抚过,落在了眼前这方被火光灼灼映照的土地。 “那你呢,赵水?你功夫这么厉害,以后是不是想当大将军?”金湛湛向赵水问道。 “我只求早点过上太平日子,以后能躺在茅草堆里,该吃吃、该睡睡。”赵水两手撑在身后,说道。 “英雄所见略同。”金湛湛喜道。 两人伸出手,像孩子般互相击了下掌。 “就剩你了。”金湛湛挤了下许瑶儿,说道,“你想做什么?” 许瑶儿一愣,眼中透着些许混乱的疑问。她惊讶的是,自己竟不知如何回答,待思绪向未来走远,模拟出不同岔路的场景之后,她才忽而明白过来自己的想法,答道:“现在这样,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环视一圈这些身边人,更坚定了自己的这句话。 “往者不可谏,现在便是最好。”苏承恒望着火堆对面的许瑶儿,开口道。 “是啊,好久没跟这么多人一起吃东西了,真好。”付靖泽啃了一大口馒头,乐道。 “咱们有伙伴、有能力、有奔头,已是人间乐事。”付铮道。 “那咱们以茶代酒,敬现在、敬乐事。” “敬现在。” “敬乐事!” 觥筹交错,杯盏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伴随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诶,瑶儿瑶儿,听说你们天权最近开始教预测了,星同们都夸你学得很不错呢”金湛湛说道。 “有么?” “有啊,说你预测天气的时间点比大多数星同都准,连几日后什么时辰变天,便真在那时候突然来云起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呼风唤雨呢哈哈。瑶儿,你有没有试着预测些别的什么,比如将来什么东西比较流行好卖,或者下大雨发大水之类会缺粮少油的?” 赵水直起身探头道:“这才刚说完现在,你又去想以后。天灾自有星部预测通知,你还指望发难财?” “才不是呢。”金湛湛忙道,“我只是指望许星同,预测这东西可值钱了,以后说不定能一起合作,发些小财嘿嘿。” “行啊,那我可要两分利。”许瑶儿笑道,又抿起嘴角思考起来,“只是一来,你能预测的别人也能预测,只怕抢先一步不易。二来,这既要看功力,又要看运气。若是在物件或者事件导火索的旁边,才更有可能测出来什么。指望我,只怕要等到半老徐娘了。” “你可以的,我看价可准了,看人也一样。”金湛湛扫视一圈这些各有来头的友人,机灵的眸子一转,说道,“要不现在吧,趁咱们这么多人在,你试试看,看能看到什么。” “现在?” “嗯呢。就当玩儿一下嘛,好不好瑶儿?” “天权术法你不是见过么?” “你们天权的那些星同,比起修习术法将来入气象观,他们更想做个文官发展发展仕途。一个个说话文绉绉的,给我展示术法好像就是在逗我玩儿。还是许星同勤奋又有天赋,给我看看嘛瑶儿姐姐……” 架不住她的撒娇加吹捧,自己其他几人也投来的好奇目光,许瑶儿撇撇嘴,应了下来。 “就当给大家伙儿助兴,成不成可都要捧场。”她说道。 “那当然!” 站起身,许瑶儿望望天,见圆月已经完全从云层中露出来,再回头看看坐着的人,稍加思索,便闭上眼,将两指抵在眉心,引出一缕浅绿光芒。她将它往旁甩去,绿光像只飞萤从金湛湛脑后飞过,又窜到付铮的身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人身旁绕过。 “收。”许瑶儿一声喝,绿光应声飞回她的指尖。 平日里这些人虽然碰见过许瑶儿练习观天卜卦,但都没从头到尾地看过,毕竟这占星预测的术法基本上都是空算,重中之事可遇不可求,不过白忙活一场罢了。 但天权门有天权门的俊雅艺术,他们在一招一式的姿态上甚为讲究,门人施展术法是七个星门中最为令人赏心悦目的一个。几人的目光此时都聚集到许瑶儿的手指上,只见星火在她的手中宛如一抹靓丽的小彩带,随着她转腕起花手,噼里啪啦冒起小火星一下子蹦开,变成九个单独的萤火,围成一圈转动,仿佛掌中花蕊。 许瑶儿一手捧起萤火,闭上眼睛,脑海中思考着询问的说辞,半晌后,终于组成一句“在座九人将来会有何成就”这较为稳妥的问话。于是她斜身撤步、柔臂舒展,宛如在星空下起舞,而后她踮起脚往后蓄力,蓦地挥臂扇风,莹莹绿点便再次汇聚成一股,往圆月飞去。它在空中闪动了下,便消失在夜空的黑幕里。 许瑶儿睁开眼,看向那绿光消失的方向,几人也随之仰头看去。 篝火的火苗渐小,柴堆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声、两声…… 空中毫无动静。 “看来是难测。”金湛湛两手托腮,说道,“不过天权术法确实好看,怪不得每次过节给百姓祈福都找天权门人展示星术呢。” “未卜先知,哪是易事。”付铮抬头道,“瑶儿,坐下再吃点吧。” 许瑶儿仍定定地望着天空,没有回应。 “瑶儿?”付铮又叫一声,从旁拉住许瑶儿的手,那手指却僵直没有丝毫微动。 察觉到不对劲儿,她刚欲起身再叫,身侧刮来一阵风——苏承恒已从对面踏地而起,夹带起一串火星子,双掌推上许瑶儿的后背向她传送星力。 周围几人随即站起身。 付铮最先绕到许瑶儿身前,看见她面无表情、目中呆滞,唯一在动的竟是她眼眸中映出的星点,像漩涡般飞转。 “这是……”付铮恍然,下意识地想翻手催动灵力,但被赵水一把抓住。 赵水向她摇头,将她拉到身后的同时出掌,向许瑶儿输入灵力。赫连破和金湛湛等人也纷纷出手,一齐施展灵力。 一时间,彩光四溢。 几人的灵力以许瑶儿为中心,彼此交织流转,引起旋风刮得那枝叶断落,许瑶儿的长发也被吹得四散,和她的身子一样随着周身的力量飘着。有了几人的灵力相助,很快,许瑶儿的神识便归拢回来,她的黑眸逐渐聚焦,驱散了眼中那飞旋的星点。 “可以了。”许瑶儿微微喘气,吐声道。 灵力收回,苏承恒从后扶住了她。 “这是咋回事?”付靖泽吃惊地问道。 赵水也是不解,看许瑶儿低头一遍大喘气一边在思考什么,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旁边之人。 “是星象降兆。”付铮低声道,眉头紧锁,关切地看着许瑶儿。 “那是什么?”付靖泽又问道。 “天权门人,若问得影响世人的大预言,神识会被星象所引,功力尚浅者稍有不慎,便会随星象而去,还好承恒及时发现。”赫连破解释道。这种事情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听星门长辈说起过,当年出现有关他是救世主的那个预言的时候,天权师长们便是这个状态。 只是星象降兆如此难得,为何会在一个星门弟子身上出现?赫连破想起先前在幻丝城是许瑶儿最先找到的权云石,如今看来,并非偶然。 “都怪我,我不该好奇的,差点害了你。”金湛湛急得快要哭出来,抓住许瑶儿的手臂道,“瑶儿你没事吧?” “我看下。”白附子上前道,手指搭上许瑶儿的脉搏。 “我没事。”许瑶儿回过神来,抽出手,向周围人笑了笑道,“别都围着我,怪吓人的。” “损耗了些气力,好在无碍。”白附子说道,看了眼苏承恒,微微一笑,“正好我带了些补气的药,煮些给许星同喝了便好。” “多谢白星同。”苏承恒颔首道。 白附子收回目光。 “那就好。还好有白星同在。”付靖泽乐道,跟在白附子身后,“那我再去多拾点柴火。” 其他人也一一退开。 坐回原来的位置,赫连破问道:“白星同,你方才可是看见了什么?” “回世子。”许瑶儿答道,“方才我见,形状各异的星体烁烁亮起,其中有一枚正是我在幻丝城所见的那块,它们飞天而过,投入一片白昼中。” “一共几枚?” “……大致六七枚。” “星象如何?” “我现在还解不出。不过,应该是吉兆。” 赫连破和赵水对视一眼。看来他们寻找的云石,果真对星城大难有帮助。 “吉兆啊,吉兆就好。”金湛湛喜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出什么恶人贼子之类的预言呢。”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小心翼翼地去看赵水,后者像是没有听到。 “这件事麻烦世子还有各位,暂时不要告知星门,我术法尚浅,还需自我考证。”许瑶儿说道。 “啊,这可是一举成名的好机会呢。若是被别人抢先去,太可惜了。”金湛湛惋惜道,再次看了眼赵水,“不过既然是从我们之间测出的吉兆,那说明我们每一个都是对星城有益之人。” “嗯。”许瑶儿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几人又恢复了谈话。 白附子给许瑶儿煮了汤药,很快许瑶儿便气顺如常。只是除了大家与赵水这个寿星调侃时笑了笑,大多数时候,她都闷声不响,似有心事。 “怎么了?”付铮道。 “没什么。”许瑶儿回道。 付铮看着她,微微侧头。 看她样子,分明是愁绪扰人的模样。 迎着她关怀的目光,许瑶儿轻声开口道:“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样快快乐乐的,生龙活虎的,多好。 方才,她还有没说出来的一个卦象——云石飞升之前,有星陨落。 星陨代表的卦象,她是知道的。 “会的。”一旁的苏承恒说道,“总有一日,我们能安宁自在。” “不止我们,还有星城安居的百姓们、每一户灯火。”付铮接口道。她转过头,往远处城中的微弱灯火看去。 许瑶儿也将目光望远,瞳孔却在放空。 她没有他们那样的胸怀,她只希望,自己在意的每个人都能够安稳。在这世间,她好不容易不再孤身一人。 “时辰不早了,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注意到许瑶儿的情绪不对,赵水拍拍屁股站起身道,“我还得回家一趟,再晚怕是要被锁门外了。” “好,那我们收拾收拾。” “水。”赫连破叫住赵水,将他带到一边。 “世子是要偷偷送我什么礼么?”赵水低声道。 “怕你一人拿不了,我们的礼物已送到付前辈家里了。”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那是明日出城还要嘱咐什么?” 赫连破看着赵水笑嘻嘻的模样,暗叹口气,说道:“父上嘱托的寝殿柜中之物,你为何不留下?” 赵水的笑容停在原处。 “哦……这些天事忙,我给忘了。” “那柜中隔板分明有打开过的痕迹。” 四目相对,赵水知道谎话难掩。 柜子里的东西他去看过,有个很大的箱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箱的玩具、玉佩等器物,每个上面都标有年岁和生辰寄语——上面写的正是赵水的生辰。 “那是父上每一年给你准备的生辰礼。” “我知道。” “水。你心里,还是不肯认父上吗?” 赵水看了眼赫连破,散去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他叉起腰,低头踢了两下地面,又抬头看看月亮,才开口道:“哥,你知道我以前生活在小渔门,有多幸福吗?有爹娘、有妹妹,自由自在的,感觉无论将来做什么,都有家人支持陪伴,一点儿也不怕。后来,知道自己有兄长。你待我很好,自始至终都相信我、护着我,所以我打心里叫你一声哥。可是哥,你知道吗,我的父上送给我的生辰礼,没有一样是兵刃、兵书或是功法。在他心中,首先是城主,然后才是我的父上。他曾弃过我,也对我动过杀念。” “水……” “在他面前,我总是很害怕。害怕自己最终还是让他蒙羞的那一个,怕稍微做错了什么便颠覆了城主的信任。那迎接我的会是什么,囹圄、昭狱,还是直接杀了一了百了?”赵水深吸了口气,露出笑,说道,“所以啊,我还是努努力,先做好他的臣民吧。” 看着吐露心中畏惧的赵水,赫连破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 “世子,我们这边收拾好了。往回走么?”不远处付铮走了过来,喊道。 “嗯。”赫连破回应一声,又回头看了眼赵水,拍拍他的肩膀后,便往旁离开了。 留下赵水和付铮相视一笑。 “走,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跟附子的车走。你早些回家吧,伯父伯母肯定还在等你。” “好。” 回家了。 那个走进院门便饭香四溢、妹妹闻声出来、爹娘嗔怪着“再晚回来就不留饭了”的地方,才是他赵水的家。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赵水都没有忘记过,在他生辰的这一夜的篝火言欢、亲朋在旁。 一夜过后,赵水带着苏承恒、付靖泽一起,整装出了城。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押运队伍(一) “用这个,这个!”付靖泽喊道。 赵水回过头抹了把脸,然后看见他手上举着船上闲置的那只老船桨,桨叶上多出个布兜缠在上头,兜上大小不一的破损着几个孔洞,应该是新扎上去的。 “行啊靖泽兄。”赵水一只脚踏回船舱,接过船桨问道,“这兜儿哪儿来的?” “嘿嘿。”付靖泽笑而不语,湿漉漉的双手胡乱摸了把略显凌乱的衣襟。 他把里衣做成捕鱼兜了? 赵水笑了笑,脑袋里闪过“这该是几岁少年心智”的念头,转身又踏出船舱,张开双臂平衡身子,将网兜半搭在河中,眼睛盯住水面。付靖泽则转身钻进船舱,眨眼又从船舱另一端钻出,两脚一前一后地几乎扎成弓步,半蹲在船头,往船周围的水面探头探脑。 入了荆州界,通天河的水比先前的清澈了些,可以时不时地见着水下鱼儿的身影,河面除了被正午的日光反射出粼粼光芒有些刺眼,但更加开阔,水流也不那么湍急。 这给了赵水足够的信心,去抓几条鱼吃—— 即便目前为止一条也没“落网”。 “咳。”付靖泽在船头缓缓举起手。 赵水立即将网兜全部沉入水中,握着桨的手随着付靖泽的手臂高低小心移动。 眼见付靖泽手臂往下一拉。 赵水的视线随之落在水面,看到了!两条! 鱼儿顺流而下,船身则在逆行,刹那交错间赵水只看见两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出现,正向它网兜的位置迎来。 “来吧。”赵水心道。 谁知鱼影像是预知到危险似的,不经意间已经往远离船身的下方沉了去,纵然赵水眼疾手快,也抵不住鱼在水中的“身经百战”,它们正借着水的折影试图躲过这次“伏击”。 赵水一只手往鱼逃的方向伸过去,另一只手即刻运力,想用灵力把船身往鱼影的方向侧上一侧。 怎奈,这条小船在苏承恒的掌舵之下稳固非常,竟动不得分毫。 “哎!”赵水无奈,眼见又要错失肥鱼,顾不得身体的平衡握着船桨往河面使劲戳进去,总算在鱼儿消失之前用网兜拦住了其中一条的去路。 心内一喜,赵水想再努努力去兜另外一条的时候,探出船的半个身子失去平衡,要往水里栽进去。 “小心。”付靖泽在船头急道。 船速却丝毫未减,苏承恒稳坐船舱之中,闭目运力,驱动船行,仿佛前头后头的吵闹不存在。 赵水把力量全都注入唯一和船身接触的脚上,在脚尖即将滑落船体的时候勾住了船尖处凸起的挡头,借着惯力扭动上身,在鼻尖触碰到河水的一瞬间,如飞燕点水,整个几乎跌出船的身子以脚为支点,绕着船尖翩然横起,旋身一周,落入船中。 船桨也随之横入船舱。 缠在上面的网兜自己动了起来。 一条巴掌长的黑鱼从网兜里跳出,一蹦膝盖高,可惜没蹦出船,反而往船舱里的苏承恒蹦去了。 “老苏,你就不能随我把船移一点儿吗?”赵水一落地便道。 “一人落水总比三人翻船好。”苏承恒睁开眼道。 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他们三人改走水路,由于是逆水而行,三人轮流用灵力催动船前行,现在轮到了苏承恒。却没想另外俩人不好好休息,反而一唱一和地捕起鱼来,令人无奈。若有余力,倒不如一同出力加快船速。 “边赶路边备吃食么。”赵水仿佛听到了苏承恒的内心想法,跨下船尾的踏板道,“再到前面山便多了,水流湍急,想捉都捉不到了。” “进山也好,有野果子。”付靖泽道。 “咱们吃多少天野果子了,”赵水回道,“改善下伙食嘛。” “可费劲吧啦就捞上来一条。”付靖泽指了下船舱里已经蹦不起来的鱼,说道,“赵哥,不是说你是捕鱼能手,抓一箩筐么?刚才游过挺多条的……” 赵水挠挠脑袋,声音小了些,道:“看来这河里捕鱼,还是和海里不同的。莫不是河里的鱼更聪明些?或许我们应该把船——” “前面阻力变大。”苏承恒打断了赵水的思索,说道,“你们若无事,一起掌船,天黑前或许能赶到三代县。” 三代县,是云石灵力所指之处,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我来。”付靖泽回道,缩身往船篷边靠近盘腿坐下,一道灵光从他掌中流出,缓缓包裹住船身,随后光芒消失,船速加快。 赵水则将鱼用布包住装进行囊里,蹲身坐下,一手托着腮,一手任船桨网兜在水浪里忽上忽下。 捕不捕得到鱼,听天吧。 船行山峦之中,日薄西山,天色渐渐暗淡了些。 看来老天今天并不打算赐予他们鱼肉为食——赵水的网兜浸在水里快两个时辰,倾倒过好几次,一条鱼影没见着,乱七八糟的漂流物反而越来越多。 “赵水,你来。”蓄力许久,苏承恒有些力乏,想休息,顺便看看地图之后从哪儿上岸。 毕竟身后那个人看样子并没有专心在赶路上,不停地在河里捞完倾倒、再捞再倒。每次还把捞到的东西在船上摆开仔细寻找一番,才倒回水中。也不知这通天河里,或许真能让他捞出什么宝贝出来。 醉心于河中废物的赵水并未听到他的这声招呼。 “赵水。”苏承恒朝船尾探近身子,又叫了声。 “嗯?”赵水应声抬头,但显然没从思忖中回过神儿,蹙眉微愣着。 对视间,苏承恒见赵水若有所思,停下话头,问道:“怎么了?” “不太对。”赵水看着新网出的一兜“废物”,轻声道。 “什么不对?”苏承恒问道。 “这水中脏物不对。”赵水捞出一小团,拿在手里摸着道,“按理说,这里周围山变多,捞上来枝叶杂草变多也正常。可这麻绳、吃食渣滓之类人用的东西也变多了,水上还有油污痕迹,明明往前的岸边人烟更为稀少才对。你看,这是每隔半个时辰捞上来的。” 赵水把他“辛苦”挑了几个时辰的东西展示出来,苏承恒上前细细扫了一遍,又拿了点和赵水一样在手中摸搓几下。摸到杂草间夹杂的铁屑、油污时,顿时明了赵水在说什么。 “你怀疑——” “嗯,我怀疑前面有船队。” 已近黄昏,群山环绕,水急河窄,这个时间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谁会成群结队地走这条水路?押镖的、搬家的,还是叛乱的? “小心些。”苏承恒说道。 “嗯。”赵水点头,朝付靖泽喊道,“靖泽兄,船放慢!” 逆风传的话,到专心驱船的付靖泽耳中变了意思。 赵哥说船太慢? “好!”风中传来付靖泽的回应,随即整条船像卯足了劲儿似的突然加速,激起了一纵浪花,惹得赵水和苏承恒冷不防地齐齐往船尾倒去。 赵水一把扶住苏承恒,一手撑住自己,口中叫道:“慢点!慢!” 水浪混在风中往脸上直拍,几下之后总算消去,能张开嘴喘口气了。赵水抹把脸,睁开眼看见苏承恒终是难逃河水的浸染,湿了大半个身子,正踉跄地稳住脚跟,忍不住仰身哈哈笑了出来。 他们所猜没错。 前面果然有船队,还是他们最不希望出现的可能——叛乱队伍。 好在早有提防,赵水他们在与船队迎面对上之前将小船找了个角落藏起来,先一步上岸躲避。彼时天光渐没周遭已昏黑,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将身子掩藏在草中,观察这摸黑夜行的队伍。 说是队伍,总共也就三四条船,比赵水他们的船稍微大些,但更为破旧些。 船上没点火把,只有倒数第二条船的舱内点着隐隐灯烛,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影,其中一人坐着,应该是队伍的头头。其他船赵水等人借着仅剩无几的天光眯着眼睛看,又彼此对了下数目,每条船上至少有六七个人,都是男子,戴着头巾。 行路时就察觉垢人叛乱的风声渐紧,越往西南走碰到的垢人越多,寻云石之行须得隐秘,因此赵水他们尽量避开县城,挑郊外人少的路走。偶尔也会遇到恶人使坏,但都一个两个的,蒙面抓了扔衙门便是。却不想,在这里竟碰到一支可以称得上队伍的贼人。 “咱管么?”付靖泽低声问道。 “先弄清楚他们要干什么。”赵水回道,“咱们跟上。老苏——” “今夜寅时前,来时的河中岛处,岸边空船为信。”苏承恒回道,提剑转身而去。 看着苏承恒的背影,付靖泽一时迷茫,有时候他真羡慕赵苏二人的默契,虽然性情不一样,关键时刻却只需只言片语便能听懂对方的意思,甚至做好计划。他要反应半天,才明白苏承恒是去通知官府,等着把这只队伍拦下。 等船队行得远了些,赵水勾手示意,带着付靖泽在草丛中穿走,重新踏上他们的小船,顺着来时的方向跟了上去。 跟踪这种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借着夜色远远地盯着前方船影不让它们逃离视线即可。 见前面船上的人没什么异动,赵水和付靖泽借着空余的心思,拿另一条船桨和赵水的里衣又扎了个捕鱼的网兜,两人一边一个在河中打捞着。 许是顺流而下水花少了,夜里出来闲逛的鱼儿多了,只跟踪了一会儿功夫,他们竟一人捞上来一条鲜活的河鱼,紧接着又是一条,让他们不亦乐乎。 当然,跟踪这种事,说难也难。这不,中间有光亮的那条船突然减慢速度,有人大喊抄起家伙——赵水他们的小船被发现了。 动用星灵容易暴露身份,单用船桨——还是被改造的捕鱼桨——刹船是来不及了,赵水他们索性随着水流而下,拿黑布遮面后,正对着船队迎了上去。 “留下钱财!”付靖泽大喊一声,手持长棍腾空而起,向对面已经排了一排贼人的船上飞身俯冲。 “给我拿下!”对面有人喊道,是个尖细的声音。 月光划过刀面,清冷的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三四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持刀齐齐向付靖泽挥去。被断了落脚之地,付靖泽眼疾手快,在空中将长棍横甩,一股强大的蛮力顺之撞在刀刃侧面,将几块铁刀生生拦向了一边。头两个被横扫的大汉接不住这孔武之力,一前一后跟着打横的大刀歪了身子,往水面倒下,溅起浪花。 对方的船尾腾出位置,付靖泽立即着地,压得船身晃动两下。 “快,来人哪。”还是那个尖细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些慌张,又有隐隐的兴奋之感。 其他船上应声亮起了火把,有几人已持刀往末船这儿来。 转眼间,一根灼热的火把首先向付靖泽抛过来,旋转的木棒画出蛇一般的火影,逼得他急忙侧身躲过。贼人借着这光亮看清了他的位置,倏忽间,只听风中传来“嗖嗖”两声,射来两只短箭。 付靖泽耳听风声,刚落地的脚又立即抬起,上身往后仰,用棍棒撑地,来了个直立的鲤鱼打挺,整个人打横躲过短箭。他没有稍作停顿,而是借着棍棒撑地的力量用力反推,旋身向前,拎起长棍往又一名阻挡的大汉捅过去。 一时间,船身被他棍棒的压动倾斜,船头几乎临空。 船上除了付靖泽和被他捅开的大汉外,都被这倾斜晃动得往船尾踉跄,一时间,连人带火把,都稳不住脚跟前人挤后人地往付靖泽的方向倒过去。 付靖泽抓住时机,弓步俯身甩动长棍,正要往斜对面的一名贼人打去,只见对方踉跄一步直接捂胸半跪到船边,“哇”的一声,竟往水面呕了出来。 这大哥晕船了? 脑中闪过念头,付靖泽眼见自己的宝棍就要击中对方顺带粘上呕吐物,心下有些不舍,立即转手,收住了长棍。 晃荡间,那片水面上似有人手显现,付靖泽眼珠一转,撤步回身,往船的另一侧跳了过去。 “哈哈。”站定后,他心内忍不住偷笑两声,“真是苦了赵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押运队伍(二) 刚才那隐约从水中伸出的手,就是赵水的。 他和付靖泽说好,一人负责对抗贼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另一人暗中上船查探。赵水水性好,所以趁着对方还没看清来船几人之前,先跳入河中往船队游了过去。 只是他没想到,这帮走水路的人里还有晕船晕成这样的,偏生自己刚巧游到这儿……这真是往头上吐物——成心糟踏人嘛。于是他趁乱举手,向付靖泽示意自己的位置,让他将人引到另一处去。自己则往水深处潜了潜,躲开头顶这一片脏污,扒在领头人坐的那条船背面,浮出水后大大地吐了口气。 “什么人!”末船传来尖细的喊声,那领头人已跨上了那条船,向付靖泽问话道。打斗声随之小了些。 “怎么,连你通天河河霸王的名头都没听说过?”是付靖泽的回答声。 河霸王? 这外号也取得太草率了些,也不怕把“霸王”二字说反了,赵水心道。 他用手把住船边,一只腿勾住船身,尽量减小自己的动作,以横趟着的姿势缓缓爬上了船。 “原来是打劫的。”那领头人的语气听着似乎有些失望,道,“兄弟,我这儿可不是好惹的。看你功夫还行,何不加入我们,别说钱财了,你想要啥就能拿啥。” “那行,现在把值钱的交出来吧!” “嘿,你这——” “你不是说要啥拿啥。是你们给本河霸奉上来,还是我自己拿啊?”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人都给我叫来,速战速决!” “……” 那边付靖泽逞了几句能后,又响起打斗声。前头的船一条接一条地相互靠着,船上的人接连往末船跑去,只留下一两个看船的。 赵水趁机“呲溜”一翻身,进了船舱的布帘中。 几名手下此时都跟着领头的在另一条船上和付靖泽“激烈”地打斗,他们走前还细心地灭了灯,只有浓烈的酒味儿在舱中弥漫。 赵水摸索到中间的桌子上,取下灯烛藏在手心里点燃,小小的烛光透过指缝映照在船舱的木窗和长帘上。这船舱呈四方布置,不算大,但也足够宽敞,正中一张普通的木桌椅,上面一坛酒三片碗,贴边摆个一人卧的小床榻,略显潦草。 扫视周围一圈,赵水第一件事便是蹲下身,敲打船舱的地板。 “咚咚。”声音微小而清脆,是空饷。地板的板面在这敲压得震动下有轻微的起伏,赵水顺着板缝,很轻松地找到了板缝异样的地方,用刺刀撬开。 方才就发现此船的水深比其他几条低,船上人又最少,可想而知,定是还藏了其他什么东西。 赵水撬起一块木板,只见下面的暗格中放着一个做工粗糙的木匣子,他只轻轻一动,便听到匣子里铁器碰撞的声音,打开来,是五六只短匕首。 再掰开另一块,是只枪头,长枪的墙身隐藏在其他木板下面,估摸着有半条船长。 “果然藏的兵器。”赵水心道。 他仔细在舱内搜寻了番,除了兵刃酒食外并无其他,连个证明身份、通风报信的物件都没有。看来对方还挺谨慎。 赵水将木板重新铺好,手心一握按灭火烛,放回原位后,又弯腰跳到前面的船上去。 “其他人,别耽搁了!”前脚刚走,后面就传来那头头的声音。 赵水听到打斗声往这边近了些,连着的船身晃荡,想是他们要退回逃走,不跟付靖泽恋战了。 于是在探查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后,赵水在对方回船的一瞬间,翻身滚进了河中。 这点水花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只有拖住对方、打斗得有来有往的付靖泽察觉到水面异样。正用木棍横档住贼人的他突然收力,前排抵挡的几人控制不住往前一倚,刚巧不巧拳脚撞在了他身上,将他一下子撞下了船。 “噗通”一声,付靖泽跳进水里,假意扑腾起几下水花后,屏息沉入水底。 船上的贼人愣了一瞬,随即以为自己打败了这什么捣乱的“河霸王”,响起几声欢呼。 而后他们也没有留恋,各自返回各自的船上,像是怕付靖泽再次爬上船,顺着水流迅速加快了船速远去。 方才还激荡的水面,此时只留下两个脑袋探了出来。 “我……”付靖泽吐出一字,被河水堵了住。 “你能拖这些时间够了,若是再久恐怕会被察觉。”赵水回道。 “你……” “我刚看了,就是些兵刃,好拿下。” “快、快……” “嗯,快回船继续跟吧。” 赵水说着,便翻身往回游去。 在河水中起起伏伏的付靖泽咕嘟咕嘟吞了几口水,终于趁着浮上来的一瞬间“哇”地喊了出来:“我要沉了!你快拉我,快拉我一把!” “啊?”赵水这才注意到付靖泽的挣扎泳姿,立马上前将他的脑袋捞出了水面。 “不好意思啊,靖泽兄。” “咳咳。”付靖泽连吐了好几口水,不回答他。 赵水用灵力把小船召回,两人重新回到船上,一边拧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继续跟踪。 天边的黑幕退为靛蓝时,苏承恒如约带着官府的人在河中岛的芦苇后头埋伏,一阵单方面的伏击之后,船队的人悉数或抬或押被抓进了当地的衙门。 为看看查办的结果,赵水他们在衙门附近停留了一日。 听说衙门从领头的身上搜出一沓数额不小的银票,还有个下命令的书信,没有署名,只是让他们与某地的线人联系,搞一场震慑官民的无差别袭击,方法和地点写得都很详细到位。若官府设的几处关卡稍有差池,怕是真的会被他们的密谋得逞。因此当地衙门立即上报星城,通知各地提高警惕,不得马虎。 “想不到如今,那些垢人都有队伍和线人了。”当时茶坊里交流这些事的衙役们忧心忡忡地说道。 天色渐晚,赵水等人为了隐匿行踪,不便居于县城,便就近钻进山林中,找了个可以遮风的山洞,打算休整一下再上路。 已经连续十几个时辰没睡觉,又是捉鱼又是打人的,付靖泽早就困得不行,一找到落脚的地方,便卷了一怀草压在身下睡着了。 昏昏沉沉许久,一股烤鱼的香味儿将他从睡梦中勾醒。 付靖泽睁开眼,只见身旁不知何时生起了火堆,上面架着几条鱼,温暖的香气一浪一浪地涌来。他赶忙爬起,二话不说,抽出一根鱼棍儿大口地吃了起来。 狼吞虎咽过后,付靖泽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往四下看去。只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洞外树林发出沙沙的风声。火堆旁,赵水和苏承恒各坐一隅,不交谈也不闭目休息,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是那船队还有什么问题吗?”付靖泽见两人都不睡觉,问道。 赵水缓慢点头,口中叼着根狗尾巴草,不吭声。 付靖泽见他还在愣神,疑惑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向苏承恒。 “嗯,我觉得不太对。第一,时间不对,若想借夜色隐蔽,他们出发的时间应再晚一些。”苏承恒迎上他的目光,开口回答道,“第二,第一条船作为头船,不点灯难以看清夜间水路,轻则带错,重则误入漩涡导致翻船。若是为了隐藏,那位领头的人船里就不应点火烛,惹人注意,且若我等埋伏暗器偷袭,首当其冲的便是领头者。” “老苏说的对,我也感觉挺怪。”赵水顺着接口道,“我看每条船上的人不多,加起来总共也就十几二十个人。若是叛乱,银两必然是紧缺的,他们何不挤挤,少花一条船的银两也好。再者,水路顺流而下确实方便,但整个河面上一眼看去就知道有几艘船行进,荆州的江面,还未宽阔到产生的雾气能将江中之物遮盖住的程度。他们不怕暴露么?而且看他们逃窜的样子,功夫功夫不行,也没几人是水性好的,甚至还有人吐……” 赵水张了张口,似是回想到在水里潜伏时头顶落下的污脏,又把抱怨的话吞了回去。 他继续说道:“若是我,肯定选择走山道,不然乱还没起,自己先损兵折将了!最重要的是,星城平乱的人和我们一同出发,就在我们后面一路往这边过来,将贼人驱赶。听闻他们的主力已经往巴蜀那边去了,这支船队行进的方向正相反,就算计划再精密,凭借这么些人也免不了出现差错。做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单纯泄愤,还是上杆子迎头让官府抓?” 听二人之言,付靖泽频频点头。 “我都没考虑这么细。赵哥,承恒兄,这带船的要是你们俩,怕是谁也发现不了。”他不禁发出感慨道,“那他们要干啥?” 是啊,他们要干什么呢? 赵水和苏承恒又陷入思索,不作回答。 付靖泽也没继续往下问,反正不管那些人想干什么,都已经被抓了进去,信中约定地点的线人官府也派队伍过去了,翻不起什么浪。 这样想着,他心情愉悦起来,看着剩下的两条鱼,问道:“赵哥,承恒兄,你们吃鱼吗?” “我们都吃完了。”赵水回道,“这剩下的是你的。” “啊?咱抓上来那一兜就剩仨啦?” “总共也没多少。嗝。” “……” 付靖泽的心情又一下子布上阴霾。 他抽出仅剩的两根鱼条,一边吹着鱼一边问道:“咱们啥时候走?” “等天亮一些吧。”赵水回道,转头看向洞外的天。 天上疏星点点,闪烁不定。 也不知付铮的身子可养好了些,他心想。 这些天忙着赶路,也没怎么联系,但体内的灵力牵引始终流转呼应,竟并没有因为彼此之间的距离变远而感应微弱——这倒出乎赵水的预料。 也许是付铮日渐强健,灵力更加运用自如,才即便相隔千里也如同贴身一般吧。 赵水这样猜测着,收回目光,视线从空中收回,漫不经心地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定睛,忽然一个白晃晃的影子闪过。 赵水伸长脖子往外看了看,侧耳倾听,只有风声沙沙作响。 眼花了? 赵水回过身,冷不防又一转头,这下可是看清楚了—— 只见一只白面黑身的东西在啃着他们吃剩抛在洞外的鱼骨头,身形不小,尾巴细长,脑袋上长着像人一样的黑白杂发,长长地垂着遮住了半张脸。 它仿佛听见了这里的动静,面朝洞内突然站起,整个身子拉长足有半人多高,加上身上的黑白毛发,仿佛催魂的小鬼儿拦在洞口。 “啊!”赵水惊吓得喊了一声。 “怎么了?”付靖泽问道。 “那里……” “那里什么?” “有索命鬼。”赵水一时只能在头脑中找到这个形容词。 “哪有啊?”付靖泽往外张望了下,除了随风乱晃的树影子,啥也没看着。然后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手上美味的烤鱼,低头继续肯起来。 见没引起付靖泽的注意,赵水便把指望转向苏承恒。 他小声问道:“老苏,要不你出去看看?我刚看见了个这么高,浑身长黑毛的东西,模样奇怪,我没见过。” “外面危险那便勿出,休息一下。”苏承恒并未把他的话当真。 “这我哪儿能睡得着哇,神出鬼没的咱们都察觉不到,可别到时候进来把咱们吃了。” “赵水,歇息。” 见苏承恒的坐姿纹丝不动,赵水抿了抿嘴。 说来也不怪苏承恒,谁让他这一路上被赵水“坑骗”了多次呢。他可不想像上次那样寻找赵水口中所谓的“可疑人”在林子里探查的时候,收到赵水让他“既然出去了顺便摘点果子回来,对了,再打点水”之类的传语。 不过没想到,这次竟是真的。 “簌簌……”洞外的林子传来草丛异动的声响。 “谁?”苏承恒闻声立动,转眼飞身没入林中。 再出来时,他手里拎了个身着粗布头披麻衣的人,看那麻布包着的脑袋和个头,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那少年被拎着后襟,双脚悬空地乱蹬,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嘴里呜啊呜啊的叫着。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押运队伍(三) “还真有人。”付靖泽惊讶道,没想到赵水竟不是在说笑。 “方才是他。”苏承恒立定,说道。 “应该不——” 未等赵水说完,苏承恒转眸示意了下旁边的少年,准确的说,是示意看他麻布下藏住的脸。 那大如斗篷的麻布虽遮住了大半个脑袋,但眼尖如赵水,立即发现了那张稚嫩脸庞两侧的尖耳,和而后束起来的半黑半白的头发。 “是你在装神弄鬼?”赵水站起身来,歪头问道。 那少年皮肤偏黑,淡眉圆目,脸上东一抹西一画的灰痕。身上的衣衫褴褛,粘着草毛,看样子在山上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是我!”他仰脖答道。 原来会正常讲话。赵水和苏承恒交换了下眼色,苏承恒放下少年的衣领,走回火堆旁坐了下,仿佛在说接下来的事与他无关了。 赵水则往前靠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少年问道:“从哪儿来的?” “哼。” “叫什么?” 少年瞥了他眼,不答。 “来干嘛?” “哼。” 看他别过头不答话,麻布下垂把脑袋包的更严实了些,赵水耸耸肩,回头撇了眼,早就停下用食的付靖泽立马朝那少年递上剩下的大半条烤鱼,说道:“吃吧。” 那少年透过帽檐的缝隙看看浑身壮肉的付靖泽,又扫了眼看着就满腹鬼主意的赵水,有些犹豫。 但又看看里面端正坐着的苏承恒,白面书生模样不像坏人,少年忍不住馋,将烤鱼接了过去,也顾不上衣帽的遮蔽,张大嘴巴啃了一口。 这下赵水看清了。那双尖尖的耳朵虽像兽物的一样,但还是人肉长出来的,即便少年努力用黑发盖住白发潦草地束起了发,但还是能从额头上的头皮看出来,黑白发色是从正中不偏不倚地分开,一边黑、一边白。少年的后背隆起,好像驼背挺厉害的。 包裹得这么严实,赵水本来还担心是个身染垢印的贼人,不过看来,只是为了遮挡他异样的长相。 似乎察觉到被打量,那少年将身子偏了偏,又咬一口鱼,这次嘴巴张得小了点儿。 “慢点吃,这是鱼,有刺的。”赵水说道,“可惜了就剩这一条。要不明天跟着我们去那通天河,我教你捉鱼。” “能行吗?”付靖泽对自己和赵水的实力保持怀疑,低声道。 “当然,顺着水流就行。”赵水从第二次捕捞鱼中重拾信心,回道。 少年啃了两口,皱眉看着烤鱼,意犹未尽地缓缓垂手,试图将剩下的那点儿鱼身揣进兜里。“不用。没吃的我就走了。”他说道,转身便要往山林里钻。 “诶这么黑……”赵水担心他摸黑入林不安全,疾走几步想要拦住他。 说时迟那时快,赵水的手指刚要碰上那少年的衣角,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旁边的草丛中蹿出,直直地朝赵水扑来。 赵水眉头一紧,抬起手臂运用真气格挡,脚下同时撤步,攥着少年的衣角瞬间后移多尺。 转瞬间,入目的只有两根尖利的白牙,紧贴着手臂划下。 “啊!”被这么一拉扯,少年蒙在头上的麻布扯落,露出了整个与常人有异的脑袋,惊得他大叫。这一叫声引得那黑影发出低呜声,落地的爪子再次弹起,在赵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之前,更加猛烈地向他发起攻势。 赵水还未动手,青蓝交错的两道光便在他身前交叉闪过,形成一堵无形的隔墙,将黑影生生撞了过去。苏付二人从赵水身后跳出,电光火石间,一剑一棍已架在黑影身上。 “不要!”身旁的少年大喊道,拼了命似的挣脱了赵水的手,往黑影奔过去。 紧随其后一串蓝光化成绳索,“陌听”飞出,缠绕住少年的腰身,把他拦住。少年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嗷——”黑影朝着少年叫了声,想起身,但被剑棍压得动弹不得。 剩下的三人这才得空,好好看清了这黑影——它正是赵水刚刚看到的东西。 从大体上来说,这应该是条狗,典型的细圆狗身,毛发黑得发亮,头顶的齐发则是白色,遮住了它的眼睛,只有鼻子尖尖地凸出来,下面是犬牙呲互。但它局部形貌却像是拼接了其他的兽物,比如那条蛇一样的尾巴像是大猫身上的,并不像狗一样地乱晃,而是紧紧低垂夹着。头顶的白毛下隐隐露出两只犄角,和未长熟的羊角差不多。那双眼睛映着火光,带着炯炯的野性,龇牙朝他们发出警告声。 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兽物,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们是灵人?”倒是那少年先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道。 三人互相看了眼,未做回答。 方才见来物实在怪异,他们便没有隐藏灵力,想着先降服住这“怪物”要紧。 “它可没做坏事,你们别伤它。”少年见几人不说话,急道。 “没做坏事?”赵水肃声道,“方才它可在攻击人。”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赵水此时神色严肃,高大的身形立在少年面前,加上方才在他身边感受到那瞬间力量爆发的压迫感和身形转移的迅速,少年不由得紧张起来,不敢做声。 赵水趁机问道:“你和这兽物是何关系?” 少年咬咬牙,回道:“我们一起的。” “是何来历,为何在此?” “我、我们一直在这附近,山下的人都知道。它是我们家阿黑,娘亲走后就只有它和我一起了,你们别动它,刚只是想保护我。”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真切,少年的话多了起来,“阿黑本来不长这样的,我们进山里就是想找点儿吃的过活,可没几年,身上……” “身上如何?” “身上开始长白毛发,样子也变奇怪了,村里人说我们是怪物,不再让我们回去。对了,你们是灵人,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吗?” 少年的双眸从紧张转为希冀,直直望着赵水。 赵水默言。 剑下的兽物稍微安分了些,从凶狠的低呜声变为响亮的“汪汪”声——看来真是条狗。 苏承恒看向那少年,声音轻柔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韩、韩亦。” “我们也第一次碰到,变异之事。若你所言非虚,我们会查明原因、争取让你们恢复如初的。” 听了苏承恒的话,少年眼中的希冀闪烁,低下了头。 “你确定,阿黑没有失了心智乱咬人?”赵水问道。 少年韩亦赶忙摇头,说道:“没有,它很乖的。” “汪汪汪!汪!”阿黑还伏在地上龇牙咧嘴地乱叫着,头顶的白毛都散乱开了,露出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睛。 那眼神看着是有精神的,不过这凶巴巴的模样,会“很乖”?赵水可不敢信。 “都是我运气不好。”少年韩亦见状,连忙解释道,“昨日看到一队人马以为是押镖的能蹭上饭,靠近了才知道是垢人在运东西,看见我就要砍。是我家阿黑救了我,那些人还不依不饶,来抓我们。方才,阿黑以为你们和那些人一伙儿的呢。” 原来是那只船队。 等等。 “昨日?” “对啊,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那船队不是在河中被他们跟着吗? “可看清他们有多少人,运什么?”苏承恒问道。 “一队大概八九、十个人吧。不过也说不准,我逃的时候又碰上了另一队,他们好像前后分开一段距离走的。运箱子,长长的,像棺材,还有马车。” “往哪里去?” “前面。”韩亦往西南方向指了指,说道,“三代县方向吧。” 走山路的队伍和水路的那只方向正好相反,时间上也一前一后,也太巧了些……陡然间,赵水眼眸一亮,他和苏承恒此前的疑问有了解答—— 水路船队那些人投入兵器银钱、想要突破重重关卡来一场玉石俱焚的动乱,并非真的在白白烧钱烧人命。他们如此做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把官府的注意力吸引到别处去,好让山路上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运送某些东西。 对方走的方向也是三代县,看来,这县城里藏着的事儿还不少呢。 “怪不得。”赵水叉腰道。 “可否指明他们在哪条路?”苏承恒向少年问道。 少年韩亦转动眸子似在思索。 赵水则咳咳两声,脚步不自觉地往被架住的阿黑靠了靠。 “诶,你干嘛?”韩亦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没什么。”赵水双手抱胸,带着无所谓的语气道,“只不过刚才的鱼并不果腹,目前还是饿着,唉,要是能吃上一顿狗肉……” “不行!”韩亦大叫道,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怒气,“你什么灵人呀,怎地这样威胁人。” “哪敢。在下只是饿了,随便想想。” “行吧,我带你们去。但我和阿黑可不上前啊,找到人,你就放了我们。” 赵水眉角一挑,道:“成交!” 才刚睡一觉吃了几口东西,便又要走,一旁的付靖泽暗暗吐了口气。谁知这一卸力,被棍下压着的阿黑一个跃身,跳脱出去。 只见它一纵,竟蹦得有人高,往韩亦扑去,惹得另外三人身子一紧,刚要出手,却见它前腿刚扑进韩亦张开的怀抱里,龇出的牙已藏了住,反是舌头伸将出来喘着气,脑袋顺着他的脖颈往下蹭,尾巴左右扭动起来。 韩亦则弯起嘴角,透露出几分少年稚气,摸着它的头,像在安抚,又像在和它交流。 “走吧。”他抬头道,“阿黑能帮你们找到他们。” “多谢。” 几人灭了火堆,摸黑进入山林。韩亦不愧是在这山中长大,夜里乌漆墨黑的,他却跟在家行走般熟门熟路,不一会儿,便把赵水他们带到了一条稍微宽敞点的小路上,加速往三代县方向赶过去。 一路寻过去,前后竟已经发现了三只小队,或是运看着像棺材的大木箱子,或是赶着两三辆马车,虽然看不到垢印,但看那随时会反射月光的尖刀,和一个个人的姿态,便知不是好惹的。 这些队伍彼此相隔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怎么说话,时不时地会派一个人先往前探路,来确保前路安全以及彼此的距离适当。每个小队的人虽然比之前走水路的那只船队少,但谨慎许多,看身姿,估计功夫也一个能顶水路那队的三个人的武力。是得好好提防些。 “他们到底有几个队伍?”当透过草缝看到第四队人马时,赵水不禁嘟囔道,“韩亦兄弟,有你先前看到的队伍吗?” 极少被这样称呼的韩亦应声拉长脖子,这眼前黑得只有月光,那里看得清人模样,于是摇摇头,回头看向身旁的阿黑。 只见阿黑嘴角微微咧起,吹在脸上的热气着急了些。 “碰到的就是他们。”韩亦肯定地答道。 在这视线不佳的时候,赵水选择相信狗鼻子。 也真奇怪,这只长相怪异的狗不禁跳得高力量大,嗅觉和听觉也比一般的狗更为灵敏,一路过来凭着它的引路,他们少费了很多力气。或许是长期跟着主人东躲西藏的缘故,竟很听话地不会乱叫,让人信任。 “快看!”付靖泽提醒道。 赵水连忙压低身子,手指轻轻拨开眼前的长草往前靠,屏息凝目。 第四队只有四个人,拉着两辆放棺材箱的轱辘车。月光下,只见其中一个木箱似有晃动,“砰砰”地发出闷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活的?”少年韩亦惊讶道,嘴巴立即被赵水捂住。 只见押送的人立即停下轱辘车,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从胸口的衣襟中不知掏出了什么,后面那人递上一根长管子,让他把手里的东西塞进管子里,然后走到棺材旁,拿着长管子往箱子边捅,竟捅进了半根。然后那人俯身嘴巴凑上了管子,一时有一团浅浅的白雾在箱边散开,应该是在往里头吹东西。 旁边看着的那人抬起手臂,将衣襟紧靠在捂住嘴巴上,等吹气的人直起身后,才把手在鼻前摆了摆,放下来。很快,棺材箱里的敲击声越来越弱,而后归于安静。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押运队伍(四) 押运的几人回归各自的位置,弯身抬起轱辘车的车把,继续往前走。 他们全程都没说一句话,似乎对刚才的情形习以为常。但对于山上躲着偷看的那几个人,却是倍感心惊,就连阿黑也几欲跳起,似在强忍着“汪汪”叫的冲动。 “那里面装的是人。”韩亦将阿黑压在手臂下,小声地解释它的这一举动。 “嗯。”赵水回道。这一人多长的棺材箱子,以及刚才的敲打声,赵水他们也猜到了。方才那贼人应该是通过在棺材箱开的小洞吹迷烟,让里面刚苏醒的人再次昏过去。 看来韩亦早就发现里面藏着人,所以那些贼人才不惜耗费本就不算多的人力,要将韩亦抓住。若不是他对这片山林十分熟悉,又有阿黑的保护,怕是早就不知葬身何处了。 想到这儿,赵水的眉宇凝重了些。 他抬手示意,刚准备起身要走,臂弯被少年韩亦拉住。 韩亦问道:“你们不救人吗?” “先看看。” “看看?那里面谁知道还活的死的,不会是看他们人多、怕了吧?” 韩亦的声音染上一丝质问,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一些,他身旁的狗子看主人的神色不对,也冲着赵水屈下前身。 这边的响动立即引起了不远处贼人的注意。 在下面小路上的押运人转头的瞬间,赵水一个大掌把韩亦压下,另一只手也顾不上忌惮阿黑的尖牙,一把将它的狗嘴捏住。苏和付二人也紧跟着伏身潜入草中。 走在押运最前头的那人抬头往山林里张望,黑漆漆的什么影子也没看到。 他转头示意,后面的人便把火把从轱辘车上拔下来,往赵水他们这边的林子爬上来。 一股真气在赵水他们身边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是苏承恒在暗自发力,将真气和山风混杂在一起,拨开几人脚下的枝草,让出一条小道来。 付靖泽先一步猫着腰走了,赵水拉着韩亦和阿黑紧跟其后,苏承恒在最后面微微侧头,扫了眼正朝这边巡视过来的贼人,掌心绕着手肘旋转一周,吸起附近的风力,往别处用力一推,然后紧跟着赵水他们没入了丛林。 风在枝叶长草间的缝隙里穿梭,在离他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突然散开,带来一阵大风,刮得贼人手中火把的火苗乱窜。 那贼人顺着风向快跑几步,张望半天,啥也没看见。 “放开……别扯我!”韩亦甩动胳膊,总算挣脱了赵水的手。 这人气力真大,他捏着被拽疼的胳膊,心想。转过头,看见阿黑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正一脸委屈地用前脚捂住被捏疼的鼻子,都快看不见脸了。他更是不快,上前蹲在狗子旁边,闷声摸着它的脑袋。 “怎么办?”赵水没在意他们,转身向苏承恒问道。 苏承恒握紧剑把,思索一瞬,回道:“对方队伍秩序井然,方才探查那人背有弓弩,可能还有其他装备。先跟踪。” “刚才那人没发现我们吧?”付靖泽问道。 “不知。方才作风引导,但对方行事谨慎,或许会加强防范。” “他们竟然在运人。抓人做什么——不会是抓了咱们星门的人吧?”想到这儿,付靖泽瞪大双眼,有些紧张。 赵水两手叉腰,摇摇头说道:“不太会。光咱们看到的这几队人马,如果运的都是人,少说也有近十个。星门若莫名其妙失踪这么多人,早就严查了。咱们还是先往前看看能不能追到第一辆车,看看到底有多少队伍,目的地是哪里。” “好。”付靖泽回道。苏承恒也点点头。 然后他们看向旁边的少年和怪狗。 被三人盯着看,韩亦有点紧张,阿黑也跳起身子,紧贴在他的脚边上。 “走吧。”赵水说道。 韩亦脸上露出不情愿的模样,说道:“干什么,之前说好了的,我可不跟去啊。” “之前你也没说他们运的是人命啊。”赵水反驳了他的话,道,“留在这儿,等着被压棺材板儿里啊?” 韩亦哽住话。 他抬头看看远山上的天,还是黑漆漆的,丝毫没染上一分晨曦的色彩,又低头看了眼狗,这家伙在真的碰到危险的时候总是拼了命的扑人,已经保护他好多次了,倘若再遇到拿刀的…… 见他不再反对,赵水便要上手去拉他。 “等等!”韩亦见状后退挡住他,又赶忙把刚缓过痛劲儿的双手缩回,说道:“我不要你带。” 赵水耸肩,又向阿黑伸出手。那狗子的反应比它主人还快,“嗖”地蹦出去近乎一丈远。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是动作已经明确表达了对不被捏鼻子的坚决态度。 于是少年和狗交给了苏、付二人,赵水反倒落得一身轻松,便飞身冲在了最前面。 西南之地,植木繁茂,参天的枝叶将头顶的星空遮挡着。 连绵的枝叶在漆黑的夜里犹如一铺厚重的墨色棉被将山峦盖住,枝头的叶子与叶子相互挨着,随风浮动,好似海浪一层层地拨开。 在这枝叶如海浪般的涌动中,若仔细看,会发现其中有一团和漩涡一样,扰乱了这一层推一层的“波浪”,并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那是赵水一行人在林中飞窜,周身急转的灵气将前方的枝叶挡了开,穿行而过,树枝又弹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仿佛无人经过。 但他们很快遇到了阻碍。 “等等!”赵水猛地收力,悬身半空。 “诶诶——啊!”跟随其后的付靖泽正努力追赶呢,见前头忽然停住,刹不住脚了。 眼见要撞到赵水身上,他将身体往旁边侧过去,才勉勉强强避开,稳住身子。但他背上的阿黑就没那么幸运了,被这么一个转身弄得大半个狗身甩出去,尾巴撞上了什么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赵水一把抓住将它整个儿往外扯。 后面的苏承恒带着少年韩亦跟上,韩亦一句“你干什么呢”还没说出口,便见赵水像变戏法儿似的掌心升起一团小蓝火苗儿,照亮周围,然后眼前出现了几根细细的绳索,横横竖竖地在树木间紧绷着。阿黑的尾巴正是撞上了其中一根,已然划出一道小口子,渗出血来,惹得它“嗷嗷”叫唤,又龇牙想冲赵水发泄。 “阿黑。”韩亦叫道。 他想上前安抚阿黑,耳边突然传来凌厉的风声,应声扭头,闪着寒光的尖刃已逼近面中。 一口气悬上心头,韩亦以为这次自己死定了。好在他旁边的苏承恒早一步察觉到,揽腰将他抱起,旋身躲过。 但很快,又三枚小刀片紧跟而来,几人立马跳开,身后又忽然逼来一阵风,赵水立即转身,双手在胸前交叉后推开,一道蓝光如屏障挡在身前,只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落在屏障上前进不得。 “快避开。”赵水道。 苏、付二人闻声带着身旁的一人一狗,往来时的方向后退。 赵水则扫视一圈眼前的这张网,看到有一处单独垂落的短绳,上步跃起,拉住那条短绳后纵身往空中翻转。 短绳越扯越长,大网却越收越紧,直至缩回了它张开之前的样子。赵水在树枝间攀来攀去,很快在其中一个枝干交错的大树上看到了固定大网的装置,将网绳重新系了回去。 他在装置周围摸了几下,果然,和刚才一样的细绳缠绕几圈树干,松落垂着。应该是方才阿黑触动了机关,飞刃射出导致拉紧的绳子变松,从而落下大网。 而网的另一侧也拉了根双绳,垂直往上直通树顶,赵水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一抹刀尖悬头,是柄长刀直直垂着。看那刀的式样,和前几队贼人带的刃器一致。——若是刚刚自己没止住大网拉回短绳,下一个落下来的便是这把悬空的大刀了。 “倒是个行家。”赵水心道。 他纵身跃下,返回几人身旁。 “还好你拉得及时。”付靖泽说道,“刚我到前头看过了,也藏着暗线。这谁弄的?” “我看那刀刃,应是贼人队伍的刀。”赵水猜测道。 “好家伙。对方提前设下陷阱,是不是发觉我们跟踪了?” “对方没有留下人针对我们,说明他们要么不想浪费人力在我们身上,要么只是为了防止中途有人拦队布置的防护,前面说不定还有,咱们得小心些。我先到前面看看,若有危险会设下标记,你们随后跟来。” 付靖泽点点头。 “赵水。”旁边的苏承恒给阿黑包扎好尾巴上的伤口后,站起身,叫住刚欲提步的赵水,“这陷阱,可能改?” 赵水秒懂,看着苏承恒笑道:“能改。” “改什么?”付靖泽问道。 “把这给咱们准备的陷阱,改成给设计人自己用的陷阱……要不还是说,你承恒兄‘奸诈’呢。” “真是机智。那定要让他们也措不及防,吃不了兜着走!”付靖泽恍然道。 长夜渐消。 再往前便只有一支运送的队伍了。赵水他们跟着队伍在县城外的村道上东拐西拐,往临近县城的一处群山去。 这里的山势更为起伏,高低错落,相比之前敦实绵延的山体,此山群一座座如挺拔的利剑插入土中,大多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山与山之间的小道狭窄曲折,但地势低而平坦,既有利于运送东西,又可以很好地隐藏行迹。 进了山群,穿过一个山洞,赵水他们跟着运送队伍来到一处废弃矿洞的地方,长草覆盖,被拨开后露出一块石门。只见队伍最前面的那人从怀中掏出了个小锤子和铃铛,一手拿一个,敲石门两下响一声铃铛,又敲石门一下、响三声铃铛。然后石门被缓缓推开,里面出现两个人,一瘦一胖,应该是专门看门的,胖的那个胳膊上一块黑斑,腰上缠着一只袋子,里面叮叮当发出铜钱碰撞的声响。 两个看门人挨个检查运送队伍之人手上的垢印,又掀开马车帘看了几眼,招招手,那队伍便把马车运了进去,消失在石门的那一边。 “这地方看起来弄了有段时日了。”赵水说道。 “要叫官府的人来吗?”付靖泽问道。 “对方人员分散,先不打草惊蛇。”赵水回道,转头看向眼中透出几分害怕的韩亦和累得直吐舌头喘气的阿黑,“靖泽兄,你先把他俩带进县城安顿好,再和星门里的人打好招呼。我跟老苏留在这儿,若有情况,星语通知你。” 付靖泽点头回应。 他们走远没多久,第二支押送棺材的队伍也来了,以同样的锤子和铃声叫开门。 赵水和苏承恒分开行动,一个留在原地继续蹲守,另一个到周围看看有无其他洞口。 第三队、第四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一只队伍,顺序和山路上行进的顺序一样。 赵水挪身到高处,借着石门开关的间隙聚精往门内看去,看得更为清楚。石门里面是个刚好能过一辆马车宽的石路,旁边有几个竹篓,里面装着卸下来的兵刃,石路不长,尽头有火把的光亮,似乎那里面很宽敞。 每个队伍入洞后,木箱子马车都由洞里的人运进去,运送之人有的停留在洞口等着门里的人查验,把刀刃兵器扔到竹篓里,从看门的手里领了赏钱后,才进去。几个队伍到洞口的时间相隔都差不多,但走的岔路却不同,十分谨慎。等再不见后面车队的影子时,已经日薄西山、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了。 在赵水眼皮子底下进去的总共有六小队,比在山上发现的还多出一队来。最后一队用的是手推车,上面铺着厚厚的草,有些草还带着湿气没晒干,也不知道从哪里现捡的。拉车的人也是从前面的队伍里匀出来,看起来应该是临时多凑出的一支队伍。 “此处暂时无人进出,你那边怎样?”赵水双指合于唇前,用千里传音术向苏承恒传语道。 一抹蓝光伴随着他的语落出现,在指尖环绕一圈后,飘向空中不见。 很快,他便收到苏承恒的回语。 很简短,只有一个字—— “来。” 第一百五十章 押运队伍(五) 赵水找到苏承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阴了,开始有星星点点的雨滴落下。 最先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躲在石壁下的苏承恒,而是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一处屋院——靠近了些才看清是个庙,只不过山门和后面大殿的屋角都破损严重,朱漆斑驳已没了色彩,远远看去,就像被遗忘在山中的一个废弃院子。 “怎么样?”赵水落到苏承恒身边,说道。 苏承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赵水跟着他。两人顺着石壁的凹缝向上攀,然后拐到顶部一块高石的后面,绕过它,借着石缝看清了院子里的样子。 院子的墙角处东西杂乱,山门旁站着一个人,躲在阴影里很难发现,像是看梢的。那人后面搭了个挺宽的草棚子,里面横七竖八地摆着木车、棺材箱之类的。 再往庙殿看去,是个土地庙的模样,殿门的牌匾字迹不清,正正地挂在当中,里面有人点燃了火烛,人影来回走动,似在忙活。 “这杂乱的地方,门牌倒挂得板正。”赵水轻声道。 “已进院两人,其中一人带一名仆人。”苏承恒回道,“门牌原本斜挂,方才有人摆正,在山门外徘徊的二人便扣门进入。” “原来是信号。殿里不止俩人,其他人哪儿来的?” “密道。” 苏承恒示意赵水靠近,顺着他的目光,赵水看到屋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是方才看门接头的那个胖子。 “方才二人已不在殿内,消失在神像宝座之后,我怀疑有密道。”苏承恒补充道。 “进去的人也是垢人?”赵水问道。 “嗯。互无交流,扣门三声,查字帖与垢印入内。” “不寻常啊……喏,又来一个。” 门口又出现一个手执扇子身形瘦长的男人,估摸三十多岁,绸缎黛衣,低冠遮头,旁边跟了俩随从,一个给他打着伞,一个扶着他。 那人敲敲门,同样三声。 躲在山门暗处的人将门打开,伸出手,那瘦男人把字帖递上,对方查看完抬头,两人彼此看着,定在原地。 山门里的人向那瘦男人要什么,瘦男人两手摊开,然后开始争执起来,赵水他们只能听到什么“垢”“没有”“不行”之类的只言片语。很快殿里的人听到声响,出来一人,一看见瘦男人招手,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和看门的交谈两句,做个“请”的动作,把那瘦男人带了进去。 跨进门后,瘦男人向迎出来的人看了一眼,对方会意,回头向看门人招了招手,把他叫过来。瘦男人则自顾自地往庙殿里快步走去。 “不好。”赵水暗道。 苏承恒也抓了一把石壁,但身未动。 这犹疑一瞬,只见院中寒光闪过,然后看门人捂着肚子,缓缓跪地。 那人又在看门人背上插了几刀,狠劲儿和刚才的谄媚姿态完全不同。然后他转身,哈腰低头,快步跟上了瘦男人。 雨声渐大,让视线有些模糊。只见倒地的看门人周围很快溢流出一滩深色的水,然后庙中出来仨人,俩人把尸首抬上草棚子里的轱辘车里拉了出去,一人重新站在了山门的暗处。 这一幕发生得无声而迅速,赵水紧紧握住拳头。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无异议也不惋惜。但指示恶人行恶、却不受惩罚的,真令人疾首蹙额、切齿心恶…… “看来想进去,一有字帖,二有垢印或者认识之人。”赵水道,声音带上几分阴霾。 “嗯。”苏承恒从怀中掏出了两张字帖。 其实方才在附近徘徊的不止两人,另外两个没出现的,是因为字帖“不翼而飞”,只能垂头而归了。 赵水看着他手里的字帖,脸色稍显宽慰。 “那咱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天地。” “好。” 苏承恒点头,欲跟着赵水行动,却见他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衣服上,摇摇头。 一种熟悉的不太妙的预感迎上心头。 “咱们得换身行头。”赵水说道。 这老苏即便风餐露宿,身上的衣裳仍整齐熨帖,腰间还搭着玉佩,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丝毫未改,怎像个正经的垢人。 于是他示意苏承恒把外衣脱下,将自己外搭的麻布背心递给他。而苏承恒的外衣,则被赵水卷了几下,当成布段捆在腰间。 苏承恒面色不动,只是单单地回了句:“衣裳洗好还我。” “行,我给你缝一套都行。”赵水满口答应,弯嘴坏笑,两手灵活地将苏承恒头顶的玉簪、腰间玉佩拔下,留着备用。 趁着苏承恒脸色变差了一分、抬手整理被他弄乱的衣服时,赵水又拿出火折子,手指在里面捅了捅,粘上一指黑灰,在苏承恒的眉中画上一竖黑印,又镀上一层灵力保护不至被人抹掉,方才满意地点起头。 “头发和脸我也帮你洗。”赵水说道,“行了,别整理了,仪容太端庄,可进不去这种地方。” 苏承恒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道:“那你为何不染垢印?” “这手指上不就是吗?”赵水举起手,得意洋洋地说道。 “……” 苏承恒自然不会让他占了便宜,一边从他手里拿来火折子,有条不紊地将里面的黑灰倒到手掌上,一边说道:“民间早已流传赫连二世子的画像,在下觉得,赵兄更需掩盖面容,以防被认出,坏了事。”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强调中带着威胁之一。 这理由正当无法拒绝,赵水不情愿地往后靠,却终是没有躲。 “那你,少画点儿。” “嗯。” 苏承恒答应着,却是言行不符。他两手合握,将黑灰蹭得均匀了些,然后举起手掌捧着赵水的脸往上擦,并用灵力贴实——后面的一串动作做得迅速而果断,赵水只能紧闭双眼,听之任之。 还好现在没有镜子,赵水只知眼眶被抹了两把,却不知晓在苏承恒的勾勒下,他的眼眶周边已经被画成了戏台上的包公。 “嗯,现在应该认不出了。”苏承恒面色淡淡,评价道。 赵水选择相信老苏的“手艺”,便跳过了这一环,说道:“咱们把器刃先藏这儿吧,里面估计不好进。” “好。”苏承恒答应道。 两人卸下各自的兵器用星灵遮护后,微微探身,先后跳下了石壁。 乌云渐散,只留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在山谷间滴着,天色比方才更加漆黑了。 山风刮过树梢,吹起清冷的寒意,山峦间逐渐升起污浊的雾气包裹住这一方地,抬头看不见远处、低首只有凄风苦雨,仿佛眼前这片地方是与世隔绝的昏黑地狱。 院落的山门前挂起一盏灯笼,后面大殿的灯火也亮堂了些。 这借着黑雾散映在山谷中的朦胧橙光,在这寒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竟被衬得有几分暖意。 白日里颓落的山门,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哟,又来了?” “那是。为了今儿晚上的快活,刚抢的银子。” 一个拿着大刀的独臂男子摇摇手里的钱袋,叮当声音直响。 与他打招呼的另一人走近,两眼放光地盯着钱袋子,一边说着“厉害呀”,一边在衣兜里摸了几把,掏出请柬。 “没什么厉害。老子路上听哥们儿说,今儿个货色不错,不来后悔!”独臂男子跟着他往里进,被看门的拦住。 “请出示帖子。”看门人弯腰道。 “哟是吗?那我可来着了。” “要是敢骗我,老子把他宰了。”独臂男子做了个割脖的手势,衣领被他扯开,露出晕染在胸前的垢印。 “请出示帖子。”看门人再次说道,腰弯得更低,挡在了独臂男子身前。 独臂男子被惹烦了,将那人重重地推到墙上,说道:“好好睁大狗眼看看,老子可是老主户,烦不烦!” 看门人撞得吃痛,哆嗦着站定后道:“回大哥的话,是小的有眼不是泰山。只不过先前不是我值守的,是……” 没等他说完,独臂男子已不耐烦地将字帖甩在了他的脸上。 看门人脸颊吃痛,但看到字帖后弯嘴大大吐了口气。 很快便又响起脚步声,他赶忙重新整理姿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浓雾中一黑一白两个高影子跟黑白无常似的向他靠近,险些让他破功,但他还是忍住了害怕,对后面上来的戴着斗笠的二人淡淡地道:“请出示帖子。” 其中穿白衣的那个伸出手,将帖子递给他。 查验无误,看门人合上字帖,等着二人展示垢印。 他心里有些发毛,因为眼前的两个人都遮着面,看身形也没啥印象——头儿说过,咱们都大大方方展示垢印,蒙面的怕人看,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要是不给查怎么办?看身形是个练家子,这要叫头儿过来,万一又是贵客可怎么办? 前一个看门的一命呜呼的场面还萦绕在他脑海里,那还是个圆滑机灵、看门时间最长的。自个儿今天倒了血霉临时顶上,不会一天就交差了吧…… 看门人越想身体越僵,直直地立在二人面前,一动不动。 而他面前的“黑白双煞”却以为是看门人发现了端倪,查得更严,各退一步做好抵御的准备后,先后摘下了遮面的斗笠。 一张俊美的脸出现在看门人眼前。 “靠。”他心里发出赞叹。 垢印就长在白衣人的眉心,怪不得得遮起脸。不过他这垂直一竖,看着反而更显得精神,像眼睛,大概天上的二郎神就长这样吧,若是自己有这么个垢印,恨不得天天在人面前展样,看门人心想。 再看另一位……算了不细看了。那两眼的垢印长得跟他小时候村里那只丑狗的花纹一样,一定是没干正经的坏事。 看门人板起脸,例行公事地在白衣人眉间摸了下,是真的,过—— 赶紧过。 于是“黑白双煞”——赵水和苏承恒,便在看门人的匆忙摆手下,跨进院子,昂首阔步地向庙殿大门走去。 殿门打开,庙殿里的盈盈烛火在黑夜的对比中有些刺眼。 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赵水飞快地扫了眼里面。殿内总共四个人,一人正对着殿门一动不动,光膀壮汉,右臂斑驳,正凶神恶煞地站着,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箩筐。在他后面的雕像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瞠目獠牙,浑身黢黑,血滴子刻了满身,下面雕了个半人长的大元宝,很是醒目,上面还散落着铜钱。 赵水从未见过这样的神像,但看那雕漆鲜艳,与周围破烂腐朽的砖木不相称,想必是这群贼人自己弄的供奉雕像。 另外两人弄了张桌子在门旁,其中一人坐着提笔,在纸上写字,另一人站在他旁边,示意赵水他们过去。还有一个人背上插着俩刀,在殿内四下走动,应该是四人里功夫最高的。 “名字。”桌旁站着的那人问道。 “我叫吴敌,他叫吴聊。” 见对方迟愣,赵水两手抱胸,大着声音道:“口天吴,敌是‘我这个人很无敌’的敌,聊是‘他这人实在无聊’的聊。” “……”苏承恒懒得多言,任由他乱说。 “口气还挺大。”那人也没多询问,示意旁边的人记下。 他一早就注意到两人的遮面斗笠,扯笑道:“二位初来乍到,没听道上弟兄说过呀。” “正常。”赵水回道,叹了口气,“唉,我们也是犯了事儿刚被放出来。” “犯了什么事?” “和亲哥打了一架,差点伤人……致死。后来又骗了个灵人把他痛揍一顿,也算是半个害他丧命的人吧。” 和赫连破打架、捉龚贼人都是事实,所以赵水含糊“概述”的时候丝毫没有扯谎的心虚感。 那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一直没说话的苏承恒身上。 “那你呢?” 苏承恒唇齿微动,开口时变成了平翘不分的大舌头,说道:“我和他一起揍了灵银(人),害他自(致)死。”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掩盖自己来自星城的口音,可这腔调出自他之口实在有些不协调的怪异,也没提前打声招呼,惹得赵水抬手捂嘴,使劲儿憋着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押运队伍(六) 对方半信半疑,让旁边的人记录下来后,目光冷冷,说道:“两位,既然到咱们这儿,大家同有垢印,就不必遮遮掩掩了。把斗笠取了吧。” “这不是为了躲避因为那个灵人出现的杂碎嘛。”赵水回道,把头顶的斗笠摘下。 摘下的那一瞬他其实有点心虚,这段时间,不管在白道、黑道或是百姓中,都看到过自己的画像出现,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互相传递。为了混淆视听,赵水还特地埋头苦画了三百幅与自己面容风马牛不相及的“赵水像”,找街上的混子散发出去,也不知道奏不奏效。 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但凡那人看到自己的脸表情有一丝异样,就得做好溜的打算。 谁知那人只和赵水对视一眼,便撇嘴皱眉,移开视线,去看苏承恒。 赵水头一次有自己的脸被人嫌弃了的感觉。 “嘿。”旁边拿笔记录的人看到两人的面容后,示意问话的人。 做记录的那人看着有点文气,说不定看到过什么画本画像的。赵水和苏承恒互看一眼,面色微紧。 只见记录人附在同伙的耳边,一手捂着嘴,用自以为很小声的气声说道:“看来传言是真的……” 赵苏二人闻言,互看一眼,暗暗攥起了拳头。 丹田内的真气升腾,从腰间流转到手臂上,只待记录人的下一句便骤然而至。 “什么传言?”同伙问道。 “传言说——”记录人吞了口唾沫,瞥瞥赵水,停顿后道,“伤害灵人长出来的垢印,更可能出现在脸上哪!啧啧。” 最后两个“啧啧”让赵水确认,他们是在嫌弃自己的脸。 与此同时,赵苏二人吐出一口气,拳头松了下来。 问话人像是赞同地点点头,直起身,继续问道:“这里经谁介绍来的?” “一个大胡子,这儿,留的垢印。”赵水把之前看到运货的其中一个长相比较有特点的模样描绘了下。 “不知道名字?” “也只是碰巧遇到,解决人的时候搭了把手。诺,字帖就是他弄来给我们的。”赵水回道。 对方犹豫了下,给记录人使了个眼色。 “准备提什么货?”他继续问道。 货? 赵水只看见了运人的箱子进去,并不敢肯定对方问的货是什么意思,对方这样问也存试探之意,不敢乱答。 “没有尊(准)备,看桑(上)了,便要。”苏承恒淡淡回道。 “今日的货那可是上等批次,价钱高了不少。你们俩可带足了?”对方问道。 “嗯。”苏承恒点头,侧身看向赵水,一打眼,却发现他早已盯着自己的腰间,在那儿动头示意了。 “……” 扯下腰后别着的身上仅有的钱袋,苏承恒暗自腹诽了下这位“堂堂”赫连二世子。 “诺。”赵水眼疾手快,接过钱袋双手递给问话人。 问话人掂量了下,轻笑道:“就这些?等别人挑剩下一个俩,捡个漏儿还差不多。还没介绍人到场给你们做保,还想进?” 话毕,他的神情从笑转怒,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们。 殿内的烛火闪动了下,一时间,赵水感觉殿里安静下来,几个贼人都没再动作,目光若有似无地关注着他们。 “哎,误会了。”赵水赶忙赔道,一只手握住问话人拿着钱袋子的手,向他故作亲近地靠近了些,“我和弟兄俩初来乍到,咱这儿提货的小技巧啊,以后常来常往的,都仰仗各位指点。这些是特地孝敬你们……孝敬咱这神庙的。” 问话那人接住钱袋子,掂量了下。 赵水又搭上一只手,紧紧抓了下对方的手,面带谄媚地抛了个眼神。 对方看了一眼凑上来的赵水的黑脸,便猛地哆嗦甩开了他的手。好在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说道:“算你识相。保人,应该是张大胡吧。” “嗯,大胡子嘛,是他。”记录的人看了眼钱袋子,附和道。然后他低头在纸上二人名字的下方写上了做保人。 “我们带的在这儿。”赵水见状,赶忙在怀里使劲掏了几下,取出从苏承恒身上拔下来的玉簪和玉佩,说道,“这些,够门槛儿不?” 问话人看见这俩宝贝,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搞到手的,一直珍藏着呢。怎么样,能提好货不?” 那人看他一眼,把咧开的嘴角收住,装作不在意地扔给赵水道:“凑合吧,勉强够个人挑挑货。” 这玉簪玉佩的价格至少是前头那大刀独臂贼人钱袋子的三倍,对方想压价,赵水也只能装傻,笑着点头道:“那行,大不了我兄弟俩少提点儿,一起用。” “哼。”对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赵水松了口气——还好贼人队伍本就鱼龙混杂,这番盘问算是蒙混过了。 外面传来山门打开的声音,看来又来了人。 殿里这边也不再询问,将被贿赂的钱袋子往桌底一藏,便拱手道:“两位,这边请。” “麻烦弟兄们了。”赵水松了口气——还好贼人队伍本就鱼龙混杂,多给点好处便能蒙混过去。 他和苏承恒顺着指引往神像底下走去,只见站在神像下的光膀壮汉伸手指向旁边的箩筐,那箩筐里装着绳子、菜刀,看来是用来盛放兵器的。于是赵水摸出腰间的几枚刀刃和一把石子,放进了箩筐里。 光膀壮汉示意他们张开双臂,从头到脚摸了个遍,然后转过身去,双手抱住雕像上的金元宝,用力往怀中拧动。 神像座底传来“咔嚓”声。 “等等!”闷声在殿内转悠的那个贼人突然开口道。 应声看去,只见他长脸长身,八字眉倒挂,双眸如鼠看不见一点眼白。那双“鼠目”盯住苏承恒,缓缓走进。 “这位大哥,怎……”赵水道。 “你滚。”对方冷冷俩字,声音沙哑。 脾气还挺大,赵水心想。 方才此人一直在周围踱步,动作间却做得悄无声息,功夫不容小觑。若隐藏星力、不被人识出功夫出处,赵水他们不敢保证能拿得住他。莫非刚刚不注意,露出了什么马脚? 赵水把刚刚的对话在脑中很快地过着,还没过完,便听那“鼠目”冲着苏承恒说道:“你不对。” 旁边问话和记录的二人互看一眼,问话人立马警觉地凑上来,问道:“哪儿不对?” “味道不对。”“鼠目”说道,眼里含着恨意之火,“这味道我可闻过,皮肉白嫩,身姿板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哼,像这样的家伙,上星门的机会可比来这儿多多了!” 提起“星门”二字时他的声音故意放大,惹得在场之人明里暗里都心惊了下。 这可怎么办。 赵水不由得担心起来,盘问、查验,这些都好编造,可这人一个“像”字,却是怎么争辩也会无济于事,毕竟这群贼人向来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更何况…… 老苏这仪态,也确实比常人端正许多。 “鼠目”满脸阴翳,步步靠近,看起来是想要出手试探他们。 赵水脑中急转,思考对策,却不想旁边的苏承恒已迎着“鼠目”上前一步,反客为主地逼近他。苏承恒那高大的身形带着几许生人勿进的压迫感,还是那淡淡的语气,问道:“所以呢,看门狗?” “你!”一句居高临下的“看门狗”,引起了“鼠目”的怒意。 “诶,抱歉抱歉,我兄弟不太会说话……”赵水忙打圆场笑道,脚下却将想要上前的光膀壮汉和问话人紧紧防了住。 余光里,苏承恒的手掌已抚上面颊。 “既如此,则(这)样的味道如何?”只见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轻轻按下左脸的鼻梁侧。修长的指尖在皮肉间划出一道口子,脸皮的开口随着他的力道增加而变大,仿佛要变出两张脸来,却不见一丝血迹,惊得旁边贼人瞪大双眼。 紧接着,一道扭曲的褐红疤痕在那副画皮下显现出来,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深深嵌于脸上,原本清俊的面容、凝澹的双眸,在这疤痕的盘踞之下变得阴沉而冰冷。只看一眼,便知此人能做得出不要命的打斗、忍下常人难忍之伤痛,对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来说,这是战功、是勋章,令人望而生畏。 即便是那抵触最大的“鼠目”,迎上这么一道疤痕,也愣得脚下微晃。 这一路上怕引人注意,苏承恒都用许瑶儿教的易容之法遮盖疤痕。赵水觉得老苏还未完全接受这道疤,却没成想,他竟在这里主动揭了下。 自然也不能让他白揭。赵水趁着几人惊骇的心绪还没下去,在旁边添油加醋起来。 “我这兄弟不太说话,就会动手。”他压低声音说道,“别看他外表文气,那心是又冷又恨,易怒腹黑,杀人不眨眼。你们看那伤疤,就是他跟人杀红了眼留下的……” 在他绘声绘色的旁白下,殿内贼人再看那苏承恒,便只觉此人眼含寒冰,冷酷又城府极深。 “鼠目”最先稳住,转眸盘算后,眼神恢复了尖锐,说道:“尔等身份存疑。除非有人做保,否则不能进。” 他逼近一步,却不想苏承恒竟敢突然出掌。措不及防中被牵制住了手腕,苏承恒再一拧,他的胳膊“咯噔”一声作痛,惹得他不得不屈身下蹲。 “诶诶,别!”赵水赶忙道,手脚张开作阻止状,却是把剩下的贼人挡了住。 苏承恒一字一顿道:“若我今日一定要进呢?” “你敢……”“鼠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承恒继续加重手上的力道,使他绷紧身子,吃痛说不出话。 “喂!我们弟兄可都在,你们要敢乱来今儿个可别想走了。”问话那人说道,手一挥,光膀壮汉立马架起胳膊开始挽袖子,却被赵水扑上来一把抓了住。 “我二银(人)今日心情好,就想凑个热闹。若货好,往后银两多得似(是)。要拦我们,叫你们领头的来拦!”苏承恒说道。 说话间,“鼠目”一咬牙,扭身忍下卸了胳膊肘的痛,蹬地跳起,双脚迅速反踢过来。 苏承恒出掌挡住,旁边光膀壮汉也挣脱赵水的手,挥起大力拳头和“鼠目”前后夹击。 赵水蹲身扯住壮汉的腰带,借力旋转绕到他身前,从下往上给他鼻底来了一拳。壮汉吃痛,“啊”地大叫一声,赵水这才发现他的口中没了舌头,如黑洞般。他往后退身,刚好与苏承恒背靠背,两人交换眼神,给贼人一记攻击的假动作后,一齐旋身跃起,退到了大殿的另一边。 殿内一时鸦默雀静。 两方互相盯着,各自心里盘算。 赵水他们不想闹大,若此门进不去,便再想其他办法,毕竟人一多打起架来容易暴露灵人身份,让贼人防备,下次再探查就更难了;除了“鼠目”外的其他几人也不想闹大,万一是误会一场,和客人打架耽误生意,恐怕脑袋不保,但“鼠目”的功夫和眼光敏锐他们也知道……那就等“鼠目”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到时候是功一起分,是过就全推给他;而“鼠目”呢,一只胳膊郎当着让他疼痛难忍,想等时机先把胳膊装回去,再好好试探二人的功夫出处。 僵持中,“吱呀”一声,新到的客人打开了门。 那人一看殿内情形,干笑道:“在忙呢?” 他刚要退回去,视线和赵水碰上,两人都怔了下,感到对方似曾相识。 “赵八一!”赵水抢先喊出了来人的名字,指着他直直地走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咱们竟在这儿遇到了啊,兄弟!” 声音响亮,带着激动,仿佛把还在进行的打斗抛之脑后。 赵八一不了解眼前的状况,只觉得这人和以前见过的一个人身形音色相像,不敢多言。 “你忘了?大街上,咱们在火海里干的‘好事’,好几个孩子哇哇哭。咱俩还受伤了,我带你去的药铺。哎呀最近垢印又长了,你仔细看看我。” 被赵水按头,赵八一不得不端量眼前这张垢印长得跟唱戏似的脸,透过眉眼总算确认了方才的猜想,蹙眉问道:“是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探一血帮(一) “是我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到了。哈哈!”赵水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颈,用仅二人听到的嘟囔声补了一句,“别乱说话否则你也跑不了。” 这赵八一是那次星城街上起火时和他一起救孩童的垢人,面相凶恶却心怀善心,赵水对他印象深刻。当时他猜到了赵水的身份,所以赵水抢在他之前开口,堵住他的话。 问话的贼人认得赵八一,说道:“赵兄弟,你认识他?” 在赵水的近身威胁下,赵八一只能点头。 “他是什么人?” “他……”赵八一看了眼赵水,回答道,“哼,来这儿的你说还能是什么人?” 赵水向聪明的他报以微笑,转头朝“鼠目”说道:“不是说没保人么?喏,就麻烦这位八一兄弟给我们做保,让我们进去逛逛。” 赵水推了把赵八一。 赵八一会意,走进殿内,把自己带的银子往桌上一扔,说道:“跟上次银两一样,记上吧。” 几个贼人看向“鼠目”,“鼠目”皱着眉头给胳膊骨头接好,瞥了眼苏承恒后,冷脸走了开。 “行。”问话人见状,摆手示意记录的贼人道,“赶紧记。” 于是得益于赵八一的突然出现,赵水和苏承恒得以打消贼人的怀疑,待雕像基座侧旁的暗门缓缓打开后,顺着地道往前走了进去。 地道狭窄幽暗,走几步一个分叉口。若无人引导,根本找不到路。 赵八一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苏承恒跟在后面,向赵水问道:“他是什么人?” “先前星城街上起火,和我一起救下孩童的……他知道我身份。” “须得提防。” “嗯。” 前面的赵八一蓦地停住脚,无奈道:“我听得到。” 赵水勾住他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笑道:“方才多谢赵兄了。你对这里很熟悉?来做什么?” “你们既想进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赵八一转头看向赵水的脸,问道,“最近只听闻赫连二世子的赫赫功劳,可没说脸上长了这么丑的垢印啊。” “诶,本人恶贼身份如假包换。你今儿晚上也别想离开我们了,不如跟我们说说,这里头什么门道。” “这里头的门道,你自己看吧。” 赵八一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身侧毫不起眼的石壁。 只听石子摩擦声响,此壁竟藏了道门。随着门的缓缓打开,嘈杂的声音渐渐充盈耳畔,五彩的灯火映入眼中,化成一瞬白。 伴随着脚步的前进,他们的双眼逐渐适应,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与外面的简陋阴暗完全不同。 空旷、又令人眼花缭乱。 这里原先应该是一个很大的矿洞,半圆的壁面凹凸不平,顶很高,挂着大红大绿的灯笼和绸带。灯火最密最亮的一处在对面,地上局部高起,像个戏台。台两侧有门洞,各有两个提着大刀的人站着。其他地方则放了些桌椅茶歇,一半已经有人落座了。人声和回声交织在一起,身影丛动,为这艳丽的洞穴更添了一份热闹。 “哟,又来了?”有人和赵八一打招呼。 赵八一摆摆手,转头问道:“越前面的座位出价要越高。你们要坐哪儿?” “后面吧。”赵水回道,指了个靠边的位置。那里的灯光暗些,不易被看到。 坐下后,赵水环顾四周,向赵八一说道:“赵兄弟,我不瞒你。我们在路上看到运人的车队,一路跟到这里,想混进来探查。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可别和我扯兄弟。”赵八一拒绝了示好,深吸口气,低声回道,“你既然看到了运人,应该能想得到,这里是买卖人的。他们从各处弄来些男男女女,卖给这些人来敛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来这儿的都是垢人?” “大多数是。不过也有几个有钱人知晓这里的门道。喏,那个就是。”赵八一朝前排角落里的石桌扬了下头,那里坐着的是拿着扇子的瘦书生。 赵水看了一眼,继续问道:“你可知为首之人?” “那家伙叫吴开平,说是以前因为抢劫罚的垢印,到处浪荡,大概两年前来的三代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钱,开设了家赌坊,生意就做大了,在当地有些名头。” “他在此为恶,没被罚垢印?官府的人不抓他?” “哼,他明里一家赌坊,暗里还有个地下的。赌桌上又没对错,一开始弄到这里的人都是在他的地下赌坊里对赌输了的,那些被引着赌红了眼的人,自愿赔上的身家性命,并不会牵动星罚。后来,他手下的人放开手脚,开始迷诱甚至明抢,星垢只给这些直接动手的人惩罚,这姓吴的就借此大肆敛财,放任他们害人……”赵八一说着,拳头不禁握紧。 赵水注意到这一细节,接着问道:“那他每次都会来吗?” 赵八一点头道:“每次都在,但不一定出来。只有价高利厚的时候,会上来跟人作赌,听说今夜‘货’好,来的人带了不少银子,我估计他今天会出现。” “所以你来这儿,是为了那吴开平?” “嗯——”赵八一回答得顺了口,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赵水明锐的眼神——虽然黑成一片只看得到眼白。 “我看你对这买卖人的事儿也不是很赞同,想来不是来看货的。我们今夜绝不会白来一趟,方才你帮了我们,你若有别的需要,我们也可以帮你,免得互相掣肘,徒增麻烦。” 赵水两手搭在膝盖上,以一副诚恳的姿态面向赵八一。 其实赵八一从看到赵水他们出现的时候,就在暗自揣摩了。他知道这位赫连二世子的本事,也明白灵人的出现说明这个地方不会久存了,得抓紧时间。 于是他向赵水靠近了些,说道:“你说的对。老子可不稀罕这买卖人的买卖,老子过来,是来寻人的。” “寻人?” “嗯。星城变故,我们这些有垢印的人被管得更严了,被查、被赶。找不到活计就想着回老家,找从小长大的兄弟帮忙。谁知道他刚给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人就不见了,我到处找,说是进了县里的赌坊被骗着签了卖身契,所以我就来这儿,到处打听,说那吴开平有个暗账本,买卖都记在上头,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我兄弟。” “可有进展?” “县里的赌坊我摸黑去看了,没有。这里来了四五次,妈的,就见着姓吴的一回。不过每买卖一个人,就会有人传纸条到后面的山洞里,我估计,是拿去做账去了。” “你兄弟叫什么名字?” “刘兴。” “好。”赵水点头道,“若有机会,我们帮你探查看看。我俩的身份,也请你一定保密。” 赵八一撇嘴道:“嗯。老子也不想让人知道,和星人有牵扯。” 赵水笑笑,还欲再问些什么,衣袖被苏承恒一扯。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对面台子后面有人影快速走动。头顶的灯笼忽然熄灭了不少,光亮暗淡,将在座的人笼罩在昏暗中,连同喧闹的人语声也一起压了下去。 “来了。” “开始了。” 周围传来细碎的声音,带着隐隐兴奋。 赵水和苏承恒跟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石台上,只见方才在门口问话的那人换了身主持行头从台边的门洞里走了出来,顺场子的人在这儿被称作为“竹竿子”,他一出来,底下便安静了不少。 “让各位久等了,在这里,我代表一血帮,感谢各位今日的到来!”只听他说道,“还是老规矩,三声内,价高者得。没人要的,就留给我一血帮的弟兄们处置了。大家吃好玩好,提货愉快!” “好!”底下一些人挥起手臂叫道。 赵水转头低声问道:“一血帮是什么?” 赵八一摇头道:“老子不清楚,他们自己搞的帮派吧,看见功夫好点的就会请人加入。” “他们请你了吗?” “哼,老子还不想随时提着脑袋活。” 赵水冲他笑了下,转过头,看见门洞里出现一个头盖麻袋被反绑着手的人,被押着走上了台。 那人脚下发软,被押送的贼人轻轻一推便“扑通”一声倒下,跪在了台中间。台上还没开口,底下便嘘声一片。 “不是说今儿个有美娇娘吗,怎么先来了个男的?” “精瘦的,活儿都干不了吧。” “找仆人老子用得着上这儿来找!” 不满的声响越来越大,那“竹竿子”笑而不语,招手示意押送的贼人摘下那人脑袋上的麻袋。 麻袋被解开,跪地的人摇了几下脑袋挣脱出来,屈身躲避台上刺眼的光芒。后面的贼人朝他的背后踹了一脚,他才稍微直起身,缓缓睁开眼。虽然一脸畏缩的愁容,但脸被特地好好洗过,估摸二十多岁,灯光下看,肤白眼大,长长的睫毛都在脸上映出影子来,长相秀气可人。 “哟。”看客的嘘声小了许多。 “竹竿子”扫了眼全场,似乎对众人的反应还算满意,背过手笑道:“这位赌运不济,甘愿签下卖身契。没有底价,各位客官,可以开始出价了。” 看客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带着看热闹的玩味。 “我输三个数,若无人竞价,就过了。”台上说道。 一听这话,原本畏畏缩缩的跪地之人慌张得直起身来,看看“竹竿子”,又看向底下黑乎乎的人。 “一。” 那人听到开始数数,立马说道:“各位大哥行行好,我很能干的……我、我会种花养草,还会烧菜。砍、砍柴搬货都行的!” “帮老子杀人行不行啊?”下面有人喊话道。 “啊……”跪地之人哽了住,畏缩的眼神胡乱转着,微张的口憋不出话,转为一副哭相。 赵水看着他那难受的模样,心有不忍,亦不解,转头问赵八一道:“他怎么还主动卖自己?” 赵八一吐了口唾沫,皱眉道:“就他那身板儿一血帮根本看不上,没人要的话,只会被那群混蛋凌辱致死,活不到明天。自然是被人买去还有几分生机。” 赵水默然。 台上传来第二声:“二。” 跪地之人更焦躁了,急得几乎要挣脱束缚站起来,冲台下大声求道:“求求了,求求了。我,不管干什么我都愿意,只要您要了我,我一定做牛做马好好伺候您……别数了!我,我求求你们了……” 说完,他又“扑通”一声狠狠地跪向地面,开始疯狂弯腰。 “哈哈,你看他。” “呵,像不像被抓了脚的蚂蚱——” 这群贼人看上去很是享受看台上的人摇尾乞怜的模样,他越激动、越害怕,台下的嘲弄和笑声便越来越多。 “竹竿子”冷笑一声,刚要开口数到三,台下的中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五两。” “好,这位爷出五两。”“竹竿子”立马接话道,“可还有人?” 周围人头扭动,都朝叫价的那人看去,赵八一也望了眼,轻声道:“又是那家伙,好男色,都不知道要了第几个了。” 赵水没有回应他。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台上跪地之人的身上,那个人此刻正倾身看向买他的人,仿佛看见了他的救星般目露殷切,灯光映照下,那人的脸颊上反着泪痕的光。 “八两。”又有人叫价道。 跪地之人闻言,竟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 “老苏。”赵水转头道,看见身后的苏承恒也是一副皱眉锁眼的沉重模样。 “嗯。”他立即回应了赵水的话。 “这鬼地方不能留到明天了。”赵水转头凑近他,咬牙道,“我去找个地方给靖泽兄传话,顺便探查下他们后面的人。” 苏承恒点头道:“这里我来盯。小心。” “嗯。”说完,赵水环顾四周,趁周围人都关注那第一笔“货”成功拍出的时候,借口如厕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他偷溜到后山的口子,躲在暗处用石子敲开了门,引诱守门人出来张望的时候从后面轻手轻脚地摸了进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探一血帮(二) 从后门的小道进入后,是一条横向的廊道。 赵水贴住石壁探头偷瞧了眼,廊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两盏壁灯发着微弱的光亮,对面的侧壁传来隐隐的嘈杂声,两个小门洞透出台子的彩光来,应该就是坐满人的大场子。廊道里留有两个贼人看守着,来回走动,此刻正向他这边走来。 狭长的小道没有凹处避身,赵水仰头看了眼,好在头顶的石壁很高,黑灯瞎火的容易隐身。于是他屈膝,双脚轻轻一点地,如蝶般无声地飞上了顶壁。 俩贼人从他身下经过,未发现一丝异样。 赵水听其中一人说道:“这当家的胆子真大,竟敢搞那边的人过来。” 另一人回道:“要不说给咱长志气呢,他要让咱知道,灵人也没啥斗不过的。” “就是样貌差了些,年纪还大。还不如最后压轴的那三个小娘子……” 俩贼人走远了些,后面的赵水也没细听,“灵人”二字让他感到诧异——难道有星门的人也被抓来了? “奇怪。”赵水心道,“这贼人既然路上设了陷阱,应该是察觉到异样了,怎么这里防守并未小心些?难道那陷阱只是他们例行预设的?” 他用脚勾住顶部石壁的凸角,倒身垂下,借着壁灯的光将廊道看得更清了些。廊道的另一侧被挖出好几个洞,都用木栅圈起来,弄得像牢房一样。有的洞里一点光亮也没有,有的则点了烛火,却用布帘遮了住。离他最近的这个石洞里便暗黑无光,勉强看见里面躺着俩人,衣衫破烂,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 赵水脚踏石壁,往前纵身跃了一步,见从台子那边的门洞里进来一人,是庙殿里做笔录的那个,正快步往廊道尽头的那个门洞走去。那是唯一一个做了雕花木门的石洞,与其他不同。 他经过时还不忘冲布帘遮住的门洞里喊了声:“快点,赶紧打扮好准备出去了。” “是。”布帘里传来女人的回应声。 然后便见俩守卫的贼人小跑过来,卸掉木栅的门锁,里面有人将布帘打开,一个身着纱裙的女子被推了出来。 “走吧,小娘子。”其中一个贼人说道,顺手在那女子的腰间摸了把,女子吓得往旁缩,想钻回石洞里,却被另一贼人一把抓住手腕。 贼人一边将她往外拽,一边说道:“这个肯定能买个好价钱,赶紧的。” “啧,别给弄乱了!”做笔录的人已走到廊道尽端,不满地朝这边喊道。 他的眼神往上飘了下,赵水赶忙提气,将整个人紧紧贴在顶壁上。对方使劲儿眨眼后,弯身又看了看,一片黑也看不着啥,便觉是自己眼花了,整理袖口后,敲了敲那雕花木门。 等屋内响起“进来”的声音,他才毕恭毕敬地轻轻推开门,冲里面点头哈腰后,才走了进去。 那里面的人,莫非就是吴开平? 赵水飞身过去,贴住木门上面的石壁像只壁虎一样地爬下,凑近听里面的动静。 “又成一单……”说话声很小。 安静了一阵,有隐约的笔墨沙沙声,赵水猜是在记账。看来赵八一想要的账本果然在这里。 然后传来另一个沙哑的低声:“那灵人不必高价,活留不得,找个熟悉的恨星门的卖了。小心点,别让有的人买下,动起去星门邀功的心思。” “那便将这歪心思的杀了。” “哼。还有,最后那三个,可得好好赚,咱弄些不一样的……” 赵水胸口突然发生异动,透出光亮来。 云石? 他身上的枢云石受到了灵力的感应,难道,这姓吴的有他们此次来寻的云石? 赵水捂住胸口,这光亮让他不敢久待,犹豫一瞬,还是决定先原路溜了出去。出了后门,他找到一处隐蔽之地藏身,给付靖泽传星语,过了一阵儿收到回音后,便又大模大样地从庙殿的“正门”走进,坐回了原来的场子里。 他刚坐下,苏承恒便说道:“宋众仪师姐被抓,神识混沌、绵软无力。刚被独臂男子买下,暂押回去了。” “宋众仪?”赵水思索道,“方才我确实偷听到有灵人被抓了,是那位善易容的天机门宋师姐?” “嗯。先前听瑶儿说过许久未见她师姐,没想到竟落入贼人之手。” “瑶儿?” 赵水歪头反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老苏称呼人向来都是连名带姓的,什么时候叫许瑶儿叫得这么亲密了? 在他的注视下,苏承恒略显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赵水也耸耸肩,回头看向场内。 放眼台上,闹剧还在进行着,是个男子,活络地在台上乱走,变着花样地展示自己的绝活儿,惹得台下一阵阵哈哈大笑。 “他在做什么?”赵水皱眉道。 “走投无路,主动来这儿想找个富人家庇护的。”赵八一回道,起身拍了拍裤脚。 “你要走?” “嗯。说还剩下仨女人,这是最后一个男的了。” 他若离开,不知会否暴露他们的身份,况且待会儿官府捣巢,须得先留那吴开平一命便于调查云石一事,这赵八一或许能帮上忙。 这样想着,赵水拉住了赵八一道:“且慢。你不是要找吴开平吗?” “等着和他在大牢里见吗?买卖快结束了,你们在这儿,想必官府的人也不远了吧。” 赵水不得不佩服他猜测的能力,岔开话道:“我方才去后面探查了,有人去吴开平那里报账,账本应该就在他手里。我说过帮你……待会儿若真闹起来,我会故意放走他,你趁机跟上去查,或许能拿到。” “你确定?” “嗯。” 赵八一打量着赵水的目光,片刻后一摆手,坐下道:“罢了,老子信你。” 台上传来喊闹声,是那名使出浑身解数的男子没有人竞价,正崩溃发疯。自甘卖身本就是场豪赌,赢了变为牛马,输了则性命不保,看来此人是自信太过,赌输了。 人被拖了下去,搬上来三把椅子,都用粉红艳俗的薄纱裹了一层,纱布间的香料用得很足,连赵水他们都能隐约闻到一阵接一阵的花香。台顶的灯笼被卸下来一些,台面上则多了一圈花灯,灯光变得柔弱而温和了。看上去,竟还有几分与此地不相符的美感。 “各位,今日可买得尽兴啊?”“竹竿子”在石台旁说道。 “尽兴!” “不尽兴,还有吗!” “哎呀,看来还是我们货品不够啊,让贵客们难以出手,真是久等了。”“竹竿子”朝执扇郎君那边笑着鞠了个躬,说道,“接下来还有三件货,一起上,大家先好好欣赏,再一同搞点乐子……” 台上台下的热情仿佛到了高潮,十分闹腾。 赵水和苏承恒却未专心于此,所有花样不过是拿人赚钱的噱头,眼下,把这些被买卖的人救了才更为要紧。因此他们借着这份吵闹声,凑耳低语。 “何时来?”苏承恒问道。 “半个时辰后。”赵水回道,“前后门包围,出去一个抓一个。我们负责保护里面被关的人。” 周围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台上高声道:“让我们领出第一位!” “为何放走吴开平?” “我们要找的东西,在他那儿感应到了。” “啊——娘的好看!”场内响起叫好声,还有不少人站了起来,将赵水和苏承恒挡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赵水和苏承恒四目相对,无声中皱起了眉——抓贼人和寻找云石之事互相冲突,确实比较棘手。 他们低头思索之际,台上的几名女子被要求向底下招呼,于是不情愿地一个接一个开了口。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有礼了。”“有礼了。” 只寥寥几字,虽声音轻柔,却仍穿过人群的缝隙进入了赵水和苏承恒的耳中。 他们顿然回首,隔着人群只看得见那阑珊灯火,于是怔怔站起,才看清丛丛人影那边的石台上,蒙着纱巾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 “付铮?”赵水一眼便认出了站在最左、侧着脸浑身上下透着抵触的付铮。 “瑶儿?”苏承恒也惊讶地脱口道,再移眸,又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白附子?” 方才的计划与思量在这一瞬全然空白,俩人的脑中此时被同一个问题占满——她们为何在此? 付铮虽然蒙着面,身上也被蓬蓬的衣裙遮盖,但赵水看她站姿飘忽、不似原先那如松木般的坚实,此时必是体弱。怪不得一路过来,体内星灵牵引并无消减,原来付铮与他一直未曾离远,她这伤病好初愈就出来…… 赵水心里一急,便想要挤上前。 苏承恒抬手将他按了住,轻声道:“等等。她们还好。” 台上的“竹竿子”摆手示意她们坐下,许瑶儿转身要去扶付铮,被她微微摇头拒绝,三人各自在身后的花椅上落了座。付铮和许瑶儿的坐姿都有些偏,身姿有些绵软地斜靠在椅子把手上,似是无力,白附子坐得稍显端正,时不时地看向她俩,眼中透着关切。 不过好在,她们虽然看着精神差了些,神情举止看起来并未受什么刺激,一如往常。 赵水见付铮坐下后,那双明眸开始机灵地转动,才稍稍放心些。只见她装作看向“竹竿子”,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背后的石壁,打量起石台周围。而后她的探查范围转移到底下的众人,开始从左到右一个个扫视过去。 赵水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捂住他的“花脸”,转身蹲下躲在了人群中。见苏承恒还直直站着,又一把将他也拉了下来。 “做什么?”苏承恒问道。 “你把我弄成这样,能让她们看见?别想暴露我。”赵水抬头道,眼珠子和假垢印黑成两团分辨不清,让苏承恒不由亏心起来,乖乖蹲在了旁边。 “她们在此地想必另有目的,且先看看。” “嗯。有付铮她们在,待会儿拿下这里的贼人,倒好办多了。” 两人一惊一乍之后便蹲在地上窃窃私语,赵八一好奇地弯下腰,问道:“干啥呢你们?” 正好付铮的目光扫到这里,见角落人影空了一块,有个人不跟其他人一样看台上反而往地上看什么,稍作停顿仔细瞧了眼,太黑看不太清,便移开了目光。 “你、你别回头!”赵水赶忙摆手,“没啥好看的……咱们坐下、坐。” 说完,他和苏承恒二人弓着背,小心翼翼地将屁股挪上凳子。 赵八一瞥了眼台上,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便坐了下。 他们借着人缝,有一眼没一眼地注意对面石台的动静。 石台上,许瑶儿坐在正中间,翘起二郎腿斜身而坐,漫不经心地将两手搭在膝盖处,比她左右的两位显得更优游自在,也吸引了大多数看客的目光。 “小娘子,戴着面纱多见外呀,摘下来让爷看看清楚。”一人使劲儿凑近石台说道。 许瑶儿白了他一眼。 “嘿,什么态度!” “这几个小娘们儿倒挺傲啊,都来这儿了还不赶紧学乖点。” 台下吵吵嚷嚷,似乎一点儿没进许瑶儿的耳朵里。这种场合她早司空见惯,眼下还是得先想个办法从贼人手上脱离才行。 她环视众人,不等“竹竿子”开口,便顾自对众人说道:“我们姐妹三人流落至此,已是无奈,只求不被分开能有个伴儿。若有郎君能将我姐妹一同庇护,小女子必感激涕零。” 说完,她向凑她最近的那人一歪头,问道:“你能吗?”没等那人反应,她又一歪头,冲旁边的人道:“你能吗?” 如此问了几个,许瑶儿一扬头,瞅准了站在中间个头挺高的独臂男子,直接指着他道:“那这位呢?听闻郎君今日带的银两多,可能将我等带走?” 被直接点名,独臂男子一愣,然后自负感油然而生。 他今日运道一定是好,领事的想找个人把灵人杀了,他没出多少钱便换了个灵人,等着泄他痛失臂膀的愤恨。眼下又被这娇娘挑中,在这些人前很是有面儿,剩下的银两,说不定还真能捡一个带回去玩儿。 但他倒没直接回应,而是将仅剩的胳膊一甩,说道:“那要看小娘子们,配不配得上了。” “还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许瑶儿腹诽道,脸上却仍挂着笑。 第一百五十四章 探一血帮(三) 苏承恒的目光投向那个独臂男子,面色微冷。 “那个家伙我记得——”赵水在旁道,“你刚才说,宋师姐落他手里了?” “嗯。看来,她们是想救宋师姐。” “那又何必以身犯险呢……” “先看看吧。” 两人暗自吐了口气,又噤声注意对面的动静。 台上的“竹竿子”听场内叫喊着摘面纱的声音越来越多,便道:“这样,各位客官,这到最后了咱们也整点乐子。想看的,来猜谜,猜对了挑一个货验验,猜错了罚五两,大家看……” “不必了。”付铮在旁冷冷道,干脆地把脸上的布一扯,将“竹竿子”的提议扼杀在了提出阶段。 白附子见状,也跟着轻轻摘下面纱。许瑶儿瞧了眼失去一次赚钱机会而微怒的“竹竿子”,赶忙起身赔笑。 “说好的配合,可别不知好歹。”“竹竿子”咬牙低声说道。 若不是看下面的人反应不错,这不听话的小妮子早就挨鞭子伺候了。 “配合、配合。我们还指望大哥您找个有钱人家呢。我姐姐她也是——心急。”许瑶儿连忙道,然后靠近付铮伏在她膝上,“姐姐,咱们慢慢来,好好配合寻个好机会不是?” 这种场合、还受人摆布,本就身体抱恙的付铮心里压着烦闷。她知许瑶儿言语中的意思,看她安慰的目光,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许瑶儿起身,向下面的人微微作揖,也摘掉自己的面纱回到了座位。 这一排三人,可让台下看花了眼。 灯光下,或粉红或青黄的衣衫鲜艳夺目,连同染着浓妆的面容点亮了众人的眼眸。她们一个冷飒、一个娇艳、一个沉静,无一例外都是好看的,好看得各有千秋。 赵水也忍不住凝了神,他从未见过付铮如此打扮,艳俗加身,却仍盖不住她身上的那份皎洁。 “二十两!”有人已等不及开始喊价。 “三十!” “五十两!”独臂贼人也不甘示弱。 赵水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簪,这些虽然价格不菲,但要救下她们三人只怕勉强。于是他又拐了下苏承恒,问道:“兄弟,还有钱吗?” 回应他的是苏承恒的一记白眼。 一旁的赵八一倒是大方,说道:“若是你能帮忙找到我兄弟的下落,我这钱送你也无妨。” “那赵某必定竭尽全力。”赵水伸手道,“今日就先将那姓吴的引出来,能不能当做完成一半,把钱先借我?” 没想到赵水脸皮厚得这么直接,赵八一愣了下,心想反正每次来此总会被收点入门费,银子既然带不回去借他也无妨,于是低头解下钱袋子,递给赵水时叨咕道:“你这世子当得好生拮据。” “嘘——”赵水作噤声状,收好了钱袋子。 叫价已攀至八十两,喊声还在此起彼伏。 “竹竿子”招手作停,放大声音压住叫价声,说道:“各位,单纯叫价多没意思。今日感谢各位赏脸,我们吴大当家准备陪大家一同热闹,老规矩,赌一局!” 看客们左右望望,有人问道:“怎么赌?” “摇色子或者推牌九,按各位擅长的来。想领这上等货回去的,和吴大当家赌一局,赢了,直接领一位美娇娘走。输了的,银两留下。上赌桌底价,五十两!” 五十两……赵水轻哼一声。 这底价不低,只见有的人自知囊中羞涩,稍作遗憾便恢复了看热闹的心态;有的则低头盘算着手里的银两,看样子已跃跃欲试;更有的先前带足了钱却已经花出去,正捶胸顿足地后悔中。 赵水甚至觉得对于部分人而言,对赌似乎要比那美娇娘更吸引他们。 那些贼人正要在台下腾出地方上赌桌,台侧的瘦弱郎君突然举起扇子,向“竹竿子”示意。 “竹竿子”眼睛一亮,像是看见财神爷发话一般,连忙哈腰,朝他道:“这位爷有何吩咐?” “这吴老大的赌技大家有目共睹,生往里砸钱,总要有些兴头。”瘦弱郎君将扇子一开,边扇边道,“既然要找乐子,何不多弄点。得先让咱们看看,这三位小娘子有何技艺没有,可值不值得众人掷金呢?” “好!说的对!”周围的人应和道。 “您说的是,说的是。”“竹竿子”一边点头,一边朝台侧门洞旁站着的记录人使眼色。 赵水稍稍直腰,望见那记录人小跑着消失在黑暗里,想必是去找吴开平请示,然后很快又出现,朝“竹竿子”点头。 收到应允,“竹竿子”踏步往前,说道:“各位,那咱们就多看看货。几位娘子,你们可给各位客官好好展示,唱个小曲儿跳个舞,把爷看高兴了,也有你们的甜头!” 三人中只有许瑶儿扯出笑来,算是回应。 “那么——” “最边上的娘子先来吧。”瘦弱郎君打断“竹竿子”的话,指着白附子说道。 始终安静坐着的白附子没想到先被点名,怔怔然乖乖站起。她目光带着疑惑看向“竹竿子”,仿佛在问她要表演什么,却只把那“竹竿子”看得出了神。一旁,付铮与许瑶儿欲站起阻止,白附子向她们微微一笑,神色并不慌乱。 她两手交握搭在身前,走到台边看向那瘦弱郎君。 离得近了,瘦弱郎君看得更清,笑着眯起了眼。 底下的人也都想凑过去,人群往前挤了挤,赵水前面的空缺越来越大,他赶忙拉过赵八一,让他挡在前头。 “这位小娘子,可有什么擅长吗?”“竹竿子”问道。 白附子垂眸想了想,若说最擅长的,自然是她的医术。 “看病。” “小娘子还会看病?”“竹竿子”意外道,心想先试试她的斤两,免得乱说,“那你给我看看,有什么病症没有?” 白附子微微点头,向他走近。 见她这么主动地走过来,“竹竿子”的呼吸不由停滞,在她纤细的手伸到面前时心猿意马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要给他问诊。 “竹竿子”伸出手,白附子一手扶住他的手腕,一手搭上脉,神情少了几分迷糊,多了一些严肃。她的细眉随着按脉一点点皱起,正儿八经的模样,让“竹竿子”没了花花心思的兴致,开始紧张起来。 台下的哄闹声也小了些。 “张口。” “啊——” “好了。” 白附子收回手,重新叠放在身前,后退几步站定。 没了大夫模样的压迫感,“竹竿子”自在许多,扬头问道:“这位小娘子,看得怎么样啊?” “郎君面红声足、脉数有力——” “竹竿子”听着露出沾沾自喜的微笑,挺胸道:“脉数有力,是不是阳气十足呀!” 白附子略作停顿,不动声色地继续道:“舌红苔黄,方才共饮了四次茶,可见口干,此为心火旺盛之症。敢问郎君,近日是否心烦不寐、少眠多梦?” “竹竿子”的笑容散去。这些天他忙前忙后的,怕搞不好被责罚,又想着多赚钱,晚上确实烦的睡不着觉。看来这小妮子是略懂些医理,他点点头,向众人道:“说得没错。各位兄弟,这货还能给咱强身健体,若买下可赚大的了!” “心火旺易引起口舌生疮、出恭短赤,郎君还是早些调理的好。”得到回应的白附子并未理会他的话,顾自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哈哈哈哈……” 底下响起冲着“竹竿子”而去的嘲笑声。 “给我看看。” “诶,给我!” “我也要、我也……” 看客们一个挤一个地高高举起手,冲白附子叫喊。谁都想摸摸那纤纤玉手,看是否跟想象中一般滑嫩。 但白附子没有再出手把脉,只是望闻作答。 她对一位面色发黑、腰间配壶的人说道:“这位郎君该戒酒了。”又对那位大腹便便满头热汗的人道:“多吃些山药、红豆,饮茯苓党参,可治脾虚痰湿。”然后她将目光投向那位独臂贼人,注视着他,一字一顿认真道:“独臂艰难。小女子学得一医术,可制假肢,以假乱真、且便于操控。郎君若有意,可以一试。” 被提及缺陷,独臂贼人警觉地往后侧了下他的那只空衣袖,迎上白附子真挚而肯定的目光,有所动容。但随即旁边人投来的目光让他抹不开面子,于是他摆手道:“这可是跟灵人拼命没了的,假肢老子不稀罕!” 见引诱未成,白附子收回目光,准备转身回座位去。 “这位小娘子,可否给我看看?”一直摇着扇子看戏的瘦弱男子叫住她,笑着说道。 “上去,仔细点儿看!”旁边“竹竿子”赶忙低声命令道。 被往前推了下,白附子不悦地微抿嘴角,看了眼瘦弱男子如白面的脸庞,提裙从台侧缓缓走下,到那瘦弱男子身前,搭上他早已在椅把上摆好的脉搏。 白附子静声号脉,瘦弱男子的目光则居高临下地在她身上游走。 赵水和苏承恒远远侧目,对此人更添厌恶。 旁边赵八一也看不下去,气愤道:“这家伙每次都搞这一套,自诩没垢印清高,我看恶心得很。每次碰见他都想揍一顿。” “好主意。”赵水赞同道,“待会儿忙完了,去找他聊聊?” “嗯。”苏承恒应道。 那边,白附子诊完脉,说了句“郎君可以回了”,便转身走上台。 “小娘子这是何意?”瘦弱郎君道。 白附子回头看看他,又看看“竹竿子”,见后者也示意她赶紧回答,微微一笑,开口道:“郎君身附药香,何首乌、灵芝等,都是滋补的名贵良药。” 瘦弱郎君扇子一收,指着白附子道:“小娘子好眼力。” “郎君面白体瘦,与在场其他人不同,是否长居屋中,不常外出走动?” “屋内自有美景。小娘子不嫌弃,可一同看看。” 白附子像是并没有听见这言辞中的调戏,依旧一副医者问诊的思考神情,说道:“那便对了。郎君确实需要滋补,且只靠药物,怕是不够。脉搏沉重而细,纳气不畅、眼底发黑,本就体弱,却放任纵欲损耗精气,便愈发慵懒嗜睡、体虚脾弱。” 赵水远远听着,拐了苏承恒一下,笑道:“老苏,这白星同说话跟你一样,总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 回应他的自然是苏承恒的不予理会。 那瘦弱男子笑容逐渐消失,白附子没有理会他的面色变化,径自说道:“所以小女子不明白,郎君为何来此。牵动气血、亏损更甚,而且有些事情,郎君现下应该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珍重。” 说完,白附子微蹲行礼,转身要回台中间去。 光影交织,转头的一刹那,熟悉的身影在余光中一闪而过,让她驻眸回望。 是他…… 朦胧的灯光斜斜地映在苏承恒身上,白衣一半清亮、一半隐藏在灯影里。许是发觉到她往那边看,苏承恒微微挪身,将整个人隐到了暗处。 白附子眼睫微颤,回味方才的一番话不禁赧然,低眸怔怔回到了座椅上。 场内的人并未注意到她这一瞬的怔愣,他们的视线都齐齐看向瘦弱男子,一下子静寂下来,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位被诊断“不行”的金主,此刻的脸色看上去很是不好呢。 “以前怎么没发现。”赵水小声道,“这白星同有时候说话也挺毒啊。” “直言相告而已。”苏承恒回道。 台上,“竹竿子”已被白附子的一番话弄得冒出冷汗,心内直呼“完了完了”。他还在想如何才能让金主消气以免损失一笔大买卖,却听他咬着牙开了口。 “把她——”瘦弱男子往前倾身,指着白附子咬牙切齿道,“给我留下,价格你们出!” “是是是。”“竹竿子”赶忙道,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不过看那金主恨恨的样子,好像一定要把人带回去收拾一顿,说不定能借机抬价?嘶,还有这种操作啊…… 心里这样想,面上“竹竿子”仍配合着瘦男子,一脸气愤地斜眼看向那三名女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探一血帮(四) 见状不妙,本还在偷笑的许瑶儿立马正经神色,起身道:“可是轮到小女子展示才艺了?” 经过上一个,“竹竿子”对她们所谓的才艺有些提防,问道:“你有何才艺?” “歌舞。”许瑶儿笑道。 “嗯……这个行。” “你们这儿可有琴乐?” “嗯……”“竹竿子”倒没想过这茬。都是刀尖舔血的垢人贼子,琴乐这东西自是没有——有了没人会,毕竟他们是贩货的,又不是龟公老鸨。 许瑶儿无奈耸肩。她扫了眼底下的人,盈盈明眸流转,勾唇一笑,转过身去。 就在看客们以为她要回去坐下时,却响起了她双脚踏地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左右脚交错,连成节奏。 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许瑶儿停住双脚,两手提起裙摆,踮起脚尖,整个人向上亭亭而立。一阵轻快的口哨声随之响起,如山涧清泉欢腾流出。而后裙摆被甩起,许瑶儿举起双臂,一边旋转,一边拍手,灯光之下,如花绽放。 她的脚步一轻一重,配合着拍手的节奏,再加上串联其中的口哨声,竟汇成一段人声之曲。 大部分人正惊讶于她的一人之乐,角落里传来和台上节奏一致的拍手声。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慢慢的,跟着打节奏的看客们越来越多,渐成一片。许瑶儿不再旋转,嫣然回眸,定住身姿对台下微微一笑后,挥动衣袖回身,开始翩然起舞。 “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角落里,苏承恒看着起舞的许瑶儿,不禁回想起与她初见时的场景,轻声喃喃。 “这位郎君,有文化。”不想被赵八一听见,他转头竖起大拇指说道。 苏承恒喉结微动,闭了口。 一时间,台上台下仿佛预排过似的,舞姿和拍手声板眼一致,很是协调。看客们掌声越响,台上的舞姿变换得越快,婀娜身姿仿佛把斑斓的灯火也打动了,灯笼微转,悬光轻晃,映得人儿脸上忽明忽暗,让人心醉神迷。 最后,许瑶儿倒身下腰,单腿支地,整个身子打横停住。而后屈膝弯腿,便如彩蝶折翼,缓缓落于石台之上。 众人看直了眼,反应好一阵儿,才接连发出叫好声。 “好!再来一个!” “这美娇娘我要定了!” “……” 许瑶儿起身,向台下莞尔一笑。 她的眼眸习惯性地在最后将台下的攒动人头扫过一眼。只一眼,便在灯笼晃过的光影中,看见了笔直而立的苏承恒。 四目相对,呆愣一瞬,许瑶儿急忙落下目光,心内突然像是做错了什么被发现似的惴惴跳动,转身回了座椅上。 这样在众人面前讨好献媚的模样,不知为何,她不想再让他看到了。 见场子热闹起来,“竹竿子”露出笑容,招呼道:“来人,给她上茶解解渴。” “不必了。”许瑶儿散去笑容,低头整理衣衫,拒绝道。 她顺便瞥了眼付铮,后者似在思索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便提醒她台下面有自己人。 于是许瑶儿闭了口,打算先静观其变。 她这边不再有动作,台下的人却不依不饶起来。 那些人见再叫不动她,便把矛头对准了剩下的那一位。 他们对着付铮叫喊起来:“你也来一个!” “快跳个舞看看!” “这位小娘子,也来展示下才艺?”“竹竿子”顺着底下人的话说道。 对此,付铮只回复淡淡三字:“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可别扫了兄弟们的兴致。” “只怕硬逼我演,才会真的扫了兴致。”付铮轻笑一声,抬眸,盯向那“竹竿子”。 “竹竿子”下意识地绷紧身子。说来也怪,明明她受了伤,还中了他们的软筋散,知道她身子无力。可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却没有一丝飘忽,更别提卑怯,反而带着敏锐疏狠的压迫感,就好像……一只等待狩猎的天敌…… “竹竿子”歪着脑袋去思考这女子给人的感觉是什么,似乎快要想出来了,却被看客们的呼声打断。 “不演的话,就给我们验验货啊!” “是啊,衣裳包得这么严实,可不好验。不如脱下几件,给咱们看看货色啊哈哈哈——”说话的那人大笑起,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阵阴风嗖地刮过,刚想闭嘴,却意识到喉咙里像是卡进了什么东西,让他喘不过来气。他两手抓着脖子倒下去,张大嘴慌乱地示意周围人,在别人给他肺底用力顶了几下后,才把卡着的东西吐了出来,疯狂咳嗽。 周围人只当他起兴太过自个儿呛了住,嘲笑几声便没再理会。 唯有不远处的赵水仍冷冷盯着他,觉得这一颗枣核并不解气。 然而让他不解气的不止这一个。 只听又一人道:“这才艺不止一种,小娘子可别吝啬。” “是啊,总得变点花样出来。” “……” 付铮忽而想起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略过底下的独臂男子——现下白星同被那个虚弱的家伙盯上,瑶儿这一舞不免引得多人争抢,想要让这独臂贼人再带走一人,救出宋师姐,怕是不易。 得想个办法,让他主动找过来才行。 而且……这一路过来都没碰见他们的头目,他们口中的“吴大当家”,此时一定在后面的哪个角落瞧着,等时机出来。 那就给他创造个“时机”。 付铮勾唇一笑,举手拍了两下,示意底下安静,说道:“说起变点花样,在下倒是想起来会点儿什么了,便给大伙儿现个丑。既然待会要作赌,那先把赌桌抬上来,顺便,拿几页纸与两只碗。” “竹竿子”看她那自在的样子,好像场子她说了算似的。不过这模样没了刚才的威慑感,多了些江湖气,倒是打消了他方才的思量。 见他未动,付铮微微一笑,歪头道:“多谢。” “竹竿子”撇撇嘴,朝手下挥手示意他们把桌子抬上来。 东西准备好,付铮抽了三张纸各揉成一团,排成一线放在桌上,然后又取两只碗,向台下众人展示一番后,倒扣在桌上,盖住了左右两边的纸团。 “各位请看,这两只碗中各有一个纸团,剩下的这个纸团在我手中。”付铮举起剩下的纸团,将它塞进手掌中,握紧道,“各位信不信,我能隔空藏物?” “哟,小娘子还会变戏法呢?” “试试。”付铮冲台下说话那人眨眼一下,然后眉头微紧,双眼盯着握成拳头的那只手,嘴里念念有词,手一挥,吐出一口气来。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到她指着的那只碗上,探头看着付铮缓缓揭开碗,赫然一个纸团呆呆躺着。 “切!” 付铮皱着眉头,露出尴尬的模样。 赵八一远远看着,自言自语道:“这娘子真会变戏法么……” 旁边赵水摇摇头,回道:“我也没听她说过会。”不过看她那难为情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可爱。 只见付铮把头一扬,伸出抓纸团的手,用另一只手将碗重新扣上,说道:“定是我今日运道差,需要借点运气。你,就你,来吹口气。” 被她指着的最前面的一个垢人拎起衣袖,坏笑着上前,伸嘴就往付铮手上靠。 哪里是吹气,分明是想占便宜。赵水的手中枣核刚要抛出,便见付铮的手往下一沉,躲了开。 “多谢这位大哥——咱们再试试。”付铮笑道。 她转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指指拳头,又往倒扣的碗指过去,机敏的眸子看向众人,举着拳头,缓缓松开。 只见她五指拨动,竟空空如也,方才的纸团消失了。再一开碗,两只纸团露出来,出现在众人眼前。 “再给各位来几个。”付铮向刚刚发出嘘声的那几人挑眉,一边说着,一边将空碗举起示意,倒扣在桌上,又拿另外一只碗放入纸团,扣在前一只碗上,“方才是隔空藏物,现在是隔山打牛。” 付铮一掌拍下,将顶上的碗底按住,然后握住两只碗一起掀开,原先的空碗底下出现了纸团——第二只碗里的纸团竟掉入了下面的那个碗里,而中间相隔的碗底,却丝毫未损。 “有点儿意思。”底下的人这才信了她有几分才艺。 又来了几下空碗现物的戏法,看客们被付铮用几个纸团引得眼花缭乱,纷纷好奇想揭开谜底。 付铮见时机差不多,突然背过手停住,故作神秘道:“我还有第三式——隔空取物,这个学会了保准你们有用,可得仔细瞧了。” “你这不会使的什么法术吧?” “哈,在下若有那本事,早就把咱们姐妹几个大变活人变走了。” “这隔得远也看不清啊。” “那就请一位配合下,就……”付铮伸着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嘴角藏笑,指着独臂男子的方向停住道,“这位大哥可否愿意上来看看?” “我?”独臂男子问道,有些犹豫。变戏法这东西他可不懂,刚欲拒绝,却被旁边着急上台的人推搡了下,惹得他心内不悦。 付铮忽略了其他人,劝道:“不难。猜猜纸团在我哪只手里便可。” “好。”独臂男子回道,皱着眉头把方才推搡他的人撞到一边,几步迈上了石台。 “那么,可看好了哦。”付铮捏起一块纸团,将它握在了右手。然后她一步一停地向独臂男子靠近,一边绕着他走,一边两手在身前身后交叉转换。 独臂男子的脖子跟着她转,发觉近看这小妮子的眉目,倒是比远看更美些,是那种明朗精神的美。一阵风擦身而过,他转过脖子看向从另一侧转过来的她,却见她已快步退开,把两只拳头伸到他面前。 “猜猜看,纸团在哪只手里?”付铮问道。 独臂男子仰着脖子,直直盯着她,伸出手来刚要握住她的拳头,却被躲了开。 “这只?”付铮道。 “嗯,就它吧。”独臂男子心不在焉道。 “可惜,猜错了。”付铮耸肩道,然后她又握回了拳头,“再给你一次机会,猜哪只?”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独臂男子有些奇怪,指着另一只手道:“在这只手里。” “哎呀,大哥,又错了。”付铮双眉一沉,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叹着气摊开空空如也的手。 “咦?” 底下人见状,一面称奇,一面朝那独臂男子笑道:“离那么近好好看啊,不会光去看美人儿了吧哈哈。” “哼,总比你看得清楚。”独臂男子起了胜负心,对付铮道,“再来一次。” “好。”付铮打量着独臂男子的神情,弯嘴笑道,“那再给郎君一次机会,这次可要瞧仔细了。” 她猛地一出手,掌心端住纸团旋转五指一点点握住,将对方的视线吸引。另一手掌贴上脉搏,在空中挽了个花手,而后抬起手臂,双掌在眼前相合交错,再次握紧。 付铮再次侧步上前,这一次却只绕到了他的正前方便停住,挡在他和看客的中间,背对着台下。 众人只见她花手交错,手速甚快,也不知哪一下手背到身后的时候指尖一弹,一团白色便从她手里飞了出去,落到了石台下的角落里。 前排的人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两个纸团了。 “诶——”底下响起恍然声。 付铮忙竖起一指给台下的人示意,背着身做了个“嘘”的动作,又继续挪步,转动手臂。 此时除了台上正“聚精会神”盯着花手看的独臂男子外,在场的其他人都知晓了“消失的纸团”去处。他们也都默契地憋着笑,毕竟等着看笑话可有趣多了。 “猜猜看,哪只?”付铮站回到原地,问道。 “这只。” “错了。” 独臂男子皱起眉头,道:“嘶——那就这只!” “各位,你们说,这只手里有没有啊?”付铮倾身将拳头在众人眼前挥过,问道。 回应她的自是连连摆手、笑嘻嘻的“没有”。 谁知付铮却摇头道:“各位猜错了,既然这位郎君说有,那自然是有的。只不过,里面不是纸团,而是这个——” 说完,她将手掌缓缓摊开,烛火映照之下,一抹银光闪闪—— 她的手心里竟然多了一锭银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搅乱赌窝(一) 这下不止是贼人看客惊讶,连在旁的许瑶儿和白附子都面露讶异。被抓时她们的身上早就没有分文,这块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多谢郎君配合。”付铮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被突然请上来,玩了两把又被请下去,独臂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晃着脑袋下台去了。 往人堆里走了两步,他忽而想到什么,手往腰间一摸,果然空了! “好哇你,竟偷老子银子!”独臂男子转身怒道,上去就要抓付铮。 付铮脚下迅速,几步退闪到“竹竿子”旁边,背过手道:“谁说这碎银是你的?” “我刚下来就没了银袋,你手里凭空出现银两,怎么不是你!”独臂男子说着又上前抓了一把,或许是着急手不稳,又被躲了去。 “我变出来的呀。而且你说丢的是银袋,我这是碎银,这位郎君莫不是输不过,要拿我撒气了?” 身后那么多人看着,独臂男子再上手便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了,他停住脚,却仍是怒目而视。 “竹竿子”怕被这独臂男子砸了场子,拦在中间道:“这位兄弟是什么意思?” “上来前老子的钱袋还在,被她绕了几圈,就没了!定是她偷的。” “这……”“竹竿子”内心也怀疑方才的碎银来处,不敢作答,也再次暗自后悔,不该让她展示才艺来着。 “郎君也真是好笑,刻着官府印便是官府的银子,如何说是你的?若咱这儿的规矩是谁抢到是谁的,那它现在在我手里,便是我的。” “你!” “更何况,我刚才说了,要表演隔空取物,你自己答应上来配合的。” “你个小娘儿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诶……” 独臂男子挥着独臂气势汹汹地朝付铮挥去,“逼”得她连连往“竹竿子”旁边躲,怕被误伤的“竹竿子”也着急忙慌地往旁躲开。 一时间,台上三人蹿着小步转圈儿追,台下吵吵嚷嚷有起哄的、有劝架的、有大笑的,不亦乐乎。 当然,也有紧张的,比如赵水。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付铮的“神偷”身手,和这般“巧舌如簧”的模样,想必那独臂男子定被气得不轻。纵然知道他不是付铮的对手,可她身上有伤被冒然冲撞,难免会磕碰,万一又扯到旧伤可怎么办…… 这样想着,赵水忍不住往人群里挤身,却被苏承恒一把拉了回来。 “等等。”苏承恒说道,示意他转头。 被他提醒,赵水才注意到台侧洞口匆匆闪过人影——有人来了。 “各位!”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在门洞后面出现。 那人先往前探个脑袋,厚实的脸盘上长着把络腮胡,一双肿眼看着众人,停住。等底下的躁动开始平复后,他才一边招手,一边从门洞里挤出来。他身材高大,一半衣袖宽大,一半裸露着结块的肌肉,胳膊上刀疤赫然,与手腕处的小块垢印相连。 “他就是吴开平。”赵八一在旁道。 赵水捏着拳头往后退了退,藏身在阴影里。他那吴开平满脸横肉,滴溜转的小眼藏着算计,估摸不是善茬。 “吴大当家!吴大当家!”人群中开始有人拍马屁地喊起来。 台上的吴开平哈哈笑着,两手交握走到台中间,先是偏头将后面坐椅子上的二人从头到脚细细瞧了一遍,又转头看向付铮,哼笑一声道:“有意思。” 付铮垂下眸,佯装畏怯地侧过身,余光却在打量此人。 一脸横肉,功夫不低,只靠她们三人怕是轻易还拿下他。 “这位兄弟,真是抱歉啊,今日算是在下招待不周。”吴开平挤着脸上的横肉笑道,“这样吧,你那丢了的银袋里有多少,就算拍卖的价,若无人出高价,这个货你带回去随意处置。若被别的客人买走,兄弟你可以从剩下的那些货里随便挑,如何?” 常出入此处,独臂男子自然知道一血帮的大当家是何地位,他都这样发话了,自然得跟着台阶下。 “听大当家的吩咐。”独臂男子道,对付铮留了个凶恶的眼神,转身悻悻跳下石台。 在他身后受威胁的付铮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和许瑶儿、白附子交换眼神,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这银两在她手里,不愁出去后带走宋众仪的独臂男子不来找她。 “你也是!”吴开平的突然一喝在付铮耳旁炸开,惹得她一激灵,“如此对客人,待会儿下去,得好好教训教训,再交给客人!” 说完,他给了“竹竿子”一个眼神。 “竹竿子”点头,表示记下了。 这话放在一般人身上已吓得说不出话了,可到了付铮这儿反而激起了她的恶心。 “在下不才,只能如此给自己抬抬价码。”付铮朗声道,故意撇开脸,看向台下众人,“若能得各位庇护,这八十两,就算给贵人的一份见面礼。” 听到“八十两”,底下的人眼睛都亮了。是啊,不管出多少都能返八十两,怎么算都不是个赔钱买卖。 众人跃跃欲试。 “竹竿子”见机赶忙道:“各位,热场就到这里!咱这几个货的价位,想必大家也有数了。让我们跟随咱们的大当家,一起耍!” 吴开平又横笑两声,粗臂撑在赌桌上,大声道:“感谢各位今日来。