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执录》 第1章 美人图(1) “昨夜,城中出了桩诡异的命案。” “命案?!谁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肩肘不动声色往邻桌凑了半寸,耳尖已齐齐支棱起来。 “死的是鸣玉坊的舞姬,名唤牡丹。” “昨夜她登台献舞,水袖翻飞间艳惊四座,可中场换衣休息后,却迟迟没再露面。鸨母在外头好声好气的请了几道,里头却半点动静都无,心下纳闷,便推门查看。” 灰衣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牡丹姑娘蜷缩在角落里,常穿的茜素红纱裙还好好笼在身上,可除了那张脸,其余但凡能见着皮肉的地儿,都露出了底下的肌理,血珠止不住的往下淌,把周身晕得一片暗红。” “头颅歪倚在肩上,双目圆睁直视虚空,猩红之中,偏偏那张脸雪白如纸,白面血肤,惨烈之景,叫人见之难忘。” 汉子闻言猛地僵住:“我上月还在鸣玉坊见过那牡丹姑娘,虽说不是什么倾国之色,可舞却跳的极好,尤其是那一身雪肤,白的能晃人眼......好端端一个妙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真叫人可惜。” 灰衣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鸨母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若不是龟公及时遣散了客人,昨夜的鸣玉坊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这事蹊跷,官府害怕消息散播得太快,引得城内人心惶惶,便有意压了压。我也是今早撞见了在衙门当差的兄弟,见他眼下青黑深似墨,打趣追问了一番,这才知晓了些许内情。” “你觉不觉得邪门?前儿个西街有姑娘晨起梳头,好端端一头青丝竟凭空消失;再早前米铺家的闺女,在睡梦中被割了鼻子。如今牡丹姑娘又遭了剥皮之祸,这哪是常人能下的狠手?我瞅着啊……怕是有索命的邪物,专挑年轻姑娘的皮肉精血作祟。” 汉子连连点头,粗糙的掌心在膝头搓出沙沙响动,后怕道:“幸亏咱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没那细皮嫩肉招邪物惦记!”他缩着脖子往左右瞥了瞥,肥厚的耳垂因紧张泛出潮红,“要真撞上这等煞星,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灰衣男子嘟囔着将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喉咙,摸出几枚铜钱留在茶桌上,同行的汉子也利落起身。 余光追随二人的身影远去后,程庭芜收敛心神,再抬眼时,却冷不防撞进一双墨色瞳仁里。那人唇角一勾,像是春日里哪家公子哥儿在画舫上遇见了邻座女客,带着三分意外、两分打量的闲散笑意。 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茶摊上的听客,不止她们几个。 方才那二人只说对了一半,这扬花城内的确有邪物作乱,只不过并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复苏的器灵。因为一入扬花城,程庭芜怀中的溯灵罗盘便发出蜂鸣般的震颤,指针发疯似的打转,这是撞上高阶器灵的征兆。 究竟何为器灵? 执念深重者所遗留的珍爱之物,历经百年岁月滋养,便可生出灵智;再经千年修行,方能脱离物形,化作人形。器灵不似鬼怪畏惧暖阳,也不似妖魔兽性难压,它融入于寻常百姓家,深知人之习性,倘若化为人形,便十分难以捕捉其行踪。 虽说器灵与凡人一样,品性有善有恶,但若修出灵智却困于执念,便如深井里的月,看似皎皎无害,实则能拖人堕入寒潭。而狩灵师门世代承袭的责任,就是寻到那些被执念扭曲的器灵,解其桎梏,渡其往生,护一方安宁。 程庭芜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器灵既已复苏作祟,那咱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正好可以在此多停留些时日,搜寻坤玉踪迹。”她眨着眼睛环视众人,其他人则动作一致地将目光转向贺云骁。 看着众人唯贺云骁马首是瞻的模样,程庭芜有些不服气地鼓了鼓嘴,想起三日前贺云骁带着高文州破了云栖谷结界强闯进来时的情景。 那人将令牌往石桌上一掷,接着就说自己是什么镇邪司的首座,奉当今陛下之命,携乾玉寻找民间遗存的狩灵传人,同去九州首府寻那现世的坤玉,以合璧神器乾坤珏重塑山河,拯救摇摇欲坠的大昭。 大昭王朝设镇邪司,原分御妖、镇鬼、狩灵三脉治之,处理天下玄异事。五百年前神器乾坤珏降世,天地间器灵受珏中神力震慑尽数陷入沉睡,狩灵一脉自此失去安身立命之本,被朝廷以无用为由裁决遣散。岁月流转间传承断档日益严重,如今云栖谷内师徒上下不过五人。 师父梅笑山受旧疾缠磨无法离谷,看着几个年纪尚小、未经世事的徒弟,一时颇为为难。谁料那枚乾玉突然失控,竟自行钻入程庭芜体内,任谁也取不出,无奈之下,只能让程庭芜随贺云骁出谷寻坤玉。又念及坤玉现世后,因乾坤珏而沉睡的器灵会再度复苏作恶,怕程庭芜一人难以应对,便让师兄梅遇青、师姐梅映雪也一同出谷。 五人组成小队,几日奔波后来到扬州首府扬花城。天气炎热,本想在茶摊喝口凉茶解渴,没想到竟意外发现了器灵作祟的线索。 “咳,”贺云骁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程庭芜的回忆,“兵分两路,我和程庭芜去鸣玉坊查命案,剩下的人去调查前两桩相关的诡案。” “为何是我?”程庭芜挑眉,眼尾上挑的弧度藏着不耐,“我同师姐一组岂不更省事?”她本就看不惯贺云骁那副目空一切、动辄发号施令的做派,眼下又要被迫与他同行,语气里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乾玉在你体内。”贺云骁抬眸时,茶盏里的凉茶泛起细微波纹,墨色瞳孔里瞧不见半分情绪,只余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凉,“我需确保神器无虞。” 若非那枚乾玉突然失控钻入对方体内,他又何苦与其绑在一处? 当初奉旨前往云栖谷寻找狩灵传人,本就是为了给上头走个过场交差。在贺云骁看来,这些所谓的狩灵传人不过是累赘,只会拖慢搜寻坤玉的进度。倘若这群人胆怯不敢出谷,他反倒还更省心些。 程庭芜盯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一想到要与这浑身透着寒气的人共处整日,胸腔便似被塞进团浸水的棉絮,闷得发慌。偏偏又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赌气般抿紧嘴唇,指尖烦躁地绞着腰间的穗子。 高文州瞧见二人不对付的样子,憋笑道:“得嘞,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在悦来客栈碰头。” 贺云骁起身时顺手拂了拂衣摆,瞥了一眼程庭芜,冷声道:“还不走?” 程庭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第2章 美人图(2) 待二人转过街角时,正见鸣玉坊朱漆大门被两条碗口粗的铁链锁得死紧,新贴的封条在风里掀起一角。门前聚着三三两两的百姓,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这鸣玉坊好端端的怎么就封了?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针线的妇人攥紧竹篮,探着脖子往前头瞧。 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压低嗓门:“昨夜有人瞅见,衙门的人用白布单子裹着具尸体抬出来,血淌了一地,红得瘆人!” “这是真出人命了啊?”胆小的娘子吓得捂住嘴,鬓边绢花跟着乱颤。 “这阵仗还能有假?”一个男人挤过来,袖管挽到肘部,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我堂哥就在前头当差,说是……”说到一半,男人突然噤声,喉结滚动着往四周瞥了瞥,“反正八九不离十了!” 话音刚落,人群突然如沸水般骚动起来。 面色铁青的捕快攥着腰间刀柄上前,大声呵斥道:“都散开!都散开!衙门办案期间擅自聚集者,当街拿问!” 闻言,人群顿时如潮水分向两边,程庭芜也被挤得东倒西歪,就在她险些撞上一旁的货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扶住她的手臂,带着熟悉的冷意。程庭芜踉跄着站稳,转头正要道谢,却撞进贺云骁波澜不惊的眼底。 “多谢。”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弱些。 贺云骁收回手,掸了掸袖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连站都站不稳的话,就别来凑这热闹了。” 程庭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腾”地冒上来,她瞪着那张冷脸,腹诽这人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偏生还不得不与这人同行,只能狠狠哼了一声,转身时故意踩出重重的脚步声。 在捕快冷硬的威慑下,百姓们都不敢逗留,三三两两抱着竹篮、攥着帕子快步散开,只剩几个胆大的缩在街角探头探脑。 “从昨夜熬到这会儿,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两个捕快倚着墙根蹲下,其中精瘦汉子扯下腰间水囊,喉结滚动着灌了几口水,蔫蔫地晃了晃空水囊。 “尸体早让仵作带回去了,现场该勘验的也都勘验了,愣是没找到啥有用的线索,”满脸络腮胡的捕快用袖口蹭了把额角汗珠,眼珠往紧闭的坊门瞥了瞥,“你说……该不会真有妖怪作祟吧?” “这种事儿少议论,上头说了,按寻常命案走流程,别瞎琢磨。”精瘦汉子将水囊别回腰间,拍着屁股站起身。 络腮胡捕快突然重重哼了一声,肥厚的手掌拍在大腿上:“狗屁流程!先前那两桩案子,哪个不是断在离奇处?没闹出人命时,大人糊弄咱们也就罢了,如今都出了这般血淋淋的案子,还接着糊弄?当老百姓都是瞎的!” “有这揣测的闲工夫,不如早些收队回衙门啃馍馍来得实在。”精瘦汉子突然旋身,食指狠戳同伴胸口,“记着,咱们当差的,还是少沾阴诡事才能保平安。” 络腮胡捕快望着同僚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末了才伸手摸向空瘪的肚子,闷声应了句:“……说的也是。” 一盏茶后,捕快们结队离开,靴声渐远。 程庭芜与贺云骁随即闪身,拐进西侧小巷,绕到鸣玉坊后方。仰头望去,鸣玉坊三楼西南角的窗扇歪斜着,与墙体间露出寸许宽的缝隙,窗下墙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木箱。 程庭芜估算着木箱承重,若踩稳最上层那只半开的木箱,借力跃上墙头,再抓住雕花垂柱……想进去,倒不是没可能。她正踮脚丈量距离,冷不防瞥见道黑影掠过眼前,眨眼间贺云骁已稳稳落在三楼。 他垂眸望向底下仰头张望的少女,敲了敲窗框:“快上来,在底下发什么呆?”程庭芜望着他抱臂而立的模样,心底暗骂这人属猴的不成,动作快得像道虚影。 为了不落于人后,她后退半步微蹲,足尖猛地蹬地,借着冲力跃上半人高的木箱。膝盖微屈卸力的瞬间再度起跳,攥住垂柱雕花,在半空拧腰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如片羽毛般轻盈落进屋内。 “跟上。” 贺云骁甩袖时带起阵风,潇洒姿态气得程庭芜磨了磨后槽牙。不过谨慎如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了善后工作,先贴窗沿向下瞥了眼,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才抬手将歪斜的窗扇合严,掏出怀中发烫的溯灵罗盘。 自罗盘上次进城感应到器灵的存在后,便陷入了沉睡,此刻指针在盘内微微震颤,虽不如初次爆发时那般剧烈,却随着她位置的改变,摆动幅度愈发明显。 程庭芜拿着溯灵罗盘沿走廊向东而行,走廊尽头的雕花窗棂透进日光,将廊下朱漆柱照得发亮,却无法驱散周身的阴凉。昨夜尚是笑语盈廊,丝竹不绝,此刻唯余鞋底碾地的细碎声响,声声叩在空寂里,清晰可闻。 转过回廊,溯灵罗盘的指针突然剧烈震颤,随即定住。瞧向指针所指的位置,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便是昨夜那牡丹姑娘出事时所在的屋子了。 “贺云骁,过来。” 她侧身招呼正在廊下查看的男人。 贺云骁抬眸时,恰好看见少女逆光而立的剪影,他挑眉道:“贺云骁?如今竟这般不客气了?” 程庭芜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再说了——”她故意拖长尾音,“狩灵一脉早就不归属于镇邪司了,你这首座大人,可管不着我。” 贺云骁倒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径直朝程庭芜所在的位置走来:“可是有线索了?” 程庭芜将罗盘往他眼前一亮,指针正震颤着指向雕花木门:“喏,你瞧,罗盘指向这里,说明这里有器灵活动过的气息。” 她将罗盘收入怀中,掌心贴上木门,雕花缝隙里渗出丝丝凉意。程庭芜深吸口气,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裹挟着未散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熏得二人眉头紧皱。 第3章 美人图(3) 粗略扫了一眼,屋内陈设齐整。 螺钿圆桌上茶盏端正,无半滴洒落;妆奁内胭脂水粉瓶罐井然,纹丝未动;垂落的藕色帘幔,褶皱如流云舒展,无撕扯痕迹。 可见在事发当时,双方并没有发生过争执,牡丹姑娘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就如同待宰羔羊般,在瞬间被夺走了生机。 屋子角落里,一大摊血迹如盛开的曼珠沙华,尽数被底下的地毯吸附,只留下暗沉的紫褐色痕迹。程庭芜捂着鼻子上前查看,临近血迹时,从腰间扯下一只小瓶,瓶塞掀开的刹那,有股奇特的冷香溢出。 贺云骁鼻尖微动:“这是什么?” “是由觅灵兰所研磨而成的粉末”,程庭芜指尖摩挲着瓶身暗纹,低声解释道:“此花的花瓣呈幽蓝半透明状,晒干研磨成粉后,能捕捉器灵残留的气息轨迹。” “溯灵罗盘虽能以指针震颤明辨器灵所在方位,却似隔着薄雾观山,仅得大略。而觅灵粉遇器灵残息,却能将无形化有形,二者相辅相成,恰似盲人得杖、夜航见星,再诡秘的踪迹也无处遁形。” 解释完后,程庭芜将瓶口倾侧,掌心摊开接住浅蓝粉末,手腕翻转间轻吹一口气,细碎蓝粉如流萤四散,在半空划出幽光粼粼的弧线。 粉末附着之处,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先是血迹中央浮现几点幽蓝光斑,继而光斑连成细线,勾勒出蜷曲的人形轮廓;紧接着,蓝线如活物游走,在妆台、衣柜、窗棂间穿梭往返,最后在墙面投下蛛网似的光影脉络。 程庭芜凝目细看,只见那蓝光在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上盘桓数圈,如烛火般明灭数下,才渐渐黯淡。她疾步上前,指尖轻抚,墙面触感平整光滑,别说异状,连半道划痕都无。 贺云骁跟着走近,目光扫过程庭芜反复摩挲墙面的动作,开口问道:“这墙面可有什么问题?” 程庭芜收回手,抬眼道:“觅灵粉显现的痕迹在此处最为浓烈,可见这墙面上残留的器灵气息,比屋内任何一处都要重。” 所获线索在程庭芜脑中交织成网,此刻心中已有大概推论,但要让这推论落地生根,还需找到接触过牡丹姑娘的鸨母、龟公等人,从他们口中获取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还原当日真相。 “这里的线索搜集得差不多了,先撤吧。”程庭芜将溯灵罗盘收入怀中,“得去找案发时的目击证人,问清牡丹姑娘出事前后的细节。” 贺云骁眉头微蹙,他是御妖师,以往追查妖邪,总能循着冲天妖气锁定方位,可这处竟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半点妖气都无。他暂时并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又见程庭芜说得头头是道,便没有出声反驳,当下颔首淡淡道:“听你的。” 程庭芜先愣了一瞬,她原以为又要换来几句冷言冷语,却不想对方竟难得配合,舌尖还顶着半句预备反驳的话,悄然咽了回去。垂眸扫视屋内最后一眼,二人屏息后退,待跨出门槛的刹那,扣住雕花门环,动作极缓地合上木门,将一室血腥尽数封存。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程庭芜轻巧跃上窗台,正要推窗翻身而出时,墙角的阴影里忽然晃过两道人影。她心中猛地一紧,立即停下手中动作,透过窗缝向下窥视。 那人影莫名让程庭芜觉得有些眼熟,眯起眼睛仔细一瞧,不正是方才在茶摊上同她一块偷听的那位公子,以及跟在他身侧的小厮嘛。若不知鸣玉坊出了命案也就罢了,可这人方才在茶摊分明听得真切,眼下这时候偏往凶宅钻,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程庭芜压低声音道:“你快看,方才茶摊坐我们隔壁桌的主仆俩怎么也来这了?” 贺云骁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把他们打晕了绑起来,待会一问便知。”说着便顺手抄起物件,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 “等等!”程庭芜慌忙拦住他,“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贸然动手,万一伤及无辜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便见贺云骁目光落在她触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将手中物件抛回原处:“那你打算如何?” 程庭芜忙不迭在衣襟上蹭了蹭,杏眼圆睁怒道:“搞得谁稀罕碰你似的!” 正要再呛上几句,却下方的人影突然动作起来,她贴着窗棂屏息望去,小声道:“先看看什么情况。” 夏寻雁踢了踢墙角的木箱,对站在身侧的跃风招呼道:“你先踩上去,我再踩着你肩膀往上攀。” 小厮跃风苦着脸,扒拉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肘直往后缩:“小姐,您瞧,我这瘦胳膊瘦腿的,哪有力气托得住您?”接着又盯着箱体上斑驳的虫蛀痕迹直摇头:“再说了,这木箱怕是早被虫蛀空了,咱们俩站上去准得散架!” “少废话,每日吃了那么多点心,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夏寻雁屈指敲在他脑门上,震得跃风直揉脑袋,“昨儿还见你背着我偷吃桂花糕,三块摞着往嘴里塞呢!” 跃风没想到偷吃零嘴的事儿竟被自家小姐抓了个正着,耳尖霎时红透,眨巴着眼睛半天憋不出话来。 夏寻雁见状无奈道:“吃就吃了,我又没怪罪你的意思。只不过眼下就咱们主仆二人,你不肯干的话——”她挑眉斜睨过去,“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做小姐的给你当垫脚石?” “不敢不敢!”跃风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末了又偷瞄一眼木箱,才磨磨蹭蹭抬脚往上爬。 他踩上箱板时膝盖发软,一边扒拉着墙面往上蹭,一边嘀嘀咕咕:“小姐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跑出来也就罢了,还偏要往这种鬼地方钻……前儿个钻乱葬岗,昨儿个蹲城隍庙,如今又来爬凶宅的墙……” “你一个人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夏寻雁仰头望着背对自己的跃风,忽然眯起眼睛,“莫不是在背地里骂我?” 第4章 美人图(4) “哪敢啊!”跃风慌忙扭头,因着动作太急,竟把脖子给扭着了,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堆着笑,“我是说……小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跟着您走南闯北见世面,比在府里闷出霉来强多啦!” 夏寻雁听得发笑,轻嗤一声:“属你最油嘴滑舌!” 跃风好不容易在木箱站稳,冲她伸出手:“小姐快上来!” 夏寻雁撩起下摆,踩着箱角正要向上爬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一只野狗窜过杂草丛,瞪着红眼扑了上来。 “哪来的狗啊!”夏寻雁被吓了一跳,小腿猛地往上缩,木箱在野狗撞击下“咔嚓”裂开道缝,跃风被晃得东倒西歪,只得紧紧拽着夏寻雁的手往上拉。 野狗绕着木箱转圈狂吠,夏寻雁额角冷汗直往下淌,偏又不敢喊出声,只能小声催促:“跃风!你、你倒是使劲啊!” 跃风哭丧着脸:“小姐,我……我已经很使劲了……”话未说完,野狗再次跃起,吓得夏寻雁不顾一切的往上窜,借着这股冲力翻上了木箱。距离一下被拉远,野狗扑了个空,转了两圈后,许是觉得无趣了,便耷拉着尾巴朝远处巷口跑去。 夏寻雁瘫坐在木箱上,看着野狗消失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还好没被咬着,要是屁股上挂了彩,传出去可太丢人了!” 跃风蹲下身,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从前老爷给你请了那么多武术师傅,你但凡肯吃点苦头,学上那么一招半式,也不至于被条野狗追得这么狼狈。” 夏寻雁闻言,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要我说,那些老师傅的规矩比野狗还难缠!” 跃风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他曾瞧见过武馆弟子练功的场景,天不亮就要绕圈跑,跑完还得举着石锁练臂力,寒冬热夏,没一日停歇。想到这,他不禁缩了缩脖子,由衷赞同道:“小姐说得对。” 夏寻雁扶着墙沿小心翼翼站起身,拂去膝头草叶:“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动作吧。” 跃风忙不迭点头,就地扎了个四平马步,拍着自己肩头道:“小姐踩稳当些!” 可不等夏寻雁抬脚,脚下的木箱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裂纹从箱底迅速蔓延至箱角,两人眼睁睁看着木屑簌簌掉落,瞳孔里映着彼此骤缩的惊恐。 “轰——”的一声,木箱彻底散架,两人屁股着地,疼得齐声倒吸冷气,隐匿于高处的程庭芜本是观望,见状却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冽似溪涧流泉,虽轻却精准砸中夏寻雁的耳鼓,她揉着后腰勉强站起,抬头望去。只见三楼那扇雕花木窗被从内推开,阳光如金粉般淌进窗内,勾勒出个纤细的剪影。 女子探出头时,鬓边缥色发带随动作飞扬,丝绦上缀着的珍珠在阳光下晃出细碎莹光,素手轻搭窗沿,如林间灵鹊般纵身跃下。 落地时足尖点地,整个人稳稳立在距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裙裾甚至未沾到半点尘土。 “我们见过!”待看清眼前人面容后,夏寻雁下意识踏前半步,“你是方才茶摊的那位姑娘!”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庭芜方才轻盈落地的身姿,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竟然会飞!” 还没等程庭芜开口回应,一道黑影从三楼极速掠下,贺云骁身姿矫健如鹰,潇洒落地。夏寻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羡慕地惊叹道:“天呐!我今天运气也太好了吧,竟然一下子遇到两位大侠!” 程庭芜看着夏寻雁崇拜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算是什么大侠,不过是学了些武艺防身罢了。” 一旁的贺云骁依旧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夏寻雁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吓到,不着痕迹地往程庭芜身边挪了挪。 忽然,不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交谈。 “欸?鸣玉坊后头的巷子里好似有什么动静,要不过去瞧一眼?” “瞧啥呀!你还不知道吗?那鸣玉坊昨夜死了个舞姬!这一片现在邪乎的很,还是快些离开吧。” “邪乎个鸟!老子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再说了,老子这五大三粗的块头,阳气比灶王爷跟前的烛火还旺!等老子过去瞧瞧,指不定能捡个……嘿嘿” “捡个屁!真要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你那点阳气够几个分?” 两人推搡间,一人态度软和下来。 “要去你去,我在这给你望风,远远瞧一眼就走,省得沾了晦气!” “怂包……”提议之人骂骂咧咧往前蹭了几步,“大白天的,还怕这怕那的。” 待那人拐过巷口,抬眼便见到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尤其是贺云骁,周身萦绕着森然杀气,冷冽目光似出鞘的利刃,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那人惊恐之下正要大喊,贺云骁指尖已弹出片碎石,破空声划破寂静,精准击中他的穴位。男人双眼一翻,喉间溢出模糊呜咽,直挺挺栽进墙根杂草丛生的阴影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等夏寻雁反应,程庭芜攥紧了她手腕,侧身避开木箱碎片,一头扎进反方向巷道,贺云骁旋即跟上。 跃风见状忙不迭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 “欸……我……” “先别出声!” 被低声呵斥后,夏寻雁识相的将嘴巴闭上。 那人的朋友左等右等不见同伴回来,心里渐渐发毛,一边扯着嗓子喊“张老三”,一边踉跄着凑到巷口。待看清墙根下直挺挺躺着的人影,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杀猪般的尖叫惊飞了檐角麻雀。 “张老三!你咋挺在这儿!这、这青天白日的真撞邪啦——” 惊叫声裹着哭腔撞在砖墙上,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双双捂嘴忍笑。 停下脚步后,夏寻雁望着自己被对方握着的手腕,耳尖莫名的有些发烫,小声提醒道:“可……可以先放开我了。”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自然地松开,夏寻雁则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捏紧了指尖。 望着眼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还带着一抹薄红的“男子”,程庭芜挑眉调侃道:“才跑这两步就喘成这样,你未免也太弱了些。” 第5章 美人图(5) 夏寻雁胸脯剧烈起伏着,闻言立刻为自己辩解道:“我才不弱!方才是因为跑得太急才岔了气!” 她撸起袖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 一旁的跃风也连忙凑过来,脑袋点得像捣蒜:“对对对!我家少爷可厉害了,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力气大着呢!”说着还踮脚拍了拍夏寻雁的后背,害得对方被呛得连连咳嗽。 程庭芜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弯月牙,指着跃风对夏寻雁道:“你这个小厮倒是有意思。”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说句实话,我家少爷的体能的确是不咋样,不过……”他转头望向夏寻雁,眼神里满是骄傲,“他聪明啊!少爷是我见过读过最多书的人了,学识渊博着呢!” “哦?”程庭芜挑眉看向夏寻雁,眼尾微扬似有流光掠过,“果真?” 夏寻雁耳尖越发的烫了,老老实实地垂下眼:“书……的确读了不少。”她语气顿了顿,抬头看向程庭芜,“不过大多是些志怪杂记,学识渊博谈不上,只是些奇闻异志记得多些。”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里似盛着碎钻般的光亮:“那也很厉害呀!” “你不觉得我看得都是一些闲书,不务正业,不求上进么?”巷口漏进的风掀起夏寻雁额前的碎发,却掩不住眼底的忐忑。 程庭芜闻言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不是先前那种清冽的银铃响,倒像是春雨落进青石板缝,润物无声。 “怎么会?”她退后半步,背靠斑驳的砖墙抱臂而立,发带在风中晃出个柔和的弧度,“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十年如一日地钻进去,比那些只会闷头读八股的呆子强多了。” 夏寻雁倏地抬头,眼睛更亮了几分。 “知音啊!” “客气客气。” “我倒好奇,你这么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连跑都跑不快的姑娘家,怎的敢女扮男装往这凶宅里钻?” 夏寻雁身形猛地僵住,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茶摊上初见时便觉着不对劲。”程庭芜歪头打量她,“虽说眉眼比寻常女子英气,动作也大大咧咧,但同为女子,总能察觉出些异样,再加上方才听见了你们主仆二人的对话,更加佐证了我内心的推断。” 夏寻雁神情沮丧地垮下肩膀:“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为何来这鸣玉坊?” 夏寻雁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女扮男装离家游历,是为了撰写一本《九州志怪录》,遇到这种奇诡事,自然要去第一现场看看。”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半卷皱巴巴的纸稿,生怕对方不信似的往近前递了递,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些……都是我途经各地记录的奇闻,只是光听人说难免有偏差,需得亲眼瞧过才最为真切。” “哦?”程庭芜挑眉接过纸稿,指尖扫过“鬼影迷墙”“井中异响”等标题,忽然在“无肤残尸”一行上顿住。 “那姑娘为何会出现在鸣玉坊?”夏寻雁咽了口唾沫,好奇追问,“难道……是御妖师?或是……镇鬼的?” 程庭芜摇了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夏寻雁拧起眉头,目光在她轻盈的身段上打转,“那究竟是何身份,要牵扯到命案里?” 程庭芜指尖拨弄着发带,忽然凑近半分:“不知小姐可否听说过……狩灵师?” “狩灵师?”跃风在一旁迷茫地挠了挠头,嘟囔道:“这是什么行当,怎么从来没听过?” 程庭芜习以为常地笑笑,说:“不知道也很正常。” 夏寻雁思索了片刻,忽然惊喜地拍手道:“我想起来了!” “从前曾听闻,执念深重之人死前,若心爱之物未被损毁,便会在漫长岁月中生出灵智。”夏寻雁语速极快,“因主人遗留下的执念,器灵有可能会做出害人之事,而对付这种作恶器灵的人,就被称为狩灵师!” 这下轮到程庭芜有些惊讶了,她没想到夏寻雁竟真听过“狩灵师”的名号。 “倒是小瞧你了。”她唇角扬起抹真心的笑。 “我还是头一回遇见狩灵师呢!原以为这等奇人异士,应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夏寻雁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噤声,却见对方挑眉,索性硬着头皮补完,“没想到竟这般年轻,独闯凶宅、探秘诡地……当真是胆识过人,令我佩服至极!” “对了,攀谈许久,还不曾知道姑娘名讳,该如何称呼?” “程庭芜。” “这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萍始生之承色,称为庭芜绿,是东风转暖时庭院青草之色。” “芜草纵经霜雪摧折、野火焚炙,待得春晖临世,必破土抽芽,复展新绿。师父以此名寄愿,望我恰似庭前劲草,遇浊浪而不折,逢逆境而愈坚,于岁月更迭间,永葆盎然生机。”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发间跃动的日光,忽觉这名字里藏着破土而出的力道。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呀。”她目光真挚,语气中满是赞叹,“既合草木承春的生机,又暗合‘野火烧不尽’的韧劲儿。” 程庭芜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骄傲道:“师父给的,自然是最好的。”她眉眼弯弯,反问道,“倒是你,该如何称呼?” “我叫夏寻雁,夏日的夏,寻寻觅觅的寻,归雁的雁。” 她偷瞄了眼抱臂而立的贺云骁,对方眉峰微蹙,眼底泛着冷冽的不耐,不由得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压低声音问:“这位……大侠该如何称呼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撞上贺云骁投来的淡瞥。她凑近夏寻雁耳畔,虚掩唇角:“他叫贺云骁,是个御妖师,脾气不大好,没事尽量少招惹他。” 夏寻雁顿时点头如捣蒜,望向贺云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第6章 美人图(6) 贺云骁将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尽收眼底,只懒懒阖上眼,像是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程庭芜见状,悄悄对着他比了个鬼脸,夏寻雁瞥见这搞怪的模样,唇角一抿,只觉得可爱的紧。 此时站在一侧的跃风挠了挠头,忽然问道:“程姑娘的名字……咋是师父取的?你爹娘呢?” 夏寻雁瞳孔骤缩,条件反射般掐住他的胳膊。 “小姐!你好端端的掐我做什么!胳膊都要被你掐紫了!”跃风疼得原地蹦了个高。 程庭芜指尖在发尾缠出个松垮的结,声音轻淡道:“我是被师父捡回去的,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原本抱臂倚在一旁的贺云骁,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惯常覆着冰霜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漾开一瞬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 跃风闻言满脸愧疚,忙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她:“抱歉啊程姑娘,我这人嘴巴笨,经常说错话,惹得你不高兴了。” 夏寻雁扶额长叹,却见程庭芜撕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反倒冲他们摆摆手:“不打紧,这次出谷除了历练,我也想顺路找找身世,指不定哪天就有线索了呢。” 跃风忙不迭顺着话头凑上来:“我昨儿还在城隍庙那瞧见个会算卦的瞎子,他说自己只需掐指一算便什么都能知道,要不我待会带你去找他?” 夏寻雁无奈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转向程庭芜,顺势介绍道:“他叫跃风,是我的小厮,跟着我四处搜罗志怪传闻。方才你也瞧见了,这孩子……偶尔有些缺心眼,但人不坏的。” 见她真没放在心上,夏寻雁松了口气,正色问道:“方才见姑娘从鸣玉坊出来,想是已查探过现场,可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敛神,垂眸沉吟:“线索有几处,但并不多,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平日里与牡丹姑娘往来密切的人,从他们的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作为补充。”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夏寻雁向前半步,神色中暗含期待。 程庭芜上下打量她单薄的身形,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愿带你,只是这调查路上难保不遇危险,你又没有武艺傍身,真要动起手来,我哪还分得出神护你?” 夏寻雁攥紧袖中纸稿,急急开口道:“此等奇闻,我实在不愿错失半分细节,若遇着麻烦,定躲在安全处绝不露头,就算出了什么闪失也由自己承担,绝不会拖累姑娘。” 她焦急攥手,目光落向程庭芜腰间随步伐轻晃的空瘪钱袋,“若姑娘不嫌弃,我愿以薄力相助,你们往后行程中的衣食住行,皆由我打点。” 程庭芜原本要拒绝的话刚到舌尖,急急刹住,有些狐疑的盯着夏寻雁瞧了两眼,试探性的问道:“你……很有钱?” 夏寻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半旧的青衫,忽然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虽不通江湖事,却也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是以刻意扮作寻常书生模样。” “可不是嘛!”跃风突然蹦出来,胸脯拍得山响,“我家小姐岂是一般有钱!梅家世代经商,产业遍九州,莫说包你们二人的食宿,便是再来百个千个,我家小姐都能兜底!” 闻言,程庭芜挑了挑眉打趣道:“没想到啊,我今日出门竟还遇上财神爷了。” 早些在茶摊上,她便瞧出这人怕是家境优渥,却不想家底竟比想象中厚实得多,眼下哪是捡了个跟班,分明是捞着个会吐金子的宝贝。 “别听他夸大其词……不过寻常商贾之家罢了。”夏寻雁捂脸,语气中带了些无奈。 程庭芜喉结微动,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她本想一口应下,余光却瞥见贺云骁抱臂倚在旁的身影。心念一动,冲夏寻雁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后,便猫着腰溜到男人身边。 方才这人嫌弃的模样还烙在眼底,程庭芜抿了抿唇,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敢拍上那冷硬的肩线,转而曲起手肘,轻轻怼了怼贺云骁的胳膊。 贺云骁垂眸看她,挑眉道:“有事?” 程庭芜堆起笑脸,带着讨好的语气:“那个……夏姑娘想跟着一起查案,你看能不能……” “当初让你带梅家兄妹,已是破例,如今还要添人,真当出门是来游山玩水了?”贺云骁眉头微蹙,有些烦躁的玩弄着指尖的叶片。 程庭芜梗着脖子反驳:“反正都带了,多带两个又何妨?师兄师姐哪是无用之人?这不正跟着高文州查线索么!” “方才夏姑娘的话你分明听见了,人家有钱,能包食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口袋里那点家底,这几日的花销暂且不提,往后指不定还要赶多久的路呢。” 贺云骁指尖的动作蓦地顿住,阳光穿过他微颤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大昭各州天灾频发,国库空虚,镇邪司俸禄早已压了又压,他又向来疏懒于打理银钱,此刻被程庭芜戳中痛处,耳尖竟难得泛起薄红。 “再说了!”程庭芜见他眼神闪躲,立刻乘胜追击,“你只需点个头,其余我来安排!” 贺云骁垂眸盯着她发间跃动的光斑,良久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程庭芜立刻笑眯眯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商量妥当,她蹦蹦跳跳地朝夏寻雁和跃风跑去,裙摆扫过青砖,惊起几星尘埃。临近跟前时,忽然收住脚步,清了清嗓子,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成模样。 “话又说回来——”她挑眉望着眼睛发亮的夏寻雁,“带上你们也不是不行。”见事情有了转机,夏寻雁面露喜色,刚要开口,却见程庭芜捂着肚子道:“就是有些饿了……” “明白!”夏寻雁立刻领悟到她的意思,“聚福楼如何?听说新出了蟹粉汤包和花雕煨肘子。” 程庭芜眼睛一亮,声调也活泼了不少:“再配上壶杨梅冰饮子,就更妙了!” 第7章 美人图(7) 夏寻雁一口应下,指尖虚拢成拳掩着唇畔笑意:“自然没问题,姑娘若还想吃什么,尽管添上。” 程庭芜托腮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听说聚福楼的水晶虾饺最是讲究,内馅必得用清晨刚捞的太湖青虾,去线后剁成泥时还要拌入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她望向夏寻雁,眼底泛起亮晶晶的渴盼,“早前路过聚福楼闻见那股子鲜香,馋得我在门口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难得有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不如也给安排上吧!” 夏寻雁嘴角笑意更浓了几分,开口温声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聚福楼尝鲜。”话落抬手虚引,示意程庭芜先走。 程庭芜绞着指尖,忽然有些忸怩:“其实……我们还有几个朋友在别处查线索,待会能不能打包些点心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当然可以,姑娘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夏寻雁笑语盈盈,很是好商量。 “太好了!”程庭芜眼睛一亮,立刻牵起她的手往巷口跑,“省得我在外头单独开小灶,还怪不好意思的嘞。” “贺云骁,走快点!” 少女的催促声被风卷着送来,撞进贺云骁的耳廓里,他喉间滚过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得抬脚跟上。 …… 另一边,高文州正带着梅家兄妹穿行在热闹的街市。 梅遇青打量着沿街叫卖的小摊贩,梅映雪则揪着兄长的袖子,盯着走动叫卖的冰糖葫芦直发呆。 “喂,别跟丢了!”高文州回头时,见梅映雪正对着冰糖葫芦咽口水,故意提高嗓门,“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梅映雪顿时涨红了脸:“谁、谁没见过世面!” 初入闹市,兄妹俩望着街巷里摩肩接踵的人流的确有些发怵,眼神在熙攘的人群里飘来飘去,想开口打听又不知该问谁。 高文州见状挑眉:“得了吧,这事还得本大爷出马。” “满大街都是人,难不成随便抓个问?”梅映雪不服气地撇嘴,“万一人家不知道,多尴尬。” “自然不能瞎问。”高文州神秘兮兮地朝他们招手,“跟紧了。” 梅家兄妹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只见高文州在街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斜对角卖麦芽糖的中年妇人身上,她正跟隔壁摊位的老汉闲聊,竹簸箕里的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就她了!”高文州快步上前,先摸出两枚铜钱买了根麦芽糖,转手塞给梅映雪,“喏,送你的。” “不是要打听事吗?买糖做什么?”梅映雪盯着糖块,又瞅瞅兄长。 “你先别管,吃不吃?” 梅映雪见梅遇青没反对,飞快接过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免费的糖,不吃白不吃,就是这糖怎么这么粘牙啊……” “傻样,这是麦芽糖,能不粘?”高文州憋笑,“粘住嘴正好,省得你唠叨。” 梅映雪气得脸颊鼓鼓,却被糖粘得说不出话,只能“唔唔”地瞪他。趁她跟麦芽糖较劲,高文州转身笑盈盈地跟妇人搭话:“姐姐,跟您打听个事呗?” 妇人一听“姐姐”这称呼,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伸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胳膊:“哎哟,婶子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娘了,喊啥姐姐呀!” “您可别逗了,”高文州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跟抹了蜜似的,“您瞧这气色,走街上谁不说一句人比花娇?”这话哄得妇人眉开眼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壁卖烤红薯的老汉从炉子里抽出根红薯,眯着眼打量高文州,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眼神咋不大好使? 妇人见高文州刚买了糖,嘴又甜,便立刻热络起来:“小伙子想打听啥?尽管问!” “前段日子城里是不是出了两桩怪事?”高文州凑近了些。 妇人平日里最爱搜罗街坊八卦,可被他这么没头没脑一问,倒一时想不起具体指哪件,遂擦了擦手追问:“啥怪事?你说说看?” “就前阵子,有两个姑娘睡一觉起来,一个没了头发,一个没了鼻子的事。”高文州压低声音比划着。 “哦!这事啊我知道!”妇人一拍大腿,竹簸箕都晃了晃,“西街的翠儿,早上起来头发全没了,跟个脑门上光的跟个葫芦似的!还有隔壁街米铺家的秀儿,好端端的鼻子没了……啧啧,吓死人了!” 站在高文州身后的二人闻言立刻凑上前来,梅映雪支棱着耳朵听得入神,腮帮子还在费力嚼着麦芽糖。 高文州顺势追问:“姐姐可还知道些详细情形?” 妇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可怜的,那翠儿的一头秀发和秀儿的翘鼻,见了的人没有不夸的呀,两个人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正是议亲的好年纪,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嫌晦气,谁还敢娶?” “翠儿倒还好些,没的是头发,能想开的话,再过个三年五载的,这头发也就又长回来了;秀儿可就惨多了,没了鼻子,且不说瞧着吓人,这伤口若是感染了,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个问题。这一阵子,她爹娘隔三岔五的就请大夫去家里,瞧着不太妙的样子。”妇人对着他毫无防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痛快。 说完后,她像是突然回过神,用沾着糖霜的手指戳了戳高文州的胳膊:“哎,小伙子你打听这些做啥?” “嗨,我这人就爱刨根问底。”高文州打了个哈哈,挠了挠头,“早前听人说起这事儿觉得稀奇,就想多问问细节。” 妇人没再多想,反倒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说起来,小伙子你长得这么俊,娶亲了没?我家有个闺女,跟你一般大,手巧得很……” “别别别!”高文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摆手,“姐姐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早已成亲,你瞧——”他猛地指向身后的梅遇青和梅映雪,“这就是我娘子和大舅哥!” 梅家兄妹俩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到名,皆是一愣,梅映雪嘴里的麦芽糖差点掉出来,梅遇青更是眉头微蹙,却见高文州冲他们拼命使眼色。 第8章 美人图(8) “原来是这样!”妇人惋惜地拍了下大腿,“多好的小伙儿,可惜名花有主了……” “多谢姐姐告知!祝生意兴隆啊!”话音未落,高文州就拽着梅家兄妹就往街对面走,身后传来卖烤红薯老汉的嘀咕:“这小子太会来事,你家那实心眼的闺女可拴不住。” 妇人望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还在喃喃自语:“真可惜了,那大舅哥瞧着也挺周正……” 听到这话,几人走的更快了些。 待走出两条街,梅映雪总算把黏在喉咙里的麦芽糖咽下去,猛地揪住高文州的胳膊狠狠一拧,少年痛得蹦起来:“哎哎哎!谋杀啊!” “谁让你乱说话!谁是你娘子和大舅哥了?”梅映雪叉着腰,脸颊微红。 高文州揉着胳膊直咧嘴:“我这不急中生智嘛!不然被那大婶拉住说亲,咱们能这么快走掉?” “还有那糖!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梅映雪哼了一声,“以后再也不吃你买的东西了!” 高文州也学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不吃拉倒,正好省钱。” “别斗嘴了。”梅遇青打断他们,“还是先去那两个姑娘家,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吧。” “我瞧着米铺离这儿更近,先去那边?”高文州指了指斜前方,梅家兄妹点头默许,三人立即动身前往。 还未走到米铺,远远就瞧见木门紧紧闭合,连往日迎客的幌子都收了起来,梅映雪有些困惑道:“难道我们找错地方了?” 梅遇青没说话,抬脚迈进米铺隔壁的糕点坊:“掌柜的,冒昧问一句,隔壁的米铺为何没开张?” 糕点坊老板正在揉面,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擀面杖“咚”地砸在案板上,扬起一片面粉:“昨天他家的姑娘受不了折磨,自己了断了,眼下正忙着处理后事呢,哪还顾得上来张罗店内的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泛起泪光,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好好的闺女,没了鼻子后天天躲屋里哭,门窗都不敢开,昨儿她爹娘出门抓药,回来就瞧见……唉,真是造孽啊!” 三人沉默着退出门,梅映雪突然低声道:“要是我们能早来一步……是不是就能够阻止这件事?至少……至少,能够给她多一些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梅遇青抬手按住妹妹肩膀,目光沉定,“当务之急是找出作恶的器灵,不能再让其他姑娘出事。” “没错。”高文州攥紧腰间剑柄,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继续磨蹭下去还得死人,快走!” 三人重新打起精神,快步朝西街走去。 沿途拉住几个街坊询问,很快寻到一处院落,高文州上前叩门:“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内传来竹篾碰撞的声响,正在编竹筐的许山应声走来:“谁啊?”开门见是三个陌生年轻人,眉头微蹙,“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不认得你们。” “没找错,”高文州探身望去,“这里是翠儿姑娘家吧?” 一听他们是来找翠儿的,许山慌忙摆手道:“我妹妹翠儿现在不想见人,你们要是找她,就先回去吧。”说罢便要关门。 “等等!”高文州眼疾手快,用脚尖抵住门缝,“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问翠儿姑娘!” 梅映雪急忙凑上前,帮着一块推门:“翠儿姑娘的事不是意外,是器灵在作祟!我们是狩灵师,专门抓作恶的器灵,眼下正在调查此事,需要翠儿姑娘配合。” 许山皱紧眉头,满脸不信:“狩灵师?听都没听过!想骗钱就直说,我们家可没多余的钱给你们!”说完又要用力关门。 高文州见状,迅速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箓,符箓在空中划出弧线,瞬间化作一道发光的绳索,“唰”地缠住许山周身。 许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定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瞳孔里满是惊恐:“你、你们……” “看到了吧?”高文州收回指尖的符箓残影,“我们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肯好好听我们说,马上就放了你。” 许山盯着他指尖跳跃的微光,喉结剧烈滚动,颤抖着点了点头,高文州手腕一翻,光绳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门框才站稳,看向三人的眼神已从抵触变成了惊疑。 梅映雪趁机挤上前:“我们就隔得远远的简单问几个问题,保证不多打扰翠儿姑娘!” 许山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最终咬了咬牙:“我妹妹还没出阁,又怕生……只能让这位姑娘进去,你们俩得在外头等着。” “成成成!”高文州忙不迭挥手,“快去快去!”梅遇青则退到院角,默默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事包在我身上!”梅映雪拍着胸脯跟进门,却在跨门槛时被汉子叫住,他指着里屋紧闭的木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我妹妹把自己锁了好些日子了,天天哭着喊着要出家去……我不懂啥是狩灵师,但求你劝劝她,别想不开,头发总能再长的。” 梅映雪回头看见他发红的眼眶,重重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她推门时,听见里屋传来细碎的啜泣声,梅映雪踮着脚往内屋挪了半步,轻声唤道:“翠儿姑娘?” “谁?!别过来!”屋里的动静骤然停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惊恐响起,“我现在……我现在很难看,不想见人!” “我不过去,你别怕。”梅映雪立刻停在原地外,“我是狩灵师,想来跟你打听些事。” “狩灵师?”翠儿的声音里透着茫然,“那是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梅映雪挠了挠脸颊,“反正就是……专门抓坏东西的人。”她顿了顿,放柔了声线,“你头发没了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翠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就跟平常一样,晚上洗漱完躺下,第二天早上一照镜子……头发就全没了。” 第9章 美人图(9) “那你最近有没有遇见过陌生人?”梅映雪追问,“或者有没有去过什么陌生的地方?” “也没有……”翠儿的声音更轻了,“我平时很少出门,就偶尔跟隔壁阿姐去街上买些丝线,走的都是常走的路。” 梅映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生活轨迹毫无异常,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盯上了。这器灵恐怕早就潜伏在附近,像蜘蛛结网般默默布控,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正当她打算继续追问时,里屋突然爆发出一阵崩溃的哭喊:“我不想再回忆了!你走!” 许山慌忙从外院冲进来,见妹妹缩在墙角发抖,顿时急了:“我本想你俩年纪相仿能说上话,怎么反而惹她哭?走走走,别再来了!” 梅映雪还想解释,却被汉子连推带搡赶出门,“砰”的一声,门在三人面前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积灰。 高文州率先皱起眉:“你都问了些什么?好端端怎么把人弄哭了?” “我就问了事发前有没有异常,最近接触过谁,谁知道她突然就……但也能理解,翠儿姑娘现在的心情不好,能够搭上话已经算是幸运了。” 梅遇青温声安抚道:“没事,总归也有些收获,还是先回客栈吧,等阿芜和贺大人回来后,再共同商议此事。” “也只能这样了。”高文州无奈摇头,率先迈开步子朝客栈方向走去。 …… 程庭芜几人结伴拐过小巷,穿过主街,没走多远,聚福楼的朱漆匾额已在眼前。 刚走到门口,便有酒楼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几位客官可是来用饭的?楼上雅间宽敞清静,要不要给您安排一间?” 夏寻雁正要开口应下,程庭芜却抢先一步探身问道:“坐雅间可要多加钱?” 伙计赔着笑解释:“雅间需得给笔‘上楼钱’,小的们跑腿添茶也得讨些赏钱……” “那便罢了。”程庭芜果断摇头,虽知夏寻雁财大气粗不差这点,但自己却仍改不了锱铢必较的习性,“楼下寻个相对安静的座儿就行。” 伙计笑容未减,抬手引他们到临窗的木桌旁:“得嘞!这位置透气又敞亮,您几位先坐,小的这就给沏壶茶送来。” 在伙计离开沏茶的间隙,夏寻雁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为何不去楼上雅间?我既应了包下食宿,便不会中途反悔,姑娘不必忧心银钱。” 程庭芜抬眼看他,挑眉道:“一来是省点银子,二来……”她屈指敲了敲临窗的雕花栏板,“能瞧街景、听人声,说不定还能撞上些意外的线索。” “原来如此。”夏寻雁恍然大悟,目光扫过外头往来的人流,“姑娘果然心思缜密,那便依你。” 恰在此时,伙计提着茶壶回来了,壶嘴刚一倾,便有清冽的茶香漫过来。 “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夏寻雁将方才商量好的菜色报上:“蟹粉汤包、花雕煨肘子、水晶虾饺,再来壶杨梅冰饮子。” 伙计挨个记下,笑意盈盈地夸赞:“客官点的都是咱们酒楼的招牌菜,眼光真好!” “蟹粉汤包的皮儿是用澄粉和滚水揉的,薄如纸还透着光,咬开就能淌出金红的蟹黄汤;花雕煨肘子得用十年陈酿慢炖三个时辰,酥烂脱骨还挂着琥珀色的糖色;水晶虾饺的内馅必是清晨新捞的太湖青虾,拌着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鲜得能掉眉毛!” 听着伙计的描述,程庭芜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夏寻雁察觉到后,抬眸看向伙计:“你们酒楼还有什么推荐的菜吗?” “那您可算问着了!”伙计一拍大腿,嗓门里透着热乎劲,“咱们这儿的鲍菇煨牛腩,筷子一戳就酥烂,酱香带菌菇清甜,汤汁能拌三碗饭;金汤瑶柱烩豆腐更绝,嫩豆腐浸在高汤里,吸足瑶柱鲜和火腿香,暖胃又鲜甜!樟茶鸭皮脆肉嫩,带樟木清香,卷荷叶饼蘸酱,地道!” “那就再添这三道吧。”夏寻雁打断他的话,转头按住程庭芜正要阻拦的手,“既说是我请客,便别跟我客气,先前你说在路上啃了好几日的干粮,那总得吃些好的补补。” 程庭芜望着她眼里的坚持,喉间的够了终是没能说出口,待伙计下去备菜时,她忽然攥住夏寻雁的手,眼里泛起炙热的光:“寻雁,你人也太太太太好了吧!” 夏寻雁回握住程庭芜的手,弯着眉眼笑道:“阿芜喜欢便好。” 初见时的客套疏离悄然消融,化作此刻的熟稔,仿佛多年知己般亲昵,关系在这转瞬之间被悄然拉近。 贺云骁垂眸拨弄着茶盏,余光瞥见程庭芜整个人几乎黏在夏寻雁肩头,即便知道这是女娘间的亲昵,可瞧着身着青衫的少年郎被这般搂着胳膊,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吃人嘴短,贺云骁难得的没开口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不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疾步而来,布菜妥当后,众人立刻动筷。 程庭芜咬开汤包的瞬间,滚烫的蟹黄汤险些溅出,她忙用醋碟接着,舌尖被鲜得发颤。夏寻雁见状,默默将杨梅冰饮子推到她手边,自己则夹了块肘子放入跃风碗中。 正吃得酣畅淋漓时,身旁忽有嘈声传来。 只见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身旁跟着个面色凶狠的男人,正与方才招待他们的伙计争执着什么。程庭芜咀嚼的动作放缓,耳尖微微一动,认真听了起来。 “平日里瞧不上我们这行当也就罢了!”妇人攥着绢帕的手气恼的朝外挥了挥,珠钗上的流苏晃得人眼花,“如今鸣玉坊被查封,我被收押审讯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吃口热乎饭,你们还要拦?” 她身旁的男人抱臂而立,袖口露出半截刀疤,目光阴鸷地扫过伙计。 伙计赔着笑后退半步,额头沁出细汗:“您二位见谅……实在是掌柜的交代过,这阵子……” “什么交代不交代!”男人猛地向前半步,逼得伙计连连后退,“立刻给我们找位子,上酒菜!” 第10章 美人图(10) 见伙计一脸为难,程庭芜连忙从旁解围:“伙计,这边喊掌柜的来做主,你去帮我们这桌再上个点心。” 伙计忙不迭点头:“好嘞!这就去!” 他先快步跑到柜台前,对着正在拨算盘的掌柜的耳语几句,掌柜的指尖猛地顿在算珠上,脸色微变,立刻放下算盘,撩起藏青色长衫下摆往这边赶,伙计则转身直奔后厨。 掌柜的很快赶到,许是怕事态闹大,便亲自将那二人引到屏风角落的梨木桌旁,弓背低声交谈。 半响,像是谈妥了,才匆匆起身折回。 没一会儿,伙计端着青瓷盘过来,盘中码着几块枣泥山药糕,上面点缀着桂花碎。 “方才多谢姑娘解围。”伙计压低声音,脸上浮着感激。 程庭芜接过糕点,顺手搁到桌上。 “小事,不过既是掌柜的交代的规矩,便喊掌柜的亲自来跟客人说清楚,别什么事都想着自己一个人能解决。” 伙计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是小的欠考虑了。” 程庭芜朝伙计招了招手,后者虽有些困惑,仍忙不迭弯腰凑近,她低声问:“方才那中年妇人,可是鸣玉坊的鸨母?” 伙计闻言一惊,忙左右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姑娘竟认得?正是玉娘。” “那跟在她身侧的男人呢?” “是坊里的护院头头,名唤李川。” 伙计苦着脸叹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您也知道,鸣玉坊是风月场子,更别说最近又出了命案,如今整条街的铺子都躲着她们呢。” 程庭芜微微颔首,心想她果然猜的没错。 伙计苦着脸摇头:“掌柜的不想接待他们,还不是因为怕冲撞了其他客人,哪知道他们这般无赖,非要吵吵嚷嚷留在此处。” 言语间,看得出这伙计对玉娘和李川二人颇有微词,程庭芜点头附和:“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个吉利,掌柜的顾虑也没错。” 正说着,邻桌忽有人喊添茶,伙计连忙拱手:“姑娘慢用,小的先去招呼客人。”再次道谢后,匆匆转身忙活去了。 程庭芜夹起块煨得酥烂的肘子,看着酱汁在瓷勺上拉出透亮的丝,忽然轻笑出声:“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想找的‘鱼’竟自己蹦到眼前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贺云骁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沉地看向玉娘所在的位置:“是有些赶巧。” 夏寻雁替她斟了盏杨梅冰饮子,目光掠过她眼底的狡黠,好奇道:“那阿芜打算如何钓这条‘鱼’?” “先养着。”程庭芜咬下一口肘子,花雕的醇香混着肉质的软嫩在口中散开,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待她们吃完这顿热乎饭,心气儿松快些了,再上前问话也不迟。” 她忽然朝着夏寻雁神秘一笑,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虽说这鱼已经自己主动蹦了出来,却还得下点饵料,寻雁可愿借些银钱打点一番?” 夏寻雁虽不解其中关窍,仍顺从地摸出怀中钱袋,递到她手边:“自然愿意,阿芜随意支配即可。” 程庭芜接过钱袋晃了晃,听着里头银钱相撞的轻响,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见饭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打开钱袋,从中取出些银钱递到跃风手中,低声交待:“先去结清咱们这桌的账,再让后厨挑道荤菜送到玉娘那桌,顺道把她们的饭钱也结了。” 跃风攥着银钱眨了眨眼,圆脸上写满困惑:“可、可她们压根不认识咱们啊?为啥要破费请吃饭?” 程庭芜屈指敲了敲跃风的脑门:“你忘了?我们方才还说了,要找到鸣玉坊内的人,同他们的口中探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眼下人何机会就在我们的眼前,不抓住能行吗?你麻烦别人之前,不得先给人家点好处,拉近些距离?” 夏寻雁对着跃风点头示意:“照阿芜姑娘说的办。” “好,我这就去。”说罢,跃风立刻起身,攥着银钱往柜台小跑而去,凑到掌柜的跟前,将程庭芜的话低声转述一遍。 掌柜的握着算盘的手猛地顿住,眼瞪得溜圆:“这位客人,你可知那玉娘可是鸣玉坊的鸨母?不说这身份上不了台面,光是近日鸣玉坊的案子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了,您家主子怎的……”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您老照办便是,我家主子乐意结交朋友。” 掌柜的还欲再劝,犹豫了片刻,终究只敢小声嘀咕:“如今的贵人啊……”他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收下银钱,而后转头吩咐后厨加急做菜,快些送到玉娘桌上。 坐在角落里的玉娘和李川,看见跃风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时不时朝他们这投来几个眼神,脸色顿时一沉。 李川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杯子与桌面相撞发出“砰”的声响。 “那小子同那掌柜的鬼鬼祟祟的在说些什么!”李川心下不忿,当即便撸起袖子,作势要起身。 玉娘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绢帕下的手指关节泛白。 “坐下!”她压低声音,眼角细纹因紧绷的神情微微扭曲,“咱们刚出衙门的门,你想再进去不成?” 李川喉间发出不满的闷哼,却在触及玉娘警告的眼神时,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回椅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怕他们作甚……” 玉娘捏紧绢帕,指尖掐进掌心:“如今这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忽然自嘲一笑,“咱们这种人走到哪儿不是遭人嫌?早该习惯了。” 李川喉头滚动,粗糙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鸣玉坊都封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重新营业了,就算再开门,也没什么人敢来了,姑娘们散的散、走的走……” 他忽然攥紧她的手,凑近几分,“不如你跟我走!我在城西有间屋子,虽不宽敞,却能遮风挡雨。” 玉娘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少见的灼热,那些在风月场里浸了半辈子的话忽然哽在喉头,她下意识抽回手:“你这人……总爱拿恩义当说辞。我养你三年,不过是瞧着你护院得力,何必……” “不是恩义。”李川固执地再次伸手,这次却轻轻握住她指尖,“是真心。” 玉娘怔住了。 第11章 美人图(11) 正当她愣神时,伙计端着托盘走来,盘中清蒸鲈鱼热气腾腾,葱丝与红椒丝在热油中蜷曲:“二位客官,这是别桌客人送给你们的菜。” 玉娘和李川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玉娘攥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追问:“好端端的,为何送我们菜?” 伙计赔着笑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他指了指桌上的鲈鱼,又补了一句,“对了,您二位这桌的饭钱,那桌的客人也已经结过了。” 玉娘望着热气腾腾的鱼肉,眉间困惑更浓,她在风月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深知天下从无免费的宴席,可这平白无故的善意,反倒比恶语相向更叫人摸不着底细。 “莫不是圈套?”李川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 玉娘捏着银筷轻笑出声:“就咱们俩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值得谁费心思设套?”说罢,她夹起一筷子雪白鱼肉送入口中,眼睑微垂细细品味后露出满意神色,“这鱼蒸得鲜嫩入味,你尝尝。” 李川见她这般泰然,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抄起筷子夹了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粗粝的嗓音混着鲜香含糊道:“确……确实不错。” 程庭芜目光追着伙计端去的菜,见玉娘并没有推拒,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她肯吃这口鱼,便说明并非冥顽不灵、难以沟通之人,待会咱们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不愁得不到想要的消息。” 窗外暮色渐浓,聚福楼的灯次第亮起,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见玉娘与李川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瞅准时机上前,玉娘瞧见站在自己桌前的程庭芜,面露不解:“姑娘,我们应该不认识吧?你好端端的站在此处作甚?” 程庭芜笑意清浅:“原先的确是不认识,但是没关系,现在不就认识了?” 还不等玉娘回过神来,几人便款步走来,李川一眼认出跃风正是方才与掌柜的交头接耳之人,脸色一沉,冷声质问:“你们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跃风被李川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躲到夏寻雁的身后,探出脑袋抱怨道:“凶什么凶!粗鲁得很!” 程庭芜抬手虚按,缓和气氛道:“不必如此紧张,不知方才那道清蒸鲈鱼,可还合二位的口味?” 玉娘指尖一顿,眼尾微挑:“方才那菜……是你们送的?为何?” “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交个朋友。” 玉娘忽而低笑出声,“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十几年,头回见有人上赶着跟鸨母交朋友。” 见对方态度疏离,程庭芜敛了笑意,正色道:“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桩要紧事,需得玉娘你的帮助。” 玉娘抬眼打量程庭芜,眸光中疑惑更甚:“姑娘生得娇俏,该是养在深闺的贵人,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程庭芜俯身凑近,声线陡然压低:“我想向你打听一些……关于牡丹的事。” 玉娘不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少女为何突然提起牡丹,牡丹死后惨状顿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方才鲈鱼残留在舌尖的鲜香,立即化作令人作呕的腥味。 “牡丹已经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玉娘脸色惨白如纸,李川眼底腾起怒意,糙如树皮的手掌径直朝程庭芜肩头推去:“哪儿来的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程庭芜抬手,看似纤细的手腕竟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脉门,指尖微动间,李川只觉一股暗力顺着血脉炸开,整只手臂瞬间发麻。 下一秒,程庭芜向外轻轻一推,李川竟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桌角,瓷碟里的残羹泼了满身。李川瞪圆眼睛,盯着程庭芜葱白似的指尖,心中大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夏寻雁与跃风见此场景亦是十分惊讶,他们虽早知程庭芜身手不凡,却未想她面对凶狠大汉仍能四两拨千斤。跃风躲在夏寻雁身后小声赞叹:“小姐,这程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贺云骁神色未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先前在云栖谷程庭芜与他交手时都尚有能够回旋的余地,更不必说对付寻常打手了。 玉娘见李川面色异样,立刻反应过来眼前姑娘不好对付,着急起身欲走,却被对方一手按下。程庭芜毫不客气地在玉娘身侧坐下,并抬手招呼其余人一同坐下。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鸣玉坊牡丹姑娘那事,明眼人都知道有古怪,只不过那并非妖怪所为,而是一个高阶器灵在作祟。我需要你提供些线索,助我尽快揪出那器灵,阻止她继续害人。” 玉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器灵”,却见程庭芜眼神清正,不似说谎。 她忽然想起牡丹临终前那夜,还吃着块糕点冲她笑,说这新出的糕点味道好极了,改日得多买些给姐妹们分分,可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没了生息。若真能抓住那作祟的东西,救更多无辜的人,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程庭芜见她神色动摇,赶忙再度开口:“不过是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好,我问完便走,绝不继续纠缠。” 玉娘有些为难地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官府交代过,对外只说牡丹是自寻短见,坊间传言都是添油加醋的谣传,谁要乱传消息……”她特意加重尾音,“不会被轻饶。” 程庭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周边嘈杂的酒客,立刻会意,打开刚从夏寻雁那讨来钱袋,有些肉痛的从里面取出些银钱,喊来伙计,将银钱递去:“安排一间二楼的雅间。” “好嘞!”伙计收了钱忙不迭应下,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程庭芜望着伙计的背影,哀怨地看向夏寻雁:“本以为能省下这笔钱,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花出去了。” 夏寻雁轻笑一声,语气温柔:“无妨,不过是小钱,不必挂怀。” 没一会儿,伙计便折返回来,弓着腰道:“楼上雅间已备好,几位客官请随我来。” “楼上雅间清静。”程庭芜冲玉娘和李川二人扬了扬下巴,“上楼单独聊聊?” 玉娘见她这般通透,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指尖轻拂鬓边碎发,唇角扯出抹应酬惯了的笑:“姑娘是个明白人,请吧。” 第12章 美人图(12) 一行人上了楼,踏入雅间后,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玉娘卸下了些许防备:“说吧,姑娘都想些知道什么?” 程庭芜也不墨迹,直入正题:“牡丹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玉娘眉峰微蹙,似在回忆中搜寻细节:“她与寻常无异,练舞、弹琴、与姐妹们说些体己话……” 她忽而叹了口气:“牡丹心性仁善,从未与人起过争执,院里的猫儿狗儿较之旁人都要更喜欢她些,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招惹上了这般祸事。” 程庭芜暂时无暇分神安慰,继续追问道:“牡丹平日可有什么喜好?” 玉娘抬眼道:“她是鸣玉坊内里有名的才女,除了弹琴跳舞,最爱搜罗风雅物件,闲时便读书、赏画……” “赏画?”程庭芜捕捉到关键词,身子前倾,“她房里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你可曾留意过?是否有悬挂过什么画卷?” 玉娘拧着帕子沉吟片刻,忽然道:“是有幅画……前阵子新购的,牡丹很是喜欢,特意装裱起来,挂着欣赏。”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追问:“那幅画你可曾仔细瞧过?上面画的是什么?”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玉娘指尖摩挲着帕子边缘,点点头:“她刚买回来时便拿给我瞧过,画上是个跳舞的女子背影,身段曼妙,腰肢纤细得能盈盈一握……” 她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眶微微发红,“我当时还说,牡丹就像那画中人,她笑着说正因如此才买下这幅画,既画得传神,又与她有缘。” 程庭芜又追问:“牡丹出事时,你可留意到那幅画是否还在原位?” 玉娘闻言忙不迭摇头:“当时我都吓晕过去了!哪里顾得上看什么画?险些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着了……” 程庭芜垂眸沉思,方才她去鸣玉坊内查探时,梳妆台右侧墙面上空无一物,早就没了画的踪影,很显然,这问题就出在画上。 “玉娘,你可知牡丹平日里常去哪家书肆购置书画?” 玉娘回想片刻,答道:“牡丹最常光顾的是松云书肆,与那儿的老板相熟,每逢老板的收了新的书画卷轴,总会邀牡丹前去一览。” 程庭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扬起明媚的笑脸,朝玉娘真诚一揖:“多谢相告,所需线索已然清楚。” 玉娘微怔,她原以为程庭芜会像衙门捕快般连轴追问,却不想这般干脆利落。回想起昨日在衙门被羁押审问整整一夜的滋味,玉娘如今只余满心的疲惫,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歇一歇。 “姑娘心怀大义,望你早日降伏那作恶的器灵,莫再叫无辜之人遭难。”玉娘起身还礼,说罢便带着李川转身离去。 程庭芜目送二人离开,夏寻雁见状凑上前来,问道:“如今得了线索,可是要去那书肆查探?” “自然,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立刻动身应该还来得及。” “毕竟事关人命,拖不得。” 一行人脚步匆匆,转眼间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松云书肆坐落在西市巷尾,青瓦白墙上映着书影,门扉半掩,透过雕花窗棂可见店内墙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卷,檀香味混着陈年纸页的气息飘至巷口,连掠过的风都染了几分。 程庭芜抬手拨开门边铜铃,“叮”一声清响里,几人依次踏入店内。 临窗的长案上,书肆老板正低头整理新到的书画,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客官自便,需要帮忙再唤我。” 程庭芜应声颔首,目光在店内古色古香的博古架与错落有致的书画间逡巡,忽然身后传来夏寻雁惊喜的声音:“竟有此书!我辗转多地求购不得,不曾想在这遇上!”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泛着陈旧光泽的线装书。 正在整理书画的书肆老板闻言,放下手中所忙之事,踱步而来,待看清了夏寻雁手中所拿的书籍后,感慨道:“这书在架上摆了数月,无人问津,兴许正是在等今日这场相逢,客人便是它的有缘人啊。” 夏寻雁翻开扉页,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中满是欣喜:“此书记载诸多精怪秘闻,世所罕见,老板竟能收得,实在令人钦佩。” 书肆老板闻言兴致盎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书中记载的奇闻轶事,聊到各地秘传的鉴宝之术,越谈越投机,彼此眼中皆是惺惺相惜的赞赏。 跃风站在二人身侧听得津津有味,程庭芜并未贸然上前打扰,而是借着这个间隙在书肆内缓缓转了一圈,待见二人聊得渐渐尽兴,这才不疾不徐地凑上前去,开口道:“老板,我想向您打听些事。” 书肆老板因对夏寻雁印象颇佳,又见程庭芜是与他一同前来的,便也态度十分热情,笑着应道:“姑娘想问什么?若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看向老板:“您可认识鸣玉坊的牡丹姑娘?” 书肆老板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说话都带上了一点结巴:“确、确实认识,不过我与她只是在书画上有些交流,私下里并无来往。牡丹姑娘遇难,我也很是惋惜,但这件事同我可没什么关系啊!” 他慌忙摆手,眼中满是警惕。 程庭芜见状,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这是自然,我只是想向您了解一些事,绝无怀疑您的意思。” 听到这话,书肆老板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不过他很快再次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偏在这风口浪尖上,要打听牡丹的事?寻常人躲还来不及呢。” 程庭芜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我与她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深知她平生最爱书画,如今她遭逢此番变故……” 说着说着,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在眼角,“便想着来此处挑几幅她心仪的画卷烧给她,也好让她在泉下能得见这些心爱之物,聊以慰藉……” 第13章 美人图(13) 书肆老板见到此情此景,内心十分触动,神情也更软了些。 “不瞒姑娘,在下起初也瞧不上乐坊女子,只当她是附庸风雅,后来见她是真心喜欢书画,并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才渐渐放下了偏见,与她熟络起来的。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实在叫人惋惜啊!” 跃风盯着程庭芜低垂的睫毛,见那方素帕刚触到眼角,泪珠便大颗大颗往下坠,不由得咋舌,凑近夏寻雁耳边嘀咕:“没想到程姑娘不仅身手好,演技也这么好啊,这眼泪说掉就掉。”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眸中的泪花,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 莫说夏寻雁,就连贺云骁也被她这一番变脸惊得眉峰微挑,眼里竟难得的染上几分佩服。 