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咱们赌桌上见斤两!” 话毕,吴开平将掌心往桌上运气一拍,震得五六个骰子齐齐跳起,然后他宽袖一挥,掌风扫过骰子,眨眼间,便左右三颗各自落入碗中,发出叮当之响。 “谁先来?” “我!”“我!”已有人急不可耐。 吴开平随意指了一个,说道:“那就你先请吧,我们这儿没什么规矩,就看最后谁大谁小。其他想玩的兄弟也可以一起上来看,免得怕我们出老千、胜之不武。” “好!” 没等吴开平话说完,底下便一窝蜂地跑上去好些人,将赌桌团团围住,也把付铮她们遮在了后面。 一时间,洞内再次吵闹非常。 赵水见人都被赌局吸引过去,付铮她们暂时没了威胁,便站起身,拍拍裤脚道:“我出去看看,靖泽兄他们应该快到了,还没告诉他们后山的出口……得给吴开平开道口子。待会儿须得留意,别让这里的其他人溜出去。” “嗯。”苏承恒回道,目光转在那石台的人群中。 赵水再次退回与入口处相连的暗道。 上一次借口“内急”出去,被外面看守的人瞪大眼睛,一直盯着他进了院内的茅房才罢休。这次在再用相同的话术,未免显得他有些奇怪了。 一边想着找什么借口,赵水一边往外走去,临近暗道石门时,蓦地停住脚。 他双眼锐利地往上一抬,盯着黑幽幽的暗门—— 这门,和先前那趟好像有点细微的差别。 是了。太黑了,门缝处没有一丝从庙殿中透入的微弱光亮,周遭的气息仿佛也随之静寂。 赵水放轻脚步,侧身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外面果然变得黑灯瞎火,唯有透进的山间月光清冷幽暗。 赵水一只脚踏出石门。 “锵——”一人身披月影闪过,刀刃出鞘声随之而来,疾如闪电。 早有准备的赵水顺着风声侧身躲过,对方一击未中,脚蹬石壁掉转矛头,赵水借势翻身,在对方的紧逼下,展开双臂贴着地面往后倒。 快被逼至墙角,赵水脚尖点地来了个急刹,旋身想往旁躲。那人反应很快,将兵刃就地下插,挡住了他的去路。寒光逼近眼底,赵水急忙止住身子,手臂撑地,往空中飞起。对方也不甘示弱,紧跟而上。 “身手还挺厉害。”赵水心道。 不知对方来意,他不敢发起攻击,也不敢使用星法,只能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之下钻空子躲避。直到那人失去耐性手中亮起青蓝色的星术之光时,赵水才施以蓝光与其掌心一击,各自退后停住。 刹那的光芒亮起后,双方都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赵星同。”汪岚很快整理神色,拱手道。 赵水点头回应,一面惊奇自己把脸描成这样他也能一眼认出,一面暗自寻思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再看四下,除了远处的殿门后露出看门人倒地的几双手脚,再无他人。 “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抱歉。”汪岚说道,“我等领星门之命查访动乱,前几日查到贼人踪迹但扑了个空,估计是他们的障眼法,线索断了。进城歇息的时候恰好碰上付星同,才知道此地。我等先来查探,官府的人很快就到。” “原来是这样。”赵水想起来出城前确实有一批星同被派往各处查访游历,他和老苏他们也是借此名义出来的,回道,“没事,汪星同功夫不错,在下佩服。” “不及赵兄。” “你方才说——”赵水歪头道,“你等先来查探。除了你,还有人?” “我和司马昕。他去别处查看是否有其他出口了。” 好吧,赵水无奈地吸了口气。 本来若是只有官府的人,在告诉他们只有一个大门的情况下,赵水有把握能把除了吴开平的全部人悉数交给官府。现在看来,后门肯定会被司马昕找到,怕是要真的全部人拿下了…… “官府有多少人?” “四十二人。”汪岚回道,“按赵星同你们先前定的那样,守住外围,瓮中捉鳖。不过我们商议了下,擒贼先擒王,我打算和司马另外带二十人攻入,和你们一同先把为首之人捉住。” 赵水吞了下口水。 他维持表面的赞同,点头道:“嗯。不过贼人数目多,最好多留点人手在外头,抓活口。里面有一些被捉来的无辜之人,你们进来时先镇压贼人为主,以免引起骚动伤害到他们。捉贼首的话——咱们见机行事。” “好。” “我和苏承恒在里面还发现有四个星门伙伴落入对方手中,三人受伤,一人意识不清。”赵水说道,上前一步,“得保证她们的安全。咱们星火为号,我进去看看形势,和老苏在内呼应,收到信号你们立马进来,争取尽数拿下。” 汪岚思忖一瞬,低头拱手道:“是。” 这个遵命似的“是”字让赵水有些别扭,不过他没空管这些,向汪岚点了下头后,转身快步回到暗门之中。 暗门之后的热火朝天让赵水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混乱高亢与外面的昏暗寂静完全像是两个世界。 更让他觉得恍惚的是,远远看着那被围了好几圈的赌桌中心,怎么好像隐隐露出老苏的脑袋? “他怎么站到那儿去了?”赵水走到赵八一旁边,惊讶道。 “说是要把她们救出来。”赵八一回道。 “不是,他哪儿来的钱?” 赵八一朝付铮的方向努努嘴,回道:“和台上的那个小娘子一样。” 赵水张大了嘴,不可置信道:“他偷的?” “嗯……他说是借,别人抢来的银两他借过去,到时候想办法还给那些被抢的人家。哎呀,说起来,现在那些找不到银子的人,好像把账都算在那小娘子头上啦。” “……” 赵水无言以对。 这一个个的高门子弟,做事竟也这么不拘规矩。 “不过我看。”赵八一摸摸下巴,望着人群中间道,“他估计要赔进去了。” “啊?”赵水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附耳向赵八一交代了下等会儿的行动,便往人堆里走了过去,刚靠近,便听到吴开平那如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这位兄弟看起来手有点生,没事儿,多玩玩就好了。还来吗?”吴开平问道。 苏承恒抬眸看向台侧,许瑶儿正冲他皱眉摇头示意他别再继续,白附子静静看着他,付铮则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三人面容消瘦目露困倦,定是吃了苦。 苏承恒暗暗握紧拳。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动手捉拿这些贼人。 见他沉默不语,吴开平叉腰道:“我看你身形不错,脸上的垢印纹个花纹,应该能找个好买家,我允许你拿你自己再赌一局!要是表现好,加入我一血帮也行!啊,哈哈哈。” “好——” “好主意啊!”赵水怕苏承恒应下,立即大声喊道,闭着眼往人群中使劲儿挤了进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搅乱赌窝(二) “赢了拿钱,输了还有机会加入一血帮,这么好的事儿,兄弟我们一起!”赵水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一个踉跄挤到了苏承恒身边。 东瞧西看的付铮在赵水叫喊的那一瞬便聚焦目光,心内燃起一团喜悦,却在看清赵水那乌黑不可辨的面容后寂然。 怔愣之后,一股不合时宜的笑意生起,她扭过脸去,努力抿嘴忍住笑。 再看旁边的许瑶儿和白附子,似乎还未认出他来,紧张中带着些许迷茫。待反应过来后,不禁皱着眉偷笑起来。 赵水没有看她们。 早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才不允许老苏在他脸上这样胡乱涂画呢。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丢人了。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俩一起的,插个队。”赵水拱手一圈后,目光落在大桌对面的吴开平身上。 此人红光满面,咧嘴笑着看样子赢了不少。不过他面上兴奋,一双小眼却暗搓搓不住地在眼前这个新上桌的人身上打探,带着提防和评估斤两的意味。 “这位客人。”吴开平看着赵水脸上像是涂鸦一样的垢印,说道,“一血帮收人也不是随便收的。” “哈哈哈……”引起一圈笑声。 赵水扭身给了苏承恒一记眼神,往桌上扔出一袋银子——向赵八一借的那些——叉腰道:“小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先小试一把。” 那袋子里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两,比在场半数人出手都阔绰,吴开平嘿嘿干笑,向赵水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水眼神炯炯地回应着他的目光,撸起袖子单手握住骰盅,往苏承恒身前靠近,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低声说道:“怎么玩儿?” “比大小。”苏承恒答道,“你玩过吗?” 赵水不答,用余光看了眼他,勾嘴一笑。 苏承恒心内随之产生一丝底气,心想说不定多玩几局真的能赢,转头对吴开平说道:“我兄弟这些银两,够玩三局两胜的吧?” “可以。” 话毕,吴开平骤然起手,骰盅在空中翻转两圈,被大掌稳稳接住,而后骰盅飞速摇晃,骰子与盅壁的撞击声时大时小,渐成节奏。 赵水也不甘示弱,手指握住盅底用力一转,食指指尖轻抵,骰盅便像只球似的在他指上转动,随着手臂忽上忽下,令人眼花撩乱。 周围的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样摇骰子的,看赵水胸有成竹的架势,心想说不定这个脸生的家伙真有点本事能和吴大当家斗上一斗。 付铮她们也起了些信心,目露光芒望着这边。 “落!”吴开平先将骰盅扣在桌上。 赵水紧跟其后。 “小兄弟,来者是客,你先开?”吴开平说道。不知对手底细,他这次多用足了力,点数应该不差。 “小弟哪敢,还是吴大当家先来。”赵水回道。 吴开平眉角一动,笑意散了几分,紧盯着他缓缓打开盅盖。 “四、四、五、四、四。” “吴大当家厉害呀!” 看着他摇出的点数,赵水微微皱眉,心道:“怎么是五个骰子?” 以前见别人玩,都是三个的。不过好在,四不算大,看来这姓吴的手气也不怎么样嘛,说不定都是拍马屁拍出来的。 大家的视线开始转向赵水手中的骰盅。 赵水的余光不经意地滑过付铮那边,和她的眼神对上,又赶忙躲了开。 挺挺胸,赵水向吴开平勾嘴一笑,打开了盖子。 “三、三、五、六、三。” “哎呀,差些……” 周围响起一阵呼气声。 “就差一点儿。还好。”赵水安慰自己道,向吴开平一抬手,“再来!” 吴开平哼笑一声,再次抬手。 第二局。 “二、六、六、二、六。” “四、二、五、一、一。” 付铮她们眼中的光芒和先前看苏承恒一样,从明慢慢转暗。 “再来!” “……” 三局过后,赵水以全输告终。 “看来这位兄弟在收着实力啊。”吴开平说道,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嘲笑,“怎么样,再来吗?” 在不远处看着的许瑶儿忍不住起身,有些嫌弃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可别都折在这儿。” 外人以为是在提醒这俩兄弟,赵水和苏承恒却知道,她指的是他们五个。 “来。”赵水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苏承恒的玉簪,说道。 一看这玉簪,吴开平的小眼亮了,旁边的手下拿着先前记录的纸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更是笑逐颜开。 付铮见状,趁机起身上前,提高声音道:“吴大当家,闷声坐着实在无趣,不知可否参与其中,为各位开盅助兴?” “哦?”吴开平道,“如此积极?” “我是见这位郎君出手阔绰,想博点青睐罢了。”付铮朝赵水莞尔一笑,许是夹了些真情实感,看起来比刚才的浅笑多了几分勾人。 方才还一副自信满满模样的赵水被她看着,污垢面目躲无可躲,势弱了不少。 有些赌坊里为了吸引人,有时也会请勾栏的娘子过来“请运”,吴开平的大赌坊自然不例外。他一边暗自惊奇这女子懂得还不少,一边向赵水摆手道:“这位兄弟,输了押注归我,赢了取走这货,可行?” 他像对货物一样的态度惹得赵水恨恨握拳。 “成交。”赵水低声道。 “好,那在下为两位‘开运’。” 付铮将两个骰盅分别拿过来,一手按住一个,在桌上画圈摇晃,然后手腕相合,骰盅彼此交换,在桌上打了个旋儿,各自飞向两边。 吴开平绷着横肉,笑道:“对这么个‘丑’人偏心,怎么,还怕我在自己的骰盅上动手脚?” “吴大当家实力斐然,在下换换小运气罢了。” “哼。” 赵水没多言语,接住到手的骰盅便开始举起摇晃。吴开平也翻盅而起。 第一局,输。 第二局,输。赵水开盅之后盯着这五个骰子严肃思索。 第三局,他蹙眉盯着最后自己掷出的三个五、两个四,心算了下,在众人为吴开平欢呼的背景音里自言自语道:“我的加起来比他大啊……” “这位郎君。”一旁的付铮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你该不会是,不知道五子骰的规则吧?” 回应她的是赵水的疑惑,和周围一时的安静。 看来他真不知道,付铮吐口气挂上笑容,将赵水骰盅里的骰子拿过来,挨个排开道:“五子骰与三子骰比的大小不同,不是比谁的总点数大。你看,这样五个一样的点数,是最大,其次是四个一样的,第三大的是五个点数相连的顺子,比如一二三四五。再往下,就是三个一样的点数带两个一样的点数,后面的不用记了。以吴大当家的水平,你至少扔出两个‘五子同数’,才有可能赢他。” 她的解释很是详细,结合手中摆着的骰子,仿佛在教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 赵水自认也确实跟初学者差不多,毕竟他基本只见过“猪跑”。 “这……” “哈哈哈,不会玩还上来。人傻钱多。” “看那点数扔得还行,我以为很厉害呢。原来就是运气好。” 周围的人都哄闹起来,一阵盖过一阵的笑声,连吴开平也仰头大笑,笑的时候还不忘示意手下把玉簪拿过来。 喧闹中,付铮握住了赵水的手。 一阵柔暖。 “付……” 付铮用眼神止住他,将五颗骰子放在他的掌心中,包住他的手心。 一时间,星灵流转,唯二人牵引感知,在彼此的手心悄悄翻腾。赵水感到被她轻抚的手背被几股灵力接二连三地冲撞,手心的骰子隔着皮肉或重或轻地跳跃着。 这过程很短,却让赵水眸子一亮—— 手中骰子刻点数的位置凹进去,转化灵力为掌风,根据不同点数施以不同的风力,便可将它们“鼓吹”起来,翻到自己想要的点数上。 付铮的身子忽然颤了下,赵水注意到她伤中的力疲,下意识想去扶她,却被她抢先脱了手,退开身。 赵水随之握住手中的骰子。 “骰子还你。”付铮微微倾头,问道,“不知讲得这些郎君可记住了?” “多谢赐教。”赵水笑着向她拱手行礼道。 这一握手吴开平看在眼里,没想太多,敛财要紧,便说道:“行了,这位兄弟还出不出?不出换下一个!” “诶,当然出。方才在下只是不清楚规则,也不是掷得不好,再来一局。” “哼,咱们这儿也有个规则,每人的赌注只能往上增。” “好说,好说。” 赵水转脸看着苏承恒抱歉地笑笑,从怀中掏出了玉佩。 “这可是我们兄弟俩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得来的。”赵水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吴大当家看看,够不够她们三人?” 吴开平心里想着今天这波在老大面前可有的交差了,嘴上却说:“客人夸大了。只一个,三人随便挑。” 胃口真大,赵水腹诽着,将骰盅往桌上一拍,道:“来!” 这一局吴开平并没认真用力,要是前几局对面真是靠技巧掷的,也就是个中等水平,不值得他费劲儿。 而且看那家伙,灰黑的脸上只白牙眼珠最清楚,手里托着骰盅的底毫无章法地摇了又摇,模样跟旧庙里头那起皮儿的托塔天王似的,不由觉得好笑。 “好了。”吴开平止住,将骰盅放回桌上。里面应该是四个一样的。 “还是我先开?”他问道。他没等回答,便顾自打开了骰盅,四个三,一个六。 赵水落眸浅笑,眉尾一挑,将手中的盅盖掀开。 “六、六、六、四、六。” “这……真赢了?” 与吴开平赢局不同,周围的人没大肆喝彩,而是你传我我传你地彼此惊讶,又偷瞄吴开平的反应,又隐隐兴奋。 “看来,局面变得精彩了。”付铮微笑着看向吴开平道。 纵横赌场这么多年,也不乏比别人的技巧加运气比下去的时候。吴开平觉得自己轻敌了,但自负未减,挥手故作大气道:“这局,客人赢!恭喜。” 大当家发话,喽啰们才敢叫出来。 “有意思。” “也就是运气好,下把看大当家给他碾压。” 吴开平在众人的力捧中昂起脖子,绷紧面部结实的肉,向对面说道:“接下来,可不留情面了。” 却不想,他略带威胁的提醒落在了棉花上。赵水对此毫无反应。 此时的赵水正一手摸着下巴,盯着开出的骰子苦思——怎么少了一个六呢? 按理说照付铮的法子,全出六也挺简单的,只要运足气将盅中骰子往上顶就行了,点数最多的肯定被顶到最上头,为何会漏个“四”? 目光从那颗“四”的骰子顶扫到底部,赵水忽然发现底角有个黑点,捏起来细看一眼,才发现是个小裂缝。怪不得,原来是这里漏风。赵水又抓起其他的骰子看了看,像是用久了,边角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平整,好在影响不大。 “在下也是。”赵水这才慢悠悠地答道,抬眸看向吴开平,眼神含笑闪光。 这笑意盈目在吴开平看来,就是挑衅,令他生怒。 一时间,赌桌上空的火药味愈渐浓郁。 “在下为二位‘开运’。”付铮见赵水拨云见日的模样,心内定神,取回二人的骰盅重新摇整。 手腕晃动间,她仔细观察骰盅,同时感受里面骰子的份量,想探究吴开平究竟用的什么技巧掌控点数。可惜,这短短的触碰间,她很难观察出什么。 付铮两只手腕一起用力,将骰盅左右甩开。桌两边对视的二人顺力接过,都未做停留,直接托盅而起,挥臂翻腾间仿佛周身一圈带着压迫之力。 赵水这次小心了很多。他尝试不同的力道去翻转骰盅里的每一颗骰子,渐渐感知到它们之间一些微小的差别,比如因为边角磨损的不同,灵力会有一定程度的扑空。闭上眼睛,赵水根据掌心中力道的反馈,几乎能在脑海中想象出它们此时翻转撞击的动态,控制点数变得更加容易起来。 锁定点数六后,赵水睁开双眼。本以为自己速度够慢,没想到吴开平也还在那边左摇右摇,一双眼睛盯着赵水,看他就像看骰子似的。 赵水赶时间,不再耗下去,将骰盅放到桌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搅乱赌窝(三) 谁知骰盅刚落桌的一瞬,吴开平也眼疾手快,“啪”地一声,将骰盅重重砸在桌上。 桌面随之震动,连同赵水面前的骰盅一起晃了下。 “不好!”赵水下意识地想去扶住骰盅,却被骤然而起的吆喝声阻止。 “诶,落盅无悔啊!” “哈哈,对上吴大当家还是不行啊。” 赵水眉头紧蹙,抬眸略带歉意地看向付铮。若是小心些,就直接赢了。只是他们忘了,这是贼人的地盘,是不讲规矩的地方。 对面吴开平打开骰盅,歪嘴哼笑。 “恭喜大当家!五六大吉!”有人喊道。 赵水有些气馁地轻轻翻开骰盅,点数,果然已是一团乱。 “这位客人底子不错。”吴开平适时地展现他作为赢家和大当家的“风度”,仰脖道,“不如来我赌坊,一起挣大钱。” 赵水低眉不答。 好,这么玩儿是吧…… “最后一局,决胜负。”吴开平的手下喊道。 身旁响起起哄声。在场的人早就忘了自己也是参赌的,都被这跌宕多变的局势吸引,兴奋地期待着最后一局。 “第三局,祝好运。”付铮从赵水身前取过骰盅,对视一眼,那眼神仿佛一个定心丸。 乒乓闷响,十骰摇晃。 赵水这次小心盯住吴开平,提防他随时出手。 一开始,吴开平面露狠相用气势回应赵水,飞快摆动的手臂让人看着重影。 好在赵水早就练就了眼尖敏捷的功夫,很快发现他的速度快到一定程度时,手臂的摆动幅度几乎一致。 他的下巴微偏,往骰盅一侧偏,小眼微眯,似作倾听状。 听? 赵水忽然想起,以往他爹教他识闻暗器的时候,让他苦记不同暗器袭来时与风摩擦的声响。他爹说过,暗器的形体上只要有差别,即便再小,在风的包裹下也会显现出来。 所以…… 是声音!赵水豁然明朗,为何先前那些骰子的边角会那样的磨损不一了。 骰子角与骰盅的撞击声略有不同,吴开平就是靠这个辨认盅中骰子的点数,再辅以内功控制,自然也能做出想要的点数。 只不过这个需要很集中精力,所以面对一般的对手,吴开平就只出三四个同点数便作罢,这几局都没摇出点数第三大的连数,也是因为这个和摇出五个同点数花的力气是一样的。 也算是下了功夫练出来的技巧。 不过很快——赵水微微一笑——这个技巧在这里就要没用了。 赵水双手按住骰盅的一头一尾,隔空打力,锋利如刃的星气在骰子角摩擦而过,溅起几处薄薄木屑。 “吴大当家,换个好运。”赵水用内力将掌上骰盅往前一推,将它直直地往吴开平面中击去。 早有提防的吴开平冷笑一声,微微侧身。 这局他已经摇出了三个,才不会让这小子占去便宜。就这点儿心机的斤两,也想暗算赌场老手的他?做梦。 吴开平续足内力,判断骰盅的来向,出手预备将其反击回去——顺便给对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威慑。 谁知在他出掌的一瞬间,骰盅却像是预料般地立刻减慢速度,借力打着旋儿从他手侧经过。那旋风不弱,竟将他的掌风四两拨千斤地几乎都挡了回去,气波翻涌,吴开平措不及防,那掌风已殃及了他手中的骰盅。 赵水伸手接住被吴开平击回的骰盅,手臂震颤了下,他立即撤脚抵住这份力量,消解之后,臂腕有些发麻。 单凭这内力,在隐瞒身份不使用星力的情况下,赵水难以保证他们几个能毫发无损地脱身。 “要准备了,帮我传信号。”赵水低声对苏承恒说道,同时侧脸对人群夹缝里的赵八一微微点了下头。 后者会意,悄然退身。 对面的吴开平并未注意到这些小动作,而是专注在自己的骰盅上——刚才被那小子虚晃一枪,自己蓄的力被反弹到了自己的骰子上。他出了多大的力,骰子便受到了多大的攻击,现在声音与先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吴开平有一瞬的慌神,但很快便稳住阵脚,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与惊奇。这小子竟能在这短短几把赌局间看清他的技巧,还能预判他的动作反将一军,年岁不大,倒挺厉害。 他自是不知擅长机关巧术的赵水早就练就出的细致与机敏,只把这份能力当做赌场上混出来的本事。他心里寻思,也不知道这小子用的什么技巧,这一掌估计给他的骰子也震坏了,难道他不用“听骰”? 若是能弄清他的技巧,区区一场输赢、一件货物,给他就给他了。但他要是不肯说……自己可从没给隐藏的竞争对手什么好下场。 “落!”吴开平将骰盅重重压下,拂袖背手。 赵水见状,静神闭目,暗自感受掌心的星力。里面的骰子大概有一两个被震得裂了缝,探究起来有些吃力。这把,多少有点拼运气了。 “你说这把谁赢?”耳旁传来看客的细语声。 “自然是吴大当家。没看刚才他想偷袭吴老大,没偷袭成吗?” “嗯,说的在理。你看他摇这半天都没摇出来,人吴老大早停了。” 在一圈的讨论声中,赵水将骰盅放了下。 他缓缓掀开骰盅。 五个一赫然在目。 还好,赵水心道。他尝试用最小的力,赌的是裂缝没有贯穿到一的点面上,看来赌对了。 吴开平看了眼对面的点数,压住手中的盅盖。 “这局,这位客人赢了。”他说道。 周围一片哑然。 赵水也对他这样干脆的认输感到有些惊讶。 吴开平倒是表现得自在,笑道:“真是后浪推前浪啊!这位客人技艺超群,吴某佩服。” “承让。”赵水顺着他的话说道。 “待会儿结束,一同跟吴某吃个便饭,算是结交了这位,可好?” “荣幸之至。” “来,把这个带下去。”吴开平指着付铮,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说道,“好生打扮一番,待会儿带过来给客人助兴。” “不必……” “你敢!” 赵水和付铮的话同时响起,给那准备上前的手下吓了一跳。尤其是付铮说完“你敢”后的怒目圆睁,带着莫名难以靠近的压迫感。 吴开平见“货物”如此不识抬举,刚要发作,却被一串急溜溜的叫喊声打断了。 “吴大当家!吴、吴老大……” 叫声很响,引得人群中裂开一道口子,挤出来个赵八一。 赵八一来过几次,也去过赌坊,每次撒点儿银子就走。吴开平虽没和他打过照面,却也对这幅面孔有些印象。 “干什么?”吴开平的手下拦住道。 “这——”赵八一回头看看身后,脸上露出为难和焦急,说道,“俺有几句话想向吴老大单独报告,就几句,请吴老大见谅!” 赵八一的目光恳切,赵水都看不出假装的痕迹,心内不由称赞一声“演得真好”。他让赵八一假意投诚吴开平,以防待会儿乱起来自己跟不住时能知道他的去向。而且借此机会靠近吴开平,说不定能找到赵八一老乡的下落。 赵水挪身收回桌上的玉佩抛给苏承恒,顺势一边往付铮身旁靠过去,一边帮腔道:“看样子是很急。就几句话,赶紧说完,咱们兄弟趁手气好等着继续呢。” “就是。”竟有几个跃跃欲试的旁客附和道。 “你,来。” 吴开平皱着眉头上前,让赵八一附耳说了几句后,横眉一抬,又立即沉下,随后眯眼冷笑,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赵水呼吸凝滞,以为他又憋了什么坏点子,却不想只是被他装到了。 “各位。”吴开平嘿嘿笑了声,然后双手合十弯身抱歉道,“确实是有点急事儿,待我去处理下,很快。哈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台后的门洞快步走去。 装得真像,逃得也真干脆,赵水心道。 他和赵八一眼神交流了下,赵八一握紧拳头,紧紧跟上了吴开平。 “你还好吗?”赵水贴近付铮,问道。 付铮轻点头,四下环顾,低声问道:“打算怎么做?” “我们的人在外面。人手够了,你们待会儿跟紧老苏就好。” “那——”付铮突然想到那先溜一步的吴开平。 “我得先放他走。” 两人目光交汇,无言中不需多解释什么。 “保护好自己。”赵水说道。 付铮看着他,目光柔和许多。他的灰脸仍然好笑,却让人心安。 “好。” 注意到已经有吴的手下反过劲儿来开始神色不定地从赌桌旁零散退开,赵水立即手掌翻动,借桌案的遮挡,往场外送出一道星语。 蓝光划过灯火,扯着风一同摇曳。 洞内的这么多人里,还是有眼尖的发现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 “那是什么?” “灵人!有灵人!” 付铮立刻退身到许、白二人身旁,见她们已绷紧身子站起,眼神示意,一同暗暗挪步往远离贼人的地方避去。苏承恒趁众人四顾寻找星光的出处时,闷声撤步,背身挡在了她们前面。 “什么声音?”有人问道。 “靠,来抓人了!” 洞外应声而动,如开闸的水流飞快往洞内涌来。 而洞内的人群像是热油里滴了水,顿时无措地炸开,有的呆立,有的收钱,有的逃窜,也有不少一血帮的人瞪红眼睛,冲那声音摩拳擦掌。 赵水最前面的脚步声有两三人,应该是汪岚他们,想到汪岚提议要先拿下吴开平,他没再停留,闷声闪入石台后的暗道中。 付铮的目光跟着赵水,看他消失在黑暗中,转身对苏承恒说道:“我们去后面,被劫的人都被关着。” “好。” 刚抬步,突然一股掌风逼近,紧跟着传来一句粗重的大喊:“还我钱来!” 付铮略感烦扰地眉头一紧,侧身躲开时,两只手已挡在她身前,苏承恒和许瑶儿一左一右齐齐出手,将来者重重地反击回去。 或许是不必再隐藏功力,或许是在这贼窝里待得太久心里冒火,两人出手都比平日里略重一些,使得对面即便是个彪形大汉,也措不及防被撞出几丈远,接连撞倒一列的人。 可怜那个本想趁乱夺回“自己”银两的独臂男子,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一击,顿时引起几个一血帮贼人的注意。 “让你抢我的银两!”付铮赶忙冲着地上的晕厥之人大声喊,低声催促道,“快走。” “慢着。”有人叫道。 “走!”付铮再次低声道。 几人闷声没走几步,身后便追来贼人的大刀,他们立刻翻身出掌,。 进入后面昏暗的廊道时,付铮他们立即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火苗影动,无力的求救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垫音,若不仔细听,便彻底被掩盖在这嘈杂之中。 他们冲到关押的木栅牢笼前,里面的人已挤在木栅间,或站或趴,伸手向外挣扎着。而他们背后,是火苗越蹿越高的干草堆。 苏承恒立即双手压实,出掌击碎左右栅栏的锁头,又移身,破了另外两处锁。 牢中人挨挤而出,已是脚下蹒跚。 “真是天杀的。”许瑶儿骂了一句,顺手扶住了个将欲倒下的人,着急张望道,“宋师姐呢?宋师姐!” 被她叫着的宋众仪是最后一个从牢栏出来的,出来时衣尾险些被窜出来的火舌烧着,幸而付铮眼疾手快将她拉了出来。白附子迅速摸了几人的脉搏,又上前接过宋众仪给她把脉。 “怎么样?”付铮问道。 “都中了迷药,手脚无力。宋师姐他她……更严重些。”白附子回道,退身避开一窜火星,“得赶紧离开烟雾之地。” 这些人连走路都不稳,火和烟又都有加重的趋势,凭他们几个根本无法全都顾及到。 付铮心内正急,一阵风擦过她的耳边。 回过头,是汪岚行进如风,从洞穴中迅速往这边过来。 “汪星同!” “付星同。”汪岚急切中拱手道,“为首贼人呢?” “往那边逃了,这里——” 付铮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风一样的汪岚便朝她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好似根本没有看到眼前越窜越高的火焰,和黑烟下那些捂嘴咳嗽的人们。 第一百五十九章 搅乱赌窝(四) 眼前忽然一片火红的灼热,刺得付铮闭目后退,用她本就不稳的内力出手驱赶。 却不想火势比她想象中压得更快更彻底,睁开眼,方才那还膨胀得比人高的火只留了几个奄奄一息的火苗。 “铮子!”身后传来付靖泽的喊声,原来是他出手相护。 “靖泽哥。”付铮看见他,稍觉安心。 付靖泽带着一队官府的人进来,一边驱赶洞穴中的宾客贼人,一边往这边疾步过来。 一靠近后面的廊道口,付靖泽便被飘来的一股浓烟弄得皱紧眉头。 他叫人过来帮忙灭火疏散,然后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付铮问道:“铮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付铮回道,往赵水汪岚他们消失的方向看去,低眸似是想到了什么,“靖泽哥,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她快步往廊道深处跑去。 漆黑的暗道里。 “谁?”吴开平道。 “嘭!” 力量相冲,撞开击在石壁上,炸开一声雷响。 双方也被各自的力道逼得后退,但只一瞬,暗道中便又是脚底磨砂、掌风霍霍之声。 赵水早就猜到吴开平给自己留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提前嘱咐赵八一到时候留个标记,因此追赶到廊道尽头的房间发现没有人后,很快便找到了开启暗门的机关所在。 又是一记重拳往面部袭来,赵水蹬地侧头,擦耳躲过。 他顺势摸向吴开平的腰间,厚实的壮肉减弱了指尖触感,除了膘肉,赵水什么也没摸出来。无奈后退,手顺着吴开平粗壮的胳膊往后,黑暗中,只勾下了他手腕上的绳串。 “嗨。找死。” 吴开平低吼一声,踏地前冲,想抢夺回来。 跟着他的手下也摸黑出手,跟在后面出空招。 赵水急忙贴地打滚,从两人的夹缝中躲过。 “看来他对这手串还挺重视。”赵水心道。他抓住这个机会,再次闪身到吴开平身侧,抚上背部,果真摸到了一方厚厚的本子。 是账本。 赵水心内一喜,想扯下吴开平的外衣取账本,却被他甩臂肘击,肩头一阵酥麻,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连退数步。 “嘶——”赵水吃痛捂住肩膀,倒吸了口冷气。 他的近战功力本就稍逊于吴开平,隐藏星力又无兵刃的情况下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借着黑暗中的灵敏偷袭查探。 “老大,咱们快跑吧。”闷声躲在旁边的赵八一听到不对,跳出来道。 “灵人?”吴开平还是从招式上猜出了对面的身份,不敢再恋战。 他冲着旁边的手下和赵八一吆喝道,“你们俩给我拦住他!”说完,便往外跑。 赵八一自然是空喊不出手的。 另一个憋足了劲儿出腿,却被赵水轻易躲过。 既然被认出来,赵水也不再隐藏自己的门派,一道蓝光划过,直击吴开平的后背。外衣瞬间划破,吴开平转身想护住账本,又见蓝光逼面,登时恼火,蓄足气力,打算给予重击。 谁知对面那家伙突然收力,像个泥鳅般的从他的斜上方“滑”了过去。反而是跟在那家伙后面的手下,冲着自己的拳头过来了。 吴开平鼻间呼气,手上力道未收,直直撞在手下的心口上,五指紧抓其衣领,像甩榔头一样往后甩去。 一股血腥味扑面,惹得赵水刹那间愣神。 他这微顿的间隙,吴开平奋力一扔,将他的手下砸向赵水击得他撞在石壁上,而后提气而起,脚踩侧墙向赵水抬腿踢去,被他躲过,便顺势落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他逃得很快。 留下赵水在这片愈发浓重的血腥味中喘着粗气,斜身靠墙。 “拿到了吗?”赵八一问道。 “他怎么样?”赵水反问道。 赵八一靠近摸索几下,叹口气道:“没气了。” “账本拿到了。”赵水说道,手指摸索着纸面。 手上的账本还溅着粘稠而微热的血,他低眸去看那倒地之人,幽暗中,只见得一团黑影。 “再不跟上就跑远了!”赵八一在旁提醒道。 “走。” 暗道曲折,好在没有岔路。 赵水他们没跟多远,便模模糊糊看到了洞口的光亮,以及被月光映着的吴开平那弓背疾步的身影。 上面隐隐传来打斗声,应该是守在后门的队伍在捉拿贼人。这暗道和后门一上一下借此掩护,怪不得一时没人发现得了。 正在这时,身后的暗道里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等等。”赵水停步细听,应该是有人发现暗道追上来了,“赵哥,你跟上他。” “好。” 赵八一正要加速,衣袖又被一把拉住。 “离他远点。”赵水回想方才的那个手下,低声道,“一定小心。” 赵八一有那么一瞬的不自在。 手上的力道表达着说话人的关切和提醒,还没有灵人这样关心他的安危过。他命如草芥,对那些人上人来讲。 没有吭声,赵八一闷着头往洞口去了。 这边,暗道里追赶的汪岚听到人语声,立即加快脚步。 突然间,“轰隆”一声响。 地面震动,让他脚下一时不稳。不远处传来碎石掉落的声音——有人在炸洞口。 “不好。”汪岚心道。 他迅速拐过几个弯,当望见暗道尽头的时候,大大小小的碎石正如雨落下,已堵了小半洞口。 “可恶。”汪岚提速靠近,双臂画圆,一时青光如盘,朝洞口的碎石笔直飞去。 “嘭!” 碎石还没落稳脚,便被击飞出去。 乱石四散间,汪岚看见远处树影里狂奔的,正是他和司马仪追查数日的赌坊头子。 怎么这么远?那炸这洞口的是…… 汪岚心念一动,余光中,果然有道黑影在洞边一闪而过。 汪岚有些惊愕地眨了下眼,心想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循着黑影的方向追出洞口。 “汪星同!”身后忽然传来付铮的喊声。 汪岚停住脚。 “汪星同。”付铮追到他的前面,抬头道,“里面火势太大了,这样下去整片林子会烧着的,能不能帮忙从外面把火封住?” “贼人从这里逃了。” “在哪里?” “在……”汪岚一回头,只有风中摇曳的树影。 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付星同,我方才看到——”汪岚开口到一半,月光下忽然看清付铮苍白的脸。她似是受了伤,一路跟过来已是气息凌乱,衣衫鲜红,发丝微散,是难得一见的艳丽而虚弱的模样。 这样无力,却紧紧跟上来,真是单单为了叫他一起控制火势吗…… 还是说,她也看到了那道黑影? 汪岚闭了口。 “咱们赶紧去救火吧。”付铮说道。 “好。” 跟在付铮后面,汪岚再次回头看了眼了无人迹的丛林,眉头紧皱。 又扑了个空。 而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赵水,为何要帮贼人脱逃?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这街头巷尾流传的预言,萦绕在汪岚的脑海中。 这世道,的确是在变。 三代县外的山林,从未像今晚这般热闹过。 兵刃相向,黑烟弥漫,呼喊起起伏伏。 贼人的勾当干了数月才发现,还是星门人查出来的,围剿时又闹出这么大动静,当地的县令自知此事已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索性直接划成两拨人处理,买客和贼人统统一并押回去关进大牢,星门灵人和被拐的受害人则安排进客栈。 一时间,小县城的牢房和客栈,都人满为患。 鸡鸣露重。 经过一番折腾后,客栈的灯火熄了大半,只一间大屋还亮着烛光,映着几人身影。 “宋师姐怎么样?”见许瑶儿和白附子推门进来,付铮起身问道。 白附子放下医箱,回道:“宋师姐被施加了过量的软骨散,毒性沉淀,侵蚀意识,若要彻底清除至少需要调理五六载。眼下,清醒时候无多。” “这么严重?”付靖泽吃惊道。 “通知她的家人了吗?” “传信了。”许瑶儿低眸回道,手里攥着一本册子,那是宋众仪赠予她的易容术册,里面记载着历届星门师长弟子所有有关易容的研究过程和窍门,唯擅且善者传之。如今送给她,除了传承与答谢外,还有告别星门之意。 见许瑶儿泪光盈盈,苏承恒安慰道:“能调理好也是不错,不过多费些时日,日后有家人在旁照料,定能痊愈。” “是啊。”许瑶儿接口道,恨恨地一拍桌,“宋师姐还算幸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直接被那些狗娘养的给害死了。” 付铮双眉一抬,道:“软骨散能要人命?” 白附子默默点了下头,看了眼目露询问的苏承恒,回道:“那些贼人不通药理,用药随意,而且药源我检查过了,粗制滥造、提取不纯,毒性比普通的软骨散大许多。麻痹致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恶。”付靖泽也重重锤了一下桌子。 窗缝刮进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 苏承恒转身关上窗,说道:“你们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我再等等。”付铮回道。她望向门口,心想着赵水为何还没过来,也没个传信。 想着赵水,赵水便到。 “有水吗?”房门被敲响,是赵水的声音。 “有。” 房门被推开,赵水进屋便提起桌上的茶壶往嘴里灌,衣袖擦擦嘴角,环顾一圈,嘿嘿笑起。 “哟,都在等我呢?” “别臭美了。”许瑶儿倚在桌旁坐了下。 赵水顾自笑着,从怀中掏出玉佩玉簪,和苏承恒手中的兵刃“陌听”互换,又向付靖泽问道:“官府那边怎么样?” “都捉干净了。有另外两个星同留在那里,我就回来了。” “山上那小孩儿和阿黑呢?” “在隔壁屋子睡着了。过来的时候脑袋都用布遮挡,没被人看见。” “嗯。吴开平躲到了一家肉铺里,有可能是一血帮的联络点,我让赵哥帮忙盯着,他逃不了。我查了那铺子周围,也去吴开平的宅子、赌坊一一探看过,每一处都隐隐有气息感应,但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目前手上只有这两个。”赵水说完,将从吴开平身上夺来的账本和顺手拉下的手串扔到桌上。 “赵八一要找的那个兄弟,可有线索?”苏承恒问道。 “在账簿里找到名字,但被划了一笔,交易信息也是完全空白,我看也有其他人名是这样的标注。至于银两去向,账簿没有写,我把它送到衙门了。” “也许他已经丧命了。”付铮顿了顿,说道,“刚刚附子说,他们的软骨散服用过量会致死。” 几人互望,一时沉默。 无言中,付铮的目光落在赵水身上。 只见他风尘仆仆地忙活半天,衣袖和裤脚擦着不同的灰,黑的,白的,还有溅在其中的泥点子。束发被风吹得发丝四散,散落了一些在额头上,和脸上黑黢黢的印记叠在一起,让上半部分的脸黑得糊成一团,只有两个眼白能清晰地辨别出来。 她浅笑一声,掏出怀中手帕,要给赵水去擦。 “你还伤着,我来。”赵水接过手帕,拿茶壶里的水将它弄湿后,按在脸上使劲摩擦。温热的湿帕子带来一阵清爽,让他顿感舒服。 “铮子,你咋没养好伤就跑出来了?”付靖泽皱眉道。 “铮姐姐是怕我一人寻找宋师姐不安全。”许瑶儿先回道,“正好附子也想参与星门游历,还能照护铮姐姐,我们就一同组队出来了。” “可是铮子你现在星灵还没有恢复,出来还不知道你保护她们还是要她们护你呢。” 付靖泽他们不知道付铮体内有赵水的灵力,付铮也未曾使用过,因此他们只当她此时的功力与常人无异。 赵水此时也后悔,早知道就在出城前把天枢主门的灵力传给她了,可她那时身子又弱——现在也是,她怎么还敢到处跑呢。 但不敢到处跑,也不是付铮了。 察觉到赵水眼神中的责备之意,付铮靠在墙上,解释道:“其实那时我已好得差不多,对付恶人,拳脚够了。只是没想到被贼人摆了一道。” 第一百六十章 搅乱赌窝(五) “发生什么事?” “我们发现宋师姐被贼人捉去后,就偷偷跟着他们的队伍。”许瑶儿答道,“铮姐姐先一步在前路设置陷阱,想趁乱救出那些被拐之人。没想到他们前后还有队伍呼应,发现了这陷阱。” “你们打起来了?” 付铮摇头道:“没有。对方竟有通晓机关之术的人,改了陷阱、反将一军,使得我们负伤无力。好在没有正面碰上过,我们就顺势假装流离受伤的姐妹被贼人抓去,混进了队伍。” “还好我们机智,不然差点儿就栽在那儿了!”许瑶儿补充道。 “什么?”付靖泽闻言一阵惊讶和后怕。而旁边的赵水和苏承恒却像是想起什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说来也怪。”白附子轻声道,“贼人既知陷阱,一路却未见多加防范。这陷阱似乎有些蹊跷。” “哼,贼人他们有什么脑子!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改了机关,定要将他千刀万剐,尝尝酷刑滋味。”许瑶儿恨恨道。 “绝不轻饶。”付铮咬牙一字一顿道。 那机关的连环启动毫不留情,让她们吃尽了苦头。 “没错!”付靖泽起身附和道,“我现在就去牢房查查是哪个缺德的干这暗搓事。我们也碰到了机关,赵水把它们全……唔、唔唔……” 他的大嘴被赵水一把捂住,气力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这么晚去哪儿呀,大家一定累了,哈哈。”赵水使劲儿压着像犟牛一样挣扎的付靖泽,说道,“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给了苏承恒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迅速起身打开房门。 谁知前脚还未跨出门,身后便传来付铮沉沉的两个字:“站住。” 完了,赵水心想。 松开付靖泽,三人悻悻地转过身。 赵水和苏承恒屏住呼吸,内心惴惴,撇开脸打量起房间的各个角落。 付靖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俩大眼看着付铮质问的神情,这才突然意识到不对,手举在半空中颤抖道:“啊!那个陷阱,你、我们……” “陷阱是你们改的?”付铮问道,眉尖微翘。 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显然是要开始生气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付靖泽吃过几次亏,一听到这语气就胆颤,一时语塞,只想逃跑。 “我……”他立马避开身,给赵水和苏承恒让出空来,分别指了指道,“我没有,他提议,他改的。” 赵水没想到付靖泽这时候没了担当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倒吸一口气,向付铮道:“我——我们以为是贼人设的。” “我说谁有本事把铮姐姐设下的陷阱扭转得那么彻底,好哇你们,可差点把我们害惨啦。”许瑶儿怪道。 赵水不敢回想当时设下的机关,每一环他都下了重手,非残即废。许瑶儿和白附子有星灵护体,伤势还算轻些,可付铮,却是隐藏星灵、生生靠自己的身手和反应逃过去的。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寒而栗。 “抱歉。” “对不起。” 赵水和苏承恒低头说道。 无人应答。 只有气冲冲的沉默充满屋子。 “走。”付铮嘟起嘴,背过身去。 “哎……”赵水还想说点啥,却和苏付二人一起被许瑶儿推出了门。 “嗙”的一声,门扇被狠狠关上。 三个大男人立在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叹了口气。 第二日。 天蒙蒙亮时,客栈一角传来隐隐的人语和犬吠声。 赵水正好起身下楼,闻声过去,发现三四个人堵在一间房的门口,正不耐烦地敲打门。付靖泽拦在门外,房里时不时响起吠叫,听声音,应是被捂着嘴叫的。 “太吵了,我在旁边屋一夜没睡好。”门外的人说道。 “客栈里哪能养狗,赶紧赶出去,我妻儿还在睡呢。” “实在抱歉各位。”躬着身子的那人应该是店小二,正努力缓解客人的怒气道,“这房里是昨夜这位灵人安排住下的,许是与案子有关,打扰二位实在抱歉了。” “哼,现在灵人越来越不把百姓当回事儿了,怎么,你们灵人的狗配睡客栈,我们就不配睡个安稳觉了?” 被指着鼻子质问,付靖泽一脸为难,语塞道:“不是……” 赵水赶忙走上前,向那抱怨的低头行礼道:“给客人们带来麻烦了,在下在此赔礼道歉。二位在客栈的房费和餐食记在在下名下,算作赔礼。” 见又来一个灵人,客人收回敲门的手,回道:“那倒是赶紧让里面安静啊,不然我等怎么住啊。”“是啊客官。”店小二也为难道,“这,实在影响其他客官休息了。” “里面除了犬只,还有个孩子,他们流浪山中相依为命,所以昨夜才没让他们分开。孩子怕人、忠犬护主,请二位见谅,先移步回房避免误伤,我立刻进去将犬只带走。”赵水恳切地说道。 客人相互看看,对这一番解释也算谅解,摆摆手,留下一句“赶紧送走”后,便一前一后回了房间。 待客人和店小二走了,赵水才推开房门进去。 “我要回山里!哼,你们把我带下来做什么,被人赶……”进门还没找到人,抱怨的话先从床边角落传出来。 “汪汪!”阿黑又叫两声,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 只见韩亦蜷爬在床边上,屈膝跪地双手在前面撑着,像只小动物一样趴在地上,对赵水和付靖泽气急龇牙。 “阿黑呢?”赵水扫了眼他手边露出的尾巴,说道,“躲到床下了?” 韩亦不回答他,弯腰往床下钻,使劲儿伸手去抓阿黑。 听阿黑哼哼唧唧还要再吠叫,赵水转身对付靖泽说道:“待会儿白星同起来了,问问看有没有暂时失声的哑药,拿给阿黑服下。” “凭什么要吃哑药?我们自己走。” “走去哪儿?” “去山里,至少没人堵门没人下药!” 韩亦气鼓鼓地站起来便要往外走,床下的阿黑也顾不得躲藏,着急要出来,屁股却被床沿的边卡住只能四爪乱扒使劲儿往外挤。 赵水抓住韩亦的胳膊弯,说道:“上哪儿去。衙门在排查,现在山里贼人乱蹿,碰到就是送死,你俩能躲去哪儿?老实在客栈呆着。” “那要呆到什么时候。” 手腕被他挣脱开,衣服撕扯间露出少年的背,看清的一瞬赵水才发现他背后凸出一块不是驼背,竟是长着白毛的小翅膀。 心内讶然,赵水挡住韩亦的去路,说道:“等我处理完眼前的事,自会给你们安排稳定的去处。韩小子,你从小也是有娘亲教养,她会忍心见你整日在山中东躲西藏吗?你和阿黑身上的奇怪之处定是有原因,找到原因或许能变回来。白医者她的哑药不会伤到阿黑,也会让她帮忙给你看下,说不定也能诊断出什么。外面乱,先听我的。” 韩亦鼓着腮沉眉看他,但是没有出门的动作了。 “照顾好他们。”赵水对付靖泽说道,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让厨房早点准备吃食,付铮她们要是醒了,帮忙端过去。” “你这越来越有当大哥哥的模样了。”付靖泽笑道,拍起胸脯,“放心吧,客栈交给我。” 赵水朝门外望了一眼,苏承恒已经背上长剑在大堂等他。 于是他拍拍付靖泽的肩膀,便快步往外面去了。 赵水和苏承恒往吴开平藏身的肉铺过去,准备和监视吴开平的赵八一换班。谁知道到那里时,赵八一正大光明地站在肉铺门口探头往里看,同他一起的还有两三个早起看热闹的,而肉铺大门敞开,衙役正脚步匆匆地进出。 “怎么回事?”赵水问道。 赵八一熬了夜,看见他迟钝一瞬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地回道:“吴开平死了。” “死了?” “嗯。他昨夜叫了许多人,大夫、送东西的、牵马车的……总共有六个,我怕他想混淆视听溜走,每个都盯紧了,但进去一个出来一个,除了带进去的东西没了没啥异样。四更过后消停了一阵,临天明时后院突然着了火,正好有俩灵人带着衙役往这边查过来,进去灭火时发现吴开平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不让我进去了。” “嗯,我待会儿去看看,你先回去休息。”赵水说道,“还有,赵哥,我听被贼人抓去的同伴说,贼人自制的迷药软骨散服用过量会致死,有不少被抓来的人因此殒命,所以账簿上没有卖出记录,你兄弟刘兴……可能已经不在了。” 赵八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赵水,似是早猜到这结果。 “开堂问审时,我会问问看他们把那些中毒之人藏在何处……” “不用麻烦你了。”赵八一打断赵水的话,低头道,“剩下的我自己去查,你帮我拿到账本,我也盯完了吴开平,咱俩两清,就此别过吧。” 说完,他向赵水抱拳当做别礼,稍稍退开几步,转过身去迈开沉沉的步子,沿长街走了。 赵水和苏承恒互看一眼,浅浅叹气后,转身走进了肉铺。 肉铺的桌案上横七竖八胡乱摆着几条五花肉和大骨头,带着几分血腥气,桌面的刀痕印交杂错乱,根本分辨不出是否有刀剑打斗的痕迹。 铺子里面有个小门,通往后院,赵水他们进去时被一名衙役拦住,正巧司马昕从后厢门出来,便将他俩带了进去。 “吴开平死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死相有点奇怪。”司马昕抬手在门上停顿住,说道。等赵苏二人点头回应,才将门打开。 赵水曾在星门学过验尸,心想肉体凡胎再恶心也就那样,做好了房间里血腥和臭气交织的准备。谁知一进门,什么难闻的味道都没有,空中除了烧焦味儿,还隐隐弥漫着一丝香气。 但那横在床上的尸身,却真真切切地让他心惊讶异。就连寡言少语的苏承恒见状,都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是什么?” “吴开平……”房里的汪岚答道,“他的脸在这儿。” 赵水深吸一口气,往里挪步,渐渐看清整个尸身。 这具肉体,不,此时它已经皱皱巴巴得缩成纸皮一样,紧紧包裹住白骨,勾勒出骨骼的轮廓。皮肉缩水导致四肢移位、互相拉扯,它的一只脚垂在床边,胳膊举在头顶,脑袋在枕边郎当着,整个人像撕纸似的缺了几处口子,露出白色骨头。那张脸虽然皱缩苍白,但至少能辨认出是吴开平。 昨日还身强体壮的吴开平,此时却干瘪得像是风干许久。 “你们看这里。”汪岚从旁捡了根小爪杖,抵住吴开平的胯部轻轻上翻,一串手掌长的细小骨头滑落下来。 “这是什么?”司马昕奇怪道。 汪岚摇头,又将爪杖指着吴开平的脚掌。 赵水他们仔细看去,才发现尸身那没有皱缩的指甲盖内里发黑,有几个甚至长出尖角,全然不像一个人的指甲,而是—— “这形状像鸡爪钩子。”汪岚准确地形容道。 “鸡指甲、尾巴骨,他是原本就生得如此奇特吗?”司马昕发问道。 赵水摇头道:“我昨日调查时,没有听人提起过他身体的异形。” “我们也没听说,这样子也太奇怪了,就像是不同动物的形状拼接到人身上似的,闻所未闻。” 不同动物拼接到身上……赵水和苏承恒立即想到韩亦和阿黑,这之间一定有某种原因关联。莫非,他们身上的异样都与云石有关?可是如今吴开平暴毙,线索更难查了。 “仵作来了。”衙役领着一人过来。那仵作和赵水一样,也是一脸镇静地进来,吃惊地愣在原地。 汪岚略加思索,转头对司马昕说道:“吴开平的贴身侍妾应该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县令现在估计已经往吴府过去了,我得抓紧时间去询问。” “嗯,那你去吴府,这肉铺通贼之事我继续盯着。” “好。” “赵星同和苏星同是否一同调查?”司马昕问道。 如今查云石和贼人之事交缠在一起,赵水他们只能依着这条线查下去,因此赵水说道:“验尸之事我也懂些,就留在这里帮仵作查验。” “我随汪星同前去吴府调查。”苏承恒说道。 四人明确分工后,苏承恒他们便先后往屋外去了,留下赵水紧锁眉头,看向那句干尸。 第一百六十一章 璇云乱道(一) 仵作和尸体打交道这么多年,即便没见过这异样的死状,也能靠积攒的经验查看说出了一二三来。 “死者口鼻无烟,可见灵人们灭火及时,非窒息而亡。” “骨骼正常,臀部尾骨未与尾巴骨末端相接,但不像断尾切面,可见非刀割、重物敲击而亡。” “皮肤与内脏虽缩水,但无坏死恶疾迹象,应该非因疾病而亡。” “……” 仵作在说,旁边一个衙役在记,赵水则在屋内四处仔细查看。 尸体旁边的床帷被烧去大半,床旁的桌案上摆着熏香,赵水闻了闻,是类似腊梅的甜香气味,这种熏香很常见,多为女子喜欢,屋子里弥漫的似乎就是这个味道。桌上有水渍印痕,烧一半的蜡烛掉在地上,应该就是起火的原因。除了床外,厢房里只有一个圆桌、几把椅子,桌上堆着些吃食、衣服还有散落的银两,应该是还没打包完的行囊。 赵水又到房外看了看,这厢房后墙和别人家紧靠着,那户人家院里堆了一圈黄草,草旁是个鸡窝,还有条狗,一看赵水从墙那边探头出来便歪着脑袋紧盯他,微龇的牙随时准备开吠,若有人从这里逃定会引起注意。而旁边一边是仓库一边是猪圈,仓库里有道暗门通向隔壁的巷道,有被赵八一盯着,除此之外无其他出口。看来害死吴开平的人,应该就与昨夜进出肉铺的那几人有关。 云石的气息也变得若有似无,赵水身上的枢云石几乎没什么反应了。 “这人的死状实在太怪了,听说他开赌场干了好多坏事,会不会跟星罚有关啊,你说呢灵人……灵人?”仵作碎碎念没人回应,一转头才发现赵水刚踏过门槛进来。 “敢问可检查出什么?”赵水问道。 “此人,呃,非浓烟窒息,非器物击杀,皮肤没有流血破损非失血而亡。生前此人应是身体康健,所以非中毒或恶疾致死……” “这么说,所有正常的外力死因都排除了?” 赵水这一句真诚的发问,在仵作听来却像是对他的责问。 “这、这个——”仵作立马在脑袋里找补,着急忙慌道,“下官见死者皮肉皱缩没有血水、眼底发青发根泛白,此症状很像、像是气血两亏了!” 话说出口,仵作便后悔了。他又不是大夫,说什么“气血两亏”,人能突然的气血两亏嘛!灵人听了这胡言乱语只会觉得他是个混子吧。 不承想,这话竟被这灵人听了进去。 “气血两亏……”赵水思索着走近尸体检查,皱缩、血空,确实像被抽离精血一般,“那他的尾巴骨和指甲呢,是身体长出来的吗?” “小尾巴和尾巴骨没连上,像是正在生长准备互相交接,指甲盖反正,就和正常指甲长在一起。”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异样可能是后天接上去的,死因是血肉突然消失?” “大、大概吧。”分析得倒是没错,但仵作听着心里毛毛的,只想赶紧结束交差。他朝记录的衙役点点头,让他记下灵人所言——反正结论不是他说的,弄错了也怪不得他。 赵水自不知这些,他专心地查看尸身,更加确信了吴开平的死,定与云石有关。 仵作将自己的东西整理进箱子,向衙役鞠躬道:“官爷,尸体草民已检查完毕,现下天气尚寒,尸体干瘪,放置于阴凉干燥处可留存数日。若有需要,再传唤草民即可。” 衙役应下道:“尸体之事,须得保密。” “一定一定。我您还信不过么。” 仵作提起箱子往屋外走去,桌上散落的珠宝很难不吸引他的目光。他停下脚,心里掂量着这些珠宝金银总共能值多少钱,要是能挣这么多钱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划不划算。 “还不走?”衙役道,“桌上物件不可乱碰。” “没有。”仵作立即否认,又忽然意识到没人问他想干什么,嘿嘿笑起找补道,“草民就在想,逃跑带吃食银子就够了,谁还订衣裳的……有钱人真娇贵,哈哈。” 他一边假笑,一边迈着小步往外溜了。 言者无意,赵水却留心,转身去看桌上半敞的行囊。行囊中确实有两件衣裳,黄褐成色,金丝绸面,这要半夜行走在月光下,定会反出富贵的微光。赵水从小和布匹打交道,知道这衣裳的做工和用料都属上乘,价格不低,无论是吴开平一个准备逃的人,还是肉铺老板想恭维送点东西,这衣裳都不如换成真金白银来得划算。 门被衙门来移尸体的人打开,刮进一阵风,一抹青光紧随在后飘入。 “昨夜进入肉铺之人衙门已查到。”是苏承恒的声音,“分别是芙蓉糕坊、青衿阁和肉铺小厮。稍后问审吴府中人。” 老苏这消息来得真及时。赵水勾唇一笑,双指施咒放于面前,回道:“那就辛苦苏星同听审了,小厮那边我去。记得早些回客栈吃饭!” 说完,他拍拍衣袖,大步跳出了屋子。 青衿阁在距离肉铺三条街外的一个市集边上,赵水没打听几个人便找到了。 铺面不大,只有两个开间,但店门却正对大街做得宽敞、雕有花木刻画细致。其内墙柱陈旧,好在绫罗绸缎布置得井井有条,加以饰物盆景点缀,也算是别有雅韵。想来这店铺应该费心经营很多年了。此时时候尚早,铺里还没来客人,只有个男子在整理布匹。 男子一见有人进来,赶忙上前招呼道:“客人需要些什么?” “哦,随便看看。” “行,您慢慢逛。您是外地人吧?我们青衿阁在县里也算是小有名气,成衣、布匹、织线棉花都有,样式也多,成色都是自己家染坊调出来的,客官可以自己选色。” 客人选色,倒是有趣。赵水摸摸展桌上的布料,夸赞道:“织线细密,光滑柔软,纺纱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对。”许是一早没啥人,男子专心陪着赵水这唯一的客人看货,一边走一边展颜笑道,“我们家的纺纱手艺镇上数一数二的,从清棉到精梳,再络筒,每一步都仔细清杂质,用料客官您尽管放心。” 听他说起纺纱的步骤,赵水不禁回想起在小渔门时一家人一起在布店忙活的场景,莞尔一笑。 “您家制布手艺应是传承多年了,自家也有染坊裁缝,店铺开大些岂不更好接生意?”赵水问道。 男子的笑容有些失色,挠挠头道:“客官您有眼光,青衿阁的布料制衣是一代代积淀下来的,绝对良品。只是在下少时贪玩,疏忽了家业,如今双亲不在,一开始只能硬着头皮上。好在有布行的老伙计帮衬,眼下生意已有起色了。” 这男子说话倒是实诚。 赵水刚欲说声抱歉,店铺来了一女子,单手抱着一捆布,微胖但干练的样子。 “生意虽不熟,技艺一直在,客人您就放心挑吧。”女子说着,往里屋走去,“老莫,蚕丝样布和晌饭我都带来了,给你放好哈。” “诶,好。”男子应道,又对赵水笑笑,“此乃贱内。布料您随便看,这揉搓都不会起皱……” 眼见他要扯出一块布来搓搓证明一下,赵水急忙抬手制止了他——毕竟自己不是真来买布的。 “老板,有件金丝褐面的外披,昨夜送至前街肉铺,是否是出自您这儿的?” “外披?哦,那件,是。” “敢问是差店里哪位小厮送的,可否引见一下?” “已被衙门带走了。”男子回道,语气变得恭维了许多,“这位客官看您气度不凡,应该也是星门中人吧?回灵人,今早衙门已来人问过,那伙计被带去问话了,您可以到衙门找他,或者您留个地方,等他回来再跟您传信一声。” 对方的客气实在是太过周到,赵水摆手道:“不用。在下只是问问。这名小厮是您这儿的老伙计吗,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 “那小厮是我一远房侄子。”男子之妻从里屋出来,大声回道,“来帮忙半年多了,哪儿有什么奇怪。我们这儿小地方不宵禁,半夜送衣裳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孩子年纪尚小,进衙门难免害怕。灵人您心善,帮忙给说说,若无事让俺侄子早些回来吧。” 她说的是恳切之词,语气里却没多少客气,直冲冲地看着赵水,仿佛在说“你才奇怪呢”。 赵水悻悻移开目光,回道:“您放心,只是问他几句话,很快便会回来的。” 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怀中云石在店里也没啥反应,赵水转身准备走,余光瞟过店门边摆的一棉毛帽子,缝了个狗头模样很是可爱,忽然想到了韩亦和阿黑,又停下脚道:“老板,帮我拿几个眼色的麻织布料看看,再买些针线。” “好嘞。”男子乐道。 于是乎,这一早有关云石的线索没查到,在青衿阁买了些布料,在芙蓉糕坊买了些糕点,提着大袋小袋地回客栈去。 付铮她们的气似乎还没消,敲门不应,搭讪不语,只是把赵水买回来的糕点收了去。好在白附子说她们伤势无碍,尤其是付铮恢复得很快,他才吃了定心丸。 在客栈一直等到过了晌午,苏承恒才回来。 苏承恒和汪岚去到吴府时,衙役们正在查府,抓了一地的家眷仆从拷打问审,尤其对跪在最前面的两个陪妾动手动脚、随意加鞭,正好被他俩撞见。苏承恒这才发现这些衙役们对上恭敬,对下却仗着查案无罪,变得暴戾有加,实非良役。他和汪岚从鞭下救出两个陪妾,将她们和几个仆从带到衙门关押,正好县令在问审山中赌场之人,顺便旁听。 别的都还正常,只是当时赌场里的那个瘦弱郎君,县令几次三番找理由想给他脱罪,但都被苏承恒以买卖同罪给怼了回去。听人议论,这瘦弱郎君是县里一个大户人家的独子,大户人家有些权势,平日里县令也要敬三分,因此护着瘦弱郎君,连牢房都是专门布置过的,就算这几天关押,最后也会因着身无垢印的缘故被完好无损地放出来。 “世人皆道预言天定,城运如此,殊不知星罚之下,已蛀蚀百出。垢印加身之人心存善义、仗势欺人者却安然无事,贼道盛行,非仅贼之过也。”苏承恒最后说道。 两人过了晌午后,又到县城里查问一圈,想问问有没有发生一些蹊跷之事,结果打听来的都是些谁不孝顺遭天谴、谁家找外房逼得妻亡子散等一些亦真亦假的八卦。他们也去韩亦阿黑身体发生变异前后的地方找了找,现在已是一片荒郊,没什么收获。 既无收获,赵水心急也没用,索性晚上回客栈拿出白日在青衿阁买的布线,缝制起来。第二日一早,他便敲开韩亦的房门,骄傲地展示手中的东西。 “喏,给你。” “什么?”韩亦接过,是只土黄色的麻织帽子,造型有些奇怪,是个钟形,帽顶高,帽檐两侧还有两团布兜似的东西垂下来。他往赵水怀里一塞,说道:“我不要,丑死了。” “哪里丑了?”赵水回道,把帽子重新整理了下,往韩亦脑袋扣上去。 那高高的帽顶将韩亦的束发都裹了进,八字的帽檐和发边贴合,遮住两侧鬓发,连着帽檐的布兜像个罩子一样,扣住了韩亦的两只尖耳。赵水将垂下的两条麻绳轻轻拉动,整个帽子随之缩紧,然后他两手在少年颌下划拨,系了个扣子,整个帽子便十分贴合地戴在了少年的头上。 “嗯,不错。”看着自己的作品,赵水满意地点点头。 韩亦摸摸头顶,这帽子竟把他想遮盖的地方都盖了住,还能露出脸,摇摇头,帽子就像为头设计的衣服似的不松落,麻织的布料透风,也不显闷热。 他内心扬起几分雀跃,面上却仍嘟着嘴,问道:“你做的?你还会做这个?” “嗯。”赵水回道,“我娘可是镇上织布缝衣的一把好手,区区帽子我还是能做出来的。送你了!对了,阿黑也有一份,帮它系上吧。” 说着,他又掏出一件“狗斗篷”,向龇牙的阿黑抛过去。 韩亦这次没有反驳,转身看了眼在挣脱身上斗篷的阿黑,将它摸头按住。阿黑看了主人一眼,听话不动,韩亦蹲下身,将斗篷前后的系带系紧。 他看着阿黑穿着衣服跟人似的,嘴角微微弯起,又压下去。被好心人赠食倒是有过,但有人给他织衣物,这可是第一次。这样想着,他竟觉得有些害臊,闷声低头看了眼脚尖,偷偷向阿黑一招手,一人一狗便一溜烟地跑出了屋子。 赵水跟在后面,浅浅笑了下。 这时,付靖泽突然着急地朝他冲过来,边跑边道:“不好了,昨夜牢房着火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璇云乱道(二) 县城的牢房着火了。 浓烟滚滚盖住半边天空,夹杂的灰烬漫天飘散,让每一个凑近它的人都弯下了腰,纷纷捂嘴咳嗽。 赵水他们赶到的时候,大火已被灭得差不多,但浓烟依旧呛人,满地的黑灰和水,被进进出出的狱卒衙役们踩得到处是脚印。 牢房外,汪岚和司马昕一个叉腰一个扶着膝盖,正避开黑烟大喘气,旁边地上还斜倒着一个女子,浑身脏兮兮的,脚上戴着铐链。 “小女子姜田田,谢过灵人的救命之恩。”女子磕头道。 她的衣衫有些不整,司马昕避开脸去,汪岚却不避讳,回道:“无妨。起身吧。” 他向那个叫做姜田田的女子伸出手,后者仰头看他,有些愣神。 “小女子卑不足道,怕是污了灵人的手。” 汪岚沉默。 看她畏缩而低微的模样,年岁与自己相仿,汪岚不由得想到了年轻时的母亲,心下泛酸又涌上一丝烦闷,回道:“有何区别?尽管扶着起来便是。” 姜田田眼中泛起泪光,反而往后挪动退开,问道:“敢问灵人姓名?” “在下汪岚,山风岚。” “汪灵人……先前在吴府,也是您从衙役鞭下救了妾身。妾身立誓,此生必报答您的恩情!” 说完,姜田田扑地而拜。 赵水远远地看见汪岚在那女子的大拜特拜下无所适从,快步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二世子。”汪岚立马整理衣袖,行礼道,“今日凌晨有人故意放火,牢狱被烧了大半。我等在此尽力扑救,县令正带人追缉凶手。” 说完,他朝一旁经过的衙役招手,示意把旁边的姜田田带走。 “情况如何?”赵水问道。 “火势太大,里面情况看不清楚,怕是死伤不少。”司马昕说道。 话音刚落,他们便看见牢房大门抬出了一个蒙着白布的担架,摆在一旁的空地上。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住在附近怕被火灾牵连的,也有闻讯特地赶过来看热闹的,连同赵水他们一起,都被衙役们拦在了外围。 人群中突然被挤开一条道。 一名衙役被人群中踢出的腿冷不防击中,飞开几步之远。 赵水闻声看过去,只见两名壮汉怒气冲冲地推开挡住他们的“障碍”,直直地往牢房大门里冲。后面跟着一小队人,中间簇拥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发丝斑白、神态焦急、泪眼婆娑,正在壮汉的开路下大步往前走。 “季员外!”衙役头子上前拦他道,“里面危险,您留步。” “我儿子呢?我儿呢!”那个被叫做季员外的人叫道。 “我们在清理,还请您暂时等待。” “等?还叫我等,不是说等几天我儿就出来了吗,你们县令呢,人呢……我告诉你,要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上书都城,让你们县令也不得安宁!” “……” 赵水回过头,见苏承恒和汪岚他们都眉宇沉沉。 “是那瘦弱郎君——本名季望的父亲,他先前利诱县令,想脱罪赎子。”苏承恒向他解释道,“因族中有都城官员,便枉顾法纪。” 司马昕背手叹气道:“星门育才,却也难避家族连枝。好在苏星同知法善辩,才没有让县令囫囵审判。只不过,现在怕是……” 他停了话,望向那正急得抓狂的员外。 赵水大概明白他没说出的话是什么。 那边季员外命令手下挨个掀地上的白布,捂着嘴皱眉去看,有的衣装齐整一眼扫过,有的烧得焦黑让他心颤。很快,又一个担架被抬出来,颠簸中从白布缝隙里垂下了一只薄袖白手,手上缠绕着已经融化一半的玉佩。那玉佩悬空晃动,在经过季员外身旁时忽然断了线坠落,季员外怔怔然拾起,上面“季望”二字已被蜡泪融得模糊,却刺眼无比。 寂然一瞬,只听一声凄厉哀嚎响起。 “我儿啊!” 他的双手颤抖着,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发白,却没有转头去看那尸首,而是红着眼怒吼。 “你们县令呢?” “不是说再呆几天就没事了吗?为什么会这样,让他给我滚出来,给我儿偿命!” “贼人抓到了!” 县令大人恰好在此时带着一队衙役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被五花大绑,衣袖撕裂露出黝黑垢印,脸上受过一番拷打,满是淤青,赵水一眼认出,那人是赵八一。 怎么会是他? “季员外,纵火凶徒已然擒获,正是他!”县令高声宣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如释重负,“本官已查问明白,正是他昨夜灌醉守卫,混入牢中放火,致令郎惨遭不幸的。” “没错,是他。”旁边的狱卒忙凑上前指认道,“说自己是下人的儿子,来过牢里好几次呢。” 县令则小心挪动脚步,使劲往边上靠,尽量让地上跪着的那名罪犯出现在季员外视野的正中央。季员外的怒火被周围话语牵动,转移到了眼前的赵八一身上。他死死盯着赵八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季员外声音嘶哑地问道。 不仅他,在场的其他衙役和百姓也都将目光汇聚到赵八一身上,很快,他们便注意到他左臂上的垢印,以及垢印旁明显被火灼烧过留下的疤痕。眼见为证,不必多想,众人已认定这场牢狱火灾是他犯下的。 唯独赵水知道,赵八一的垢印从初见时便一直如此,再没有增大过,而那疤痕,是当初都城起火时为了救孩童被火木砸伤留下的。 众目睽睽之下,赵八一却没理会季员外的问话,只是盯着牢门发愣,即便季员外恨得出拳,也没将他揍回神来。 “我要这个赵八一千刀万剐,为我儿子偿命!”季员外吼道。 “是是是,季员外放心,本官一定严惩不贷。”县令连忙点头哈腰,然后转头向清理现场的衙役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回大人,现场有火药爆炸的痕迹,部分尸身不全。目前发现还有生命迹象的只有五人,其中一人清醒,一人伤重,三人昏迷。” 县令深叹口气,指着赵八一的鼻子骂道:“大胆贼子!竟害这么多人丧命于此,重罪难赎。” 季员外在旁恨道:“立刻,在这里给他处以极刑,告慰我儿之灵。” “这……”县令有些犹豫。审案子毕竟是要按程序办事的,而且怎么说他也是一县之长,在百姓面前若表现得如此受摆布,岂不失了威信?可这季家人他又惹不起…… “你不动手我动手!”季员外再也忍不住,抽出手下的大刀便往赵八一头上砍去。 周围一圈人皆倒吸了口冷气——难道今日在这儿就看见星城取消已久的死刑斩首了?齐齐屏息,一时寂静。那赵八一眼见刀刃劈头落下,却束手难躲,心一横,闭上了双眼。 一道蓝光撞上刃侧,刀刃偏移,擦过赵八一的肩膀后重重落地。 赵水移步如风,挡在季员外面前道:“且慢。” “谁拦我?”季员外怒不可遏,却在反应过来对方是灵人时硬生生止住动作。 “在下赵水。这位季员外,判罪问罚自有官府处置,您的悲痛我能理解,但切莫因冲动妄自动用私刑。”赵水说道。 “的确,私下动手有可能惹上天降星罚,便得不偿失了。”汪岚上前劝道。 听到“天降星罚”,季员外脚下踉跄几步,逐渐恢复理智。但他嘴上却没有放过,朗声道:“那有怎样?人在做、天在看,我为子报仇,顺应天理。来人!”他大臂一挥,拂袖背手。手下的壮汉仿佛接收到某种命令,立即提刀欲砍。 苏承恒出剑上前挡开,赵水则抓住赵八一的肩膀,将他一把提起旋身往后躲避。 “八一兄。”赵水低声道,却见赵八一目光游离在牢门外的横尸上,口中似乎在喃喃什么。 赵水使劲拍打了下他的肩膀,才将他的注意力收回来。 “火真是你放的?”赵水低声问道。 赵八一垂眼点头,又开始摇头。 赵水疑惑地看着他。老实说,虽然和赵八一只有几面之缘,但这个人说一不二、恩怨分明,赵水觉得他不是会冲动放纵到滥杀无辜之人。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季员外喝道,“难不成,几位灵人想保他?” “实不相瞒。”赵水说道,“我与这位赵八一认识,擒拿贼人剿灭吴开平一党有他的一份功。还请容在下问清楚,县令大人,可以吗?” 有灵人和季员外对立,县令自然愿意,反正那罪人来之前就已经干脆认罪了,再当众重复一遍,之后判罚也省事些。 “可以。”县令答应道,斜眼看见季员外瞪他,又赶紧赔笑。 赵水行礼后,转身半跪下,向赵八一问道:“为何要放火?” 赵八一本不愿说,但对方当着众人的面主动说和他相识,又屈膝直面他,他的执拗不知被什么打动,松了下去。 “火是我放的,没错。那些天杀的亲口跟我说,他们给一个叫刘兴的人用药用猛了,所以他神智出了问题,他们还把他当猴耍……娘的,他们谈论这些的时候还笑,我真想把一个个嘴撕烂。最后他们怕领头的发现,就拉到山洞里,一把火烧了。既然他们杀我兄弟,我便让他们也尝尝这烈火焚身的滋味。”赵八一咬牙道,咽了口气,抬头看向赵水,“但我只是往那些家伙的牢房里扔了火把,在烧伤其他人之前完全来得及灭火,不可能死这么多人。” “衙役说,是火药,炸毁了牢房。” “什么火药?哪里来的火药,牢房里存放火药?” “牢房乃关押犯人之地,根本不会存放火药。”县令上前道,“你先前不是已经认罪了吗,现下竟又胆敢否认?” 赵八一沉眉道:“老子的确承认火是老子放的,谁知道你们要把这么多人的性命都算老子身上。一人做事一人担,不是我做得了的我担什么!” “你这贼人还嘴硬,身上的垢印已经明明白白,臭垢虫。”季员外道,“快赔我儿性命。” 赵八一瞧他一眼,哼笑了声道:“你就是那个病秧子的老爹?呵呵,在牢房里也锦衣玉食设个单间,人面兽心,虚伪得很。没有他们这样的买家,那些家伙也不能把这腌臜买卖做这么大,我看他死,也是死有余辜。” “你……”季员外被气得发晕,他手下赶忙扶住他。 赵水起身,对县令道:“县令大人,官府对垢人判罚皆有案卷存档,他的垢印乃多年前犯事所罚,一查便知。此事一来,无天星审判加垢印惩罚,二来证词有出入,只怕此事还有隐情,在下愿协助官府将此事查清楚,再降罪不迟。” 县令有些犹豫。 他们这边安静,旁边围观的百姓们却炸开了锅,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嘿,竟然还有灵人帮个垢人说话的。” “你不知道吗,他是赫连二世子,早就听说他不一样的,现在看,真真儿的。” “还好死的都是些罪犯,啧啧,瞧那些惨样儿。诶,是不是死的都是有余辜的,所以他没长垢印?” “……” 这些言语进了县令的耳朵,像是变成蚊子,嗡嗡的让他有些心烦。 “行了。”他抬手道,“此案关乎这么多人性命,还与火药有关,自是要仔细查的。二世子既然已经发话,衙门中的差役您可随意使唤,我等尽量配合。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多加拖延哈。来人,先把这嫌犯押入大牢。” “大人……”衙役往牢门那边示意了下。 县令这才想起来牢房已经被毁了,更加烦闷,摆手道:“先押入公堂那边的候审房吧。近期若还有偷鸡摸狗者,也一并关到那里,要是。再多派些人手过来抓紧把这牢房修好。” “是。” 赵水暂时松了一口气。 而县令则走到季员外身边,搭住他的肩膀安抚,并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者凭着与县令多年来往的默契,暂时压住怒火,拂袖而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璇云乱道(三) 牢房内的烟气尚未散尽,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刺得人鼻腔生疼。 衙役们还在收拾现场,赵水和苏承恒进入牢房前还被提醒里面尚有火药不可点火烛,于是他们只能抬手掩住口鼻,眯起眼睛慢慢往牢房深处走去,借着被烧毁的屋顶透下的天光,打量周遭。 靠近出口的墙壁木栏都还能辨别出模样,被烟熏得发黑,地上满是被震碎掉落的碎石砖瓦,模糊了原本的路径。 “起火源头应该还在里面。”赵水低声说道,目光沿着地面的墙根往里游走,试图拼凑出牢房原本的布局。 “嗯。”苏承恒回道,“星城牢狱设立统一布局,刑犯按案件大小区分,轻罚者在外,重犯则被关押在最里面。” “那我们去最里面。” 两人顺着残破的通道向前,牢房不大,但为了尽可能多得隔出空间通道设得弯弯曲曲的。他们折返好几道弯,才找到了最尽头的一间大牢房。 这里显然是爆炸的源头,房顶漏了个大洞,如井沿般将外面的天光汇聚到一处,照亮了一圈地面的同时将四边角落掩盖得更加昏暗。墙壁被炸得四分五裂,砖石散落一地,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就像是巨兽的残骸。 赵水皱紧鼻子,沿着墙根细细查看,光线越来越黑,他只能放慢脚步。快到墙角时,他的脚下突然有些发软,吓得他骤然顿住脚。 “怎么了?”苏承恒察觉到他的细微动作,问道。 赵水试探着压了压脚,又低头凑近墙根看了看,确认不是踩在谁的残肢断臂上,才松口气道:“没事。”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弄着地上的土石。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松软感,显然这里的泥土被人翻动过。他眉头一皱,凑近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刺鼻而呛人。 “老苏。”赵水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道。 苏承恒正站在不远处的墙边查看,听到叫声后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问道:“怎么了?” 赵水指指地上的土石,说道:“这里土石松软,火药味很浓,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苏承恒闻言,眉头一挑,伸手抓了一把土石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嗅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隐隐的尿骚味。 “闻到了吧?”赵水问道。 苏承恒没有回答他。 “都——闻到了吧?”赵水再次探头,窃笑着问道。 苏承恒这才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埋怨的冷意。 赵水一副自己没吃亏的得逞表情,捡起旁边的石头挖土道:“看来,有人把火药藏在了这里。” “而且那些贼人都知道。”苏承恒起身面无表情地补充道,“起火时他们怕火药爆炸,试图用尿浇,却还是没拦住。那里墙边也有挖土痕迹,较为凌乱,他们当时应该是挣扎想逃脱,只是牢狱的外墙都建得厚重坚固、入地三尺,即便是炸药也难一时炸开。” “所以,很有可能火药是贼人弄的,也许他们想把牢房炸穿,赵八一的放火,只是个引子?” “那他们的火药又是从何而来?” 两人互相看了眼,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来啊老苏。”赵水勾手招呼道,“一起挖墙脚。” “你手劲大。”苏承恒简短一句,从怀里掏了个手帕扔到他面前的地上后,扭头便走。 “诶你……” 行吧,谁让自己耍了他一次。 赵水轻叹一声,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很快便挖出了一小堆土石。赵水将手帕摊平,拿俩扁平的大石头将土石铲起,放到手帕上包了起来,跟在苏承恒后面快步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衙役们正在挨个检查尸体做记录,几名狱卒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显然还未从爆炸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苏承恒正站在一具尸体边上,仔细打量着。 那具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四肢扭曲,腰部几乎被炸断,血肉模糊中隐约可见几块碎裂的铁片。苏承恒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尸体的腰带上还残留着些许火药的痕迹。 “如何?” “身上藏了火药。”苏承恒低声道,“牢房封闭,既然他们出不去——” “就是有人送进来。”赵水接话道,瞥了眼周围的人,“有内鬼。” “嗯。” 赵水环视四周,有好几具从腰部炸开的尸体,忽然,他的目光在另一具尸体上停留住。 那是一名女子,身上并留下明显伤口,脸色青紫,显然是窒息而死。只是,女子衣襟之下的脖子上隐约透出一点红,赵水上前翻开她的衣领,才看清印着两道勒痕,像是手印,深紫色的淤血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伤痕很新。”赵水沉声说道。苏承恒点了点头,目光在女子的伤痕处停留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两人继续查看其他尸体,没再发现什么异样。 赵水走到狱卒面前,问道:“敢问各位,当时发生了什么?” 狱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中,一名年长的狱卒先颤声回答道:“回灵人,我们当时听到一声巨响,随后就看到牢房里冒出浓烟,火势一下子就大了。我们……我们不敢往里进,只能在外面等着火势小了些才敢进去查看。” 赵水的目光一冷,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问道:“不敢进去?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直到牢房被炸成废墟?” 狱卒们低下头,不敢与赵水对视。 在赵水的注视下,另一名尖脸豆眼的年轻狱卒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道:“灵人明鉴,我们……我们也没想到火势会这么大,而且火药在牢房最里头,我们根本来不及取出来……” “是啊,我们信了那嫌犯的话,喝醉酒误了事。” “我们知错了,麻烦灵人帮我们说些好话吧。” “是啊是啊。” 其他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想着他连有垢印的嫌犯都能帮,或许也能帮帮他们,于是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向赵水解释求情,靠上前不断拱手。 救火不积极,求情倒卖力。赵水的脑袋有点大。 正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远处跑来一个身影,脚步匆忙,朝他们这边招手。 “许瑶儿?”赵水眯起眼,看她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嘴上似乎在喊着什么—— 正、洁……铮姐姐? 付铮怎么了? 顾不上面前这群人还在冲他七嘴八舌,赵水一个撤步绕开他们,迎着许瑶儿冲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铮、铮姐姐她……”许瑶儿身子刚康复,跑得有些气喘,一口气没提上来,闭嘴咽了下才缓过来。 谁知她刚开口,还没来得及出声,赵水已经像风一样地冲了出去,只留下脚边的一缕尘土飞扬。 苏承恒走上前,看着赵水着急忙慌的背影,问道:“发生何事?” “没什么事。”许瑶儿尬在原地,一脸无辜地回答道,“铮姐姐叫他。他……跑得挺快哈。” 许瑶儿咧嘴笑着看向苏承恒,见苏承恒也直直地望着她,又收起笑,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 “没事就好。”苏承恒说道。 “嗯。你们这边,怎么样,顺利否?” “顺利查完。我送你回去。” 许瑶儿不经意地抿起嘴角,“嗯”了一声,转头往回走。苏承恒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嘭!” 房门被猛地推开,付铮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谁知竟是赵水闯进来,二话不说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焦灼地问道:“你怎么了?” 付铮被他这一系列夸张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许瑶儿刚来找我,说——” “说什么?” “说……”赵水仔细回想了下,语塞道,“好像没说什么。” 他将付铮前前后后打量个遍,又盯着她的脸庞看,见她身上没什么伤口,双眼也明亮有神,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放心下来,松了口气在旁边坐下。 “我让瑶儿去告诉你一声,有空了回来一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付铮将手中的绳串放到桌上,说道。 赵水笑笑道:“我,也是担心你,看她跑着过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不过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 “嗯,恢复得很快。” “那就好。” “可是你不觉得,我恢复得太快了吗?”付铮抽出被赵水握住的手,撸起衣袖,将两只手臂摊在赵水面前道,“才短短几天,手臂上的淤青、破损后的疤痕都消了,身上的力气也感觉恢复如初。” 赵水惊讶道:“是么,我看看。” 他小心扶住付铮的手臂仔细查看,之前的伤口确实不见了,细腻光滑的皮肤仿佛从未经历过伤痛的捶打,透着淡淡的乳白,仿佛能看见皮下流动的血液,触碰间,带着几分暖意。 无意识地,指肚在这肌肤上轻轻摸搓。 付铮抬眸看了眼赵水的侧脸,手臂上的酥痒让她觉得两颊微热,赶忙抽回手。 空中弥漫着蚕丝般拉扯缠绕的暧昧气息。 “这几日,我和瑶儿、附子的饮食、用药都是一样的。”付铮先打破这份安静,说道,“她们伤势比我轻,却也只是先勉强治好伤,还未恢复元气,我却感觉一日新过一日。附子说我如今脉象沉稳有力,与往常无异,单凭她的配方,根本起不了这么大的作用,定是有外力加持。” 见她低眸思索,赵水了然道:“你是发现了什么?” 付铮看着他,反问道:“赵水,你们是为了查云石,才查到吴开平身上的,对吗?” “嗯。” “可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和星灵有关的异常举动。你查遍了他的住所和藏身之处,都没有发现端倪,却能感受到云石气息?” “对。我想云石应该并不在他身上,否则,他一定会想办法多加利用。” 付铮赞同地点点头。 “但是我再到和他接触的那些人里查看,都没什么线索。本想再打探,谁知吴开平死了,关押贼人的监狱也被炸了。”赵水说道。 付铮瞪大了双眼。 她看着赵水,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从赵水的目光中得到了确认。 “伤亡如何?” “贼人私藏火药。幸存者寥寥。” “火药?”付铮难以置信地站起了身,捶桌道,“星城太平数十年,火药乃战乱之火,如今竟出现一批不在管辖之内的,只怕不妙……和云石有关吗?” 赵水摇头道:“和云石无关,火药之事,我们正在查。” 两人陷入沉默。 付铮将思绪收回,摩挲着桌上的手串,扯回话题道:“既然你到处找都没有,那只有一个可能——带有云石气息当时就在你身上。” “什么?” 赵水的眼神跟着付铮的示意,落在手串上。 深褐色的檀木珠子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油润光泽,中央坠着一枚小巧金饰,雕刻着古朴的云纹,虽然普通,但打磨得也算讲究,而且被保养得很好。 赵水突然想起来,当时他从吴开平手上不小心撸下这条手串时,他还不顾逃跑想抢夺回去。 赵水立即从怀中掏出存放枢云石的匣子,打开后将它放到手串旁边,同时翻掌起力,催动星灵唤醒云石。 鹅蛋般的扁圆云石表面凹凸不平,在赵水的催动下浅浅亮起一圈淡红的光。光色慢慢加深,转为深红后,开始如萤火般暗下又亮起,不停闪烁。 很快,付铮手上的串珠便有了反应,也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光—— “橙红……”付铮抬眸看向赵水道,“是天璇门,璇云石。” “是白星同的主门。天璇擅医,所以你这几日身体好得这样快,有可能和它有关?”赵水喜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吴开平的手下多是男子,我只在洞穴那日看到有几名老妪,负责给女子更换衣物。”付铮说道,“我们那时穿的衣衫你也看见了,式样华丽,发簪和首饰搭配得和谐,用料虽粗糙些,但细节制作得都很考究。我之前以为是老妪采买来的,现在想想,老妪年长又穿着破烂,不会有这样的年轻审美,更何况那些粗鲁贼人。” “你是说,有人专门供货给他们?” “嗯。供货的那个人,或许就是送这条手串的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璇云乱道(四) 赵水闻言点头,想着想着,忽而笑起,拉过付铮的手道:“我本以为断了线索,还好有你,眼下知道该怎么查了。” 付铮低眸浅笑,回道:“你还要查火药之事,衣饰供货那边,要不我帮你去问问看?” “先前以为你留在都城,我才放心离开。现在外面这么乱,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 “怕什么,本女侠自小行走江湖,自有拳脚功夫和聪明才智傍身。” “是是是,付女侠才智超群,在下佩服。”赵水拱手应和道,又正经了神色,“付铮,既然你身体已无碍,我想,尽快将体内的天枢灵力传给你,才能放心。刚好趁出来之机,回都城后才好解释。” 付铮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说这些,思索了下答应道:“好。” 于是,赵水和付铮用过午膳后便出了县城,往山里面走了数十里找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开始星灵转移术。 付铮以为自己受过这么几轮伤,已经不怕疼痛了。 却不想龚恶人的灵力有数十年之深,传到她体内一时难以消化。即便赵水尽量放慢传输的速度,但是强灵入身,还是让她的五脏六腑胀得像要爆炸——这种难受不是直接的疼,而是哪儿哪儿都难以适从的肿胀感。 先是胸腔像被水灌满,憋得喘不过气来,她直直地挺着背仰脖朝上才勉强呼出一点气息。随着灵力的增多,心脏开始往上浮动,像是要挤进嗓子眼跳出嘴巴一般,这让刚得一口呼吸的付铮下意识地立即咬住牙关,而腹部却在咬紧的那一下开始鼓动,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头皮肉上不停地砸拳头,惹得付铮弓腰四肢缩在了一起。 赵水抱住她,用自己的星灵将她的身子包裹成一个光团,压着她的血肉和里面横冲直撞的内力相抗衡。 二人就这样相拥着,不知过了几时,不知日落月升。 等到赵水和付铮一前一后戴月而归时,苏承恒正坐在客栈的大堂中央,举着茶盏面向大门。看见他俩时,他的目光凉凉,比独自一人时又沉了几分。 “狱卒已悉数关押,来历查过并无不妥。火药之事县令已向州府传信,他认为火药一事与汪星同他们正在查的贼人贩卖案应合并调查,将此案甩给他们。午时过后季家人来闹,无人证物证他们不接受火药与赵八一无关这个说辞,想保赵八一性命,须取得证词查出火药来源。”苏承恒快速说道,没有给赵水任何插话的机会,说完后,抿了一口茶水。 “铮姐姐,你们回来啦。”许瑶儿从楼上跑下来,回头看了眼苏承恒,凑到赵水和付铮面前小声道,“他本想和县令借人手查案,却和司马星同他们一起被季家人拖着周旋大半天,那家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他还不让我骂回去。喏,才回来不一会儿,一直在喝茶。你们呢,去哪儿了?” “我们……”赵水语塞。 许瑶儿滴溜溜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打转,偷笑道:“不会真约会去了吧?那苏承恒可得气死了哈哈。” “既然还要查案,我就先回去了。”付铮嗔怪地看了许瑶儿一眼,假装严肃道,“一切小心。” “嗯,你也好好休息。” 目送付铮和许瑶儿上楼后,赵水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转头道:“老苏——诶你去哪儿……” 苏承恒已走出客栈门,夜风吹来他的一句“公堂”。 “等等我!”赵水大步跟了上去。 衙门的公堂有几间偏房,原本是为候审的证人罪犯等准备的,眼下都被改做了暂时关押的牢房。平时夜里空荡荡的屋子,此时却因灯火映出的人影而带了几分生气。 赵水一路追着苏承恒的脚步来到了这里,和看押的衙役打声招呼后,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谁?”一个女子的声音门打开后传来。 赵水先踏进屋子,只见屋内不大的地上铺着几床被褥,其中三个还受伤躺着,昏迷不醒,另一个贴在墙角向门口探头张望,是白日里向汪岚跪谢的那名女子,赵水记得,好像叫姜田田。 “只有四人?”赵水记得幸存的有五人。 “还有一个不幸死了。”姜田田答道,又抬手捂住口似是害怕,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夜间打扰,实在抱歉。”赵水说明来意道,“我等是为牢房火灾一事而来,这位娘子是在场之人,对当时情况最是了解。” 见是灵人,对方稍微放松些,手搭在膝盖上小声道:“小女子已经说了,二位灵人还想问什么?” “衙门记录在下看过,稍显简洁,所以只能劳烦娘子再陈述一遍。”苏承恒行礼道。 “灵人想听什么?” “牢房布局,犯人状况,火灾过程,尽量详细。” 姜田田打量了眼二人,又赶忙垂眸,将柔弱的身子往前靠了靠,开口道:“好吧。小女子尽量详细,若有疏漏之处还望两位灵人勿怪。” 二人点头。赵水将房门敞开,和苏承恒一左一右在姜田田的对面就地坐下。 “小女子本是良家人,被拐骗后进了吴府,后被押至县牢,说是暂时收押候审,被关在了最靠大门的地方。我进那里时,贼人们已经在了,虽然看不见,但每日都能听见他们的吵嚷声。”姜田田回忆道,露出苦涩的表情,“被抓的放火犯我见过,他应该是给了狱卒好处,进来探访不受约束。我不确定他是否和贼人有交道,但每次他来,里面的声音都会热闹些。火灾前我看见他沉着脸进来,好像提了个篮子,随后不久就听到有人叫喊,我有点心慌,看见那人出来便想叫住他问发生何事,但他走得很快。然后我才听清是着火了,就跟着喊,大家都朝门外喊,却看不见平日守门的狱卒身影。 不过还是有个狱卒听见喊声跑进来,但他跑到一半看见浓烟,就赶紧出去了。然后‘嘭’的一声,声音很大,震得耳朵疼,烟气也重了。我只好赶紧蹲下,想着狱卒会去叫人来救火……可怎么等,也没人来,一个个都晕过去,幸好有位灵人踹开了门,不然我也要命丧那里了。” 说着,姜田田开始抹泪。 “踹门?”苏承恒重复道。 “对。” “可你方才说,赵八一走后你们往门外看,那时门是开着?”赵水和苏承恒想到了一块儿去,问道。 “嗯。”姜田田也亮起了眼睛,回道,“但后面进来的狱卒跑走后把门关了。” “当时有一定要关门的情况吗?” “没有,我没看见火,只有浓烟。要是门开着,或许和我一同进来的那些人,也不会都丧了命……” “那名狱卒什么模样?” “人很瘦,脸尖,两眼距离较宽又小,年纪不算大,像个豆芽。” 苏承恒忽然碰了赵水一下,说道:“我们在牢门问狱卒时,你可记得那个年轻狱卒说了什么?” 好像是——赵水使劲回忆——来不及取火药,因为火药在最里头…… 起火之时无人进去,他又如何知道火药在最里面!那人长相好像是尖嘴猴腮,倘若和这姜田田口中之人是同一个,那便有重大嫌疑。 “这么短时间,你对人长相倒记得很清楚。”赵水对姜田田说道。 “小女子的记忆还算不错。”姜田田低眸道,“而且每顿给我们放饭的是他,所以记得牢些。” “给贼人放饭也是他负责吗?”苏承恒问道。 “是。可能里面贼人多,每次他都是用手推车装饭进去的。” “饭食进出是否先检查?” “灵人说笑了,给我们这种卑贱之人的吃食还查什么呢,不过是粗面馒头果腹罢了,布盖遮着能有点热气已经很好了。” 看来,火药应该是藏在推车里运了进去。赵水和苏承恒互相看了眼,该问的应该都问完了。 两人站起身,苏承恒行礼道:“这位娘子不必妄自菲薄。暂时关押是为协查,查清后官府会给予补偿金,此后恢复自由之身,便能好好过日子了。” 恢复自由之身,呵,哪里能有自由。姜田田心里这样想,脸上却微笑点头。 看着他们转身出房门,她的姿态才放松些,笑意也淡了几分。 赵水却忽然转过头,向她问道:“对了,死者中有一女子装束和你相仿,未受火烧之伤,你可认得?” 他的眼神清澈,却透着一种冷静的审视感,让姜田田感到心虚。 “和我装束相仿的,应该是吴府婢妾。”姜田田低眸答道。 “那应该是和你关在一处?” “对,是一起的……怎么了?” “她脖子上有勒痕,是新受的伤,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姜田田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她尽量保持皮肉的纹丝不动,却麻木得有些控制不住。 她听到声音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我不知道。可能是,当时衙门来人闯进吴府,对我们拖拽鞭打,那时留下的。” 赵水皱起了眉头。 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动的手。姜田田心里不断重复默念着直到坚信,然后面无所动地抬起头,直直地回看向赵水。甚至也皱起了眉,利用她那还长得还不错的眉眼作出可怜又带有疑问的神色。 “可是有什么不对?”她问道。 “没事。那些衙役的做法实在放纵,须得整治。”对方看样子接受了她的解释,点头道谢后,便关门走了。 姜田田心头的一口气仍憋着,暗暗握紧拳头。 她的眼眸中似乎遮盖了一层乌烟,透过着烟气,她看到牢狱中的自己,正咬牙支撑着踩在她肩上的那个女人。门顶的缝隙大,那女人趴在墙上向外叫唤,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快来人啊……你再撑高点,真没用。” “救救我吧……” 很快那女人发现叫不来人,被烟熏得咳嗽两声,突然抽出里衣的腰带系成一个长环,将其中一头透过牢栏从上而下往外扔。试了几次,竟真的勾住了牢门的把手。 彼时的姜田田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憋得喘不过气,索性尿了衣衫捂住口鼻。也许是自己的动作有点大,也许是那女人被烟熏得没了气力,不知怎么搞的,那女人脚下一滑,整个人竟被吊在了半空中。姜田田懵然得转头去看,才发现系带的一头被牢门扯着,穿过牢栏横木的另一头挂住了那女人的脖子。 姜田田有那么一瞬间是想救人的。只要她把肩膀往那女人脚下一送,就能支撑起她。 可那女人挣扎间还不忘指她,给她了一个命令似的眼神。 这让她想到之前很多次,那女人都对她颐指气使,用相同的手势和眼神。她们同被吴开平抢去,只因那女人比她更会讨欢心,便自认高她一等,还在吴开平打骂她的时候在旁出些下三滥的主意……现在,那女人竟理所当然地命令她救她的命。 姜田田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恨意被浓烟席卷着向上滋生。 也许今日大火,都会丧命于此。那在此之前,她要看着她死。 她看着她逐渐失去生息,看着自己倒地,然后记忆随着牢门被撞开的那瞬间停止,姜田田闭上双眼,将眼眶里的湿润逼回去。 再睁开时,她看着屋内其他三个和她素不相识的昏迷之人时,缓缓勾起了嘴角。 吴府的人都死了,连唯一一个幸存受伤的,也因为她没给喂药而不治身亡。这不怪她,是衙役命她帮忙喂药的,她又没答应,她想帮谁就帮谁,不帮,错也不在她。 如今,没人再记得她在吴府究竟受过什么屈辱,没有人再因这些而耻笑她。她只是一个可怜的柔弱女人。 不过有一点刚才那个灵人说的倒对,等被放出去,就要开始新日子了。 姜田田的脑海中出现了汪岚的身影,让她冰冷的眼神再次柔软下去。的确,她该好好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留在那位灵人身边,尽自己所能报恩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璇云乱道(五) 午夜的三代县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街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赵水和苏承恒一前一后穿梭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中,所过之处,未留下丝毫的脚步声。 他们在跟踪一个人——那名长得像豆芽的狱卒。 果不其然,在县令接受赵水他们的提议先把关押的狱卒们放出之后,这个具有重大嫌疑的狱卒便坐不住了,趁着月色当晚就往外跑。 那狱卒左拐右拐,不停地在街巷中穿梭,或许是为了提防有人跟踪。但他走过的没一条路是重复的,且逐渐向县城的西北方靠近,显然对县城的地形极为熟悉。 “老苏,你说会有人接应他吗?”赵水低声问道,目光在四周扫视。 苏承恒略一思索,掌心轻轻按住腰间悬挂的佩剑,快跑几步顺着墙沿飞身而上,悄无声息地落上房顶,快步追上了狱卒的身影。 两人继续向前,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果然有人。”赵水眼神一凛,停步贴紧墙壁。 苏承恒也俯下身,透过砖瓦的缝隙,他看见巷子的岔口突然闪出一只手,一把拽住那狱卒的胳膊,将他拉进了巷口。赵水和苏承恒跟上时,他们已没入一道隐秘的小门中,门被紧紧关上。 赵水守在巷子的拐角,盯着门。苏承恒则展臂一跃,轻飘飘落在了藏人的房顶上。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见无异样,向赵水打了个“停”的手势,然后俯下身,隔着屋瓦静听。 屋内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辛苦运进去,全白费了!炸得还都是自己人!”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怒意道。 “我……我咋知道,横空出现那么个人到牢狱里头放火。”狱卒的声音有些颤抖道。 “行了,不跟你废话。现在的人手已经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上面传信,大理寺的人已经快马往这里来了,你赶紧寻个门道,明晚之前必须把剩下的运出去。” 苏承恒眉头一皱——竟还有剩下的火药。 狱卒怯怯道:“这,我再有动作怕是会被怀疑,不好搞啊。” “你放心,衙门还没把你们这些狱卒当回事儿。否则今儿晚上早有衙役出动,偷摸跟着你了。”对方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狠意道,“要是运不出去,就派你当火引子去把县衙炸了!” 看来衙门被他们的人盯着,好在没有跟衙门说明实情指派衙役,苏承恒心道。 里面没了动静。 苏承恒立起身,向藏在巷口的赵水伸出两个手指,而后两掌搓动,像在钻木,又一手握拳朝另只手的掌心不断抖动。 “两个人。”赵水尝试辨认他的手势,心道,“你可真会考验咱俩的默契啊……这什么,倒药?搓、火,火药?” 真佩服自己。赵水歪歪嘴,朝苏承恒回了个大拇指,然后手掌一摊,做出了个“您先请”的手势,朝他嬉笑了下。 月光清淡,屋顶上的苏承恒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只看见一排白牙反着月光。 苏承恒不知道他龇牙作甚,刚蹲下身,便听到门锁在里面被打开的声响。“吱呀”一声,门被打开,狱卒尖溜溜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左右环顾后,猫着腰往巷子对面去了。 苏承恒立刻侧身,脚如清风,跟了上去。 赵水则一声不吭地待在原地,很快,他便等到屋里的另一个出来,看见那人往狱卒离开的反方向大步流星,提气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穿过几个巷口,赵水跟着那人走进了一个周围都是空屋子的胡同里,看着他钻进唯一一个门里点着昏暗烛火的屋子。赵水躲在贴着褪色红纸的门板旁,打量周围,缓口气的功夫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稻香。他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个石磨静立着,空气中有芝麻油香,有辣椒粉的刺鼻辛辣,还有一些香料,和各种熟悉但叫不出的气味。 这里应该是加工作坊,泥草堆起来的实墙上没留窗口,夜间无人,而且味道又重又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疏漏了—— 加工用的屋子大多建得草率,屋顶只在檩条上搭瓦,用来防雨水。赵水跳上房顶轻轻掀开一片瓦,便能透过缝隙看到屋里的情形。 屋内只有一柄烛光,光线昏暗,但能看见地上堆着的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是空的,有的里面装着一袋袋纸包——估计包的就是火药。 屋里总共五个人,方才进屋的应该是领头,两个彪形大汉各坐左右,还有俩人正忙着将纸包装进陶罐,显然是为搬运做准备。 “早知道我去追那狱卒了。”赵水心里叫苦道,转手用传语术给苏承恒手写飞信,告诉他地方叫他抓了人赶紧过来。 赵水心中盘算着,若是贸然动手,这些人很可能会点燃火药,作坊外便是民居,定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可也不能这样干等着,指望他们自己放下火药不管全都出了屋子那怎么可能…… 等等—— 月光映在作坊的门槛上,忽然一道黑影从门底的缝隙中溜出。 真是天降良方。 赵水勾唇一笑,摸下房檐。 再爬上来时,他的手里多了一只黄鼬,黄鼬嘴里还死死叼住了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两个兽物都长得挺肥,想来是闻着味儿来觅食的常客。 赵水将瓦片掀开两片,将碍事儿的老鼠从黄鼬口中夺下来后,将它轻轻扔了下去。平白遭此“劫难”的黄鼬逃走无门,只能顺从地沿着缝隙爬了进去。 屋内,几个大汉正忙着装火药,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什么味道?”一个汉子皱起眉头,四下张望。 “谁放屁了?”另一人捂住鼻子,脸色变得难看道,“这也太臭了。” 眼尖的一人发现了在房梁上乱窜的影子,指着它激动地想要说话,一开口,喉咙被着臭气刺激到,呛得直咳嗽。 领头的那人赶紧将门打开,头比腿先一步探出去。 “快,快把它捉出去。”领头人命令道。 其他几个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张开双臂朝那黄鼬扑去。可怜的黄鼬本就失了口中肥肉,又被这么些个庞然大物张牙舞爪地追赶,又气又怯,尾巴一甩,臭气放得满屋子都是。他们还专门挑的没有窗扇的屋子,呆在里面更憋人,几个大汉很快被熏得头晕目眩,两眼含泪,纷纷冲出屋子,大口喘着气。 “一群废物。”为首的汉子骂道,从旁边屋子外头抄起大扫帚,提着便往屋里去。 门扇在这时“嘭”地关了上。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陨链横空,荡起一刃凌厉迅风。 领头人还没看清挡在他身前的是什么,双眼便被幽蓝的链风逼得发痛,胸口被重重一击,直接打横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什么人!”其余几人见状,纷纷拔出身上的家伙什冲了上来。 “速战速决。”赵水心道。 他身形如闪电,陨链“陌听”在他手中宛如灵蛇,光晕闪烁间,已逼退两人。然后他足尖一点,凌空翻身,链锋横扫,将第三人的刀锋挑飞。那人还未站稳,赵水的链头已重重击在他的胸口,将他击晕在地。 剩下的两人见状,心中大骇,纷纷后退。赵水手摸腰间,旋身扔出飞镖,“怦”“怦”两声闷响,一前一后正中二人膝弯,二人脚下无力失去平衡,五体着地搓起一阵沙尘。 刚被逼退的其中一个大汉见招架不住,在赵水收拾其他人的时候,偷偷往存放火药的屋门边挪蹭。趁赵水背对着他,他右手赶紧摸向怀中,还没来得及掏出来,赵水已如鬼魅般闪现到他脸前,向他微微一笑。大汉立马感觉自己像捆沙袋似的被对方揪住领口,失重悬空,被抛了出去。 随即又有几个“沙袋”重重砸来,砸得他眼冒金星。 恰在此时苏承恒提着狱卒飞身而来,见状,将捆成麻花的狱卒也往那“人山”扔过去。 “搞定。”赵水拍拍手上的灰,向苏承恒笑道,“来挺快啊。” “没你擒人的速度快。”苏承恒淡淡回道,向他抛去一捆粗麻绳。 “准备得倒全,看来知道小爷我文武卓绝,打发这些不在话下。”说完,赵水笑嘻嘻地解开麻绳,开始将人挨个捆绑。 苏承恒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转身便走。 “你去县衙么?”赵水问道。 “嗯。” “衙门口可能有他们的人在盯梢,顺便也清了呗。” “知晓。” 赵水把那些贼人身上搜了个遍,有刀片、有纸条、有银两,每人身上还都有火折子,看来有被发现后同归于尽的打算。 他把这些都拾掇到一处,忙完后,仰头看了看空中的斜月,在心里盘算时间。 这里和县衙正好是县城的两个斜角,按照老苏的步速过去,加上抓盯梢的人,大概需要一炷香多的功夫。不过回来要多久就拿不准了,毕竟还要叫醒县令和一众当惯了散差的衙役,怕是会费些时候。 赵水找了个摆在地上的磨刀石,弯腰坐下,半眯起眼扶头歇息。 不一会儿,脚下的青石板便隐隐传来马蹄声。 苏承恒回来得比预想快许多,而且他带来的不是县衙的人手——而是大理寺卿魏叔空,和他手下的一小队人马。 星城几番出现骇人案件,不得已,魏叔空被派出都城,到各个地方州县亲自调查,发现都与叛乱恶人有关。他带队赶来时发现有人盯梢,怕会生变,便使出一计金蝉脱壳,先带一小队脱离贼人监视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凌晨入城,恰好碰到苏承恒。 魏理寺的行事依旧是雷厉风行,当即将贼人捉到公堂问审,顺便差人直接将县令从睡梦中提拎起来。赵水和苏承恒在旁协助调查,看着魏理寺不出几个时辰,便把贼人计划和来处查了个清清楚楚。只是在他们说到“乃听命于一血帮大帮主丁一”时,怔愣出神——他几乎忘了这个人,却没想到再听到消息时,他已是叛乱贼人的大头目之一。这批火药是他们的试验品,若能成功炸毁一县衙门,便能激励各地贼人壮大势力。可惜,行动被阻断了。 “先捣贩人窝点、再断火药之险,此事,我当禀明星门,记你等一大功。”魏理寺对赵水和苏承恒说道。 案件已移交,赵水松口气。恰好在衙门,他便想去看看被关押的赵八一,告诉他一声查案结果好让他安心,准备辩解减罪。 却不想,关押赵八一的牢房已经空了。 赵水的心里咯噔一下。 清晨的大街上,陆续多了来来往往的人,为这新的普通一日采买走动。 不过今日比以往倒有些不同,人流被分到了大街两旁,人也比平日多了一些。毕竟县里难得有个押运示众的囚车。 赵八一被押在囚车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随着车马的颠簸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囚车缓缓驶过主街往城门去,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看着他身上裸露的垢印,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咒骂,还有菜摊旁的小孩子朝他扔烂菜叶和石子。赵八一不躲不闪,任由那些污秽之物砸在身上,只是一味垂着头。 就在囚车即将驶出城门时,一道响亮的呼喊传来:“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水一身青黑,身形如箭,从人群的头顶飞身而来。他径直走到囚车前,抬手拦住了押送的衙役。 “赵八一之案尚有疑点,不可匆忙结案!”赵水的声音有点喘。 赵八一听到他的声音,脑袋颤动了下,缓慢地抬起头。 衙役头领眼珠子转了转,下马拱手道:“二世子,判决书已下,赵八一也已认罪盖印,此案已结,该犯人罪大恶极,当罚入恶渊海。” 什么? 赵水瞪大眼睛,仿佛自己听错了。 恶渊海,那可是星城最重的刑罚。他去过那里的边缘,便已觉荒凉阴森,县令为何背着他,顾自判了这么重的刑罚? 第一百六十六章 璇云乱道(六) “牢狱火灾并非赵八一一人过错。牢狱贼人私藏火药,狱卒未及时救火,才是导致多人丧命的根本原因,赵八一虽有放火之过,但罪不至流放恶渊海!”赵水朗声争辩道,“此事须得详查。”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是季员外。他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眼中却满是恨意。 “二世子说得轻巧!”季员外冷笑道,“火灾中死了那么多人,我的儿子也在其中。赵八一放火杀人,罪大恶极,你却为他开脱,莫非是想仗势欺人、包庇恶人?”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百姓的哗然之声。 赵水见那季员外身着白衣,后面跟着一列家丁,这才明白县令明面上任由他们查案来去无阻,实则和这季员外暗通款曲,背着他给赵八一定下罪来。 “季员外,莫要因丧子之痛失去理智。”赵水皱眉道,“在下已查明真相,害死令郎的责任并非全在他。” 可恨红了眼的季员外哪里还有耐心听他解释,上前指着赵八一,对赵水说道:“可是放火的终归是他!哼,赫连二世子,早就听闻二世子行事不拘一格,今日我等百姓总算见识了,此时帮着这个垢人,以后不知道还要包庇多少恶人呢!” “你……” 周围一阵嗡嗡的讨论声,夹带着指指点点,将赵水的声音淹没下去。 “当街阻拦,这不就是劫囚吗。” “这二世子长得倒正派,却给垢人脱罪,不过言之凿凿的,真是难辨呢。” “可这定了的判罚他要是翻过来,以后不真得反了天了……” 这些话像蚊子似的在耳边烦人地打转,句句不提预言,却句句映射他是个恶人胚子。它们将赵水暂时封住的那些思绪放逐出来,变得像大山一样从四周围住他、压住他,压得他难以抬头,难以直面这些或打量或审视的目光。 季员外冷笑一声,转而看向衙役头领道:“衙役大人,判决已下,请速速将赵八一押送恶渊海,以正星法!” 衙役头领点点头,骑上马,挥手示意手下继续前行。 却不想,下一瞬赵水闪身站在马前。 “案件有疑、新证在手、县令徇私。”赵水咬牙一字一顿道,重新昂起头,“我在此拦了又如何!” “二世子!”闷闷的喊声从后面的囚车传来。 赵水一愣,周围人也转移目光,齐齐向囚车上的赵八一看去。 只见赵八一的目光平静,朝赵水微微一笑,声音沙哑却坚定道:“二世子的恩情,赵某心领了。但此案已结,不必再为我费心。” 赵水眉头紧锁,上前低声道:“赵八一,此案尚有转机,我已查明……” 赵八一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朗声道:“二世子,你我本就萍水相逢,只见过两次面,我知你心存公正、有情有义可,又何必为了一个纵火犯浪费声名。我赵八一报仇之时,便已准备好了接受惩罚。” 短短几句,将赵水和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堵住了周围百姓的悠悠之口。 “可那恶渊海是什么地方,你未增垢印,又何必……” 赵八一看向他,那脸上是真真的关切与担忧。然后赵八一笑了,将声音压低了道:“你也看见了,如今的星城,灵人当道造就权势,我等垢人如鼠,星城的法规早就变味了。我赵八一未攀附叛贼,现下托你的福知晓自己的罪孽没那么深,已问心无愧,流放恶渊海,又有何惧?但你不同,你有地位、有能力,还有难得的心性,终有一日会站在高处,可以规正这走偏了的世道。” 他说到这里,赵八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期待,盯着赵水道:“二世子,若真有那一日,再来恶渊海为我翻案。我赵八一,会在那里等你。” 赵水闻言,心中一震,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赵八一已转过头,不再看他。衙役头领挥了挥手,囚车再次缓缓启动,朝着城门驶去。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唯有赵水站在原地,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耳边回荡着赵八一的话,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权势当道,星法变味……”赵水低声喃喃。 这点,他早已察觉到了。可他立于世间,被众目睽睽地盯着,又将应如何? 风起,卷起地上的沙尘,也卷起了赵水的衣角。 先做好眼前的事。 赵水再次来到青衿阁,手中提着个包裹,里面装着付铮她们先前被贼人捉去时穿的彩衣饰品。 店里此时只有一个小厮,没看见店主的身影,柜台后面站着他的妻子,正在翻看账单,听见有人进来先招呼了一声“客官需要些什么”,才抬起头。 看见是赵水时,她明显地愣了下。 “老板娘,打扰了。”赵水直接将包裹往柜台上一放,说道,“麻烦您给看看,这些衣衫的料子是否出自您这儿?或者,出自城里谁家的店?” “哦,好好。”对方竟没多问,听话地点点头,打开包裹翻看起来。 这次她的态度不似上次那样大方随意,看见赵水他进来,明显有些慌兮兮的,像是藏着什么心思。赵水留心打量着她。 那老板娘将其中一件衣衫翻个面后拉扯平,拿出透镜仔细观察线脚,皱了皱眉,又把其他的纱布绸缎也拿出来里里外外地翻看,然后抱起衣服,走到铺子后边摆放的布匹旁对比。 “这位灵人,这衣衫能拆剪吗?” “您随意。” 闻言,老板娘颔首拿了把剪刀,沿衣边的缝线剪开,看了看后,又剪下一小块布料,取出火烛点燃,凑近嗅气味。 一番操作后,她抱着衣料回来,问道:“敢问灵人,这些衣裳是从哪儿得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哦。”老板娘低下头,眸子转动,纠结着说道,“外头的做工我不太清楚,这裙衫若是出自我们县,布料便是我们家的,青衿阁的手艺很考究细节,好认。” “所以它们是来自你这儿?” “不,也不是……” 见对方犹豫地否认着,赵水严肃神色,说道:“老板娘,此衣衫牵扯前几日的贼人案件,若这布匹出自你们家,那便有勾结贼人的嫌疑。您是想跟在下回衙门说,还是在这里说?” “怎么会?”老板娘吓得抬起头,难以置信道。 赵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若有思及的出神。 “不、真不是出自我们这儿的。”老板娘歪头看着赵水,恳切道,“我们家的衣衫成品我都要过目一遍,这几件的样式夸张又不得体,觉不是我们这里缝制的。虽然……” “虽然什么?” “虽然——”老板娘的声音弱下去道,“缝制的针脚,确实是我们的家传手艺。” 赵水有些不理解她的意思,疑惑地看向她。 老板娘低头搓搓手,又瞥了赵水两眼,开口骂道:“定是我们家那位又拿店里的布去补贴他妹妹了!灵人啊,我有个小姑子,早几年和家里闹翻独自离开,不怎么联系的。后来公公去世,我们家那位心疼她妹妹,拿家里的东西去救济,被退回了好几次。这衣裳缝制是祖传的手法,但跟我们铺子的工匠比还是略显生疏,我想,可能是她做的。而且我看见您拿来的包裹里还有发簪,正好她现在开的是个饰品铺子,您可以去问问。不过我们家小姑子一个女儿家,平日不怎么说话安分守己的,是万不会跟贼人扯上什么关系。” “请问她叫什么名字?” “莫、莫离。” “店在何处?” “这条街走到底,右拐便能看见一家小铺子,名叫‘簪行’。” “好,多谢。今日来访之事,还望先别告知他人。” “哦。好。” 有了线索,赵水将布料塞进包裹里,便要往街外去寻。却见那老板娘两手举着,欲言又止。 他停下脚步,问道:“可还有其他事?” 被这么一问,老板娘忍不住话,说道:“灵人您,之前来不是问我们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嘛……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是……您是灵人,懂星法,您说,死人能复生吗?” 什么? 赵水再次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她。 “哦,可能是我弄错了。”老板娘抱歉地干笑道。 “您知道什么?尽可以说。” “那个,说来话长,我之前在小姑子那儿碰见个男人,小姑子待他跟别人不一样。本想着,她能再找个好人嫁了也挺好,就偷偷打听,是隔壁县的。后来做生意的时候想起来,就顺道去他家附近瞧了瞧,却正好看见他脸色惨白地被人抬出去,看着像断气了……这过了一年多,我都忘了,可昨日,我、我竟然在小姑子店附近,又看见他。” 竟有这种事? 死而复生对于赵水而言,和牛鬼蛇神没什么区别,这世间就算有,这辈子也不会让他碰上。所以见那老板娘跟见了鬼似的神情,赵水觉得她记岔了或看错了的可能性更大,并未往心里去。 谢过之后,赵水快步往街上走去。 “簪行”的铺面的确是小,沿两面墙放展示饰品的柜子,正中靠墙再放个台面,便只剩下俩人站的空地。店的位置不在主街,较为僻静,似乎因此没什么人光顾。赵水没看见什么老板娘说的小姑子,只有个男人,书生样貌,面中带笑,不过脸色苍白似是久病缠身,正倚在台面旁专心看书。 赵水悄悄往后巷走了一段,正好一女子路过,便只能假装无所事事到处乱看,等人走远,赶忙掏出云石试探。 云石扑闪,竟流出一抹星灵,像缕绒絮般随风荡起,悠悠晃晃地往那铺子的方向飘去。惊讶之余,赵水赶紧跟上,看着那星灵飘啊飘,突然像是铁屑遇到了慈石般,突然被吸到了男子身上,倏忽没入衣缝不见。 听到动静,书生从书中回过神儿,见有人立于殿前,立即起身笑着迎道:“这位兄台需要什么?” “你是何人?”赵水脱口问道。 赵水来时特地将代表灵人的玉牌藏了起来,因此书生不知他的身份,被这突然不礼貌的发问问得怔愣,咳嗽了声,微笑道:“鄙人姓郝,单名一个仁字。老板有事暂出,我是其友人,帮忙在此看店。” “在下是来问问,这批货是否出自贵铺。您可否帮忙看下?” “这……实不相瞒,鄙人对饰品并不熟悉。”郝仁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若您不急,可进来小憩一会儿,老板很快就回来。” “好。”赵水毫不客气地答应道。 他漫不经心地绕着展示的柜台看,余光注意着身旁的郝仁。那家伙重新倚回柜台,拿起了书本,还未读几句,便激烈地咳嗽起来。 “这位郎君看着体弱?”赵水问道。 “是……咳咳。” “我有位朋友医术高超,可以介绍过来给你看看。” “多谢兄台好意。”郝仁放下书,抱拳道,“实不相瞒,在下先前昏迷一年之久,前些日子才刚醒,所以体弱需时日恢复。承蒙这店里老板照顾,每日用药调养,已日渐恢复,不必麻烦兄台和您友人了。” 一年之久——倒和青衿阁的老板娘说得差不多。 赵水装作吃惊道:“什么病症,竟昏睡一年?” “非病症。”郝仁落眸黯然道,“遭遇了些不测罢了。” 听此话,对方并无多言之意,赵水只好从别处探问。 “何时醒的?” “约莫三四日了。” 赵水算算时间,应该在是吴开平死后,而且此人如此力弱,应该不是杀死吴开平的人。 “那才刚恢复。”他继续“客套”道,“何不在家卧床多歇息会儿?” “莫老板说还需调养,让我暂居附近。之前昏迷时都承蒙她的照顾,所以来帮忙看店,也算还恩情。” “这店里老板也会医术?” “非也。她家里开布行,但有偏方。奇怪,她怎还不回来?”郝仁担心道,“以往出门办事,不会这么久的。” 赵水闻言细思。刚才星灵钻入了他的体内,他的身上一定带有星门之力,或许,便是璇云石救了他。 一抬眸,他看见不远处苏承恒正脚步匆匆地四处张望这往这边过来。老苏是从贼人那边下手寻找供货线索的,竟也查到了这里? 就在和苏承恒对视上的一瞬间,赵水脑中忽然想起,刚才去后巷时,好像和一女子擦肩而过。 当时只顾探查,并未注意那女子的脚步,是迟疑曲行的不自然。 不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璇云乱道(七) “跟我走。”赵水说道。 “去哪里?”郝仁收起笑容,拒绝道,“若兄台有事找老板,还请等她回……” “再不去找她,怕是回不来了。”赵水掏出腰间的星门玉牌,表明身份道,“在下开阳门赵水,在查贼人吴开平死亡一案,怀疑莫离与此事有牵扯。还请行个方便,带路寻她。” 郝仁瞪着大眼看向赵水,仿佛能从他的脸上把刚才听到的信息迅速理顺。 “尽快。”赵水沉声道。 见他如此严肃,郝仁虽面露疑问,却没再多言,转身去关铺门。 只是他一久病初愈之体,脚步虚浮,跟在赵水身后,步速实在有些慢。 赵水心内着急,见没走几步他额头上便渗出细密汗珠,又不忍催他。不得已,索性和苏承恒一左一右将郝仁架了起来,沿着小巷一路飞奔。 路过之人无不侧目,看着这三个大男人并排而行,跟飘半空的人墙似的,露出奇怪又新鲜的神情。 “她别无家产,除了铺子,存放东西的地方只有她家。” “两位灵人为何会怀疑莫娘子?她家世清白,不愁生计,又有何理由牵扯贼人,还望明察。” “前面快到了。我想应该不在家,她方才是去给客人送东西了。不过就算碰到,也请先行问询,莫为难她。” 两手搭在他们肩上,郝仁行得轻松,说话便不停。方才憋住的疑问和想法,他此时在赵水耳边全滔滔不绝地表达了出来。 三人落身到莫离家附近,赵水才张开嘴,舒出一口气。 “贼人那里已无线索。”看郝仁住了口,苏承恒才和赵水解释找到莫离店铺的原因,边走边道,“遂去调查吴开平死时的肉铺周围,当夜恰好一女子借过路之由住在隔壁,与吴开平仅一墙之隔,床后的墙面上有一小洞,看痕迹,是最近新挖出来的。” “住在别人家里?” “嗯。因那女子常在肉铺周围摆摊,因此熟悉,女子声称从外地进货赶回来,实在疲惫请求暂歇,她便没有拒绝。据邻居所述,女子每次出摊携带的货囊,收摊时几乎空了。但那里周边都是生鲜,我想,衣饰之物应该并不好卖。” “所以可能偷偷送进了肉铺。”赵水说道,转头打量周围。 小巷两旁的房屋稀疏,低矮破旧,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僻静又冷清。莫离的家门就在这小巷的最末端。 刚靠近,便听到门后一声轻微的门扇开合声。 有人! 赵水一个跃步,翻上墙头跳进院里。 “诶。”郝仁没来得及阻拦,叹口气,见身后的苏承恒也抬头望墙,立刻掏出钥匙去开门。 墙那边没什么动静,苏承恒心觉奇怪,待郝仁打开门赶忙跟了进去。看见的,却是赵水和一满头白发的老妇相对僵立着。 那老妇一双灰色浑浊的眼睛睁得老大,盯住赵水,嘴巴张着努力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显然是被吓到了。 “娘。”郝仁叫道。 听到叫声,那老妇回过神儿来,脸上的惊惧缓和了一些。 赵水这才敢动作,问道:“你娘住这儿?” “嗯。我昏迷后,莫娘子便把我和老母接来照顾。娘,他们是灵人,莫怕。莫娘子回来过吗?” 听到是灵人,老妇的目光由张皇亮出几分神色,仰头向她儿子道:“莫娘子刚回来,从屋里不知拿出个什么东西,又是用斧头砸又是用火烧的,喏。” 妇人指指墙角,柴火堆旁倒着一把斧子,旁边一个火盆里残留着烧焦一半的木头。 莫离想毁了云石? “她人呢?”赵水问道。 他一凑近,老妇下意识地小步后退,躲在儿子身旁斜眸看他一眼,显然还为他翻墙闯院的行为感到心悸。她敷衍地笑笑,看回她儿子才回答道:“我问她,什么也不说。刚拿着东西跑出去了,好像是往北河去了。” 话音刚落,赵水和苏承恒便推门而出。老妇转个头的功夫,二人已不见踪影。 “这灵人,就是不一样啊。”她拍着儿子的手,有些惊魂未定道,“你没累着吧?” “娘,我也去看看。”郝仁不放心道。 “去吧,看看莫娘子怎么回事。也跟灵人们问个好,将来,说不准能引见星门。注意身体啊。” 郝仁象征性地点点头,握住拳头在胸口强撑口气,快步往巷子走去。 北河的野地荒凉,风有些大,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仿佛低语般的呢喃。河面灰绿不见底,水流匆匆,冲击着从岸边延伸至河中的栈桥。 莫离站在木栈边缘,手中握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白色冻石。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在纠结着什么。忽然,云石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散发出幽幽的橙光,她察觉到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身看向身后。 只见不远处有两人正迅速向她靠近。其中一人的手中亮起光芒,和她手中的云石遥相呼应。 莫离下意识地将云石握得更紧。 “你们想干什么?”见两人靠近,莫离冷声问道,目光在赵水和苏承恒腰间的玉牌上扫视过。 这位叫做莫离的女子长着一副典型的鹅蛋脸,五官清秀,身上穿着黛蓝布衣,确实是和赵水在后巷打过照面之人。 赵水见她有后退之势,身后就是河面,便停了脚步。 他给苏承恒使了个眼色。 苏承恒无奈地抿下嘴角,沉声向莫离道:“这位莫娘子,在下是星门弟子。我们知道你身上有云石,此物原属星门,还请把它交还星门。” 这语气彬彬有礼,试图缓和对方的提防之心。 赵水本想着苏承恒脸上的疤痕被许瑶儿拾掇得毫无痕迹,一派俊雅翩翩的姿态,或许能好说话些。 但那莫离面无所动。 “什么云石。”莫离冷声回绝道,“我没见过。” “就是你手中的那块。”赵水指向她藏在背后的手,说道。 莫离低眸偏了偏头。 “你们找到这里,是为了要这东西?” “是。”苏承恒回道,“此物非比寻常,还请行个方便。” 莫离动了下手臂,看向他们,迟疑片刻后目光镇定下来。 “既然重要,为何星门不发告书?只一纸缴文我必双手奉上。现下却派你们二位不明身份的人来,威逼我一弱女子,叫人如何信?” 赵水和苏承恒对望一眼。 对方不吃软的。虽说眼下这情形,即便她不给,云石也唾手可得,但正如莫离所言,师出无名的强抢并不合法,他们也不愿做。 出手之前,还有些事要问清楚。 “那好,石头的事暂且放一边。”赵水开口道,“我们先来猜猜,本该回铺子的你,为何看到有灵人就故意躲开?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莫离没有回答。 “我问你,可认识县里的赌坊主,贼人头子吴开平?” 