程庭芜瞧见众人微妙的神色,用帕子掩着半张脸轻拭眼角,努力压下唇角的弧度,到底是没忍住,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缕笑意。 好在她时刻谨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继续朝书肆老板发问:“牡丹姑娘前些日子是不是来您这儿买了一幅画?” 有了先前的铺垫,书肆老板不再抗拒回答相关的问题,反倒十分热心肠:“没错,她当时一看到那幅画就挪不动步了,连价钱都没问就痛快付了银钱买下。” 程庭芜赶忙追问:“那幅画是从哪儿来的?您可还记得?” “是前段时间,有个女画师在我这寄卖的。”书肆老板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有些恍惚:“说起来确实反常,寻常画师寄卖画作,必定会定下最低售价,少一钱银子都要争上三分。可这位女画师却将画轴往我面前一推,说让我看着定价即可。” 他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取出个银袋:“她画工着实了得,我便按高等价位标了价,挂出一段时间后,牡丹姑娘就来了。” “我瞧着她喜欢得紧,便抹了零头卖她,扣除寄卖费,剩下的银钱皆在此处,可我左等右等了好些日子,都不见那女画师来取。” “真是怪哉。”夏寻雁指尖敲了敲桌沿,“若不在乎银钱,大可将画作留在家中孤芳自赏,或赠与好友,何必费时费力送来寄卖?既寄卖了却不取钱,其中必有蹊跷。” 程庭芜视线估摸了一下银袋的重量,追问道:“我瞧这分量应该不止一幅画的银钱吧?那女画师一共寄卖了几幅?除了牡丹姑娘,可还有其他人买过她的画吗?” “对,那女画师一次拿了好几副画来呢,已经卖出去了三幅,这袋子里是三幅加起来的钱。” 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前者已倾身往前:“能否让我们看看剩下的几幅画?” 书肆老板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当然!您稍等!” 不一会儿,他便抱着画轴匆匆返回,边走边解释:“小店展示位有限,寄卖的画作都得轮着来,每位画师只腾一两幅的位置,卖出一幅才敢添新的。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前两位买家也是姑娘家,看来这画师笔下的美人儿,也格外招姑娘们喜欢。” 说着,他将画轴在桌上依次摊开。 夏寻雁看着展开的画,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惊艳,她出身于富贵人家,自小便见识过不少名家画作,如今眼前的这几幅画,较之她之前看过的哪些名家,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有超过的趋势。 其余人虽不懂笔墨技法,却也被画中那抹灵动勾住了目光。 第一幅画,一双明眸从繁密的花草间显露出来,睫毛如蝶翼微颤,眼尾扫着淡淡胭脂色,眼波似盛着半池春水,眼角泪痣被蜷曲的海棠花瓣遮掩大半。整张美人面皆被铺陈的花枝覆盖,海棠的嫣红与叶片的墨绿交织成帘,只在眉眼处留出方寸空白,仿佛美人躲在花影后偷觑人间。 第二幅画,樱唇从缠枝牡丹的花叶间透出,唇峰微翘,唇角沾着点朱砂色,似刚咬过熟透的樱桃。而脸颊、下颌乃至脖颈皆被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与藤蔓缠绕,墨色的叶脉在宣纸上蜿蜒成网,唯有唇畔留出一道缝隙,让人窥见那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其余面容尽隐于花海之中。 第三幅画,一弯柳叶眉斜飞入鬓,眉尾轻挑,被几片墨色叶片半遮半掩。叶片下方本该是眼鼻的位置,却被交错的花枝填满,花瓣的白与叶片的青相互映衬,唯有眉骨下隐约可见的细腻肌肤纹理,暗示着画中美人的轮廓,整张面容除了这抹眉形外,皆被花草遮蔽。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几人按照画卷摆放的位置挨个看去,很快,程庭芜和贺云骁便发现了画的古怪之处,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后,程庭芜直起身子,朝站在一旁的书肆老板发问。 “每幅画都只露美人局部,且用花叶遮去面容,老板可曾问过画师其中缘由?”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憨笑道:“嗨,画画的人总有些怪癖,有人专画山水,有人爱描花鸟,画美人的更是常见。这画师偏爱画局部,许是觉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有意趣?我瞧着这些画比寻常美人图多了些琢磨头,反倒更勾人眼球呢!” 程庭芜点点头,继续追问:“先前说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那老板你对前两位买家可还有印象?” 书肆老板闻言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才无奈摇头:“我这小店的生意还算不错,整日人来人往的,何况前两幅画卖出都有些日子了,这叫我如何想得起来。” 闻言,程庭芜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正欲再问,却听老板忽然回神道:“欸?怎么扯这么远,前两位买家和牡丹姑娘又有何关联?” 程庭芜连忙咳嗽两声,继而辩解道:“还不是牡丹姑娘爱这画师的画入了迷,想着若能为她收齐所有画作才好,只可惜前两幅已有主了……” 书肆老板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有些遗憾。” 程庭芜依靠在柜台边缘,状似随意地问:“那老板可知道那位女画师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若是可以的话,我想上门拜访一番。” 第14章 美人图(14) 书肆老板苦笑着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啊!那女画师来寄卖时也戴着帏帽,交代完事儿就匆匆走了,我还盼着能找到她呢!您瞧这袋银钱,总不能一直压在我这儿吧?” 一直静立观摩画作的夏寻雁忽然开口:“眼下唯一的线索,只剩落款了。”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宣纸右下角以细笔题着“雾妍”二字,墨色清浅却暗藏笔力。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叹着气接话:“这落款究竟是真名还是化名,实在不好说,有些画家偏爱用真名落款,也有些喜欢取个化名,全看个人喜好。” 程庭芜凑近夏寻雁耳畔,压低声音:“你带的银钱,够买这些剩下的画吗?我瞧着这几幅画透着古怪,若不尽快控制起来,恐生事端。” 夏寻雁从袖中摸出叠银票,塞到程庭芜手中:“够,你尽管买就是。” “太好了!若没你,我今晚怕是要当回梁上君子了。”程庭芜捏着手中的银票兴奋道,夏寻雁尚在怔忪,她已转向老板正色道:“剩下的画我全要了,劳烦包起来。” 老板眼睛一亮,本以为临近打烊没生意,不想来了笔大单,他满脸堆笑地铺开油纸:“哎哟,牡丹姑娘能有您这样知音,真是福气!” 程庭芜未置可否,接着吩咐道:“我最近都住在悦来客栈,若那女画师再来,请老板务必设法留住,再差人给我递个信。” “这事儿我只能尽力,人家腿长在自己身上,哪能强留?”书肆老板搓着后颈直犯难。 程庭芜唇边漾开抹淡笑:“老板肯帮衬已是难得,我原也没抱十成指望,若有缘分撞上,那自然是极好的。” 书肆老板闻言果然释然,只当她是痴迷画技的主顾,拍着胸脯应道:“成!若那画师再来,我保准差小厮飞报您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结清钱款,一行人刚踏出书肆门槛,老板便吹熄烛火落了门板,她歪头看向夏寻雁:“你住哪家客栈?离悦来客栈远不远?若方便,不如搬来一处,往后行事也利落些。” “我现下正住在归云客栈。”夏寻雁颔首应下,转而对跃风说:“你先去取行李,我随程姑娘回悦来客栈。” 跃风搓着手面露难色:“可我得贴身跟着小姐才行啊……”程庭芜闻言往前凑了凑,拍着胸脯道:“有我在呢,会护好你家小姐的,放心吧。” 夏寻雁也温声安抚:“不妨事,快去快回。” 跃风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对呀!程姑娘武艺高强,又是女子,有她在我放心。”说完朝三人拱了拱手,便小跑着朝归云客栈的方向奔去,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看着跃风跑开,三人便继续前行。 画轴虽不压手,久抱却让手腕发酸,更甭提程庭芜另一只手还提着油纸包着的点心,她抽空甩了甩手腕,冷不防贺云骁忽然伸手。 “怎、怎么了?”程庭芜盯着他摊开的掌心,往后退了两步,“刚吃完饭就饿了?这点心是给他们带的,不给你!” 贺云骁眉峰微蹙,难道他瞧着像是贪嘴之人? 他面上不显,只吐出三个字:“我来拿。”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误会了他,讪讪笑着将画轴全塞过去:“那就辛苦你了,今晚我保证不偷骂你。” “偷骂我?”贺云骁挑眉,忽然收手后退半步,“那你自己拿。”说罢转身便走,墨色衣摆在暮色里划出利落的弧度。 “贺云骁!”程庭芜举着画轴僵在原地,看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夏寻雁望着两人冤家般的模样,忍不住低头轻笑,上前接过半数画轴:“我帮你拿吧。” “寻雁你真好!”程庭芜眼睛一亮,将画轴分递过去,两人并肩往客栈走。 贺云骁先一步踏入悦来客栈,堂内烛火映出几张熟悉面孔,高文州正趴在桌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梅遇青与梅映雪则同时望向门口。 “老大!”高文州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瞪圆,睡意随着一声呼喊散得干净。 视线扫过贺云骁身后的走廊,梅遇青有些不安的问道:“阿芜呢?怎么没一起回来?”明知道贺云骁身手足以护人周全,可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心口还是空落落的发慌。 贺云骁长腿一迈跨过长凳,瓷杯磕在桌面发出清响:“在后头。”他给自己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溢出后半句,“刚认识个新朋友,眼下正聊的火热。” “新朋友?”梅映雪眼睛倏地亮起来,“是怎样的人呀?”她语气里漾着藏不住的雀跃。 先前在云栖谷中深居久了,虽说梅笑山每逢节假日都会带她们出谷游玩,可却始终难有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谁能料到,出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竟又结识了新伙伴,这让梅映雪的心里很是兴奋。 正说着,程庭芜领着夏寻雁进了客栈,众人视线齐刷刷望过去时,只见夏寻雁一身半旧青衫,月白中衣从袖口微敞处露出寸许,乌发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眉骨生得比寻常女子更挺些,眼尾微微上挑,笑时眼角漾开的不是柔媚,而是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飞扬;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偏生唇色又是极淡的樱粉,这般英气与柔和在她脸上奇异地融成一体。 烛火掠过她削薄的下颌线,映得那双眸子亮如寒星,明明是素净装束,偏叫人觉得满室灯火都落进了她眉梢眼角。 因她尚未换回女装,满座皆以为是与程庭芜相熟的少年郎。 梅遇青见程庭芜安然归来,悬着的心刚落回原处,却又见她与那“少年”挨得极近,连走路时袖口都蹭在一处,心头猛地一紧。他快步上前,借着去接程庭芜手中画轴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挤入两人中间,将夏寻雁不着痕迹地隔开。 “多谢师兄!”程庭芜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把画轴递过去,“还是师兄体贴,哪像有些人——”她话没说完,眼神却朝贺云骁的方向飘去。 高文州立刻心领神会,冲贺云骁露出揶揄的神情,却只换来对方一记冷飕飕的眼刀,吓得他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第15章 美人图(15) 这边梅映雪早已捧着脸颊凑到夏寻雁跟前,像只围着花蜜打转的蜜蜂,绕着人转了两圈便脆生生发问:“公子贵姓?家住哪里呀?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曾……” 话未说完,夏寻雁已被这连珠炮似的热情惊得后退半步,无奈看向身旁的程庭芜。 高文州瞧着梅映雪那副恨不得贴上去的花痴模样,心里陡然冒起股无名火,他自认虽非潘安之貌,好歹也是肩宽腰窄的少年郎,怎就从没见这人这般热络? 越想越气,他干脆上前揪住梅映雪后领往回拽:“喂!女儿家懂点矜持成不成?” “你少管闲事!”梅映雪气得挥着拳头乱打,“我哥都没说话呢,要你多嘴!”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梅遇青,却见自家兄长正盯着别处出神,压根没顾上这边的闹剧。 “哥!”梅映雪急得跳脚,“你妹妹都被人揪着后领欺负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这一嗓子总算拽回了梅遇青的神思,他慌忙上前分开扭打的两人。 “你们俩从云栖谷闹到这会儿,就不能消停片刻?”梅遇青按住两人肩膀,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 梅映雪立刻瘪着嘴告状:“都怪高文州!总爱找我麻烦!” “明明是你先找我麻烦的,好吧?”高文州梗着脖子回呛,两人鼻尖都快怼到一处。 程庭芜见状连忙挤到中间张开双臂:“好啦好啦,先别吵了,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夏寻雁,夏姑娘,我今日结识的新朋友,这段时间要同我们一道调查鸣玉坊的诡案。” “姑……姑娘?”高文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梅映雪更是瞪圆了眼睛,梅遇青则在心底默默的松了口气。 夏寻雁上前一步,抬手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诸位勿怪,我为方便在外游历,这才着了男装,很高兴能够认识大家。” 梅映雪忽然哀嚎一声,垮着肩膀,“还以为是哪家俊俏小郎君呢……白高兴一场!” 高文州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你犯花痴!这下热情用错地方了吧?” 先前不知夏寻雁女子身份时,高文州只觉她看着文弱,如今知晓她是女扮男装,更对其实力起疑。他凑近贺云骁低声嘀咕:“老大,好端端咋又来个新人?咱队伍里拖油瓶都俩了,再加一个不是添乱吗?” 贺云骁瞥他一眼:“她虽不会武功,却有旁的本事,这本事一般人还不容易有。” 高文州一听这话就不太乐意,之前在镇邪司里,除了贺云骁就要数他的综合实力最强,有啥本事是他没有的? 贺云骁瞧出他的不服,嘴角笑意一闪而逝:“人家有钱,家产遍布九州的那种,你有?” 高文州顿时语塞:“这……还真没有。” 二人刚嘀咕完,夏寻雁便主动开口:“我不会武功,可能要多麻烦各位了,不过家中略有些家底,能尽一些绵薄之力,往后大家的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梅映雪本为“错失”俊俏郎君嘟着嘴,闻言眼睛一亮:“那咱们以后不用风餐露宿了?也不用啃干巴巴的大饼了?” 夏寻雁笑道:“自然,吃好住好是最基本的。” 梅映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一把搂住夏寻雁的胳膊直晃:“那以后除了阿芜,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跃风背着行囊冲进来,额角还沾着汗珠:“小姐!行李都取来啦!” 跃风放下行囊时,好奇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打转,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哇!好多新朋友呀!” 梅遇青轻咳一声,上前朝夏寻雁拱手道:“既是阿芜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的朋友,夏姑娘不必拘束。”他目光落在两人怀中的画轴上,眉峰微蹙,“这些是……”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程庭芜猛地一拍手,左手高高举起油纸包,“这是寻雁请大家吃的点心!都先上楼去我屋里,边吃边说正事儿!” 高文州抢先一步扛起跃风手里的行囊:“走走走,楼上说!” 众人拎着画轴、背着行囊,呼啦啦往二楼涌去,贺云骁走在最后,慢悠悠地晃上楼。 一进屋,程庭芜便“啪”地关上门,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点心的甜香瞬间散开,她踮着脚挨个分点心,分到贺云骁跟前时,却见对方双手抱臂,睨了眼糕点,语气冷淡:“不吃。” “不吃拉倒!”程庭芜朝他扮个鬼脸,“省得我分!”说着便要往嘴里塞,却冷不防被半路杀出的高文州截住。 少年嬉皮笑脸地伸手:“老大不要?那给我!” 程庭芜瞪他一眼,“难怪我师姐总烦你!” 她作势要收,却又想起自己在外头已经吃了不少好吃的,犹豫片刻,她“哼”了声松开手,“便宜你了!” 高文州得意地晃了晃糕点,朝贺云骁挑眉示威,却只换来一记冷眼。他毫不在意地将糕点抛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真香!老大不吃甜食,真是暴殄天物!” 吃完点心,程庭芜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起身将画轴逐一摊开在桌上,待看清画中内容后,众人不约而同的夸赞道:“这画师的画工,当真是神了!” “神的还在后头呢。”程庭芜神秘一笑,摸出小瓶。 高文州探头探脑:“这是啥?能吃吗?” “你给我站一边去!”程庭芜白他一眼,拔开瓶塞,将浅蓝色粉末倒在掌心,俯身凑近,朝摊开的画卷吹去。浅蓝色粉末如轻烟漫过画面,下一秒,诡异的蓝光骤然从画中漾开,惊得众人后退半步。 夏寻雁瞳孔微缩,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外出游历许久,这般奇景却是头回得见。她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般锁死那团流转的蓝光,像要将每个细节都烙印进眼底。 身旁的跃风早吓得缩到墙角,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结结巴巴地惊叹:“天、天爷!这世上真有那些古怪东西啊!” 高文州绕着桌子转了三圈,手指抹着下巴,好奇的问道:“这蓝汪汪的是啥玩意儿?” 第16章 美人图(16) 梅映雪立刻扬起下巴,上前解释道:“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我们狩灵一脉独有的觅灵粉,能更直观的看到器灵的活动踪迹。” “这蓝光凝而不散,可见此画轴曾与器灵长期接触过,上头附着了浓郁的器灵气息。” “原来如此!”高文州作恍然大悟状,却在瞥见梅映雪得意的神情时,故意拖长语调,“哟,你懂得挺多嘛?”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同你似的呀!”梅映雪朝高文州做了个鬼脸后,便急急忙忙躲到程庭芜身后去了。 见两人又要争执,程庭芜连忙上前一步,将所获的线索梳理了一番:“今日我们先去鸣玉坊勘察了一下案发现场,在牡丹姑娘的房间里发现了器灵残存的气息,觅灵粉最后盘踞消散的地方是她梳妆台右侧的墙壁上。” 她稍作停顿,语气沉了沉:“按常理,器灵多附着在与本体相似的物件上,作恶器灵的原形或许就是某种挂墙的装饰物。” 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眼底光影明灭,“后来我们又在聚福楼内巧遇了鸨母玉娘和护院李川,通过和他们的攀谈得知了牡丹姑娘在前段时间,曾在松元书肆购入了一幅画,偏偏在她死后画就不见了。” “我们立刻赶去书肆,”程庭芜语速加快。 “书肆老板说那画是个女画师在他那寄卖的,说是寄卖,但那画师却迟迟未曾再出现。待我们看到余下的画卷时,就能基本断定,那女画师便是这桩诡案的关键之处,剩下的画也可能成为她行恶的媒介。保险起见,我们便将这些画都买回来了。” 夏寻雁听闻这连贯的线索分析后,再结合自己早些时候在茶摊上的见闻开口说道:“牡丹姑娘是第三个买画的人,此前买下画的,恐怕就是西街那没了头发的姑娘和米铺家没了鼻子的闺女。” 桌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梅映雪盯着画中细腻的笔触,咽了咽口水说:“意思是……买了哪部分的美人图,就会被器灵夺走对应的五官?”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桌上的美人局部图,方才还惊叹的精妙画技,在此刻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程庭芜点头:“看着像这样,但器灵不是乱挑人的,它肯定筛过目标。”她想起茶客们的议论,“牡丹姑娘一身雪肤特别惹眼,怕是早就被盯上了,另外两个姑娘想来应该也是如此。” 说完她转向梅遇青:“师兄,你们今日可查到什么线索?” “我们按茶客说的沿路打听,先去了米铺附近。”梅遇青声音沉了沉,“米铺家的姑娘鼻子被割后郁郁寡欢,伤口感染没熬过去,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续道,“惋惜过后我们又去西街找那没了头发的翠儿姑娘,倒是搭上了话,可她说事发前生活没半分异常。” “我当时想撒觅灵粉探查器灵残留的气息来着,”梅映雪上前补充,“但无奈闲杂人太多,翠儿姑娘又情绪激动,我怕再吓着她。” “唉,”高文州在一旁摇头,“话没说两句就被她哥哥赶出来了,哪还有空做别的?” 程庭芜点点头,像是对他们今日的遭遇毫不意外。她和贺云骁今日之所以能顺利查到线索,一是因鸣玉坊被查封后现场清净,能直接探查器灵遗留的痕迹;二是运气好,在聚福楼遇见了知情的玉娘与李川,将两处信息拼凑后,才锁定了松元书肆这个关键地点。 “没事,明日我再去趟翠儿姑娘家,带着已知线索去问,想来会有更好的效果。” 程庭芜的话音刚落,屋内众人竟异口同声地开口:“我明日跟你一起去!” 她懵懵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贺云骁已先一步开口:“乾玉在你体内,我必须确保安全。” 夏寻雁也跟着点头:“咱们事先说好了一起查案,我肯定得去。” 梅遇青与梅映雪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是狩灵师,查器灵的事本该出力。” 高文州挠了挠头,磕绊着接话:“反正……我也得去!” 看着众人难得一致的模样,程庭芜心里忽然泛起股暖流,好像头一回真正的意识到,他们是一个集体,但她很快蹙起眉:“可咱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怕是还没进门就把人吓跑了。” 沉吟片刻,她扬声安排:“明天分开行动,我和贺云骁、夏寻雁去翠儿家;高文州去松元书肆附近蹲守;师兄和师姐在城里多跑几家书肆,那女画师要是察觉松元书肆暴露,保不准会换地方。” 众人听了这番安排,都觉得条理清晰,没什么异议。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跃风忽然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我呢?我明天做什么呀?是跟着小姐一块去吗?” 程庭芜一拍脑门,露出歉意的笑:“差点把跃风忘了!你就留在客栈做后援,要是我们需要帮忙,会立刻回来找你。” 跃风挠了挠头,脸上写满困惑:“那我不是啥也没干吗?” “别小瞧后援的位置,这差事重要着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派上大用场了!” 跃风听完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那我就在客栈里等大家回来!” 程庭芜见众人神色倦怠,扬声说道:“时候不早了,都先回屋歇息吧。” 高文州立刻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抱怨:“早就困的不行了,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众人笑着散去,唯有贺云骁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美人图轴上。 “你怎么还不走?”程庭芜见他盯着画轴不动,不由好奇追问。 贺云骁指腹按在摊开的画轴边缘,目光落在画上:“那器灵既然以画为媒介进行作恶,难保今晚不会有所动作,现下一行人中我修为最高,画还是放我那里更稳妥些。”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让程庭芜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得狡黠:“首座大人说的是,虽说你生得确实挺俊,但器灵专挑女子下手,想来对阁下这副冷硬皮囊没什么兴趣。” 第17章 美人图(17) 面对程庭芜的揶揄,贺云骁面无表情地将几幅画轴卷好抱在臂弯,转身朝外走去。 他前脚刚踏出房门,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程庭芜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贺云骁迈步的动作顿了顿,接着继续迈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靴底踏在木板上的声响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一夜时光在更漏声中悄然流逝,次日众人打着哈欠在客栈大堂汇合时,贺云骁已将早餐吃得差不多了,高文州瘫在他身侧,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梅映雪见状打趣道:“到底是镇邪司出来的,就是自律,起得比鸡还早。” 高文州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像是连斗嘴的力气都没了,偷偷瞄了眼身旁坐姿笔挺的贺云骁,压低声音嘟囔:“老大自己醒得早就算了,干嘛非要拽上我……不喊我的话,我起码能再睡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便被贺云骁一记冷眼扫得瞬间噤声,只得乖乖拿起筷子戳向碟子里剩下的煎饺。 大家见状皆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落座后向店家点了各自的早餐,大堂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瓷碗与调羹碰撞的细碎声响。 吃饱喝足后,众人按昨夜分工陆续起身。夏寻雁正要迈步,却见跃风紧张地拽住程庭芜的衣角:“程姑娘,我这回没跟着小姐……还得麻烦你多照看她些。” 程庭芜拍了拍他的手背,放缓声音安抚道:“今日就是简单的去问些话,不会出什么事的,真有状况,我保准先让她跑。” 跃风这才点点头,站在客栈门口踮着脚,目送众人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里。 程庭芜一行人按着高文州所给的地址,很快便寻到西街尽头的翠儿家,上前叩响斑驳的木门时,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开门的仍是翠儿的哥哥许山。 他见门口又站着几个陌生面孔,警惕心瞬间升起,尤其当贺云骁冷冽的目光扫来时,那股迫人的气势让他下意识攥紧了门板。 许山只从门缝里瞥了一眼,便慌忙想将门掩上,可他的动作哪里快得过贺云骁,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贺云骁逸出的灵力已震得木门“哐当”一声洞开,许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墙根时发出闷响。 “我……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许山盯着贺云骁,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又不认识你们,为何上门刁难?” 程庭芜原是想要伸手阻拦的,却终究慢了半拍,她侧过身瞪了贺云骁一眼,接着连忙上前扶起许山,赔着笑打圆场:“误会误会!我这位朋友行事是急了些,但我们绝无恶意的,就是想找翠儿姑娘问几句话。” 许山麻溜地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粗布衣襟蹭上灰也顾不上拍:“你们!跟昨天那几个自称什么狩灵师的人是一伙的吧?”他指着程庭芜,声音陡然拔高,“昨天刚把我妹妹问哭,账还没跟你们算呢,今天居然还敢来?!” “非也非也,”程庭芜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眼尾却飞快向夏寻雁递去暗示,藏在身后的手指急促动了动,夏寻雁立刻心领神会,将一小锭银子塞进她掌心。 触到冰凉银锭的瞬间,程庭芜底气顿时足了几分,转手就把银子塞进许山手里:“实不相瞒,我是个痴迷书画的,前几日在松元书肆收了几幅画,听掌柜说同个画师的作品里,有一幅被翠儿姑娘买走了。我这人爱画如命,愿意出高价求购,这才冒昧上门。” 许山捏着银子愣住了,半晌才讷讷开口:“翠儿……好像是买过一幅画。” 他挠了挠头,记忆里浮现出几日前的场景:“当时我还骂她来着,虽说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我娶媳妇的彩礼、她的嫁妆都还没什么着落,怎么还乱花钱买这些没用的?” 许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她非要犟,我从小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她长大,见她掉眼泪,哪里还舍得骂,就由着她收着了。” 程庭芜听到这,眼神亮了几分,语气难掩雀跃:“这么说翠儿姑娘确实买过那画?我可算找对地方了!” 许山盯着她诚恳的模样,又瞥了眼一旁的贺云骁,疑虑未消:“你当真不是和昨天那些人一伙的?不是那什么狩灵师?可我见你旁边的那个男人和昨天的那几个人一样,都有超出常人的本事。 “他是我的护卫。”程庭芜立刻接话,“走南闯北总得有个会功夫的护着,寻常武师罢了。” 许山摩挲着掌心里的银锭,听着这解释倒也合乎情理,便不再追问。 程庭芜见状趁热打铁,指尖隔空轻点着他攥银锭的手背:“方才那点钱权当见面礼,若能求得画卷,必有重谢。” 许山本以为妹妹买画是乱花钱,没想如今竟能换银钱,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道:“成!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见翠儿。” 程庭芜和夏寻雁对视一眼,皆面露喜色,正要迈步跟上去,许山却突然顿住脚步。她心头一紧,生怕对方反悔,连忙问:“怎么了?” 许山转过身,直指向贺云骁,语气斩钉截铁:“你俩能进,这个人不行,我妹妹闺房哪能让陌生男子进?” “应当的应当的。”程庭芜立刻点头应和,推着贺云骁往外退:“你在外头望风,留意着点动静。” 贺云骁任由她推搡,目光却掠过许山肩头,落在里屋门帘后隐约的光影上,袖中指尖微动,一缕微末的灵力悄无声息缠上了程庭芜的袖口。 见他们这般配合,许山便不再多言,掀开棉布门帘,引她们进去。贺云骁抱剑立在院中,看似随意,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微动,方才附着在程庭芜袖口的灵力,正将屋内声响清晰地传至他识海。 “翠儿,”许山一进门就搓着手喊,“有位小姐想买你前几日在松元书肆买的画!” 屋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紧接着,是翠儿茫然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画?什么画……我没买过啊?” 第18章 美人图(18) 程庭芜当即心下咯噔一声,暗呼不好,此事恐生变故。 许山有些急了:“你明明买过的啊!我们还因为这事拌过嘴的,你忘记了吗?” 翠儿缓缓抬起头,包着素布的脑袋微微歪斜,瞳孔在晨光中泛着异样的灰蒙:“我没有买过画……从来没有……” “这……这是咋回事啊?”许山额头冒出汗珠,扭头看向程庭芜时眼神发慌。 恰在此时,翠儿突然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肩头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许山见状立刻慌了神,再不敢追问,手忙脚乱地朝程庭芜比划:“你们、你们先出去吧!我妹妹受不得刺激!” 棉布门帘落下的瞬间,程庭芜清楚的看见翠儿抬起头,那双灰蒙的眼睛正隔着门缝直直盯着自己,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可下一秒,那灰蒙的色泽便如潮水般退去,翠儿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混沌中惊醒,眼底只剩下虚弱与困惑,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贺云骁在院中将里头的情形尽收眼底,待程庭芜退到外头,他指尖微勾收回附着在对方袖口的灵力,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翠儿身上有古怪。” 程庭芜心领神会,压低嗓音回应:“我刚才也察觉到了,定是器灵短暂现身操控了她。如今它已然察觉我们的动作,往后得更谨慎应对。” 贺云骁目光扫过虚掩的门缝:“器灵可会对她再下手?” “应该不会,器灵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翠儿的青丝既已得手,它便不会在同一个目标上多浪费时间和精力。”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换句话说,这器灵只会攫取它瞧得上的至美之物,就像从牡丹身上取走最雪白光洁的肌肤,从翠儿这里夺走最乌黑顺滑的发丝,它只对最好的部分感兴趣,其余残损对它而言毫无价值。” “虽然翠儿这段日子以来情绪一直都不太好,可她年纪轻轻的也不至于忘事吧?况且她真的买过画,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二人密谈时,许山仍独自站在原地纠结着。 见从翠儿身上无法直接获取线索,程庭芜只能从许山这着手:“你可曾仔细瞧过那幅画,里面画的是什么?” 许山拧着眉头,粗糙的手掌蹭了蹭下颌:“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那日翠儿把画抱回来,我也就瞥了一眼,好像是……” “可是一幅美人图?”程庭芜循循善诱地指引道。 “哎!对!”许山猛地点头,“那画上,的确是一个女人。” 程庭芜追问:“具体画的是女人哪个部位?或是她在做什么?” “她侧身蹲在溪边石头上,正低头洗头发呢,那头发黑得跟墨似的,一直垂到水里,把半块石头都盖住了。”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说起来有些奇怪,水中明明有她的倒影,却没画她的脸。” 贺云骁与程庭芜交换眼神,昨日的推断果然没错,器灵正是借由这些美人图锁定目标,从受害者身上攫取它所渴求的美丽部位。 “那幅画呢?还在吗?” 许山本能的开口回答:“那画就在翠儿屋里挂着的!”可话音刚落,他语气中就带上几分迟疑,喃喃道:“奇怪,这些天进去送饭时,好像是没瞅见……”说罢便撩开门帘,风风火火冲进了里屋,“我进去找找,你们稍等!” 趁这空隙,三人在院中低声交流。 夏寻雁眼底泛起兴奋的光:“这下总算能确定了,这些画果然有问题!可咱们怎么把那器灵引出来?”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笃定:“这不难,都说打蛇要打七寸,器灵越执着于什么,我们就越要扼住什么。” “如今看来,它对女子的美丽容貌有着病态渴求,而我们已将它用来作祟的画卷都买了回来,城中短期内应不会再添新的受害者。眼下只需多在城内明察暗访,断绝它故技重施的可能。” “我们搅乱了它的计划,这器灵按捺不住时定会主动现身,守株待兔即可。” 夏寻雁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头:“那跃风独自留在客栈,不会有危险吗?” 程庭芜从容摇头:“跃风是男子,并非器灵的目标,况且那东西惯于夜间作案,客栈白日人多眼杂,它断不会冒险。”见夏寻雁仍有些忧心,她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事了,咱们尽早回去便是。” 见贺云骁始终沉默,她忽然侧过身:“你对这安排没异议吧?“ “没有。“他抬眸时,阳光正碎在他微蹙的眉峰上,“你比我预想的要更敏锐。“ 原以为久居云栖谷的程庭芜会疏于尘事,却不想这一路追查器灵时,她总能在细微处窥见破绽,看似狡黠跳脱,眼底却藏着勘破虚妄的清明。 程庭芜闻言意外挑眉,唇角勾起抹戏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首座大人竟然夸我了,真叫人受宠若惊。” 贺云骁看着她这副贫嘴模样,索性别过脸去,将方才那点难得的柔和打散:“还是一样的聒噪。” 没过多久,许山突然跌跌撞撞的折返回来,脸色煞白:“画……画没了!”他指着里屋,手都在发抖,“梳妆匣、箱柜都翻遍了,连画轴影子都没有!好端端的画怎么会凭空消失?” 与许山的慌张对比起来,程庭芜一行人要显得镇定许多,这画的消失恰在情理之中,若仍留存反倒更显诡异。 程庭芜压下眸中的了然,故作惋惜地轻叹了口气:“唉,太可惜了,看来是我与这画无缘,那便先告辞了。” 许山茫然地眨了眨眼,喉头滚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木讷的点头。 待程庭芜一行人回到客栈,一进门就见跃风抱着画轴坐在大堂的正中央,见他们回来,兴奋的弹起来。夏寻雁盯着他满身歪斜的绑带,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把画当孩子养?” 第19章 美人图(19) 跃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泛红:“我一个人在楼上呆着害怕,又担心这画出了什么意外,索性把它绑在身上,坐在大堂里,周围人多,也就没那么怕了。” 程庭芜颔首肯定道:“做得对,呆在人流密集处总比独自守着要来得更稳妥些。” 跃风听到夸奖,立即笑弯了眼:“我没啥大本事,帮不了什么忙,但至少不能拖后腿。要是这些画在我手里出了岔子,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这画就交给你们保管吧!刚刚想去上茅房来着,硬是憋了好一会,现下是真的憋不住了,得先去方便一下。”跃风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身上缠绕的绑带,而后将画轴往程庭芜怀里一塞,转身朝后院小跑而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转了个身,先抬眼看向贺云骁,又低头扫了眼怀里的画轴,用眼神示意。见贺云骁没什么抵触情绪,手腕一翻便将画轴轻巧地塞进他臂弯,接着大大打了个哈欠:“今儿起得太早,有些困,反正其他人还没回来,不如先各自回屋歇会儿?” 说完她朝贺云骁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轻快:“那就辛苦我们的首座大人,帮忙盯着画啦!”说罢,便转身朝楼上溜去。 程庭芜离开后,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夏寻雁偷瞄贺云骁冷硬侧脸,慌喊着追上楼,贺云骁盯着画轴沉默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 临近傍晚,梅遇青与梅映雪率先返回。彼时程庭芜与夏寻雁刚休息好下楼,正围桌沏茶闲聊,见二人身影便扬手招呼:“可算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脚。” 梅映雪应声落座,抓起茶盏仰头饮尽,喟叹道:“今天可把我给累坏了,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程庭芜将新沏的茶推到梅遇青面前:“师兄,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多谢阿芜。”梅遇青伸手将茶盏接过。 梅映雪歇了片刻,缓过神才接着开口道:“今日我和哥哥跑遍了城里书肆,跟各家老板交代清楚,若是见着戴帷帽的女画师拿美人局部图来寄卖,就先收下画,接着赶紧遣人来客栈报信,咱们全都买下。” 她揉着发酸的小腿,“那些老板起初犯嘀咕,可听说我们用现银结账,哪个还会跟钱过不去?原先没了解过还不知道,这扬花城内竟然有这么多家书肆,跑的腿都快要断了。” 程庭芜立刻绕到她身后轻捶脊背:“师姐辛苦啦。”起落间,梅映雪舒服得眯起眼,哼唧了两声:“还是阿芜心疼我……” 过了会儿,她坐直身子扫了眼四周,忽然皱起眉:“怎么那个讨厌鬼还没回来?” 程庭芜明知故问地挑眉:“师姐说的是谁呀?” 梅映雪眼神发飘,有些别扭:“就、就是那个高文州呗!” 程庭芜望向窗外:“看这天色,松元书肆应该已经关门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等他到了,咱们就一块吃晚饭。” 梅映雪摸着肚子嘟囔:“他最好赶紧回来,我这肚子可等不及了。” 说话间,贺云骁带着画轴从二楼缓步而下,挑了个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只不过等了许久,却仍不见高文州回来。 梅映雪嘴硬心软,一边说着自己的肚子都快饿扁了,一边又时不时的紧张看向窗外,她忽然迟疑开口:“那家伙,该不会出事了吧?” 贺云骁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文州的实力不弱且轻功了得,就算他暂时无法打败对手,凭借他的能力,逃跑回来通风报信应该是没问题的。” 程庭芜蹙眉:“可这一直不回来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派两个人出去找找?” 正当大家商议此事时,高文州忽然喘着粗气,踉跄而入,他发髻散乱,额角沁着汗珠,显然是用最快的速度回来的,所幸身上并无什么明显伤痕。 见他平安归来,众人皆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落座:“快坐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高文州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喉结滚动着吐出三个字:“出事了。” 闻言,众人面色皆是一变,贺云骁最先迈步上前扣住他肩膀,动作间带起的劲风让烛光爆出火星:“说清楚,什么事?” 高文州语速急促:“今日我在松元书肆外蹲守,一整日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天黑,隔壁永顺巷突然传来了尖叫,喊着死人了!我冲过去时,巷口早围了圈踮脚探脑的邻居,大家既好奇又害怕,全往中间那个抖如筛糠的婆子身上凑。” “据那王婆子说,她家西墙根的青瓜架这月疯长,瓜坠得藤蔓都弯到了地上,便摘了满满一竹篮想给对门项素梅送去。她抱着竹篮敲门时,院里静得连风过树叶的声息都听得见,可堂屋窗纸却明晃晃透着灯影,影影绰绰像有人影在案前晃动。她想着定是项素梅在赶手工活,怕是太过投入才没听见敲门声,便攥着竹篮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高文州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令人寒毛倒竖的颤意:“里屋那盏豁了口的油灯正燃着,灯芯结着豆大的灯花,光刚好落在堂屋那张靠背竹椅上。项素梅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蓝布衫前襟浸着深褐血渍,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空出两个黑洞,洞口边缘还凝着半干的血痂,黑黢黢的窟窿里甚至能看见后槽的骨头。” “最瘆人的是,她脖颈僵着,整个上半身都冲着门口,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推门而入的王婆子,仿佛早就等着她似的。上了年纪的王婆子当场就被吓得腿肚子抽筋,竹篮‘哐当’砸在门槛上,青瓜更是滚得满地都是。” “她后来说,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魂儿都要被那黑洞洞的眼窝吸走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踉跄着跑出院子,边跑边用尽全力喊‘死人了’,嗓子都喊劈了,这才将众人给吸引了过来。” 第20章 美人图(20) “我趁现场混乱的时候溜进去看了,里屋的场景和王婆子说得大差不差,因为事先有了防备,所以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倒也没有特别慌神。” 说到一半,高文州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忽然拖长尾音道:“不过,我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古怪的地方……” 梅映雪的呼吸随着高文州的停顿一滞:“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高文州咽下一口唾沫,难得的没和梅映雪拌嘴,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楼上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像有东西砸在地上,接着就听见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听得人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梅映雪本就最怕蛇虫,此刻听得这声响描述,眼前瞬间浮现出青蛇吐信爬行的画面,背脊猛地窜过一股寒意,下意识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牙关都有点发颤:“嗤……嗤啦嗤啦的?难、难不成是蛇?” “堂屋墙面上被摇晃的烛光映出一团黑影,蠕动地往楼梯下爬,我吓了一跳,差点直接就拔剑劈过去了。好在我胆大心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团黑影是个男人,下肢瘫软着拖在身后,双手也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嘴里还塞着个破布团。” “那男人费了好大劲爬下楼梯,看见我拿剑站在屋里,旁边又是项素梅的尸体,误以为我就是那杀人凶手,当场吓得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高文州无奈道,“我赶紧往他嘴里塞了颗吊命的药丸,那药可贵了,我平时自个都舍不得吃!” “谁知他吞了药,有了力气之后反倒折腾得更凶,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似的在地上乱扭,嘴里还呜呜囔囔喊着抓凶手,那动静没一会儿就把外头的人引来了。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解释,只能先背了这口黑锅,从后窗翻出去跑回来。”高文州说着,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梅映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敢情你这趟出去,别的没捞着,倒背了口黑锅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我!”高文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过我才不怕,人又不是我杀的,官府要是找上门,我解释清楚便是了,要是他们听不懂人话……”他忽然挑眉,指尖蹭了蹭鼻尖,“我腿长在自己身上,想跑还不容易?” 梅映雪愣了愣,随即朝他竖起大拇指:“行,算你厉害。” 双目被剜的死亡方式,与前几桩牵扯美人图的案子有类似的地方,可她们明明已将画轴尽数买下,按理来说,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现命案才对。想到这里,程庭芜立刻起身,调换位置坐到贺云骁身侧,将桌案上的画轴挨个打开查看,直到看到那副明眸图时才停下了动作。 看着自己手中一切正常的画,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难不成是有什么细节被她们遗漏了? 片刻后,程庭芜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抬头对众人说道:“人在被割鼻和剜眼后,并不会马上死去,因为鼻子和眼睛虽属面部重要器官,但并非直接维系生命的关键部位,只要没有伤及致命血管或引发严重感染,短期内都是能存活的。秀儿姑娘是因为伤口感染外加心情抑郁才离世的,就算项素梅是遭了器灵的毒手,她也该有求生的机会才对。” 贺云骁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桩案子并非器灵所为?” 程庭芜颔首:“对,按高文州刚才所说,项素梅不仅死了,尸体还被人刻意固定在椅子上。倘若真是器灵作祟,断不会在这些事上浪费功夫,它向来是取走目标物后便立即离开。”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怀疑是有人借着城内这几桩诡案浑水摸鱼,先杀了项素梅,等她断气后再去挖她的眼睛,以此来泄愤。从这举动能看出,凶手对她积怨已深,且手段狠辣。” 众人听了程庭芜这番分析,皆倒吸一口凉气,究竟要多深的怨恨,才会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对付一个普通女子? 贺云骁沉声追问:“你觉得凶手是男子还是女子?” “大概率是男子。”程庭芜胳膊支在桌面上,单手拖腮,“杀人、搬动尸体都需要体力,一般的女子可没这力气。” “项素梅作为普通绣娘,交际圈狭窄,即便与其他女子有不睦,多半也是口舌之争,不至于上升到杀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猜,凶手很可能是他们夫妻俩共同认识的熟人。” 贺云骁眉峰微挑:“为何?” “项素梅一个有夫之妇,为了避嫌,有事多半会在院子里就把话说清。”程庭芜抬眸看向众人,语速始终不疾不徐,“大家不妨试想一下,倘若凶手当时是试图强行将项素梅拖拽进屋子里,那么在这个拉扯的过程中,项素梅必定会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她的邻居就住在附近,不可能对这样的动静毫无察觉。” “可直到王婆子发现尸体之前,周围的环境始终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人听到异常声响,这就足以说明,至少在命案发生前,凶手进入屋子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甚至有可能是项素梅主动将其请进屋内的。” 随着她的分析,层层递进的逻辑脉络如抽丝剥茧般,在众人眼前逐渐清晰明朗。 “一个寻常妇人愿意让异性毫无防备地进入内室,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凶手在她眼中必定是熟悉的人,是足以让她放下戒心的对象。再结合现场状况推断,凶手很可能是趁着项素梅转身、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从背后发动了突袭。而且对方下手极其狠辣,几乎是一击毙命,这才让项素梅连发出呼救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骤然殒命。” “既然不是器灵干的,那咱还管这事吗?”高文州撇着嘴往后一靠,挑眉看向程庭芜,“别忘了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坤玉,收服作祟的器灵本就是额外差事,如今连这凶杀案也要管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耽事了?” 第21章 美人图(21) “怎么不管?”程庭芜抬眼时,眸光比烛火更亮,“好好的一个女子这般枉死,若我们不管,她的死大概率也会像之前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 “女画师要查,这案子也要查。” “阿芜说得对!”梅映雪“嚯”地站起来,茶盏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盏,“咱们行走江湖,在寻找坤玉的同时,也要荡平这天下间的不平事,远的我们管不着,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哪里还能不管!” 向来温吞寡言的梅遇青也忽然开口道:“寻找坤玉本就非朝夕可成,神器自有其机缘,或许某桩看似无关的小事,便是得见坤玉的契机,与其执着于暂无消息的坤玉,不如先解决掉眼前的问题。” 乾玉、坤玉这两个词像惊雷般在夏寻雁脑中炸开,联想起坊间传闻中五百年前降世的神器乾坤珏,那对能重塑山河的至宝竟真的存在?她先偷瞄向贺云骁,再看向程庭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竟藏着能搅动风云的秘密。 高文州看着众人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镇邪司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嫉恶如仇,见不得人间冤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浑浊的官场里混迹久了,逐渐忘记了初心,凡事都在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好在他意识到了,现在改,也还来得及。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起来:“行!那也算我一个!” 众人的目光默契的看向始终沉默的贺云骁,他迎着满室灼灼视线,喉结轻滚,吐出一个字:“查。” 见他颔首应允,程庭芜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她原先还担心,这位总板着脸的首座大人不愿蹚这趟浑水,但好在贺云骁脾气是差了些,正义感却还是有的,气氛霎时松快下来。 夏寻雁摸了摸肚子:“都这么晚了,想必大家早就饿坏了!我与各位结交至今,还没好好请大家搓一顿呢,不如立刻移步聚福楼,待吃饱喝足后,再谈接下来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称是,椅凳摩擦声里,程庭芜快手将画轴捆作一摞,转身塞到梅遇青怀里:“大晚上的,大家又都出门了,这画留在客栈里,终究是不太放心,不如轮流带着。” “师兄,先辛苦你了。” 梅遇青温声应道:“交给我便是。” 程庭芜见状立刻仰头,冲他弯起眉眼:“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贺云骁立在门外廊下,衣袍被夜风卷起一角,见程庭芜仰头笑得毫无防备,对着梅遇青全然信赖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刺眼。 月光顺着檐角淌下来,在他覆着阴影的侧脸上割开一道冷白的光,贺云骁忽的转身迈腿朝外走去。 既然想不明白,那索性也就不想了。这世间本就有太多无解的事,譬如坤玉的踪迹,譬如器灵的诡谲,再譬如方才那抹晃眼的笑。 众人抵达聚福楼时,门口仍是昨日那伙计,正在招待往来的客人。 他一见程庭芜与夏寻雁,眼睛立刻笑成两道弯月,快步迎上来拱手道:“哎哟,客官又照顾生意了!今日还是安排二楼雅间吗?” 夏寻雁点头应下,那伙计便吆喝着“楼上请”,引众人踏着木梯上了楼。 上了二楼落座后,夏寻雁询问大家都想吃什么,大家都说不挑食,让她看着点,于是夏寻雁便起身和伙计拟定今晚的菜单。 程庭芜闲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沿朝楼下打量,忽见不远处街角支着个小摊,一个年轻男子端坐着,瞧着是替人代写书信的。 梅映雪见她盯着窗外出神,好奇地凑过来:“在看什么呢?” 程庭芜随口应了句没什么,梅映雪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促狭地笑道:“你在看那边的小哥啊?长得一般般嘛,还没我哥哥好看呢。” 被点到名的梅遇青正低头整理画轴,闻言脸颊倏地漫上薄红,程庭芜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看这天色都暗透了,他就着旁边铺子里漏出来的灯光摆摊,连盏油灯都不点,能看清纸页吗?再说代写书信本就是小众营生,夜里能有几个主顾?”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去市集、码头、驿站附近摆摊?那些地方人流密集,且多有通信需求,偏要在这满是酒肆饭馆的街上支摊……难不成指望食客们吃饱了饭忽然想起来要写信?” “总之,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梅映雪扒着窗沿望了半晌,也犯起嘀咕:“经你这么一说,确实透着古怪。” 她天性乐观,很快便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抬手拍了拍程庭芜的肩膀:“管他呢,许是刚来城里谋生的新手,不懂挑地界儿,等他哪天赚不到钱,自然会挪地方。” 程庭芜想想也对,便不再纠结,刚收回目光,就见夏寻雁笑盈盈地坐回原位,她立刻凑上前追问:“点了什么好菜?快说来听听!” “凉菜要了四盘,水晶肘花、酒醉花生、凉拌海蜇,再加个翡翠菠菜墩;热菜嘛,糖醋排骨、红烧鲈鱼脍、爆炒腰花、香酥童子鸡,再来道蟹黄豆腐煲;汤品要了菌菇竹荪汤和牛肉羹;点心是佛手酥和玫瑰酪。” “七个人的量,应该是足够了,如果不够的话,待会再点,大家别跟我客气哈!” 众人纷纷笑着摆手:“已经很够了,实在是破费了。” “说什么破费呢!这几日跟着各位,见识了这么多惊险刺激的事,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上桌,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鲈鱼脍的鲜美在雅间里弥漫,众人甩开筷子大快朵颐,不过一会的功夫,桌上的菜肴便都见了底。 高文州瘫在椅背上,有些不顾形象的打了个饱嗝:“痛快!吃饱喝足该办事了,查项素梅的案子,该从哪儿下手?” 程庭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第一步,验尸。” “嗯?验……验尸?”高文州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嗓门陡然拔高,“你还会这个?” 第22章 美人图(22) “我不会。” 程庭芜话音刚落,就见高文州垮着脸“切”了一声:“不会还在这儿瞎咋呼——” “但去看看尸体总是要的。”程庭芜截住他的话,“项素梅的死状太蹊跷,总得亲眼瞧瞧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死人不会说话,但尸体却藏着真相,譬如伤口走向、淤青分布,哪处是生前伤,哪处是死后痕,这些都骗不了人。就算不精通验尸,多看两眼也能找出些破绽来。” 程庭芜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傍晚那会儿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想必早就有人去官府报案了,项素梅的尸身多半已经被抬到官府的殓房里去了。” 她话音稍歇,目光转而落向贺云骁:“不知贺大人可有胆量,陪我走上一遭?” “有何不敢?”贺云骁的回应干脆利落。 “好!”程庭芜起身,目光快速扫过众人:“那就这样安排,我和贺云骁去前官府殓房查验尸体,其他人则回客栈守好画轴,警惕器灵异动。” 梅遇青下意识把画轴往怀里拢了拢,梅映雪则往前凑了凑:“那你们要小心行事,遇到麻烦就赶紧撤。” “有我老大在,能出什么事?”听到高文州得瑟的声音,梅映雪斜他一眼:“是是是,你们镇邪司的最厉害了。” 夏寻雁虽然也想跟着一块去,但她很清楚,此次行动她跟着只会拖后腿:“阿芜,我在客栈等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回来一定跟我讲讲,我想记下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程庭芜点头:“我会的。” …… 夜色如墨,将府衙的青灰色院墙浸得发沉。 程庭芜猫着腰贴在府衙后墙根,指尖刚触到湿冷的墙砖,身旁的贺云骁已如狸猫般跃上一人高的墙头。 墙内巡逻的衙役脚步声渐近,程庭芜不敢再耽搁,后退两步猛地蹬墙,借力跃起时衣摆扫过墙苔,在青砖上留下道浅绿痕迹。 两人先后落地,躲进暗影的刹那,灯笼光恰好从廊下掠过,前头巡逻的衙役忽然顿住脚步,狐疑地回望来路,方才似乎有衣袂破风之声擦着耳际掠过,可光照处只有空荡荡的月洞门。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想许是连日当值太累,竟听出了幻觉,便拖着佩刀继续往前走,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殓房位于在后院角落,墙体厚实,窗户狭小,双层木板门夹着铁皮,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个衙役正斜靠着门框打盹。 贺云骁贴着廊柱阴影潜行,程庭芜紧随其后,只见他迅速逼近,指尖快如闪电般点向对方颈侧穴位,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时,他已顺手扯下他们腰间的钥匙串,动作一气呵成。 攥着钥匙摸黑插进锁孔,“咔哒”轻响中,浓重的石灰味混着尸体腐败的酸臭猛地扑来。 程庭芜从未闻过如此呛人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踉跄着退到门外猛吸几口夜风,才勉强压下。她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方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后,才敢重新踏进门。 反观贺云骁,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峰都未蹙一下,他反手合上门,透过缝隙瞥向庭院:“最近城中命案频发,巡逻队的频率怕是比往常更高,得抓紧时间。” 程庭芜按下心头诧异,点头应着,目光专注扫过屋内,只见四张停尸床沿墙排开,每张床都蒙着草席,墙角还堆着半人高的石灰袋。 “为何要撒这么多石灰?”她踢了踢脚边已结块的石灰层,周边细小的白尘簌簌扬起。 “敛房作为存放尸身的场所,常在地面铺撒石灰层,或用石灰水浸泡的草席覆盖尸体,以延缓尸体腐烂的速度。”贺云骁一边走动,一边解释着。 他走到尸床旁,用佩剑挑开草席一角,只见尸床上有着厚厚一层石灰上,上头还覆着细沙,“用石灰石和细沙形成隔离层,可以防止尸液渗透污染地面。若尸体要存放三日以上,还得用浸过石灰水的棉絮塞住口鼻、肛门,再往胸腔腹腔填石灰包。” 接着,他指向墙角堆着的竹筛,筛底还残留着半筛石灰粉,“每日清晨杂役会把潮湿结块的旧石灰扫走,再用这筛子补撒新粉,此过程中石灰粉末飞扬,自然附着得到处都是了。” 程庭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你不是御妖师吗?怎么还懂这些?” 贺云骁没接话茬,而是掀开草席挨个查看,直到掀开第三张草席时忽然顿住,挺直腰背朝程庭芜开口道:“找到了。” 她凑上前时,月光恰好照亮项素梅的脸,那对空荡荡的眼窝像两个黑洞,即便有心理准备,程庭芜还是惊得倒吸一口气。 腐臭猛地灌进鼻腔,她下意识想屏住呼吸,却把半口气呛在喉咙里,憋得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气音都带着狼狈。 贺云骁见状,动作更快了几分,顺手从旁取来一幅手套带上,掌心轻轻托住项素梅的后颈,指腹在她凌乱的发丝间探了探,忽然顿在一处:“这里有击打伤。” 他屈肘撑在尸床边缘,另一只手按住死者肩胛,腕间内力微沉,竟将僵硬的尸体翻了个身。 石灰粉从发间簌簌落下,露出后脑勺那片被长发遮掩的伤处,伤口周围的头发黏着暗褐色血痂,按压时能感受到凹陷的骨面。 程庭芜凑近细看,觉得那不是死后被搬动尸体时造成的磕碰,而更像是生前遭受钝器击打留下的创口。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猜想,一旁的贺云骁开口说道:“生前伤必有皮下出血,创口哆开且边缘充血,骨骼损伤伴放射状裂纹;死后磕碰伤皮肉苍白无渗血,创口边缘齐整,骨骼裂痕僵直无血液浸润。”他的指腹碾过一处凝结的血痂,抬眸时眸光沉如寒潭,“这伤口是生前所留。” 程庭芜忍不住抬眼望去,贺云骁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俯身靠近,惊得她往后缩了缩。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 “杀的人多了,自然就懂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程庭芜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月光透过窗棂切在他半边脸上,亮处的轮廓冷硬如刀刻,暗处的眼瞳里却藏着她读不懂的血色过往。 第23章 美人图(23) 见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贺云骁嘴角极淡地勾了勾,随即低头继续检查尸体。 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程庭芜有些气恼,悄悄在贺云骁背后攥紧拳头,可拳头刚扬起,就见贺云骁顿住动作,她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左顾右盼,装作无事发生。 贺云骁瞧见后,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那抹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过来看。” “又发现什么了?” 待程庭芜走近,他轻点腹部和心口处狰狞的伤口处,沉声道:“凶手先用钝器敲晕了她,看着她倒下还不放心,又拿刀在腹部和心口补了好几刀,就是想确保她活不成。” 他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走向慢慢移动,继续分析道:“你看这伤口的角度,刀刃斜向下刺入,说明凶手行凶时是站着的,并且身形要比项素梅更高大的多。” “不过——”贺云骁突然拉长了尾音,指尖悬在交错的刀痕上方。 程庭芜立刻追问:“不过什么?” “这凶手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因为这些刀痕深浅不一,刺出的位置毫无章法。”他指尖划过一道斜贯上腹的伤口,那里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模糊的脏器轮廓,“纯粹是凭着一股狠劲乱刺,扎得太多才让人失血过多而亡。” 程庭芜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尸身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刀痕,深的地方能看到白骨反光,浅的则只划破了皮层。 那些伤口毫无规律可言,有的斜穿肋骨,有的擦着盆骨刺入,显然是凶手在极度慌乱或亢奋中留下的。 “若真是懂行的杀手,一刀就能断喉或穿胸,何必费这么多力气?” 程庭芜盯着那些凌乱的伤口,心下骇然:“第一次杀人就敢挖了人家的眼睛?看来是真的恨极了……”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殓房里格外清晰。 “不好!巡逻的人要过来了!”程庭芜猛地抬头,“要是他们发现屋外昏倒的衙役,肯会起疑心!” 贺云骁颔首,迅速将盖尸的草席掖好:“尸体验得差不多了,撤。” 两人三两下将现场恢复原样,他褪下手套时,程庭芜已转身想往门口冲。 “等等。”贺云骁忽然扯住她的衣袖。 程庭芜疑惑回头,却见他指了指窗外渐密的脚步声:“两人一起走目标太大,我先出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溜走。” 未等她开口,他便将钥匙抛了过来:“记得把门锁好。” 交待妥当后,贺云骁便推门而出,飞身上了屋顶,紧接着是衙役的吆喝:“什么人?!有刺客!快追!” 杂乱的脚步声潮水般涌向另一个方向,程庭芜飞快将门锁好,把钥匙重新挂回昏迷衙役的腰间,猫着腰钻进暗影。多亏贺云骁吸引了主要火力,她得以一路畅通,顺利翻墙离开。 程庭芜不敢多做停留,径直朝客栈方向疾走,夜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扑面而来,她在心里盘算着,以贺云骁那身手,脱身该是不难,与其傻等在府衙外,不如先回客栈落脚。 果然,当她绕到客栈后门时,二楼贺云骁房间的窗纸已透出昏黄灯火,显然是比她先到一步。 “这速度……”程庭芜暗自咂舌,推开自己房门后,皱着眉扯下外衫,先凑到窗边吹了半盏茶的风,才敢叫伙计来送热水。 提着空木桶下楼的伙计,一边走一边嘀咕:“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晚才叫热水,困死个人了……” 蒸腾的热气漫上窗棂,程庭芜褪去弄脏的衣衫,缓缓沉入木桶,温热的水流裹住疲惫的身躯,方才的紧张与惊惶,都随着氤氲水汽一同消散。 出浴后,又往手腕与颈侧抹了层茉莉香膏,淡雅的芬芳彻底驱散最后一丝异味,这才满意地裹着软被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贺云骁将烛火掐灭的瞬间,恰好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扯过薄毯盖住修长的双腿,面对着墙面缓缓阖上眼,随着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整间客栈都陷入了静谧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天光才破晓不久,不晓得高文州是哪里来的精力,不但起了个大早,还挨个房间敲门,把其他人也都喊了起来。 除了贺云骁。 因为贺云骁起的比他更早。 程庭芜在睡梦中被惊醒,眉头紧锁着拽过被角蒙住头,楼下陆续传来其他房客的抱怨声。 伴随着木楼梯的吱呀声,梅映雪跑下楼,叉着腰把高文州堵在大堂中央,怒骂道:“高文州你作死啊?大清早扰人清梦!缺不缺德!” 高文州眼下虽然一片青黑,却格外的神采奕奕,昨夜程庭芜与贺云骁前去验尸,如此惊险刺激的任务他未能跟去,此刻早已憋了一肚子干劲,恨不得立刻动身才好。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点起来感受早晨的美好有什么不对的吗?再说了,咱们既要查美人图的案子,又要破项素梅的命案,可不得更抓紧些时间?拖的久了,就更难查了。” 梅映雪抱着双臂斜睨他:“也不知道昨天早上是谁直喊困。”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哪能一样啊!”高文州嬉皮笑脸地摆手。 两人说话间,其余人已陆续洗漱完毕走下楼,高文州一眼瞥见程庭芜,正要上前询问今日安排时,六七个捕快挎着腰刀鱼贯而入,刀鞘碰撞的声响把大堂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领头的班头举着张画像在人群里扫视,片刻后,目光突然钉在高文州脸上:“就是他!抓起来!”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高文州被两个捕快拧住胳膊时还在发懵,“我犯哪门子王法了?!” 班头将手中画像往他面前一推,纸边几乎戳到他鼻尖:“昨日傍晚永顺巷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名为项素梅,她的丈夫梁平描述了凶手特征,衙门画师按样画了像——” 他用刀鞘指了指画像上的男子,又上下打量高文州,“除了胖瘦有点差,这眉眼、这腮帮骨,跟你能有八分像!还想在这里给我抵赖?!” 第24章 美人图(24) “我冤枉啊!”高文州大呼无辜,“我昨儿就路过永顺巷看了眼热闹!杀人的事儿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班头冷笑一声,刀鞘重重磕在桌角:“冤枉?这画像刚画出来,我就连夜传了十几个街坊来认,他们都说案发时见你在巷口晃悠!这么多人证指着你,还想抵赖?” 高文州被拽得踉跄半步,却突然苦着脸叹气道:“唉,怪我这张脸生得太招眼,走到哪儿都叫人过目不忘。” “放你娘的狗屁!”班头被他这插科打诨气得笑出声,“老子办了二十年案子,头回见这么不要脸的嫌犯!” “长的太俊还不让人说了?”高文州梗着脖子嚷嚷,“反正我没杀人,空口无凭,你们得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 班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捕快们立刻将粗麻绳往他手腕上缠,绳结勒得他腕骨生疼:“少废话!眼下你的嫌疑最大,就别磨蹭了,请吧!” “喂!你们怎么都跟木头似的杵着看!”高文州被拽得踉跄,急得朝同伴们直喊,“没人在乎我吗?!倒是说句话啊!” 程庭芜立刻上前一步,为高文州辩解道:“官爷,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们一行人均从外地来此,与那项素梅素未谋面,我这位朋友又如何会平白无故伤人性命?” “随机杀人的案子我见多了。”班头冷笑,上下打量着高文州,“有些人天生歹毒心肠,见了生人便起杀心,哪需要认得?” 高文州被这话刺得脖颈一梗,故意挺了挺胸膛,不悦道:“我这眉宇间的正气,分明是行侠仗义的大侠风范,怎会跟杀人犯沾边?” “暂且不论杀人动机。”程庭芜打断他的话,“假设人真是我这位朋友所杀,他为何不趁夜黑风高立刻逃窜,反而要留在现场让街坊看见容貌?寻常凶手作案后唯恐避人不及,哪有原地逗留的道理?” 班头似乎也觉得有理,但他很快板起脸:“凡事皆有例外!有些凶手就爱逞凶后留在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以此来炫耀胆量。总之现在上头让我们来逮人,我们就必须将人给带回去,才能有个交待,你明白吗?” 这话里的门道程庭芜一听就懂,她压下火气,语气软下来:“官爷所言甚是,只是我这朋友胆小如鼠,见了血都要晕过去,哪有这般胆识?既然官爷是奉了上头命令,那可否容我在他被带走前,说上几句交代的话?也免得他到了衙门里慌了神,说错了话。” 班头满意地打量了程庭芜一番,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说着,他朝身旁的捕快使了个眼色,原本凶神恶煞的捕快们便往后退了几步。 “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们还得回衙门交差呢。” 程庭芜朝班头颔首示意后,快步走到被绳索捆住的高文州面前。 “真要我跟他们走?就这破麻绳——”高文州暗中运力,绳索被绷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现在就能挣断了!大不了躲到城外去,等你们查完案再汇合就是了。” “亏你想得出来!”程庭芜压低声音,“现在只是普通抓人,你一逃就是畏罪潜逃,性质可完全不一样了!” 她瞥了眼围在门口的捕快,又道:“你要是跑了,我们作为同伴岂能脱得了干系?虽说我们都有武艺傍身,脱身不难,但往后想在扬花城光明正大地活动可就难了。” “那还怎么查案子?怎么抓器灵?” 高文州苦着脸垮下肩膀:“那还真叫我去蹲大牢啊?万一他们屈打成招,过两天拉我出去砍头咋办?” “不会的,官府办案有流程,你进去就咬死没杀人,真要定死罪也得层层上报,我们会在外面抓紧查案,尽快捞你出来的。”她目光沉了沉,“再说,真凶要是听说替罪羊落网,多半会放松警惕,说不定反而能露出马脚。” 高文州琢磨片刻,突然哀嚎一声:“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凑那热闹!这下倒好,直接把自己套进去了!你们可一定得救我!” 程庭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嚎什么丧?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了?还是少在这瞎嚷嚷,多留着点力气应付衙门问话吧。” 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是镇邪司的吗?高低也算朝廷的人,你老大还是首座呢?他不能直接亮出身份,把你给保下来吗?” 高文州苦笑着摇头:“镇邪司本就是隐秘机构,寻常官员大多没听过。况且这次出来找坤玉是秘密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不暴露身份就别暴露。” 程庭芜无奈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们不会真给我上刑吧?”高文州哭丧着脸,“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我可受不了!” 程庭芜没再理会他的哀嚎,而是转身走到夏寻雁身边低语了几句,待她再回身时,门外的捕快已经重新围了上来。 高文州可怜巴巴地盯着程庭芜,大只、强壮、且无助。 程庭芜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将一锭银子塞进班头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官爷,此事必有误会,我们定会尽快将真凶缉拿归案送往衙门,还请您在牢里多加照拂,别让我朋友吃了苦头。” 班头掂了掂袖中分量,脸上褶子皱到一处:“这事不难,我尽量宽限几日,但你也知道,衙门里规矩多,怕是拖不了太久,得抓紧点。” 程庭芜连忙点头:“这是自然,有劳官爷费心。” “把人带走!”他挥了挥手,捕快们便推着高文州往外走。 程庭芜望着始终袖手旁观的贺云骁,忍不住皱眉:“高文州被抓走了,你不着急?” “急什么?”贺云骁靠在一旁,漫不经心道,“等抓到真凶,他自然能出来。” “要是抓不到呢?”程庭芜不由得追问。 “那就去牢里劫人。”贺云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在扬花城耗了几日,乾玉始终没动静,坤玉多半不在这儿,离开了也没什么损失。” 程庭芜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之前一同查案时的默契,难道都是她的错觉?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第25章 美人图(25) 不过程庭芜很快便想通了,贺云骁的眼里从来只有坤玉,之所以愿意陪她查案、追捕器灵,只是因为乾玉在她身上。 在小事上,他或许会迁就,可一旦牵扯到任务成败,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强行带离。 梅映雪虽说平日里总跟高文州斗嘴,此刻见他被捕快推搡着带走,却有些止不住的担心,扯着程庭芜的衣袖焦急地问道:“阿芜,现在该怎么办啊?” “师姐,你和师兄还有跃风留在客栈,看好画轴。”程庭芜反手按住她的手腕,轻拍安抚,“我带着其他人去项素梅家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好!”梅映雪用力点头。 三人即刻动身前往永顺巷,刚踏入巷口,没走几步,就瞧见项素梅家对面的院落里尘土飞扬,一个中年汉子正忙着将旧木箱往马车上搬运。 高文州曾提过,最先发现项素梅尸体的王婆子家就在此处,此刻竟在搬家? 程庭芜当即加快脚步,上前拦住正在搬运行李的中年汉子,问道:“请问,这里可是王婆婆的家?” 中年汉子将手头上的东西放下,搭在肩头的粗布汗巾滑落了一角,他上下打量着程庭芜几人,面露疑惑:“是我娘的院子,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原来这汉子是王婆子在外做工的大儿子周大志,今日特意赶回来帮母亲搬家。 程庭芜正琢磨着该如何找个借口,以便打消对方顾虑、顺利问话,周大志却先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贺云骁,突然一拍大腿。 “你们是不是从前周家村住在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早些年你们跟着爹娘搬来扬花城住,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了,小时候我还背过你们呢!” 程庭芜闻言,没怎么犹豫便认下了二花这个新身份,脸上堆起笑容,乐呵呵地应道:“是啊!我们住在扬花城的另一头,听同乡偶然说起王婆婆住在这附近,就想着过来探望一下。” 周大志爽朗一笑,抬手就往贺云骁肩膀上拍去:“来得正好!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程庭芜看到周大志的动作后,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生怕贺云骁一个不快,就直接现场发作了。她咽了口唾沫,预备着随时打圆场,却见贺云骁肩线微不可察地一僵,并未表现出来。 “大牛,你是男人,力气活该当多担待!帮我抬抬堂屋那口木箱,两位妹子去里屋收拾些零碎物件,成不?” “成!没问题!”程庭芜抢在贺云骁前头应下,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对面紧闭的院门,“不过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搬家呀?” 周大志脸上的笑僵了僵,后怕地瞥了眼对面院子,把三人往屋里拉了拉,神神秘秘地说:“你们住得远怕是还不知道,就在昨天,这巷子里出了桩命案!” “命案?”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恰当的惊惧神色,“咋回事啊?” 周大志搓了搓手:“具体咋回事我也说不清,就知道是对面梁平家的媳妇被杀了,连眼珠子都被人剜走了!” 他缩了缩脖子,指节往对面院墙虚点,“我娘昨儿傍晚去送青瓜,正好撞见那场面,她说一闭眼就能看见项素梅那俩黑洞洞的眼窟窿,吓得整宿没合眼。” 程庭芜故作迟疑地抿了抿唇:“我们来的路上听说官府抓了个凶手,莫非就是这案子?可这落网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凶手抓着了?”