听到“吴开平”三字,莫离的眼睛立刻抬了起来。她的下颚抽动,似在咬牙,看来说到了她想掩藏的痛处。 “赌坊吴老板,大抵还是听说过的。”她答道。 赵水上前一步,继续问道:“我们查到,吴开平暴毙当夜,你借故夜宿他住处的隔壁,可有此事?” “记不清了。” 莫离的目光忽然飘远,越过赵水看着他的身后愣神。 “莫离!”只听郝仁远远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虚弱。 莫离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赵水也随之移动。 “听说你的哥嫂开布衣铺子,和吴开平那里的布料一致。而且你常日里会去肉铺旁做生意,是觉得买肉的人会忽然想到做饭时得弄些首饰打扮得漂亮些,还是为了掩盖交易的目的?”赵水再次向莫离逼近一步,目光逐渐凌厉,从怀中掏出一物道,“哦,还有这串手链,看着倒很像娘子店里的做工呢。” 亮出手串,莫离更加局促起来,慌乱地看着越跑越近的郝仁。 “吴开平之死实在奇怪,非人力所能及,你手中……” “是我做的!”莫离突然开口承认道。 赵水和苏承恒互相看了眼,不明白她这转瞬即变的态度。 莫离却为了好像要使自己的话更加使人信服一般,继续说道:“是我杀了他。吴开平仗势欺人,在我哥嫂店中赊账从不还,还诱人赌,怎不该死?我也是被逼无奈,才给他供衣物,但这种日子我不想过下去,更不想助纣为虐,我恨他。” “你如何杀的?” “就是这东西。”莫离将手从身后掏出,摊开手掌道,“把血滴在它和人的身上,就能打开盖子,抽干血肉。” 掌心上,小小的冻石被雕刻成药箱的模样,箱盖紧紧闭合,完全看不出缝隙。 既然对方已承认,供词又无纰漏,赵苏二人也不好在为难。 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这是真的吗?”听着莫离说这些话蹒跚靠近的郝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沙哑着声音问道。 莫离的神情在看向他时柔和下来。她低眸无奈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抱歉,郝郎君,莫娘让你失望了。一年前承蒙你多次援手,甚至为此不慎落难,现在我把恩情还上,也算两清了。”莫离轻声道,五指收拢握住璇云石,整个人又变得恨恨决绝,“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的,又何必留着!” 话音刚落,她一个转身,将璇云石往河面抛去。 赵苏二人被这女人的变脸惊得怔愣,眼见璇云石脱离她手,齐齐遁地而起,跟着往河中扑去。 河面浪急,滚滚流淌。 赵水离得近,在腾空的同时抛出陨链,长链势如飞龙,眨眼间便贴近水面,赶在璇云石落水前将其击起。赵水紧跟其后,一把接住了云石。 没了依托,悬身空中的赵水借不了力,眼见浑浊的河水贴面而来,他深吸口气闭上眼,随时准备坠入春末的寒水。翻腾的水花已扑面,下一瞬,身子被树枝一样的东西托起,赵水睁开眼发现是苏承恒的长剑“谦华”,心里登时安稳。 苏承恒抓着赵水的肩膀落到河边。 “多谢啦。”赵水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伸手看看安然无恙的璇云石,赵水放下心来,将它交给苏承恒道:“云石之事早晚会传开,两枚都在我这里不安全,你拿着。” 苏承恒略感诧异,但没多言,郑重地点头接过。 “还有些事,不对劲。”他说道。 “什么?” “一来,她手中有云石,为何不早点动手?二来,一味否认或许有脱罪之机,为何突然变化态度?先前她急切想毁掉云石尚可理解,如今认罪,却还想毁云石,似乎有掩盖之意。” “掩盖……”赵水远远往栈桥上的那两人望去,恍然道,“老苏,你说得对。我刚才也觉得不对,现在想到是哪里不对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向苏承恒笑了笑。这突然一下被河水扑腾得发凉,让他脑子也清爽不少。随即又粗气眉头,低声道:“我有个不切实际的猜想。走,打铁趁热。” 那莫离见二人捡了云石回来,脸色明显得不太好。 赵水却没看他,而是向郝仁问道:“郝郎君,你之前为救莫娘子而伤重,具体是何情况?” 莫离的呼吸悬停在喉间,欲上前,却被苏承恒高大的背影一挡,止住她的脚步。 “当时莫娘子被夫家抛弃,又与家人不和,我便暂时给她寻了住处。”郝仁答道,“她也开始试着自己谋生,买手工饰品。但前夫家为寻前程,企图下黑手,还在提前被我撞见,拉扯间不慎撞倒,脑后磕在了桌角,便就此昏迷。” “你确定是昏迷?” “灵人这是何意?” “有人说,当时亲眼所见,你面色惨白,看着像断气了。” 郝仁面露惊诧,而莫离,脸色却是真的刹那变得惨白。 “此事若想查,定有头绪。我也还要查查,为何你未习星术,却能吸收星灵,为何吴开平前脚刚死,你就能苏醒过来。还有,莫娘子——”赵水转过身,目光如炬,“为何你给吴开平提供衣物还不够,还专门送他了一串能强身健体的手链?” 莫离不言,眼中却因闪出些许泪光来,冲上去挡在了郝仁身前。 第一百六十八章 璇云乱道(八) “我杀了人,我认。罪责都在我,他不过是久病初愈。”莫离目光坚定,说道。 原本赵水只是心中猜想的事情,此刻看莫离这样的反应,他不得不相信了。 “我从未接触过星术,不知灵人何意,吴开平之死我并不知晓,若灵人对我有所怀疑,郝某定配合调查。”郝仁不明就里,只当赵水仍在审问,还在求情道,“只是莫娘子虽有过,也未有星罚、染上垢印,可见此事事出有因,非其心恶所致。” “郝郎君……” 赵水回头看苏承恒一眼,见后者点点头,便深吸口气,沉声问道:“莫离,我问你,你是不是用了云石的力量救了郝仁?你杀吴开平,是不是为了将他的气血转移到郝仁身上,才让他死而复生?” 莫离的脸色一变,脚下踉跄。她身后的郝仁伸手扶住她,人却呆住。 “我本不信什么死而复生,天道轮回,若有能改生死的力量,这世道岂不乱了。”赵水说道,“可我不得不做此猜测。此事细查之下,必有结果,还望莫娘子说实话。” 只见莫离的眼神闪烁不定,纤细的睫毛快速颤动着,不知在思索什么。可一抬眸,目光和赵水相接时,瞳孔猛地一缩,肩膀便突然垮了下来。 “乱?这世道早就乱了。”她轻轻叹口气,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我做的又如何?这世上少一个恶人,多一个好人,不是很好吗?我只恨天道不公,让这世上少有的心善之人被霸凌而亡。当时我眼睁睁地看着恩人断气,便试着用那块石头将药物滋养进他体内,药物无用,血却可以,所以我用自己的气血续了他的气。可惜郝郎君伤及脑后,大夫说再难苏醒。我找了替换之人找了很久,那吴开平身强体健,又多作恶,最适合不过了。” 郝仁听到这里,脸色煞白。他颤抖着声音问道:“莫离……你,你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莫离避开他的注视,咬牙道:“郝郎君,你别管这些。你只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不管你的事。” “牵连人命,害你如此,怎会不关我事……”郝仁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剧烈地咳嗽起来。 莫离“扑通”一声,跪在赵水面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道:“郝郎君无辜,一切后果莫离愿承担,吴开平已死,还望灵人勿伤郝郎君性命!” 赵水退步避开,回道:“此事我会回禀星门,如何发落,星门自有定夺。你不必这样。” 天阴起风,吹在人身上有些阵阵发冷。 一阵旋风挂起,夹着一抹星灵,落在苏承恒眼前。 他伸手接住,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赵水问道。 “是白星同的传信。”苏承恒回道,“她说诊到了奇怪的病人,让我们赶紧过去。那个地方,好像就在莫娘子家附近。” 赵水皱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两人带着莫离郝仁匆匆赶回,白附子所说的地方正好和莫离家在同一个巷子,隔着一户人家的斜对面。 他们刚敲门,白附子就打开门来。赵水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惶的神色。 “你们快进来。我今日诊了两个病人,情况非常奇怪。”白附子边将他们引进门,边说道,“我传信给铮儿,她让我也通知你们一声,说此事可能与你们所查之物有关。” 赵水和苏承恒对视一眼,付铮说的,难道是云石? 他们跟着白附子走进房内,发现里面是一对夫妻,妻子站着,那个坐着的应该是病人,两眼巴巴地看向进门的灵人,整个人粗看并没什么异常。但见他手捂着耳朵,赵苏二人凑近,才发现他的一只耳朵上竟然又长出了个带细白绒毛的耳朵。 “这位病人说,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多长了一块痦子,但后来那耳朵越长越大,现在看,竟像极了猪耳。”白附子说道。 “长出来这么奇怪的东西,我们不敢声张,狠心自己割了一只。”病人妻子说道,“听说县里来了几位灵人,白灵人又是天璇医者,所以就请她过来一看了。敢问,这是中了什么邪吗?” “您别担心,我们会查查看。”赵水说道,“他身体怎样?” “脉象有些不稳,气血稍显亏损,暂无大碍。”白附子回道,“不过一个也就算了,另一个病人是个孩子,皮肤上有好几块黄褐色的皮肉,也长出了毛发,看起来像黄牛的皮。” 苏承恒闻言,问道:“在何处?” “城西。听人说,好像附近是吴贼子死亡的肉铺。对了,听说吴贼子死亡时的状态,也十分怪异?” 这怪症,在吴开平和莫离附近出现,病人还气血亏损…… 赵水看了眼那病人耳朵上的耳朵,落眸思量,忽然转身,将在房门口站着的莫离赶到院子里。 “莫离,你还有云石做了什么?”他声音虽低,却含怒气,带着审问的压迫感。 回应他的,却是莫离茫然吃惊的眼神。 “我,我不知道……我与这家人素不相识,没有对他们做过什么。” 赵水盯着她的脸,她的神情不像装的,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做这种事。 苏承恒跟在后面走出来,向赵水道:“按病人所述,症状出现的时间,正好是在吴开平死亡之后。此症状,似乎和韩亦相似。” “韩亦是几年前身上便不适,这些年县里除了他和狗,再无异常。如今却又一下子出现两个。”赵水思索道。 “莫娘子,敢问此石你是何时拥有?”苏承恒问道。 “约莫……两年前。” “在此之前,它在谁手里?” 莫离比之刚才更加慌了,不愿张口,但回头看看房中的人,又无法隐瞒,低声说道:“云石……是我从一个女人手里抢来的。” “是什么人?” “一个我此生最恨的女人。”莫离恨恨道。 原来,她本曾是出身富足之家,但后来她的父亲迷上了一个女人,对母亲冷暴力相待,逼她提出和离。那个女人为了彻底得到莫离的父亲,设计让莫离母亲“伤害”她,从而染上了“垢印”。莫离母亲不堪受辱,自杀而亡。原本,莫离也是可以参加星门大考的,但父亲听了那女人的话让她匆忙出嫁,前夫贪图她家钱财,表面上劝她不要赌气离家,却借她攀上高枝后嫌弃她是垢人之女,甩手就扔。她恨他,更恨那个女人,回家抓伤了她的脸,又凑巧听说那个女人暗中捉了一堆小动物,偷偷去看,发现她用一块白色石头吸取其血,伤口竟片刻愈合,甚至美貌更佳。 莫离想抢走云石揭开女人的伪装,争执间拿起了剪刀,却被她抢去。在女人刺向她胸口的时候,她父亲突然出现,用自己的胸口挡住了她…… “那石头,应该是那个女人用来养颜的。”莫离说道,“至于她还干过什么,我不知道。” “你可知那个女人来自哪里?” “我只知进门前,父亲将她养在外头的一个村子里,在那个方向。” 莫离所指,正是赵水他们来县里的方向,正好韩亦所述的他长大的村落方向。 赵水心里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咱们去查查看。”赵水对苏承恒说道。 可二人刚要往外走,“吱呀”一声,身后虚掩的院门被小心推开。 一个身上穿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怯生生地往里张望,声音弱弱地问道:“敢问,这里可是有星门的大夫?” 她的手腕处,隐隐有羽毛透出。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那些微小的变化。 直到有一天,那变化突然成了形,长成足够人们重视的大小,才惊觉有异。 赵水和白附子等人分成几路,围绕肉铺和莫离住处挨家挨户地查访,有的眼歪嘴斜吓得不敢出门,有的背后长物而不自知,粗查下来,已经有五六人生出异样了。他们立即上报星门,收到传信说会安排天璇医者出发,让他们和驻留星城的其他灵人一同安抚,静候时日。 可这病症,却如旋风一样,等不了片刻了。 卖豆腐的李大娘之前在切豆腐时就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变得粗大,指甲也坚硬如兽爪,只当被什么蛰了。谁知涂了几日草药,手不仅没消肿,肿起来的指头竟然变成了一只猫爪,还长出了锋利的钩子。而那卖猪肉的王屠户儿子不过七八岁大小,脑袋却比成人还大。还有茶馆的老板娘,唇嘴周边长出毛来,像极了老鼠的须子。 更诡异的是,县里的牲畜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街边的野狗前爪皱缩,变成了片皮在身上耷拉着;牛头上长出了类似羊角的突起;甚至后院养的鸡,一只翅膀毛掉光了而另一只上面竟然生出了木头的根须。 消息很快传开,刚尘埃落定的三代县,又被搅得人心惶惶。 一时间,谣言四起。 有人说这是天罚,因为县里这一连串的变故,这么多恶人在此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有人说这是妖术,有人在暗中施展邪法;还有人说是瘟疫,一种从未见过的怪病正在蔓延…… 不得安生的县令立即让衙门贴出告示,要求所有出现异变的人立即到医馆登记,但响应者寥寥。大多数人选择躲在家里,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集市也变得冷清,茶馆和酒肆纷纷关门歇业。 每个人都在惧怕怪症,甚至更胜垢印。要说哪里人算多的,那便是衙门了。 此时的县衙外,有异症的百姓求救,无症状的也在求救;县衙里面,赵水一行、魏理寺队伍、汪岚和司马仪等灵人济济一堂,寻云石一事在他们间已瞒不住了。这些天,十多个灵人聚集力量催动璇云石,可它除了汲取和释放,别无用处,好似那药箱形状的石头就是个能容各种东西的囊袋,规矩得让人怀疑异症这件事和它毫不相干。 当然,灵人中最忙的,当属白附子。 白附子推开县衙后院的木门时,晨露正顺着檐角滴落。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昨夜又是在县衙的药房熬到三更。能找到的医术都送来了,案头堆着的那些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可对这诡异的病症,她依然毫无头绪。 身体之事,不管是否和云石星力有关,总讲究个病因和发展,找出病理,才能知道如何遏制它。这是她作为医者的坚信。所以她苦读医术,研习怪症,多日难眠。 “附子!”门外传来许瑶儿的声音。 “怎么了?” “外头好像吵起来了,咱们也去看看吧。” 见许瑶儿神色紧张,白附子放下手头的医书,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衙门口的宽敞大街上,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不仅是人,仿佛连风都带着几分不安。 尖锐的哭喊声从衙门口聚集的人群中传来。一个年轻妇人被几个壮汉用铺盖卷着欲拖走,妇人挣扎的手臂上长满了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她的孩子紧紧抱着她的腿,哭喊着:“不要赶走我娘!她不是怪物!“ “滚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脚踢开孩子,恶狠狠地骂道,“你们这些妖孽,还想传染多少人?“ 推搡间铺盖脱落,妇人一个跟头跌倒在地,鳞片刮过粗糙的石路,刮得脱落流血。 “你看,这样就能刮掉了。”另一个男人指着地面的片片鳞光,仿佛发现秘窍般欣喜道,“你该多刮,刮了就没了。” 妇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转头抱住朝她扑来的孩子。 周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紧紧护住自己,有人低声咒骂,人群自然地分成了左右两边。其中一边的百姓用手捂住口鼻,谩骂对面,仿佛对面的那些人身上带着什么可怕的瘟疫。 “赶走他们!赶走这些怪物!“人群中喊一声,便引起一片附和。 突然,人群里飞出一块石子,砸向对面,紧接着两块、三块……对面身有异状的人面对此景,无法再忍,几个男人拾起石头脱了衣裳便往对面直直走去。石块交错无眼,好几个都砸在了中间倒地的妇人背上、额头上,沉闷的响声被吵嚷声掩盖,鲜血顺着妇人的脸颊流下。 第一百六十九章 璇云乱道(九) “够了!“一声厉喝从人群中传来。 一股旋风擦过人们的衣角自下而上鼓起,像膨胀的网纱将两侧的人往后压,挤开一条缝隙。魏理寺快步走入人群,挡在了妇人和孩子面前。 “你们在做什么?“魏理寺质问道。 “大人啊,这病症太可怕了。”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上前摊手道,“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马上有人附和道:“对呀,得把他们赶走,不然我们都要被感染了。” 魏理寺扶起妇人和孩子,吩咐手下给她处理伤口,然后转身厉声道:“谁说此事会传染,你说的?” 被他狠厉的眼神盯着,说话那人当即泄了气,眼珠子一转,正好瞧见刚出大门的白附子。 “那个星门医者,你、你来说说!”那人指着白附子,叫道。 一众目光跟着他手指的方向,齐齐转头看向台阶之上。 一踏出衙门就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素来清静不喜示人前的白附子停住脚步,心内涌起一阵紧张无措。 “附子。”付铮上前轻唤她道。 白附子看她向自己点了点头,目光偏移,又见苏承恒、赵水向她投来信任和鼓励的目光,被质问的不安渐渐平复。 她提起衣裙,缓缓走下台阶,先对魏理寺行了礼,然后环视一圈,最后停在向他问话的人身上。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街口,一时鸦雀无声。 “在下记得,对面那位头有犄角的病人感到头痛,还是你来叫大夫的。他是你的邻居,对吗?”白附子问道,见对方低头不说话,清冷的面容染上一丝惆怅,“可现在,为何要针锋相对?各位,他们现在只是病人,在此之前,他们可能是你们的邻居、亲友,是县里生活多年之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病了,我白附子行医多年,还未听说有人因生病而该受欺凌的道理。” 她的这一番话,让人群中的一些人低下了头。 “可是那也不能害了我们呀!”满脸横肉的男子横声道。 白附子眉头微蹙,低眸回道:“疾病若易传播,则为疫症。凡瘟疫者,传播皆有迹可循,或触碰、或共饮、或同处……这几日我们已将病人记载成册、跟随查访,有的同夫妻却一人无恙,也有人几日不与外人接触却沾染此症,且发病时间差不多,只是发现得早晚,这几日并无新增,这些都不符合传染特征。否则星门也不会放任尔等在此,徒增伤患了。” 她的话起了一定的作用,百姓们都卸去争执的气力。 “辛苦你了。”魏理寺说道。这是他难得的宽慰之词,可见赞赏,但白附子并无半分喜色,淡淡地点头算回了礼。 “可是灵人呐,我们啥时候才会好?”一个脸上长出猫纹的人苦着脸问道,“不会就、就这样一直变下去吧?” “什么?” “那我不成猪了……” 喃喃低语在人群中传开,那些异症之人心惊肉跳,都涌上前,露出伤患处七嘴八舌地询问白附子。 魏理寺忙抬手挡了住。 “他们会吗?” 赵水的衣袖被扯了扯,他扭过头,是韩亦带着阿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有几个暂时看,已经停止生长了。”赵水回道,“不会的。” “那为何不跟他们说清楚?” “多说无用,他们只是害怕。” 韩亦闻言低头,看着脚边的阿黑,摸摸它的脑袋黯然道:“害怕……应该和我当时一样害怕吧。” 说完,他鼓起勇气,将头上的斗笠一掀,往人群中走去。 “韩亦——” 赵水想拦住他,却来不及。 “各位!”韩亦大声喊道,往白附子那边挤。 他的黑白发色立即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韩亦挤到众人面前,眼神无处安放地局促着,却依旧将声音尽量放大道:“这病进行到一定时候,就不会再变了,你们放心。我、我之前变了之后,几年间就没再变过,身体也没什么害处。” “几年间?你什么时候病的?”一人问道。 “三,三四年前。样子是怪了点,但是,我们也是人,也是能正常生活的。” “韩亦。”白附子拉住韩亦的手,小声制止他道。 可一石激起千层浪,韩亦的突然出现,刚冷静下来的百姓又找到了矛头。 “三四年……可我们都是最近才变的啊。你为啥变的?从哪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韩亦低头道,“我家在乡下。” “哦我记起来了!”有一人竖起指头道,“之前听我乡下的表兄说,他们村出现了个模样怪异的小孩和狗,后来给赶跑了。你看,这儿也有条狗,是不是就是他们?” 那人指着藏在韩亦身后的阿黑,激得他噘鼻龇牙。 “这小孩儿是住我那个客栈的,我说怎么天天戴个斗笠屋里还养狗,吵得人睡不着觉!”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县里的毛病,不会就是他带进来的吧。” “……” 一句句问话像浪卷浪,往韩亦和阿黑的身上扑去。 韩亦万没想到自己上前安抚大家,却惹来众人怀疑。那一道道目光从猜疑逐渐变得又恨又怕,向他投射而来。这感觉是那样的熟悉,好似回到了他被昔日玩伴和邻居驱赶出村,也是这样的情形。 委屈、愤怒、有苦难言…… 遥远记忆里的汹涌情绪被瞬间点燃,烧得他大脑空白,脚下踉跄。 “不是我,我和你们一样,我也是受害者。”韩亦低头喃喃,心内烦躁起来,忍不住抬首嘶吼道,“不是我!我才不是怪人!” 他的眼睛血红,脖颈上青筋暴起,看上去像只暴躁的小兽。他身后的阿黑感受到主人的怒气,蹦高狂吠,若不是绳带拉在韩亦手中,只怕那尖牙已咬下几块人肉来。 围观的人群被吓得纷纷往后退,但噤然一阵,讨伐似的言语又冒出。 “韩亦你没事吧?”白附子见他脸色不对,搭脉察觉他气血翻涌,担忧道。 赵水急忙上前去,付铮也跟在后面拾起地上的帽兜,去牵住狂吠的阿黑。 被激怒的韩亦察觉到有人扯他,不管不顾地奋力甩手,可那只抓住他手腕的大手强而有力,紧紧拽住他,很快便将他拉出人群。 “你先回去。”赵水低声道。 韩亦抬头见是他,回归了几分理智,但仍赌气道:“凭什么,凭什么我走?” “冷静些,莫乱了心绪。” “他们说的又不是你,你自然能不气!早知道这样,我才不跟你们下来呢……” 这边在赌气私语,那边的百姓看见的,则是赵水在护着“怪少年”。 一个跟他们在同个客栈住过的客人一寻思,“哦”了一声道:“二世子,这孩子是跟着二世子进县里的。” 旁边的人听到他说的话,忙拐了他一下,道:“那可是二世子,小心说话。” 另一个壮汉却不在乎,反而更生气道:“二世子又怎么样!就因为他是二世子,是预言里的恶人,我们才更该提防。我听说,这县里又是闹贼人又是牢狱失火的,都和他有干系!就不该他来咱们这儿。” 他的话引起了多人的赞同。 原本闷声不敢言的,有了这么个放话的打前阵,也不顾及了,一句一句开始堆砌难听之词。 比如诡计多端不怀好意。 比如奸佞小人。 比如乱世之子。 赵水背对着这些如刺般的言语,默然无言,付铮则望着那些捡起什么话就说的百姓们,眸光忧悯。 “无凭无据,怎可乱言。”旁边的司马仪叹道,和汪岚想上前阻拦,却被赵水制止了。 韩亦想不到人的矛头这样善变,苦着脸看向赵水,道歉道:“赵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水摸摸他的脑袋,轻轻笑了下,回道:“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我不是说了吗,他们只是害怕。” “是,他们需要个发泄口罢了,不然会更慌。”付铮上前将阿黑的牵绳交到他手里,又给他带好帽兜道,“身正不怕影斜,这异症我们会查清的。” 韩亦望着他们,不知怎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伤痕累累下一次次磨出来的沉稳通透。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一个满脸是汗的衙役冲到魏理寺和白附子面前,说道:“魏理寺、白灵人,东街王屠户家的儿子吐血了!” 王屠户家的小院里挤满了人,却都站在离屋门口三步开外的地方,伸长脖子张望。 见魏理寺带队来,人们让出一条小道。白附子提着药箱进了屋,只见一个小孩蜷缩在小床上,齿缝含血。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兽爪,毛发间也渗出脓血来。 “各位让让!“白附子挤到床边蹲下,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十分虚弱,是大出血的症状。 “求您救救孩子吧……“王屠户抓住她的衣袖,恳求道。 “我会尽力。”白附子回道,“他最近身体可有异样?” “鼻子流了几次血,我以为他自己扣的没在意。后来口中竟也开始吐血了。” 白附子握住小孩的“爪子”细看,和其他人的异症差不多,毛发越往上越稀疏。她慢慢拉起袖子,忽然发现孩子的上臂处有一块紫色淤青。 一股不妙的预感笼罩心头。 飞快地将衣带解开,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白附子悬着的心顿时如坠冰窖。 一旁的王屠户也愣住,摊着两手想去抱孩子却停住,慌张道:“怎么会这样,他被谁揍了?” “他这几日都在家,会被谁打……”王屠户的妻子淌着泪往她丈夫身上锤拳,哭道,“让你平日里别打孩子别打孩子,他得了异症更容易受伤了呜呜……” “我也没下重手啊,这是我的孩子啊我会不知道轻重吗!”王屠户也急了。 白附子仔细查看几处瘀血,确是皮下出血所致,都是新伤,而且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今日孩子有被重物击打过吗?”白附子问道。 “没,绝对没有!”王屠户发誓道。 床上的小孩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喷出大量鲜血,溅在了白附子的白衣上,也溅在了他家人的受伤。 王屠户和他的妻子被吓得激灵,扑通两声,双双跪在了地上。 “孩子啊!快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央求声在耳边徘徊,震得白附子脑袋有些发懵。 她尽力控制手的颤抖往瘀血处下针,妄图止住渗血。可孩子的七窍都染出了鲜红,像一只血手要将他吞没。 孩子没救了——她心道。 这种话白附子从来都说不出口,现在更是。虽然眼睁睁地看着生命逐渐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情况,她也经历过许多次,可这样不知缘由、无从下手的有心无力,却是白附子生平的第一次。这让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像个医者,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束手无策。 床上的人失了气息。 屋内响起了哭嚎声。 魏理寺一把拽起白附子,才将她从失魂中拉回神来。 两人挤到屋外的角落,魏理寺才开口问道:“诊断如何?” 白附子茫茫然抬起头,看着他严肃而带有问询的目光,眉头一酸,回道:“理寺,还请给异症之人单独找块地方安置吧。这病症……怕是要出乱子了。” 看她泪光盈盈,魏理寺心知不妙,周围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 “其他事我都会安排好。”魏理寺说道,声音沉稳而有力,“但是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县里唯一的一位天璇门医者。” 他的话中带着威严,好似在说“这件事一定要做好”,看向白附子的目光却坚定中透出信任,好似在说“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好”。 个中含义,不言而喻。 “弟子明白了。”白附子拱手行礼道。她的韧性被激起,重新静了心神。 是的,病理不会乱——这是医者所信。只要有病理、有因果,就一定有办法。 她可是远近百姓能倚靠的,唯一一位天璇医者。 第一百七十章 璇云乱道(十) 赵水踏入药铺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洒在药碾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白附子将最后一味草药碾碎入钵,抬头见他们身后神情复杂的莫离和一脸愁容的郝仁,立即站起身。 在她旁边乖乖坐着的韩亦也跟着站了起来,见状,识趣地牵着阿黑出了铺子。 “白星同。”赵水打声招呼道,“听闻已有异症之人去世,魏理寺正派人将病人安置在城郊。这病症如此严重?” 白附子点点头,回眸看了眼韩亦,轻声道:“只怕比他们要严重得多。方才我又诊治一人,面黄肌瘦,吃了许多肚子鼓大,却几日未出恭了。我担心,他们不止是外表的异变。” 一时黯然,萦绕鼻间的药香也变得苦涩起来。 “我们带他们过来,是想你帮忙看看郝仁,若此病真的与云石逆转气血有关,为何城中异症肆虐,他却未受丝毫影响。”赵水说道。 他退到一旁,向郝仁点头示意。 白附子放下药杵,目光在郝仁身上停留片刻。这个本该昏睡至死的男子,如今虽身形消瘦,脸色却分明气血充盈。她抬手示意几人落座,白衣袖上已染得灰黄。 “不知,莫娘子是如何救醒郝郎君的?”白附子问道。 莫离坐在窗边,蹙眉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她旁边的郝仁见状,向她倾身,劝道:“莫娘子,请你不要再考虑我的安危。若此事真的因我而起,使得那么多人遭难,我又如何心安苟活?即便是再把我这条命要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是啊。”莫离叹了口气,抬眸看他道,“若能救人,你总归会豁出命的。可你还有老母……” “我自知有负孝道,怎奈心不由权衡。再说了,娘亲不是还有你这个干女儿么?如此,我也放心。”郝仁回道,和她对视着,浅浅笑起。 莫离的眸睫扑闪,不忍地避开了眼。 “我用那白石吸取吴开平气血时,并没多考虑对他的影响。”她开口回忆道,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转移气血不同,我怕出差错,提前问了县里有名的几个大夫有关补充气血之事,又查阅许久的医书,最后凑成了这个方子——” 她从怀中取出几张褶皱不平的纸笺,摊开在桌上拼凑起来,向白附子说道:“里面有黄连、茯苓清理污浊之气,远志、酸枣仁安定神魂,我取了自己的血递入药汤,将白石也放入里面浸泡,药汤竟被白石吸收了大半,然后就出现光亮,往我滴在郝郎君身上的血滴处注入。不消一日,他便醒了。” 白附子细看药方,那上面勾勾画画描述着写方之人的小心翼翼。药材都是温和滋补之物,没有特定的功效,也对人体没什么损伤。 “可否让我诊脉?“白附子转向郝仁问道。 郝仁伸出右手,白附子搭上脉搏,只觉腕间的脉搏有力,只是偶有气血冲突,想必是他人之血入体的缘故。再观他面色红润,除了皮肉有一些累月未动的疲惫之态,无其他异样。 天璇有一星术,可不必脱衣查遍外伤和疮伤。白附子两掌交叉,掌间生起橙色气泡,随着她掌心分离越推越大,向郝仁身上缓缓移动,将他全身包裹。 眨眼间,气泡化为乌有。 “你身上有天璇灵力?”白附子惊讶地站起身,问道。 “我之前探踪迹的灵力也被他吸走,或许是使用云石时获取的?”赵水说道。 白附子落眸细思,摇头道:“我们身有星灵,是因为修习可以固元。但常人即便身受灵力滋养,也无法将它们持续稳固在自身体内,否则星门子弟就无需苦修了。” 她看向赵水,言下之意赵水立即领会—— 付铮身上的星灵因有他的灵力帮忙压制才可稳住,和郝仁是一个道理。 “也不知他身上灵力如何。” “或许……可以这样。”赵水转眸生念,并指起光,在郝仁肩头轻轻一点。 顿时,郝仁周身泛起微光,无数细小的光点如萤火般浮现,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形成漩涡。 “这是……”白附子目露疑惑。 “灵力具象。以我之灵包裹他周遭灵力,控制我星灵的光亮,便可显现。”赵水微微一笑,回道。 此法付铮之前提过,和以灵力为烛火异曲同工,算是赵水的自创。 白附子心里感叹一声“不愧是聪颖过人的赵水”,同时又惊诧于他内里深厚的灵力,能随手供得这么多灵力显现。 “郝仁对星灵有引力?”赵水奇怪道。 白附子看着这些星灵围绕郝仁而行,虽不知星灵如何稳固其体内,但对异症之事却有了眉目。 “他是扭曲周遭事物的枢纽。”白附子寻找适合的措辞,思忖道,“那些人和牲畜被这种引力牵引,出现错位,异症绕他而行,却因他处于中心而不会伤他分毫……” 暮色渐深时,莫离扶着郝仁告辞离去。医馆只剩下赵水和白附子二人,以及药炉中偶尔迸出的火星。 “白星同。”赵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一块温润如玉的白石静静躺在其中——正是那块璇云石。 他和苏承恒商量过了,人命关天,璇云石交给白附子,或许比在他们手里更有用。 “这是何意?”白附子呼吸一滞,问道。 “交给你。“赵水微笑,“或许你能发挥它的作用。” “可是,你们不都尝试过了吗?” “璇云石本就是天璇之物,医者之石,或许在医者手中会有不同。”赵水将白石放在案几上,玉石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越的声响,“我们信你。” 白附子凝视着云石,恍惚间,仿佛看见无数生命在其中流转。 她必须接。 深吸口气,白附子缓缓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回道:“必不负所托。“ 月光爬上窗台,璇云石在她掌心,光芒纯净如水。 第二日,赵水与付靖泽等人驾着满载物资的马车,碾过郊外泥泞的小路快马而行。 远处临时搭建的草棚已升起袅袅炊烟,风中吹来腐草与药汁混杂的苦涩气味。 “白星同在做什么?”付靖泽远远望见人群聚集处,疑问道。 临近草棚,他将缰绳一放,便迫不及待地飞身跳下马车,往人堆里挤去。 绳子落到赵水手里,他赶忙勒住,叹了口气转头道:“老苏,我和司马星同他们先把东西卸下,你跟去看看。” “嗯。” 苏承恒追上付靖泽的时候,白附子正跪在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旁。 她面前跪着个满面泪痕的农妇,死死抱着尸体的手臂不放。 “请您再考虑一下。”白附子的声音轻却清晰,“令郎内脏定已生异变,唯有剖验才能找出救治之法。“ “人都死了还要挖他心肺?”农妇嗓音嘶哑,“你们这些灵人,是不是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打算把我们抛弃在这郊外?” “正是为了救人,才请求您能帮助。” “那就要把我们最后一点尊严都剥干净才甘心?” 围观的一些病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苏承恒注意到他们中不少人已面色蜡黄,东倚西歪。 白附子的眸光暗淡下去。 她放弃再劝,颓然站起身。 “老婆子愿意。咳咳……” 沙哑的声音从草棚角落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个佝偻老妇倚在柴堆旁,她脖颈处长出的羽毛已脱落大半,露出溃烂的皮肉。 白附子快步上前把脉,眉头紧皱道:“您脖喉有伤,莫大声说话。” “横竖都是死。“老妇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丝毫不减声音道,“丫头,你想做什么随便弄,但凡我老婆子还有点用处……咳。” 白附子转动手腕,用灵力压住老妇脖颈渗出的血。 她转念一想,说道:“确实是有件事需要帮忙。我想到了几个救治之法,但有的用药较猛,我没有十分把握,稍有差错或许加重症……” “丫头。”老妇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尽管试试吧。你的父亲是江湖行医白郎中吧?他是个好大夫,咳咳,当年我家娃儿腿疾走不了路,医治酬金太高我们付不起,是你父亲路过治好了他……你也一定是个好大夫。” 白附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草棚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一旁的农妇看了看怀中的尸体,又环视四周那些活着却和她一样痛苦的病人们,抹了把泪,说道:“当家的,咱们也试试看吧。若真能帮着救活人,菩萨会保佑咱们孩子的。” 然后她向白附子要求道:“我的丈夫就交给你了。但是归还的时候,我要他是完整的,不能缺心少肝、不能遗容狰狞,我们家娃儿还要给他送行呢。” “好。”白附子忍下心头的酸楚,恢复了沉静面容,答应道。 她转头往周围看了看,付靖泽立马跑上前扶住老妇,说道:“我来!您慢点儿。苏星同一起呀!” “多谢。”白附子回道,转头看向苏承恒。 后者仪静翩翩,已走到断气病人的旁边蹲下身,见她投来目光,点头致意。 “各位若愿意配合大夫尝试医治,也可主动提出。若需考虑,先散了吧。”苏承恒向周围的人群说道,然后拉住病逝男子的手臂,将他背起。 白附子感到像压块石头的胸口稍微舒畅了些,看着他背着病人往回走的背影,轻轻勾起嘴角。 这边的人群刚散去,赵水那边却又起了争执。 “二世子,这病听说是跟星门的东西有关,难道星门的灵力,会害死人?” “星门百年都未出过什么事,偏偏现在闹出这么奇怪的东西。这二世子,说不定是什么瘟神。” “来做什么,假惺惺的,赶紧走!” 赵水将最后一包铺盖放下,看见不远处已有人抄起了他们刚带来的扫帚,作势要过来驱赶,歪歪嘴,退到了付铮和许瑶儿身后。 “你现在还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呀。”许瑶儿小声取笑道。 “什么时候不是呢。”赵水自嘲道,“只不过这次真要动手了。” “魏理寺来了。”付铮说道,示意二人往身后看。 只见魏理寺带了一队人马,两侧跟着汪岚和司马仪。三人停马后往白附子诊治的临时草棚过去,似是有事,赵水他们便也往那边走过去。 “叛乱已有起兵之势。”踏进草棚,便听魏理寺声音如铁地说道,“本官收到星令,需即刻出发。” 他的目光扫过苏承恒,又看了看付靖泽和付铮,最后在赵水身上落了下眸,问道:“此次需要人手,也可历练,汪岚和司马仪随我同去。你们是否有人想随行?” 付靖泽立马答道:“理寺大人,我要留下帮白星同。” “好。” “祸因云石起,弟子得留下解决此事。”赵水说道。 魏理寺瞧瞧外头,说道:“可是这里的百姓情绪难抑,怕会对你不利。”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像逃跑一样离开。” “嗯,小子有志气。”魏理寺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将目光投向付铮和苏承恒。 私心里,这两个孩子他也算看着他们长大,知道他们的志向和能力,定能在评定叛乱中立下功劳。 “弟子身体还未恢复,先留下帮助白星同。”付铮拱手行礼道。 “好好休养。但记住,上阵抗敌,并非星门灵力专权。你一身武艺,莫白费了。” “弟子受教,多谢理寺。” 一旁的苏承恒没有做声,他的手抚上腰间佩剑,心内纠结。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一直在期待的机会。 “嗯哼,咳咳……”铺子里头的老妇喝下汤药后,痛得轻哼起来。 苏承恒回眸看见她满头银丝下的病态,低下头,耳边不断涌进草棚外病人们的来去步声和隐隐的呻吟声。它们像重重的沙袋绑住了他的双腿,让他无法就此离去。 “弟子也留下。”他拱手说道。 白附子正将银刀在药酒中浸泡,闻言手上一颤。药液溅在青石上,竟蚀出几个小坑。 魏理寺点点头,见还剩许瑶儿没有答话,便问道:“你呢?” “您也没准备带我,不是么?”许瑶儿一歪头,反问道。见理寺被她呛得无言,嗤鼻一笑,就近坐下了。 魏理寺轻叹一声,说道:“这里情况严峻,关乎几十条百姓的性命,还望各位弟子秉星门之愿,帮扶官府尽力救治照顾。先告辞了。” “告辞。” 马蹄声远去,赵水转过头,目光略过地上被药液腐蚀的石块。 白附子解释道:“药性太烈,服下后会感到疼痛。麻烦各位先出去,我要行针。” “我来帮你。”许瑶儿道。 “不必。这里有县里指派的大夫可以帮忙。” 周围的几人自知不通医护之事,互相看看,一前一后退出了草棚。 见人都走远,白附子从怀中掏出璇云石,晃神一瞬,用银针扎破手指,闭目开始运转星力。 云石开口,橙黄的光点从小“药箱”般的石头里溢出,像夏夜的萤火,温柔地包裹住老妇脖颈处的伤口。 第一百七十一章 璇云乱道(十一) “这么晚回来?”赵水仰头躺在床铺上,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问道。 “我本来想留那儿的,白星同体谅我,让我回来睡,嘿嘿。”付靖泽挠头道,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道,“不过白星同的医术真神了,那老妇脖子上的伤好了大半,现在又多了好几个愿意试药的。” “真的?”赵水挺直腰坐了起来问道。好些天没好好休息,这一下子起身让他的头有一瞬的晕眩。 “是啊!”付靖泽的言语里透着兴奋,说道,“也不知道她怎么医的,也不和我说。” “和咱说了咱也不懂。” 付靖泽呵呵笑着赞同,忽而又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变为愁苦,叹气道:“不过病情好转,白星同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唉。” “一日便有好几人去世,她大概是担心自己研药的速度赶不上他们病情恶化,心中焦急。”赵水说着,又两手垫在脑袋后头,倒身躺下,“老苏呢?留在那儿了?” “没,他和许星同走在后头呢。”付靖泽拖着两腿,也一个翻身倒在床上。 “许瑶儿?” “对。我觉得三个人一起走,气氛有点怪,就先回来了。” 赵水笑了一声,仰头看着天花,说道:“他们这婚约原本定得挺好,只是二人——” “只可惜当时钻进接亲轿子里的是你。”苏承恒的声音从门口幽幽地飘进来,紧接着是门扇轻合声。 想到当初他“替嫁”这事儿,赵水赶忙抿住双唇,慢吞地转过身子把脸面向墙壁。 “其实你们慢慢来也好,嘿嘿。”他弱弱地说道。 夜色如墨,三人整好衣物,刚熄下烛火,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敲门声,付靖泽不情愿地辗转两下,还是起身去开门了。迎面见到白附子站在廊下,她那单薄的身影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让付靖泽惺忪的睡眼登时睁大。 她手中攥着一张药方,等在屋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下青影浓重,眸中泛红。 “我又想到了个方子。”她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休息,“但缺了几味药,想请你们帮忙。” 苏承恒从屋内走出,眉头微蹙,将门扇打开了些让她进来避风。赵水跟在后面匆忙系好了腰带,上前问道:“什么药?” “这些。”白附子将药方放在桌上,上面有几味被朱砂圈出,“药铺里只有零星干草,我需要山中现采的整株草药。我去药铺打听了,县城附近的山中有,多在山谷深处,需费些脚程。” “好,那我们明早就多叫些人手一起去找。”赵水应道。 这时,窗外星光忽闪,飞来一抹星灵,轻轻落入赵水手中。 “是星门派来的传信。”赵水说道,“天璇门门主亲自带队,三日后到达。” “那太好了。”付靖泽欣喜道。 苏承恒蹙眉道:“三日。只怕到这里时病人已剩无几。” “是啊”白附子低头看着药方,以极轻的声音喃喃自语道,“三日……等不及了。“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愈发苍白。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苏承恒道:“苏星同,若得空,麻烦将这封信替我寄给阿爹。我此行出来多日,怕他担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苏承恒点头接过,指尖触及信封时微微一怔——或许是更深露重,信笺有些发湿。 “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付靖泽跟上道。 白附子转过头,向他莞尔一笑,说道:“我今夜回铮儿她们屋里睡,这点路,就不必相送了。” “哦,这样啊。”付靖泽挠头道,“是,虽说救人要紧,也得先吃好睡好。” “嗯。”白附子低眸回应,往屋外走了没几步,又转回头,目光在苏承恒身上定了一阵,又看了看赵水和付靖泽。 “可还有事?” “没有……前路崎岖,还望多保重。” 留下这句话,白附子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付靖泽疑惑地问道:“她是让咱们上山路上小心吗?” “大概是吧。”赵水回道,打了个呵欠——实在太困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赵水他们便全部出动,带着衙役分散到县城周边的各个山头寻找草药。 山谷间雾气弥漫,露水将衣袍沾湿,又被渐渐升起的太阳晒干。这周围的山并没有白附子说的那样草木繁盛,花草的种类很是单一,因此山上也少有人迹。 他们只能一边清出小道,一边往群山深处缓步寻找,直到红日西斜,各个山头彼此问询,才将药方中缺少的那几味凑了个大概。 “在那里!”赵水拉住捆在腰间的麻绳,朝上面喊道,“老苏,再放点绳子下来!” 然后他从陡峭的岩壁一跃而下,眨眼间旋身出掌,从峭壁上摘得了一株生得旺盛的血芍药,又一拉麻绳,上面的苏承恒立即出手,将他拉了上来。 赵水摇摇手里的血芍药,那花瓣殷红如血,随着他的摇晃微微颤动。 “赵大哥!”远处突然传来隐隐的喊声。 赵水将药草收入囊中,眯起眼睛往声音的来处看,又听到一阵急促的犬吠。 阿黑从树林中蹿了出来,吓跑了几个衙役。他往他们这儿跑了一段,又往回跑,朝后面“汪汪”直叫。 看上去似乎有什么急事。赵苏二人忙上前,看见韩亦从不远处飞奔而来,少年脸色惨白,找到他们后,声音几乎撕裂地隔着丛草大喊道:“赵大哥!快去帮帮白大夫吧!她快不行了!” 赵水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他飞身扶住韩亦,问道。 “白大夫说、说想到了救人的,办法,让我一起去、去医病。”韩亦上气不接下气,却极力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道,“她身上的光、灵力,都往一块石头里钻。大家、还有我,身上的异症在转好,可是白大夫看上去好像很虚弱——她好像在用命来治我们!” 赵水和苏承恒相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 白附子,也许根本没打算等他们的药草。 为的,是支开他们。 “老苏,那封信呢?” “带着。”苏承恒取出怀中信封,犹豫一瞬,将它拆了开。 字迹娟秀,偶有泪痕晕开。 “阿爹: 女儿不孝,离家日久,未能侍奉膝前。今寻得医治异症之法,虽前所未见,却有九成把握。此症凶险,百姓苦痛,女儿身为医者,责无旁贷。 但此法需入云石配药施法,方能逆转病势,唯有天璇医者知医通灵,可担此任。女儿已决意一试,望阿爹勿悲。 此生得为阿爹之女,是女儿之幸。若有来世,愿承欢膝下,再续父女之缘。 不孝女白附子叩上。” 当赵水一行人赶到城郊的草棚时,正好和闻讯赶来的付铮等人碰上。 彼时,天地间已是一片异象。 白附子盘坐于荒草萋萋的土坡之上,青丝散乱,衣袂翻飞。她双手捧着那块莹润如玉的璇云石,双目紧闭,唇色苍白如霜。 满天草药悬浮于空中,干枯的枝叶、碾碎的粉末、新鲜的花蕊,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她周身旋转成漩涡,簌簌作响。橙色的灵光如萤火般自云石中逸散,在草药间穿梭,渐渐汇聚成一条绚丽的彩带,环绕着她飞旋。 “她在做什么?“付铮瞳孔微缩,问道。 大风呼啸,仿佛有道隐形的气墙将他们阻挡在外围,往前进一步也是艰难。他们怕冒然破阵伤及白附子,只能死死盯着那道愈发刺目的橙光。 下一瞬,璇云石中骤然迸射出一道夺目光柱,直冲天际,随后如烟花般炸裂,化作数十缕纤细的光线,精准地刺入每一个病人的眉心。那些患病的百姓,身上本已萎靡的异状再一次往下消退——小拇指的狼爪回缩成手指,最后几片鳞片剥落露出完好的肌肤,留有兽毛的耳朵也彻底恢复人形。 然而,白附子的身子却如风中残烛般摇晃起来。她的肌肤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整个人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风力渐弱,橙光也像是没了支撑,四散而飞。 “不好!“赵水暗道,先一步冲上前,一掌按在白附子的后背,浑厚灵力顿时如江河奔涌,灌入她体内。 同伴们跟随其后,纷纷出手,刹那间,七彩灵光如虹桥横贯长空,将半边天际染得瑰丽夺目。 可灵力注入毫无反应,只觉那经脉几近枯竭,是要,油尽灯枯了。 “不可以,不可以!”付靖泽愤然咬牙,拼尽全部气力护住她周身灵气。 许瑶儿带着哭腔摇头喃喃“不要”,又出一掌,脚下不稳。 另外三人虽不言语,却神色凝重。付铮哀然望着白附子,这个文静沉默的女子,内里竟有这样的韧劲与仁心,昨夜她们还安然夜聊,却不知她内心竟已打定了这样主意。 付铮的目光沿着白附子的手臂移到璇云石上,“小药箱”敞开着,一条血脉般的橙光从箱内流出,正和白附子的额间连着。电光火石间,她灵光一闪。 “她全身心力已注入云石。赵水,你护住她躯体,其他人助力云石。”付铮说道。 几人闻言,没作犹豫,翻臂蓄力,再次推出灵力,往璇云石注入。 被救治的百姓陆续睁开眼,只见漫天光华流转,恍若神迹。而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块白石竟在彩光的激荡下寸寸皲裂,突然炸开化作细雪般的白色粉尘,簌簌飘落,轻柔地往白附子身上依附去。 粉尘触及她肌肤的刹那,竟如融雪渗入玉瓷,令她周身泛起一层莹润的微光,在夕阳下流转如月华。 “这是……”赵水感到手心触碰的体温回暖,强而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肉,轻撞着他的手掌。 他松开手,其他人也相继收力。 “云石认主了。”付铮轻声道,眼中闪过震撼。 “星书典籍有载,星门开派祖师创璇云石,乃云石之主,可化入血肉,与之共生。及祖师仙逝,云石遂成无主之物。”苏承恒说道,“而今这星门奇石,竟甘愿粉碎自身反哺,是为认主。” “这么说,白星同能活下来了?”付靖泽着急地问道。 几人不答,静静观察着端坐的白附子。 白附子的睫毛轻轻一颤,终于睁开了眼。她的瞳孔深处似有星砂浮动,抬手时,指尖萦绕着未散的灵光。百姓们怔怔望着高处的她,只觉此时的她不似凡间医者,倒更像九天之上误坠尘寰的仙灵。 “诶,我身上都好了。”有人说道。 “是白灵人,是白灵人救了我们!” 人们跪倒一片,磕头道谢。白附子有些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惑然地看看百姓,又摊开手,看看自己。 两日后,天璇门主抵达三代县,协同几位门人对白附子进行了详细的诊断,最终确定了结论——白附子和云石融为一体。 至于原因,有人说是因为白附子将周身灵力注入了云石,也有人说,是白附子的一片济世仁心得到了祖师的遗愿认可。许多人都信第二个原因,这也可以解释为何郝仁一个普通人,也能获得灵力滋润。善者康健,方济世益物,是天璇门的门训之一。 苏承恒脸上的伤疤,白附子以养颜药方配合星灵,抬手就给消除了。 付靖泽的智力,白附子找到方法,加快恢复了。 付铮损伤的修习根本,白附子也答应悉心帮忙温养,三五年内,定能复原。 唯一漏下的,便是治疗到一半跑开向赵水他们报信的韩亦和阿黑。倒不是治不好,而是韩亦丝毫不配合,嚷嚷着“我才不治呢”要回山里,赵水好不容易把他按住,两人坐在山头畅聊许久,赵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韩亦将来还要以一个好面貌追心爱的女孩子、成家立业,这才说通。 可跟随上山的阿黑,却突然不知去向。 第二日,汪岚快马回来,传星门弟子密令,让赵水他们尽快回都城。 第一百七十二章 星任大典(一) 残阳斜照,赵水一行人伏身马上,踏着霞光在尘土飞扬的泥道上飞驰,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城。 一队身影分成几路,有的停歇、有的归家,赵水和苏承恒、付靖泽、白附子四人却马不停蹄,应召入宫。 星枢殿的青铜门缓缓开启,殿内传来的细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齐齐向他们看去。 大殿里的人比想象中多了好些。 赫连破端坐在正中的御座上,原本严肃的面容在望见他们时难抑嘴角,眉开眼笑,旁边的椅榻上靠着老城主,面容比赵水离开时更加苍老消瘦。而星门的门主们和几位朝中大臣则分列两侧,手中、案几上都是一些册子、纸砚。 赵水等人快步入内,行礼后朗声道:“弟子一行应召前来复命,见过城主、代城主,见过各位门主、大人。” 同时被这么多股肱大臣盯着,他们几个弟子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看这样子,应该是在讨论什么,被他们这冒然拜见给打断了。 赵水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那么积极,等明日再过来了。 “来得正好。”赫连破回道,“此非正朝,不必拘礼。” “是。” “三代县之事,诸位辛苦了。”赫连破说道,目光扫过几人,在碰上付靖泽那清亮如初的眼神时,微微一愣,“付星同,神智恢复了?” 付靖泽立即上前,回道:“多谢代城主关心。得益于白星同的照顾,现已完全恢复。” “是吗?那本门主问你——”旁边传来开阳门主的声音,“可还记得《孙子兵法》九变篇本门主最喜欢哪一句?” “居兵知变,胜乃无穷。此句弟子年少时便已知晓。”付靖泽回道,向他露出笑容,“弟子付靖泽,见过门主!” “好!好哇。”这位天性爽朗的门主依旧是那副洒脱乐呵的模样,摸着腮帮胡子朝几位弟子高兴地直点头。 赵水他们的拘束感少了几分。 “听闻,苏弟子脸上的伤,也痊愈了?”苏承恒的父亲苏清远也在场,坐在天玑门主的后面,正直起腰眯着眼往苏承恒的脸上看。 “是。”苏承恒端正地行了个礼,回道。 “看来璇云石的力量,确实不凡啊。”一名朝臣叹道。 目光聚集到白附子身上。看她一如往常,只是更消瘦苍白了些,余晖透过窗缝落在她的脸颊上,闪着点点光芒。 赵水目露犹疑,望向赫连破。 赫连破向他点头,说道:“因三代县异症,云石之事已经传开,不必再避讳提及了。” “是弟子失察。”赵水从怀中取出天枢主石,跪地道,“弟子特来将此物归还。” 云石离手的刹那泛起如朱砂色的光芒,吸引众人视线。赫连破接过云石时,扳指与玉石相触,竟激出几点火花,而后光芒倏忽熄灭,静静卧在掌心之中。 “此事魏理寺与当地州官已汇报过。”老城主开口道,沙哑而气弱,“若非尔等,只怕贼人炸城、横尸百人。云石一直无踪迹,落入百姓之手被利用,也不是能预料控制的。为今之计,是尽快倒找剩下的两枚云石,以免落入贼人之手、酿成祸患。” “是啊……”众人低声赞同道。 赵水看着老城主浊黄无光的眸子,心中悲伤,问候道:“城主,身体近来可安好?” “咳咳。”老城主面容微动,撇开脸,摆手道,“无妨。” “这白弟子正好回来,让她给城主您看看。”开阳门主说道。 白附子闻言,上前一步恭敬而立。 “不必费神了。孤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老城主说道,“破儿……” “是。”赫连破向他致意,然后看向赵水等人道,“此次急召星门弟子回来,是因为星城将举行星任大典。星门各掌事经长久讨论后一致认为,此届星门弟子人才辈出、功劳累累,正逢祸乱将至,用人之际,特提前举办星任大典,时间定在三日后。” 星任大典? 是什么? 赵水看向苏承恒,想让他用眼神回答一下。苏承恒却是目光炯炯地怔着,另外俩人也愣着没理会自己。看他们的反应惊讶中带着隐隐振奋,难道说…… 赵水抬眸望向赫连破,又看看久病无力的老城主。 城主继任一事他早有耳闻,这星任大典必会有城主交接仪式。但召星门弟子回归,想来是准备启用星门弟子入朝了。只是这么着急地举办,老城主的身体状况定不大好,赵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赫连破看向白附子,突然开口道:“白星同,你可愿担任星医阁主事一职?” 白附子闻言,纤长的睫毛倏地一颤,望向赫连破的目光中先是讶异,然后不解。 “城主、代城主、各位门主大人。”苏承恒忽然上前开口道,“弟子听闻,星医阁居宫城要地,主事居五品,需常年驻守医阁处理卷宗。白星同正当历练之年,不知会否向往此职。” 寥寥几句,让疑惑的同伴顿时豁然。 白附子眼中的困惑渐渐化开,视线晃荡中,落在了案几上的那颗静静躺着的天枢主石上。赵水立于她身旁,注意到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在衣袍上揪出细碎的褶皱——他从未见她有如此纠结举动,即便是之前决定以身赴死的时候。 一旦答应,便如同被金丝笼困住的鸟,白附子从小随父亲行走江湖,此职于她,只怕束缚大过荣耀。 赫连破双手按在案几上,落眸片刻,说道:“苏星同所言不错。白星同,璇云石与你命脉相连,如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近日来,只星门探报便有七拨贼人谋划或试图盗取云石。” “这一路你们能顺利回来,也是我和玉衡门主通知各州县的门人庇护,否则哪会那么轻松。”开阳门主说道。 “云石之力事关将来抗敌,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玉衡门主说道,“白弟子心怀百姓,我等放心,只是怕贼人偷袭,伤了云石更伤了白弟子性命。” 白附子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感受着缕缕力量正随呼吸起伏——那是于她彻底融合的云石之力在血脉中流淌。忽然,她唇角浮起一丝恍然的笑意,像是解开了某道艰涩的医方。 “城主……”赵水刚欲开口,余光见白附子向他摇头,便闭了口。 白附子上前半步,站得笔直,平静回道:“弟子白附子,谨遵钧命。” 这一应,便是画地为牢,不知猴年马月。 殿中一时静默。 “望君勤勉任事,将来自有前程。”赫连破将最后四个字加了重音,说道。 “弟子定不负所托,谢星门隆恩。”白附子庄重行礼道。 “今日诸位也累了,且散了吧。”老城主摆摆手,散退众人。 赵水立在原地,心内踌躇。血缘的纽带终究难以彻底甩开,他想上前问候一下老城主的身体,对方却在与他眼神交汇时,垂下双眸、背过身去。 默默对着背影行了一礼,赵水也退出殿门。 长廊转角处,开阳门主突然出现,拽住赵水的袖角将他扯到一旁,小声问道:“小子,听说铮儿的修为也恢复了?” 赵水环式四周,见人都已走远,回道:“白星同说,至少需三年。我们只是对外宣称治好,目前她体内还是挪用的灵力,属天枢主门,不过已可运用自如,您放心。” “哦……那知道这件事的都有谁?” “门主您和我,还有白附子,别无他人。” “嗯,白丫头是个稳妥的性子,保守患者秘密本就是她的职责。”开阳门主摸着胡子点头道,“行,只要她安好就行,铮儿既已决定依靠你,你就只管对她负责就行了。” 说完,他拍拍赵水的胸脯,嘿嘿笑着。 赵水有些脸上发热。 “门主,还有一事。” “说。” “此次弟子外出认得一山间少年,名为韩亦。因他相助我等才得知白星同舍身一事,及时救下。如今他无亲无故,弟子见他心性淳朴、底子不错,便自作主张将他带上。若能拜得一良师,也算有了好教导。” 开阳门主点点头,细想了下,说道:“行,你把他交给我看看。开阳底下对接的各门派不少,我来看着安排。” “多谢门主。” “要是个和你一样好玩儿的苗子,我得反过来谢你。”开阳门主哈哈笑道,背过手摇摆着身子走了。 留下赵水一人独自暗悔是不是给韩亦找错人了。 赵家小院,杏花开得正盛。赵水刚跨进门,一个鹅黄身影便冲他飞过来。 他立刻侧身躲过去。 “哥!你也太快了!”赵风的喊声从耳侧飘过。她在墙垣上一踏脚,翻身而落,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以前是爹爹在门口拿我练手,这下可好,有接替的人了。”赵水笑着抱怨道。 “怎么,有怨言啊?”虞问巧端着刚蒸好的馒头从屋里出来,说道,“你难得回来,可得陪你妹妹好好练练,帮她在星考里拿得名次。” “星考?” “对呀!”赵风回道,“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达文件,可是听闻已经在准备了,我得加紧联系。哥,你跟我说说上届都考得什么呗。” “这……”赵水回忆起当初一头脑热参加星考的生死经历,不免有些担忧道,“风儿,星考不易,恐有危险——” “我也这么跟她说,让她安心多练习个几年再去参加,不够人担心的。”虞问巧嘟囔道。 这种话赵风显然听过多次了,两手抱胸,在小凳上坐下道:“我这不是在好好练嘛。这次因为外面动乱的缘故,才破格临时换任和补充星门弟子,人数上定会扩招,我不抓住这次机会,还要等到驴年马月去。而且就算不得,说不定也能得星门哪位师父青睐,更好拜师学艺,你说是不是啊,哥?” 赵水看她仰头的面庞,和当初的自己一样,不过眸光中更添几分清醒。 “风儿有拜师吗?” “托人拜了天玑的副门主。” “可是我想拜开阳,和哥哥一样!”赵风嘟着嘴道,被赵水轻拍了下后脑勺。 “哪有三心两意的,既已拜了师父,理当好好修习。”赵水提醒道。一抬眸,见父亲赵孜推门而入。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好小子。”赵孜欣慰地点头道,“的确是成长了。” “这脸都在外面瘦出棱角了。”虞问巧将菜碟端出来,接口道,“正好,吃饭吧。” 青花粗碗蒸腾着白汽,金黄油亮的煎鱼在盘中微微翘起尾鳍,惹得赵水口中发馋。他急忙坐下,先啃了口馒头到嘴里。 “慢点儿。”虞问巧夹了块鱼籽放进赵水碗里,袖口沾着的葱花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 “许久没吃家里做的菜了。”赵水笑道。 “那多吃点。这鱼,还有河蟹,都是你父亲特地去外河捞的,正新鲜。还有这菜,咱们小后园里自己种的。味道怎么样?” “好吃!”赵水又吞了几口饭菜,胃里舒服,怅然道,“不过,要说鲜美,我还是想念家里的海物,尤其是虾蟹。” “我也是我也是。”赵风跟着嚷道。 碗筷碰撞,发出最为稀松平常的声响。 赵孜看了眼儿子,夹口菜,佯装随口问道:“今日入宫,拜见城主了?” “嗯。”赵水回道,“城主身体似乎抱恙,没有多呆,便回来了。” “有和你提起星任大典的事吗?” “说过。” “可否向你透露一些,对你的安排?” 赵水停下筷子,看看赵孜,摇头道:“没有。” 赵孜落眸点头,夹了块红肉放到赵水碗中,说道:“星门朝中之事,确实不宜多说。只是你阅历尚浅,从小又远离都城,若无委派,也是常事,切莫灰心。” 心弦被拨动了下,赵水停住动作。 即便他努力不去想,却还是逃不了心中的在意。他爹了解他,也借闲聊之口说穿了他的心思。 “孩儿明白。”赵水低声应道。他知道他爹是在担心自己,怕他期望太高会失落太大,但听着这话,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委屈落空之感。 虞问巧见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儿子泄了气,朝他爹使去个不悦的眼色,掰了块馒头放到儿子碗中,笑着说道:“吃饭说这些干嘛。来,儿子,尝尝娘做的荠菜丸子。” “好。” 虞问巧捧出了桂花酿,倒在粗瓷碗里漾起微波,赵水与父亲举盅而尽,一会儿说说外出所历,一会儿聊聊家长里短,一会儿又做前辈模样指点小妹风儿准备星考之事。 青石小院浸在溶溶的月色里,树上枝桠将月光的银辉筛成了满地碎玉。 第一百七十三章 星任大典(二) “肃静!” “礼即启,仪将行!列阵!” 朗声而言的是天权门柳副门主,此时正立于七曜广场正中心的承晖台上,玄青衣衫在晨曦中散着点点金光。 他执掌星门仪典多次,此番星任大典也由他担任司礼官,主持流程。 承晖的石台由七色琉璃雕琢而成,其上竖立一根透明的晶石粗柱,越往上越尖细,高比大殿。整个承晖台正如它的取名一般,在朝阳的映照下流转着绚彩光晕,是那样典雅又诱人。老城主坐在晶柱前的一把石椅上,衣袍华丽,气色也难得的好了许多。其余六位门主立于他身后,环视着下面正挪动碎步列阵的弟子们。 承晖台的四周,星城朝臣站在最前面,七大星门列队其后,外加一队司礼,以承晖台为中心围成一圈。 台下的青石地面被洒扫得一尘不染,每隔一门便立着一名银甲卫士,长枪红缨、立姿如松。各门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天枢主门的绛红大旗上绣着展翅朱雀、天玑的金旗甚为耀眼、玉衡门的碧青旗帜上则是冲天雄鹰…… 赵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代表各星门的旗帜,他站在开阳门弟子的队列中,手中紧握着腰间的星门玉佩,挺直了腰背。 整个广场乃至宫城,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亢奋的气氛中。 “吉时已到——” 随着柳副门的一声宣告,司礼队伍中的青铜编钟被一只只木槌接连敲响,沉厚的回声缓缓荡起,连成韵律。 赵水感到胸口随着这青钟微微震颤,一音一律,都拨动心弦。 “奉天承运,星耀为证。”柳副门主手持玉圭立于台前,平日平柔的声音异常洪亮,“今有赫连氏破,德配天地,功耀七星,当承城主之位,兼天枢主门门主,统御星城。” 竟然没有丝毫铺垫。 赵水和其他的星同们一样,抬头看向队伍最前面的赫连破。 只见赫连破身着绯色绣金的礼袍,从侧边的石阶缓步登上承晖台。衣摆上的暗纹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那是用星砂绣成的二十八宿图,代表着星城的最根本。他每踏上一级台阶,台侧便同时亮起一对微弱的亮光,若是在夜间,定十分耀眼。 “弟子赫连破,今承天景命,继掌星城!”赫连破跪于晶柱之下,面朝众人朗声道。 老城主两手撑着椅靠,站起身,走到赫连破的身侧。 他消瘦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尖凝聚着深红星光,低喝一声,周身的星力骤然激荡,赵水只觉强风扑面,眯了眯眼,再看去,只见那深红的光芒尽数注入九丈晶柱中,将它染成血色。 晶柱沉寂一瞬,随即一团白光从底部升起,将柱身的符文依次点亮后冲顶而起,直贯云霄。 这一天地相接的光芒,似在叩问天意。 本就恭默守静的众人,一时之间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天穹现出回应。 头顶的云层翻卷,一缕纯净白光划破朝霞,从天边飞来,留下一串云痕。那白光越近越小,临近七曜广场时化为银针,径直贯入赫连破的眉心。 赫连破身形一震,眸中星芒亮起,衣袂翻起,周身似有狂风流转。 老城主收手而立,那道光柱也渐渐消散。他像是卸下了什么,双肩微蜷,赫连破想出手扶他,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然后老城主一步一挪地,坐回了石椅。 “星权已易,新城主立。” 侍官端上一雕金檀木盘,柳副门主端起上面金白相间的城主印玺,停顿一瞬,转向赫连破。 “授印!” 赫连破双膝跪地,俯首接过城主印玺,回道:“破忝居城主之位,齿稚德薄,诚惶诚恐。愿诸公不吝斧钺之训,破当夙夜匪懈,以承星城之重。” 言语刚落,七大星门的门主掌中燃起星灵,面向赫连破跪拜下去。 “臣等当竭股肱之力,同心辅弼新城主。愿星城基业永固,与天同寿,与日同辉!” 台下众臣及星门弟子也纷纷效仿门主,行跪拜之礼。 “愿星城基业永固!” “与天同寿,与日同辉!” 一时间,呼声浩荡、响彻云霄。继任传统中的这句话,在今时今刻,更有一番意义。 礼毕。 赫连破留在承晖台上,但他并未按星城传统坐上石椅,而是选择站在身体羸弱的前城主身旁。 “新城主继任,还真应了预言。”赵水听到旁边的弟子趁这空当小声议论。 “城主代管星城以来,事无巨细皆得其衡、处理事情干脆果断。还已修得昭星阶,担任城主之位实至名归。” “有城主带领,星城之乱必会平息的!” “……” 短短时日,原来哥已经步入昭星阶了。昭星可以自己的星体召唤其他星的力量,再往上一阶便是星门之人所能修得的最高阶上归隐,他能这么快达到如此成就,可想而知要耗费怎样的心力。 赵水望着台上的赫连破,既自豪,又忐忑。 封官红卷已被呈上承晖台。 “来了。”站在前面的付靖泽转过头,朝赵水小声道。 他的脸上难抑兴奋和紧张,这情绪似乎会传染,赵水也不由得感到心潮有丝澎湃。 经历那么多遭遇,不曾想这一次的紧张感,竟还比当初参加星考时更加强烈。赵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年今日,心中隐隐担忧会有影响的,还是同一件事——他的身份。 闭眼甩开思绪,赵水放空视线,往周围望去。 天枢主门离得远,人群中寻不到付铮的身影,倒是透过人缝望见苏承恒在隔壁玉衡门的队伍前面站着,虽说他向来姿态端正,但赵水看他袖口握拳,便知他心中期待。 再转眸,望见对面的队伍里,金湛湛正咧着嘴东张西望。和他视线碰撞,她笑得更欢,还偷偷招了下手。 赵水不禁浅笑。 “新主既立,百废待兴。今观星门弟子,英才辈出,当此风云际会之时,特开星门铨选,选贤举能,擢俊彦以佐政事,共襄盛举。”柳副门主从木盘上拿起红卷,弯身递给赫连破道,“请新城主宣谕。” 然后他退后三步,将中央的位置完全让出。 赫连破走上前,面对众人,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赵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开阳门的方阵时稍作停留,压得他呼吸一滞。 红卷被展开,是一个长长的名册。 广场霎时静得出奇。 “即日起,摇光门卫连任暗察使,直隶城主殿。”赫连破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卫连自小便是赫连破的贴身侍卫,此次封任在众人意料之中。而且暗察使直接听命于城主,负责城主的安危、情报和秘密任务,向来都是由每届城主最亲近信任之人担任,星门弟子皆未期此职务,因此列阵中没有响起什么讶异之声。 赵水望见身着玄紫星衣的卫连从旁边摇光门的队伍中走出,一如往常地铁着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玄铁戟勾在阳光下一晃一晃地泛着冷光。 接着报出四五个任命之人,都是隶属于天枢主门,除了司马仪还算相熟外,其他几人赵水也是在他们此刻上台时,才把人和名字对上。 “天枢主门的任命之人这么多?”旁边的摇光门弟子私语道。 “天枢擅治,本来在朝中走动的机会就多,而且他们大多都是高门弟子,所以向来都是每届星任大典里最多的。” “哦,懂了。” “肃静!”察觉到这边的交头接耳,柳副门主高声呼道,往这儿瞟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赵水总感觉他的眼神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 “天璇门白附子,任星医阁主事,兼星脉掌案。” “哇——”广场上响起一阵隐隐的惊叹。即便是赵水等这些提前知晓的弟子,也略感诧异。 星城权分三鼎,城主之下,设三位副城主,分掌财帑、律令、兵戈,三权并立,各司其职。为继任有序,每位副城主麾下皆设一位“少宰”,直属调遣,暗授权术——不出意外,此三人便是将来继位之人。 而各个星门亦循此制,一门两副,其下再立三职,皆为承继门主、副门主之位而设。星脉掌案,负责星门的灵力经络与记录诊断,执医道、掌灵窍,是天璇门内定的继位人选之一。 宣布白附子担任星脉掌案,就相当于宣布她继任副门主之职,这是今日第一位被赋予厚望的星门弟子—— 怎能不让人惊诧,又羡艳。 “弟子白附子领职。必受命惟勤,效于星城。”当白附子手中握上那任命红卷,面容里的诧异才渐渐散去,浮现出少见的欣喜笑容。 排在前面的付靖泽转头向赵水道:“这样也好。” 赵水颔首回应。 虽一时困于宫墙,但前程浩渺,志可骋怀,的确是乐事了。 听着名单从天璇念到天玑,赵水才发现除跟着城主上任的卫连外,后面似乎是按星门顺序通报的。可若是如此,为何天枢主门没有付铮的名字? 或许是付铮因伤错过出外立功的最佳时期,或许是开阳门主私下里还是禀明了付铮灵力未愈之事,不管是什么,说到底,都是他赵水的拖累。 种种猜测入心,让赵水的眉目锁紧。 “天玑门安之素,任通农令使……”台上的声音在继续。 赵水瞥了一眼,他记得这个人,当初通过星考时第一个接受星门判别的人便是他,当时还清瘦寒衣的他,现在已精神焕发。听说在星门的这段日子,他不仅想办法赚钱让家中脱贫,还用星灵术改良出了耐寒的“三芒稻”,去年粮仓失火时,也是他提出的“分仓储粮制”避免了饥荒。担任通农令使这事关百姓生计的重任,算是实至名归。 余光偏移,赵水忽而注意到对面的金湛湛正低着头,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似乎有些不开心。 天玑门的任命已通报结束,并无金湛湛之名。 说来,金湛湛虽活泼好动,对待金钱上的事却是从无纰漏,还多次进言调整市井买卖制度,让贸易往来更加畅通兴盛。只是为官赋职这种事,并非只看单一的能力。 赵水心头一紧。 他仿佛从金湛湛失落的身影上,看到了待会儿的自己。 “玉衡门汪岚任督查使,玉衡门苏承恒任玉衡佐令……” 玉衡佐令是玉衡门的继任要职,又引发了一阵暗叹声。不过苏承恒的能力众人有目共睹,他也一直受玉衡前辈青睐,因此惊讶声比先前少了许多。 赵水为老苏感到高兴。同时也更加紧张起来。 要到开阳门了。 拳头下意识地握得紧了紧,赵水忽而发觉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汗蒙湿一层。 他看向台上的苏承恒,后者在接领任职红卷时,正巧刮过一阵风,赫连破将手中名册摊平整了整,苏承恒的目光便不小心略过了名册。 赵水看到一丝诧异闪过他的面容。 苏承恒躬身行礼,转身下台时偏头往开阳门的队伍望过去,和赵水视线对上时,向他微微一点头。 赵水的心内因这一微不可查的动作,而生出几分希冀。 “开阳门郭垂,任玄甲校尉……” 赫连破缓缓读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赵水从未像此刻般觉得他的这位哥哥说话有些慢,一字一语间,仿佛过了许久。 “开阳门付靖泽,任镇岳都护。”话音刚落,赫连破便合上名册,站于一旁等获得任命的弟子上台。 这一动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赵水那努力保持平静的心湖中,震得他脑袋嗡嗡,都未来得及回应向他转头看来的付靖泽。 耳边响起了低语议论声—— “镇岳都护可是按副门主培养的,将来镇守要塞,可持兵符呢。” “付星同的神智真好了?也是,他从小便拜在开阳门主门下,还与付铮星同历练多年,若不是被贼人害得成了辅星之躯,也是一员大将呢。” “既然他能位副门主之下,怎么没那个人的任命呢?” “诶,别说了……” 一些眼神如细针般有意无意地与赵水擦身而过。他的胃部突然绞紧,汹涌的心潮仿佛被什么突然抽干,一股脑儿地干涸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星任大典(三) 台上赫连破和老城主正在给任命弟子授聘书。人群里,对面的金湛湛投来安慰的目光,苏承恒则在斜方背对着自己,静然不动。 赵水不禁怀疑自己刚刚是否会错了意,老苏的点头,或许是在安慰自己?又或者,是自己花了眼,他根本没点头? 看不到付铮,赵水心内又想着,方才付铮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落寞,她现在,是否也为他揪心? 他是为预言所累吗? 是他做得还不够吗? 在星门里的每一件事,他真的做好了吗? 无数个问题开始涌入脑中,逼得赵水闭上眼睛。 微风沙沙略过耳畔,如梵呗低诵,日光的温度烘着他的面庞,将他从荆棘般缠绕的自问声中唤醒,如深水浮木,穿过漩涡,得以浮上水面畅然喘口气。 “勿为外物,乱尔本心。” 这句话他不知对自己说过多少遍,可总要反复提及,才能让自己的头脑一次次清醒过来。 付靖泽等人已经领受任职回来了,他那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但却无法十分高兴,带着一脸疑惑看向赵水。 赵水向他微微一笑,玩笑道:“恭喜付都护。” “为何你和铮子……” 赵水向他摇头,阻住了他的话。 付靖泽无奈吐口气,转身站定。 排在最后的摇光门弟子零星,又因多年前出过星门叛徒而不受重视,尽管赫连破有意重建摇光一门,也非朝夕之事。现下摇光门中的可用之才并不多,因此只给其中一名弟子授予了个不大的官职,便让人上去领职了。 七曜广场边的日晷,影子已经指向巳时七刻。按照惯例,星任大典都会在午时前完成。 看来仪式已接近尾声。 列队的弟子们身形有些松动,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他们胸中憋着各种情绪与话语,待大典结束后一吐为快。可再望向台正中的赫连破,却见他依旧摊开名册卷轴,肃然而立,众弟子便拘束姿态,站立等待着。 赫连破环视众人,提高声音,开口道:“星门统事,历来一主三副。自罪臣龚某伏诛,副城主及其下少宰之位空悬日久。天枢门人常安,恪勤匪懈,资望深重,特擢补副城主之缺,以襄政事。” 众人这才想起,星门赋职,还有统领星城的中枢未有提及。 被晋封的常安是星门师长,为人稳重,又乐于接纳新鲜想法,颇得星门弟子敬爱。因此当她走上承晖台接受任职的时候,众弟子都自发跪地行礼,拜贺这位新上任的副城主。 名册仍未合卷。 “城主嗣位,朝纲鼎革。当此叛乱未平之际,宜擢新锐以固国本。星门诸长老集议多日,量才校功,遴选二人,授星门少宰之职,共襄城务。”赫连破的宣布引起一阵骚动,他没有因此停顿,继续说道,“天枢主门付铮,才略出众,累立功绩,特顺应天谕晋霜刃少宰,协理天璇、摇光二门。开阳门赵水,星阶魁首,功劳卓着,擢赤炎少宰之位,协理天玑、玉衡二门。请二位上台接印!” 语毕,赫连破合上名册,昂首而立。 赵水站在队列之中,耳边嗡鸣,仿佛听错了什么。 “赤焰少宰,赵水。” 台上的宣告像有回声,在他心口又重复了一遍,清晰而庄重,却让他一时恍惚。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排在前面的付靖泽,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幻听,却见付靖泽一脸亢奋,使劲儿偷偷摆手,招呼他赶紧上台。 “我?” 他嘴唇微动,却无声。直到承晖台上的赫连破目光如炬地望来,他才如梦初醒,抬步向前。 一步、两步……青石地面在脚下变得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真的是我?” 直到他站上高台,直到和付铮、赫连破目光相撞,直到那枚赤焰纹印的少宰玉令被递到眼前,他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幻听。 掌心触及玉令的刹那,一股滚烫的热意自指尖窜上心口,像是星火燃起。 赵水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众人的目光,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意外和振奋——星门少宰、未来副城,他竟被信任至此。 台下,弟子们的低语如细浪翻涌。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付铮升任少宰将来辅佐赫连破,是预言所驱、众望所归,何况她的能力见识本就适合掌政之位,皆无异议。 可赵水,那些关于他的预言谣传,依旧像驱不散的迷雾萦绕在大部分人的内心中。 “赵水,二世子?真的用他?” “可他……” 然而,质疑尚未成形,便已溃散。因为无人能否认—— 即便他不愿改姓氏,依旧是昭告天下的赫连二世子出身。他在星考中脱颖而出,甚至可与赫连世子争锋;他随新城主远赴恶渊地界,血染战袍;他以身为饵擒服龚罪人,助力星门寻回云石;他的星阶,早已超越同辈,直逼师长…… 无论出身、功绩、星阶,都足够他踏上这星城少宰之位,无可非议。 更何况台下的苏承恒、付靖泽等人正目露欣悦地望着他,几位星门师长,包括新任城主,都露出赞许的目光。若此时谁还纠结那缥缈流言,只怕是会被说是思识偏颇了。 于是,满场重归寂静,无人异议。 赵水握紧玉令,指节发白。 他憧憬过走上这承晖台,却没想过能走得这样高、这样远。 “弟子付铮。” “弟子赵水。” “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就在柳副门主准备宣布礼成时,一名信使冲破卫兵阻拦,直奔承晖台下。 他风尘仆仆,手中的赤急令旗刺目如血。 “报——丁一叛乱,已占临渊都自立为王!” 惊呼声如潮水般席卷全场。 赵水还未来得及下台,立在赫连破身旁,察觉到他的眉目瞬间沉郁下来。 “还是来了。”付铮在旁边轻声自语道。 赫连破抬手示意肃静,命信使继续说。信使嘶哑的声音在突然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大声道:“叛贼头领丁一突然攻城,四周叛贼群起而聚,粗略估计现已聚众万余人,且数目不断增加。丁一宣称,他与城主同时称王,正是‘天地混沌,善恶同出’预言所指,只是……” “只是什么,继续说!”开阳门主耐不住性子,撑着腰上前道。 “只是星门傲物、排挤普通之人,且对垢人打击太重,孰善孰恶,未有定论……” 信使的声音弱下去。 “强词夺理。”赫连破沉声道,“临渊状况如何?” 信使双手握拳垂着,低头一字一顿道:“丁一自称渊王,以封赏名义大肆掠夺。都令及其手下被分尸示众,自上而下,凡抵抗者,皆、皆尸首异处。临渊都……血流成河!” “什么?” “这该死的乱臣贼子!” “……” 承晖台下的喧闹声愈演愈烈。赵水方才还激动万分的心,现已如坠冰窖。 赫连破突然振袖,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成巨网而落,强大的风力威压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传令各门主及中枢主事,即刻入七星殿议事。”他向卫连命令道,而后面向众人,“今日星任大典已成,望星门上下同仇敌忾,忧国奉公、还百姓太平!” “谨遵城主令。”一时间,上上下下数百人齐跪首,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队伍迅速退场,赵水有些不知所往,看向付铮,却见她落眸避开了目光。 “你们也一起过去。”赫连破对二人说道。 七星殿内,正中摆着一面长长的大桌,其上悬浮一面青铜星盘,投射出的星芒投映在玄玉桌案上,勾勒出一副星城的山河疆域图。 赵水跟在常安副城主身后,立在桌旁。 “星门为保安稳,才一直不起兵,竟惯得逆贼胆大到称王而反。”说话的是一位已有些年迈的副城主,是付铮现在的直隶上司,他将拐杖往地上一跺,说道,“与星城抗衡,不自量力。只是苦了百姓,还请城主立刻遣兵镇压!” 赫连破负手立于图前,眸光轻动,却不答话。 “如今纷乱四起,有聚合之势。若容其坐大,星门威严尽失。”玉衡门主说道。 “何止威严?”摇光门主冷笑一声,袖中手指转动,在地图上凝成一道锋矢状的标记,直指临渊,说道,“他敢随意曲解‘善恶同出’之意,颠倒善恶,抬高垢人,是要动摇我星门根基!” 殿中一时肃穆。 赫连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向常副城问道:“丁一兵力如何?” “据魏理寺此前来报,叛贼多为流民与垢人,以丁一为首的叛贼自立‘一血帮’,利用各种方法敛财纳新,是队伍最大且最具纪律的一支。倘若其他几支归附发展,粗略估计,将有五万之多。”常副城答道,“且丁一麾下,怕是有之前龚罪人叛乱余孽,通星门术法,不可小觑。” “我方兵力呢?”赫连破又转头看向几位武将门主。 “我这里能调动的兵马最多。”开阳门主叉腰道,“发兵一万,夺回临渊都倒不是什么难事。怕只怕他们拿百姓性命威胁,不好强攻。” 摇光门主拍案而起,向赫连破拱手道:“臣麾下三千银翼骑早已整装待发,此次愿协助开阳门主从侧突袭入城,保护百姓!” “五日后是望日。”天权门主伸出手,指尖点在悬浮的星盘某处,北斗第七星猛然亮起,“雨过天晴,临渊都附近多水多田,会起大雾。“ “好。”赫连破点头道,眸光沉硬如铁,“开阳门主授虎符,即刻出兵平乱,引守军调动。摇光门暗中出发,借天雾入城,首要任务是护好百姓。付少宰——” 付铮静立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忙上前俯身听令。 “你从旁协助摇光门主,见机行事。” “是!” “若有其他叛乱归附,怕会腹背受敌。玉衡门主,你带队切断周边零散叛贼之路。” “是!” “还有一事——”赫连破背过手,说道,“昨日兵库来报,有一批兵器运输途中不翼而飞,押运将士失踪大半其余皆被斩杀,怀疑与叛贼有关。” “又丢一批?”开往门主摸着胡子道,“这一年丢了三次了。还是在浮生渊?” “嗯。”赫连破点头道,“此事蹊跷,赵少宰!” 被点名的年轻少宰猛地抬头。 “你随玉衡队伍出行,去查兵器失踪一事。” “是!”赵水朗声应道。 赫连破最后环视众人,字字有力道:“此战关键,不仅要平叛,更要让天下人看清,星城之制,持本慎变,因时革弊,但无论如何——” 山河疆域图光芒闪烁,照亮他如剑的眉峰。 “星城之土,一分不可少。” 议会结束,几名武将门主步履匆匆,风似的去安排兵马了,其他星臣也蹙眉急步,赵水和付铮落在了最后面。 付铮仰头望天,黄昏的光线将她半边脸染成金色。 “付铮。”赵水上前与她并肩,说道,“恭喜你。” 付铮转头看她,脸上并无想象中那样志满之气,只向他微微一笑。 反倒显得他有些稳不住心性了。 “此次出征,务必顾好自己安危。”赵水说道。 “我之安危,你自知晓。”付铮摊开手掌,掌心灵力引动他体内星灵,又忽然合掌,仰天叹道,“预言就像双刃剑,关键在于握剑的手。丁一叛变借了这个由头,对你而言也算好事。” “是啊。这恶人谁爱当谁当,都不过是煽动言论罢了。” “风云际会,正是你我建功立业之机。” “赵少宰。”卫连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城主请您留步。” 付铮看他一眼,对赵水道:“我先去准备了。你一切小心。” “你也是。” 快步走回殿内,偌大的屋子便只剩他与赫连破二人。 赵水上前行礼,问道:“城主还有吩咐?” 赫连破抬手扶起他,整个人的气质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定定地看着赵水打量一阵,然后低眸浅笑,说道:“这里只你我二人,兄弟之间,不必拘礼。” “是——”赵水轻声回应道,“哥。” 第一百七十五章 浮生渊底(一) “这次没有派你随军,是因为兵器失踪一事地点在浮生渊,和天枢主石的灵力所指方位相同。我猜,此事可能云石有关,还剩下玉衡、开阳两枚,须得尽快找齐。只是如今觊觎云石者众多,很多人都在盯着天枢主石的动向,无法再携带出城寻找。” 赵水点头道:“臣弟知道了,必暗中彻查云石踪迹。” “嗯。” 赵水见赫连破低头抿嘴,似是有话要说,便道:“哥,都说了不必拘礼,又何必欲言又止。还有什么吩咐,但说便是。” “我原属意你归开阳门下,但副城之位缺星力高深者坐镇,纵观星门上下,唯有你天赋异禀、未来可期,众门主荐你居少宰之位,我自然高兴。只是……” 赫连破看向赵水,面有难言,这样的神态,忽然让赵水联想到今日付铮看他的目光。 “只是什么?”他心中升出一丝猜想,忍不住脱口问道。 “水。星城历来,没有两位副城主结亲的先例,且因权力交织怕影响国本,夫妇不可共任中枢,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赵水的眼皮颤了下。 余晖没入云层,殿内的光一下暗淡下去,安静无比。 “付铮她知道,是吗?”赵水向前走了一步,察觉到赫连破神色微变,眉头一紧,问道,“她是知道的——你先前问过她?” 赫连破惊讶于赵水的猜测之准,却发现自己的讶异目光似乎让赵水信了什么,生起沮然之态。 他忙道:“水,非你所想,付铮她——” 话到嘴边,他却停了住。有些话,他不知该如何对赵水说。 “她有凌云之志,少宰之位是她奋斗所向,的确不该被儿女情长所累。”赵水接了他的话道,他抬头望望殿外的天,叹笑一声,“各位门主推我少宰之位,想必也是有警示我断念之意吧。” “星门授任,自是量才任职。水,你有这个能力,将来一定颇有建树。” 赵水扯了下嘴角。 心头有些发酸,今日领职的澎湃已一消而散。 难怪,今日付铮看他,带了几分别样的生疏。 赵水难过的不是与付铮因身份相隔,规矩不过是人定的规矩罢了。真真让他落寞的,是付铮真的一声不吭地,顾自做了决定。 “或许,哪怕只有一瞬,她也是动了放弃我的念头吧。”他心道。 当第一颗星子出现在暮色中时,赵水独自在长街上行着。夜风拂过他新任少宰的卷书绶带,吹得它们晃晃悠悠。不知缓缓行了多久,直到望见家门口亮起的大红灯笼时,才恍觉已然夜黑。 赵风隔着老远就跑了过来,先是“哥”、“哥”地喊着,临到赵水跟前,反而慢下动作鞠躬道:“见过赤炎少宰,恭喜赤炎少宰!” 看她乐呵呵的红脸蛋,赵水也笑起,说道:“到我跟前反倒装模作样了?” “爹娘说了,礼不能废。”赵风一歪头,抄起他的手臂往家门拉过去,招手道,“爹,娘!哥回来啦!” “草民见过赤炎少宰。” 赵水爹娘屈膝行礼,还未跪地,便被赵水一手一个扶了起来。 “何必如此。”赵水说道,仰头看门簪上贴的大红贺纸,粘胶未干显然是匆匆装扮好的。 退开家门,赵水先一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赵风和爹娘。 “哥你知道吗,晌午街上好大的阵仗,宫里出来好几队人报传星任之喜,有的人家还放鞭庆贺呢。我们知道得晚,去买的时候已经没剩多少了。”赵风边走边道,“不过爹娘也说,咱家本就户小,不必搞那么大声响。” “挺好的。谢谢风儿,谢谢爹娘。” “哥你都不知道,我等得都急死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一队队报喜的在街上走过来又走过去,就是没往咱这儿过来的,我还以为不会来了。没想到,竟是如此高职!” 赵水落眸,淡淡一笑。 虞问巧察觉到儿子神色不对,给赵孜使了个颜色。 后者接收到,咳了一声,上前道:“我看傍晚朝臣车马匆忙,可是有什么事?” “爹、娘,丁一占城称王了。” “什么?”虞问巧意外道,“早些时候是听闻他犯了事,竟到了领头谋反的地步?” 赵风也变了神色,睁大眼睛道:“丁一……是那个和哥哥你一起去偷偷听学的丁一吗?” 赵水点点头。 “小时候咱们还算亲近来着,后来听闻他遭混混毒打父亲又离去,消失了好几年。再见时像变了个人,没多久就离开村子了——还真是世事无常。” “占城称王,星门必出兵平叛。”赵孜向赵水问道,“孩儿,你去吗?” 赵水摇摇头,回道:“儿子有另外的要紧事要查。估摸明日就走,随玉衡队伍一同出城。” “嗯。”赵孜点点头。 “啊?”赵风失望道,“今日报送官还送来少宰府的锁钥,还想着跟哥一起去看看呢。” “我明日找辆马车,你们过去瞧瞧,若干净就先搬过去。那地方应该更宽敞些,周围星门弟子也多,有益于你星考。” 赵风撇撇嘴。 虞问巧摸着女儿的脑袋,向赵水道:“你不必担心我们,风儿星考她自己也有数。你虽不是上前线,出门也一定小心。” “儿子知道。” “听闻……开阳门主女儿也升任少宰一职?” “嗯,她明日便随军出战,危急之时,自当为城效力。爹娘,儿子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说完,他向父母行了一礼,便进屋关上了房门。 虞问巧和赵孜互看一眼,看来他们猜中了,儿子的黯然果然和与付铮同为少宰有关。可他们无从安慰,只能默默看着投在窗纸上的的人影,随着烛火的暗淡逐渐模糊。 第二日,晨光初破,城门隆隆而开。 铁蹄踏地的闷响自城内传来,起初如远雷滚动,渐渐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而落。守城士卒肃立两侧,手中长戟如铁杵直立,整齐划一。围观的百姓众多,被挡在守城士卒后面不住地翘脚探头,生怕错过这二十多年来星城再一次大张旗鼓地列队出兵。 很快,第一列黑甲骑兵自城门洞中涌出,战马披甲,蹄铁砸在青石板上,迸溅出点点火星。骑兵之后,是重甲步卒,铁靴踏地,声如战鼓,震得城楼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赵水静静地站在城墙之上,俯瞰兵马。 只见长矛如林,旌旗蔽空。 蓝靛大纛在风中猎猎翻卷,一看便知是开阳强军,其后是玉衡长队,旌旗飘飘,苏承恒等一众玉衡门人精神抖擞,快马而行。列阵之中,传令兵纵马疾驰,手中令旗挥舞,各营依序而动,如江河分流。周围观战的百姓屏息不敢言语,偌大的都城城门口,只听得列队齐步的踏地声、铠甲碰撞的铿锵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的锐响。 赵水望见付铮那黑红倩影骑在棕红高马上,在方阵间穿梭到开阳门主和付靖泽身旁,言语几句后,便先一步脱开大队驾马飞驰,绝尘而去,只留下卷起的沙尘独自洒脱。 远处,号角声骤然拔起,吹响了星城的第一战。 “你无人陪同,此去千万小心。”赫连破侧身道,“白星同配的伤药带上了吗?” “带着呢。放心吧,哥。”赵水回道。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向赫连破鞠躬行了一礼后,转身走下城门。 低调地跟在玉衡队伍后面,往星城的西南行了十余里,赵水将马绳往旁一勒,调转方向往岔口的小道飞奔而去。 浮生渊。 这里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地方。 赵水站在峭壁边缘,脚下便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渊谷三面环山,雾气缭绕,即使正午时分,阳光也难以穿透那层灰蒙蒙的水汽,想来终年都不会散。不远处东侧的悬崖上,一道瀑布如白练垂落,浪打浪的声音在封闭的渊谷中回荡,听得久了,便觉嘈杂,惹得人心烦意乱。 这是赵水来到浮生渊的第五日。 五日里,他踏遍了渊谷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除了困极小憩,不让自己有片刻的闲余。因为一旦空下来,他就会想到付铮,藏在心内的那丝裂痕就会被揭开显露出来,有些痛。 赵水询问了附近几个村落的猎户和樵夫,除了官府已查到的散落山中的押运士兵尸体是叛贼所为,找不到其他任何兵刃失踪当时的情形,甚至连兵器失踪的具体位置,都无人知晓。前前后后三批军械,近百名押运官兵,就这么在浮生渊附近凭空消失,且无一目击者幸存,实在诡异难解。不过倒问出了其他的一些东西,比如兵刃失踪的时候有人家听到闷闷的爆破声,以为是有人敲门却无人站在门口;比如有村民种田时看到农具悬空飞起来;比如偶尔那么一次,夜里天空亮起异常光芒,万分绚丽…… 其中大多数异样之事,都是村里长辈口口相传下来的,已无从分辨真假。不过有一个较为严重的事情,是赵水走访各处村落后发现的——最近这几个村落里都出现了少男少女自残自杀的事,他听得多了,便觉得这数目实在有些异常了。 “这破地方,见鬼了不成……”峭壁边的赵水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叹口气道。 他转身准备返回临时栖身的山神庙。就在这时,余光捕捉到东侧瀑布边上一个移动的瘦小身影。 眯眼看去,好像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悬崖最边缘。赵水心里咯噔一下——那少女双臂张开,身体前倾,分明是要跳崖的姿势! 赵水立即飞身狂奔过去。 “喂!别——” 他的喊声被瀑布的嘈闹声吞没。 少女的身影如折翼的鸟般坠下。 悬崖之下是潭水,这高度摔下或许还有命,只是瀑布湍急,若被水流冲走只怕尸身都找不到。赵水顾不上多想,冲刺到悬崖边踏地而起,循着少女下落的轨迹,纵身跃入深潭。 即便已入夏,这里的潭水依旧冰冷,赵水刚没入潭中,便觉那水如千万根钢针瞬间扎入毛孔、灌入耳鼻。 瀑布垂落而下,水中的激流如铁鞭般抽打着赵水全身,他勉强睁眼,在水中搜寻方才少女的身影。可浑浊的水中视野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有暗灰的布在暗流中沉浮——是那少女的衣袂。 赵水立即奋力划水追去,只看那少女时而被漩涡撕扯,时而顺流急速而下,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浮萍。 “不能再冲远了。”赵水心道。 他拼尽全力游近,指尖刚触及少女的衣袖,一股暗流猛然袭来,两人同时被卷入水下漩涡。赵水胸口一窒,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挤空,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拔出腰间陨链,注入星灵狠狠抛出,链头如水蛇般直冲少女而去,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赵水收紧陨链,将少女拉近,架住她胳膊往上游去。 浮出水面,赵水立即大口喘息,方才几乎快晕厥的头脑顿时清明许多。他又伸出手指探到少女鼻底,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气。 正当他环顾四周准备找地方上岸时,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瀑布湍流不绝的水幕缝隙中,竟有一块区域好似并非山体岩壁,隐约像是空的。 “松儿!” “孩子你在哪里啊?” 山林中响起几声隐隐的呼唤,想是来找寻这少女的村民。 赵水游到岸边,一边发出星灵光芒引那村民过来,一边将少女平放在地上,掌心起力,翻掌后隔空击入少女胸口。那少女已失去意识,苍白的脸上粘着墨色水草般的发丝,露出的手腕上有两道明显的疤痕。用星灵之力一下一下地按压,很快便逼得她吐出水来,却仍是晕着。 “松儿,你怎么了!”一个中年男子冲过来,跪地呼道。 “跳了崖落水,气息已保住,但可能还有撞伤,需立即找人医治。”赵水回道,扫了男子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他爹。”男子急得落了泪,回道,“这孩子昨日便失踪了,我们和村里人到处在找,说是往瀑布这边过来了。傻孩子,你这是要杀了俺们的心呐!” 后面又来了俩人,赵水在走访村落时见过,是当地村民。他没再多问,往少女体内注入足够维系她回到村子看大夫的灵力后,便退开身,让他们将人背了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白练垂空的瀑布,沉下眉目。 第一百七十六章 浮生渊底(二) 枝摇叶摆,树影沙沙,将悬崖底的一汪潭水层层掩盖。 潭水却不似往日那般平静,赵水脚下生风,冲击水面荡起阵阵波浪,借这反力悬身于潭面之上。潭面那一圈圈的波纹被风追赶,拍打在岸,周遭的山树被强风余波推搡,凌乱摇晃。 赵水将陨链“陌听”往倾泻而下的瀑布水流里抛去,只听“铮”地一声,陨链撞到石壁,迸出的火星立马就被流水浇灭。链头扎入峭壁,他立即手臂画圈,引陨链缠绕手臂拉紧,借力翻身一跃,又纵高几丈,扯回链条再次将其抛出。 哗哗的水流声与陨链撞击声相互交织,混成一片。 赵水只身在天幕般的瀑布前左右尝试,不断往上,数次尝试之后,陨链忽而“扑了个空”,越过水幕直入而去。 “是这里!”赵水猛地抬头,跟随陨链之力往瀑布的水流中冲去。 “哗哗”的水声伴随冰凉温度劈头砸来,赵水挥手运气,一层气膜将他头顶裹住。眨眼之间,他便穿过瀑布,落于石面上。 抬臂擦去脸上的水珠,赵水只觉周遭湿冷得很。眼前是一个被瀑布完美遮掩的天然石洞,若非赵水跳下瀑布,绝难发现。洞口有两人多高,也挺宽敞,但光线昏暗,唯有几缕透过水幕的微光,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投下粼粼波纹,仿佛流动星河。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嶙峋参差,其上水滴自尖端坠落,在布满青苔的岩壁石面上积起一汪小小的水摊。 赵水的目光落在侧边的石壁上,自上而下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缺口似乎非天然的磨削。 这是…… 他连忙伏身在周遭察看,又发现好几处磨损痕迹,有的像是刀尖刮痕,有的像是被斧头削去一块,虽然凌乱,方向却延伸到洞中。若猜得没错,这些是大量兵刃碰撞后的结果。 只是,看起来,兵刃像是飞起来擦过石壁的? 赵水心觉奇怪,往里走了走,石洞深处有多处洞口,有的能同时过两三人,有的只一块牌匾那么大,都有磨损的痕迹。空气中除了弥漫的泥土气息,偶尔还有一丝类似庙中焚香的气味,赵水往里探看,好似还有火光。 “难道有人?”赵水心内猜想道。 他放轻脚步,嗅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熏香气味,往其中一处洞口走去。越往里走,那股熏香便越发浓,呛得他直想咳嗽。抬起衣袖掩住口鼻,赵水贴着石壁小心前进,很快,耳边传来人的低沉诵经声。 “天地玄黄,浮生无常。入我门来,得见真光……” 声音整齐划一,但毫无抑扬起伏,嗡嗡得好似群蝇飞舞。 赵水屏住呼吸,贴住石壁后缓缓探头,往里窥视—— 这峭壁的山洞里竟还有一汪潭水,不深,很是清澈,十几名身上蒙着灰袍的人盘坐其中,水也只没过肩膀。他们面朝前方口中不停地念着,而在水边,站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手持骨杖,脸上戴着狰狞的木制面具。 “今日有三名信徒修行圆满,得见道师。”面具男声音嘶哑,说道,“渊薮无门,感恩天赐!” 诵经声戛然而止,一时间,水花四溅,盘坐的人们换成跪地姿势,一边双手捧水往头上浇,一边高呼道:“渊薮无门,感恩天赐!” 似乎是个教派。 面具男指了三个人,其中一人立即发出狂热的呼喊声,站起身将长袍一掀,湿哒哒的衣服都溅在周围人的头顶上。赵水的眼眸骤然犀利——那人身上有垢印,胡子拉碴,不似良辈。 另外两人也脱了长袍,一个是年近四十的中年女子,村民打扮,与前一个兴奋的状态不同,目中无神好似没了喜乐。另一个是个武夫,闷声咬牙,两眼放光。三人跟在面具男身后,往另一边的内室走去,内室墙壁上映照着火红色的光,像个烧人的火葬窟,透出诡异,三人进去后便没了声音。而剩下的人则重新换成盘坐姿势,继续泡在水中吟诵。 赵水从未听过哪个信奉教派在水里泡着诵经的,人混杂,地方也黑乎乎的,不像是什么正经教派。 “怪冷的。”他抱紧自己湿漉漉的身子,心道。 好在寻找多日,总算有了点蛛丝马迹可循,也算没白湿身成落汤鸡。只是此地蹊跷,还需细细打探这教派底细才行。 这样寻思,赵水转过身预备离开,却不想,迎面一个偌大的鬼头面具直直凑近他鼻前。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在这瘆人的地方,难免疑神疑鬼吓得心悸。但身体立刻给出反应,向后跳开摆出防御姿态。 是刚才那个面具男,行踪鬼魅,竟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诵经声戛然而止。 潭水中的“教众”缓慢地转过头,看凭空跳出的“外来者”堂而皇之地闯进他们的视野中。这些人的面孔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幽幽、毫无光彩。 赵水生怕他们同时向他扑来。正提气间,“教众”们却又徐徐转回头,把他当作空气似的,继续诵他们的经了。 “你是什么人?”面具男问道,向赵水逼近一步。 “过路人。”赵水回道,“不慎叨扰,实在罪过。” 也不知对方信奉何教,赵水匆忙间只想起两手合十的姿势,一边鞠躬,一边往面具男旁侧走过去,企图蒙混过关。 面具后的眼珠跟着赵水而动,盯着他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既来之,便是缘。又何必急着走!”身后火红的内室飘出一女声,声响在洞穴中回荡,给浅潭之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此人内力匪浅! 赵水立即出手,先抛出陨链向面具男击去。 那面具男早有准备,一个转身,不知钻进哪个窟窿里,竟溜走没影儿了。 “嗖——” 破空声骤然撕裂洞中嗡嗡诵声。赵水耳廓微动,身形急转,一柄菜刀飞速旋转,正向他劈脸而来。 陨链顺着他的旋身躲避在空中划出半圆,抵抗菜刀。“当”的一声,火花在阴暗中炸开。 赵水感到虎口剧震,尚未看清来人,第二柄菜刀已接踵而至。他猛然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身后石壁,刀柄犹自震颤不休。 “反应不算慢。”如莺燕般婉转的女声自潭边响起。 赵水定睛望去,但见一红袍女子单足踏在潭边凸石上,瘦高身形,头顶黑纱,手中不知何时又现出两把新刀。潭水映着刀光,在她浓妆面容上投下粼粼暗影。 潭水中的“教众”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岸边,沿石壁站成一排静静站着。 “且让我——”她说道,身形骤动,话音未落人已逼至近前,“试试郎君的斤两。” 霎时间,双刀如毒龙出洞,一刀横削脖颈,一刀直取心窝。赵水陨链急舞,链身与刀锋相撞迸出连串火星。红袍女子刀法快得骇人,每一击都精准得绕过陨链防护,直逼近身。 “锵!锵!锵!” 铁器交鸣声在洞中回荡。 赵水且战且退,在一汪潭池上左右躲闪,水花四溅,陨链的防御圈被越压越小。他不禁心内诧异,这女子的刀法竟有电光火石之速,没有星灵加持,却仍在他之上,这样的江湖高手并不多见。 跃至潭边,赵水的鞋底踩上湿滑青苔,突然一滑,身形顿时失衡。 红袍女子眼中精光暴涨,红唇微翘,双刀交叉成剪,直取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赵水闪过动用星灵护住周身的念头,可那女子刀至面前,却减缓了速度。赵水见机,立即猛扯陨链末端,垂落的链条突然弹起,如银蛇出洞般缠住女子脚踝。他就势一拽,红袍女子失衡跌入潭中,水花激荡。 “韩道师!” “莫伤韩道师!” 如木头般的“教众”终于有人有了反应,面具男也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在旁喊道。 可被叫做“韩道师”的红袍女子根本不用他们担心。赵水身形未稳、脚跟未定,水面便骤然炸开,红袍女子踏水而出,刀光割裂水雾,露出她的一抹阴魅笑容。 “倒是聪明。”她低吟道,反手掷出左刀,“我喜欢。” 菜刀劈落,快得只剩残影。赵水提起陨链横挡,刀刃斩在链上,火花迸溅,震得他手臂发麻。不待喘息,第二刀已至,逼近面中。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这红袍女子招式虽狠辣步步紧逼,却并未下死手,所以他才能在不动用星灵的情况下一一躲过。既已惊动此处的人,此刻逃走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先留下,看看她究竟在试探什么。 于是赵水故意放慢隔挡速度,侧身刚巧避开刀面,却被近在咫尺的刀风给震到了胸口。 “咚!” 后背撞上石壁,赵水捂住胸口,趴地不起开始叫疼起来。 “在下认输。韩道师修行之人,功法高深道口佛心,且饶了在下。”他说道,大口喘着气,“还请饶过在下……” 说着说着,赵水蜷缩着身子,假意强撑,半跪而起。 “呵呵。”韩道师勾唇笑起,将手上菜刀刀刃向内一甩,插到腰后被红袍盖住,说道,“本教渊薮门,非佛非道,教友既来之,则安之。” 声音优柔,却藏不住岁月磨刻过的几分嘶哑。 赵水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方脸杏眼,眼尾有纹,一颗垂泪痣点缀其上。此人年纪少说也有三十来岁,装扮鲜艳,尽管身上香火的熏烟味道甚浓,也让人感觉她不似修习之人。 她缓缓俯下身,染得血红的指尖从赵水的脸颊划到下颚,被赵水偏头避开。 “哼。”韩道师哼笑一声,向面具男招招手,而后便消失在内室之中。 面具男领命,安排旁边的灰袍教众道:“你们三个,将他关进反省室。” “是。” 赵水松口气,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他单手撑着地面,只觉头晕眼黑、内力空虚,才恍然意识到中了迷药——大抵是刚才韩道师身上那股浓烈熏香的作用。 怪不得面具男安排了三个人。 几人过来蹲下身,其中一人在赵水身上上下摸索,将他怀中的银两和伤药全都掏了出来。赵水紧紧攥住陌听,怎奈药劲儿上来浑身虚脱了似的,手使不上力。他便换了个躺握的姿势将陌听压在身下。 搜身的那人见状,抬头看了看面具男。 “都取出来!”面具男喝道,用脚抵住赵水将他翘起,握住陨链狠狠往后一拽,抽了出来。 赵水暗骂,什么江湖高手,这就是个敛财的盗匪窝。 一个“盗匪教众”勾住赵水的胳肢窝往上抬,赵水刻意卸力与他作对,另外俩人使劲儿拎起他的双脚,也没拎动,便又叫了一人。于是赵水就像只被献祭的猪似的被架了起来,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绕过几个小洞,被关到一处密闭的石室里。 石室很小。 小到赵水被“送”进来的时候,是以钻的姿态给塞进来的。 进来后,躺都躺不下,只一方蜷缩之地,三面石墙围合,唯有顶部通天,露出外部圆形的天空——那里应该就是他先前路过的悬崖之上了。 这样想来,对方大概早就发现他了。也不知在他击打瀑布寻找洞口的时候,有没有被对方看到他使用星灵。如若知道他是灵人而不斩杀,至少暂时能说明这“渊薮门”和叛贼并无紧密关联。 为今之计,还是尽快恢复力量。 赵水盘腿而坐,尝试调用体内灵力。可那迷药实在厉害,内里乏力得很,只能撑起一点儿星灵。 这点星灵,若放在普通的与同阶灵人身上,只需直接向天传送星灵,便可获取自己天星给予的力量。可他的星体在付靖泽身上,早不知奔赴哪个战场和叛贼厮杀去了,以他现在的星灵之力根本寻不得那么远,哪里还能指望。 厮杀战场……真是羡慕啊。 赵水仰头看天,望那被圈成圆月般的蓝空,觉得自己像井底蛤蟆,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子随之往后仰,后脑勺却“嘭”地一声撞到石壁上,他赶忙坐直—— 这破小地方! 第一百七十七章 浮生渊底(三) 乌云漫天,看不见一点星辰。只听得夜风如刀,刮得崖顶丛草呼啸。 赵水盘坐许久,也没等来人送一碗饭、一口水,已不知自己是中了迷药没力气,还是饿得。洞穴里的诵经声早在天光暗淡时就停了,赵水听到一行人走动的声响,而后洞穴归于寂静,应该是那些教众散去了—— 独把他遗落在这里。 索性身体散了架,斜靠在石壁上,一手抱膝随意蜷缩着,一手拨弄门上的石锁,沉甸甸的好不结实。 “老天啊。”赵水仰脖喊道。 付铮和靖泽兄现在应该已经到临渊城附近,开始商量攻城对策了吧;老苏定然已和散落的叛贼队伍交过几次手了;留在都城里的人,应该也都各自忙活。这些天来,竟未收到一句问候自己的传信,当然,自己也没给任何人传,免得打扰他们忙活,也让人觉得他空来浮生渊晃荡了。 可现在,他多希望自己能恢复传信星灵的力量。可手上发力,却只能传语到头顶空中而已。 “哒哒……” 有脚步声。 赵水陡然坐直,贴在小门旁屏息听着。 是白日的面具男,举着根蜡烛,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赵水刚有些宽慰还好有人记得给他送口吃喝,却不想从那人篮子里掏出来的,竟是个手炉。 这手炉冒着烟,熏香的气味和红袍道师身上如出一辙。面具男用钳子夹着它从门栏的缝伸进来,在赵水面前晃悠一圈,又收回去放进了篮子。 “……”赵水无语。 竟又给他施迷香,还这么堂而皇之地。真是个邪门儿教派。 眼见面具男转身要走,赵水顾不上骂,连忙喊道:“诶,大哥!” 面具男停下脚步。 “大哥。”赵水好言好语地说道,“在下实在口渴,可否弄点水喝,那个潭池里的水也可。” “这个……”面具男犹疑道。洞口太低,赵水只看到他的双脚来回走,像是在找什么。很快,一块石片“嗖”地飞进来,砸在赵水脚边的墙根上,伴随着面具男的嘲弄声:“渴了,就自己割点血尝尝。” 然后他得意地哼着小调,迈着轻快的脚步声走远。 赵水握拳咬咬牙,仰头看天才将怒气憋回去——当然,他也没什么力气发怒。 老天啊,还有更倒霉的么…… 新吸入的迷药将赵水恢复的几分气力再次散去,它的毒性就像无数细小的锁链,缠绕在他的经脉之中,将他体内原本奔腾如江河的灵力死死地禁锢住。 远处传来狼嚎,风声更加猛烈。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也不知是可怜他,还是觉得此刻的他还不够倒霉,“啪嗒”一声,在赵水额头砸下一滴雨。 赵水瞪大眼睛,看着头顶和洞中无异的漆黑夜空。 “啪嗒、啪……” 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地落入反思石室中,很快拥挤得如倾盆之水,从头顶泼下。 这下,赵水不会渴了。 足足一夜,老天都格外“照顾”赵水,时不时地路过一场雨来“浇灌”他,让他的衣衫湿了干、干了湿,却避无可避。 直到赵水已经麻木得不动弹,洞顶才雨过天晴、升起太阳。 洞中的诵经声一早便开始,缓慢平稳得像是咒语,念得赵水头痛。头顶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晒得赵水浑身发热,却不住地打寒战。他试着抬起发酸的手臂摸摸额头,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诺。”门缝塞进来一块馒头,掉在地上。 赵水张张嘴,口中干得一时发不出声,便索性不说了。 第二夜。 今夜的星辰格外稀疏,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残渣,零星地挂在墨色天幕上。偶尔有微弱的星光闪烁,也很快被流动的云层吞没。 赵水头昏脑热,呆呆地望着天,心内却是清醒的。 许久许久,他无神的双眸忽而闪动了下。 那些游离的、破碎的星芒,从来都不起眼,赵水也没有注意过。毕竟它们在寻常的星门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太过稀薄,太过杂乱,根本无法用于修习汲取。但此时,对于无力寻助的赵水,却是唯一可以利用的一方夜空。 比起哀求他人或是坐等宰割,它们是可以尽力一试的最佳选择。 “既然体内无灵……”他喃喃自语道,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老天啊,就再帮帮我。” 赵水强撑起身体,盘坐成五心朝天的姿势,意识如同细丝般向天际延伸。平日里修习,星门弟子都是以自身灵力为引,如同用鱼钩垂钓,将星辰之力一点点拉入体内。 但他现在连鱼线都没有。 他只能尝试最原始的方法——敞开自己,用自己可以调用的那点灵力编织成一张渔网,撒入空中,等待那些游离的星光偶然落入。 起初,什么也没有。 他的星灵在虚无的夜空中飘荡,偶尔触碰到一丝星芒,却转瞬即逝。那些破碎的光点太过微弱,甚至无法在他的感知中停留。 直到黎明前。 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星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轻落在了他的“星网”中。 丹田微动。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能量,却让赵水浑身一震。他的丹田——被迷药束缚着的空缺之处——竟然将这缕星光之灵完整地留存下来。 没有逸散,没有消融,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沙漠。 又是一日烈日当空。 赵水的嘴唇已经起皮干裂,汗水刚渗出就被阳光和身上的热度蒸干。自昨日送了个馒头再无人过来问津,他的胃部痉挛着,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慢慢搅动。 但更痛苦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引星的过程如同在沙漠中寻找散落的金沙。他需要每时每刻都全神贯注,稍有不慎,就会错过好不容易捕捉到的一丝星光。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时不时闪过黑斑,那是身体向他发出虚弱的信号。 第三夜。 第四夜。 直到第五夜,情形有了一丝变化。 随着越来越多的散星灵力在丹田内积累,身上也退了烧,赵水觉得自己的感知变得敏锐起来,网罗到的星能也逐渐变多、速度变快。 这个狭小深邃的石室虽窄,却正好可以将捕捉到的星灵汇集起来,增强体内的吸收。而且石面间似乎隐隐有种吸力,正随着他星力的积攒越来越明显。 第七夜,月隐星沉。 赵水的意识已经模糊,全凭本能维持着修炼姿势。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星芒,在虚空丹田中竟然开始自行排列,如同破碎的镜片重新拼合。每一缕星光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像无数细小的铁屑,在磁场的引导下逐渐排列成有序的图案。 他的体内,一场蜕变正在发生。 突然—— “咔嚓。”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脆响从体内传出,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 赵水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整片星空——不是头顶那片残缺的夜空,而是他体内正在成型的星图。迷药的作用不再,丹田中已经化作一片微缩的宇宙,无数星光在其中流转。 更惊人的是,这些星力正在与天际星辰产生共鸣,那些原本毫不相关的星辰之力,此刻竟然主动向他涌来。彼时,已不是赵水在漫天地讨要借用星光,而是满天星辰在回应他的召唤!远在他处的付靖泽像是也感受到了这异变,星体之力自天边涌来,同时带来他的传信——“其遇险乎?” “轰——” 赵水来不及回答,一道星辉自天灵灌入,在洞内炸开白光,他的身体瞬间被银光包裹。洞顶岩壁被震得裂开,细小碎石悬浮而起,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星环。 昭星阶的屏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落石室时,赵水缓缓站起。 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光纹,随着呼吸若隐若现。指尖轻抬,一缕凝如实质的星光缠绕而上,化作他心中所念的飞刃模样。 “原来,这就是昭星阶。”赵水心道。他只知昭星阶可召唤其他天星协助自己的星体,却不想还有化灵为刀的能力。 内室中。 黑红纱幔将一圆石床轻轻裹住,一阵风吹来,引得纱幔微微晃动。 床上之人陡然睁眼。 “谁?”韩道师问道。 侧过头,烛火摇曳中,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立于几丈之外,隔着帐纱岿然不动。 韩道师心内一阵惴惴,抽出枕下菜刀甩了出去。刀风逼开纱幔,她紧随其后跃身而出,向那黑影劈掌而去。 黑影动如闪电,眨眼间便移身躲过,闪身到她身后。这身形犹如鬼魅,让人骇然。 韩道师立即踏墙而返,还欲再抛出一刀,却在看清烛光下的面容时,停了动作。 “竟是你?”她惊讶道。 “反思室中实在饿得紧,出来找口吃的。”赵水勾嘴笑道,环视四周,“道师专修少欲,这里竟一点吃的都没有。” 讶异之色很快从韩道师的脸上散去,她松懈身子,将手中的刀往旁边桌上一扔,而后抬起兰花指抚了抚散落的长发。 “是反省室,不是反思。省,审视也,是置身事外看自己,非沉溺自身,单单思虑,毫无用处。”她说道,转身去抓衣架上的红外袍,穿上之前,先回眸朝赵水抛了一眼,“中了迷香挨饿七日,却能自己出来,你还是第一个。呵,真不愧是新晋的少宰大人。” 少宰? “你认出我?”赵水微微侧头,问道。 “少宰俊朗不凡,这气质哪是寻常凡夫俗子可比。”韩道师坐到梳妆台前,对镜贴唇梳发,说道,“更何况,你手中的陨链‘陌听’,还是出自我公公之手呢。” 听她提及陨链,赵水上前一步道:“陨链在哪儿,将它还我。” 韩道师在镜子里瞧他一眼,笑了。 “看来你很重视此物,陌听有你这样的主人,也算物尽其用了。” 赵水没理会她的话,闭目起掌,很快,被锁在角落木柜的陨链受到感召,腾空而起,在柜中直翻腾。而后柜面“嘭”地破开,陨链从柜中飞出,直直地插入赵水掌中。 “你得赔我个柜子。”韩道师冷冷道。 “你从我口袋里搜刮的银两足够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本道师哪里缺。倒是你,少年英才,长得也不错,不如留下来陪我可好?到时候别说‘陌听’,怎样好的兵刃我都有。” 此人喜怒无常,赵水不愿与她多做纠缠,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 “我也想问,你堂堂少宰,不在都城谋高官厚禄、也不去临渊都挂个战功,来我的地盘做什么?” 烛影忽闪,赵水眨眼间便至韩道师身前,逼得她倒身后退,直抵墙壁。 陨链交叉,将她牢牢禁锢在墙上。 韩道师的脸上笑怒交织,说道:“你轻功不低,星力也厉害,连我特制的迷药都能躲过。看来星门之中,也不全是无能之辈。” “还是不如韩道师的刀法。” “这样对一介妇人,郎君好生霸道。” 赵水给陨链加了几分力,说道:“还请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说。”韩道师皱眉嗔怒道,“下手轻些,你弄疼人家了。” 赵水眉间一动,别过脸,手上松了力道。 韩道师揉揉被勒疼的肩膀,走到桌前,拿起他手中菜刀,说道:“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刀光一闪,墙上的蜡烛被整齐地削成两截,上半截缓缓滑落,却未熄灭。 赵水不言,但心里由衷赞叹她的刀法。 “我丈夫是个铁匠。”韩道师抚摸着菜刀,眼神恍惚,声音也轻柔了下去,“他是有名的铸剑师,为江湖和星门做过不少出色的兵刃,还被特批为星城军队铸造兵器。” “有一次,我们接了星门的一笔大单,制成之后,找镖局运送。我丈夫为了赶时间想抄近路,便从浮生渊附近的小路走,可是,大量的铁器和押运队伍,竟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那次意外,让我失了丈夫、家破财亡,可星门却以怀疑我们监守自盗为由,不仅不调查,还使得我丈夫的声名一落千丈,江湖上再查无此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浮生渊底(四) “什么时候?”赵水问道。 “五年前。” 五年前,正是赵水所知的第一次兵器失踪的时间,当时押运的领队之人,也的确是个厉害的江湖铁匠。 只是那时候浮生渊周边人迹罕至,没有人相信近十人的队伍和几十箱重的兵器骤然消失,也在情理之中。 “我带着铺子的工匠在这里寻了好久好久,什么痕迹也没有,工匠们挣不到钱,慢慢的也都散了。”韩道师继续说道,仰头看看这头顶的石壁,“巧合之下,我发现了这个藏在瀑布之后的洞穴,既然无处可去,就留在这里,说不定哪天能找到丈夫的踪迹——哪怕是尸骨也好。正巧浮生渊周围的几个村子流传着农具升空、奇异天光的现象,我借此成立‘渊薮门’,用一身本事忽悠教众,好挣得些香火钱。” “你也知道是忽悠。”赵水轻笑道。 不过此人话语里倒有几分可信,若真是在此守候不知所踪的丈夫,也不失为痴情女子。 “自那之后浮生渊附近又发生了两起兵刃失踪案,算上前不久共三次。你可知道?” “你是来调查兵刃失踪案的?” 赵水闭了口。 可恶,又被不经意间套了话。 韩道师从上到下扫了赵水一眼,方才的怅惘回忆之态一扫而空,改成笑脸,绕着赵水边走边道:“堂堂少宰却被委派来查这么个小案子,看来,都城那些星门高位是没把你当回事儿呀。我看看,你被关的这七日好像也没人来过瀑布,不会是只身前来吧?” 她佯装眺望的模样踮起脚向内室门外张望,又嗤笑一声,讥讽之意实在明显。 “兵刃失踪案,你可知晓?”赵水重复了一遍问话,声音低沉,带着威胁之意。 “知道,经历过好几次了,除了兵刃,还有其他器物。”韩道师怕他再给自己架到石壁上那样的丑态,忙回答道,“每次都有短暂的山震,有时就只听到噼里啪啦撞墙的声音,有的时候则可怕得很,一大捆兵刃直接进洞里,若不是我躲得快,就被刺穿了。只可惜,有几人没有躲过、甚至被带进山体中……每每想到这里,我都心怀愧疚。所以特地在洞中填了池潭,若有山震,能及时让教众疏散。” “那些兵刃呢?” “穿洞而过,有的甚至穿石而过,像被什么吸过去,飞在空中拉都拉不住。后面我再去找,这么多石洞连着石洞,一直往里走,差点迷了路,竟找不到那些兵器了。” “铁器往哪个方向去?” “你应该注意到石壁上的磨痕了,你可以顺着去找找……我反正是没寻到什么。” 该问的问完了,剩下的赵水自会查证,于是他转身便要走。 韩道师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衣角道:“不再坐坐?” “你好自为之,莫蒙骗所谓教众、行不义之举。” “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人有个念想总是好事。”韩道师下巴微抬,说道,“你要在洞中进出我也奈何不了你,只是别叨扰我的教众,更别戳破——他们求生的信念可比你弱太多。” 赵水自不愿和被洗脑的人争信仰。 “进洞带根绳子,免得迷路!”韩道师对着赵水疾步而去的身影喊道。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脸上的笑意凝固,多情双目变得阴森诡谲,余光落在那被撞破的木柜柜门上。 “总算有条大鱼来咬钩了。”她用微不可察的声音低语道。 赵水在石洞中穿梭了好几遍,除了韩道师的内室,他来去自如、无人阻挡,路过教众时,他们甚至直接把他忽视了。 这浮生渊的山体孔洞很多,整个悬崖崖体不算结实,或许是存在山震的原因。赵水大大小小的洞口都察看过一遍,即便小到狗洞,他也探进去半个身子用手烛照亮。 的确如韩道师所说,兵刃的痕迹到某一石体坍塌处便戛然而止,山体震动掩盖了太多,他又不能用蛮力打通——万一影响岩体受力,只怕下一瞬自己就被埋住了。 线索暂时断了。 这日,赵水在浮生渊周围晃悠,忽见林子中有一人影,藏在树干后面。 “什么人!” 那身影哆嗦一下,赵水飞身过去,发现是那日他救下的跳崖少女。 那小小娘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看上去很害怕,却在赵水走近时没有退开一步。 “松儿……” 喊声响起,她的父母小跑着追上来。 “你这孩子,又跑来这里做什么。”她父亲怪道,扭头看一眼赵水,立马睁大眼,“恩人!是你呀恩人!” 于是赵水便被盛情拖拽着,去到他们家“做客”。 炊烟袅袅,秸秆火星将熄未熄。 这对父母年纪很大,应是老来得子。他们将饭菜端上桌,都是些山野菜蔬,粗茶淡饭、旧木碗筷。 她父亲热情地催促赵水吃菜,自个儿却不动筷子,而是搓着粗糙的双手,说道:“恩人见谅,这丫头这几天跟丢了魂儿似的时不时往浮生渊跑,我们看都看不住。” “她还有轻生念头?” “这些天倒是没那样举动。不过我们还是害怕。” 赵水的目光跟着她父亲看向躲在外面门边的小娘子,只见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眸中的稚气未消,但多了几分灰暗之气。 “她从小就是听话懂事的,可谁知道变成这样。一个月前,她的鬓间头发短了一截,看着像自己剪的,问她也不说。然后手腕上出现一些细短的伤痕,我以为是上山拾柴火被草割的,可谁知后来,有一天她母亲提前回来,竟看到她……” 她父亲不敢说下去,黝黑的脸上挤出了更多纹路。 “我真是吓坏了。”回想当时画面,少女母亲手指颤抖,说道,“我们不敢再单独留她在家,可总有看不住的时候,她去浮生渊的瀑布那天,我们到处找,快急疯了。村里已经有好几个出事的,我真怕啊……大家也都上山帮忙找,好在被恩人您碰上,不然,我们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大概是我之前和她说,今年过后就不送她去私塾了,准备开始相看人家,过几年就谈婚嫁,她有些不开心。”她母亲把涌下的泪抹去,说道,“但肯定还有别的事。恩人,我在她铺卧底下发现了这个——” 她露出愤恨的神情,向赵水使眼色。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在泛黑的粗麻裹腰里掏了掏,拽出一张小纸条来。 赵水接过她递来的纸条,展开它泛黄的边缘,只见上面写着: “第一阶:三日不笑,割发一绺。” 纸条的右下角,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指印。 “我俩识不得几个字,问松儿更不说,她还哭闹。恩人,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赵水看了门边的小娘子一眼。 “这个是你自己写的吗?”赵水站起身,举起纸条向她示意道。 小娘子的身子往外晃了下,盯着赵水,似在思考,然后摇摇头。 “那是谁给你的?”赵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些,微微躬身道。 “是‘黑夜’给的。” “‘黑夜’是谁?” 少女抿嘴摇摇头。 她父母见女儿好不容易愿意说出一些,有些着急,在旁边说道:“松儿,你别怕,这位是灵人,救了你的。你要是有什么生气的或者被欺负了,尽管说出来。” 可她的父母越催,她的嘴反而闭得越紧。 “我来问吧。”赵水示意他们闭言,伸手招呼那小娘子道,“你叫松儿,对吧?” 只见她往屋里挪动几下脚步,蓦地撒腿跑开,到房间另外一角缩着,眼白净得发亮。 “不止你,我之前到这山里面的各个村子逛过,也听说好多和你经历相似的人,我觉得太奇怪了。你能告诉我,你做的事,是和这纸条有关吗?” 少女的手指紧紧绞着麻衣边角,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半晌,她才将头压得更低,算是点了头。 “还有其他纸条吗?” “我……”那小娘子转头看看她的父母,似是想哭。 “他们担心你,也关心你,有什么事,相信父母总比听信什么‘黑夜’的好。” 少女闻言,大口呼吸后,跑到他面前抬起手臂。 她的手里有两张纸条,赵水立即接了过来。上面写着另外两句: “第二阶:在掌心刻一朵花,子时种在先祖坟。” “终阶:选择最美丽的清晨飞向天空,让瀑布的长流带走痛苦。” 墨迹旁,都盖着相同的手印。 难道这附近村子的事,都另有隐情? 赵水正经神色,看向那小娘子。在他的循循善诱下,终于从她的只字片语中,了解个大概。 她说是村头药铺的学徒少年介绍她的地点——而那人前不久刚出了事。他们会在村中的一些特定角落里寻找藏着的纸条,纸条上说只要能完成列表上的所有项目,就会得到心中向往的馈赠。上面写着的有的简单,比如保持沉默一天不和任何人说话,后面慢慢变难,让人一步一步照着做,直至“结束游戏”。 “竟有这种事。”她父母又是生气、又是伤心,说道,“哪个龟孙,若让我知道……” “少年心性,最易催动,却不愿和家人诉说。你们莫怪她。”赵水说道,站起身,“抱歉,饭我就先不吃了。这件事你们也暂时别往外说,我去其他几个村子暗中查查看,若真是都因为这个,我定让为非之人伏法。” 说完,他便起身往外走。 缩在角落的少女突然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清脆的声音喊道:“你是灵人吗!” 赵水回过身,点头回应。 “‘黑夜’完成任务就是修星阶,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赵水一开始没听懂她在问什么。可看着眼前,破旧的石屋、昏暗的屋里,两个垂暮老人,中间的屋门大大地敞开着,少女立在门外,短短的裤脚草编鞋子,看着轻盈,却让人感觉不出自在。到处,都是束缚的痕迹 赵水想让她爱护自己。 想劝她父母多听听孩子的话、给她继续上私塾的机会。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单是供孩子念书识字,只怕已消耗了家中大部分积蓄。她父母倘若再年轻一些、或是再好过一些,也不会让自己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孩子休学备嫁。这样的困境,若换做他,也难以破局。 “我不是你,无法替你决定做什么。”赵水回道,将手中纸条紧紧揉搓,“但是,你应知道,读书识字最重要的,不是看别人在说什么,而是教人明辨是非的。” 少女的眸光轻颤,泛起泪花。 院中突然起风,老槐树的枝丫随风摇晃,落下几片枯叶。赵水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村中的事果然和猜想的差不多。 他们和赵水说偶尔有人蹲守过,想看看究竟是谁放的纸条,结果受到了惊吓,第二日到处说见了鬼,鬼还会飞。 所以,总而言之,没有人见过他、被他所逼,才会纵容他逍遥法外,不受星垢惩治,又伤害了别人。 真是蛆一样的家伙。 赵水下了决心,云石之事先放一放,他一定要将这个装神弄鬼的人捉出来! 夜色如墨。 村口的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干枯的枝丫像鬼爪般伸向天际。 赵水隐在树后阴影处,周身星灵内敛,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 这村口平地白日里是村童玩耍的地方,入夜后却荒凉得很。墙角堆着破败的竹筐,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绿莹莹的眼睛偶尔朝他的方向瞥来,又警惕地缩回去。 这是少年们说会经常找到纸条的地方,周围的确很好藏东西。 赵水根据得到的消息推测,这个地方‘黑夜’前几次都没放过纸条,而今日又是他该“冒出头”的日子。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白日里村口集会,傍晚间人们乘凉,之后都各回各家,再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来,附近也没屋舍,最适合藏东西不过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浮生渊底(五) 白月刚过天空的最高处,风突然停了。 村外崎岖山路传来脚步声。 不是正常的步伐,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踱步。来人低低地哼着小调,仿佛这荒芜又漆黑的地方是他的花园,前来一游。这声响,赵水听着有点耳熟。 月光下,一道瘦长人影飘然而至。 他穿着宽大的长袍,走动时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纸傩面,傩面眼角还画着两滴血泪,在月光下格外瘆人。若非赵水见过这张纸面,夜深人静,只怕也当做鬼魅现身了。 是郭首徒。 他停在老槐树前,从袖中抽出一叠新写的纸条,挨个举起看了看,然后小心叠好,找石头缝里或是草丛根处放进去,动作优雅得像在布置茶席。 就在他拍拍手掌,环顾四周后准备离开时,赵水从树顶的枝叶中一跃而下。 陨链垂树而出,如银蛇缠向对方肩臂。郭首徒立即旋身躲开,宽袖一甩,竟从袖中飞射出三枚薄如蝉翼的刀片—— 此人也擅暗器。 “叮!叮!叮!” 陨链与刀片相撞,霎时火花四溅。郭首徒借势后跃,傩面下的黑眼珠子看清赵水,身子一抖,从怀中掏出个什么,往他甩来的陨链上一扔,转身就逃。 赵水早有防备,立即屏息闭气。 那小东西是个香囊,撞上陨链瞬间炸开,白色粉末漫成一片,仿佛迷雾。偶有几丝气味趁赵水不注意钻入鼻间,和韩道师的熏香气如出一辙。 “原来就这点本事。”赵水笑了。 白气未散,赵水便破雾而出,如闪电般逼近仓皇而逃的郭首徒。 一只手掌的虎口钳住他的后颈,赵水生生将他扯停,借着反力上步转身,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逼得连连后退,重重撞上树干。 傩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张苍白阴柔的脸。 陨链像条听从主人命令的蛇,从赵水的腰身滑下,缠着郭首徒的脚踝攀爬而上,将他和树干紧紧捆在一起。 赵水则到对面的槐树底下,蹲身挨个掏出那些纸条。 “让我看看你都准备了什么项目。第二阶段任务,子时用骨刀在左腕刻下赐福印记,这个不错,待会儿给你试试。”他念道,翻开下一张,“连续七日饮晨露止渴,呵,这就是你之前对我干的事吧。还有这个,择满月之夜,于浮生崖完成升华……我竟不知,自戕之事还能用矫揉文字如此粉饰。你还真是……” 赵水眼神如刀,射向郭首徒,惹得后者打了个冷颤。 那日他本躲在崖底,一边饮茶吃果子,一边坐等少女如天降飞鸟,溅起凉爽的水花。他还很好奇,这样的高度,是人直接晕死过去,还是有幸可以看她死命挣扎一番,一点点地沉没无声。 谁知,竟有道身影跟随落下,将少女给救了。那人好似还发现了瀑布后的洞口。 他立即给韩道师报信,才捉得赵水。早知道他会管这些小村里的事,就该努力劝说韩道师杀了他。 “是那些小孩儿自愿听的。”郭首徒冷静下来,反而气壮许多,梗着脖子说道,“我不过是扔些纸条在路上,不犯法吧?” “犯不犯法,得衙门说了算。我会和衙门打声招呼,让他们好好审你。”赵水故作威胁道。 “分明是那些半大不小的家伙们自作聪明,你若强行给我扣高帽,也不怕天下人非议!” “呵,你说到点子上了——我赵水最不缺的,就是非议了。” 郭首徒哑然。 自从跟了韩道师,他终日与浮生渊作伴,唯二的乐趣就是在教众面前耍耍威风、在周围村里摆弄摆弄少年,自然不大知晓外面的事。 既然如此,他只能—— “不是我!是韩道师,她指使我这么做的,我被威胁,只能听从!” “……” 赵水本来怀疑是韩道师在背后搞鬼。可这厮吐露得这么干脆,倒有点泼脏水的意思了。 “韩道师让你这么做的?她还让你做了什么?” “她还……她还让我不给你饭吃,每日点熏香,使劲饿一饿。” 见赵水没反应,郭首徒有些急了。 “你不是要查兵刃失踪案吗,就在浮生渊,韩道师知道它们在哪里。” “哦——看来我猜的没错。怪不得她让我随意出入,原来是想利用我。”赵水装作相信的样子,盯住郭首徒的眼睛,靠近他低声道,“我早就怀疑她了,只是初来乍到、了解有限。你跟在她身边最久,若能助我破案立功,我可以对天星承诺,绝不送你去衙门。” “真的?” “天星是星门之人修习的根本,我既起誓,不会骗你。” 郭首徒那瘦得仿佛被削平过的颧骨抽动了下,一双眸子滴溜溜地转着,仿佛在谋算什么。 他说道:“你不能向韩道师揭发我。” “好。” “你不可伤我,也不能让韩道师伤我。” “好。” “给我一百两。” “大哥,我的银两都被你们搜刮了,有多少钱想必你比我都清楚。竟海口要一百两,怎么,银子还是黄金啊?”赵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说道,“你要清楚,我只是想尽快解决此事,而非解决不了。到时候上报官府这里有个蛊惑人心的假教派,派人来找,总归是能向朝廷交差的。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不要不识好歹。” 郭首徒缩起脖子,显然被镇住了。 此人真是又蠢又弱又变态。 赵水头一次见到这样既无脑子、也无心肝的人,刷新了自己关于最讨厌什么样的人的认知。看着他满是小算计的脸,只觉得胃里开始犯恶心。但此刻,又不得不与他周旋。 “还说不说,不说就见官。”赵水向陨链伸出手掌,五指一合,陨链顿时捆住郭首徒,将他拖地而行。 “说说说。”郭首徒被勒得难受,没拖地几下,便连忙求饶道。 赵水找了个表面稍平的石头,岔开两腿坐下,手撑膝盖,随意道:“说吧。为了你自己,可得好好说。” “是是。”郭首徒索性跪在地上,着急忙慌地说道,“这些纸条是韩道师吩咐我放的。她还让我广罗教众,宣扬浮生渊底下有个‘渊薮’神,当然,不是所有教众的信的,他们是为了渊底藏着的宝藏……” “诶。”赵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好好说——从头说。” 郭首徒跪地姿态改成了瘫在地上,眼神瞥地,重新组织了下语言后说道:“那我就从碰到韩道师说起吧。大概四年前吧,我本在一大户人家里做工,觉得没意思,便出来了——那家主实在吝啬,惹人烦得紧。路过这附近的时候,听说山上有挖宝的,便来瞧一瞧,结果被捉住了。不过好在,领头的当家刚过世,剩下他妻子,就是韩道师。韩道师察觉出他们的手下生了异心,是我想办法解决了他们。韩道师见我能干,又有写文哄骗之能,就把我留下了,开始成立‘渊薮门’,她负责弄些玄乎东西,我负责笼络人。” 赵水皱眉问道:“你是说,四年前她丈夫才过世?” “对啊。听说她丈夫是个铸剑师,还挺有名的,有次经过浮生渊的时候,兵器飞没了,连盘缠也进了山里找不到。这浮生渊下的山啊,不仅偷兵刃,还会吸金银呢。他们夫妻俩发现之后,就偷偷留下来,若能找到那些宝贝,岂不发了?” 这和韩道师的说辞并不一样。赵水心中生疑,却未说话。 郭首徒见他没反应,吞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她丈夫就是按捺不住,偏要自己下去找,才没了的。韩道师不甘心,所以想尽办法找人下渊试探。‘渊薮门’的教众里有些是冲着宝物来的,有些则相信神门之说,迷瞪了,所以我们说什么就信什么。韩道师让我挑些身强体健、心志坚定的,这些人下去之后,没一个再回来。” “你是说,你们诱骗人进入山体里?” “可不是我啊!我只是听吩咐。这山每年都要震几次,每次都会从外面飞来一些铜铁金银的,山里积攒的钱财肯定巨多。韩道师为此,也花费了不少心思银两呢。” 先前听韩道师说为守护她丈夫、寻找踪迹,赵水虽有怀疑,但也被她口中的“痴心”打动了些。 现在看来,她守着的,应该是那些“宝藏”吧。也不知为此,害了多少人。 “浮生渊我探过几遍,并未发现什么渊底洞口。”赵水说道。 “您还真信我们能就这样敞开着让您随意查啊?韩道师每年都找人重建那些洞,看着跟迷宫似的,实际能通往深处的地方都堵上了。” “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郭首徒摇摇头,回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肯定和她内室有关。每次挑教众都是进了她内室后不见的。但她多疑,从不让我看,还威胁我若是打探这些,也送我去探宝。” 在逃出反省室的那夜,赵水进入韩道师内室时大致查探了下,并未发现明显的机关暗格。不过她既擅长兵刃和建造,或许也是位机关高手,须得再探查一番。 郭首徒的大致供述和韩道师能对上,虽有出入,也算在意料之中。 赵水看看正小心打量他的郭首徒,心里不住有些发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 “行。我去核实一番,若你所言不虚,便不再管你。” 锁链松动,重新回到赵水手中。赵水将手中纸条重新塞回石缝里,提步要走,郭首徒的眼珠子立马猛转,两手抓地往前爬了两下,叫道:“你真能打得过韩道师!” “自然。” 背后的噤声带着不信的意味。 赵水转过身,见他鼓着腮,念头一动,问道:“吐出来这么多,韩道师那里你已回不去了。何必还藏着话?” “我……”郭首徒咬咬牙,白瘦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豁出去的光彩神色,喊道,“别太自信!进了韩道师内室的,不止普通人!” 闻言,赵水心头一紧。 “什么意思?” “灵人……此前也有星门人来调查兵刃案,失踪了三个。她既然有迷香,肯定还有其他对付灵人的东西。你是第一个不受迷香影响还从她内室进出的灵人,一定要尽快下手。我的性命可全押您身上了啊!” 赵水微微握紧拳头。 “多谢提醒。”他回道,歪头一笑,掌心升起一道蓝光,“为了答谢好意,临走之前,送你一记焰火。” 说完,他将蓝光往空中一甩,一道光点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为烟花。 赵水快步而去,剩下郭首徒趴在地上,仰面看着这转瞬即逝的绚丽光花。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专为他腾空的焰火,这心头的感觉,竟和看着少年从空中翩然而落是一样的兴奋。 他想起身去接住火点,脚踝的勒伤却痛得让他踉跄倒地。在撑着身子快要站起的时候,通向村里的小路上,忽然响起一阵奔跑声。 一群村民,本村的别村的,手上扛着铁锹犁耙,往他这里冲了过来。 “别跑!” “就是你害了我们家孩儿!” 郭首徒脑里“嗡”地一声,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灵人要把纸条重新塞回去。 狗刨似的往槐树下连滚带爬,可身上刚才挨了揍,竟这样的无力不听使唤——不对,是迷药!那家伙不是说好……是了,他说好不将他交给官府,不把他交给韩道师,但却没说,会把他交给这些山野村民。 他从看不上这些如蝼蚁的人,却能预想到他们对自己这种人的下手会怎样不知轻重。 惶惶不安从郭首徒的眼中流出,但很快,便看不到他了。村民们将他团团围住,悲愤恨意悉数发泄出来,击打声、惨叫声、狗吠声……将他深深地埋了住。 远处听到动静的赵水,仰天吐了口气。 第一百八十章 浮生渊底(六) 渊薮门的石洞中。 韩道师久久不见郭首徒,心生疑惑。赵水故意把他被村民困住的消息透漏给几名教众,话传到韩道师的耳朵里,她便匆匆出瀑布去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赵水就假传她的吩咐,说郭首徒修行有悖韩道师去修理他了,今日不宜诵经,催促教众们离开。这几日赵水堂而皇之地在渊薮门各处逛来逛去,教众们早就默认他与道师关系匪浅,因此没什么发出疑议,排着队闷声散去。 只剩赵水一人。 他戴上阻挡熏香的面罩,身形如魅,无声地滑入韩道师的内室。屋内的陈设简单,檀木案几上摆着几卷泛黄的古籍,一盏青铜灯盏幽幽燃着,和先前别无两样——除了被赵水弄破的木柜柜面重新修补了。 环视四周,他的注意力落在正中靠墙的石床上。 此床底部垫得很高,纱幔环绕,床面是少见的圆形,铺上床褥是床,收起便是盘坐修习的底座。平日里,韩道师基本都坐在这张石床上,若说内室里哪里最安全,就是这张石面大床了。 更何况,像韩道师这样谋财之人,守着满是宝物的渊底入口睡觉,最为踏实了。 赵水走近石床,甩开幔纱,仔细观察这张床。凹凸的石质表面乍看寻常,可指尖拂过时,却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他眼神一凝,指节轻叩三下,果然有空鼓之声。 “机关、机关……” 赵水环绕石床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任何像是打开机关的地方。他又将房内的烛台、摆件挨个试了试,都轻而易举地抬了起来,石床毫无反应。 “嘶——”赵水手撑下巴,仔细寻思。 让韩道师外出的理由可不好找,若不抓紧时机,只怕要打草惊蛇了。 只要是机关,必有牵引装置,顺着入口的周围找,就能触发机关。可石床周围一圈什么都没有,除了地面还是地面……等等,地面? 若将这牵引之物安置在石面之下,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样一来,就难找了,总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地砖翻新一遍把。 心内有些急,赵水两手叉腰,望向上空。 头顶和地面一样,也是石壁。只是有一圈纱幔,缠绕在圆形的瓷环上垂落而下。这些轻薄如雾的纱幔不是挂在顶壁上的,赵水纵身跃起,在空中旋身停住的一瞬间看到了瓷环掩盖下的壁顶缝隙,纱幔穿缝没入其中。 到处找机关,原来近在眼前。 赵水扯住纱幔,旋转而落。纱幔被他拽着下滑,只听“哐当”一声,内室中隐隐响起滚轮启动之声,石床中间的石面上下分层,缓缓向旁开启,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 石阶阴冷潮湿,每踏一步,脚下便传来细微的黏腻回响,仿佛踩在某种活物之上。 石阶深处泛着光,有红的,黄的,蓝的,色彩交织,化为更多的光色。内室之下,原来还有一层,赵水的视线先被那些光亮吸引,是从一个个小洞窟里透出来的,洞窟外有半透明的石头封堵,似水晶、又似镜石,洞窟底部似有红黑之物沉淀,带着猩红之气。 视线收近,是一个和内室差不多大的地方,空无一物。但借着洞窟里的光,赵水眯眼看去,只见地面周围有许多细小的圆孔。他骤然绷紧心弦,往耳侧微微偏头,一根反着光的细丝在他脖颈高的位置绷紧,仿佛蛛丝,让人不易察觉。 这里布置了许多机关。 赵水小心地后退两步,掏出腰间暗器,在细线上轻轻一割。 丝线瞬间悄无声息地崩断,紧接着,暗室中心的地面上突然朝台阶这里射出三枚铁刃。赵水早有防备,斜身一躲,同时旋身飞起,纵身跃到刚放出暗器的位置。腰旁一丝反光晃过眼,赵水还没站稳,便扭腰避开,整个人摆出如飞天女般的姿势,这才平衡住身子。 “呼。”赵水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用相同的方法左右跳跃,终于在其中一个蓝色洞窟前落脚。 这洞窟,看着好像一块很大的光棱,赵水想透过封堵的镜石看,刚一倾身,里面的刺目蓝光便让他下意识紧闭双眼。与此同时,身后一震掌风逼近。 “擅闯者,死!” 冷厉的女声骤然在脑袋后面炸响,赵水身形急转,堪堪避过,却见韩道师红袖翻飞,菜刀直逼他咽喉。 这突然猛烈的攻势让赵水疾退数步,脚下忽地一空,整个人跌入一处狭窄洞穴,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而韩道师的脚步声停在洞口,两把飞刀紧随赵水抛来。 赵水立即甩出陨链,缠住菜刀将它们甩开。只听“啪嚓”几声响,清脆得类似撞击到琉璃上的声音。他立即摸出一把小刃,向周围抛去。 洞窟不大,撞击的声响全是“叮叮当当”的,好似都是玻璃——难道和方才的几个洞窟一样?那这里为何没有光?赵水想脱身返回,却听“轰隆”一声,刚才进入的口子被一块镜石堵住。 他下意识运转体内星灵,掌心青光凝聚,正要破石而出—— 就在灵力即将爆发的刹那,他猛然顿住。 不对劲儿。 赵水摘下面罩,小心地嗅了嗅,没有施熏香的气味。韩道师心机深沉,若真的想要关住他,绝不会如此草率,这里,哪关得住他一个灵人。 灵人…… 郭首徒说过,有三个灵人进了韩道师的内室后就没出来过,方才那发光洞窟实在诡异,又感觉熟悉,数目也正好是三个。 难道——脑海中闪过洞窟下的暗红液体,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赵水脑海。 那些是灵人的血肉! 赵水蹲下身摸周围的石面,光滑又冰冷,有的凹,有的凸、有的被削成几个面,墙体自下而上收紧,仿佛锅盖形状。 棱镜、反射、聚集能量…… “原来如此。”赵水心道,骤然收住所有灵力,背后不由得冒出层层冷汗。 星灵之力,源自星光赋能,修习者可以控制星光的可见或不可见,却无法改变“光”的这一根本。倘若他刚才没有多想,或是直接动用星灵和韩道师过招,只怕进入洞穴的一瞬间,星力发出的光芒就会被棱镜放大、反射,聚焦在发出星力的自己身上,瞬间化为灰烬血水。而星灵之光,却被留存在这无数镜面之中。 幸好。 幸好他珍惜自小苦学的拳脚功夫,幸好他为了藏匿寻云石的行踪,出门在外习惯了使用内力隐藏星灵。 “真阴毒啊。”赵水叹道。 可眼下洞口被堵住,若论内力,他定比不上外面的韩道师,星灵又不能用。若想出去,除非打破这里镜石棱柱的构造。 赵水两指捏住暗刃,闭目运气,刚要用内力抛出暗刃,念头一转急忙夹紧手指,整个身子被力道带着原地转了两圈,踉跄停住。 这些棱镜会反射光,也不知道会不会反射内力啊。 保险起见,还是—— “叮叮!铛铛铛……” 赵水摸黑趴到石壁上,手里攥着暗刃的尖端一下一下快速地往墙上凿,像小鸡啄米般。可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凿了半天,再摸墙面,竟还光滑如初。反倒是他的暗刃,尖头都快凿平了。 洞窟外的韩道师听见声响,向里面大笑道:“没用的!这些都是我祖辈提炼出的极坚韧的镜石,别说用寻常铁器,就连陨链陌听,也根本破不了分毫。” “想让我动用灵力自取灭亡,你好歹毒的心思!”赵水在里面喊道。 “想骗我离渊、捣我闺房,你也好歹毒的心思。”韩道师笑道,“不过你能识破这个,真是出乎我意料。年轻人总是冲动气盛,更何况是自诩能力比仙的灵人,最容易落圈套了。你在急攻之下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不愧是我一眼相中的人儿。如此,倒不忍心杀你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浮生渊底具有吸引五金之力,可惜从未有人出来过不知其貌,但肯定和星灵有关。只可惜,之前那几个灵力实在不行,三个放一起,试探的铁器也只能再深个几尺而已。我啊,最看好你。” 原来,她是要利用星力抵消渊底的吸引力量,若不是亲眼见到,赵水根本想不到还有褪去皮肉保存星灵的办法。说句实在话,这韩道师对星灵的了解运用,可远超一半的星门中人了。赵水隐隐感到,她的存在,对星门会是很大的威胁。 “你休想。”赵水说道。 “且走着看吧。我就在这儿,看看是你先想出来如何逃脱,还是我先想出来,如何料理你。哈哈哈……”婉转得有些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暗室之间,让人心内发毛。 赵水倚着镜石,缓缓坐下。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睁着眼睛反而疲累,索性闭了起来,撸起袖口仰面朝上——先休息一会儿吧。 可没闭目多久,他机灵的眼珠子便开始打转,睁开了眼。 镜石虽然打不破,但可以遮住啊。 灵力兵器虽不可用,他还有衣服呢。 只要大致摸清棱镜互相映照的线路,将之截断,哪怕只掩盖一点,也必能让星灵的光线变换出现偏差,存在避开反噬的可能。 摸着身上的衣衫,赵水有些后悔平日穿得少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赵水“嘿”出一口气,便开始摸索四周的棱镜。 洞窟外,韩道师像只狩猎的狸猫,一动不动地盘坐在地,时时提防赵水用内力破开洞口。现在里头听不到动静,也不知那家伙在做什么,她从袖袍中取出几粒梅子,赛一颗进嘴里,酸甜果汁流进口齿,甚是可口,不由得弯起红唇笑起。哼,跟里面的人耗,她有的是时间。 可她并未等很久。 堵在洞口的镜石忽然映出深蓝光芒,映得韩道师眼眸一亮。 可她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镜石和石壁之间出现缝隙,蓝光从中透出,颜色越来越深。 “不好!” 韩道师急忙撤步,却已来不及,只听“嘭”的声响,镜石被炸开,直直地向她压而来。 两手交叉挡在身前,韩道师整个人被一人多高的厚重镜石重重撞击,弹到了几丈远的石墙上,顿感五脏震裂。落身跪地,一股腥味自喉咙涌上,她口吐鲜血,再抬头去寻,却只看见逃出洞口的台阶上有影子匆匆闪过。 韩道师急忙追上,在暗室的门快要关上的瞬间,侧身逃出。 黑红的纱幔飞转飘落,朦胧薄纱后,一条长链向她攻来,她立即旋身后退,同时看清了用纱幔将身子裹得结结实实的赵水——他竟是用这样的办法避开反噬的。 “你真无耻。”韩道师咬牙道。 “所以要杀人灭口。”赵水弯嘴威胁道,两条露在外面的臂膀瞬间肌肉绷紧,再次出手。 两人身影交错,刀光与星灵在狭小的空间内激荡。赵水步步紧逼,韩道师且战且退。 就在赵水甩出链条在空中绕成光罩,要将韩道师一招制服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猛然震颤,惊得他动作一顿。 山震了。 韩道师瞅准机会即刻反应,蓄足所剩无几的内力往木柜处拼命一击,柜体被炸飞,其后的石壁墙面也瞬间破裂,石块脱落,竟露出一条向下直倾的甬道。 一时间,器物倾覆、铁器直飞,藏在赵水手中的暗器也在他掌心划开口子,倏忽飞入了甬道。 还有腾在空中的陨链! “不要!” 赵水伸手去抓陨链,韩道师见状,立即跃出内室,在石洞中左转右拐,再不见踪迹。 一股狂暴的吸力自甬道席卷而出,宛如深渊巨口,将陨链不由分说地往里面扯。赵水手抓石床,拼尽全力抵抗这股力量拉住陨链的一端——这是付铮赠与他的“陌听”,也是跟随他这么久、最爱不释手的兵器。 他放不了手。 山震得厉害,石床骤然皲裂,赵水还未意识到什么,便“蹭”地双脚离地,跟着陨链一齐被拽飞,如击电奔星般落入了甬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浮生渊底(七)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耳边呼啸的风声如万鬼哭嚎,刺得鼓膜生疼。赵水单手遮面,逆着风勉强睁开眼,只见渊底黑压压一片,似有裂缝,缝中透出幽幽青光随着山震错动转移,似活物般蠕动。 赵水下意识地运转星灵,淡蓝色的光晕自体内迸发,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摇曳的光茧。 渊底的引力远超之前想象。 赵水全力催动星灵,下坠的速度稍稍减缓,但手中的陨链却无法抵挡这如磁石般的巨大引力,眼见它要脱手而出,赵水一咬牙,出掌往边上的石壁重击,借反力旋身,将长长的陨链缠绕在身上。 “嘭!” 耳边响起金属撞击声。 “咻——” 又一银闪闪的东西飞过。 是被这引力吸引进来的东西,像落雨般愈下愈多。若不躲避,只怕还没摔死,便先被砸死了。 赵水双手结印,体内星灵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急速流转。体表的蓝光愈发凝实,在他体周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护罩。掉落深渊的东西撞到护罩上,瞬间弹开,换了路线再次急速下坠。 而后他两手交叉握拳,双臂往两侧奋力展开,两道闪着电光的光柱从赵水手中射出,直往渊壁上压去。 电光与石壁的凹凸快速摩擦,迸发无数火星,伴随着“滋啦霹雳”的声响,赵水下坠的速度总算一点点减缓下来。 可即便如此,那恐怖的引力仍在不断撕扯着他的防护星芒和光柱,护罩的表面泛起阵阵涟漪,仿佛下一刻就会支离破碎。一下子发力过大,护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他体内星灵,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赵水唇间咬出鲜血,想使用昭星之术,可竭力抛出一抹星灵腾空,它却不升反降,如流星之尾,朝渊底的青光奔去。 下坠。 持续了仿佛一斗转星移那么久。 忽然,脚下隐约泛起金属的冷光。赵水这才看清渊底黑压压的东西是什么——大量的兵刃残骸、铜器,还有闪着金银光芒的物件,层层堆积,深不见底。而他坠下的方向,一枚长枪的枪尖正直直地对着他。 心头一紧,赵水急忙调整身形,就在护罩即将触及渊底的刹那,他猛地一个翻身,避开尖刃要害。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赵水终于触底。他整个人陷入金属海洋中,砸出一处浅坑,而头顶飞溅的铁器如雨点般砸在护罩上,他只能拼所剩不多的力气阻挡。而身下,金属之海正随着山体的震动形成漩涡,中心处向下坍塌。赵水忙甩出陨链,缠住嵌在外圈石壁上的铁棍,在涡旋中挣扎。 一切混乱得像是天地要崩溃了。 赵水如浮舟般在其中苦苦支撑,脑袋完全思索不了什么,只想着用力、再用力。 终于,山震戛然而止。 尘埃稍定,过了好一阵儿,赵水才从晕眩中找回理智,大口地喘着气,直到手上、腿上那些被刮磨开的伤口传来阵阵抽搐的痛感,他才慢慢抬起埋在胳膊间的头。 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刀枪剑戟交错林立,金锭银器坠成扁圆,还有同样摔成肉饼的人形,和散落期间的白骨。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铁锈味,在底部暗淡青光的投映下,更添几分阴森的冷意。 赵水想撑起身子,却感到一阵剧痛——他的背部大概是撞上了,整个后背和胸腔都疼得厉害,也不知有没有摔断肋骨。 “原来失踪的兵器,都被吸到了这里。”他心道,同时把目光移到周围青蓝的光芒上。 是星灵。 看这光色,此处很可能藏着玉衡门的衡云石。 赵水试图移动,却发现脚被个铁犁头卡住,这渊底的引力虽消退,却仍存在,将金属牢牢地吸紧,赵水倾身用酸胀流血的双手去拉扯,一下未动,咬咬牙两下也未动,他大骂一声再次豁出气力狠狠一拔,铁犁猛地起开,使得赵水来不及收力,仰身重重倒地。 “可恶。”赵水真恨极了这个地方,浮生渊,他从刚到时就没什么好感,却未曾料过自己会一次次被困住、一次比一次困得深困得彻底。 什么都被吸力束缚,连他的星灵也无法传出这深渊,这次,怕是再没那么幸运了。 赵水四肢大大地瘫着,黯然闭目。 不知昏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到有些口渴,抬手翻个身,一滴液体落在嘴角边,他本能地舔了舔——腥臭味儿。 “呕……” 赵水胃中一阵翻搅,吐了几口酸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瞥见方才放过手的地方积着一滩模糊如血肉的浓浆,一股恶颤由内而外席卷全身,惹得他再次狂吐不止。 可原本就没吃多少饭的他,根本吐不出来什么。 他吞了一颗白附子给的药丸。一颗不够,又吞一颗,最后整瓶没多久便入了肚中。 身上的伤口很快愈合,气力也能支撑他站起来了,可是饥饿像一头野兽,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三天——或许更久,他已经记不清时间。渊底没有日月交替,只有永恒的流动青光,和偶尔从极高处传来的、如同嘲弄般的风声。 第一只老鼠,是在他几乎要饿晕时出现的。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金属的缝隙里传来,赵水猛地睁眼,浑浊的视线里,一道灰影窜过。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手指狠狠扣住那团温热的、挣扎的活物。老鼠尖利的爪子在他手背上抓出血痕,没几下便没了气息。 生吃。 腥臭的血肉塞进嘴里时,他几乎呕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吞咽,连骨头都嚼碎咽下。胃里翻江倒海,可他知道——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水,比食物更难求。 渊底的石壁上偶尔会凝结露珠,赵水一开始用指甲接,后来直接舌尖抵着石壁,舔舐那微不足道的湿润。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他干裂的喉咙稍微缓解。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仍在一点点崩溃。 伤口开始溃烂,高烧让他神志模糊。某天夜里——如果这永恒的深渊里还有“夜”的概念——他蜷缩在石缝里,浑身发抖,恍惚间看到无数人影在渊底游荡——爹娘、付铮、还有许多亲人、兄弟、朋友……他们朝他伸出手,似要拉他飞天。 “别听外面那些流言,孩子,你一直是爹娘的骄傲,也是让风儿骄傲的哥哥。” “赵水,我们要护好星城,儿女之情,我想先放一边。” “水,这星城之责太重,但我、我们,一定能将它拯救、越来越好。” “……” 人影一个个地出现,又一个个地消失。 “别走……”赵水嘶哑地低吼,指甲深深抠进铁缝里。 他不甘心。 他还没寻回所有云石,还有许多话没有说许多事没有做—— 怎么能死在这里? 可意志再强,肉体终究有极限。 不知第几天,他终于连爬行的力气都没了。 仰躺在冰冷的石面上,赵水感到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开始涣散,耳膜也一阵阵地震动,好似有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声,难道那是西天神佛的声音…… 要结束了吗…… 就在赵水准备放弃合上眼睛的时候,突然一声惊雷般的爆裂声在头顶炸响! “嘭!哗——” 面前上方的渊壁破开一个大洞,巨大的水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道人影从水流中穿出,青蓝的光罩和渊底之色相互辉映,悬身片刻后,直冲赵水而来。 赵水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笑。 即便眼睛已昏花无神,但那道身影他熟悉得很,一眼便认得是谁。 “老……苏……” 苏承恒落到他身旁,见他如此情形,露出了震惶的目光。 “坚持住。”苏承恒沉声道,立即掏出药丸给他服下,又翻掌蓄力,将内力往赵水体内输送。 水柱哗哗,从破开的石壁口拥挤而入,很快,落水填满了兵刃之间的缝隙,不断上涨,逐渐将二人的身底浸没。 一股暖流周转全身,赵水急促地大口呼吸,身体有了些气力,整个人也被冰凉的水流激得清醒几分。 “你……” 苏承恒还未开口,就见赵水一个扭头将脑袋半浸在水里,张大嘴巴猛灌浮水。 他环视四周,铁器五金,尸骨堆积,冰寒阴暗,水里漂浮着不知怎样的腌臜污浊之物,赵水却全然不顾,也不知他是怎样在这里挨过,甚至连衣裳都没有,浑身只包裹着破损的纱幔。 “起得来吗?” 赵水微微地摇了两下头。 苏承恒将他上下查看了一番,撕开几条纱幔当做绳子,将赵水的上半身拉起,从后背绕过自己腰间紧紧捆住。他又抽出缠在赵水腰上的锁链,想往自己肩背上拉,可陨链刚出水面,就像被什么扯住似的,眨眼便落回水中。 “衡、衡……”赵水喉咙仍哑得说不出话。 “衡云石?” “在——” “在这里?” 赵水喘了口气,气息奄奄间,还不忘为与苏承恒之间的默契笑一下。 停下动作,苏承恒这才注意到周围的青光——方才进来时并没有这么亮,与他身上的光罩混为一色,所以未曾留意。 赵水趴在苏承恒背上,嘴角的腥气流进喉咙,让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动,胸口后背都疼的厉害。 水已没到二人胸口的位置了。 “我先带你出去。”苏承恒扶住他道,却被赵水伸手抓住手臂。 “再,等等。” 在这里熬了那么多天,赵水早熟悉了渊底的一切。不仅是亮光的变化,水下原本被吸得牢牢的器物也松动,随着水流的冲刷往旁边滑开。 赵水突然想到一件事—— 浮生渊底,就在瀑布下的潭池边上,为何山震时没有兵刃直接飞入潭中,而是进入山体里、凿出许多窟窿? 水,能隔绝吸力! “赵水?”苏承恒突然叫他。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赵水看到水下的青光有一处要比别的地方都亮,且在不断上浮。 “它……” “可你——” 赵水抚掌在苏承恒背上“使劲儿”一推,虽丝毫没推动他,但至少把自己从他背上卸了下来。 水面已升到脖子,赵水背靠石壁,咬牙忍住身上的各处疼痛,努力踮起脚。 苏承恒没再犹豫,深吸口气,潜身下水。光芒从铁器缝隙间透出,忽明忽暗,如同呼吸。苏承恒两手运力,拨开压在上方的沉铁。水流被搅动,铁锈如血雾般在水中弥漫。 赵水的眼前开始发黑,逼近嘴鼻的窒息感逐渐淹没意识,半昏半醒间,只能模糊地看见水中青光像闪电般忽闪,水流也随之翻腾涌动,赵水因此抢了好几口水。 很快,一道青光跃水而出! “不能……” 一句“云石不能离开水”哽在喉中,赵水被腰间的陨链狠狠一扯,腾空而起,与此同时还有脚底那喷涌而出的密密麻麻的器物,如倾巢而出的黄蜂一般,朝手握衡云石的苏承恒扑去! 飞腾的混乱中,赵水再坚持不住,晕厥过去。 一切归于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经历了一生的日夜,也可能只在刚刚发生。 黑暗渐渐褪去,像潮水缓慢退离沙滩。 赵水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远处有滴水声——“嗒、嗒“,规律而清晰。接着是风声,很轻,穿过某道缝隙时发出细微的呜咽。赵水的意识漂浮在混沌里,努力捕捉这些声音,试图拼凑出一个“此处“的概念。 随后触觉也逐渐恢复。 指腹下是粗糙的织物,有风拂过脸颊,胳膊和脚踝被什么硬硬的东西包裹着,有些闷热——是缠上了纱布吗? 念头闪过,身上的疼痛感骤然苏醒。 从指尖开始,像无数细小的针顺着皮肤的表面游走,最后汇聚在胸口,变成一把钝刀,随着呼吸缓慢地剐蹭,内里生疼。他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光亮也透过眼皮照进来,橘红色的,温暖的,在薄薄的眼睑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色块。赵水尝试睁开眼,却只撑开一条细缝——刺目的光线立刻扎进来,他猛地闭紧,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嗅觉突然变得敏锐。 烟熏味、草药苦涩的气息,还有……肉汤的香气!胃部立刻痉挛着发出抗议,赵水不得不再次尝试睁眼。 这次他成功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寇贼蜂至(一) 模糊的视野里,跳动的篝火勾勒出瘦小身形。那人正端着陶碗,倾身打量着他。 “水……”赵水终于挤出一个字。 “醒了,他醒了!”一个少女声传入耳朵,赵水之前听过这音色,不过比印象里多了几分活泼。 眼眸望着天花,朦胧逐渐褪去,赵水心头涌上一股酸热的情绪—— 还好,还活着。 “喝点水吗?”少女的声音从激动转为怯怯。 一个汤匙抵到嘴边,赵水干得起皮的双唇微涨,温热的清水顺着齿缝流入喉咙,五脏六腑似乎都得到了慰藉。 眼眸开始灵活地转动,他先看向旁边端着陶碗的人,是先前他救下的少女松儿,但这屋舍不像她家的布置。 “这是哪儿?” “我们隔壁村子,浮生渊的后面。” 赵水望向门外,晕厥前的记忆突然闪过脑海。 青光、铺天盖地的器刃、苏承恒…… “那个救出我的灵人呢?” “他……” 少女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巴抿抿,似是难言。 赵水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冲动直将他支棱起,上身斜撑到一半,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将他牢牢卡住,想用手支撑,手臂却被绑带捆住动弹不得,整个上半身再次倒在了床榻上。 “灵人!”少女见他此状,惊叫道。 “发生何事?” 屋外传来沉静的男声。 赵水双眼陡然睁大,怔怔地看着苏承恒完好无缺地走了进来,叫道:“老苏……” 许是刚激动一下痛感未消,赵水的声音有些发颤,被旁人听去,却像是带了几分难抑的哭腔。 少女看看苏承恒,又瞅瞅赵水,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咳。”苏承恒尴尬地假咳一声,对少女弯腰行礼道,“多谢照料,交给我吧。” 少女将手里的碗小心递给他,瞥眼赵水,忙低着头跑出去了。 “原来你活着。刚那丫头的反应吓死我了。”赵水仰面叹道。 苏承恒笑了下,俯身从药罐中一边盛汤药,一边回道:“不免她担忧。这附近的贼人听闻浮生渊有毁山灭潭的云石,都陆续包围过来,我们已经料理过两拨了。周围村子受到侵扰,只能将他们集中到这一处地势最高的村落。” 说着,他将药碗放到床头,从怀中掏出一圆球状的东西。 透明的膜囊里包着水,在水中间悬浮的,是一个佩刀状的黑色小石。 “衡云石?”赵水问道。 “嗯。”苏承恒点头道,“它应该是某种被赋予星灵的磁石,拥有强大磁力,但对水绝缘,便暂且把它浸在水中保存。” 看到在水球中打转的黑石,昏迷前最后的场景再次席卷而来。 “咱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赵水蹙眉道,“我记得,当时那么多铁器和巨蛇一样,像是要把人吃了。” 苏承恒的胳膊微动。 赵水这才注意到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藏着右臂,连平日拱手行礼的姿势都改成了弯腰。他抻脖去看,只见他手掌上有白纱包裹。 “你受伤了?” “嗯。衡云石磁力太大,蚀了些许皮肉。”苏承恒回道,淡淡的语气仿佛只是被针浅刺,“还好受伤,血水流出包裹云石,才好歹躲过。” “血水……那你别处呢?” “……”见赵水伸长脖子上下看他,苏承恒不愿多答,反问道,“你倒是为何落入深渊,摔断肋骨、体力全无,连衣裳也不见?” 这下换赵水不想回答了。 两人沉默着,苏承恒把药碗端起,赵水也配合地往上挪动身子,张嘴去接。 刚饮下没几口,赵水又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附近村子发现一名被吊在村口的重伤之人,村民称其为郭首徒。使了些手段套出浮生渊瀑布后的教派一事,寻到石室内的墙壁破口处。”苏承恒有条不紊地答道,“渊底太深,其位置旁侧便是瀑布下的潭池,我便入水一试。” “可是,你怎知我有难?” “是霜刃少宰。” 赵水的眼眸陡然亮起。 付铮? 她怎么知道…… 苏承恒看出他眼中的惊诧与疑惑,思忖道:“具体如何得知你伤重,她没有说,只是告知付都护以星体之力感召却无回应,我离浮生渊最近,催我以最快速度赶到。我已传信平安,但她没有回复,付都护说她察觉异样时正逢攻城之际,她带队夜袭临渊都,急得杀红了眼,完成打开城门的任务后,人便不见了。想必,已往这边赶来。” 一滴暖意坠入心潭,在胸腔扩散。 丹田的灵力在体内缓慢流转,如工匠之手正在重塑筋骨,赵水忽而恍然——他体内的星灵当时被深渊束缚,随生命力的流失逐渐微弱,只怕是影响到了存于付铮身体里的灵力,所以她才能察觉到他面临危险。 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深渊挣扎,却不想有人感知、有人牵挂、有人奋力一搏。 记忆中有关那几日的绝望恶寒之感,突然被几分暖意驱赶开。 “多谢。”赵水向苏承恒认真道。 “不必。吃点东西吧。” 一碗肉粥递到面前,浓香扑鼻,甚是诱人。可赵水只扫了一眼那白粥中混杂的一粒粒细碎的肉末,他在深渊中见过的闻过的舔过的甚至撕咬过的各种肉涌上脑海,惹得他胃中激荡,“哇”地一声半个身子探出床榻,吐了一地。 苏承恒眸含叹息,默默将肉粥放远。 “山上存粮不多,我会差人送些薯物来。你好好休养,尽快康复——”苏承恒一边清扫他吐出的药汤,一边说道,“贼人纷至沓来,渐成围合之势,最近的援兵扫清沿途障碍赶来,少说也要四五日。山中灵人只你我二人,凭我一人之力,无法保证能在援兵到来之前,护好随我来此的士兵和村民。赵水,我需要你和我一起。” 说完,没给赵水开口的机会,也没再看他,苏承恒将扫帚往屋门边一放,便快步出去了。 徒留赵水一人伏在床头,痛得一动不敢动,心中默默道—— 那你倒是先扶我一把啊…… 山路狭窄,幽风阵阵。 苏承恒立于队伍的最前面,长剑斜指地面,剑锋映着“谦华”独有的寒光。山风呼啸,卷起他青白长衫,腰间的星门玉佩随风晃荡,带着几分不安的躁乱。 他身后跟着一队士兵,除却前几日与零散贼人打斗时负伤的几人,只剩不到二十人了。 而前方,沿着山路接连不断上来的贼人越来越多,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为首的疤面汉子手持双刀,一双怒目隔着树丛望见苏承恒的一席青衫,变得格外振奋,挥舞着双刀便带队冲过来。 苏承恒握紧了剑把。 这个疤面汉子只是个粗蛮打头阵的,不打紧,厉害的是在他身后的那位,有名的逆贼头头之一——黑鹰崔嵬,此时不知正藏在哪里冷眼观战、伺机而动。之前苏承恒跟在玉衡门的黎门人手下,与之对战过,此人功夫甚高、诡计多端,手下的队伍也是具有规模的一支,实力不容小觑。 今日的任务,就是一个士兵都不损耗的情况下,让逆贼退散。 “杀!” 贼人如潮水般涌来。 苏承恒眼神一冷,身形骤然前冲,剑锋划出一道凌厉弧光,直逼疤面汉子。 疤面汉子立即举刀格挡,却见苏承恒手腕一翻,剑势陡然变向,斜削而上。一抹细微的撕裂声划过,对方的侧臂顿时划开一道血口,踉跄后退。 “冲啊!”跟在苏承恒身后的士兵们喊道。 一时间,林间刀光交错,两支人马在落叶纷飞中轰然相撞。 兵器相击,火星在树林间四处炸开,喊杀声惊起满树飞鸟,震得落叶纷纷、盘旋如蝶。士兵们结阵如铁壁,长矛突刺间带起劲风,却被汹涌而来的贼人冲得阵型晃动。 “咻——”一道短箭从暗中射出。 “左侧!”苏承恒身后的亲兵大喊道。 正将疤面汉子逼得连连后退的苏承恒头也不回,左手并指如剑,星灵之力骤然爆发,一缕青光自指尖激射而出,精准阻挡了偷袭的冷箭,箭杆炸裂,碎木四溅。他甩出长剑,剑身腾空,与剑气化为六道旋影,齐齐向疤面汉子射去。 疤面汉子见状慌神,举刀隔挡,却分不清哪道剑影是真身。 胸腹被狠狠撞击,他口吐鲜血飞身倒地。另外三只剑影略过他身旁,将其后的几个贼人一同撂倒在地。 苏承恒立即回头。 一名贼人绕至他们队伍的侧翼,长矛直刺其中一名士兵——那个年轻士兵此刻正被另一名贼人缠住,毫无防备,而背后的矛尖寒光闪烁,已至后心! 苏承恒猛然踏地,星灵之力自脚下炸开,碎石飞溅。 长剑如龙,先一步从天而降,将贼人的长矛劈落。苏承恒紧跟其后,瞬息间横移三丈,左手一把扯住士兵的后领,将他猛地拽开,接住剑把。 那逆贼尚未反应过来,苏承恒已欺身而上,剑锋横扫,直取咽喉。 斜方又一名壮汉抡起巨斧,正狠狠劈向阵中一名士兵。苏承恒眼角余光瞥见,猛然旋身,左手凌空一抓——星灵之力化作无形之手,转瞬间将自己的手下拖离斧刃范围。对方的巨斧砸地,碎石飞溅。 苏承恒趁势突进,剑锋直刺壮汉心窝。壮汉怒吼,巨斧横挡,却见苏承恒剑势一变,改刺为挑,剑尖自下而上,划过壮汉手腕。手筋挑断、巨斧坠地,壮汉双膝跪地,捂住手腕痛得哇哇大叫。 “结阵!”苏承恒厉喝道。 十余名士兵迅速靠拢,背靠背沿着山路形成椭圆形的长阵,矛头向外,如刺猬般朝向贼人。苏承恒立于阵心,双手持剑,星灵流转全身,剑锋青芒吞吐。 贼人的攻势稍滞,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力震慑。 长阵以平缓而稳重的速度向不断涌上的叛贼移动,刀光剑影中,苏承恒身形如电,游走在阵列之间。每一剑出,必有一贼人倒下,在星灵之力加持下,他的速度、力量远超常人,剑锋所过之处,血光四溅。 然而,贼人终究人多。 贼人胆寒,攻势渐乱。 苏承恒抓住时机,长剑高举,星灵之力汇聚剑锋,青光炽烈如炬。他猛然劈下——“轰!“剑气纵横,地面炸裂,碎石如雨,逼得贼人连连后退。 然而,贼人数量实在太多。 苏承恒的呼吸渐渐粗重,尽管他努力顾及每一个手下的士兵,仍有数人负了轻伤,阵型开始松动。 “咻!” “咻咻——” 暗箭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射来。 苏承恒黑眸微转,循着暗箭的方向发现了隐藏在丛草中的片片刀光,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做反应。 周围士兵用长矛挑掉先发的几枚短箭,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就在又一轮暗箭划空而来时,一道蓝光从他们的后方降下,如钟罩接地,将暗箭齐齐撞落。蓝色的光罩随之炸开,气浪翻涌,临近的数名贼人被直接震飞,丛草伏地,露出了不远处暗伏着的贼人刀尖。 烟尘散去,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而出。 “赵水?你怎么出来了。”苏承恒大声怪道。 他立即掠至赵水身旁,与他背靠背而立。 “敌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我怎能一直藏着?”赵水同样朗声答道,“来者何人,藏在后面畏畏缩缩,好不大方!” 他话音刚落,山道下便冲来个黄须大汉,骑着花斑马、手持狼牙棒,招手指挥前前后后的三十余名贼人一齐上阵,直冲赵苏二人的方向而来。 “是他吗?”赵水轻声道。 “还在后面。” “哼。不给点诱饵,还真难‘请’出来呢。” 苏承恒和赵水对视一眼,立即冲锋在前,挡在手下的前面一剑击倒冲上来的四五个贼人。赵水紧跟其后,但不近身,只远远甩出暗器一一攻击。 眨眼间,二人撂倒了十几个贼人。 但黄须大汉的冲锋路线却似乎经过精心考虑,马蹄直接踏碎了倒地伤者的头颅,在贼人的拦护下绕开苏承恒,直逼赵水而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寇贼蜂至(二) 赵水绷直身子立在原地,不避不闪,右手一翻,一条长链自腰间滑落。 陨链如灵蛇般缠绕上马蹄,猛地一绞,马首在逼于面前时轰然倒地。黄须大汉的大刀顺势落下,却被马首之后那一枚近距离逼近面中的飞刃吓成了斗鸡眼,立即侧面躲过。 黄须子被割去大半。 “就这点儿实力,还不够我动动小手指头的。”赵水讥讽道。 毛发在眼前飘落,黄须大汉十分生气,后退几步举刀怒吼道:“都给我上!” “杀——” 又一阵喊声沿山路逼近。 对方仗着人多,不和赵苏二人正面对抗,而是把人当盾牌,绕其左右不断试探,倒了一批又来一批。赵水立定而战,伤势未愈每出一招便扯动筋骨,疼痛让他动作黏滞,力道骤减。缠斗不久,对方便清楚地发现赵水的行动受限——他受伤了。 “咻!” 又一支短箭穿过人群,蓄满力道,速度极快。 赵水眸光一动,翻身愈躲,正好扯到下胸的肋骨,强烈的疼痛让他抽动一下再难活动,而箭镞已至,射穿了他衣襟的系带,直撞胸膛。 他借着反震力踉跄后退,后退数步,让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枝杈间。 “赵水!”苏承恒着急的惊呼恰到好处。 见他想飞身过去,对方“刷刷刷”又是三箭,贼人蜂拥而上,挡住他的去路,将二人在山道一上一下隔开数丈之远。 “咳咳。”闷咳一声,赵水吃痛地捂紧被箭镞撞击的胸口,然后小心摊开手掌,假血袋被他捏碎,染得衣衫和掌心留有一点腥红——仅有一点。 他故作怔愣地将散落的衣襟扯开半寸,胸前一团天青色的光芒闪烁,将短箭的尖端牢牢吸住。 见状,他赶忙扯下箭矢,收紧衣领,同时提防地望四周看去。 但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早将躲在暗处的眼睛吸引住。 “快闪开!”苏承恒的喊声伴随着数十只短箭跃空而出。众士兵听令顿足,立即寻庇护躲开,而那短箭的矛头也并非他们,而是掠过混乱打斗之人的头顶,一个个的都把赵水当靶心。 “好家伙,哪里弄的这么多兵器。”赵水心道。他立即甩出陨链,挥臂旋转,链条在空中形成漩涡,将飞来的短箭吸在漩涡中,链身忽甩,被拦住的短箭登时调转方向向外射去,有的劈开来箭、有的击在贼人的胸腰上,倒下数人。 此间,众人皆未留意山路两旁的深草错动,正沿径向上。 一道人影,突然从赵水背后腾空而出。 阳光投射下的影子犹如一只嗜血的猛禽,张大翅膀将赵水的影子牢牢盖住,像是要将他生吞。 赵水听到兵刃在空中挥划的啸音,立即往后甩链格挡,同时刻意将力道卸去三成。 “铛——” 火星迸溅的刹那,赵水转身后退,胸前飘荡的衣角刚好与对方的枪勾尖角擦过,随着一声撕裂,藏在胸襟处的物体滚落,是一块黑石。 “不好。”赵水叫道,转手催动星灵,隔空起风卷起黑石。当幽蓝星灵触到黑石上时,光芒的热度瞬间燃上涂在黑石表面的磷粉,石头表面燃起了带有纹路的诡异火光。散落在周围的兵刃忽然齐齐震动,先后腾空。 崔嵬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云石!”贼人中有人大叫道。 “冲啊!” “抢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往赵水这里扑了过来。 赵水咬牙俯身,冲上前去抓云石,却被崔嵬抛来的长枪横档。 崔嵬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赵水伸手抓向云石的瞬间,他猛地甩袖掷出一枚乌黑的弹丸。“砰”的一声闷响,浓密的紫烟瞬间炸开,将前后数步的一切笼罩在混沌之中。 赵水只觉指尖一凉,云石温润的触感突然消失,迷糊间,一双臭脚逼近面中,他立即后退,却躲避不及胸腔被重重一踏,撞退数步。口中一阵血腥味儿,他立即甩链起风,劈开烟雾,隐约见到崔嵬的身影正向东侧疾掠,那枚泛着天青光晕的黑石正在他囊中渐灭。 “肋骨还没好,就敢出来跟老子斗!” “休走!苏承恒!”赵水足尖点地,却身重难动,立即大叫道。 崔嵬头也不回,一溜烟地往贼人堆里钻去。 苏承恒脚踩贼人的脑袋飞身而起,上步去追,眼看距离拉近,却发现崔嵬奔至陡崖处,纵身跃起,背上大氅如蝠翼般展开,竟逆风滑翔而下。而那大氅下骤然飞出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苏承恒挥舞长剑隔挡,却被岔开神,再提气想飞身跃下高崖去追时,崔嵬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好!” 剩下的贼人响起一片叫好声,再不恋战,你追我赶地仓皇下山。 士兵们急红了眼,拼命追赶,却只斩杀了掉队的贼人。待到半山腰时,被苏承恒拦了住。 “莫要再追,回山。”苏承恒说道。 “可是苏佐令,那可是云石……” “回山。” 苏承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命令之意,手下们不再言语,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颓然归山。 很快,山路重归寂静。 也很快,士兵们没再垂头丧气,而是个个瞪大双眼,围坐在篝火旁在赵水和苏承恒之间来回看着。 “云石没丢?”一名稚气未脱的士兵问道。 “嗯。”苏承恒答道,“黑鹰崔嵬,身手如鹰、队伍规模不小,我们不能与之硬碰硬。所以我与赵水设计,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拿到云石。只要云石在他们手上的消息放出去,必会引得贼人队伍间内斗。” 众人讶异,一人转向赵水道:“那二世……赤炎少宰,也是假装受伤不敌?” 斜靠在石板上的赵水轻哼一声,举起手道:“回老兄,我是真受伤,假不敌,咳咳。” 胸口被那贼人头子狠狠踢一脚,赵水刚好转的伤势又被“打回原形”。可若是不让他近身攻击,对方也不会确信他是身负重伤又狂妄自大上阵对敌,才错失的云石。 “这么说,目标转移,贼人内斗,咱们可以趁机溜走?” “是啊,应该现在就走。” 几个手下附和道。 赵水和苏承恒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面色凝重。 一圈人刚升起的希望,又熄灭。 “假云石上涂有磷粉才会起火光,所谓的磁吸箭镞不过是用星灵蒙骗他们,很快就会被识破。远方传信说已有七股势力往此处来,我们就算绕过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苏承恒说道,低头轻轻擦拭手中的剑把,“只能暂时拖延时间,借别人的刀削弱崔嵬一派的势力。” “可是凭您的实力,定能突破重围将云石送回都城。”一名年少的手下说道。 “是啊,我们护送您和赤炎少宰!”另一个稍显年长的校尉拍胸脯道。 苏承恒闻言,停下擦剑的手,抬眸环视一圈。这些被委派跟随他的二十余号人,除了两位经验丰富的年长者,其余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面庞,最小的不过十七八岁。 他将长剑插回剑鞘,起身行礼,说道:“各位随我来此,救下少宰、寻得云石,乃有功之士,却陷入困局。我与少宰已推衍过,此时下山虽有机会让云石完璧归赵,但牺牲太大,我既为一队之首,绝不会弃各位性命于不顾。固守此处高地等待援兵,才是上策。” 众士兵抬头望着他,篝火跃跃,在那白净脸上映出棱角。人命当前,云石之任退让,他这一番话让众人不禁有些动容。 “没错!”赵水趁热打铁,手撑地面忍着痛站起,鼓励道,“我和老苏有信心,在援兵到达之前,拼尽一身气力,肯定能保你们与这一方百姓家园无虞。咱们如今共患难,便是过命的兄弟,只要团结一心、齐力抗敌,待闯出去,必上报星朝、论功行赏!” “好!” 一圈人被这一番话语激励,胸腔里热血开始翻腾,纷纷起身。 “我等必誓死跟随赤炎少宰、苏佐令!击退逆贼、守护云石!” “击退逆贼、守护云石!” 加上伤员的二十余人,皆握拳贴胸,跪地行军兵礼。 盈盈火光后,山中的村民们早已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而来,前前后后地立在屋房周围,远远望着。 无数双眼睛被篝火点亮,见证两位年轻头领在军中第一次立下威信的高光时刻。 “俺们也想上阵杀贼!” “我也去!” 围观的百姓中站出来两个手持铁锨刀斧的村民,向赵水他们走来,后面又跟上几个小子。 “叛贼已经不止一次路过俺们村子了,每次都扰得俺们不安宁。” “是啊,他们攻上来,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如此,跟他们拼了!” 山民们收到鼓舞,一个又一个地站出来。 少女松儿远远望着赵水,再转头看一个个自告奋勇的乡里,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站出来道:“我也想跟随少宰上阵抗贼!” 清脆细亮的喊声在一群浑厚的叫嚷中显得格外凸出。 村民们扭头去看,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松儿身上,让她唰地红了脸,往她娘身后缩。 “你这小胳膊细腿的,连长矛都拿不动,力气差远啦。” “是啊,这么小,志气倒挺高哈哈。小丫头,这种事还得我们男人上!” 你一言我一句,让松儿更加害臊。她爹娘也难为情地皱着眉头,轻拍她的胳膊,小声怪她多话。 松儿的目光略显落寞。 赵水见状,上前笑道:“咳咳,各位,我说句公道话,这几日见这位松儿小娘子每日帮父母抗袋上山,虽年纪小,负重可不比你们少。更何况星城女子骁勇善战者不胜枚举,怎么只许你们有志气,不许他人求上进?” 被询问的几名村民自知理亏,挠头嘿嘿笑笑。 “从军之事,有规章流程,非我二人可做主。”苏承恒说道,“若各位有抗贼之心,待我等平定此处贼乱,可自行向衙门征兵处自荐。守护此处是我等职责所在,各位乡亲的好意心领,此时照顾好自己和家人最为重要。” 扛着铁耙的几人互相看看,顿足叹了口气,把铁耙放下来。 “我们肯定会照护好村子的。” “你们的口粮我们全包了!” “多谢。”赵水赶忙道,“敢问能支撑多久?” “山上薯物果实多,这么些人,能撑一个月。”一个村长模样的人说道。 赵水和苏承恒互看一眼,露出宽慰之色。 “各位,天色已晚,先回去吧。”赵水说道。 村民们纷纷转身,各自散去。 松儿却没走,往这边过来,怯怯道:“灵人。你刚才说的,女子也能上阵杀敌,是真的吗?” 赵水见她神情严肃,想到她好不容易从先前自杀的郁郁中转变,立马点头道:“自然。我熟识的一位女子便是,自小行走江湖,功夫见识均在上乘,如今已有领兵飒爽之姿。星城武门、随军部队,其中女子虽少,但不是没有。” “我知道了。”松儿低头道。月光之下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向赵水和苏承恒各鞠一躬,扭头跑到父母身边回家去了。 篝火的火苗渐落。 见百姓走远,一名年长的士兵上前拱手问道:“少宰、佐令,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接下来……”赵水和苏承恒的目光一同往月亮升起的地方眺望。苏承恒抬手捂住腰腹——那里藏着衡云石的水球稍稍滚动。 “浮生渊那么多的兵刃,也该排上用场了。”赵水轻声道。 月光之下,忽有红星一点。 赵水的心神一动,立即伸手,红光在夜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他掌心倏忽不见。 这几日传了三四次口信,付铮终于回了消息—— “途遇逆贼支党,已剿除。然行程受阻,恐需五六日方能抵浮生渊。闻云石已为崔嵬所得,君安否?” 赵水既担忧,又心内开怀,立马回道: “云石之事乃诈敌之计,吾等无恙,勿以为念。卿可徐来,毋须亟亟。” 兴高采烈地指尖一挥,口信化为光点腾空,没入天边的夜幕中。 一回头,苏承恒阴霾的目光投来。 “‘卿可徐来’,你指望我们能拖多久?” “我筋骨短时间难愈,自然指望都在你身上,你能拖多久是多久咯。”赵水嘿嘿笑着,拍了拍苏承恒的胸脯小声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寇贼蜂至(三) 苏承恒的压力有点大。 晨雾未散,他已习完晨练,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早啊。”赵水叼着个果子走出屋,说道。 “身体怎样?” “还那样。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好那么快。” 见赵水懒懒地伸了个腰,苏承恒默然—— 他看上去倒是轻松的很。 “衡云石研究得咋样?”赵水扬头道,“给我长长眼呗。” 苏承恒点头,走到空地的青石台旁,掌心托起一枚盛装黑色石刃的水球。水中的石身如墨,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隐约有青色纹路流转其间。 苏承恒指尖轻点水袋,一缕星灵之力注入,水流化为细流浮起,衡云石的一小块表面脱离水的包裹,顿时青光大盛。 三丈外的“谦华”长剑猛然一颤,随即“铮”地破空飞来。 “喂!”赵水腰间陨链也随力而出,冲开了他刚缝好的衣带。 苏承恒飞身而起,骤然加速,在长剑与陨链的追赶中左移右闪,引得它们也跟随改变方向。在剑锋及身的刹那,他侧移半步,放水归囊,青光微敛,长剑擦肩而过,钉入身后树干之中。 而赵水的陨链则撞在树干上晃悠几圈,半挂垂下。 “你也不说一声,可怜我的‘陌听’。”赵水心疼地挪动小碎步,小跑到树旁将陨链小心拉下。 “衡云石遇水磁力消弭,离水则引铁如狂。”苏承恒没理会他的抱怨,说道,“通过控制它与水的接触面大小,可以操控它的磁力。磁力小,则只吸引几丈之内的器物。若完全暴露,再受到类似山体坍塌的摩擦压力,应该就能催动方圆数里的器刃。” “可器刃数目多,又大小形状不一,只怕难以掌控。你引导的速度须得更快,才能避开误伤。” “嗯。” 赵水展展肩背,痛得绷直,说道:“那你练吧。我去周边查下地形,顺便去趟浮生渊看看。” “嗯。” 待赵水走远,苏承恒深吸一口气,星灵之力再次自丹田涌出,与衡云石的青光交融。 玉衡门的心法在经脉中流转,他忽然踏步上冲,腾空而起,衡云石在掌心翻飞,带起一串晶莹水珠。 “来。” 这一次,远近屋舍的铁犁斧头等齐齐震颤,如受召引,齐刷刷地向空中飞去。苏承恒身形如电,在晴朗晨曦中划出青色残影,铁器追着他的衣角翻飞,却始终差之毫厘——他快一分,则铁器如影随形;他缓一瞬,水珠压实,则寒芒贴面而过。 水珠从衡云石上甩落的刹那,苏承恒忽然感受到一阵磁风在煽动他的星灵之力,微微一愣,那磁风又倏忽不见。 一柄铁锤呼啸砸来,苏承恒立即旋身,星灵之力化作无形之手,将即将坠地的水珠重新接入水囊,裹住石身。吸力骤减,铁锤重重砸偏,将地面轰出一个坑来。 他落地止步,将水囊一捏又松开,所有铁器在临近地面的瞬间停滞,又“哗啦啦”地掉落一片。 “啊呀呀,这是怎么回事?”隔壁屋舍的大妈走出院门道。 另外几个听见响动的村民也到村道上,探着脑袋往苏承恒这边看过来。 “吓我一跳,以为撞着神儿了。”一人说道。 “原来以前咱们的农具自己飞起来,都是这浮生渊的云石搞的鬼啊。” “看吧,我就说着这世上哪有鬼神。” 苏承恒赧然笑笑,弯腰赔礼后,赶忙拾起铁器,要挨家挨户地送还。 隔壁的大妈立马摆手,说道:“没事儿,我们家暂时用不上这些,灵人你用吧。” “是啊,对抗贼人重要,您要用我们其他人家里还有,都给你。” “不过菜刀……还是得给我们留几把,嘿嘿。” 听到村民们的言语,苏承恒面容微动,再次恭敬地行礼。 很快,各式各样的铁器便堆成一座小山,还有人不明就里,把家中的扫帚竹竿也都提了来。 但器物,还是太少,他迫切地需要更多、练得更强。 很快,山路上传来赵水兴奋的喊声。 ”老苏! 苏承恒循声望去,只见赵水带着七八个手下,拉了好几个竹板,上面堆着黑压压的器物——全是他们从浮生渊挑回来的可用器刃,有长矛、有断把的大刀、短刃……都可以当做箭矢来用的兵器。 苏承恒忽然明白,赵水为何看上去轻松得多—— 他把希望押在了自己身上,也信任自己能做得到。 苏承恒虽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起了誓。他定要练得游刃有余地控制衡云石,借它的力量给逆贼重重一击! 浮生渊下,形势转瞬即变。 很快,逆贼崔嵬发现自己被耍了,他的队伍为护假“云石”伤亡不少,于是煽动其他两支跃跃欲试的反叛队伍打头阵,指引他们攻山之路。 月黑风高。 山林间虫鸣窸窣,各种怪声时不时冒出。上百个黑影贴地潜行,刀刃缠布,草编软鞋,每一步都踏在丛草的最厚处。为首者抬手示意,众人顿时匍匐趴地,待那人确认山上村里的茅屋灯火俱熄,一招手,黑影又起身开始缓缓移动。 后面的山林间则藏着另外百人,静声躲避等待召唤。 打头阵的贼人已临近村口。为首者舔了舔刀刃,月光在疤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他比了个割喉手势,三个喽啰立即蛇行向前,现行打探。夜枭突然啼叫,惊得为首者身形一颤,立即伏地屏息。待声响远去,再探头出来,却已不见三个喽啰的身影。 奇怪间,忽听山腹中突然传来雷鸣般的嗡鸣,脚下的山地似乎都在震颤。 冲在最前的贼人刚抬头,瞳孔便骤然收缩—— 远处的空中亮起一团青光,光团中像是个人,正如流星般飞速往这里冲来。而光团身后,月光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 几名贼人眯起眼,往那边看。 他们的瞳孔随着光团的靠近不断放大,很快看清了那明亮青光之后竟有无数个青色光点,如同苏醒的星河般紧跟光团后面,往他们头顶坠落。下一刻,破空声撕裂了山间的雾气,贼人们这才看清,那光点竟是一个个发光的器刃正喷涌而来! “躲开!”贼人首领的嘶吼淹没在铁器的呼啸声中。 他身后的人早已被眼前这震撼架势吓得仓皇后逃,但脚步之速,只挪动两下,便被扑倒在地。 第一波降下的是箭簇。那些生锈的箭头在青光裹挟下比新锻造的更加锐利,它们呈扇形散开,像一把死神挥动的梳子,将山地上的打头阵的几十个贼人身上“梳“得血肉模糊。有人举盾格挡,却被紧随其后的断剑洞穿盾面——这些残刃带着衡云石的磁力加速,力道足以贯穿铁板。 青色身影在夜空中打个旋,再次掠过众人头顶,第二波跟随在后的是零散兵刃。 断剑、残枪、锈箭、碎甲……所有沉眠在浮生渊的铁器,此刻化作一场金属暴雨,倾泻而下。三柄青铜斧头旋转着劈入剩下的队伍中,一杆折断的丈八蛇矛贴着地面横扫,直撞倒了十几人。最骇人的是那半截斩马刀,跟随青光带着诡异的弧线扫过,所经之处,竟连续削飞三颗头颅,鲜血喷涌而出,落在旁边人的身上、头上,惊起一阵阵吼叫。 “啊啊啊!” “快逃啊!” 寒冷的月光下,一个个逃窜的身影像地里被追赶的猹。他们往后方藏在丛林深处的队伍跑去,殊不知后者早已撤退到半山腰。 但满天器刃并未放过他们。 半山腰的山道拐角处,突然炸开一团金属风暴,横在贼人队伍面前。那是苏承恒刻意引导的杀招——数百枚细小如钉的铁器以他为中心,在他倾力自转的引力中结成死亡漩涡,向贼人逼近。打头的两个贼人被命令上前,哆嗦着双腿提刀往漩涡砍去,顷刻间,便被卷入漩涡,再看时,只剩下挂着碎肉的骨架掉落。 贼人如见鬼魅般溃乱,四下狂奔。 漩涡横扫,山道上很快铺满残缺的尸骸,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山道。 但漩涡很快随着青光的熄灭,散落不见—— 一方面需要留下些贼人性命,让他们下山将此夜惊悚传递给后面到来的逆贼;另一方面,苏承恒耗力过大,丹田灵力好似要炸开般,让他快支撑不住了。 山风呜咽,卷着枯叶飘落。 贼人逃得干净迅速,一道身影从山上赶来,双臂展开,扶住了一圈废弃铁刃中的苏承恒。 “哇”地一声,一口鲜血从苏承恒口中吐出。 “老苏!”赵水急道,立即翻掌运气,一边向他体内输送内力,一边扶他缓缓盘底而坐。 掌中的气流回涌,赵水微微蹙眉——不知是不是苏承恒消耗灵力过猛的缘故,他体内的星灵似乎如巨石入水般惊起了激荡,正四处乱撞。若稍稍走神控制不住,便可能有走火入魔之险。 “怎么办……”赵水低眸细思,脑中忽而回想起自己之前的遭遇,抬头将目光望向天空。 夜色中星辉斑斓,甚是明亮。 有了! “老苏,承天辉、固己盘。” 赵水长臂画圈,深蓝光焰顺着他的手臂旋转,在身前汇成圆盘状。他手掌上翻,圆盘陡然翻转,与天平行。 他将光盘轻轻一推,固在苏承恒头顶,圆盘边缘形成一道气墙,自上而下地将苏承恒包裹住。然后他指尖迸出一缕星力,如丝线般蜿蜒而上,直指天际——那是开阳星的方位。 星力触及星光的刹那,天星仿佛被唤醒一般,星辉忽而化作一轮刺目的银白光点,越变越盛,竟在云层中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星晕。 就在星辉凝聚到极致的瞬间—— “落。” 赵水一声低语,头顶的天星顿时闪烁,一道水桶粗细的银白光柱破开云层,所过之处,夜雾纤毫毕现。 光柱精准地落在深蓝圆盘上,却无爆裂之象,而是如温顺的溪流般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围绕圆盘的中心转动,为苏承恒周身的气墙增添巩固之力。与此同时,开阳星四周的星点微光也如流沙般,缓缓向光柱聚集,随之流下。 被强大如钟罩般的气墙包裹,苏承恒体内乱窜的星力受到禁锢,一时不会冲破经脉。但灵力齐涌,其力之强,苏承恒只能稳住底盘、徐徐消化。 他紧闭的睫毛剧烈抖动着,耳边是光丝穿行时的细微“滋滋“声,像是冰雪消融的轻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直到月斜星稀,山外泛红。 深蓝光墙渐消,一道亮青色如剑般的星灵从苏承恒的头顶冒出,直冲天际,引得天边那几点星辰悄悄移位。 赵水仰头望天,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慢慢收手。护法了一夜,他的脸上尽是疲态,两手撑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而面前同样盘坐一夜的苏承恒,再睁开眼时,眸中尽是奕奕光辉。 “恭喜啊。”赵水吐气般地说道 苏承恒看看天边,又摊开手掌,似乎不敢确信,再次沉眉蓄力,往霞光中的一点星辰扔去长长的星力光线,略略扯动,那颗星也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 “星力可牵星而动……牵灵作?” 他回头看向赵水,从后者的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苏承恒的脸上逐渐浮现出难得的欢喜笑意,又愣住,像是在回想昨夜天星筑成光墙的情形,忽而讶然望向赵水,试问道:“你难道,已入了昭星阶?” 赵水笑笑,实在无力回答,只点了下头。 “昭星阶是仅次于上归隐的高阶,除城主与几位高龄隐退的前辈外,便仅有玉衡与开阳门主修习了大半生才达到此境界。你竟达到了?”苏承恒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叹笑一声。 “是啊。”赵水苦笑道,“这浮生渊,倒真是磨星阶的‘好’地方啊。” 浅笑过后,苏承恒又蹙起眉头,肃声问道:“所以你知道自己能护得了这山上的人才泰然自若,只把压力安在我身上?” “啊……”赵水避开目光,撑着身子站起来道,“我一样心急啊,可我受伤,练不了衡云石。你看,你这不练得挺好。” “此次出手狠辣,是为震慑,非长久之计。你虽有外伤,但不影响借天力、降屏障……” 苏承恒的眼眸开始转起来,赵水看着,像是要把他全身的气力都算计起来。 “哎呦,好困。”赵水佯装打个呵欠,转过身扶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往山上“逃”去了—— 赶紧回去休息吧。 看样子,接下来他可闲不了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寇贼蜂至(四) 日悬中天。 赵水立于浮生渊的高崖边缘,俊朗的面目在丛草缝隙间若隐若现。崖顶的山风格外强劲,崖边的草也比平日里更深更长。 他抬手止住身前杂草的晃动,五指伸入叶子之间的缝隙,将它们往旁推开,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隔着草缝,由近及远地往下望着。只见盘旋的山道上,一大队人接连不断地沿着山道攀爬而上,黑鹰崔嵬走在他的部众后面,黑色的披风宽大,垂落周身,脸上模样看不清楚,但能望见一道横贯眉骨的疤痕在日光下反射着狰狞的紫红色,活像一条盘踞头部的毒蜈蚣。 几个小队跟在他的大部队后面,加起来估摸有四百人。 再往远望,便是朦胧不清的雾气,偶尔氤氲开来,黑乎乎的分不清是远处的深山还是不断聚来的贼人部众。 根据玉衡门援兵传来的消息,贼人自上次的天降飞刃吓破胆后,也不知听了谁的安抚和建议,打算采用人海战术来消耗赵水与苏承恒的灵力。而援兵,至少还有一日的时间才能驱散沿途贼人阻拦,赶到浮生渊下与他们里应外合。 此次发起进攻的,至少千余人。而赵水他们,算上伤病只二十六人,除此之外,便只有…… 赵水回过头,往后看去。 身后排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伏在石头后面的是村里一些身强力壮的村民们,有男子,也有松儿等几个气力不错的娘子,都撸起袖子,目光坚定地望着他。 赵水暗暗握紧拳头。 “咻咻——” 一股由铁器汇成的黑蛇般的器刃群向上直冲,在靠近崖顶时打了个回旋,又兀地往下射去。 “来了。”赵水唇齿微动,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中。 崖底的喊嚷声随着器刃的落下而减弱,但很快,又一波声浪响起,伴随着脚步声和铁刃的碰撞声往山上冲去。 身后的村民早已心中焦躁,几块大石发出与地面的摩擦声,欲往前滚。 赵水抬手制止他们,向他们摇了摇头,又蹲身靠近崖边,往下面看去。 飞驰的铁器已掉落大半,有的击中伤了贼人,有的被后面上来的人隔挡开,那些人踏着前面人的躯体,不管脚下死活地迅速往上冲。崔嵬眼中精光暴涨,显然已看出苏承恒的后劲乏力,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给我继续冲!后退的死!” 贼众嘶吼着涌入山谷,杂乱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赵水眯起眼睛,在心中默数着人数。 往山顶而去的青光忽然停住,裹挟着黑压压的器刃调转方向,化作夺命飞蝗,再一次进行大规模地射击。 崔嵬的队伍被这架势惊得停住攻势,纷纷伏地躲避,有不少人已吓得往回逃,崔嵬及其亲信忙着躲闪,抽不出手来“惩罚”这些后退者,往后撤的人开始越来越多。 “这……” 身后传来怕陷阱落空的唏嘘声。 而赵水却勾起嘴角,开始缓缓催动丹田内力。 一阵类似拼死挣扎的冲击过后,赵水望见悬身空中的苏承恒身躯佝偻,嘴角流血,转眼间,他便伴随着铁器直直坠落地面,消失于丛林之中。 躲在一排盾牌后面的崔嵬同样也瞧见了这一幕。 生性多疑的他被这鱼死网破的攻势弄得损失了一半的队伍,却更加确信了人海战术的可行性,在手下们还在怔愣的静寂中时,挥舞大刀将马肚一踹,边往前冲边道:“他没力气了,跟我去夺得云石,重重有赏!后退者,杀!” 话音刚落,被他路过身边的一个由于没站稳而不小心后挪半步的胖汉便被一刀割脖。 剩下的一半人,无人再敢退。 “后面的,铁牢汉!枭鹰王!你们跟我一起上!” “再不来,就是与我为敌!” 崔嵬声如洪钟,自带气场,原本躲在后面观望的两个贼人头头被点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去。 越往前,他们越来了信心—— 前面除了微不足道的暗箭和时不时跳出来抵抗的十几个兵将外,再无抵抗之力! 很快,敌人上山的速度又变成健步如飞。 赵水的嘴角凝固,笑意散去,盯着队伍最后的一名贼人踏进谷底,纵身跃起,展臂划开。 一道水晶石墙般的光幕似银河般从天而降,挡在峡谷的夹缝之间。走在后面的贼人察觉到异样,眯着眼睛抬起头,把脖子仰得与天相平,却仍未看清这光柱的源头。 有人想过去看看,又惧怕后退遭砍头,正原地踌躇间,忽听天上像是响起了打雷声。 轰隆—— 一侧的山崖顶,突然滚下数十块方圆不一的巨石,如天罚般砸向谷底。巨石碾过岩壁,带起漫天碎石,呼啸着坠入人群。 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血雾混着尘土腾起三丈高,一匹惊马驮着半截尸身狂奔,却被后续滚落的巨石碾成肉泥,鲜红的血迹在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崔嵬等贼人这才意识到中了计。 “退!快退!”崔嵬勒马嘶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惊慌。他脸上的伤疤因愤怒而变得紫红,大氅上沾满了属下飞溅的鲜血。 “想走?” 清冷的声音自半空传来。 赵水踏着岩壁飞掠而下,麻布衣摆在风中翻飞如鹤。他腰间的星灵玉佩炸开刺目青芒,几个贼人被崔嵬推前,收势不及与他对掌相撞,顿时磨地而飞,撞在光墙上又被弹回,发出痛苦的闷哼。 与此同时,苏承恒带领二十名士兵自丛草间一并而起,长剑如林,刺向溃散的贼众。 贼众被吓得六神无主,纷纷往山下跑去,可光幕如巨墙般,与周围的山壁严丝合缝将它们死死地挡了住。 队伍最前头的崔嵬见退路被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抽出枪勾,银光在空中划开一声铮音。赵水急忙紧跟其后,扔出陨链如蛇直取要害。 长枪与陨链相击,火花四溅。 崔嵬狰狞一笑,手腕一抖,钢鞭突然变向,直扫赵水下盘。赵水重伤未愈,躯体无法灵活变动,只能挥手以星力隔空挡开,趁其不备间,他将星灵藏在隔挡之中,灵力化作无数绵针,悄无声息地齐齐穿过崔嵬胸膛。 “啊!” 枪勾应声落地。 崔嵬只觉胸口闷痛,还要挣扎,双目的瞳孔登时放大——他胸前的衣裳已渗出鲜血,渐渐将他的衣衫全部浸没。 “这是……什么。”崔嵬惊骇地干瞪双眼,最后一个字吐到一半,直面朝下,轰然倒地。 “解决一个。”赵水轻声道。 他抬头往上路看了看,正巧望见苏承恒一个冲天而起,将那个叫做“铁牢汉”的家伙撞到半空中,又回身执剑而落,正中刺入另一个“枭鹰王”的胸口。转息之间,便解决了另外两个头目。 但重击之后,苏承恒明显脚下微晃,正强撑着扶剑站立。 赵水立即上前。 “怎么样?”他一把扶住苏承恒的腰,暗以内力传递,低声问道。 “灵力虽损,招式未废。你呢?” “筋骨痛得不敢动招,不过内力有的是。” 两人闭口沉默一瞬。 苏承恒观察了下四周,所剩不多的贼人要么慌不择路地来回逃窜,要么下跪对天直拜连喊求饶。他眉头微紧,向赵水道:“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看押他们。但是……” 但总不能因此杀降。 赵水明白他的意思,环顾四周后,提气朗声道:“此谷已设结界,各位莫要再逃。若有愿提供来贼线索、协同斩杀敌军者,可饶不死!” 声如洪钟般撞击在山壁光幕上,震得谷内众人胸口发颤,带着某种难以抵抗的压迫感。 移动的贼人被震慑住脚步。 青翠的群山间,一片寂静。 没有了打斗声,甚至连虫鸟嘶鸣声都消失了。 等在山腰的贼人们半天听不到打斗声,也不见有人退回来,心中生疑——既害怕前方有什么陷阱强将,又担心崔嵬一党得了便宜便悄默声儿地溜了。 于是他们派出几小队人先去打探,可去几个,没几个。 “他娘的。”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贼人头头再按捺不住,抡起脚边大锤抗在肩头,一步一晃地往前大步道,“等个毛啊,小的们,跟我上!” “咻——” 自上而下射来一支短箭,直直地插入络腮胡的膝弯中。 “啊!”络腮胡痛叫一声。 紧接着,数十支木制的削尖短箭从高处的草丛中射出。 “咻咻咻!” 跟在络腮胡身后的贼人应声倒地。后面的队伍顿感危机,一仰头,便见丛草晃动间,一道道黑影带着凌厉的刀光从天而降,转瞬间便是多枚人头落地。 原来赵水等人伏击成功之后并没有停歇,他们心知躲不过与贼人的一场恶战,便绕路下山,先发制人给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贼人也不是吃素的。短暂的惊慌之后,对方仗着人多的优势,开始向赵水他们反击,一波又一波的悍贼接踵而至。 血与铁的气息,再次在浮生渊下的山腰间蔓延。 赵水反掌而起,一股强大的气流从他掌心涌出,像一条无形的蛇在人缝中穿梭数丈之远,所过之处,贼人纷纷被冲撞倒地。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沾染着不知道谁的血水,视线被晕红有些模糊,左臂在救下一名士兵的时候被刀划伤,左臂火辣辣地疼。 贼人们似乎也知道他不好惹,纷纷绕开他,向苏承恒及其手下们围攻。 “老苏!”赵水击晕一名想从后偷袭苏承恒的小贼,一手接住从那贼人手中滑落的刀,反手将它送入另一个贼人的咽喉中。 温热的血喷在他的手上,又添一道红痕。 赵水贴到苏承恒背后,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还撑得住吗?” 苏承恒没有立即回答。他扎成弓步挥出长剑,剑光破空而出,直逼五十步外的一名贼军头目。 “总得撑住。”苏承恒撂下一句,踏步冲了出去。脚步瞬移中击倒数人,在剑落地前握紧了剑把。 赵水紧跟上前,以星灵协助帮护己方的士兵们。 他们的人已倒下好几个。其他的士兵在乱刀之中苦苦支撑,人人带伤,动作间已有颓势,意志似乎要被消磨殆尽。而贼军还在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人头填满了整个山道,粗估不下五百余众。 “赵灵人,贼人太多了!”一名士兵面容扭拧,声音中透着焦灼和恐惧道。 赵水心中微沉。他何尝不知道敌我人数的悬殊?可他们诱敌入谷已把战线前移,此时若后退,只怕等到援军来,他们和身后的山中百姓已遭灭顶之灾。 “兄弟们坚持住!”赵水大声喝道,“星城援军很快就到!列阵!” 说完,他暴起而动,不顾身上关节处传来的剧烈扯痛,冲到前方甩开陨链,将一名贼将劈得皮开肉绽,打横撞开十余步,阻滞了贼军的进攻。 赵苏和手下们立即凑近,以赵苏二人为中心向两侧排开成一个半大不小的弧形,横在山道狭口之中。士兵们喘着粗气,眼神却愈发凶狠。赵苏二人立于阵前,仿佛两座屹然不动的大山,让士兵们更加铁了心跟随,明知前方死路,却无一人退缩。 “老苏,若今日……”赵水话到一半,突然侧身出拳,灵力织成张网挡住偷袭的一波箭雨。而后他射出暗刃,抛向暗箭来向的丛林中。这一动作让他左臂的伤口崩裂,鲜血藏在衣袖的缝隙中流下,滑腻难受。 苏承恒步入流星,一剑横出将三四人割腹后,又飞快退回阵中。 “没有‘今日’!”他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道,“我们每一个都要活着回去!赵水,休想独自逞英雄!” 赵水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他想起昨夜付铮的传信,对他说“一定要等我”,胸口微热,气力亦多了几分。 他信她会来。 “顶住!”赵水喝道,周身成风向外四溢,灵力似盾牌般在半弧之间流转,使得手下的身侧只准剑出,无有刀进。 庇护之下,士兵们更是无所顾忌,一时间,区区十余人竟将茫茫贼军逼得步步后退。 第一百八十六章 寇贼蜂至(五) 但赵水修行尚短,灵力受限,“盾阵”还是被冲撞开了缺口。 一名被派给苏承恒作亲兵的年纪稍长的手下脚下绊到落石,加上体力不支,身子控制不住往前倒,正撞上对面刺来的枪尖上。长枪刺穿他的胸膛,那名手下眼睁睁地看着胸口鲜血直流,倒在地上时,还不忘死死地抱着贼人的腿。 贼军趁机涌入,将原本完整的弧形阵列冲撞成两段,战斗变成了混乱的贴身刺杀。脱离了赵水他们几名士兵被围困住,接连又倒下两人。 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赵水受伤的手臂已经麻木,全凭本能击杀、帮护自己人。而苏承恒的白衣早被鲜血染红,剑身震颤,奋力在人群中拼杀。 就在这时,赵水隐约听见了一种不同的声音—— 不是喊杀,不是铁刃交错,而是……马蹄声? 那声音藏在贼人杂乱叫喊声的后面,闷闷的,让人觉得恍如幻声。 但他知道不是。 混乱交杂的人群中,一袭黑红踏马而来,在悬天的日光中,显得那样夺目刺眼。 “快看!”一名满脸红肿的士兵指着远处高高的旗帜——红底黑纹,正是天枢主门的帅旗。 “援军,是援军到了!”另一人喊道,激动得破了音。 贼人也望见了那旗帜,慌乱中停滞进攻。苏承恒立马翻身而起,一边喊“聚集”,一边带人向被围困的那一小队救援而去。 唯有赵水静静地立在原地,刀光剑影、沙砾迷眼,唯有付铮行色匆匆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目光流转间,一切不必言说,付铮驾马逼近,突然勒紧缰绳,趁着棕马前蹄飞扬之时俯身伸手。赵水立即拉住她的腕臂,一个翻身,跃到马上。马蹄下落,借着惯力继续前冲。 “大队还在后面。”赵水靠在付铮背上,听她说道,“你们护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她右扯缰绳,将马头调转方向后抽出腰间长鞭,展臂飞身下马,投入乱军之中。 付铮带队营造的阵势有了奏效,贼军的阵型开始混乱,有人回头张望,有人想要撤逃。付铮抓住时机,如一把尖锐的剪刀将贼军队伍从中间划破,扰乱对方阵脚。就在敌方看清来者只有一骑队伍、刚要起势再战时,付靖泽又带领两队步兵赶到,攻势凶猛如熊虎,这下,贼人彻底乱了方寸,仓皇下山想逃,却不想,刚好碰上山脚的大部队,毫无转圜余地地成为了瓮中之鳖。 一场在浮生渊的战役,就此进入尾声。 林草幽幽,山道间血迹斑斑,安静得出奇。赵水找了处空地席地而坐,充鼻间尽是风中挟卷的血腥之气。 “山下情况怎样?”付铮问道。 “门主传信,正将降兵收押,他已派医师和药物吃食上山,很快就到,让我们在此好生休整。”苏承恒回道。 赵水斜靠在大石旁,仰面道:“我和老苏以为你会跟着玉衡的队伍来,或是带摇光和开阳的人来,怎么竟是天枢主门的旗帜?” “临渊都太远,队伍脚程慢又耗力,秦岭矿场距这里近,有天枢的驻兵,所以我向城主申请临时调用,城主允了。” 赵水点点头,同为少宰,付铮对星城的驻兵分布比他要清楚得多,实在是他该补充学习的地方。 “赵水。”苏承恒向他道,手抚上胸腹处,里面是交由他藏护的衡云石。此战中他不敢有一丝松懈,生怕有何闪失,眼下总算可以完璧归赵、松一口气了。 但赵水的反应看起来,他好像还无法卸下这担子。 “哎呀。”赵水捂着胸口蹙眉叫道,直挺挺地靠在石块上一动不动,“不行,这肋骨好像刚才又扯坏了,痛得厉害,怕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苏承恒刚松懈的心又微紧。 赵水转眸看向付铮,脸上露出难受的可怜巴巴的表情,让后者心软。 “你虽内里未损,但伤筋动骨的,再舟车劳顿怕是会落下病根。”付铮在旁说道,略加思索,“苏佐令,你既已通晓衡云石的使用,不如让靖泽哥护送你一同把云石送回都城,可好?” “我们留在这里吸引敌方注意,可以暂时掩盖你们的踪迹,一路快行,最多五日也便到了。” 苏承恒的心算是悬上了。 他看着眼前这俩人“真诚”而期待的目光,心中暗叹口气——星城不准副城联姻,还是有道理的。但如今两位少宰发话,他又怎能不从。 “是。”苏承恒提剑拱手道。 于是第二日,苏承恒和付靖泽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地顺着山道往星都城的方向去了。 浮生渊附近的山林,依旧那样葱郁,密密麻麻的树冠挤在一起让人头部过去,雾气在清晨与入夜最为浓厚,难以散去。 赵水觉得,这里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不讨喜了。 他虽言词表现得有些夸张,却也不是故意诓老苏。断骨之痛本就如尖刀入体,与贼人大战再次扯动伤势后,现在每一次轻微的移动、每一口略深的呼吸,都会引起剧痛,仿佛被凌迟一般。 为了尽快恢复,这几日他只能足不出户,或直挺挺地躺着或盘坐修习,实在憋得很。能盼着的,便是马上又到饭点了,很快付铮就会端着一盘香喷喷的吃食过来,和他一起吃晚饭。 想到这里,赵水的心内愉悦了几分,肚子也欢鸣起来。 “赵水,看看乡亲们给你送来了什么。”付铮的声音恰巧从屋外传来,这次脚步似乎慢了许多。 赵水伸直上身往门口张望,只见一个铁质的黑色轱辘先碾过门槛,轱辘中间安了块木质横板,横板后又钉了个圆形靠背,靠背中心和外围两块厚实的木头由一根根短木连接着——付铮竟推着把轮椅进来了。 “这是什么?” “轮椅啊。” “这我知道……”赵水尴尬地歪嘴笑笑,“弄它来做什么?” “自然是帮助你替代行走用的啊。”付铮笑道,将简陋却功能俱全的轮椅推到床边,“这是村里工匠用捡到的铁轱辘现做的,他们关心你伤势,怕你行动不便,拉了好几个人忙了一天给你做的。要不试试?” 赵水的嘴巴抿成了“一”字,看着眼前这椅子眉头微紧。 他从没坐过这个东西。别说他了,以往在渔村的时候,也没见过几个坐轮椅的老翁,但凡是能颤颤巍巍走得动的,都不愿意坐轮椅,觉得这样出去“显老”、“丢人”。 “这……没必要吧?”赵水抬眸看向付铮,尝试回绝道。 “多方便呀。”后者并未注意他的目光,将轮椅靠床一转,挎住赵水的胳膊弯一边用力扶起他一边道,“你不是呆屋里呆烦了吗,正好,今夜星辰灿烂,我发现了一处观景的好地方,就在村后边,咱们去那儿烤肉吃,如何?” 听她这样说,赵水身体的抵触立马消失了,一屁股坐在木椅横板上,应和道:“好啊。” 夜色已深,风中的水汽消散了许多,吹得人很是清爽。 村路有些坑洼,颠得赵水屁股有些硌,轮椅两侧没做扶手,他只好两手抓住横板边来稳住身子。付铮察觉到,刻意放慢了脚步,挑平缓的地方绕着走。 “还别说,坐着挺舒服的。”赵水扭头道。他将背往后靠了靠,还惊喜地发现椅背稍用力推,是可以微微转动斜靠的。 “你若喜欢,带回都城去。” “那就不必了,嘿嘿。” 路不远,两人却走了好一会儿,才沿村路上到一处崖壁,付铮扶住赵水的腰,踏脚腾空,跃到了崖壁上的一处凹口。 凹口不大不小,酒菜付铮早已提前备好,两人屈膝坐下,再生一堆火,空间正好。 “这地方上可观星赏月,下可见百家灯火,真不错。”赵水仰头望天,问道,“你怎么找到的?” “听乡民说的,我想借乡民的地窖储存一些兵士们的食粮,听他们提起,说冬日里会在此储存食物。” 付铮将柴火堆点燃,弯腰坐到赵水旁边,将食盒打开递给他,里面是已串好的玉米馒头,还有少许肉和菜。 赵水捡出一把串,将它们分散开抓在手上,放到火上烤。 “他们的伤势好转了吗?”他问道。 “好多了。个别伤势重的已拉下山救治,其他的再过五六日,就能重整队伍各自回营了。之前跟随你和苏佐令抗敌的那些人想要护你伤愈后再走,我还未向玉衡军申禀,你觉得如何?” “我伤势倒是无碍,多留他们无益。这次多亏他们抛弃生死才能拦住贼人,我和老苏之前答应过,守好战线必有嘉奖,这件事,我来和玉衡军领禀明吧。”赵水说道,将烤串翻了个面,“你呢,把借调的队伍送回去后,回都城还是前线?” 付铮面露犹疑,摇摇头。 “怎么了?” “我这两日打听临渊都的动静,说丁一已经齐城而逃了。” “是好消息啊。”赵水弯嘴道,见付铮未有笑意,“有何不妥吗?” “的确不太好,此战我军并非大胜。”付铮回道,“也没有重创敌人。那丁一携队而逃,我军想追击剿杀,可对方时而分散,时而聚集,甚是狡猾,竟一时难以剿除主力。而且对方底下的部众众多,一路上所过之处皆被惊扰,一片狼藉,遭殃的都是百姓。我爹他们得一边追击,一边安抚民众,十分头疼……你在想什么?” 赵水的目光穿过火苗,回忆飘得有些远,被付铮问了一句才回过神。 “没什么。”赵水回答道,面上却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丁一好不容易拿下的城池,在还未完全丧失兵力的情况下便弃城逃走,这和我以前认识的他不太一样——他以前是认准了做一件事,便会不惜代价一定要做到的人。” “或许现在,变得更奸猾惜命了吧。你从渔村出来的这些年,不也变了许多?” “嗯……嗯?” 赵水扭头看向付铮,问道:“你这是在夸我贬我?” “你猜呢?”付铮弯嘴笑道,又正经神色,“我爹他们打算调用驻扎在各处的守军,作攻合之势。但我担心,调用太多军力,沿途若碰上其他的贼人队伍,到处都在打仗,那便是整个星城之乱了。” 说完,她仰头望天,面露担忧。 火烤的肉已流出油来,赵水将它插入微糊的馒头里,一齐递给付铮。 “别担心了,门主经验丰富,必有考量。”赵水说道,“反正星城各处已都不安定,不如索性大力镇压,一举拿下。” 付铮点点头,咬了口夹肉的馒头。 赵水也拿起一串馒头啃了口,淡淡的香味儿从鼻间直入肺腑,将饿意消减不少。一块馒头转眼入肚,他往身后的石壁靠了靠,说道:“说起来,我身为赤焰少宰,却对星城概况和驻军分布的了解十分粗疏,和你相比,知之甚少。不被派上战场也是对的,以我现在的能力,怕是无法纵观全局,只会蛮力顽抗。” “我也是自小跟在爹身旁慢慢了解的。少宰之位需要学的太多,又杂又深,我也还没开始了解呢。”付铮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仰望天星,伸出手来。 “听闻,你已习得了昭星阶?” “嗯。” “能帮我吗?以前爹用星力描绘星城布局,算是七星殿里的山河疆域图的简缩版,我也想试试。” 她的眸子里闪着期待的光亮,赵水放下烤得差不多的吃食,提气直腰,掌心升起一团邃蓝的光团。天星的光芒闪烁,一亮一暗间,化为流沙般闪闪洒下。 而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付铮的手背,温热的灵力在二人的触碰间交互。 付铮立即抬手,赤红的星灵自二人相碰的指尖而起,混入星光的流沙蓝幕中。她手指微动,赤红光线也随之起伏,那被召唤而来的细密光点便被拨开,勾勒出一圈凹凸轮廓。 第一百八十七章 截蜀断危(一) 星力化为几缕,如五指张开在沙上抹过,现出一片山峦的轮廓,山势起伏,光点的疏密显出阴阳。付铮的手指移动得忽而迅疾,忽而迟重,有时指尖轻点,便是屋舍林立,有时手掌横扫,现出一片大漠孤雁。偶尔停顿时,她低头似在思索,全神贯注又兴趣盎然的模样落在赵水眸中,是那样耀眼迷人。 赵水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柔软轻动,看着星城山河在二人的指间展开,只觉胸口扑通直跳。 “我记得的大概就这些。”付铮开口道,一回眸,正撞上赵水含情凝睇的目光,手指不禁一颤。 赵水立即低眸,又抬头,将视线转移到悬在半空中的星光图上。 “这里就是都城吧。”他指着屋舍最密集、最规整的一处说道。 “嗯。我们现在在它的西北方,这里。” 赵水扫视一遍起伏的山峦,注意力落在都城向东最远处的一个被连绵群山隔绝在外的空处,微微一笑,抬手补上抹蓝光,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付铮略一思索,侧头问道:“这里,是你老家?” “嗯,一个小渔村,一边被山环绕,一边靠海,算是与世隔绝,所以星城地图上常常忽略了它。” “伯父伯母能找到这样又远又偏的地方定居,实在不易。可惜啊,还是藏不住你小子。” 赵水低头笑了声。 “以后有机会,带我去看看。”付铮看着他道。 “好啊。”赵水回道,望向起伏的山河图,“星城这么大,你应该去过很多地方?” “左右都在都城和开阳宗门的四周,顶多在江南坐过乌篷船,还有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我想到昆仑山顶,摸摸千年不化的雪,去西北戈壁滩上骑马狂奔,还有巴蜀天险,也想去走一遭看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险阻。”放任神游后,付铮顿了顿,又浅叹口气道,“可惜。” 可惜这样的山河,如今却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赵水纵览星光图,问道:“现在丁一他们在哪里?” “这儿。”付铮指向一处大江附近的山峦处。 “这里?” “嗯,怎么了?” “我以为他们会往富庶平坦的江南走。”赵水指向山河图道,一抹蓝光顺着他的指尖在图上移动,“怎么反而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从临渊都的方向往这里,这一片,路都难走。” 付铮顺着他说的路线看去,点头赞同道:“是啊。可能他们惧怕江南的兵力,又或者这山间丛林更适合他们躲避?” 两人陷入思索中。 看着临渊都和浮生渊之间的重峦叠嶂,赵水忽而想到,付铮就是在这样的路上日夜兼程,或许还孤身一人、食不果腹,他的心中发颤,转头看向付铮,手掌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耳旁,为她整理耳边的发丝。 “付铮。” “嗯?”付铮回应他道。 “一路过来,辛苦了” “你安然无恙,便是最好。在临渊都感受到体内星灵不稳时,我真的怕极了……”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赵水被吸引着一寸寸靠近,鼻尖相触的刹那,世界骤然安静。可下一瞬,付铮的眸睫微闭间划过他的眉间,勾起点点痒意,也将他心内的疑问一并勾起—— 副城之间,无缔结姻缘的先例。付铮,你只字未提顾自选了副城,却不顾安危赶来救我,心内,究竟是怎样想的? 赵水停住动作,倏地退身。 但他并未完全退开——付铮察觉到他的退意,紧随靠近,一手勾住他的肩背一手捧着脸,径直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神魂俱醉。 悬在半空中的星灵无人顾及,夜风一吹,光点如萤火倏地四散,从天而降,恰如星河垂挂而落,将崖壁的燃火与外面的黑夜隔绝。 赵水终究顾不上那疑问,也更没问出口。 直到许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在一片暗无天日的阴霾中知道了那个答案。才恍然,分明,他的疑问便是答案。 两人在崖壁的凹口里睡了一夜,直待朝霞漫天。 赵水扶着轮椅的把手,和付铮并肩缓步而行——眼下天亮了乡民们都出来活动,他可不想回村子的时候坐在轮椅上被乡民们围观。二人还未进村,便听见了不远处的吵闹与犬吠声。 “这些都是我们自己捡回来的,凭什么给你们!” “汪汪汪!” “此乃官府遗失之物,理当收缴。” “这都变成破铜烂铁了,你们还要?还有,你们把浮生渊围上是怎么回事,不让我们上山种田啦。” “汪汪汪!” “山中器物散落众多,官府需详查,你们……啊呀呀!” 说话人的声音突然慌乱,赵水和付铮拐过村道,正好看见他被一只黄狗追着咬衣角,吓得连连后退躲到手下的身后。这些人看打扮,应该是当地衙门里的人。 一个站在人群外围的小孩子到处张望,看见赵水他们,乐呵呵地招手道:“灵人姐姐!” “你好。”付铮向他笑着回应,见众人停住争吵望向这边,先一步走近亮出令牌道,“本人天枢门霜刃少宰,发生了何事?” “见过霜刃少宰、赤炎少宰!”衙门领头的那个倒是反应迅速,立马带着手下跪了下去,“在下乃浮生渊属地方州府通判,奉命来此回缴遗落在浮生渊处的兵刃残骸,以期能够回收利用。” 付铮刚欲开口,周围的村民已忍不住了。 “灵人娘子,这些兵刃都碎得不成样子啦。”先开口的是松儿他娘,平日里时常让松儿给赵水他们送饭,所以更为熟悉些,“而且我看也不都是兵刃啊,还有我们平日里用的铁犁哩!这衙门就算要查,也得分清楚不是。” 另一个中年男子也摊手附和道:“是啊。还把上山的路给封上了,我们这每日的柴火,让我们去哪里寻?有的人田地在山上头,难道也不给种了?” “种,当然能种!”通判申辩道,“我们设了岗口,盘查过后可以来去自如的。” “凭什么……” 双方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又吵了起来,连村里的几只黄狗也挤在人堆中直叫唤,仿佛唯恐不乱。付铮插不上话,只能比个手势让跪地的衙役先起来。可笑那通判一边站起来,嘴上还一边不停地和村民争辩。 赵水将轮椅放在一旁,扶着腰走到付铮旁边,和她对视一眼。 “浮生渊现出许多金银铁器,村民们这些日子上山挖采,有不少收获。”付铮贴在他耳边道,“想必这件事传到了州府的耳朵里,想将这些收缴充公。” “充公倒好,只是这漫山的零散器物,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是真的算在公家里。”赵水轻哼一声道。 付铮上前挤到人群里,将通判等人和乡民们分开两侧,喝令止言。 赵水摸着下巴思索起来。眼下器物无主,来源不明,站在村民的角度上,自然是谁先抢到就是谁的。但此事最开始的缘由是为了查兵械失踪案,如今知道了下落,自然要交与官府查问一番。 说到底,还是利益冲突的问题。 见两拨人的吵闹声消停不少,赵水小心地挪动身子上前,向通判问道:“山上的器刃我都看过,受损严重恐怕不能直接用,你们打算怎么用?” “回少宰。”通判立马恭敬地拱手回道,“我等已联系附近的三家工匠铺,预备回收铁器重新熔炉再造,可节约一批原材。” “其他的呢,这金银铜铁锡的,分拣只怕费不少功夫,你们带了多少人?” “州府的人加上我共十二人,我等先探查后,根据山中存量安排车马拉运,州府吩咐了,若需要会再安排人手过来。” 赵水低头用大拇指轻点指节,说道:“派你们十人上山,粗磨算山中的那些东西统共二百斤吧,你们日夜不停地挖至少也得一个月,还要挑拣、分类、编册入库、雇驴车往山下的铁匠铺拉运,如此耽搁,等真的银两上缴、兵刃再造,只怕仗都打完了。若想加快速度,必要加派人手,怎么,贵州官是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人力浪费在这里?还是,打算让贼人以为这里有宝贝,再卷土重来一次啊?” 通判被问得哑口,左右看看手下,都无言以对。 “实不相瞒。”通判回道,“下官听说兵刃是被云石所吸,以为都在一处,到此地方知它们散落得到处都是,难以短时间集中起来。可若是空手而归,下官、下官也无法对上面交代。” “是呀。”旁边的衙役们附和道。 赵水挑了挑眉,心内暗笑,这器刃们被苏承恒吸引着飞来飞去的,可不是遍地都有。 他又转向乡民们,问道:“松儿她娘,不知你们捡来五金之后,打算如何处理?” “当然是卖了。” “卖给谁?可找到渠道了?” “还没有……这得下山问问。” “律法中规定。”听这问话付铮才忽然想起来,说道,“普通百姓每户可用铁器分量不可超过三十斤,否则收缴充公,少则关押三日,多则按叛乱之罪论处。即便是铁屑废渣,只怕也不好多存,更别提大批量地买卖了。” “什么……” 乡民们显然不知道这一条。 “哦,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俺去年想多买个铁犁,被问几句后就说不行了不给卖。俺们都山里干活的,我看也没管那么严啊。” “平日里自不会查。”付铮回道,“但村里若是同时大量出卖五金,难免被人举报惹上麻烦。” “这……” 这下换乡民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了。 赵水有了主意,神情严肃起来,朗声道:“既然如此,各位不妨听我一言。通判,你们的任务是回收五金,但缺乏人手。而乡亲们铁器多留无益、处理困难。不如,官府委托当地的乡民们捡拾、分拣和运送五金,根据回收份量给他们抽成。一来乡民对此地熟悉,可以大幅提高效率,又不至浪费州府人力,二来大家都退一步,各有所得,如此可好?” 说完,赵水转头去看通判,又补了一句:“三来互相监督,若谁想趁机中饱私囊,皆可举报。” 通判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歪歪嘴,然后转眸寻思了下,低头应道:“下官愿听少宰吩咐,不过此法需上报州府,得到准许方可实行。” “那你拟个信禀明上级吧。各位乡亲们觉得呢?”赵水转头问道,语气柔和许多。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浮生渊这穷乡僻壤里种不出什么有油水的东西,村落也分散,大家靠山吃山就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如今有了挖五金翻身出山的机会,自然都不舍得放过。但他们也同样清楚,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官府要的东西,虽然他们现在能吵吵几句,但终究没有相争的份儿。更何况是跟打仗有关的东西,他们不敢、也不能阻挡。赵水这主意,已经是在为他们争取利益了。 “我同意!”一位年长者说道,他是附近一个村落的村长,说话有些份量,“不过这协议得在二位灵人的见证下拟好上报,我们才认。” “那是自然。”赵水回道。 “俺们村的族老现在不在这儿,我们得告诉他一声才行。”另一人道。 “好。那就三日,大家各自回去商量,若此法可行,三日后由我和霜刃少宰主持,双方签订协议。”赵水说道,一锤定音。 山间休养,难得的清闲自在。 赵水的伤势一日比一日恢复得快,每日除了修习内功,就是与付铮一起熟悉少宰职位应知晓的事务。他每日对着星城的地图看了又看,对各处地方驻军的分布、归属和长处不足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看着这星城图,再听外面传来的平叛消息,赵水总觉得有些不妥—— 丁一一直在逃,虽路线曲折,但大致方向却始终没变过。没有人反叛只是为了和朝廷不停地打仗,他一路保留实力,定是有什么目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截蜀断危(二) “赵水!”付铮急匆匆推开门,说道,“开阳军来信,让我们留守此地待命。” 屋内,赵水已经把行囊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本打算明日陪付铮将借调的驻军送回,再看看朝廷是安排他尽快回都城还是协助叛贼。 这些天,他的心中始终有疑虑的阴云萦绕,却想不通原因,因此在听到付铮的这句时心弦立即绷紧,仿佛心中担忧的某件事真发生了。 赵水神情认真,转身盯着付铮问道:“发生什么了?” 付铮被他突然的郑重弄得有些无所适从,摸了摸脖间的发丝,把语气缓和一些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说叛军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身后便是伴星城,是星城的五大城之一,不容有失。我们在这儿留守,若有情况可以随时迎敌。” “伴星城,老苏的老家。那里地方富庶,的确比临渊都更诱人。只是伴星城向来有重兵把守,两相夹击,丁一几乎是自寻死路。”赵水心中略安几分,但顾虑的阴霾却未散。 “你在担心什么?” “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他们一直在逃跑吗?” 付铮倒了杯茶递给赵水,见他摇头,便自己一口喝下,然后回答道:“不仅逃,还加快了脚程,开阳军被拉开一段距离。其他零散的贼人队伍也有聚合之势,一批在康县逗留,一批围绕天水周围四处扰民,但都在伴星城附近。若他们在开阳军追上之前,一起进攻,并非完全没有胜算。” 康县、天水,再加上丁一赶来的方向,对伴星城的确有半围合的压迫。 可一来,丁一部众久奔必然疲惫,就算开阳和破光军一时赶不上,附近剿贼的玉衡军也能援助伴星城拖延时间。二来,丁一并非鲁莽之人,他读过书,又精于算计,好不容易坐上贼王宝座,真的会把成败赌在这么难攻克的目标上吗? 这样想着,赵水快步走出屋子,大臂一挥,一个由星灵点亮的星城地图便展现在面前。 “伴星城……我若是丁一,会怎么打?” 付铮跟着出屋,走到他身旁,衣摆随风轻轻吹起。她抛出几抹光点悬于图上,分别是敌军三支队伍和我军两路的位置。 赵水盯着地图,眉头渐渐紧锁。 “如果说,贼人对南边的伴星城呈半包围之势,那么若反过来,他们对北面是否也一样?” “你想说什么,赵水?” 赵水的指尖停在地图西南角的一片区域,轻轻点了点。 “巴蜀。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巴蜀呢?” 付铮倒吸一口冷气,猛地转头看他:“蜀道天险,周围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他们怎么可能——” “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丁一才有机会。”赵水走近地图,眼中闪烁着仿佛发现猎物似的光芒,“你之前提过,想经蜀道天堑到蜀中一游,所以我看了周边地形,从汉家庄走最为安全。汉家庄位于秦岭和大巴山之间,在汉江的上游,中有峡谷可以驾马而行,是通向蜀中最好的路,一旦攻至这里,便算是半只脚踏入巴蜀之地里了。” “你是说,他们故意制造围攻伴星城的假象,实则另有所图?” 赵水握了握拳。 他回头看向付铮,问道:“我只是担心。倘若他们在靠近伴星城后突然转向,会怎么样?” 付铮垂眸思索,然后答道:“那时候我们已经把主力调往伴星。一旦兵力向北侧倾倒,西南的地方力量与敌军相比就是以卵击石。但开阳军会立即抄近道……” 说到一半,她忽而惊诧顿住,目光落在星图上她刚标红的一处贼人窝点。 “抄近道拦截,势必会经过康县,那里有一队贼军已逗留多日。”赵水接过她的话说道,“届时开阳军被拖延,玉衡想拦也不敢,万一丁一再次回头攻打伴星,攻破防守的几率就大了许多。而且,即便玉衡去拦,天水附近还有一群流贼吃饱喝足等着呢。” “到时候,我军攻守两难,蜀中反应也需要时间,丁一便有六成把握能攻破天堑峡关,直逼巴蜀腹地。”付铮越分析越后怕,说道,“那里虽不及伴星富庶,但地大物博、自给自足,又有天然屏障,短时间内估计难以攻破。若拖下去……” “只怕民众遭殃,那一片地真的会易主称王了。”赵水喃喃道,“都城距离伴星城并不算远,也许一开始,他选择占领临渊都,就是为了引开都城的主力军。” “真是好手段。” 两人一阵沉默。 隔壁的屋舍传来几声鸡叫和狗儿奔走的脚步声,如此宁静祥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却抚不平二人胸口的心悸。 “我立即向上禀告,派兵守住汉家庄一带,也让巴蜀那边早做准备。”付铮说道,转身欲去写信,却被赵水握住了手腕。 “等等。”赵水说道。 付铮疑惑地望向他,见他眸光闪烁似在飞速思考,定是起了什么主意。 果然,赵水拉着她的手走到星光图前,指着通往蜀中的天堑峡谷,忽而笑了,向她柔声道:“你不是说,想去这里看看吗?” 眼神相接间,付铮心中的忧虑一下子被驱散不少,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轻笑一声道:“好啊。” “提早防范会打草惊蛇,最多阻止他的路,战乱依旧,恐怕又有他处的百姓遭殃。”赵水又严肃道,“我们这一队是临时借调的,又停于山林休整,或许可以躲过对方视线先至天堑峡谷观察情况。倘若他的目标真是巴蜀之地,届时与蜀中驻军联合设下埋伏,说不准可以一举歼灭他的队伍!” 谈及此,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烁烁。 付铮仰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当晚,他们便向都城传信,而后整军列队,计划沿河而下走山中小道,正好避开两拨贼人的视线。 第二日一早,城主发出两道敕令,一道传给浮生渊的州府,命令他们加派人手,在伴星城前形成第一道防线。而另一道,则秘密传给了赵水和付铮—— “诏以赵水为蜀关大将军,付铮副之,总制秦岭戍卒及蜀中郡县兵马,即刻启程。若叛贼犯蜀,当设伏截击。委以专阃之权,尽可便宜行事,勿复迟疑。” 赫连破让他们尽管放手去做。 于是赵付二人立即整兵,周围的乡民们都没反应过来,只知道一早铺舍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位少宰带着手底下的人转眼间就消失在丛林深处了。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蜿蜒的山路。 赵付二人带着手底的百余众日夜兼程,两日后便赶到了汉家庄地界。此处山峦起伏陡峭,少有人迹。 赵水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手掌轻轻贴在泥地上,感受其中那微不可查的震动。 “躲避!”他立即下令道。 果不其然,一众队伍刚到两旁的深林里隐蔽下,便听见马蹄声从对面的山道上传来。 付铮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长鞭上。她望向远处的山峦,透过晨雾隐约看到有四五匹快马正在逼近。马后似乎还有一些人,离得远只能看见黑点,但刀剑相交的声音却顺着山风传来,让人听得清楚。 “你可认得是什么人?”赵水低声问道。 付铮眯起眼睛,看那快马临近耳朵上空空如也,身子一紧道:“骑马的不是官兵。” 闻言,赵水从袖口中抽出两枚飞刃从树干后飞出,“嘭、嘭”两声,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先后两人落马摔向地面。 跟在后面的几人立即拉紧缰绳躲开摔地的人马,在前面停住,纷纷警觉地向四周张望。 而此时,赵水他们也看清了后面打斗的人群—— 一群人在和身着衙门服制的官兵打斗,看样子在阻挡他们对骑行之人的追赶。 赵水立马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上三十人,将他们拦住!”便先跳了出去。陨链贴地而行,击打在马腿上,直掀翻三匹大马。马上的人脚还没落地,肩头就各自被撞开,整条肩臂顿感酥麻无力,纷纷失去平衡倒地。 “不能放走一个!” “乒乒乓……” 半路杀出一队人马出乎对方的意料,他们被打得措手不及,退路又被官兵堵死,很快缴械投降了。 为掩蔽行踪,赵水他们没戴任何朝廷或军中的标志。因此在降住作乱的人后,双方陷入了尴尬的对视中。 “你们谁是军头?”付铮上前叫道。 一人从官兵队伍中走出,打量着对面这些穿得一身粗布麻衣、风尘仆仆的来人,问道:“下官便是。敢问尊驾来自何处,去向何方?” 此处人多眼杂,自是不便多说。付铮没有回答他,而是哼笑一声,走近用鼻子用力嗅了嗅,说道:“一股辣子的味道。看你们来的方向,应该是巴蜀的官兵吧?这些人和你们对抗,大概是叛乱的贼党,他们匆忙驾马而去,是已来此地准备攻打了,还是早就守在附近见你们有所行动要去通风报信的?” 那军头听着她的话眼睛越睁越大,脸上一点儿也藏不住情绪。 反应片刻后,他突然“哦”了一声,赶忙上前鞠躬道:“原来是您二位!下官已听说了,此次出来,就是专程来迎您们嘞。没想到贼孙子躲在草笼盯梢,我们撵不赢,多亏了您们凶火!” 他说话带着当地口音,语气又直爽,付铮回头看向赵水,轻轻点了下头。 派人提前盯着,看来,丁一的确有进攻蜀中之意。 “城口距离此地多远?”赵水上前问道。 “跑快点儿嘛,能赶上明日晌饭。” “看来这些贼人是来不及让你们押回去了。附近有可以暂时关押人的地方吗?” “有、有的嘞!” 军头满脸笑意,往旁边站了站请赵水他们往前走,却在经过身边时凑到了身前。军头依旧满脸笑意,但音量却谨慎得如蚊子般,向赵水和付铮挤眼道:“那个撒,咱们有规矩,令牌还是要看一下滴。” “哦。”二人被他这过于浮夸的谨慎弄得无奈浅笑,从衣襟中掏出星牌。 军头皱眉贴过脸来仔细查看,见他的脑袋就要挤到付铮胸前,赵水连忙勾住付铮的肩膀,将她往后护住。 “好好好。”只顾检查的军头倒是没注意到自己的不妥,看完后立即压住他们的手道,“快收起来、收起来。” “……” 赵水开始怀疑,这军头的队伍真的能助他们一臂之力吗…… 一行人在地方队伍的指引下进了山中,氤氲的湿气立马扑上身来。 付铮走在最前面,赵水则和军头跟在队伍末尾。他们沿峡底蛇行,脚下的石头坑洼,像是被流水啮过千年,凸凹处偶有积水,泛出青绿的苔藓色。 “昨日下过雨嘞,容易脚滑,大家伙儿注意哈。”军头喊道。 赵水抬头往上看,两侧崖壁高耸,遮得天色只剩一隙,灰白如未拧干的旧布。石缝里挤出几丛矮树,枝叶皆向左欹斜——是常年被谷风揉搓的痕迹。前头领路的忽停了步,原来是涧水暴涨,横亘一道浊流。有人咳嗽,回声在岩壁间跌撞,惊起只不知名的鸟,黑箭般射向那一线天光,转瞬便没了踪影。 赵水不禁感叹,这蜀道天堑名不虚传。山中峡谷如巨兽喉咙,若无人指引,只怕他们要耗费好长的时间,才能勉强摸清这地方的一二。 空中忽然闪过一抹蓝点。 赵水眉间一动,伸出手,蓝光如飞鸟般落下,在他的掌中融化。 是开阳门主传来的消息。 军头在旁看着,倍感惊奇,凑近道:“这就是你们的传信法术吧?” 赵水“嗯”了一声。 “哈哈我听说过。”军头叉腰道,又压低声音,“能问问,说的啥子吗?” 赵水转头看他,正容亢色中透出几分威严,让军头下意识地闭上咧开的弯嘴,正经了一些。 “开阳军来报。”赵水一字一顿道,“丁一部众抵达伴星城东南方二百里处后,突然调转方向,向西南方快速行进。” “西南……那不就是我们……” “我们要准备迎战了。”赵水眉目沉俊,咬牙道。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截蜀断危(三) “报告少宰!山道脚印痕迹已清理,山中无闲杂人等。” “好。通报汉家庄的人去了吗?” “已经出发,两个时辰之内到。” “叛贼那边呢?” “已按盯梢人的口供做好记号。” “嗯,去哨岗守着吧。” 吩咐完手下,付铮转回头望向站在崖边高处的赵水——他身上的战将铁甲在阳光下反着白光,将他的身躯衬得更加高大。 从那里的崖石上可以俯瞰到峡关入口,他已经立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付铮迈过几块黄石,爬上去感受着风声萧萧,说道:“蜀中的大部队明日前能到,正赶在丁一他们抵达之前。” “付铮,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赵水声音很轻,说道,“丁一聪明好猜疑,不是个简单的对手。” “我们提前布局,此战已占先机。盯梢人的诱饵放出,汉家庄那边也在调兵制造紧急防御的假象,能考虑到的都做了万全的准备。即便他临时察觉,也是瓮中捉鳖。” “不管怎样,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嗯。” 两人面对山下眺望,各自暗暗深呼吸。没想到因缘际会下,初出茅庐的他们竟会站在这里,独自领兵,面对星城最大的叛军。 这与先前经历过几次乱仗都不同,身上担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 忽然,赵水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太安静了。” “什么?”付铮转头看他。 赵水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向悬崖边缘,俯瞰下方蜿蜒的峡道。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五马并行。 “这里太安静了。”赵水突然回头道,“若丁一再多几分谨慎,加以观察,难免不会觉出异样。” “你是说,需要想办法让叛军尽快进峡谷?” “是。”赵水眼眸一转,计上心头,勾唇笑道,“不过,丁一不好骗,他手底下那些的贼人还不好引诱么……” 两人低声耳语,迅速制定好计划。 第二日,赵水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看着远处尘土飞扬——敌军的前锋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的传令兵,道:“通知付少宰,伏兵准备。” “是!”传令兵立即领命而去。 赵水扶住头顶,将学着贼人样子绑的头巾扎紧一些,又转头看向另一队。 另一队带头的是个瘦高男子,叫做“元逵”,他是秦岭矿场驻兵的一个士尉,年纪不大,但拳脚功夫不错。这一路过来都是他先行探路,警觉机敏,对路线观察得也细致,让队伍避开不少麻烦。 元逵低头整理了下身上的商人服饰,又扫视一圈确保手下身上隐藏穿戴的盔甲不会暴露后,向赵水点点头。 “记住。”赵水对手下说道,“一旦敌军追击,你们立刻向峡道撤退。不要回头、不要恋战,跑得越狼狈越好。其余人,按计划行事。” 士兵们点头应命。 赵水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陨链和暗器,然后戴上方巾系在脖子上,遮住半张脸。 队伍的末尾传来吵闹声,让他的动作停滞。那些是经过他们“精挑细选”的恶贼,是为这场埋伏战准备的“献祭”,他们被捆绑着,正在士兵的拖拽下破口大骂。 赵水眼眸中闪过一瞬动摇,但很快被冰冷的决绝掩盖。 “出发!” 假“商队”和假“盯梢贼人”缓缓向山下移动,故意选择容易被发现的路段,停在道中央。“铿锵当啷……”叫喊声与兵刃交接声同时响起,两波人竟有模有样地打斗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跑在最前方的一队贼军发现了他们。 贼军停住脚,眯着眼往前面看,只看见一片混乱的打斗。里面的大多数人袒胸露肩的,衣装像是派在这里驻守盯梢的暗贼。 兵刃挥舞间,血光飞溅。 敌军前排的小贼立即跑到后面报信,说前面的自己人跟人打起来了。 “对方什么人!”丁一立即警觉地倾身,问道。 “看不清。有马车,还有好几个箱子散在地上。” “可有官府旌旗?” “没有。” 丁一眯起了眼睛。他抡起马背上的流星锤,一踢马肚到队伍的前面,仰头远望。 自己人的衣服他认得,已经有好几个倒地不起了。不过对方的衣装和物品,他也不陌生——他曾经在这里打野物捡野果子流浪的时候,看见过这个商队进出蜀关好几次,是一个专门负责蜀中与外部货物的一个大商队。他们押运的都是上好的物料,当年若非看押镖武人太过强悍,他早就捞一箱换钱大吃大喝去了。 没想到这商队在这时候,竟还敢进蜀关? 对面的混战中,一人被长枪挥倒撞在后面的推车上,木箱翻倒,箱面重重地砸在那人脸上,将他压得倒地不起。箱子里面的东西翻落,在白日下闪过刺眼的光,却让丁一和部众们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刀! 是大刀! 方才的疑问在他脑中立即得到解释——商队在给蜀中送兵器。说不准,不止兵器,还有粮草、盔甲……是了,这商队对蜀关天堑极为熟悉,只要先他一步进了山,就能在他之前将东西送到。 就算送不到,以商队的武力也能抵挡一波。哼,官府的人,最擅长这种借力打力、不拔一毛的事情了。 只可惜,他们没想到自己有队伍守在此地,被抓了个正着。 “王上,是否要进攻?” “别急,再看一看。”丁一阴着脸道。 他本来闪过支援的念头,毕竟那些手下对地形都很熟悉,可以带队领路。但转念一想,商队对此地才是真的熟络,让那些人先挫一挫他们的人手,自己也能少费点气力。 但对面的形势很快定了胜负。 仅存的六七个手下惊慌失措,像没了爹似的往这边跑过来求助,嘴里大喊着什么。 可是风声太大,丁一的部众们眼中又只有那散落的兵刃木箱,早已不安分起来,纷纷叫嚷道:“王上,那里可能有粮草啊!” “有了箭,咱们更有把握。” “收拾那些东西也需要时间,咱们得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四字听进了丁一耳中。他眸光一沉,只微微点头,身后成千上万人便齐齐呐喊,向前冲去。 可怜被解开捆绑的几个人,喊话被完全吞没下去,他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阵营的大军如排山倒海之势冲来,往沉默的鳄鱼之口中送去。 “就是现在!”元逵朝周围道,“撤!” “商队”丢下部分货物,仓皇向峡道方向逃窜。敌军的兵队紧追不舍,骑兵阵营里的人如蚂蚱般先行,叫嚣着往前冲。 元逵跟在“商队”队伍的最后,时不时回头观察追兵的距离。就在即将进入峡道前,他故意从马背上“不慎”跌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逃跑。 这个明显的动作果然刺激了敌军。丁一高声下令加速,穿过长队冲到前头。元逵的嘴角露出一丝少年特有的称意笑容,目光扫过敌军脚边路过的一些躺尸,转头快步而去。 丁一在入口处获得了三个木箱,一箱大刀,一箱长弓,还有一箱乘着几袋大米。他心中大悦,带着叛军飞快往里冲。 当贼军全部进入峡道中段最狭窄处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际。 刹那间,两侧山崖上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在石壁间左右碰撞,直至砸晕底下的人。随后箭矢破空而来,划过空中的声音不绝于耳,贼军匆忙举盾想要列阵抵抗,却是上一个倒一个。好不容易将第一列盾牌勉强摆好时,付铮从前方的峡道带军冲了过来,杀伐声在峭壁的重重回荡下增加了压迫感。 丁一的贼军从未料到刚进山就会遇到埋伏,如此突然而猛烈的攻势让他们顿时大乱,马匹受惊,互相冲撞。 狭窄的空间成了死亡陷阱,进退不得。 丁一心内大吃一惊——最终目标是蜀中这一点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所有手下和盟军的行动都是建立在他要攻打伴星城的想法上,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无人告密、瞒天过海。他计算过很多很多次,临时调转行军方向,星城军队是来不及调动这样的兵力与物资在蜀道峡谷阻止的,只要通过这一段,他就有信心拿下巴蜀。 可现在……竟然有人破了他的算计提前埋伏!前头那个带军的是谁?女将、长鞭,是了,定是预言里说的那个开阳女人!可她不是应该听从朝廷的命令在浮生渊等着防守保护伴星城吗? 既然她在这里,那么…… 丁一心头一颤,还未回身,后面队伍的打斗声已经传来。 他的脑中忽然浮现起进谷时地下的躺尸,好多面部朝下或被木箱遮挡,现在想来,躺尸的人数实在多了些。 是他。 “赵,水。”丁一咬牙心道。 他对这个人莫名地憎恨,恨之入骨的那种。即便他们有过年少之谊、出身一处。 