周大志瞪圆眼睛,满脸意外,“难怪今早街坊都在念叨,说昨夜官府拿画像挨家认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抓住了。” 程庭芜朝虚掩的里屋木门望了望,只见墙角堆着半捆草绳,却没见人影:“叔,王婆婆呢?我们还想跟老人家打个招呼来着。” “嗨,早让我二弟用车接走了!”周大志抹了把额角的汗,粗布褂子下的脊梁沁出深色汗渍,“老太太昨儿吓破了胆,天不亮就催着走,说多看一眼对面院子都犯怵。” 他踢了踢脚边的旧木箱,箱板上落着层薄灰:“我留下拾掇家什,估摸二弟待会儿就该回来帮着运行李了。” 程庭芜一边帮着收拾东西,一边不经意的将话题引向核心:“不仅杀人,还剜人眼睛……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啊,那项素梅平日里有什么不对付的人吗?” “她能跟谁结怨?”周大志叹了口气,蹲身收拾墙角的破陶罐,语气里溢出叹息,“我娘常念叨,说那媳妇心善得很,见着讨饭的都要多塞个窝头,温柔又和气,整条巷子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鼻尖的灰,喉结重重滚动,“就是命太苦……” “命苦?”程庭芜凑近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她男人梁平早先还能进山挖药,虽说穷点,日子也算有奔头。可谁曾想到,前年竟意外地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动不了,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全靠项素梅做绣活撑着。” 他朝对面院子努了努嘴,继续说道:“梁平还有个弟弟叫梁安,说是读书人,考了七八年连秀才都没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子吃喝拉撒全压在一个女人身上,你说苦不苦?” “苦,真是太苦了。”程庭芜低叹着摇头。 周大志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准备起身,却突然瞪圆眼睛望着院子中央。原本堆成小山的箱笼家什竟全不见了踪影,只剩一辆板车停在树下,所有物件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猛地看向贺云骁,粗声喊道:“大牛!你啥时候把活干完的?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全搬完了?身板看着不壮,力气倒不小嘛!” 眼看周大志的大手又要拍向贺云骁肩头,程庭芜眼疾手快地侧身一挡,本想隔开两人,却不小心脚一崴,整个人踉跄着撞进贺云骁怀里。 贺云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程庭芜慌忙推开他站稳,尴尬地对周大志笑了笑:“地上太滑了。” 周大志哈哈一笑:“是得小心点。”说着便转身去里屋拿东西了。 程庭芜刚想松口气,却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她回头时,正撞见贺云骁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蹭乱的珠花上。 “你笑什么?!”她有些恼怒,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没什么。”贺云骁说着,忽然抬手指尖轻挑,将那支蹭歪的珠花扶正。 程庭芜正愣神间,却瞥见不远处的夏寻雁抱臂倚着门框,嘴角噙着抹耐人寻味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第26章 美人图(26)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对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程庭芜越看越眼熟,这不是昨晚在聚福楼附近摆摊代写书信的人吗? 他怎么会从项素梅家里出来?难道他就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恰巧周大志从屋里搬出最后的零碎物件,程庭芜指着梁安远去的背影问:“方才从对面院子出来的,可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可不是他嘛!”周大志把东西往板车上放,小声嘀咕,“这梁安不像他哥梁平务实,读了几年书就自命不凡,平日里傲气得很。要不是他哥嫂心善,人缘还不错,这街坊邻居谁愿搭理他。” “年纪说小也不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可他愣是说自己不娶亲。还嫌卖力气的活不入流,不肯干,仗着识几个字,摆个摊帮人代写书信。” 周大志摇摇头,把最后一个筐放上板车,又忍不住接着说道:“代写书信能挣几个钱?要我说啊,他就是寻了由头在外躲清静呢!把瘸腿的哥哥全丢给嫂子照顾!” 他说着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语气里满是不忿:“早先项素梅还在时也就罢了,如今人都没了,他倒好,还是天天往外跑,留个不能动弹的人独自在家,你说这叫什么事?真是造孽哦!” “这么说来,这人也太不像话了。”程庭芜皱眉道。 “谁说不是呢!”周大志叹了口气,“以前总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看呐,就算是眼皮子底下的亲兄弟也未必靠得住。” “我娘租这的院子好些年了,跟梁家也是老邻居了,平日里没少走动,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能帮衬多少也就帮衬些,我今早买了两块烧饼,正好给梁平送去,顺道看看他情况。” “我们也一起去瞧瞧吧。”程庭芜道。 周大志点点头,三两下将板车上的行李捆扎结实,这才拿着烧饼朝对面院门走去。 程庭芜使了个眼色,贺云骁与夏寻雁便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对面院门外,周大志捧着烧饼朝二楼吆喝:“梁平兄弟,我是对门周大哥,来瞧瞧你!” 等了半晌,屋里静悄悄的。 周大志挠头:“怪了,梁平虽走不了路,往常听见人喊总会应一声,今儿咋没动静?莫不是睡着了?” 他又提高嗓门喊了几声,楼上依旧死寂一片。 程庭芜心头一紧:“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和项素梅感情那么好,现在遭了这变故,万一想不开,去自寻短见可就遭了呀!” “哎哟!”周大志倒吸凉气,“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别是想不开了!” 他急得直搓手,“不行,得赶紧上去看看!” 几人冲进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直奔二楼,还未到楼梯口,一股刺鼻的秽气便扑面而来。 梁平上半身已悬在床沿外,腰带一端死死系在高脚椅的椅背上,另一端像条毒蛇般缠紧他的脖颈。他仰着脑袋将喉头卡进绳结,仅凭半截瘫软的身躯重量向下坠压,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浑浊的眼珠向上翻着,眼白里暴起蛛网般的血丝,嘴角涎水混着痰液滴在地板上,每一次濒死的抽搐都让高脚椅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声响。 “梁平!你这是做啥傻事!”周大志暴喝一声,甩开烧饼扑上前,双臂环住梁平腰腹向上提,腰带从他脖颈松脱的瞬间,一串浑浊痰液被梁平咳出。 众人凑近时,才看清床单中央洇开的大片尿渍,酸腐气味混着药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格外的难闻。 梁平瘫倒在周大志臂弯里,喉咙被勒出深紫血痕,贪婪地大口吞咽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痒的气管,催出剧烈的咳嗽。 当他迷蒙的视线聚焦到周大志脸上,才虚弱地喊出一声:“周大哥”。 “我在呢!”周大志拍着他后背顺气。 待梁平回过神来,才发现程庭芜三人正站在身侧,刚泛起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 他哆嗦着去拽散落在地的被角,想要遮盖自己萎缩的双腿,却不小心碰翻了床头柜的药碗,剩下的褐色药汁泼在裤腿上,与尿渍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拓出绝望的地图。 见此情景,梁平这个七尺男儿忽然咬着嘴唇,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他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涕泪糊了满脸:“我这么个废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你们都走吧,别管我……该死的是我啊!不是素梅……让我死了算了!” 他的哭喊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脖颈处被腰带勒出的深紫血痕像条扭曲的蚯蚓,随着抽噎不断起伏。 人到中年的周大志经历过不少风浪,却头一回撞见大男人如此嚎啕,顿时慌了神,只能手忙脚乱地拍着梁平后背念叨:“兄弟,你可别想不开啊!素梅在九泉之下,肯定盼着你好好活着……” 程庭芜的目光落在椅背上摇晃的腰带,这椅子的高度本不足以让人窒息,只要稍有求生欲,就能撑起换气,可方才梁平却是拼尽全力向下坠压,分明存了必死之心。 若不是他们及时闯入,此刻恐怕又要多具尸体。 她暗自庆幸,还好来得及时,不仅救了条人命,更留住了这桩凶案最关键的证人。 贺云骁上前几步推开紧闭的木窗,新鲜空气卷着院外的花香涌进,总算冲散了些屋内的秽气。 周大志仍抱着瘫软的梁平,朝贺云骁扬声喊:“大牛,过来搭把手!帮着拾掇拾掇,让两位妹子先下楼去。” 程庭芜心下微紧,贺云骁素日里连旁人碰一下衣角都要皱眉,此刻怕是要……却见他二话不说,径直走了过去,弯腰时衣摆还险些扫到地面污渍。 她下楼时忍不住回头,正撞见贺云骁抬眸看过来,目光沉静。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怪人,忽冷忽热,刚觉得暖了,转眼又添了把湿柴,偏生在你以为他冷硬如铁时,又会猝不及防递来半分暖意。 第27章 美人图(27) 楼下堂屋光线昏暗,地面方砖虽被反复擦洗过,砖缝里仍凝着暗褐色血渍。程庭芜踩着砖缝踱步,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凶案现场的原貌。 正当她盯着墙角那摊模糊的血痕出神时,身侧的夏寻雁忽然压低声音凑了上来:“阿芜,我瞧着贺大人……好像和初遇时不大一样了。” 程庭芜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你也觉得?” “嗯!”夏寻雁眼里闪着精光,“起初只觉得他又冷又凶,还不近人情,可这几日瞧着,不过是面上寡淡些,心肠倒是热的。” 她忽然促狭地眨眨眼,“尤其是对你,总觉得有些不同。” “我?”程庭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分明是瞧我不顺眼!若不是那乾玉在我身上,上头给的差事又脱不开身,他早就把我抛到犄角旮旯去了。” 话落,她似是意识到偏了主题,忙摆了摆手,神色肃然道,“先别管这些了,仔细找找,说不定现场还留着凶手疏忽的线索。” 夏寻雁闻言,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声应了句好。 两人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只可惜官府先前已仔细勘测过,又经人打扫,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规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正当二人满心失望,打算放弃时,程庭芜突然盯着墙角,发出一声轻疑:“嗯?” 夏寻雁闻声立刻凑上前,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程庭芜伸手指向墙角那孤零零立着的洗衣盆,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捣衣杵呢?” 她目光扫过屋内,窗明几净,箱笼垒叠整齐,针线筐里的绣线都按红橙黄绿的颜色仔细码好,可见项素梅是个极注重物品摆放的人。 “洗衣盆和捣衣杵本就是一套洗衣用的物件,就算不放在一处,也该离得近才是,哪有分开老远的道理,这样用起来多不方便。”程庭芜皱着眉,眼中满是狐疑,“如今盆在这儿,捣衣杵却不见了踪影,实在奇怪。” 说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晚在敛房的场景,项素梅的后脑勺上,赫然有一处击打伤。想到此处,程庭芜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用捣衣杵作的案?行凶之后,捣衣杵沾了血迹,这才被匆匆带离现场抛弃了?” 夏寻雁点头:“很有可能!” “大物件沾了血不方便带走,凶手多半是先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毁尸灭迹。”她忽然拔高声音,“梁家拢共只有这么几间屋子,昨夜官府的人虽里里外外搜查过,可凶手哪会把凶器留在明面上?” 一边说着,程庭芜一边沿着院墙根快步查看,夏寻雁跟在后面,瞧着她忽而蹲身忽而踮脚的模样,忍不住疑惑问:“这是在干什么?” 程庭芜的目光突然定在菜地那头,忽然一脸兴奋道:“找到了!”说着便小跑过去,夏寻雁连忙跟上。 只见她蹲在篱笆旁的菜地前,指尖戳着一垄土埂,那土色比周遭深了两度,虽在上面掩耳盗铃的堆放了不少石块,但仔细观察,依旧可以看出些端倪来。 程庭芜两眼发亮,三两下扒开碎石。 那些石头底下的土松得出奇,带着新鲜翻耕的潮气,夏寻雁凑上前一瞧,果然见土块缝隙里嵌着东西。两人也顾不上脏,直接用手刨起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了大概两寸深,一个裹着油布的硬物就冒了头。 “果然藏在这儿!”程庭芜咬牙拽住油布一角,用力往上拽,抖落上面的泥土后,她指尖一挑打开油纸包。捣衣杵赫然在目,除此之外,还压着一柄匕首,底下是团成一团的男子衣袍。 夏寻雁瞳孔骤缩,惊喜道:“阿芜,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然真的找到了!” 程庭芜抿唇笑了笑,赶忙用帕子裹住捣衣杵中段,借着天光细看那血痕走向。 粗端三指宽的平面上,血渍呈扇形喷溅分布,边缘带着细微的甩溅毛刺。血痕嵌在木纹缝隙里,顺着杵身弧度向下延伸,在离粗端三寸处骤然变浅,形成一道明显的力竭停顿点。 “你看这血线,从右后向左前斜劈,深度随挥击力度递减,和项素梅后脑右枕骨的创口角度完全吻合。” 夏寻雁一边点头,一边从袖中掏出个素白绢袋。 程庭芜正疑惑间,见她摸出一截乌木短棍,顶端削出圆锥状的炭芯,抖开桑皮纸,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深灰痕迹。捣衣杵的简略轮廓浮于纸上,血痕分布被标成深浅不同的阴影。 “这笔竟然不需要沾墨也能写?好厉害!” 见到程庭芜瞪圆了眼睛,夏寻雁笑着解释道:“这是炭笔,是先用松烟、胶泥和兽骨磨成粉,再压成芯,比寻常墨条更经用,也更方便。” “如今都已经养成习惯了,随身带着,在外头不论遇上什么稀奇事,都得掏出来记上几笔。” 程庭芜了然地点点头,随即用捣衣杵挑起那团揉成一团的男子衣袍,衣料上晕开的血迹呈深褐色,顺着领口蔓延。 “你看这衣服的磨损程度,定然是经常穿的,再结合之前分析是熟人作案,只要拿去给梁平辨认,准能揪出真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借着器灵的事浑水摸鱼!” 夏寻雁兴奋地点头,眼里闪着光,只觉案情逐渐变得清晰明朗了起来。 恰在此时,贺云骁从二楼下来,程庭芜连上前,欲告知对方自己方才的发现。不料未等靠近,贺云骁便抬手制止,示意她别走近。 程庭芜急急刹住脚,有些恼怒:“又怎么了?” 贺云骁略显不自然:“身上臭,别靠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程庭芜扬了扬因挖土而黝黑的手,“看,我手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就甭互相嫌弃了。” 说罢,她凑近贺云骁,低声细述方才发现凶器的经过,随即问道:“梁平现在情绪怎样?我想拿这衣袍找他辨认。” 贺云骁目光越过她,看向后头的血衣,语气平淡:“比刚才好些,但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该死的应该是他才对。” 程庭芜闻言,下意识拧紧眉头,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第28章 美人图(28) 梁平这话听着不像是单纯的自责,倒像是藏着什么内情,难道他知晓凶手身份?或是……凶手与他有所牵绊? 眼下周大志还守在楼上,她不好越过对方直接盘问梁平,得等他离开后再找机会。程庭芜想着便打了盆清水,洗净手上泥污后,再将油纸包好的证物藏到墙角,又把菜地翻乱的泥土踩平,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几人在楼下等了片刻,周大志才从二楼下来,眼眶微红地叹着气。 程庭芜忙上前问:“可算安抚好了?” “暂时没事了,好端端一个人,遭这罪……唉。”他忽然压低声音骂道:“梁安那小子也真是的,亲哥瘫在床上寻死觅活,他跑到外头瞎晃荡,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去!” 程庭芜几人纷纷附和着叹气,周大志抬头瞥了眼日头,忽然拍着大腿惊道:“哎呦,都这个时候了!二弟该过来了,我得去瞧瞧东西拾掇齐没,免得待会遭人埋怨。” 说罢,就往自家院外赶,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就见个与他眉眼相似的精壮汉子从巷口大步走来。 周大志忙朝那人挥手:“二弟!行李都捆扎好了,马上就能走,娘那边可安顿妥了?” 程庭芜见又来生人,怕身份露馅,忙上前拱手道:“叔,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帮我们去王婆婆那问个好便成。” “欸,好嘞好嘞!“周大志笑得满脸褶子堆起,“今儿个多亏你们,尤其是大牛兄弟,里里外外搭了多少手!”他朝着贺云骁竖了竖大拇指,“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后生!“ 贺云骁淡淡颔首,礼貌应下,三人转身朝巷口走时,正与周大志的二弟周若愚擦肩而过。那汉子盯着他们挺括的衣料和腰间没见过的佩饰,心里直犯嘀咕,自家大哥啥时攀上这等气派人物了? 待他走进院子,劈头就问周大志:“大哥,刚才那几个年轻人是谁啊?看着不像这巷子里的人。” 周大志正在清点板车上的行李,闻声头也不抬地说:“你不认得了?是周家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啊!他们听同乡说娘住这儿,特意过来瞧瞧。” 周若愚拧着眉头使劲回想,记忆里的大牛是个黑黑胖胖、总挂着鼻涕的憨小子,二花则是瘦得像根豆芽菜,见了谁都要躲的胆小丫头。 刚刚的几个人,怎么瞧都不像啊! 他揉着太阳穴直摇头:“大哥,你眼神怕是不好使了吧?咋可能是他们?” “人总会变嘛!说不定在城里住久了,就变得体面了,人家刚才还帮着收拾屋子,忒热心呢!”周大志说着,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周若愚无奈叹气:“行行行,先不说这个了,赶紧搬东西吧。” 他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扯了扯被汗水黏在后背的褂子,“这天儿热得能晒化石头,早点搬完早歇着。” 周大志应了声“好嘞”,弓身攥住板车车把往前拉,周若愚则在车尾帮忙推,兄弟俩的脚步声和板车轱辘的吱呀声渐渐远去。 待板车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程庭芜三人才从墙根阴影里闪身出来。 快步折回梁平家院外,程庭芜警惕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梁安会不会突然回来,咱们得抓紧些时间,免得再节外生枝。” 进了梁家院子,程庭芜从墙角摸出先前藏好的油纸包,朝二楼走去。 楼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卧床的梁平正靠着床头发呆,听见动静时还以为是周大志折返,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周大哥,我真没事了,你去忙吧。” 楼梯间只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没传来回应,他疑惑地抬头:“不是周大哥,难道是小安回来了?” 话音未落,贺云骁、程庭芜、夏寻雁已依次出现在楼梯口,梁平惊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你、你们怎么擅自进来?” 他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慌乱地穿梭,最终定格在贺云骁身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神情冷淡,刚才却帮着周大志照顾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恶人,更别提身旁两位面容清秀的姑娘。 可他们为何不请自来?梁平的目光死死盯着程庭芜手中的油纸包,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程庭芜缓步走近床边,放柔了声线:“别害怕,我们没恶意,只是想查清楚一件事。” “啥、啥事?我天天瘫在床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不问外头的事,”程庭芜停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我问你家里的事。” 梁平皱起眉头:“咱们素不相识,你管我家中闲事做什么?” “昨夜项素梅被杀,你挣扎下楼时看见个年轻人,认定他是凶手,将体貌特征报告给官府,让他们按照图像抓人,有这事吧?” 梁平愣了愣,随即老实点头:“是……我亲眼看见他站在素梅尸体旁,手里握着剑。” “那人名叫高文州,是我们的朋友。”程庭芜盯着他的眼睛,“项素梅不是他杀的,他只是进屋查看情况,恰好被你撞见,从而被牵连其中的无辜人罢了。” 梁平猛地攥紧被单,指节泛白:“所以……你……你们是来帮朋友报仇的?好啊,要杀就杀,反正我这条贱命早该没了!” “若是来杀人,”贺云骁忽然开口,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方才为何要帮你收拾秽物?”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梁平身上:“我们不想让无辜者蒙冤,更不想真凶逍遥法外。”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你也不想项素梅死得不明不白吧?” 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衬得这沉默格外沉重。 程庭芜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其实你知道高文州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对吗?” “我……我亲眼看见的!”梁平被吓得一哆嗦,语速骤然加快,“他站在血泊里,手里还拿着武器,不是他是谁?”面对程庭芜突如其来的质问,梁平下意识地回复道。 第29章 美人图(29) 程庭芜并未在凶手指认的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直接将手中油纸包摊开,将里头的东西挨个取出,展示在梁平面前。 她最先拿起那根捣衣杵,杵头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我想你对这个该不陌生吧?” 梁平盯着杵头凝结的血痂,喉结剧烈滚动着:“这……这是素梅用来浆洗衣物的……” “项素梅脑后的击打伤,就是这东西留下的。”程庭芜双手攥住杵柄,突然朝虚空挥下,捣衣杵划破空气发出“呼”的破风声。 随后她指尖点着不远处的空地,缓缓道:“后脑被击中后,项素梅就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梁平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她指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未等他回过神,程庭芜已抄起油纸包里的锋利匕首,突然扑向地面,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她压低声音模拟着场景:“那时的项素梅还没断气,捂着流血的头起身,摇摇晃晃的想要往外头跑……凶手从后面追上来,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攥着匕首朝她腹部乱刺。” “死亡后,她的双眼依旧圆睁着,凶手或许是害怕她的眼神,又或许是恨她到了极点。”话音未落,程庭芜的手腕猛地向下剜去,匕首尖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冷芒,“就用这把匕首,将她的眼珠剜了出来。” 她保持着托举的姿势直起身,掌心虚虚向上,仿佛真有两颗温热的眼珠躺在那里。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梁平粗重的喘息声,脖颈上的勒痕随着吞咽动作突突跳动,像是要挣破皮肤钻出来。 梁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她那时得多怕……得多疼啊……” “若你真念着她的好,就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程庭芜俯身与梁平对视,目光锐利,“帮我们找出真凶,既是给项素梅报仇,也是还我们朋友一个清白。” 梁平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游移不定,喉结几次滚动却没发出声音。程庭芜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愈发笃定,这人定藏着没说的内情。 她放缓语气,循循善诱:“据我朋友说,案发时你双手被捆在身后,嘴巴也堵着布团,这些都是凶手做的吧?他目标明确,是冲着项素梅去的,可他都杀人了,按理来说为了杜绝后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他为什么不顺带把你也给杀了?” “俗话说的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还有,你当时都能够记住高文州的体貌特征,这就说明凶手当时并没蒙住你眼睛,在他对你动手的这个过程中,你真的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吗?还是说,你看到了,你也认得他,但是你就是想要包庇他!” 连珠炮般的问题砸过来,梁平嘴唇翕动着却答不上话。 昨夜官府来问话时,只草草扫了眼他瘫痪的双腿,便认定他这残废不具备作案能力。作为受害者丈夫,他被当作惊吓过度的证人,描述完“凶手”模样便被搁置在一旁。 那些官差得了画像后如获至宝,急吼吼去追捕高文州,活像生怕晚一步就抓不到替罪羊,哪会像程庭芜这样刨根问底。 梁平翻来覆去只念叨“我真没看清”“当时太黑了”,话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三人抱臂立在床前,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接着编”。 他越说越慌,漏洞百出的辩解卡在喉咙里,最终泄了气般垂下脑袋。 见对方还是执迷不悟,程庭芜也懒得再和他周旋了,她拿起沾染血迹的男子衣袍,在梁平的面前抖落开来。 梁平的瞳孔骤然收缩,程庭芜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你认得这件衣服。”程庭芜的声音冷得像冰,将衣袍往他面前送了半寸,“也认得穿这件衣服的人。” “说!凶手究竟是谁?!” 梁平突然痛苦地抱住头,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程庭芜扬手将带血的衣袍抖得哗啦作响,“你不说,我就拿这衣服去问街坊邻居,总有人能够认得出来,到时候,事情只会被闹得更大。” 她步步紧逼,完全不给梁平喘息思考的机会:“凶手就是你弟弟梁安,对不对?!” 梁平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时眼白充血:“不对!不是小安!他是好孩子……”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陈旧的被面上,“要是非要找个人抵罪……就让我去吧!我瘫在床上,本就是个废人,该死的是我!” 他不知是哪里爆发出的一股力量,突然挣扎着起身扑向程庭芜。程庭芜因先前见他瘫痪在床,并未设防,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 贺云骁瞳孔骤缩,几乎在梁平动作的同一瞬间,伸手攥住程庭芜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挡在两人之间。 梁平被他撞开,整个人颓唐地趴在床沿。他将脸埋在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求你们别查了……素梅已经死了,再查下去……梁家就真的完了……” 贺云骁扭头见程庭芜安然无恙,便立即松开了手,退至身后。 程庭芜盯着梁平颤抖的背影,怒意陡然翻涌:“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梁安!你就算想包庇,又能改变什么?”她的声音因激愤而发颤,“项素梅照顾你这么多年,死后你却要护着杀她的凶手,你就不怕她的冤魂来找你索命?” 梁平猛地抬起头,程庭芜脸上毫不掩饰的痛惜与愤怒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恍惚间,项素梅往日里为他端汤喂药的模样、担心他咳嗽时的蹙眉、深夜在油灯下缝补他衣物的侧影……无数画面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程庭芜手中带血的衣袍,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一边是相濡以沫的亡妻,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撕扯,逼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良久,梁平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说……” “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第30章 美人图(30) 程庭芜闻言,面上一喜,梁平作为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他的指认无疑将是最有利的证据。 梁平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将积压数月的秘密娓娓道来:“几个月前,小安突然跟我说,素梅背着我偷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一开始不信啊,素梅照顾我那么长日子了,怎么可能。” “可小安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看见素梅跟那男的在城外幽会,说他们怎么花前月下,怎么……”梁平猛地闭上眼,仿佛那些画面又在眼前炸开,“我不想听,可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得多了,我这心里就……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瘫痪在床的人最缺安全感,妻子的照料与弟弟的陪伴是他仅有的支柱。当弟弟信誓旦旦描绘着妻子的“背叛”,当他亲眼看见项素梅开始描眉涂唇,频繁出门,那些精心打理的鬓发、染着香气的裙角,都成了加强猜忌的证据。 他苦笑一声:“我躺在这床上动不了,只能信小安的话,我开始埋怨素梅,怨她为什么要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背叛我。” “梁平。”程庭芜盯着他躲闪的目光,语气陡然锐利,“你单凭梁安几句话,就认定项素梅背叛了你?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你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若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又何必守着你这个瘫子?直接一走了之,岂不是更轻松?” “素梅给我擦身喂药,帮我按摩双腿,这些都做不得假。”梁平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后来想通了,不管她有没有偷人,我都该念着她的好。” “可小安不依啊……他天天在我耳边说素梅坏话,说那男的怎么花言巧语骗她,说他们早晚会卷走家里的钱跑路。” 程庭芜猛地打断他:“所以梁安提议杀了项素梅?” “杀”字像把淬毒的匕首扎进梁平心脏,他浑身剧烈哆嗦起来,眼皮重重合上又撑开,才艰难点头:“是……他说这种荡妇不配活在世上。” 记忆里的梁安突然与眼前的恶鬼重叠,梁平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在我的印象里,小安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孩子,虽说读了多年的书也没什么实际的长进,可作为我们家唯一能够识字读书的人,他一直都是我的骄傲。爹娘走的早,我这个做哥哥的,好不容易把他拉扯长大,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有杀人的念头。” “我当时就骂他疯了!就算他对素梅再有意见,也不能去害人家的性命啊!大不了我和素梅把话给说开了,和离算了,也省得彼此间相互拖累。” “可小安红着眼说,‘哥,你瘫在床上受委屈,我不能忍!’他说放那对‘奸夫淫妇’活着就是便宜他们,非要替我出气……” 梁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跌落,最后化作绝望的呜咽:“我瘫在床上下不来啊!只能求他、骂他,可他堵着耳朵不听。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只是嘴上说说……哪知道他真敢……” “你就这么看着亲弟弟举刀挥向妻子?”程庭芜心中的怒意越发的抑制不住了,“你明明有千百种法子阻止,可你却什么都没做!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是偏向梁安的!” “不是的!我没有!”梁平疯狂摇头,“我只是……只是不信小安真会杀人!他每天照旧早出晚归,我以为他想通了。” “直到案发前夜,他突然拿绳子捆住我的手,又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拼命摇头想阻止他,他却摸着我的头说‘哥,天亮就好了,以后只有我们兄弟俩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听到了重物倒地的闷声。”梁平的目光空洞地投向楼梯口,仿佛还能看见自己拖着瘫痪的身体,一寸寸往楼梯挪动的绝望景象,“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蹭到楼梯边,可等我滚下楼的时候,素梅她……已经死了。” “正巧这时你看到了高文州,为了给梁安脱罪,就指认他是凶手,对吗?”程庭芜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一次,梁平没有再狡辩,而是老实的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刚开始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我没有想到家里竟然会有一个陌生人,要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小安的计划,怕是真会把他认成凶手。” “看到素梅的尸体,我脑子嗡嗡作响,险些晕厥过去,是那年轻人往我嘴里塞了颗药丸。”梁平的声音带着羞愧,“很苦,可咽下去后,我原本使不上劲的地方突然有了点知觉。那时我满心想的都是替小安脱罪,便拼尽气力吆喝,只想引来街坊将他拿下。” 贺云骁忽然开口:“你指认他的时候,可曾想过,没他这颗药,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梁平的头猛地垂下去,他知道自己是在恩将仇报,知道自己用谎言将那个无辜的年轻人推进了深渊。 “我知道错了……可素梅已经没了,要是小安再被抓走,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啊!”那个年轻人出现时,我只当是老天爷递来的救命符。可这心里却怎么也安稳不了,便想着一命偿一命,把自己勒死,到了地下再向人家赔罪。” 程庭芜猛地向前一步:“你这算哪门子赔罪?不过是拿烂命给真凶当遮羞布!” 她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梁平躲闪的视线,“该死的人在外面逍遥,不该死的在牢里受罪,这公平吗?你今天护着他杀妻,明天他就能为了别的事杀人,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再造杀孽?” 梁平张了张嘴,“我、我……”喉结上下滚动着,却挤不出半句辩解。 程庭芜上前一步,语调冷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选,要么你站出来作证,把梁安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要么我们带着这些证物去官府,让衙门用刑具撬开他的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平瑟缩的肩头,“两条路的结局都一样,不同的是,你若肯大义灭亲,至少能让他少受些牢里的拷打,走得痛快点。” 第31章 美人图(31) 正当梁平欲言又止时,楼下突然传来推门声,紧接着是梁安吆喝声:“哥,我回来啦!” 糟了!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是我亲弟弟……让我劝劝他,说不定能让他自己去认罪!”梁平生怕眼前这几人冲动下对梁安动手,“求你们信我一次!” 程庭芜略一沉吟,瞥见梁平眼底混杂着恐惧与期盼的复杂神色,终是点头。 见她应允,梁平忙不迭催促:“衣柜是空的,你们快躲进去,别让小安看见!” 程庭芜迅速将证物卷进油纸包,贺云骁掀开柜门,三人鱼贯钻入狭窄的柜体,并排蹲下。陈年樟木的气味混着灰尘扑进鼻腔,柜门合上的刹那,外头传来梁安上楼的脚步声。 透过衣柜缝隙,只见梁安晃着油纸包走进来,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哥,你看我买了什么?是你最喜欢吃的烤鸡!” 梁平喉头滚动,扯出个极不自然的笑:“怎突然想起买这个?怪费钱的。如今银两不好挣,还是得省着些花。” “嗨,能花几个子儿?”梁安将油纸包往床边柜子上一放,油星子渗开,在油纸包上晕出痕迹来,“又不天天吃,难得解回馋。再说了,也是为了庆祝嘛。” 梁平不解的问:“庆祝?庆祝什么?” “庆祝我彻底安全了啊!哥你还不知道吧?官府照着你昨晚说的画像把人给抓了,现在正关在大牢里呢!” 梁安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兴奋,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本来我琢磨着,最近城里传妖怪作乱,四处祸害女子,干脆把这事儿推到邪祟头上,哪成想半道蹦出个替死鬼!” 他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唾沫星子溅到梁平手背上,“这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吗?不值得庆祝吗?” 梁平盯着弟弟涨红的脸,突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无比陌生:“小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连杀鸡都怕,可现在……” 梁安脸上的笑陡然僵住,随即化为一丝阴冷的嘲弄:“哥,你错了。我没有变,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还不够了解我罢了。” “爹娘走得早,你是我拉扯着长大的,我怎么会不了解你?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你四处找郎中;后来你想读书,我就把家里最后一袋米换了束修……” 梁安突然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哥,先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他将油纸包撕开,焦香的烤鸡味瞬间弥漫开来,“快吃吧,凉了就腥了。”说着掰下油亮的鸡腿递到梁平嘴边。 梁平却偏过头,不愿意接受:“你先吃,哥不饿,等你吃完了,哥再吃。” “又是这样!”梁安突然暴怒,将鸡腿狠狠砸在床头柜上,油脂溅上梁平的衣襟,“你总把好东西让给我!小时候让窝头,长大了让前途!”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很是骇人,“可我早就不是那个要你背着的小崽子了!我想照顾你,做你可以依靠的对象!” 梁平被弟弟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小安,你到底怎么了啊?” “项素梅死了,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你!”梁安突然甩开他的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我已经想好了,这段日子就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我们兄弟俩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不能走!”梁平猛地提高声音,“你杀了人,怎么能一走了之?去认罪吧,小安,别再错下去了!” “认罪?”梁安猛地停步回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哥,你让我去认罪?” 他一步步逼近床边,阴影笼罩住梁平苍白的脸,“没了我谁给你擦身喂药?谁背你上茅房?你想让我去牢里受苦,然后自己也死在这破床上吗?” “你去认罪,哥马上就来陪你!黄泉路上,哥绝不丢你一个人!” “放屁!”梁安突然一脚踹翻床头柜,烤鸡滚落在地,油纸被踩得皱成一团,“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你从素梅那个贱人手里抢回来,凭什么要我去认罪?!”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梁平猛地瞪大眼睛,连衣柜后的三人都同时僵住。 “抢……抢回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安索性背过身去,手指烦躁地抠着窗框:“哥,你真以为当年摔断腿是意外?”他猛地回头,阴恻恻地笑道:“那陷阱是我挖的,捕兽夹是我下的!” “你说什么?!”梁平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衣柜里程庭芜捂住嘴才没让惊呼溢出。 “为什么?”梁平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把你从小养大,哪里对不住你……” “你娶了项素梅后,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弟弟?你们亲密无间,琴瑟和鸣……街坊邻居都夸你们是神仙眷侣。”他的声音陡然嘶哑,“可我呢?守着你们亲热的背影,听着外人笑我是赖在家里吃白饭的!” “我就是要看看,你摔断腿变成废人后,她会不会像我想的那样卷铺盖走人!”青布衫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我算准了陷阱的位置,算准了捕兽夹的力道,就等着看她露出刻薄真面目!” 他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谁知道她竟把嫁妆全当了换续骨膏!大冬天跪在药铺门口赊药!为了多赚几个钱,半夜还在油灯下替人绣帕子!” 梁安狠狠甩开手,将桌上的药碗扫落在地,“我原本算计着,等你瘫了就把她赶走,换我来喂你吃饭、背你下床,让你眼里只有我这个弟弟,哪晓得她偏不离开!” 梁平呆呆地望着弟弟,脑海里突然闪过项素梅的音容笑貌,边哭边笑道:“素梅没有背叛我,对不对?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梁安缓缓蹲下身,与之平视,残忍地扯开嘴角:“对啊,我编出她偷人的谎话,想让你恨她、厌她,可你居然还替她说话……” “所以,我更讨厌她了,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了才好。” 第32章 美人图(32) “你……你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梁平气得浑身抖如筛糠,“爹娘若泉下有知,定然十分痛心!” 梁安闻言不怒反笑,伸手拍了拍梁平的脸颊,动作亲昵却透着刺骨寒意:“哥,不管我是魔鬼还是禽兽,你现在都离不开我。” 梁平原本摇摆不定的心陡然坚定,他猛地甩开弟弟的手,怒斥道:“你必须去官府认罪!若我继续包庇你,他日定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认罪?”梁安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哥,你脑子坏了吗?现在凶手已经被关在大牢里,谁会怀疑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墙角的樟木衣柜突然被撞开。程庭芜手持证物率先冲出,贺云骁的长剑随后出鞘,冰冷的剑锋映着梁安骤然煞白的脸。 “人在做,天在看,”程庭芜将证物狠狠摔在地上,“你真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律法的制裁吗?” 梁安惊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角的柜子,上头的物件哗啦啦摔落一地。他惊恐地扫视着突然出现的三人,又猛地转向梁平:“哥!他们是谁?怎么会在咱家?!” 梁平闭上眼,回避梁安朝他投来的灼灼目光,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灰般的决绝:“劳烦几位,将他扭送官府。”他指着梁安,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愿做证人,指认他的全部罪行。” “哥!你疯了?!”梁安如遭雷击,猛地扑向床边,“我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设计我?!” 梁平望着他熟悉的容颜,想起陷阱里被捕兽夹夹断的腿骨,想起与项素梅共度的日日夜夜,悲怆如潮水般漫过喉头:“你死不悔改,我断然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梁安的目光突然死死盯住地上散开的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他因为时间仓促而匆匆掩埋在菜地里的凶器,昨夜官府搜查时他侥幸瞒过,此刻却被人刨出摆在眼前。 再看向兄长眼中淬着的寒铁般的决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彻底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不可能……老天不会这么对我!”梁安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念及此,他猛地扑向掉落的匕首,拾起后朝最近的程庭芜狠命刺去,在他眼里,这个女子应该和死去的项素梅一样柔弱。 然而匕首尚未及身,手腕已被迅速钳制住,程庭芜指尖发力拧转,只听一声脆响,梁安腕骨错位的剧痛让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匕首“哐当”砸在地面上。 梁平心口泛起熟悉的疼,从小到大,梁安每次摔跤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看着弟弟在地上翻滚哀嚎,他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可当他瞥见那团染血的衣袍,项素梅死时的惨状突然浮现在眼前,那痛楚定是比脱臼要痛上千倍万倍。 想到这,他猛地扭头,不再去看梁安一眼。 梁安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兄长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那颗向来为他而柔软的心此刻硬如磐石。 他彻底慌了,膝盖在地上蹭着,向梁平所在的方向爬去:“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啊!”嘶哑的哀求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死性不改,竟然还想杀我。”程庭芜用鞋尖踢开地上的匕首,刃口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转向阴影里的夏寻雁开口说道:“寻雁,速去官府报信,就说真凶已被制伏,让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包在我身上!”话音未落,人便如旋风般掠至楼梯口,木质台阶在她足下发出急促的闷响。 梁安瘫在地上的身躯剧烈一颤,脱臼的手腕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他瞪大眼睛望着夏寻雁消失的方向,又死死盯住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程庭芜和贺云骁,喉间突然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梁平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扭曲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梁安突然用未脱臼的手撑地,挣扎着想往前面爬,贺云骁上前一步,靴底精准踩住他的后心:“老实点!” “你们到底是谁?!”梁安被踩得生疼,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里翻涌着惊疑,“这事儿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程庭芜缓缓蹲下,她望着梁安眼中尚未熄灭的怨毒,缓缓道:“那个倒霉的替罪羊,是我们的朋友,你说这事跟我们有没有关系?” 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没想过那人竟有这般靠山,眼底瞬间漫上遗憾。 “你在可惜吧?”程庭芜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惜他有我们这群‘多管闲事’的朋友,没能让你如愿把黑锅永远地扣在他头上。” “难道不是吗?”梁安的声音被地面闷得含混,却透着一股不甘的狠劲,“若不是你们,他就是得替我掉脑袋!” “是,也不是。” “这一切只不过是你完美的假设罢了,实际上,在你杀人的那一刻开始,接下里的每一刻你都要承担着被发现的风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梁安没再辩驳,只死死盯住梁平,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说不清的眷恋。 巷口传来夏寻雁引着捕快的脚步声,周边的邻居被这动静吸引,纷纷过来围观。 “不是说凶手关大牢了吗?咋又……” “都让让!都让让!” 为首的捕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小跑进屋,当梁安被反剪双臂押下楼时,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般炸开。 “这不是梁家二小子吗?他咋被抓了?” “难道……难道是他杀了素梅?!之前是官府抓错人了?” “我嘞个乖乖,素梅哪对不起他们兄弟俩了,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还说是读书人呢!我看比禽兽都还不如!” 梁平作为证人,被一同带到衙门时,各类证物已摆在公案上。面对人证物证,梁安无从辩驳,只能在如实供述了杀害项素梅的全部经过。 蓄意谋杀罪行恶劣,梁安被当堂判处死刑。 第33章 美人图(33) 就在主判官准备退堂时,梁平突然挣扎起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大人,我愿与梁安一同受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梁安突然挣扎着起身,铁链在青砖上拖出刺耳声响。 他通红着眼朝梁平嘶吼:“哥!你说什么傻话!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死!做错事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梁平却充耳不闻,转向主判官时眼神异常平静:“我明知弟弟杀人却隐瞒不报,甚至帮他作伪证构陷无辜,此为包庇之罪;自幼对他过度溺爱,事事纵容,才让他养成唯我独尊的性子,最终犯下恶行,此为教养失职。” “哥!你别胡说!”梁安被衙役死死按住,仍拼命抬头喊道,“是我自己心术不正,跟你没关系!你快跟大人说你不想死!”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哭腔。 梁平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梁安身上:“你从小想要什么我都想尽办法给你,以为这是对弟弟好,却没教会你明辨是非、敬畏生命。如今你犯下杀人大罪,我作为兄长难辞其咎,唯有以死谢罪,才能告慰枉死之人。” 主判官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一个拼命求死,一个极力阻拦,叹息道:“律法自有公断,你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不必如此。” 梁平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勒痕,“我曾想自缢谢罪,却未能如愿,如今只求与他一同伏法,给枉死的项素梅和被冤的高文州一个交代,了却这桩由我而起的恩怨。” 见主判官迟疑,梁平竟歪身撞向柱子,虽被衙役及时拦住下,但额角依旧遭到磕碰,渗出鲜血。 梁安呆呆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主判官见状长叹一声,念其态度坚决,便下令将二人一同收押,待后续再作定夺。 夏寻雁望着被衙役带走的梁平与梁安,神色复杂:“真没想到,梁安做出这些事,竟然只是因为哥哥成婚后,对他的关注少了。” 程庭芜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有些人从小习惯了被某个人全心关注,当这个人的生活中出现另一个重要的人,这种平衡被打破,进而引发极端的行为。” “梁安对兄长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在他看来,项素梅的存在夺走了属于他的关注,所以才会想方设法要‘夺回’哥哥。” “可这样也太可怕了,竟然为了这个杀人……”夏寻雁低声道。 “扭曲的占有欲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贺云骁接口道,“梁安长期活在兄长的庇护下,心理上没有真正独立,当他感觉自己被‘抛弃’时,就采取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试图维持原来的关系,最终酿成了悲剧。” “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起因可能很简单,但一旦被偏执和疯狂驱动,就会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程庭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虽然这案子不是器灵所为,但也算是让我们见识了执念的可怕。梁安对兄长的占有欲,梁平对弟弟的过度溺爱,都是执念的一种表现。” 夏寻雁轻声说:“项素梅对梁平的情义,其实也是一种执念吧?但她的执念里有善意和牺牲,让人敬佩。” “不同的执念会导向不同的结果,”程庭芜说,“善意的执念可以成就美好,而扭曲的执念只会带来毁灭。” …… 直到暮色浸染衙门外的照壁,牢门才再次打开。高文州揉着发麻的双腿走出来,衣袍上还沾着干草碎屑,却在看见程庭芜等人时咧嘴笑了:“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更快些!” 他活动着僵硬的肩膀,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感慨道:“是外头的空气好啊,大牢里又臭又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时候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客栈吧,不然师兄师姐该等急了。”程庭芜抬手替他拍掉肩头草屑。 高文州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说:“我肚子都快饿瘪了,是得抓紧时间回去了,走走走。” 众人往客栈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等晃悠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原以为梅映雪和梅遇青会在一楼大堂等着,结果大堂里空荡荡的,不仅没看到他们的身影,连跃风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去哪了?难道都在房间里休息?”夏寻雁有些迟疑地问道。 程庭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快步朝楼上跑去,率先来到梅映雪的房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喊:“师姐,师姐,你在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程庭芜不再犹豫,推门而入,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又连忙跑到隔壁梅遇青的房门前,敲门呼喊:“师兄,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程庭芜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房间里一片狼藉,像是被狂风席卷过一般,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各种物品。原本打包整齐的画轴被全部摊开,上面所画的美人局部图竟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画纸。 夏寻雁也跟了进来,焦急地呼唤着跃风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跃风也失踪了。 高文州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一脸茫然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是器灵现身了!” 程庭芜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突然“啪嗒”一声自行关闭,门板撞上门框的闷响惊得夏寻雁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扑向房门,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门,就听见贺云骁沉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结界,在找到阵眼前,是打不开的。” 夏寻雁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时眼底已浮起惊惶:“那现在怎么办?” “先聚在一起!”程庭芜迅速安排道,“别给它偷袭的机会!” 高文州迅速站到程庭芜左侧,贺云骁护在右侧,夏寻雁与程庭芜背靠背,四人背靠背围成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房间。 烛火明明灭灭,堆叠的画轴突然发出“簌簌”轻响,摊开的宣纸上泛起诡异的荧光。 第34章 美人图(34) “看那边!”程庭芜低呼一声。 落地的空白画轴忽然齐齐震颤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张张挣脱地心引力,悬浮在半空中。 画纸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隐约能看见内里有模糊的轮廓在冲撞,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奋力推挤,想要冲破这层薄薄的阻碍。 “那是什么……”夏寻雁攥紧程庭芜的衣袖,声音发颤。 最前端的一张画纸突然裂开细缝,一个轮廓从裂缝中缓缓浮出,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脸,却能让人莫名感觉到“她”在注视着自己。 紧接着,其余画轴也接连碎裂,更多无脸的轮廓飘出来,在半空中汇聚、重叠,最终凝结成一个完整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姿窈窕,肌肤莹白得毫无瑕疵,粗看的确是个美人,可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程庭芜盯着她的脸,终于明白那股诡异感来自何处。 她的五官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圆润的杏眼本该配清丽的淡唇,却硬生生安了一双饱满艳丽的红唇;小巧的翘鼻本应衬鹅蛋脸,下颌线却被削得过于尖锐,带着种凌厉的冷感。 就像……就像做菜时把酸甜苦辣全塞进一口锅里,什么味道都想要,最后反倒成了没法入口的东西。 那女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程庭芜时,忽然咧开红唇笑了:“就是你,坏我好事?” 程庭芜心头一紧,从前在云栖谷翻阅古籍时,虽见过不少关于器灵的记载,可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真对上器灵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发怵。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如今师兄师姐失踪,自己更是眼下唯一的狩灵师,她绝不能退缩,更不能辱没云栖谷与师父的名声。 念头落定,程庭芜的眼神瞬间坚定,径直迎上器灵的目光:“是我,又如何?” 她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为了拼凑一张所谓的完美容颜,以画为媒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今日我定要收了你,让那些被你残害的魂魄得以安息!” “收了我?”雾妍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画轴簌簌作响,“就凭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还有我们!”贺云骁和高文州从旁跃出,严阵以待。 雾妍瞥了他们一眼,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便是你们常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程庭芜往前一步,厉声质问:“我的师兄师姐呢?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雾妍歪了歪头:“你说方才那几个碍眼的?他们也说要收服我呢。” 她轻笑一声,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墨色的雾气中浮现出几道模糊的人影,“我挥挥手,他们就自己钻进来了,留着解闷,倒也有趣。”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夏寻雁急道。 “急什么?”雾妍舔了舔红唇,“他们还活着呢,就是……有点不大清醒。” 她忽然看向程庭芜,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不如这样,你把眼睛挖下来给我,我就放他们出来,如何?你这双眼睛,比我收集的所有眼珠都亮,嵌在我脸上一定好看。” 程庭芜心头一凛,随即冷笑:“妄想。” “那可太可惜了。”雾妍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五官因扭曲而愈发割裂,“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来取!” 下一秒,她化作一道墨色的影子,直扑程庭芜。 “小心!”贺云骁长剑一横,挡在程庭芜身前,高文州趁机砍向雾妍身后,却被她周身的墨雾弹开。 众人很快便发现,这器灵的实力远超想象。 无论贺云骁和高文州如何攻击她,都无法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伤口刚出现便愈合了,像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高文州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与贺云骁身为御妖师,降过的精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存在。 贺云骁抿唇不语,只是挥剑的速度更快了。 剑光与墨雾碰撞,在屋内激起阵阵气浪,那些悬浮的画轴被气浪掀得乱飞,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椅被气劲劈得粉碎,瓷瓶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碎片,整间屋子早已一片狼藉。 由于结界的阻拦,无论屋内的打斗如何激烈,外面的世界依旧一片平静。 “寻雁,躲到角落去!” 程庭芜急喝一声后,双手在胸前飞快掐诀。 听到程庭芜的吩咐,夏寻雁没有丝毫迟疑,踉跄着后退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连忙扶住墙角稳住身形,而后飞快缩到房间最角落里。 夏寻雁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躲好,不给程庭芜添乱。可看着程庭芜苍白的脸,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若自己也懂些术法就好了,至少能替他们分担一二。 程庭芜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金色的灵力残影,随着最后一个印诀捏成,地面突然亮起繁复的符文,如蛛网般向雾妍蔓延。 是缚灵阵。 “去!”程庭芜低喝一声,阵法骤然收紧,金色的光纹如锁链般缠上雾妍的四肢。 “啊——!”雾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周身的墨雾剧烈翻滚,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着缠在身上的光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倒是我小瞧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真有几分本事。” 程庭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维持缚灵阵对灵力的消耗极大,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撑住。”一只稳健的手突然扶住她的脊背,贺云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庭芜靠在他手臂上喘了口气,低声道:“谢了。” “现在不是说谢的时候。”贺云骁的目光紧锁着挣扎的雾妍,“她快冲破阵法了,快想想别的法子。” 雾妍确实在疯狂冲撞缚灵阵,周身的墨雾暴涨三尺,眼睛死死盯着程庭芜,嘴角的笑容愈发森然。 第35章 美人图(35) “这缚灵阵……撑不了太久。” 程庭芜的声音带着灵力透支的虚弱,却依旧清晰,“这阵法得三个以上的狩灵师合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我一人维持,顶多只能拖延片刻。” 她望着雾妍身上不断震颤的光纹,眉头紧锁,“这器灵比我们预估的要强十倍不止,我暂时……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贺云骁的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向程庭芜苍白的脸,又瞥了眼疯狂冲撞阵法的雾妍,眼底漫上不甘。 高文州急得在一旁直跺脚:“不是吧?咱们这就要团灭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发颤的脊背:“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们去试试打破结界!我尽量拖住她。”她看向高文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能跑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全死在这里。” 高文州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说着便转身冲向屋门,尝试破除结界。 贺云骁却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护在程庭芜身后。 “我好多了,能自己站稳。”程庭芜推了推他的手臂,“你也去帮高文州,别在我这儿耗着。” 贺云骁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不管你?怎么可能。” “乾玉还在你身上,丢了乾玉,我回去照样得掉脑袋。” 程庭芜倒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一般人搁这种时候不得说些共进退的场面话吗?你倒好,一张嘴就噎死人。” 贺云骁握着剑柄的手指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那些话没用。” 他不擅长虚与委蛇,生死关头的场面话更是多余,护着她,本就是为了乾玉,也为了……贺云骁喉头微动,后面的话却卡在舌尖,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他不想程庭芜死。 程庭芜挑了挑眉,眼底的紧张淡了几分:“你这人,倒是实诚。” 缚灵阵的光纹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最薄弱处已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墨雾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雾妍的尖笑穿透阵法传来:“还在说悄悄话?等我出去,先剜了她的眼,再割了你的舌!” 程庭芜连忙打起精神,重新凝聚灵力注入阵法,可指尖的金光却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阵法,要破了。 下一秒,缚灵阵的光纹如蛛网般彻底碎裂,金色的灵力碎片簌簌落下,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雾妍挣脱束缚的刹那,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利爪直取程庭芜面门,贺云骁横剑阻拦,却被雾妍周身暴涨的墨雾狠狠掀飞,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程庭芜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眼看那只泛着黑气的手就要触到自己的眼睛,她本能地抬手去挡,就在这时,胸口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啊——!”雾妍的手刚碰到那片光亮,便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处冒出缕缕黑烟,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竟被灼出一片焦痕。 程庭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低头看向胸口处,正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她心头瞬间清明,这是乾玉在护她! 乾玉既已选择她作为温养的载体,自然不会让宿主轻易殒命,平日里它吸纳她的灵力沉睡,可一旦她遭遇致命威胁,为了自保,它必然会苏醒保护。 程庭芜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望着雾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看来,今天她死不了。 “什么鬼东西?!”雾妍捂着受伤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程庭芜。 待看清自己手腕上的焦痕时,她的五官因暴怒而扭曲变形:“我的雪肤!我刚剥来的雪肤,竟然被你给毁了?!” 她尖叫着,状若疯魔:“我要杀了你!把你的皮剥下来补上!” 说着,她不顾手上的灼伤,再次扑了过来,这次的攻势比之前更狠戾,显然是动了真怒。 可不等她靠近,乾玉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光芒如实质般化作一道屏障,将程庭芜护在中央。雾妍撞在屏障上,瞬间被烫得冒出黑烟,整个人被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竟开始微微透明,仿佛随时会被打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那是器物对神器的本能敬畏,是凡铁遇神兵时的自惭形秽。 “怎会……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气息……”雾妍瘫在地上,看着那片金光瑟瑟发抖。 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中蕴含的无上力量,那是她这种由执念凝聚的器灵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看着雾妍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众人皆面露喜色。 局面被扭转了。 贺云骁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的盯着程庭芜身上所散发的光芒,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晦暗情绪。 眼见局势对自己不妙,雾妍不敢再贸然上前,踉跄着后退数步,墨色的雾气在她身前疯狂旋转,形成一道漏斗状的漩涡,“既然我过不去,那你们就给我过来!” 下一秒,漩涡中心骤然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嗡——”黑洞深处突然传来低沉的嗡鸣,一股强劲的吸力扑面而来,四周散落的东西全都旋转着飞了进去。 雾妍站在黑洞旁,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来吧,都来吧!你们都来给我作伴!” 她的身影在笑声中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团浓郁的墨雾,顺着黑洞的吸力盘旋而上,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率先钻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墨雾消失的瞬间,黑洞的吸力骤然增强数倍,连空气都被扯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程庭芜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前拖拽。 贺云骁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挥舞长剑试图斩断那股吸力,可剑锋劈在虚空中,只激起几道微弱的涟漪,根本无济于事。 第36章 美人图(36) 高文州和夏寻雁因站在角落,离黑洞稍远,又恰好抱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柱子,虽被吸力拽得身体前倾,却暂时没被卷进去,情况比程贺二人稍好几分。 高文州急得大喊:“老大!撑住!我这就想办法!”可他双手死死抱着柱子,连松开一根手指都难,更别说上前相助了。 “抓紧我!”贺云骁低喝一声,将程庭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猛地将长剑插进地面。剑锋没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借着这短暂的着力点稳住身形,试图对抗黑洞的吸力。 可那股力量实在太强,剑柄在他掌心剧烈震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个人都被往前拖拽了半尺,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样不行!”程庭芜看着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急道,“剑要被拔出来了!” 话音刚落,黑洞的吸力再次暴涨,长剑发出“嗡”的一声悲鸣,竟真的被硬生生拔起,带着贺云骁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两人之间紧握的手,成了唯一的牵绊,在强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扯断。 “阿芜!”夏寻雁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却被黑洞的嗡鸣吞没了大半。 程庭芜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高文州死死抱着柱子,夏寻雁半个身子都被拉出了柱子范围,正拼命挣扎。她心头一紧,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剧痛,贺云骁的手,被她拽得脱力,指节已开始松动。 “别松手!”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穿透混乱的气流,牢牢锁在她脸上,“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这一次,程庭芜没有反驳。 她反手攥紧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嵌入他的掌心,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高文州见状,咬着牙将夏寻雁往身边拽了拽,吼道:“抓紧我!”随即借着廊柱的支撑,一点点往程庭芜的方向挪动。夏寻雁明白他的意图,腾出一只手伸向程庭芜,指尖在虚空中摸索片刻,终于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四个人手牵着手,像一串被狂风拉扯的纸鸢,在黑洞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不是办法!”高文州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再耗下去,柱子都要被拔起来了!” 就在这时,程庭芜脑中突然闪过无数碎片……她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我想到办法了!” 程庭芜闭眸凝神,指尖渗出淡金色的灵力,在身前织出半轮光圈:“器灵因执念而生,只要解开它的执念,一切皆会不攻自破,我现在用灵念回溯重现它的过往,进入灵念幻境。” “大家一定要握紧彼此的手,千万别走散!” 随着灵力注入,光圈渐渐扩大,将四人笼罩其中,黑洞的吸力竟在光圈内减弱了几分。 光圈与黑洞碰撞的刹那,迸出漫天细碎的光粒,无数模糊的画面开始流转。 程庭芜的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贺云骁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用灵力悄悄为她分担了一丝压力。 时机一到,程庭芜立刻睁眼。 “走!” 低喝一声,光圈猛地收缩,带着四人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洞,冲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卷入,而是带着破局的决心,主动出击。 四人身影消失的瞬间,黑洞骤然收缩,泛起的涟漪迅速平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不过是一场幻梦。 …… 刚踏入灵念幻境,鼻尖就先撞进一股浓郁的香气,紧接着,沿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钻进耳朵。 “卖包子喽!皮薄馅足的鲜肉包!” “刚出炉的糖糕,热乎着呢!”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 众人睁眼时,脚下已踩着青石板路,街道布局与扬花城有几分相像,许是从前某个时期的模样。 更惊人的是感官上所带来的真实感,货郎拨浪鼓的脆响震得耳膜发痒,蒸包子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潮气,连风吹过衣襟的触感都与现实无异。 高文州被关了一整天了,还没正经的吃过一顿饭呢,肚子“咕噜”叫得震天响,此刻闻着这些香味,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谁带钱了,给我几个铜板,我想去买俩包子垫垫,饿不行了。” 夏寻雁连忙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些铜板递过去:“给你。” “谢了哈!”高文州接过铜板就往包子铺冲,还不忘回头喊:“我多买几个回来分大伙吃!” 趁着这间隙,夏寻雁伸手碰了碰路边卖花姑娘的竹篮,花瓣上的露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触感真实得惊人:“跟真的一样!” 卖花姑娘抬起头,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鬓边别着朵半开的栀子花:“姑娘要买花吗?刚摘的,新鲜的很。” 夏寻雁连忙摆摆手:“不用了,多谢。” 看着卖花姑娘重新低下头整理竹篮,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实在是太神奇了,自己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贺云骁缓步走在街边,望着街角那棵老槐树,树身斑驳的裂纹、枝头垂落的气根,一时间也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境。 “这便是器灵的灵念幻境?”贺云骁转头看向程庭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是的,更准确地说,是器灵主人的执念幻境。这些场景,都是由他最关键的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程庭芜望着街边来往的行人,缓缓说道。 高文州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快步回来,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快……快尝尝,刚出笼的,香得很!”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夏寻雁,又想往贺云骁手里塞,可刚递到半空,嘴角的动作突然僵住,嘴里的肉包不知何时已化作虚无,舌尖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怎么回事?”高文州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明明触感温热,褶皱分明,可再咬一口,依旧咬了个空,仿佛捧着团滚烫的雾气,“看得见、闻得到、摸得着,偏偏吃不着?耍人呢!” 第37章 美人图(37) “幻境里的一切本就是虚像。” 程庭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肉包,果然感受到真实的温度,“能互动,却无法真正拥有。” 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也意味着,我们在这里得不到任何补给,必须尽快破解执念离开,不然……” “不然会怎样?”夏寻雁追问,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会像在真实世界一样,活活饿死。”程庭芜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沉。 “什么?!”高文州猛地把手里的肉包扔在地上,那包子落地的瞬间便消散无踪,“满大街都是好吃的,却要活活饿死?这也太折磨人了!” 众人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高文州捂着肚子哀嚎起来:“悔死我了!早知道进这鬼地方前,高低得塞两口饼子垫垫,现在倒好,闻着满街香味儿却半点沾不着边,我可不想窝囊地当个饿死鬼啊!” 程庭芜眉头微蹙,却还是放缓了语气:“别尽说些丧气话,咱们抓紧找线索,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破解的法子了。” 贺云骁也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安抚道:“别慌,越急越容易出错。” 高文州瞅了瞅三人沉着的模样,咂咂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把那股子焦躁强压了下去,只是眼睛还忍不住瞟向街边飘着热气的食摊。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本慢悠悠晃荡的行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朝东边涌去,连卖花姑娘都收拾起竹篮,脚步匆匆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那边出什么事了?”夏寻雁踮脚望去,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程庭芜快步上前,拦下一个正小跑着的少女:“姑娘请留步,看这街上的人都往东边去,不知那边出了什么事?为何这般匆忙?” 那少女被拦得踉跄了一下,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摇晃,喘着气抬头打量她们,见四人衣着举止不像本地人,便脱口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见程庭芜点头,她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不知道,城中最有名的画师徐百川,正在招募入画之人呢!” “不过是招个入画的,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贺云骁皱眉,看着几乎空了一半的街道,总觉得这阵仗有些太夸张了。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飞快扫过,见他容貌英俊,便微红着脸,耐着性子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徐画师最擅长画美人,偏偏眼光挑得很,能被他画进画里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哪个女子不想要让自己美丽的容颜被这样有名气的画师记录,从而流芳百世的呢?” 听完这番话,程庭芜几人这才大致明白过来。 少女又转头打量起程庭芜和夏寻雁,眼睛一亮,认真说道:“二位姑娘都生得各有姿色,气质也出众,不如也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被徐画师看中呢。” 夏寻雁闻言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程庭芜却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抬眼看向少女,点头道:“好,多谢姑娘告知,我们会去试试的。” “那太好了!”少女笑着应道,随即又看了看越来越远的人群,急道:“哎呀,不和你们多说了,我得赶紧去看看,今天报名的姑娘里,有没有能入徐画师眼的。”说罢,便转身快步汇入前方的人流中,很快就消失在攒动的人潮里。 夏寻雁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程庭芜的衣袖:“阿芜,你是觉得这个徐画师或许就是那器灵的主人,所以你想要去参加招募,从而更好的接触他,对吗?” 程庭芜颔首:“没错,幻境由关键记忆碎片构成,断不会平白出现一个占尽风头的人物,这个徐百川应该就是美人图的主人。” “他将心血尽数倾注在画纸之上,或许是临终前仍有未解的遗憾,那份执念便如同墨色晕染,一点点浸透了画轴,历经漫长岁月,最终凝成了器灵。” 贺云骁听完,目光投向远处,“既如此,那便快些过去瞧瞧吧,免得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高文州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搓了搓手:“走走走,正好让我看看这画师,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说罢,便率先跟着人流往前挤。 四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攒动的人潮中挤到前排,只见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徐百川正坐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案后,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执笔的手指修长白皙,连鬓角的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也不怪他对美人如此执着,光看他本身,也是个万中挑一的俊美公子,人群里不时传来姑娘们低低的惊叹,好些人红着脸对他暗送秋波。 高文州盯着徐百川看了半晌,突然凑到贺云骁耳边嘀咕:“有那么夸张吗?我瞧着也就一般般啊,论气度论样貌,哪有老大你出众?” 贺云骁闻言,难得没板起脸训斥他,只是淡淡睥睨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竟算是默认了。 程庭芜恰好听见这两句悄悄话,忍不住诧异地瞥了贺云骁一眼,这人平时总摆出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原来还有这般自恋的一面?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他,腰带束得紧实,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眉眼,此刻被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芒。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唇边惯常抿着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悄拂过,漾开细碎的暖意。 仔细瞧瞧,长的确实……有些俊……念头刚起,她猛地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贺云骁的眼睛,他望着程庭芜微微泛红的耳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耳廓竟也跟着热了起来,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 高文州看他俩并肩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虽不明白这莫名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却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之前蔫蔫的神态都收敛了几分。 第38章 美人图(38) 正这时,台上徐百川身旁的小厮突然往前一步,对着台下拱手朗声道:“诸位静一静!我家主子今日公开选入画之人,凡是有意向的,都到这边排队。” “只要五官有一处格外出挑,便有机会被选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选中的姑娘随我们回府入画,没选上的也不必介怀!” 听到标准被放宽,人群中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原本还在犹豫的姑娘们纷纷朝着排队的地方涌去,不过片刻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夏寻雁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有些发急:“阿芜,咱们是不是也得去排队?再磨蹭下去,怕是到天黑都见不着徐画师。” 程庭芜点头,转头对贺云骁道:“我和寻雁去排队,若能入选,便趁机探探徐府的情况。你们俩在附近仔细查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师兄师姐的踪迹,或是与美人图相关的线索。” “好。”贺云骁应道,目光在她和夏寻雁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那你们自己小心些。” “知道了。”程庭芜颔首,拉着夏寻雁转身汇入排队的人流。 徐百川挑人的速度并不慢,他往往只抬眼扫一下,便挥手让小厮叫下一个,偶尔遇到勉强满意的,也只是让她们先站在一旁,稍后再筛。 无奈的是,排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使这样,也依旧让徐百川看得眼花缭乱。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画笔拍在案上,对着小厮低斥:“你就不会先筛一轮?什么歪瓜裂枣也都往我跟前送?”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喏喏连声:“是小的没用,下回定然再仔细些……” 正说着,便轮到了程庭芜。 她抬眸时,恰好对上徐百川望过来的目光。 男人原本带着倦怠的眼神,在触及她眼睛的刹那骤然凝固,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程庭芜心头一凛,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惊艳,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痛苦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徐百川的声音有些发颤,竟忘了平日里的规矩,径直从案后站起身,“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程庭芜虽觉他反应异样,却还是依言抬了头,眸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 徐百川随即迈步走近,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胶着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得格外专注。 忽然,他抬起手,似乎想拂过她的眼睫,指尖都已近在咫尺。程庭芜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带着侵略性的触碰。 徐百川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收回手,干笑两声:“失态了,实在是……太过欣喜了。” 他重新打量着程庭芜,眼神里的惊艳毫不掩饰,“虽说其他地方与我心中的模样尚有差距,但这双眼,实在是难得。” 他赞不绝口:“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藏着活气,哪像那些涂脂抹粉的,眼波里都是死气,画出来也不过是副皮囊。”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若是能把这双眼画下来,定能让整幅画都活过来。” 说罢,他一改之前对旁人的冷淡,语气变得彬彬有礼:“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程庭芜。”她淡淡应道。 “好名字。”徐百川点头记下,随即抬手示意,“你且站到我右侧来。” 程庭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案几左侧已站了七八个姑娘,而右侧却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般对比,显然她是今日唯一一个真正入了徐百川眼的人。 程庭芜点点头,按照要求站到了右侧。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她身上,有人酸溜溜地说:“徐画师今儿是怎么了?竟对一个素衣女子这般另眼相看。” 也有人惊叹:“之前还从未见过徐画师如此失态,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站得近的几个姑娘仔细打量着程庭芜,见她素衣荆钗,未施半点脂粉,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朗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攒动的人潮中亮得惊人,仿佛含着碎星。 一人忍不住轻声道:“确实清丽脱俗,尤其是这双眼,又亮又有神,难怪徐画师会另眼相看,他的眼光果然毒得很。” 隐在人群中的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意外。 高文州压低声音:“方才转遍了这周边,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眼下她选上了,咱们得想法子混进徐府才行,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涉险。” “自然要去。”贺云骁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宅院,“徐府是器灵诞生之地,梅家兄妹和跃风若也在这幻境中,十有八九也被囚在那里。” 高文州一拍大腿:“没错!这徐府说什么也得闯一闯!” 正说着,轮到了夏寻雁。 她望着程庭芜站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有些紧张,她想着若是能一起进徐府就好了,可以省下不少周旋的功夫。 徐百川围着她转了两圈,目光在她鼻梁上停了停,忽然点头:“这鼻子生得不错,站到左侧去吧。” 夏寻雁松了口气,虽没能到右侧,却也算拿到了入场券。她走到左侧队伍末尾时,悄悄抬眼,与程庭芜交换了一个眼神,藏着彼此才懂的默契。 剩下的挑选又耗了不少时间,待最后一个姑娘被筛下去时,天边已浮起疏星。 徐百川让小厮领着八个入选的姑娘往府里走,自己则落后几步,目光频频往程庭芜的方向瞟,那眼神里的灼热,像要把人看穿一般。 夜色渐浓,徐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门环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而墙角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已悄然贴近。 徐府的护院不过是些寻常武夫,自然察觉不到贺云骁与高文州如狸猫般敏捷的动作。两人借着假山石的掩护,避开巡逻的护院,很快便摸到了安置入选女子的院落。 第39章 美人图(39) 刚靠近,就听见徐百川的小厮正站在廊下训话。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里的姑娘们都听清:“我家主子作画时最喜安静,诸位姑娘莫要大声喧哗,免得扰了他的兴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的画兴说来就来,这几日说不定深更半夜也会唤人去画室,不过姑娘们尽管放心,画室设在露台上,四周都有丫鬟小厮守着,断不会让主子与哪位姑娘单独相处,徒生什么误会出来。” “今夜大家先歇着,明日起正式开始作画。”小厮拱手作揖,“三日后画成,主子自会备厚礼,将诸位稳妥送回家去。” 姑娘们听了安排,应下后便三三两两地往厢房走去。 程庭芜正拉着夏寻雁的手准备进门,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瞥见假山石后探出半张脸。 正是高文州。 贺云骁则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示意她莫要声张。 夏寻雁也看见了,惊得差点唤出声来,程庭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镇定,随即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对假山方向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小厮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望过来:“这位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程庭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只是觉得这院子的竹子生得好。” 小厮笑了笑:“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主子特意从南边移栽来的湘妃竹,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劳烦姑娘呢。” 待小厮走远,程庭芜才拉着夏寻雁进了屋。 刚关上门,就听见窗外传来石子落地的轻响,程庭芜走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看,假山后已没了人影。 窗台上却多了枚圆润的石子,她伸手拾起,才发现石子上缠着张折叠的纸条,解开一看,里面还裹着枚小巧的竹哨。 纸条上是贺云骁苍劲的字迹:“若遇危险,吹响竹哨,我二人就在府中潜伏,即刻便到。” 程庭芜将竹哨攥在手心,冰凉的竹质触感让她安定了几分。 夜色渐深,听竹院渐渐沉寂,只有风吹过湘妃竹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云骁与高文州在窗外留下竹哨后,便借着夜色在徐府内潜行探查。 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看着与寻常富户宅院无异,巡逻的护院、洒扫的仆妇都各司其职,二人甚至摸到了库房与书房,可除了些寻常字画古玩,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直到快靠近西北角那座独立的院落时,两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一股无形的寒意凭空升起,薄雾漫过脚踝,一道透明的屏障横亘在面前。贺云骁伸手去探,指尖刚触及屏障边缘,便觉一股凝滞的灵力扑面而来,将他弹开。 高文州见状,撸起袖子猛地往前一推,掌心却撞上了一层冰凉坚硬的东西,触感竟与青石墙壁无异。 他不信邪,又攥起拳头狠狠敲了敲,屏障竟发出“咚咚”的沉闷回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却连一丝裂痕都未出现。 “邪门了!”高文州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贺云骁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注入灵力后朝屏障甩去。 符纸在触及屏障的瞬间燃起幽蓝火光,却并未穿透过去,反而像被黏住般贴在上面,火焰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很快又隐入无形。 “这屏障比想象中更棘手,想来此处应该就是这幻境的核心。”贺云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刺痛,“器灵的执念凝聚于此,没有与徐百川建立直接关联的人,怕是无法靠近。” 高文州急了:“要不再甩几张符箓出去,强攻试试?” “不可。”贺云骁立刻阻止,“这屏障与幻境的根基相连,强行攻击只会让整个空间动荡,若是幻境崩塌,咱们怕是会被困在意识碎片里,无法脱身。” 高文州泄气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那咱只能干等着?” “暂时只能等。”贺云骁的目光投向听竹院的方向,“若连她都被挡在外面,那我们只能另想办法了。” 高文州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在这破幻境里总是束手束脚的,叫人不痛快,啥时候能出去啊,我这肚子真的快要饿的不行了。” 贺云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还是先找个隐蔽些的地方休息吧,保存体力才是要紧事,别等真遇到危险,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高文州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只得蔫蔫点头:“行吧,反正也进不去那院子,是该找个地方先歇着。” 两人先后隐入阴影中,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窗棂上雕刻的缠枝纹,那些纹路扭曲缠绕,细看竟像是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从第二日清晨开始,徐府便热闹起来。 仆妇们往来穿梭,陆续领着入选的姑娘往西北方向的画室去,程庭芜与夏寻雁守在听竹院里,眼看日头偏西,仍没人来传唤她们,程庭芜掐了掐指尖,有些坐不住了。 “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得主动出击。”她对夏寻雁低语一句,转身走向院门口的小厮。 “劳烦通报一声,程庭芜求见徐画师。”程庭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番,想起那日徐百川对程庭芜的青睐,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姑娘稍等,小人这就去通传。” 程庭芜谢过,回到院中静候。 片刻后,小厮匆匆回来,躬身道:“程姑娘,主子请您过去。” 夏寻雁连忙起身:“我跟阿芜一起去。” “这……”小厮面露难色,“主子吩咐了,只请程姑娘一人。” 程庭芜按住夏寻雁的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竹哨塞进她掌心,小声耳语道:“拿着,待在院里别乱跑,若有任何异动,就吹响它。贺云骁他们就在府中,听见哨声会立刻赶来。” 夏寻雁握紧竹哨,用力点头:“那你小心。” 程庭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跟随小厮的指引,朝院外走去。 第40章 美人图(40) 走到画室院门前,小厮停下脚步:“姑娘自便,主子在里头等您。” 程庭芜点头应下,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爬满青藤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露天画室,四周种着大片芭蕉,宽大的叶片垂落下来,将画室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其他姑娘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送回了各自院落,此刻画室中央只孤零零坐着一道身影。 徐百川背对着她,正对着画架出神,周围散落着满地被揉皱的画纸,有的还沾着未干的墨痕,显然对先前的作品都极不满意。 程庭芜放轻脚步向前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廊下的阴影里,跪着一个穿青灰色丫鬟服的女子,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程庭芜越看那人影越觉得眼熟,认真一看,竟是梅映雪! 再往远处看,廊柱后还站着两个穿小厮服饰的身影,一个身形挺拔,是师兄梅遇青;另一个眉眼清秀,是夏寻雁的小厮跃风。 三人都穿着统一的下人服饰,神色漠然得如同画中剪影,程庭芜悄悄朝他们递了个眼色,又用口型轻唤“师姐”,可梅映雪只是眼皮微颤,脸上依旧一片茫然,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再结合进入幻境前雾妍所说的话,程庭芜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师兄和师姐应该是暂时的被封锁了记忆,同化成了这幻境中的人。 不过好在他们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要能够脱离幻境,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你来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程庭芜猛地回神,只见徐百川已侧身看来。他手中还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滴下的墨珠落在衣摆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痕迹。 徐百川只扫了那墨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顺手将笔搁在砚台上,朝程庭芜挑眉道:“小厮说,是你主动要见我?” 程庭芜点头,语气平静:“是,原以为画师会先唤我来入画,左等右等却没动静,便斗胆前来叨扰了。” 徐百川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倒觉得,你不是急着入画,是为别的事来的。” 程庭芜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废画:“看来徐画师今日还没有画出满意的作品。” 徐百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掠过一丝颓废,弯腰捡起一张揉皱的画纸,展开后露出半张模糊的美人脸。 “何止今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画出一幅完整的画了。旁人都说我画的好,可我知道,那并不是最好。”他指尖用力,画纸再次被捏皱,“我明明能画得更好,为什么就是差一点?” 程庭芜沉默着,暂时没有接话。 “你不是问为什么没唤你来?”徐百川忽然抬头,“因为在美人图里,眼睛是最为关键的地方,得慢慢琢磨,不能草率。” 徐百川说着,抬手示意她入座:“不过既然你主动来了,那便坐下吧,或许换个绘制顺序,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程庭芜依言走到画架后,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木椅上坐下。 画室之外的阴影角落里,贺云骁与高文州正屏息凝视,方才见程庭芜顺利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贺云骁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放松。 昨夜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只有和幻境主人徐百川产生直接联系的人,才能够进入核心区域。 “该死的蚊子!”高文州烦躁地挠着脖子,那里已经起了好几个红肿的包,“这幻境也太较真了,连蚊子都这么毒!” 贺云骁没说话,只是目光紧锁着画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不仅是外头的人煎熬,里头的程庭芜保持一个姿势僵坐着也挺煎熬的,她看着徐百川始终悬在半空的笔,终于忍不住开口:“徐画师,还不落笔吗?” 徐百川像是突然从怔忡中惊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后落笔。可笔尖刚要触到画纸,他又猛地顿住,随即烦躁地将笔扔在画案上:“不画了!” 他捂着额头,语气里满是挫败:“明明找到了合适的入画人,为什么还是画不好……或许,我真该封笔了。” 程庭芜起身走到画案前,只见那张画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轮廓之上,一片空白,没有眼耳口鼻。 一瞬间,她豁然开朗,这就是器灵执念的根源! 徐百川因过度追求完美,始终无法为美人图添上五官,致使这些画作成了半成品。而依附于画作而生的器灵雾妍,自诞生起便带着这份残缺的执念,她渴望拥有完美的五官,便开始掠夺活人的面容,才有了那些失踪的女子和诡异的美人图。 “原来如此。”程庭芜低声道,目光落在徐百川痛苦的侧脸上。 徐百川没听清她的话,只是喃喃自语:“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程庭芜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缓缓开口:“徐画师,你有没有想过,入画的人不是关键,画画的技巧或许也不是关键。” 徐百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这两样都不是关键,那什么才是?” 他握起拳头,指节泛白,“我钻研画技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寻找绝色,若这两样都不重要,那我的付出又算什么?” “我不是说它们不重要。”程庭芜摇摇头,目光落在画纸上那片空白的轮廓上,“可对你而言,它们早已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你真正缺的,是对入画之人的情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这些画,” 程庭芜弯腰捡起一张废画,“线条精准,配色得当,可在我看来,却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因为在你眼中,这些姑娘不过是符合标准的工具,没有喜怒哀乐,没有鲜活的气性。用这样的心境作画,画出来的东西再精致,也少了那份能让人共情的气韵。” 徐百川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又慢慢蹙起,像是在想些什么。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程庭芜趁热打铁道:“徐画师不妨仔细想想,自己心中最在意的人是谁?若为她画像,你会怎么落笔?” “最在意的人……”徐百川喃喃重复着,眼神忽然飘向远方,像是透过画室的院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第41章 美人图(41) 片刻后,他眼中泛起一层薄雾,“是我娘。” 他放下笔,声音低了些:“幼时家贫,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靠替人缝补浆洗换些米粮。冬天冻裂了手,就在炭火上烤烤继续做活;我想学画,她就把陪嫁的簪子当了,给我买笔墨纸砚。” “那时她总说,等我成了名,就不做活了,好好的待在家里陪着我。可真等我有了些名气,却总忙着寻美人入画,连回家看她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徐百川自嘲地笑了笑,“上回见她,鬓角又添了些白霜,想跟我说说话,我却嫌她唠叨,转身就走了……” 程庭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感觉到,徐百川的内心正在慢慢松动,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冰。 突然,徐百川猛地抽出一张新的画纸铺在画案上,重新提笔蘸墨。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一种久违的流畅。 程庭芜走近细看,只见画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算不上绝色,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精致的轮廓,却盛满了爱意,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画外的人。 这幅画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比那些看似完美的美人图多了千倍万倍的气韵,因为每一笔都蘸着真切的情感。 程庭芜好奇地追问道:“这位是……?” “是我娘,”徐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喑哑,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墨痕,“是我记忆里她年轻时的样子。”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便有些恍惚,那些被忽略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幼时冬夜,他冻得睡不着,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热他冰凉的手脚;他初学画画,把墨汁弄得满身都是,母亲从不责骂,只是笑着拿布巾替他擦拭;他第一次卖出画稿,兴奋地把铜钱递过去,母亲攥着那些钱,看了又看,转身就买了他最爱吃的糖糕…… 他沉迷作画时,母亲总是默默相伴:他癫狂创作时,母亲眼中满是担忧;偶得佳作时,母亲眼底又尽是欣慰与疼爱。 当他真正望向母亲的眼睛,才惊觉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眸中,流动着比任何完美皮囊都更动人的温柔气韵。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徐百川的眼眶愈发湿润,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真切:“我竟忘了,她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程庭芜看着他眼中涌动的温情,亦有所触动。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美丑?有人爱牡丹的富贵,就有人喜茉莉的清幽。” 徐百川转过身,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真正好的画,从来不是把线条画得多精准,把颜色调得多匀净,而是将心中所要传递的情感表达出去。真正的美从不在于毫无瑕疵的完美,而在于生命的生动鲜活。” 徐百川望着画中母亲的笑容,眉宇间的郁结彻底散开,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程庭芜眼角的余光瞥见地面,发现那幅被徐百川搁置的无五官美人图,边缘竟泛起了淡淡的透明感。再抬眼看向画室的穹顶,原本浑然一体的天幕上,竟悄悄爬开几道细微的裂痕,如同瓷器即将碎裂的前兆。 院落外阴影里的贺云骁,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他用胳膊肘怼了怼正抓着衣领挠痒的高文州,沉声道:“看天上。” 高文州不明所以地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幻境快要坍塌了。”贺云骁的目光亮了几分,“看来是她在里面找到了破解执念的法子,大家应该很快就能离开了。” “真的?!”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太好了!出去我要连吃三大碗白米饭,再啃两只酱肘子!” 话音刚落,周遭的风突然停了,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往来穿梭的下人僵在原地,有的端着托盘抬着腿,有的弯腰扫地伸着手,连脸上的表情都被死死定格。 “怎么回事?”高文州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佩剑。 贺云骁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人影:“看样子是器灵开始反扑了,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进去支援。” 高文州不敢大意,浑身都紧绷了不少。 画室内,徐百川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定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笑意,眼神却变得空洞,程庭芜见状,立刻警觉起来。 画轴堆里,那幅边缘透明的美人图剧烈颤动,纸张摩擦声如蚕食桑叶般细碎。 下一秒,一个身形纤细、面部平整的女子从画中飘出。 她没有看程庭芜,也没有理会僵住的徐百川,而是径直飘到徐百川新画的画作前,盯着画中衣着素净的女子,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抚摸画卷上画笔走过的痕迹。 此刻的雾妍身上没有戾气,显然已不是之前那个被执念操控的器灵。 “美,从来没有标准。”程庭芜放轻声音,语气温和,“只要你发自内心接纳自己,觉得舒服的状态,就是最美的。” 雾妍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微微歪了歪头,空白的面部转向程庭芜,像是在打量。随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平滑的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一秒,她的脸颊突然开始微微蠕动,程庭芜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眉峰先显,带着自然的弧度;眼窝轻陷,而后浮起温润的瞳仁;鼻尖小巧,唇线柔和,最后在下巴处凝出一颗小小的痣,浑然天成。 不过片刻,一张全新的面容便呈现在眼前。 没有拼凑的痕迹,没有模仿的影子,眉眼神态里带着器灵独有的清透,又藏着一丝历经执念的沉静。 雾妍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触到眼角,最后落在唇上。她眨了眨眼,瞳仁里映出程庭芜惊讶的脸。 第42章 美人图(完) “谢谢你。” 眨呀间的功夫,她的身影就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再次落回那幅的美人图之中。画轴瞬间焕发生机,原本空白的画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子。 正是雾妍刚刚幻化出的模样,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浅的梨涡,她未必符合世俗定义的“完美”,却因那份蓬勃的明媚神态,让观者皆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阿芜!” 廊下传来梅映雪的声音,程庭芜回头,只见梅映雪、梅遇青与跃风都已清醒,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惊魂未定,显然刚从幻境的操控中挣脱。 几乎同时,画室院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层无形屏障彻底破裂,贺云骁与高文州的身影立刻冲了进来。 贺云骁一眼就看到站在画架前的程庭芜,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确认她无碍后才松了口气,眼底的焦灼渐渐褪去。 “大家小心!”高文州指着四周,“这幻境要塌了!”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程庭芜被贺云骁护在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梅映雪与梅遇青互相搀扶着,高文州紧紧拽着跃风,几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 眼前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都化作纷飞的尘埃。 再次睁开眼,众人已回到了客栈的房间内,或坐或站,皆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周遭的一切都与进入幻境前分毫不差,看来当他们陷入灵念回溯时,外界的时间也开始陷入停滞。 “我们……回来了?”夏寻雁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竹哨,看到程庭芜等人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她眼眶一红,立刻扑了上来,紧紧抱住程庭芜的胳膊,“阿芜!大家都没事,真的太好了!” 程庭芜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我们都没事,都平安回来了。” 她侧头看向梅映雪与梅遇青,两人正互相打量着对方,确认彼此无碍后,都露出了释然的笑;高文州则拍着跃风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幻境里的经历,跃风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里的茫然早已散去。 程庭芜收回目光,恰好撞上贺云骁望过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心头那点因幻境而起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翻倒的桌椅腿歪扭着,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地面上还留着刮出的深痕,程庭芜眉峰微蹙,有些担忧的开口道:“把这里闹成这样,怕是要赔不少钱。” 夏寻雁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无妨,稍后我去与掌柜交涉赔偿便是。”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漾着浅淡的暖意,“左右大家都平安无事,这点损失算什么。” 梅映雪立刻凑上来,软乎乎的手挽住程庭芜的胳膊,眼眶还带着点红:“阿芜你是不知道,方才天色一暗那器灵就作祟!就我们几个人,哪里是她对手?” 她鼓着腮帮子,又气又窘,“不仅被拖进幻境,还被锁了神智,简直丢死人了!” “确实有点丢面。”高文州在旁慢悠悠接话,嘴角噙着点揶揄。 “你还好意思说!”梅映雪气呼呼扬手捶了他一下,“方才也没见你多能耐,还不是靠我们阿芜才扭转局面?”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程庭芜抬手按了按眉心,温声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贺云骁上前一步,沉声问:“这美人图的器灵,算是彻底解决了?” 程庭芜颔首,声音清透如洗:“执念已消,器灵自动消散,往后这扬花城,再不会有女子因它受难了。” 话音落地,众人脸上都漾开轻松的笑意,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高文州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率先提议:“折腾了这么久,不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这话正说到大家心坎里,经历幻境惊魂和器灵缠斗,每个人都又渴又饿,当即一致附和,转身往酒楼去,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杯盏交错间,将方才的惊险抛到了脑后。 酒足饭饱,贺云骁放下筷子,神色渐趋凝重:“如今器灵已除,且在扬花城始终没查到坤玉的消息,依我看,明日便启程吧?”他指尖在桌面轻叩,“按照星象提示的方向前进,下一站该去徐陵城了。” 程庭芜点头认可:“一切都尘埃落定,是时候该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众人休整妥当便上了路,穿过热闹的街市时,忽闻街边有人议论项素梅的案子。 “听说了吗?那梁安还是判了死刑,没跑了!” “还有他哥哥梁平,虽是一心求死,却被主判官驳回了,说要‘以刑赎过,而非以死殉愚’,依律判了多年苦役呢……” 脚步声顿了顿,众人交换了个眼神,皆露出唏嘘之色。 程庭芜目光掠过街角,轻轻颔首:“走吧。” 一行人重新迈开脚步,将身后的议论声远远抛在脑后,朝着徐陵城的方向而去。 赶了几日路,在快要接近徐陵城时候,路边的树荫下忽然窜出两个身影,拦在了路中央。 青天白日的,那两人竟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夜行衣,布料上还沾着草屑,手里各拎着根木棍。 见了程庭芜一行人,其中一个矮个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此、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另一个高个子连忙跟着附和,却紧张得忘了词,只梗着脖子重复:“对!留、留下钱!” 程庭芜等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这几日赶路本就疲惫,眼下撞见演技这般拙劣的劫匪,心中的不耐更甚了几分。 高文州先是愣了愣,随即被逗笑了,他叉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厉声道:“哪儿来的毛贼?赶紧滚开,别挡路!再啰嗦,小爷可不客气了!” 那两个劫匪一愣,显然是没见过这阵仗,矮个子往后缩了缩,偷偷拽了拽高个子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哥,我、我们要不跑吧?他们看着不好惹……” 第43章 泥菩萨(1) 高个子却梗着脖子:“怕、怕什么?咱们练了半个月呢!”话虽如此,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少、少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不然我们就……” “就怎样?”高文州挑眉,活动了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哒”轻响,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微微沉脸,瞧着更唬人了。 两个劫匪吓得脸色发白,竟还在互相推搡,矮个子急道:“你上啊!不是说你练过拳脚吗?” 高个子却道:“你、你先上!我给你殿后!” 高文州被这俩人的蠢样气笑了,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提剑出鞘。当然,只是虚晃一下,剑鞘“啪”地敲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那两个劫匪以为要动手,吓得魂飞魄散,矮个子腿一软差点跪下,高个子更是转身就想跑。高文州身形一晃,已拦在他们面前,伸手一捞一推,两人便踉跄着摔在地上,手里的木棍也掉了 “还不快滚!”高文州收起剑鞘,没好气地踹了踹他们的屁股。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捡木棍,头也不回地往树林里钻,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矮个子带着哭腔的抱怨:“都说了别来!你偏不听!” 高个子气恼的跳脚道:“还不是没别的本事,想早点攒够钱,好上青石山嘛!” “青石山?” 程庭芜等人同时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地名,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高文州摸了摸下巴:“大昭境内的名山我倒知道几座,可这青石山……听都没听过。”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就在徐陵城附近。”贺云骁沉声道,“多半是座不起眼的小山。” 程庭芜若有所思,目光望向徐陵城的方向。 “先不管这些了。”她收回目光,“抓紧进城吧,到了徐陵城,再找机会打听一番。” 众人点点头,重新上了路。 徐州地处东南,地形复杂,有山地、丘陵和平原。 手工业兴盛,陶瓷质地细腻,色彩斑斓,远销九州;丝绸柔软顺滑,图案精美,深受贵族喜爱。州内交通便利,道路四通八达,是东南地区的交通枢纽与商业中心。 首府徐陵城,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南北特色,城中有众多的作坊、商铺以及热闹的交易市场。 待众人看到徐陵城那座横跨护城河的青石拱桥时,皆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城门处车水马龙,挑着货担的商贩、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牵着孩童的妇人摩肩接踵。 “这就是徐陵城啊……”高文州望着城头“徐陵”二字,忍不住感叹。 程庭芜也微微怔住。 扬花城的繁华是浸在水里的,城内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画舫穿梭其中,沿岸酒楼茶肆、青楼楚馆林立,尽显繁华与风流。 徐陵城的热闹却带着火的烈性,铁匠铺的锤声砸在铁砧上,震得人耳膜发颤;刚出炉的烤饼泛着焦香,混着运河码头飘来的鱼鲜气;还有北地商队马车上的皮革味,在风里搅成一团,竟生出种野趣的和谐。 “烙馍嘞——” 小摊前,竹筐里码着叠得整齐的薄饼,摊主正挥着竹耙在鏊子上翻烙,面团遇热的“滋滋”声混着面香飘得老远:“刚出锅的热烙馍!卷啥都香!” 程庭芜一行人本就被旅途风尘催得饥肠辘辘,闻着这股麦香便不由自主围了上去。 摊主是个敞着衣襟的老汉,见他们好奇,便拿起一张刚烙好的递过来:“姑娘尝尝?” 程庭芜接过来,只觉薄如蝉翼的饼皮还带着鏊子的余温,指尖一碰,能感觉到那层微焦的肌理下藏着紧实的筋道。 “这是用死面做的,”老汉麻利地擀着新的面团,擀面杖在案板上转出花,“不发面,不添啥花样,就靠这手劲儿擀薄,在鏊子上烙到两面起花,吃的就是本味。” 他指了指旁边的菜盆,“卷上腌菜、卤肉,或者泡进羊肉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嚼,那叫一个舒坦!” 夏寻雁早已按捺不住,指着菜盆里的卤肉说:“老板,给我们每人都卷上一份!” “好嘞!” 摊主见来了大生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麻利地抓起烙馍往案板上一铺,舀起卤得油亮的卤肉切成薄片,又抓了把脆生生的腌黄瓜和香菜,转眼就递过来几个鼓鼓囊囊的卷饼。 众人接过,咬下第一口就被惊艳了。 烙馍的筋道混着卤肉的酥香,腌黄瓜的清爽解了油腻,香菜的辛香又添了层风味,热乎的肉汁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人忍不住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旅途的疲惫消了大半。 “这味儿绝了!”高文州含糊不清地赞叹着,眼睛还在四处乱瞟,显然在搜寻下一处诱人的吃食。 程庭芜正咬着卷饼,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动作忽然一顿。 只见巷口连缀着好几家售卖香烛元宝的店铺,红烛堆得如小山般巍峨,黄纸元宝捆成规整的摞子码在门侧,金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刺眼的光。 店里店外往来不绝,有鬓发斑白的老妇挎着竹篮仔细挑选,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指挥仆役搬运,不过片刻,就有人抱着半人高的元宝堆快步走出,脸上还带着虔诚的神色。 她由咬了口烙馍,转头问摊主:“老板,这徐陵城是格外推崇烧香拜佛吗?瞧着香烛生意这般好。” 摊主正往鏊子上贴新的面团,闻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然的笑:“姑娘是外乡人吧?这可不是历来就有的,是最近一段日子才兴盛起来的。” 他往城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城郊有座青石山,山上有座灵应寺,只要诚心去许愿,就没有不成的!” “青石山?” 这三个字入耳,程庭芜几人皆是一怔。 昨日在城外遇到那两个笨匪时,便听过这地名,没承想刚进徐陵城,竟又从摊主口中听到了。 众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 第44章 泥菩萨(2) “真的假的?”高文州第一个不信,啃着烙馍直咂嘴。 “若真这么灵,人人都去许愿发大财,天底下哪还有穷苦人?怕不是糊弄人的吧?” 梅遇青也点头附和:“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哪有凭空许愿就能得偿所愿的道理?多半是有人刻意夸大,哄骗善男信女罢了。” 摊主却笑着摇了摇头,用擀面杖敲了敲案板:“几位小哥是见识短浅喽,这灵应寺的名声,可真不是吹出来的。” “城西张屠户家的儿子丢了半月,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傍晚孩子就自己找回来了;还有南坊的绣娘,求子三年无果,去了趟灵应寺,回来就怀上了。” 梅映雪听得睁大了眼,手里的卷饼都忘了咬:“竟真有这么灵验?” “姑娘若不信,随便在徐陵城抓个人问问,谁不知道灵应寺的名头?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寺虽灵,却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程庭芜立刻追问:“为什么?” “灵应寺一天只放三位香客进去祈福,”摊主一边说着,一边往面团上撒了点干面,“不光得在寺外排上不知多少时日的队,表那份求愿的诚心,入寺时还得捐一大笔香火钱,少说得百两呢!” “百两?”高文州一口烙馍差点喷出来,“抢钱呢?寻常人家一年都攒不下十两!” “可架不住有人信啊,你瞅那些往城外去的,好多都是带着铺盖卷的。有的人排了一个多月都没轮上,就在山脚下搭个草棚子住着,吃喝拉撒全在那儿对付,就为了能求个得偿所愿。” 夏寻雁听得目瞪口呆:“就为了许个愿,这么折腾自己,值得吗?” “值不值的,那得看各人心里的念想重不重了。”摊主重新拿起擀面杖,面团在他手下飞快地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饼。 “有人求仕途顺畅,有人求早生贵子,有人求家人平安……越是心里头有放不下的执念,就越容易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 一天只收三位香客,还要捐那么多香火钱,这般严苛的规矩,哪里像是清净的寺庙该有的做派。 “这香火钱,收得也太过分了。”梅遇青皱起眉,“寺庙本是清净地,怎会如此看重银钱?” 摊主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谁知道呢?或许是菩萨也爱人间的铜臭?” 他挥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后面还有客人等着呢。几位要是想去瞧瞧,顺着运河边的官道走,不到半日就能看见青石山的影子。” 程庭芜谢过摊主,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 乾玉在上次雾妍伤害她时,曾经现身保护过她一次,可自那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如今来到徐陵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还有她随身携带的溯灵罗盘,上次一进扬花城便开始震颤,今日进了徐陵城,却只是微微嗡鸣。 没有乾玉的示警,也没有罗盘的狂颤,可程庭芜心头那点异样却越发清晰。她正想开口与众人商议,却听得身边几声同时响起的话语。 “去灵应寺瞧瞧?” 程庭芜一怔,转头看向众人,四目相对时,皆是会心一笑。 梅映雪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带着几分倦意笑道:“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咱们赶了好几日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总得先找家客栈歇歇脚,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哪有刚进城就转头出城的道理?” 程庭芜看着伙伴们眼底的疲惫,觉得确实该先休整一番,更何况上山还需再准备些东西,明日得去采买一番,稳妥些总是好的。 “师姐说得是。”她点头道,“今日先找地方落脚,明日再去青石山。” 一行人当即转道找客栈,可没承想,这徐陵城的客栈竟热闹得离谱。 “客官对不住,满了!” “楼上楼下都住满了,连柴房都有人了!” “哎哟,客官来得不巧,这房间都已经被定完了呀。” …… 一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夏寻雁急了,掏出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加价!只要能腾出一间房,价钱翻倍!” 掌柜的却苦笑着摆手:“姑娘莫为难小的,不是钱的事,现下店里住的都是为灵应寺来的香客,有的提前半个月就订了房,谁肯让啊?” 高文州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忍不住哀嚎:“总不能让咱们风餐露宿好几日后,今晚再去睡树上吧?” 夏寻雁也皱着眉,有些无奈:“我还是头回遇上花钱都解决不了的事。” 她方才甚至试着去跟住店的客人商量,愿意出三倍价钱换间房,可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说耽误了求愿,再多钱也赔不起。 程庭芜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默默感叹道,眼下他们这些不为求愿而来的人,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 “再往前走走吧,或许能找到空房。”梅遇青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那家看着人少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客栈门脸陈旧,招牌上“迎客来”三个字掉了个“来”字,看着确实冷清。 程庭芜定了定神:“去碰碰运气。” 夜色渐浓,徐陵城的灯笼次第亮起,一行人踏着石板路往前走去,只希望这最后一家客栈,能给他们留个落脚之处。 进了“迎客来”客栈,柜台后掌柜正扒着算盘,见他们进来,抬头便叹了口气:“几位客官对不住,最后一间房刚被订走了,实在没地方了。” 见几人脸上的表情难看了几分,掌柜拱手抱歉道:“真对不住,这几日香客太多,委屈几位再寻寻?” 众人也不好再为难,只得转身出门,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客栈外传来苍老的声音:“几位是要找住的地方?” 回头一看,是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大娘,竹筐里摆着蜻蜓、蚂蚱之类的物件,手头上还正忙活着。 她抬头冲他们笑了笑:“方才我就瞧见了,你们在这条街上问了好几家客栈,都没定下来,现下是着急找地方落脚休息吗?。” 第45章 泥菩萨(3) 高文州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啊大娘,您知道哪儿还有空房吗?哪怕小点儿也行!” 大娘放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客栈是没了,不过我家就在那边巷子里,就我一个老婆子住,院里还有两间空房,收拾得干净。” 她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要是不嫌弃,几位可以去凑合一晚,价钱跟客栈一样,不多要。”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略一犹豫便应了。 虽说这提议有些唐突,但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且他们也并非普通人,若真有什么异动也应付得来。 “那多谢大娘了!我们不嫌弃。” “哎,客气啥!”大娘乐呵呵地收拾起竹筐,“跟我来吧,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一行人跟着大娘往巷子里走,没多久就到了地方。院里收拾得利落,墙角的水缸里浮着几片荷叶,两间厢房窗明几净,看着确实敞亮。 “就这两间了,委屈几位挤挤。” 拢共两间屋子,自然是男女各一间。 贺云骁先去两间屋转了转,一间带个小窗,通风好些,另一间稍显局促,他便将好些的那间让给了程庭芜、夏寻雁和梅映雪,自己则与高文州、梅遇青、跃风挤在另一间。 人多了,被子自然不够。 好在如今是盛夏,夜里不算冷,大家也不讲究。 大娘却记挂着这事,回自己屋翻找了一番,抱来两张洗得发白的薄毯子:“夜里后半夜会凉,多少盖着点肚皮,别着凉了。” 程庭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毯子粗糙的布面,温声道:“多谢大娘。” “哎,客气啥。” 大娘摆摆手,看着他们收拾东西,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莫不是也要去青石山的灵应寺求愿?” 程庭芜动作微顿,抬眼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想上山瞧瞧。” “可别去!”大娘一听,急得摆起手来,脸上的笑容也敛了,“那地方邪性得很,有古怪!” 这话一出,正在铺床的夏寻雁、擦剑的贺云骁都停下了动作,连靠在门边的高文州也直起了身子。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探究。 “大娘,这话怎讲?”程庭芜问道,“方才在街市上,卖烙馍的摊主还特意说起,城西张屠户家丢了半月的儿子,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就找回来了;南坊还有个盼子多年的绣娘,从灵应寺回来没多久就怀上了,人人都说那寺里的菩萨灵验得很呢。” 大娘往院门口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愿望是达成了,可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高文州追问。 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张屠户家的儿子,先前是出了名的乖巧,见了谁都叔伯婶娘地喊,街坊邻里没不夸的。” “可自打找回来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摔东西骂人,见了爹娘也不理,前日还把隔壁李家的瓦给掀了,张屠户夫妇着急得都上火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绣娘,是怀上了,可自打有了身孕,就没安生过,三天两头请大夫,胎像虚得很,前几日我去送竹篾,还听见她在屋里哭,说宁愿不要这孩子,也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可不是嘛!”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刚开始谁不羡慕?可现在再看看,愿望成真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保不齐后头又会遇到啥新麻烦。” “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有些人是真不知道这些隐情,听着别人说灵验,就一股脑热往青石山上钻,可还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们先前在大街上也瞧见了,多少外地来的香客?就因为这些人,客栈老板、香烛铺掌柜,连路边卖茶水的小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大娘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们才不会说灵应寺的坏话呢!人来得越多,他们生意越好,自然只拣好听的说,把那点邪性事捂得严严实实。” 夏寻雁恍然大悟:“难怪我们一路听的都是夸赞……” “我不一样,我就靠这手艺混口饭吃,赚的是干净钱,犯不着替那邪寺说好话。”她叹了口气,眼里透着几分恳切,“能多劝一个是一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 “多谢大娘提醒,我们会留意的。”程庭芜温声道,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如此诡异,看来这灵应寺,是非去不可了。 大娘见他们不像改变主意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咋就不听劝呢?我从前就住在青石山山脚下的村子,住了大半辈子,压根没听说过什么灵应寺!” “那山上是有座庙,叫灵觉寺,破破烂烂的,就一个老和尚守着,香火冷清得很,哪像现在这般神神叨叨?依我看啊,定是这两年有什么邪祟占了那寺庙,附在了菩萨像上,才弄出这些名堂。” 程庭芜知道大娘是真心为他们好,便出声应答道:“大娘放心,我们晓得分寸,不会去许愿的,就是单纯去看看。”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些碎银子,塞进大娘手里:“这点钱您收下,算是今晚的房费,还得麻烦您帮忙烧点热水,我们好洗漱一下。” 收了别人的钱,就得帮人家办好事。 眼见其他事也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大娘索性也就不再多说,叹了口气,在心中嘀咕了一句,都是命数后,就转身快步往厨房去了。 过了会功夫,大娘提着两个木桶进来,桶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水烧好了,够你们用的。”她又指了指院角的水缸,“要添水就自己舀,别客气。” 众人道谢后,各自拿了帕子和换洗衣物,分去两间厢房擦洗,夏日的暑气被热水一冲,连日赶路的疲惫消了大半,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些。 收拾妥当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倒有几分难得的安宁,一行人连日奔波,早已困倦,沾了床便沉沉睡去。 第46章 泥菩萨(4)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程庭芜便被院中的动静吵醒。 推窗一看,大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来淡淡的米香。 “醒啦?”大娘抬头笑了笑,“我煮了点稀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垫垫肚子。” 不多时,其他人也陆续醒了,众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喝着温热的稀粥,就着脆生生的咸菜,倒也吃得舒坦。 “大娘,多谢您的早饭。”程庭芜放下碗筷,“我们得准备动身了。” 大娘又往他们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顶饿。”她望着青石山的方向,张了张嘴,终究只是道,“路上当心。” “我们会的。” 一行人谢过大娘,背起行囊出了巷子,此时的徐陵城刚苏醒,早市的摊贩正支着摊子,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可众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城郊的青石山上。 为了节省脚力,也能在途中有个歇脚的地方,几人商量着先去雇辆马车,高文州熟门熟路地找到车马行,选了辆宽敞的马车。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分头采买所需的干粮和起来零碎物件,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高文州一甩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城外的官道驶去。 车窗外,徐陵城的城墙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晨露在稻叶上闪着光,远处的青石山已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 越靠近青石山,路上的行人便越发稠密。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由孙儿搀扶着,竹篮里装着香烛,每走三步便要停下喘口气,却仍固执地念叨着菩萨会显灵的;有穿绸缎的富商骑在马上路过草棚时,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贫者一身,他却眼皮都未抬一下;还有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半袋粗粮,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脚步踉跄却眼神执拗,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想来是要为病重的家人祈愿。 富者掷千金求富贵,贫者倾所有求平安,老者盼长寿,少年盼前程……众生百态,皆浓缩在这条通往青石山的官道上,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点微光。 路边的草棚也越搭越多,有的连成一片,竟形成了临时的街市。 有卖茶水的,粗瓷碗摆了一地,老板拎着水壶穿梭其间;有租铺盖的,花花绿绿的被褥堆得像小山,方便香客过夜;还有算卦先生支起小摊,正摇头晃脑地给人测算吉凶。 更令人咋舌的是,不少摊主支起了简易灶台,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穿梭,白汽裹着肉香飘出老远;炸油糕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堆在竹篮里,引得孩童围着打转;甚至还有卖羊肉汤的,大铁锅架在石头上,汤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 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程度竟与徐陵城的早市不相上下。 “我的天……”高文州看着眼前这阵仗,惊得瞪大了眼睛,“这哪是山路?分明是把整条街都搬过来了!” 夏寻雁也探头望去,忍不住笑道:“咱们早上买的那些干粮,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挪动,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被淹没在喧嚣里。 程庭芜忽觉怀中一阵灼热,连忙伸手掏出溯灵罗盘。铜制的盘面已烫得惊人,指针不再是先前的微颤,而是剧烈地旋转起来,最后猛地定格,死死指向青石山巅。 “怎么了?”贺云骁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近问道。 梅遇青和梅映雪也围了过来,看着罗盘上异常的反应,皆是神色一凛。 程庭芜指尖抚过发烫的盘面,沉声道:“看来这灵应寺内,确实有器灵在作乱,所谓菩萨显灵,实际上另有蹊跷。” “而且这个器灵应该比先前的雾妍更难对付,它在利用这些香客的心愿壮大自身,越是虔诚的执念,对它而言越是滋养。” “先按原计划行事。”贺云骁接口道,语气沉稳,“等会儿上山探探虚实,便知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岔路口,前方是蜿蜒向上的石阶,显然只能步行上山。 程庭芜望着长队,不由得蹙了蹙眉,她转头看向众人,提议道:“不如分成两拨,轮流去排队,剩下的人在马车里歇着,也能省些力气。” “排队?”高文州立刻摆手,“咱们又不是真来求愿的,费这劲干嘛?等夜里月黑风高,直接翻墙进去不就完了?省时又省力!” 梅映雪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刚在路上没瞧见?这山上到处都是香客,且不说能不能躲过这么多双眼睛潜进去,就算侥幸进去了,稍微弄出点动静,保准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咱们是来查事的,不是来闹事的,自然是动静越小越好。” 高文州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没什么道理可讲,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映雪说得对,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现在离天黑还早,与其在马车里干等,不如混进队伍里,说不定还能从排队的百姓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 众人皆点头赞同,表示认可。 高文州忽然皱起眉,摸着下巴道:“可就这么实打实排队,瞅这队伍长龙,没个十天半月哪能轮得上?咱们哪有这闲工夫耗着,这也太耽误事了。” 程庭芜抬眼望向那些望不到头的香客,语气笃定:“不必等那么久,昨日那位大娘所提及的事,绝非偶然。” “你是想……”贺云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只需把这些事悄悄传出去就行。”程庭芜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面露焦灼的面孔,“一旦知晓许愿要付出这般代价,哪怕只有三分疑虑,也会有人打退堂鼓。” 第47章 泥菩萨(5) 高文州眼睛一亮:“对啊!找几个爱唠嗑的大婶大爷,不经意间提几句,保准传得飞快!” “不用刻意安排。”程庭芜摇头,“排队时闲聊提及便可,人多口杂,消息自会像野草般疯长。” 她望向山巅,“给它两日功夫发酵,定会有人心生退意,到那时队伍自然缩短,咱们便能省下不少功夫。” 按照之前的行动默契,程庭芜看向贺云骁、高文州与夏寻雁:“我们四个先上去看看情况,师兄师姐和还有跃风留在这里守着马车,晚些时候再换班如何?” “好。”梅映雪应道,顺手将一顶帷帽递给程庭芜,“现在日头烈,戴上遮阳。” 程庭芜接过帷帽戴好,系带在颌下打了个结,身姿轻巧地跳下了马车,其余人也紧跟着下了马车,混入熙攘的人流,朝着云雾缭绕的山巅走去。 石阶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树干上系满了红绸带,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人的心愿在低语。 可没走多久,队伍便像被冻住般停了下来,前方的人群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程庭芜踮脚张望,状似无意的叹气抱怨道:“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排在她们前面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闻言忽然扭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排队就是考验心诚不诚,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人熬不住走了。”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将香烛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道:“什么破寺!排了三天了都还没轮到我,老子不排了!”说罢拂袖而去,队伍里顿时空出个位置,众人连忙往前挪了挪。 年轻小伙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就说吧。” 程庭芜被他逗笑了,借机搭话道:“你说得确实不错,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周洵。”他爽快地应道。 程庭芜点头,顺势问道,“周兄是为了什么事来求愿的?” 周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攥了攥手里那捆最便宜的线香,声音也低沉下来:“我妹妹……小时候被人伢子拐走了,到现在快十年了。” 他望着山巅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执拗的光,“听说这里的菩萨能显灵,我就想来求求,哪怕让我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还活着,也行啊。” 夏寻雁听得鼻尖一酸,忍不住道:“一定会找到的。” 周洵咧嘴笑了笑,眼里却泛着红:“借姑娘吉言。” 他抹了把脸,忽然好奇地打量着程庭芜四人:“看几位也不像急着求愿的样子,你们结伴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程庭芜指尖轻轻捻着帷帽的系带,略一思索后答道:“我们几个结伴游历,路过此地,听闻青石山灵应寺的名声传得极响,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便想着亲自来看看。” “若说有什么具体的所求,那倒还真没有。” “哦?”