他讨厌他和自己一样的聪明智计,讨厌他们同出一处却境遇匪然,讨厌与他相识,让他猜出自己的心思! “不准慌!”丁一勒死马绳,将身下的畜生安定住,喊道,“对方人数超不过三千!传令下去,分队而行,四散丛林。骑兵营,跟我冲!” 贼兵们听到命令,混乱的阵脚渐渐稳住。很快,他们分成各路小队,向峡谷各处寻找出路。 发觉贼军阵型有变,在末端袭阻的赵水立即跳到高处的一块巨石后,观察敌军阵型。只见他们分成了两种队伍,一种抵挡,另一种则分散开来,向崖壁攀爬企图开出一条路来。目光扫过人群直至远处峡谷的折转处,赵水没有看见丁一骑兵的踪迹——他竟没有后撤。 “啊呀!”喧闹中一声叫喊传来。 是赵水的一名手下,叫做董士露,力大无穷,声音也粗亮得很,一叫唤立马把不少人惊得动作一滞。 赵水望过去,只见他双臂张开,左边揪起俩人,右边手上揪一个、胳膊上挂两个,仰头大喝间,他奋力旋身一甩,挂在他身上的几人就如同熊身上的蚂蚁般被抖开、腾空又砸地。若非身上的那身兵甲,乍眼看去,人高马大的模样简直比贼人还横蛮。 周围贼兵皆为之骇然。 赵水弯嘴一笑,有他一起挡住贼军去路,真是很大的助益。余光中,忽而冷光闪过,赵水移动视线,发现在董士露的斜方有贼兵正暗暗拉紧弓弦。 “嗖——嗙!” 赵水射出两枚暗刃,一枚击在箭矢上,使他调转方向朝着旁边的贼兵而去,另一枚则直直飞向射箭之人,正中咽喉。 董士露听到声响,身子一抖,转头看见两个贼兵倒地,仰头往高处的赵水看去,络腮胡子展开露出笑颜,抬手向赵水拍了拍胸脯,然后转身再次投入了战斗中。 此处贼兵已不多,留董士露带队就能应付。既然无法守株待兔,赵水展臂而起,在飞壁间纵跃往峡谷深处去。 落影缩移,峡谷中烈日灼人,一线天光漏下,照见谷底烟尘翻腾。 蜀军的盔甲与叛贼的杂色绞在了一起,杀声沸天,刀光劈开热浪,刀斧相斫的脆响混着骨肉撕裂的闷声,溅出的血点子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竟滋滋作响。天明前赶来的蜀兵结成鱼鳞阵,步步推进,叛贼却如疯狼般涌入岔道里、爬上岩缝中,但每一处岔路都有守军堵截。 一个独眼老兵攀着岩壁去追,却被后面的长矛捅穿大腿,争斗中抱着敌兵滚下陡坡;年轻的叛贼刚成功斩落人头,还没来得及庆贺,就被斜里劈来的柴刀削去半边脸颊。血沫子混着汗臭蒸腾,断臂与碎甲混在泥浆里。赵水看见了先前带他们进谷的那个军头,他那铁钩般的五指正抠进某个贼军的喉咙里,面目狰狞,全不似之前那看着不靠谱的模样。解决一个后,军头跳上块高石,从后背的箭篓中抽出三箭,歪斜着膀子连发,箭箭贯喉。叛贼捂着脖子栽倒时,他正用牙咬着箭尾系绳,含混不清地骂着龟儿子。一柄长矛突刺而来,他竟扭腰用肋下甲胄卡住矛杆,反手将箭簇捅进对方眼窝——活像厨子剔黄鳝骨的手法,又快又毒。 这些巴蜀的驻兵,冲锋的狠辣劲儿极强,提前有了准备,又生气有人敢打他们蜀中的主意,一个个愈杀愈勇,完全把疼痛与性命抛之脑后。本来贼军占人数优势,但在这样的攻击之下,心中生怯,竟势弱不断后缩。 缩成一团,更被围着打。 “真不愧是巴蜀之兵。”赵水心中叹然道。 第一百九十章 截蜀断危(四) 在岩壁间穿行了两里地,赵水望见了付铮的身影。她身上的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一鞭一剑时起时落,贼军无法近身。但一圈贼人将她密密实实地围了起来,让她一时难以脱身。 “赵水!”付铮喊道,“丁一带队往东侧峡道去了!” “好。”赵水回应道,立即往付铮指示的方向奔去。二十名精锐闻声,立即紧随其后。 烈日炙烤着峡谷岔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土混合的焦灼气味。丁一的骑兵刚刚冲散了此处的守军,马蹄踏过倒伏的尸体,溅起黏稠的血泥。现在他们纷纷弃马,像一群山猴般蹿上陡峭的岩壁,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赵水带队追上的时候,攀崖的贼军已经接近崖顶,粗粗估计,约剩三十来人。动作最快、爬得最高的,便是丁一——他比印象中更瘦更黑了些,身上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包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污浊感。 “上!”赵水举起手臂,长链在头顶画了个大圈,将他拉入空中。他踏过马背,很快抓住了崖边腾草,飞身向上。 二十名部下听令快步跟上,向马群的空隙里钻入。 快速上攀的丁一突然停住动作,从腰间掏出俩黑球,用手指夹住,转身将它们往下面的马群抛去。 “小心!”赵水喊道,单手抓壁甩出陨链阻挡。 黑球和链条相撞,登时炸开,随着“嘭嘭”两声巨响。黑烟在半空中弥漫。 崖底下的无主的战马顿时受到惊吓,惊惶乱窜,嘶鸣着冲撞阻拦,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二十名步兵陷在乱马阵中,被冲撞践踏,骨裂之声混着惨嚎。赵水心内大惊,低头去看,只见一匹黑鬃马直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重重踏下,撞在一人的胸口上;而另一人刚踉跄爬起,又被斜刺里冲来的马头当胸撞飞,陷入壁石的缝隙里。 “往四周躲避!”赵水喊道,抬头去看离他不到十丈之远的丁一,一咬牙,还是松了手下落。 强大的气流伴随着他的落地而从空中往下压,在马身周围形成一个个小旋风,将它们的行动束缚住。部众们趁机拖着、扶着伤兵,从缝隙中往最近的岩壁边靠去,各自抱身躲避。 气流呼啸间,赵水看到有人仰头瞪大了眼睛,向他叫喊。 来不及抬头,一块黑球就在他背后炸开,冲力如石块从天而降,将他从半空中拍向地面。 赵水双手扶地,口中啐出一口血沫。“可恶。”他暗道,握紧拳头侧过脸,目光如刀般盯住岩壁上那道敏捷的身影。未待部下起身,赵水便一掌拍向地面,再次从马群中跃起。 “休想逃!”他踩着乱石借力,身形如鹞子般腾空,直扑丁一后心。 崖顶的丁一并没有快速逃跑,他的眼睛狭长如刀,瞳仁泛着冷幽幽的光,看着赵水快速逼近。 在赵水一只脚即将触到他的脚踝时,他突然拽过身旁一名心腹,猛地朝赵水推去!那叛贼猝不及防,惊叫着坠落,正撞向赵水。赵水半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拧身旋踢,将那人踹开,自己则借反冲力抓住岩缝,稳住身形。 可再抬头时,丁一已翻上岩顶,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不好!” 赵水咬牙快速攀上崖顶,环视四周屏息静听。可入耳间,只余枝叶沙沙作响,再无丁一半点声息。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左侧是通往山下的密林,枝桠交错像鬼爪一般;右侧的乱石叠嶂,岩缝里黑黢黢的似能藏人;前方杂草参差,草叶还在微微晃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杂草丛中,踩出一条鞋印来,却只惹得几只山雀惊飞。再去石堆后面瞧,没有,老树洞里也没有,连丁一身上沾染的半点血腥味都被山风吹散了。 赵水的腮帮子绷出两道棱,突然挥拳砸向身旁的松树,震落满地松针。 “可恶。”他的指节发白,恨恨道。 没想到这丁一如此狡猾狠毒,一堆马骑就算了,竟还拿手下亲兵的性命铺自己的生路。不过这一路逃窜的路线,他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此时没了踪影,峭壁之上、天堑崎岖,只怕再难以寻找了。 赵水擦去嘴边的血渍,仰头看向被白云挡住日光的天空,长舒一口气,算是接受了这结果。 这场伏击虽然身在其中之人感到过程煎熬,但用的时间其实很短。很快,峡道中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抵抗。 “赢了……” “我们胜了!胜了!” 庆贺声在峡道中此起彼伏,赵水从崖上飞落时,还沮丧着,却被部众们从底下接住,将他往空中抛起来。 “星城最大的叛军,被我们挡住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说道,以为只能在矿场当驻兵的他第一次出征便是大胜,喜不自胜。 “就是,三千对两万,解决得如此之快,想都不敢想。” “这都多亏了咱们俩少宰的预判和计谋,真让人心悦诚服啊!” “……” 赵水被他们拉扯地胸口发痛,咳嗽起来。 “停下!”赵水抬手制止,吩咐道,“来六人,检查伤者带回去医治。剩下的,随我去清理残党。” 周围的部众见状立马挺直身子,点头应道:“是!” 星城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赵水带领队伍四处搜捕残存的贼兵,他们大多数都没不熟悉这里,逃着逃着自己就溃散了,因此也没多抵抗,纷纷投降。空中的云越聚越多,天光开始暗淡下来,士兵们经过紧张奋战和胜后的狂喜后,情绪稳定下来,开始按部就班地清理战场、收敛战友的遗体。 赵水在各处的分队中来回走了两遍,心内由沮丧转为隐隐的不安。他抓着正抗俩伤兵的董士露,问道:“看见霜刃少宰了吗?” “没有。”董士露摇摇头道,然后身子转了半圈,向后面的士兵们大喊,“你们看到霜刃少宰了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这一片的狭道,回应的,却是一片呆呆望过来的沉默。 天空开始传来隐隐雷声。 董士露抬头望望,对赵水说道:“这天看着要下雨了,我们帮您一起找吧。” 他的声音大,一开口便将周围人的耳朵都吸引起来。赵水摇头道了声“不用了”,闷头快步往另一处岔道找去。 问了好多人,终于在蜀中的那个军头口中问到了一点线索—— “霜刃少宰啊,快打完的时候,贼蛋子里有个头头想逃。别说,他爬的功夫跟壁虎似的,一下子就上岩壁了,霜刃少宰也跟着爬了上去。喏,就那里。”军头并未当回事儿,啰嗦地说完后向赵水指了个方向,就继续琢磨自己那只被磨破的鞋底了。 “多谢。”赵水回道,立即飞身踏石,顺着岩壁的缝隙匆忙向上找了过去。 蜀道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赵水在丛草间飞快寻找,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成串滴落。天已然暗得像入了夜,头顶的雷声轰鸣,闪电劈开阴沉天幕,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付铮——” “付铮你在吗?” 他喊着,声音已经嘶哑。一个时辰过去了,这期间他看到好几个尸身,心中像坠崖般起起落落。这几个都是贼兵的尸体,身上有鞭子抽打锁喉的痕迹,是付铮的手法。 赵水握紧了腰间的陨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该留她一人对抗贼军的主力自己单独向丁一追去的。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前方山壁上的一道红条——是布条!赵水的心猛地一跳。 那布条的边缘耷拉着碎线,显然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看这颜色与针脚,定是付铮身上的——她向来喜欢在外出行走时,穿那件行动方便的黑红束装。 有了线索,赵水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他加快脚步到附近查看,循着一根根绑在枝丫或草尖上的布条往前。有两根布条上沾着血渍,被雨水冲刷晕染开来,让赵水不敢细想。 “付铮!“他再次呼喊,声音里已带上几分颤抖。 雨更大了,天色渐暗。赵水一路走到凸起的山坡处,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大口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周围,终于,在离不远处的坡下,他发现了一片被压弯的灌木,似乎有人从那里滑了下去。 赵水毫不犹豫地顺着痕迹下滑,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坡往下,他脚步慌乱不小心被湿草打滑,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正冲着前些日子养好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在岩缝中发现了一抹熟悉的黛色衣角。 “付铮!” 赵水几乎是扑了过去。付铮半倚在岩缝中,像一只被淋湿的绵羊瑟缩着,垂手抚脚踝,听见声音时她抬起了头,眼睫上挂着雨滴半眯着眼,脸色惨白如纸。 他迅速检查了她的伤势:手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渍凝固皮肉发红,好在并不深;额头上擦着草叶泥浆,还有几道刮痕,看样子像是摔落时擦伤的;最令他担心的是她衣服上的好几处血渍,他前前后后地检查,都没有找到看到渗血的地方。 付铮一把抓住了他来回翻找伤口的手。 “我没事。”她说道。 “没受伤吗?这些血……” “是贼人的。”付铮有些无奈道,将赵水的手放在了脚踝处,“这里,崴了。” 手触到脚踝,赵水这才发觉她的左脚踝的皮肉似乎有些肿胀。 赵水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付铮,拉住她的手臂放在肩上,蹲下身小心将她背了起来。 “怎么样,结束了吗?” 赵水被问得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答道:“拿下了。只是,丁一没抓到。” 身后沉默一阵,然后道:“他能号令反贼,定有长处。贼军既剿,凭他一人也再难成什么气候。” “嗯。” 付铮在他怀中轻得像片落叶,似乎瘦了许多。赵水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能更舒服一些。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石头藏在草里竟这样的滑。”付铮转口开始抱怨道,脚下有点扯得疼,“嘶”了一声。 “你怎么跑这么远,这附近也无贼人踪迹。” “哦……我迷路了。”付铮的声音不似方才那样底气十足,扯在赵水脖子上的手臂夹得紧了紧。 赵水有些心疼,又觉得好笑。他抬头看看天,说道:“快要入夜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嗯。” 坡顶没有落石的风险,赵水寻得的一处半人高的大石头,在背风一侧将付铮放下,又找了几根木枝插在地上将外衣搭在上面,支成个棚子,勉强挡去一半的雨。 “好久没这样淋过雨了。”付铮自嘲道,脑袋靠在赵水肩上,“若是咱们这身铠甲还能防雨,就太好了。” 赵水浅笑一声。 “赵水,我有点累,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好。”赵水应道,环臂包住付铮。许是太累了,付铮靠在他的肩膀上,没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外面的雨从瓢泼很快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山间雾气弥漫,仿佛置身于仙境——但赵水的感觉并不好,一日未吃过东西胃里开始翻涌,身上又粘着衣服湿漉漉的,天色变得昏暗,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 “付铮,我去生个火,你饿吗?”他的脸颊贴在付铮的发丝上,轻声道。 付铮仍沉沉睡着。 “付铮,醒一醒。付铮?” 感受到倚靠的肩膀微动,睡梦中的付铮无意识地往赵水怀里缩了缩,额头贴在他的颈侧,竟带着热气。 难道…… 赵水立刻抬手摸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果然高烧了。 火,生火! 他环视四周,周围一片湿淋淋的,心头更添焦急。 他立即在周围拾了些枝叶,将它们堆起来,双手合十,掌心推出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内力将潮湿的枝叶包裹其中。盘腿发力间,水汽弥散,枝叶逐渐变得干燥可用。 赵水赶在天色彻底黑下之前,生起了火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截蜀断危(五) 赵水脱下两人的铠甲,将胸甲部分弯曲成了碗状,走到附近的丛林处,用力摇晃树干。树叶颤动,雨水被抖落下来,砸在盔甲做成的碗里,溅起点点水花。摇了半天,才接了能没过拳头大小的水量。 他又捡了些野果子,想在附近找些草药,却不敢走太远让付铮脱离视线,因为山中的各类活物经历雨水的冲刷后似乎格外精神,开始传出声响,其中很多都是他没听过的声音。 回到付铮身旁,赵水用石头将果子碾碎,混着收集来的雨水,架在火堆旁加热。 夜色如墨,山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付铮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滚烫如火炭。她的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赵水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到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冷……”付铮无意识地呢喃,身子微微发抖。 赵水闻言急忙去端水,可铠甲的铁面极烫,他的手指刚触到便弹开,一股火烧般的痛感随即传来。真是越心焦,越是慌乱。 “付铮,来,喝点水。”他捧着“碗”吹得腮帮子发疼,终于把水温吹得合适。他轻声说着,一手托起付铮的后颈,一手将果浆水送到她唇边。 付铮的嘴唇干裂得厉害,接触到温热的液体时,本能地吞咽了几口。但很快,她又被高烧带来的不适困扰,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衣服还没干……”赵水察觉到她的难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她的系带,帮她脱下外衣,然后小心地将湿衣挂在火堆旁烘烤。他的动作极尽轻柔,自己也分不清是怕弄疼她,还是怕被察觉在他胸口压不住的那乱窜的一些心思。 火光映照下,付铮只穿着单薄里衣缩成一团,显得格外脆弱。 “嗷呜——” 坡下突然传来几声狼嚎。 赵水的眼神一凛,屏息听着坡下的动静,心道一句“来得正好”,快步飞身往坡下冲了去。 很快他就回来了,手里抓着两只狼尸体的尾巴,将他们扔到地上掏出暗刃,开始剥那黄得发亮的狼毛。 “啊——嗷。”狼嚎声再传来,已是遥远而凄厉——它们的两个同伴只是上去探个头,就立刻被人捉了开膛破肚剥皮,鲜血在坡顶周围洒了一圈,那气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吓得剩下的狼躲得远远,再不敢过来了。 赵水迅速将狼皮烤干披在付铮身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角去外头的草丛里擦了些冷水,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火光下,付铮长而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平日里总是得意弯起的唇此刻因高烧发干而微张。 “你总是这样...“赵水低声自语道,“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让人这样担心。” 昏睡中的付铮皱了皱眉头。 赵水赶忙闭起嘴。 “冷……好冷……”没过多久,付铮又开始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地上没有茅草铺,还是湿气太重了些。 赵水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他轻轻躺下,将付铮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用身体将她垫起,脱离地面寒气。 “没事的,我在这里。”他低声安慰道,双臂收紧,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散寒意。 付铮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向热源贴近,整个人挤在赵水怀里。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灼热地拂过他的皮肤。赵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这让他既心疼,又莫名地悸动。 夜渐深,蒸腾的雾气也消了许多。 付铮的体温时高时低,有时安静得像睡着了,有时又会不安地扭动,发出模糊的呓语。赵水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的人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初见时她英姿飒爽的模样,想起战场上她如机警灵动的身影,想起她受伤时仍咬牙坚持的倔强…… “铮儿。”赵水情不自禁地唤道,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发丝,“我才发现,这段时间我是在和自己赌气。气自己非要和你心中的抱负相比,气自己想要成为你选择的全部,可明明和你相识之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的心之所向。” 即便在副城之位和他之间,付铮选择了前者,可那又何妨?他相信,他赵水是她放在心尖上、愿意豁出命相救的男子。只要他妥协这一点,就能获得幸福。 心门似乎一下子打开了,一股激动的热流充盈在赵水的胸口。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付铮终于退了烧,有了苏醒的迹象。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头微蹙,似乎在与沉重的意识抗争。赵水立刻扶起她,坐直了身子,紧张地注视着她。 “唔……”付铮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赵水脸上。她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渐渐清明。 “赵水,这是哪儿?”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连她自己也露出惊奇的表情,摸了摸喉咙。 这一摸,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披着沾满干血的狼皮,以及仅剩的单薄里衣。她的眸睫轻颤,连忙抓紧狼皮盖住身上,往后退开。 赵水见她脸颊发红,又有些担心地伸出手道:“你还感觉发热吗?” 手指刚触上额头,便被付铮一把打开。付铮眉头微蹙地看了他一眼,又羞然地别过脸去。 “你真是越发胆子大了。”她垂眸道。 “我……怕你在地上着凉,所以……那个——”赵水急忙背过身去,有些语无伦次,连忙将搭在木枝上的衣服递给她,眼睛扫过旁边的火堆渣,“这里还有点水,你要不喝口润润喉咙。” 付铮接过衣服,过了一阵儿道:“拿来。” “什么?” “水啊。” “哦哦。”赵水赶忙递过去,稍稍回头,见付铮已穿整好,才转过身来。 付铮瞅着甲片里面的果浆,皱皱眉,但没多问,仰头喝了下去。她试着动了动,立刻因全身酸痛而难受,问道:“我昨日只觉得太累便睡着了,发烧了?” “嗯。”赵水回道,“等天再亮些,我背你回去。” 东边的天际裂开一道金红的缝隙,从山峰的夹缝中刚好能眺望最鲜红的那一抹朝霞。晨风掠过草尖,浑圆的赤日猛然跃出,光线在枝叶上的露水中炸开无数晶亮的星子。群山褪去青黑幕布,披上了琥珀薄纱,连最倔强的阴影也开始松动。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为眺望日出的两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赵水深吸一口气,突然握住了付铮的手。 “付铮。”他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嫁给我吧。” 山林间一片寂静,只有晨鸟偶尔的啼鸣。 付铮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句话,睁大的眼睛里映着朝霞,看向赵水。 赵水回应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说道:“我的人生里,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但在大事上,似乎都很幸运,比如星考、比如星门授职,比如遇见你。我知道,星门副城无联姻特例,你选择了心中抱负,我之前确实心有芥蒂。但是昨日,看着你,想着你为我做过的一切,我知道我不该那样自私。” 说到一半,赵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赤炎少宰已是我未曾奢望的位置,即便不做副城又如何。付铮,我心悦你,愿娶你为妻,此生不离不弃。你可愿意?” 付铮的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我其实不是……”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长长的睫毛又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就在赵水紧张地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付铮突然抬头,向他微微笑起。 那笑容让赵水觉得在她这里,一切仿佛是早有准备、顺理成章的事情,只不过现在发生了。 “好。”她说道。只一个字,却坚定而清晰。 赵水愣住了,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是你不能为此放弃前程。”付铮的情绪很快稳了住,向他说道,“赵水,世事无常,这句话早在我们身上验证过许多遍。未来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慢慢往前走,一起去面对、去寻找机会,可好?” 她的话仿佛触动了赵水的某根心弦,让他心中发颤、鼻间一酸,但整个人却觉得安稳踏实,像被一层温柔的外罩呵护着。 不愧是她。 “好。”赵水也笃定地回应道。 二人没再耽搁,赵水背上付铮稳稳地托住她,在丛草间迈步向山下走去。 晨光中,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苍翠的山林之中。晨雾升腾间,只一道灿烂弯虹横跨在山体之间。 开阳军很快抵达蜀关,开阳门主见到赵水,比见到了自己的女儿还高兴。 “真是给老子长脸,咱们开阳又出了一个能领军打仗的优秀将才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大掌重重地拍在赵水的后背上,差点儿将他胸腹几欲痊愈的伤再拍出来。 整顿之后,在外征战一月有余的玉衡、开阳、摇光三门军队接到朝廷召令,奉命班师回朝。赵水跟在开阳军中,回去的路上并没想象中那样轻松。开阳门主也不知有意锻炼他还是故意显摆似的,一路碰到叛贼余孽,便当着众人的面喊赵水,让他带队去剿除。 因此这一路上,赵水几乎都在外围东奔西跑,别说和付铮亲近交谈了,连面都见不了几次。 行军的速度,比不上人言流传的速度。 很快,星军大破贼王的消息就传遍了星城。 当都城城墙的号角声沉沉吹响,赵水跟在开阳门主身后看着朱红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他见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绚丽的彩带挂满沿街的楼面,小小的七色旌旗在街巷的上头穿插,仿佛彩线将街坊缝在一起。直直的主路上挤满了人,喧闹声包裹着耳朵,中间仅剩能穿过两三匹马的宽度,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尽头。赵水的马匹前蹄刚踏入城门,两侧突然扬起花瓣,瓣朵被裁成星星的形状,飘落在头上、肩上。 仿佛整座都城都在沸腾。 “惊到了?”开阳门主回头看向赵水,笑道,“这才哪儿跟哪儿,想当年大破反星贼子王水峰的时候,那比这热闹太多了!” 一旁的摇光门主眸光沉了沉。 “时隔几十年再起战乱,百姓心内惧怕,如今能松口气了。”旁边的玉衡门主说道,“开心一场,也是激励。” 三人拉紧马绳,挺起胸膛往人群中走了过去。赵水和付铮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几分无所适从的忐忑,不约而同的低头笑了。 “走吧。”付铮道。 赵水深吸一口气,也学着前面几位门主的姿态,昂首缓缓驾马而行。 多少次,他行于街上,都被人上下打量。可那些目光都是偷偷摸摸的,带着猜疑与躲避的,全然不似现在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笑容满面地将他从上到下端量一遍,又跟着走几步从前到后地察看一番。 “没想到竟是他破了贼王的算计,你们听南苑说书的讲了没?‘渊底寻石又护民,蜀山隘口布奇兵。三千甲胄摧敌胆,流言潮退见忠心’,真是曲折又厉害!” “就是,你看这眉目的模样和这精神头,不愧和咱们城主是昆仲啊!听说还没定亲,也不知道将来是谁家的姑娘有这福气。” “……”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赵水心内的怅然很快盖过了欣喜,面色镇静了许多。看在他人眼中,又添了一个“胜而不骄”的夸赞词。 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进城的兵队各自回营,走在前列的几人则一路向前,来到宫门下。 宫门这里没有百姓聚集,喧嚷声总算退了去。 门下,几名身着锦袍的官员早已静候多时。为首的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各位门主、少宰,城主与诸位大人已等候多时。请——” 第一百九十二章 新婚大喜(一) 随兵在宫外驻足,分列两队井然而立。前面的几人加快了脚步,匆匆往星光正殿而去。 朝殿之内,众大臣已静息以待。 阳光·透过窗纱倾泻,映照在殿柱盘绕的纹饰上。殿顶的七颗琉璃星石按北斗之序排列,洒下清冷的光辉,与地面铺设的玄色玉砖相映,更显庄严肃穆。 赫连破高坐于正中那半透的红翡宝座上,一袭锦袍绣着暗金云纹,宽大的袖口垂落,手指轻轻搭在扶手的星纹雕饰上。他眉目深邃,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坚毅,即便面带微笑,也不失不怒自威的气度。 仅一月时日,他已屹然是一副成熟的星城城主的模样了。 “开阳!” “玉衡!” “摇光三门!” “拜见城主!” 前面的三位门主跪下行礼,赵水和付铮紧跟其后,与各门主相比略显稚嫩的声音在肃静的大殿上响起——“臣赤焰赵水。”“臣霜刃付铮。”“拜见城主!城主一切安好。” 两人行完礼,还没抬头,就感受到无数目光向他们抛来。 赵水暗暗吸气,将冒头的紧张心绪压下,直直地挺起肩背。 他的银甲未卸,肩披靛蓝战袍,眉宇间透着锐气。 赫连二世子突破昭星阶的消息,早在他在浮生渊降下天幕围困敌人时,就被都城的观星使发现、很快在星门传开了。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和城主一样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再上一阶后是个什么样子,如今总算借着殿中光辉看清了—— 和之前的他没什么不同。即便众人已经把想法都用目光表达了出来,他依旧面不改色,直视着前方,骄傲得仿佛什么都动摇不了,冥顽得像块坚硬的石头。 “快起来吧。”赫连破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晰柔和,也打断了朝臣们的打量,“各位一路辛苦了。” “城主莫客气。”开阳门主摆手道,“此乃份内之事。” 赫连破浅浅一笑,目光穿过他,望向了赵水和付铮,和二人对视后,微微点了下头。 “臣等此去剿贼,分兵而行,任务暂结,这是汇总文书,请城主过目。”玉衡门主说道,恭身向前,将手中折子交给过来承接的卫连。 折子交到赫连破手中,他大致看了看,说道:“各位的战况我等在都城也有耳闻。丁一贼伙称王起兵,伙同其他贼军谋我疆土、祸乱百姓,今日得以迅速清剿,此乃诸位之功。此次出战,军中折损如何?” “禀城主……” 交谈声回荡在大殿之中,所谈之事赵水早已知道个大概,因此他的注意力逐渐偏移,往旁边看去。 殿下的群臣分列两侧,左侧以武将为主,右侧则是文官。 右侧的文官队列中,天枢主门司马仪静立如松,衣襟绣着淡银色星纹。他面容清癯,眸光烁烁,看起来心情不错。白附子排在队伍的后面,垂头静默,要不是城主问询时她稍微往旁挪了两小步,赵水就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点穴了。 “禀城主,最新一批伤药已派发完毕,军中将士伤势已在好转。”她说道。 “好。” 白附子轻轻恭身,又挪回原位。立定时察觉到目光,抬头往赵水看了一眼。 有种开小差被发现的感觉,赵水立即收回视线,转而向左侧的队伍看去。 苏承恒站在前面,也是一样的静立不动,从微扬的下颚中可以看出他在认真听堂上的交谈。再往后一转眸,正撞上付靖泽瞪俩大眼望向他,见自己看过来,他立马扬眉点头,打了声招呼——也不知为这声招呼盯了自己多久了。 再往后便都是些脸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大臣了。赵水瞥见汪岚站在最角落里,印象中他的官阶似乎没有这么低。不过只疑惑了一瞬,注意力便立即被赫连破的一句“少宰”拉了回去。 “二位少宰初担重任,恪尽职守,既不负所托完成任务,又及时洞悉我军防御疏漏,协同将士于蜀关设伏,以迅雷之势克敌制胜,足见能力出众,可担重任。”赫连破说道。 赵水抬起头,听语气,似乎又要做什么安排。 然后听赫连破话锋一转,说道:“根据各地来报,贼众随散,但贼心不死。丁一尚未抓住,局部仍有贼乱,我等需防患于未然,尽早镇压剿除,以防势大。” 他微微抬手,一旁的卫连立刻上前,展开一卷鎏金诏书,将它掷于大殿之上。 紫光照射,诏书文字如蝌蚪般游出、放大,悬浮空中。 “赤焰少宰赵水,骁勇善战,机敏坚韧,即日起擢升为燎原大将军,统领三门各路军队,肃清星城残余逆贼!” 果然有任务。 赵水脑筋一转,立马明白过来——三位领军门主在朝中都有要职,星门大考也即将开展,再不好抽身。而且军队隶属各自门下,互相不好干预调遣,因此需要一个人单独来做这件事。回程时开阳门主特地安排他到处清剿,其他两位门主也派人相助,想必是早已得到消息,提前带他熟悉领兵事务了。 心怀感激,赵水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领命!” 赫连破点点头,笑容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欣慰。然后他将目光转向右侧,继续道:“星城历来三司辅政,但如今特殊时期,赤焰少宰既领兵在外,中枢一司协理政务的职责空缺,应当填补。经众臣商议,天枢主门司马仪,才学渊博,处事稳重,即日起任文督少宰,替代原赤焰少宰负责的中枢事务,辅佐朝政。” 司马仪缓步出列,长袖垂落,在赵水身旁跪了下去,行礼道:“臣定不负所托,恪尽职守。” 怪不得方才看他神采奕奕,赵水心道。这司马仪出身名门,对朝中各个家臣大族的熟络程度比他熟多了,但为人清高端正不偏私,各方面也都不错,的确是适合的人选。 “两位起身吧。”赫连破说道,“此次剿匪之战,应论功行赏,此事交由三位门主定夺。蜀中军队虽不在三门之编,但奋勇当先、战功显着,勿要怠慢,给予重赏。” “是。此事臣等三人已商议,今日便草拟封赏名录呈上。”玉衡门主说道。 “另外,派出清剿的士兵还请三位门主多加择选。赤焰少宰若有举荐,听从调遣,不可无故回避。” 开阳门主嘿嘿一笑,拱手回应道:“那是自然。” 此次埋伏,赵水确实认识了几个不错的兵士,他的脑中浮现出元逵、董士露等人的名字——想到能够自行挑选得力助将,他的内心便备受鼓舞,激动欣喜。 赵水再次跪身,朗声道:“谢城主!” 殿内的肃穆气氛中透着一丝热烈。 赫连破的目光扫过众人,说道:“若无他事,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退朝——” 钟鸣三响,群臣依次退出大殿。 殿外的天光正好,远处宫墙巍峨,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清脆悠远。 赵水和付铮同行,刚踏下玉阶,数名朝臣已快步围了上来。 “恭喜赫连二世子!此番升任大将军,实至名归啊。”兵部侍郎拱手笑道。 “是啊,赤炎少宰年纪轻轻便统领三军,日后必是我星城栋梁!”另一位文官附和道。 赵水和付铮互看一眼,唇角微扬——先前的授奖或是晋封,可没见他们如此热心地上来祝贺,一个个都躲他如避瘟神。如今预言里的魔头另有人当,这些人倒像是破除了迷信一般,都涌了上来。 赵水拱手行礼,笑意却淡淡,回应道:“诸位过誉了,赵某不过是尽本分。” “赤炎少宰!霜刃少宰!”司马仪在殿门口刚拜别一位大臣,见人已走远,叫着快步赶了上来。其他几位官员见状,颔首致意后识趣地离开了。 “许久不见,二位清瘦不少。”司马仪笑着寒暄道。 “是啊,都晒黑了。”付铮和他隶属同门,更加熟悉一些,顺口回道,“改日去东街的食肆上几盆肉补补,司马星同可一同去?哦不,是文督少宰。” 说笑间,付铮做了个恭敬的姿势。 司马仪笑了,说道:“就别打趣在下了,改日在下做东,请二位赏脸一同赴宴。” “既如此,咱们之间便不必如此客套了。” “哈哈,好。” 看着二人在面前有说有笑的模样,赵水涌起一股难言的不满感。 “对了,赤炎少宰。中枢的事务我了解得不多,很多地方还需请教,之后若多有叨扰,还请见谅。”司马仪向他说道。 “哦。”赵水面无表情地应道。但察觉到二人都看着他,态度草率似乎不大好,顿了顿,便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的,尽管问便是。” “那就先多谢赤炎少宰了。” 司马仪看看他,又看看付铮,忽然低头笑了,说道:“请二位的这顿饭,想必二位很快就会请回来了,倒是不亏。” “莫要胡言。”付铮立马伸手指他道,“多罚一盆肉啊!” 什么请来请去的,赵水不想搞清他们在说什么,撇撇嘴转过头去,刚好看见汪岚低头快步过来。 “汪督查使,好久……”赵水打招呼道,可不知是距离有点远还是什么,汪岚步速不减,沉着脸快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水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有些尴尬。 司马仪注意到,笑容立即有些黯然。他拍拍赵水的臂膀,轻声道:“抱歉。汪岚近日心情不好,总是没什么心思,方才应是没听到。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改日再聚!” 说完,他匆匆行了一礼,便往已走远的汪岚后面追了过去。 “奇怪。”赵水歪头道。 “没什么奇怪的,谁要摊上那样的亲戚,怕是睡觉都不踏实的。”付靖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只手搭在赵水肩上,说道,“终于没人围着你们了,我和苏佐令想跟你们说上话,还得排个队呢。” 付铮朝他背上锤了下,问道:“什么亲戚啊?” “哦,这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啊?”付靖泽忽然压低声音,回头看看身后的殿门,又将几人往远处推了推,边走边道,“你们这些日子在外面,也难怪没听说,我们刚回来那阵儿,正好是关于汪的流言最盛的时候。不过后来城主下令朝臣私下不得乱传,这才消了下去。我跟你们说——” “城主下令,不得乱传。”苏承恒突然重复刚才的话道。 付靖泽抬头瞥他一眼,说道:“咱们之间谁跟谁呀,他俩肯定不会外传。”然后他的头又凑到了两人中间。 苏承恒无奈地摇摇头,走在了前面。 赵水看他的脸离付铮实在有些近,便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谁知他以为自己甚是好奇,面朝着自己开始小声又情绪充沛地开始讲述。 “汪的家里只有一个老母,这你们知道吧?有人就好奇他的父亲哪里去了,他说是因病去世。但是之前有个自称是他远方亲戚的两口子,过来想投奔他,被拒绝后就跟人家说,汪的父亲不是病亡的,而是战亡,二三十年前战亡的!” “二三十年前?”付铮好奇地探过头来,问道,“难道和反星叛变那次战役有关?” “没错!”付靖泽点头道,“但他父亲不在星门的军队中,而是在叛军里,还是个十人队伍的排头兵呢!你们猜为什么?据说啊,他们的远方亲戚,就是那反星头子王水峰啊!” “什么!据说,据谁说?” “这我不知道。” “那不就是瞎编了。” “若是瞎编,大可申诉、控告,让星门去查。二三十年也不长,宗门族谱总能还个青白的。可星门并没有派人去查,他的老母自流言后便不敢出门了,每日只有个小娘子进出送饭。有人说,其实汪岚早就知道和王水峰的这层关系,你看,汪,王水,说不准是他母亲给他改了姓,原本二人同族连脉啊!星门选拔,祖上不得有罪孽深重之人,汪岚若隐瞒了这一条,便是欺骗星门。” 付铮眉头皱起,问道:“都是捕风捉影而已,流言的出处呢?那对打算投奔的夫妻呢?” “流言之后,好像人就没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婚大喜(二) “不见了?”付铮反问道,“那便是没有对证了。星城纷乱,这样的局势下为了莫须有的流言而调用人力物力大费周章地查,有些不妥。” “是啊,估计城主也是这样想的,他还把汪佐令叫去秘密谈过。这件事现在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只能暂时靠禁令封住大家的嘴。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因为流言,汪佐令在朝中不受待见,原本许多与他交好的同僚、星同们都刻意避开他,他也因此闷闷不乐的。” 赵水在一旁静静听着,想到方才殿中立在角落的汪岚,和他低头匆忙下朝的模样,不免为之在心内叹了口气。 流言向来如野火燎原,挡也挡不住,却烧得人心焦瘁、努力尽毁。 赵水想到自己曾有好几次都觉得不会再有云开见日的一天了,现在想来,还好都选择了坚持本心,才没有辜负任何人,包括自己。 “既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吧。”赵水说道。 “嗯!我保证,这也是我最后跟人说了。”付靖泽承诺道,“诶,你们待会儿准备去哪儿?” “我……”赵水看向付铮,她这一路估计也累坏了,说道,“咱们要不先各自回家,休息休息?” “也行,你们累了。我也有点困。”付靖泽往前快走了两步,避开二人打了个呵欠。 付铮却放慢脚步,转头看向赵水,问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 赵水一愣。 “什么?” 付铮定定地望着他,眼中情绪流转似有话说,却不开口。转眼间,竟生气了。 “靖泽哥,走,我们回家!”她瞅了赵水一眼,嘟起嘴也不管付靖泽跟不跟得上,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留下赵水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着付铮走远的身影,他收回目光,才察觉到苏承恒还立在他旁边,正淡淡地瞧着他。 他的眼神有点奇怪,赵水眸子一转,试探地问道:“你知道,她怎么生气了?” 苏承恒嘴唇微抿,竟冲着他叹了一声。 “少宰将来担任副城之位,协助城主统理中枢,有三权分立、互相监督之意。如今你派往军中,想必城主有意将星军也像中枢一样,形成一人总领、三门分军的行军架构。”他说道。 赵水点点头,这个他大致也想到了。 “所以呢?” “所以,中枢之事你便就此远离了。中枢与中枢之间不可结党攀亲,但中枢与军将却——” “中枢与军将却有先例!”赵水恍然道,接话的速度飞快,手指一时激动扣住了苏承恒的肩膀,捏得他吃痛。 苏承恒忍着痛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挨个掰开,说道:“星门先祖便有姻缘佳话,何况你和她的权职各有掣肘,朝野上下的忌惮会小……” 旁边的赵水早已听不进去,心中、脑中全被一团激越的兴奋挤满。没等他说完,便突然想到什么,飞似的朝宫城外冲了出去。 看着他欣喜若狂的背影,苏承恒闭了口,低眸浅浅笑了。 少宰府内,赵孜一家听说星军今日归朝,他们便都没有出府,留在家中等着赵水回来。 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孜最先听到,站起身望向院外的照壁。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只见赵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照壁一侧跑了出来,这架势让家中等待的三人一愣,心中有些担心紧张。 然后便听赵水咽下一口气,朗声坚定地说道:“爹、娘!我想娶付铮为妻!” 风轻花落,一抹落影微移。 院子里一时无声,赵孜和虞问巧看着他们的儿子,看着他脸上的笃定,顿时就明白这一次他们的儿子是下了决心、雷打不动了。他们的脑中迅速跳出了许多东西,有疑问、有要做的事,当然,还有鼻间一股强烈的酸意。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妹妹赵风。 她两手擦了擦衣摆,往前走了两步后突然举臂高呼一把抱住他哥,兴奋地叫道:“哥!你刚说什么?你要娶铮姐姐!太棒了……恭喜你,不对,恭喜你们!” 赵水在妹妹的欢呼中露出笑颜,然后往院中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他父母面前,抬手相合,恭敬又正式地行礼道:“爹娘在上,孩儿赵水愿娶开阳门主之女付铮为妻,此心昭昭,恳请爹娘为孩儿主持此事!” “你决定了?” “是。” “起来吧。”虞问巧扶起赵水,摸着他乱翘的额发,泪光闪闪道,“我的儿子长大了,要娶妻了。付门主家的女儿,好,很好。你放心,我和你爹一定将你们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不会委屈付娘子的。” “谢谢娘,爹。” 婚姻大事,说大也大,决定下来,也不过一瞬的事。 第二日,赵水的父母便雇了马车,先往宫城去了。 赵水本以为成亲这等人生大事,必定繁琐不堪,光是筹备婚事就够人忙得脚不沾地。可眼看着家中人忙着张罗喜服、采买聘礼,星门长辈们张罗着宴请宾客、布置新房,自己这个正主反倒像个局外人似的,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找不着,整日清闲得发慌。付铮那边也是同样境况,两个闲人凑在一处,索性躲开那些热闹,要么寻个僻静茶坊对坐看看文书,要么就去军中校场切磋拳脚功夫。 起初这般逍遥日子倒也快活,可随着赫连二世子与开阳之女的婚事传遍都城,二人无论走到何处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茶坊里总有好事者探头探脑,军中操练时兵卒们交头接耳,连去街边买包蜜饯都能听见身后议论“瞧啊这就是那两位”。别说他们自己觉得尴尬,连家里人也都认为不妥,让他们按习俗礼制非必要不见面。这般情势下,二人同处一城,相见倒成了难事。唯有每日黎明时分的早朝,才能借着上下朝的间隙说上几句悄悄话。赵水虽是军中将领,无需日日上朝,但如今却几乎成了上早朝最勤勉的朝臣——天不亮就候在宫门外,只为在百官队列中与付铮擦肩而过时,看她熟悉的笑颜。 真奇怪,相识这么久,却愈发想和她呆在一处了。 “水,你留一下。” 赵水扭过头,视线跟在付铮的身影后,没有听见座上的赫连破叫他。 “水。” 声音这才入耳,赵水有一瞬的发愣思索这称呼的源头,还没转过头,一把戟勾横在他的眉目前。 卫连阴沉的眼睛盯着他,硬生生地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城主,您喊我?”赵水立即回头弯腰,问道。 赫连破莞尔,走下台阶道:“已经退朝了,不必拘谨。昨日令尊递来几个婚期的日子,说让我们选,我想带你去和父上一同商量下。” 婚期这种事选个吉日便好,怎么还得跟他商量?赵水心觉奇怪,但没多问,点头回应。 老城主的寝殿搬到了太微殿——赫连破和赵水母亲生前居住的地方。虽正值盛夏,但这里的草木茂密挺拔,遮挡住了炎热的日光,走在园路上,清风习习,格外阴凉宁静。赵水进殿时,正好碰见白附子提着药箱出来,身上带着寝殿内浓郁的一股药味儿。 寝殿之内,比外面的园子更加安静昏暗,甚至暗得有些压抑。 “父上,水儿来了。”赫连破带着赵水立在榻前,轻声道。 赵水看着眼前床榻上的纱幔,和纱幔那边卧床的人影,顿时愣在原地。 “嗯。”床榻上的声音沙哑无力,和印象中天差地别,“过来。” “是。”赫连破走上前,发觉赵水站着没动,解释道,“父上吹不得风,所以做了纱幔,我们在幔外回话就行。” “无妨。”纱幔那边伸出一只手,枯槁得像是树皮。随后幔帘被掀起,一张苍老的面孔在阴影中漏出,发黄的眸子转了转,看到赵水后才有了支点,定了住。 赵水却立即躲开了目光——外面只传老城主退位养病,却没想到他竟病得如此重,赵水一时难以接受,低垂着眼眸。 老城主却以为他还未接受自己,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怎么会这样……”赵水低语道。 赫连破眉头微紧,坐到榻旁给老城主的药用额贴调整了下方向,说道:“父上他自生病后就一直没有好,但是星城不稳,若传出去恐生更多事端,所以只有医官和几位门主知道。父上听闻你回来了,想看看你。水,靠近些吧。” 赵水听话走近,半跪在榻旁。 “吾都,听说了……辛苦了。”老城主口中挤出几个字道。 “不辛苦。”赵水摇头回道,寝殿中的寂静压得他声音夹紧了些,“都是为臣为弟应该做的。” 老城主无力地点点头。又撇过脸去,一动不动,不知道望着墙壁在想什么。 赫连破见状,移身榻尾的一处角落,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匣子,木雕精致,周边镶嵌了一圈珍珠。他递给赵水道:“你成亲之事,我与父上说了。这个是他的贺礼。这次叫你过来,一来是探望父上,二来——” 他的话哽在喉中。 “咳咳。”老城主咳嗽起来。赵水见榻边有汤匙,连忙拿起来,在赫连破的帮扶下给老城主润了润干瘪的嘴唇。 咽下一口水似乎对老城主而言是件极困难的事,他一点一点地动着腮帮子、喉咙,半晌才将水吞下去,然后气若游丝地对赫连破说道:“既定之事,兀自叨扰。” “是。”赫连破应下父上的教导,再次看向赵水。 “二来。”他说道,“经过星医诊断,父上时日无多,恐怕……只能撑一两个月了。大丧之后需守孝三年,我想在此之前将你们的婚事办完,也好让父上有生之年,至少能看见他的一个孩儿成家立业。赵水,你觉得呢?” 一、一两个月…… 赵水耳中恍如雷声滚过。 “我……”他有些无措,双膝“扑通”一声跪在榻前道,“是我不孝。父上病重,我却不知亦未在榻前侍奉过,我……” “你之后若想来,便常来陪伴父上吧。”赫连破说道,然后转向老城主,“最近的吉日是八月初八,二十日之后,地点定在宫内的朗苑,父上觉得如何?” 老城主眼皮垂下,算是应允。 “水,你觉得呢?” “尽听兄长与父上安排。”赵水低头道。 老城主的眼皮逐渐沉重,赫连破扶着他轻轻躺下,对赵水道:“父上累了,先让他歇着吧。水,我带去你看父上的赠礼,随我来。” 赵水手持木匣,跟在赫连破的身后往寝殿的侧门走去,离开前,他再次回眸望向那纱幔中的人,忽而觉得,此生和这位父亲的父子缘,实在太浅了些。 木箱中是一把钥匙,一把在昭星阶及以上的人使用下才可打开寝殿后门的钥匙。 赵水跟随赫连破踏入暗门,眼前骤然开阔。 幽暗的密室中,地面以青石铺就,中央赫然镌刻着一幅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案。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凹陷下去,形成精巧的凹槽。此刻,已有四颗云石镶嵌其中,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朦胧的光晕,仿佛沉睡的星子。赫连破的靴底碾过石面上细碎的尘埃,他驻足在图腾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这些云石……”赵水蹲下身,指尖悬在离最近的天枢星云石三寸之处,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温热。石芯里交织的金褐色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亮,又转瞬归于沉寂。 “一枚在白附子身上,还有一枚我交给了卫连。现在还剩下一颗阳云石,无论怎样利用其他云石召唤,都毫无反应,仿佛它不存在于世间。”赫连破的衣袖扫过开阳星空置的凹槽,说道,“如若说星城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住它,我想到了一处。但那个地方涉及星城根本,只有城主才能知晓,而且也无法查证。父上和我一直在研究这些云石,它们除了有些特别的功能外,还没发现有传说中有那样避天护地的力量。” 沉默在石室里蔓延,唯有云石偶尔发出琴弦般的嗡鸣。 赫连破突然转身,向赵水道:“所以,比起这些死物,父上与我更信眼前的人。水,父上以云石相托,将星城四方的安宁系于你身上,这便是父上赠予你的新婚之礼。”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在赵水心口烫出深深的印记。 “我……”他喉头发紧,默默握紧了拳头。 石室里的七星图腾,再次泛起了微弱的虹光。 第一百九十四章 新婚大喜(三) 盛夏的晨光为都城的长街镀上一层金纱,这是一日中最凉快的时候,街巷中还有微风,吹得人发须不安分地晃动。 赵水在马上不自觉地摩挲着缰绳,大红喜服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昨夜,苏承恒付靖泽等人与他一同吃饭,饭桌上几人小酌了几杯,聊起当年初见时闹出的笑话,时不时哈哈大笑。赵水盘腿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酒盅,想再喝一杯,又怕耽误了明天的事——不过即便饮了酒、或是花再多的时间与友人谈天论地放松心情,却终究压不住他胸腔里那股躁动。 夜深人散后,赵水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鸳鸯绣纹。窗外更漏声慢得磨人,掌心还残留着大红牵巾试握时的温度。 原来这就是娶一个人的滋味——像他第一次学会拉满弓弦,明知箭指何方,却仍被绷紧的弦震得心口发麻。 一日几乎没有入梦。很慢、又很快,等回过神来,他已骑上马走上了迎亲的道路。 锣鼓声炸响的刹那,赵水勒马回望,家门前他爹娘相拥而立,眼角微红。 “走吧。吉时已到。”苏承恒在旁提醒道。 “是啊,很快就把新娘子接回来啦!”付靖泽兴奋地说道。 是啊,很快。赵水深吸一口气,策马踏入长街,红绸铺就的路瞬间被炮竹声淹没。 “新姑爷撒糖喽!”迎亲队伍两边早已挤满看热闹的百姓,小厮们扬手抛出的饴糖如雨点落下,孩童们尖叫着扑抢。就连街边茶楼的二层也挤满了人,突然爆出哄笑——原来是几个少年郎君探出大半个身子张望,差点带翻了雕花栏杆。 这场婚礼是都城十余年来最为盛大的一场,也是新城主继任以来办过的最破费的一次庆典。婚期前三日至后三日,凡为新婚夫妇赠诗赋词者,名单公示推广诗作;凡打折优惠的酒肆食铺,皆会登上星都美食册中;凡手工匠人制作的庆贺物件,皆可上东市官府暂布的展柜上展示,可自由买卖,若得以用于婚礼还会另有赏赐……等等等等。几乎整座都城的人,不论男女、不论老少,都被调动了起来。人们也很快发现,所谓的“破费”其实官府并未花多少银子,但都城低迷的交易商贸,却因此被短暂地盘活了。 马蹄踏过一地糖纸碎屑,行到了付府门前。 宽敞的府宅门口,早已挤满了人。金湛湛和许瑶儿一左一右立在朱漆大门前,身着橙黄的喜庆衣服,远远看去,像两个活门神。 赵水勒马停驻,红袍翻飞间利落跃下。周围围观的人群自发地往后退开,给迎亲队伍腾开一大块空地——一看这架势,新郎这边便知有难题等着他们。 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赵水上前几步,朝紧闭的朱门拱手一礼,朗声道:“金乌东升,吉时已至,鄙人赵水特来迎娶吾妻。还望诸位高抬贵手,莫误了这良辰美景。” 许瑶儿和金湛湛相视一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许瑶儿上前一步,挑起细眉道:“赵郎君且慢!咱们家付娘子才貌双全,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这般明珠,岂能轻易相许?今日若想抱得美人归,须得过我们这‘三才阵’才行!” “正是!文韬武略真心意,少一样,都休想叩开这扇门!”金湛湛接口道,向他一歪头,“赵郎君可准备好了?这第一关,是文试哦。” 赵水用余光给了苏承恒一个眼神,提醒他准备帮忙。然后满脸谄媚的笑容,向台阶上的二位鞠躬道:“还请两位小娘子赐教!” 面前的这俩人平日里便没少给他出难题,此时笑眯眯的模样,更像是“不怀好意”。 只见金湛湛从身后掏出了个大红算盘,倚门而立,笑吟吟道:“赵郎君聪明过人,且听这第一问——古有一国,大胜而归,但战后国力受损亟需盘活市场,可贸易形势低迷,请问做什么买卖能够快速赚钱、又对民生有益?” 问完,她笑着看向赵水,就差把心里的小九九写在脸上了——这是到这儿来找商机来了。 “且容在下想一想。”赵水没有料到文试与经商有关,低头踱步思索起来。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动脑筋,纷纷道:“这个题目好,咱们现在日子真难啊。” “是啊。最近什么东西都贵了,都吃穿不起了。” “听说好多地方经营不下去,人都散了,活儿也难找。” “……” 听见百姓的讨论声,赵水有了答案,站定道:“国缺银两盘活市场,民缺粮食因此粮价上涨,既已大捷,若无外患,是否可将军中粮草适价售卖,一来调控物价,二来充盈国库。另外,国中若有闲置土地,可提供民间租借,让失业百姓有地可种、自给自足,也可创造一定的税收。” 金湛湛扬头思考,继续发问道:“战后城中粮价涨了三成,布帛跌了两成,若拿二十车军粮此刻发卖,该换多少匹素绢才能稳赚百金?” 赵水的指尖在掌心虚划几下,扬眉道:“按今日市价,留三车粮赈济伤兵,余者换七百匹绢。秋后绢价必回升三成,转手可得百二十金。” “若遇阴雨绢匹霉变呢?”金湛湛突然拨快算珠,问道。 “分三批存放,每批掺半车艾草。”赵水袖中落出几枚铜钱,举起道,“艾草单价只有这些,可从民中收购,盈利的零头便可抵消。” “既如此——”金湛湛将算盘一抖,抬头笑道,“现在若请你给这买卖起个名号,不仅要响亮有号召力,内容还要与两位有情人有关,该做何名?” 赵水张张口,这次他倒无法立即对答了。 名号,名号是什么……这是要考他的文作能力?可国库民生,怎能与儿女情长扯在一起,怎么拼都奇怪。 正纠结间,赵水察觉到苏承恒靠上前来。只听他附耳说道:“是标语。借名宣广以增效。” 赵水立即恍然——他忘了,对面的可是金湛湛,一个什么商机的空子都会钻的家伙。 “陌路同心利相生,听民行策克时艰。”赵水开口道,“如何?” 这一句既点明民与民、国与民齐心共利的要旨,二句的开头两字组合在一起又是“陌听”二字,是付铮赠予赵水的让他爱不释手的兵刃。金湛湛一听,便不再多加为难,行了个女子礼道:“赤炎少宰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恭喜少宰通过文试了!” “多谢。”赵水弯身行礼道。 一抬头,许瑶儿已经叉着腰在候着了。 “少宰的功力星阶大家有目共睹,又善战善计策,的确是星门难以多得的将领之才。”许瑶儿先当着满门口人的面夸奖了一番道,然后话锋一转,“只是太过刚硬也不好,尤其成家后,在媳妇儿面前,这柔啊可比刚重要许多,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是!” 一圈百姓忙乐呵地应道。就连付靖泽也跟着吼了一声,见赵水回头瞟他一眼,才赶忙紧闭上嘴巴。 “因此,今日武试咱们不考武艺,来考考这位新郎官儿的‘柔’术究竟如何。来人,上道具!”许瑶儿喊道。只见人群里挤出来几人,抬着木桩,中间系着红绳,排成三列,一列的红绳比一列低。 “这第一项,名为‘穿线引福’。”许瑶儿说道,“两手不可撑地、不可有人扶、不可触碰红线、不可滚地而行,需下腰从线下穿过。新郎官儿,请吧!” 赵水听了,内心放松下来。他擅长轻功躲避,从小自是没少练下腰的功夫,因此第一道和第二道的红线虽低,但一根在胸下、一根齐腰胯的高度,仰面朝下稍微用力些,还是很快就过关了。但第三根的高度跟人椅差不多,赵水只用眼睛量了下,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只靠下腰过去——除非他的个头只有五岁小儿那么高。 “这个高度咋过呀。”付靖泽挠头道,“许星同,你确定能过去,不是唬我们?” “确定啊,我都试过的。” 赵水看她一眼,又看看红绳,无奈地摇摇头,将喜服的前摆往上提了提。 “她说得没错,的确能过。”赵水说道,走到最后一道木桩前,将两只膝盖先后跪在地面上。然后他仰身下躺,两只手掌倒扣撑在脑袋两旁,手和膝盖并用,往红线挪去。 付靖泽见状,赶忙上去拉起他的衣摆。 许瑶儿没待赵水挪动两步,便向苏承恒使了个眼色,走到木桩旁。后者会意,上前和她一同抽去两侧桩上的红绳,绳子落下,挂在了赵水的腰间。 “红线缠身,情缘天定。恭喜新郎官儿,过了这‘屈膝弯腰’的柔!” 赵水起身,拍了拍膝盖裤脚的尘土。的亏二人绳子解得快,再多挪两步,这喜服怕是要磨出毛来了。 “多谢许娘子高抬贵手。”他躬身说道,“想要过许娘子这关,还真不容易。” “哪里哪里。”许瑶儿道,“不知赵郎君可为他人画过眉没有?” 没等回答,她拍了拍手示意,一张画像被挂在展板上抬了出来。周围的百姓眯起眼探头去看你,立马认出来画像上的人就是今日的新娘子,面容清秀、笑容温柔。只不过那双栩栩如生的眼睛上却空空的,缺少了一对眉。 “哦,我知道!”一名男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叉腰道,“这成了亲之后呀,要给妻子描眉,功夫不好可不行啊!” “‘画眉深浅入时无’,新郎官儿没练过,怕是手下忐忑呀。” “诶,那毕竟是拿刀剑的手……” 夫妻情趣比方才的蛮力下腰更引起百姓的兴趣。你一言我一语的,差点儿把还要过关的新郎官儿给忽略了。 许瑶儿扯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人群,喊道:“只有一次机会!大家伙儿可要认真帮忙看,咱们一起判定这位新郎官儿能不能过关!” “好!” 场子的喧嚷声小了许多,但赵水反而觉得更加吵闹了——这群人的眼睛,都挂在了他执笔的手上,仿佛有千斤重的压力。 书画,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更何况画人像这种,除了幼时上学在书本中给授课的老先生画过“涂鸦”,赵水再无其他经验。再看那副画作上,付铮的整张脸都被勾勒得极为清晰真实,甚至特地抓住她明眸皓齿、嫣然可人的一面着力描绘,更添明媚之感。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这双笨拙之手,毁了这画作。 而且画不好,就算今日大家看在他是新郎官儿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他日这幅画若被付铮看到,岂能躲得过去?赵水觉得许瑶儿出这题目,绝对有泄私怨的成分在。 “新郎官儿,可要尽快落笔,莫错过吉时。”许瑶儿催促道。 赵水踌躇着走到画作边,别的事情都可以动脑筋,可画画这种手艺活儿无法讨巧,所以挣扎也无用,不如早点上笔,画个淡淡的眉毛,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可就在笔尖将要落在画布上时,赵水骤然停了住。 他看着那双和付铮一模一样的眼睛,睫毛纤长、眼尾上扬,温柔典美的模样,确实符合男子对娶进门的妻子的期盼。但付铮,不该是这样。 执笔下落,赵水稍微加重了几分力。黛青色的墨水沾上画布,很快地晕染开,随着笔杆横直而过,在一双眉骨上勾勒出一对平直的浓眉。狼毫离布,眉尾收细而止,赵水退开半步,将憋住的气长长地吐了出去。 人群的脑袋立马像是被一起提了起来,伸长了往画布中看去。那眉毛虽没有平日里见过的画师根根分明的画法,只一条粗线,但远远看去,本来柔美的面孔一下子增添了别样的精气神,和平日里百姓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地贴合了几分。 “付门之女,坚韧练达,有雷厉风行之姿、有心系天下之怀。在下不才,只能勾勒其中一二。至于女儿常事、画眉之笔,我赵水,愿此生为她相执。”赵水对着大门,朗声说道。 话音落下,没等许瑶儿的第三题还没出,门后很快传来了门闩松落的声响。 许瑶儿垂眸一笑,轻声道:“看来,新娘子听了新郎官儿的甜言心软了。既如此,我等不再为难,祝二位‘琴瑟和鸣永同心,月圆花好共白头’!喜门开!” “吱呀”一声,贴着大红囍字的朱红门扇缓缓开启,锣鼓唢呐声并起,欢迎这位付家姑爷的到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婚大喜(四) 随着付府大门的缓缓敞开,一阵欢腾的爆竹声骤然炸响,红纸碎屑如雨纷飞,在弥漫开的烟雾中飘然下落。 付府的家丁早就排成长队等候在两侧,在赵水踏入门槛的那一刻齐声喝彩,掌声雷动,更有小厮提着铜锣敲打,一路往里跑。顿时,清脆的锣声混着身后的唢呐喜乐,将赵水的心潮推向了高点。 赵水深吸一口气,顺着锣声快步拐过影壁前院,红碎纸如花,被锦靴踩过轻轻翻起。他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一分。 付铮就站在垂花门后,两侧的珠帘红幅被微风拂起,趁着端立其中的身影——只见她一袭凤冠霞帔,如牡丹而立,嫁衣上金线绣成的鸾鸟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盖头下,隐约可见那抿紧微弯的唇线。赵水眼眶一热,撩起衣摆在她面前郑重行礼,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晰道:“凤冠霞帔映日月,朱缨白马踏新夏。付铮,我来接你了……礼堂已布、高堂已待,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盖头轻轻晃动,付铮低低“嗯”了一声。 金湛湛笑着接过红绸一角,塞进付铮的掌心,见她拉得紧,许瑶儿故意拽了拽绸带,在旁笑道:“新娘子可站稳了,别被某人的甜言蜜语酥倒咯!” “怕什么,倒了这不有人扶嘛!” 金湛湛说着,戳了一下赵水。赵水脚下顺势向前,挪到了付铮旁边。 “脚下这么长眼,看来酥倒的另有其人呢。” “哈哈哈……” 满堂哄笑中,赵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正巧看见付铮的纤手递来,他赶忙扶住,紧紧握了住。指尖触到她袖口冰凉的珍珠缀饰,如夏日里的甘露。 “走吧。”赵水轻声道。 他小心翼翼地引着付铮迈过门槛,随着喜娘一声拖长的“起轿——”,将她送入迎亲的花雕轿中。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时,阳光正映亮宫墙琉璃瓦,漫天彩绸与旌旗猎猎飞扬,仿佛天地皆披红妆。 赵水策马行在轿前,向宫城的方向行进,炮竹的灰烬沾上衣袖。 他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付铮时,是在酒楼的火场中。当时也是漫天灰烬,却燃亮了他的心。 时间过得真快啊,付铮。 车队缓缓而行,接上了新娘的长队比早上时更吸引百姓,赵水觉得,几乎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了。马行进得更慢,他那道谢的手和笑容自上马后便没停过,几乎都要僵了。 就在愈渐麻木几乎要耗尽激动之情的时候,总算望见了宫门一角。 朗苑。 “朗”字取自“群贤无邪人,朗鉴穷情深”之意,园子不大,但景致细腻、大小也刚好够用——一处大花园宴请宾客,一处正厅拜堂,还有一处单独的院落当做婚房。 正厅内,十二对鎏金烛台上早已燃上红烛,烛泪垂落凝结,似一颗颗珊瑚珠。正厅不似常见的歇山斜屋面,而是石制的穹顶,从内里往上看,碗状的天花如半个苍穹。顶上悬下九重茜纱宫灯,灯面绘着“百子戏春图”,晃动的光影将满堂亲友的锦衣照得流彩纷呈。主座被撤,换为一架宽大的紫檀案几,上面堆着红枣、桂圆等,还有垒成小山状的喜糕上引着“鸾凤和鸣”四个糖字,两侧燃着香火。墙正中贴着的“囍”字缝满珠缀,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赫连破坐在案几右侧,正与端坐两侧的开阳门主夫妇和赵家夫妇谈天论地,忽听苑外鼓乐声近,笑着起身道:“新人到了!” 果然,常安副城主清约的嗓音从园外传来。 “新人入礼,前路尽开——” 雅致园门随之缓缓而开,满座宾客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屏息看去。 只见新郎一袭绛纱袍,腰间的蹀躞带缀着付铮亲手打的同心结,剑眉下的眸子顾盼神飞;新娘虽被盖头掩了面容,但绰约风姿依旧毫无削减,跟在新郎身旁,真乃一对天作璧人。 不知谁先起的头,掌声响起,如潮水般跟着新人漫过园路、走入厅堂。 “今日良辰美景,吾为新郎之兄长、新娘之故交,蒙两家之托,恭执冰言,主此秦晋之盟。”赫连破立于堂中,说道,“新人佳偶天成,有芝兰玉树之姿,彼此历经风霜一路至此,今日红绸抱喜、终成连理,件其携手成家共期来日,吾不胜欣忭。吉时已至,恭请新人移玉阶前。” 赵水和付铮并肩上前一步。 “一拜,天地日月、星河璀璨——” 常安副城抬手示意,廊外的二十四面皮鼓同时擂响。赵水与付铮并肩转向门外青天,俯身时长长的大红喜服后摆铺展如云霞。赵水余光瞥见付铮指尖掐着绸缎,忽然想起那年星考遭遇藤条袭击时,她也是这样紧地攥着他的衣袖……藤条在他身上勒出的红痕痛如刀割,现下想来,却像月老系错又重牵的红线。 起身时,他鬼使神差地拉动绸带,想将付铮往身边拉近些,盖头下立刻传来一声轻咳。 赫连破看破未说破,继续道:“二拜高堂亲恩——” 赵水与付铮先转向开阳门主夫妇面前,提裙跪拜。 “爹、娘,孩儿一定好好照顾付铮,悉心护持,誓保无恙!”赵水郑重跪拜道。付铮跟随他一同行礼,凤冠上垂落的南珠正砸在父母鞋尖前,说道:“不孝女付铮蒙二老之爱,自幼纵志从心,天高海阔。今得赵郎,以诚待我,以身相护,我亦心向之,此情安幸,望爹娘放心。” “好、好。”开阳门主看着两人叩首,捋须大笑,眼角皱纹里漾着喜气。门主夫人却不住地用帕子按眼角,被他拍着手背,调侃道:“高兴吧?咱们多了个能打仗的好儿子!” 轮到跪拜赵水父母时,赫连破携老城主口谕称身体不适,赵孜虞问巧养育有恩,由其代为领受父母之礼。 虞问巧刚说出“白头偕老”便哽咽难言。倒是赵孜微微一笑,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个顶上缠着鸡毛的长棍,向付铮道:“我儿赵水,从小在此棒下调教的,今日终于卸任,就交给你了。” 赵水一看见那棒子便汗毛竖起,瞪大双眼看着它被“交接”。 “是。”只听付铮的语气稳重沉静得有些吓人道,“儿媳定不负所托。” “好!” “哈哈哈哈……” 厅堂中喧笑声一片,在穹顶中回响。 “夫妻交拜——” 二人相对而拜,赵水俯身时刻意放慢动作。 盖头缝隙间,他窥见付铮紧抿的唇上沾了点胭脂,像雪地里落的梅瓣,忍不住偷偷笑了。 “礼成,揭盖头——” 赵水接过常副城递来的金秤杆,吸了一大口气压住心头的紧张与兴奋,一点点挑起盖头。 烛火映亮付铮的脸,为她的脸廓描了层金边,眉心一点花钿,那双总是含霜带雪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微微上抬水灵灵地望着赵水,让他不禁为之呆愣。 穹顶铭刻的古老星纹忽然次第亮起,伴随着赫连破的一声“新人祈星”,顶部的石面露出一条缝隙,逐渐开启,直至开出一轮圆状的夜空。 赵水事前听赫连破提过为他们准备的这场百人星花礼,他与付铮相视一笑,双手牵住,提气飞身穿过圆洞,悬于夜空之上。观礼的一众人在赫连破的带领下,齐声吟唱,同时掌心升起百道星灵,在穹顶上空交织成璀璨星桥。 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将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转眼间,赵水看到空中出现七彩星灵,如天河倾泻,将他与付铮笼罩在流动的光茧之中。身下层层叠叠,像有祥云在将他们托起,又宛如站在流动的七彩银河上。 在场之人收起灵力,仰头看着。 “快看!”人群中,许瑶儿突然指着夜空惊呼道,“是命星!” 新人头顶的夜空上出现两道银白光柱,自九霄直落。赵水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倏忽不见。他面露疑惑,看向付铮,却见她嫣然笑意难掩,大大的眼睛闪着光芒,凑近用比风声大的声音说道:“古载有云,婚礼当夜若遇白星降世,是新人得天星祝福的命定之缘。真可惜来得这样快,我还没看清是什么样呢。” 竟有这样的传说? 赵水虽不信这些,但吉相喜人,乐得他咧开了嘴。 所谓的“命星”,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像许瑶儿这样的天权门人,也只是在本门的古书上看到过绘图。众人惊叹的同时,内心都有些诧异——他们,竟会有命星? 很快,漫天星焰渐熄,飘舞的光羽缓缓聚拢,如百川归海般向穹顶回流,映得厅堂顶部如白昼般。 赫连破挥臂一扫,低声喝道:“凝!” 霎时间,所有流散的星灵、飘飞的绸带、未尽的烟花,皆化作细碎的光点,旋转着向新人掌心之间汇聚。七彩流光如丝如缕,彼此缠绕,最终坍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琉璃石——通体晶莹,光滑如镜,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整条星河,随着角度变换折射出梦幻般的虹彩。 赵水与付铮睁开双眼,相视一笑,十指交扣,共同托起这颗“天姻琉璃”。石身触碰到二人掌心的瞬间,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似在回应这场星辰见证的誓言。 “礼成——” 二人下落,穹顶发出震颤声响,顶部逐渐恢复原状,光彩消散,唯有那颗琉璃石仍在熠熠生辉。新人携手踏下玉阶,观礼的星门弟子齐齐躬身,袖袍翻飞间,无数星蝶自他们袖中飞出,环绕新人盘旋,洒落细碎星尘。 “好!” 掌声响起,赵水只觉天旋地转,一切好不真实。 直到反应过来付铮递来的酒盅,才想起来要谢宴,忙接过上前一步道:“感谢诸君莅临在下与付家娘子的婚仪,既添力助,复增辉光。佳肴美酒已备好,敬邀各位入席开宴,我夫妻二人,在此先敬诸位一杯!” 赵水和付铮举起酒杯,厅内厅外的亲朋好友也纷纷举起。赵水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有家人、有共同经历许多的朋友、有战场上一同厮杀的将士,心潮澎湃,感觉人生在这一刻已几近圆满。他握紧了牵着付铮的手,仰头将杯酒一饮而下。 “诶。”见新人要放杯,人群中有人喊道,“新郎新娘的交杯酒,咱们也想看看!” “是啊,正好,快再满上!” 隆重的仪式过后,众人便闹腾起来,推掩不过,赵水和付铮互相看看,笑着交颈绕杯,又一饮而尽。 眼见众人意犹未尽又要起哄,赫连破忙上前挡在二位新人前面,说道:“良辰美景,这是佳宴好时节。让我等欢送新人入洞房,尽情宴饮,如何?” 城主开口,自是齐声回应。 赵水与付铮这才得以松口气,在宫人的引导下缓步往新房走去。几个好友跟在后头,待仪仗队走后,付靖泽扒着洞房门框念《蒹葭》,被金湛湛用算盘抵着腰支走;许瑶儿往窗缝里撒了把桂圆,高喊“早生贵子“后笑着跑开,苏承恒的目光被她的身影牵着,也没再多停留。反倒是白附子安静地呆在角落里,直到人都走远,才从怀中掏出三个香囊出来。 “这些是我配制的。红色的香囊有助于生孕。”她一个个放在付铮手上道,“蓝色是暂时避孕,但对身体无害的。紫色的香囊……可挂床头,是为今日洞房花烛夜温情的。” 说完,她微微躬身,走出去将门带上了。 留下一对新人滞息在原地。 半晌,付铮开口道:“这话从附子口中说出,还真是镇静寻常啊。” “是啊。”赵水附和道,轻咳一声,“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要饿瘫了。”付铮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头顶的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说道,“这些金钗珠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天,我都觉得脑袋已不是自己的了,像个风铃架子。” 赵水低眉浅笑,起身去翻桌上的点心盒,拼成一碟吃食拿了过来。然后他站到付铮身侧,小心翼翼地帮她拆头上的发饰。有些簪子缠住了头发,他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但付铮没喊一句疼,只是不时递上一块酥饼塞到他嘴里。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一盘糕点扫荡干净。 “吃饱了吗?”付铮问道。 “嗯。你呢?” “挺饱的,这糕点有些实,吃的肚子有点撑。” “是吗?”赵水将她发间的最后一只朱钗取下,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道,“那我摸摸有多撑。” 付铮耳朵有些温痒,往后缩了下抬头看他。两人眉目交接间,突然同时笑出声来。 良辰美景,不容错过。 案上红烛渐短,照见床帐上纠缠的衣带,与地下东倒西歪的红靴——一只压着另一只,宛如交颈的雁。 第一百九十六章 星城之界(一) 新婚之后,赵水和付铮日日都到他们父上的榻前照顾。 老城主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正如这盛夏过后的天气,从最热烈的时候开始转凉。 处暑的这一天,天光还未亮起的时候,老城主在众人的默哀之下,安宁地阖上了双眼。他呼吸停止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握着两个儿子的手说的:“好在,把水儿找回来了。这座城,和百姓,就交给在座诸位了。破儿……爹知道你的负重,你做得很好,只是将来,还要听几位门主的话,要再辛苦些……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去见你们的母亲了。” 宫中的丧钟垂响,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震颤之音,仿佛望不到边际的海面上那缓慢起伏却难以抵抗的波涛。波涛由近及远,撞在一圈又一圈沉眠数十年的星鼓鼓面上,哀音被碾作万千碎片,散落在星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代城主,就此陨落。 茶肆悬着的纸灯忽明忽暗,照见行人骤然惊疑的脸——直到东询西问,仔细听这鼓音响了三声后又长长回荡,才确信了这哀音。原本还停留在欢庆尾声中的人们,在第一缕夹着凉意刮过的秋风中,突然觉得发冷。整座城,仿佛一下子萧瑟下来。 老城主的丧仪办得庄重而俭约,一如他在政时那般自律勤俭。与此同时,朝廷上的权职也如秋叶般悄然更迭。 两位年长的副城主在老城主离世后,相继告老退位,将权柄交予了年轻的少宰——付铮与司马昕。二人勤勉知政,行事又刚正细致,上任之后很快便适应了朝中事务,能力颇受认可。除天枢主门外的其他几门门主中也有变动,天权门门主一直潜心于道,如今旧主已去、朝中再无牵挂,便将门主之位甩给了一直暂代其职务的柳副门主。摇光门人本就不多,副门主之位始终空缺,经城主举荐各门商议后,委任暗察使卫连担任副门主一职,负责摇光军在宫城的巡防。 至于其他的令人注意的调动,就是城主提拔了一批非星门灵人的普通官员,并委以重任。朝野上下渐渐品出味儿来——咱们这位新城主,是有意缩小星门灵人和普通人的差别对待,想要平等竞职啊。 朝堂变动之际,治防偶有松懈,躲在星城四处的残余贼党再次冒出猖獗的苗头来。赵水没能在都城停留多久,便披甲带兵,在新婚妻子付铮的目送下踏出城门,开始了四处剿匪、奔波在外的行军日子。 所过之处,匪患平息,百姓得以喘息。与此同时,各地的基本情况、缺乏或盛产之物等皆被赵水记录在案,定期秘密递交城主,以便赫连破更加了解民生民情。走的地方多了,有一定经商头脑的他竟寻得往来贸易的方法呈于各地府衙,并且在金湛湛的牵头落实下,开启了以物换物、文旅之交等盘活地方资源的商贸来往。一时间,“燎原大将军”的名号流传开来,星城各地上到官员、下至百姓,都盼着大将军能来自己地方走一走。 但丁一却踪迹全无,仿佛人间消失一般。或许是找了哪个深山老林里躲了起来,或许早在贼党的纷争中被斩杀,久而久之,星城上下乃至赵水,都把他淡忘了。 如今的星城,已不再担惊受怕。 内有城主赫连破励精图治、整饬吏治,外有大将军赵水四处平乱,扫除隐患,短短不到一年,星城就从贼乱的重创中恢复过来,如破晓的天光一点点亮起,逐渐开启新的繁华局面。 平乱接近尾声。 “驾!” 马蹄声在参天的深林里响起,一阵紧接一阵。 这里逼近星城的边界,四周密林蒸腾起乳白的雾霭,参天古木像一道道鬼影般静默立着,枝丫间泛着幽光。藤蔓如巨蟒绞缠树干,暗绿的苔藓爬满岩壁,将一切轮廓都裹进毛茸茸的潮湿里。 在逃的是最后一批残存的贼人,而在他们不远后追击的则是令贼人们闻风丧胆的赵大将军及其亲兵。干完这一仗,赵水他们的平叛任务就算结束了,可以回城庆功歇息,因此将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快马向前,眼见两拨人的距离愈来愈近。 冲在最前面的是董士露——因他那庞大的体格所以赵水给他配了军中最壮的一匹马,一人一马不负众望,每每冲锋的最前面总有他们的身影。只见董士露左右攥着三个大流星锤,右臂扛着一捆长枪,他先抡起左臂旋转三圈,流星锤如其名般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两个正中贼人,一个有点用力过猛落在了贼人前头,把那马惊得立起,贼人跌落马下。 “董大,今日手有点不稳啊!”元逵紧跟在他斜后方,大声道。 “哎。”董士露叹口断气,向右臂的袖口往上拉了拉,挥起长枪道,“这把得稳!” 几根长枪甩出,直直地朝贼人背后刺去,转瞬间,又有几人跌落马下。 董士露满意地拍拍手上灰尘。 “老子还是头回看到有人把长枪当箭来射的,硬是凶得很!”说话的是赵水身边的一个手下,就是在蜀道天堑带领蜀兵接应的那个军头,后来写军功状时,赵水才知道他叫王达。此人灵活擅人事往来,打战又凶狠不含糊,因此在点兵时,赵水特地给他发出了调令邀函。听闻接到调令时他惊讶又骄傲,拿着状子在巴蜀人家中四处炫耀,可却迟迟不给回应,直到打听清楚平叛的危险性、耗时多少和兵饷分配,才写了个“麾下荣幸之至”的帖子回给赵水。 赵水听他这样说,微微一笑,然后眼神瞬间凛冽,朗声叫道:“元逵!” “是!”元逵挥剑弯身,驱马游走,所过之处,剑头挑过落地的贼人肩膀、腿肚,让他们再无力起身逃入深林。然后他加快速度,再次跟上董士露冲在了前面。 视线的仰俯间,他忽而刹住缰绳,机敏的眸光望着远处茂密树梢间的灰色天空,提醒道:“那是什么?” 正沉迷于追击敌人的董士露和其他几人被问得一脸懵,也放慢速度往远处看去。努力眨巴两下眼,他们才骤然看清元逵口中说的,不禁讶异地张大了嘴巴—— 只见天间流荡着淡淡的七彩炫光,如彩虹,却是垂于天际直上直下的;如瀑布,光彩却能上上下下地流动。至于光彩那边,似乎有幽暗的影子,却模糊一片分辨不清。天怎么会那么黑呢?疑问在士兵的心头冒出,不由得有些骇然。 “那是什么?”董士露低声重复了一遍。 赵水原本带队在后面抓捕落马的贼人,见前面的队伍速度慢下来,吩咐道:“王达,你带十人收拾这边,剩下的,跟我走!” 还未到跟前,他便注意到空中的异样。 “应该是‘震界墙’。”赵水跟上前面道,“星城再大也有边界,我在书中读过,星城之所以一直与外界隔绝,一方面是天然屏障,北面雪山、东面深海、西面无尽沙漠中是有进无出的‘恶渊海’。唯有南边与他国接壤。启灵主无心征战扩疆土,为避纷扰,星门先祖特设‘震界墙’隔绝。‘震界墙’集七门之灵力,因此带有七彩。” 元逵立马明白过来,道:“这和将军当时在浮生渊谷设下的屏障,是一样的?” “类似,但是我的能力只能支撑一阵,它却能支撑几十年。再往前面不远应该有块‘界石’,每隔三十年星门门主会带弟子一同来此,往‘界石’上注入星灵,维持这道隔绝。算起来,等新的一届星门弟子入门星阶后,应该就要过来了。”赵水回道。 “原来是这样。”董士露恍然道,乐得咧开嘴,“就跟话本上说的‘仙门结界’差不多,对吧?” “嗯。” “既如此。”元逵忽然欣喜起来,说道,“那贼人岂不是前路无门,我们尽可以围堵了?” 赵水略略思索,回道:“‘震界墙’具体情形我们不了解,或许有反噬之力,大家小心,尽量在靠近边界之前将他们剿灭。” “是!将军!” “遵命!” 士兵应完,再次加速,往前追去。他们很快路过赵水提到的‘界石’,那是一块像不同城池分界处的界碑一样的东西,他们只匆匆留意一眼,便匆匆过去了。 眼见贼人越追越近、越追越少,赵水等人内心的欣喜愈发难抑。但很快,他们连同前面的贼人,都发觉处不对。 天边的流光溢彩看着就在不远处,却怎么跑也未将距离拉近,仿佛他们在飞驰、‘震界墙’也在跟着飞驰一样。更诡异的是,一样的界碑,他们已经在路上碰见三次了。 “怎么回事,这路没有尽头啊!”董士露喘着粗气道。他力气虽大,体力却差些意思。 “还剩八人,先拿下再说!”赵水说道,“元逵、王达!” “是!”三人猛甩缰绳,从董士露身边呼啸而过。战马在赵水星力的加持下,憋足马力,很快就逼近贼人。 贼人们也被这无尽的奔波拉胯了体力,这一路逃跑是因为没见赵水领头追击他们,才妄想能侥幸逃过一劫。如今眼见赵大将军近身,突然勒马转向,竟仓皇翻身下马,“噗通”几声跪在了地上。 “饶命啊!” “大将军开恩,我们不跑了……抓就抓吧,这样跑也跑死了。” 眼见贼人连人带马瘫了一地,赵水长“吁”一声,在马头撞上贼人前收住了绳子。 伴随着一声战马嘶鸣,星城的平叛任务顺利告终。 “还是得‘燎原大将军’啊。”王达嘿嘿笑道,下了马,“哎哟我这腰……赵将军您就算要锻炼这些小崽子,也要为我们这些老兵的体力考虑考虑嘛。” 赵水低头浅笑。 “王军头说笑了,您的体力可胜过我们许多呢。”元逵也下马,笑着望向后面赶到的董士露,“你说是不是啊,董大?” “是、是……”董士露已经说不流畅话,只能直点头来表达心中的赞同。 说笑中,赵水正色望了望前面的路——这林子的形状似曾相识,似乎刚刚路过。心头担忧的阴霾盖过任务结束的喜悦,他回头叫道:“元逵。” 元逵立马站直应道:“是!将军有何吩咐?” “你再叫一个体力不错的,分别去前路和后面查看一下,沿路做上标记,也给‘界石’做上记号。别走太远,如果看到第二个一样的记号,立即回来。” “是!” 元逵领命走远。 赵水安排众人就地休息,自己则到附近的林子中探看。树冠高大,挨挤在空中遮住了天空,水汽氤氲,将日光分散成无数个光点颗粒,飘浮到各处。赵水抬头望了望天,枝叶的间隙中,可以看见一轮边界模糊的不大的淡黄日头隔着云层悬在高空。 没走多远,一阵风吹得枝叶弯了腰,树冠被分开缝隙,脚下一圈地面突然亮堂了许多。赵水下意识地再次抬头看天,神色骤变——空中竟有两个日头!不对,刚才看到的那轮不是这个方位,是三个! 不对劲儿…… 赵水将视线放远,望向那天边的震界墙。震界墙那边的天空发黑,但仔细看,能看出幽绿的颜色,很像……很像这树冠的倒影!思绪碰撞中,赵水伸长脖颈,眯起眼睛盯着那流光后的模糊黑影,又往前走出十余步,再次隔着树的缝隙看。他发现,无论是那暗影,还是一个又一个类似日头的光晕,形状都有重复,这片天空像碎裂的镜子,将倒影裂成了一片一片。 “将军——” 元逵的声音在这时传来。 “属下们已探查完毕。前后一共看见八处界石,第一处与第四处、第八处记号一致,第二处与第五处一致,剩余两处一致。初步判断,此‘界石’……”元逵有些犹豫地禀告道,“三石为一轮回。” 果然如此。 赵水低眸思索,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问道:“还发现了什么,尽管说。” “属下回来时,经过距离此地最近的‘界石’,行进不过百步,按照平日,我应当望见我们的队伍,但从‘界石’处看过来,却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人。如此反复试过几次,结果一致。属下猜测,我们认为的直行、直视,或许并非直路。” 第一百九十七章 星城之界(二) “还有这档子事?”董士露叉腰皱眉道,声音已恢复洪亮,“咱们原路返回不行吗?” “只怕我们以为的原路不是原路咯!”王达从怀中掏出磁石,拿着空水壶扇风道,“看,这指方向的磁针都不好用了。” 赵水往后路看去,直挺挺的树干林立,看着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镜像。”他说道,“我们看到的有的是现实、有的是被星灵和水汽氤氲出的虚像,你们看天上,不同的地点角度,能看见好几个不同方位的太阳。我们若是跟着直觉走,或许已被误导在转圈子了。” 手下们闻言,纷纷抬头。 “是诶。” “我就说这地方阴得很,方圆十里都没有人烟。” “这边界之地不该来,都怪那群贼人。” 赵水低头看着地面的泥土,仔细寻思。他想起来浮生渊韩道师设下的密室晶石洞,也是利用镜面的反射,和此处有异曲同工之处。想是星门先祖们怕有人打震界墙的主意,在边界处多设了屏障,既如此,应该不至于让人无法原路返回,否则这林中早就发现骸骨了。只是怎么做呢?总不能像当时在晶石洞中一样,让大家脱了衣服挡住镜面吧……先不提文不文雅,这么大的林子,再多人的衣服恐怕也难遮。 “既如此,咱们便用绳子兵刃拉直线,走走看。”赵水说道。 “诶赵将军。”王达扶着树干站起身,说道,“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嘛!我们人的五感容易遭糊弄,但是畜生不得。蜀地山多,我也迷过好多回路,每回都是靠它们带出来的,你看嘛!” 说着,他不知道伏在马耳边上说了什么,然后拍拍马屁股,马儿随即跑了出去。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真是假。 赵水立即下了命令:“收拾东西,跟上!” 在林中的丛草间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望见驻守在林外等候的大部队,以及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 平谷县是距离边境最近的一个县城,赵水带队进城补给时,赏了王达一只鲜嫩肥硕的烤鸡。 “真奇怪。”董士露啃了一口从王达那儿求来的一只鸡腿,坐在茶楼的二层,望着外面的街巷道,“咱们每到一处县城,县令都眼巴巴地在城门迎接,这地方倒好,咱们来了也有两日了,围观的百姓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地的灵人也都递上拜帖邀约,却连个官府衙役的影子都没见着。” “本就没有礼迎的规矩,莫再说这样的话。赶紧补给完粮草,咱们回营地休整。”赵水说道。 “是。”董士露绷紧身子握着鸡腿拱手行礼,又嘿嘿笑着解释,“将军不喜宴请,每次都回绝,在营地跟咱们弟兄们待在一块儿。我就是觉着奇怪,没别的意思。” “行了,快吃你的鸡。”元逵将鸡腿塞到他口中,说道。 茶楼的二层人不多,很是清净,赵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瓷茶碗,等待他的三名手下将奖赏的烤鸡解决完。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透过窗棂,带来秋高气爽的味道。 马上就要回城了,这次是真的可以长留在你身边了,付铮。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雀跃起来。 “了嗄……” 一阵煞风景的嘟囔声从窗外传来,打破了赵水的遐想。 他皱起眉头,往下看去,原来是一名百姓行色匆匆地往茶楼这边走,正撞上两三个东张西望逛街的人,其中一人口中谩骂了几句。 “这里人说话口音是这样的吗?”董士露已经啃完鸡腿,舔着手指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王达手里的鸡肚子转移开,顺着赵水的视线看去道,“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呵,脾气挺大,长得也有些奇怪的。” 那几个人皮肤黝黑,深眼窝厚嘴唇,可能是因为生气,眼睛鼓得又圆又大。这种长相赵水也没见过,不像是本地人,大概是从别处过来谋生的吧。另外两人拉了几下谩骂之人,那人闭了口,继续背着手往前走了。 “你净取笑人家。”元逵坐得离窗远,没看见人,只顾着啃鸡翅道。 “他要是不说人家几句,就不是董大了。董大董大,又懂又大嘛!”王达吃得满嘴油,开玩笑道。 其他三人忍不住撇脸,都笑了开。 “灵人!这里是有灵人在吗!” 忽然有喊声传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上楼声,一人提着衣摆快步跑了上来,正是刚才步履匆匆撞到了行人的那名百姓。 “草民有事相求,还望灵人成全!”来人没给赵水他们开口的机会,扑通跪地,惹得几人面面相觑。 “莫要喧哗。”元逵先站起制止道,“来者何人?” “小的张六,是城东的裁缝。听闻大人途经此地,特来求药。”对方粗布麻衣,满脸恳切地说道。 赵水放下茶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求什么药?”元逵问道。 那名叫张六的愁眉苦脸地看了看面前几人,然后把目光落在赵水身上,答道:“小的妻子染了怪病,郎中都束手无策。听说……听说赵大将军路过此地,您这里的‘圣水’定更加好用,还请您成全!” “圣水?”董士露奇怪道。 他和王达、元逵互相看看,都面露茫然,不知这百姓所云。然后他们一齐看向赵水。 这位自称张六的男子身形瘦削,但肩膀宽阔,行礼时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那里空空如也。赵水的目光在他虎口处厚厚的茧子上停留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给自己又斟了碗茶,不慌不忙地说道:“先起来吧,有什么事,不妨坐下说。你妻子得了什么病?” “草民不敢。”张六站起身,两手放在身侧道,“我妻子她,就是发热不退,浑身无力……” “那不就是伤风了吗,找大夫开点祛热镇痛的药就行。诺,我这里就有。”董士露说着,从腰间解下个小布袋,抛给那人。 张六接过药袋,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搓着手,目光闪烁道:“吃、吃过药的,还是没好。大将军在外若未带‘圣水’,可否同这里的灵人帮忙说说,替小的求些圣水?我……实在拿不出香火钱。” “这位兄弟怕是找错人了。”赵水开口道,“星门并无‘圣水’之说,更不知您说的香火钱为何。可否劳烦您为我们解释一下?” “是。大将军,‘圣水’是灵人靠星灵调制、赐给百姓的水!”张六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据说喝下去能够百病全消,精神焕发。我们这儿的人都信灵人,还给他们建了庙呢!上月李员外家的小姐得了病腹痛难忍,一碗圣水下肚,第二天就能下床绣花了。” “您这儿的灵人,出自何门?” “我也不知道什么星门,只知是从朝中退位告老还乡的两三位,这几年他们用‘圣水’恩泽百姓,信者众多。” 王达瞪大了眼睛,俯身凑到赵水身边小声道:“这不是迷信嘛,您们星门也搞这套?还是说真有‘圣水’,不早分给弟兄们补充体力?” 赵水回了个“这你也信”的眼神,然后抬了下下巴。 王达会意,脸上挂上笑容,站起身拍着张六的肩膀道:“您说的这个呢,我们真不知道。不过要是县里的大夫不行,您把住的地方告诉我,我们回去安排军医来给您婆娘看病,如此可好?” “这……”张六露出为难的神情,但还是点点头,说了声“多谢大将军”,然后走了。 留在王达愣在原地—— 走、走了?地址也没留就走了? “奇怪。”他挠挠脑袋,坐了回来。 “是奇怪。”赵水抿了口茶,看着楼下那人走出茶铺,说道,“元逵,跟上。” 一直沉默在旁观察的元逵立即拱手,提剑快步下了楼。 董士露看着他跟出铺子,小声问道:“将军,那个人有问题?” “嗯。”赵水望着窗外,说道,“裁缝的手,茧子应该在指尖,而他的茧倒像是常年握刀所致。且无论站立、跪拜,右手都放在身侧,应该是日常佩刀的习惯。他方才来时,步速很快,没有犹疑一下子找到我们的位置,茶铺老板也没有阻拦。” “这茶铺不本来就随便人进出吗?” 他的问话得到了王达一记鸡腿骨的“重锤”。 “傻小子,你看这周围,哪有个人影撒。肯定是老板知道咱们身份,特地安排滴!” “哦——可是他说的妻子病重,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他就不会这么轻易离开,定会苦苦哀求,巴不得我们现在就去他家中探望。”赵水说道,“这才是真的为妻子着急。而他此行,反而更像是要告诉我们‘圣水’之事。” “还是咱们成了家的懂为人丈夫的心呐!”王达啧啧道,给赵水斟茶,“大将军爱妻,这次回去可以日日陪伴了。哎呀,我也甚是想念俺婆娘,估计现在整日在家盼着,想我回去多带些军饷赏银给娃子用哩。” 眼见要打道回府,这王达真是见缝插针地讨要军功啊。 “放心,你此次出了不少力,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赵水应道。 “那小的这厢就谢过赵将军了!”王达喜道。 吃了鸡喝了茶,他们到附近的集市采购粮草,租了推车往县外的营地运去。 奔波数日的将士们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眼见补给来了,一个个就跟饿狼扑食般围了过去。切肉的切肉、择菜的择菜、生火的生火,冒起的炊烟比县城里的还浓厚。待天色暗下,篝火升起,浓浓的肉粥香味儿在营地周围弥漫开来。 大伙儿分成几队生起篝火,各自围成一圈坐下。火光映在狼吞虎咽的兵将们脸上,在秋风中带着别样的暖意。 “将军,咱们这次回去,就要各自回编队了吗?”一人问道。 “嗯,没有新任务的话,应该就能回去了。”赵水答道。 篝火旁的喝粥声小了许多,不少人放下了碗。 “说真的,虽然到处平叛辛苦,但真的说要分开,还有点舍不得……”另一人说着,喉咙里生出哽咽。 “是啊。这一路上全靠将军机智勇猛,想的都是用最少的折损降服贼人的办法,平日里虽然严格些,俺们知道也是为了锻炼俺们,真有事全挡在前头。将军,回去之后俺还想跟你干!” “俺也是!”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赵水的眼眶也有些微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庞,在这半年里,全靠他们与他共同成长,才能有今日这身经百战的历练成就。 他端起半碗清茶,举起道:“行旅在外,未曾与诸位痛饮过。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将来无论身在何方,皆是为星城、为百姓效力!我赵水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百碗共举,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咽下的不止是水,更是一众将士们同饮风霜、共渡生死的无言深谊。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元逵回来了。与此同时,他手上还牵着绳子,绳后捆绑着一人,正是白日找他们求“灵水”的“张六”。 赵水和王达互看一眼,离开火堆走了上去。 “禀告将军!”元逵上前道,发梢因奔波被风吹得凌乱,“在下奉命跟踪调查,这‘张六’果然是假冒的。他出茶铺后雇佣一名江湖郎中,以游医名义到多户人家免费问诊。日落后,他又去一户灵人府邸蹲守,并跟踪该府家丁前往县西药铺。在家丁走后,他摸黑潜入药铺,偷盗药铺账本,赃物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赵水接过,王达急忙吹亮火折子替他照亮。 账册上是药方和买卖的数量、交易金额,即便赵水对药理不熟悉,也能看出其中几味的毒性远大过药性,非猛药不可用。 “我将此人就地拿下,他还会武功。然后属下找了家医馆,将账本上的药方说给大夫听,大夫说都是致痛和迷幻的药物。属下不敢私自问讯,遂带来交与将军定夺。” 第一百九十八章 星城之界(三) “行啊逵小子,行动力不错啊。”王达叉腰绕着那“张六”打量,说道,“按你这么能干,怕是不用几年就能当上少帅了,是吧赵将军?” “属下岂敢……”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元逵被这样夸奖,竟腼腆语塞了。 “辛苦了。给你留了饭,去吃点歇息吧。” “是!” 交了任务,元逵迈开大腿蹦跳着冲进篝火旁的人堆里,一下子挤倒了好几人。 赵水看着他欢乐的背影笑了笑,听王达说道:“他身上有赵将军您的影子,很像您年轻时吧?” 的确很像,但更自在无忧些。“什么叫年轻时的我,我怎地不年轻了?”赵水向他笑问道,然后敛了神色,看向面前的“张六”。 他的眼皮半抬着,既不慌张,也不担忧,甚至像是什么也没在想。 赵水只一句话,便让他的精神重新集中起来:“你是地方衙门的?” “赵六”眼睛瞪大,似乎是准备好的话被对方先说了,脸上露出吃惊又尴尬的神情,眸子转了几下,才点头道:“是。” “我不跟你兜圈子。这灵人找药铺买这些草药,是为了什么?” “是……”许是赵水的表情太过严肃,言辞又像审问,“赵六”突然觉得有些紧张,脑中的话语一下子杂乱起来,回道,“是要做‘圣水’,给百姓。他们的草药有问题,我们怀疑在诓骗百姓,故暗中调查。” 赵水哼笑一声,说道:“‘暗中’调查,这偷盗民物,还真够暗的。看来您们这儿的县衙,果然不一般。王军头。” “属下在。” “带上他,咱们俩也‘暗中’走一趟——去县衙!” 夜色如墨,寒星稀疏,平谷县的街上空无一人。赵水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县衙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明镜高悬“的匾额照亮,朱漆大门开敞着,像在无声邀约。 王达将马牵到一旁,让那“张六”下马,看着大门道:“将军,这……” 赵水扬头示意他跟上,然后径直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往院中走去。院里的廊道只有一串灯烛亮着,一路亮到正堂,在青砖地上投下廊柱拉长的影子。 正堂里,一个身着靛蓝官袍的矮胖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斟茶。听到脚步声,县令缓缓转身——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稀疏的胡须随着他微弯的嘴飘浮着。 “赵将军,下官恭候多时了。”他的声音倒是洪亮,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露出袖口磨损的线头。 赵水轻笑着走入堂中。 案几上四碟小菜简简单单,一盏茶在炭炉上温着,茶香混着衙门里特有的陈旧墨味扑面而来。 “我走过这么多的州县,被如此设法宴请的,还是头一遭。”他说道,在桌边坐了下,“这‘张六’是县令您派来的吧?我这里不好处置,还是交还回来比较好。毕竟县令您智计高明,更知道如何做。” 他向王达示意,后者立即给“张六”松了绑。 县令招招手,让“张六”先下去,笑着向赵水斟了一杯茶,说道:“将军谬赞,是将军观察入微、体恤民情,下官才有幸得见真颜。” “倘若我不关心呢?” “那这茶这菜再苦再咸,下官也得将它们咽下。” 赵水盯着县令的眼睛,他也同样回着他。堂中的氛围似乎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王达又听不大明白二人言辞中的意思,只暗暗握紧刀把。 谁知两人盯了一阵,忽然同时仰头笑开了。 “不愧是兄长亲选提拔的县令!我记得你的事迹,圈地降象,解决了边境百姓和象群之间冲突的问题,当时觉得甚是有趣。”赵水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县令请坐,您既借人之口告知我‘圣水’一事,有话不妨直说。” “将军痛快。”县令也没再客气,开始向他讲述县中情形。 原来,朝廷官员更迭时,城主裁撤部分官员,有的因眼高手低、渎职谋私而被革职,有的则见势不好主动告老还乡。其中不乏星门出身的灵人。 这里的县城便有那么几位灵人,他们自恃身负星灵之力,自以为高人一等,张狂铺张,连当地官员都不放在眼里。如此也就罢了,谁知他们一个天璇门的精通制药之术,一个天权门的能观天象测风云,还有个天玑门的深谙商贾之道,三人聚到一起,竟利用百姓对灵人的崇拜,炮制出所谓的“圣水”来蛊惑人心。他们假借赐予恩泽之名,实则暗中煽动民众供奉香火,既享受人见人捧的滋味,又能从中谋取私利。上一个县令对灵人的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讨好之意,后因疏忽值守而被革职,才有现在的县令上任。 “下官派人尝试取回一些‘圣水’回来,发现里面有的是些无功无过的寻常草药,有的却是能治好这个病、但能引起别的毛病。下官安排郎中到百姓家中看病,有些病痛正和‘圣水’的副作用契合,心中存疑,想要查办,却受到……‘他们’的打压——毕竟官中对星门中人,总是比普通官员更信任一些的。连百姓也深信不疑,不配合调查,取证便更加难以下手。”说着,县令叹息了一声。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此事?” “是。下官受到当地势力制约,无法直接面见将军,只能想此下策请将军主动前来。还望您见谅,为百姓康健考虑,还望将军助下官解决此事!” 赵水手中转着茶杯,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挑眉试探道:“所以,您是想借我之权,官大压官小,强制调查?” “下官不敢!”县令突然站起身,向赵水郑重行礼道,“将军此行众人皆知,县中无人敢造次。但‘圣水’一事须得尽早解决。您的事迹下官皆有耳闻,是令人敬佩的护城将军。既护城,便是百姓的守护者。若此行可以拔除地方弊病,一来是为各地做表率,二来有助于推行城主吏治仁政,三来亦是将军之威德也,望将军相助!” 以民情利害相求,又以名利功德相诱,这边境之地的小县令还真有点东西。 赵水听完,微笑着放下了茶杯。“我开句玩笑,您莫紧张。”赵水说道,给他的杯中添了些茶水,“请坐。” 这件事,他本就有介入之意。 灵人自负与常人不同,这一点在星门中并不少见,尤其是老一辈。兄长应该很早就想改变这样的局面了,才有了今日“量才赋职”的国策——至于星门灵人以后还有什么特例,大概一是功力可及常人之不可及,二是就算无法高官厚禄也有月供,可保衣食的稳妥。 但没想到,这样的形势下,地方竟还有如此狂妄把自己当做神明的灵人,实在有悖入星门初衷。 “您手上可有证据?”赵水问道。 “下官已掌握一些。只是证据链并不完整,若有直接的物证和人证,会轻松许多。” “那就直接找他们要!” “这……” 赵水见县令欲言又止,起身弯嘴笑道:“您找我来不就是这个作用么?行军任务既已完成,不宜在外逗留,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咱们还不抓紧先逮个人证?” 直白的话语让县令有些不习惯,却是舒畅。 “将军魄力,下官佩服。”他拱手道。 匆匆别过县令,赵水和王达到一户人家的府上悄悄逮了个人,而后骑马快行回到营地,当即下令第二日整装,一早回程。 吩咐完,赵水已无睡意,仰头看着斜挂在天边的圆月。 “要中秋咧。”王达走上前道。 “是啊。那时候大伙儿应该都能回家了吧。”赵水应道。 “能,我也能见到娃子了哈哈。”王达笑道,然后斜眼看了看他,“赵将军,我王达自小巴蜀长大,跟到您混了楞个久,才算是见识了星力的厉害。我们蜀地那块儿自成一处,莫得啥子灵人愿意长留,也没啥子人愿意出去。您这种神力,在我们那喊仙人不为过!您说往后子,会不会真的像茶馆里头摆龙门阵讲的嘞样,会分成人族跟仙族咯?” 他说的是玩笑话,赵水却听进了心里。 星门成立的初衷是救世为民,有能修习星灵之力,这和神仙很像。他只知道星门中人自诩仙灵是不对的,但听王达这样说,却想不出如何解释它的不对来。 远处,月色渐淡,掩盖在天地相接的迷雾中。 第二日。 刚步入百姓兴建的庙院中,一阵欢呼声吸引了赵水的注意。院中聚集了几十人,人群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站着一位身着白袍的老者,手持玉瓶,正在高声宣讲。 他今日一早让董士露带兵回城,自己则和王达、元逵乔装了一番,往县令指引的庙宇过去——这当地的灵人一听闻赵水的军已经开始远离县城,便出来照常“布施”恩泽了,还真是“勤快”。 “他应该就是灵人莫怀仁,嘴边的痣跟画像上一样。”王达跟着赵水快步混入排队的人群中,低声道。 赵水微微躬身,将自己藏在两人后面,借着夹缝往台上看去。只见那位莫灵人弯着嘴巴,皮笑肉不笑的,正将玉瓶中的液体倒入队首的一位瘸腿老农的碗中。 “饮下圣水,星灵将治愈你的哑疾。”他的声音倒是浑厚,字正腔圆的,光听着就很有说服力。 老农颤抖着双手接过碗,一饮而尽。片刻后,他忽然“啊”了一声,开始不断喊叫,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我的喉咙好了!喉咙好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说不出话了……多谢灵人、多谢灵神!” 莫怀仁站在台上俯视着他,保持标准的微笑,说道:“莫再喊了,大伙儿都能听见。此法需长久调养,请记得定时来取。” “是、是!”老农涕泪横流地跪地叩拜道。 他转身向旁边的管事拜谢,掏出了个纸包,在手里不舍得捏了几下后才放进去。那管事是个满脸精明的娘子,应该就是那个天玑门的门人。 排在后面的百姓见有人被治愈后兴高采烈地离开,更加争先恐后地向前拥挤,伸出手中的碗乞求圣水。 赵水皱起眉头——这场景比想象中更疯狂些。 “拦下。”他命令道。 元逵立马穿过人群,跟在老者后面悄无声息地一把将他环住,捂住了嘴巴,趁人群骚动间扶着他带出了庙院。县令正带人在不远处蹲守,那边还有名天璇的医者,是赵水昨夜向白附子申请就近调派过来的,通识药理,可以用于诊断病因。 这群灵人鬼得很,给的“圣水”都让人当场喝下,无法从旁取证。 既如此,只能当场抓赃了。 赵水注意到莫怀仁往管事那边看了一眼。那家伙见管事翻了翻布袋后朝他摇摇头,应该是里面给的“香火”不够份量,他立即沉下神色,带着几分不悦与嫌弃。 但一转脸,又换上那一成不变的笑容,面向新的拜见者。 “就他这变脸的速度,都能到我们那儿搭戏台子了。”王达悄默儿对赵水道。 又赏了十几碗后,莫怀仁如法炮制,要再次“治愈奇迹”。 当他举着新的“圣水”声称要为盲眼老妇重见光明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灵神万岁!莫长老万岁!” 台上的莫灵人抿起嘴角,看起来他应该很享受这样的欢呼,却在努力装作不在乎,保持他和善又经典的笑容。 说时迟那时快,沸腾的人群中,突然蹿出一道人影,如闪电般划过高台。 只眨眼之间,莫灵人的那瓶“圣水”已经到了另一个身形硬朗挺拔的人手中。 莫怀仁下意识地想夺回,却被对方旋身躲开,他面露几分恼怒,着急一转身,侧身一崴踉跄了下。 这一细微的动作落在了赵水锐利的眼中,他退于台边,歪头笑问道:“莫长老既有如此神通,何不先喝口‘圣水’治好自己的瘸腿?” 第一百九十九章 星城之界(四) “你……”莫怀仁指着他刚要发怒,却说到一半停住。 眼前的这个人虽然一把络腮胡遮盖了大部分的面部,但那双机警如鹰的眼睛却不似普通人。再看身影,挺拔如松,身上的每一处凹凸筋骨都是时间与风沙的印记,这样的姿态、这样快如闪电的功夫,绝对是“他”! 想到这里,莫怀仁瞬间变了神色。 他认出了赵水,但底下的百姓却一时无法认得,只当是哪里来的捣乱者,竟敢对灵人不敬。 “你是何人?敢亵渎灵神!” “快把神水放下!那可是治病救人的。” “……” 一句句讨伐般的着急叫喊传来,莫怀仁渐塌的心仿佛有了支脚,从嗓子眼儿落回了心窝里,镇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旋转。 今早他还特地派人打探过,手底下的人说是亲眼看着驻扎在县城外的行兵整顿行囊往官路上去了,这才敢打开庙院之门。却不想这领兵之人竟能做到穿着粗布麻衣、不饰排场甚至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混了进来。 赵水见他神色渐定,也不再装,将脸上的伪装一把撕开,露出下面俊朗而棱角分明的面孔,朝身后的百姓半转过身。 “在下乃朝廷亲封燎原大将军赵水,特奉赫连城主之命剿除贼乱、查访民情。”他一手举高“圣水”,一手亮出腰牌道,“听闻此地盛产‘圣水’,在星门时从未听说,因此今日特来请教,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赵、赵将军?” “就是那个到处平乱,昨日驻扎在郊外的将军,城主的胞弟?” “真的是他吗?他说没有‘圣水’,星门怎会没有‘圣水’?” 人群骚动起来,如一窝马蜂被捅,有人好奇,有人惊疑。 莫怀仁脸色铁青,官级在此,他不得不弯膝跪下,但或许是许久未行跪拜之礼了,膝盖仍不习惯地悬在半空中,说道:“天权门莫怀仁参见将军。不知将军前来,我等有失远迎,今日得将军莅临一观,指点灵水,莫某深感荣幸。” 此人口才倒是厉害,赵水这来捉赃,却被他当着百姓的面说成了“莅临指点”。 “我星门从无什么‘灵水’、‘圣水’的,本将问你,这是何物?” “此水的确并非星门原有之物,而是我等自创的。我等出身此地,如今还乡愿回馈乡土之情,因此苦寻秘方,运用星灵悉心熬制保健良药。本案腿上是旧疾,已无法治愈,但对新生的病症还是有缓解效果的。不如……您将此水给本案,本案演示给您看。” “‘演示’,好一个‘掩饰’啊。”赵水嘲道。 他不愿再多废话,转向人群,说道:“诸位乡亲,本将亦是星门中人,出自开阳门。这‘圣水’并非什么神物,而是用草药制成的‘药水’。这一杯是为这位盲眼妇人准备的,敢问这位老妇,您的眼疾何时出现?” “好几日了,大概,快五日了。” “为何突然失明?” “我、草民去山上挖野菜,路过一个地方好像在烧什么东西,都是烟雾,进了眼睛,草民就揉啊揉,睡了一晚第二日便看不清了。灵人哪,请您大发慈悲治好草民吧!” 说着,那盲妇跪了下去。 王达见状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给拽起来,说道:“诶诶,这位大姐莫跪,有病就去找大夫治撒。” “大夫说难治,得研究下,诊费又贵……莫仙灵说,只要心诚,灵神就会降下‘圣水’给我。他说,星灵能治百病的!” 赵水闻言,握了握拳,冷声道:“实在抱歉。我虽灵人,却非医者不通医术,实在治不了。但至少不会像这杯‘圣水’一样欺你害你——诸位,这是掺了‘燃命散’的半毒解药,虽能解此妇人的致盲之毒,但会造成神思不宁的精气损耗、甚至致幻,喝下后,估计过几日您就会再来,求一剂凝神辟邪的水了。如此,莫郎君才可借灵人之名、布施敛财。” 一句既出,在场哗然。 老妇瞪着无神的双眼僵在原地,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说的话。 “各位若有疑,咱们请上配置这碗‘圣水’的灵人给大家验证,如何?”赵水没等百姓反应过来,便吹出一声哨向,召唤证人。 庙院外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元逵和县令并肩而行,带着两队衙役走上台,中间押着一个瘦小男子——那是今晨天还没亮,被赵水潜进府从被窝里揪下来的他们天璇门同伙。 院中的人群被这汹汹来势吓得瑟缩,但不舍排来的长队,竟都捧着碗僵在原地,未有空隙让出。 莫怀仁看见被抓的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来说,这碗‘圣水’是我方才说的那样吗?” “这……”天璇灵人挤眉望向莫怀仁,却被赵水平移一步,挡在了二人视线之间。 “说。”一个字,带着震颤的威慑逼近。 天璇灵人一个瑟缩,回想起昨日在他眼前上演的各种“刑具”,立即招供道:“是,是这样的,你们请了医官,一查、一查便知。” “那此老妇的眼盲病因为何,如何医治?” “是因硫磺、熏艾等制成的药堆烧烟入眼所致,解法,解法在天璇医书中有。” “这药堆是谁弄的?” “是……是我。”天璇灵人的声音弱下去,却突然又提高道,“但是姓莫的要我这么做的,他说要弄几个典型,选最诚心的……” “选最诚心的进行试炼!对,一切都是灵神属意的试炼!”话锋被莫怀仁夺取,此时的他已镇定下来,上前以一副星门长辈的姿态提了提袖子,对赵水道,“将军您年轻,恐还无法理解灵神之力。诸位莫慌,心乱者必遭天意谴责!” 赵水还未辨清他说的什么胡话,就见他高举双手,口中念念有词。 星灵之力在周围动荡起来,两道翠绿的光芒顺着莫怀仁的身体上涌,向空中四散而出。 “赵将军!”台下的王达急道,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台想挡在前面,却被赵水一把护在了身后。 刹那间,周遭变得冰凉,庙院的上空随即狂风大作,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与在场之人身上,仿佛天神震怒压在肩头。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降下豆大的雨滴,很快,化为瓢泼大雨,淋湿了在场的每个人。 人群中发出惊恐的叫声,有的开始跑窜,但更多的则是仰面望着莫怀仁。 “看啊!灵神发怒了!”莫怀仁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跪下衷心忏悔,才可求得饶恕!” 搞什么鬼神一套…… 赵水心内鄙夷,却不想,台下一个个百姓见到这番景象,竟真的先后捧高水碗举到了头顶上,朝着被雨水打湿的地面跪了下去,很快,场内匍匐躬身一片。 “求求老天、老天爷。” “灵神在上……” 赵水立在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明明人证物证俱在,为何这些人还是这样的“听话”、深信不疑?这是历经了多少次的跪拜诵读,才会被驯化洗脑得如此彻底。 赵水余光瞥见立在对面的县令,见他看跪地百姓的眼神含着哀悼,这才终于体会到他在灵人蛊惑之下,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深深无力感。 这平谷县的风气,确实不正许久了。 雨声渐小,周围的气温也开始回暖。地上的百姓察觉到这变化,再次高呼“感谢莫灵人指点”。 这感激之声在赵水听来,是那样刺耳难受。 “星门灵力,不是让你这样——”赵水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雨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被他突然的旋身甩了出去,“装神弄鬼的!” 长链带着雷电般的蓝光,甩向莫怀仁,将他狠狠撞开数步,横砸在地。 莫怀仁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腥血,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撑起上身俨然一副信念坚定的高人,说道:“将军亲眼所见,本案可呼风唤雨,何谓装神弄鬼?” “你早知今日潮湿天阴,不过是利用寒功将水汽凝聚化为风雨,雨落祛寒,又转温热,这些都是星灵的干预而已——此方法天权门不止你一人想得到。”赵水说道。之前和付铮通信时,有听她兴致勃勃地谈起过许瑶儿的新“招数”,就和今日情形相似。 “用星灵干预操控,不就是呼风唤雨?” “那毒害迷幻百姓呢?使如此卑劣手段中饱私囊呢?凌驾他人之上大动土木呢?莫怀仁等人违反门规、触犯律法,来人!” “在!” “将在场诓骗团伙押入衙门大牢,听候星门发落!” “是!” 赵水一声令下,衙役们绕过还在坚守队伍的百姓,飞快行动。 “诸位看清了,所谓灵神,不过是一群欺世盗名之徒!”赵水厉声道,“今日本将在此,以将名战功做保,星门自始便只有七祖,从无仙神,灵人更非仙神!今日当众揭露莫某等人行径,望众目睽睽之下,能明辨人心、破除迷信!” 赵水的声音穿透风雨回荡在每个百姓的耳边,许多人抬起头,眼神像逐渐减小的雨般,清晰冷静了许多。 有人瞠目、有人开始怒骂。 就在此时,方才那眼盲的老妇突然冲到台前,磕得踉跄两步,就地跪下连连叩头道:“将军开恩啊!莫灵人虽有过错,但灵神是真的存在的!我家的小孙儿还要靠圣水活命啊!” “您请起。”赵水扶起老妇,说道,“那‘圣水’只是一个个有针对性的药汤。您放心,我会找天璇的医者帮您和您孙儿看病,不收诊费。” 本以为能够安抚住她,却不想,那老妇却受不住转瞬的信仰崩塌。 “不!不会的!”老妇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灵神不会骗我!” 她猛地推开赵水,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说道:“我要用鲜血祭祀灵神!“ 在众人惊呼声中,老妇将刀刺向自己的喉咙。赵水即刻伸手拉住,可刀尖还是划过了她脖颈上松垮的皮肉,鲜血顺之流出,淌到赵水的手掌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 “来人!”赵水大喊道。 县令身旁的医官立马背着药箱小跑过来,扯出绑带将老妇的伤口缠上。 “如何?” “拦得及时,伤口不算太深。下官立即止血。” “靠你了。”赵水按了下医官的肩膀,然后转头向县令示意。 县令立即站出来,大声道:“各位身有疾病者,衙门已请郎中免费问诊开药,诊费及其他有困难者,皆可报与衙门统计,本官定会一件一件为大家伙儿处理!本县新任不久,还望各位父老乡亲给本官一些信任,县中大小事,我们一起解决!请跟随指引,暂时离开此地!” 县令的声音喊得有些哑,但说得诚恳,总算安抚住庙院中的人。 百姓们不再吵嚷,收回目光,各有心事地跟着衙役往门外散去了。 赵水走到老妇身边,看着她双目涣散、虚弱无力的模样,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赵将军不必自责,这不是您的错。”王达劝道,“破开迷信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直接了当地揭露。有人受不住,也是难免的。” 赵水摇头道:“我没有自责。只是在想,为什么人会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判断,去崇拜那些所谓的‘神灵’?” 王达叹息道:“您也看见了,因为软弱啊。活着浪么苦,总希望有个全能的存在来拯救自己呀。” “所以新政才是对的。”赵水目光变得坚定,说道,“赫连城主启用普通人,就是要打破灵人逐渐对权力的垄断。今日平谷县之事,也是给星门众灵人一个警示。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去争取、去展现,有劳有得,百姓才会对明日有希望,这天下才能真正的太平祥和。”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昨日王达问他将来会否区分人和灵人,他当时想不出不能这样做的原因,但现在,他心里有了答案—— 人只是人。 一旦有超越人的神灵存在,那物极必反,定会有魔的降世。 造神,也是在造魔。 第二百章 外敌破灵(一) “诶,你听说了吗,今日那求亲的队伍一早就去了,现在还在门口等着呢。” “还在等?这晌饭都快过了。你说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好的郎君,要是我家闺女,我早就欢天喜地地放炮仗了。他们倒好,大门紧闭,成不成也没个准话儿。” 街边的汤面铺子里,两人正在闲聊。一口热汤入肚,八卦声却未停。 一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啊,那被求亲的小娘子父母早亡,漂泊许久如今也是在赵家寄人篱下。不过好在先前定的娃娃亲,人家不仅没嫌弃,还信守承诺要明媒正娶,真不愧是书香门第啊。” “这小娘子,也算是有后福之人。” 交谈间,隔壁桌的人手上一顿,汤匙和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家,是哪个赵家?”隔壁桌的人问道。 聊天的二人早就注意到隔壁了,虽说今日日头正盛,但也不至于戴那么大的斗笠遮脸,喝个面还得将纱布半掀。这要放在前两年,肯定会被巡街的揪走查问,所以现在都没什么人这么做了——搞成这样一定有问题,得小心。 “这都城还有哪个赵家。”其中一人回道,“自然是燎原大将军赵水与付副城之家了!” 本以为抬出赵大将军的名头,能堵住对方的问话。 却不想,那“斗笠”反而一翻身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坐到了他们桌的长椅上,问道:“赵家提亲?谁?向谁提亲?” “苏、苏家郎君还有……一个天权门的。” “什么!” 斗笠的面纱一下子被掀开,露出一副瞪大双眼惊诧无比的面孔。然后他将几枚铜钱往桌上一放,扭头便往长街那边跑去。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你看见他的模样了吗?” “好像……有点熟悉。” 然后二人同时张大嘴巴“哦”了一声,互相看着齐声脱口而出道:“赵将军!” 是的,赵水回都城了。 城主给他传信,让他低调行事,以免百姓再次拥堵街头——朝中无数眼睛正盯着他,已经有人上书让赫连破提防他“居功自傲”了。既要低调,赵水索性一个手下都不带了,在城外将军队分配好,打发了各回各编,自个儿跟城门守卫打声招呼,就自在地入了城。刚过晌午,考虑到付铮还在朝上,爹娘他们估计也吃完饭,赵水肚子饿得直叫,就近找了个面铺打发一下。没成想,刚坐下,就听到这一个大“八卦”。 赵家、婚约、苏家郎君……难不成! 赵水三步并作两步地在街上的人流中乱窜,兔子似的往家门跑,生怕跑晚了凑不上自己家门口儿的热闹。 果然,府前本就不算宽敞的街上已被一队大红箱子占去大半,只留了个容一人过的小道儿。抬箱子的几名家仆明显站得脚发酸,东倚西靠却不敢先他们主子坐下去,毕竟—— 主子孤身一人立在那紧闭的大门前许久,实在可怜又委屈。 “诶,这里面是什么?”赵水兴冲冲地敲了下箱子,问道。 家仆刚开始没认出来,站得有些累脑袋也停滞了,有人问,便呆呆地答道:“丝帛。” “哦。那这个呢,这么高,应该是古董花瓶之类的吧?” 家仆不回答了。 赵水也没再问,叉着腰笑呵呵地绕道走过去,一把勾住了苏承恒的肩膀,看着“赵府”二字啧啧起来。 “我好久不见的老苏,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喝口茶呀?” 苏承恒只微微斜了一眼,轻声道:“你回来了。” “嗯。一回来就看到这——么好东西,真是开心呀。怎么,还有人敢关我赵府的大门不让人进啊,要不要我把她叫出来?” “不必。” “那行咯。付铮在家吗?” “不在。” “那我爹娘呢?” “去铺子里了。赵风在。” “哦。好吧。”赵水耸耸肩,往台阶上走两步,停住,转过身在苏承恒站着的正前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托腮看他。 苏承恒无语道:“做什么?” “陪你啊。” “不必。” 赵水“哎”了一声,向他挑眉道:“里面一个星考没过就等着我回来问一大堆问题呢,另一个被你吓得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情,我还不如在这里,好好看看你。这么久没见,我可想死你了。” 腻歪的话语从苏承恒的左耳进,经过一番扫除后,从右耳出了去。 