周洵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稀奇,上下打量着四人笑道,“来这儿的哪一个不是揣着一肚子心愿来的?像你们这样纯来看热闹的,我可真是头回见。” 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程庭芜腾出些位置:“不过说起来,你们这样倒自在。” “我们这些盼着事儿成的,排队时每分每秒都像在火上烤,既怕轮不到,又怕轮到了愿望不灵验,哪有你们这般轻松。” 程庭芜正想开口应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被几个下人簇拥着,摇摇晃晃往队伍前头挤,路过排队的香客时,便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怀里。 “让让,借过借过!” 下人在一旁吆喝着,富商则眯着眼笑,仿佛丢出去的不是银子,而是不值钱的石子。 程庭芜还没反应过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已落在她怀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其余人也都收到了,高文州举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困惑:“这年头还有白送银子的?” 前面的周洵却见怪不怪,他熟练地接住富商丢来的银子,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让出位置,还不忘堆起笑脸:“老板发财!老板心愿必成!” 等富商一行人走远了,周洵才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高文州解释道:“这灵应寺一天只接三个香客,真正急着许愿的有钱人哪肯排队?就想出这法子,用钱买位置。” 他指了指队伍里几个眼神活络的汉子,“你看他们,哪像是来求愿的?都是专门来赚这笔钱的,排一天队,运气好能碰上三五个富商,赚的比做活计还多。” 夏寻雁惊讶道:“那你们愿意让位置?” “急着许愿的自然不让,像我这种情况的,早一天晚一天,差别也不大。”周洵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不瞒你们说,我攒的香火钱,一大半都是这么来的。” 高文州看着方才富商一路撒银的架势,不由得蹙眉追问:“既然是花钱买位置,找排在前面的人直接买下他的位置便是,何必这样挨个撒钱,平白浪费许多银子?” 周洵闻言笑了,用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几位来得晚,怕是没瞧明白这里的门道。” 他朝富商远去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想啊,这些有钱人不排队就往前站,咱们这些排了十天半月的,心里能没点怨言?若不个个都给点好处安抚着,保不齐就有人不服气,吵起来闹起来,反倒误了他求愿的时辰。”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些富商哪差这点银子?花点钱买个清净,让大伙儿都念他点好,既免得生事,又显得自己心诚,在菩萨面前也好看不是?” 程庭芜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倒是这个道理。” 富商一行人已快要挪到队伍的前半段,那些被塞了银子的香客果然没再抱怨,反倒有人对着他的背影念叨好人有好报。 山巅的云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露出寺庙一角飞檐,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程庭芜只觉怀中溯灵罗盘的震颤,又清晰了几分。 第48章 泥菩萨(6) “周兄是徐陵城本地人吗?” 周洵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从隔壁的云安城来的,坐了两天马车才到。” “难怪。”程庭芜轻轻颔首。 周洵愣了愣,好奇追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怪什么?” “我们昨夜在徐陵城找客栈,跑了七八家都满了,全是像周兄这样从外地赶来的香客。” 程庭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后来幸得一位本地大娘收留,她见我们要往青石山来,特意劝我们别来,说这寺庙有邪性。”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周洵的神色渐渐凝重,便继续道:“那大娘说,先前徐陵城本地也有不少人来求愿,愿望倒是都成了,可回去后个个都遇着麻烦。” “久而久之,知情的本地人就都不来了,如今排队的,反倒多是不知情的外地人。” “还有这种事?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周洵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这灵应寺的愿,不能乱许。” 众人回头,只见排队的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正捂着胸口咳嗽,他眼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了然。 “有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来这儿许愿说要还清欠款。结果下山当天,就被城里富户的马车撞断了腿,那富户赔的银子,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还债。” 周围的香客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汉子又咳嗽了两声:“住我隔壁的胖姑娘,求菩萨让她变苗条好嫁人。回去第二天就生了口疮,水都喝不下,只能靠流食吊着命。是瘦了,可瘦得脱了形,瞧着反倒不如她从前来得好看。” “跑堂的店小二,嫌掌柜的给他安排的活儿太多,累得慌,就向菩萨许愿,说是想少干点活。可没过几日,老板就把他辞了,他倒是真不用干活了,可一家子等着吃饭,只能去码头扛大包,比先前累十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还有个老光棍,许愿早日成家,没过多久就被城里一个带着俩娃的寡妇招了上门。” “你说成家了吗?成了。可那寡妇脾气不好,家里大小事都得听她的,老光棍天天被骂得抬不起头,他天天吐苦水,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自在。” 他望着山巅的寺庙,眼神复杂:“这菩萨是能帮你实现愿望,可它不管过程,也不管后果。”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排队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质疑声、担忧声、辩解声混在一起,原本虔诚的队伍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程庭芜望着那汉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大哥既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为何还要来灵应寺求愿?” 汉子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苦涩。 他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姑娘有所不知,我这病……已经拖了快半年了,城里的大夫都瞧遍了,药喝了不少,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指节突出,像一截截干柴。 “说白了,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左右都是这样,倒不如来赌一把。万一呢?万一那菩萨真能让我好起来,哪怕付出点别的代价,我也认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周围那些面露犹豫的香客:“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碰运气,你们当中,好多人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过是求个锦上添花。” “要是还没到绝境,就好好想想清楚。”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这愿望实现的代价,说不定是你这辈子都承受不起的。” 那汉子的话被排队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传开,越往后头,议论声越响。不少刚加入队伍没多久的香客,本就带着几分犹豫,听完这些,当即转身就走。 “算了算了,家里日子虽不算顶好,也犯不着来赌这一把,我看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靠谱。” “是啊是啊,犯不着在这浪费这么多功夫。” 退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排在队伍后半段的,队伍最前面的那些人,却依旧死死守着位置,不肯挪动半步。 程庭芜往前望了望,能看见前排有个老妇人正用帕子擦着汗。 有人劝她:“大娘,要不回去吧?” 老妇人挥了挥帕子:“我都排到这儿了,再退出去,前些日子的罪不白受了?”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也附和:“就是,来都来了,总不能连寺门都没进就回去。” 前排的香客们,脸上大多都骑虎难下,他们已经在这队伍里耗了太多时间,有的辞了工,有的卖了粮,有的甚至拖家带口守在山路旁,早已把进寺许愿当成了唯一的指望。哪怕心里有些惶恐,也舍不得前功尽弃。 “队伍好像快了些。”夏寻雁轻声道。 程庭芜点头,先前挤得水泄不通的队伍,此刻确实松动了些,那些退走的人腾出的空位,让队伍往前挪的速度明显快了。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带了些凉意。 经过一下午的挪动,队伍已经向前爬了不少,离灵应寺的山门不过百步之遥。 程庭芜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正打算让遣个人下去给马车里的梅映雪几人捎个话,换班的同时顺便带些吃食上来,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 “死人了!” “快来看!有人倒了!” 混乱像潮水般涌来,前排的香客们尖叫着往后退,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溃散。 程庭芜眉头紧蹙,拨开慌乱的人群往前冲:“去看看!” 几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高文州抢先一步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缩回,脸色凝重:“真的没气了。” 贺云骁随即上前,手指轻轻拂过男子的眼睑,又翻查了他的口鼻与指甲,最后解开他的衣襟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站起身,沉声道:“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不是外力所致。” 第49章 泥菩萨(7) “那是……”夏寻雁声音发颤,“突发恶疾?” 贺云骁摇头:“不像,你看他的脸色。” 众人凑近一看,男子面色虽白,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边缘泛着乌色,与寻常病逝者截然不同。 “这……这模样有点吓人……”夏寻雁下意识地往程庭芜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须发斑白的大爷,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发颤:“这后生叫吴秋明,跟我前后脚排的队,最近这段时间天天在一块儿说话,彼此间也算相熟。” 他喘了口气,指着自己先前站的位置:“我就排在他前头,离得不过两步远,方才还跟他唠嗑呢。” 大爷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眼里满是惊魂未定:“可说着说着,他突然‘哎哟’一声,捂着心口就蹲下去了,脸一下子就变了色。我还问他咋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接着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连哼都没哼第二声!” 这话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个迟疑的声音:“不对啊……按照先前的说法,是许愿后才可能会惹上一些麻烦事,可这人连寺门都没进呢,怎么就……” 说话的是个身形富态的中年人,他眼神中带着几分狐疑:“会不会是他自己有啥隐疾?比如心绞痛之类的,刚好这时候犯了?” 这话像是给慌乱的人群递了根救命稻草,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看八成是这样!” “肯定是他自己身体不好,跟灵应寺没关系!”一个拎着香烛的老妇人急忙接话,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菩萨怎么会害咱们呢?定是他自己福薄,消受不起。” 还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后生也太倒霉了,排了这么久的队,眼看再熬两天就能进寺许愿了,偏偏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没了,真是……” 那些还没下定决心离开的香客,显然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毕竟,承认灵应寺有问题,就等于自己连日来的奔波与期待,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程庭芜眉头微蹙,心中也犯起嘀咕,难道真如众人所说,是一场意外? 就在这时,那大爷忽然摆手,急声道:“这吴秋明不是头一回排队,他前阵子已经进过一次灵应寺了!” “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都愣住了。 连程庭芜都怔了怔,下意识地追问:“他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是啊!”大爷肯定地点头,“约莫半个月前,他排到过一次,进去许了愿才下山的。可谁知道,没过几天他又回来了,说还要再求个愿……”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讨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求过一次还来?这也太贪心了吧!” “我就说菩萨怎么会无故害人!定是他贪得无厌,惹得菩萨动怒了!” “可不是嘛!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次灵验还不够,非要得寸进尺,这不是自找的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有些动摇的香客,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杆,原来不是寺庙有问题,是这后生贪心过头,遭了报应! 程庭芜却觉得更不对劲了,她看向大爷:“您知道他第一次求的是什么愿吗?这次又想求什么?” 大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这吴秋明是个孝子,他来灵应寺,哪是为自己求财求前途?是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啊!” “他娘身子骨弱,病了大半辈子,床都快起不来了,前阵子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去了。他急得不行,听说灵应寺灵验,就立即赶来此,求的就是让他娘身子能快点好起来。” “结果呢?”夏寻雁忍不住追问。 “还真灵了,他从寺里回去没两天,他娘的病就好了,能下床走路,还能自己端碗吃饭,比年轻时都精神。他当时高兴得给不得了,说菩萨显灵了。” 大爷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可没等高兴两日,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就突然病倒了,一连烧了好几日,好不容易退了烧,孩子却傻了!见了人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连爹娘都不认了。” “这还不算完呢,周围的街坊邻居很快就开始传闲话,说他娘的病之所以会好,就是因为借了孙子的福气,老的好了,小的就得遭殃。” “他娘本就疼孙子,听了这些话,整日以泪洗面,好几次想寻短见,说宁愿自己死了,换孙子平安。这吴秋明夹在中间,一边要劝着老娘,一边要照顾傻儿子,头发都快熬白了。” 大爷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悠悠的叹出了一口气:“他这次回来重新排队,就是想求菩萨救救他儿子,可谁能想到,还没进灵应寺呢,这人就没了……”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先前那些指责贪心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望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眼神复杂,恐惧中掺着怜悯,惋惜里裹着后怕。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泪,有人对着灵应寺的方向合十祈祷,更多人则是沉默地后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山下挪动。 程庭芜望着吴秋生圆睁的双眼,那里面仿佛还凝固着对儿子的牵挂,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或许,他第一次许愿时,付出的代价就不只是他的儿子,还有他自己……” 恐慌像潮水般再次翻涌,更多人放弃了挣扎,原本密密麻麻的队伍,转眼间就散了大半。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自己身前还剩下十来个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挣扎,脚下的步子挪了又挪,目光在山下的退路与寺门之间反复拉扯。 可片刻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重新站回了队伍里,只是背脊比先前更佝偻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程庭芜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许下了怎样的愿望,但她清楚,能让他们在目睹了吴秋明的惨状后仍选择留下的,必定是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 对他们而言,愿望无法实现的痛苦,或许比付出未知代价的恐惧更令人窒息。 第50章 泥菩萨(8)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声打破了沉默。 夏寻雁脸颊一红,慌忙捂住肚子,小声道:“抱歉……好像有点饿了。” 程庭芜被她这窘迫的模样逗笑了,紧绷的气氛缓和了几分:“折腾了大半天,确实该垫垫肚子了。”她看向众人,“这样吧,留个人在这儿占着位置,我们先下去歇会儿,顺便喊师兄师姐他们上来换班。” 贺云骁闻言,抬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在这儿等会儿。” 高文州瞪圆了眼睛:“欸?凭什么默认是我啊?我也饿了!” 程庭芜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辛苦啦,很快就会有人上来找你换班了。” 高文州本想反驳,可对上程庭芜那双弯弯的笑眼,再瞥见贺云骁威慑的眼神,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嘟囔道:“行吧行吧,你们动作快点啊!” “放心吧。”程庭芜应着,与贺云骁、夏寻雁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蜿蜒,先前拥挤的人流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往山下赶的香客,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先前的檀香多了几分清爽。 走到半山腰的平地,远远就看见梅映雪和梅遇青正坐在马车旁,见他们下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梅映雪快步走上前,“排队排了大半天,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不由分说地把程庭芜按在石头上,又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夹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旁边的食摊转了转。”梅映雪把肉夹馍递过来,笑着说,“见这摊主的肉炖得酥烂,就特意多买了几个,幸好还没凉,你们快趁热吃。” 程庭芜早就饿坏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直接啃干粮要来得香多了!” 梅遇青的目光在程庭芜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问道:“方才闹哄哄的下来了不少人,可是上面出事了?” 程庭芜咬着肉夹馍,点了点头,把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梅遇青和梅映雪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几分诧异,没想到短短一个下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程庭芜又咬了一大口肉夹馍,含糊不清地催促:“高文州还在上头守着位置呢,你们赶紧上去换他下来。再拖一会儿,以他那性子,保准又要跳脚炸毛了。” “知道了。”梅映雪嘟了嘟嘴,有些无奈的开口道,“那家伙嗓门大,每次都数他喊得凶。” 她拍了拍梅遇青的胳膊,“哥,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往山上走,没过多久,高文州就一阵风似的跑了下来,几个闪身就冲到众人面前,额角还带着薄汗。 他一把抢过跃风手里最后的一个肉夹馍,狠狠咬了一大口,满足道:“幸好来得及时!再晚点这肉夹馍就凉透了,那实在太可惜了。” 他嚼着肉,不满地嘟囔:“你们也真是的,每回都把我撇下,下回得换个人了啊。” 程庭芜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回换个人。” 高文州这才满意,正准备再咬一口肉夹馍,却见夏寻雁和身旁的跃风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高文州被两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刚想问话,就听夏寻雁突然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脆,高文州正背对着山路,不明所以,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肉夹馍差点掉地上。 他手足无措地转头:“啥?谁爹?” 话音未落,就见夏寻雁已经越过他,朝着身后的山路小跑而去。 高文州这才发现,不远处停了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一个穿着锦缎长衫,身形圆润的中年人刚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夏寻雁跑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雁儿?你怎么在这儿?”中年人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关切。 夏寻雁跑到他面前,很是意外:“爹,您怎么会在这?” 那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是夏寻雁的父亲夏方海,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满脸疼惜:“傻丫头,爹是做生意从青州返程,路过徐陵城时,听客栈掌柜把这灵应寺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有求必应,想着顺路来拜拜。”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语气带着几分商人的豁达:“爹走南闯北,给大大小小的寺庙捐过不少香火钱,也不差这一座。” “还甭说,这地方山清水秀的,倒真有些灵气。我刚还在马车里念叨你呢,想着我家雁儿不知在哪游历,没想到转头就见着了,可不是缘分嘛!” 说着,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嗔怪:“你说你,要出门游历爹不拦着你,可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吧?一声不吭的留下一封书信就跑了,多让人担心啊?” “也不多带些人保护自己,就带一个跃风,他能顶什么用啊。”他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跃风,跃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夏方海又转向夏寻雁,语气软了下来:“这一路山高水远的,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这段时间爹天天派人打听你的消息,头发都愁白了,幸好老天保佑,让咱们在这儿遇上了。” 夏寻雁拉着父亲的袖子小声道:“爹,我错了,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想着出来看看世面,没敢跟您说,怕您不同意……” 夏方海哼了一声,却还是拍了拍女儿的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青石山?也是来求愿的?” 他这才注意到夏寻雁身边的程庭芜几人,疑惑道:“这些人是你新交的朋友?” 程庭芜适时走上前,拱手道:“伯父您好,我们是同行的伙伴,一路结伴游历至此。” 夏方海打量着几人,见他们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尤其是贺云骁眼神沉稳,程庭芜举止从容,便放下心来,拱手回礼:“多谢几位照顾小女,大恩不言谢,改日定当重谢。” 他转向夏寻雁,语气不容置疑:“既然遇上了,稍后等拜完菩萨后,你就跟爹回家去。” 第51章 泥菩萨(9) 夏寻雁一听,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恼:“爹,我不跟你回去!还有这灵应寺的菩萨你也不许拜!” 夏方海被女儿说得一愣,满脸困惑:“雁儿,你孩子气性上来不愿意跟爹走,爹能理解。可这菩萨怎么就不能拜了?爹还想求菩萨保佑咱们夏家生意兴隆,顺顺利利呢!” 他来得晚,根本没瞧见先前的混乱,自然不知其中的关窍。 “这里面有古怪!”夏寻雁急忙拉住父亲的胳膊,认真解释起来,“这寺庙里根本不是什么真菩萨,是作祟的器灵在搞鬼!愿望实现后,会招来更可怕的麻烦!” 她指着山上的方向,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今天下午就在山门前,有个人死了!脸色青紫,死得可吓人了!” “大家被吓得魂飞魄散,都往山下跑,要不然你看现在排队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刚才那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现在剩不下几个了!” 夏方海越听越惊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说什么?死人了?还跟求愿有关?”他转头看向程庭芜,眼神里带着求证,“雁儿说的是真的?这寺庙……真有这么邪门?” 程庭芜点头,语气凝重:“伯父,寻雁说得没错。” 夏方海脸色瞬间变了,他虽常年走商见过风浪,却也没听过这等诡异事,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好遇上你们了!要不然我这贸然进去求愿,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他立刻改了主意,拉着夏寻雁的手,“不拜了!这破庙谁爱拜谁拜去!咱们现在就下山,回家!” 夏寻雁见父亲听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坚持:“爹,我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去。这器灵害人不浅,我们正打算进寺查探,要是不除了它,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查探?”夏方海急了,“那里面多危险啊!连许愿都能死人,你们进去查探不是送命吗?” 夏寻雁连忙拉住父亲的胳膊,柔声安抚:“爹,您别担心,我的这些朋友都不是普通人。” 她指着程庭芜和贺云骁,认真介绍道,“阿芜是狩灵师,专门对付这些作祟的邪物器灵;贺大人是御妖师,精通阵法符箓,寻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夏方海闻言,眼睛一亮,看向众人的眼神顿时变了:“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年纪轻轻就敢四处游历,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常年走南闯北,见识要比一般人要来得广得多,也听过些关于狩灵师、御妖师的传说,只是鲜少亲眼见过。 此刻见女儿的朋友竟是这等人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仍皱着眉:“话虽如此,可那邪祟既能害人于无形,总归是凶险得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担忧:“爹就是个做生意的,账本上的盈亏我懂,可这些神神叨叨的邪祟之事,实在摸不着头脑,我就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夏方海说着,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恳求:“雁儿啊,你阿娘天天对着你的绣架发呆;你大哥二哥十句里有八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最可怜的是你祖母,自从你走后,茶饭不思。你就忍心让她这么惦记着?跟爹爹回家看看她们吧,啊?” 提起家中的亲人,夏寻雁明显动摇了。 祖母的慈爱、阿娘的叮嘱、哥哥们的嬉闹……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咬了咬唇,眼底泛起了泪光。 夏方海一看有戏,立刻趁热打铁:“你先前也说了,你的朋友们都是有本事的能人异士,对付那些邪祟是行家。可你不一样啊,你连杀鸡都怕,跟着她们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拖累大家。万一她们为了护你分了心,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放缓了语速,循循善诱:“你先跟爹回家,让家里人放心,等你朋友们游历到了雍州,爹一定好好招待,到时候你们围坐在一起,慢慢聊一路上的趣事,岂不是来得更安稳?” 夏寻雁低头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跟着大家只会添麻烦。可一想到要和伙伴们分开,要放弃还没完成的事,心里又格外不舍。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纠结,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能被家人这样牵挂着,是多大的福气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不像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夏寻雁愣住了,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 “上天让你们父女在此处相遇,或许就是冥冥中的指引,说明你该回去了。”程庭芜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散去,“我们是朋友,暂时分开又算什么?将来总有再见的日子。” 她抬头望向天空,“我们接下来要按星象指引往各州首府去,雍州本就在路线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到时候可要麻烦你这位东道主,好好招待我们了。” 夏寻雁被她说得心头一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等到了雍州,一定要来我家!” 夏方海见女儿终于释怀,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感激地朝程庭芜笑了笑:“这姑娘说话就是中听,难怪雁儿愿意跟你们结伴。” 夏寻雁忽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夏方海的衣袖撒娇:“爹!我先前跟她们说好了,这一路的食宿都由我包了!现在虽然要提前回家,但承诺可不能不算数!” 夏方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这丫头!放心,爹怎么能让你失信于朋友?” 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吩咐,“去,把马车上的银票取来。” 小厮很快捧着一个锦盒过来,夏方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票面数额个个不小。他拿起银票塞进程庭芜手里:“这点钱不算什么,你们路上用度别省着。” 程庭芜没想到他如此大方,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连忙推辞:“伯父,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第52章 泥菩萨(10) “拿着拿着!”夏方海硬是把银票塞进她怀里。 “朋友之间哪能计较这些?再说你们帮了雁儿这么多,这点心意算什么?等你们到了雍州,我还有大礼相赠呢!” 高文州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嘀咕:“夏伯父真是……财大气粗啊……” 程庭芜只好收下银票,认真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到了雍州,一定登门道谢。” 夏方海这才满意,又催促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带着夏寻雁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夏寻雁还探出头朝她们挥手:“一定要来雍州找我啊!” “会的!”程庭芜几人齐声应道。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山下驶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高文州凑到程庭芜身边,看着她手里的银票,嘿嘿笑道:“这下好了,咱们接下来都不用愁盘缠了!夏姑娘真是咱们的福星!” 程庭芜将银票妥善收好后,才抬头道:“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今日的三个香客都已先后入寺了,不管情况如何,都得等明日才能再进去。” 贺云骁点头附和:“确实该养精蓄锐,你去马车上歇着,我和高文州在外面守着。” 程庭芜也不推辞,连日奔波加上下午的变故,她确实有些疲惫了。 “那辛苦你们了。” 她掀开马车帘,弯腰钻了进去,马车里铺着柔软的褥子,她靠在车壁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渐起,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程庭芜睡得正沉,恍惚间觉得有人在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缥缈又熟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心头一动,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像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焦急,又像是在叹息,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程庭芜想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意识像是被浓雾包裹着,明明知道不对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隐约感觉到,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力量,正试图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又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马车外,高文州靠着车辕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贺云骁闭目养神,手里的剑从未离手。 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渐深,青石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唤声,在程庭芜的梦境里反复回荡。 忽然,贺云骁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弦,视线所及之处并无异常,但直觉告诉他,有危险正在朝他们袭来。 他腾出手,用力拍了拍高文州的面颊:“醒醒!” 高文州正梦见自己抱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大快朵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醒,顿时有些不高兴地嘟囔:“干嘛啊……正吃着呢……” 可睁眼看到贺云骁眼底的凝重,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贺云骁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你仔细听。” 高文州屏住呼吸,这才发现,周围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刮过树叶的单调声响,寂静得令人心慌。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附近休息的几个香客,正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毫无挣扎的迹象,像是瞬间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又有几人接连倒下,不过片刻功夫就倒下了一片,只剩下他们所在的马车周围还亮着微光。 “不好!”贺云骁低喝一声,眼神骤冷,“是器灵!它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想先下手为强!” 高文州瞬间抽出佩剑,剑身映着月光泛出冷光,他紧张地环顾四周:“那、那现在怎么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先叫醒程庭芜!”贺云骁侧身对着马车道,“程庭芜!庭芜!快出来!” 连喊两声,马车内却毫无回应,只有车帘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高文州心里咯噔一下:“遭了!不会是她也中招了吧?” 贺云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方才他只留意着外围动静,竟没察觉到马车里的异常。他不再犹豫,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俯身钻进了马车。 车内光线昏暗,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月光,只见程庭芜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蹙着,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无论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她怀里的溯灵罗盘不知何时掉在了褥子上,指针疯狂旋转,盘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雾,显然正被外来之力侵蚀。 “庭芜!”贺云骁伸手想摇醒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膀,就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人倍感不适。 高文州在车外等得心急,见迟迟没动静,便掀起帘子一角往里看,当看到程庭芜毫无反应的模样时,顿时急了,“老大,她这是怎么了?咋昏过去了?” 贺云骁眉头紧锁,试着用灵力探查程庭芜的状况,却发现灵力根本无法渗透。 “我试试用精神力唤醒她。”贺云骁当机立断,俯身靠近程庭芜,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精神力顺着接触点涌入。 几股力量在程庭芜体内骤然碰撞纠缠,乾玉本能地开始反抗,误打误撞之下,程庭芜猛的从混沌之中挣扎出来。 她闷哼一声,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贺云骁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可当看到她睁眼的瞬间,那焦急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欣喜。 “你醒了?”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忙后退,却仍扶着她的肩膀,“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庭芜还有些头晕,晃了晃脑袋,才勉强找回声音:“我……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却发现溯灵罗盘掉在了地上,连忙捡起来,罗盘指针虽已不再疯狂旋转,却仍在微微颤抖。 第53章 泥菩萨(11)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高文州惊喜的声音:“梅遇青和梅映雪他们回来了!” 程庭芜立刻将溯灵罗盘收回怀中,在贺云骁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刚站稳脚步,就见梅遇青和梅映雪正从山路上飞奔而来,两人衣袂翻飞,神色焦急,看到周围倒了一地的百姓后,瞳孔骤缩。 梅遇青看到程庭芜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担忧地问:“阿芜,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瞧着这么差?” 程庭芜还有些昏沉,望着满地昏迷的人影,迷茫地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刚醒,好多事情还不清楚。” “入夜后,山巅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梅遇青语速飞快地解释,“没过多久,站在我们前后的香客就接二连三地倒下,我们察觉到不对劲,就赶紧往山下赶,没想到这里的情况和山顶如出一辙!” 程庭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百姓,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似的,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全然没有平日里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贺云骁看向她:“你方才在马车里到底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毫无反应。” 程庭芜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眉头紧锁:“我也说不清楚,睡着后总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梦里。我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沉,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那器灵摆明是察觉到我们了,想要对付我们。”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它既然敢动手,我们也没道理当缩头乌龟。” 贺云骁点头附和:“说得对,被动防守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必须反击。” 几人彼此交换眼神,无需多言,已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仇敌忾的坚定,就在这时,梅映雪忽然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对了,寻雁呢?” 她拉过程庭芜的手臂,语气带着担忧,“刚才一直没瞧见她,怎么回事?莫不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出事了?” 程庭芜连忙解释:“她没事,先前她爹爹路过这里,认出了她,要带她回雍州,现在应该已经在山下安顿好了。” “她爹爹来了?”梅映雪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幸好她已经下山了,不然现在卷入这麻烦里,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窸窣声,程庭芜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角落里,一个昏迷的老汉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爬了起来,四肢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双目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不好!”程庭芜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周围又接连传来响动。 第二个、第三个人影陆续爬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双目空洞,面色青白,动作机械地朝着他们围拢过来,嘴里还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这些百姓……被器灵操控了!” 梅映雪看清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骂一声:“这真是诡计多端!知道我们不可能对无辜百姓下杀手,竟用这种阴招!” 高文州举着剑,有些着急:“这可怎么办?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过来吧?” 说话间,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已经扑了过来,双臂伸直,指甲泛着青黑,直取程庭芜的咽喉! 贺云骁眼疾手快,侧身挡在程庭芜身前,手腕一翻,用剑背狠狠敲在妇人的后颈,妇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却在片刻后又挣扎着想要爬起。 “寻常手段制不住他们。”贺云骁眉头紧锁。 “他们被器灵的操控,只有彻底解决掉器灵,这些百姓才能恢复正常!大家往山上跑,目标灵应寺!”程庭芜一声令下,率先朝着山路冲去。 “好!”众人齐声应和,贺云骁断后,长剑翻飞间用剑背将追来的百姓一一拍倒,为众人拖延时间。 那些被操控的百姓仿佛有了感应,纷纷嘶吼着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程庭芜几人在前头拼尽全力飞奔,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月光下拉出扭曲的长影,像潮水般涌来。 “快!再快点!” 高文州一边跑一边回头,见一个老汉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他猛地侧身躲开,老汉却“咚”地撞在岩壁上,头骨碎裂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可下一秒,那老汉竟像没事人一样,扭曲着脖颈再次转身追来。 几人咬着牙,终于在身后的嘶吼声追上之前,冲上了山顶。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那些守在寺外的香客竟齐齐转过身,用身体紧紧挨在一起,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通往寺门的路彻底堵死 高文州猛地握紧佩剑,对程庭芜几人喊道,“我和梅遇青来拖住他们!你们快趁机进寺!” “那你们自己多加小心!”程庭芜看着两人眼中的坚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叮嘱了一句。 贺云骁与梅映雪也同时点头,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就是现在!”高文州剑鞘横扫,带着劲风砸向最前排香客的胸口,将几人撞得连连后退,人墙瞬间出现一道缺口。 “走!”贺云骁低喝一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护着程庭芜和梅映雪冲向缺口。三人迅速闪身而入,寺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嘶吼声与打斗声隔绝在外。 灵应寺内一片死寂,唯有三人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大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内殿的一角。 正中央的佛像披着褪色的金衣,衣袍上的褶皱积满灰尘,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在月光下透着诡异的违和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却像被什么东西腐坏了似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嗒、嗒、嗒”,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第54章 泥菩萨(12) 程庭芜几人立刻警惕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和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噼啪”轻响,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流动,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与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的步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飘飘的,手里的油灯却稳得离奇,连晃动都极少。 “几位施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这老和尚看上去毫不起眼,可程庭芜等人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深夜寺庙遭陌生人闯入,换作寻常僧人早已惊慌呼救,他却能如此平静地站在阴森大殿里问话,甚至连手里的油灯都没晃一下,这份镇定本身就透着诡异。 这老和尚绝非凡人,他既没被器灵操控失去理智,又能安然在此处逗留,可见对器灵的存在,必然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早已沦为器灵的帮凶。 “我们来拜菩萨。”贺云骁上前一步,长剑半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冽的眼神,“听说贵寺菩萨有求必应,特来见识一番。” 老和尚了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笑了。 “施主有所不知,灵应寺有灵应寺的规矩。” “一天只接待三位香客,多一位都不行,今日的三位香客早已入寺求愿,心愿了了便离开了。”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寺门已关,几位施主还是趁早原路返回吧。” “若是不回呢?”贺云骁的剑依旧没有放下,剑尖稳稳地指着了尘。 了尘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菩萨脾气好,却也容不得旁人坏了规矩。若是惹恼了她,几位非但求不到心愿,还要被菩萨怪罪。”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到时候惹来一身麻烦,可是得不偿失啊。” “来都来了,哪有半路回去的道理?”贺云骁语气沉稳,“何况菩萨慈悲为怀,怎会因这点小事怪罪诚心之人?” “这么说来,几位施主是执意要拜菩萨了?” 梅映雪虽然心里有点害怕,却还是强作镇定地点头:“对!” 程庭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越过了尘佝偻的身影,落在他身后的菩萨像上。 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佛像的半边脸,那佛像的嘴角似乎比刚才更弯了些,眼神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了尘见状,忽然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施主们如此执着,老衲便带你们去吧。” 他转身朝着大殿侧门走去。 “等等!”梅映雪连忙叫住他,指着大殿中央的佛像,满脸疑惑,“菩萨不就在这里吗?还要往哪里去?” 了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似的摇了摇头:“这尊?可算不得真菩萨。” 说完,他提着油灯转身朝后院走去,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扭曲的蛇,引诱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梅映雪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收回手,有些意外地看向那尊佛像。 ‘“快来,菩萨在等你们呢。” 程庭芜与贺云骁、梅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点头,跟上了和尚的脚步。 月光被屋檐挡住,后院比大殿更暗,只有了尘手中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迷你版的庙宇,殿门紧闭,墙体斑驳,连屋顶的瓦片都缺了好几块,与前殿相比,简直像个被遗弃的杂物间。 了尘在这座小庙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真正的菩萨,就在这里面了。” 梅映雪看着眼前这巴掌大的庙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悄悄凑到程庭芜耳边,用气声嘀咕:“这……这也太奇怪了吧?哪有菩萨住这种地方的?” 她指了指小庙的破窗户,“寻常菩萨不都该高高大大地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就算不铺金镶玉,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佛龛吧?这菩萨不仅藏在后院角落,连屋子都这么寒酸,收了那么多香火钱,就不能给她换个大点的地方?” 程庭芜没有回答,因为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胸口的异动吸引了,怀里的溯灵罗盘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热感。这强烈的示警意味着器灵极有可能就在她们面前,且力量远超想象,绝不好对付。 了尘却像是没察觉到三人异常的神情,慢悠悠地从迷你庙宇前的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用油灯点燃。 香头燃起幽红的火光,顶端飘出淡淡的白雾,那白雾起初细如游丝,很快便弥漫开来,像潮水般吞噬了周围的光线,连油灯的光晕都被染成了朦胧的白色。 “心诚则灵。”了尘将燃着的香递了过来,程庭芜没有接香,只是紧盯着他的动作。 就在这时,周围的白雾突然变得浓稠,了尘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淡化,如同融入水墨的墨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原本就昏暗的后院,在白雾笼罩下更显幽暗,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香有古怪!”贺云骁立刻察觉不对,扬手便想吹灭程庭芜面前的香头。可他的掌风明明扫过香焰,那幽红的火光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火星都没溅起半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护住了。 “没用的。”程庭芜摇头,指尖悬在香头上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包裹着香身,“这不是普通的香。” 话音未落,那扇斑驳的木门竟无风自动,“啪”的一声弹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 奇怪的是,明明没有点灯,三人却能清晰地看到庙内的景象,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安置着一座泥菩萨。 泥塑的面容粗糙简陋,连五官都捏得歪歪扭扭,未披金衣,身上只涂着一层红漆,还掉落了大半,与前殿那尊佛像相比,显得格外寒酸,甚至带着几分滑稽。 第55章 泥菩萨(13) 正当程庭芜等人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尊古怪的泥菩萨时,泥塑内部突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巨石在空洞中滚动。 紧接着,一道宏大飘渺的声音在庙内回荡开来:“何人深夜来此,扰我清净?” 那声音难辨男女,带着穿透灵魂的威压,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若是寻常百姓在此,见这无人的泥塑竟开口说话,定会以为是菩萨显灵,早已吓得跪地叩拜,但程庭芜等人的面上却无半分敬畏。 “别装神弄鬼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狐假虎威有意思吗?” “放肆!”那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凡夫俗子,也敢妄议本座?” 程庭芜毫不畏惧地迎上,朗声驳斥:“你不过是个因执念而生的器灵!骗得了无知百姓,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 “你自诩普渡众生,实则在草菅人命!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你用邪力强行介入,看似帮人解了困,实则埋下更大的祸端。” 泥菩萨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错?本座何错之有?是那些人太贪婪!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想得到心愿,自然要付出代价!” “穷人不甘受穷,求富贵;富人不甘失势,求安稳;凡人不甘平庸,求奇遇……他们来求本座,从来不是因为缺,而是因为贪!” 泥菩萨的声音越发尖锐,“求而不得时痛苦,得而复失时更痛苦,这是他们自找的!本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歪理邪说!”贺云骁怒喝一声,长剑携着劲风劈向对方。 泥菩萨狂笑起来,泥塑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人心本就如此!没有执念,他们为何要来拜本座?没有欲望,这世间哪来的香火?本座给了他们实现愿望的机会,他们付出代价,公平得很!” “跟你多说无益,不过是白费口舌。”程庭芜眼神一凝,不再与它争辩,指尖迅速结印,随着她的咒语,一道金色的光圈随之浮现。 “执念生于心,困于念,待执念破除,你这邪祟自然不攻自破!”程庭芜双臂一扬,金色光圈猛地扩大,将整个小庙笼罩其中。 泥菩萨显然没料到程庭芜竟有这般本事,双眼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你敢!”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周身的绿光疯狂暴涨,无数锁链般的光带朝着金色光圈撞去,试图冲破阵法的束缚。 程庭芜三人背靠背站定,在不同方位进行防卫。 “阿芜,我来帮你!”梅映雪见状,立刻取出腰间的清心铃,灵力注入,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声波化作淡金色的涟漪,融入灵念回溯阵中。 程庭芜感受到阵法的力量在增强,精神一振,加大灵力输出。 金色光圈陡然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符文流转如星河,硬生生将泥菩萨疯狂冲撞的绿光压制回去,逼得那些光带锁链连连后退,暂时无法靠近阵法核心。 “就是现在!” 程庭芜低喝一声,率先提气跃起,身形如轻燕般掠过绿光与金光的交界线,稳稳落入光圈之内。 贺云骁紧随其后,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残影,逼退袭来的绿光,足尖轻点地面,借力腾空,几个起落便跃入其中。 梅映雪也不敢耽搁,清心铃摇得更急,在绿光彻底反扑前的刹那,成功跃入光圈之中。 光圈内的金光骤然旋转,程庭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了湍急的河流,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庄的村口处。 从村口往里瞧,只见田埂交错,屋舍俨然,几个孩童在溪边追逐嬉闹,远处的农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程庭芜下意识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哪有贺云骁和梅映雪的身影?显然是被幻境强行分散了。 “贺云骁?” “师姐?” 她轻声呼唤,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应,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贺云骁她倒不十分担心,他武力过人,心智坚定,上回在幻境中早已历练过,应对这种场面应当游刃有余。一想到梅映雪,她的心就揪紧了,师姐平日里大多与师兄结伴而行,甚少独自面对凶险,更不熟悉幻境的规则。 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能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早些遇上贺云骁和师姐。 想到这里,程庭芜抬腿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人似乎很少见到外人,见她这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姑娘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带着新奇的目光打量她。 正在择菜的妇人直起腰,抱着孩子的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连原先在巷口互相追逐玩耍的孩童们也都停了脚步,仰着小脸齐刷刷地看向她。 被这么多目光聚焦,程庭芜难免有些不自在,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露怯,便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微微颔首示意。 程庭芜在村子里转了整整一圈,从东头的晒谷场走到西头的溪流边,又穿过几条交错的小道,却始终没见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巷子里的炊烟依旧袅袅,田埂上的农夫低头耕作,河边洗衣的妇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这个村子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村子,每个人的身上都找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器灵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呢? 正当程庭芜站在巷口蹙眉沉思,毫无头绪之时,左侧的小院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妇人模糊的自言自语声,细细碎碎的,夹杂着稻草摩擦的窸窣声。 程庭芜心中一动,放轻脚步凑上前去,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 院子里堆着不少稻草和湿泥巴,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沾满泥浆,嘴里念念有词。 程庭芜瞳孔微缩,妇人捏泥人的手法虽然粗糙,却和那尊泥菩萨的质感极为相似,难道她就是这个执念幻境的主人? 第56章 泥菩萨(14)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见妇人仍在低头揉捏泥团,便轻轻敲了敲木门,温声问道:“婶子,您这手里是在忙活些什么呢?瞧着怪新奇的。” 妇人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泥团“啪嗒”掉在石台上,她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 待看清程庭芜温和的神色,她才稍微松了口气,眼神却依旧闪躲,小声嗫嚅:“也……也没啥,就随便做点东西,闲得慌瞎玩的。” 说罢,她悄悄挪动脚步,用身体将石台上的泥人遮掩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紧张与防备,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实不相瞒,我和朋友们走散了,路过这村子,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想问问婶子家能不能借宿一晚?” 她故意露出几分疲惫与无措,“我一个女子独身在外,实在有些害怕。” 吴翠云闻言,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这……” “您放心,我会付钱的。”程庭芜连忙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眼神诚恳,“不会白麻烦您的。” 吴翠云连忙摆手,后退半步避开碎银:“不是钱的事……姑娘你别误会。”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就是……胆子小,不太敢留外人。” 程庭芜见她态度松动,便顺势露出委屈的表情,轻轻咬了咬下唇:“婶子,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大家都忙着干活,就您看着最亲切。要是连您都不肯收留,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吴翠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恻隐之心渐渐占了上风。 她抬头打量着程庭芜,见她衣着干净,眼神清澈,确实不像坏人,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姑娘看着也可怜,进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还有间空房。” 说罢,她转身走到水盆边,将满是泥浆的手洗干净,然后快步上前拉开门,侧身让程庭芜进来。 程庭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吴翠云走进院子。 进了院子,程庭芜目光扫过整洁的灶台、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窗台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不由得笑着夸赞:“婶子您真会打理,这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瞧着就舒心。” 吴翠云本就脸皮薄,被这番直白的夸奖说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姑娘快别这么说,就是随便收拾收拾,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她嘴上谦虚着,眼角眉梢却染上了笑意,对程庭芜的防备心明显松动了不少。 她转身从屋里搬来一把竹椅,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程庭芜手里:“姑娘快坐,喝口热茶润润喉咙,山路不好走,定是累着了。” 程庭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顺势叹了口气。 吴翠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好奇地问:“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敢出远门,还半路跟朋友走散了呢?” 提起这个,程庭芜立刻换上一脸愁苦,声音都低了几分:“说来也倒霉,我们本来走得好好的,谁料半路上突然窜出好几只野狼,眼睛绿油油的,凶得很!大家为了保命,只能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就散了。” 她揉了揉衣角,语气带着后怕,“我腿都快断了,才摸到这村子里来。” 吴翠云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她一辈子没怎么出过村,哪里见过野狼,只觉得后背发凉:“真是太吓人了!姑娘你能逃出来,真是命大。”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圈微微泛红:“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就怕我那两个朋友……不知道有没有事。” 吴翠云嘴笨,看着她担忧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吉人自有天相,我瞧姑娘是有福相的,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朋友平安无事。” “菩萨?”程庭芜心头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抿了口茶,“婶子平日里经常去寺庙里烧香拜佛吗?” 吴翠云没多想,点点头:“也不算经常,就是每月去一两回。”她望向村外山路的方向,“那寺庙在山顶上,一来一回要走大半天山路,累得很。” 程庭芜捧着热茶,顺着她的话点头:“每月特意跑这么远的路,看来这儿的菩萨很是灵验了。” 吴翠云脸上立刻露出虔诚的神色,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摩挲着:“菩萨自然是灵验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赶去上香。”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几分,“只是这世上苦命人太多了,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菩萨纵使有通天本事,一时半会也难全顾到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石台上那堆制作到一半的泥团与稻草上,状似随意地开口:“婶子这是……打算自己塑个菩萨像?” 吴翠云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啊,姑娘咋看出来的?” “猜的。”程庭芜浅笑道,“见您揉泥捏形的样子,倒像是在做神像呢。” 吴翠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带子:“确实是想塑一尊菩萨供在家里,早晚拜拜,也好保佑自己平安顺遂。”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窘迫,“原先想去镇上请一尊瓷像的,可问了价钱,实在是囊中羞涩……后来就想,自己动手捏一尊吧,虽说粗糙了些,但只要心诚,菩萨应该……应该是能听到我的心愿的吧?” “心诚则灵,菩萨定会感受到的。”程庭芜顺着她的话安抚道,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些泥像上。 吴翠云看了看天色,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折腾了一天,想来姑娘的肚子也饿了吧?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来。” 程庭芜心中清楚,幻境中的食物根本无法真正果腹,但她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那就麻烦婶子了。” 吴翠云摆摆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围裙在身后轻轻摆动,程庭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立刻起身走到石台边,仔细打量那尊泥像。 第57章 泥菩萨(15) 这尊初具雏形的泥像远比她想象中简陋。 内里用枯黄的稻草和几根细柴火扎成骨架,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外面胡乱糊着一层湿泥巴,连基本的对称都做不到,脑袋捏得偏大,身子却瘦弱,胳膊更是一边长一边短。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灵应寺后院见到的那尊泥菩萨,虽也简陋,却比眼前这尊规整许多,红漆虽剥落却依稀能看出曾精心涂抹的痕迹。 眼前这尊粗糙的泥像,应当是吴翠云最初的作品,而灵应寺的那尊,想必是她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修缮、加固而成的。 正当程庭芜观察入神时,吴翠云端着几个粗瓷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招呼:“妹子,快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烙了两张玉米饼,配点稀粥和自己腌的酱菜,你可千万别嫌弃。” 程庭芜连忙快步上前帮忙,笑着说:“婶子太客气了,怎么会嫌弃呢?您肯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的食物,顺势夸道,“您看这玉米饼烙得多好,两面金黄,边缘还带着焦脆,瞧着就香,肯定好吃。” 吴翠云被夸得眉开眼笑,连忙拉着她到桌边坐下,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程庭芜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玉米饼咬了一小口。 饼子刚碰到舌尖就消失了,但她还是装作吃得香甜的样子,真心实意地赞叹:“太好吃了!婶子您这手艺真绝。” “哪有那么好。”吴翠云被她夸得脸颊发红,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就是家常做法,普通得很,你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说着,吴翠云便在程庭芜身侧的板凳上坐下。 她顺势开口问道:“婶子,瞧着这院子里就你一人忙活,家里的其他人呢?” 吴翠云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声音轻缓地答道:“我家汉子是个猎户,靠进山打猎过活,三天两头就得往山里钻,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才回来。” 她顿了顿,眼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们成亲也有些年头了,可惜这肚子不争气,迟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所以他一进山,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程庭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刚想开口安慰,却听吴翠云又笑道:“刚开始确实孤单得紧,夜里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害怕,不过日子久了也渐渐习惯了。” “今日能够遇到姑娘你,陪着说几句话,我这心里头还挺高兴的。” 程庭芜点点头,又不解地追问:“方才我进村时,见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妇人做活聊天,婶子怎么不去凑个热闹呢?也好解解闷。” 吴翠云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这性子笨,嘴也拙,不太会主动跟人打交道,倒不如自己在家待着,图个清净自在。”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家常,从田里的收成说到山里的野菜,程庭芜几次想绕到泥菩萨的话题上,吴翠云却总轻飘飘地绕开,再问便只是腼腆地笑,不肯多言。 程庭芜见实在问不出头绪,也只好作罢。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伴着几声零星的犬吠,吴翠云起身点亮了油灯:“天不早了,我给你收拾好了屋子,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今晚就早点歇下吧。” 夜色渐浓,程庭芜躺在床铺上,听着院外虫鸣渐起,暗自思忖着明日该如何再探口风。 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猛地袭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程庭芜心知不对,这是幻境在强行干扰她的心神,可无论她如何调动灵力抵抗,意识还是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睁眼,刺眼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鼻尖萦绕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程庭芜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她盯着头顶浓密的树冠,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昨夜明明宿在吴翠云的家中,怎么一转眼就跑到了野外? “醒了?”