赵水却没饶过他,换成两手托腮,眨巴着眼道:“说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都背着我发生了什么?怎么都不跟我这个宅主人知会一声就来提亲,付铮也不告诉我。” 苏承恒的头低了下去,白净的脸颊微红,带了几分尴尬。 “你不会是——也没和付铮说吧?”赵水顺着他的脸俯身下去,打量着问道,“那你跟许瑶儿说了吗?” 苏承恒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 赵水一下子跳了起来,问道:“不会吧……怪不得这种事付铮和我爹娘都不在府中帮忙看着呢。你什么时候决定的?那些红箱子表皮老旧,一看就是成品——你不会是临时起意、谁都没说就过来了吧?!” 没有回答,苏承恒甚至连表情都憋着不动。可赵水与他相识这么久,早就熟悉了他的微反应,立马确定事情就是自己说的这样。 “你……”赵水竖了根手指想说点什么,看他正冠晒在太阳下的模样,又闭了口。 老苏啊老苏,做事情都挺鬼机灵的,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莽撞。那许瑶儿是什么性子,就算心中有,也会表现得扭捏犹豫、变幻无常。 “你究竟受什么刺激了……”赵水顾自喃喃道。 他低头想着如何帮他完成此事,却未注意到这句话后,苏承恒那从脸颊热到耳根的红晕。 “我去说说看。”赵水抬脚往台阶上走,刚要敲门,又折返回来,“还是先去找付铮靠谱儿。兄弟,等我!诶,你们几个也别在这儿傻站着了,都休息会儿,去买点吃的喝的,也给这呆子买点!” 他掏出一包碎银扔给最前头的家仆,然后撒开腿,再次蹿进了人群中。 苏承恒侧过头幽幽地望着他——这家伙,真的是为了他的事进宫的吗…… 宫城内。 宫墙和地面都修缮过,阳光下平直而整洁,一眼望去甚是舒适。 广场院落都很安静,除了巡防队的人来回走动再无其他吵闹声。赵水路过七星殿旁时,刚好碰见巡防营的统领卫连,想打声招呼,可对方看见他过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赵水悻悻收手,闷声往前走了。 迎面又碰见了汪岚,这次他已不再低眉缄默,而是笑着迎上赵水鞠了一躬,说自己刚述完职急着回去处理公务,寒暄几句后快步走了。与往日一样的练达周到,却少了几分矜满之气,多了些沉稳客套。听闻他活跃于各个大大小小的事务中,政绩越发不错,朝中渐渐淡忘了有关他的绯闻风评转好,也算是雨过天晴。赵水也为之感到高兴。 这个时辰,城主应该在生枢殿处理政务。 生枢殿取自“玉树扶道生,白虎夹门枢”,有神秘庄严之意,这取名本就带有几分虚幻仙境的意味,之前城主提了句想改殿名,被几个老臣堵在殿中说教了半天,说要遵循祖制。 祖制,也不知道是哪一代、哪一姓氏的祖制。 “臣赵水平叛归来,特向城主请安。”赵水向宫人说道。 宫人进去通禀,门扇打开,赵水听到里面的议论声,是个老臣,声音还挺大:“赵将军兵权须得趁势削弱,方可稳固王上军心。”说话的就是堵着殿门说教不让改“生枢殿”名字的其中一位。 宫人尴尬地笑笑,赶紧进门关了上。 但里面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赫连破并没缄默,而是同样大声地回道:“赵将军有功……若有疑,付副城就在隔壁……自有权衡……” 对话被打断了。 没过一会儿,殿门打开,两位朝臣从殿中走了出来,看见赵水时,还笑着向他问好道:“赵将军,回来了啊。” “托您的福。”赵水回以微笑。 步入殿中,赫连破已从桌案起身来迎,见到赵水跪地行礼,先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等他起身后,张开双手用力抱住他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他说道,“怎么没提前告知?” “您不是嘱咐尽量低调么。这不,若非没有提前递帖子,还听不到同僚们这样的夸奖呢。”赵水玩笑道。 “别在意,他们对谁都会多嘴两句。今晚留下,还有弟妹,咱们一起用膳?” 赵水歪头看他,露出神秘的笑容道:“今日怕是不能了。” 赫连破奇怪道:“为何?” 赵水退开两步,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臣前来除问安外,还有一事请城主做主。许家娘子许瑶儿现居赵府,苏佐令与天权门许瑶儿自幼定亲,今日苏佐令上门提亲,可怜瑶儿只有家妻情同姐妹,还望此时能得城主做媒,为二人定亲!” “什么?”付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中拿着一打文书,过来送时刚好听到了谈话,惊讶的同时看到赵水回望过来,露出欣喜又略显拘束的笑容。 “没什么大事。”她将文书放到赫连破的桌上,说道,“就一个地方奏报说捉了两个当街斗殴的外地人,据调查好像干了不少坏事,但无星垢惩罚,语言不通也问不出来什么,需要仔细看下。” “嗯。”赫连破敛了笑容,正色道。 然后付铮转向赵水,向他靠近两步道:“你放才说,要给谁做媒?” “拙夫特来请安。付副城公务忙完,还望尽快回家一趟,瑶儿至今未给答复,还待您出面问劝。”赵水笑眯眯地行了一礼道。 就这样,付铮整理完手头的事,便跟着赵水回府了。也不知她和躲在房中的许瑶儿谈了什么,在夕阳的尾巴落下之前,许瑶儿终于出现在府门中,应下了苏承恒的聘礼。 城主赫连破再次充当媒人,为苏许二人正式订了亲,并属意赵水和付铮协助苏付,负责接下来的婚事。 回城后的日子就这样忙碌起来。赵水和付铮之前成亲比较赶,中间省略了许多礼节,还有很多事情都是赫连破找人办的,因此真到了给苏许备婚帮忙的时候,赵水实在有些两眼一摸瞎。好在他们似乎也不急,只先办了订婚宴,婚期要在一年之后,还有时间慢慢准备。 这夜,赵水和付铮送走最后一批参加订亲宴的客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屋休息。 “啊——”赵水打着呵欠进了屋,一抬眼,浑身的酸意顿时一扫而空—— 床头帘子上的蓝色香囊,不知何时,换成了红色。 “苏伯父打算给他们备一处家宅,正在挑地方呢。” “风儿打算准备今年的武试,先不考虑星考了。咱爹娘也同意,你觉得呢?” “赵水?” 赵水从浮想中回过神,无心地答道:“嗯?嗯。诶,付铮。我今日去后园,看那牡丹开得极好。” “你何时对花草这般上心了?”付铮奇怪道。 “你今日站在那牡丹旁,甚是好看。”赵水笑道,揽过她的腰凑近耳边,“我方才在想,那牡丹若无人照料,如何结子呀?” 付铮立即听出了其中隐意,脸颊染上红晕,挡开他的手,撤步避开。赵水立即推掌跟上,袭击胸前,却被一道天枢红光阻住,结实厚重的力量让他措不及防,旋身而退。 “你……”赵水惊讶道,“你灵力增长了?” “嗯。”付铮骄傲地扬起头,应道,“得益于附子的医术,我已恢复大半,再过段日子,必能上‘与同阶’。到时候你借我的那部分灵力,我就可以反压了——我可舍不得还给你哦。” “真的?你真的恢复了!” 赵水喜不自胜,冲上前一把环住她的大腿,往上抱起,在房中转了又转。 “快放我下来,要晕了。”付铮的语气带了几分撒娇,“你……还想不想结子了。” “想,想想想。”赵水笑起,将她放下后,言语间却飞扬起来,“既然爱妻想要‘秋收’,为夫自当‘春播’——一定更加勤勉地‘播种’。” 付铮假装听不得,掐了他一下,可脸庞缓慢抬起,却是嘴角轻抿,露出了猎物进网般的得逞笑容。 第二百零一章 外敌破灵(二) 赵水过得很惬意。可以说惬意极了。 白日里到各个练兵场巡视一番,操练操练部下、活动活动拳脚,时不时帮苏家准备些婚仪之事。晚上和家人吃顿团圆饭,然后跟付铮或是摸黑去河里捞鱼,或是跳到高塔上俯瞰万家灯火,或是在家中院中花前月下,将新婚之时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补了个遍。 既有事忙、又无人约束,实在美哉。 当赵水多年之后再回首,发现当时算是他这一生中最乐极的时候。若早知道,他想,该更珍惜才是。 可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当灾祸之手悄然抓住脚踝将人拉下的时候,才发现深渊之下,究竟能多么的深不见底、一落再落。 “速来!” 赵水和付铮刚要卧床休息的时候,收到了赫连破的传信,短短二字,却让他们原本愉悦的心骤然蒙上一种不妙的预感。 二人立即更衣,刚出府门,就看见一骑身着铠甲的兵队从主街上飞奔而过。耳边传来的马蹄声告诉他们,这城中绝不止这一队兵马在调动。一路驾马向宫城奔去,沿路果然碰到许多骑兵匆匆向城外赶去。这紧锣密鼓的动作惊扰了不少百姓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向外张望。 宫城里也是一样的忙乱。 赵水拽住一个端着传令状飞似的奔跑的宫人,将险些摔倒的他扶稳,问道:“发生了何事?” “赵、赵大将军。”宫人扶上帽沿看清来人,立即缩着身子行礼道,“好像又战乱了!” “战乱?哪里起的乱?” “不、不知。” 见他面露焦急,赵水松了手让他去了。他脑中过了一遍最近各地上报的情况,贼军早已扫除干净,各地又加强了安防管制,他还在东南西北四方的几处要塞设置了镇防军,一旦有异动立即可以形成防线。星城各处,哪里还会有机会、又有何理由起兵造反呢…… “先面见城主吧。”付铮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道。 “嗯。” 赵水和付铮抵达七星殿时,殿内一片安静。城主和常安副城、玉衡门主等人在,旁边还立着一名传信兵,低头一脸愁容。彼时赫连破正望着殿中顶部写着“渊合余庆”四字的牌匾静静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你们来了。”他的神情不似想象中严肃忧虑,反而像是陷入某种被悲伤笼罩的平静中。 “城主。”赵水和付铮行礼道,“发生了何事?” 赫连破移开目光,落在旁边的山河疆域图上。 赵水和付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那宽阔的疆域图上,南面的边境一片赤红,连燃三城—— 标红之地,代表失守。 “这是……”赵水认出了平谷县的位置,皱眉道,“平谷县早无贼人,县令又嘉谋善政,怎会有兵乱?” “不是星城的内乱。”赫连破说道,闭目紧锁眉头咽了口气,才继续开口,“是外敌——星城之外的他国之敌。” “城主!” 开阳和破光门主以及司马副城也先后赶来,看见殿中这么多人,都愣了一下。 “咋的啦?”开阳门主还未迈过门槛,便问道。 “将刚才的再禀告一遍吧。”赫连破对那传信兵道。 “是!启禀各位大人,星城南境‘震界墙’被破,与星城接壤的蒲单国举兵来犯,平谷县县令拼死送人传出消息。赵将军安排在南境的镇防军知晓后即刻调兵,设防线拦截敌军攻势,并请求增援。” “什么?现下战况如何?” “已失三县,对方首军约六千人,据探还有上万众陆续跨过边境紧跟而来。镇防军共调派三千兵马,短短两日已死伤一千四百余人……敌军来势汹汹,此前的叛贼之乱因有地缘与星垢的考量,大多是抢掠扰民,可这外来者无垢印之罚,歹毒狠辣,所过之处不堪入目。听闻他们将平谷县县令的首级与尸身分开挂于旗头,以此恐吓平河县自开城门,却未信守承诺,致使该县血流成河、尸首异处。”传信兵说着,声音已哽咽。 赵水的心里“咯噔”一下—— 分明几个月前,平谷县县令还笑容满面地与自己拜别,承诺将县城打造成四季如春的温养之地,眼中皆是希冀。 “外来者……” 赵水和付铮不约而同地念道。一个想到当时在平谷县的茶楼望见的长相奇怪之人,一个想到前些日子关于捉到两个语言不通寻衅滋事的外地人的奏折。若当时再机警一些……他们想,不禁黯然沉默。 “星城自成立起从无外敌侵入过,‘震界墙’也无异动,怎会破?”司马昕惊道,“何况星垢之判凡在星城之人皆可罚,为何他们可避免,就因为是外族人?” “星城几乎不与外界交流,对蒲单了解不多,或许有未知之事。”常安副城言语冷静,说道,“刚星门同僚来报,附近灵人前去相助,已有两位被抓,生死未卜。” “星城不容来犯!”开阳门主骂了声,然后拱手道,“一切听城主号令!” 其他几人也郑重行礼,齐声道:“臣等听城主号令!” 赫连破走到“渊合余庆”的牌匾下,身上的哀伤情绪悄然无踪,坚定的神色让每个人都心都安定下来。他下令道:“邻国来犯,绝不容忍,必让其自作自受、知晓星门厉害!付门主,你即刻传信调令前线兵马,全力增援镇防。司马副城,通报附近州府,立即向后方疏散百姓,越快越好。特封赤炎少宰赵水为炬城主将,赐虎符、统领三军,各门择良才随行,明日卯时整兵后即刻启程!” “是!” “敌军来犯前所未有,事出蹊跷,需尽快摸清敌人底细,查清此事。吾打算派魏理寺随军同去,协助调查。” “是,谢城主。”赵水回道。 付铮看了他一眼,上前请命道:“城主,臣也想到前线抗敌……” 还未说完,赵水和赫连破就异口同声地打断道:“不可!”言词之斩钉截铁,让付铮原地哑然。 她看向赵水,从他的眼神中知晓他的担忧,也知晓二人同行必会互相牵挂影响心志。再看看赫连破,战乱一起,定有许多事要处理,更何况……她终于还是闭了口。 “臣去。”常安副城说道,“南境是我故地,地形还算熟悉,‘震界墙’三十年前臣也曾参与修复过,或许能帮上忙。” 赫连破思索了下,点头道:“好,那就仰仗常副城了。” 几个时辰之后,都城城墙外。 “报将军!两万兵马已待命,天枢主门常安、天权门柳门主,玉衡门黎谦、苏承恒、汪岚,开阳门付靖泽、郭垂及天璇门六位医官随军出行,星理寺魏叔空中途汇合,全部人马已到位!”元逵上报道。 “好。”赵水点头,回头扫视一圈偌大的兵阵。这其中有与他一起行兵在外的战友,也有许多新面孔——他还看到了之前塞给开阳门主的韩亦也在队伍中,少年脸上稚气已褪、磨出了棱角。 赵水运气朗声道:“此行为抵抗外敌,对方凶狠蛮横,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此战集星门之力,势必要将外敌一举击破、赶出星城!” “一举击破!一举击破!一举击破!” 将士们的声音在空中回响,如鼓面震颤。 然后赵水仰头往城墙上看去,那里有他的至爱至亲,远远的看不清表情,但心意却似乎包裹在他周身。 “看来你的婚期要回来再议了。”他对身旁的苏承恒歪脖道。 苏承恒面容微黯。 元逵见状,说道:“我军操练从未懈怠,又有星门佐助,必要让敌国无胆再来!苏佐令来日领了战功、迎娶新娘,便是双喜临门哪。” “没错。”赵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也去多挣些敌人首级回来!” “是!” 赵水笑笑,又收敛笑意,回首对着城墙的方向轻声说了句“保重”,然后陨链挥空,驾马向前道:“出发!” 三门大军的几十个方阵陆续前进,浩浩荡荡地往远方而去。 朝霞如火,将星城的旌旗染成橙红,一路南下。十日后,临近前线。 预计的行军日程缩短,并非他们步速快,而是敌方不断入侵,短短几日,战线已被迫向北移了近千里。敌方的主要将领始终混在军中没有露面,无法摸清底细,但根据他们作战的充足准备、早有谋划的进攻路线,包括好几次巧妙绕过我军防守对地形的熟悉,初步判断,敌军中有星城的人相助。 然而最近这三日,对方戛然止步,选择停留在临湘都歇军整顿。 赵水率人离开营地向前数十里后,勒马停步,一身玄铁铠甲在月晖中泛着冷光。极目眺望,天地交界处一片灰雾,但他知道,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他们也许正张着血盆大口,在等待星军的到来。 “临湘都城。”身后的付靖泽念道,回想起自己曾经过此地时,也是这般鸟惊鱼骇的景象,“隔壁就是临渊都,这附近的百姓才刚缓过来,就又要面对战争之苦了。” “此处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常安副城说道,“湘江的水流迅猛,汨罗江的江面开阔,都是天然的屏障。而且向南是株洲,北面岳阳,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要塞。” “可惜这要塞,已有一半沦陷战火之中了。”赵水下了马,脚底踏了踏地面上的红土,说道。 他松了马绳,独步又往前走,不远处的小村早就逃得人畜无踪,只留下月黑风高一片空旷的荒凉,俯仰之间,皆是黑意。 见他越走越远,付靖泽驾马跟上小声喊道:“莫再往前走了。” “无妨。”赵水回道。 “是啊,趁夜多探看地形,也好提前防备。”柳门主说道,“只是何必劳烦将军您亲自走这一趟呢。” 赵水没有回应。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忽然发觉那里的天空与头顶的月夜不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绛紫色。在昭星阶修习愈久,他发觉自己对星辰之力的波动愈发敏感,此刻,他隐约感到某种不安在胸中蔓延。 “柳门主,今日星象如何?”赵水转向柳门主问道。 天权门向来都文人雅士,不涉军政。但考虑到对战中除了人数、武力和策略重要外,天公是否做美有时也会影响战局的成败,因此城主特向天权门传旨派人跟随。没想到这位柳门主十分积极主动,竟亲自请缨随军。这一路上多亏他预测天气,行军未被风雨拖延,且总跟在赵水左右,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看得出,他也指望通过这一战挣出些功绩,好在门主间站稳脚。 柳门主立即下马走到赵水身旁,手指轻捻,眼中泛着淡绿色的微光,抬头道:“奎宿当空,木星临位,明日虽偶有风雨,但影响不大。此地星灵鼎盛,赵大将军,不必多虑。” 赵水点点头,手却不自觉地摸上腰间陨链。当指尖触碰到那静默硬实的链条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常安副城注意到他这一微小的动作,柔声问道:“将军似乎心中不安?” “嗯。”常副城细腻体贴,在赵水心中是位亲切可靠的长辈,因此他直言心中想法道,“虽说敌军力量大速度快,又有我星门没有的炮车火筒,但以星灵之力,独自脱身并非难事,但同门中还是有多人不幸被抓,至今杳无音信。常师长,我在想,明日全军出击的决定是否太过轻率……” “你是说,先探敌方虚实?” “嗯。据星报所传,敌军现有一万五千人,我们也可先出一万五迎战,留五千后方听令,视战况而定。” 黑夜中,一时沉默。 柳门主见常安副城不说话,尝试着劝道:“将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趁兵将士气正盛,我等星门众人也齐力出击,胜算不小啊。何况此事早已商议过,也上报了朝廷,若临时换战术,只怕不太好。” “但此地的星力有些诡异,你们没觉得,头顶星灵的四散太过强烈、太过有秩序了吗?” 第二百零二章 外敌破灵(三) 赵水这一问,问得另外三人再次默然。 见没人说话,柳门主干笑两声,鞠躬道:“赵大将军说笑了,您是昭星高阶,对星灵之力自然感察甚微、游刃有余。可我等……下官灵力有限,实在无法辨认其他星灵的力量所指啊。” “我也只是一种感觉。”听他这样说,赵水心内又迟疑。 “一万五和两万,只差五千人,对战局影响有限。”常安副城经过一番思量,开口帮赵水做了决定,“赵将军既发觉异常,多谨慎些是好的,就相信你的直觉。更何况敌军后方还有兵力在源源不断地前进补充,我等需预留兵力以备其后方援兵。” 她的这句话倒时提醒了赵水。 赵水的眸光突然亮起,问道:“常师长,敌国之军已离边境千里,主力军皆在临湘都,后续兵力定零散不足。明日我方启军,对方定把注意力都在星城大军上,你可有把握绕过敌军,从后拦截边境来兵?” “你是说……可以!从巴蜀绕道,路况虽险,但胜算很大,届时若能到‘震界墙’察看,或许可寻到修复方法。” “倘若真能修复‘震界墙’将敌军退路封锁,那么不用我们出手,他们军心自乱!” “但我需要另一个星灵功力强盛之人,一同合作封印,随军的灵人中……” 她看看赵水——这是最有希望能支撑起“震界墙”的人,后者明白她的意思,转身思索间,忽然看到了眼前的付靖泽。 付靖泽与他对视上,顿时领会,立即主动请缨道:“常副城,弟子愿意去!弟子身负赵将军辅星,可千里连灵,助副城一臂之力!” “可行。那就让军头王达带队,领兵三千,咱们后撤从蜀关绕道。” “好!” 三人一拍即合,目光中闪出烁烁光芒。常安副城当即跃上马,勒紧缰绳。 柳门主站在旁边,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压住手,把话憋进心里。 “那明日一战,就靠你们了!”常安副城说道,“炬城将军,不要让我失望。” “臣定尽全力!” 夜沉如墨,风啸似泣,周围的林间枝叶簌簌作响,仿佛无数黑影窸窣,将夜探地形的几人送还回去,直至第二日的白昼降临。 大军开拔时,天空飘起细雨。 雨水打在铠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士兵们的脚步声交织成肃杀的乐章。赵水勒马立于军阵的最前方,他身后,两万大军肃立如林,长矛如麦浪般起伏。 赵水望着远处逐渐显现的敌军黑影,低声向两侧嘱咐道:“灵活迎战、避实击虚。” “是!将军!”元逵应道。 “将军放心吧!我一定让这些外族人见识见识咱们星军的厉害!”董士露拍着胸脯道。 “你莫轻敌。听闻对方身强力壮的‘大猩猩’不少。” “‘大猩猩’光力大不一定有脑子,我机灵着呢……” 听着二人熟悉的争执声,赵水心头的紧张散去了不少——星城内外皆是人,人的战场大同小异,即便不熟悉,也没什么可怕的。 “众星军听令!出发!” 一声令下,战鼓骤起,杀声震天。 天际乌云翻涌,雨点已被硝烟吞噬。此战的开端和赵水预想得差不多,大军过境后,敌方黑压压的阵中忽然爆出连声轰响,向他们发起攻击。数十架黑铁炮车齐齐怒吼,炽烈的火龙从碗口粗的火筒喷射而出,炸得前沿阵地土石迸裂。热浪裹挟着沙土横扫四方,冲在前列的我军一匹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骑手来不及控制缰绳,被轰然掀翻。 “盾阵!”赵水对炮车早有防备,喝令道。 在他身后的前锋重步兵闻令即动,玄铁大盾轰然砸地,层层相叠似龟甲一般,将人护在壳底。赵水与苏承恒、汪岚催动星灵在空中织成护网,将炮弹的火龙之身洗灭,箭矢般的铁丸穿过星网砸在盾面上,发出暴雨击瓦般的轰然闷响,一时间尘土飞扬。躲在大盾后的重步兵纷纷匍匐在地,被空中落下的砂石砸身,但并未伤及筋骨。 中军两侧的高台上,苏承恒和汪岚的目光扫过战场,挥动令旗—— “散阵,分进!避其锋芒,击其七寸!” 号角声裂空而起,原本密集的军阵霎时如银瓶乍破。左翼轻骑化作三股铁流,由玉衡门的黎门人带队,借着燃烧的辎重车为掩,通过蛇形走位掠向敌阵的侧肋。而右翼重甲步卒则由队首的魏理寺和队中的郭垂指挥,变阵为锋矢,每队相隔十丈,行进速度忽快忽慢,恰好让敌人的炮火扑空在了间隙之间。而星军中最精悍的一支玄甲兵士已抄起短刃负弩,黑甲上涂满泥浆,贴地快速爬过弹坑,在战火的掩盖下悄然前行。 “轰!” 又一轮炮火在空荡荡的原野上炸响时,我军的先锋旗已插上了敌军打头阵的炮阵土垒。星军战旗所指之处,如林长矛终于撕开烟幕。 “杀!”首攻告捷,大军备受鼓舞,气势大胜。 赵水拔出佩剑,剑锋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弧,趁热打铁道:“全军出击,夺回临湘都!” 星军如潮水般向前处涌去,蒲丹士兵明显陷入了混乱,赵水等一众星门灵人起星灵之力,以一当十,所过之处敌军如割麦般倒下,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 “将军,他们溃退了!”董士露满脸血渍地大喊道,手中双斧还在滴血。 大号局势与护城之心霎时点燃了星军,未等下令,众兵马已冲向前去,向城门靠近。 赵水跟在兵队中,当过了护城河后,一种奇异的感觉闪过他全身,让他不禁皱起眉头——他似乎感受不到天空散星的力量了。勒马减速,他远眺城门,忽而发觉蒲丹敌军的败退太过整齐,就像……就像在引导他们! “停止追击!重整阵型!”赵水立即高喊道。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三千先锋军已经逼近城下,城墙上忽然出现一长排炮筒,向下投射。 “不好!”赵水暗道。 转眼间,轰炸的火光黑烟冲天,那一片先锋军成批成批地倒下,领兵的元逵见势不妙立即命令撤退,可火炮却丝毫不给他们空隙。 “我的灵力呢!”乱军中,传来汪岚惊恐的喊叫。 赵水转头看去,只见汪岚空手起势,却无丝毫灵光闪现。两个步兵向他战马攻去,无奈之下,他只好拔出偃月刀翻身下马,将那俩敌兵撂倒。又有五六个长枪列阵齐攻,汪岚纵身跳起想躲,却见一敌兵在他人的抬举下飞跃,持刀向他头顶砍去。 “铮——” 兵器相交,火花四溅,谦华长剑飞旋一圈,敌兵随着血光一同被震开,苏承恒落到了汪岚身旁。 他们都没有使用星灵——或者说,根本用不了灵力。 赵水抬起手,尝试催动丹田,可有的,只有真实的皮肉之力。他忽然明白,为何会有好多星门灵人遇难了。 “快看!”人群中有人喊道。 两侧的树林中突然竖起无数黑旗——那旗帜是如此的熟悉,让每一个在场的兵士都想起一年多前的“渊王临渊、战乱四起”。有人惶然指着一个方向,叫道:“是丁一!丁一回来了!” 赵水顺声看去,模糊的林影间,立着两个人,一人在后看不清,但另一人顶着阴沉的日光目如豺狼,不正是丁一!他默默地立在箭弩之间,赵水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仿佛在说“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霎时间,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躲避!”赵水喊道。 可四周空旷,根本无处可躲。前排的士卒刚举盾,便被贯颅而倒;后排甲士尚未结阵,铁矢已透甲入腹。转瞬间,冲锋路上已伏尸如苇,局势渐渐被逆转。 无星灵为介,赵水的命令无法通达全军,各路统领更被人群冲乱——这是星门始料未及的。所有事前的部署,在此时都无法进行下去了。 能做的,只有凭借一身凡体、奋力厮杀。 四处升起了紫雾,如毒蛇般悄然攀升缠绕着战场,士兵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赵水的链尖劈开一名敌军的咽喉,温热的血喷溅在他脸上,还未来得及抹去,又有三把弯刀从不同方位向他砍来。 “铛!”格开第一把刀时,他感到虎口震裂,却不敢停歇,马上侧身闪过第二刀,可铠甲却被第三刀划开一道裂口。赵水反手刺穿那挥刀敌人的眼眶,脑浆顺着他甩链的方向喷出,对方咽气前竟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腕甲。右侧风声袭来,赵水还未躲身便听道骨骼碎裂的闷响,是董士露的双锤抡起,将想偷袭的敌兵头颅像熟透的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在周围人脸上,惊起一圈震惧。 但更多的蒲单蛮子前赴后继地涌来,他们赤裸的上身涂着靛蓝图腾,刀口卷刃了就扑上来撕咬,带着原始的野性和蛮力。 四周的厮杀声渐渐变成模糊的嗡鸣。 赵水看到自己的亲卫被两杆长枪钉在岩壁上,那孩子最多十七岁,喉咙插着箭矢还在试图拔剑;不远处少年韩亦正孤身厮杀,瘦弱的身躯面对敌军的庞然大物,左右躲闪;更远处,三个重伤的我方士兵背靠背站着,直到被骑兵的马蹄踏碎胸腔…… 雨越下越大,却冲不淡满地猩红。血水汇成细流,在尸体间蜿蜒成诡异的图腾。 赵水咬紧牙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混乱间,他终于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承恒正在试图突破敌军的围攻。 一抹寒光骤然刺入眼中,向苏承恒而去。 “不要!” 赵水心内怒吼,甩出飞刃。可那飞刃没了星力的加持速度根本来不及,雪上加霜的是正好一敌人的身躯晃过,让飞刃击错了目标。 脑中轰然,赵水不敢面对那敌兵仰面倒地后的场面,可眼睛大大地睁着,竟僵住不能动了。 刀光剑影闪过,目光再放远时,苏承恒已不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黎门人,半屈膝手捂着腹部的剑把——鲜血已从他的盔甲中渗出,顺着掌缝流下。而苏承恒,早已被他推出去数丈之远。 “走!”黎门人喊道。 赵水和苏承恒皆是心中骇然,想冲过去,却各自被兵墙挡住。 “黎前辈!”苏承恒难得地撕声喊道——黎门人是他在星门最为敬重的师长之一,是自入星门时便对他用心栽培、教授多年的师父,恩施如父啊! 心中焦切,苏承恒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用黎门人赐给他的长剑谦华在敌军中破开一道口子,背上、身上则被乱枪划开一道道血口。赵水见状,将腰间暗刃悉数掏了出来,踏脚借一敌兵身体踩踏腾空,旋身飞刃。周围一圈中刃倒下,赵水这才寻得空隙,跳到苏承恒身后将那些纷乱的攻袭挡住。 就在二人将要接近黎门人的那瞬间,他们见他突然朝这边张开双臂。一把长枪的枪头从他的腰腹间突然出现,刺目的血从他的身上、口中再次喷涌。二人这才发现,他身后已被四把长枪同时刺中——他是在用身体为二人挡去攻袭。 “黎前辈……”赵水脑袋嗡地一声,但还保存了理智。 见又一番敌军列阵,他愤恨至极,使出全身气力甩链,将一圈敌军的首级削掉数颗、有的还半挂不挂地连着脖颈的皮肉。与此同时,魏理寺也奔将过来,同他一起挡住敌军的攻袭。 可那苏承恒,却是彻底不顾抵抗,上前以环抱的姿势托住黎门人那虚如落叶的身体,直至蹲身倒地。 “前辈、前辈你坚持住,我带你去疗伤、去疗伤!”泪水在苏承恒的眼眶中翻涌,他翻掌蓄力,一次、又一次,可什么星灵之力都没有反应,什么都没有。他想翻动黎门人的身体背上他,可满目疮痍,痛得他无处下手。 苏承恒一时固执又茫然,像个完全失了分寸的孩童般无助。 第二百零三章 外敌破灵(四) 黎门人使出最后的气力,抬手一把将他的手腕紧紧握住,瞪着他,将他的理智拉回几分。 “战争即是如此,你当……觉悟。”虚弱的话语从他的喉中吐出,似在安慰,又似在教授苏承恒最后一课。 然后他的目光看向赵水,说道:“敌军……专攻灵人,我等、不可莽撞。莫管我,向城主回、回禀,我黎谦,虽死、犹荣!” 最后四个字挣扎吐出,一口血水漫上,黎门人就此湮了生息。 “不、不!” 苏承恒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仿佛一记悲鸣之鼓,将星军的军心击得震颤,开始乱了。 “撤退……”赵水喃喃道,又嘶吼着喊出这个屈辱的命令,“全军撤退!向东南山林撤退!” 庞大的军队在沙场上艰难移动。敌军又搬出几个大型炮车,借着炮火的轰鸣声乘胜追击,将星军驱赶击杀,一排又一排的士兵倒地不起。赵水亲自断后,他的铠甲上已插上了三支箭来不及拔,左臂有道伤口深可见骨。 终于,当最后一批士兵跌跌撞撞地逃入密林、彻底不见敌军踪影时,赵水才停下麻木的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染了一层雾,不知是战场的血气上涌,还是眼中已尽是血色,眼前的一切都带着血红。 这场临湘之战,是赵水的第一个永难忘怀的噩梦。 数个时辰后。 天空又下了雨。雨水冲刷着每个人脸上的血污,也冲走了他们先前的骄傲。 “将军……我们……”董士露的声音颤抖着道。 “怎么样?”赵水怅然若失地蹲在树根旁,小声问道。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也许是疲累,也许是畏怯——他内心畏怯听到回答,却不得不面对这场败局。 “初步统计,目前剩余七千……不足七千人。”董士露咬牙答道,“黎灵人遗体已派人送回星城,郭垂郭灵人,未随军撤退,不见踪影。有士兵上报说……” “什么?”赵水恸然抬眸,看着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上报说什么?” “说郭灵人为斩落敌军副将,拉破随身弹药,与敌军数十人……同归于尽。” 又一个晴天霹雳,将赵水的心劈碎了几分。 都怪自己。 都怪自己粗心大意、骄傲自负,太过依仗星灵……都是自己的错! 赵水抓着脑袋,低下了头。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将军?”董士露叫道,见未有应答,再次提高了声音,“将军!” 这一喊声让周遭的人都抬了眼,但无人上前。他们都太累了,累到伤心欲绝,累到怀疑此战是否还能打赢。 但赵水却被这一响亮的喊声从自责中拉了回来,他的大脑开始思索,翻掌尝试催动灵力,察觉到体内的星灵在恢复了。然后他有气无力地分析道:“此战敌军消耗了不少兵力、炮车,我军后方的两千兵马有柳门主坐镇,暂时不会再战。他们对星灵之力的控制只在一定范围内有效,我们可从侧方尝试……对,把魏理寺、苏佐令和汪督查请来,我们得趁敌军整军时尽快探查。” 见领军之人总算恢复了些气力,董士露立即大声遵命道:“是!” “还有。” “将军请说。” “命后方统计伤亡名册,派斥候传书都城……”赵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说不下去了,黎门主临终前的眼神,还有那些在紫雾中无助死去的兵士们……这一切都在撕扯着他的心脏。他还要撰星信传回都城,他都不敢想,自己该如何向兄长、向付铮、向星城上下上报这一兵败哀讯。 赵水再次陷入自闭。 “不是你的错。”苏承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声音已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更清冷了几分。 赵水抬起头,见几位同僚已围在他身旁。董士露识趣地拱手离开,留下几人商议。 “怎会不是。我军伤亡六成,还有同门战殒。是我太过轻敌冒进了……” 魏理寺抬头望了望,然后俯下身,蹲到赵水身边,用一种不疾不缓语气道:“将军可知,魏某并非星门中人,在大理寺二十余载,是靠什么做到今日的位置?” 赵水抬头看他。 “案子,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案子才让魏某一步步攒下经验和能力的。但其中错判的案子,也足够装满三辆囚车。有的可以挽回,有的却永远改变不了了。我也受到了惩罚,无论是律例上、还是心里。”魏理寺顾自回答道,拾起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四年的青州连环灭门案,我带着三十个差役扑进凶手的埋伏,折了七个弟兄。当时我恨不得把自个儿钉在棺材里,所以你作为领将的压力和痛苦,我们都知道。” 赵水猛地抬头,星烁在他凹陷的眼窝里跳动。 “不过你小子比我好。”魏理寺笑了声,笑意中带着苦涩,“至少还能立即动起来。我若当时不陷入自责和自卑中封闭自己,也许凶手就不至于再多害一人了。所以,既然决定了要战、要胜,就别停下。” “没错。我要为黎门人报仇,要为牺牲的兵士同门报仇,此仗必须要赢回来!”苏承恒说得太过用力,扯动了身上伤口,脚下虚弱微蹲。赵水连忙扶住他。 “苏佐令注意伤口,赶紧敷药吧。”汪岚在旁道,“赵将军用兵如神,偶有小挫也是兵家常事。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水看着苏承恒的满身血痕,又回头望向疲惫负伤的兵士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了所有情绪,努力冷静道:“星灵一事必有原因,马上入夜了,我想亲探敌营看看。” “你一人去实在危险,不如——”魏理寺刚要自荐,却被汪岚抢先。 “臣去吧。探入敌营本就危险,最好有星灵傍身,苏佐令又身负刀伤,不如臣去。” “汪督查说的没错,此战对我军消耗甚大,魏理寺带兵经验足,还请您帮忙照看军中、整顿养伤,臣才放心。”赵水说道,“探敌营一事,就我和汪督查去吧。” “也好。”魏理寺回道。 赵水突然单膝跪地,铠甲与石地碰撞出铿锵之声,说道:“魏前辈,若明日天亮前臣还未归,还望……” 魏理寺急忙抬手将他拉起,喝令道:“休得胡言!兵中若无将,跟一盘散沙有何区别!赵水,别忘了你坐的这个位置,不是可轻易莽撞的!” 这番突然的言辞俱厉,让赵水碎裂的心巩固起来。 “是!”赵水大声应道。 沙场之上,一片狼藉。成百上千的尸身像枯石般卧在地上,盔甲兵刃横七竖八地倒着。蒲单的小兵们赢了此仗,在沙场上东奔西跑,将可用的东西都收起来,还有人在挖坑,尸体被或踢或抬地弄进坑中,堆成小山。 赵水和汪岚贴着战场边的树林快步行着,他们已摸索到了星灵阻隔的边界——边界处的星灵之气甚为充沛,但一旦跨过这无形的边界,灵力就会骤然消失。 二人顺着这条边界绕过城门,在临湘都西面的山上发现阻界消失了。 “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对着咱们军营。”汪岚说道,“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立即变化。若一时难调整,说不准咱们可以偷袭。” “嗯。先去看看,以防对方对星灵有警戒,先别用。” “将军说得对。” 他们从山中小道下山,漫过溪流、用长绳铁钩攀上城墙。此时夜幕已经完全将天地笼罩,城墙上点起了火把,看守们正把酒庆贺,完全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星军孤身前来,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然跃过墙头。 城内的防守果然松许多。 不少兵士正生火作乐,说着拗口难听的外来语,吵嚷得厉害。赵水穿过外城时,忽而听到隐隐的哭声,他贴地换到另一个墙角,紧贴砖壁后缓慢直起身,借墙垛的掩护向下看去。 只见一群捧着酒坛子的敌兵身边竖着几只弓箭,而在他们的对面,正绑了一排人——看装束,分明是百姓。这些苦弱无依的平民百姓看着蒲单人手里举起弓箭,朝他们瞄了又瞄,吓得痛哭流涕。其中一人见对方一下子拉开了弓,“啊”地惊叫一声后便晕过去,惹得对面的蒲单兵哈哈大笑。 “怎么了?”汪岚在城墙的另一边小声问道。 赵水回过身,背靠冷硬的墙壁紧紧握住拳头。 汪岚见状,趁哨塔上的小兵转换位置,也弓步靠了过来。他小心往下面偷看时,惊诧道:“那不是隋星同吗?” “谁?” “就是前不久被外敌捉去杳无音信的灵人之一。他家里人都已经发丧了,没想到他竟还活着。” 就在这时,忽听下面那个被捉的同门灵人喊道:“有本事冲我来!欺负妇孺百姓算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被他的横眉怒目逗笑的蒲单兵。 “星城大军,定会把你们全都赶出去,让你们也尝尝入侵之痛!” “星城大军刚被我们击退,你还做什么美梦!”丁一突然从内城的门中走出,后面跟了一众人。赵水听到声音立即转身,可往下看了一眼,便见一只短箭从丁一的手中射出,直中同门灵人的眉心! “哈哈哈哈。”又是令人恶心的笑声。 赵水咬紧牙关,强按下冲动的念头,趴在城墙上仔细看。一个头戴羽冠、脖子上挂了许多珠帘项圈的男人走在丁一旁边,正听丁一向他说着什么,哈哈大笑似是十分满意。周围的小兵已规矩地站成一排,那男人冲他们大喝了几声,像是在教训。这人应该就是蒲单军的头领。 再往后看,丁一身旁跟了个女人,跟周围的莽夫格格不入。那是! “嘶——”赵水暗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汪岚问道。 “韩道师,竟是她!” “韩……我记得浮生渊一案的记载中,有提过这个名字。” “没错。”赵水回道,“此人擅长星灵研究,曾在浮生渊设下埋伏致好几位同门遇难,没想到,竟和丁一勾搭在了一起。” 这二人一个毒辣擅兵、一个不惧星力,如今沆瀣一气实在是难缠之敌。 “所以我们星力被封、蒲单兵不受星垢影响,可能是韩道师弄出来的防御之术?”汪岚问道。 “嗯。这下有点棘手了。” “世间竟还有不通星门修习,却可操纵星灵的方法……若是如此,那修习还有何用……”汪岚若有所思道。 “通晓星理根本,一切都未尝不可。小心!” 哨塔上的光束突然往这边照过来,赵水急忙后退躲闪,可汪岚还在回味赵水说的话,反应不及,半个身子映在了光束下。 “瓦塔大!”哨台兵吼叫道。 “什么人!”丁一即刻便反应过来,哨声响起,城墙上的兵将闻令而动,向灯火映照的方向奔跑过来。 赵水将绳子递给汪岚,说道:“撤!” 二人迅速从城墙抛下长绳,勾住墙垛后拽进长绳倒身下跳。墙下已有两队兵马跑过来,他们立即翻掌合灵,利用内力隔空出掌,一股强大的气波如飞墙般撞在蒲单兵的身上,倒了一地。 赵水立即按原路返回,他让汪岚先行,自己在后。本想再转身设下星灵屏障,可手臂一缩一伸间,星灵忽而不见了。 “竟转换得如此之快!”赵水暗道,“快跑!” 两个人撒开腿和敌方的星灵屏障竞跑,身上的星灵一阵儿有一阵儿无的,让他们丝毫不敢分心,只能闷着头借这不稳定的灵力时不时攻击,然后再逃啊逃。 如此奔波十余里,进了山林,才总算将敌兵甩开了。 “此事、看上去,有些难办了。”汪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嗯。”赵水应道。这一次,看来他们不能再仰仗殊于普通人的星门灵力了。 回到军营后,赵水向都城简短地禀告了此战情形,当夜便收到回信。星城会再派四万兵马前来增援,城主敕令,赵水等一众将领在援军到达期间务必守好战线,等待援军到达大举进攻。 拼实力,赵水倒是不怵。星城已将一半精兵大军派出,扫除外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没想到那丁一的野心,却不只是引外敌来犯这么简单。 很快,事情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去了。 第二百零四章 乌黑囚徒(一) 曾经的“渊王”反贼丁一通敌叛国的消息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星城。 而伴随着这个飓风盘旋而上的,令星城上下瞠目结舌的,是敌军对星灵的控制——庇护星城五百年的星灵,没用了。 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许多人,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开始陷入二十年前反星焚城的噩梦中,生怕星城再一次遍地战火、千疮百孔。于是,大街上车马来去匆匆,市集里的菜蔬瓜果早就一抢而空,店铺铺门紧关,白日里也几乎无人在街上闲逛,盗贼生事者渐渐变多,各州府的事务都堆积如山,忙碌焦心。 而前线,赵水不再采用大规模的进攻方式,而是将剩下的八九千人分成三队,轮番对敌军进行突袭。敌军虽强悍,但耐性似乎很差,在接二连三的袭击下渐乱方寸,被星军用极少的损耗斩杀了近千人。战局渐有起势。 直到赵水在一次奇袭中,看到敌军的阵营里出现了星城人的面孔。 原来,星城里除了忙着躲避战乱、寻求安全庇护的人们外,还有的人——一些心有异念的人,被吸引着向南靠近。丁一借着人们对战局的关注,向外广发号召,以要成立“自由之城”的名义要招揽群雄,还说什么乱世出枭雄、功业自己挣。这让许多贼心不死的人相信在他那里,他们再无垢印烦忧、也不必承托在灵人脚下碌碌无为,可以肆意挥刀、凭“一身本事”谋得“奖赏”。 “这丁一,的确是乘势而上、摆弄人心的好手。”赵水眼看着敌方的队伍渐渐庞大,叹道。 战况再次焦灼起来。双方进进退退,一晃眼,竟两个月过去了。 “昨夜付铮传信,说都城下雪了。”营帐中,赵水对苏承恒说道。 “嗯。我听瑶儿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撇过脸无奈地笑了。前线的日子度日如年,仿佛已经许久许久没与都城里的人见面了。 “报!”帐外突然传来消息。 赵水习惯性地绷紧身子,握紧陨链,盯着传信兵飞奔进来。 只听他说道:“报将军,常副城与付都护携四千兵马,回来了!” 一股激动的血气涌上来——回来了,他们终于回来了。赵水和苏承恒立即冲出帐篷,只见营外不远处的步军阵列齐整,踏着落霜湿草齐步走来。军阵前常副城和付靖泽身披铠甲,疾行而来。 “常副城!”赵水上前行礼道,“此行辛苦。” “你们才辛苦。这里的消息我也偶有听闻,此战艰难。”常安默然一瞬,又抬头道,“‘震界墙’已封,敌方的消息传讯和我们回来的速度差不多,此刻应该已经传到敌军军营里了。他们军心涣散、又入了冬供给不足,正是进攻的好机会。” “是!臣明白。” 赵水又向付靖泽看去,这两个月一定风餐露宿,让他瘦了许多。 付靖泽一和他对上眼,便问道:“我们给你们传了好多星信,为何都没有回信?弄得我们担心极了,一面和那蒲单蛮子周旋,一面还得想办法打探前线的战况。若非我星力还勉强够得上,差点儿就封不住‘震界墙’了!” 他的嗓门儿越说越大,显然带着几分抱怨。 “我们只偶尔收到两三次星信,回过多次。”苏承恒说道,“副城没有收到吗?” 常安摇了摇头,回道:“看来我猜得没错,敌军有拦截星信之法,所以才消息不通。” “唉!”付靖泽长叹了口气,骂了句蛮子。 赵水望向他们身后已停步整队的兵马,奇怪道:“副城,臣记得您出兵前带了三千兵马,为何回来时人数变多了?” “是巴蜀州府贡献的兵力。我们当时只剩一千人了,若非他们相助,早在回来的途中就中了敌军的埋伏。” “如此甚好。” “那我们尽快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好!” 星城军营这边还未商量出万全的溃敌之策,那边敌方的蒲单兵们收到退路被封的消息,都炸开了锅,没过多久,就传来蒲单将领率众后撤的消息。 这些外来者终于意识到所谓的长驱直入攻占城池,不过是丁一这个狡猾的星城人的阴谋。等他养出了自己的部众,星军又把退路堵死,他们进退不得,只能任由宰割,要么等死,要么选择在丁一的威胁下破釜沉舟,用命来以求得他能给个再开“震界墙”的机会。蒲单首领自然不愿意如此轻易地选择后者成为别人的座下骑,他即刻带着自己的手下马不停蹄地往边境去,而丁一紧跟在后,咬着他们的尾巴追赶。 蒲单首领本以为躲避掉丁一就行了,毕竟那家伙还需要他来劝服他底下的蒲单部众,不敢下死手,因此还能逃脱。没成想,突然一骑星城的人马暗中横插过来,那带头的年轻将领像出笼的猛虎般凶猛,招招下死手,竟生生将他与大部队给截开了。 是的,那人正是赵水。他和汪岚、付靖泽带了一队精兵绕过丁一的叛军,目的便是那蒲单将领的项上人头—— 蒲单兵没了首领,星城便多了几分借“震界墙”之饵成功策反他们的把握。 “他们往那儿逃了!”元逵指着前方的林子叫道。 “追!” 百骑人马纷纷跃过褐红土沟,向树林深处追去。 林子里,迷雾蔓延,高大的树冠将天光尽数遮盖,让人分辨不清动向。蒲单兵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浓厚的雾气中,只有隐约的声音传来。再往里走,树冠的影子和雾气交织在一起,已经完全辨不出天地了。 “怎么这么黑?”付靖泽问道,“晚上啦?” “大家下马,小心。”赵水察觉到有些不对,提醒道。这个位置在临湘的东南方向,距离临渊都五十里,难道是……他转向汪岚的方向,问道:“汪督查,你对南境比较熟,可知——” “没错,这里就是当年反星贼子王水峰的葬身之地。”仿佛早就料想到他要问什么,昏暗中传来汪岚的话语,“他落入崖底,被寻到时只剩白骨。此地本就凶险常有人失踪,人们便传此地不详,再无人敢靠近,所以这片林子才肆意生长,变得这么密吧。” 果然是传闻中的“双峰乌林”。 “大家用兵刃探路!”赵水放慢脚步,吩咐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斜前方有个士兵“啊”地一声惨叫。他立即绕臂启灵,点起星灵照亮身前。冷蓝的光晕在浓雾中晕染开来,光与雾交织,微小水珠彼此折射,将周围一圈都“浸泡”在流动的光晕中。赵水等人这才勉强看清那士兵的身影,他半个身子落入地下,幸而一只手被同伴扯住,几下挣扎,终于爬了上来。 “报告将军!”那人惊魂未定,喊道,“此处有深坑,深不见底!” 闻言,兵士们环顾四周,发现了不少或大或小的洞,有的不到一只鞋的大小,有的却能宽的跨都跨不过去。整个地面,像是个巨大的凹凸不平的马蜂窝。 “啊——” 前头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与方才不同,带着兵刃的击打声。 赵水蹲步闪身,眨眼间奔到那惊叫的士兵面前,将逼近他喉咙的刀尖隔空挡开。攻击的那人措不及防,被撞得跟着刀尖“嗖”地转圈,滚倒在地。 那人身穿白服,披头散发,浑身肮脏不堪,抬起脸来时,苍白的脸上一对圆目只剩眼白。 “啊!”被救下的兵士又叫了声,腿软得瘫倒在地。 “你怕什么?”赵水无语道,“不过是个盲人罢了。” “不是的,将军。你看。”元逵走过来,也带着几分畏缩的语气压低声音,往上指道。 赵水仰头看去,幽蓝的雾光中,只见一个又一个由干枝枯藤缠绕出的巨大的茧从树冠往下吊着,高高低低,向远处的黑暗延伸。仔细往枝藤的间隙里看,上面似是结着冰,里面有布料黑影,应该是已被冰冻干瘪了。 “是人。里面是人!”有人道。 “这……这是蒲单贼子设下的吊死鬼吗?” 众人惊骇,忽听地上那白眼瞎子开口道:“你们,你们能看得见?” “你是何人?”赵水反问道。 “你们叫蒲单是贼子……那是星城的人吗!是星兵?”白眼瞎子激动起来,哆嗦着从地上跪起,朝着他们连连跪拜,“拜见大人!拜见杀叛兵的各位好汉!” 一个冷链“咻”地甩过去,那瞎子敏感地往后一躲,听那链头擦着耳边落到地上,连忙五体投地缩成一团。 “说,你是何人,是否与敌军有关?”赵水厉声问道。 “草、草民不是。”那瞎子急忙回道,话说得太快变得有些口齿不清,“草民是这附近的村民,叫、叫盲杨,眼盲的盲、杨树的杨。绝与叛贼无关!” “村子?”汪岚哼了声,说道,“这附近哪还有村子。” 自称盲杨的瞎子忽然露出落寞的模样,挎下身子,说道:“是啊,这里已经没有村子了……都是那可恶的恶贼丁一,是他带人路过这里,把我的家、我的村子洗劫,那可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啊。我的爹、我的姑姑婶婶都死了,村长带我们逃进这里,可……” 看他说得真切,赵水问道:“所以这里还有别的村民?可有发现敌军尽快躲避。” “没、没有。就我一个。” “就只有你?其他人呢?” “逃、逃难去了。” “为何不带你?” “我……” “说!”赵水不想再耽搁下去,若眼前这人真的对双峰乌林熟悉,或许能帮他们找到蒲单兵的踪迹。因此他故意加重语气,威吓道:“本将乃星军之首赵水,命令你将自己与此地情形尽数说出,若有隐瞒,按偷袭星兵处置!” 听到“赵水”二字,盲杨的白眼立马睁大,求道:“原来是赵大将军!赵将军饶命,我说……草民,草民在丁贼造反时逃出一命,因为眼盲,在这遍地深洞的黑林子里行走没什么不同。村里人说出去,我害怕,就躲在这儿,后来……后来有村里人来找我,我以为是贼兵又回来了,就、就失手杀了他——他可是我的好朋友啊……我盲杨哪里还有脸再回去,就一直留在这里,有贼兵闯进来,我就趁他们看不清杀了他们,给村里人报仇!这里还有黑洞、蝙蝠。大将军,这次外来的贼军也有路过这里的,我也抓了好几个,你看,那里、那里都是!” 盲杨蹒跚着站起身,指着头顶的一处树冠道。 “既如此,你为何要将他们吊起来?” “这里只有草,没有肉,我得填饱肚子。而且自己在这里,没人说话,太孤独了……我就用枝藤编成囚笼,把他们都吊起来,让他们永生永世别想入土为安,陪着我赎罪。”说着,两行泪从盲杨的白眼珠下流出。 兵士们闻言,都汗毛直竖,即便直到对方杀的是敌人,也忍不住犯呕、在寒雾中打了个冷颤。 “失手杀人之过,当按律处置,此事待出去再说。你既恨贼军,现在可否带我们寻找敌军踪迹?”赵水还算镇静,问道。 “当然可以!草民有设记号,这林子过去也就那么几条路,您们跟我来。”盲杨招手往怀里揽了两下,转身往深林走去。 一队人跟着往前走,这盲杨的确是对此地极为熟悉,疾步而行脚下绕过一个又一个洞坑丝毫没有停留,只为了能尽快帮星兵追上敌人。 赵水跟在队伍中,越往里走,脑袋似乎越晕眩。他停下脚步,向付靖泽问道:“你们身体还好吗?” “怎么了?”付靖泽见他神色不对,忙向前喊道,“喂,姓盲的!这林子里的雾气没毒吧?” “没有!我都在这儿这么久了。”盲杨回话道。 付靖泽挠挠脑袋,向赵水道:“我也没啥感觉。怎么,你是头难受吗?”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有人在笑?我好想看见好几个人……” “没有啊。你有吗?你们有吗?”付靖泽向元逵问道,见他摇头又想其他人问道,然后转过头看着赵水道,“赵水,你可别吓我。” 第二百零五章 乌黑囚徒(二) “没事。”赵水拍了拍脑袋,说道,“走吧。” “赵将军会否灵力消耗过大?这星烛之光支撑有一会儿了。”汪岚从后面跟上来,问道。 被他这么一提醒,付靖泽立即“哦”了声,转手从自己的内力燃起光烛,对赵水道:“那你先歇歇,我来照路。” “嗯。”赵水收回手,深吸了口气。不用运转星灵,果然好受多了。 “报!发现敌军了!” 前方的喊声传来,士兵们顿时抖擞,听到前方兵戎交接的声音,纷纷加快步子往前跑过去。 赵水也提气亮灵,欲飞身而行,可就在丹田之气涌上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画面,天旋地转中,他一个踉跄绊倒在地。 “将军!你没事吧?”元逵扶住他道。 赵水喘着粗气,察觉到汪岚从身旁急步飞过,他推了元逵一把道:“快去!先把蒲单首领拿下!” 元逵虽担心,但军令既下,他只能提起剑道:“是!” 周围的士兵都跟着付靖泽和汪岚的星光冲到了前面,留下赵水一人浸没在黑暗中。赵水半跪在地上,抬起头想努力压下这眩晕感,可一睁眼,忽然白光似闪电般流过赵水的眼前,耳边的兵刃交接声化为了鸟语蝉鸣,再看去,周围林子的雾气像水面一样,漾起几圈波澜后,渐渐变得清晰如白昼。 草也绿了,树也翠了,日光透过枝叶在赵水的左眼上映下光斑,再看地上的路,没有一点洞坑的痕迹。 这是……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唤起了赵水早已抛之脑后的记忆—— 他曾在恶渊古墓旁、在天石地室中,听到过一样的声音,沙哑、又苍老。 他本已忽略了星门预言,也将自己经历的异事淡忘。却不想,竟在这个反星之主的陨身地再次进入了虚空幻象中。但这次,赵水却没有以前那么自疑心惊了。他已经感觉到周围的星灵波动,大概能猜测出来,眼前这幻象应该是某位上归隐阶的星门前辈留存的一抹回忆。只是不知为何,只有他陷了进来—— 除非这位前辈归隐星灵,就是为了他而设。 可“他”与他并不相识,而且从眼前的虚像中,前面走过来的那两个人的装束来看,根本和他不是同一年代的人。 赵水的视线随着这个人的躯体,往前靠近。 “这山中的野物不多了,只捕来几只鸟,还有果子。”面前的一人带着失望的语气道。赵水觉得他有些眼熟。 “有的吃便好。现在流民多,也都上山寻食,往后我们得想些别的办法。”赵水所在的这个躯体的主人说道。 另一人仰头看看天,黯然道:“是啊,再过几日就要降温了,怕是更难。” 几人转身往回走。顺着路径往前望去,远处的林子里被辟出一片空地,有串吊脚茅屋,屋子前面也有人,好像正在劈柴烧水。这屋子的模样、这林子,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滚过去!”一个响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视线立即转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竖着高高马尾、简装束腿的女子手上牵着被五花大绑的男子走过来,将他一步一踹踹到了这躯体主人的面前。 “这家伙抢百姓的饭,还恐吓殴打,我给他抓来了。” “那本就是我养的鸡。”被抓的人咬牙道。 “……” 赵水的视线随着这副躯体的面孔逐渐上移,与面前女子对上眼的一刹那,赵水不禁瞠目结舌—— 姒流平! 眼前这女子,不正是星门初代门主、星灵始祖之一、开城第一女副城姒流平吗!他曾见过付铮好几次对着她的画像和事迹陷入沉思,有时候付铮想和他说什么,最后都吞了回去,因此他对这位姒前辈印象颇深。再看她手上压着的这人,面廓俊冷目似虎狼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和摇光始祖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还有这茅屋……难道此处,是星门始祖当年苦修衍星、创立星门的地方吗? 既如此,那站在姒流平对面、让她用这样信任的目光看待的这位,岂不就是…… “启,你说怎么办?”姒流平问道。 “殴打他人自是不对。”赵水的耳边传来微不可察的一声轻笑,“既如此,那就留下查查吧。” “没错,你养的鸡在哪儿?快说!” “你们想抢我的鸡,强盗!我不会告诉你们的……”破光始祖当时只不过十七八岁,带着少年特有的恨恨语气道。 后面他们再说了什么,赵水已无心去听了。 这上归隐记忆的主人,是启灵主。也只有他,才能做到将星灵记忆分散各处、留存数百年之久。这是赵水从来没有预想过的,他一直以为,悔恨痛苦、战乱杀戮,都是某个恶人的怨念留存。 怎么会,是启灵主的呢…… 他呆若木鸡,任由视线随着这躯体移动。很快,画面开始变换,白昼坠入黑夜里。 眼前的夜空如一块镶嵌着无数钻石珠宝的玄黑帷幕,天边的北斗七星在群星中异常夺目,散着星晕,在空中忽闪忽闪,连成一串勾勒出勺柄形状。 “还是不行。”斜对面有人说道。 视线下落,说话的人约摸三十几岁,算是一圈人中年纪最大的,应该是天玑门的创始者。后世人称“金秤先生”,据传靠一己之力游说百家豪门富户,为启灵主出山集齐军资,也是他操盘粮草、通商惠工,让星城一点点攒起积蓄。 但此时的他,似乎正为衍星之术头痛得紧。 “别着急。”姒流平安慰道。 “姒丫头,我不擅功力,实在无法领悟丹田之用啊。”天玑始祖道。 年纪最小的破光始祖瞥了他一眼,说道:“人家行医的不也不会功夫,还不是几次便通悟了。” “那、那她通医术嘛。你小子能好到哪儿去?再多嘴小心我把你鸡仔都卖了!” 破光始祖吐了吐舌头。 赵水感觉到启灵主短暂地低下头,似在思索。然后听他说道:“此术更讲求‘通’,而非内功。前辈不妨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容器,向内里寻,唯有内里强大坚定,才有足够的力量来吸附外力。然后再尝试以己之力,将星光之灵禁锢在自身中。” “行,我试试。” 斗转星移,山林的叶子在赵水眼前黄了落,落了又开,一晃数载。 眼前的场景再停住,只见星流如银河般下落,临近地面后化为七彩虹光,被围圈盘坐的七人各自吸收,又从他们掌中流出,聚集到七人中央,再次混为白绫般的光束,向头顶的夜空回应。 “我们成功了!” 伴随着一声欣喜的庆贺声,白光乍亮,再清晰时已变成几十个白衣弟子在林中跪拜的场景,再然后就是出征大军、旌旗飘飘…… “将军我们赢了!” “将军,捉到了……将军!” 一声声叫喊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在耳边炸响。 赵水身体被最后这声咆哮吓得身子一抖,周身的幻像皆不见,入目的是付靖泽在蓝光投射下那诡异的面孔,以及深吸口气要再用点里吼叫的张大的嘴巴。 赵水一个巴掌将他的这声怒吼堵了住。 “你、你醒了?”付靖泽被呛得咳嗽两声,扶住他的肩膀问道。 “嗯。现在情况怎样?” “捉到了,嘿嘿!汪督查和元逵亲自跳下崖洞,把蒲单首领拿下的,只不过下手太重。你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一个络腮胡的大汉面朝地躺着,身上血污一片,早已没了声息。旁边汪岚的偃月刀落在那人耳边,上面的血还未完全凝固。 “死就死了吧。”赵水说着站起身来,又看到另一边,盲杨哆哆嗦嗦地囚成一团,正在几名士兵的长剑前跪着。 付靖泽见赵水疑惑地皱眉,忙道:“哦他呀,我们以为这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对将军不利的,怕是他搞的鬼。那肯定得严加审问。” “与他无关。放心,我没事。” “那就好。那你们两个把他带下去吧!”付靖泽吩咐道。 赵水环视一圈,手下的士兵还有七八十人,蒲单兵则死的死被抓的被抓,任务完成,也该在丁一察觉到他们的位置之前尽快撤了。于是他向手下们招招手,刚转身欲走,又想起来道:“元逵呢?” “他说先上来找绳子把蒲单首领的尸体拉上来,但我一直没等到,就想办法自己爬上来了。也许他是出去到马群里找绳子了。” “嗯。”赵水点点头,“那我们也回去吧。” 往外走时,又经过那片瘆人的“悬吊囚笼”,赵水望着空中一个个蚕茧似的笼子,脑中联想到方才幻境中启灵主所说的“将身体当做容器”的衍星根本,蓦地停住脚。 “又怎么了?”付靖泽觉得今日赵水很不对劲儿。 赵水抬手示意他噤声。 “天本无术,地本无律。” “非彼非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 曾在恶渊古墓中看的书、记下的反星册里的东西,其实说的和衍星术的本质是一样的—— 人,是躯体、也是意识,我是我,我亦非我。身躯像密封的酒坛,将思绪与星灵封闭其中,躯体会饿、便有了想吃的欲望,欲望既起,满足欲望的力量和思考也随之而来。一切在相互影响,都是“我”,缺一不可。 换言之,若只有躯体和被躯体封闭的力量,那便可打造出如活死人般的行尸走肉。 “我好像——”赵水低声自言自语道,“想到破解星灵被阻、击溃丁一的方法了。” “什么?” 赵水不确定地摇摇头——他需要尝试。而且,就算他的想法可行,也需要找一个足够合适的“容器。 他转身问道:“蒲单首领的尸身呢?我要将它一并带走!” “好,我去!”虽然觉得奇怪,但付靖泽相信赵水言出必已成计在心,顿时信心大增,立即乐呵呵地转头叫人一起抬尸体去了。 十日后。 星城的大军营地中。 冬风刺骨,但五万将士依旧森然入林,肃立荒野。旌旗在腥风中猎猎作响,每一张沾满尘灰的脸都转向中军最大的营帐中,只待帐顶的赤旗劈落,便可立马掀起滔天血浪。 大帐中,此刻没有一丝声响。 赵水端坐在正中的平榻上,紧闭双目,眉头微紧,一丝一毫都不敢有所松懈。常安、苏承恒等五位灵人围其左右,调动内力为他护法。 远处陷落敌军的城池之外,一队人马绕过了韩道师的压制星灵范围,从后城门横驱直入,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驾马而行。领头那人,正是蒲单首领。 这便是赵水用了不到短短半月新创出的星术,名为“困灵”—— 昭星借力,将零散的星灵注入已亡的躯体中,尸体便可如活人一般行走,如棋上之子,听从调遣。如此,星灵便不会被控制在外了。 “报——启禀渊王,蒲单首领回来了!”一名手下向丁一禀告道。 “咱都控制住那些蛮子了,他现在回来,哼,还有何用。”韩道师抚了下包裹在发髻上那硕大的花簪,取笑道,“不如直接杀了吧。” 丁一阴沉着脸坐在镶金王座上,言语间毫无起伏地问道:“他有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但是塞给末将个这个。”手下将一卷粗布递上前,小心展开。 韩道师眯起眼,看着上面有血字,嫌弃地捂住嘴,问道:“你来说,上面写着什么呀?” “说……”手下不敢直言,观察着丁一的神情回道,“说星军首领传信给他,用开启‘震界墙’的条件换他止兵投降。但他表示,他相信渊王也能做到!所以特来、谈判。” 丁一冷笑一声。 韩道师看了他一眼,眸子转了转,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由银器花瓣包裹的发髻簪子,又将鬓角的白发丝藏了进去。 丁一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来,说道:“赵水啊赵水,还是太过优柔权衡。我若是他,定直接将那蒲单狗也分成两块,吊在蒲单蛮子们跟前。” “他的确是个不够狠辣的男人。”韩道师接口道,“那您要见那条狗吗?” 第二百零六章 乌黑囚徒(三) “听听叫声也好。”丁一说道。赵水的大军压境,那些的蒲单兵虽被恐吓住了,但难免无心鏖战,他虽不怕,但也为此夜不能寐。若首领此次回来能安抚住手底下的兵,也算他有点用。 “行吧。”韩道师道,“请恕臣下不奉陪了,那条狗老是冲我发情,看到就恶心。”说完,她微微躬身,便摇曳着步子出去了。 很快,门外“蒲单首领”一行出现,步伐一致地向王座上的丁一靠近。 星军大帐内,赵水绷紧全身,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寒冬腊月中皮发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全神贯注与天灵相接,可中间隔有屏障,即便用尽全力也只能产生微弱的感应。随着“蒲单首领”向丁一的殿中越靠越近,彼此连接的灵力如编织的丝线被扯裂,一根接着一根崩断。 “嗯!”赵水闷哼一声,上身像被人推了把差点倒下榻,被常安一把扶住。 稳住心神后,赵水睁开了眼。 “怎么样?”常安问道。 赵水的手抓紧榻边,目中似望深远,咬牙道:“接下来,只能看‘它们’自己了。” 丁一的殿前卫兵最先发现异常。 他们还从没见过蒲单兵走路这样的齐整过,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低着头,看不清脸。卫兵头子见那“蒲单首领”脸上胡须茂盛,分辨不清面色表情,但毛发上好像沾着一些蜡黄的东西。唯一露出的手背处有块小斑,跟他埋尸时看到的那些死人的尸斑似的,但颜色更深一些。之前没仔细看过这外来蛮子,也许是他的胎记? “首领,请例行检查。”卫兵头子上前道。 可“蒲单首领”却像是听不见似的,瞪着俩死气沉沉的双眼径直往前走,眼皮都不眨一下。 “请停步!不可带刀!”卫兵示意手上上来两人,一起拦住他的腰。谁知触手冰凉,这个人的铠甲跟冬日的冰块一样,力量也贼大,步子竟丝毫没受他们阻拦的影响。 丁一眯起了眼睛——这首领难道是来争场子的? 但很快他发觉不对劲,因为跟在首领后面的蒲单兵也没有停步,膝盖不打弯地一蹭一蹭前进,步伐完全相同,活像一个个提线木偶。 “拦住他们!”丁一喝道。 两侧的卫兵闻令而上,可刚动步,边见队长的喉咙被“蒲单首领”钳住,眼睛一闭一睁,脑袋已被徒手撕开,眼前被喷出的血雾笼盖。 惊骇中,刀光穿血雾而出,十几个“蒲单兵”突然抽刀刺来,直穿几名卫兵腹部。 “不好!”侥幸躲过的人大声叫道,“快来人,蒲单行刺!” 话音未落,“蒲单首领”已飞身直冲丁一而去,脚不沾地、形同鬼魅。 而殿中,丁一毫不慌乱,一个撤步回身,弓箭在手,瞄准对方手指扣上了弓弦。 “咻!”箭矢直穿“蒲单首领”的咽喉,强大的力道将他整个身子冲起,撞到了门外轰然倒地。 弓箭手很快出现在深院高墙上——为以防偷袭,丁一早就安排人手时刻守候。他得意地冷笑一声,喊道:“放箭!” 箭雨呼啸着穿透风声,射在一个个“蒲单兵”的头上、身上。 有的倒下了,可还有几个已经扎成了刺猬,却仍脚步不停甚至更快地靠近,几乎进了门中。 丁一滞住笑意。 这喽啰们临近,他才察觉到他们的身子僵硬、还有尸斑,甚至攻来的风中带着阵阵臭味——那分明是尸体的味道。手下上前隔挡,将两个斩杀在门槛前,丁一也抄起大刀,照面将冲在最前面的“蒲单兵”拦腰斩断。 眼见其上半身落地,却没有热血喷涌。 “这是什么?”亲卫发出惊恐的疑问。 “装神弄鬼,惊惶什么!”丁一喝道。他提防着蹲下身,仔细检查地上的躯体。皮肉皱缩却坚硬,透着寒气像是刚化冰没多久,此人早就死了多日了。 死后却能动,必定与星灵有关。难道那赵水,竟用灵力做出了“傀儡”?丁一既心惊,心中又有种异样的愉悦——没想到他赵水,也能干出这样令人胆寒的龌龊事,呵呵,即便赢了这场仗,看他以后还如何在星城立足。 “拖下去,烧了。” “是!” 两个手下上前拖着两瓣躯体往门外走,丁一背过手,开始寻思如何破解这傀儡之法。这方法肯定需要足够强大的星灵才能做到,否则不会只用这么点人来设法偷袭他了。既如此,便不成大患,多备弓箭即可。 “来人。” 身后无人回应。 丁一有些不悦,转身一个“来”字刚出口,忽见一把长刀正冲他劈头而下。 他立即侧身,贴着刀刃躲开。那“蒲单首领”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向他扑来。搬运两节躯体的手下早被突然“活了”的尸体吓晕过去,而地上的“蒲单兵”也纷纷再次站起,将丁一的兵被吓得僵在原地,被一手一个掐断了脖子甩开。 丁一听到自己发出惊恐的抽气声——这让他觉得十分不妙。 躲闪间,他跳上房梁,挥起大刀向对方砍去,可那“首领”只是晃了晃,仍继续向前逼近,脖子上的箭杆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十分可怖。丁一发狠地吼了一声,旋身甩刀,将“首领”的头颅砍下。尸体倒地,可这无头残躯,竟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向他爬来。更可怕的是,那头颅被其他“傀儡”踩碎,碎片竟像活物一样蠕动,牙齿还在不断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丁一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然后退三步,见护卫列队而来,立刻厉声喝道:“火油!用火油!” 护卫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惊悚场面,皆不敢靠近,只有带火的箭不断飞来。 “你们这群废物!”丁一气道,“都给我上!” 可护卫还未动,十几具傀儡却仿佛听到他的叫声一般,突然同时向他转身,加速冲了过去。它们的身子被火苗烤得温热起来,动作也随之变得敏捷。一个被砍掉双臂的傀儡直接用牙齿咬住了最先上来的护卫喉咙,另一个腹部被长矛贯穿的,竟顺着矛杆爬向持矛者。 营帐炸开混乱的声浪。 丁一踹翻王座冲屋门时,正看见他的一名亲卫被三具傀儡按在地上捶打——那人的半个肩膀都已凹陷如肉泥。 “韩道师!”丁一暴喝着斩下一具傀儡的头颅,却见那头颅在空中转了个圈,牙齿“咔“地咬住他副将的小腿。更可怕的是,无头躯体仍死死抱着另一个士兵的腰,指骨都嵌进了对方的铠甲缝隙。 “韩道师在哪里!”他大喊道,可无人回应。 丁一终于感到恐惧。他将身上的两块“东西”甩下,转身便向旁边的马厩狂奔。战马嘶鸣,丁一狼狈地滚鞍上马,低头的瞬间发现缰绳另一端缠着条青灰色的手臂。顺着看去,不知是谁的半截身子吊在马下,伤口处泛着蓝光,眨眼间便翻身上马,破碎的下颌在他耳边吱嘎作响。 弯刀劈下时,丁一听见了自己脊椎断裂的脆响。 战争瞬息万变,他也见过死伤无数。但心脏停止跳动的前一瞬,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死。 瞪大的双眼随着脑袋翻落马下,意识停留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一群奇形怪状的躯体,如爬地的蜘蛛向他涌来。 “渊王”丁一,死了。 被化成鬼的“蒲单首领”杀死的。 这件事是院落周围的百名持箭护卫亲眼目睹的,他们从惊恐中缓了许久,有的甚至吓得晕了傻了。随后,这件事就成了确切的消息,口口相传,传入了敌军的军营中。每一个不信的人都要去看一眼,因为要证明,所以竟无人替丁一收尸,就让他在马厩旁与一群烧成焦炭的躯体躺在那里。 “怎么还没动静?”星军大帐中,付靖泽耐不住性子,在帐门前左走右走地问道。 常安看他一眼,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赵水,问道:“还能感应到吗?” 赵水摇摇头。 “我所借的是屏障那边的散星灵力,并非我自身星灵。所以即便那些肉身被毁,星灵也是重回散星,我无法感受到。”他回答道,捏紧了拳头。 “无妨。这次只是小试牛刀。”柳门主说道,“这天估计马上就要下雨了,是否还要列阵?” “柳门主,且再等等。”苏承恒说道,余光瞟过角落里的汪岚,见他低着头陷入沉思,“汪督查,你在想什么?” “啊?”汪岚抬起头,反应一瞬才道,“哦,我在想,就算不成功敌军也肯定吓了一跳。我们不妨趁此机会进攻,这‘困灵’术,只有昭星阶可使得、我们使不得吗?” 赵水“嗯”了一声。此术他用自己的星力试了一次,差点走火入魔心智完全被死尸吸去,再不敢用第二次。所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运用的方法。倘若不成功,只能在战场上尝试靠近丁一,竭尽全力调用周围的死者了。但愿韩道师一时想不出破解之法…… “咚——” 一记响亮的重锤响起,传信兵的长喊声由远及近。 赵水等人齐齐抬起头。 “报!”翘首以盼的消息终于传来,“禀将军,敌军有人撤退,军营渐成混乱之态!” “好!”赵水激动道,“按计划,立即点兵,包围敌军!” 帐内之人倍感振奋,拱手应道:“是!” 众人出帐骑上战马,鼓号声吹响,庞大的军队齐齐转向,向敌军的方向行进。赵水快马奔到魏叔空一队,两人无声地打了招呼,然后策马快行,向敌军的弹药库而去。 弹药库在敌军的侧方,外用石墙包庇,距离敌方的营地不近也不远,此时正有零星的几个人往这边跑过来。他们见星军的精锐也疾奔至此,立即调转方向逃去了。 “看来他们已无心再战。”魏理寺说道,转身向赵水笑了下,“赵将军,你又为星城立了大功——这次想必会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理寺莫嘲我。小心些。” “嗯。” 将手下安排在外围防守,两人翻过墙进入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禁屏息。偌大的弹药库里,数十辆炮车整齐排列,昏暗的天光穿过石墙顶的缝隙,在炮车上投射着银光。火筒口漆黑森冷,旁边堆放着密密麻麻的火筒和火药箱。 这是赵水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敌方完整的炮车,不禁为其坚实而精细的构造感到意外。 魏理寺匆匆扫过一圈,哼笑道:“这蒲单人看着野蛮,兵器倒十分先进。” “若能为我星城所用,必是一大助益。”赵水接口道。 “可惜啊,咱们得先毁了他。干活!” 两人分头行动,魏叔空摸到最近的一辆炮车旁,掏出随身带着的淬毒匕首狠狠刺向炮车的木质底座,又将浸透火油的布条塞进缝隙。赵水则切断火药箱的引线,又挨个开始拆卸车轮。 按部就班地一排弄过去,眼看就快完事,就在此时,魏叔空的动作骤然停顿。 “怎么了?”赵水见状不对,上前问道。 “别过来!”魏叔空大喊道。脚下传来异常的响动,让他的瞳孔骤缩,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处定有陷阱,四顾后,果真有条引线,火苗刺啦将欲燃上旁边的木箱里。 “有陷阱!”他即刻跳开,手掌在赵水的肩上使劲儿一推,两人一前一后向石墙外翻身而去。可还未跃出,地面轰然炸裂,数颗火雷冲天而起。 火光与石块齐飞,赵水只感到一股强大的火热气浪袭来,他下意识地鼓气催动星灵护身,混乱间,他咬牙抵住冲力,滞身接住魏叔空的身子将他一同护住后,飞出数丈之远,才停了脚步。 空中还有飞屑四飞,擦过二人脸颊落下划痕。 赵水眯着眼想看清一些,但感到魏叔空佝着身子欲倒,他立即伸手去扶。这一扶,才觉出他的右侧空空,赵水愣了一瞬,转头去看,满眼尽是血流—— 魏理寺的右臂,不见了。 第二百零七章 乌黑囚徒(四) 鲜血正汩汩地从断裂处渗入焦黑的泥土,魏叔空的脸上满是痛苦。 “魏理寺……”赵水扯出怀中的纱布撒上药按住伤口处,血很快将纱布渗透,赵水想撕下衣布绑扎,可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有人,设伏。”魏理寺伏身咬牙道,强烈的痛感让他闷哼,又极力忍耐住,“我自己能弄,叫个人过来帮忙就好。你快去察看,是否还有敌军陷阱!” “可——” “快去!此战必须赢!” 魏叔空用仅存的作手攥住赵水的衣襟,声音虚弱却坚决。赵水红了眼眶,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于是他咬牙点头,安排好士兵照顾后,骑上快马重新往弹药库的方向跑去。 一半炸成灰烬的弹药库房后面,有一小队正往深林逃去,为首的身影赵水认得——正是韩道师。 原来是她提早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将火雷埋进地底设下机关。可恶!决不能让她逃了。 赵水快马加鞭,射出飞刃企图拦截,却被韩道师后面的敌兵用铁盾挡住。正在这时,常安副城发现赵水,于是带着一队骑兵策马而来,从侧面助他发起追击。 “常副城,此人便是设下星灵屏障的韩道师!”赵水大喊道。 常安了然,喊道:“追!” 两人从两个方向向韩道师发起夹击,常安先赵水一步,挥剑而起,将跟着韩道师的手下击下了马。 眼见就要逼近对方,忽见韩道师从腰间掏出黑色的弹球,向后抛来。 “常副城小心!” 甩出的炸弹在半空炸响,常安脱开马背,在气浪的逼近下腾空飞速后退,险些摔倒。她恨恨停步,将手中长剑往空中甩出,反手握住,一道赤红之焰缠住剑身,随着她的抛掷如天火般向韩道师击去。 赵水看着剑身飞过,忽见那韩道师嘴角勾笑,抬手拔下发间的硕大花簪将银瓣打开——每片花瓣里竟都是凹凸不平的镜石,围成包裹状——朝剑尖迎去。 曾困住赵水的晶石洞窟闪入脑海,让他陡然预见刃器撞击的后果。 “不要!”他大喊一声,使出全力甩链,靛蓝的剑身缠上红剑,生生将它从旁侧扯开。 长剑划过花簪边缘,回旋落到常安手中。 “哈哈哈……”远处传来韩道师张狂的笑声,“算你小子识相。有缘再会啊!” 说完,她再次驱马,已靠近丛林边缘。 “那发簪会汇聚星灵反噬攻击者,她身上又有炸药,我们不可贸然。”赵水跟上前向常安解释道。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受伤了。 “可她身有隔挡星灵之法能摧毁‘震界墙’,若逃掉,只怕星城永无宁日。”常安副城急道。就在僵持之际,她垂眸一瞬,咽了口气后,忽然冷静下来,对赵水道:“你去找弓箭手!我们用箭雨压制她!” 韩道师若逃入深林,只怕追踪困难,可眼下缺的的确是大量远攻的援手。 “是!”赵水立即拽绳要去叫人。 “赵水!”常安副城忽而又开口。 “还有何吩咐?” “记住,此战必捷,星城不能再有战乱了!” 这句话和魏理寺说的一样,大家都抱着必胜的心要打赢这场仗。赵水挺起胸膛,信誓旦旦道:“副城放心,战乱必止!” 说完,他快马而去。 他朝着星军的方向狂奔,跑出百步后,突然紧勒马绳,僵在原地。 什么叫“不能再有战乱了”……他这才意识到常安副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里面藏着的诀别的颤抖。转首回望时,常安的身影早不在原地。 “不!” 赵水星力迸发踏马如箭般冲出,可还是,来不及了。 常安副城已追至韩道师身后,在她躲进深林之前,化为火球般的赤焰飞身扑去。耀眼的赤红吞没了整片丛林边缘,伴随着黑烟冲天而起。赵水的脑袋“嗡”的一声,过了许久才听到那巨大的爆炸声,耳膜疼得发出了嘶鸣。 眼前一片模糊。 硝烟散尽,远处的敌军军旗轰然倒下,星城大军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沙场上此起彼伏的胜利呐喊。 一片欢腾的呼声中,赵水的心中却愈发悲凉,他拖着满身残烬,踽踽独行至林边散落的火苗旁。破碎的肉发出焦味儿,熏得他胃里颤抖,恍惚间,一个身披铠甲的身子出现在视野中,他的心头燃上一丝希冀,踉跄扑上前。常安副城浑身完整无损,可早已没了呼吸—— 她用她最后的力气,为自己留下了完整安详的遗容。 赵水的拳头砸在地上,磨出一片血红。 “常安副城……”泪滴从眼角滑落,砸在土中。这位星城前辈虽与他交流不多,却是在当年星门预言压身、流言四起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对他依旧平心以待的前辈之一。 他拾起散落一旁的常安副城的爱剑,两手贴着她的盔甲,将她小心翼翼抱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星军大营走回去。 落雨了。 冬日的雨,异常刺骨。 这场星城与外敌持续数月的大战,终于以降服敌方近一万众的战果,宣告终结。细雨缠绵,一直持续到夜间才停住,寒风刮过,天地之间的冰冷更添了几分。 赵水独自坐在主将的大帐中,抚摸着陨链发愣。仗已打赢,可他却迟迟没有下发传星信捷报的命令——战赢而人去,这如何算是一场捷报、又该如何向星门说。 帐外传来轻弱的脚步声徘徊。 “是谁?”赵水眼眸未抬,开口道。 帐口被掀开,一只脚轻掂着走入帐中,只听脚步,便能辨出是柳门主。 “叨扰将军了。”柳门主规矩地向赵水行礼道,声音很是小心。 “这么晚,柳门主找我何事?” “也没什么,只是闲坐无聊,想起还未有机会亲自恭贺将军大获全胜,特在此拜贺。柳某不擅功夫用兵,此战贡献甚微,实在惭愧。” 赵水抬眸看了他一眼。 “柳门主不必客气。”他应付道,“预判云雨对我军甚有益处,晚辈会如实回禀星门,绝不会没了门主的一片卫城之心。” 柳门主闻言微微抬身,脸上却没有笑,而是眸光闪烁打量着帐中将军的神情,立在原地不动。 他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赵水锐利的余光。赵水心中烦忧,有些不耐烦道:“柳门主若无事,可先回去休息。” 果然,被他这么一赶,柳门主像是被人戳了下脊背,抖擞一下,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天权的星盘,铜制的星轨在他指尖的摩擦中发出细微的嗡鸣,让人有些不适。 “将军可观察过今夜星象?”他问道,沉默片刻见赵水并无回答之意,干笑一声,顾自说了下去,“荧惑入太微,紫微星芒散乱——这等天象,老夫只在二十多年前的太城主驾崩、先城主即位那夜见过。” 赵水擦拭“陌听”陨链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柳门主被他的反应激励,微微一笑,又靠近几步,徐徐道:“战乱刚结束,不立即向星门传信也是好的。朝中大臣对将军忌惮者众多,毕竟将军手握星城一半兵力、又要一万敌众降于脚下愿俯首帖耳,无论能力、星阶,都不在人下。若让他们提前得知仗已结束,恐会有奸佞小人近水楼台在城主边上说尽谗言、离间与将军的君臣之情,将军不得不防啊。”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柳门主立即闭了口。 待声音远去,他突然将手中星盘一转,盘中的星位投影在帐顶上,从下往上看,竟组成了一顶璀璨的冠冕形状,倏忽不见。 赵水的眉目骤然收紧。他盯着柳门主,放下手中的陨链,倾身问道:“柳门主之言有理,本将军也为此甚为担心。依您所见,该当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诚恳,引得柳门主信心倍增。柳门主立即说道:“星城祖制,星权分立,一城之主不可尽听谗言。若诬告者众,将军当断则断,付副城与门主届时在宫门之中也会竭力支持,助将军肃朝堂,清君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眼神中尽是果断决绝。 赵水郑重其事地与他对视着,见他握紧拳头满脸激动的神情,慢悠悠地露出了丝笑容——这还是他止战后的第一抹微笑。柳门主见状,也跟着扯了下嘴角,笑了起来。 “说得声音这么大,也不怕人听到。”赵水将陨链放在桌上,站起身道,“素来只听闻柳门主埋头苦干多年才熬到如今的门主之位,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志向。柳门主想当什么,副城?不行,地位和星门门主平起平坐,体现不出和现在的差距。不如本将军设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监国之位,你看可好?” 他说得如此直白,又弯着腰询问。柳门主觉出不对,惶然道:“微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担心将军威名,恐遭人忌惮打压。” “什么微臣!”赵水的笑容尽散,目光透着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化出冰针飞出,厉声道,“正正你的心好好瞧瞧,你究竟是谁的臣子!” “啊……”柳门主懵然抬头,被他的模样吓得脚下踉跄。 赵水没想到,自己为常副城牺牲和魏理寺断臂之事黯然神伤、延迟通报星门战果,竟被这柳门主误认为他起了拥兵自立的心思。若非如此,还真看不出他有这层心思。 他刚想吩咐处置这个心有异念之人,忽听帐外匆匆脚步声,是付靖泽和苏承恒过来了。 两人直接过来掀开了帐门,见赵水和柳门主相对而立,不禁愣住。 “柳门主也在。”苏承恒弯身行了一礼道。 “你还好吧?”付靖泽盯着赵水,直接开口问道。 赵水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才从他的打量中反应过来说的是战殒之事。 “你们过来,是为何事?”赵水转移话题道。 “我等过来禀告一声,将士的遗体已冰封入棺,明日启程送回都城。”付靖泽皱着眉头,抿抿嘴道,“但听苏佐令说,你明日不同我们一起回去?” 赵水点点头,回道:“敌军的战俘太多,需上报朝廷商议,得有人留下处理。而且……元逵自‘双峰乌林’后就不见踪影,活要见人,我必须得寻到他。” “既如此,我也一同留下!” “不用。”赵水看看二人,吐气笑了下,说道,“此次回城必会论功封赏,其他人争先恐后地想借押送战殒提早回去,你们跟着一起,战况上才能更加不失偏颇、有望获朝廷提拔。” 提高封赏,付靖泽回头看了看苏承恒。若说对功绩的欲望不大,对他们而言有些做作虚伪了。 “可是……”付靖泽挠挠头,“那星门就留你一个在这儿,也不合适吧?” 赵水低下头,眼眸微转中,扯出一丝笑意道:“倒也是。不如,就让柳门主留下,助我收拾残余。柳门主贵为一门之主,应该不屑于与年轻人抢这点军功吧?” 他望着柳门主,脸上的笑意落在对方的眼中,尽是冰冷与嘲弄。 柳门主暗暗握紧拳头,低头哑声道:“一切,尽听将军安排。” “那好吧。夜已深了,你别多想,好好休息。”付靖泽拍拍赵水的肩膀,转身往帐外走去。 苏承恒跟他在身后,与赵水擦身而过时,停步轻声道:“星报与战殒名册,还需提前传星信告知,都城那边,也好早为牺牲的将士准备丧礼。” “嗯,我拟好后,就传出去。”赵水应道。 见两位先后出去,柳门主也不敢再多待,紧跟在苏承恒后面出了营帐,小跑数里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后,这才喘出一口气—— 若溜得再迟一瞬,只怕要被军法处置了。 可日后呢?柳门主恨得咬牙切齿。他暗骂赵水的狡猾,假装有意套出他的话后却又翻脸。若他真无反叛之心,在城主面前透漏此事,城主如此信任他,那时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必须在此之前,给二人之间砸道裂痕出来。 帐外忽起大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那旗面上绣着的赫连星徽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随时会被狂风撕裂。 第二百零八章 长兄永诀(一) “霜刃副城,副城!”赫连破的喊声由远及近,付铮伏案埋头在一圈奏折里,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答话,又听他叫了声,“弟妹!” 付铮匆匆写完最后一撇,起身应道:“城主何事?” 只见赫连破手持一根卷轴,脸上带着难得的欣然,匆匆走进侧书房,将卷轴递给她。 “这是什么?”付铮接过,一边问着一边打开来。 “南方州府的急报。”赫连破回道,“已有前线确切消息,丁一及蒲单首领被斩杀,敌方一万众归降——星城胜了!” 多少次盼望的消息,如今真的听在耳中,反而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付铮恍了神,念头闪动间心又提起,握紧拳头问道:“为何是州府来报,星信呢?具体的伤亡名册呢?” “没有星信。”赫连破摇头道,神色略收,“先行回城的星城军队路过南方州府管辖之地时,先行给与的消息,其他也不便与地方州县说。前线最后一次传来星信,是水和常安副城他们请示‘困灵’之法。你这边呢?” “也一样。”付铮皱紧眉头,思忖道,“州府快马加鞭,传信最快也需十日,若是赢了,这期间怎会一封星信也没有……我三日前还发过消息给赵水,也没有回信,还以为他正忙着对敌——” 为何会没有他直接传来的消息? 两人视线交接,转念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想细思的猜想。 “传信官在哪儿?”付铮的心开始惴惴,往外快步走着,问道。 赫连破跟在后面,安慰道:“你莫着急。我派人联系前线周边的星门弟子,让他们去往军营看看。很快就会有消息……” 两人大步流星刚转过生枢殿的殿门,就见一名宫人捧着个木箱小跑过来,差点儿刹不住脚撞上他们。 “小人鲁莽!”那宫人吓得忙跪地道,手里的木箱却仍高高举着。 “什么事如此着急?”付铮问道。 “启禀城主、霜刃副城。”宫人咽了口唾沫把慌张压下,换上一副笑脸道,“刚收到前线赵将军送来的贺礼,特来呈上!箱中之礼为南境山河民风图解,并捎赵将军口信贺词——‘山河重归,盛世可期’。” 古朴又典雅的小木箱呈到二人面前,带着些许潮湿的气味。味道里的木香夹杂着隐隐的说不清的香气,瞬间抹平了二人心头的担忧。 赫连破的手抚上箱盖,刚要开口,那宫人又接上话。 “禀告城主,贺礼送来途中碰上暴雨,内中书卷受潮浸水,纸张不平。押送使正在外候旨请罪,等待城主发落。” “让他们下去吧,书卷受潮等来年开春天晴好好晒晒便可。”赫连破伸出手道,“你也下去吧。” “是。” 赫连破冲付铮笑了下,走进屋中,将木箱放在桌案上。 木箱的锁扣设置了个小机关,很常见,赫连破没几下便将它打开,里面的香味浓郁,堆着一摞卷册。赫连破取了一卷展开,里面画的是湘江宽阔江面,描绘出千帆尽过的喜悦氛围,笔墨间偶有晕染的痕迹。 “笔锋疾促,看样子是新画的。”赫连破微笑道,“弟妹这下可放心了,想来水是刻意不报,想给我们个惊喜。” “嗯。”付铮挑眉应了声,被这香气熏得捂住鼻,“匆忙之间能画得这样好,肯定不是他的手笔。这味道太浓了,有些呛鼻。” “南境的香料多用麻椒茴香之物——他应该是差人准备的。” 付铮点点头,在旁看着赫连破又打开几卷,也都是些民俗山水的诗画,除此之外,箱子里别无他物,她的嘴角不禁下撇几分。 “弟妹要不要带几幅回去,你看,这卷百将沙场图就不错。” “多谢城主,只是这是赵将军对城主的一片心意,臣怎敢领受。”付铮后退一步,说道。 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刺,赫连破扭过脸打量她的神情,忍不住笑了,问道:“怎么,弟妹还吃上吾的醋了?” “哪敢。”付铮挑眉道。 “你看,这书卷内容杂糅不成连册,锁扣机关也十分常见,哪有他赵大将军的巧思水准,实在谈不上用心。说不定,赠予弟妹的礼早已送到了府上,的确不必分吾的这箱去。”说着,赫连破将书卷放回箱中,盖上木盖。 思绪收回,付铮问道:“既然奏报已到,想必先行军再有两日也回来了。是否准备迎接?” “嗯。”赫连破点头道,“此事你叫上卫连一起,去安排吧。” “是!”付铮点头领命,转头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赫连破低头微笑,竟有些难以启齿。思考后,他伸出手,全神贯注于指尖上的星灵红光。红点跳跃,如鱼儿般跃出门外,升入空中如星光闪烁,停顿片刻后,倏忽不见。 付铮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不解。这过程与传星信相似,但又似乎不同。 “入夜后,若仔细看,可在那个方向看到一点微弱星光。”赫连破指着红点消失处的天空,说道。 星力升空,化为天星之光停留…… “难道——”付铮惊讶回眸,看向他道,“这是,上归隐?” 赫连破看着他,笑着点点头。 “上归隐……星门百年能达到此阶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出来,在四十之前做到的更是寥寥无几。城主竟这么快就做到了,怪不得这几日您心情极好。恭喜城主!贺喜兄公!” “吾也是刚达此阶,此事只先告诉你。为今最重要的事,是战争善后一事。” “嗯,臣知晓。臣立即去找卫副门商量。” 付铮拱手告退,赫连破看着她甚有干劲的背影,内心也随之轻快。他摸了摸案旁的木箱,稍作歇息后,又投入到桌案上的政务堆前。 独自坐在生枢殿的正殿中,赫连破将今日最后一道奏折批完,皱皱眉甩到一旁,抬手伸了个懒腰。屋中炭火闷热,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推开窗扇,见屋外的雪已经停了,明月照空,更深人静。 他仰头看了看空中的圆月,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日的奏折跟往日一样,有一半是跟前线有关的。献策的屈指可数,进言的却是不少。赵水发明“困灵”一事一经得知,满朝官员皆骇然,非星门者认为其颠倒生死、泯灭人伦,星门中人则担忧此法若流传恐有灾祸、摸黑星门声誉。刚才最后那道奏折说得更狠,竟痛斥“困灵”是为反星之法,赵水率半城兵力却镇压不住叛军,恐有通敌叛国、谋逆叛变之心…… 一看到这些,赫连破的头就有些痛——不过这次好像是真的痛了。 他抚着额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哒、哒……” “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似平日守卫,他立即警觉地抬头往窗外望去。 草木的枝叶之后,有道青白身影缓缓透出,月光下,映得那人身上、脸上都泛着冷白。 “常安副城?”看清了脸,赫连破机警的明眸染上喜色,转身推开殿门迎上道,“您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一切可安好?” 常安副城没有说话,走到离他不远处,低头拱手,跪了下去。 “快起身。”赫连破上前去扶她道。还未触及皮肉,对方手上的寒冰之气让他动作蓦地一顿。瞬息之间,他的身体如秋风落叶般抵力后退,而常安副城煞白歪曲的手指紧逼喉咙,以极快的速度向他逼近。 赫连破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下,常安副城的脸惨白得不像活人,双眼空洞无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起,形成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笑容。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这攻躲之间,他竟未感觉到她有一丝呼吸——胸口没有起伏,鼻翼没有翕动,甚至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常安副城……”赫连破心中一沉,叫道,“常师长!” 可对方完全不理会他,长剑高挥,招招朝他致命处攻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赫连破调动星力,转手出掌,将常安副城撞出数丈。趁着分开距离的间隙,他将她全身上下扫视一番,一股寒意袭上胸口,让他心中又酸又痛—— 这不是常安副城,这是……困灵。 常安副城,已逝。 “怎么会。”赫连破喃喃道,又挡开对方的一剑。先前听赵水讲解过此法,水也坦然表示这方法就是“将死人制成傀儡”,保留生前武艺却无痛无觉,直至肢体破碎。当时以尽快结束战争为目的没有多想,而今真切见到,才发现竟如此惊悚。 水答应过不会将此法告诉第二人,那么眼前的这个,是为何而死,又从何而来? 赫连破不忍伤害常安副城的躯体,只能与其周旋寻找应对之法。她的招式确实是常安的路数,但力量大得出奇,又不知疲倦,速度也比生前快了三倍不止。他若不动用灵力,根本不是对手。 一记重击震得赫连破虎口发麻,他借势后跃,向城中的守卫发出信号。 “咻——” 紧接着,他四肢展开以躯干做轴旋转,红光从他手中、脚下划出,化为一道又一道蚕丝般的光束,向“常安”延伸而去。 “常安”显然感受不到这个,只顾着虎狼似的往他身上冲。 数道红线彼此交织结网,随着挥舞在“常安”周身飘动,将它团团围住。 “就是现在。”赫连破心道,“天罗地网,束……” 在起念发力的一瞬间,突然一阵剧痛从头顶炸开,与方才的头痛之觉相似,却来势汹汹瞬间蔓延至全身。 怎么回事? 还未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的双腿便软下,跪倒在地,五识随即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听不清,想叫喊也不知是否喊出了声音,浑身开始麻木,眼见下一瞬就要晕倒不起。 是毒!什么时候中的毒? 宫中物件与吃食向来都有人例行检查,今日接触过的旁的东西……就只剩那个木箱了。 不可能。 赫连破强撑着身子想退,可整个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往旁侧倒去,他下意识地抱紧自己,努力眨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只犹豫一瞬,身体又往另一侧旋转,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猛烈撞了出去。 但他感觉不到,也看不清。 赫连破立刻使出浑身气力拼命催动星令抵抗毒素,身上的血流随之减缓速度,五识逐渐恢复,他听到了卫连的喊叫声和戟勾破空的风声。 “城主!”卫连的声音听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嘶哑。 身上的麻木退却后,疼痛却剧烈席卷着赫连破周身各处。他感觉到被人扶住,心内稍安,眼眸忽而明亮,只看见自己的双手映在月色之下,一片血红。 圆月静静地映照着宫城。 也映照着远在南境的双峰乌林。 赵水斜坐在湿土上,仰头看着明月,心里沉甸甸的。 “报告将军!”士兵跑过来回禀,他立即站起身,但对方的禀报和前两次几乎无差,“已对坑洞逐一查看,没有发现元逵副将之物。属下带盲杨一同认领,他对坑洞中白骨及悬吊尸身位置十分熟悉,并无多余未知尸骨。” “我知道了。”赵水黯然道。 一旁的董士露和王达愁眉苦脸,已经找了快十天了,却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这么机灵的小子,怎么能就这样凭空消失呢?”王达叹道。 “他肯定不会有事的!”董士露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道。 赵水站起身,回头望了眼已被他伐了小半林木的双峰乌林,里面黑雾散去不少。周围方圆十里,他几乎掘地三尺地寻找元逵的下落,可什么也找不到。他扫视一圈手下的兵,大军在等着回城,虽然都城未传来星信催他,但已经不能再拖了。再看眼佝身缩在角落因为被安排埋尸安葬而浑身泥泞的柳门主,他觉得私愤泄得差不多了,也得带回去交由星门辨辨忠心了。 寻找元逵的事,只能暂时交给董士露和王达。 “夜深了,先回去吧。”他轻声道。 抬脚欲走,忽然从天边传来一声极闷极长的钟鼓之声,回荡在整片天地,一声、又一声,仿佛哀乐被打成碎片,从空中下落。 这声音赵水只听过一次,但记得很牢。恍惚中,他以为回到了一年多前,可分明不是。 分明不是! 赵水僵在原地。 第二百零九章 长兄永诀(二) “这是什么声音?”赵水问道,言语里带着颤抖。 他内心满是希冀,希望从他人口中得到不一样的回答,告诉他是他听错了。 手下们面面相觑,听着若有若无的钟声穿透凛冽的寒风传来,沉重而缓慢。钟声的节奏他们再熟悉不过,甚至有人还为传音而敲响过某地的钟鼓——九长一短,唯有城主驾崩才会如此鸣响。 王达到底年长,很快反应过来,一边想着如何委婉安慰,一边说道:“这……绵绵安息,声——” 他的肩膀忽然被撞了下,打断了话。 只见柳门主摊着两手歪歪倒倒地小跑上来,挤到人群的最前面,循着钟鼓传来的方向伸头张望。他一副惊惶失措的表情,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赵水的心冻住半截。 耳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赵水略一侧头,余光里流星闪过,顺着天际向西北方向滑落。 天星坠落,贵人薨逝。钟鼓哀绵,主上安息。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胸口彻底地冰寒住,五脏六腑仿佛被血牵连扯动,一齐撕裂,痛得让他无法呼吸。心血翻涌,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脚下不稳,几欲倒地。 “将军!”董士露和王达立即一左一右地扶住他。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容易……”旁边的柳门主惶然道,步步后退,突然转身拔腿就跑。 赵水眼神一凌,命令道:“抓住他!” 手下十余人立即动作,柳门主没跑几步,便被圈住去路。毕竟是星门灵人,士兵们不知道他对赵水的那一番劝反言辞,只当将军对其不喜,因此只是将他拦了住。 柳门主的这一动作,让赵水的理智回归几分。 星信。 对,星信。 他勉强稳住心神,两指并拢在空中挥写,一笔一划汇聚成蓝色光点,被他甩向空中。一封、又一封。 有给城主的。 “城主!” “哥,你可安好?” 有给付铮的。 “铮儿,发生了何事?” “甚为担心,望速回。” 有给亲友的。 “爹娘,城中可有变故?” “老苏,收得到我的消息吗?” “……” 可无一人回他。 心绪再次混乱交织,这哀乐会否就是遗漏的贼子用来骗人的把戏?都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无数猜想与可怖画面闪过他的脑海,让他越发心乱如麻。 赫连破……他的兄长,他的城主,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至亲。 慌乱中,夜空中忽有一抹亮蓝的光闪过。 是星信! 赵水燃起一丝祈求,迫切地伸手接过。是爹发来的星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莫归!” 冀望轰然崩塌。 “将军,可有说发生了何事?”董士露见赵水面如死灰,按捺不住问道。 “将军莫急。”王达在旁安抚道,“星灵被屏蔽操控也是有的,说不准是诱导埋伏,将军要小心。” 赵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守好星军,原地待命。”他说道,眸中烁烁泪光下染着血丝,“我回都城一趟。” “将军……” 王达还未来得及开口,赵水已箭似的冲上马,迎着月光消失在林野之中。 留下的人,每一个心头都蒙上一层尘埃。 星城贼乱时,丁一自称预言中的“恶人”,以为平乱之后从此太平;外敌入侵时,以为大劫将至,好在众志成城追随将军守住了星城防线;眼见一切尘埃落定,却竟然,听到了王座之上那位命定打破天下大劫诅咒的赫连城主的哀讯——试问星城天下,又有何人不惊、何人不恐? 而作为驻外的星城大军,此时唯一能够仰仗听命的,如今就只有赵将军一人了。 寒冬的夜路,十分冰冷。 朔风扑面而来,刮得眼睛生疼,赵水咬紧牙关,俯身贴在马背上,身下战马四蹄如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 三天三夜,赵水几乎不眠不休,只在驿站换马时稍作歇息。每接近都城一步,心中的不安便加重一分。沿途的各县各地已有人陆续挂上白布以示哀悼,可他不愿信,不愿停。 但有人会逼停他、将噩耗亲口说给他听。 伴星城外三十里,快马穿过一片枯木林时,赵水耳尖一动,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出来!”赵水冷喝,右手已按在陨链上。 树丛中窸窣作响,几十名身着官府兵服的士兵持弩现身,其后马蹄与奔走声交织,只见从前路的迷雾中出现一排官兵,向他急速奔来——看来原本是打算将他围困,只是被提前发现了。为首的队长离得近了,赵水才认清其样貌,印象中好像是伴星城衙门里的人。 “奉代城主之命,捉拿嫌犯赵水!”风中传来他的高呼声,“放箭!” 赵水一愣,没等来反应的机会,便听箭矢破空齐发,直冲他而来。 他立即提气蓄力,蓝焰眨眼间在他周身形成一团气泡包裹,短箭撞上屏障,纷纷弹开掉落。一波刚歇、一波又来,丝毫不留情面。 这点箭雨对他而言不值一提,让他心内震颤的是,方才领头那人说的什么“代城主”、什么“嫌犯赵水”? 他双臂在胸前交叉,下挥后摆,身子借反力如一团冒着蓝光的火球般急速向领头那人逼近。 对方脸上露出惊讶神色,也握紧拳头,手中青光乍现。他右腕一抖,踏马而下,抽出长剑向赵水刺去,直取赵水咽喉。赵水眉头皱紧,腰间陨铁长链如黑龙出洞向前抛去,链头精准地叩在对方剑身七寸处。对方虎口一麻,剑招顿时偏了三寸,擦着赵水肩侧掠过。 不待他变招,乌沉沉的铁链突然活物般缠上剑刃,链身一绞,便要将兵器夺去。对方立即沉腰用力,剑柄在掌心急旋,锋刃与铁链摩擦爆出串串火星。忽见赵水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枚暗刃破空而来。那人急忙仰身,镖刃贴着他鼻尖飞过,却在半空诡异地转了个弯,啪啪啪三声脆响,将赵水身后三支偷袭的弩箭尽数击落。 那人提剑再起,赵水却一个仰身漂移,擦着他的剑身眨眼便绕到身后。 “不好!”那人暗道,背后惊出冷汗,立即转身抬剑想躲防,却见赵水早在离他十步之外停住,静静看着他。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赵水问道。 “伴星城护城统领周岩,奉代城主之命,拦截谋害城主的凶手。”那人高声回道,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见他抬手又要下令,赵水立即制止道:“本将军不与自己人动手!周护城若需问审查案,自会配合,但在此之前,可否容本将军问清事由?” 顿了顿,他又上前一步,拱手诚恳补充道:“赵某征战在外、惊闻哀钟,城主既为臣之君、又乃兄长,心中实在惶恐担忧,一路奔波至此未得书信与传闻,可否请周护城告知究竟发生何事?在下定不胜感激!配合护城调查!” 周岩低眸寻思。 他早就听闻赵大将军的英勇善战、有通天星阶,因此接到举报发现其踪迹,立马调用百名兵力来埋伏,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警觉,功力又高。现在看来,若他想杀、想逃,根本没人拦得住,更别提强行捉拿了。 “若将军同下官回去,自然什么都知晓。”周岩应道。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赵水横眉下沉,低声咬牙道。威严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无形地压迫周岩,仿佛下一瞬,就能将他吞噬。 周岩感受到了威胁。他和府兵之间被赵水隔开,只要对方想,就能要了他的命。他这才发觉,赵水方才的话,并不是在同他商量。 “既如此,给你三个问题。”他回答道。 赵水的眼睫在他松口时颤了一下,然后他暗暗握紧拳头,问道:“城主他,可还好?” 这一句出乎周岩的意料,他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赵水,有些不解,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渐渐露出怒意。 “将军手段毒辣,致使城主含恨而终!明日便丧仪游街、臣民哀悼,百姓皆知。将军此问,不觉得太过虚伪了吗?” “轰——” 仅存的希冀轰然崩塌,震得赵水脚下不稳。他本不愿听信传言,因此一路远离市井,如今碰到伴星城的官员、星门同僚,才敢问上一问。却竟是,同样的回答。 “你说我是嫌犯。那我问你,他是……怎么死的?” “赫连城主,一朝轻信,亡于‘困灵’之手。‘困灵’之法是你所创,普天之下,只有你罪人赵水一人知晓!”周岩恨恨道。 “什么?” 困灵……当时战场上他所操纵的傀儡都登记在册,战后也挨个检查过,无一人遗漏。又怎会出现在相距千里的都城? “谁人被作‘困灵’?” 周岩的牙恨得向上咬起,上前一步道:“是你害了我常安姑母!可怜我姑母为城捐躯,一生忠君爱民,却在死后被你操控刺杀城主!你……” 后面他骂了什么,赵水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疑问——常安怎会变成“困灵”?困灵力量再大行动再快,终究无法使用星灵,兄长阶至昭星,仅凭他一人之力也可躲避,怎会被轻易刺杀? 此事必有蹊跷。明日丧仪,是他见赫连破最后一面唯一的机会……不行,他得尽快回都城! 赵水立即转身。 “将军且慢!”眼见他想逃,周岩立即起手,对面和身后的府兵箭矛丛丛,一齐朝向赵水。 赵水停住脚。 “请恕本官无礼。”周岩示意士兵上前,说道,“请将军卸下兵器,随本官回都城受审。” 赵水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那锐利的眼神让周岩不寒而栗。 “我还有个问题。”赵水问道,“下令捉拿我的代城主,是谁?” 获利之人,嫌疑最重。 赵水眯起眼睛,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周岩咽了下口水,突然冷笑一声,回道:“赫连城主逝世前亲笔血书,若有不测,委任霜刃副城暂代城主之职!” 赵水的眼眸忽而睁大。 付铮,怎么会是她…… “将军莫寄希望于此,夫君有失,代城主早已签发仳离书划清界限,并将将军亲人收押入狱。还望将军为家人考虑,莫要反抗。”说完,他竖起长剑,撤步低身。 “你应该知道。”赵水轻声道,“我想走,你们根本拦不住我。” “那也要拼尽全力为城主与常安姑母报仇!”周岩暴喝道,“府兵听令,结阵!” 周围的百名府兵闻令而动,队列霎时如叶蕊卷缩向中心贺龙,竖起的长枪组成森森铁林,朝赵水而去。赵水不想动手,但倘若跟他们回去,只能置身被动,眼下情形必须先脱身。 于是他抖动铁链,旋身如陀螺般抵挡。陨链所过之处,枪头纷纷折断。有府兵挺枪直刺,却见赵水足尖在枪杆上轻点,踏步翻身整个人掠过枪阵,链梢在每人后颈轻轻一啄,十余名精兵便如割麦般倒下。周岩从其后侧探身再上,赵水却像是早已预料一般,不退反进甩出长链,只听“铮”的一声,周岩佩剑脱手飞出,钉入了三丈外的大树枝干上。 赵水叹了口气,突然身形晃动。 周岩只觉眼前人影略过,还未辨清对方去向,颈侧便挨了一记手刀,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其余士兵没看清赵水如何出手,只知道他们的头领瘫软在地,人事不省,顿时生怒,大吼着涌来。赵水从袖中撒出暗刃,打在士兵膝弯处的护甲上将其击倒,他飞身向前,所过之处府兵纷纷倒地,却无一人见血。 纷乱中,身后的马匹突然嘶鸣起来,剩下之人回望,才发现赵水已经骑上了周岩的官马,跃过一排府兵后,顺着官道飞奔而去。 沙路上扬起一片飞尘。 赵水再次上路,但这次绕开了官道,沿着小径向都城疾驰。他心有千分不解、万分不甘,必须要见到赫连破最后一面—— 哪怕……只剩一具冰冷的尸身。 第二百一十章 长兄永诀(三) 都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 赵水摸黑飞身攀上城北外的哨兵塔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北面的城门,明日辰时,赫连破的灵柩将从宫城出发,经主街一路向北,前往星陵安葬。 塔顶寒风呼啸,赵水贴着平顶躺卧,任凭凛冽的夜风扫过全身,却感觉不到冷。 多日不眠不休,他的下巴已冒出青黑的胡茬,望着头顶星空的那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呼噜噜……” 塔顶下的哨兵熬不过漫漫长夜,响起了轻微的呼噜声。 “兄长……”夜风中,赵水低声唤道,氤氲的眼前浮现出赫连破那温和微笑的面容。最后一次见面,已是半年前,赫连破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南境交给你,吾最放心,等你的好消息。” 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永诀。 他把好消息带来了,可是却没有他在等。 神思缥缈,赵水逐渐陷入迷蒙。 恍惚中,他察觉有人从哨塔顶下敲击,他立即警觉地转身去看,竟是赫连破手持苗刀而上——就像恶渊古墓困于塔顶之时那样,在他迷茫疲累中突然出现,让他心中顿生慰藉。 “哥,你去哪儿了?” 赫连破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他。 “你是骗人的对不对?是不是当城主太累了,想出门游玩避一避?” 一股悦然之情从心底升出,赵水感觉到自己十分开心。他向赫连破靠近,一只手好像搭上了他的肩膀,说道:“回来就好!这里这么多人,都想着你呢……” 许多人都到了塔顶上,金湛湛和许瑶儿笑呵呵地朝他叫着下来,老苏瞥他一眼转过身去,还有跟在白附子身后的靖泽兄……付铮走在最后,没有正眼瞧他,而是望着赫连破,向他招手。 他的兄长仍然没有说话,脸上笑意也减淡了,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事,站起身就要往塔下去。 “哥,你去哪儿?” “你们要去哪儿……” “滴——哒——嘭嘭!” 一串唢呐闷鼓声由远及近,连同刺目的白昼一起钻入了赵水的五识中。 从恍惚中睁开眼,赵水直直的盯着眼前无边的晴空发愣,半晌没眨眼。直到唢呐声经过身下奏到了最大声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方才是他的一场梦。 没有出游。 不会回来。 他永远也见不到他的兄长了。 一滴睡梦中便酝酿的泪珠,悄然滑落,与塔顶的霜冰冻在了一起。 赵水艰难地翻转冻僵的身体,向塔下望去。只见一行白衣长队已缓缓走出城门,两旁仍跟着不少的百姓。许多人已在主街送行,却仍不忍离开,手中捧着白布纸花默默跟随,低声啜泣。赫连破在位虽短,却是星城上下二十多年来的支柱,是在百姓的关注与爱戴中一路成长的。此一去,是对全城的打击。 哀乐过后,一队白衣素服的侍卫缓步而来,撒着纸钱开路。 跟在后面的是八名壮汉在两侧推行的长车,车上放着一棺巨大的灵柩,黑檀木上雕着龙纹,覆盖着象征城主身份的玄色锦缎。赵水看到那灵柩的时候,眼睛忽的一痛,像进了豆大的沙子。 他记得这灵柩的样式。和当年送他的城主父上时几乎一样。 眨了眨眼,再看去,只见灵柩旁,苏承恒一身缟素,面无表情地走着——这个位置,原本应是赵水在的,如今却只能是作为表亲的弟弟送行。 人世间的最后一程,又怎能无一至亲相送…… 赵水暗暗握紧拳头。 送葬队伍行至城外,就要踏上进山之路时,忽然一阵狂风卷起,吹得纸钱漫天飞舞。跟随在后的百姓们惊呼后退,送葬的侍卫们紧张地环顾四周。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灵柩前。 “护驾!”侍卫长厉声喝道,数十把刀剑同时出鞘,对准了前面的不速之客。 赵水缓缓直起身,无视周围森冷的刀锋。他的目光只盯着长车上那具华贵的灵柩,喉头滚动。 “哥……水来迟了。” 周遭的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是赵将军!” “就是他用妖术害了城主吗!” “他竟敢出现在此!” 赵水没有理会这些言语,抬脚向灵柩靠近,上来一人阻拦,他便扔开一人,上来一群,便扔开一群。 直到苏承恒挡在他身前,叫道:“赵水!” 赵水转眸看向他,眼已血红。他轻声开口道:“他是我哥……我要送他最后一程。老苏,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听着他颤抖的话语,苏承恒素来冷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长睫垂下。 “需尽快。”他用极低的声音从口齿中挤出三个字,余光瞥向身后的灵柩,又朗声道,“城主丧仪不容亵渎!莫要胡作非为,小心星门定不轻饶!” 赵水没有听他后面的话,而是顺着他的示意看去,发现灵柩的长盖与柩身间留有缝隙——盖子没有封! 身后传来星灵袭来的波动,他未再犹豫,双腿扎地将汹涌灵力悉数撑起,形成飓风般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连同苏承恒一齐撞开、隔绝在外。他伏身踏步沿车轴而上,在一片惊呼声中,一掌推开了灵柩的柩门。 棺盖应声而开,一股隐隐的腐烂之气扑面而来。赵水望向棺内,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赫连破一袭白衣,静静地躺在棺内,仿佛睡着一般。 “扑通”一声,赵水跪在了棺前。 “哥……”他伸出手搭在棺内那干枯僵硬的手背上,说道,“我来了,哥。” 原谅我来得这么迟,原谅我在此时还要惊扰你。 “我定会找到真凶,为你报仇。”赵水说完,捏住赫连破的那只枯手往上抬,只见肤色青白,指甲正常。他又立即倾身双手抱住遗体的脑袋,按住下颚打开唇齿,发现舌苔发黄,又上手轻轻扒开眼皮,内里的眼珠生有黑丝——此乃中毒之状。症状集中在头部,应是侵害脑中之毒。 细细闻,尸臭中夹着辣香之气,此香他再熟悉不过,是南境常闻到的一股香气,但又有些不同。 南境……莫非是行军之人? 赵水顺着喉咙往下摸,想找到致命伤。手指划过他的胸腹处,衣袂随即下凹,让他指尖微颤,不敢再检查下去。 每一个凹口,便是一处剑伤。 即便隔着布衣,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个穿入肺腑的重伤,一处处,都仿佛在割他的皮肉,让他难受心痛。 赵水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兄长最后的时刻在想什么?信了“困灵”怨恨他这个弟弟的背叛,还是为星城的未来担忧,又或是…… 他痛吗? “贼子赵水,勿扰城主!”呼喝声破开屏障,从后传来。是玉衡门主。 赵水身形如鹤展翼,足腕勾住车轴旋身转移,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去。落地瞬间,他周身又激起一圈狂暴的星灵气旋,旋风中夹杂着细碎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锋芒,将扑来的星门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我非罪人,此行特来为城主送行查清死因,诸位前辈请听我一眼!”他喊道。 无人信他。摇光门主喝道:“反贼者,该死!” 赵水紧锁眉头,聚力阻挡上前围攻的星门众人。他左手拈灵,右手托力,两道靛蓝灵力自掌心喷薄而出。先至的玉衡门主眉目怒张,手中长剑刚横在胸前,就听得“铛“的一声巨响,被旋风震开。另一名天枢老前辈紧跟而上,却被旋风卷着火舌反噬回去,冽风撕裂了他的袖口。 缓过劲来,赵水刚想再开口,忽觉脑后生寒——司马仪正持剑刺破气旋,直取他后心。他立即翻身躲开,脚尖轻踏车轴腾空而起,手舞旋风挟起一轮靛蓝光盾,倒身自上而下向几人压去。 混乱间,一道鲜红电光在二者之间穿梭闪过。 “够了!” 清亮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让赵水戛然停手。 翻身下落间,只见付铮一身白衣立于众人之间,负手望着他。她比半年前消瘦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却依然挺直腰背,威然而立。 赵水的心猛地抽痛。他曾无数次想象与付铮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情形。 移身向她飞去,他叫道:“付铮……” 付铮却没有回应他,仍直直立着,紧蹙的眉头下是一双含水的眼眸,带着悲痛、与坚决。 “难道——”赵水察觉到她神情不对,但再做反应已来不及了。开阳门主墩壮迅猛的身形从付铮身后陡然跳出,手中蓝光化为刀斧般,直冲赵水而下。 那是他的门主、他的师父、他的岳父大人,他无法动手。 眼中映着这深蓝刀光,赵水压掌停手,没有抵抗。 锋锐光刃直逼他面中,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厉风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倏忽逆转,化为横墙重重撞上赵水的胸膛。 身如浮萍般随气波翻滚,赵水连滚带爬后退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子。胸口间气血翻涌,让他“哇”得一声,吐了口鲜血。 一阵杂乱声传来,丧仪队伍的侍卫不知从哪儿掏出的箭矢,齐齐向赵水瞄准。 “赵水。”付铮在此时开口道,声音不大,没有往日每每见到他时的那般情绪起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涉嫌戕害城主,已被革除一切官职。今日擅闯城主葬礼,犯不敬之罪,立即停手!” 威寒的语气,赵水从未听过,仿佛不似她。 身上的气力顿时卸去,赵水身后数个星门人齐发星灵,如排山倒海般向他压来,将他压得扑地而跪。 他强撑着半跪在地,抬头再次看向付铮,却迎上她那不为所动的目光。 赵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问道:“铮儿,你也不信我?“ 付铮的喉咙微微颤动,却仍冷声道:“我只相信证据。知你今日必来此,吾已请星门重臣设下天罗地网,赵水,你逃不掉的。” “哥他身上中了毒!” “此事星门自会查清。你身负重大嫌疑,应配合星门调查。来人,将嫌犯赵水即刻押入大理寺天牢,等候问审!” 看来她知道中毒一事。也对,都城的情形、城主的致命伤,付铮和都城的其他人一定比自己更清楚。 赵水心念急转。 他望着她坚定决绝的面容,看见她攥得紧紧的拳头,忽然明白,此时,对于付铮而言,他赵水值不值得信,已经不重要了。撑起城主弥留之际托付的重担、护一方安宁,才是她最重要、最想做的事。 她从来不是在这种事上坚定选择他的人。当初接任少宰时如是,眼下更如是。她再次舍弃了他,甚至毫不犹豫地与他相离,还在此设下天罗地网一定要将他捉住。 是了。倘若他赵水再闹,便搅弄了星城风云、让所有人跟着不得安稳了。 他也应该“懂事”些。 心如刀绞,赵水缓缓卸力,身上星灵压迫,逼得又吐了口血。 两侧官兵见状,立即提着拷链上前。赵水任由双手被拷上链条,不再抵抗。压在赵水身上的灵光也逐渐消散。 但在官兵要拽下他腰间的陨链时,赵水却侧身躲了开。 “将陨链交给代城主。”他说道。 那官兵踌躇了下,然后一把拽下陨链,将它与搜刮下的暗刃一起端着,过去呈给了付铮。 赵水被拎起拖着走。铐链沉重而冰寒,让他的每一步都倍感刺痛。行至灵柩旁,柩门已被人搬回封上,赵水忽然停下脚步。 “付铮!”他转过身,不顾押送人打来的一巴掌,柔声喊道,“家中书房柜台上,有一外刻棠棣的盒子,里面是我为城主准备的新年礼……拜托你,帮我相送吧。” 周遭的声音嘈杂,人影错动中赵水已看不清付铮的神情,不确定方才的话她是否能听到。 押送人的手臂在眼前挡了下,再看去,只见付铮已转过身,仰着头似在看天。但赵水看出她整个身躯的僵硬,肩头颤抖着,知道她在忍着哭。 强装坚硬的心忽而软了下来。 “付铮。你说……为何会变成这样?” “你就这样转身与我相别两散,又是一声知会也没有。” “我们、一切,是否都再也回不去了。” 赵水被拷着向城门走去,周围的百姓停住了送葬的脚步,对着他指指点点,甚至还有石子砸来。长长的丧仪队伍从他身侧缓缓而过,再回头远眺时,那载着灵柩的拖车已接近山脚,几乎看不清了。 赵水仰天干喘了口气,浑身心力随之抽干。他已完全不知,自己该当如何、还能如何了。 前路,仿佛只剩一片黑暗。 第二百十一章 长兄永诀(四) “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后室将至,开阳生女。阴阳玄和,灵主之魄,终破天下之诅。” 这句被遗忘数年的预言,再次如飓风般席卷街头巷尾,被每一个心系星城、忧心己身的人反复提起。 东街买豆腐的刘大娘一早便提着担子走街串巷,边卖边跟人议论道:“你听说了吗?昨日丧仪上‘那个人’回来了,大闹仪仗队还把棺材盖儿都掀啦……没错,我亲眼见到的!” “被抓起来了是吧?”这家的小媳妇儿生来胆子小,握着两手问道。 “抓啦,吐了好几口血下了天牢了!”旁边的酒楼老板路过时加入了议论,哼声道,“要放着这么一个会‘困灵术’的在外头,那咱们、这街上的人,怕是以后都要被做成傀儡啦,哎哟哟。” 闻者皆脸上一僵。 “他好像,读过反星术的书的,说不准‘困灵’之术就在那里头写着。” “怪不得星阶能涨得那么快,定是走的歪门邪道!” “那他没受星垢惩罚,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有人发出疑问道。 “肯定的!”一个曾路过浮生渊的游侠应道,“叛贼里的韩道师不是灵人,都能逃避星罚。她和那人还在浮生渊交过手,呆了有段时日呢,说不准,外贼入侵之事也是他暗中谋划。” “太可怕了……所以说,这‘阴阳玄和,灵主之魄’,难道就是预言了赫连城主会星陨,由代城主接管,这一阴一阳,才能打破天下的诅咒?也难怪,代城主一出手,就把‘他’捉住了。” “哎哟,慎言。星门天权未有如此解读。”一名老夫子摇头道——虽然他内心也有这样的猜想。 “可他们是夫妻呀。” “那是之前,现在不是啦。哎,我还听说,你们凑近点儿……代城主曾受过重伤,根基尽毁,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竟然又有了灵力、甚至更厉害,我在星门的一个远方亲戚猜啊,‘那人’是把自己的灵力注入到了代城主身上,哄骗她的。” 聚在一圈的脑袋皆吃惊地抬起。 说话人很满意自己这小道消息的效果,接着低声道:“只是猜想啊,你们别往外说。” “不会不会。”另一人脑袋转得快,拍掌道,“诶!这不就跟‘困灵’差不多嘛。你们说,是不是他用灵术操控了代城主的心智,才让她改变和赫连城主的婚约,屈身嫁了他?” “哦呦呦你这个猜得有理!我那星门亲戚说,白大医官经常给代城主医治,只怕就是医的这个。代城主根基恢复、心智明了,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地离婚,将那‘恶赵’打入大牢!” “恶赵、噩兆,天哪……” 无数个流言蜚语,夹杂着关于赵水的那些亦真亦假的曾经,在星城上空纷飞。 朝廷和星门的人并没有空管这些流言蜚语。赫连城主和常安副城二人的突然逝世让朝局受到了剧烈动荡,中枢只剩下付铮和司马昕两个半大不小的年轻人撑着,他们焦头烂额,朝廷上下也忧心忡忡。 许多朝臣并不认赫连破最后的血书,毕竟星城向来以贤上位,城主之职是由众臣与星门高位一同选举决定的。但也有一批信奉预言、支持已故城主的大臣拥护付铮,尤其在付铮设陷阱捉住赵水一事后更加坚定。两派争执不下,最终还是由几位星门门主牵头决定,既然暂时无法选出各方都信服的新城主来,就按已故城主之意委任付铮暂任代城主——毕竟从事发至今,这位代城主的每一个决策都冷静而明智,所行之事让人无可非议。 而这位代城主的最新指令,就是将城主遇害一案连同嫌犯赵水,一并全权交给了朝野中出了名的秉公执法、办案经验颇深的大理寺卿,魏叔空。 朝局动荡,人心不稳。要说此时的星城哪里还有一方清净之地,当属大理寺的最深处——大理寺天牢。 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厚重的石墙将人世间的光明与嘈杂皆隔绝在外,是地狱墓穴一般的寂静阴冷。甬道两侧的火把摇曳着昏黄的光,照不亮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绝望,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死亡吸入肺腑。好些牢房已许久没用过,铁链已锈、四角潮湿。牢房深处的滴水声规律而冰冷,与偶尔传来的铁链碰撞声交织,轻微而明显。 最里间的天判牢房里,赵水斜靠冰冷的石墙,仰身坐在潮湿的稻草上。 那身象征星城大将的盔甲护膝早已被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囚衣,衣料上布满撕裂的痕迹和深褐色的血渍。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沉重的镣铐磨出条条殷红的伤口,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引发隐隐痛痒。 远处传来脚步声,石壁上一方小洞外的烛光更加明亮。 光焰从方寸大小的窗洞斜射进来,照在赵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短短两日,他的那张脸已瘦削得几乎脱了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因干渴而裂开数道血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囚衣上的一块血渍,目光呆滞地望着牢房角落的一只蜘蛛,看着它不知疲倦地织网,又看着那网被牢门轻推时带起的风吹破。 赵水的眼睫颤了下,逐渐拉回几分理智,却未移开定在蛛网上的视线。 “你知道是我来。”来人说道。 “无星灵气焰,步息却沉稳有力。理寺大人的脚步声,晚辈在临湘都时已十分熟悉了。”赵水低头眯了下眼,适应了门洞外的明火光亮,才抬眸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了站在门口的魏理寺。魏理寺的右臂空空,却依旧不失那洞穿人心的威势。 “请恕晚辈无礼,实在无力迎接。”赵水瘫在墙角,说道。 魏理寺摆摆手,吩咐手下退开,然后独自走进来,在赵水正对面就地盘坐,静静望着他。 那泰然待问的姿态让赵水的神思回来了大半。他眼神柔软下来,开口问道:“敢问魏理寺,我的家人们,父母和妹妹,可还好?” “事发之后,代城主立即扣押赵府一众人等,但未入府衙牢狱,我也不知他们被关押何处。”魏理寺坦然答道。 “那就好。”赵水松口气道。 魏理寺锐利的眸光一顿,然后像寻常般整了褶皱的衣角,说道:“你觉得代城主会护住他们?” 赵水轻笑一声,没有答话。 “世人皆道,代城主为赵氏小人蒙蔽,一朝醒悟后雷厉风行。抓其家人、设下圈套,一举捉住罪人。”魏理寺抬头看着头顶的蜘蛛网,顿了顿,继续道,“可下官觉得,并不是这样。