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程庭芜心头一振,循声望去,只见贺云骁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石子。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外袍,正是贺云骁常穿的那件。 程庭芜连忙抓着外袍坐起身,指尖捏着柔软的布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骁站起身朝她走来,伸手取回外袍重新穿戴整齐,动作利落地系好腰带后,缓缓解释道:“我昨日刚进幻境时,就在这棵树下。本想顺着大路找人群聚集的地方,结果走了不到百步,又回到原地了。” “我试了不少法子,都没能离开,无奈之下只好先原地打坐保留体力,直到深夜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幽光,紧接着你就凭空出现在树下了。” “你刚出现时呼吸匀净,像是陷入了深睡,跟上次在青石山遭遇迷阵时一模一样,怎么都醒不过来。” “眼下毕竟是在幻境里,谁也说不清强行唤醒会不会损伤你的神魂,我怕贸然动手反而害了你,只能守在旁边。” “见你眉头舒展,神情倒还算自然,不像受了折磨的样子,便想着先等一晚看看,好在天刚亮你就自己苏醒了。” 程庭芜这才注意到,贺云骁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守了她一夜未曾安睡。 她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让你担心了,我也没想到幻境会突然转移位置,还把我弄得昏睡过去。” “无妨,你没事就好。” 贺云骁显然不觉得这算什么,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神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紧接着他开口问道:“你在幻境里遇到了什么?可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定了定神,将在望安村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 “我被送到了一个村子里,遇到个妇人,正在亲手塑一尊泥像,那泥像便是青石山泥菩萨的雏形,我与她简单的攀谈了一番,了解了大概的情况。只可惜还没找到破局的关键,就被幻境转移到这里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正是梅映雪的声音,显然是遇到了危急状况。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急速而去。 第58章 泥菩萨(16) 程庭芜感觉身前毫无阻碍,轻松地跑出了数丈远。 可回头一看,贺云骁却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身前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阻隔,寸步难行。 “怎么回事?”程庭芜连忙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贺云骁尝试着用长剑刺向身前的空气,剑尖却被一股力量弹回,他收回剑摇了摇头:“这屏障还在,我过不去。” “乾玉是神器,对这些寻常的器灵有压制效果,再加上你已经和幻境的主人有过接触,双重作用下,这幻境的屏障自然拦不住你。” 程庭芜立刻转身跑了回来,站到贺云骁身边:“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上,忽然灵机一动,朝着贺云骁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着。 贺云骁看着她递来的手掌,有些疑惑地挑眉:“什么意思?” “你牵着我的手,”程庭芜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我身上有乾玉,说不定能借着力把你拉过来。” 贺云骁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犹豫。 程庭芜见他不动,立刻故意板起脸,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咋了?还不愿意啊?要不是你被拦住了,我才不跟你拉手呢。你要是不牵就算了,自己待在这里吧,我去找师姐了。” 说罢,她作势要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的手即将垂落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突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贺云骁的动作有些僵硬,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程庭芜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用力“哼”了一声,然后握紧他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随着两人手掌相触,那道无形屏障像是被融化的冰雪,瞬间荡开一圈涟漪,贺云骁只觉得身前的阻力骤然消失,竟真的被她拉着向前迈了一步。 “成了!”程庭芜惊喜地抬头,正好对上贺云骁看过来的目光,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手传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程庭芜连忙松开手,假装整理衣袖,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师姐还等着我们呢!” 贺云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点破,只是握紧长剑跟上她的脚步:“走吧。”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崎岖,林间的雾气也愈发浓重,连阳光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二人往山林深处走,四周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树木的轮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显然已经触及了幻境的边界,可梅映雪依旧杳无踪迹。 “不对劲。”程庭芜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声音明明就在附近,怎么会找不到人?难道是个圈套?” 正当二人纳闷时,头顶的浓雾中突然传来梅映雪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窒息感:“上面……我在你们上面!” 程庭芜和贺云骁立刻抬头,可入目的依旧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枝,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天空完全遮蔽,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先前被困在树下时,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原地。”贺云骁握紧长剑,目光锐利地扫过树冠,“说不定梅映雪也被幻境困住了,只是被障眼法挡住了身形。” 程庭芜觉得有理,迅速解下腰间的小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觅灵粉,手腕一扬,粉末如星子般撒向空中,缓缓附着在雾气上。 大部分粉末都保持着淡蓝色,唯有树冠东侧的一片区域,粉末突然凝结成深蓝色的雾团,久久不散。 “找到了!”程庭芜面露惊喜,立刻指向那处深蓝色的雾团,“一定是器灵在暗中干扰,那处器灵的气息最重,师姐肯定就在那里!” 贺云骁点头,脚尖在树干上猛地一点,身形如飞燕般腾空而起,长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寒光:“破!” 凌厉的剑气瞬间劈开层层叠叠的树枝,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头顶的枝叶应声断裂,露出一片圆形的空缺。 随着树枝坠落,一道身影出现。 正是梅映雪! 无数墨绿色的藤蔓像毒蛇般缠在她身上,勒得她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藤蔓上还长着细小的倒刺,深深嵌进她的衣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多,已经快要蔓延到她的口鼻,难怪她的声音会如此模糊。 “师姐!”程庭芜心急如焚,指尖凝聚灵力朝着藤蔓射去。 贺云骁趁机跃到梅映雪身边,长剑快如闪电,将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一根根斩断。 得救后的梅映雪踉跄着站稳,在原地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抬起头,看到程庭芜的瞬间,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委屈,泪眼汪汪地扑进她怀里:“呜呜呜,阿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庭芜心疼地搂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慰:“没事了师姐,我们来了,现在安全了。” 她低头看到梅映雪衣袖上被藤蔓倒刺划破的伤口,连忙从药瓶里倒出药膏,小心地帮她涂抹。 贺云骁站在一旁警戒,目光扫过周围晃动的树木,沉声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树冠范围。” 三人快步走到开阔处,梅映雪这才稍微缓过神来。 程庭芜扶着她坐下,问道:“师姐,你一入幻境就被困在这片山林里了吗?” 梅映雪点点头,抽噎着说:“是啊,我刚进来就落在这片林子里,喊了你们半天都没人应,心里又怕又急。” 她委屈地瘪瘪嘴,“我想着先找出去的路,可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转,后来看到远处有光,以为能出去,结果刚跑到这棵树下,就被这些藤蔓缠住了。” 程庭芜眉头微蹙,分析道:“应该是那个器灵在刻意干扰,它想先把我们三个分离开,再逐个困死。因为我身上有乾玉,器灵的力量被压制,所以没法真正对我下手。”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疑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被转移,难道这也是乾玉的功劳?” 这个问题在她心头打了个转,却想不出答案。 第59章 泥菩萨(17) 程庭芜索性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压下:“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现在我们三个聚齐了,结果总是好的。” 贺云骁这时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到两人面前:“都过了一夜了,想必都饿了吧。这幻境内的食物无法食用,幸好我身上还带了一块烧饼,大家分着吃了,先垫垫肚子,待会再争取快些离开。” 程庭芜也跟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绿豆饼,笑着说:“那就先吃烧饼,我这几块绿豆饼留着当作备用。” 贺云骁点点头,将烧饼掰成三等份,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一小块,梅映雪此刻也顾不上饼子干硬,就着几口空气,哽着喉咙往下咽。 吃完后,三人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程庭芜开口道:“抓紧时间回到村子,只有找到执念所在,才能破除幻境离开。”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三人立刻调整方向,朝村子所在的位置移动。 好在这幻境只具象化了与吴翠云执念相关的区域,范围并不算大,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只是当程庭芜站在村口时,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土墙斑驳脱落得更厉害,茅草屋顶塌陷了好几处,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都比记忆中更加枯槁,树皮开裂如沟壑。 “这村子……好像变了些。”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带着贺云骁和梅映雪按照原先的记忆,往村子里走去。 站在巷口处,远远便能瞧见吴翠云家。 院门的木板有些变形,关不严实,院子里晾晒着的衣物,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玉米棒子,透着生活的气息。 正当程庭芜打算加快脚步过去的时候,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里屋走了出来,正是吴翠云。 可她的模样比程庭芜第一次见到时苍老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动作迟缓了不少,全然没了当年那份腼腆却还算精神的模样。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衰老惊得后退了一步,梅映雪连忙凑上来,小声问道:“怎么了?那个人就是吴翠云吗?” 程庭芜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是她,但变化太大了,幻境肯定切换了时间线,现在至少是十几年后了。” 她望着吴翠云的背影,满心疑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像是听到了她的疑问,院门外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淡淡的迷雾从地面升起,在半空凝聚成一道光幕。 光幕中光影流动,渐渐浮现出这十几年间的画面。 泥菩萨像塑好后,吴翠云将其小心翼翼地搬到堂屋的供桌上,用红布仔细盖好。从那天起,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给泥像上香,遇到丁点事都要对着泥像絮絮叨叨。 天刚亮要问:“菩萨,今日天会不会下雨?要是下了,柴火就晒不干了。” 邻里来借东西要问:“菩萨,张家婶子来借锄头,我该借还是不该借?借了怕她不还,不借又怕人家说闲话。” 连缝补衣裳时穿错了针线,她都要对着泥像叹口气:“菩萨您看,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您可得多照应着些。” 桩桩件件,无论大小,她都要对着泥像问上一遍,仿佛离了这尊泥像便寸步难行。 那些细碎的疑问、怯懦的求助,日复一日地缠在供桌前,让这尊冰冷的泥像,成了她人生里唯一的主心骨。 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虔诚供奉,以及求菩萨庇佑的执念不断积累,最终滋养出了泥像中的器灵。 器灵渐渐认为自己真能普渡众生,却因不懂天道法则而强行干预因果,反倒致使百姓们都受到了无妄的伤害。 程庭芜眼神骤然清明,沉声道:“我知道了,只有让吴翠云摆脱对泥菩萨的依赖,学会自己拿主意、自己做主,不再把人生的重量全压在一尊泥像上,这份执念才能彻底破除,器灵才会随之消散。”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光幕便如潮水般退去,周围弥漫的迷雾也渐渐散开,吴翠云的身影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正端着木盆准备往院子里走,转身时恰好看到站在巷口的程庭芜三人,瞧着皆是面生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当目光与程庭芜对上时,她脚步一顿,迟疑地停下了动作,眉头微蹙。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姑娘看着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庭芜见状,主动上前两步,温声攀谈:“婶子,您还记得我吗?从前我路过此地,曾在您家借宿过一晚。” 吴翠云握着木盆的手紧了紧,仔细回想片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面露惊喜:“是你啊!我记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地问,“可是第二天一早,你怎么就不辞而别了?” 程庭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当时着急去找朋友,又怕打扰您休息、给您添麻烦,就悄悄离开了,实在对不住。” 吴翠云善解人意地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她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旁的贺云骁和梅映雪身上,好奇地问,“这两位就是你的朋友吧?” “是啊,婶子。”程庭芜笑着点头肯定。 吴翠云盯着程庭芜多看了两眼,好奇道:“这都十几年过去了,村里的人老的老、走的走,可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跟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从未停歇,可他们作为闯入者,自然不会被这虚假的时光所侵蚀。 见程庭芜没说话,吴翠云倒是自己先瞎想起来,眼睛里忽然亮起光,她有些激动地捂住嘴巴,声音都带着颤抖。 “难道……你们是仙人?所以才能容颜依旧?” 她往前凑了两步,语气越发笃定,“当初求我收留,也只是对我的考验,对不对?定是这些年我日日虔诚拜菩萨,感动了上天,所以才让你重新回来,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了,对吗?” 她说着,竟转身朝着堂屋的方向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菩萨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梅映雪看着吴翠云这副全然沉浸在自我想象中的神神叨叨的模样,眉头微蹙,有些一言难尽地转头看向程庭芜。 第60章 泥菩萨(18) 程庭芜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按捺住,别急于戳破。 此刻吴翠云的执念正盛,直接否定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程庭芜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看着吴翠云,缓缓开口:“婶子,若您真心想过上安稳日子,接下来就听我们的话,按我们说的去做,好不好?” 吴翠云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堆满了虔诚的神色,双手在身前合十,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当然,当然要听!你们是仙人下凡来救我的,自然要听仙人的点拨,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 程庭芜见她愿意配合,心中微松。 虽然这份顺从仍是盲从,并非真正的觉醒,但终究是个好开始,慢慢来总能让她明白,能靠的从不是虚无的菩萨,而是自己的双手。 吴翠云见“仙人”肯耐心指点,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快进屋坐坐,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我去烧壶热水给你们润润喉。”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顺着她的意走进院子。 刚坐下,就瞥见堂屋供桌上那尊盖着红布的泥菩萨,红布边角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被摆得端端正正。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张婶挎着竹篮站在门口,扬声喊道:“翠云在家不?镇上李掌柜托我找几个手巧的妇人编草筐,说是要给南货铺装桂圆干用的,工钱给得实诚,编一个给二十文,编得好还能多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年轻时不是跟着你娘学过草编?要不要接这活计?” 张婶心里其实没抱多大指望,吴翠云瞻前顾后的性子村里人都知道,遇上点事就慌手慌脚,哪敢接这种要交货的活计? 她来这一趟,不过是想着邻里一场,能帮衬就帮衬一把,若是吴翠云不肯领这份情,她再去寻村东头的王婆子也不迟。 吴翠云一听能挣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身子却下意识往堂屋的方向缩,脚刚挪了半步,嘴里就嗫嚅着。 “这……这我得问问菩萨……万一编不好砸了李掌柜的生意,可怎么赔得起?还是得先去问问菩萨的意见。”说着就要转身去供桌前烧香。 “婶子别急。”程庭芜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指着墙角堆着的旧草席,“您看那草席的纹路,编得多匀实,是您亲手编的吧?有这手艺哪用得着去求菩萨?” 梅映雪也凑过来:“人家特意来找您,就是信得过您,您要是不接,才辜负人家心意呢。” 吴翠云被说得心头发烫,又摸了摸自己常年干活、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眼神里仍带着怯懦:“我真的可以吗?编得不好,会不会被别人笑话?” 程庭芜拍了拍吴翠云的手背,语气坚定:“婶子,您忘记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了?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听我们的话,这活您得接。” 吴翠云咬着嘴唇还在犹豫,院门外忽然传来张婶的催促声:“翠云你在家吗?干不干给个准话啊!你要是不干,我可去找别人了!” “接!”在程庭芜鼓励的目光和张婶的催促下,吴翠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张婶,这活我接了!” 张婶顿时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堆起笑:“哎!这就对了!你年轻时草编手艺可是村里最好的,肯定能行!好好干,编好了我给你多争取工钱!” 她生怕吴翠云反悔,赶紧留下十斤新晒的稻草和一捆削好的竹篾,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李掌柜要的筐得方底圆口,边缘要收得紧,别让干货漏出来。” 吴翠云把要求在心里默念三遍,打开门把张婶送来的稻草和竹篾搬进门,蹲在院里的石磨旁,盯着堆在地上的材料发了半晌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磨的纹路,指腹蹭得发红。 “我……我还是觉得不行。”她忽然抬头看向程庭芜,声音带着怯意,眼眶微微发红,“万一编坏了,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让张婶为难……” 程庭芜一脸正色地看着她:“婶子,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该尽力做好,言而无信的话,不仅会让张婶失望,还会遭天谴的。” 吴翠云被这话堵得一噎,原本想找借口放弃的念头顿时卡了壳。 她看看地上的材料,又想想自己刚才硬着头皮应下的话,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手心里渐渐沁出了汗。 “好……好吧,我试试。” 吴翠云喝了两口水,定了定神,然后重新拿起稻草。 她这次不再急着编形状,而是慢慢回忆母亲教她的口诀:“压一挑一,编三圈底;收边留隙,紧松相宜。” 指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每一下都落得很准,压草时手腕微微用力,挑草时指尖轻轻一勾,竹篾在她手里渐渐弯出圆润的弧度。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斜向西边,院里的鸡进了窝,屋檐下的玉米棒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竟没察觉自己编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一只方底圆口的草编筐终于成了。 筐底平整得能稳稳站住,筐身收得恰到好处,缝隙都收得严严实实,筐壁上还隐约编出几缕细密的花纹。 程庭芜伸手敲了敲筐壁,发出“咚咚”的实响:“婶子,要我说,你这筐编得比镇上卖的还好!” 回去后的张婶其实一直在心里犯嘀咕,生怕吴翠云磨磨蹭蹭到最后才说做不来,耽误了李掌柜的活计。 她在家坐不住,索性端着刚蒸好的红薯过来串个门,想顺便问问进度。 没成想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地上摆着那只编好的草编筐,纹路整齐,造型周正,看着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要精致。 “哎哟!翠云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李掌柜见了保准欢喜!” 张婶惊喜地拿起草编筐翻来覆去地看,当场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工钱,又额外多塞了五文,“这是给你的赏钱,明日抓紧再编两个,我一并给李掌柜送去!” 吴翠云捏着那二十五个铜板,指尖被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61章 泥菩萨(19) 她低头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正想抬头对程庭芜说句谢谢,却发现院里空荡荡的。 不知从何时起,程庭芜三人已没了踪影。 “仙人?” “仙人……走了?” 刚刚人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转眼间的功夫就不见了,这不是仙术还能是什么? 吴翠云内心激动不已,更加确定了程庭芜就是上天派来帮助她的仙人。 草筐被送到镇上后,深得李掌柜喜欢,当场又定下十个筐。 吴翠云越编越顺手,手艺比年轻时更精进,不仅接下南货铺的长期订单,甚至连邻村的农户都来找她编各类农具篓子。 日子渐渐有了奔头,她对自己的手艺越来越有底气,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因为整日忙着理稻草、编竹篾,还要赶着把完工的草筐送到镇上,吴翠云连吃饭都得掐着时间。 从前雷打不动早晚三炷香的规矩,如今常常忙到日头西斜才想起没给泥菩萨添灯,有时甚至顾不上擦拭供桌的灰尘。 烧香的次数越来越少,拜佛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她心里却总觉得比从前踏实了许多。 而程庭芜三人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时,院子里的景象已悄然变了模样。 石磨旁堆着半干的稻草,墙角支起了晾晒草编的木架,屋檐下挂着新腌的腊肉,连窗棂都刷了层新漆。 坐在小板凳上编筐的吴翠云穿着一身青布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专注地忙活着,指尖翻飞间,草茎弯出圆润的弧度。 “婶子。” 见吴翠云沉浸在手里的活计中,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程庭芜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声。 吴翠云抬头看到凭空现身的三人,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反应过来,激动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仙人!你们可算来了!我这阵子赚了不少钱,给自己添了新衣裳,还把院子重新打理了一番!”她指着院里的新景象,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程庭芜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又看看神采奕奕的吴翠云,嘴角扬起真心的笑意:“婶子,您做得真好。” “都是托你们的福!”吴翠云连连道谢,“若不是当初你们让我接下那活计,我哪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程庭芜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愈发郑重:“草筐是您亲手编的,钱是您亲手挣的,院里的新景象也是您亲手打理的。” “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从不是旁人带来的,而是您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难道您真的没发现吗?” 吴翠云愣在原地,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如今的这一切,好像……真的都是靠她自己得来的。 可很快,那点笑意又被几分愁绪取代。 吴翠云望着程庭芜,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才轻声道:“其实……我最近遇到些事,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仙人能否帮我参谋一二?” 程庭芜见她神色恳切,便温和地抬手示意:“婶子心中有何烦恼,不妨直说。” 吴翠云这才松了口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低了几分:“最近村里要修水渠,浇水浇地全靠它,家家户户都得派人去帮忙。” “可我家汉子前阵子上山摔了腿,躺炕上动不了,村里人来看过几回,说既然我家有人受伤,不用再派人了。” “我本来想替我家的汉子顶上,但他们都说还说女人家去了也是添乱,干不了什么活。” 吴翠云顿了顿,抬头望向村外水渠的方向,眼里满是恳切:“可我站在院里,总听见外面传来锄头挖土、扁担挑石的声响,看着别家都往工地跑,就也想为村里出份力……” 程庭芜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传过去:“婶子,这有什么难的?他们说你不行,你就去做给他们看。” “水渠要修得结实,不光要靠力气搬石头,更要靠细心填补缝隙。您编筐时能把竹篾收得严严实实,修水渠时定能把泥缝抹得密不透风。” 吴翠云本就揣着一股想为村里出力的热乎劲,只是被女人干不了重活的话堵得没了底气。 此刻被程庭芜一点拨,心里那点犹豫顿时散了大半,眼里重新亮起光来。 她攥了攥衣角,抬眼望着程庭芜,声音虽轻却带着股干脆劲儿:“仙人说得对!这活儿我能干!我去试试!”说完,她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吴翠云换了身耐脏的旧衣裳,快步往村外的水渠工地走去。 工地上锄头起落、号子声此起彼伏,正在忙碌的村民们见她走来,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计,稀奇地多瞧了两眼。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正指挥众人搬石头的村长面前:“村长,我来搭把手。” 村长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翠云啊,你咋来了?这搬石头挑土的重活你哪能干?轻省活儿也都有人接手了,你还是回家去吧,把你家受伤的汉子照顾好最要紧。” “村长,我不回去。”吴翠云抬起头,眼神比往日清亮许多,“从前村里有事我总躲懒,这次我不想再躲了。我虽然没力气搬石头,但总归是能帮上忙的。” 村长见她额头渗着细汗,眼神却格外坚定,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你就在边上看着,哪个环节缺人搭把手,你就去帮帮忙吧。” 吴翠云高兴地应了声,立刻在工地里转起来。 工地上的村民们见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有人用锄头拄着下巴,眯眼瞧着她的身影:“这吴翠云今儿个咋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扛着扁担的汉子接话:“可不是嘛!平时连树下唠嗑都躲得远远的,今儿个倒主动来工地了。” “我看啊,八成是她男人受伤躺炕上,她心里慌了,想多干点实事积福报呢。”一个筛沙子的妇人压低声音。 众人听了都点头附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观望。 第62章 泥菩萨(20) 吴翠云隐约听见身后的议论,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她没去凑搬石头的热闹,而是盯着水渠壁的泥缝看,工匠们抹泥时总有些边角没填实,她便找了把小铲子,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泥料填进缝隙,把棱角压得平平整整,比旁人用抹子抹的还要严实。 填完一段水渠壁,吴翠云直起身,右手握拳在腰后轻轻捶了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来一丝微凉。 她抬头望向水渠延伸的方向,目光掠过尚未铺完的渠底,忽然想起临河的娘家。 当年村里修渠时,她还蹲在边上看了半个月,那些掺着麦秸的泥料被夯得结结实实,十几年过去,渠底依旧没怎么损坏。 这时,她见几个工匠正抬着木桶往储水坑里倒稀泥,准备直接往渠底铺,连忙快步走过去。 恰逢村长拿着卷尺过来量尺寸,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去:“村长,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村长刚要应声,旁边扛着锄头的王二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翠云,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啥?这修渠是工匠的活儿,别瞎掺和。”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有人小声嘀咕:“刚折腾了两下,就觉得自己能耐了。” 吴翠云没理会这些话,只是看着村长认真说道:“您看啊,现在往渠底铺纯泥和碎石,看着黏糊,可水流一冲就容易散。” “我娘家临河修渠时,祖父总让在泥里掺碎麦秸或短稻草,麦秸泡了水会发胀,能把泥土紧紧拉住,就像编筐时草茎缠着竹篾不散架一样。” 她蹲下身,从工匠的泥桶里挖了一大块纯泥,又从地上捡了些晒干的碎稻草揉碎了混进去,用手反复揉捏。 泥团渐渐变得紧实,她举起泥团往石头上轻轻一摔,泥团只是微微变形,并没有散开;再挖块纯泥同样一摔,立刻裂成了几块。 “您看,”她把两块泥团摆到村长面前,“掺了草的泥团经摔,铺在渠底再用木夯打实,太阳一晒能结成硬块,比纯泥耐水泡。” “而且麦秸在村里晒谷场多的是,不用额外花钱,铺的时候铺厚些,至少半尺深,保准比现在的法子结实。” 村长捏了捏两块泥团,又看了看她笃定的眼神,想起她娘家临河的水渠确实常年不坏,当即对工匠说:“停下手里的活!按翠云说的办,去晒谷场拉两车碎麦秸来!” 刚才还在嘀咕的村民们都闭了嘴,王二柱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两块泥团,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吴翠云看着工匠们开始往泥里掺麦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时发现自己手心都攥出了汗。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都往工地跑,帮着一块铺渠底、夯泥土。 水渠修好试水那日,水流顺着渠道稳稳淌过,掺了麦秸的渠底果然稳住了,连最容易冲塌的拐角都结实得很。 村民们站在渠边看水流进田里,都忍不住夸赞:“翠云这法子真管用啊!这水渠一看就很耐用。” 王二柱更是挠着头对她说:“吴婶子,之前是我小看你了,你这法子真不错啊!” 吴翠云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热烘烘的,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时,日头刚爬到屋檐,她推开院门,一眼就瞥见堂屋供桌上的泥菩萨。红布依旧盖着,只是边角的灰尘厚了些,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她好些日子没添过新香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遇事就往供桌前跪,求菩萨保佑丈夫平安、求日子能好过些。 可真正让丈夫能喝上汤药的,是她编筐挣的钱;让屋顶不漏雨的,是她自己爬上梯子翻的新瓦;让水渠结实耐用的,是她从前积累下的经验…… 这尊泥菩萨除了沉默地坐着,什么都没做过,却被她当作唯一的指望,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吴翠云走过去,轻轻取下盖着的红布,将泥菩萨小心地抱下来。 她端来一盆清水,用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拭泥像上的漆,直到泥像露出原本的土色。 “你本就是田里的泥捏的,”她轻声说,“该回土里去。” 吴翠云将泥菩萨小心放进盆里,舀水一点点浇在泥像上。湿润的泥土渐渐软化,她又用手轻轻揉捏,将坚硬的泥胎揉成稀泥,一点一点的融化。 一道尖利又不甘的声音凭空响起:“我是菩萨!我能保佑你!你怎能如此对我?世人都该敬我求我,你离了我定过不好日子!” 吴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别怕。” 程庭芜三人快步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温和的声音像定心丸般稳住了她的心神。 吴翠云看到程庭芜眼中的镇定,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再无半分怯懦,反而带着几分清亮的坚定:“你才不是菩萨!真正的菩萨保佑世人,从不会计较香火,更不会说这种刻薄话。” “我自己就可以把日子过好,根本不用靠你!” 话音刚落,那道尖利的声音像是被戳破的皮囊,瞬间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颤抖:“你……你会后悔的……” 吴翠云眉头一皱,非但没有动摇,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泥块簌簌消融。 泥菩萨见她动了真格,声音里终于染上恐慌,尖锐的腔调变得尖利又嘶哑:“别!别浇了!我错了!我不该吓唬你!你留着我,我以后好好保佑你还不行吗?求你了!” 这方由吴翠云执念生成的幻境里,她才是唯一的主宰。泥菩萨纵有不甘,也根本无力反抗她的动作,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滩浑浊的泥水。 吴翠云提起水盆走到菜畦边,将泥水尽数泼进土里,看着泥浆渗入田垄,与大地融为一体。直起身时,只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压了多年的重担,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风里,只留下菜畦里悄悄冒头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幻境消散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第63章 泥菩萨(完) 原本的农家小院褪去,小庙里的泥菩萨早已四分五裂,碎成几瓣散落在尘土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站在供桌旁的了尘和尚见状脸色煞白,知道器灵已灭,自己再无依仗,转身就想往庙外窜。 “哪里跑?” 贺云骁身形一闪,轻易便扣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般将人拽了回来。 了尘和尚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就想下跪,连声求饶。 “好汉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个邪祟逼我的!它附在泥像上作祟,我一个出家人体弱,根本反抗不了啊!” 贺云骁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没松:“少装蒜!” “没出事的时候一口一个菩萨显灵,把人家捧得高高的,如今出了事,倒改口叫邪祟了,还真是善变呐。” 他俯身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猜,那些香客们供奉的香火钱,怕是有一大半都进了你的口袋吧?” 了尘和尚被他气势压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抬头对视,却还在嘴硬狡辩。 “没……没有的事啊!好汉您看,我穿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身子骨也瘦得很,哪里像贪财的样子?这庙里清苦得很,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贺云骁听得火起,手上猛地一拎,将他拽得踉跄几步。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狡辩!真当我们眼瞎?再不老实交待,有的是法子让你不好过!” 了尘和尚被他眼底的冷厉吓了一跳,贺云骁身上的煞气重得惊人,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哪里还敢嘴硬,连忙带着哭腔求饶:“我说!我说!钱都在!我这就把钱都交出来!只求好汉饶命,千万别杀我啊!” 贺云骁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冷哼一声:“真是枉为出家人,半点风骨没有,叫人不齿!” 说罢便松了手,抬脚一踹,将他踢得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程庭芜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严肃:“灵应寺借着菩萨显灵这个由头大肆敛收财物,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们。若是有记不清来处的,也该拿出来修桥铺路、救济贫弱,做些真正的善事。” 了尘和尚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跪好,哪里还敢有半分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唯唯诺诺地连声应道:“是!是!都听好汉的!一定还!一定做善事!” 庙外的香客们也纷纷晃了晃脑袋,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莫名跑到这里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困惑,只觉得像是做了场混沌的梦,醒来时连自己的去处都记不清了。 高文州和梅遇青见香客们恢复常态,便知器灵已被解决,连忙快步冲了进来。 看到程庭芜等人安然无恙地站在殿中,两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瞬间绽开喜色:“你们没事就好!器灵是不是已经……” 程庭芜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碎泥与被制住的了尘和尚,轻声道:“都解决了。” 而后她转头看向高文州与梅遇青,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简扼说了一遍。 高文州听完,攥着拳头狠狠砸了下掌心,怒视着地上跪坐的了尘和尚:“这混帐秃驴!竟用这般龌龊手段骗百姓的血汗钱!看我不把他这颗光头揍开花!”说着便要冲上前。 “稍安勿躁。”程庭芜按住高文州的胳膊,低声道,“现在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待会儿还得让他乖乖交出藏匿的香火钱,总不能让百姓的血汗钱白白打了水漂。” 高文州愤愤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往前冲,只瞪着了尘和尚骂道:“好吧,这次就先饶了他,真是便宜这秃驴了!” 程庭芜转向了尘,“我倒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这尊泥菩萨的?” 了尘和尚瑟缩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尖,声音发颤:“实……实在不瞒,小人从前不是什么和尚,就是个种地的农夫。” “那天上山砍柴,没留神被地里半露的泥菩萨绊了一跤,差点滚下土坡。当时气头上,本想捡块石头把它砸了泄愤,没成想那泥像突然开口说话,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继续说:“它问我想不想发财,我……我一个穷农夫,哪有不想的道理?” “它就说,让我来这青石山,霸占这座快荒废的灵应寺,装成和尚供奉它,保管有源源不断的钱财送上门。我一时糊涂,就照它说的做了,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程庭芜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实在没料到,这场搅得百姓不得安宁的闹剧,开端竟如此草率荒唐。 “别再浪费时间了,”贺云骁语气转沉,“赶紧带我们去拿你攒下的香火钱。” 了尘和尚哪敢耽搁,连忙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低着头领着众人往先前的大殿走去,索着扳动一块松动的墙砖,墙面竟缓缓露出个半人高的夹层。 众人凑近一看,都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夹层里满满当当塞着的,竟是一锭锭银白的银子,直接码成小山,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晃眼的光泽,差点把人眼睛闪瞎。 了尘和尚看着这堆银子,喉结滚动了两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好汉们,钱……钱都在这里了。其实我从始至终啥也没干,不过是替那器灵接待了几个香客,传了几句话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再也不敢了,只想回乡下田间,重新当回农夫,安安分分过日子……” 程庭芜等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了几句。 “念你并非主谋,且愿意交出全部赃银,今日便饶你一次。但你记着,往后若再敢行骗,定不饶你。” 了尘和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就往庙外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程庭芜等人次日便将大半银两兑换成粮食,雇了车马分送到山下村落与城内的贫民聚居处。 剩下的银两则送到了城内那家常年为穷人义诊的回春堂,拜托馆内大夫多备些平价药材,为前来看病的穷苦人减免药费。 做完这一切,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山道上,一行人站在山巅回望那座渐渐隐入苍翠的破庙,只觉得浑身轻快。 贺云骁率先抬脚,其他人紧随其后,几人并肩朝青澜城的方向走去。 第64章 诡话本(1) 青州在东方临海,气候温润,山林茂密,盛产各类珍稀木材、药材以及珍珠、玳瑁等海产。 此地百姓心灵手巧,善于木工、雕刻、刺绣等工艺,所制器物精美绝伦。 青州的造船业也极为发达,港口中停满了往来于海上的商船,与海外诸岛多有贸易往来。 首府青澜城,依海而建,城墙上装饰着精美的海兽雕刻,城内街巷蜿蜒,充满了浓郁的海滨风情。 程庭芜一行人抵达青澜城时,正值午后。 远远便见一道青灰色的城墙顺着海岸线蜿蜒铺开,墙头上的海兽雕刻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鳞爪飞扬的蛟龙、衔珠腾跃的海马,还有卷着浪花的巨鳌,每一处纹路都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墙面上跃入海中。 码头方向传来的喧嚣,商船的桅杆如密林般矗立,船夫们吆喝着搬运货物,一箱箱货物被抬下船,又有捆扎好的木材、药材被送上船,准备发往海外。 高文州望着码头上的景象,忍不住拍了拍贺云骁的肩膀:“老大,这青澜城真的和咱们去过的那些内陆城池很不一样啊!” 贺云骁环抱着手臂,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海浪与密集如林的船帆,缓缓道:“大昭地大物博,本就藏着万千风景。再说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靠海吃海的城池,风貌性情自然和内陆大不相同。” 梅映雪眼睛一亮,拉着程庭芜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吃海鲜了?从前就听说沿海的鱼虾格外鲜嫩,不用复杂调味就好吃得很,今日高低得尝尝啊!” 高文州立刻凑过来附和:“说得对啊!这一路风餐露宿,就得吃顿海鲜大餐犒劳犒劳!” 程庭芜看着几人雀跃的模样,眼底也漾起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好,那就先找家馆子吃海鲜去。” “好耶!”梅映雪率先欢呼起来,梅遇青和高文州也跟着笑出声,一行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加快速度往城中热闹处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寻到一家临着街口的海鲜酒楼,门楣上挂着浪里鲜的匾额,檐下悬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便晃悠悠地撞在一起。 见来了客人,穿着靛蓝短褂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今儿个刚到的海货,新鲜得很呢!” 刚坐下,高文州便迫不及待地敲了敲桌面:“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海鲜?赶紧给咱说道说道。” 伙计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亮堂得很:“客官您可来对地方了!咱这招牌的清蒸石斑鱼,现捞现杀,只搁点姜丝葱段,那鱼肉嫩得能掐出水来,鲜掉眉毛!” “还有酱爆皮皮虾,个头比巴掌还大,壳脆肉甜,裹着咱秘制的酱汁,嘬着吃才叫过瘾!” 他掰着手指头继续数,“要是爱吃贝类,辣炒花蛤、白灼海螺都得尝尝,尤其是咱本地的西施舌,用沸水一汆,蘸点香醋,那鲜味能顶半边天!” 梅映雪听得眼睛发亮,显然已经被说动,程庭芜笑着抬手:“行,你说的这些,一样来一份,再添个海菜豆腐汤和米饭,快点上。” “好嘞!”伙计脆生生应着,转身噔噔噔跑下楼传菜去了。 没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麻利地上了菜,一盘盘鲜物摆上桌,瞬间占满了大半张方桌。 最先动筷的是梅映雪,她夹起一块清蒸石斑鱼,鱼肉刚入口便轻轻一颤。 那鱼肉白得像凝脂,筷子一碰就分作细腻的蒜瓣,带着海水的清甜味在舌尖化开,姜丝的微辛与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衬着鲜味,竟连一丝腥味都无,只觉得满口生津。 高文州早盯着那盘酱爆皮皮虾挪不开眼,立刻伸手剥了一只,橙红的虾肉裹着浓稠的酱汁,咬下去先是酱汁的咸鲜微辣,紧接着便是虾肉的弹嫩清甜。 壳与肉之间还沾着些细碎的虾黄,混着酱汁嘬一口,鲜得他直咂嘴:“这味儿绝了!” 贺云骁夹了只白灼海螺,挑出螺肉,蘸了点香醋送进嘴里。 螺肉紧实弹牙,带着海水特有的清冽,香醋的酸意不仅没盖过鲜味,反倒像给味蕾提了醒,让那股子鲜甜愈发突出,连螺肉边缘略带嚼劲的裙边都透着股清爽。 辣炒花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红亮的汤汁裹着饱满的蛤肉,轻轻一吸,蛤肉便滑进嘴里,辣得舌尖微微发麻,却又被蛤肉本身的鲜甜中和得恰到好处,连带着汤汁都想拌着米饭吞下。 而那盘西施舌更是惊艳,雪白的贝肉卧在清亮的汤汁里,只用沸水汆过便保留了最本真的滋味,蘸一点香醋,贝肉的柔嫩与鲜滑在唇齿间弥漫,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海洋的气息。 最后端上来的海菜豆腐汤,碧绿的海菜浮在乳白的汤里,嫩豆腐切成小块,入口滑嫩清爽,喝一口汤,先前吃海鲜积攒的浓郁鲜味被这口清甜冲淡,反倒更衬得满桌鲜物各有风情。 这一顿饭,众人吃得酣畅淋漓,桌上的盘碟很快便见了底。 窗外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进来,混着桌上残留的鲜香,让人心里也泛起几分慵懒的惬意。 梅映雪放下筷子,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脸满足地叹道:“这海鲜也太美味了!要是可以,我都不想走了,就在这青澜城住下来,等彻底吃腻了再离开才好。”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向往,“毕竟咱们生活在内陆,哪有这口福?” “海货娇贵得很,存储难、运输更难,哪怕是豫京城里的权贵,怕是也难常吃到这般新鲜的滋味,顶多是用盐腌了、用冰镇了运过去,早就失了这最本真的鲜甜。” 高文州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就冲这口鲜,也得在青澜城多待些日子。” 贺云骁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神沉了沉,斜睨着高文州:“他们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几分冷硬,“你难道忘了我们这次出行的任务?九州首府已走过两个,却连坤玉的半点气息都没感应到。依我看,非但不能耽搁,还得加快速度才是。” 第65章 诡话本(2) 这话一出,桌上的热闹瞬间淡了几分。 众人都知道贺云骁的性子,此刻见他动了怒气,谁也不敢再反驳。 高文州脸上的笑意僵住,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喏喏道:“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程庭芜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也凝重起来,轻声开口:“贺大人的顾虑我懂,但我总觉得,器灵复苏与坤玉降世之间,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郑重,“那些器灵作乱,或许正是为了拖缓我们的脚步,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它们伤及无辜百姓,若只顾着追寻坤玉而放任不管,那与我们拯救世人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了?” 贺云骁沉默着没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坤玉事关重大,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可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又绝非他们所愿。 一时间,他只觉得左右为难,眉宇间的烦躁更甚,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程庭芜见气氛凝滞得有些发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喊了声:“伙计,结账。” 不多时,那穿靛蓝短褂的伙计便噔噔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笑眯眯地报数:“客官,您这桌一共是三两六钱银子。” “什么?”高文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就这几盘海鲜加一碗汤,要三两多?”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钱够寻常人家过小半年了。 梅映雪也咋舌:“这也太贵了吧……” 伙计连忙笑着解释:“客官您有所不知,今儿个的石斑鱼和西施舌都是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出水价就高;皮皮虾也是挑的最大最肥的,后厨师傅现杀现做,鲜度可是顶顶的。” “咱青澜城的海货,就是这个价,一分钱一分货呢!” 高文州眉峰一挑,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上下打量了伙计两眼:“哦?是吗?我瞧着你这算盘打得噼啪响,该不会是看我们几个是外乡人,就想趁机坑一笔吧?” 伙计闻言顿时慌了,连忙摆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客官说笑了!小的万万不敢!咱浪里鲜在青澜城开了十几年,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绝不敢做欺瞒顾客的勾当!”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这就去府衙报官,小的敢跟着对质!” 程庭芜见伙计急得额角冒汗,便抬手按住还想说话的高文州,温和地开口:“不必不必,是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边的物价,让你见笑了。” 说罢便从钱袋里数出银子,指尖捏着银锭递过去,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肉痛。 虽说夏寻雁临行时给她们塞了不少银两,瞧着是够支撑许久,可出门在外哪处不要花钱? 住店、买马、添置物件,偶尔遇上需要打点的关节,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走。 这才刚走过两个首府,程庭芜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要是前半程只顾着吃爽睡舒坦,把银子霍霍光了,后半程怕是要风餐露宿,狼狈不堪。 伙计接过银子,麻利地找了零,陪着笑说:“客官理解就好,慢走慢走!” 程庭芜将找回来的碎银仔细收好,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还是得省着些花,能省的地方绝不能大手大脚。 等伙计走远了,高文州还在念叨:“这沿海的东西是鲜,就是太贵了……” 一行人出了酒楼,顺着邻街慢慢走着,打算先寻家客栈安顿下来。 不料刚走过街角茶楼,楼内突然传出一阵尖利的惊呼声,紧接着,客人们像潮水般涌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死人了!里面死人了啊!” 程庭芜等人脸色骤变,贺云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个正往外冲的年轻男子,沉声道:“别急着跑,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被拽住时吓得浑身一颤,看清几人神色沉稳,心中不由自主的安定了几分,才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 “刚、刚才我们都在茶楼里听书喝茶,那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我们都听得入了迷。怎知讲到最要紧的地方,他突然就停了,嘴巴半张着,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底下的人都急着催他往下说,他僵了片刻后,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脖子梗得笔直,然后——” 男子猛地打了个寒噤,声音都在发颤:“他、他嘴巴大张着,竟从里面吐出一节血淋淋的断舌来!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还想往前走,嘴里呜呜哇哇的,不知道想说什么,刚挪了两步,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鼻孔里全往外冒血,当场就没气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程庭芜蹙眉道:“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出事吗?” 男子连忙摇头:“暂时没瞧见……但那场面太吓人了,我们哪敢多待,都只顾着往外跑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满脸警惕地问:“你们……你们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们说这些?”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使劲一甩胳膊挣脱了束缚,转身就往人群里钻,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赶紧跑吧!这茶楼里肯定有古怪,邪乎得很!再待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望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神色凝重。 程庭芜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指尖轻轻拂过盘面。 罗盘指针本该对器灵的气息极为敏感,可此刻指针却纹丝不动,盘面的纹路也黯淡无光。 她眉头微蹙,有些困惑地开口:“若是器灵作恶,溯灵罗盘理应有所感应才是,可你们看,它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 梅遇青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吟道:“难道并非器灵作祟?可方才那男子描述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不似人为。” 梅映雪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不解:“是啊,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断舌而亡?” 程庭芜将罗盘收回怀中,目光投向茶楼大门:“罢了,不管是不是器灵在作祟,这桩命案如此诡异,咱们总该去打探一番。” 她抬步率先朝里走,“进去看看便知分晓。” 第66章 诡话本(3) 踏入茶楼,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 方才客人奔逃时慌不择路,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四条腿朝天,有的歪斜着倚在墙边。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茶渍混着脚印在青砖上洇开大片深色痕迹,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茶涩味。 堂中央,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望着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说书人,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绝望。 那说书人趴在先前说书的高台上,后背还弓着,整个上半身几乎要从台沿栽落下来。血迹顺着衣褶蜿蜒而下,浸透了他的衣衫,积成一滩暗褐的血泊。 “造孽啊……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事……” 翁少华捶着地面,声音哽咽,“我这茶楼开了十年,从没出过岔子,如今出了人命,往后谁还敢来?这生意是彻底没法做了啊……”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全然没了平日里迎客的体面。 忽然瞥见程庭芜几人走进来,他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警惕和纳闷。 出了这等凶事,寻常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敢往里头闯?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迟疑着开口。 “几位……几位是?” 贺云骁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老板不必惊慌,我们是御妖师与狩灵师,以斩除妖物邪祟、护佑百姓为己任。今日路过此地,恰逢这桩命案,见情形诡异,便想进来一探究竟。” 老板翁少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 几人的眉宇间皆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沉稳干练,既无惊慌之色,亦无轻浮之态,周身萦绕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笃定与正气。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倒不像江湖骗子。 翁少华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只是寻常并未同这种人打过交道,心中仍有些紧张。 见翁少华一言不发,程庭芜适时开口:“这位先生死状如此离奇,绝非寻常凶案可比。若按官府寻常流程查验,怕是难寻真凶,反倒可能让作祟之物逍遥法外,再生祸端。”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若是老板信得过我们,不妨配合我们调查,或许能还死者一个公道,也免了后续更多祸事。” 程庭芜话音刚落,翁少华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寻常时候,想请这样有真本事的高人出手,不仅要托关系,还得备上厚礼,眼下人家主动提出帮忙,哪还有挑剔的道理? 可他刚要应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多问了一句:“大师啊……你们这……是要收费的吗?” 他苦着脸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就指着这家茶楼过活,如今出了这事,生意怕是要黄了,实在掏不出多少银钱来……” 程庭芜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老板不必担心,我们行侠仗义,从不收取报酬。” “真、真的?”翁少华眼睛一亮,先前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那太好了!大师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翁少华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含糊!” 程庭芜道:“先不着急问话,麻烦老板让我们先看看尸体的情况。” 翁少华连忙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下意识后退两步,对着高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便。” 程庭芜与贺云骁交换了个眼神,率先朝高台走去。 靠近了才看得更清,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台面,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嘴角歪斜地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口腔深处空荡荡的,本该在的舌头不翼而飞,只余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暗红色的血沫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下巴滴落,与地面上的血迹汇成一片。 而在他的身前,赫然扔着半截血淋淋的断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扯出,边缘处还沾着几缕细碎的肉末,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梅映雪忍不住别过脸去,捂住了嘴,连向来胆大的高文州都皱紧了眉,眼神凝重了几分。 贺云骁蹲下身,指尖避开血迹,轻轻拨开说书人凌乱的衣襟,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四肢与后颈,半晌才站起身,对程庭芜沉声道:“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就是因为断舌导致的失血过多而亡。” 正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捕快鱼贯而入,为首的捕头腰悬长刀,面色严肃,显然是先前逃出去的客人报了官。 程庭芜几人默契地退到一旁,暂避锋芒。 翁少华见状,连忙迎了上去,对着捕头连连作揖:“官爷,您可算来了!” 张捕头扫了眼堂内的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高台上的尸体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翁少华连忙将方才的情形又复述了一遍,连带着死者的身份也一并交代。 “这说书先生姓柳,叫柳肃,在咱青澜城说书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就在我这茶楼里,今儿个刚开讲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他一边说一边抹汗,语气里满是后怕。 张捕头听着,与方才报案百姓的说法大致相同,便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捕快吩咐道:“先把尸体抬回衙门,让仵作仔细验看。另外,翁老板,你也跟我们回一趟府衙,做个详细笔录。” 翁少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下意识朝程庭芜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庭芜会意,轻声道:“老板且先随捕头去,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 翁少华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欸,好,好。” 张捕头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程庭芜等人,见他们年纪轻轻,神色却异常镇定,不由多打量了两眼,沉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留在现场?出了这等凶事,就不怕惹祸上身?” 第67章 诡话本(4) 高文州上前一步,潇洒一笑,语气带了几分不羁。 “捕头说笑了,能人异士嘛,总比寻常人胆大些,我等只是路过,恰巧撞见罢了。” “既然官府已到,我等便不叨扰了。” 说罢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告辞。” 贺云骁与程庭芜几人也跟着颔首示意,转身便往外走。 张捕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几个年轻人不简单,却没再多问,只转头吩咐手下处理现场。 …… 众人找了家客栈休整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再次来到茶楼。 此时茶楼虽未营业,门却虚掩着,刚推开一条缝,就见翁少华正在堂内焦躁地踱步。 他一见程庭芜等人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大师们可算来了!我从一大早就搁这等着,生怕你们……怕你们不来了呢!” 程庭芜摇了摇头:“老板放心,我们既已应下此事,自然不会失约。” 她目光扫过已被清理干净的大堂,“想来老板昨夜在衙门已将案发经过详述过了,但今日仍要麻烦你再讲一遍,切记,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因为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翁少华连忙点头,搓了搓手道:“欸,好,好!我一定好好想想,半句都不敢漏!” 说罢便引着众人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桌旁坐下,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眉头紧锁,开始细细回想那日的情形。 翁少华久在茶楼,听书无数,叙述起往事时自带几分条理,字句间竟能将人带回当日的场景。 被提及的说书人柳肃,年方不惑,已是青澜城资历深厚的说书先生,从业近二十年。 他本是读书人,一心钻研圣贤书,奈何科举之路坎坷,屡次应试仅得秀才功名。 眼看生计无着,才放下笔墨转行说书,辗转于各茶楼雅座讨生活。 柳肃博览群书,手中藏有不少古籍话本,时常亲自改编故事,因其内容新颖、讲述生动,总能吸引大批听众,凡他驻场的茶楼,生意往往格外兴旺。 翁少华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花重金将他聘至茶楼,只为借他的名气带动茶楼生意,却未料半途出了这等横祸,提及此处,翁少华的情绪难免低落。 稍作平复后,他继续说起案发当日的细节。 柳肃当时讲述的故事名为《海匪王》,主角是海匪霍雄。 霍雄从船舱打杂的无名小卒起步,凭借狠劲与智谋,在刀光剑影中崛起,最终成为坐拥十数艘战船、称霸百里海域的匪首。 外来船队见其黑旗便绕道而行,连官府水师也不敢轻易招惹,是威慑一方的枭雄。 霍雄手段狠厉,对背叛者绝不留情,刀劈斧砍是常事,却唯独对一个女人格外宽容。 那女人叫段瑛,原是烟花巷的娼妓,被霍雄看中赎身,收为小妾带在身边。 段瑛容貌娇媚,心肠却冷如海底寒冰,见霍雄待弟兄亲如手足,分赃时不亏待下属,便日日在他耳边挑拨。 一会儿说张三私藏金银,一会儿道李四勾结外敌,底下人对她恨之入骨,数次跪求霍雄将这毒妇沉海,连霍雄最信任的副手也忍不住骂她是祸乱船队的狐狸精。 但霍雄不为所动,每次段瑛挑拨,他都捏着酒碗笑,转头给弟兄们的赏钱一分不少,对段瑛的温存也半分不减。 讲到此处,柳肃特意拍下醒木,提高声音夸赞霍雄,说这才叫真本事! 对内能容枕边风月,却不被风月迷了眼;对外敢镇万里山河,更不因山河重了心,这般胸襟与定力,可不是寻常草莽能及的!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台上的柳肃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随着手势溅落在案上,连额角的青筋都因亢奋而微微凸起。 台下的听客们早已被故事勾住心神,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靠窗边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猛地灌了口茶,粗声嚷道:“这姓段的娘们就是欠收拾!搁我船上,早把她吊桅杆上晒三天了,看她还敢不敢搬弄是非!” 隔壁桌的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人摇着折扇道:“可不是嘛,霍雄也太纵容了,妇人之仁要不得,万一哪天被这女人卖了都不知道。依我看,这种毒蝎心肠的货色,就该趁早除了。” 更有人拍着桌子附和:“还是霍雄爷们!换了别人,早被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哪还顾得上弟兄们?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 “就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除了惹麻烦还会干啥?” 一时间,满堂都是对霍雄的赞叹与对段瑛的贬斥,连几个角落里喝茶的女子都被这阵仗惊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柳肃见气氛热烈,正要抬手再拍醒木,接着往下说段瑛如何变本加厉,自己的脸色却猛地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下一刻,便出了那桩骇人的惨事。 说到这里,翁少华的声音开始发紧,握着凳沿的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停住叙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程庭芜等人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显然已被这诡异的前情牢牢吸引。 翁少华察觉到众人的注视,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将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 当时柳肃正扬着胳膊准备往下说,身形忽然一僵。 他嘴巴张得极大,像是要喊出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脸颊涨得通红,眼球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紧接着,柳肃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双手死死抠住高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台下众人起初以为他是说得太激动岔了气,还有人准备打趣让他喝口茶润喉,可话音未出,便见柳肃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再抬脸时,嘴角已溢出暗红的血沫,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坠。 不等众人反应,柳肃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红糊糊的东西。 正是那截断舌。 上面还沾着齿痕,落在台上发出“啪嗒”一声,血珠溅得四处都是。 第68章 诡话本(5) 柳肃似乎还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脚步踉跄地往前挪了两步,像是要扑向台下寻求救助。 但他没能站稳,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台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鲜血从柳肃嘴里、鼻孔里汩汩涌出,很快在台面上积成一滩,身体的抽搐渐渐变弱。 柳肃从出事到断气,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台下的听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惊得集体怔住,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尖叫,桌椅碰撞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门外冲,慌不择路间有人被绊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奔逃。 翁少华当时也吓得腿软,若只是个普通客人,定会跟着人群逃走,但他是这茶楼的老板,若也跑了,这满室狼藉与命案现场便无人料理,官府问询时更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压着恐惧,一步一挪地凑到高台边。 见柳肃双目圆睁,口鼻间已无气息,那截断舌落在旁侧,血色刺目,才确信人已断气。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望着满地狼藉与台上的尸体,只觉天旋地转,忍不住捶着地面,心中满是绝望,不明白为何这样的祸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正乱着,程庭芜几人便推门而入,神色镇定地站在门口打量着现场,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照面了。 