代城主了解你,才知道什么对你来说最重要——否则,凭白医官的医术,查毒验伤又怎需用五日。” “滴答!”墙角落下一滴水来,差点将蛛网打断。 赵水不禁苦笑。 “是啊。她让我见到了兄长最后一面。”赵水声音颤抖,忽而直起身,问道,“理寺大人,兄长所中之毒,可查出来了?” 魏理寺脸上的肌肉随着这问话绷紧,他转头和赵水对视,盯了他一阵后,铁青的脸才松缓几分。他想撑地站起,却忘记了右臂已失,身子晃了下,才蹬地站起。 战火炸响、魏理寺肩臂一片血肉模糊的画面在赵水脑中闪过,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 “你觉得……”魏理寺刚开口,察觉到他的动作,忽而知晓他在想什么,停顿一瞬。但很快他面色如常,继续问道:“是这个毒害了城主?” 赵水被他问得一愣。 他低眸轻摇着脑袋,思索道:“我不知道……当时丧仪上只匆匆查过一眼,城主身上有伤,刀刀正中要害。可单凭‘困灵’的武力根本无法让他受这么重的伤,所以才猜想,凶手故意下毒,趁着城主毒发最弱的时候偷袭,才会……” 手骨压着枯草,赵水没再说下去。 那双黛青布鞋靠近几步,魏理寺提起衣角,在他面前蹲下身,烛火映照下的腰间玉带泛着犀利的光。 “你只一眼便有此推断,若真的事前完全不知情,算很厉害了。”只听他说道,“本官不才,也是这么想的。” 赵水没理会他言里言外的嘲讽试探之意,迎着他的双目问道:“理寺可查出了那下毒之人?” 见对方的眼尾微动,赵水心中一紧。 “查到了,是吗?” “是谁?” “理寺大人,还请您不吝告知!” 追问到最后,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赵水已从方才躺倚无力的姿态,变成了几乎双膝跪在魏理寺面前。 魏理寺不动声色,在赵水乞求着靠近的一瞬间,突然伸出仅剩的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一脚踩在他的肚皮上,将他狠狠压上石墙。坚硬的墙壁给了他后脑一记闷撞,让他头晕目眩,却仍瞪大双眼。 “魏理寺……”他挣扎着从喉中挤出气丝道。 “藏毒的是你派人不远千里送给城主的贺礼,木箱沾有南方特有的菌粉,遇潮生毒、闻久头痛致幻,你亲手写的买入菌毒的方子,这些你敢说没做过、不知道吗!”魏理寺大吼问道。 赵水的脑中登时闪过无数画面,最后都化为金星打转。 “我、我没有……”最后一丝气就要被掐断时,喉咙的禁锢被一下子卸开。 整个身子失重往前扑倒,赵水一面大口地呼吸,一面见魏理寺抬脚像是要走,立即伸手想拉住,却被他一脚踩住了手背。 痛感从脑后转移到手骨的挤压中。 “菌粉之毒我的确知道。那时与外敌抗战,曾想过用毒暗攻,将领商议之时您也在,后来我们一同决定,将南境现有的毒种都采购过来,所有毒药的来源、斤两和用处皆登记在册,无一遗漏!”赵水咬牙辩道,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声音,“敢问理寺,究竟是谁人以我名义送此贺礼?” “药铺老板,已经被暗害了。派去的人走访四邻,找出了一名行迹吻合之人——”魏理寺松了脚,后退几步,一字一顿道:“天权门主,柳生泽!” 赵水的瞳孔猛地收缩。 柳生泽、柳门主,竟是他! 那日帐中他拘谨小心地撺掇自己占兵为王的模样浮现在脑海。定是他被拒绝侮辱后,心怀怨恨又担心自己将此事告知城主,先下手为强。但是,他后来一直被自己盯着干苦力,根本没机会、也没能力能够通晓“困灵”之术,甚至远隔千里操控…… 察人入微的魏理寺自然没放过他这若有所思的痕迹,立即抓住他的衣领拽紧,问道:“他是否听你吩咐?” “不……”赵水从思绪间抽离出来,看着他回道,“我不知晓贺礼之事,更未对柳生泽有任何向都城送东西的吩咐。他人就在军中,可即刻捉来对峙!” “已传信当地州府派人去了,但官府的人,有去无回。” “他伤了官府的人?” “何止伤。他远在南境,竟以‘城主遭难、将军蒙冤’为号,持虎符,挟八万将士推举你为‘炬城将主’,要肃内奸、清君侧!”魏理寺一把松开他的领口,冷哼道,“赵水,就算你无反叛之心,也有人为你坐实了反叛之行!” 什么…… 赵水如五雷轰顶,跪倒在地。 是他看轻了柳生泽。此人再文弱,也是星门灵人、还是一门之主,军中灵人只剩他一个,论功力、论手段,董士露王达他们根本阻不住他。 “他手上的虎符是假的。”他喃喃道,“城主赐予的虎符我藏在陨链中,已交给付铮。魏理寺,他反不起来,晚辈更不会反!” 魏理寺盯着他的脸,寒漠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般将他自上而下扫视一番。半晌后,那铁面才忽而松下,露出原本的情绪。 “此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魏理寺喘了口粗气,说道,“城主一案本就疑点重重,柳生泽在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挑弄人心,边境将士又忠心于你,眼下星城想要和平收复,只怕困难。” 察觉到他的语气变得和缓,赵水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第二百十二章 长兄永诀(五) 魏理寺看他一眼,暗叹一声,说道:“我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查案不容徇私。眼下想从你口中问的,已经都清楚了。无论如何,你得先吃口饭,让自己有力气配合调查。” “多谢理寺好意。”他敷衍道,眼神忽而变得凌厉,盯着魏理寺扶墙起身,“理寺大人既问完,可否容晚辈也问上一问。常安副城的遗体在离开南境时已封棺,为何会出现在宫城之中?你们回城那么多人跟随,难道皆未发现异样?皆道我是凶手,你们又在做什么?南境距离都城千里,且不说我的能力根本无法通达如此之远,单凭‘困灵’躯体无言无思,却步入宫城直至寻到城主书房,若无人引领,叫人如何信?” 魏理寺陡然抬眸,问道:“你是怀疑回城队伍里的人?” “魏理寺,你不通星灵,所以我信你。但除你之外,回城一路无论看守或是打过照面的灵人,都有嫌疑。是否有人单独碰过常副城的遗棺?” “逝者已逝,便无人多留意。棺盖是从内部破坏,应是‘困灵’自己动的手。至于事发之时,我等回城一行正在林中休息,无人回城。” “催动‘困灵’需消耗自身灵力,理寺一路回城,所见灵人可有异常?” “战事已平,没有需要动用灵力之事。” 赵水沉默了。 眼下看来,唯有柳生泽是唯一的突破口。定是他与都城的人串通,隔绝星信掩盖了常安副城牺牲的消息,暗害兄长。 可如今,他偏居一隅手持重兵,若问谁能不动一兵将他拿下…… 赵水眉间抽动—— 只有他赵水自己了。 “你所问的,我已回答。今日的供状我会如实呈上,代城主对你有心,但我不会偏颇,这天牢也会严加看守,一个来访者都不会放进来。待三司会审,若证据链完整,即便代城主抛下职权想来救你,我也必会阻拦,将你依星律判罚!” “理寺尽管调查。”赵水回道,苦笑一声,“您放心,在她心中,维护星城的安稳远比一个我重要千倍。她将此案交给你,也是为了一个真相。” 魏理寺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赵水无心同他对话的模样,又咽回去。 “赵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袍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赵水额前的乱发。 牢门再次锁上,牢房中的烛火又昏暗下去。 赵水缓缓坐回稻草上,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疼痛,但更痛的是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他知道,倘若三司会审时还还没有新的线索,等待他的将是同叛贼丁一一样残酷的刑罚,甚至,或许在他死前,都无法找出真正杀害兄长的凶手。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胎儿在母体中那样寻求一丝虚假的安全感。赵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心内只有一个念想——“活着”。 活着,擒住柳生泽。 活着,严惩凶手为兄长报仇。 再苦再难,再为世人所唾弃,也要找机会活下去,直至找到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里,魏理寺没再来找过他。当然,也没有包含他往日那些朋友们在内的任何人来看过他、或是问过话。 身处地下牢笼中,赵水已不知外面黑夜白日的过了几天,更不知道,此时外面星城正为了他吵得不可开交—— 一方面,随着流言掀起的恐惧在民间愈演愈烈,百姓们已聚集起来每日到衙门前示威,要求立即处置嫌犯赵水,并且要用前朝律例中的一条,“斩立决”,才能让人心安。而另一边,身处南境的柳生泽装模作样地每日一封书信寄来,为赵大将军喊冤,数着种种疑点胡乱攀咬,几乎把星门高官怀疑了个遍,还说若使功臣蒙冤受刑,几万将士便寒了心,恐难信服。 倘若赵水知晓,这个时候全城上下为他喊冤最积极的竟是柳生泽,一定觉得十分好笑。 不过他暂时没有闲工夫思虑其他,三司会审迫在眉睫,这是他试探凶手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可以脱身的契机。因此他没日没夜地蹲身用稻草在地上摆出一个个名字,盘算着每一个名字在城主遇害之事中身处的位置、获得的利弊,以及与柳生泽的关联。 同时他也计算着三司会审会动用的兵力,和参与会审的星门大臣,估量自己万不得已下逃脱的概率与时机。 “付门主。”赵水取了根长稻草放在这串名字底下,当做划了一横重点。这位是对他招数功力最熟悉,也是他完全无法与之抗衡的一位。“倘若借铮儿之侧躲避……”他想到付铮,胸口不由得一阵闷痛。 “其次是玉衡、摇光两位门主。”稻尖在“摇光”处停住。 他们一门行事向来冲动不计后果,是会为了拦住他而不顾自身性命的那种,很是棘手。更何况,他们的副门主,与兄长从小一起长大的卫连,定是恨极了他,怕是恨不得当场要将他扒皮抽筋,若想躲过他,只怕不易…… “嗒、嗒。” 耳中突然传来极有节奏的脚步声,很轻,但步步坚决。 陷入沉思的赵水被这声响拉回神,才突然意识到,外面的火光微弱了不少,而且他好像好久没有听到牢房外的其他动静了。没有了偶尔嫌犯来去的脚铐声,也没有看牢人的交谈声,唯一在动的,只有他牢房角落里不停吐丝的蜘蛛,以及刚刚响起的越靠越近的脚步声—— 现在又多了一道刀刃拖地而行的刺耳嘶鸣。 有人来了。 且来者不善。 赵水大臂一挥,身下生风将整齐排列的稻草吹开。枯草纷飞间,牢房的石门被缓缓往旁侧推开,一个高大阴沉的身影从门后出现。 还未看清人,赵水先认出了他手持拖地的兵刃,不是刀,而是一弯戟勾,在橙黄的烛火下依旧泛着冷光。 是卫连! 赵水瞳孔骤缩,下一瞬,卫连将戟勾向上一抛,整个身子同时蹬地而起,双掌握拳向他击来。 “真是怕谁来谁。”赵水心道。 他绷紧臂膀上的肌肉,竖起手臂隔挡。拳肉相击间,冲力袭来,他踮脚躺身往旁侧躲过,起势蓄力催动星灵。 也好,若是今日能先将他制服,三司会审上便少了层阻碍。 他虽然未和卫连交过手,但听闻此人已近“与同”星阶,且能担兄长贴身护卫又领宫防军职,实力定不容小觑。如今又引开牢中所有耳目,定是抱着必要他赵水死的决心前来。 因此赵水蓄满力,先发制人冲着卫连腰腹袭击。 强大的星灵旋风在不大的牢房中盘旋呼啸,跟随赵水的起身齐齐向卫连涌去,但对方没有躲,而是双目沉沉直盯赵水,再次遁地而起,从凌厉灵力中穿出,直冲赵水的面中起势握拳。 “他怎么……”赵水蓦地心中一顿。 戟勾被他抛出后直插墙角的岩石地面中威然而立,卫连全身气力都用在了赤手空拳上,连周身护体的星灵都只是对敌时下意识的反应,这姿态像是一心只想将拳头砸在赵水身上。 甚至都不管在赵水身后,就是敞开的转身、便能逃走的牢门。 这不是下死手,更像是不管不顾的发泄。 灵力逼近卫连周身,赵水立即收力。转念间,卫连的拳头已经触及鼻尖,赵水一咬牙,闭上双眼微微侧头,任他一拳砸在了侧脸。脸颊骨吃痛,紧接着侧肋也挨了一拳。 “等等!”赵水后退叫道。 卫连却不听,猛然欺身逼近,右拳如铁锤般自腰间旋出,又是一记凶狠的上勾拳向他下巴而去。赵水仰头踮脚,看着他结识粗壮的左臂从面前划过,青筋根根暴起。未等赵水站稳,他腰胯猛拧,右拳划出一道弧线,摆拳轰向赵水的太阳穴。赵水立即携腰躲过。 若不提星灵,单论内力与拳脚功夫,赵水不是他的敌手。 “你找我就是为了打一架来的吗!”赵水吼道,指向牢门外,“再纠缠,我可逃了。” 一记空拳从面前挥过,卫连垂头停手,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听他沙哑地开了口,说道:“那你走吧。” “什么?” 赵水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见对方卸力的姿态,又不似在撒谎。 不使用星力,又故意放他逃跑,难道这卫连与“困灵”……赵水心中起疑,即便这卫连跟了赫连破近三十载,可如今,赵水已经没有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了。 “我为何要逃?”赵水冷声道,“我既无罪,亦无愧,愿在此等一个真相。若逃了,岂不坐实了身上的嫌疑?” 卫连仿佛没听他说话,转身握住插入石缝的戟枪,向上一拔。 赵水眉头渐紧,悄然转脚。 认识此人这么些年,细细想来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只因兄长对他万分信任,便也没多想。但话少之人向来心思深沉,赵水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你要走。”卫连提戟冲着他,说道。 “我与卫副门并不熟识,此番你驱散看守既打我又逼我走,实在让人难以安心。可以问句为何吗?” 卫连瞪着他,似带恨,又强忍。然后他说道:“南境降兵再次作乱,军心涣散无人约束,你要去……只有你。” 降兵,是困于星城被迫投降的那一万蒲单兵。那些人本就心思不定,又数目庞大,军队又同时失去了主将和城主两个主心骨,还被柳生泽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把着,肯定乱成一锅粥。若再起乱,遭殃的,还是那些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百姓们。 “素来只闻卫副门雷厉风行,没想到还有护百姓之心。你不怕,我回去之后拥兵自立、起兵谋反?”赵水问道,向戟勾的锐尖靠近一步。 “你不会。” “你怎知我不会?难道你不怀疑,是我下的毒、是我派的‘困灵’?” “因为主上信你。” 他的主上,赫连破,兄长? 赵水的疑心被这一句瞬间击碎,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愣愣地看着卫连,企图从他的目光中得到方才那句的确切证据。 卫连也给了他答案——他的眸中血红含泪,似有万千恨意,紧握戟勾的手几乎掐出血来,但他浑身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甚至没有用赫连破赐给他的戟勾攻击过赵水。 “你说兄长他,他信我?”赵水颤抖着声音道。 一滴水从顶部的石壁滑落。 “主上之心在百姓安危,你携敌外逃也好,拥兵自治也好,代城主不会出兵引战。”卫连沙声道,又握拳带有威胁之意,“清白,和百姓,你选什么?” 代城主? 付铮知晓他过来? 是了。若相熟之人来此,必会被人阻拦,但卫连心怀恨意,外面的人包括他赵水都以为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想让赵水身死之人千千万,反而会有人自发地为卫连清除所有看守障碍,放他进来“杀人”。但他们定想不到,此人竟是来放他走的。 “城主之事,还没头绪吗?” “没有。” 赵水暗叹了口气。“百姓之安既为城主与代城主所念,自然也是我心中重中之重。我愿以一己之力,护南境百姓安康。只是,你放我走,不怕刑罚吗?” 戟勾下垂,砸在地上。卫连没有回答,抬脚从他身侧擦肩而过便要离开。 “卫连!”赵水忽然叫住他,乞求道,“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 卫连停住脚。 半晌,他才答道:“我到时,他已身中数剑。他说绝非赵水,让我听命于代城主。仅此而已。” “绝非赵水。”这四个字让赵水胸口泛起一阵酸痛,几乎直不起腰。 “他走时……痛苦吗?” “痛苦。没有死在为城劳心中,没有死在杀伐征战中,而被奸人暗害,主上……必然痛苦。”说完,卫连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赵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赫连破临死前还跟他说了几句话——那是只留给他的几句话,让他即便痛彻心扉,也不得不头脑清醒地,继续活着。 牢房中,只余赵水一人,仰面紧紧地闭上双目,任由泪止不住地流。 一脚踏出牢门,只见门边上,“陌听”陨链静静地躺着。 第二百十三章 拥兵自立(一) 湘江边。 江水湍急,浑浊的浪涛一层接一层拍在岸上,卷起黄褐色的泡沫。 岸边泥泞的小路上,七八个衣衫沾满泥泞的百姓被几个手持刀斧的外敌面相的贼人围住,哭喊声与听不懂的威吓声混杂在江风里。 “敏咖,波高跌高!”一个满脸横肉的贼人揪住其中一位白发老者的衣领,将他拖到江边。老者面色惨白,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 “别、别杀我。这是给孙儿抓药的钱,求您饶了我们吧……”老者身上打着颤,说道。 话音未落,那贼人已一把夺过布包,掂了掂分量,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嘟囔了一句,突然抬脚狠狠一蹬,将老者踹向江中。 老者惊叫一声,身体在泥泞的岸边滑出数尺,眼看就要坠入汹涌江水中。 被围困的家人发出惊呼,他的小孙子哭喊着向前冲,身子被父母死死护住,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在贼人的尖刀下哭成一团。 “嗖——” 就在老者即将落水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人群。 寒光乍现,正欲转身的贼人突然僵住,脖颈间缓缓浮现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随即头颅歪斜,鲜血如泉喷涌。 其余贼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抄起大刀。可那黑影已如旋风般卷入他们中间,所过之处,血花骤放。 百姓们只看见一顶黑色斗笠在人群中忽左忽右,墨黑的长链在阳光下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贼人们的惨叫接连响起,不过几下呼吸之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五具尸体。 最后一名贼人终于看清了来人——他全身黑衣、戴着宽檐斗笠半遮面容,斗笠下露出一截线条坚毅的下巴,以及毫无起伏的唇线。贼人惊恐地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黑衣人手腕一抖,飞刃脱手而出,如白虹贯日,精准地穿透了逃跑贼人的后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百姓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在此时,一声微弱的呼救从江边传来——那被踹飞的老者已滑入江中,正被湍急的江流卷进更深处。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扎入江水中。老者的亲人紧随其后涌向岸边,只见湍急的江水中,那道黑影在激流中时隐时现,追逐着老者。 “老天保佑啊!”孩童的母亲双手合十祈祷道。 江水翻腾,黑衣人的斗笠早已被他垫在手下当辅助,很快他便抓住了老者的衣领,一手拖着他,一手划水靠近岸边。岸上之人揪心地望着,老者的儿子找来了长竹竿,伸向江中接应。 当黑衣人终于拖着老者爬上岸时,他已浑身湿透。黑色劲衣紧贴在身上,斗笠也不知所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庞。 “找件干衣服。”那人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他随即检查老者的状况,熟练地按压老者的胸口直到他吐出一大口水睁开双眼时,才松了手。 “爷爷!”孙儿大哭,一把抱住了老者,老者将孩子紧拥怀中,泪水和江水交织在一起。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恩公高姓大名?我们铭记于心!” 老者的儿子直弯腰感激,却在看清恩公那张脸时,有一瞬的犹疑。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这分明是赵大将军的画像上!是赵将军! 传言赵将军暗害城主,已被捉拿下狱,怎会出现在此? 其他家人还在感谢,可这男子却僵在原地,原本的喜悦霎时消散,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下一刻,被转眼杀掉的就是自己一家。 黑衣人却没有理会他们的言行,站起身走远,捡起落在不远处的斗笠戴回头上。他拾起江边陨链,吹了口哨声,一匹黑马从对面冲出来。他用草叶擦了擦陨链上的血迹与江泥,在黑马近身时扯住缰绳,翻身上马。 “前路寇贼已除,尽可前行。贼人银钱除官银上交府衙,其余自取!”只听他喊道,然后扯动缰绳。 黑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沿着江边小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好人呐……”那位被救的老者在搀扶下勉强坐起身,眯着眼道。 “爹。”他儿子颤抖着声音道,“那个人,好像是……赵将军。听说是他杀了城主……” 老者愣住,又低头叹了口气。 “儿啊。”他说道,扶着儿子的手臂站起身,摸摸孙子的脑袋道,“如今世道乱了,现在看一个人善恶,星垢不好使了,听的也不一定有用。老头子年纪大了,只知道谁对我有恩,便是恩人。所以你们记住,赵将军救过我们一家子的命,就是我们的恩人。” “是。” 江风依旧,吹散了血腥味,也带走了那抹行色匆匆的背影。 赵水一路快马加鞭,往南境的军营而去。 一路上他已经碰到三波零散在外的外敌贼兵了,若再迟些,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也不知军中将士如今是何情形。 军中将士自然不好过,尤其是对赵水忠心耿耿又不听柳门主话的那些。 比如董士露。 星门驻扎在临湘都,丁一呆过的府邸被当做了军牢,牢内潮湿阴冷,屋顶还漏着雨。 王达屏住呼吸,借着墙上火把摇曳的光,蹑手蹑脚地沿着牢外的墙角摸到丛草的最深处。他左右张望,确认巡逻的守卫都已歇息,这才蹲下身,在墙角一块松动青砖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砖缝里立刻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原本粗壮有力的大手已瘦的能看出骨骼血管,布满伤痕,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却仍能看出曾经握刀的茧子。 王达暗叹口气,赶紧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两个馒头,塞进那只颤抖的手中。 “今日伙房看得紧,只弄到这些……”王达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墙那边传来沙哑的咳嗽声,董士露的声音隐隐传出,说道:“王军头,你不必每日冒险来此,若被发觉,也会受累。” “唉。”王达摇摇头,斜靠在墙角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铁靴踏地的声响。王达浑身一僵,还未来得及躲藏,转角处已转出一队人马。 丛草被拨开,为首的男子立在正中,一袭墨绿长袍,腰间悬着铜铃,正是星门灵人柳生泽。 “我说董大怎地能撑了这许多日,这么嘴硬叛逆……”柳生泽阴着脸道,“原来是有共情者偷食来喂。本看你圆滑世故,却不知还如此重情义啊。” 王达猛地站起,却被两名侍卫上前按倒在地。 “来人,王达违反军纪,把他也关进大牢。”柳生泽命令道。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王达被粗暴地推入牢中,重重摔在潮湿的稻草上。他挣扎着爬起,借着微光看清角落里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董士露被铁链锁住双手,原本魁梧的身形已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双眼睛依然倔强。 “王军头。”董士露担心地叫了他一声,又摇晃着站起身,向柳生泽骂道,“要杀要剐我随你便,何必牵连他人!” 柳生泽轻笑一声,说道:“您是赵主君的手下大将,本官怎敢、又怎舍得杀你呢。只是希望你早日认清现实,与本官同气连枝、救出主君。” “呸!乱臣贼子!赵将军才不会反,休想让我屈服!” “真是天真。本官一开始也以为赵将军臣子之心澄明,没想到竟是藏得极深。‘困灵’一事我已与你说过多遍,不是赵主君,还有谁有此谋略胆量?你若仍执迷不悟……”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牢房的大门掠入,无声无息地落在柳生泽身后,在他反应之前,手指已钳住他的脖颈命脉。 柳生泽骇然一瞬,屏息催动星灵,绿烟缥缈而出,却转瞬被蓝光包裹吞没。 “有胆量谋杀君主的,不是大有人在吗?”沉郁的声音如鬼魅般在柳生泽的耳旁响起,随即他背后撞上一掌,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石墙上像折断羽翼的鸟掉落,喷出一口鲜血。 牢房内死一般寂静。 斗笠微微晃动,几抹刀光闪过,王达他们身上的绳子瞬间脱落,而守在两侧的侍卫则膝盖一弯,纷纷吃痛倒地。 柳生泽挣扎着爬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道:“这身手……你是——” 黑影缓缓抬手,摘下了斗笠。 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出现在火光中。 王达倒吸一口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道:“赵、赵将军!”董士露则瞪大双眼,吃惊之余脸上逐渐露出喜悦之色,猛地站起,脚底的铁链被他一脚甩开,哗啦作响。他的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一个大步跪在王达身旁,抱拳行礼道:“赵将军,您回来了!末将十分挂念!” 赵水的目光扫过二人,在董士露消瘦许多伤痕累累的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却没有悲喜。王达和董士露看出他眼底的憔悴与无尽黯然,方才还惊喜的心又沉落下去。 他们的将军,一定吃了很多苦。 柳生泽趁机站起身,却没有逃,而是提拎着衣摆,也冲着赵水跪了下去,咬牙吞口血水道:“臣柳生泽,在此恭候主君盛驾已多时,主君果然神通广大,脱离苦海,恭喜主君、拜见主君!” 赵水移过视线看向他,眼底的寒意愈发深沉。 这一路上,他已经为这个谋位叛主之人想过成千上万种死法,恨不得把每一个世间折磨人的刑罚都给他用上,但每一次都被他忍下。在亲眼看见他这副跪舔的姿态时,他更是气血翻涌,压在陨链上的手不住地颤抖,冲动与压制在他思虑间疯狂冲撞。一时间,他整个人僵滞在了原地。 董士露不知他脑中挣扎,对他的闷声不响感到奇怪,忍不住问道:“将军,城主之事究竟如何?将士们信将军忠肝义胆,您……”后面的话被王达一把捂了住,董士露挣扎着支吾,没能把问句说出口。 “将军,董大被关押多日未吃过饱饭,末将先带他去歇息。”王达恭身道。见赵水没回应,赶紧拉上董士露,一起往牢外快步而去。 董士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乱说话,直至被拉出了牢门口,才摊手道:“军头拦我作甚?” “你啊你,这种事情是我们能问的?”王达训他道,“星门未发澄清,将军必然是逃出来的,无论真相如何,他现在被那柳贼架起,已经骑虎难下了!” “你是说,将军不反也是反了?可那是柳贼自己搞的啊,将军应该不会——” “嘘!董大你听好,你若信将军,就继续跟随将军,吩咐什么就做什么;若不信,现在就赶紧卷铺盖走,以免深陷其中!” “我……”董士露一下子无法理清王达的言中之意,露出愁容。 牢房内。 赵水努力了许久,终于将理智拉在怒火之上。 他不能杀死柳生泽。 在公,柳生泽为他喊冤并讨伐星门内鬼,即便在世人眼中这是自欺欺人的谋反之举,但顺其意而行,未尝不是最佳说辞稳定军心,他若在此时杀了柳,便是驳了他自己的冤情。在私,他需要柳生泽这个人证,还要顺着他的手揪出同伙。 “主君可有何吩咐?”柳生泽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声问道。 “这里没有主君。”赵水冷声回道。 柳生泽赶忙抿住嘴。上次他提及这个被堵回,吃了好些苦头。“臣明白。”他低声道。 赵水皱了下眉。 这柳的明白什么?看他这反应,是真把操控“困灵”的凶手当成了他,还是做戏演给他看的? 无论如何,现在都有的是办法让这姓柳的吐出肚子里的全部,赵水面容一凛,拔出腰间长链,链光如电,将柳生泽紧紧缠起,用力一扯,链条勒紧其胸腹让他憋得脸上发紫。 “将军,您……”柳生泽吐出几个字,气丝憋得难受。他有些不明白,为何这赵水明明有造反之心,也杀了城主,却对最坚决支持他的自己出手狠辣、不断折磨……直至晕倒的前一瞬,他才豁然想出了一个理由——这是赵水故意拿他在众人面前的“表演”自己的为难与忠心,他柳生泽,不该表现得如此积极露骨啊! 转眼间,柳生泽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你们。”赵水环视跟着柳生泽的侍卫,都是些不熟悉的士兵面孔,冷声道,“是非不分、以下犯上,自领军棍五十。一并昭告军中,本将军已回,即日起,正式统管边境大军!” 一枚真正的星门虎符,随着他的掌心展开,闪着点点金光。 第二百十四章 拥兵自立(二) 赵水只用几天时间,就稳定掌控住南境的近十万大军。 第一日,他带队追缉斩杀了所有在外逃窜的残兵降敌、又杖罚军中宵小之徒悬旗示众,立下军威。 第二日,他划出辖地州县图,设立军中三司六部分管各县,命人将兵士家乡与意愿属地登记在册,重编驻军。 第三日,当都城有关“卫连私放嫌犯赵水被贬罚扫王陵”的消息传来时,赵水在万众瞩目下手持虎符,自封“炬潜大将军”,封手下大军为“炬潜军”,以“都城藏匿谋害城主罪人,必点炬明察揪出潜藏者,报杀兄之仇”为由,上书都城,“自请”割地自治。 他将像一把悬着的刀,时刻盯紧都城里的一举一动,让那暗通困灵之术的凶手收起邪恶之爪,直至落网。 而都城朝中如一片死水,除了虚无缥缈的流言外,没有发出一纸讨伐诏令,甚至连谴责书都没有。世人皆道是朝廷怕了,但赵水知晓,此时的付铮承受着多少的压力,为的,是还星城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安稳的天下。 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这个目标。 日子在无声的心惊胆颤中一天天过去,星城百姓度过了一个最为紧张的年节。北城的百姓听说“炬潜将军”调兵遣将,在辖地的六州来回穿梭,南境的百姓则缩在屋子里听外面马蹄声响、车马杂乱时不时从门口经过,仿佛一夕回到兵荒马乱的时节。 直到来年入春,第一缕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大地时,人们才在担惊受怕中逐渐麻木,探出头来,小心地外出走动。南境的百姓这才发现,家旁路面的坑洼被填平,炸毁的断桥被连上,破败的市集多了许多可以摆小摊的车,甚至连墙角处,都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籽,落土成花。即便许多战损之处还未修整,却已在新的一年中,给人焕然一新之感。他们这才恍然,原来那些兵马所至并非是要掠取他们的土地家园,反而是在重建。 人们一时,不知再该如何点评这独据一隅的赵大将军。 而另一边,代城主付铮正式接管授印,成为星城的新任城主。她上位后,承袭先城主赫连破之志,量才授职,减税丰市,将只盯准赵水之军的朝廷矛头拉回正轨,专注于民生社稷的恢复。 一南一北,相安无事。 白驹过隙,如此过了一年、又是一年。 湘江水暖,临湘城的春日来得比都城要早上半月。赵水站在重修一新的城楼上,远眺着城外连片的稻田。秧苗初绿,如一块块碧玉镶嵌在褐色的土地上。远处,一队士兵正帮着老农疏通灌溉水渠,金属甲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将军,南三县的春耕报册送到了。”王达捧着一摞竹简上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比去年多种了两成地,各县粮仓都已修葺完毕。” 赵水接过竹简,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一件靛青色棉布长衫,被南方温润气候雕琢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若不是城楼上“炬潜”二字大旗猎猎作响,任谁也想不到,这位打扮得简单朴素、沉毅温雅的男子,就是那从大理寺天牢神秘消失,又在星城南境拥兵自立的“造反头子”。 “传令下去。”赵水合上竹简,说道,“抽调两营将士,明日去帮东岭村修山路。雨季将至,不能再让村民们绕三十里出山采买了。” 王达刚要应声,忽听城下传来一阵欢呼。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处十几个孩童追着一辆牛车奔跑,车上满载着新打的竹筐。驾车的董士露看见城楼上的身影,兴奋地举起手臂挥动,又拍了拍身边的老者,让他抬头看。 “是陈老汉。”王达笑道,“他家的竹器作坊招了二十多个学徒,现在连邻县都来订货呢。” 赵水嘴角微扬。 想到他当初初到临湘时,这里还是战火摧残后的废墟。城墙倾颓、田亩荒芜,街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流民。可如今经过日复一日紧锣密鼓的重建,方圆百里的辖地州县内,市集的商铺重开、学堂再起,连最偏僻的山村都重现了炊烟。 “报——!”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上城楼,单膝跪地道,“都城来信!” 赵水神色一凛,望着那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定在原地。 两年了。这么长时间,他每月修书一封寄往都城,禀告军情与当地民情,像一名臣子一样。可一直以来,都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狠心如付铮,既未告知他家人所在,也不准任何人往南境寄信,好似将他全然忘了一般。 漆印上是飞凤纹,他听人提起过,这是城主付铮的徽记样式。一点点伸出手,他小心接过信函,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轻轻拆开信封。 王达识趣地退开几步。 他看见将军的眉头先是蹙起,继而舒展,最后竟浮现出一丝他许久未见的、真正的笑意。 “传令各营统领。”赵水收起信笺,声音里带着罕见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明日辰时,中军帐议事。” “是。” 当夜,将军府书房灯火通明。赵水面前摊开着星城南境六大州县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这一年多来的建设成果——重修的道路用朱砂勾勒,新建的水渠以靛蓝描绘,恢复的村落则以墨点标记。他提笔在几处要处画了圈,又轻轻摇头,将墨迹拭去。 “将军还不歇息?”王达端着茶盏进来,看见赵水正摩挲着腰间陨链出神。 “王军头,来得正好。”赵水指向案几上整齐叠起的深蓝锦衣,说道,“明日派人送去绣坊,请他们帮忙补修一下。” 这是赵水当年被任命抗敌时赐予的官服,此前一直被锁在柜子里。王达看了眼,问道:“将军这是要?” “都城清夏上宴。”赵水望向窗外的弦月,说道,“邀我赴会。” 王达惊讶道:“时隔这么久来这一封,竟是直接召您入都。将军,此行定不寻常,我等虽循规蹈矩,可那都城,毕竟将我等当做虎狼……” “无妨。“赵水打断他道,语气平静,“这一年多来我们恪守本分,无愧于星城,更未害过百姓,这些朝廷必也看在眼里。更何况,即便他们想做什么,也奈何不了我。”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半月。 “末将随将军前去。”王达低声道。 赵水拒绝道:“不可。都城若有陷阱,多你一个也改变不了。你要留下,才可以护住将士们。” 王达思忖片刻,明白道:“末将领命,定守住炬潜军,接应将军归来!” 可赵水却落眸转身,看着他认真道:“王达,我接下来说的,你一定听令去做。待我出发去往都城后,别留下等我,先从驻守各县的军队开始遣散,逐渐到直属军。此事要低调避人耳目,但必须立即做。明日中军议事,我会发令让兵士们分批省亲,届时你以此为由行事。同时让暗哨紧盯都城动向,若宴会后我没有传出消息,立即取出我床塌下准备的白旗与投名状,带兄弟们去往最近的开阳驻军地,就说受赵水虎符胁迫,无奈听令,今人已离军,特来投诚。” “什么?将军,这是为何?” “此行凶险,但一定和兄长之死有关。可能有了线索,可能城中发生变故,当然,也定会有人设下陷阱。我与朝廷不可能一直僵持下去,此行是必然,也定会改变局面。若找出凶手固然是好,但若不慎……含冤,我决不能拉着军中的兄弟一起挂上叛贼之名。开阳军中有我的同门,还有付门主在,不会妄杀兵士的。”赵水搭上王达的肩膀,又补充道,“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务必保密。王达,我相信,你能想办法说动将士们,完成这个任务的。” 原来,将军已经为全军上下想好了后路。 王达张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了住,答应道:“末将听令!可将军此去,怎可无人同行?” 赵水的嘴角浮出一丝淡漠的笑意,他冷哼一声道:“那就为柳门主拾掇下,安排他与我同去吧。” 那被关牢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柳生泽,王达差点将他忘在脑后。 “是。” “还有。”赵水转身走到书柜旁,取出最上层的一方匣盒,放在桌上。 “将军还有何吩咐?”王达问道,却在他打开盒盖的瞬间明白了。 “这些,是元逵的物件。”赵水摸着匣盒中的剑穗,将叠起的衣衫整了整,又拿起其中的一卷红轴,小心展开——这是元逵在蜀道拦截贼军立下战功时,收到的第一卷嘉奖锦旗。喉结微动,他继续道:“两年了……我们也该承认了。待我离开后,你和董大找个背山面水的地方,将他的遗物安葬了吧。” 王达叹息一声,头垂到抬起的臂膀下面,拱手道:“谨遵将军令。” 交代完,赵水眯上双眼,缓解心头的疲乏。 忧乏之下,他竟还感到一丝雀跃,一丝即将见到思念已久的亲友的雀跃之情。此刻他才卸下自欺,不得不承认,孤身在外只对一轮圆了又缺的月寄思慰藉,他已孤寂太久、太久了。 三日后,东方渐白,晨雾中的临湘城渐渐苏醒。 赵水换上一身官服,在属下的相送中往城外去。路过城东新修的学堂时,孩子们琅琅读书声飘出窗棂,他勒马驻足听了片刻,心内渐安。而城门口,听到消息的百姓们已自发聚集,往官道张望,连甚少与炬潜军接触的当地县令,都守在了城门底。 “将军这是要回都城?”县令上前道。 “我们将军身为星城重臣名将,受城主之邀,前往都城赴宴!”董士露行在队伍前,骄傲地大声说道。嘹亮的声音让每个在场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恭喜将军。”县令扯了扯嘴角,躬身道,“只是城中‘炬潜军’留守,数量庞杂,下官若有事务,敢问将军,该向哪位将士请教?” 马蹄声响,赵水驱马上前,面容冷冷,回道:“县令请放心,军中本将已安排好,绝不会为各地府衙带来麻烦。柳门主随我同行,您若有事,递信中军便可。” 有了这句话,县令暂且放下一半心。他向手下挥挥手,往旁边让出道来,说道:“祝将军一路顺利。” 赵水扫他一眼,没答话,而是回过头看向董士露和王达,说道:“你们在此留步。” “将……” 没等开口,赵水便抛出石子,击在驮着柳生泽的马的屁股上,马匹嘶鸣一声,便往城门外狂奔而去。赵水也扯动缰绳,两腿夹马起步提速,紧随其后。 马蹄在面前飞过,转眼便只剩一片尘土,围观的百姓们突然着急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跟在马后往城外跑,守城的卫兵拦也拦不住。 只听有人高呼道:“将军慢走!” 有人颤颤巍巍地举起背篓,里面是炊饼和自家酿的米酒,叫道:“将军多带些干粮去!” “将军!” “将军一路保重啊……” 留在城门口的王达和董士露看着无数百姓追在将军马后,同他们一齐不舍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五味纷杂。守在南境的这两年,他们“炬潜军”虽常与百姓打交道,却从未与他们有过真切的信任与交流,中间似乎总有道屏障,将他们的心隔开。 只在此时,他们才真切感受到百姓的心意,才知辛勤付出没有白费。 董士露的眼中泛出泪花,嘟囔道:“将军这么好……多希望能早日沉冤得雪,带咱们重归星城。” 在他身旁的王达闻言,不禁想起赵水交给他的“任务”,心中杂乱,轻声重复道:“愿将军,沉冤得雪,重归星城。” “愿沉冤得雪,重归星城!”又一人应和道。 很快,送行的队伍纷纷举起手中刀剑,在赵水身后齐声高呼,响声震天—— “沉冤得雪!” “重归星城!” 第二百十五章 拥兵自立(三) 清夏之宴是赫连破担任城主的第二年开设的,参宴的各路朝臣都有,名义上是为今年夏日祈福,希望风调雨顺安然度过炎炎夏日,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增加星门与普通科考入仕的朝臣之间的沟通,打破各成一派、彼此暗自敌对的局面。 几乎所有有意愿的朝臣都可以参加。也就是说,整个星城朝廷都在等着赵水。 这一次,赵水没有像先前往返两地时那般没日没夜地赶路了。距离清夏之宴尚有十日之期,他有足够的时间踏入久违踏足的土地,看看这里的街巷是否发生什么变化,然后一点点向那熟悉的城池靠近。辖地边线的守卫应该是提前接到了命令,赵水走过时,没有人阻拦,甚至查问都没有。 赵水有了几分真实感。 于是刚跨过警戒线的他,戴上斗笠后,开始步入市集大量采买。 勒住马缰,赵水在一家农具铺前停下,盯着店门口的器物思索。柳生泽踉跄着脚步跟上,双臂挂满了沿途采买的包裹——临湘的云雾茶、南岭的蜜渍梅、湘绣坊的锦帕……每一样都是赵水精挑细选要带给都城的礼物。 “这里的耕犁更轻巧。”赵水翻身下马,说道。 柳生泽闻言“哈”了一声,却被赵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这位柳门主此刻哪还有昔日道貌岸然的模样——褶皱百出的绸衣取代了墨绿长袍,衣摆下是被铁链锁住的双脚,连那头原本整洁的发丝都快完全变成银白,沾满了尘土。落在旁人眼里,都当这人高马大的壮年在虐待自己的老管家。 柳生泽本来得知要回星城就胆战心惊,没想到回去这一路,赵水竟还让他当起了挑夫! 我日构祸,曷云能谷……他在心中哀叹道。 “带上。”赵水将铜钱放在店中柜台上,出来后对柳生泽说道。一个胁迫的眼神抛来,柳生泽下意识地慌乱,手上倾斜,他赶忙用下巴抵住快要滑落的包裹堆,模样狼狈至极。 街边几个孩童路过,指着他咯咯直笑。 “赵水!”柳生泽终于忍无可忍,咬牙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如此折辱!” 他这一句喊出来,赵水没受影响顾自去牵马,周围的百姓反而闻言一惊,纷纷停下动作看向他。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停滞,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柳生泽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连忙将手上物件举高,挡住脸跟着赵水的马要溜。 “耕犁!” 赵水一喊,他又赶紧灰溜溜地回去,从包裹的缝隙中腾出两根手指,勾住耕犁上面的凸起,一咬牙,用力将它拖了走。 在大街上走了近百步,柳生泽几乎被包裹淹没,只露出半张铁青的脸,都被汗水浸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就在他撑不住索性要倒下时,赵水忽然勒住缰绳,转过头看向他,故作惊讶地边打量边道:“怎么买了如此多的东西?带不动了,要不你还几件回去?” “你……” “但皆精心挑选过。”赵水又道,“干脆雇辆马车。” 一袋银钱扔到柳生泽面前的地上,此时的他已顾不上什么折辱,刚要松口气,却听赵水补充道:“不过柳门主还是走路为好,热出这么多汗,免得坐车闷出病来。” 柳生泽抬眸望向他,闪过一丝怨毒,却终究没敢出声。 马车吱呀前行,很快离开入境后的第一个县,驶入荒郊。四野渐暗,起伏的山峦像巨人般层层叠叠,围绕在小道周遭。赵水前行数里后,突然拉住马,转头望向马车后头,蹙起眉。 跟在一旁的柳生泽见状,也转头看去。可唯有马车顶的一盏幽幽灯火,身后的小路早已没入黑夜的幕布中,什么也看不清。 周围响起虫兽的奇怪叫声,即便身负星灵,他也不免感到害怕。 “将军,怎么了?”柳生泽往马车边凑近,压低声音道。 赵水瞥向他,心想这个时候反倒称呼“将军”了。他嘲弄一声道:“不做亏心事,何惧行鬼路。”然后一甩鞭子,加快了马车速度。 “将军、将军等等我!”柳生泽叫喊道,跟在马车后面,使劲挪动他那被脚链拷着的双腿一路小跑。 不见了。赵水心道。 他们一进县城就被人盯上了,如今行至郊外不再跟踪,难道是为了防止他祸害县里百姓?一县管一县的事,他们也不怕他中途藏匿起来。 一路向前,夜雾四起,赵水正考虑在哪里落脚时,前头不远处隐隐映出一座屋宇的影子。 那是一座半倾颓的山神庙,飞檐缺了一角,但大门尚算完好。赵水停车在门前眯眼观察片刻,直至柳生泽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后,才将马绳甩到他手里,自个儿下车点起手烛,进了庙中。 庙内比想象中整洁许多。供桌积灰,地面落尘,殿中塑像已不见,但留下个宽敞平整的基座,只要从外面拾些干草一铺便成了床榻。两侧墙壁上的烛蜡残缺,但余下的量足够灯火通明地燃过今晚。四角物件杂乱,撕裂的帷幕飘飘,在半开的窗扇上落下投影。 赵水点燃两支残蜡,小庙顿时亮堂起来。环视中,他的余光瞥见蜡烛与底座间的缝隙,眉间微动,又用手指摸摸烛座,沾了一指的尘灰,眼神骤然冷下。 正好此时柳生泽栓好马车进门,赵水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转身说道:“找些干草,今夜你睡基座上。” 前脚刚踏入门槛的柳生泽顿生后悔——他就该直接留在外头不进来的! 怨怼间,他也无暇思考为何赵水宁愿睡地上,把形如床榻的基座让给了他。 “赵水,赵将军!”他气道,“我再次跟你重申一遍,以我三十年的官绩担保,菌粉之毒确实是我下的,但只为煽动朝臣挑拨你与先城主的关系,并无谋害城主之心!“困灵”之事我毫不知情,甚至还为你筹谋煽动军士逼迫朝廷!你此时把怨气全撒在我身上,演给谁看?赵水,你得明白,就算‘困灵’真不是你派去的,也是你造出来的杀人之法!”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力,说得铿锵有力。 他大口地喘息着,这一通发泄让他好受多了。他盯着赵水,看跳跃的烛光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衬得他神情越发阴沉。 四下俱寂,气氛冰冷,柳生泽心中开始发毛。 自先城主之事后,这赵水变得喜怒无常,越发阴森可怖,动不动拿他出来折磨几下出气。死本就可怕,更可怕的是死后会被做成“困灵”傀儡,说不准最后落得个分尸而行的惨状。 想到这里,柳生泽顿生后悔,喘息变得小而急,僵若木鸡。 谁知赵水盯了他一阵后,反而像没听到似的,扔给他一张饼,甩下一句“吃了赶紧睡”,便顾自就地斜靠着供桌躺下了。 柳生泽在原地缓了半天,见他闭眼不再动弹,这才敢蹑手蹑脚地爬上基座,小心卧下。到底是奔波疲累了一日,还没来得及缓过心惊肉跳的畏惧,他便已入梦去见周公了。 沉沉不知睡了多久,梦中远远传来“咔嚓”的断裂声,柳生泽陡然惊醒。 入目的是一团蓝光,光圈外,头顶梁板突然射出三只弩箭,直冲他脑门儿而来!柳生泽一个激灵坐起,根本来不及躲,好在短箭碰上蓝光,瞬间被撞开。 周身都有机关袭击,柳生泽嘴唇颤抖,想躲却只能缩在光团中,眼睁睁地看着房梁上、墙四角的一个个尖刃飞来、又弹开。 “救命啊!”他叫道,低头去看供桌——桌子旁哪还有赵水的身影! 帷幕晃动,外面人影闪过,橙红光芒化作一道闪电般劈来,将护在柳生泽周身的星灵劈开。下一瞬又是青光划过,柳生泽没了依挡,情急之下只好自己奋力催动星灵,绿光鲜亮,与对方星灵撞击后的余波让他翻身倒下。 攻击戛然而止。 三道黑影由远及近,面容包裹得严严实实,进门后看见柳生泽,一人道:“怎么是他?” 另一人道:“被发现了,动手否?” 中间的那人犹豫间,忽听耳后风动。一回头,只见赵水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陨链长垂。 “各位同门是在找我?”赵水幽幽问道。 黑衣人立即出手攻击,星灵化作飞刃,齐齐射向赵水。 赵水长链挥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将攻击尽数击落。他自己则腾空而起,足尖在路面上连点三下,竟借力向前移动数丈。黑衣人立即撤步向两旁躲避,却没有等来回击。赵水进入庙宇后,一把抓起柳生泽的衣袍,揪起他飞身而出,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中。 “各位使用星门技法之前,记得先问问星刃的发明者是谁!”风中刮来他的话音。 赵水拽着柳生泽跑出数里。 “你、你放我下来!”柳生泽不安分地挣扎道。 赵水刹脚松开手,任他滚了出去。 柳生泽吃了几口土,撑住身子叫道:“咱们的吃食和马车还在那儿!” “我移走了。”赵水没想到他第一句竟是关心这个。 “你知道有埋伏?” “庙宇杂乱基座却干净,雕像被偷走,可以点烛数日的蜡却无人取,不奇怪吗?”赵水拍拍手,在路边的时候上坐下道,“烛座无油,必是新插上的蜡烛,燃去一半后可触动装置。哼,箭矢设得太多,反而漏洞百出。” “所以你才——”柳生泽说到一半又忍住。罢了,被推上前当刀使也不是第一次。“还好就来了三个。”他自我安慰道。 “八个。四个天枢,两个玉衡,两个天玑。” “什么?”柳生泽惊讶道,心想怪不得赵水提起他就跑,原来再晚几步就要被围困了。他转口问道:“来人你可知是谁?” 赵水用手撑着太阳穴,半眯着眼回道:“是谁重要么。朝中忌惮仇视者众多,设下埋伏也是预料之中。” 柳生泽看他无所谓的模样,歪嘴寻思了下,又哼笑一声,整整衣袖叹道:“哎呀,赵将军智计无双,但对朝臣之心却不甚了解呀。” 无人理睬。 柳生泽抿抿嘴,继续说道:“赵将军,你不急,下官可急。朝中之臣虽然忌惮,但是你威胁的是王位,与他们何干?正常人应该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还有‘鸿门宴’等着咱们。所以会下手的只有两种人,一个是怕你觊觎王位之人——当然这事儿现任城主定不会做,那么还有一种,您觉得会是什么?下官可指望早日捉拿‘困灵’的凶手脱罪呀!” 一阵风吹过麦田,赵水睁开了眼。 柳说的有点道理。还有一种人,不希望他回到都城的人。而他回都城的目的,就是为己伸冤,寻找凶手,所以害怕的…… 赵水猛地站起身,往过来的路飞奔回去。 柳生泽见他离开,心内刚提起一阵兴奋,却见一抹蓝光从赵水的背影飞来,化为一张大网,将他完全罩在原地。 行吧,本想借此转移赵水的注意力趁机逃跑,没想到他看自己看得这样紧。柳生泽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叹好几声。 野地荒凉,人迹反而更容易辨认。赵水循着小庙外的踪迹一路追踪,很快便在附近的山腰处追上那队人,但只剩下五个。他躲在高树上,借着月光往下望,发现此处的山腰竟是坟冢林立的墓地。 那五人围着的墓碑上,赫然带着“常安”二字。 这是常师长的墓? “可恶!竟让他如此轻易就逃了。”其中一人开口道,听声音是个比较年轻的,“你们两个怎么不出手拦住他?人家外人方才都帮我们。” “我、我们根本来不及……”被数落的两人尝试解释道。 “行了。”方才在庙中碰见的中间那人说道,听声音应该是他们中的最年长者,“他们才刚修星灵没多久,又怎会是那逆贼的对手。” “不是准备了毒药暗器吗?” “方才和逆贼交手,方知传言非虚,此人星力果然深不可测。哼,那些毒药暗器想必都是他玩剩下的。看来,我们得另寻他法,为阿姐报仇了。” 第二百十六章 判入恶渊(一) 阿姐? 之前有听说过常安师长是家族的长女,这些黑衣人,原来是她的亲人。 赵水斜靠在树枝上,微微低头。是啊,在他们眼中自己害常师长背负手刃城主之名,必然有恨。常安师长若泉下有知,定也倍感屈辱。 “我听闻此次清夏之宴也是针对他的,我们何不等到那时同朝臣一起出手?”一个年纪不大的人问道。 “说得跟你有资格去一样。”另一人依旧在置气道。 年长那人抬手制止,说道:“这么久了,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到处走动劝说,可逝者已去人人自保,又怎会为我们常家出手?真的念恩情愿意帮忙出手的,也就只有方才那三位。更何况你们忘了开阳门主的义子付靖泽了吗?名义上为了避嫌将他软禁开阳门中,实则就是为了护着他。他与现任城主情同亲兄妹,却身有赵贼辅星,主星死、辅星毁,清夏之宴再如何,这位的城主也不会对赵贼直接下杀手的!” 墓前寂静,几人沉默下来,其中一人一拳砸在地上。 “树倒鸟散,现如今,根本无人在乎我们常家……” “是啊,别说报仇了。当时若非城主相护,只怕等我们赶到时,常姨的遗体已损于乱刀之下了。此后我一刻也不敢离开常姨身边直至下葬,就怕有人将罪责归在咎她身上。” 原本想悄然离开的赵水在听到这句时,停住动作。 只听年长者“扑通”一声跪地道:“长姐,请恕我等无能,无法血刃凶手!您奔赴战场时曾嘱托过,若为城捐躯,必葬家乡祖坟,还说害怕虫蚁噬咬。您放心,棺椁我找了最好的工匠打造,可保尸身不腐,我也定会嘱托后辈常年清扫,保您长眠清宁。弟弟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叔父,您做的够多了。”一人劝道。 “是啊爹。”年长者的儿子说道,“既然现在报不了仇,那我们就重振常家。唯有居高者,才有实力讨伐凶手!” “没错。兄长有志气!” 一行人彼此安慰一阵,又在坟前磕头后,便下山离去了。 山林只剩下持续的虫鸣,和偶尔乌鸦扑腾翅膀飞出的声响。 赵水如飞鸦般从茂密的枝叶中飞出,翩然落于墓前。月光下,常安师长的墓碑和她本人一样,坚实又安然地默默立着。他走到墓前,也提起衣摆跪地,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常师长,您虽非弟子所害,但‘困灵’之事毕竟因弟子而起,赵水在此,给您赔罪了。”赵水说道,抱拳的手紧握,“弟子为查兄长之仇,惊扰师长安宁,您泉下有知,只管怪弟子。” 说完,他站起身深深吸气,下定主意后,绕过墓碑,转掌蓄力挥向坟冢。 按刚才听到的,常安师长的尸身自事发后被付铮和常家人看护完好,若尸身完整仍没有腐烂,期间又埋于地下无人碰触,那么操控常师长的灵力很可能还在她的体内——星灵认主,找到困灵,就能找到凶手! 所以尽管违背人伦,他也要一试。 月光下,坟冢最外层的土被赵水用灵力起风吹开,砌筑的砖石也被他一块一块地徒手掰开,最内层贴了银箔,触手湿寒。棺椁外层用密不透风的皮质白布包裹,用手敲打,棺木发出沉闷的声响,甚至微微晃动,棺木里大抵被灌入了水银等物,可隔绝虫蚁、延迟腐烂。 为了不影响尸身存续,赵水思索了许久,才扩展胸口憋住一口气,使出全力将自己与棺椁用灵力罩住,紧紧贴合。他每动一处,灵力就像水一般流入缝隙中填实,直至棺木机关被开,露出里面完整无损的躯体。 甚至连皮肤都没有颓败的褶皱,尸身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一般。 “师长,得罪了。”赵水心道,一只手五指勾起,在掌心聚起一团蓝焰,向尸身丹田注入。 星灵不断钻入体内,却未得一点反击与阻力。 看来,困灵已经没了。 赵水心头升起一股失落,但很快散去。凶手既然学会“困灵”动了手,定会抹除证据以绝后患。只是能在付铮和常家人的严防死守中毁灭证据,此人智计和身份都不简单。 再传力下去自己的星灵会占据躯体,就真成他的“困灵”了。赵水刚要收手,忽而察觉不对—— 星灵根本留存不了,腰腹之处,根本无丹田接灵。 怎么会这样…… 赵水心一横,索性双脚踏入棺中,按压尸身的腹部。该柔软的地方有凸起,该是肝脏的位置竟空空如也。他检查口鼻,牙齿处有错动的痕迹,又取出刀片,在四肢的几处穴位轻轻割开皮肉,里面竟有赤血淤堵,而解衣剖开心脏处,血管却细如发丝。 “血水倒流、五脏移位……”赵水惊诧地瞪大双眼,这绝非他所施展的用灵力重撑躯体的“困灵”术,而是直接利用灵力改人五行、倒行逆施。 虽说最终达到的效果上没什么两样,但本质不同。此法根本不是模仿他的做法,而是彻彻底底的逆行星术所致—— 有人通晓反星之法,而且极为厉害! 赵水快速过了一遍星门中人。 既有能力催动“困灵”,又有机会接触几十年前的反星术,世上这样的人并没剩多少,要么已年迈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要么如开阳门主一般已是位高权重,别说赵水,连赫连破也得恭敬三分,根本没有理由谋害他们。 若还有深藏不露之人遗漏在外…… 那此人,就是星城最大的隐患。 骇然心惊,赵水身上汗毛直竖,猛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么长时间,他只陷入兄长之仇和自己的蒙冤中,却从未站在凶手的角度去思索过。 杀了城主、嫁祸他人,然后呢? 赵水第一次,自发地从脑中涌出那句星门预言,一字一句,如在耳边响起:“天地混沌,善恶同出。城州将乱,吾辈祸福。” 能力够强,又心机深沉,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谋划什么都不受约束,“困灵”虽然现在无法大范围使用,但赵水知道,若是潜心钻研,只要日子够久,催动成千上万的傀儡不是不可能。届时,那个人将无人可阻。 天下…… 将不再有天下。 将棺盖重封、一点点地包好,赵水又找来黄土和水,将砖块一块块重新砌上,再盖土。然后他站在坟前,抬头望着天空的星辰,站了许久。 以前,有赫连破在的时候,尽管遭遇危难,尽管兵荒马乱,赵水都没有真切地怕过。因为他知道,天塌了,有兄长撑着。说来也可笑,说是不信预言,他心底里却跟其他人一样,信任并指望着赫连破。 可是现在,哥,我该怎么办?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起伏的风声。 赵水在天色泛白之前,离开山林继续赶路。在他走后,山风转弱不少,林子里也起了雾,一片黑蒙蒙中,一名黑衣人从林中走出来,站到了方才赵水站过的地方。 都城宫苑。 暮色四合时,城里的街巷人影渐稀,百姓们各自归家歇息,一片安宁。他们不知道,今日那远在南境的“炬潜大将军”一早便入了城门,戴了个只能遮住半张脸的斗笠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走过,甚至还在路边上的一家面摊喝了碗面。 他们更不知道,在他们忙碌一天打算好好歇息的时候,宫城之中却是风声鹤唳,充斥着无言的紧张气氛。 后花园中,琉璃灯盏已经次第亮起,映照着满园的尖尖夏荷。 今年参加清夏之宴的人数,几乎是往常的两倍。但客套和交谈的嘈杂人语,却和去年的声响天差地别。 各大星门的门主身着华服,或执羽扇轻摇、或抚剑擦拭,看似闲适,实则心事沉沉,目光总在不经意的回眸间扫过花园的入口。其他的朝中之臣和星门灵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偶尔瞥向正中高台上坐着的城主——她一身暗红凤袍,眉目如霜,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只有指尖微动轻叩扶手,似在思虑,又似在等待。 人们并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只知道那个谋害先城主、割据南境两年未归的“叛将”赵水,竟收到了城主的亲笔邀帖,朝廷愿意让他以臣子的身份过境、入宫城。有的新晋臣子甚至还未见过赵水,但他们猜测今夜朝廷和星门门主必有动作,既想见识一番,更想乘机献上一功——至少在此事上露过脸了。 “听说赵水这两年,星术增长迅速,星门牵灵作阶及以下,根本都近不了身啊。”一名星门灵人抿了口酒,摇头道。 “但贵门道高望众者也有不少。”兵部侍郎冷哼道,“若非他拥兵自重,朝廷何至于对他束手无策?” “我倒好奇,他今日敢来——听闻只带了一人——是仗着城主不敢杀他,还是真有信心能全身而退?”有人低笑。 眼看着宴席已经开始,众人回到位子坐下,各怀心思。面上与邻座推杯换盏,暗里却绷紧了神经,只等那个“叛贼”现身。 终于,宫人高声唱喏—— “炬潜将军赵水,交帖入席!” 满园霎时一静。 众人齐齐向园路看去,松树的影子微微晃动,先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 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自松叶后走了出来。赵水未着铠甲,只穿一袭靛蓝锦袍,腰间悬着那串闻名天下的陨链“陌听”,面廓棱角分明年,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目不斜视,在众目睽睽中沿着铺地的红毯经过一桌又一桌,径直朝正中城主所在的高座走去。 “就是他!”有人低声道。 “不是说凶神恶煞脸上还有刀疤吗?怎么看着还有点文气的。” “你没看到他身上的那股阴冷的劲儿吗,可得小心了。” 说话人察觉到赵水的脸颊往这边的侧了下,立马咬住嘴唇缩了脖子。 一路走过去,多了许多新面孔,但熟悉的人依旧是那副模样,让赵水惴惴的心稍觉安稳。他瞥见几位门主对他虎视眈眈,不予理睬,转头和苏承恒对视一眼,又望见坐他后面的白附子顾自端杯,抿了口茶。再往前,开阳门主也看向他,只是没有了曾经每次见到他时的洋洋笑意,而是扭过头,看向高台之上。 那里,付铮正静静坐着等他——或许正望着他。 赵水有点气虚,低垂眼眸,继续往前行进。 突然一个黄色的人蹦到了他面前。 “赵水!”那人叫道,竟是带着亲切的欣喜,“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稍稍抬眸,金湛湛的笑脸映入眼帘。 她见赵水看向自己,反而敛了几分笑意,但仍目中闪着光地说道:“好久不见。” 没想到不顾他人眼光,第一个主动上前问候的人会是她。 赵水动了下嘴角,轻声回道:“好久不见,金湛湛。” 许久未与旧友说话,竟忘了语气该是怎样。几个字道出口时,反而像在军中点名时那般淡淡。 “那个……”金湛湛看着有点紧张,她一边扒拉着腰间布袋,一边说道,“先前得益于将军的牵头搭线,带我盘活各地商货。如今小有盈利,理应返给将军分成。这些,你拿着。” 她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递给赵水。 上来就给钱的,赵水也没预料到。他刚要拒绝,手中已被金湛湛抓起,塞上银票。 “现在我弄了个山庄,专门给买卖双方搭线。南境的商客若有需要,赵将军也可以联系我。”金湛湛低着头快速说道,然后往旁侧挪了一步,“将军快去吧,城主在等你。” 赵水的呼吸又短促了些。 “嗯。”他应道,挺了挺胸膛,将视线上移,望向对面。 对面,付铮已从王座上站起,看着赵水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近。见他望向自己,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变了。 昔日那个豁达明朗的赵水、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已不见,如今的他浑身上下尽是阴翳,对待周遭一切的态度都是毫无起伏的冷峻,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温度。 而赵水向她走来,亦望着她。 ——她也变了。 曾经会挽着他袖口偷闲睡去的付铮,如今端坐高台,凤眸凛冽,比当初相识时更加高不可攀,浑身上下作为城主的淡漠威严。 第二百十七章 判入恶渊(二) 赵水在距离高台十步之远时停住脚步。他敛眸垂头,拱手一礼道:“臣赵水,参见城主。” 宴席静默,仿佛时间停滞。 然后听付铮发话道:“赵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上座。”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音色比以前更成熟了。 “多谢城主。”赵水回道,缓缓直起身。 四目相对,彼此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人同时一怔,无数个记忆霎时涌入脑海。 有些事刻骨铭心,一颦一笑都落过眼底千万遍,早已熟悉了彼此的心思。当真正目光相接时,只一眼,便胜过多少日月积累的伪装。 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关切与诉求。 她察觉到他眸中深藏的柔软和忐忑。 原来,你还是你,没有变过。 当看清了彼此的情绪,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带了几分无奈的感叹。赵水略略躬身,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右侧的席位就座。 他屁股刚触到木板上,一位老臣便扯着气嗓说道:“好大的胆子,见到城主竟不跪下行礼!” 赵水看向那人,他有点印象,之前出兵回城去拜见先城主时,在殿外不小心听到他对兄长的谏言——让他提防自己功高盖主。没想到这么久,此人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过。 “不知这位是?”赵水故意装作不识,问道。 “这位是纪给事中,具有监察六部、纠弹官吏之责!”有人回答道。 “哦。”赵水给自己斟上杯茶,回了一字,再无然后。 察觉到被羞辱,给事中气得拍桌,几欲起身道:“你——” “城主莫怪。”赵水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眼皮都未抬,摩挲着案几道,“是臣失礼。只是依稀记得自赫连氏当朝后,星朝礼规中除早朝与大典外,并无行跪拜大礼的要求。难道不过一年半载,便改了规矩不成?” “你还有脸提赫连氏!”玉衡门主厉声道,眼神如刀片般射来。 才刚入席,气氛便剑拔弩张起来。上百双大大小小的眼睛看向宴席的最前方,见那赵水停住了擦拭桌案的手,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赵水却忽而笑了,抬头拱手行礼道:“门主说笑了,晚辈身为赫连一脉,自是最不该忘的。对了,晚辈在南境时听闻门主创下新剑招,却致剑身受损,特备鸡脚山原矿石之礼前来,助门主修复剑身。” 玉衡门主白了他一眼,哼声扭开头。 赵水却没受影响,举起手中茶盏起身,继续道:“臣今日难得参宴,深感荣幸,薄礼已交由内司分送,在此以茶代酒,敬诸位了。” 说完,他将茶盏举向众人,又朝付铮敬了下,抬首一饮而尽。 付铮坐于高座上,任席中唇枪舌剑默不作声,静静观察局势变化。 “谁稀罕!”有喊道,是赫连氏的外戚,算是赵水的表舅父,正拍案而起指着赵水,“你还该自称‘臣’,割据南境,拥兵自重,这是臣子所为?” “臣始终是星城的臣子。”赵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朝中藏匿杀凶弑主的仇人,叫臣如何敢听任处置?” 他的目光缓缓从在座的每一张面孔上扫过,周身似有无形的气焰煽起。恰巧袭来一股夜风,卷着草叶穿过席位,即便是初夏,亦将人身上吹得发寒。 外戚喉头一哽,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反应过来,立即昂起脖子道:“操控‘困灵’伤害先城主,你还想否认?” “这位亦在星门修星灵,当知‘困灵’远在千里,非上归隐阶根本无法操控。本将军只是发明‘困灵’对敌,并非能垄断此法。” “哼,谁知道你有没有帮凶,开阳付靖泽不就是你的辅星吗?” 赵水刚要反驳,开阳门主先他一步发声道:“还请慎言!” 席间一寂。 对方不敢再言语,悻悻坐下。赵水转眸看向昔日的师父兼岳父,仿佛一只背部硬刺直立的刺猬被挠了皮肉,紧绷的身子卸去几分力。 “那下毒呢?”兵部侍郎转移攻击点,说道,“大理寺早已查清,是天权门的柳生泽奉你之命,以送贺礼名义对先城主下毒,后又助你拥兵自立与朝廷对峙。赵将军进城时不是带着柳生泽吗?他人呢,难道怕被戳穿诡计藏起来了?” “的确是柳生泽下了毒。”赵水回道,语速平缓许多,“并且自制假虎符胁迫军中将士。他身犯数罪,臣不敢轻易处置,现已交给大理寺卿魏叔空收押调查了。” 他话音刚落,星门众人面色骤变。 “什么?” “交给大理寺了,那不是自己把证据交出去了?” “所以说,现在就他一人来赴宴,胆子真大啊……” “哎,他后面有数万兵马待命,这才不怕呢。” 议论声碎碎响起,赵水目空失神,坐了下去。 付铮望向他。这些朝臣虽然屡屡发难,一个接一个地攻击,但也是让赵水有了亲口反驳解释的机会。只是每提及一次赫连破,她知道,都是在赵水的心上剜下一刀,他此时滋味定不好受。 坐在赵水对面的司马昕看了眼座上的付铮,略一思索,端起身前杯盏起身道:“赵将军愿意将柳生泽交出,相信大理寺定会秉公执法,查清事实。司马与赵兄许久未见,听闻将军在南境为百姓修缮家园、带兵耕种,做了不少实事,司马在此先敬一杯。” 他喝完,也没管赵水有没有理会他,继续道:“方才夜风袭过,本官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天权司观测天象,今夏江南恐有连日暴雨。为避免水患朝廷打算修筑堤坝,但时间紧迫,想要调派足够的人手至江南会耽搁功夫。赵将军既是为星城驻守边关,麾下又擅工事,不知可否借调些人手?” 问话让赵水抬头认真看他。 “司马副城想要多少兵?”他问道。 “两万。”司马昕盯着他,说道。 众人哗然,暗叹副城言语虽然说得好听,却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两万兵,修堤坝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分明是明目张胆地要削弱赵水兵力。若是真有两万兵重新归从星城,那南北制衡相抗的局势就会立马逆转,星城占据上风,赵水怎么肯? 就在大家以为赵水要发怒的时候,却听他轻哼一声,竟勾唇笑了。 距离江南不远的闽中之地,大大小小的驻军队伍加起来,刚好两万。看来这司马昕是将他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啊。 “未雨绸缪,臣理应尽力。”赵水说道,身子一侧,抬头将话头抛给了付铮,“只是臣已两年有余未见家中父母小妹,每每书信问候城主却不回一言。星城没有挟家人逼迫臣子做事的道理。臣请问,城主可否告知家人近况,允许臣与家人相聚?” 这件事上,他是气付铮的——即便知晓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们。 因此赵水说的时候,付铮眉睫颤动,有些不敢回望他。 “倘若将军愿意重归朝中接受审判,吾自会放归家人。吾现下所能做的,就是向将军保证他们的健全。但若心有不服,只怕安康不得了。”付铮向站在身旁的许瑶儿使了个眼色,说道,“赵将军既为各位朝臣带了礼物,吾亦有回礼相赠。这是用玄铁打磨的暗刃,东西不大,专用来暗中发难,正适合赵将军。” 许瑶儿小步走下台阶,从袖口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囊,递给赵水。 锦囊里的刃器碰撞,发出微弱的响声,赵水还没去看,就听出了那是他爹打造的刃器——刃口旋转带刺、刃侧凹陷更易快速出手,因此声响独一无二。 他立即低头接过,只见锦囊上绣着卷卷海浪,两侧有屋舍参差排列,这做工、这场景,分明是他娘亲缝的他从小长大的小渔村…… 一股暖意自手心涌入,赵水握紧锦囊,心内的一处角落总算安定下来。 还好,他们都未因他受伤。 赵水这边安了心,在场宾客却不知晓锦囊来处,注意力被付铮的话吸引,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暗笑声。 “暗中发难的小兵刃,阴诡小人——没想到城主暗讽起他来,真是毫不留情呢。”有人说道。 “果然是‘夫妻分真仇人’,若非城主尽早拿下他的家人做人质,步步制约,只怕南境也不会这么安静。” “想当初大婚那盛况,还说什么天长地久,我看城主对他,没几分真情。” “真的么……” 蜚语纠缠,裹藏秘密。 赵水将锦囊放于怀中,抬手道:“城主赠礼实在是重,让臣不得不接。既如此,司马副城又何必问,直接去南境领兵即可。” 众人的暗语声戛然而止。 这话听着是气话,司马昕却跟没听懂似的,拱手笑道:“多谢赵将军准予。赵将军心系百姓,令人敬佩。本官再敬你一杯。” 赵水撇开脸,没有回答,竟是默认了。 这就说好了?底下的人惊诧中又感到高兴,看来这南境大将军,也是很好拿捏的嘛! 气氛稍缓,付铮端起酒杯离座,朗声道:“今日清夏之宴,是我星朝难得的相聚宴会,饭菜已备,诸位莫要拘束。开宴!” “开——宴——” 随着宫人的传令,一盘盘菜肴被端上来,虽无玉盘珍馐,却看起来精致可口。 青瓷盘盏在赵水面前的桌上次第铺开,清炒的时蔬碧绿生青,雕成莲藕状的雪梨盅盛着琥珀色的羹汤,一尾红烧鲈鱼上撒满细如长发的姜丝,还有面前的几枚糯米团子,竹叶清香不由分说地钻入他鼻间,沁人心脾。 热闹看够了,众人也饿了。何况此席不只为赵水而设,更是朝臣星门人打交道的好机会。 因此没过多久,席间便觥筹交错、走动起来。 “铮姐姐。”许瑶儿看向付铮,得到她的点头回应后,端起杯盅缓缓走下台,来到始终静坐的赵水面前。 “许久不见啊。”赵水低头说道,夹了口菜,又放回去,这才抬起头。 许瑶儿秀眉轻挑,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说道:“赵将军,嚣张了许多。” “何事?” “赵府破败,许久未打扫过。待天明前派人清扫后,再安排赵将军就住。” 两人眼神交流一瞬,赵水便明了言下之意。 付铮约他天明前,赵府见面。 “一切听从城主安排。”赵水回道。 视线一转,他望见苏承恒也往这边走来,喉咙微动,站起身。没等对方开口,他便先道:“都这么久了,还未听二位的喜讯传来,怎么,莫非是许星官如今位高权重,苏家觉得先前的聘礼太少,还在攒么?” 许瑶儿瞅他一眼,不悦地皱起眉头,撇开脸道:“你倒觉得我们过得轻松?” 苏承恒在她身后,目露怜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轻声道:“柱石见背,飞燕远遁,既无主婚之人,又如何遮目自乐?” 语无波澜,却让赵水心内涟漪。 他看着苏承恒,这个清雅君子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但更为消瘦,望过来的目光浮动着深潭般的哀戚,却依旧坚定而真诚。 在南境时没有听到喜讯,却有风声传来,说苏承恒为给赵贼脱罪多次私自调查,逐渐与朝臣离心、不受待见,被外派玉衡军中四处巡防,常在南北边线处奔走。 鼻间一酸,赵水连忙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 “我先走了。”许瑶儿留给二人寒暄。谁知刚转头,便听花园外传来一阵嘈杂。 “放我进去!我要见城主!” “赵贼,赵贼出来!” 叫喊声打破了宴会刚恢复的平静。 众人往花园口看去,只见人影晃动,在侍卫的阻拦下拼命往里闯。 座上付铮眼眸一沉——群臣之中还有她未考虑的变数?她冷声问道:“何人喧哗?” 一名宫人小跑过来,说道:“回禀城主,是常侍郎与其他几位常家人想要入园,但未有拜帖。” “没拜帖还来做什么?”许瑶儿说道,“赶紧送出宫去。” “侍卫在劝,但他们根本不听。” “这常家人心系已故副城,定是为逝者焦心。”司马昕走上前道,“此处并非闹地,我去劝吧。” 第二百十八章 判入恶渊(三) “不必麻烦!”一声怒吼响起,常侍郎已率先闯了进来,他满身血污,穿着一身黑衣。 宫苑霎时鸦雀无声,人们纷纷站起,循着缝隙看去。只见地上被他揪在手里拖着的还有一人,蓬头垢面穿着囚服,但面容却熟悉,竟是前任的天权门门主,柳生泽。 “这……”众人面面相觑。 见已阻拦不了,付铮站起身,下令道:“让他们都进来。” 侍卫放行,人们才发现在常侍郎后面还跟着几个常家后生,一个个神情悲愤甚至眼中含泪,在他们身后,竟还跟着几个壮汉抬着一口棺椁! 他们像闯入花园的狼一般,血红的眼扫过众人,一个个寻找过去。 “来者不善。”苏承恒挡在赵水身前道。 赵水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按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一个常家小辈先发现他,快步就要冲上来,被走在前面的常平制止住。 “在下常平,拜见城主!”常平将柳生泽一把扔到城主的高座下,跪地说道,“臣姐为城捐躯,战死沙场,臣承其遗志将其葬于祖陵。却不想,这赵贼以赴宴名义路过时,竟掘墓挖坟,将臣姐尸身毁得面目全非!臣此来,求城主为常家、为臣姐做主!” 说着,他高举双手,伏地行大礼。 众人诧然,就连本状告的赵水本人也闻言愕然。 听这位常侍郎的声音,就是那日在山庙中埋伏的为首之人。赵水望向他身后的棺椁,赤木雕花,正是常安的棺没错。 “常侍郎,此话可不能乱说。”司马昕上前道,“抬棺入宴,实在不妥。” “微臣没有胡说!当日这姓柳的逆贼和赵水一同行路,他可以证明,赵水跟踪我们去了墓地,彻夜未归!”常平一脚踹在柳生泽的背上。柳生泽闷哼一声,蜷缩的身子微动,奄奄一息的模样看上去已经没有气力站起了,脑袋不知是在点头还是在颤抖。 赵水的目光在柳生泽身上停留片刻,登时怒从心起。 他鬼魅似的闪身到常平身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扣住他的脖子将他双脚提地,声音阴沉道:“他是先城主之案的重要罪人,你竟将他伤害至此,还如何审案!大理寺的人呢,都残的么!” “赵水,休得胡闹!”付铮喝道,看向人群后面,“将柳生泽拖到一旁,白医官速来诊治。” 见白附子跻身上前,为柳生泽把脉,赵水松了手指,用力一推,常平如飘叶般后退数步,倒在常家子弟手中。 “你欺人太甚!”他的儿子咬牙道,握拳便朝赵水冲过去。 他父亲想拉没拉住,一脸骇然。 赵水刚要出手,却见一剑鞘横出,拦住对方的腰身后将其挡了回去。 “宫中动手,没有法度了吗?”苏承恒上前道。 “杀人凶手堂而皇之地站在宴席上,难道就为法度所容?”常平重新起身,快步走到棺椁旁边,一咬牙,将棺木的盖子单手掀开,顿时,棺内腐烂的气息弥漫开,让闻者不由作呕。 长棺轰然落地,赵水瞳孔骤缩。 周遭的人亦斜眼看去,入目的,是超乎想象的支离破碎的尸体—— 丧服被划出无数刀口,露出里面绽开的皮肉。头骨以诡异的姿势歪斜,脖颈处的干肉将断未断,边缘早已腐烂。最大的缺口当属腹部,被连着衣服挖出一个大洞,五脏六腑悉数不见。 人群中有人只看了一眼,便晕倒过去。 “天哪!” “这、这这,多么心狠手辣。” “我们问了柳贼,他供述,‘困灵’之术是将灵力注于躯体内,若身躯无损,灵力便会存留。”常平痛苦地闭上双眼,说道,“此事,参与外敌之战的几位同门应当都知晓。” 另一常家人接口道:“没错。汪督查,你在军中是否听说过?” 汪岚突然被他问及,蹙眉一愣,不敢答话。 “苏佐令,你可知晓?” 苏承恒低眸细思,模糊的记忆中似乎的确有这一段,哑然未答。 常家人点着头苦笑一声,继续道:“赵水定是为了消灭证据,才下此毒手。可怜我常姨,尽职一生,死后不仅被此恶人玷污声名,连尸身都无法保全!今日,我常家,一定要当着众位朝臣的面,要一个说法!” 他慷慨激昂,点燃了众人心内的猜忌愤恨。 就在这时,开阳门主从座位上缓缓站起,穿过对峙的人群走到棺椁面前,看着可怖尸身闭眸哀悼,然后弯下腰,捡起翻开的棺盖,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稳稳盖回去。 “赵水。”他用赵水从未听过的语气冷淡而严肃地问道,“你有何话说?” 众多眼神如芒刺背,集中在赵水一人身上。 “我没有伤害过常安师长,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赵水一字一顿,回答道。 “你敢说那夜你没有跟踪上山?你敢说柳生泽供述的都是假的!”常家人吼道。 赵水沉默。 让他如何说? 说他确实查过常安的尸体,但绝未破坏?说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算计他? 呵,谁信。 “纵然问我千百遍,也只有一句。常安师长对我有师恩,我绝不会、也没有过,做出任何辱她遗体之事!” “你是不会承认了……”常平喃喃摇头道,手中突然举起一把明晃晃的刀刃,旋身出灵直冲赵水,“赵贼!偿命来!” 常家子弟紧跟其后,苏承恒连忙抽剑阻挡。刀剑相接,眼见局面就要乱了。 千钧一发之际,赵水身形如电,竟直接掠向高台,一把扣住付铮手腕! “你——”付铮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拽入怀中,暗刃出鞘,横在她颈前。 “放开城主!” “赵水,有案便查。挟持城主罪加一等,你要……”司马昕还未说完,便哽住停在原地。 只见赵水手臂收紧,竟抵住了付铮的脖颈,一道鲜血缓缓从两者的间隙中浮出。 “既然诸位不听辩解,本将留此无用。”赵水冷声道,“就请城主相送一程!” “赵水!”开阳门主怒喝道,周身起风,霎时化为刀雨从两侧夹击。 蓝焰如闪电与赵水撑起的星灵相撞,一抹灵刀穿透护罩直插他的肩膀,撞得他身子踉跄,齿颤唇青,却未松手。 在一片光雨的攻击中,赵水挟持着付铮飞身后退,没入松林之后。 开阳门主这才收手。 园内沉寂一瞬,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喊道:“快来人,追!” 赵水在宫苑中左拐右藏,直至翻过重檐落入宫城最深处的太微殿,这才落地放手。 付铮被他甩了出去,转身数步后停住,她的脖子上沾着热血,却没有刀痕。她望向赵水,眸光微闪,从他的脸上落到他的手掌。 掌心割伤,还流着血。 “你又何苦如此。”她吐气道,从怀中掏出手帕,扔给他。 赵水接过,却没有缠伤口。“若非如此,怎为城主立威。”他说道,“毕竟城主一向与边境逆贼划清界限。咳……” 他的左肩失重垂下,连带整个身子挎下,不稳地晃动。付铮这才发现他的袍服上,晕出一团深色,在不住扩大。 “你受伤了?”付铮连忙上前扶住他,一把扯开衣襟,果然,肩臂处破开一道伤口,正往外渗血。 “无妨。”赵水苦笑道,“师父还是手下留情了。” 付铮攒眉,拉住他往殿中走。 两人穿过寝殿,往侧门过去,进入了后面的暗室。这里是存放云石之地,当时赫连破交给赵水后,他没动过,外出征战的时候交代给付铮。如今,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此处,能暂时避开搜捕。 付铮从袖中掏出伤药,倒在掌心上按住伤口。药粉在血水中溶解灼烧,伴随着灵力注入,很快便将流血止住。 赵水见她袖口中还有其他几瓶,寒眉问道:“你随身带药?” 怎样的处境,才会让一城之主随身携带伤药? 付铮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反问道:“尸身,是怎么回事?” “我的确挖坟验尸。”赵水没有隐瞒,快速答道,“当时尸身健全,但凶手存下的灵力却已不见。尸体血流倒贯、五脏移位,是利用反星之术做的困灵。我怀疑,星门有人隐藏实力,暗修反星。常家人虽痛恨我,但不至于为此自毁尸体,定是凶手所为。是我,又中了算计。” 付铮的指尖在伤口上轻抚,又立即收手,起身背过脸去。 赵水暗缓口气,继续道:“用反星施展‘困灵’,此人能力不容小觑。城主需早日提防,以免反贼作乱。” “嗯。” “城主此次召臣回京,是有话相告。眼下臣已无法赴城主之约,离开之前,还请城主告知,是否兄长之死有了线索?” 一阵沉默。 赵水见付铮仰起头,纤薄的背影在挺立的衣衫下固执地挺直着,几缕发丝散乱,却丝毫不颤,似乎在思索什么。 “有件事,我本该早告诉你的。”她开口道,“先城主留下传位血书时,还让卫连交代我一句话——‘西北绝险,济世之枢’。” 西北…… “恶渊海?”赵水脱口而出道。 付铮不置可否,但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她往密室深处走去,继续道:“赵水,你看,这些云石和你上次见时,有何不同?” 地面上,依旧是四颗云石镶嵌,光晕流转,明灭不定。 付铮袖袍挥动,地面传来机关错动声,卡住云石的契口收起,四颗云石顿时如受惊蛰伏的星子,震颤升空,竟在暗室内四处撞击乱飞。 “怎么会这样?”赵水出手抓住掠过身边的权云石,手心的伤口被光烁灼了下,问道,“它们为何如此不安?” “赫连走后,我再踏入时,它们就成了这样。”付铮也转身一把拦住衡云石,握在手中道,“我不知晓是它们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被人催动所致。直到有一日白附子找到我,说她被装于麻袋绑至深山,有人意图杀她取灵。她以云石置换之能奋力抵抗,方才逃出,只是体内的璇云之力被对方吸取一些。虽没看到人,但她能确定的是,那个人的手中,也有一块东西——一个足以与云石抗衡、引得她心浮气躁的东西。” “附子知五行,她说,那东西逆行星法,与传闻中三十年前的反星术如出一辙,力量巨大难以估量。我翻阅当年卷宗,在一关于逃贼的供述中发现,那人曾提及王水峰死前将毕身之力注入一石中,该石具有反噬吞并其他星灵之力,取名,反星石。” “后来我找来魏理寺查证,他说当时此人所言基本都被证实是胡话编造,因此这一句审案之人也并未当真,就此结案。我委托理寺暗中寻找绑匪踪迹,没有收获。后来,瑶儿又同我说,宫城几处院落有被翻找的痕迹,但她查问了所有当值宫人,无一人承认。我想,那个人要找的,就是这些云石。” 反星石…… 白附子被绑架…… 这些事赵水第一次听说,震惧之余,他看着淡淡陈述的付铮,忽而感到一阵心疼。 她经历了多少夙夜难眠的恐惧,在心中思量多少遍,才能在今日这般有条不紊地说出来? 赵水忽然理解许瑶儿的那句“你觉得我们过得轻松”,藏着怎样的抱怨了。他只知自己被“抛弃”在南境,却不知他的爱人亲友,才是真正置身于暗兽窥视之地。 “你说常师长身上的‘困灵’乃反星之术,那么杀害赫连的真凶,就是绑架附子之人,他盗取璇云灵力,或许就是为了转移藏于尸身的星……” 付铮还未说完,腰间忽然被环住,赵水扑到她背后,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只这一下,她忍了两年的泪滴,夺眶而落。 这是午夜梦回中,她期待多少次的温暖怀抱。再多呆一下,她怕后面的话再不敢说出口。 “赵水。”她叫道,眨巴眉睫甩开泪珠,挣脱开他的手臂转过身,“如今朝中拉帮结派、各怀心思,星垢判罚已失去威慑力和效用,只恐有心之人坏事遮掩,颠覆星城。能阻挡劫难的,只剩下预言和云石之力了。可老城主、赫连与我先后搜遍星城,仍未寻得阳云石的踪迹,只剩下一个地方……” 赵水静立入木,见付铮张着嘴,却目中含露半天未接着说下去,便先开了口—— “只剩下一个地方,恶渊海。” 第二百十九章 判入恶渊(四) “如若说星城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住它……” “那个地方涉及星城根本,只有城主才能知晓,而且也无法查证。” 其实早在赫连破说这些话的时候,赵水脑中就蹦出过“恶渊海”三个字。但兄长不说,他亦选择不去想,那时候大婚在即、日渐安定,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对云石藏于何处的猜想视而不见,赫连破甚至打算放弃指望云石护城。 但在赵水听到那句赫连破留给下一任城主的最后一句话——“西北绝险,星世之枢”时,才猛然直面当初萌生的猜测。 或许他当时就该坚持追问、就该继续寻找云石的。这样他就不会担任主将奔赴沙场,不会想出“困灵”术,兄长也不会枉死。 “你想让我去恶渊海,寻找阳云石。”赵水接着方才的话直言道。 却见付铮的眼眸流转,竟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滴泪来。 “我不知道……”她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茫然,说道,“恶渊海……虽星律有言‘涤清罪孽者可出’,可它自存在起就有进无回,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爹说,那个地方就像黑洞一样,连一丝光都不曾透出来过,是人力难以抗衡的力量。” 她逐渐镇静下来,看向赵水道:“赵水,你并不欠星城和百姓,若不愿,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在位一日,必护你、护家人周全。你大可以……” “大可以什么?”赵水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付铮走去。 “可以看着昔日师门旧友,一个个受到暗害吗?可以眼见傀儡四起,远遁江湖吗?可以就此蒙冤,背负弑兄害师、意图谋反的罪名一生吗?呵……” 赵水忽而浅笑一声,人已逼近付铮,贴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付铮,你知道我会作何选择。在你打算将事情告诉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我推向恶渊了。” 脚下踉跄,付铮不稳地连退数步,背抵在墙上。 “是啊,没错。”她也弯嘴笑了,却笑得苦涩,“就当我的一个赌吧,我赌那个人,是你。” “我爹娘在哪儿?” “锦囊上绣着的地方……卫连被贬出都城时暗中将他们带出,那里星讯不及,我想既然能护你安然长大,也必定能让他们藏身。” 赵水点点头,继续道:“南境将士我已吩咐下去,若此宴我无法回归,他们会以受我虎符胁迫之名自行遣散归顺,届时,莫要伤及将士性命。” “我不会让军中内乱。” “那日常家人埋伏我时,还有另外三人帮忙。我查过行踪,应是天玑门安之素、汪岚,以及天枢主门一个叫曾笑笑的前辈。你可知兄长遇害时,除了汪岚随军回城,另外二人是否也接触过常师长遗体?” “安之素奉命拨银安置,出城迎接,他和汪岚都接触过尸体,但事发时二人都未归。曾前辈倒是在事发后立即赶过来——她是常安师长的多年好友。” “此三人,记得留意。” “嗯。”付铮点头道。 “老苏他爱钻牛角尖,我怕他会做傻事,帮我私下劝住他。” “好。” “靖泽兄受辅星牵连,为我所累,开阳门主一定有办法断绝……” “没有。”付铮斩钉截铁地扬头道,“没有办法。赵水你记住,你的身上,就是背负着他的命。” 赵水哽然。 他看着付铮倔强的眼神,有些分辨不清,她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需要他踏上一条“死路”,却又一定要他活着。 夹在私情与星城之间,她应该也很艰难吧。 说起来,交代了那么多人,可最让赵水放心不下的,还是她。 赵水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 云石带着彩光沉坠,在二人身边飞舞而过,划出一道道光影。暗室内,忽然变得很静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付铮,我本就被扣上罪名,也许这一去,不过是一名罪臣伏诛而已。 可在此之前,我还想短暂地忘却一次,假装一切还在从前。 赵水心中念着,缓缓倾身,可气息迫近时,付铮却颤动了下,偏头躲过去。 她的睫毛下碎光颤动,像独自理智的蝶。 喉结滚动着咽下某种呜咽,一股无名的怒火忽而涌上心头,赵水再难抑制,一把将她按在墙壁上,另一只手滑过她的脸紧贴脑后,俯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唇齿撞上来带着点点酒味,是多少次睡梦中想念的甜意,让人迷醉贪恋。付铮挣扎抬手想推开他,却在触碰到他肩上的血痂时缩成拳头,攥着他衣襟紧了又松,最终垂落,任那滴蓄了太久的泪坠进彼此交错的呼吸里。 殿外下雨了。 雨丝无声地织着,将夜色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氤氲,水汽氤氲,从暗门的缝隙间挤入,让时光在这潮湿的寂静里变得缓慢而黏稠。 “去那里看看!”侍卫叫道。 “再来一队人!” 宫门早已被封堵,宫城内,侍卫们交错疾行,人影错动。 “咻——砰!” 一朵赤红烟花在宫城的角落上空炸开,火星如血雨般洒落。正四处奔走的队伍齐齐停步,抬头向火焰炸响的方向看去。 那是星门求救的烟花。 “太微殿方向!”玉衡门主拂袖而起,带领手下沿宫墙快步而行。苏承恒紧跟其后,见门主抽出腰间佩剑准备迎战的模样,不由悬心。 青石板上脚步声如急雨,宫门侍卫纷纷拔出兵刃,衣袂翻飞间,已随各门主赶到太微殿的大院门口。只见院前星灵如虹,付铮腿上裤袍被鲜血浸透,半跪在地,手中天枢主石正迸发出刺目光芒,牵一红灵如长鞭般急速甩动。而距她三丈外,赵水正上下躲闪,以陨链一边抵挡,一边向她逼近。 “诸位门主,助吾擒之!”付铮大喊道。 她咬破指尖,两手交错在胸前划出血符。玉衡与天玑两位门主率先出手,两股灵力注入符阵加持,天枢主石瞬间化为无数血滴子,一齐袭向赵水。 赵水息凝霆蓄,压低重心紧盯红雨,在其临近的瞬间旋身挥链,周身蓝雾冲天暴涨,如龙开颌。 “铮铮铃铃……”大大小小的脆声响起,血滴子被尽数弹开,忽又一靛溟光布从天而降,将血滴子吸入漩涡,赤红光芒齐齐旋转,在空中划出圈圈轨迹,转眼结成天罗地网,再次向赵水压去。 “师父……”赵水心中暗道,望见宫墙上抵力出手的开阳门主,刃睫交霜,竟不躲闪。待光幕压至头顶,他才突然展臂转身,将整个人的身子与漩涡转至同步,高举手臂两手合一,竟在漩涡中心撑起又一团逆流,逐渐与对方的灵力搅合。 这是开阳两位昭星高阶的灵人的对抗,是师父与逆徒只见的较量,众人只见电光火石在蓝得发黑的迷雾中闪现,仿佛罡风裂地、残影碎空,不禁瞠目而立,不敢插手。 迷雾中,忽有陨链穿云而过,冲向付铮! “不好!”破光门主暗道,立即抛枪阻挡。 但开阳门主还是分了神,上部的飓风骤熄,赵水抓住机会手顶星灵漩涡,自下而上遁地而起,随雾蓝焰光飞身落到大殿重檐之上,血滴子随风相合,天枢主石竟转眼间落入了赵水之手。 细雨下,赵水举起扁圆的云石,仰头借大殿下的火光看了看,笑道:“多谢师父馈赠,弟子这厢谢过。” “卑鄙手段,竟夺城主云石!”天玑门主呵道。 “赵水,你莫轻举妄动。”付铮瘸着腿上前道。 “笑话!”赵水居高临下,向殿前之众道,“这本就是父上赠与本将军的,城主既已与本将军划清界限,有何理由将云石据为己有?” “臭小子!”开阳门主跃入人群前,喊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臭小子”三个字让赵水有些失神,但今时已不同往日,他知道,门主这次是真在骂他。 “弟子不过是想为自己伸冤,查明真相而已。” “你不配合,如何调查!” “我如何配合!”赵水反驳道,“配合你们将我囚禁安罪吗?连昔日枕边之人都会对我出手押入大牢,还有谁能听我一言?” 说话间,几位门主已悄然来到开阳门主旁边,分列左右。几人眼神交流,数十年的默契无需言语,开始蓄力。 一触即发之时,苏承恒突然冲出人群,挡在了他们身前。 “门主们不可!”他叫道,声音在院落间尤为清楚,“赵水他既然要辩,何不给他一辩的机会?” 他的骤然现身让人始料未及,无论宫苑众人还是赵水,皆愕然。 寂静中,又有一声高喊。 “是啊!”是金湛湛的声音,小小的人还没从人丛中挤出,话语先响亮起来,“星门律例中有、有明确规定的,重案应该三司会审,证据确切才能定罪!你们不过是听说,没有人亲眼所见、也没有直接物证,怎可逼罪认罚?” “律例中亦有令,拘捕不从者,可严惩不贷,挟持伤人者,可破令死罪。”天玑门主沉着脸向金湛湛道,“若再言,以勾结叛党之名论处!” “我……” 金湛湛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天玑门主的一卷拂尘给缠住身子拖倒在人群中。其他天玑门人立即上手,将她的嘴紧紧捂住。 “逆徒,还不让开。”玉衡门主的脸色更加不好,他知苏承恒心倔,也没多言,至今交手下灵,用定身咒将他钉在了原地。 “上!”开阳门主发令道。 天璇、天玑、玉衡、开阳与摇光五门门主一齐冲天而起,其后门人移步结阵,聚集众力撑住各自门主。 “来了。”赵水心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看了付铮一眼,瞥见她的背影在雨中颤抖,心似乎又被钉得坚定了几分。 烟雨朦胧中,只见玉衡门主长剑脱手,在空中分化出十二道剑影,摇光门主紧随其后,脚踏罡步,所过之处屋瓦如活物般掀起,汇成锁链与剑影交相呼应,齐齐朝赵水而去。赵水拳掌交握,意图唤醒手中云石隔挡,却不想,天枢主石在他手中第一次催动,却似被刺激到了一般,骤然炸起一道朝霞般的硕大火团冲了出去,瞬间将屋瓦剑影烧得粉碎。 “怎么会……”赵水被它的威力镇住,想立即收手,可火团却一时难以控制,灼上玉衡摇光两位门主的衣衫,将他们生生撞向地面。 赵水的意外神色与开阳门主的怒目打了个照面,开阳门主紧皱眉头打量他一眼,掌中灵力如龙虎般发出咆哮声响,向赵水呼啸扑来。 赵水翻身去躲,碰上手持拂尘的天玑门主,起手隔挡,却慢下一步,被身后之灵重重一击,如鸟雀中弹失重下落。 下落间,正碰上天璇门主——这位门主已然年迈白首,赵水实在不忍出手,索性闭上眼挨上一击。 却不想一阵毒烟翻滚,让他登时胸口发闷。他立即屏息割指,将入体的药气外逼。 “嗤——”玉衡门主的剑趁机袭来,赵水翻身躲避,身上却仍被割开了数道口子。还未稳住招式,摇光门主的长枪已然抛来,赵水转手起灵急速后退,枪尖在他的掌心间直逼腹部,终被他极快的闪身躲了过去。刚寻得喘息之机,开阳门主又一掌风袭来。 打不动了。他心道。 恰在此时,数枚光点一闪而过,先一步向他袭击。赵水只觉身子被强劲的力量带偏,周身穴位同时被击打,一齐失力下坠。开阳门主的掌风在他侧耳呼啸而过。 重重砸地,赵水感到一阵晕眩,爬地想撑起身,却臂弯一软又倒了下去。 他只觉身上里外都在发痛,雨水混着泥渗入血口,如火舌舔舐。 “那是什么?” “云石、是云石!” 人群里发出喊声,钻入耳中。 赵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去,只见四色光点如飞萤晃动,在付铮的身影周围转动。 是她出手了。赵水卸下胸口憋的气,伏倒在地。视线转回清晰,却见对面的付铮脸色骤然煞白,目光停滞在他的头顶上方。 第二百二十章 判入恶渊(五) “啊——” 众人齐齐仰面看去,赵水来不及回头,只看见地面上的影子变换,汇成一道巨大的剑身。 他身后,玉衡门主腾空而起,青光在赵水头顶凝聚成剑,摇光、天玑、天璇门主相继跟上,依次传力,剑身膨胀,眼见就要斩落。 “不可!” “不可!” 付铮与开阳门主同时喊道,扑了上去。云石之力与开阳星灵交织,却眼见就要迟上一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青剑笔直下落。 刺目的光芒让众人眼眸吃痛,纷纷闭眼又睁开。金湛湛“哇”地一声瘫在地上,双手紧捂着脸不敢放开,苏承恒身上的禁锢随剑光散去,他却足下似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剑身溶解间,一绺发丝随风荡起,又被稀疏的雨点砸下,落到湿漉漉的地上。 赵水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安然坐地。只是发冠散落,碎丝遮面,更添几分狼狈。 付铮和苏承恒紧绷的肩膀骤然挎下,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付铮抬脚倾身,刚迈出一步,理智又将她的脚步拉回。眼看着苏承恒和金湛湛一前一后奔到赵水身边,她闭了闭眼,将泪水忍回去,手指无意识松开,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得生疼。 周围人也莫名松了口气,又觉不对,纷纷发出疑问。 “怎么停手了?” “赵水此贼,死不足惜。” “看来玉衡门主还是不想连累开阳门主义子的命,手下留情了。” “……” 言语纷杂间,玉衡门主收起长剑插入剑鞘,往一旁走去。他铁面霜髯,经过开阳门主身侧时停住脚,以极低的声音道:“此子拜于开阳门下,付门主,审慎处之。” 说完,顾自走回玉衡门的队伍前。 “城主,此贼该如何论处?”一朝臣走出人群,问道。 付铮眼眸微动,还未答话,常家人已跻身走出,扑通跪地。 “城主明鉴!”带头的常平说道,“今日若不将逆贼就地处置,微臣便在此长跪不起!若城主顾虑他与城主义兄命魂相系而幽禁轻罚,只恐令臣子寒心、放任逆党啊!” “大胆!”许瑶儿喝道,“你在威胁城主?” “臣不敢!臣是为城主、为星城安宁考虑!” 他带着常家人双手伏地,跪拜下去却未起身。虽不言,却明显是在催迫城主下令。 见城主的脸色越发肃冷,众人纷纷闭口,看这一僵持局面会引发什么后果。 却不想,付铮手中转着云石,弯下腰,语气平静地向常平问道:“常侍郎,你一定要吾在今日处置赵水吗?” “臣惶恐!”常平这样说着,身子却伏得更低。 “好!既然赐死赵水会牵连他人,那便依星门律例,罪臣赵水拥兵自重、挟持城主,判流放恶渊海,涤清罪孽!” 众人哗然。 雨落渐停,宫城更为寂静。 瘫坐在地上的赵水头发遮面,看不见神情。一旁的苏承恒正欲起身求情,却被赵水暗中压住手腕。 “不必了。”他说道。 苏承恒双目圆睁,看向他。 “城主……”许瑶儿也吃惊地轻声道。 开阳门主走上前,看着城主一字一顿道:“城主,决定了吗?” “决定了。”付铮回应他的询问,目光坚定。然后她望向常平,语气冰冷地问道:“常侍郎,如此,你可满意?” 判入恶渊已是星城除死亡外,最重的刑罚。常平不敢再迟疑讨还,连声叩拜道:“城主英明!常家叩谢城主大恩!” “也好。”开阳门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赵水,“恶渊偏远,只恐他半路而逃,本门主亲自押送。” “只凭一人恐有万一,无法完全压制住他。”天玑门主说道。 “那怎么办,要不您也随我一同去?这小子贼得很,怕是几个老家伙都得跟着!”开阳门主摊手道。 “呵呵……” 赵水忽然笑了起来。 他推来两手的搀扶,蹒跚坐起道:“得师父高看,徒儿十分高兴。只是一身残躯,还要麻烦各位城主一同千里相送,也算是极有面子了。” 这话说出来,引得众人想象那场面——赵水坐于囚车中央,四周各大星门门主围送……实在不太得当。 这下好了,门主押送不是,不押送又怕途中生变。 判罚再次陷入僵局。 半天没有听到付铮再发话,赵水心内奇怪,抬眸看她,却见她握着云石的指节发白,似是很难下决定。 无人注意的间隙里,赵水向她弯嘴笑了。 如春风抚柳——付铮的脑中跳出这一句。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懈了气,付铮如弓弦般绷直的背脊变得微微佝偻,她捏紧手中云石,朗声道:“吾有一法。”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缓步走到人群前,说道:“既然担心他有能力出逃,那便去了他的能力。吾曾受重伤、灵力尽散,深知丹田根基之于修习星灵的重要,我们只需,断了他的根基便可。但若强行摧毁,过程九死一生、过于冒险,且罪人赵水星灵深厚、恐生反噬伤了诸位。因此吾想出一法,云石乃先祖遗物,灵力无竭,可以利用云石之力封锁罪人根基,断了他的星灵之源,如此他便如同常人一般没有星阶傍身,堕入恶渊海。各位看如何?” 各路星门灵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城主明智。”司马昕先开口道,“只是云石纵然厉害,可赵水星阶颇高,要如何封锁?又用哪枚云石?” “集各门灵人之力控制这几枚云石,可以刚好压制住赵水内力。” 最前排的人望着院中现有的云石——赵水身上一枚枢云石,付铮手中泛着黄、绿、青色的三枚云石,总共有四枚! 玉衡门主皱眉思索,问道:“若如此,岂非连同云石一齐困住了?” “是。”付铮答道,“所以要取舍。是用云石克制罪人赵水,还是倾星门之力押送。” “城主认为呢?” “星城内政尚倚靠各位朝臣,南境重兵还需几位门主控制住,实在不宜外出。何况,既然世人皆道赵水是那预言中的‘恶人’,那么我等苦寻云石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对抗恶人吗?因此,吾认为,囚困罪人发配恶渊,是为上策。” 一阵沉默。 赵水一咬牙,突然从地上暴起,染血的手抓向付铮咽喉。 开阳摇光两位门主同时出手,星力化为铁栅般的光柱,将他牢牢拦住。 “付铮,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啊。”赵水一边与光柱抗衡,一边喊道。 他这一动,迷茫的众人立马有了偏向——封、一定要封住他的灵力!让他困于恶渊、永不再出来扰乱星城! “既然决定给予他判罚,臣赞成使用云石,一切听从城主安排。”司马昕最先站出来,向城主躬身赞同道。 几位朝臣紧跟其后,也表示赞成。 很快“听从城主安排”的声音便响了一片。 “臣不同意!”苏承恒眼见情势愈发不可控制,他不明白为何城主会如此,只能展开双臂挡在赵水面前,大喊道。 可他一人之力又如何阻止得住,玉衡门主几下挥剑,就将他撞了出去。 连同金湛湛许瑶儿等人一起,都被“赶”到了人群的最外围,被人扣下。 付铮转头问道:“各位门主意下如何?” 几位门主互相看看,最后都将目光落在开阳门主身上,等他下决定。 “来吧!”开阳门主一咬牙,撸起袖子先一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走到面前,赵水闭目缓了缓酸意,提气道:“既如此,弟子无话可说。师门在上,请受弟子赵水,最后一拜!” 说着,他直直跪下,冲着开阳门主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渗出红印。 开阳门主的厚重胡须隐隐颤抖。恶渊海之事,付铮早与他提过,两个孩子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他只能任其去做。而他,作为师父和曾经的岳父,所能做的,就是倾尽全力将云石困固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愿能助他入恶渊海后,能凭此挣得先机。 “众门人听令!”开阳门主喊道,“出灵!” 付铮随即将云石抛向空中,星光交错,引得赵水手中的天枢主石闪闪发亮,他手一松,枢云石倏忽升空。另外三枚云石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轨迹从漫无目的立即转为圆圈,环绕枢云石转动。 众灵人齐齐出手,灵力汇聚云石之上,将它们压在赵水头顶。 风中夹杂着热浪一波又一波地外涌,刚化成雨滴落下的水蒸腾升空,荡出白雾。非星门中人连连遮目后退,各寻角落躲避着外溢的气焰,见证这七大星门降服叛贼赵水的一幕。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封!”开阳门主喊道。 云石瞬间炸成七彩光粉,盘旋而下,像无数只蜂将赵水周身包裹起来。赵水只觉外露的皮肤开始发痒,然后疼痛,光粉似乎在撞进他的皮肉、钻入体内。“嗯……”他闷哼一声,匍匐倒地。浑身没有一处不在难受,皮肉痉挛,皮肤下的血流中如有活物游走,丹田星力察觉到外来的压迫,自起反抗,让他的五脏六腑都似有锣鼓重锤,震颤不已。 赵水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脸上涕泗横流。 光粉缠绕间,似乎已挤不进去。玉衡门主挥手下令,光粉在集聚的星灵间转化作三百六十枚光刺,围绕赵水一根根钉入他的周身大穴。每刺入一枚,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最终,像被抽掉脊梁般蜷缩在地。 光芒散尽时,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此刻只是具被废掉修为、浑身颤抖的躯壳。 “来人,押入大牢,明日午时,发配恶渊海。”付铮说道,转去身时,泪已风干。 从此,每一天都将是煎熬。 对赵水,对付铮,对忧心其中的每一个人。 都城的城门少见的在白日里闭门关城。但城门内,全都是闻讯出来的百姓们,聚集在城门旁,似乎想隔着巍峨高墙听到一点外面的动静,确认听说的消息是否真切。 而此时,赵水也的确如他们所闻,枷拷挂身、形单影只地囚于牢车内。负责押送的,是临时从伴星城赶来的天玑门人苏清远——苏承恒的父亲。 囚车吱呀吱呀地缓慢前行,赵水闭目坐在牢笼中,耳朵忽然一动。 “伯父。”他说道,“有人。” 苏清远闻言,立即向四下看去。果然,不远处的草垛后,隐隐有气息传来。 “什么人!”苏清远喝道。 只见一袭白衣走出,手握玉剑,看得苏清远一愣——竟是承恒!后面还跟着瑶儿和金家的丫头。 “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躲在那里做什么?”苏清远眼眸一转,明白过来,苦心道,“承恒,这是押送重犯,你莫要有别的心思,害人害己!还有你们……” “伯父放心。小女此来,正是来劝住他们的。”许瑶儿行了一礼,抢先道,“只是,兄弟好友一场,还请伯父通融,让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白日高照,苏清远眯着眼看着他儿子倔强而立,叹了口气,吩咐手下道:“今日炎热,都去多打些水回来!”说完,他驾马前行几步,留出了空处。 “赵水!”金湛湛叫着跑到囚车跟前,晃着锁链试图将它扯下。 “别费力气了,小心判你个劫囚之罪。”赵水轻声道。 金湛湛无奈停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珠,抬袖掏出一包叮铃作响的包裹,试图隔着木栅栏往里塞给赵水。 “你才受伤,一路奔波定会吃很多苦,这些你拿着,让押送的官役们好生点待你。”她抽泣着说道。 这一大袋,一定很值钱。 赵水斜靠着身子,哼笑道:“贿赂他们哪需要这么多,怎么,怕我死在半路上?” “你别胡说!” “金湛湛,你还是不是个生意人。要做买卖哪有把全款先压上的。倒不如给那些小兵们立字据,要是能安安稳稳地把我送进恶渊海,再来领赏。呵,这样,也不会有人指摘你同情囚犯了。” “我才不管这些,赵水——” “你有空囤些行路口粮,再入手几个马场,南境很快就动兵归来,能挣一笔。”赵水不以为意地说道,浅笑起来,“算我最后和你的合作,记得发达了,多给我烧点纸钱。” 他的话惹得金湛湛生起气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后退着吼道:“赵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擦着泪,飞似的跑开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判入恶渊(六) “你不该放弃。”苏承恒看着金湛湛跑开的背影,低声道。 赵水将塞到一半的包裹捅到他怀中,说道:“帮我还给她。若不收就说,这是我入股山庄的本钱。” “赵水!”苏承恒恨恨道,凑近牢笼,“你信我,我能救你走,带你——” “我信你。” 赵水眉峰一挑,转头看他。目光中,是苏承恒难以理解的平静与干涸。 “不仅我信你有劫囚的能力,我们的城主也信。”赵水的嘴角弯出与满身破损不符的弧度,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苏清远身上,“所以才特意在半夜将伯父召来,就是为了让你爹防你啊。老苏,你们苏家世代清白,又出了你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宝贝,莫为了外人背负叛党骂名,毁了高洁之名。” “高洁在于心在于行,不在于名。”苏承恒一把抓住木栅,说道。 “那就放在心里。等你哪天登上高位能说了算了,或是练就通天本领了,再来救我,届时,我要连同弑我兄长的仇人、头顶的污名一同除去!苏承恒,你做得到吗?” 苏承恒的手猛地攥紧,喉结上下滚了滚,心如油煎滚过。 这是好友的嘱托,他不可不应。可应下,就是眼睁睁由他奔赴火坑。 “好。”苏承恒说道,心中的那层脆弱褪去,剩下不容置疑的劲,“但赵水你也要记住你说的,要等着我。” “一定静候佳音。” 赵水又瞟了旁边始终不言的许瑶儿一眼,笑道:“人生苦短,二位也要记得及时行乐啊!” “我们不用你管。”许瑶儿眉心微蹙,拢着一抹轻愁道,“赵水,我虽不知道城主她为何这么做,但她……一定有难言之隐,她心里的痛苦,绝不比你少。” “但愿如此。”赵水仰头看天,日光被飘云遮住,热气少了许多。他又道:“还请帮我转告城主,山高水远,良人难觅,若遇到,莫惦念失约旧人,蹉跎了岁月。” 许瑶儿缓缓摇头,眸底含泪,眉梢却挑着几分愠色,像是又痛又气,连声音都带着颤,回道:“这就是你作为男人的担当吗?你到底懂不懂她?赵水,这些话,你留着喂狗吧,我是不会说的!” 说完,她也转过身去,往城门疾步走远了。 赵水苦笑一声,喊道:“苏伯父!云层渐密怕是要下雨了,快些赶路吧。” 囚车晃动,官役们围上前。 苏承恒被拦开,驻足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珍重。”苏承恒道。 回应他的,只有那安然盘坐、招手告别的背影。 赵水在入夏时分踏上被发配的路途,一路向西北颠簸。先前去恶渊古墓时匪乱正起、行路匆匆,没来得及留心一路环境。这次随着囚车慢悠悠地前行,反而有了足够的时间,将沿路的风土民情好好看看。 刚开始,村镇还算密集,押运的队伍路过时,总有人扒着墙头或站在道边看。 有好奇打量的,有交头接耳议论的,偶有几声啐骂混在风里飘过来。押运的官役们见惯了这场面,要么呵斥着驱散人群,要么懒得理会,只不时地抽打马匹催着快走,车轱辘在石路上咯吱咯吱,偶尔与石子挤压拖出刺耳的声响,一路荡向远方。 恶渊虽比南境近,但路途曲折绕行,反而更加慢。出了都城地界,往西百里后,景色明显发生了变换。绿坡褪尽,山峁裸出赭红筋骨,沟壑如裂,风卷沙砾打在木栏上噼啪作响。人烟也跟着绿植逐渐稀少,天地间,贫瘠却辽阔。 行到第十日时,一场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泥泞瞬间漫过脚踝,囚车难以拖动,苏清远下令,让队伍舍弃马匹,徒步而行。 “拖累苏伯父了。”赵水手脚拖着铁链,在苏清远经过身边时说道。 “奉命行事。”苏清远回道,转头往来路的山侧看去,“你拖累的不是我。” 赵水闻言一愣。 他顺着望去,雨幕朦胧中,只见黄土坡的后面有白袍衣角一闪而过——有人跟着队伍! “老苏跟来了?”他瞠目讶异道。这一路上他心已赴死,根本没有发现后面的尾随。 “这孩子性子倔。就让他跟着吧。”苏清远说着,甩手走到了队伍的前面。 赵水的手腕被用力拽动,身子往前晃了下。押送的官役们骂骂咧咧,一手挡住眼帘上的雨,一手扯着铁链把他往树下拖,动作粗鲁得像是拖拽货物。赵水蹲身在黄泥中,身上、脸上和头发都沾着泥浆,他看着周遭的倾盆大雨,难以想象素日爱干净的苏承恒,此时该是怎样的狼狈。 大雨倏忽来,又倏忽走。 待日头再出来,蒸腾的热气混着泥水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再往西行,天高地阔,土塬连绵,沟壑又深又陡,堆积的黄土被风刻出叠纹。偶尔路过小村的土坯房,门窗破得像空洞的眼窝,土路被风梳出垄痕。这里的百姓很少,他们似乎已经对押送队伍见怪不怪,路过之时,没给一点眼神。近河州后,正巧跨过黄河,浑浊的河水如泼洒的黄泥般缓淌,岸边的石头浑圆,是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痕迹。远山矮作丘陵,土黄中掺了点疏淡灰绿,四处的遮掩渐疏,赵水总能不时地看见苏承恒的身影远远跟着,一路相送。 盛夏过半,一行队伍终于踏入恶渊海的地界。前路一片浓雾阴霾。 赵水的耳边再次出现兵刃交接的幻听,心神控制不住地激荡。 “快走!”一名官役催促道。 “在快呢。”赵水捂住胸口回道。体内的云石之力有些动荡,激得他血流增速,心跳极快。他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中暑一般。 突然,后背被猛推了下。 赵水皱起眉头,回头正欲开口,可看看左边的官役,又看看右边,哪个的位置和姿势都不像是出手推他之人。 难道是老苏? 赵水往远处去望,遥见苏承恒正低着头缓步前行,心事重重的模样明显没有与他交流的打算。 奇怪。 他摇摇头,手腕被扯,立即挪脚跟上前头的官役。 走了几步后,他察觉出不对来——丹田处有异动,仿佛沉寂的枯井涌出新泉,一股温热而鲜活的力量自下腹向上延伸,直至蔓延整个身体。 是他的灵力! “怎么会?”他自言自语道,这股灵力并不多,不是他被囚困的星灵,“难道是,留在付铮体内的星灵?” 脑海中,付铮扬着脸说“我可不舍得将灵力还给你”的模样还记忆犹新,或许是她算计好押送队伍快接近恶渊海入口,特意将灵力还给他,让他多点自保之力。 赵水无奈笑了。 这些灵力,虽然不多,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确实让他浑身上下好受多了。 谢谢你,付铮。赵水的脚下多了气力,跟在队伍中加快了脚步。 “还没到吗?”苏清远问官役的头目道。 “回灵人,快了。越过这片丘陵便是。” 苏清远举目四望,一片昏黑中,哪里分辨得清什么丘陵凹地。只知道脚下沉重,沿着倾斜的土地前进得十分困难。大概一炷香后,队伍前方停了住,苏清远踏步而上,愣在原地。 “将囚犯带上来!”官役头子叫道。 赵水被拖拽着往前,这拉扯感他已经习惯了,身子随之后仰,任前面的人费力牵动,跟着亦步亦趋。队伍退让到两旁,有的官役已经累得坐在地上给自己扇风,像是无言宣告这趟差事已办完。 在官役之间的空隙中爬至坡顶,赵水也和苏清远一样,被眼前的豁然明亮惊呆顿住。 凉爽的风裹着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周身雾霾尽散,不远处那宽阔无垠的湖面毫无预兆地漫入眼帘,浩渺湖面与天光交融成一片无垠的蓝,粼粼波光在骄阳下翻涌着碎金般的亮。若非远处的雪山如银脊横亘天际,赵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乡的海边。 湖边盖着几间屋房,有晒着的渔网、干草,还有一条船停泊。这哪里像是炼狱恶渊的模样,分明像个世外桃源一般。 船旁的几人正往这边小跑过来,赵水见过他们,领头的是负责守在恶渊海入口的守长,记得叫……管元。 “苏灵人,前方临近恶渊,非特令不可进入,我等将囚犯转交守渊人即可。”官役头子说道。 “嗯。”苏清远点点头,转头看向赵水。 赵水没让他为难,立即躬身行礼道:“多谢伯父一路照拂,晚辈感激不尽,在此拜别!”说完,他强压下心底对未知前方的恐惧,鼓起勇气转身向湖边走去。 “赵水!” 一个酒壶飞过,赵水驻足接住。 苏承恒气息微喘,在他父亲的拦止下停住脚,扯出笑道:“路上买的,送你!” 赵水掂量了下,是满满的一壶酒。他忍住眼眶的酸意,笑着把酒壶举起,喊道:“谢了!”然后再次转身,将双手的枷锁递向迎来的管元守长。 管元在看到囚犯的这张脸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你?” “好久不见啊,管守长。身体可好?” “还那样。”管元扫了赵水浑身上下一眼,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湖面如画,云层的偏移让它染上不同的情绪,仿佛一张会变的脸。这里的景色与他处完全不同,美不胜收,赵水徒步向前,一时竟忘了身上枷锁,很快,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湖边。 “上船。”管元说道。平日里他不会再多言语,但是面对熟面孔的情况实在少,他便好心多添了几句道:“我们会把船推到湖中,船随水潮深入湖面,进入恶渊海。” “好。”赵水握上船檐,又停住道,“敢问守长,恶渊海究竟是何地方?” “我们没进去过。反正不会像这外面这样诱人。” “进入恶渊的人,真的永不再回得来吗?” 管元闻言猛地抬眼,眉峰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收紧下颚线,严肃地凝下脸来,回道:“许多人出发之前都这样问过我。我的回答都一样,恶渊海虽是炼狱深渊,也是赎罪之途,涤清罪孽者,会自己走出来。” “那若心中无罪呢?” “凡尘之人,怎会无罪。踏入恶渊的更是恶果种种。”管元顿了顿,说道,“你若真有心出来,那就得真的进去才行。” 赵水的手攥成拳头。 他手脚一用力,扯断了身上枷锁。在守长等人的惊诧抽刀中,撩起残破的衣摆,翻身上船道:“出发吧。” 木板微晃,承住了他的重量。 管元面露困惑,但未停歇,立即抬手吩咐干活。 岸边一人拽动粗绳,帆布“哗啦”展开,像被风唤醒的巨鸟翅膀。船前两人背着缰绳在浅水中迈步,另外四人在船尾奋力一推,船底与湖滩传来摩擦声,挪动数丈后,彻底滑入水中。 水波顺着船舷漾开圈圈涟漪,船身先是微微一顿,很快随着水波向湖面深处飘去。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赵水斜靠在船身旁,将酒壶打开仰面喝了一大口,朗声道,“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呵呵。” 酒滑过咽喉,够香、够辣。 就在赵水听天由命时,一声沉闷的钟鸣毫无预兆地自天边传来,撞入耳膜。 悠长而凝滞的回响在湖面荡开,像巨石坠入静水,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哀沉之音像一根针似的精准扎进赵水的神经,他浑身猛地一僵,脸霎时褪尽血色,惊惧从骨髓里翻涌上来。 传音钟鼓……不、不是的。 头顶像被重锤砸中,眼前的光影突然扭曲,湖水、帆影都开始旋转。酒壶“嘭”地一声翻倒洒落,赵水控制不住手上的颤抖,下意识地往后缩,又突然想到自己身在何处,立即咬牙支撑起来,在船身晃动中勉强辨认出岸边的方向,脚底往船檐一踏,展臂而起。 “这是幻听是不是、是不是!”他想向岸边的人喊,可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看见岸上的人、远处坡顶的人,他们或回头或抬首,一个个姿态慌乱不堪。而苏承恒的身影自坡顶飞出,正向岸边极速奔来,显得那样急迫。 付铮、付铮…… 无边的恐慌漫上来,赵水感到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疼。 眼看就要临近岸边,忽然,湖面上大风乍起,一股无形巨力攥住了他的脚踝,竟将他往湖面深处扯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畸身炼狱(一) 不…… 要回去,我要回去! 赵水顾不得是否会坠落,两臂在空中用力挥舞,浑身挣扎,试图挣脱风的阻拦。他将脑袋垂下,想避开风幕落入湖中,可一切努力在绝对的的力量面前,根本无用。 那不是风,是某种更狞恶的力量的拉扯。 赵水看见自己的衣袂正以诡异的角度向后飘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飞速后退、升空,直至穿越缥缈的雨层,来到一片冰寒光耀之地。他的身躯没有停歇,反而速度更快,入目所见,四周的天空开始扭曲,原本湛蓝的天幕像被揉皱的纸,愈来愈远,空中的太阳变成一滩融化的金汁,脚下大地的轮廓在视野里拉成细长的线…… 最后,一切都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啵”地灭了。 黑暗涌上身躯时,带着刺骨的寒意,耳边是千万根针划过玻璃的锐响。赵水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意识在混沌中浮浮沉沉,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 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有知觉时,鼻腔里灌满了滚烫的沙粒。 “咳……”赵水猛地呛咳,睁眼便被刺目的日光灼得滚身躲藏。四肢的触感逐渐清晰,他才发现身下是滚烫的黄沙,每一粒都像烧红的铁屑,炽热的痛感袭来,烫得他猛地弹坐而起。 放眼四周,湖面早已无踪迹,只有黄沙遍野—— 这里是沙漠。 “付铮……”赵水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将衣襟撩起,环腰的四枚云石印记在皮肉间清晰可见。他立即气沉丹田,企图用身上仅存的两成灵力挣脱,可在云石之力的压制下如蚍蜉撼树。赵水颤抖着手举到面前,望着泛红的掌心。 丧钟的含义,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敢信,也害怕它。 可手上这回归的星灵之力,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让他不得不面对。要么,是它的留存者还回来的;要么……便是那个人,已经玉碎珠沉,无法留存星灵了。 不会的,付铮怎么能死呢? 赵水心如火烧,举目四望,看到对面的一处沙丘高地,顾不上思索,拔腿就往那地势最高的地方跑。 毒日当头,沙粒在脚下簌簌作响,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他攀上目光所及的最高的那座沙丘,手脚并用,没有一刻停歇地爬到了顶端。可当他的脑袋越过沙脊时,心内的希望瞬间破灭——没有绿洲,没有边际,更没有能指出方向的一点不同。 放眼望去,全是连绵起伏的沙丘。 黄得晃眼的沙浪像凝固的波涛,从脚下一直铺到天的尽头。而天空是纯粹的蓝,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太阳悬在正中,像个烧红的铜盘,将热气无情地泼洒下来。 赵水踉跄着后退半步,脚底的沙子顺着斜坡滚落。他这才感觉到喉咙里的灼痛,嘴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干裂起皮,胃袋更是空得发疼。 “呵……这就是恶渊海吗。海,沙海,你倒是寻啊,倒是想办法出去啊……”他双手捶地,力道却散在沙子的缝隙里,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声,而笑声立即在空旷的沙漠里散得无影无踪。 歹毒的日光压迫下,赵水颓然坐倒,滚烫的沙子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着后背,竟让他生出几分麻木的暖意。 没用了。 他无法守在付铮身边了。 赵水闭上眼,任由疲惫和饥渴吞噬意识。一个令他感到绝望的想法在浑浑然中不受控制地进入脑海——或许这样死了,反倒能见上付铮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赵水才悠悠转醒。 太阳已经沉下去,天边还残留着暗红的霞光,沙漠在暮色中显露出一种狰狞的轮廓。 “沙沙……沙沙……” 细微的响动从左侧传来,赵水几乎是借着警觉的本能翻滚出去。沙地上闪过一道残影,他刚才躺卧的地方出现几洼小坑,是方才残影的肢脚留下的。 “蜘蛛?”赵水心道。 半人高的影子从左侧扑来,他仰身躲开,一掌拍在那东西的背上。只听“咯噔”几声骨骼的摩擦声,那影子发出人似的嘶吼声,转身扑来。 赵水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那不是什么大蜘蛛。在八只细长的手手脚脚中央,赫然摇晃着一颗人头!脸皮皱巴巴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里淌着乌黑的涎水,正对着他咬牙切齿。 “人……人头蛛?”赵水喉头发紧,握着拳头的手沁出冷汗。见那东西再次跳起攻击,赵水在惊惧中跳起,用力一猛,竟将那上面的脑袋一脚踢了出去。 肢臂没了头颅,冒出一股白气,便塌了下去。 赵水有些头晕,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可还没等他稳住心神,余光里,沙丘下似乎也有活物晃动的影子。 他猛地转身—— 暮色笼罩的沙漠中,有十几个黑影正在四周的坡下蠕动,向他靠近。 有的是猫身蛇尾,鳞片在暮光中泛着幽光,明显是只兽物;有的是两张不同的脸背对背长在脖颈上,一边互相争吵谩骂着,一边摇晃着爬上沙坡;更有甚者,躯干是老者的模样,四肢却长着鸟爪,正用尖利的指甲刨着沙子朝他围拢过来。 这些是什么? 纵然赵水驰骋沙场、见过死伤无数,也几乎要被眼前的这些东西吓破了胆。 它们像日暮时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渐渐织成一张恐怖的网。赵水握紧拳头,后背抵着一触即松的沙丘,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恶渊海,远比想象中更像阴曹地府。 世间,竟有如此炼狱。 随着层次不齐的吼叫声,十几个异物同时发力狂奔,向赵水发起攻击。 一个浑身豹纹的人先如闪电般的速度扑上来,速度竟比赵水的躲闪还快。腐臭的腥风裹着涎水砸在赵水的脸上,他抬手隔挡,衣袖连同手臂上的肉都被尖锐的指甲划出数道伤口,随即渗出血来。背后被一个肉球冲撞,让他脚下不稳,可视线里三个影子已扑到近前——左边是长着两张脸的畸形野狗,右边是半人半虫的怪胎,中间那具根本分不清是兽是人的无皮血肉。 赵水咬紧牙关,催动星灵之力加快动作的速度,侧身避开野狗的双口撕咬,靴底在碎沙上几乎碾出火星,他顺势踹向怪胎的复眼。“噗”的一声脆响,碧绿色的汁液溅在他手背上,那东西却连哼都没哼,断了的虫肢反而像鞭子般抽来,抽得他手臂火辣辣地麻。 更骇人的是身后。方才被他拧断脖颈的八脚人竟歪着一根脊椎爬起来,手脚并用,直抓他后颈。赵水蹲身翻滚,反手抓起旁边的肉球抛了过去。那八脚抱着肉球,沿沙坡向下翻滚而去。 “滚开!”赵水吼道,翻掌出击。 可倒下的怪物总在几秒后重新拼凑,野狗断了的前腿变成骨刺、怪胎的伤口里涌出更多触须,连地上的血污都在往它们身上汇聚……这不就是,“困灵”傀儡? 但其中明显有几个“人”,是冲着他目露凶光地叫喊的,是有意识的。 赵水的呼吸越来越沉。这样下去,他怕是要被撕碎了不可。 借用灵力跳向空中,他将体内仅有以前星灵的一成之力全部逼到眉心,挥手向四下同时发起星刃攻击。 无数蓝光从他周身射出,怪物们的动作猛地僵住,似乎没有想到会有星灵光芒射出。星刃或是刺入它们的躯身、或是皮肉削成片片,很快,他们便在犹疑中停下攻击,开始瑟缩了。 瞅准时机,赵水强装镇静,居高临下死死瞪着那些怪物,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喝道:“滚。” 这是驰骋疆场打磨出的将领威厉,足以震慑大多数。 最先后退的是畸形人,它拖着残破的身躯撞进阴影。接着是野狗和怪胎,它们像是突然找回了恐惧,争先恐后地逃窜,触须和断肢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很快,周遭的活物都滚下沙丘,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水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终于撑不住,落身在地。 在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创下的“困灵”之术究竟有多可怕。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他心道,“还有异形的人和兽,比三代县更甚千倍,莫非与璇云石有关?” 无人解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脱离高地,找地方隐蔽起来。 赵水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几乎是连滚带滑地到了坡底。沙砾被风吹得打在脸上,他顾不得浑身的疼痛和血伤,不停向前,直至找到一处三面环绕的凹口,才蜷起身子,缩在了背风处。 一下子将可用的星灵全部拿出来,身上的禁锢开始发作,丹田里像是被塞进冰块似的,寒意顺着血流往四肢蔓延。夜幕降临时,沙漠彻底撕下了伪装,狂风卷着沙粒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衣服。赵水把自己埋进温热的沙层里,牙齿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似的疼。他缩成一团,恍惚间竟想起那年生辰时围炉煮锅时的场景,虚幻的暖意让他眼皮越来越沉,逐渐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阳光再次扎进眼睛。 赵水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沙面被晒得滚烫,贴在皮肤上像要灼出燎泡。他爬起来时,昨夜冻僵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就这样,赵水开启了漫无目的的恶渊之旅。 白天和黑夜开始变成无休止的酷刑。白日里太阳把沙丘烤成金色的炼狱,他踩着烫沙往前走,影子被拉得细长又迅速缩短,最后缩成脚下一团模糊的黑。到了夜里,寒风又会准时降临,他得留心躲避那些随时在暗处发起攻击的“异物”,还得在冻僵前找到新的坡底,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听着风声数着心跳,猜想天亮时自己是否还能睁开眼。 他记不清走了多少天。起初他还会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辨认方位,后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踩在被风抚平的毫无痕迹的砂砾上。 直到某天正午,他瘫倒在一座沙丘顶端,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分明不吃不喝,却竟然没有饿死,连昏迷都没有。他意识到了两件事,一件,是这个地方死不了人的,那些“怪物”死不了,他也一样,所以即便此时沙漠里出现把刀,他抹脖自杀也是徒劳;另一件事,就是这恶渊海,他可能真的走不出去了。 无论生死,他都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赵水的心枯竭下去,没有继续走下去的欲望了。他仰身倒下,任凭日光贪婪地汲取他喉间所剩无几的水分,不再动弹。连入夜后,又出现个黑影向他鬼鬼祟祟地靠近,他也不再躲闪了。 对方却在他十步之外停了住。 “你是灵人吗?”风中刮来一句男人的问话。 没人理睬。 “我问你,是不是灵人?”对方又靠近两步,说道,“你是哪个门的?我是摇光。” 赵水的呼吸顿时卡顿。 他直起身,用星灵点起手烛。微弱的光亮映在二人之间,赵水才看清那人的长相——是个五十来岁的正常人的形貌,除了脖子上有红痕,右臂的袖口上空空荡荡没有手,还有露出的脖颈和胸膛处有大块的垢印。 “你是谁?”赵水问道,发觉好久没说话,喉咙竟几乎哑了。 “恶人罢了。就叫我摇骰子!”对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蓝光,说道,“开阳门。呵,开阳竟然也有判到恶渊的人,哈哈……你叫什么,犯什么事进来的?” 赵水的眼睛眨了下,答道:“我叫水舀子……在外弑兄叛乱。你既然为摇光门人,想必便是当年反星派里的人吧?” “有眼光。你也是叛乱啊,看来星城这些年也不好过。诶,你这灵力还能当做蜡烛,倒挺稀奇。”那“摇骰子”笑着套近乎,又往前了两步。烛光下,他滴溜着双眼打量赵水,在看见破烂衣衫里的皮肉时骤然愣住,眼神狠厉又疑惑道:“你怎么没有垢印!” 第二百二十三章 畸身炼狱(二) 这突然的变脸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水落眸瞥了眼自己袒露的胸膛,答道:“星垢没用了。” “什么?” “有人想出了屏蔽星灵的方法。” “什么?!” 摇骰子跳了起来,又皱眉又笑起。他伸手想搭上赵水的肩膀,被躲开后,悻悻收手蹲身道:“你快跟我说说,外面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恶渊海中尽是恶徒,非有所图不会靠近。赵水抬头看他,眼窝深陷处目光寒厉,看的那人不由得身子一抖。 “你倒是……”那人脸上的皱纹更重,说道,“有点我主上的影子。” “他是谁?” “反星祖始,王水峰!” 赵水闭了口。传闻当年的反叛之人大多数都死于抗乱中,专门流放恶渊海的是在少数,应该是战后投降被俘的。 “每年皆有流放此地的人,没跟你说过外面的事吗?” “那他们得有个嘴巴跟我说才是。”摇骰子再次蹲身坐下,说道,“可是他们中有的谨慎得很,在偌大的沙漠里躲躲藏藏,隔老远看见就没了影。剩下的大多数,就跟你一样,一进来就往最高处去站着,被那些东西盯上撕个粉碎,再说不清楚话。” 赵水手指微动,问道:“你看见了?” “是啊。” “他们都是些什么?” “怪物呗。”摇骰子的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像疼,仰头用没有手的小臂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来这儿也有段日子了,应该已经发现在这里不吃不喝都死不了。喏,我被异兽咬断手脖、又尝试勒死自己,都没死成。我已经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就告诉你吧,那些东西呢,原来也都是人,被异兽咬断身子,躯体又自行拼凑活了过来,但已经完全不是正常的模样了。他们被当成异类,心里恨啊,恨不得别人都跟他们一样,就攻击别人。直到变成你见到的那些样子。” 风里传来几声模糊的兽吼,赵水立即将手烛捏灭。 周围瞬间黑下,月光中,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白还有点活气。赵水暗自往后挪开距离。 “记住前辈我的话,在这里,保全自身最重要。看到人,绕着走;听到声音,赶紧躲。想活,就找个僻静处待着,别好奇,别站高,更别想着死——除了让自己变丑外根本没啥用。”摇骰子故作深沉地说道,向他凑了凑脑袋。 这些赵水自然懂。他的手指搓着沙子,说道:“那便多谢提醒。先走了。”然后便要起身。 “诶……”对方立即上手将他拦住,“别、别走啊。” “不是说要远离人吗?” “那是跟别人,咱们同为星门,又都有一身反骨,理应互帮互助。” 赵水哼了一声,退开半步道:“非利不往。你找我,是要怎么个互帮互助法?” 摇骰子仰头看他,挠挠脑袋,上手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一边压着他重新坐下,一边说道:“你小子警惕性高,我说这么多嘴巴也干,就不兜圈子了。你知道,这里死不了人,是因为躯体能够缝合嫁接。所以呢,有的人为了防止被他人残害,就利用这一点武装自己——假如能融合更强的力量,不就只有他人躲的份了吗?” 月光下,他的眸光在赵水面前忽闪,从脸上落到身上,往丹田处看去。 赵水的胸腹猛地收紧,脚底蹬地刚要退后,却被他的胳膊牢牢拽住。只听他笑道:“你怕什么?我观察你有一阵儿了,就你那点灵力,也就术法先进些,撑破天不过通星的修阶,跟我半斤八两的,就算全给我也升不了‘牵灵作’,能顶个屁用。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摊开手,学着赵水的姿势在掌心升出紫光星灵,结果一瞬便熄灭。“啧”了声,他又发力,这下灵力喷涌,“哗”地在眼前冒出一大团火舌,差点烧着赵水。 如此反复几遍,赵水看不过眼,在那人再次翻掌时,伸手摆正他的手势又用自己的灵力裹住,直至紫光如火烛般大小时,这才松手。 “有意思。”摇骰子笑道。 然后他用另一个无手胳膊在地上画了起来,说道:“这世间,有许多兽物的力量是我们人所无法企及的。比如鸟的翅膀、鹰的眼睛、豹的速度、虎的力量,还有狗的鼻子……如果我们拥有这些,岂不是就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了?” “这些凭你自己弄不到?” “能是能。很多人就这么做的,耳朵变成了狗的,背上插俩翅膀,这些也就稍微正常些罢了,可跟变成异状有何区别?人活一世,倘若没了皮囊那还是人吗?”摇骰子摊手道,又勾起背,“我想要有这能力,外表还能维持个人样。我试过,剥了人皮拿狗鼻子放入,再把皮肉贴上等融合,脸就跟没动过一样了!” 他两眼放光,显然为自己发现的方法感到欣喜。只是赵水不知,他剥的皮究竟是谁的皮。 对方接下来的话回答了他。 “但是这样慢,有时候还没贴皮,那些躯体就开始相合活过来了。如果我再在自己身上动手,就更来不及。所以需要人帮忙,可以和我一起变强!” “……” 赵水有些听明白了。 他开始怀疑这里的人是否精神都已经不正常,竟然有邀请别人帮忙剥自己的皮的。 “倘若我伤你皮囊,却逃开了呢?” “所以我们要互相动手呀!” 赵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摇摇头,起身便走。 摇骰子赶忙跟在后面,扯着喉咙用最大的气声叫道:“你先别着急拒绝我。等你呆的时间足够长,还想在这里维持个人样,就能懂我的法子了!” 赵水加大步子往前离开。 “诶你……啊!”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上下身换位的“倒立人”扑倒了摇骰子背上,环腰拦住他。 刚要出手,那摇骰子先一步将手烛之灵扣上环着他的双腿,抓住后重重按下,“咯噔”一声响,腿骨竟被生生压断。“倒立人”痛叫一声,连连后退。摇骰子却不依不饶,扫腿将对方脑袋踢下,又抓住乱挥的手臂往上拎起,几下重击之后,躯体如被拆卸的木偶般散落一地。 赵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举起其中一条手臂,那淌下的鲜血让他眼睛发痛,撇头挪开目光。 “诶,你过来!”摇骰子叫道。 赵水看向他,见他将手烛点亮一些,直向自己招手。皱皱眉,赵水走了过去。 血腥味儿弥漫鼻间,摇骰子拎起腿,向他道:“许久没洗澡了吧?来,用这冲冲。” 眼见他就要挤出血水浇到自己手上,赵水立即将双手别到身后。一阵空落落的恶心感从胃中翻涌上来,他的口鼻绷紧,才忍住了作呕。 “诶,怕什么。”摇骰子发现他的反应,大臂一挥道,“反正待会儿这些血和身躯还会拼凑起来的,习惯就好。嘿,这肉,是个娘们儿。”说完,他捏紧手中的腿根。 赵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甚紧。 “要是不想这只手也废,就放开。”他沉声道。 被他逼身威胁,摇骰子的嘴角绷紧下撇,眼神里的漫不经心像被泼了墨似的迅速沉下去。他以同样凶狠的目光瞪向赵水,手中紫光渐起。对峙之中,赵水不仅没有退缩,手中的力道反而更紧,仿佛下一秒真就要动起手来。摇骰子见他不退,不好收场,一松手,让那残躯自己落到地上,转怒为笑道:“得。服了你了。不过我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也对这些东西有过敬畏的心。还是呆得不够久啊……” 他手上星灵捏灭,踹了下旁边的躯体后,走到沙坡的边角坐下。 “你看着,待会儿它醒了,肯定还会对咱俩动手的。”他两手交叉抱胸,翘起二郎腿道。 赵水收回视线,点起手烛蹲身查看这散落的躯壳。 手、脚成双成对,脑袋除了一只眼睛发肿外其他完好,躯干有些部位只剩骨架子,还散落了一些。赵水先拾起它的首级放到一边,然后抱起躯干放到下方,将四肢在两侧排好,又根据模糊的记忆,开始一根根拼凑人骨。 摇骰子摇晃着二郎腿吹口哨,注意力却被吸引,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道:“你对人的躯体还有研究?” “当过仵作。”赵水扯谎道。 “仵作……仵作都能入星门了啊。可真不是个光彩的活儿,怪不得会反叛,一定遭受了许多白眼非议吧?” “诶,你还没跟我说,外面的星城变成什么样了?” “你们造反的头子叫什么名字?说不准我认识。他已经被抓了吗?要是抓了,肯定是直接被‘咔嚓’不会送到恶渊海来,我是无缘见一面咯。诶,他厉害吗,看看是我主上厉害还是你主上厉害。” 赵水任他东拉西扯地问,专心在眼前的躯体上。虽然肋骨处少了肉只剩白骨,但整体还算完整。赵水看了眼身上的松垮破衣,索性将上衣一把扯下,盖在那副躯体上。 月光如水,映照在排好的身躯上。很快,变化就开始了。 最先开始自行动起来的是地上的血水,纷纷凝聚,像一群暗红的蚂蚁般往血肉断裂处钻进去。躯体也开始抖动,血肉和血肉互相吸引靠近,与最近处贴合,隐隐传来簌簌声,仿佛是血肉在里面疯长。很快,地上的“人”便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啊……喔、我……”那人张了张嘴,看见身前有人站着,“嗖”地跳开。 然后那人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脚,摸摸脸。青肿的面部透出一丝意外的欣喜,突然张开双手跳跃起来。 “我……我恢复、了!”微弱的几个字从那人喉咙中挤出来。然后她提防的看了面前的二人一眼,风似的跑走了。 赵水有些不解。 在他看起来,那人的身躯依旧残缺,算不得“人”来形容。可她给的反应,好像有手有脚、脑袋在正确的位置,就是恢复正常模样了。 等等…… 是啊,这里没有铜镜、没有泉水,每个人只能看到对方的模样,根本无法看到自己的整体。所以,他说不定也一样,沙漠跋涉、风吹日晒,自以为没有死去便如曾经一般,但也许在他人眼中,早已不是那副样貌了。 “想什么呢!”摇骰子叫道,扔了手沙过来。 沙石窜到赵水的口中,让他闭目咳嗽了几声,惹得对方哈哈笑起。 “哈哈你这人倒有意思,还给人家衣裳穿。看不出来,是个有良心的,你这个兄弟,我交了!”摇骰子拍拍手上的沙土,说道,“你来,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开始让我带你好好逛逛恶渊海,遍览此处的‘奇珍异兽’,哈哈。” 他笑着自己倒下身去,胳膊举到头底枕着开始睡觉。可赵水在孤寂的夜里孑然而立,却黯然神伤,根本笑不出来。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脸,下颚周围长满胡子,嘴唇干裂,鼻头的皮肤甚为粗糙,再往上,眼皮好像肿了,头发零散长了许多,许久未梳过有好几处已打结。再摸身上,上衣已经没了,随便一挫就能搓出个泥球,两只胳膊被围攻时留下的锋利疤痕粗糙细长,像一条条蜈蚣盘在上面。 这副相貌,若将他扔进恶人堆里,只怕也是模样最凶恶的那个。怪不得摇骰子比他年长二十,对他的态度算客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句俗语蹦进了脑子里。 赵水忽然十分心疼自己——心疼自己的皮肉。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没有十分关注自己的这副身躯了,任其在浮生渊底与肉泥枯骨搅混,在战场上负伤奔波,在围攻下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修习星法总讲究向内寻找、心外无物,所以他便忘了。仗着自己年轻有力、星阶高深,从未担心有一日也许他的身体康复不了,从未想到身上的伤看在爱他之人眼中会有多疼,从未真切地,心疼过跟随他的这身躯壳。 身者,人之为人也,当惜之爱之。 第二百二十四章 畸身炼狱(三) 第二日,赵水开始与摇骰子结伴而行。 一个人的漫漫长路和两个人并没什么不同,白日里依旧口干舌燥得不想说一句话,入夜时还是得把自己的身体藏进沙中躲避严寒。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碰到沙漠中那些同样漫无目的行走的异兽人形时,多了几分正面迎上的底气。 赵水记得初入这片荒漠时,因为那些恶鬼般的“东西”的攻击,他提防着每一个碰见的活物,总是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生怕那些形态诡异的生灵突然扑上来。可现在,或许是出于对自身样貌的反省,又或许已经习以为常,赵水在碰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渐渐变得心平气和,甚至可以从那些“东西”的一举一动中,分辨出它们的情绪、态度,和想要做的事情。 比如那匹马身羊头的兽物,正以头抢地用头顶的羊角直插沙子,时不时扬起双蹄嘶鸣一声,看着似乎在学习如何使用头上的“角”,并为此而感到开心;比如那个人头蛇身的长物,青黑色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盘在一处自己刨出的坑里晒太阳,见他们靠近,懒洋洋地眨了眨覆盖着三层眼睑的眼睛,把头往沙漠里一钻,结果还没把尾巴完全藏住,便继续打盹去了;还有远处沙丘上伫立的几只“风行者”,它们有着羚羊的四肢与飞鸟的羽翼,正用尖喙梳理着被风沙缠结的羽毛,姿态优雅得与此间天地不符。 这样的景象,才是这片“恶渊海”荒漠里的常态——不攻击、不打扰,随无尽的岁月蹉跎一日又一日。 这些扭曲外表下的兽心人性,和外面没什么不同。 “小心些。”摇骰子忽然开口道,“那俩东西跟咱们好一会儿了。” 赵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转头向左后方看去,只见两个人形轮廓正立在不远处的沙脊上,一个身形高瘦,另一个矮胖,远远望去像是两根插在沙里的枯木。 可再仔细看,便会发现那高瘦者的脖颈上空空如也,该是头颅的地方空空如也;矮胖者则更诡异,躯体像是被揉皱的纸团,四肢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缠绕着,远远望去活像个滚动的肉球。 “他们看样子并不想攻击。”赵水说道。 “脸都没有,你能看出什么。”摇骰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扭动脖颈传来几声脆响,说道,“光凭它俩也打不过,说不定在等别的一齐上。” 赵水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人形,见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转动了一下往前近了几步,又停住,似在踌躇又害怕。 很奇怪,看着他们的反应,赵水的心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厌恶,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共情。是啊,都是被这片荒漠异化的存在,谁又比谁更正常呢? “你做什么?”摇骰子见他抬脚要走过去,伸手拦住他道,“这种东西别去招惹。” “摇骰子,你在这里这么久。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跟那些异物交流过吗?”赵水转头看他,问道。 摇骰子大臂一挥,嘟囔道:“那都是些什么我跟那些东西交流!想躲都来不及!不然怎么被拆得都不知道,我能保持个人样这么久,靠的就是足够机……诶,你干什么去?” 他看着赵水向那两个“东西”靠近,跟着走了两步,见拦不住,便停在后面。 赵水向前走,察觉到对面的两个“人”受到惊吓般,佝起身子往后退,便停了脚步。 他试着牵动嘴角,想做出一个平和的表情。可自进入沙漠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面部肌肉僵硬得像是生了锈,干燥的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还是坚持着,一点点将嘴角向上提拉——这笑容想必比哭还难看。 可当他做完这个动作时,分明看到对面的无头人形顿了一下。 “你疯了?”摇骰子怪叫一声,在身后道,“跟这种东西示好,嫌死得不够快吗?” 话音未落,那“无头人”竟动了。它迈着迟疑的步子,一步步走下沙脊,四肢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生了锈的铁犁。另一个扭曲的人形则原地未动,只是缠绕的四肢微微舒展,露出藏在其中的眼睛——那眼睛生在膝盖的位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什么鬼东西,咱们赶紧走!”摇骰子向赵水扔了把沙子,却被他轻轻避开。 “无头人”在离他们十丈远的地方停下,空无一物的脖颈转向赵水,接着忽然挥舞起四肢,让赵水心中一抖。 但“无头人”并未向他扑来,而是站在渊底,动作急促而混乱,像是在比划着什么,手臂时而指向自己的脖颈,时而按向地面,最后猛地定格,指向左前方一座形似驼峰的沙丘。 “它想让我们去那里。”赵水轻声道。 “管它想干什么。”摇骰子往地上啐了口沙,说道,“这种没人样的东西脑子里只有破坏的念头。咱们走咱们的路,别多管闲事。” 赵水看向“无头人”。它还保持着指向沙丘的姿势,不知从哪儿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像是在恳求。另一个扭曲的人向赵水招招手,往“无头人”所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朝向赵水,那双眸子冷漠,却没有敌意。 如果——赵水心想——如果自己变成这副样貌,只怕也是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 “闲着也是闲着。”他做出决定,侧头向摇骰子说了一句后,便抬脚跟上“无头人”,“走吧,去哪儿?” 摇骰子在身后低声咒骂,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来,只是始终与那两个“人”保持三丈的距离,仅留的那只手钻成拳头,随时准备动手。 对方见赵水走来,手臂挥舞了下,随即转身朝着那座驼峰沙丘走去。他们的步伐不再迟疑,反倒带着一种急切,时不时回头看看赵水是否跟上。 顶着烈日前行一阵儿,绕过沙丘,赵水看见一头兽物卧在地上。他没有见过,但在星城的画志上见到过,庞然大马、背有双峰,擅于行走沙漠,取名为“骆驼”。那骆驼见有人过来,抖落身上的沙子站起,足足有两个人高。 “我在这儿。”一个人声响起。 赵水回头与摇骰子互相看看,这声音不是他们发出的。 “我在这里。”人声又说道。然后便见骆驼不情愿地转动庞大的身子,赵水才发现它的左侧驼峰异常肿大,上面覆盖着一层蠕动的血肉,而在血肉中央,赫然嵌着一颗人头! 那头颅双目圆睁,眉头紧锁,正是刚才说话的来源。 “无头人”的手指着骆驼,而骆驼身上的脑袋继续开口道:“我在睡觉时被这畜牲踩掉了头,变成这样。可它力大无穷,我试着割下长在它身上的脑袋,被它踹出去老远,现在根本不让靠近。我听说你们是灵人,还给一个人复原了身子,能不能也帮帮我?” “原来如此。”赵水心道。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眉心,调动起体内灵力。淡蓝色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逐渐变得锋利如刀。 “你真帮啊?”摇骰子惊讶道。见那骆驼上的脑袋盯向自己,又赶忙闭嘴。 赵水踏地而起,飞入空中后手持灵力刀刃向驼峰落下,刃口精准地切在血肉连接之处,一时鲜血渗出。骆驼痛苦地嘶鸣一声,向落脚背上的赵水甩头,又四肢乱踢跳起。赵水收刃点脚,跟随骆驼跳起,又随之落下,再次下刀割肉。如此反复几下,很快,“噗”的一声轻响,那颗头颅终于与驼峰分离,落在地上。 “不要——”头颅看着眼前四蹄乱飞,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它踩扁,慌张道。 赵水翻身而下,拎起那脑袋的乱飞向外扔去。 “无头人”立刻上前,伸出两手去接。可无眼无识,还是让那头颅落在沙中,他立即蹲下身,将头颅捧在怀里,拍了拍上面沾的沙,小心翼翼地将头颅对准脖颈的断面,放了上去。 骆驼的嘶鸣声渐消,血流倒灌结痂。而那个人断裂处的血肉也像是有生命般,相互吸引,很快开始愈合。 盏茶功夫后,他便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样”,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他活动了一下脑袋,又仰头把脖子摸了一圈又一圈,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蹲身一把将那扭曲的人抱起来,叫道:“我恢复了,我恢复了!” 扭曲人挥舞手臂,示意他放下自己。 “这位灵人好功夫!”他指向赵水道,“在下李三,在此谢过。” 赵水没回一句,转头便要离开。 “灵人!”李三叫住他道,“可否再帮一个忙?若您能帮内人修复身躯,沙漠之中,我必对你马首是瞻!” 赵水停住脚,转头看向那扭曲之人。 那双眼睛往旁移开,带着倔强和窘迫。 “她的肢体并不健全,茫茫沙海,如何寻得?”赵水说道。 “我们早认不出自己的躯干了,无论是谁的都行,只要能恢复。内人无手无脚,在沙地实在难走,身底每日都被灼红。又无口相谈,实在憋屈得紧。灵人,我俩懂功夫,复原我俩肯定能保你周全,就帮个忙吧!” 此人虽是恶渊罪人,对发妻却是不离不弃,甚至即便肉身已毁。赵水心念微动。 他放眼望向四周连绵的沙丘,心里清楚自己早已迷失方向,凭一己之力逃出这片沙漠的希望渺茫。倘若能依靠星灵与对尸身解剖的一知半解,多交些人,说不准能找到与沙漠边界有关的线索。 “好。我帮你们复原。但拼凑的躯体,不可从别的完整之人身上取。”赵水干脆地答应下来道。 “行!” “走吧。” 李三喜出望外,正要扶着扭曲之人起身带路,却被摇骰子的声音打断。 “既然你这么好心。”摇骰子忽然凑上前来,嬉笑着看向赵水,“那也帮我个忙如何?” 赵水皱眉道:“你想做什么?” “看见那骆驼了吗?”摇骰子指向那头正避开他们缓缓离开的骆驼说道,“这家伙的驼峰可以贮水,我听闻有人把它装到身上后就不渴了。你帮我取个驼峰出来,安到五脏里去。”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赵水以为这些天他早忘了“武装自己”这事,没想到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物件提出来。此时见他把自己的肚皮袒露在面前,要他动手割肚,实在有些难以下手。 “你确定?” “只管听我的照做便是。”摇骰子的语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道,“这口渴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骆驼难得,再不动手它就跑远了。放心,很快的。” 他心眼不大,赵水知晓。若此次驳了他这点要求,只怕会被记恨在心,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倒打一耙,于是思虑过后,点了点头。 一只手升起星刃,直插腹部。 接下来的时日,赵水成了沙漠上口口相传的“操骨手水舀子”。李三和他老婆复原后,又陪着赵水找到其他二十多个被拉扯毁坏身躯、又无力相抗的人:有的手臂长在腿上,有的心脏跑到了后背,有的骨头不见只有皮肉软塌塌地垂着。赵水平心静气,一边在沙漠中找寻躯干,一边帮人复位。奇异的是,每一次他都需要催动星灵帮护,体内的灵力却愈发凝练,竟毫无力竭之感。 赵水在沙漠中成为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倒不是只有他才了解躯干,而是只有他既有能力去挑战恶兽狂徒,又愿意对着一个丑陋的令人发恶的躯身,当成对待一个人一样去交流。 “恶渊海早该这样了,既然躯体能拼凑起来,大家也不会那么害怕,也不会有那么多嫉恨别人故意拆毁躯体的恶家伙了。” “那是因为恶渊海还没有他那样的人出现。” “听说是外面跟朝廷干仗的……” 即便在恶渊海,也有流言随风而起。 即便在恶渊海,也会有不服者找上门来较量。 第二百二十五章 畸身炼狱(四) “那畜生在那儿!” “诶诶,小心它动作可快了。” “……” 沙漠里,摇骰子追在后面,大声喊叫着。 自从他体内有了骆驼驼峰的内物后,整个人精神多了,只是肚子的重量增加没办法跑得像以前那般快,被赵水和李三夫妻落在了后头。 他们在追一头豹子。豹子的背脊上长了两个翅膀骨似的东西,是人手,因其完整没有破皮,被摇骰子看上了——正好他还差只合适的手掌。 那豹子跑得极快,四蹄踏在沙上几乎不着痕迹。赵水提气追出数里,才越过豹身挡住去路,豹子掉头逃窜,后面又看见李三夫妻包抄。两面慢慢围合间,眼看就要追上,突然一道灰影自天边而下,伴随着羽翼扑打的怪响掠过沙面。豹子被那灰影一脚踹开,在细沙中翻滚数圈,起身后见围攻之人都停步,连忙趁机往旁边逃窜而去了。 “哎哟,我的手!你们……”摇骰子叫嚷着赶上来,却在看清灰影时刹住脚,把嘴紧闭上。 “你们,谁叫水舀子?”那人问道,看向抛来的摇骰子,后者连忙哆嗦双手摇摆。 然后那人转过身,向另一边的赵水望去。赵水仔细打量他,两对畸形的鹰翅在背后扇出腥风,下半身却是裹着黄毛的豹腿,每踏一步都在沙地上抓出深沟;更骇人的是那张脸,狗鼻湿漉漉地耸动着,尖耳支棱着转向两侧,说话时的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是谁?”赵水问道。 “这位你都不知道!”摇骰子突然大声道,从旁绕过那人往赵水那边挪步过去,“这位也是咱们星门的厉害人物,天枢主门!曾官居朝中五品,位阶几近牵灵作,在恶渊大地上是叱咤风云、让我等佩服不已啊!”一阵高亢的赞溢之词后,他贴到赵水身后小声道:“当心着,他就是用了各种厉害部位武装自己的那类人。咱别惹。” “天枢……”赵水心内思索。当初龚罪人宫变时,几个落狱的天枢门人他都见过,不是那一批。再往前,近十年也就只有一位,赫连破曾经提过,一个想要独占枢云石的天枢门人不小心唤醒了枢云石,被发现后打入恶渊海。莫非…… “你是秦升?” 对方的褐黄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呜滚一声,仿佛在一瞬间被唤醒了什么。但很快他的眸光再次归于平静,哼了一声道:“秦升……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早已经死了。” “你找我何事?”赵水握拳道。 “听说你最会拼补身子。”说话间,他那长长的犬齿刺破下唇,血珠滴在沙上瞬间被吸干,又从沙缝中聚合回升,“这里,可容不得这么正常的人。今天就让你瞧瞧,究竟什么是恶渊海的规矩和活法!” 话音未落,那人的两条豹腿已然蹬地,整个人像支炮筒般扑来。他背后的鹰翅大展,卷起两团风沙,砂砾先一步扑面刮过赵水的脸颊,紧接着一双利爪直盖他面门。 赵水立即滑步后撤,手上甩出星刃。数枚飞片近身击打,那人双爪红光为盾,挡住攻击掠过头顶。赵水翻身再次出手,对方身有长翅,对暗器躲闪不急,羽毛纷落间,向天空呼啸而上,在空中折转。他大吼一声,从天而降,速度比老鹰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双豹爪带着倒钩直抓赵水后心。赵水迅速蹲身,对方的爪尖擦着他脊梁掠过,竟在沙地上抓出五道深痕。 此人虽身负兽物之厉,又有星灵,但拳脚功夫并不擅长,只知利用浑身利器出蛮力。想对付他,并非难事。 “摇骰子!”赵水叫道。 可摇骰子早一屁股滑到了山丘下——去追豹子去了。 赵水无奈。见那人的鹰翅突然向后横扫,他立即起臂隔挡,翅骨与手臂相撞间发出闷响,赵水只觉手臂发麻,而对方趁机伸出豹腿,狠狠踹向他小腹。 脚尖点地,赵水借着沙粒的缓冲向后滑出丈许,恰好避开那记狠踹。对方却不依不饶,翅膀拍打着掀起漫天黄沙,犬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天地,留此皮肉又何用!” 此人除了怨怼之心,已与兽物无异,一招一式间也少了人的预料与灵机。赵水沉声,看准他攻击的轨迹,脚底画圈利用内力将黄沙激起,趁对方视线受扰动作迟滞的刹那欺身而上,指尖凝聚的星灵暴涨——那是他修复躯体时随之提高的灵力,此刻化作细如发丝的光刃,直刺那人躯体的接驳处。 “嗤啦”一声轻响,星灵光刃正戳在鹰翅与肩胛的缝合处。 对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半边翅膀突然耷拉下来,露出下面缠着的腥臭兽筋。他踉跄几步,豹腿却在此时被赵水横身撞开,整个人向前扑去。 赵水将身体压入沙中,躲过他的脚爪钻开,从他身后的沙土中跃然而起,指尖星灵随即连续点出,精准地落在对方脖颈与躯干、豹腿与腰腹的相接处。每一次触碰,都有断裂的筋腱或碎骨飞出,赵水加上拳脚,下手间毫不留情,对方的身躯顿时像被拆开的傀儡,鹰翅、豹腿接连脱落,最后只剩一颗头颅和半截躯干摔在沙上,狗鼻还在徒劳地抽动。 “你们来帮忙,把兽体分开!”赵水落身一旁,向那旁观的李三夫妻叫道。 “好、好。” 李三夫妻赶上前,熟练地将翅膀、豹爪等归为一类,将剩下的扔到另一堆。 摇骰子在这时冒出头来,看着地下一片狼藉道:“你的星灵好像见长啊!我在这儿这么久,灵力都没什么长进。” 赵水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径自往坡下走去。 自知理亏,摇骰子歪歪嘴,又把注意力投向地上,说道:“嘿嘿,这人这么多好东西呢,李三,你看看想要哪个,咱们分分……” 赵水径自向坡下走去,感受手中无形的星力涌动——这股星灵柔软而温热,很是陌生。他翻掌而起,蓝焰之下,光色泛白。 星门之人身上的灵力会随自身星阶的提高而逐渐变深,按常理,颜色变浅应该是功力减弱的体现。可他身上的功力并无减弱感觉,而且灵力无论再怎么低,也总归是蓝光,不会泛白啊。 这是怎么回事? 边走边思索,赵水的脚下突然一空,足底陷入沙中。“流沙!”心头一紧,他低头看去,只见沙粒已漫过小腿。流沙像活物般涌上来,瞬间裹住他的腿脚,带着一股向下拉扯的巨力。 赵水连忙调动灵力想要挣脱,却发现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转眼就漫到膝盖,带着铁锈味的风卷过他汗湿的额发,让他心内一紧。早就看书中提过沙漠流沙,但自进入此地后还未见过,没想到它竟与普通沙面无异,将人吞得悄无声息。 倘若就此陷下,又死不了,那他就成了长在地下的活死人了——这比躯身尽毁更可怕。 “有人吗!”赵水立刻仰身躺下,尽可能让自己陷入得慢一点,大声叫道,“快来人!” “诶!”沙丘上,李三先应道。 一阵打斗声后,赵水看到一个残缺的人影连滚带爬地跑走,然后李三等人才探出头来,看向这边。 “怎么了这是?”摇骰子叫道,小步快跑下来。李三夫妇跟在后面。 “别过来。”赵水见他们靠近,立即制止道,“此处有流沙。” “流沙?”摇骰子看着赵水半躺在地上,大腿几乎要被全部覆盖了,吃惊地说道,“这就是流沙?在这沙漠这么久,我也只听说过,流沙吃人呐!来,你手伸过来,我拉你试试。” 赵水扭动双腿,将自己尽量伸长,双手向摇骰子递来的手伸去。 两只手越来越近,眼见就要勾上,赵水下意识地用力,脚底一滑,又向下陷入几分,两手的距离再次被拉开。一阵旋风刮过,砂石磨地几人眯了下眼。 “这样,你躺倒。”李三将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一把握住摇骰子的另一只胳膊,压低重量道,“我拉住你,让我家娘们儿拉住我,咱们一起用力。” “好。你可抓紧啊。”摇骰子应道,脚往流沙边缘靠近了些,缓缓躺下。 几番尝试后,赵水终于抓住摇骰子的手。此时的流沙已经没过他的臀侧,逼近腰线了。这流沙之力虽柔,却似泥浆般无处不在,让人使不上力,徒徒下陷。 摇骰子叫道:“水舀子,你别用力。李三,喊一二三一起使劲儿啊!” “一二三!” “一二三!” 手臂相连,李三和他妻子使上吃奶的劲儿,仿佛在拉扯淤滩上的驳船。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吆喝,赵水感觉自己被拖出几分,腰胯一阵松快。 赵水的心放下了几分。 很快,他的大腿也重新恢复自由,整个人仰倒在地面上,不动用丝毫力气,将手与身体交给一旁的三人。拉扯间,手上的力忽然停了下。 吹面的风也转了向,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掠过耳畔。 赵水心觉奇怪,刚要仰头看他们,视线转移间,被远处沙丘的天际线吸引住——那里的沙丘轮廓有些异样。 “那是什么?”李三呆呆问道。 “那……是沙尘暴!沙尘暴来了!”摇骰子一把甩开赵水的手,慌张地叫道。 赵水被甩得再次下陷。他用手撑起上身,眯眼向西北方的天际看去,只见那里逐渐出现一道横贯天地的灰黄色的屏障。 那屏障起初只是一条细线,转眼间便膨胀开来,化作滚滚涛涛的沙墙,以遮天蔽日之势向这边压来。沙墙高达千丈,上接苍穹,下连大地,无数沙砾在其中翻滚、碰撞,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阳光被完全吞噬,天地间只剩下那道奔腾的沙墙,宏伟得令人窒息,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它让路。 “摇骰子,快拉我!”赵水转头伸出手,大喊道。 但他的心紧接着跌入冰中——那趴在不远处的摇骰子的脸上,正露出恐惧犹豫之色。 “快拉我!”赵水再次叫道,语气中带着恳求。 摇骰子的身子随着这句话哆嗦了下,看向赵水的目光里带着挣扎。他往前迈了两步,似乎想出手,可一阵风扑面,又让他的手“嗖”地收回。 “水兄,咱们就此别过吧!”匆匆甩下一句,他连滚带爬地扒拉出流沙边缘,便往沙丘那边逃去。 风沙在耳边席卷而过,像一声叹息。 沙尘暴很快逼近,流沙也再次漫上身,日光被遮蔽只留下一片昏黄,让人呼吸不得、浑身吃痛。他看着风沙中李三夫妇相互拥紧的朦胧影子,已然心灰意冷。 赵水不再挣扎,索性两手展开仰头躺下,看着那道遮天蔽日的沙墙碾压过来。沙砾打在脸上,像是细密的针,却不觉得疼。因为很快他就会感受不到了,他将如一根朽木沉入沙中,永远埋没下去。 “啪!”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拽上赵水的手腕。 他心中一愣,仰头看去,只见李三咬着牙紧抓他的手,在妻子的帮衬下使劲儿将他往外拉。 “没办法,我娘们儿一定要我拉起你。”李三说着,一用力,将赵水扯出一寸。 “你……”漫天的砂石淹没口鼻,赵水挣扎道,“来不及了,这样……你们也会被埋……” 话还没说完,沙墙已至,轰然而落,黄沙彻底将三人的身影吞没。 砂石磨人,让人睁不开眼,随之而来的狂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竟将赵水一把从流沙中拽起,攥着他往混沌深处拖拽。赵水死死闭着眼,手中拉住李三的手臂,努力在狂风漩涡中稳住身体,可根本控制不住。三人的身体忽轻忽重,时而撞在坚硬的土块上,时而被卷得腾空旋转,赵水听到李三夫妇的惊叫声被风撕成碎片,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了。 狂风无尽,就在意识快要被疯狂的沙尘暴掩埋时,突然一股清凉迎面泼在脸上,霎时浸没全身。 第二百二十六章 永动不竭(一) 措不及防被包裹全身,先涌上的是一阵尖锐的陌生感——冰凉的液体裹住每一寸肌肤,像无数细针扎着干涸的毛孔,连呼吸都带着瑟缩。 然后赵水才意识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已然消失,砂砾也不再冲撞皮囊,取而代之的是炸开哗哗的水声、与温柔拂面的触感。很快,他那不知紧绷了多少日夜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般的皮肤,被流水浸润变得柔软舒展,肌肤上细小的裂纹仿佛在水中轻轻翕动,活了过来,无数微不可察的堵塞被瞬间疏通,每一寸都在贪婪地吮吸着清凉。 水,是水! 赵水的心头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浑身都被“久旱逢甘霖”的舒畅感包裹,竟感到一种极致的愉悦之情。他尝试睁开眼,干涩的眼眸与水触碰传来一阵酸痛,但很快迷蒙的双眼被冲得一干二净,眼前一片清明,连水中翻涌的小气泡都清晰可见。 他回头看向李三夫妇,见二人也瞪大眼睛环顾周遭,便松开了手。 水中空无一物,没有草、没有鱼、甚至连泥沙都没有,一片干净清澈,好似经过筛拣的凉开水般。水流裹挟着他们快速向前,很快,刚开始的欣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灌满口鼻的水流,憋得人喘不过气。 赵水划动双臂向上游去,可急切的暗流不时从他身侧“哗”一下穿过,将他身体卷起又往下拖。憋的气很快在挣扎中散去,赵水忍不住松了下口,鼻腔立即被灌满水,让他痛痒难忍想要咳嗽。赵水再次向上游去,姿势已没了章法,只知道拼命往上。扑腾间,指尖终于触到空中。他抽动身体像条鱼般蹿出水面,拼命仰起头,呛咳着吐出胸肺里的水。 “李三!”赵水叫道。 “在这儿!”李三背着妻子隔他不远叫道,“咱这是回湖上了?” 赵水默然。入恶渊海的湖面纵然清澈,却平坦如镜,绝不似这般如湍急江流。四下望去,入目也只有翻卷的浪花朵朵,以及白茫茫的水雾。 一阵风刮过,水雾在面前穿过,视野豁然打开,前面竟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碗口,足有一座府邸那么大,碗口中央水雾翻腾,传来哗哗的轰鸣——不,那不是什么碗口,那是一圈水流汇聚注入的峭壁!那里周围一圈的水流断裂,化作轰鸣的白练坠向深渊,分明是瀑布的边缘。 “小心!”赵水叫道,想悬身而起,可身上灵力竟然全无,被水流裹挟疯了似的往前冲。 完全来不及准备,三人就被奔腾的力量推着,从“碗口”飞身滑出! “娘的!”李三在腾空时骂了一句,将妻子拉入怀中。 一旁的赵水也在霎那间浑身汗毛直竖,身下垂直而立的峭壁有万丈之高,垂落激起的浪花如烧开的水般翻腾而上,像雪白的深渊。 就在即将失重坠落时,悬崖外刮来一阵大风,风如手掌般吹过身下,竟将他们的身体托了住,带向空中。 赵水随风在缥缈的云层间穿梭,见大地一片汪洋,暴躁的海面不断涌上一层层浪花,甚至有哨塔那么高的滔天巨浪在海面前行,从他的脚底擦过,逐渐往天边的白雾而去。 先是沙漠、再是深海,这恶渊之地的真貌究竟为何? “啊!”李三妻子突然叫道,身子下坠。 “当心!”李三两手狗刨式地向前抓住她的胳膊,叫道,“手臂展开来!” 他妻子闻言照做,双臂伸展如鸟的翅膀,这才让风再次承托起来。不过她妻子明显畏高,即便四肢展开,身体也不住地发抖,导致自己时起时落,更加害怕。 赵水感受周身的风,这风也奇怪,身体越是蜷缩紧张,便越是往下掉落。唯有任其托举将自己平铺开来,才能驾驭它调整姿态。 “害怕你就闭上眼睛。”李三朝妻子说道,却在看向她时愣住,“你怎么……” 他妻子哪里有心思察觉到他的反应,只顾着双眼紧闭。本来就身体不稳,她丈夫还拉扯她的手,说着“我看看”,惹得她边闭上眼睛边大叫道:“你别扒拉我,我要掉下去了!” 话喊出口,她才感觉不对——自己的声音又响又清,跟从前一样。 于是她试着睁开眼,望向丈夫。 两人相视,发现互相的散发不知何时束起,露出干净的面庞,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也不见,换成了朴素整洁的装束——对方的这一身他们从来都忘不了,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彼此的打扮。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我的嗓子也恢复了。”怔愣中,恐高一事被李三妻子抛之脑后,瞪大眼睛看着李三的脖颈处,“你脖子上的肉也长出来了。” “真他娘邪乎。”李三说道。两人疑惑不解,便一齐转头,向飞在旁边的“水舀子”看去。这一看,二人齐齐睁大双眼。 原本高大却浑身凌乱的“水舀子”,已变得整洁一新。 他的身上换了件素色布衣,用料板正,宽肩窄腰十分合身,衬出他如松似柏的挺拔身姿,肩宽腰窄,自带一股朗然英气。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结实小臂,裤线笔直修长,显得人更加高大。一头乱发此时高高扎起,带了几分少年英气,李三夫妇这才看清那张脸,浓眉大眼,堪称俊朗,眉目微锁,看过来的双眼炯炯有神、自带威严。 “恢复躯体不会连衣着也变,小心堕入幻境。”赵水提醒道。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衫的线脚,是他娘的手艺,依稀记起,这应该是他刚离开家乡时的穿着。可笑,现在竟也完全合身。 可旁边那俩却没理会赵水的警告,双双皱起眉头,盯着赵水。 “你——”李三指着他,开口道,“你是赫连二世子!” 赵水闻言一愣。二世子……好些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是吧,是他吧?”李三转头向妻子确认道,见她点了头,脸上露出了惊异又复杂的笑容。他看向赵水道:“没想到、没想到哇。怪不得当时看你第一眼就感到与常人不同,我俩看过你的画像,本人比画上更英俊哪哈哈。当初还想能跟着你大干一场,结果倒了大霉进恶渊海了。诶,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认识许久,他才向赵水问起来被流放的原因。 “小心前路。”赵水避开他的寻问,回道。 “都说赫连二位世子一善一恶,我们进恶渊海之后,外面是不是翻天覆地啦?你是被赫连世子打入恶渊的吧?不过我直说哈,你虽然功夫不错,但灵力确实还差星门那些高人一大截,再耐下性子多练几年就好了,可惜……”李三顾自问道,直至被妻子扯了下手,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 “罢啦罢啦。”他叹道,“至少在这里,你也算个人物。诶,既然你是被预言选中的人,会不会我们跟着你说不定能出去!你看,我们现在不是——” 远空突然一道闪电,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滚滚雷声仿佛追着头顶炸响,风力迅速减小,三人的身体没了支撑,斜着往下掉。地面的汪洋大海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连绵山脉。头朝下直直垂落,李三和妻子“哇”地一声尖叫起来,惨厉的声音不绝于耳。赵水憋住一口气稳定心神,才没让失重的感觉乱了心中方寸。 他看见下面的山脉好似在震动,有的山体彼此挤压,让原本挺拔的山峰更加高耸;有的则互相分离,丛林碎石坍塌,翻滚出几抹土黄,然后地面拉开一条深黑色的裂缝,仿佛一条鸿沟横跨大地。 “拉住我!”赵水叫道,向李三伸出手。 李三已经被吓得近乎晕厥,赵水无奈,只能催动灵力追上,两手一边一个,拉住了李三和他妻子。三人环成一圈,赵水闭目沉气,星灵从丹田处缓慢生出,逐渐化为气泡。赵水已分辨不清耳边的轰隆声是雷声还是碎石滚动的声响,天崩地裂仿佛一齐发生,可他现有的灵力无法立即应效,坠落之速减缓得极为缓慢。眼见就要坠入山中变成“肉饼”,他将两臂一扯,移身往那裂缝中坠入。 贴地坠入鸿沟前,赵水用余光扫了眼山林,见林中有好几个人影纵跃奔跑。一块巨石砸上星灵护体,又弹开,挡住他的视线。很快,赵水他们便落入深渊,陷入一片漆黑中。 有那么一瞬间,赵水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但已然来不及了。 赵水紧抓着另外两人的手,尝试利用星灵止落,可无处借力,体内的灵力连拉扯他一人都费劲,何况还是三个人。 下落。 无止境的下落。 这裂缝仿佛无底洞般,任他们如折翼的鸟儿坠下,没有丝毫回响,甚至连地崩声也消去。赵水不知道下降了多久,直到体内灵力不支散去、晕厥的李三转醒过来,还在下降。 “我们这是在哪儿?”李三问道。 “地里。” “怎么还在掉。不行,好晕,我要吐了,呕……” 李三收回手,捂着胸口犯恶心。 赵水腾出手来,用剩余的灵力点起手烛,看向四周。岩壁在眼前迅速向上,赵水努力定睛去看,眼睛看得发酸,才发现周围一圈的岩石像书卷的纸张褶皱,一层一层薄如书页,青灰色的,偶尔还有一抹银亮闪过。 “哎呀,我忘了。”旁边的李三干呕几声终于消停,擦着嘴边的口水苦笑道:“肚子里就没吃过东西。咋呕得出来。” 他的视线转回,正巧看见赵水扯着他妻子的手,瞪直双眼一把将妻子往怀中扯,说道:“你拉她干嘛!” 另一只手也腾出空,赵水见他蹬鼻子的模样,无奈道:“那你们自己小心些。”然后撇开了脸。 两人的动作让昏迷的李三妻子喘息一口,靠在丈夫肩上徐徐转醒。 一个人的无尽坠落,变成了三个人的感同身受。四周封闭,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时空仿佛在这里达到了永恒。起先几人还为下坠感到担心和晕眩,时不时交谈几句,但长久之后便麻木,也愈发沉默了。 唯一逐渐在变的是周围的岩壁,从青灰色变成了褐红色,砂岩上印着雨痕,像千万只小脚印。又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赵水再次点亮手烛,只见那岩石已成暗黑色,呈一根根石柱凹凹凸凸排列着,缝隙里渗着紫蓝的荧光,密集而神秘。 “你看这些。”寂静中,李三忽然抬手指着岩壁的微弱荧光对妻子道,“咱们离地府不远了。” “若真能辱地府倒好。”他妻子回道,用手掀了掀衣领,“是不是有点变热了?” “有吗?二世子,你觉得热吗?” 从空中落入地里,身上的凉意逐渐消散,本也正常,因此赵水并未留意。被这样问起,他才突然察觉,这周遭的温热好像过于暖和了。 “是不对。”赵水点头道。 见他这样严肃地回答,李三勾勾嘴角,说道:“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又坠落许久,周遭已然热的如蒸笼一般。可如今几人身躯完好,羞耻心也跟着有了,只能干忍着大汗淋漓,浸透衣衫。再看脚底,好像隐约有光亮漏出。 “那是出口了吗!”李三擦了把眼皮上的汗滴,振奋道。 “不。”赵水敛容屏气,沉声道,“是熔浆。” 下面透着橙红之色,越来越近的,正是翻滚着火舌的熔浆。浆液扑在岩壁上,蒸起一阵水汽。 李三抱头惊叫道:“地狱是熔炉!”说着,他抱紧妻子,将头埋在她的肩脖里。 赵水已来不及多加思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扯住李三的后襟将二人向上扯开,先一步下落,掌底生出星灵光团,向两侧的岩壁击打。 石柱破碎,坠入底部的火光中,倏忽不见。 “没用的,怎么可能埋得了。”李三在后面叫道,“它能把石头都熔了。” 可赵水并未收手,仍狠击双拳,砸向岩壁。 岩壁震动,他的手背也变得血肉模糊。 第二百二十七章 永动不竭(二) 碎裂的石柱在底部的熔浆中连涟漪都未有,被悄然吞噬,可赵水掌力未绝,借着反力猛踹岩壁,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身,撞向另一侧。 “轰隆——” 半幅岩壁应声崩裂,一块丈高的青灰色石柱在碎石的裹挟中坠落。赵水双掌齐出,星灵如两只无形巨手拍向石柱一侧,硬生生将它打横转过来。石棱擦过岩壁,带起一串火星,最终卡在一处有突出岩脊的石壁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水先落脚石柱,抬头举手准备去接李三夫妇。坠落的速度实在太快,李三不假思索地将妻子抛向赵水伸出的手,在他自己想调整姿势时,却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啊!”李三的身体擦过柱身,一只手想去抓凸石,可手臂上的汗湿滑黏腻,一下子没攀住,刹那便滑入石柱与岩壁的缝隙中,向下掉落。 完了完了。 李三在心中默念,紧紧闭上双眼。 可他的身子却在半空中弹了下,耳边没了风声,竟悬停住。睁开眼抬头看,只见赵水脚勾石柱,倒身拽住了他的手臂。 “把另一只手也给我!”赵水咬牙道。 李三不敢懈怠,立即抬手。两手交握间,一股星灵化为光线缠绕住他的身子,带着点点冰凉之感,将他往上扯。 石面滚烫,烫得人皮肉发疼,可比起下方翻涌的熔浆已是天壤之别。李三被拽上后瘫坐在地,望着脚下底部的那片橙红火海,裤脚往下滴着汗——是冷汗。他妻子蹲身给他擦汗,他松了口气笑着摆摆手,要自个儿擦。可这一抬手,竟发现掌心一片血红,可他并没有受伤啊。 李三看向旁边。 一旁的赵水屈膝半跪,正低眸打量着石面。他手背的血珠滴在石面上,瞬间流入柱身的缝隙中,与紫蓝荧光交融不见。 “多谢了。”李三说道。 赵水抬眸看他,回道:“承蒙流沙不弃,照做而已。岩壁被熔浆炙烤已酥脆不堪,这石柱卡得不稳,还需另做打算。” “能撑多久?” “……” 赵水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石柱突然开始剧烈震颤。卡着岩脊的两端石棱开始剥落,碎石簌簌坠入熔浆,发出“噼啪”爆响。 “不好!”赵水瞳孔骤缩。 话音未落,石柱猛地一沉!岩壁像是被无数只手撕扯,彻底崩碎,整根石柱带着三人向下倒斜。李三大喊着抱住妻子,赵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再次出掌,可岩体已然破损开裂,不断扩大,再找不出那样完整粗长的石柱能够支撑。 就在三人迎着热浪向火海坠去的瞬间,下方的熔浆突然遁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下方黑黢黢的空洞。 空中只留下岩壁上未散的灼热,和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无边的黑暗再次包裹而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三惊问道。 “有水。”潮湿闷热的风从赵水指间穿过,他提醒道。 果然,没下坠多久,三人便“扑通”几声,几乎同时落入水中,激起了几丈高的水花。 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赵水呛了两口,猛地抬头换气,头抬得过高“嘭”得撞上顶部岩石,痛得他眼毛金星。赵水点亮手烛,发现身处的水流有一人宽,不断向前,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河!河水热得像是温泉,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腥甜气。 “跟上!”赵水喊道,转身抓住身边的李三妻子,又探身捞住在一股小漩涡中挣扎的李三。三人努力在水流中稳住身形,脚底突然触到一块平整粗糙的地面,将他们稳稳拖住。 “这水这么浅?”李三说道,借着手烛的光亮看看两侧的流水,“我怎么觉着咱们好像还在动啊?” 他的感觉没有错。赵水看见头顶的岩壁不断向后退却,且越来越高。而脚下的“地面”,也缓缓浮了上来。 “这是……” “嘘——” 微弱的烛光里,赵水看见脚前一丈外的獠牙一闪而过,如匕首般发出白冷的光芒。他小心地蹲下身,手掌没入水中小心地摸向“地面”,触手坚硬而粗糙,根本不是岩石、更非沙土——而是一层皮壳。 “是兽物!”赵水心头一紧,屏住气息。另外两人也察觉到不对劲儿,僵住身子一动不动。 三人跟着脚下的支撑在湍急的河面上飞速前进,前行不远,狭小的山洞豁然打开,四周石柱林立,主体上布满荧光,发出细密而幽微的光亮,穿梭其中,如置身星河一般。石笋如利剑倒悬,几乎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赵水曾听军头王达提过,他家乡有种奇特的地貌,世人称其“容星洞”,大抵就是这副景象。 借着荧光,赵水低头,看清了水下兽物的模样。在他们脚下盘踞着的是一条形态像鱼的庞然大物,脊背覆着暗绿色的鳞甲,在水中起伏时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长吻时不时张开,露出两排匕首般的獠牙,獠牙旁有两个半圆形的灰黄珠子,应该是兽物的眼睛。 “是鼍龙!”身后的李三小声叫道,“这东西我见过,但这只大多啦!” 鼍龙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在石柱间左拐右绕,是不是撞倒几根,然后突然下沉,往一处洞口钻入。赵水他们跟着弓下腰,几乎趴在鼍龙背上。 两侧的景象飞速倒退。容星洞已被甩在后面,迎面而来的是狭窄的峡谷,两侧岩壁向上延伸不见尽头,陡峭如削,河水在这里变得更加汹涌,撞在石岸上激起丈高的水花。他们跟着鼍龙时而上扬、时而下潜,时而迅急、时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片光亮。鼍龙似乎也累了,拖拽的力道减弱,逐渐往水中潜下。 水流突然变得狂暴,一股洪流袭来,将三人掀翻再次卷入水中。 赵水在浪涛中拼命挣扎,看见前方那团越来越近的水雾,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难道…… 穿过水雾的瞬间,正如他所料,前方那熟悉的悬崖瀑布映入眼帘——水流从碗似的崖顶倾泻而下,坠入下方溅起一团又一团的白雾,风声呼啸,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怎么又是这里!”李三的喊声几乎抓狂,叫道,“我们是不是回来了?” 赵水没有回答。一切只有跟随急流冲下才能知晓。 急速冲出崖边的水流,腾空之时,大风像等在一旁似的,再次托住他们,向远处带去。 破损的手掌恢复如初,底下是无垠的海面,往前飞,闪电雷声、山崩地裂……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上一次,他们从空中下坠落入裂缝,才遭遇后面的一切。如果重复之前的选择,只会再次落入那片日夜不息的下坠中,是地下河,是异兽,是循环。 “拉住我!”赵水一把扯过李三的腰带往后抛,李三顺力抓上他的双脚,而他妻子则紧紧地环住丈夫的腰。赵水迎着下方的连绵群山而去,星灵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从后背生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大网,借着风力减缓速度。 临近丛林,他收起一侧“羽翼”,猛地转身,带着另外二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林子落去。茂密的树枝抽打在身上,赵水忍着剧痛,不断调整身形,让星灵在三人周身形成一层薄盾护住要害。最终“噗通”几声,三人先后砸在了厚厚的落叶上。 眼前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冠错动,藤蔓如蛇般缠绕在树干上扯着树体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后背的地面上下颠簸,耳边的坍塌声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和惊叫,赵水感觉自己像躺在泥路上颠簸的马车,正被人拉着逃命。 “他娘的,终于停下了。”李三捂着胳膊说道,“还好这草够厚。” “那里有人。”李三妻子指着对面说道。 只见一行穿着形形色色衣衫的人从树林深处奔逃而出,他们的脸上写满恐惧,时不时转头,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赵水在一人踩过他的发束时,一把拽住了那人的脚踝,扯到在地。 是个地主富户的装扮模样。 “跑什么?”赵水一下子盘坐起,按住他的脚问道。 “放开我!”那富户叫道,踹了两下腿见踹不开,满脸拧出褶子来,“地又裂了!” 赵水皱眉,正欲询问,身下的地面突然一改上下颠簸的动作,开始左右摇晃。赵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中淌出一条黑泥,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那是草下的泥土在龟裂。 一道缝隙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蔓延过来。 “快跑!”赵水叫道。李三夫妻惊叫着向后退,可已然来不及了。缝隙瞬间延至脚下,三人连同被赵水抓住的富户再次失重,坠入了裂缝的深渊中。 “又来了,靠。”李三骂道。 坠落,撞击,挣扎,循环。 只不过这次从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如此反复,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他们尝试过避开风坠入瀑布,却在底部的漩涡中转到昏天黑地,才找到机会借浪花之力升空,再次被风接入空中;尝试过坠入海里,取了沉船浮木在海中飘荡不知时间为何物,最终的彼岸还是山林;尝试过在丛林里跟着其他人一起东躲西藏,可即便这次避开了地裂,下一瞬的山崩又毫无预兆地突然开始…… 每一次都略有不同,可最终的结局都是坠落、返回。永远在游、在飞、在漂浮坠落或是奔跑,却无法停下。 李三渐渐麻木了。 当他们又一次被风接住腾空而起,在空中感受着熟悉的风时,李三突然松开了紧抓着妻子的手。他不再尖叫,也不再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身边的妻子,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你要做什么?”李三妻子有些紧张得问道。 “不做什么。”李三轻声说道,竟在坠落中蹲下蜷成一团,“我也不打算做什么了,他娘的太累了。” 他妻子愣住,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也是……” “我们一起歇歇吧。”李三说着,将她拉近些,抬手帮她擦去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那糙汉子的外表。 “别呀,这位兄弟这么厉害,肯定有法子的!”说话的是旁边的富户。自第一次跟着赵水坠落后看着他的一通灵力操控,这人就傍上了他。赵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掉入熔浆不管,只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说来这人虽胖得流油,也能跟得这样紧,真是不容易。 李三本就看那富户不舒服,直接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看着他妻子的脸颊笑道:“咱们从恶渊出来了这么久,我都还没好好看过你呢。你现在跟年轻时候一样漂亮。” “说什么呢。”他妻子蹙眉撇开脸道。 “真的。诶,你看那朵云,上次路过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形状,圆鼓鼓的,像咱们那刚出生的娃儿。要不是……” 李三的嘴被妻子捂住,他妻子眼中泪水未干,哽咽着道:“别说了。” “好好好。我答应过不再说的,呸!” 旁边的富户却竖起耳朵,像看八卦似的看着二人,呵呵道:“兄弟,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没见过多少娘们儿,这一个实在不算好看。咱俩要在外头认识,那我铁定给你介绍几房妾室,那保证一个比一个水灵,而且嘿嘿——” 说到一半,旁边的夫妻眼神如刀似的狠狠射来,他赶忙闭嘴。 “若有刀。”李三咬牙道,“我必将你人骨分离,悬于学堂之门上,让那些后生好好警醒!” 富户吓得瞪大双眼,直盯着两人,两手在风中使劲儿扒拉远离,又不敢离赵水离得太远。 此时的赵水无言沉默。果然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只区区多出这么一个,交谈谩骂便比三个人时多了许多。他确实也累了。手背的伤口破损又愈合,星灵耗尽又恢复,这无休止的循环像一张无形的网,困在其中,和沙漠本质没什么不同,都是无论如何挣扎也逃不出去。 沙漠的契机是沙尘暴,那这里呢?难道要投身熔浆? 第二百二十八章 永动不竭(三) “哦!”富户的一声大叫打断了赵水的思绪。 只听他指着的李三夫妇的手直哆嗦,说道:“我想起来了!你们是剥儿双煞!那对把好几个孩童弄得人骨分离,还绑在学堂的大门上的,是不是你们?” 李三眉头沉锁,白了他一眼。 “就是你们!”富户确定道,“咦,太恶心了。” “哼。你又能是什么好货。”李三回骂道。 “我可跟你们不一样!才不会自己上杆子做那种事。我这双手啊,只配在银库里干活……” 后面说的什么,无人在乎。 李三妻子拍拍丈夫的肩膀,说道:“你还是起来吧,你这样蹲着我害怕。” “放心,掉不下去!你看,还能躺着呢。”李三转怒为笑,使劲儿伸腿将整个身子绷直,借风力将自己翻了个面儿。他大臂展开,仰着身体随风飘荡,好似自在的蒲公英。 “不管前路是什么,咱俩都交给二世子看顾!”李三大声喊道,“难得有这么多的时间,咱夫妻俩不如偷个懒,快活一阵是一阵儿。大不了哪天看对方看厌了、活腻了,就往岩浆里一跳,也算是个痛快!” “李三……”他妻子眸睫含水,喃喃道。 “啊——”李三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身子软塌塌得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眯着眼道,“这么躺着想睡觉了,从进这鬼地方开始就没闭过眼,睡会儿。有事喊我!” 说着,他两手垫在脑袋下面,竟真的闭上了双眼尝试睡觉。 他妻子见状,轻叹一声,展臂追上后将他的脑袋拉到自己腿上。李三舒服地蹭了几下,枕在上面,没过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像是进入安稳的梦乡。 赵水随风而行,看了眼沉睡的李三,又看向他妻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疲惫和茫然。赵水先一步展身在前,望着远方的天际出神。 曾几何时,自己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都有付铮相随;也这样悠哉地躺在妻子怀中,安逸打盹儿。 可现在,寻得阳云石闯出恶渊海,哪一件他都束手无策。在这里,光好好活着,就已经是身不由己的难了。 付铮啊付铮,早知丧钟会再次悲鸣,不如将你掳来这里。至少,我们夫妻能在一起;至少,我一定能护你活着。 沉思间,估摸快到电闪雷鸣的时候了。赵水深吸口气,正准备打起精神迎接新一轮的冒险,却听到身后李三的妻子突然“啊”了一声。 他转过头,刚开始还没发觉出哪里有异样,光看见身后的两人面容失色,身体僵着任衣袂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等等。 两个人?! 身后除了李三的妻子和富户,倒身躺着的李三竟然不见了。 赵水立即低头往下看,空中没有坠落的人影,茫茫大海也只有浪涛汹涌,收臂将速度减缓道:“他人呢?” “不知道啊,转个头的功夫就没啦!”富户摊手道,“不知道掉哪儿了,让他心大。” 赵水看向李三妻子,目含询问。 李三妻子下巴颤抖,话语已无法连续成一句,说道:“突然,不见了……他躺着,我的手,突然空了……” “什么?”赵水有点听不懂她的意思。 “轰隆!” 滚滚雷声在此时响起。没时间探究,赵水先将李三妻子和富户拉住,在大风遁形时,周身撑起星灵护罩,再次坠入丛林之中。 李三的妻子已经完全呆住了,任由赵水带她落到地面、又将她拉起在丛林中左拐右奔。直至爬上一处高地,眼前被打了个响指,这才睫毛一颤,回过神来。 “李三他究竟怎么不见的,掉下去了吗?”赵水在震裂声中贴近问道。 “不、不是。”李三妻子双手捏拳,终于镇静了许多,说道,“他是凭空消失的。我握着他的手,眨了一眼,手就空了。” 赵水眼眸微转,试图想象当时的场景,不敢置信,却好像又有什么“咚”的一声被打开了。 旁边的富户已经近乎习惯地把住赵水衣角,在旁道:“真的假的,不会是你看上了这帅灵人嫌他累赘,把他扔了吧!”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撕烂你的嘴!”李三妻子的泪眼变得凶狠,站起身道。 富户急忙缩起脸,往赵水身后躲了躲。 赵水摸着地面,思索起来。人有躯体,不会凭空不见,莫非,就像在沙漠中穿越入水流中一样,他已落入了另一个场景里? 赵水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在消失前,李三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累了,想好好看看恢复样貌的妻子,把克服危险的事交给赵水,休息一时是一时…… 然后他睡着了、消失了。 “又裂了,快跑!”富户指着山腰处叫道,拉扯赵水的腰带。 被强行撤回思绪,赵水心内不快。这家伙每次都这样拉扯,仿佛拉动的不是人,而是驮着他逃命的驴子。 山腰处的土像是被刀垂直削开一般,一半往下滑落,露出另一半山体里混杂着石砂的土层。他们所处的山顶也躲不过这整体的滑坡,脚底的草丛一塌,人便跟着一起往山下那宽得望不见对岸的裂缝坠去。 “不,不!”耳边传来撕声裂肺的喊声。但这次叫喊的不是富户,而是李三的妻子。 赵水回头看见她正手脚并用地逆着土流往山上爬,身上、头发上都是泥巴,双腿已经陷入土中。眼见那小小的身板就要被一棵滚落的大树冠盖住,他赶忙上前将她扯开。 “你做什么?”赵水喝道。 “我不能掉下去!掉下去了,新的轮回就找不到他,不、不行!”说着,李三妻子再次扒土往上。 这个女人看着寡言娇小,却是一身狠劲儿,她疯了似的扭动挣脱,赵水竟一时难以拽住她。 “你冷静些——冷静些!”赵水见劝不住,索性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圈住她的胳膊拉到她背后,用手固定住。然后他按住她的后颈,强行让她转过身来,说道:“这样下去不仅找不到李三,连你我都会埋进山里,又如何去寻!相信我。先跟我走!” 李三妻子在塌陷的土壤中挣扎摔倒,知道赵水说的是事实。气急攻心中,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赵水伸手接住她,抬眸见坡顶一大块土石坍塌,直冲他们而来,立即一把拉过富户的腰绳,将他往裂缝中扔去,又扶紧李三妻子,紧随其后跳入裂缝中。 一阵土石的擦身而过,周遭再次归为黑暗沉寂。 心被失重刺激,为下坠感到恐惧,从而时刻提防着与周围岩壁擦身而过的每一瞬——赵水第一次关注到这一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了,自进入这里,他不断被周围的环境推着往前,一直都在跟着外界的变化奔波,被流水逼得挣扎,被地裂追得逃窜,被熔岩吓得躲闪。他从未停下来,从未好好看过奔波中的自己,自己恢复的样貌,自己到此的目的,自己的一切过往…… 这循环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是想办法挣扎,就被卷得越深。 “我想到了。”赵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想到什么?”富户凑上脖子道。 “你试试看,和李三一样,放松下来,别去想坠落的事,想想自己,或者休息休息也行。” 富户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我、我不行呀,这下面就是熔浆,我哪能不想。要是你们趁我迷糊不拉我自己双宿双飞,那我不冤死了!” “离熔浆还有很久。” “那也不行,我很能睡的。再说什么叫跟李三一样,他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赵水在黑暗中翻了白眼。算了。 “好。”身边的李三妻子不知何时转醒过来,言语比刚才镇静许多,轻声道,“我试试。” 赵水松开扶她的手,点亮火烛,柔下声来解释道:“我猜,李三的消失或许与他彻底放松下来有关。他守在你身边睡去,别无他想。你也试试看,别关心坠落和危险,一切都有我在。你就——看看自己,看看心里的恐惧之外,还想做些什么。” 李三的妻子愣住了,她看着赵水的眼眸,仿佛明白了什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我的确想做一件事。”她说道,摸着头上的辫子,“这身打扮是第一次见李三的模样,是盘发,可当时李三跟我说过,他觉得那垂发辫子打扮的女子更美,这句话被我记住,就从来没梳过垂发。” 她将发簪缓缓取下,编发散落,被她用手指一点点梳开,披在脑后。她低头从耳侧取出一小绺头发,开始编辫子。 她的动作缓慢,却像是很享受,让赵水想起了付铮每日清晨对镜梳妆的模样。她也很少垂发,每每在晨曦的光中梳着那头黑直的头发时,都像画一般,让赵水着迷。 “变、变了!”富户哆嗦着手指说道。 赵水收回神,看见李三妻子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眨眼间化作点点星紫,了无痕迹。 赵水轻轻笑了。 沙漠是身、此处在心。 “既然你不放心,那我也不勉强。”他侧眸对富户说道,“先走一步了!” “诶……” 没等他说话,赵水已捏灭星灵,倒身一跃,两臂张开仰着身体,感受风从身体的缝隙间穿过。他的确许久没关注自身了,现在才发觉体内的星灵好像更强了一些。也是,在这里不停歇地动用星灵,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练得多练得勤,灵力自然会涨。说不准他在这恶渊海受折磨得久了,还能凭借这点灵力一路修到先前的昭星阶呢。 恶渊海到底是什么,先是沙漠,然后是流水和山崩,山河湖海已经都占了,下一个场景不会出现的是万丈高楼吧? 应该已经过去好久了,一年,两年?不知道。倘若外面已天翻地覆,他回去又能如何。但至少,爹娘他们一定能躲藏得很好,至少,能等到他吧…… 这样想着,赵水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仿佛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融入这黑暗里,变成了风。 梦境是一片虚无。 “唔。” 赵水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鼻尖萦绕着一股跟兵械库里一样的铁器味儿,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地面,很光滑,没有一点土石或杂草的触感。 耳边传来呼吸声,好几个人。赵水赶忙坐起身,环视四周。 对面果然坐着三个人。一个身穿粉衣衣着暴露的女子,正用指尖卷着发梢,将他从头看到脚;一个少年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和他对视一眼,满脸不屑得哼笑了声;另一个是个老者,虽然面相没那么老,但已发丝全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赵水面前,用拐杖戳了戳他,问道:“醒啦?” 赵水捂住被他戳动的胳膊,不答话,缓缓站起。 “哼,自大的家伙!”老者转笑为怒,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开。赵水顺着他的背影看见角落里还有俩人,一个抱着头面向墙角,像是睡着了,有一瞬间赵水看那身影觉得眼熟,以为是李三,但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个头不像,便停住。而在那人旁边的约莫四十左右的妇人看见赵水靠近,慌兮兮地沿着墙缝小步跑到了另一边的墙角蹲着。 “李三他们呢?”赵水心道,往后看,却见富户躺在墙边挠了两下脖子,翻个身后继续熟睡。再无他人。 这里是哪里?循环结束了吗?这些人是谁?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赵水又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跟寝舍差不多大小的封闭屋子,没有梁没有柱,甚至不是木头做的。房间不是方形,而是有七个角,墙壁垂直与地面、天花相连,都是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青铜,几乎能映出人影来,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赵水下意识地抬手,想运转星灵,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别试了。”对面那女子捂嘴笑道,“在这里,什么力气都用不上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穷途观赧(一) 丹田内一片虚空。 不仅星灵,连内力也没有了。 赵水垂下双手,往后退身靠在墙上,慢慢滑落直至坐下。不知道李三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但他实在有些累了,已无心再多加思虑,只在心内祈愿他们夫妻能够相遇,然后便闭上双眼,趁着难得的一时安稳,闭上双眼。 “诶嘿!” 一声惊奇的叫声将刚要入梦的赵水惊醒,惹得他身子一抖,心脏在胸口嘭嘭跳动起来。 是旁边的富户醒了。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诶,没有裂谷了,也不会有熔浆了,那就好,哈哈哈。”一连串的话音尖锐扰人,让赵水忍不住双手抱头抓了几下脑袋。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对面的女子笑道,娇嗔道“哪像这位,醒来也不问候一声人家,亏我还安安静静地等了许久,真是白费力气。” 她的目光抛来,赵水正烦心中,不想理会。 倒是富户两只眼睛登时亮起,跟耗子看见光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女子的视线里,举着两手十指乱晃道:“这里还有这样的美人儿,我这是上天了!哎哟真是辛苦小宝贝儿了,等累了吧,我帮你捏捏……”一双粗短的白手跟猪蹄似的,眼见就要往那女子的嫩肩摸上去。 “诶。”女子一把握停他的手,向他笑道,“你可真大胆。既说了是上天,我们可是天上人,岂容你这般放肆!” 她嘴角的梨涡还未褪尽甜软,眼尾却骤然变得狠厉,弯起的唇线都陡然绷直,手上一用力,只听“咔嚓”两声响,富户的掌根便被折断,伴随着惨叫声,女子抬腿往富户屁股上一踹,让他整个人跟球似的,滚到了对面的角落里。 “无头无脑的家伙,你也配!”她喝道,还准备继续说时,一转眸见赵水看向她,又立马把话收住,鲜红的双唇一抿,又笑了起来。 “是我冒犯了,是小的冒犯了。”富户见势不妙,态度转变得极为迅速,忍着痛直磕头道,“天上娘娘饶命,能否帮小的接回去,小的不敢了……快,你也帮我求求情。” 他捅了下赵水的腰,赵水实在忍无可忍了,拽起他的腰带往一处墙角扔去,又加了一脚。 地面光滑,富户像冰面上的石头般滑行而过,垂落身前的手掌正好撞上墙角。 又是“咯噔”一声,就在富户闭着眼直呼“完了完了”的时候,他察觉到自己的右手竟然有了直觉。“诶,诶嘿,好了!是你做的吧?那帮我另一只也接上呗!” “再吵,就让你手废掉!” “哦。” 在赵水的威胁下,他立即关上嘴巴,耷拉着脸扶着另一只受伤的手,朝墙角缩去。 “您真有魄力。”女子歪头笑道,扭捏身姿走上前,“小女子在此多谢这位郎君相助了,也恭喜郎君,通过先前的困苦考验,升任天界与我等相伴。” “哼。” “您笑什么?” 赵水仰脖看她,说道:“在恶渊海自称天人,你说自己是地府阎罗我或许还能信些。” “可我们身上都没有垢印啊,你看——” 女子身形轻转,脖间的衣领又下滑几分,飘带飘飘拂过赵水的手背。 赵水收回手,举到脑袋后头,倒身躺下翘起二郎腿道:“上一境便没有了,每个人回到的都是犯恶前的模样。何况就算你们真没有,你怎么解释我这个被罚入恶渊的恶人,身上也没有呢?” 他笑着看向那女子。女子眉头犹疑地皱了下,视线交错间,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细眉一拧,放弃对话转身走回去。 “呵呵。”旁边的老者嘲笑两声。女子回他了个白眼。 赵水闭上眼。 敌不动,我不动。 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么几个人盯着自己,像饿狼看见一块肥肉一样,而且比起穿金戴银的富户,他们对自己反而更感兴趣,在彼此身份不明的情况下更显奇怪。 直觉告诉他,这几人定非善类,对他有所图。至于他们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想必自己不用出手,他们也自会表现给他看的。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封闭的房中泛着青铜的杂色,没有日升星落,早已不知时辰为何物。赵水此时正靠着一处墙角眯着眼休息,迷迷糊糊中听到脚步轻落声,紧接着是衣衫过风的微响。 “啪!” 迎面一个拳头,正中他拦阻的掌心之中。对方首攻被阻,第二记拳头很快从右侧袭击过来,朝着赵水的太阳穴直冲。赵水立即抬起另一只胳膊将其挡开,同时提防脚下。 和预料的一样,对方出手不行便抬脚,却不是踢,而是正冲赵水两腿之间的“要害”狠狠踩过去。 “喂!”赵水叫道,赶忙张腿提臀躲开,仰身借着肩背的力量抵住地面翻滚,双腿顺势夹住对方的脖子,将其撂倒,翻身站起。 是那个少年。他从地上爬起,泛白的双目紧盯赵水,恶狠狠的模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赵水此前见过许多莽撞凶狠的少年,却未曾见过有像他这般空洞冷漠、又狂妄自大的眼神。 “你做什么?”赵水皱眉问道。 “垃圾。” 少年再次跳起来,这次他没了偷袭的顾虑,瘦长的双腿一下子崩得老高,手臂乱挥扑了过来。 赵水侧身躲过,但此处空间实在狭窄,胸前的衣衫被那少年又长又尖的指甲勾住,往回拉扯。赵水担心衣裳受损,立即跟随他的动作往前,那少年见状像是收到鼓励一般,又一个拳头挥来,赵水下腰甩头绕过他的手臂,同时出手往下一压,将衣衫从他手中扯回。 趁着空当,赵水余光向其他几人看去。除了和他一同进入此地的富户一脸惊慌又不知所措地看两人打架,其他人就跟没看见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打死你!”少年叫道。 他出手完全没有章法,靠得就是一股子蛮横气、灵活的四肢,以及充沛的精力。在这个狭小又功力无存的空间,赵水只能凭借招式躲闪,可如此乱拳之下,还是挨了对方几拳。 “嘭!”最新的一拳揍在脸上,带着指甲划过的声响,让赵水一半脸顿感火辣辣的疼。 他摸了把脸,虽然没破皮流血,但估计很快就要红肿起来。 “咱能停下来好好说吗?”赵水无语道。 “老子看你不爽!就要把你打趴下!” “再这样我不客气了。” “来呀!我可不怕!”那少年刚打中一拳,眼冒精光,向他扬头道。 赵水沉下眉头,随着一口气从胸腔中吐出,撤步斜身摆好姿势。 眼见那少年起步冲上来,他不再闪躲,而是倒立身体用手臂撑地,悬身发起攻击。腿脚的力量比手臂大得多,连翻踢踹,将那少年接连击退,又一蹬腿,踹上胸膛,直接将他踢飞撞上墙角,和铜壁来了个亲密接触。 少年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咬着牙,“嗷呜”一声又冲上来。 几个回合下拉,少年消瘦的身子上已现出几处淤青,却完全不在乎似的,继续攻击。赵水觉得他像是打急了眼失去理智,又觉得他好像是把打人看做游戏一般,打中一拳便来了几分精神,打不中也觉得有趣。赵水不禁在心里嘀咕,这样的家伙,到底承受了多少毒打才能这样觉不出痛来? 他渐渐累了。 瞅了眼旁边熟视无睹的几人。那老妇人跟女子肯定不好当挡箭牌,富户不知道这地方的规则,找他也没用,一直面壁的那个家伙看着年轻些,但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跑到角落里也没地方躲闪。思量过后,赵水一个纵跃,翻到了那名五六十岁的老男人身后。 “诶,别赖上我啊!”老者说道。 “帮帮忙嘛。”赵水抓着他双肩蜷在身后道,“他怎么回事?” 正问着,那少年已经乱拳冲了过来。 他毫无对长辈的尊重,挥掌喝道:“滚开!”然后一把抓住老者的衣领往旁边拽。 “井水不犯河水啊!” “那你就让开!” “这不让着么。”老者的语气无可奈何,弓着身子往旁边溜。可他溜一步,赵水跟上一步,像个跟屁虫。 短暂的停歇让少年的攻击减弱,似是回了几分理智。 “你这个孬种!”少年指着赵水开骂道,“有本事别躲着!你不是很厉害吗,还不是狗一样的躲,老子早晚把你打趴下,当狗骑,呸!” 赵水的眼眸微转,却没说话,继续紧贴老者背后。那少年的话落到地上没人接,吵闹声在空荡的墙壁间转眼便消失无踪。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左右看看其他人,很是不耐烦地脚下一踹,正对着老者坐下。 “给老子小心点儿,否则逮到机会,一定让你尝尝厉害!”他骂道,但气势显然已经弱下许多。 赵水拍拍老者的肩道:“谢了啊。” 老者回握他的手,摇摇头笑道:“无妨。这孩子就是欺生,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见过他这么厉害的。”赵水顺势在他身后躺下,枕着手臂道,“你们也都是被判入恶渊海的恶人吧?看那家伙的德行,就知道不好惹。” 老者回头看他,眼尾上扬带着笑意,应道:“嗯。他叫魏小,幼时无人管教,残害同伴,次数太多,被送进来了。” “原来是这样。”赵水点头道,随意看他,“那你们呢?” “呵呵。我们也各有各的账。在下温承年,曾是一名江洋大盗,不知小兄弟听说过否?” 这位老者看着文质彬彬的,竟然是个盗贼。星城贼乱时倒是有些流窜江上的贼伙,但都没什么名。赵水摇摇头。 “不知道也正常。看你这年纪,在下当年叱咤江面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子呢。”叫温承年的老者笑道,指向那正朝这边勾唇浅笑的年轻女子,“她叫云落,哄骗他人堕红尘、贿赂官员。旁边那位老妇,是跟她一伙儿的人贩子。” “恕晚辈眼拙,都未怎么听说过。” “因为好久啦!我们不知道在这里已经蹉跎了多少年了。” “什么意思?”赵水坐起身道。余光见那少年的身子动了下,他连忙往温承年身后挤了挤。 温承年打量着他的脸,说道:“你应该才来没几年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沙漠山崩中脱险来到这里,真算是人中豪杰了。我们这几个凡夫俗子可不行,蹉跎了很久。虽然那个小子、这位小娘子看着年轻,其实粗粗估计,至少至少,也在恶渊海十多年啦,喏,我光在沙漠里掰着指头数就有十年光阴。只不过在这里,外表永远是进来时候的年岁,不会老、不会死,甚至你看,吃喝拉撒都用不着。” “原来如此。多谢大哥指点。”赵水点头道,眼眸落在角落里的那汉子,“那那位呢,叫什么?” “啧,咱也不记得叫啥名儿了,他耳聋口哑,是个呆子,进来后就自己找个墙角蹲着,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魏小怎么打他,他都不理会,我们找他聊天也不理会。就这样由他去吧。” “哦。” 赵水收回目光,手指在裤腿上轻点。 他还有个问题想问。正在考虑如何问才能尽量多套些话出来时,富户先他一步开了口。 “那老头子我问你,既然这恶渊海有不同的地方,这里是不是也有办法出去呀?”富户往前爬了两下,说道。 温承年的笑容收了收,转过脸斜眼看着富户,态度顿时冷淡,答道:“没法子。” “怎么会呢?” “反正我没见过。你要想出,自己找去。” “那你们就、就一直在这里呆着了?”富户半跪起来,摊开两手问道。 温承年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富户眼睛一个个看过去,直到盯上那女子,便又移不开了。他双眼盯着那白晃晃的地方,嘿嘿笑道:“云落小娘子,你人善心美,跟哥聊聊呗?你们到这里之后,就一直这么呆着啊?” 第二百三十章 穷途观赧(二) 云落顺着他的视线下落,勾唇一笑,往前倚身道:“是啊。这里不好吗?又没有风沙、有没有日晒,安安稳稳的,不好吗?而且现在,还多了个帅小伙陪着。” “嘿嘿。”富户油光的脸上绽出笑,但立刻僵住,满脸生出一股恐惧之色道,“我知道了!这房间这么小,要是不断有人进来,人越来越多,会挤死的!我知道了,这里肯定就是这个折磨法——恶渊海在变着法子折磨咱们!啊啊啊……” 他越说越激动,再次缩成一团钻回墙角。 富户的这个想法赵水倒是没料到过。 他立马转眸看向其他几人,发觉他们的神色都十分微妙—— 温承年的背影一动未动,前面叫魏小的小子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顺势低下头去将表情藏起,但显然是否定态度的。而对面云落的动作最为丰富,先是细眉悄悄上扬了下,然后张开嘴做出惊讶的神情,同时瞥了眼温承年和赵水这边,面色更添几分忧伤,说道:“真的吗?真的会变成那样吗?温大哥,可怎么办,奴家好怕……” “多久才进来一个人。”温承年把鞋底取下,吹了吹道,“真等人挤人的时候,只怕咱们都年入百岁了,还怕死不成。” “这不一下就来了两个么?” “你不也把王婆子一起带过来了。那是你们厉害!” 温承年转头拍了拍赵水的肩膀,后者陪着笑了下。 屋中再次陷入安静。 长久的安静。 赵水的指尖在冰冷的铜壁上划过,刮下一道青绿的铜锈嵌在指甲中。这方封闭的天地里,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的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究竟已经呆了多久,他已经完全没有概念了,只知道记忆中那阳光的温度、流水的触感,都要记不清了。 他有时觉得可笑,有时觉得人心真是比想象中还要顽强——曾在沙漠、地底觉得那么难熬的时候,此时再回首,竟快要忘却那感受了。 “诶,小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温承年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水反应一阵,才意识到他在对自己说话。总算有了动静,他摇摇头,回道:“不知道……我算不清了。” “哦,也正常。外面还是星城吗?” “瞧您这话问的。”旁边云落笑道,“要是没有星城了,说不准咱们就能出恶渊海了。” “呵。”温承年苦笑一声,斜身倚在石壁上,说道,“那我怎么问,小子,星城是不是快毁了呀?” 这句话听着是玩笑,却让赵水的心“咯噔”一下。 星城…… 现在的星城…… 赵水捏紧了拳头,心中再次焦急起来。他不能再在这里耗费时日了,必须想办法尽快找出此处的蹊跷,破了此地之局才是。 这样想着,赵水仰头向四处看去。可这空旷的铜壁中,除了七个角落和各居一隅的人,再无其他。 “诶,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温承年打了个响指,像是提到什么有趣的事,向赵水问道,“你听说过星城预言吗?” 赵水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看温承年睁着疑惑又好奇的双眼直盯着自己,才点头“嗯”了一声。 温承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犹疑,笑呵呵地继续说道:“我记得,星门有预测过啊,星城里会出现一善一恶,二者对立,此消彼长,恶者危害星城、善者抵力扭转局面。” “竟还有这种预测的事,谁信啊,真是无聊。”云落眯起眼睛道。 “云小娘子,你进来得早,有所不知。想我被抓那会儿,赫连世子已经十岁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水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说道,“我们这几个进来得都早,对外面的事不清楚。你来说说,现在外面的星城怎么样了?赫连世子是不是已经接管星城了,那个恶人,出现了吗?” 赵水的心脏猛地一缩。 星城,这个分明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地方、与他息息相关甚至被他搅弄过风云的地方,竟然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温承年的这句问话不知是闲聊还是试探,赵水保持面色的稳定,脸上挤出一丝淡漠的表情说道:“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没听说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有吗?”温承年讶异道,“算算年岁,赫连世子应该已经长大了吧,他在做什么,没有接管星城吗?” “没有。还是世子。” “哦——”温承年站直身体,缓步走到赵水面前。他的步伐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如细针般轻轻刺在赵水的心上,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然后听温承年叹气,转而狠狠骂道:“真是遗憾。赫连氏那老不死的,竟然还在。” 赵水的眉尾抽动了下。 “多希望预言里的恶人能够出现!什么星罚律例,都是狗屁,倒不如换个恶贼当当,胜者为王败者寇,若是那恶人赢了,一切都会改写……小子,你应该也是混道儿上的,没听过出了什么厉害的人物吗?” 他再次追问,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独属于他的和气笑意。 “没有。不过——”赵水手指摩挲着衣角,仰头看他,回道,“道上虽没有,但好像朝中出现了个厉害的人物,不过已经被抓了。” “哦?是谁?” “好像是,赫连世子的弟弟。说善恶同出,是出自同一娘胎的意思。” “他都做了什么?” “谋杀兄长、拥兵谋反。” “嚯!”温承年激动地一拍手,赞道,“好家伙!这你还说没动静,这个人分明就是那预言里的恶人。啧啧,若我和手下那群兄弟在,必会拥护他成就一番大事业。后来呢,他怎么了?” 赵水垂眸撇开脸,简短答道:“死了。” 温承年动作停顿,然后长叹一声,说道:“得,真无用,你说他是不是个废物?” 见赵水眉头微皱撇开脸,他的手搭在赵水肩上,蹲下身,换了一种长者对年轻人语重心长的语气道:“所谓‘废物’呢,不是评价这个人的心智、能力啥的,而是胜利者对踩在脚下的人说的。他再怎么辉煌过、做了啥、有什么抱负,在失败的那一刻就完全没用了。史书上就会记载他所有的恶行、耻辱,把他的污名钉得死死的。大丈夫活一世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他这一辈子啊,真算是白活了。你说是吧?” 他的话在耳旁娓娓道来,像毒蛇一般,悄悄钻入赵水耳中。最后四个字的反问,他说得略重,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让赵水暗暗捏紧拳头。 温承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他的拳,继续说道:“不过还好,至少他知道是谁把他踩在了脚下,也算输得其所。我记得我之前劫掠一家人,觉得单纯杀了太过无趣,就设下埋伏,先把他妻子杀了,嫁祸给他,又给他女儿下毒,村里人责问那家伙的时候正好他跟老丈人拽女儿,嘿,嗝屁了……” 赵水的胸口开始起伏。 “到最后,这人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遭遇这些、究竟是谁干的,你说好不好笑?这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我认为,这才是人最窝囊的死法,被杀死的时候连战胜他的是谁都不知道,被人藏在暗处当笑话看,一下一下夺去所有,你说那家伙当时是不是,特别无力啊……” “够了!” 赵水攥拳站起身,直直盯着温承年。 后者却似乎丝毫不怕他语气中的怒意,跟着缓缓站起来,继续道:“一个大男人,该顶天立地,创下一番事业!这赫连二世子无论出身、机会、官位和手段,都是上上乘,却落得这种下场,你猜世人会怎么评价?说他猪狗不如、恶贯满盈,坟前每人踩一脚、吐口水。若他当时再机警一些、狠辣些,何以至此!你说是不是啊?” 温承年的言语极富煽动力,在封闭的铜壁间回荡更富情感,整个人贴近垂面而立的赵水,字字清晰。若此时赵水抬起头,必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难得因紧绷而消失,眼睛像强盗看见金子般放着光。 空荡的地方在此刻静默无声。 “是啊。” 从赵水口中平静地吐出的两个字,打破了这份紧绷的寂静。 也让温承年脸上暗藏的狠厉转为怔愣。 他看见赵水抬起头,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少见的历尽千帆深邃,让他心中“咯噔”一下,气势顿弱。 “您说得对,是窝囊、是可笑。被降服遗臭万年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所以您心里一定也很窝火吧,江洋大盗?”赵水反盯着他,勾唇笑道。 温承年的眼睑抽动,脸上升出怒气,但很快被他闭眼压下去。 “看来您对我的底细很清楚啊。你们也是吗?”赵水环顾周围一圈人,都被避开了目光,轻笑一声继续说道,“怪不得,我问了一圈你们的来历,交代得都很是清楚,可你们却从来不问我和富户二人的姓名过往——或许是像我对富户的名字一样,不感兴趣。可这个臭小子找我打架的时候,却说我‘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我这模样看着就能知道很厉害?” 赵水向那温承年走近,两人的个头差不多高,彼此平视,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神情和眼神。赵水轻蔑一笑,盯着对方问道:“废了这么多话试探我,是为了什么?了解我的过去、激发我的能力、还是让我崩溃懊悔?” 温承年的眸光在最后一句时颤动了下,被赵水精准捕捉到。 崩溃懊悔? 为什么? 正思索间,忽然听到一角的云落小娘子笑了,她开口道:“呵,被看穿了吧?我就说你想这样捉弄人实在没意思。” “要你管。”温承年冷声道,此前的笑意绵绵倏忽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凶狠的面容——一副更贴切江洋大盗身份的面容。 他转过脸,和蹲在地上的魏小对视一眼。 赵水看他二人的无言交流,心感不妙。 果然,一直蹲在角落里的魏小突然扯开嘴皮笑起。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在温承年的眼神示意下,突然跃起,猛地扑向赵水,拳头转眼便带着风声砸了过来。赵水撤步想躲,可手臂却被近在咫尺的温承年抓住,来不及躲闪,眼眶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还想躲他身后?你以为他真是靠山啊!”魏小嘲弄道,揪住赵水的衣领,又是一拳挥了过来。 赵水挣扎着想反抗,可温承年年岁虽大,手上力气却不弱,竟将他往前一拉,踉跄着向前倒去。赵水的身体不稳,直对着魏小的拳头而去,即便侧头躲过眼眶,额间却无处可躲,被撞上太阳穴,眼前顿时泛起金星。 甩头睁眼,只见温承年立在他眼前,脸上又挂回那副斯文的笑容,手上的动作却是毫不留情的暴力,两拳齐出,将赵水打横击飞,撞到墙壁倒下。 “让你嘚瑟!”魏小叫道,“老子说过,落老子手里,会好好收拾你,哈哈!” 猴子似的笑声间,魏小和温承年齐齐活动筋骨上前,将赵水堵在角落中。 双拳难敌四手,赵水被两人打得节节败退,蜷缩在角落里,只能勉强护住头部,任由拳头落在身上。疼痛不断传来,他感觉到肿痛,估计已经鼻青脸肿了,但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吃痛的声音。 他知道,他们除了想发泄外,大抵也是想达到某种“崩溃”的目的。否则,魏小就不会在一开始就对他出手。但是这里这么漫长,他们总会疲惫,总有一天会停止攻击,因此赵水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努力咬牙坚持。 他的目光透过眼角的淤青,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将他们看做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云落轻柔的声音响起,说道:“好了,别打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穷途观赧(三) “你在阻止我们?”温承年压低嗓音道,口中带有威胁之意。 “哎呀,别白费力气了。”云落却不怕他,从温魏二人中间挤过去,拦在赵水身前笑道,“你看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再打下去有什么意思,你们自己不嫌累啊?” 魏小似乎有些不情愿,抓住赵水的束发将他脑袋拽起,看这人眯着眼半醒不醒——可在这里,没人能晕过去。他再次生气,刚要再来一下,却见云落目光注视着他,停顿之后,悻悻地收回了拳头。 温承年也拍了拍手,“哼”了声退到旁边,恢复到那副波澜不惊的老者模样。 “你还好吗?”云落问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赵水趴在地上,浑身吃痛,没力气也没心思理会。 云落皱皱眉,蹲下身伸手想拐住赵水的手臂扶他起来,却被对方抽回手去。无奈抿嘴,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在赵水反应之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给他嘴角的血渍擦了干净。 “放心吧。”云落说道,“我们之前也打过不少架,试过了,在这里无论受怎样的伤,都能够恢复如初,不会留下疤痕。” “既如此,岂不浪费了这手帕?” 云落被问得愣了下。 赵水趁机一拧头,将下巴从她手里脱离开。 “你小子。”云落抿嘴一笑,说道,“倒是有趣,我喜欢。那你先休息吧。” 她走了开,墙角只留赵水一人蜷缩。 抱头躺在又硬又冷的铜面上,赵水反思着刚才发生的事,想理出个头绪。可脑袋刚被揍了好多下,太阳穴现在还像塞了团棉花般鼓胀,实在无法专心思索。 又过了许久许久。 昏昏沉沉间,赵水感觉有人在盯他。 他警觉地稍稍抬头,往周围看去——温承年倚着头休寐,魏小正盯着他自己的拳头看,而云落本在静静坐着出神,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立即看了过来,冲他偏头微笑。 赵水立即移开目光。 可那云落却像是被钩上的鱼儿般“游”了过来,轻轻坐到他身边,托腮看他。 “可惜这里没有鸡蛋。”云落说道,“若拿来消消肿,能好得更快一些。” 赵水往角落里挪了挪。 云落看着二人的距离拉大,一挑眉,伸直腿打了个呵欠,说道:“以后咱们要经常呆着,你不知晓我们的过往,确实不公平。我便跟你讲讲我吧。以前,我也肿过脸——你知道我以前是在哪儿呆着的,客人一不高兴了,我的脸就肿了。每每这时我便会趁深夜去厨房偷个煮熟的鸡蛋,敷在脸上,然后吃掉。” 铜壁硬滑渗着寒气,倏忽间一抹轻柔拂过赵水的手背,他才察觉到云落说着说着又靠过来。 “我对你的过往不关心。”赵水扶着墙壁坐起身,说道。 “真是冷酷……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听故事了。说不准凭你这厉害的头脑,能从我们的过往中找到出去的线索呢?”云落斜眼看过来,赵水感觉她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他的心底。然后她继续说道:“我这张脸啊,其实是假的。我原先并不漂亮,甚至还有点丑,就算被卖到窑子里也是被嫌弃的命,所以他们都看不起我,小厮是,其他的姑娘也是,动不动就打骂、欺辱,不想伺候的叫我去,赚钱的生意一个也落不到我头上,到后来,下手太重,我的脸被毁了容,烧得皱皱巴巴的。可是他们没人当回事儿,把我扔出来了,呵呵……” 她自嘲得笑了笑,眼睛里闪着水光,纤手轻轻推了赵水一下,那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像羽毛扫过顽石,引得赵水脖颈发痒,扭身看她。 可她却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回应他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不解,说道:“以前的事,我可从未对这里的其他人讲起,你是第一个。因为我知道,你叫赵水,是个厉害的星门灵人、赫连城主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赵水问道。 “来,我跟你说。”她笑着按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手不经意地滑到他的掌心中,触感温软,却带着种刻意的黏腻。 赵水背过手去,双掌交叠在背后。 云落踱着步从他身后擦身绕过,在他刚要提气开口时,突然指着面前的铜壁道:“就从这里知道的。你进来之前,这墙壁上就会出现你的过往,又大又清晰,好像是将你这个人折射一般——只看一眼,就让人迷上了。” “墙壁?”赵水心道。环视四周。 这一圈光滑的墙面在每一个转角处都做了圆弧,若出现幻影,必如一副飘动的画般。 “所以你们早知道我来此的缘由,却一句话也不说,还对我出手。可见我身上,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赵水试探道。 云落贴着墙面摇摆身子,将赵水从上往下端详一番,笑道:“什么缘由重要吗,到最后都是不幸落网囚犯罢了……” 赵水口中的“缘由”,是指他为找阳云石而来,但听对方话中的意思,“缘由”似乎只是审判的罪名。这让他不禁疑惑,在他进来之前,墙面上都展示了有关他的什么,这里的人究竟对他了解多少? “他们出手,也只是无聊,又讨厌灵人。不过,那是他们讨厌,因为他们都栽在灵人身上。我可不一样。”云落顾自说道,“我不仅不讨厌灵人,还要感谢星门灵人的相助,才能让我治好容貌,变得这么好看。只可惜,后来他听说用的那个死人面皮,是我特意杀的,有点崩溃,自裁了呢。” 她说得风轻云淡,但作用明显,赵水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注意力。 “你杀的又不止这一个。若非罪孽深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怎么,难道你还要把做过的坏事杀过的人,挨个讲吗?”赵水问道。 他的态度轻蔑,让云落笑意尽散。 “我这么客气对你,你不要不知好歹!”云落气道,又柔下语气,“此地漫长孤寂,我看你模样还不错,不如你我相伴,也算乐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近,全然不把周围人游移的视线放在眼里,一只手递到赵水唇边时,指腹不经意擦过他下唇。赵水偏头躲开,她却顺势跌在他肩头,发丝扫过他下颌。 可这一切看在赵水眼中,就像一只毒蝎怎么驱赶也驱赶不走反而爬上身来,既厌恶,又紧张,怕她不知何时会咬自己一口。 “挪开!”赵水抓住她的手腕,往旁甩开。 “哎呀”一声轻呼,云落的身子随着他的力道转了半圈,几欲摔倒。 背对着赵水,她的肩膀倾斜,顿了顿,语气恢复先前的尖亮。只听她幽幽道:“如此守身,你一定很爱你妻子吧。付、铮,听起来像个男子的名字。” 那两个熟悉的字从她口中吐出,赵水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余光里,温承年和魏小也露出愕然的神态——看来他们不知道。是啊,如果铜壁上只是展示他过往的画面,不会有声音、更无人介绍,那这个女人在恶渊海呆得比另外两个还久的女人,是如何知晓的付铮的名字的? “你的妻子也很爱你,真让人羡慕。”云落一只手摸着墙壁,看着墙上赵水那模糊成一团的倒影,叹道,“可惜啊,爱……对男人来说,光嘴上说说,就是爱了。说什么照顾一生,说什么绝不让妻子受伤,呵,结果自己对妻子出手出得最重,还让妻子死了啊!” 赵水的胸口咯噔一下。 云落随即转过身,看见他的神色后,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那双仿佛能看透人的眼直盯赵水,开口道:“你可知道,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一句话激起了赵水的心潮,让他浑身酥麻。 这么久了,从进入恶渊的漫长折磨开始,赵水的心就像一口沉寂的青铜钟,里面裹着入恶渊时的哀乐之音。他不信、也不愿信,凭着要出去找付铮的信念,才一直警醒至此。 可现在,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明确说出付铮之死的人。 赵水突然冲步,掐着她的肩膀瞬间将她压上铜壁,沉目问道:“你说她死了,怎么可能,她如何死的?” “咳咳。”云落被撞得咳了两声,脸上温柔的面具已然破碎,露出了底下狰狞的面目。 “如何不可能。”她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说道,“你傻啊,呆在外面怎样都好,却偏束手就擒进恶渊海,你出不去了!永远都见不着她了!这一辈子,你让她失望,让她痛苦,最后还让她死了,都是因为她选错了人!” “不可能……” “承认吧。你当初就知道前路坎坷,却压不住你那好胜心作祟,一步一步把她拉入深渊。你知道她最后死的时候,瞪大的双眼有多无助、多想你吗?” 云落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进了赵水的心脏。他仿佛真切地看到付铮临死前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那眼神像烙铁一样,将他的灵魂灼烧折磨。 “你胡说!”赵水嘶吼着,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云落却不理会他的反驳,抬臂打掉了他的手。 “光记得一个她啊。你爹娘呢?妹妹呢?你不在、妻子也不在了,还会有谁护着她们?”说话间,她走到一处墙角,将始终瑟缩着沉默不语的王婆子一把落起来。 王婆子佝偻着身子,原本呆滞浑浊的眼睛随着云落的靠近变得慌乱,半举在空中的手直颤。 “你看看她!”云落指着王婆子,声音越发尖利道,“你爹娘就像她一样,年迈又懦弱,只会被人欺负,被人折磨!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连自己的爹娘都保护不了,你就是个不孝子!” 她说着,突然高举起手,狠狠地抽在王婆子脸上。王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住手。”赵水目眦欲裂,他想冲上去阻止云落,可一动脚,旁边的温承年和魏小二人跳起将他死死地按了住。 “你看啊,这就是你家人的下场。哈哈哈。”云落一边疯狂地对王婆子拳打脚踢,甚至撕扯她的衣服,一边尖叫着道,“大恶人大叛贼的父母,别人会怎么对他们?怎么对他们都是应该的!他们在人世饱受折磨,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这样!废物,赵水!” 每一句话,每一个响亮的耳光,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水的心上。他的理智逐渐崩溃,心神也颤抖起来。 付铮死、家人伤,这是他最担心、最不敢面对的猜想。 一直以来他自欺欺人,从来没往最坏的结果去想。可现在,对方将一切撕开给他看,还揪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下毒手……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爹娘在受苦,看到了付铮失望的眼神。 是啊,他为何要进来…… 至少留在外面,他还可以拼尽全力保护他们,死而无憾。他还是太自负了,自满到以为自己可以解决所有的困境,以至于陷在这不见天日的无尽深渊中,什么也做不了。 无尽的悔恨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身子似乎也轻飘许多,像是在撕裂、又像是要炸开。 “啊——”赵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地剥离身体,随时都可能四散纷飞。 付铮…… 爹娘…… 我来见你们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水双肩的束缚突然被卸去,换上一双僵直而有力的手,不断将他摇晃。耳边紧跟着传来呼喊,沙哑得不成句子—— “她……骗!唔,不、不……付铮,不知道……不要信!” 最后这一声好像是从喉咙中挣扎出来的,低沉如兽吼,却像一道惊雷劈断了赵水不断翻涌叠加的心潮。理智从缝隙中钻回,赵水立即压制脑中乱飞的思绪想象,一时间,强烈的眩晕感包裹住他的脑袋,让他内里作呕。 打斗声从旁边传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穷途观赧(三) 赵水紧紧憋住胸口的气息,将身体一点点稳住。然后他转头去看,只见原本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汉子正和温承年、魏小扭打成一团,那汉子的手被温承年束住,魏小一个拳头砸在脸上,汉子被揍得踉跄倒身,扑了过来。 赵水伸手扶住,一个记忆里尘封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赵……”赵水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确认道,“赵八一?” 他的声音气如游丝,喉咙好似被剥开过、又重组一般。 赵八一攀着他的手臂站起,沉目转身,挡在赵水身前紧盯蠢蠢欲动的温承年和魏小。他的喉结混动发出呜咽,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像是个猛兽。 “你来多管什么闲事!”云落叫道,声音尖得刺耳,“我差点就成功了,你该死!” 她翻掌冲上前,指尖还未触到赵八一,手腕便被赵水一把扯住。赵水反手将她手臂拧到背后,又抬脚一踹,将她踹到了对面的铜壁上,落到富户瑟缩着的角落里,惊得他一哆嗦。 然后赵水转身抓住赵八一的肩膀,盯着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她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赵八一垂眸点了两下头。他太久没说话了,以至于几乎忘记了如何将心中言语吐露出来。努力半天,才从口中憋出了断断续续的话道:“付铮、名,是我……说。外面事,她不……知。” “所以都只是她的猜想,是为了激怒我胡乱说的是吗——付铮没死对不对?” 赵八一闭了口,有些困惑地望着赵水。 喉中哽住一口气,赵水这才觉得自己的发问有些荒唐,垂下了双臂。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怎么会去期盼一个被困在恶渊海的人作答…… 他浑身卸了力,背靠墙壁,缓缓滑落到地上。 “你们认识?”温承年啜了口,问道。 赵八一没理会他。 “哼。”温承年冷笑一声,转身跟云落说道,“看来他也想试试。” “我不、想。”赵八一的口齿逐渐恢复,冷冷道,“就一起耗着吧。”说完,他竟扯嘴笑了。由于太久没做什么表情,他的笑容十分僵硬,显得有些诡异,看得温承年心内发寒。 “你想做什么?”温承年意识到不对,指着他道,“喂,老子他娘的警告你,不能说。” “……” 在这个无死无休的铜壁里,谁也奈何不了谁。温承年的威胁在赵八一看来,就像在耳旁飘过的风。 他随即就向赵水磕磕绊绊、又毫无保留地讲述起来,边说还边看向另外几人,仿佛在故意气恼他们。 赵水从他口中知晓了这个狭窄之地暗藏的“规矩”。 原来,这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是前人留下的口训——“集齐魂魄便可脱离苦海”。所以困在这里的人,都会妄图收集他人的魂魄离开。他曾亲眼见到之前到此的二人先后在云落他们的“激怒”下破碎,整个人化为一缕光线并入到他们的躯体里。每个人进入这里前,过往的经历会在铜壁间展现,原先在此地的人便可从中寻找弱点。魏小对赵水的武力打压、温承年旁敲侧击的权势遗憾、云落的以情相迫,都是他们从赵水的过往里找到的自认为赵水最在乎的点。而云落,向来都是捕捉得最精准的那一个。 “这些事,我不想干,就面壁,当自己死了。你进来时,不知晓,直到谈及赫连、二世子。”赵八一的言语开始流利起来,说道,“这里七个角落,听他们说,如果凑齐七人,就不会再有新的人进入了。” 赵水环视一圈,正好,除了他们俩,其他人都各占一隅,彼此对立、彼此相顾,云落等人正眼神如刀剑般地射过来。 他忽而明白了,这里最折磨人的、最让人恐惧的是什么。 “如果进来的七个人,都知晓这里的秘密,知晓彼此的心思和所图,那么他们是否就会一直心怀鬼胎又看透彼此地、永远戳着对方的伤口互相折磨下去?”赵水喃喃道,无奈哼笑,“呵,人间炼狱,真是一重比一重狠。” “没错。”赵八一赞同道。 云落在这时突然向赵八一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在这里明明熟人最知软肋,你可以取他一命的!否则,可要小心他反咬一口啊。” “他不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别太自信。” “所以你也要小心。”赵水开口道,直盯着她,“与其我俩斗,不如先把你们解决。眼下,还是各自安静比较好。” 云落仰面深吸了口气,没再继续挑拨。她看了看赵八一,又看向赵水,脸上逐渐露出某种痛惜的神情,然后抱住双腿斜靠在墙上,眸中氤氲起泪水。只听她幽幽道:“七人……七个人的时候我经历过。那种日子,太痛苦了,你们知道我付出了什么才跟他们达成协议,击溃了两个又送走一人吗?那种痛苦,你们经历过才会知道,可我不想再经历了……” “我也不想经历。”角落里的富户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害怕却是真的,忍不住开口道,“小娘子我也跟你一伙,你说咱们怎么办就怎么办。” 云落的眸睫颤了颤,转眸看向富户,泪眼我见犹怜。 “真的?”她问道。 “嗯。”富户点点头。 云落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她正要继续,却被对面的赵水打断了话。 “别白费力气了。”赵水仰身躺下,翘起二郎腿道,“这里的规矩大家已经都清楚,你再怎么引诱也会被提防。” 泪珠滚落,云落恨恨地咬牙忍气。一个个的都是混账,在这里装好人提醒,等呆得时间足够长,就知道什么是痛苦滋味了。 然后云落扯出笑来,柔声回道:“你这是哪里的话,我知道无用了,才跟大家说些心里话,你何必挖苦我。” 可赵水却没再回应,躺在地上呼吸渐重,看着像是睡着了。 云落暗暗翻了个白眼,随后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余光看向富户——不是所有人知道了错误所在,就能忍住不犯的。 神思动荡让赵水费了些气力,所以他躺下不久就真的睡过去了。可酣睡才过一半,耳边便传来一句比一句响亮的吵闹声,让他不得不从睡梦中脱离。 皱着眉头坐起身,只见云落、温承年和魏小三人不知何时将富户团团围了住,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对他数落攻击,什么“娘胎里的襁褓”“没了钱啥也不是”“让你也变成玩不了女人的阉人”,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急切。 “第四次了。”赵八一在一旁道。 “什么?”赵水问道。 “这是他们第三次围攻——碰到好挑软肋的‘软柿子’,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尝试激怒那个人,谁的哪一句成了最后压死人的稻草,魂魄就归谁。之前没有这么做,大概是想先解决你吧。” “八一兄,你有见过集齐魂魄出去的人吗?” “没有。那云落和王婆子、还有温承年见过。” “有说是什么样的情形吗?” “好像就是,人怎么凭空出现的,就怎么凭空消失了。他们说其中一人走之前,还说了句‘原来这就是集齐魂魄,我找回了’之类的话。所以他们才对此深信不疑。” 赵水沉默。 先前的沙漠和山裂两境,都不是依靠害人而解脱的,反而让人学会爱惜自身。这一境,难道会例外吗? “啊——” 角落里突然传来几声惊呼,有痛呼、有兴奋,将赵水拉回了思绪。他和赵八一立即站起身,看向斜对面。 “可恶!”只听云落大喊一声,双手抱着脑袋蹲下身,在她旁边的魏小则一拳砸在铜壁上。唯有温承年嘴角弯起,挺直了身子,目光贪婪地盯着墙角。 赵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发现那富户的身子已经消失大半,剩下的一小半身子像打碎似的碎成片片,逐渐化为光点,在空中成漩涡旋转,汇成一缕青丝。 “来了!”温承年搓手道,展开双臂。 可那青丝旋到他跟前,却打了个圈儿,似在踌躇,然后突然加速从他的腋下钻过,直冲赵水而去。 眨眼间,青丝没入赵水体内,撞得他丹田一阵波澜,倏忽不见。 “哪儿去了?”温承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察觉不对,连忙跟着旁边的两人一齐转头向赵水看去。 而此时,措不及防的赵水正下意识地捂住腹部。他察觉到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蠕蠕而动,让他感到不安,紧接着,脑海中突然涌上一堆不属于他的回忆——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画面,闪过了一个人学试挫败被嘲笑的身影,事事无能所以拿钱玩弄人命换得自尊的富户德行,一个老妇垂危前拉着富户的手却被甩开,因为他还要强娶一名小妾,以及最后被官府查办时困于囹圄,无法给老娘送终的悔恨痛哭…… 哭嚎声由远及近,就像贴着耳边呜咽,仿佛鬼叫一般,让赵水难受得紧。 怎么回事? “怎么会到你哪里?你他娘使了什么伎俩!”温承年冲上前道。他双手抓起赵水的衣领,却被他腹间亮起的一团光亮给吸引住,恰巧这时赵八一一拳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往旁揍了开。 “被抢了,哈哈哈……”云落的笑声在旁边响起。然后她注意到赵水腹间的异样,笑容减淡,指着道:“那是什么?” 赵水低头去看,才发觉自己腰腹处的衣衫缝隙正透出青色的光亮,忽闪忽闪。他压住衣布仔细端量,光芒划出一道刀纹—— 是衡云石的形状。 封在体内的衡云石似乎受到了波动,从丹田处翻腾出一股力量,自下而上地往赵水的手臂钻去,仿佛一条小虫在体内冲撞,所经之处,皮肉涨得难受非常。 “快给我收拾他,把魂魄夺回来!”温承年向魏小叫道。他虽和赵八一身形相仿,却比不得他年轻气壮,在你一拳我一脚的打斗中落了下风,因此叫上魏小一起动手。 魏小最爱打架,二话不说,便跳起加入了打斗。 一对二,场面再次变得混乱,吓得王婆子缩着身子从角落的这边躲到那边。 拳脚杂乱间,忽听赵水一声痛呼,他的手臂往空中高高举起,又迅速下坠,直直地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巨响,整个铜壁震荡,地面与墙壁之间,竟裂开一道缝隙。 一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凝滞了。 “裂了。”云落第一个反应过来,本就蹲在地上的她连滚带爬地奔到裂缝前,使劲儿地摩擦着那道小缝。她兴奋地叫道:“裂了!再来一拳,再多来几下,我们就能出去了!” 可赵水发出这股力量后,身体又恢复常人之力,腹上光亮也暗下不见。 “没事吧?”赵八一扶住他道。 赵水摇摇头,缓慢站起。 温承年的怒气也被惊讶所取代,他瞥了眼那道唯一的缝隙,又看向赵水,问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身上的那道光是什么?” 可赵水不仅没回答,反而反问道:“方才他进我体内,我看到了一些有关他的画面,你们之前也是吗?” 温承年转眸看了眼云落,两人没有回答,但脸上也没有疑惑的神情,看来他们也是如此。 赵水努力整理脑中的思绪,一步一挪地往自己的墙角处走去。温承年还要追问,却被赵八一挡住,两相对峙,温承年自知不敌,忿然退开。 几人再次陷入彼此目光打量的安静。唯有赵水贴着墙角,转眸专心思索着。 衡云石…… 当初在浮生渊发现它时,他和苏承恒利用它吸引器物之能挫败了敌军。倘若此地与衡云石之力有关,那这里的铜壁,难道不更应该被吸附吗?等等,铜壁、古铜、古铜剑—— 玉衡门始祖的随身兵刃,正是古铜打造的长剑。 赵水忽然隐约想起,他和老苏当初得入星门修习后不久,某次在一起练功的时候,曾经有谈及过有关玉衡始祖的一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