翁少华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程庭芜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声问道:“听完这些,你们有什么见解?” 高文州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整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柳肃好端端说着书,突然就断舌而亡,这等死法实在离奇,几乎可以排除人为作案的可能。” 他顿了顿,回忆起昨日的细节,“但奇怪的是,昨日在现场,你的溯灵罗盘却毫无反应,若真是器灵作乱,不该如此吧。” “我和老大也仔细探查过,周遭并无妖气残留,妖物作祟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高文州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难不成……是鬼怪所为?” 程庭芜摇头:“昨日是青天白日,日头正盛,阳气最烈,鬼怪最惧这等时候,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作祟?依我看,还是器灵的可能性更大些。” 翁少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全然不懂这些门道,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几人,满脸焦灼。 程庭芜察觉到他的局促,回过神来转向他,语气温和了些:“翁老板,不知你是否知晓柳肃的家在何处?他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我们想去登门拜访,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翁少华想了想,答道:“柳肃家就在城南的杏花巷深处,那巷子尽头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便是。他娘子好像叫阮巧儿,性子挺温和的,家里应该是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成家了,分出去住了。” 程庭芜起身颔首:“多谢老板告知,我等先告辞了,日后若有需要,也许还会再来叨扰。” 翁少华却面露难色,搓着手叹了口气:“大师们若是有想问的,可得尽早来。” “不瞒你们说,出了这档子事,我是不敢再守着这茶楼了,打算这几日就找个买家,把铺子便宜盘出去,带着家小去别处讨生活。” 紧接着,翁少华又补充道:“虽说这地方一旦盘出去,就与我再无瓜葛,但柳先生死得蹊跷,我也盼着能早点查清真相,让他安息。若是大师们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在我走之前,定当尽力。” 程庭芜点头表示理解:“我们明白你的难处,多谢老板费心。”说罢,便与贺云骁等人一同起身告辞。 几人沿着街道往城南走去,快到杏花巷时,路边一家医馆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家医馆在青澜城小有名气,坐馆的周大夫最擅长诊治各类少见的疑难杂症,据说曾治好过卧床十年的瘫痪病人,还能辨识百余种毒草。 因此平日里总有抱着一线希望的病患慕名而来,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门庭若市。 梅映雪忍不住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医馆:“这医馆里怎么这么多人?瞧着比集市还热闹。” 梅遇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莫非是城里突然爆发了什么传染病?不然怎么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人?” 程庭芜也觉得反常,便走上前,对医馆伙计问道:“小哥,请问今天医馆里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伙计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着答道:“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儿个邪门得很!一大早开始,就陆续有人来求医,都说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可周大夫给他们里里外外都瞧遍了,一点毛病没有,但就是发不出声音,连哼都哼不出来!” 他指了指屋里,“这都快中午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周大夫到现在也没找出症结,急得直搓手。” 程庭芜心中一动,伸手拨开围观的人群,顺着伙计示意的方向往里望去。 只见医馆正堂的诊桌前,一个年轻小伙正坐在周大夫对面,满脸焦灼地手舞足蹈。他时而指着自己的喉咙,时而张开嘴无声地“喊”着,额头上渗着汗,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身后的长凳上、堂屋角落里还站着不少人,神色皆是相同的焦灼与惶恐。 程庭芜目光一凝,忽然拽了拽身旁贺云骁的袖子,朝那小伙的方向偏了偏头,轻声道:“你瞧。” 贺云骁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眉头顿时蹙起,那小伙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他们离开茶楼时,在巷口拦下问话的那个茶客。 记得当时他还能说会道,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 正疑惑间,就见周大夫从诊桌后站起身,对着满屋的病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无奈。 “诸位,实在对不住了。这怪症来得蹊跷,查不出根源,我……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是请大家另寻高明吧。”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顿时乱了起来。 可无论他们如何激动,却连一句完整的哭喊都挤不出来。 第69章 诡话本(6) 连青澜城最擅长诊治疑难杂症的周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些人顿时没了主意。 这时,人群里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突然转过身,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身旁的汉子,嘴唇快速张合着,满脸的怨怼显而易见。 “平日里你总不着家,整日在外喝茶遛鸟,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倒也罢了,如今竟成了个哑巴,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偏偏嫁了你这么个人!” 隔壁一个中年男人正扶着自家说不出话的老爹,听着这怨愤的控诉,忍不住皱着眉抱怨起来:“我爹也是,就出门去喝了杯茶,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真是见鬼。” 他身旁的妇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我家当家的也是去那茶楼听书后成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能说会道的,这事儿太蹊跷了!” 医馆里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纷纷抬起头,左右张望着四周的人,眼神里带着探究,似乎都觉得彼此看着有些眼熟。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猛地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急切地比划起来。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做出端着茶杯的样子,接着又比划了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说话的姿势。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一连串的动作清晰明了,大概意思就是他昨日也去了茶楼。 这下子,那些会说话的家属和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瞬间明白了过来。 众人一合计,越想越觉得是茶楼有问题,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去了茶楼的人都得了这怪症。 有人猜测,或许是茶楼的茶水不干净,掺了什么东西,才让人变成这样说不出话。 也有人附和,觉得八成是那个暴毙的柳肃身上带着晦气,沾染了众人,这才让大家遭了难。 不管是哪种猜测,大家都认定,事情是在茶楼发生的,如今他们落得这般境地,茶楼的老板翁少华就该承担责任,给他们赔偿损失才是。 毕竟好好的人去了趟茶楼,就成了哑巴,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一时间,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茶楼老板算账,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往茶楼的方向涌去。 脚步匆匆,神色激动,显然是要去讨个说法。 程庭芜见状,心头一紧。 翁少华本就胆小怕事,如今被这群说不出话却满腔怒火的人找上门,定然招架不住。 梅遇青当机立断:“快,跟上他们!别让翁老板出事!” 几人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快步跟随着人群往茶楼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的茶楼内,翁少华正陪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堂内来回踱步。 这男人是今早托中介牵线来的买家,翁少华送走程庭芜后,便急着把人请来,一心想尽快脱手这是非之地。 “刘老板您瞧,”翁少华指着头顶的梁木,脸上堆着笑,“咱这楼虽说有些年头,但梁柱都是上好的楠木,结实得很!” “前儿个那场乱子也就碰坏了几张桌椅,修补修补照样能用,不耽误您开张。” 刘老板却眯着眼,用折扇敲了敲身边的柱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翁老板这话就不实了,你看这墙角,都泛潮发霉了,怕不是漏雨吧?还有这地面,坑坑洼洼的,得重新铺砖才能用,这又是一笔开销。” 翁少华心里咯噔一下,忙解释:“哪能漏雨呢?就是前些日子梅雨季,墙角有点返潮,通风几日就好了。” “地面……地面我找人修,您放心,盘给您时保证平平整整!” “保证?”刘老板冷笑一声,走到高台边,用扇子指了指台面上,“听说前儿个就在这儿出了人命?还是断舌死的,听着就邪乎。我要是盘下来,怕是没人敢来光顾吧?” 这话戳中了翁少华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强撑着道:“刘老板您是做大生意的,还信这些?那就是个意外,官府都来看过了,不碍事的。” “再说了,我这价钱已经压到最低了,比市价低三成,您买了绝对划算!” “三成?”刘老板挑眉,“依我看,半价都嫌多。谁愿顶着个凶宅的名头做生意?”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再考虑考虑,你也再想想价钱吧。” 翁少华急了,忙追上去:“刘老板!有话好商量啊!价钱还能再让点!您别走啊……” 正拉扯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翁少华被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哪里还顾得上挽留刘老板? 刘老板见状,也吓得脸色一白,嘟囔了句果然晦气,转身就从人群缝隙里溜了出去。 “我儿子好端端去你茶楼听书,回来就成了哑巴,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就是!我当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赶紧赔钱!不然我们就砸了你的破茶楼!” 翁少华被围在中间,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乱摆着想解释:“各位乡亲,各位乡亲,有话好好说,先别激动……这事蹊跷得很,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好好的茶楼经营了这么多年,就因为这桩事,如今连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我比谁都希望平平安安的,哪会故意惹出这些祸事?” 他指着柜台后的茶叶罐,急得直跺脚。 “大家为什么会说不出话来,我是真的不清楚啊!但我敢保证,绝对不是茶叶的问题!柜台里那些茶叶,我日日都在喝的,我现在也没变哑巴呀。” 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挤了挤,怀里的孩子被这阵仗吓得哭了起来,妇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尖利。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你今天不赔钱,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说着,她干脆往地上一坐,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往前涌,有的拍着桌子,有的踹着板凳,整个茶楼瞬间被喧闹的斥责声淹没。 翁少华的声音被夹在中间,细若蚊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70章 诡话本(7) 他背靠着柜台,只觉得眼前的人影晃得厉害,耳边的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被人从外侧拨开,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 “让一让,麻烦借过。” 翁少华猛地抬头,看见程庭芜带着贺云骁几人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程庭芜神色镇定,目光扫过满堂乱象时,眉头微蹙,待走到他面前,才放缓了语气问道. “翁老板,你没事吧?” 翁少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颤。 “大师!你们……你们不是去柳肃家调查了吗?怎么回来了?” “路过医馆时,见好多人往这边来,神色不对,”程庭芜简明扼要地解释,目光掠过那些激动的家属和沉默的哑巴病患。 “想着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就先回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贺云骁和高文州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翁少华身侧,无形中隔开了往前涌的人群。 梅遇青则摸出块干净的帕子,递到翁少华手里:“翁老板,先擦擦汗吧,别慌。” 翁少华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经历过这等阵仗,刚才被众人围堵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此刻见程庭芜几人折返回来,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骤然卸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多谢……多谢几位仙师,若不是你们回来,我今天怕是真要被这群人拆了骨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 “这几个是谁?莫不是茶楼老板请来的帮手?” “别想跑!今天必须赔钱!” 程庭芜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劝道:“各位稍安勿躁,此事尚有蹊跷,不如先查清缘由再论是非。”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挤了挤,指着程庭芜怒道:“你这姑娘站着说话不腰疼!变成哑巴的又不是你的家人朋友,你自然不急!” “瞧着倒是清清楚楚的,怎么反倒帮着这黑心老板说话?莫不是收了他的好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们家人在他这儿遭了罪,他就得负责!哪来那么多废话?” 程庭芜神色未变,目光扫过众人:“我与翁老板素不相识,更无利益往来。他不过是个开茶楼的普通商人,每日开门迎客,赚些银两养家糊口罢了。” “诸位想想,哪个商人会希望自家铺子出这等事?生意被毁,客源流失,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何尝不是受害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何况,谁说昨日来过茶楼的客人都会变成哑巴?” 说着,她抬眼看向门外围拢的人群,扬声道:“昨日也在这听书喝茶的客人,若此刻能正常说话,不妨进来一趟。”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片刻的沉寂后,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个姑娘犹豫着走了进来。 “我们……我们昨日确实在这儿听柳先生说书。” 其中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小声说道,声音清脆,毫无滞涩,“今早起来也好好的,没觉得哪里不对,方才路过看见这儿热闹,才停下瞧瞧的。” 另两个姑娘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是啊,我们从昨儿下午到现在,说话喝水都好好的,没变成哑巴。” 程庭芜看向众人,语气坦然:“诸位瞧见了?同是昨日来此,有人无碍,有人失声,可见此事并非茶楼茶水或晦气所致那么简单。” “若真要追究,也该先找出症结,否则就算逼垮了翁老板,大家的病也未必能好,不是吗?” 这番话条理分明,又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先前激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虽仍有怨愤,却少了几分盲目。 不少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显然是听进了几分道理。 这时,一直沉默的贺云骁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此刻眉头紧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扫过人群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再者,”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猜测就聚众闹事,砸东西、堵人,已是寻衅滋事。” “翁老板若此刻报官,衙门的人来了,大可把你们全都带走问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语气更冷了几分:“到了公堂上,是赔银子,还是吃板子,就得看官府怎么判了。” 这话一出,堂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众人被他那眼神一扫,都觉得后颈发凉。 贺云骁本就生得周正,只是平日里眉眼间总带着股肃杀气,此刻刻意沉下脸,更显得凶戾逼人,像是能随时拔刀似的。 方才哭闹着要赔钱的妇人悄悄收了声,往人群后缩了缩;那个指着程庭芜骂的汉子也抿紧了嘴,不敢再吭声。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往门口挪步,显然是想先溜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贺云骁又冷冷瞥了一眼,“等着官府来请你们喝茶?”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大家你推我搡地往门外挤,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被家属拉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不过片刻功夫,喧闹的茶楼便清净下来。 贺云骁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对翁少华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他一般。 翁少华这才缓过神来,快步上前,对着程庭芜几人连连作揖,眼眶微红。 “今日多亏了几位大师,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大恩大德,我翁少华没齿难忘!” 他说着,便要去柜台里摸银子道谢,却被程庭芜拦住了。 “翁老板不必如此,”程庭芜温声道,“我们本就为此事而来,出手相助是应当的。” 贺云骁几人也纷纷点头,示意无需客气。 翁少华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感激与局促,只能把道谢的话又重复了几遍。 第71章 诡话本(8) 程庭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堂屋,见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经过方才这一闹,街坊邻里怕是都知道这里又起了风波,您这茶楼,怕是更难转手了。” 翁少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他望着地上的狼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苦涩地说。 “谁说不是呢……本就出了人命,名声坏了大半,如今又被这群人闹这么一场,怕是更没人敢接手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摔碎的茶杯碎片,“这可如何是好啊……” “翁老板先别急,”程庭芜劝道,“眼下这情形,硬要转手只会被人压价,得不偿失。” “不如先锁了茶楼,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翁少华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将碎片扔在地上:“也只能这样了。唉,原本还盼着能尽快脱身,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比刚才安稳了些。 见翁少华的危机已解,程庭芜便拱手道:“翁老板暂且放宽心些,我等还要去柳肃家看看,就先行告辞了。” 翁少华连忙相送,直到几人走出巷口才折返。 程庭芜等人按翁少华所说的路线往杏花巷深处走,尽头果然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 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看着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高文州上前叩门,“砰砰”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可敲了许久,院里始终没有动静。 “难道没人在家?”梅映雪皱了皱眉。 正说着,隔壁院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对着他们没好气地嚷道:“是谁啊?一直在这儿敲门,敲个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哪禁得住这般折腾?这砰砰砰的动静,心都要被你们吓出来了!” 程庭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道歉:“实在抱歉老人家,惊扰您休息了,我们是来找人的,没想到会吵到您,还请您莫要生气。” 其余几人也纷纷颔首示意,脸上满是歉意。 老妇人见他们态度这般恭敬有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了些。 程庭芜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您好,请问您家隔壁住着的可是说书先生柳肃?”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 “我们想找柳先生的夫人阮巧儿,了解些事情。”程庭芜解释道。 老妇人闻言摇了摇头:“柳肃刚出了那档子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们倒还找上门来。” 她顿了顿,指了指街口方向,“巧儿不在家,许是出摊去了,她常做些艾蒿糕,用竹篮提着在南街口卖,味道还不错。” 梅映雪有些诧异:“柳先生才刚过世,她不忙着料理后事,怎么还有心思出去摆摊?他们夫妻感情是不好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往巷口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说不上好不好,就搭伙过日子呗。” “柳肃那人,年轻时家里好过一阵,总带着些文人傲气,最看重面子,但凡手里有两个子儿,定要先紧着自己。” “要么扯块好料子做新衫,要么买套精致的笔墨砚台,要么就去酒楼里点几个菜独自小酌,把自己拾掇得光鲜体面,家里的吃穿用度却全靠阮巧儿精打细算。” “所以啊,”老妇人继续说道,“巧儿除了带三个孩子、操持家务,还得琢磨着赚钱。” “她赚的钱,也有一大半都填了柳肃那些体面的窟窿,在柳肃眼里,她怕不是个娘子,更像个管家婆,里里外外都得替他扛着。” 老妇人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 “柳肃性子也躁,家里大小事都得听他的,孩子们被他管得严,背地里没少抱怨。” “那三个孩子,老大老二一成家就搬出去住了,小闺女嫁人后也不常回来,除了阮巧儿,谁也受不住他那性子。” “如今他没了……说句不怕造孽的话,家里怕是没谁真当回事。” 程庭芜几人听着,面面相觑。 原以为柳肃是个体面的读书人,没成想家里竟是这般光景。 程庭芜沉吟片刻,问道:“听您这么说,柳肃的脾气不太好?” 老妇人闻言,往墙根啐了口唾沫,瘪着嘴道:“柳肃这人最是欺软怕硬,见了有权有势或是比他厉害的人物,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 “可面对不如他的人,或是家里的女人,便换了副嘴脸,说话毫不客气,那嘴就跟抹了砒霜似的,刻薄得能剜人的心。” 梅映雪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开口道:“他这人怎么能这样?家人本就是最该珍惜爱护的,怎么反倒如此?” 老妇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也就是巧儿性子温和,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做了糕饼总不忘给邻里分些,为人又活络讨巧,才让这一家子在巷里勉强有几分人缘。” “否则就凭柳肃那副德性,这杏花巷里谁肯与他们家往来!” 向来沉默寡言的梅遇青都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应了那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柳肃平日里这般待人,尤其对自家人刻薄至此,如今他去了,家里人没人为他伤心,邻里也无甚惋惜,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啊。” 老妇人在旁连连点头:“公子这话在理,做人嘛,总得留几分情面,哪能像他那样,把路都走死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茶楼里出的事,我也听巷口卖菜的老张说了几句。” “这柳肃是断舌而亡,死得蹊跷,依我看呐,说不定就是他平日里嘴太毒,造下太多口业,才惹得老天爷动了怒,特意来惩罚他的。” “老话常说祸从口出,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平日里说话行事,还是得多掂量掂量才好。” 众人听着,不由得点头附和:“老人家说得是,言语如刀,伤人无形,确实该时时警醒。” 老妇人看着几人生得周正,说话又温和有礼,不由得心生好感,笑着往自家院里指了指。 “看你们这几位后生姑娘,都是好模样好性子的。” “我屋里还有些前儿晒的南瓜子,刚炒得香,你们等会儿,我去给你们拿点尝尝。” 第72章 诡话本(9) 程庭芜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清甜:“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事要办,实在不敢叨扰,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老妇人见她婉拒得恳切,便也不再坚持,只笑着道:“那你们忙,有事尽管来问。” 贺云骁趁机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老人家,不知那南街口离这儿远吗?” “不远,出了巷口往东走,过两座石桥就是,巧儿总在那棵老槐树下摆摊。” 老妇人帮着指了路,程庭芜几人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指点。” 她笑着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透着几分慈和:“谢啥,都是小事。” 说罢,便转身推开自家院门,脚步轻快地回屋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顺着老妇人指的方向,快步往巷口走去。 刚走出杏花巷,喧嚣声便陡然涌来。 巷口外是条热闹的街市,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来往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油条的香气与牲口的臊味。 程庭芜几人稍作辨认,便朝着东边走去。 走过第一座石桥时,能看见桥下潺潺的流水里,几尾红鲤正摆着尾巴游弋,桥栏上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闲聊着家常。 再往前走不多时,第二座石桥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桥比先前那座更宽些,桥面上还摆着两个卖杂货的小摊,摊主正低着头整理着货物。 过了桥,远远就望见街角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需得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投下大片的阴凉。 而在那片阴凉之下,果然有个小小的摊位。 一张矮木桌,两条长凳,桌案上摆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凳上,低头用油纸仔细地包着什么。 她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虽眼角已有些细纹,却难掩温婉的气质,想必便是阮巧儿了。 程庭芜几人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摊位走去。 离得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蒿清香,竹篮里装着的正是老妇人所说的艾蒿糕。 阮巧儿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程庭芜几人身上,还以为是前来光顾生意的客人,语气欣喜道。 “几位可是要买艾蒿糕?这是我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艾蒿还带着露水气呢,新鲜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竹篮上的白布,“不嫌弃的话,先尝块试试?觉得合口味了再买,没关系的。” 程庭芜笑着点头:“不用尝了,给我们每人拿一块。” 阮巧儿见她如此干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接过铜板,又用油纸将艾蒿糕一块块包好,递到几人手中。 程庭芜先咬了一小口,艾蒿的清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混着糯米的软糯与清甜,带着微微的草香,不腻不冲,反倒有种清爽的甘味,像是把春天的气息含在了嘴里。 她眼睛一亮,赞道:“婶子你的手艺真好,这艾蒿的味道拿捏得刚好,一点都不苦涩。” 贺云骁吃得最是斯文,只慢慢咬下一块,却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不甜不腻,清爽适口。” 高文州素来爱吃些点心,三两口便将糕块吃了大半,含糊着点头:“确实地道!米浆磨得细,艾蒿也剁得匀,对味。” 梅家兄妹俩也都对这艾蒿糕赞不绝口,认可其清爽的口感与恰到好处的味道。 阮巧儿被这一连串夸奖说得脸上泛起红晕,连忙摆手:“几位过奖了,就是些家常手艺,能合胃口就好。” 她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艾蒿糕盖好,“若是喜欢,下次路过再来买,我常在这儿摆摊的。” 程庭芜笑着问道:“婶子,您这摊子的生意怎么样?靠着卖艾蒿糕,能满足日常的生活需要吗?” 阮巧儿愣了一下,原以为这几位年轻客人买了东西就会转身离开,没料到他们竟会主动跟自己攀谈。 眼下街边生意不忙,她又能真切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善意,便放下手中的油纸,笑着回应道:“害,赚不了什么大钱,也就够我自己糊口的。” “不过好在儿女们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不用我再操心,从前身上压着的担子,如今轻了一大半。” “现在啊,我顾好自己就行喽。”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程庭芜正打算顺着话头,慢慢把话题引回柳肃身上,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额头上满是汗珠。 见到阮巧儿,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喘着气道:“嫂子!可算找着你了!” “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没瞧见你人影,就猜你许是在这儿摆摊呢。” 阮巧儿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几分惊讶问道:“高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高涛往竹篮边凑了凑,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急声道:“嫂子,我跟我柳大哥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他走得这么突然,我这心里头堵得慌,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眼神往阮巧儿身前瞟了瞟,见程庭芜几人还站在一旁,就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知道柳大哥生前最宝贝书房里那些古籍和话本,听说他还亲手抄了不少孤本?” 只是他不知道,程庭芜几人耳力过人,即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众人耳朵里。 阮巧儿眉头微蹙,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高涛见状,又挤出几分恳切的神色:“嫂子你看,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也是占地方,你一个妇道人家,怕是也用不上这些。” “我呢,打小就对这些古籍话本稀罕得紧。不如你匀给我,我绝不亏待你,给的价钱保准比当铺高得多!” 他搓了搓手,又补充道:“再说了,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我肯定好好保管,时常拿出来翻翻,也算是替柳大哥留个念想不是?” “总比让它们蒙了尘,或是被不懂行的人糟践了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73章 诡话本(10) 阮巧儿垂着眼帘,看着竹篮里的艾蒿糕,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些都是他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高涛连忙道:“嫂子,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啊!柳大哥刚走,家里乱,万一丢了或是弄坏了,多可惜?” “我这就跟你回去取,当场给你银钱,绝不拖欠!”他眼里闪着几分急切,说话时还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阮巧儿捏着围裙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她抬头看了看高涛,又低头望了望摊上的艾蒿糕,嘴唇嗫嚅着:“这……不太合适吧?他刚走没多久……” 高涛见状,连忙加重了语气怂恿道:“嫂子,有什么不合适的?柳大哥要是泉下有知,见我这么珍惜他的宝贝,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就先带我回去看看,合适咱就成交,不合适我绝不强求,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朝阮巧儿连连使眼色,那股子急切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程庭芜几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高涛如此急于要柳肃的古籍和话本,实在透着几分怪异,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探究,得跟着去看看,这高涛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行人先假意离开。 高涛见他们离开,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褪去,又忙着催促阮巧儿:“嫂子,你看他们都走了,咱也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阮巧儿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摊位跟着高涛往杏花巷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程庭芜几人,借着巷弄间错落的墙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两人。 高涛一路都在催促阮巧儿走快些,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藏不住,偶尔还回头张望,好在程庭芜几人躲得巧妙,并未被发现。 不多时,柳肃家那扇熟悉的青砖瓦房便出现在眼前。 阮巧儿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高涛几乎是抢在她前面跨了进去,眼睛直勾勾地往正屋方向瞟。 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借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遮掩,身形一晃便翻了进去。 贺云骁先跃上墙头,伸手将程庭芜轻轻一拉,两人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两只掠过檐角的夜鸟。 他们猫着腰绕到正屋西侧的书房窗外,那里爬满了花藤,正好能挡住身形,只留一道缝隙供人窥探。 其余的人则守在外头,帮忙望风。 书房内,阮巧儿站在靠墙的书架前,指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对高涛说:“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有的是四处搜罗来的古籍,有的是他自己写的话本子。” 高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步冲到书架前,伸手就去翻那些书。 他先是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飞快地翻开几页,又猛地将书合上,随手丢在桌上,紧接着又去够最高层的话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翻找间,好几本书被他碰掉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念有词:“在哪儿……应该就在这儿……” 阮巧儿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在找什么?这些没有你要的吗?” 高涛头也没抬,手在书架里胡乱扒拉着:“是……是要这些,但我记得柳大哥说过,他有本压箱底的稿子,写的是……” 话没说完,他像是摸到了什么,猛地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包裹的册子,打开一看后,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色。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这高涛真正的目标,就是那本册子。 阮巧儿站在一旁,望着高涛手中的蓝布册子,眼神里满是茫然。 她自小没读过书,平日里除了给柳肃打扫书房时擦擦灰尘,几乎从不踏足这里,更分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什么不同。 此刻见高涛捧着册子满脸狂喜,她虽不明白那究竟是何等宝贝,却凭着多年在柳肃面前伏低做小练出的眼力,猜到这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能让一个人失态至此的,绝不会是寻常物件。 高涛这才回过神,像是怕阮巧儿反悔似的,忙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她面前一递。 那钱袋沉甸甸的,系绳处还露出几枚碎银的边角,显然装得极满。 “嫂子,”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要你肯把这书房里的书都卖给我,这里面的钱就全归你了!” 阮巧儿的目光落在钱袋上,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旧书能换些钱,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么多,单看这钱袋的分量,怕是抵得上她卖好几年艾蒿糕的收入。 这些年,柳肃为了撑读书人的体面,暗地里借了不少债,家里的亏空早就像个无底洞。 若是收下这笔钱,不仅能把债全还清,剩下的银钱足够她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糕饼,顶着日头在街头叫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腹上还留着做糕时烫出的红痕。 柳肃已经死了,这些书留着不过是占地方,甚至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平日里的刻薄嘴脸。 卖了,反倒干净。 念头既定,阮巧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角时,她心里竟莫名松快了些。 高涛见她接了钱,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忙不迭地将那本蓝布册子揣进怀里,又指挥着阮巧儿找来两个空木箱,手脚麻利地将书架里的古籍和话本一股脑往里装。 “嫂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他一边装书一边笑道,“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保管比在这儿蒙尘强!” 阮巧儿捏着钱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望着空荡荡的书架,眼神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程庭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 高涛肯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些书,那本蓝布册子的来头,怕是不简单。 第74章 诡话本(11)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屋内,忽然听见院中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只狸奴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察觉到了花藤后的陌生气息后,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喉咙里发出低鸣,猛地弓起脊背,对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哈气。 程庭芜与贺云骁心头同时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狸奴的反应太突然,若是惊动了屋里的人,他们的行踪必然暴露。 果不其然,屋内的阮巧儿听到猫叫得异常,停下了手中正在忙的活,疑惑地朝门口走去:“这猫儿怎么了?” 高涛正蹲在地上往箱里塞书,见她要走,连忙抬头叫住。 “嫂子别管它了,猫主子脾气怪,叫两声再寻常不过,快来帮我把这箱书封好,我还赶时间呢。” 阮巧儿的脚步顿在门口,探出头往院中扫了一圈,阳光透过花藤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满是狐疑。 躲在花藤内侧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为了彻底藏进阴影里,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 贺云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程庭芜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完全躲在自己身后。 程庭芜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衣襟,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连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不敢再去看。 阮巧儿在门口张望了片刻,见院中除了那只还在炸毛的狸奴,并无其他异常,便蹙着眉退了回去,重新整理起了话本。 见阮巧儿暂时打消疑虑,程庭芜才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挣了挣,从贺云骁怀里退开少许。 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却都默契地转开视线,重新透过花藤缝隙望向书房内。 屋内的装箱还在继续,高涛显然对每一本书都志在必得,连书架角落那几本封面磨破的残卷都没放过。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满满当当的书架彻底空了下来,地上整齐码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缝隙里还露出几页泛黄的纸角。 高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额头上又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难掩脸上的得意:“嫂子,柳大哥的书应该都在这儿了吧?没落下什么遗漏的?” 阮巧儿顺着空荡荡的书架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嗯,都在这儿了。这家里除了他,没人碰那些书,他宝贝得紧,连孩子们小时候想翻两页都要被骂,哪还有别处可藏。” “那就好,那就好。”高涛连连点头,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口走,“我这就去巷口喊两个力夫来搬箱子,你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了书房门,小跑了出去。 高涛离开后,阮巧儿便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那三个装满旧书的木箱,又看了看光秃秃的书架,眼神有些发怔。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旧书卷的油墨味。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那只狸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见主人独自站着,便踮着脚尖蹭到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阮巧儿低头瞧见它,紧绷的嘴角忽然柔和下来。 她弯腰将狸奴一把抱起,那猫儿顺势蜷在她怀里,尾巴轻轻勾住她的手腕。 阮巧儿用指腹摩挲着猫儿柔软的脊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往后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家里待着了,再也没人会嫌你掉毛,骂你弄脏了书案,更不会把你往外赶了。” 狸奴像是真的听懂了,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又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虎口处。 那动作轻柔又亲昵,惹得阮巧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趁着这空档,程庭芜与贺云骁悄然后撤,转眼便隐入巷口的阴影里,与等候在外的伙伴们汇合。 “怎么样?” “方才我瞧见高涛从里面走出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莫不是阮巧儿真答应把书卖给他了?” 程庭芜点头应道:“嗯,她应了。不过看高涛的样子,那些书里只有一本是他真正在意的,其余的倒像是顺带。”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书,能让他如此欣喜若狂,眼下还说不准。”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段日子怕是得多盯着他些,免得再生出什么变故。” 梅遇青闻言,若有所思地接话:“你们是怀疑……器灵的本体就是那本书?如今被高涛带走了?” “可能性极大。”程庭芜语气肯定,“柳肃死得蹊跷,又与器灵脱不了干系,他最宝贝的书里藏着关键,也合情理。”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人连忙往阴影里缩了缩,只见高涛带着两个力夫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辆板车。 他一路催促着,到了柳肃家门口,三两下便与力夫搭手,将那三个沉甸甸的木箱抬上了板车。 木箱被捆得结实,高涛还特意拍了拍最上面的箱子,像是在确认里面的宝贝安然无恙,随后便带着人往巷外走去。 程庭芜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待高涛的身影转过街角,才悄然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着板车穿过两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院落前,虽不算奢华,却也透着几分殷实。 高涛指挥着力夫将木箱搬进院里,又付了钱,才兴冲冲地关了院门。 “看来这就是高涛的住处了。”贺云骁低声道,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咱们得轮流派人来,盯着这儿的动静。” 程庭芜沉吟片刻,补充道:“单靠一人怕是不够,至少得两个人守着。万一院里有什么异动,一个人盯着现场,另一个能及时回去报信,也好有个照应。” 贺云骁率先应道:“我没意见,这般安排稳妥些。” 其余人也都点头称是。 程庭芜又道:“我打算去城中其他地方走走,看看能不能感应到坤玉的气息。这两日就先麻烦师兄师姐在这儿盯着高府,留意高涛的行踪。” 梅遇青温和一笑:“放心去便是,这里有我们在,不会出岔子。” 第75章 诡话本(12) 梅映雪也跟着颔首:“有任何动静,我们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你。” 站在一旁的高文州见众人都分了差事,忍不住挠了挠头,扬声道:“那我呢?总不能让我闲着吧?” 程庭芜看向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后说:“城中那些突然变哑的人,你还记得吗?” “麻烦你去走访一趟,问问他们事发当天有没有做过同样的事,若能找到共性,或许能弄清他们失声的缘由。” “好嘞!”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保证给你问得明明白白!”说罢便整了整衣襟,转身就要往巷口走。 “等等。”程庭芜叫住他,递过一小袋碎银,“走访时难免要用些茶水钱,拿着。” 高文州也不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笑着拱了拱手:“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几人便迅速散开,如水滴融入溪流般消失在青澜城的街巷里。 直到三日后的深夜,几人再次在客栈内碰头。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众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愈发清晰。 梅遇青率先开口:“高涛那边没什么异常,自那日将书运回去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连吃饭都是让家人送进去的。” 程庭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和贺云骁这三天把青澜城都走遍了,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她顿了顿,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体内乾玉的沉寂,“可乾玉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坤玉也不在这青澜城里。” 高文州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空了的钱袋往桌上一扔,心疼地说:“我这几日也没闲着,那些失声的人家都走了个遍,花了不少钱打点。” “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要么摇头,要么就在纸上写自己什么都没做,一口咬定是平白无故就说不出话了,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问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三天的时间,几人几乎没怎么休息,可事情却毫无进展,仿佛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过了许久,程庭芜率先打破沉寂。 “倒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们能确定,青澜城里没有坤玉的踪迹;那些变哑的百姓,除了不能说话,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暂时不必担心再有危险。”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重新凝聚起几分锐色,“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紧高涛,他身上定然藏着关键线索。” 梅遇青闻言立刻点头:“你说得对。”说着便站起身,“我这就去高府外守着,免得夜里出什么岔子。” “师兄,等等!”程庭芜伸手一把拉住他。 “这些日子大家都熬得厉害,眼下夜已经深了,高涛想必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不如先歇上几个时辰,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一同去高家附近守着。” 梅遇青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又抬眼望向程庭芜,见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唇边不由得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二人相握的手落在贺云骁眼里。 他垂下眼帘,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心里竟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根细刺扎着,不疼,却格外显眼。 高文州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道:“说得是,我这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先睡,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梅遇青轻轻抽回自己被程庭芜拉住的手,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交待:“你也早些歇息,别想太多。” 程庭芜正要点头回应,却见贺云骁面无表情地从二人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连衣角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疏离。 她本还想跟他说说明日盯梢的细节,见他这般匆匆离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贺云骁今晚有些不对劲呢?” 梅遇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贺云骁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头对程庭芜笑道。 “许是贺大人这几日太累了,心里烦躁吧。睡一觉就好了,别多想。” 程庭芜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点了点头。 待目送众人离开后,她才关上自己的房门,褪去外衣躺到床上。 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浑身乏累,头刚沾到枕头上,意识便渐渐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又慢慢染上晨光,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客栈楼下的饭堂里,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碗豆花、一碟生煎包和几个水煮蛋。 程庭芜坐在桌边,见店小二端来的豆花都是甜口,忽然想起贺云骁素来不爱吃甜,便特意叫住店小二,换了一碗咸豆花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不多时,贺云骁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形挺拔,神色依旧淡淡的。 程庭芜立刻扬起笑脸招呼道:“贺大人,快来吃早饭。” 说着还将一碟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贺云骁看了眼那碗撒着榨菜碎和虾皮的咸豆花,又瞥了瞥程庭芜面前那碗飘着桂花糖的甜豆花,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竟记得自己的口味。 但他脸上并未显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程庭芜一边用小勺舀着甜豆花,一边偷偷打量着贺云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原以为两人已算得上熟悉,即便称不上挚友,也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神情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冷漠疏离。 她正想得入神,一只蛋白忽然递到了眼前。 “吃鸡蛋。” 梅遇青的声音温和如春风。 “你小时候就不爱吃蛋黄,总说噎得慌,长大了还是老样子,我帮你剥好了,快拿着。” 程庭芜顿时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接过蛋白笑着说:“嘿嘿,谢谢师兄,还是师兄最体贴我啦!” 坐在对面的梅映雪见了,故意撅起嘴:“哥,你也太偏心了!只知道疼阿芜,就不管你亲妹妹了?我可要吃醋了。” 梅遇青无奈地摇摇头:“你从小到大胃口好得很,甜的咸的来者不拒,何曾挑食过?” 第76章 诡话本(13) “哈哈哈哈!”高文州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原来是头小猪呀。” 梅映雪立刻瞪了回去:“你才是猪!这几个人里就你最能吃,一顿能顶我两顿!我要是小猪,你就是头大猪!” 程庭芜和梅遇青被这拌嘴逗得笑出声来,饭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轻松。 唯有贺云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脚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踩了高文州一下,沉声道:“快点吃,别废话。吃完还得去高家盯着,别耽误了正事。” 高文州猝不及防被踩,疼得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又引得一阵嘲笑,饭桌上的笑声愈发响亮了。 贺云骁没再看,低头专注地喝着豆花,只是那碗原本合口味的咸豆花,此刻竟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吃过早饭后,众人来到高家附近,四散开来,各自找了个地方隐蔽身形。 一连几日都不出门,程庭芜好奇高涛究竟躲在书房里忙些什么,便一人偷偷潜了进去。 书房的窗户紧闭着,糊着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 程庭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窗纸边缘钻了个极小的洞,凑眼望去。 屋内,高涛趴在宽大的书桌上睡着了,双臂压着几张纸,脑袋歪在臂弯里,睡得正沉。 而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被揉皱的纸团,有的还沾着墨渍,像是被反复丢弃的废稿。 桌角堆着的古籍和话本依旧整齐,唯独那本蓝布册子摊开在桌中央,旁边放着砚台和几支磨秃的毛笔。 程庭芜盯着那些废弃的纸团,心里暗自嘀咕,难道高涛这几天不出门,是在写话本? 她正想再看仔细些,桌后的高涛忽然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程庭芜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往窗下的阴影里缩了缩。 高涛猛地抬起头,额前的乱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浑浊。 他盯着桌前铺着的空白纸页,又扫了眼满地皱成一团的废纸,喉间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到地上。 墨汁溅得满地都是,他像是不解气,又抬脚踹向堆在角落的木箱,几本没捆好的古籍从缝隙里滑出来,散了一地。 高涛喘着粗气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道:“好你个柳肃!敢情这些年说的全是骗我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桌中央那本蓝布册子上,眼神里翻涌着怒火与不甘。 下一妙,他一把抓起册子,双手用力便要往两边扯,蓝布封面被绷得紧紧的,眼看就要撕裂,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程庭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见他松开手,才暗暗松了口气。 高涛盯着册子上磨得发亮的布纹,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花了那么多银子……不能就这么浪费了……至少得回个本……”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抓了抓本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往门外走,看样子像是要去洗漱。 程庭芜趁他转身的瞬间,迅速矮身从窗下溜开,借着院墙边茂密的绿植掩护,几个起落便翻出了院墙。 刚站稳脚跟,几道身影便从周围的隐蔽处围了上来。 梅遇青率先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阿芜,你怎么独自进去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方才见程庭芜没打招呼就没了踪影,擅自行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一开始我们还想进去找你,后来想着高涛就是个普通人,就算你被发现了,应该也能应付得来,才继续在外头等着。” 贺云骁站在一旁,虽没说话,但目光紧紧落在程庭芜身上,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些。 程庭芜看着大家担忧的神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解释道:“抱歉,怪我一时心急。” “你在里面,可是得到了什么有效的信息?” 程庭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缓声道:“高涛这几日躲在书房里,看样子是在写些什么。” “桌案上摊着空白纸页,地上扔满了揉皱的废纸,像是话本稿子,只是他似乎一直没写出满意的东西。” 她顿了顿,回想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继续道:“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说柳肃从前跟他提过那本册子的事,现在却觉得自己被柳肃骗了。 “刚才他气极了,抓起册子就要撕,好在最后还是停了手,把册子揣回了怀里。” 梅遇青眉头微蹙:“被柳肃骗了?难道那书里的秘密并非高涛所想?” “多半是这样。”程庭芜点头,“我估摸着他很快就要出门了,应该是想把那本册子转手卖掉,挽回些损失。” 贺云骁在旁接话,语气沉凝:“若他要转手,定会找懂行的人。青澜城里收古籍话本的,就数城南的文渊阁和城西的旧货摊最有名。” 高文州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那两处守着?” “不急。”程庭芜摆手,“先在这附近等着,看他往哪个方向去,我总觉得,高涛未必会直接把书卖给收古籍的铺子。”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买下这些书,显然对那本册子抱着极大期待,如今发现被骗,怕是更想找到识货的人,卖出个高价来挽回损失。” “那些寻常收书人给的价钱,未必能入他的眼。”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还是先按兵不动,等看清他的去向再说。若是贸然去文渊阁或是旧货摊守着,万一他去了别的地方,反倒容易扑空。”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各自的隐蔽处,目光重新投向高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只等高涛现身。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巷子里的光影被拉得短了些。 门开了,高涛的身影快步闪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那本书。 出门后,他还警惕地往左右望了望,见没人留意,便脚下生风般朝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跟上!”程庭芜率先从槐树后闪出,脚步轻盈地追了上去。 贺云骁与梅家兄妹紧随其后,高文州则故意放慢两步,装作路人模样,与前面几人拉开距离,形成前后掩护的架势。 一行人如同影子般跟在高涛身后,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 高涛似乎心事重重,一路都没回头,只埋头往前赶,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弄。 第77章 诡话本(14) 在巷尾一户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抬手敲响了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探出个瘦高个男人。 原以为这男人会是高涛的朋友,没料想他一看到高涛,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高涛?”男人挑眉,语气里满是嫌恶,“你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高涛往前凑了半步:“彭六奇,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想进去跟你细说。” “不必了。”彭六奇伸手一拦,将他挡在门外。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值得关起门来说?有话就在这儿说清楚,省得耽误我功夫。” 高涛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歹是客人,都到你家门口了,连请进去喝口茶的道理都不懂?” “客人?”彭六奇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若是朋友上门,我自然好酒好肉招待,可你也不瞧瞧自己是谁?” “从前柳肃那家伙活着的时候,这青澜城里爱听书的谁不知道,我彭六奇跟他不对付!” “你高涛整天跟他混在一块,自然也入不了我的眼,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人还真是小心眼!”高涛急了,“我又没真得罪过你,犯得着这样连坐吗?” “再说了,我今天来找你,真是有要紧事,耽误了可对你没好处!” 彭六奇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恳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眉头皱了皱,终是松了口。 “行,你就在这直说,我听听究竟是个什么事,耽误了会对我没好处。” 高涛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到彭六奇面前。 “你瞧瞧,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个宝贝。” 彭六奇狐疑地凑近一看,只见那蓝布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海匪王》。 他瞳孔微微一缩,抬眼看向高涛:“这不正是柳肃那个没说完的话本吗?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可谓是吊足了听客胃口。” “正是这个!”高涛得意地扬了扬册子。 彭六奇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柳肃从前最宝贝他的那些话本和古籍,谁碰一下都要跟人急眼。” “人家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把东西弄来了,还真是他的好兄弟啊。” 高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梗着脖子道:“一码归一码。” “再说了,从前跟他走得近,还不是因为他实在会写话本?每次他说书,书场里都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不然就凭他那张得理不饶人、说话夹枪带棒的臭嘴,谁爱同他一块混?” 这话似乎正说到了彭六奇的心坎里,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了些,嘴角竟也带上了几分打趣的笑。 “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打自己的算盘,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高涛也不恼,反倒顺着他的话笑道:“那可不是?跟柳肃那种人打交道,不多个心眼怎么行?” “不过话说回来,这《海匪王》的话本,你就不想看看后续?” 彭六奇刚缓和些许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怎么?你高涛是闲得没事干,特意跑到我这儿来找骂的?” “别说我从前就看柳肃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不顺眼,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同行,我也绝不会去打人家话本的主意。” “这《海匪王》的后续,我压根不感兴趣!” 高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哦?是吗?那还真是高风亮节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彭六奇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补了句。 “不过据我所知,自打几年前柳肃突然像开了窍似的,接二连三创作出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话本,这青澜城内的说书生意,可就被他一人独揽了。” “你也只能靠着隔三岔五接些柳肃挑剩下的场子讨生活,家中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吧?” “现在不肯让我进门,想来是怕我看到你家徒四壁的窘迫,丢了面子吧?”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利箭,狠狠戳中了彭六奇的痛处。 他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闪烁,方才那股子硬气荡然无存。 “你……你乱说什么!根本没这回事!”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底气明显不足。 高涛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都到这地步了,还嘴硬,有意思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蓝布册子,“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揭你的短。” “这《海匪王》的后续,对你而言,是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 彭六奇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满是警惕:“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涛像是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抬手一拍脑袋。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然还不明白?” “我可以把这《海匪王》的话本给你,让你接着把这后半本说完。不止这个,柳肃那些压在箱底、还没拿出来发表的话本,我也能一并给你。” 这话一出,彭六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辈子最不服气的就是柳肃,可也不得不承认,柳肃的话本总能抓住听众的心。 若是能拿到那些未发表的话本,别说夺回被抢走的场子,就算是在青澜城独占鳌头也并非不可能。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实实在在地心动了。 但这份心动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热切渐渐被疑虑取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涛这般精明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把这么大的好处送上门? 他盯着高涛,语气沉了几分:“你会这么好心?我可不信。说吧,你帮我做这些,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高涛见他终于问到点子上,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笑意。 他故意掂了掂手里的册子,慢悠悠地说:“那自然是有的,不过对你我而言,是互惠互利的事。” “等往后你书场红起来,每场说书的收入,再加上听众给的打赏,我要拿一半的分红。” “一半?”彭六奇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不去抢?” “话可不能这么说。”高涛收起笑容,语气却更硬了几分。 “没有我手里的话本,你哪还有机会指望场子热起来?更别说赚钱了,我只要一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心地善良了。” 第78章 诡话本(15) 高涛说着,一挑眉毛:“这买卖你究竟要不要干?你不干我可要去找别人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作势要抬脚离开。 “哎,你等等!”彭六奇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拉住高涛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别忙着走啊!” 他一把抢过高涛手里的《海匪王》,指尖抚过蓝布封面,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起来,仿佛那不是一本话本,而是块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可没过几秒,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炙热褪去不少,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过……柳肃就是在说这个话本的时候出事的,我这再接着开讲,会不会有些晦气?万一听客们忌讳这个……” 高涛闻言,嗤笑一声。 “柳肃死是他自己命不好,谁叫他平日里说话刻薄,没少造口业。我们又没干过那些事,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听客们,就更不用担心了。这青澜城里从来不缺胆大的人,你只要把消息放出去,说你有《海匪王》下半本的剧情,保管他们挤破头来听。” 经过这番游说,彭六奇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显然是彻底动心了。 他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这买卖我干了!” “这就对了。”高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拍了拍彭六奇的肩膀。 “赶快去联系场子,我可等着看你的表现,更期待后头的分红呢。”说罢,他便高兴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朝着巷口走去。 “你放心,我肯定能把场子盘活!”彭六奇对着高涛的背影喊了一声,随后紧紧抱着那本册子,快步回到了院子里。 想来是急着研究话本、联系开讲事宜去了。 高文州看着紧闭的院门,面色一沉:“不能再拖了,咱们必须尽快确认,那本册子是不是器灵的本体。” “若是真的,就得及时控制起来,不然保不齐还会继续作乱,到时候这个彭六奇怕是也会有危险。” 程庭芜微微皱着眉:“我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若那本书真的是器灵本体,高涛整日揣着它,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神一凛,“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把东西拿到手,试一试便知道了。” 而后几人便借着院墙的阴影掩护,挨个翻了进去。 彭六奇的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一看便知平日里少有人打理。 他夫人去年病逝后,家里便只剩他一个人,日子过得难免潦草。 此时,彭六奇正背对着院门,坐在堂屋的桌前,借着窗透进来的光翻看那本《海匪王》,看得入了神,连身后的动静都没察觉。 高文州眼神示意了一下,脚步轻得像猫,猛地冲上前,手肘在他后颈上利落一敲。 彭六奇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趴在了桌上,晕了过去。 高文州从他松开的手中拿起那本册子,转身递给程庭芜。 程庭芜接过册子,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那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异常。 她又倒出些觅灵粉,小心翼翼地撒在蓝布封面上,依旧是毫无反应。 程庭芜将册子合上,语气带着几分失望:“这不是器灵本体,甚至近期都没有被器灵接触过。”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染上了几分迷茫。 高文州挠了挠头,啧了一声:“这线索怎么又断了?忙活了这么久,难道全白折腾了?” 梅映雪也皱着眉,小声道:“这器灵一直躲在暗处,我们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实在太让人憋屈了。” 程庭芜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沉思片刻后,将那话本重新塞回彭六奇手中。 “既然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不如就让事情顺着原有的轨迹发展。” “彭六奇既然打算接着讲这个故事,到时候我们就去现场,若是器灵真的与这件事有关,应当会再度现身作乱,那我们正好可以第一时间将它拿下。”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其他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几人动作轻巧地退出,只留下晕在桌前的彭六奇。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堂屋,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彭六奇动了动手指,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有些迷糊地甩了甩脑袋,后颈还有些隐隐的酸胀,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抬起头,双手下意识地往身前摸去。 当触到掌心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时,他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几分激动的神色。 彭六奇把话本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道:“幸好话本还在,这可是我翻身的宝贝,不能有半点闪失。” 一晃又过去了两日,彭六奇要开场讲《海匪王》的消息,已经在青澜城里传开了。 柳肃生前说这部书时留下的悬念,本就让不少听客心心念念,如今听说有人要续讲,许多人都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街头巷尾时不时能听到关于这事的议论。 说书的地点,最终定在了城中一家相对不起眼的茶楼里。 这已经算是彭六奇和高涛努力争取后的结果了。 毕竟彭六奇如今没什么大名气,虽说手里有《海匪王》的话本原作,可那些大茶楼更看重稳妥,觉得他未必能撑起场面,不愿意冒险和他合作。 只有这家小茶楼,想着借此机会多吸引些客人,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站在小茶楼门口,看着那不算气派的门脸,彭六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望着不远处那些生意兴隆的大茶楼,在心底暗暗想到:等我凭借这部《海匪王》名声大噪,让听客们挤破这小茶楼的门槛,看那些大茶楼的人还怎么忽视我,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想到这儿,他攥紧了手里的话本,转身走进茶楼。 程庭芜一行人也早已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处位置视野极佳,既能看清台上的说书人,又能将茶楼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第79章 诡话本(16) 梅遇青点了一壶碧螺春,刚沏好的茶水冒着热气,茶香袅袅散开。 “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梅映雪小声嘀咕着,视线扫过周围渐渐坐满的茶客,“看来柳肃的《海匪王》是真的火,这么多人惦记着后续呢。” 高文州正往嘴里塞着一颗茴香豆,含混不清地说:“人嘛,就是喜欢看热闹。” 贺云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茶楼的各个角落,像是在排查可能存在的异常,“别大意,越是人多眼杂,越容易出乱子。” “但愿今天能有收获。”程庭芜轻声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静静等待着彭六奇登场。 高涛也一早就来了,正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方桌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显然是想亲眼看着这场由他促成的说书火爆开场,好盘算着往后的分红。 茶楼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入口。 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彭六奇走了上来。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衫,领口仔细浆洗过,却还是掩不住几分褶皱。 可能是许久没面对过这么多听众,他有些紧张,上台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但当他抬眼望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到高涛那句场子红了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正要用布巾擦一擦桌面的浮尘,台下便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哎,你看这人,不就是那个总在城西小书场说书的彭六奇吗?”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撞了撞身旁的同伴,“我记得从前就听说,他跟柳肃不对付,怎么现在竟说起柳肃的话本了?” 旁边那人捋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台上的彭六奇:“这你就不懂了吧?柳肃的《海匪王》火遍全城,谁不想借着这股势头捞一把?彭六奇这是放下面子,想靠着人家的名气翻身呢。” “可他手里的本子是真的假的?别是自己瞎编的吧?”有人带着怀疑的语气插了句嘴,“柳肃那人把稿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窃窃私语。 彭六奇在台上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攥着布巾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试图压下台下的议论:“诸位,请静一静——” “今日我要说的,正是柳肃先生未竟的《海匪王》下半本,一字一句,皆是原稿。” 彭六奇握着醒木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听众,放缓了语调。 “诸位也知道,我与柳肃先生私下里确有几分嫌隙,从前在书场里争过高低,拌过嘴舌,这些都不假。” 他坦然承认,倒让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些。 “但论起写话本的能耐,柳肃先生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海匪王》的前半段,把个海上枭雄的快意恩仇写得活灵活现,我读的时候都忍不住拍案。” 他拿起那本蓝布册子,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语气里添了几分真诚。 “机缘巧合下得了这后半本,想着这么好的故事总不能烂在手里,柳肃先生不在了,我便替他把故事说完,也算是圆了诸位听客的念想。” 说到这儿,他抬眼笑了笑,眼里的紧张淡去不少。 “当然了,往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原创话本呈现给大家,不敢说胜过柳肃先生,却也敢保证都是心血之作。今日先借这《海匪王》抛砖引玉,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刻意贬低柳肃,也没过分抬高自己,反倒显出几分坦荡。 台下的听客们愣了愣,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很快,掌声便像潮水般漫过整个茶楼。 “说得在理!赶紧开讲吧!”有人高声喊道。 “就是,管他谁来说,故事好听就行!” 高涛在台前听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梅遇青低声道:“这彭六奇倒有几分急智,几句话就稳住了场面。” 此时,台下的听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催促着开讲。 上回柳肃将《海匪王》讲到霍雄对内能容风月,对外能镇山河,把个铁骨柔情的海匪首领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却在最关键处停了下来。 那心机深沉的段瑛,靠着几分姿色和手段缠上霍雄,暗地里却屡屡作祟,大家都好奇,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究竟还能在霍雄身边待多久。 彭六奇清了清嗓子,拿起醒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眼神变得深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故事里的沧桑。 “话说那霍雄带着一只船队在海上纵横,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遇上了百年难遇的超级台风。” “狂风如鬼哭,巨浪似山崩,船队被打散,霍雄乘坐的主船在风浪里如一片枯叶,随时可能倾覆……” 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描述着船员们与风浪搏斗的惨烈;时而低沉,诉说着霍雄在绝境中对弟兄们的牵挂。 听客们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惊涛骇浪之中。 “……总算天不绝人,霍雄带着仅剩的几个弟兄,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扎着回到岸上的据点。” “可他刚推开门,却看到段瑛正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靥如花。” “原来那段瑛见台风肆虐,以为霍雄必死无疑,竟在他最危险的那几日,攀附上了其他人。” 说到这里,彭六奇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鄙夷。 “手下们见了,个个怒目圆睁,拔刀就要砍了段瑛这个不忠不义的女人,骂她是不检点无情无义的荡妇。” “霍雄却摆了摆手,他望着段瑛,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散了,只留下一片冰冷。” 彭六奇顿了顿,声音放缓。 “他念及夫妻一场,不愿看段瑛死于乱刀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便让人端来一杯毒酒。段瑛哭着求饶,霍雄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 “最终,她还是饮下了毒酒,没了气息。” 第80章 诡话本(17) “从此以后,霍雄也没再续弦,一门心思扑在海上的事业上。” “他兼并了附近几股零散势力,严明纪律,不许手下烧杀抢掠,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船,渐渐成了一方霸主。” “到了晚年,他见朝廷治理海疆的决心渐强,便主动带着船队归顺,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余生,寿终正寝。” 故事讲完,彭六奇合上册子,茶楼里却静得出奇。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怒骂道:“这段瑛真是不要脸!霍雄就该让她受尽折磨再死!”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若是没有霍雄救她出风尘,她恐怕还在勾栏院里受尽磋磨,哪有今日的体面?没想到竟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白眼狼!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早知道她是这等心性,当初就该让她烂在窑子里!” 众人越骂越气,彭六奇坐在台中央,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显然,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正当彭六奇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台下热烈的反响沾沾自喜,准备拱手致谢时,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茶楼门外钻了进来。 那风来得极快,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先前还在底下叫骂不休的听客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庭芜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还没等她出声示警,那股风已然调转方向,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朝着舞台上的彭六奇直直而去。 彭六奇正沉浸在众人的关注中,丝毫没有察觉死神的临近。 风眼裹挟着细碎的灰沙,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喉咙。 “呃……”彭六奇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瞪大了双眼,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着,像是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那本《海匪王》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是器灵!”程庭芜低喝一声。 贺云骁与高文州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身而起,朝着舞台疾冲而去。 这一次,器灵的出手显然比上次还要迅猛,还要霸道。 不过短短数息,彭六奇的脸已经憋得青紫,双脚离地,身体像个提线木偶般被那股风悬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听客们要么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要么互相推搡着往门口挤,桌椅翻倒的脆响、器物落地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闹得人头皮发麻。 高涛坐在台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彭六奇,嘴唇哆嗦着,六神无主。 当那股阴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茶楼外疯跑。 贺云骁与高文州已拔剑冲到台前,剑锋上凝聚着灵力,正要朝着那股阴风劈砍。 不料那风突然转向,卷起掉在地上的册子,清脆的撕裂声后,内页如同雪片般散落开来。 紧接着,那些散页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密密麻麻地朝着二人脸上袭来。 “小心!”贺云骁低喝一声,挥剑格挡,银色的剑光在眼前织成一张密网,将袭来的纸页斩得粉碎。 高文州本想侧身避开,却被几张纸页绕到身后,紧贴着糊了上来。 那些纸页像是长了吸盘,紧紧粘在他的口鼻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扯不下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手胡乱挥舞着。 贺云骁见状,不得不暂时放弃攻击,上前挑开高文州脸上的纸页,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程庭芜与梅遇青、梅映雪也随即赶到支援,可那道风却愈发狂暴,卷起地上的木屑、碎瓷片,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柱,将彭六奇护在中心。 三人的攻击落在气柱上,竟只激起几道涟漪,根本无法靠近半分。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彭六奇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开,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随后,一条血淋淋的舌头被硬生生从他嘴里扯了出来,带出一串浓稠的血珠。 彭六奇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随后口吐鲜血,重重地摔在舞台上,彻底没了声息。 随着他的死亡,那股阴风骤然收敛,旋转的气柱瞬间散去。 程庭芜等人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因着站位离柱子较近,梅映雪摔得最是狼狈,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声闷响,听得旁人都心头一紧。 她落地时蜷缩成一团,没过几秒,便不受控制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溅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 “映雪!”程庭芜和高文州同时惊呼出声,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 程庭芜顾不得自己膝盖传来的钝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冲到梅映雪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声音里满是焦急。 “师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梅映雪平日里虽有些娇气,此刻却咬着下唇强撑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 她抬眼看向程庭芜,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故作镇定:“没事……就是撞了一下,不打紧。”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高文州也踉跄着跑过来,看着梅映雪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语气里满是紧张。 “这柱子多硬啊,肯定伤着内脏了!”说着,他干脆利落地弯下腰,一把将梅映雪打横抱了起来。 梅映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高文州的衣襟,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高文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又抬头对程庭芜说。 “器灵已经离开了,这里的残局就麻烦你们收拾一下。我先送她去医馆看看,万一伤了根本,落下病根可就糟了。”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没问题,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带师姐去吧,路上小心。” 高文州嗯了一声,随即抱着梅映雪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生怕耽误了片刻。 第81章 诡话本(18) 梅遇青站在一旁,看着高文州抱着自己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显然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程庭芜的目光则落在了台上,彭六奇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明明这一次他们都守在现场,却还是没能阻止器灵的恶行,眼睁睁看着彭六奇重蹈柳肃的覆辙。 梅遇青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走上前,安慰道:“别太自责了,事发太过突然,那器灵的速度和力量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远处的贺云骁原本也想上前说些什么,看到梅遇青正在安慰程庭芜,脚步便停在了原地。 程庭芜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散落的纸页,开口道:“事情的关键并非这个话本实物本身,而是里面所讲述的故事。”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补充,“那本册子我们已经仔细检测过了,没有丝毫器灵的气息。器灵会出现,显然是因为有人在讲述《海匪王》这个故事。” “可这故事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会让器灵如此在意,甚至为此痛下杀手?” 梅遇青和贺云骁听着,同时摇了摇头,显然是也猜不透其中的关窍。 正当几人陷入沉思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官府的人赶到了。 带队的依旧是上回处理柳肃案的张捕头,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程庭芜几人,语气不善地问道:“怎么又是你们?” “上回在柳肃身亡的案发现场,你们几个就在,这一次彭六奇出事,你们依旧还在。你们和这两桩案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这二人的死因,与你们有关?” 程庭芜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坦然迎上张捕头的目光,朗声道:“张捕头这话可就冤枉人了,若我们真是杀人凶手,为何还要逗留在案发现场?依常理,不应该早就溜之大吉了吗?” 她侧身指了指周围的听客,“刚刚事发的时候,在场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是我们最先冲上前去想要救人,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们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还请捕头不要胡乱揣测。”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捕头不信,大可以问问周边的百姓,看看我们方才是不是在尽力施救。” 听到这话,周围立刻有不少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捋着胡须道:“捕头大人,这位姑娘说的是实话。刚才那邪风作乱,确实是他们几个奋勇上前,想要救下说书先生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他们还和那股怪风打斗了呢!”一个年轻小伙也急忙附和。 众人七嘴八舌地作证,张捕头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程庭芜几人。 “即便如此,你们也得跟我回衙门一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贺云骁上前一步,挡在程庭芜身前,眼神冷冽地看向张捕头:“这件事并非普通的案子,早已超出了衙门能够应对的范畴。你若真想让案子快点破,就别对我们多加阻拦,免得耽误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张捕头本就觉得在下属面前失了面子,见贺云骁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放肆!此地乃青澜城地界,岂容你们这些江湖人撒野?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身后的捕快们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作势就要上前。 贺云骁不屑地冷哼一声,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半截剑身带着寒光从鞘中滑出。 阳光透过茶楼的窗棂,恰好照在锋利的剑刃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直直晃在张捕头的眼睛上。 张捕头下意识地眯起眼,心头莫名一慌。 他从那道剑光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显然这几人绝非普通的江湖骗子,而是真有几分能耐的硬茬。 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带来的这几个捕快恐怕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损兵折将。 他心里打着鼓,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可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悄悄松开了些。 程庭芜见状,适时开口道:“张捕头,我们并非故意不配合,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确实不宜耽搁。等我们查明真相,定会主动到衙门说明情况,绝不食言。” 张捕头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听程庭芜这么说,立刻顺着话头道:“哼,暂且信你们一次。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借机潜逃,休怪我张某人不客气!” 说罢,他朝旁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开道路。 程庭芜颔首示意,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贺云骁和梅遇青紧随其后。 张捕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对属下吩咐道:“看好现场,仔细勘察,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捕快们应声忙碌起来。 离开茶楼后,程庭芜几人沿着街边快步走着,走了没多远,程庭芜忽然停了下来。 梅遇青见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程庭芜转头看向两人,语气肯定地说:“眼下最应该找到高涛,他身上所牵连的线索绝对是最多的,或许还藏着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贺云骁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动身,朝着高涛家快步赶去。 另一边,高涛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刚把门闩插上,后背就重重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茶楼里那恐怖的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彭六奇惨死的模样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正想倒杯茶水压惊,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就被一脚踹开,程庭芜、梅遇青和贺云骁三人已然站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高涛看着凭空出现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喊痛,只是哆嗦着声音问道:“你……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认识衙门里的人!”他嘴上硬气,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第82章 诡话本(19) 程庭芜本就没打算跟他绕弯子,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朝着贺云骁递了个眼神后,对方瞬间心领神会,身形一晃便已冲到高涛面前。 高涛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感觉后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被提了起来。 他手脚胡乱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贺云骁将他按在旁边的木椅上。 “接下来,我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贺云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不许撒谎,明白吗?” 高涛被这股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虽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几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光是贺云骁这利落的身手和冰冷的眼神,就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几位绝对是不好惹的硬茬。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连忙点了点头:“明……明白,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程庭芜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为什么要在柳肃死后,将他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下?” 高涛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柳肃擅长说书,更擅长写话本,这是青澜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想着……想着把他的话本买过来,将来再转手卖给那些书坊或是其他说书人,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就……就买了。” 他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椅面,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就因为这个?”程庭芜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的眼睛。 高涛被问得心头一慌,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啊。” “你在撒谎!” “我没有!”高涛慌忙辩解,身体都从椅子上微微前倾,“我真没撒谎啊!” 程庭芜见他不老实,就故意吓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说实话,否则你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割了就是。” 高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贺云骁正微微眯起眼睛,活像尊索命的煞神。 他丝毫不怀疑程庭芜说这话的真实性,可还是忍不住想垂死挣扎:“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话音未落,程庭芜便朝贺云骁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动手。” 贺云骁应声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向高涛,指尖带着凌厉的风势。 高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竟然来真的! 高涛哪里还敢再嘴硬,连忙杀猪般高呼起来:“我说!我说!我都说!” 贺云骁的手在距离他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涛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衣领。 稍作平复后,他终于不再隐瞒,断断续续地交待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数月之前,他曾与柳肃一同喝酒。 席间,柳肃喝得酩酊大醉,无意中向他透露,自己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间仿佛开了窍,写出那些引人入胜的话本,是因为得到了一本孤本。 自那孤本到手后,他便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高涛听后心头顿时燃起一阵悸动,他本就痴迷看书听书,无奈自身才华有限,始终写不出什么精彩故事。 此前他一直以为柳肃是真有过人天赋,才特意前去交好,没料到对方竟是靠外力相助,心中瞬间涌起强烈的不平衡。 他暗自琢磨,若是自己能得到那本神奇的孤本,说不定能写出比柳肃更精彩的故事。 从那以后,高涛便时常借着各种由头与柳肃接触,有意无意地打探那本孤本的下落。 可柳肃酒醒之后,像是彻底忘了醉酒时说的话,对孤本之事绝口不提。 屡屡碰壁之下,高涛也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念头。 没曾想,没过多久柳肃就突然死了,这让高涛沉寂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他断定那本孤本一定还在柳肃家中。 因害怕只找一本书太过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立刻赶去柳肃家,索性将对方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了下来。 在那些书里,《海匪王》的话本被包装得最为仔细,高涛下意识觉得它就是那本能给人带来才华的神奇孤本。 可带回家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好几日,翻来覆去地研究那话本,却始终没能像柳肃那样文思泉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故事片段都写不出来。 这让高涛觉得自己被柳肃欺骗了,心中又气又急,可花出去的银子已然无法收回。 为了挽回一些损失,他想到了彭六奇,便将《海匪王》的话本给了对方,让他开场说书,自己则等着分红,坐收渔翁之利。 再后来,就发生了茶楼里的那幕惨剧。 听完高涛所说的一切,程庭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从高涛此刻惊魂未定的神情和条理清晰的叙述来看,他这回说的应该是实话。 她在心中快速梳理着线索。 照高涛的说法,那本让柳肃文思泉涌的神奇孤本,显然就是器灵的本体。 初期它不但没有作恶,反而像是在为柳肃提供帮助,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柳肃触怒了器灵,才落得被割舌而亡的下场。 高涛买下的那些书里并没有真正的孤本,这说明器灵本体很可能还留在柳肃家中。 想到这里,程庭芜眼神一凛。 “去柳肃家。” 贺云骁和梅遇青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三人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屋内,高涛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气。 他一边用手背抹着额头的冷汗,一边下意识地抚摸着心口,那里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砰砰直跳。 来到柳肃家门外时,程庭芜没有丝毫犹豫,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露出阮巧儿略带疑惑的脸。 托高涛的福,得了那笔买走柳肃所有书籍的钱后,阮巧儿已经不需要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地去街头卖艾蒿糕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看到程庭芜几人,阮巧儿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开口问道:“是你们呀,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第1章 美人图(1) “昨夜,城中出了桩诡异的命案。” “命案?!谁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肩肘不动声色往邻桌凑了半寸,耳尖已齐齐支棱起来。 “死的是鸣玉坊的舞姬,名唤牡丹。” “昨夜她登台献舞,水袖翻飞间艳惊四座,可中场换衣休息后,却迟迟没再露面。鸨母在外头好声好气的请了几道,里头却半点动静都无,心下纳闷,便推门查看。” 灰衣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牡丹姑娘蜷缩在角落里,常穿的茜素红纱裙还好好笼在身上,可除了那张脸,其余但凡能见着皮肉的地儿,都露出了底下的肌理,血珠止不住的往下淌,把周身晕得一片暗红。” “头颅歪倚在肩上,双目圆睁直视虚空,猩红之中,偏偏那张脸雪白如纸,白面血肤,惨烈之景,叫人见之难忘。” 汉子闻言猛地僵住:“我上月还在鸣玉坊见过那牡丹姑娘,虽说不是什么倾国之色,可舞却跳的极好,尤其是那一身雪肤,白的能晃人眼......好端端一个妙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真叫人可惜。” 灰衣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鸨母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若不是龟公及时遣散了客人,昨夜的鸣玉坊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这事蹊跷,官府害怕消息散播得太快,引得城内人心惶惶,便有意压了压。我也是今早撞见了在衙门当差的兄弟,见他眼下青黑深似墨,打趣追问了一番,这才知晓了些许内情。” “你觉不觉得邪门?前儿个西街有姑娘晨起梳头,好端端一头青丝竟凭空消失;再早前米铺家的闺女,在睡梦中被割了鼻子。如今牡丹姑娘又遭了剥皮之祸,这哪是常人能下的狠手?我瞅着啊……怕是有索命的邪物,专挑年轻姑娘的皮肉精血作祟。” 汉子连连点头,粗糙的掌心在膝头搓出沙沙响动,后怕道:“幸亏咱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没那细皮嫩肉招邪物惦记!”他缩着脖子往左右瞥了瞥,肥厚的耳垂因紧张泛出潮红,“要真撞上这等煞星,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灰衣男子嘟囔着将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喉咙,摸出几枚铜钱留在茶桌上,同行的汉子也利落起身。 余光追随二人的身影远去后,程庭芜收敛心神,再抬眼时,却冷不防撞进一双墨色瞳仁里。那人唇角一勾,像是春日里哪家公子哥儿在画舫上遇见了邻座女客,带着三分意外、两分打量的闲散笑意。 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茶摊上的听客,不止她们几个。 方才那二人只说对了一半,这扬花城内的确有邪物作乱,只不过并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复苏的器灵。因为一入扬花城,程庭芜怀中的溯灵罗盘便发出蜂鸣般的震颤,指针发疯似的打转,这是撞上高阶器灵的征兆。 究竟何为器灵? 执念深重者所遗留的珍爱之物,历经百年岁月滋养,便可生出灵智;再经千年修行,方能脱离物形,化作人形。器灵不似鬼怪畏惧暖阳,也不似妖魔兽性难压,它融入于寻常百姓家,深知人之习性,倘若化为人形,便十分难以捕捉其行踪。 虽说器灵与凡人一样,品性有善有恶,但若修出灵智却困于执念,便如深井里的月,看似皎皎无害,实则能拖人堕入寒潭。而狩灵师门世代承袭的责任,就是寻到那些被执念扭曲的器灵,解其桎梏,渡其往生,护一方安宁。 程庭芜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器灵既已复苏作祟,那咱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正好可以在此多停留些时日,搜寻坤玉踪迹。”她眨着眼睛环视众人,其他人则动作一致地将目光转向贺云骁。 看着众人唯贺云骁马首是瞻的模样,程庭芜有些不服气地鼓了鼓嘴,想起三日前贺云骁带着高文州破了云栖谷结界强闯进来时的情景。 那人将令牌往石桌上一掷,接着就说自己是什么镇邪司的首座,奉当今陛下之命,携乾玉寻找民间遗存的狩灵传人,同去九州首府寻那现世的坤玉,以合璧神器乾坤珏重塑山河,拯救摇摇欲坠的大昭。 大昭王朝设镇邪司,原分御妖、镇鬼、狩灵三脉治之,处理天下玄异事。五百年前神器乾坤珏降世,天地间器灵受珏中神力震慑尽数陷入沉睡,狩灵一脉自此失去安身立命之本,被朝廷以无用为由裁决遣散。岁月流转间传承断档日益严重,如今云栖谷内师徒上下不过五人。 师父梅笑山受旧疾缠磨无法离谷,看着几个年纪尚小、未经世事的徒弟,一时颇为为难。谁料那枚乾玉突然失控,竟自行钻入程庭芜体内,任谁也取不出,无奈之下,只能让程庭芜随贺云骁出谷寻坤玉。又念及坤玉现世后,因乾坤珏而沉睡的器灵会再度复苏作恶,怕程庭芜一人难以应对,便让师兄梅遇青、师姐梅映雪也一同出谷。 五人组成小队,几日奔波后来到扬州首府扬花城。天气炎热,本想在茶摊喝口凉茶解渴,没想到竟意外发现了器灵作祟的线索。 “咳,”贺云骁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程庭芜的回忆,“兵分两路,我和程庭芜去鸣玉坊查命案,剩下的人去调查前两桩相关的诡案。” “为何是我?”程庭芜挑眉,眼尾上挑的弧度藏着不耐,“我同师姐一组岂不更省事?”她本就看不惯贺云骁那副目空一切、动辄发号施令的做派,眼下又要被迫与他同行,语气里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乾玉在你体内。”贺云骁抬眸时,茶盏里的凉茶泛起细微波纹,墨色瞳孔里瞧不见半分情绪,只余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凉,“我需确保神器无虞。” 若非那枚乾玉突然失控钻入对方体内,他又何苦与其绑在一处? 当初奉旨前往云栖谷寻找狩灵传人,本就是为了给上头走个过场交差。在贺云骁看来,这些所谓的狩灵传人不过是累赘,只会拖慢搜寻坤玉的进度。倘若这群人胆怯不敢出谷,他反倒还更省心些。 程庭芜盯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一想到要与这浑身透着寒气的人共处整日,胸腔便似被塞进团浸水的棉絮,闷得发慌。偏偏又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赌气般抿紧嘴唇,指尖烦躁地绞着腰间的穗子。 高文州瞧见二人不对付的样子,憋笑道:“得嘞,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在悦来客栈碰头。” 贺云骁起身时顺手拂了拂衣摆,瞥了一眼程庭芜,冷声道:“还不走?” 程庭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第2章 美人图(2) 待二人转过街角时,正见鸣玉坊朱漆大门被两条碗口粗的铁链锁得死紧,新贴的封条在风里掀起一角。门前聚着三三两两的百姓,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这鸣玉坊好端端的怎么就封了?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针线的妇人攥紧竹篮,探着脖子往前头瞧。 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压低嗓门:“昨夜有人瞅见,衙门的人用白布单子裹着具尸体抬出来,血淌了一地,红得瘆人!” “这是真出人命了啊?”胆小的娘子吓得捂住嘴,鬓边绢花跟着乱颤。 “这阵仗还能有假?”一个男人挤过来,袖管挽到肘部,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我堂哥就在前头当差,说是……”说到一半,男人突然噤声,喉结滚动着往四周瞥了瞥,“反正八九不离十了!” 话音刚落,人群突然如沸水般骚动起来。 面色铁青的捕快攥着腰间刀柄上前,大声呵斥道:“都散开!都散开!衙门办案期间擅自聚集者,当街拿问!” 闻言,人群顿时如潮水分向两边,程庭芜也被挤得东倒西歪,就在她险些撞上一旁的货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扶住她的手臂,带着熟悉的冷意。程庭芜踉跄着站稳,转头正要道谢,却撞进贺云骁波澜不惊的眼底。 “多谢。”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弱些。 贺云骁收回手,掸了掸袖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连站都站不稳的话,就别来凑这热闹了。” 程庭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腾”地冒上来,她瞪着那张冷脸,腹诽这人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偏生还不得不与这人同行,只能狠狠哼了一声,转身时故意踩出重重的脚步声。 在捕快冷硬的威慑下,百姓们都不敢逗留,三三两两抱着竹篮、攥着帕子快步散开,只剩几个胆大的缩在街角探头探脑。 “从昨夜熬到这会儿,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两个捕快倚着墙根蹲下,其中精瘦汉子扯下腰间水囊,喉结滚动着灌了几口水,蔫蔫地晃了晃空水囊。 “尸体早让仵作带回去了,现场该勘验的也都勘验了,愣是没找到啥有用的线索,”满脸络腮胡的捕快用袖口蹭了把额角汗珠,眼珠往紧闭的坊门瞥了瞥,“你说……该不会真有妖怪作祟吧?” “这种事儿少议论,上头说了,按寻常命案走流程,别瞎琢磨。”精瘦汉子将水囊别回腰间,拍着屁股站起身。 络腮胡捕快突然重重哼了一声,肥厚的手掌拍在大腿上:“狗屁流程!先前那两桩案子,哪个不是断在离奇处?没闹出人命时,大人糊弄咱们也就罢了,如今都出了这般血淋淋的案子,还接着糊弄?当老百姓都是瞎的!” “有这揣测的闲工夫,不如早些收队回衙门啃馍馍来得实在。”精瘦汉子突然旋身,食指狠戳同伴胸口,“记着,咱们当差的,还是少沾阴诡事才能保平安。” 络腮胡捕快望着同僚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末了才伸手摸向空瘪的肚子,闷声应了句:“……说的也是。” 一盏茶后,捕快们结队离开,靴声渐远。 程庭芜与贺云骁随即闪身,拐进西侧小巷,绕到鸣玉坊后方。仰头望去,鸣玉坊三楼西南角的窗扇歪斜着,与墙体间露出寸许宽的缝隙,窗下墙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木箱。 程庭芜估算着木箱承重,若踩稳最上层那只半开的木箱,借力跃上墙头,再抓住雕花垂柱……想进去,倒不是没可能。她正踮脚丈量距离,冷不防瞥见道黑影掠过眼前,眨眼间贺云骁已稳稳落在三楼。 他垂眸望向底下仰头张望的少女,敲了敲窗框:“快上来,在底下发什么呆?”程庭芜望着他抱臂而立的模样,心底暗骂这人属猴的不成,动作快得像道虚影。 为了不落于人后,她后退半步微蹲,足尖猛地蹬地,借着冲力跃上半人高的木箱。膝盖微屈卸力的瞬间再度起跳,攥住垂柱雕花,在半空拧腰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如片羽毛般轻盈落进屋内。 “跟上。” 贺云骁甩袖时带起阵风,潇洒姿态气得程庭芜磨了磨后槽牙。不过谨慎如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了善后工作,先贴窗沿向下瞥了眼,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才抬手将歪斜的窗扇合严,掏出怀中发烫的溯灵罗盘。 自罗盘上次进城感应到器灵的存在后,便陷入了沉睡,此刻指针在盘内微微震颤,虽不如初次爆发时那般剧烈,却随着她位置的改变,摆动幅度愈发明显。 程庭芜拿着溯灵罗盘沿走廊向东而行,走廊尽头的雕花窗棂透进日光,将廊下朱漆柱照得发亮,却无法驱散周身的阴凉。昨夜尚是笑语盈廊,丝竹不绝,此刻唯余鞋底碾地的细碎声响,声声叩在空寂里,清晰可闻。 转过回廊,溯灵罗盘的指针突然剧烈震颤,随即定住。瞧向指针所指的位置,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便是昨夜那牡丹姑娘出事时所在的屋子了。 “贺云骁,过来。” 她侧身招呼正在廊下查看的男人。 贺云骁抬眸时,恰好看见少女逆光而立的剪影,他挑眉道:“贺云骁?如今竟这般不客气了?” 程庭芜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再说了——”她故意拖长尾音,“狩灵一脉早就不归属于镇邪司了,你这首座大人,可管不着我。” 贺云骁倒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径直朝程庭芜所在的位置走来:“可是有线索了?” 程庭芜将罗盘往他眼前一亮,指针正震颤着指向雕花木门:“喏,你瞧,罗盘指向这里,说明这里有器灵活动过的气息。” 她将罗盘收入怀中,掌心贴上木门,雕花缝隙里渗出丝丝凉意。程庭芜深吸口气,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裹挟着未散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熏得二人眉头紧皱。 第3章 美人图(3) 粗略扫了一眼,屋内陈设齐整。 螺钿圆桌上茶盏端正,无半滴洒落;妆奁内胭脂水粉瓶罐井然,纹丝未动;垂落的藕色帘幔,褶皱如流云舒展,无撕扯痕迹。 可见在事发当时,双方并没有发生过争执,牡丹姑娘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就如同待宰羔羊般,在瞬间被夺走了生机。 屋子角落里,一大摊血迹如盛开的曼珠沙华,尽数被底下的地毯吸附,只留下暗沉的紫褐色痕迹。程庭芜捂着鼻子上前查看,临近血迹时,从腰间扯下一只小瓶,瓶塞掀开的刹那,有股奇特的冷香溢出。 贺云骁鼻尖微动:“这是什么?” “是由觅灵兰所研磨而成的粉末”,程庭芜指尖摩挲着瓶身暗纹,低声解释道:“此花的花瓣呈幽蓝半透明状,晒干研磨成粉后,能捕捉器灵残留的气息轨迹。” “溯灵罗盘虽能以指针震颤明辨器灵所在方位,却似隔着薄雾观山,仅得大略。而觅灵粉遇器灵残息,却能将无形化有形,二者相辅相成,恰似盲人得杖、夜航见星,再诡秘的踪迹也无处遁形。” 解释完后,程庭芜将瓶口倾侧,掌心摊开接住浅蓝粉末,手腕翻转间轻吹一口气,细碎蓝粉如流萤四散,在半空划出幽光粼粼的弧线。 粉末附着之处,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先是血迹中央浮现几点幽蓝光斑,继而光斑连成细线,勾勒出蜷曲的人形轮廓;紧接着,蓝线如活物游走,在妆台、衣柜、窗棂间穿梭往返,最后在墙面投下蛛网似的光影脉络。 程庭芜凝目细看,只见那蓝光在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上盘桓数圈,如烛火般明灭数下,才渐渐黯淡。她疾步上前,指尖轻抚,墙面触感平整光滑,别说异状,连半道划痕都无。 贺云骁跟着走近,目光扫过程庭芜反复摩挲墙面的动作,开口问道:“这墙面可有什么问题?” 程庭芜收回手,抬眼道:“觅灵粉显现的痕迹在此处最为浓烈,可见这墙面上残留的器灵气息,比屋内任何一处都要重。” 所获线索在程庭芜脑中交织成网,此刻心中已有大概推论,但要让这推论落地生根,还需找到接触过牡丹姑娘的鸨母、龟公等人,从他们口中获取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还原当日真相。 “这里的线索搜集得差不多了,先撤吧。”程庭芜将溯灵罗盘收入怀中,“得去找案发时的目击证人,问清牡丹姑娘出事前后的细节。” 贺云骁眉头微蹙,他是御妖师,以往追查妖邪,总能循着冲天妖气锁定方位,可这处竟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半点妖气都无。他暂时并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又见程庭芜说得头头是道,便没有出声反驳,当下颔首淡淡道:“听你的。” 程庭芜先愣了一瞬,她原以为又要换来几句冷言冷语,却不想对方竟难得配合,舌尖还顶着半句预备反驳的话,悄然咽了回去。垂眸扫视屋内最后一眼,二人屏息后退,待跨出门槛的刹那,扣住雕花门环,动作极缓地合上木门,将一室血腥尽数封存。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程庭芜轻巧跃上窗台,正要推窗翻身而出时,墙角的阴影里忽然晃过两道人影。她心中猛地一紧,立即停下手中动作,透过窗缝向下窥视。 那人影莫名让程庭芜觉得有些眼熟,眯起眼睛仔细一瞧,不正是方才在茶摊上同她一块偷听的那位公子,以及跟在他身侧的小厮嘛。若不知鸣玉坊出了命案也就罢了,可这人方才在茶摊分明听得真切,眼下这时候偏往凶宅钻,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程庭芜压低声音道:“你快看,方才茶摊坐我们隔壁桌的主仆俩怎么也来这了?” 贺云骁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把他们打晕了绑起来,待会一问便知。”说着便顺手抄起物件,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 “等等!”程庭芜慌忙拦住他,“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贸然动手,万一伤及无辜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便见贺云骁目光落在她触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将手中物件抛回原处:“那你打算如何?” 程庭芜忙不迭在衣襟上蹭了蹭,杏眼圆睁怒道:“搞得谁稀罕碰你似的!” 正要再呛上几句,却下方的人影突然动作起来,她贴着窗棂屏息望去,小声道:“先看看什么情况。” 夏寻雁踢了踢墙角的木箱,对站在身侧的跃风招呼道:“你先踩上去,我再踩着你肩膀往上攀。” 小厮跃风苦着脸,扒拉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肘直往后缩:“小姐,您瞧,我这瘦胳膊瘦腿的,哪有力气托得住您?”接着又盯着箱体上斑驳的虫蛀痕迹直摇头:“再说了,这木箱怕是早被虫蛀空了,咱们俩站上去准得散架!” “少废话,每日吃了那么多点心,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夏寻雁屈指敲在他脑门上,震得跃风直揉脑袋,“昨儿还见你背着我偷吃桂花糕,三块摞着往嘴里塞呢!” 跃风没想到偷吃零嘴的事儿竟被自家小姐抓了个正着,耳尖霎时红透,眨巴着眼睛半天憋不出话来。 夏寻雁见状无奈道:“吃就吃了,我又没怪罪你的意思。只不过眼下就咱们主仆二人,你不肯干的话——”她挑眉斜睨过去,“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做小姐的给你当垫脚石?” “不敢不敢!”跃风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末了又偷瞄一眼木箱,才磨磨蹭蹭抬脚往上爬。 他踩上箱板时膝盖发软,一边扒拉着墙面往上蹭,一边嘀嘀咕咕:“小姐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跑出来也就罢了,还偏要往这种鬼地方钻……前儿个钻乱葬岗,昨儿个蹲城隍庙,如今又来爬凶宅的墙……” “你一个人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夏寻雁仰头望着背对自己的跃风,忽然眯起眼睛,“莫不是在背地里骂我?” 第4章 美人图(4) “哪敢啊!”跃风慌忙扭头,因着动作太急,竟把脖子给扭着了,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堆着笑,“我是说……小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跟着您走南闯北见世面,比在府里闷出霉来强多啦!” 夏寻雁听得发笑,轻嗤一声:“属你最油嘴滑舌!” 跃风好不容易在木箱站稳,冲她伸出手:“小姐快上来!” 夏寻雁撩起下摆,踩着箱角正要向上爬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一只野狗窜过杂草丛,瞪着红眼扑了上来。 “哪来的狗啊!”夏寻雁被吓了一跳,小腿猛地往上缩,木箱在野狗撞击下“咔嚓”裂开道缝,跃风被晃得东倒西歪,只得紧紧拽着夏寻雁的手往上拉。 野狗绕着木箱转圈狂吠,夏寻雁额角冷汗直往下淌,偏又不敢喊出声,只能小声催促:“跃风!你、你倒是使劲啊!” 跃风哭丧着脸:“小姐,我……我已经很使劲了……”话未说完,野狗再次跃起,吓得夏寻雁不顾一切的往上窜,借着这股冲力翻上了木箱。距离一下被拉远,野狗扑了个空,转了两圈后,许是觉得无趣了,便耷拉着尾巴朝远处巷口跑去。 夏寻雁瘫坐在木箱上,看着野狗消失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还好没被咬着,要是屁股上挂了彩,传出去可太丢人了!” 跃风蹲下身,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从前老爷给你请了那么多武术师傅,你但凡肯吃点苦头,学上那么一招半式,也不至于被条野狗追得这么狼狈。” 夏寻雁闻言,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要我说,那些老师傅的规矩比野狗还难缠!” 跃风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他曾瞧见过武馆弟子练功的场景,天不亮就要绕圈跑,跑完还得举着石锁练臂力,寒冬热夏,没一日停歇。想到这,他不禁缩了缩脖子,由衷赞同道:“小姐说得对。” 夏寻雁扶着墙沿小心翼翼站起身,拂去膝头草叶:“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动作吧。” 跃风忙不迭点头,就地扎了个四平马步,拍着自己肩头道:“小姐踩稳当些!” 可不等夏寻雁抬脚,脚下的木箱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裂纹从箱底迅速蔓延至箱角,两人眼睁睁看着木屑簌簌掉落,瞳孔里映着彼此骤缩的惊恐。 “轰——”的一声,木箱彻底散架,两人屁股着地,疼得齐声倒吸冷气,隐匿于高处的程庭芜本是观望,见状却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冽似溪涧流泉,虽轻却精准砸中夏寻雁的耳鼓,她揉着后腰勉强站起,抬头望去。只见三楼那扇雕花木窗被从内推开,阳光如金粉般淌进窗内,勾勒出个纤细的剪影。 女子探出头时,鬓边缥色发带随动作飞扬,丝绦上缀着的珍珠在阳光下晃出细碎莹光,素手轻搭窗沿,如林间灵鹊般纵身跃下。 落地时足尖点地,整个人稳稳立在距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裙裾甚至未沾到半点尘土。 “我们见过!”待看清眼前人面容后,夏寻雁下意识踏前半步,“你是方才茶摊的那位姑娘!”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庭芜方才轻盈落地的身姿,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竟然会飞!” 还没等程庭芜开口回应,一道黑影从三楼极速掠下,贺云骁身姿矫健如鹰,潇洒落地。夏寻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羡慕地惊叹道:“天呐!我今天运气也太好了吧,竟然一下子遇到两位大侠!” 程庭芜看着夏寻雁崇拜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算是什么大侠,不过是学了些武艺防身罢了。” 一旁的贺云骁依旧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夏寻雁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吓到,不着痕迹地往程庭芜身边挪了挪。 忽然,不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交谈。 “欸?鸣玉坊后头的巷子里好似有什么动静,要不过去瞧一眼?” “瞧啥呀!你还不知道吗?那鸣玉坊昨夜死了个舞姬!这一片现在邪乎的很,还是快些离开吧。” “邪乎个鸟!老子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再说了,老子这五大三粗的块头,阳气比灶王爷跟前的烛火还旺!等老子过去瞧瞧,指不定能捡个……嘿嘿” “捡个屁!真要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你那点阳气够几个分?” 两人推搡间,一人态度软和下来。 “要去你去,我在这给你望风,远远瞧一眼就走,省得沾了晦气!” “怂包……”提议之人骂骂咧咧往前蹭了几步,“大白天的,还怕这怕那的。” 待那人拐过巷口,抬眼便见到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尤其是贺云骁,周身萦绕着森然杀气,冷冽目光似出鞘的利刃,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那人惊恐之下正要大喊,贺云骁指尖已弹出片碎石,破空声划破寂静,精准击中他的穴位。男人双眼一翻,喉间溢出模糊呜咽,直挺挺栽进墙根杂草丛生的阴影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等夏寻雁反应,程庭芜攥紧了她手腕,侧身避开木箱碎片,一头扎进反方向巷道,贺云骁旋即跟上。 跃风见状忙不迭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 “欸……我……” “先别出声!” 被低声呵斥后,夏寻雁识相的将嘴巴闭上。 那人的朋友左等右等不见同伴回来,心里渐渐发毛,一边扯着嗓子喊“张老三”,一边踉跄着凑到巷口。待看清墙根下直挺挺躺着的人影,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杀猪般的尖叫惊飞了檐角麻雀。 “张老三!你咋挺在这儿!这、这青天白日的真撞邪啦——” 惊叫声裹着哭腔撞在砖墙上,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双双捂嘴忍笑。 停下脚步后,夏寻雁望着自己被对方握着的手腕,耳尖莫名的有些发烫,小声提醒道:“可……可以先放开我了。”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自然地松开,夏寻雁则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捏紧了指尖。 望着眼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还带着一抹薄红的“男子”,程庭芜挑眉调侃道:“才跑这两步就喘成这样,你未免也太弱了些。” 第5章 美人图(5) 夏寻雁胸脯剧烈起伏着,闻言立刻为自己辩解道:“我才不弱!方才是因为跑得太急才岔了气!” 她撸起袖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 一旁的跃风也连忙凑过来,脑袋点得像捣蒜:“对对对!我家少爷可厉害了,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力气大着呢!”说着还踮脚拍了拍夏寻雁的后背,害得对方被呛得连连咳嗽。 程庭芜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弯月牙,指着跃风对夏寻雁道:“你这个小厮倒是有意思。”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说句实话,我家少爷的体能的确是不咋样,不过……”他转头望向夏寻雁,眼神里满是骄傲,“他聪明啊!少爷是我见过读过最多书的人了,学识渊博着呢!” “哦?”程庭芜挑眉看向夏寻雁,眼尾微扬似有流光掠过,“果真?” 夏寻雁耳尖越发的烫了,老老实实地垂下眼:“书……的确读了不少。”她语气顿了顿,抬头看向程庭芜,“不过大多是些志怪杂记,学识渊博谈不上,只是些奇闻异志记得多些。”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里似盛着碎钻般的光亮:“那也很厉害呀!” “你不觉得我看得都是一些闲书,不务正业,不求上进么?”巷口漏进的风掀起夏寻雁额前的碎发,却掩不住眼底的忐忑。 程庭芜闻言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不是先前那种清冽的银铃响,倒像是春雨落进青石板缝,润物无声。 “怎么会?”她退后半步,背靠斑驳的砖墙抱臂而立,发带在风中晃出个柔和的弧度,“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十年如一日地钻进去,比那些只会闷头读八股的呆子强多了。” 夏寻雁倏地抬头,眼睛更亮了几分。 “知音啊!” “客气客气。” “我倒好奇,你这么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连跑都跑不快的姑娘家,怎的敢女扮男装往这凶宅里钻?” 夏寻雁身形猛地僵住,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茶摊上初见时便觉着不对劲。”程庭芜歪头打量她,“虽说眉眼比寻常女子英气,动作也大大咧咧,但同为女子,总能察觉出些异样,再加上方才听见了你们主仆二人的对话,更加佐证了我内心的推断。” 夏寻雁神情沮丧地垮下肩膀:“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为何来这鸣玉坊?” 夏寻雁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女扮男装离家游历,是为了撰写一本《九州志怪录》,遇到这种奇诡事,自然要去第一现场看看。”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半卷皱巴巴的纸稿,生怕对方不信似的往近前递了递,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些……都是我途经各地记录的奇闻,只是光听人说难免有偏差,需得亲眼瞧过才最为真切。” “哦?”程庭芜挑眉接过纸稿,指尖扫过“鬼影迷墙”“井中异响”等标题,忽然在“无肤残尸”一行上顿住。 “那姑娘为何会出现在鸣玉坊?”夏寻雁咽了口唾沫,好奇追问,“难道……是御妖师?或是……镇鬼的?” 程庭芜摇了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夏寻雁拧起眉头,目光在她轻盈的身段上打转,“那究竟是何身份,要牵扯到命案里?” 程庭芜指尖拨弄着发带,忽然凑近半分:“不知小姐可否听说过……狩灵师?” “狩灵师?”跃风在一旁迷茫地挠了挠头,嘟囔道:“这是什么行当,怎么从来没听过?” 程庭芜习以为常地笑笑,说:“不知道也很正常。” 夏寻雁思索了片刻,忽然惊喜地拍手道:“我想起来了!” “从前曾听闻,执念深重之人死前,若心爱之物未被损毁,便会在漫长岁月中生出灵智。”夏寻雁语速极快,“因主人遗留下的执念,器灵有可能会做出害人之事,而对付这种作恶器灵的人,就被称为狩灵师!” 这下轮到程庭芜有些惊讶了,她没想到夏寻雁竟真听过“狩灵师”的名号。 “倒是小瞧你了。”她唇角扬起抹真心的笑。 “我还是头一回遇见狩灵师呢!原以为这等奇人异士,应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夏寻雁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噤声,却见对方挑眉,索性硬着头皮补完,“没想到竟这般年轻,独闯凶宅、探秘诡地……当真是胆识过人,令我佩服至极!” “对了,攀谈许久,还不曾知道姑娘名讳,该如何称呼?” “程庭芜。” “这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萍始生之承色,称为庭芜绿,是东风转暖时庭院青草之色。” “芜草纵经霜雪摧折、野火焚炙,待得春晖临世,必破土抽芽,复展新绿。师父以此名寄愿,望我恰似庭前劲草,遇浊浪而不折,逢逆境而愈坚,于岁月更迭间,永葆盎然生机。”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发间跃动的日光,忽觉这名字里藏着破土而出的力道。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呀。”她目光真挚,语气中满是赞叹,“既合草木承春的生机,又暗合‘野火烧不尽’的韧劲儿。” 程庭芜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骄傲道:“师父给的,自然是最好的。”她眉眼弯弯,反问道,“倒是你,该如何称呼?” “我叫夏寻雁,夏日的夏,寻寻觅觅的寻,归雁的雁。” 她偷瞄了眼抱臂而立的贺云骁,对方眉峰微蹙,眼底泛着冷冽的不耐,不由得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压低声音问:“这位……大侠该如何称呼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撞上贺云骁投来的淡瞥。她凑近夏寻雁耳畔,虚掩唇角:“他叫贺云骁,是个御妖师,脾气不大好,没事尽量少招惹他。” 夏寻雁顿时点头如捣蒜,望向贺云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第6章 美人图(6) 贺云骁将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尽收眼底,只懒懒阖上眼,像是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程庭芜见状,悄悄对着他比了个鬼脸,夏寻雁瞥见这搞怪的模样,唇角一抿,只觉得可爱的紧。 此时站在一侧的跃风挠了挠头,忽然问道:“程姑娘的名字……咋是师父取的?你爹娘呢?” 夏寻雁瞳孔骤缩,条件反射般掐住他的胳膊。 “小姐!你好端端的掐我做什么!胳膊都要被你掐紫了!”跃风疼得原地蹦了个高。 程庭芜指尖在发尾缠出个松垮的结,声音轻淡道:“我是被师父捡回去的,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原本抱臂倚在一旁的贺云骁,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惯常覆着冰霜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漾开一瞬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 跃风闻言满脸愧疚,忙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她:“抱歉啊程姑娘,我这人嘴巴笨,经常说错话,惹得你不高兴了。” 夏寻雁扶额长叹,却见程庭芜撕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反倒冲他们摆摆手:“不打紧,这次出谷除了历练,我也想顺路找找身世,指不定哪天就有线索了呢。” 跃风忙不迭顺着话头凑上来:“我昨儿还在城隍庙那瞧见个会算卦的瞎子,他说自己只需掐指一算便什么都能知道,要不我待会带你去找他?” 夏寻雁无奈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转向程庭芜,顺势介绍道:“他叫跃风,是我的小厮,跟着我四处搜罗志怪传闻。方才你也瞧见了,这孩子……偶尔有些缺心眼,但人不坏的。” 见她真没放在心上,夏寻雁松了口气,正色问道:“方才见姑娘从鸣玉坊出来,想是已查探过现场,可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敛神,垂眸沉吟:“线索有几处,但并不多,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平日里与牡丹姑娘往来密切的人,从他们的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作为补充。”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夏寻雁向前半步,神色中暗含期待。 程庭芜上下打量她单薄的身形,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愿带你,只是这调查路上难保不遇危险,你又没有武艺傍身,真要动起手来,我哪还分得出神护你?” 夏寻雁攥紧袖中纸稿,急急开口道:“此等奇闻,我实在不愿错失半分细节,若遇着麻烦,定躲在安全处绝不露头,就算出了什么闪失也由自己承担,绝不会拖累姑娘。” 她焦急攥手,目光落向程庭芜腰间随步伐轻晃的空瘪钱袋,“若姑娘不嫌弃,我愿以薄力相助,你们往后行程中的衣食住行,皆由我打点。” 程庭芜原本要拒绝的话刚到舌尖,急急刹住,有些狐疑的盯着夏寻雁瞧了两眼,试探性的问道:“你……很有钱?” 夏寻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半旧的青衫,忽然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虽不通江湖事,却也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是以刻意扮作寻常书生模样。” “可不是嘛!”跃风突然蹦出来,胸脯拍得山响,“我家小姐岂是一般有钱!梅家世代经商,产业遍九州,莫说包你们二人的食宿,便是再来百个千个,我家小姐都能兜底!” 闻言,程庭芜挑了挑眉打趣道:“没想到啊,我今日出门竟还遇上财神爷了。” 早些在茶摊上,她便瞧出这人怕是家境优渥,却不想家底竟比想象中厚实得多,眼下哪是捡了个跟班,分明是捞着个会吐金子的宝贝。 “别听他夸大其词……不过寻常商贾之家罢了。”夏寻雁捂脸,语气中带了些无奈。 程庭芜喉结微动,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她本想一口应下,余光却瞥见贺云骁抱臂倚在旁的身影。心念一动,冲夏寻雁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后,便猫着腰溜到男人身边。 方才这人嫌弃的模样还烙在眼底,程庭芜抿了抿唇,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敢拍上那冷硬的肩线,转而曲起手肘,轻轻怼了怼贺云骁的胳膊。 贺云骁垂眸看她,挑眉道:“有事?” 程庭芜堆起笑脸,带着讨好的语气:“那个……夏姑娘想跟着一起查案,你看能不能……” “当初让你带梅家兄妹,已是破例,如今还要添人,真当出门是来游山玩水了?”贺云骁眉头微蹙,有些烦躁的玩弄着指尖的叶片。 程庭芜梗着脖子反驳:“反正都带了,多带两个又何妨?师兄师姐哪是无用之人?这不正跟着高文州查线索么!” “方才夏姑娘的话你分明听见了,人家有钱,能包食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口袋里那点家底,这几日的花销暂且不提,往后指不定还要赶多久的路呢。” 贺云骁指尖的动作蓦地顿住,阳光穿过他微颤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大昭各州天灾频发,国库空虚,镇邪司俸禄早已压了又压,他又向来疏懒于打理银钱,此刻被程庭芜戳中痛处,耳尖竟难得泛起薄红。 “再说了!”程庭芜见他眼神闪躲,立刻乘胜追击,“你只需点个头,其余我来安排!” 贺云骁垂眸盯着她发间跃动的光斑,良久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程庭芜立刻笑眯眯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商量妥当,她蹦蹦跳跳地朝夏寻雁和跃风跑去,裙摆扫过青砖,惊起几星尘埃。临近跟前时,忽然收住脚步,清了清嗓子,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成模样。 “话又说回来——”她挑眉望着眼睛发亮的夏寻雁,“带上你们也不是不行。”见事情有了转机,夏寻雁面露喜色,刚要开口,却见程庭芜捂着肚子道:“就是有些饿了……” “明白!”夏寻雁立刻领悟到她的意思,“聚福楼如何?听说新出了蟹粉汤包和花雕煨肘子。” 程庭芜眼睛一亮,声调也活泼了不少:“再配上壶杨梅冰饮子,就更妙了!” 第7章 美人图(7) 夏寻雁一口应下,指尖虚拢成拳掩着唇畔笑意:“自然没问题,姑娘若还想吃什么,尽管添上。” 程庭芜托腮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听说聚福楼的水晶虾饺最是讲究,内馅必得用清晨刚捞的太湖青虾,去线后剁成泥时还要拌入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她望向夏寻雁,眼底泛起亮晶晶的渴盼,“早前路过聚福楼闻见那股子鲜香,馋得我在门口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难得有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不如也给安排上吧!” 夏寻雁嘴角笑意更浓了几分,开口温声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聚福楼尝鲜。”话落抬手虚引,示意程庭芜先走。 程庭芜绞着指尖,忽然有些忸怩:“其实……我们还有几个朋友在别处查线索,待会能不能打包些点心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当然可以,姑娘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夏寻雁笑语盈盈,很是好商量。 “太好了!”程庭芜眼睛一亮,立刻牵起她的手往巷口跑,“省得我在外头单独开小灶,还怪不好意思的嘞。” “贺云骁,走快点!” 少女的催促声被风卷着送来,撞进贺云骁的耳廓里,他喉间滚过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得抬脚跟上。 …… 另一边,高文州正带着梅家兄妹穿行在热闹的街市。 梅遇青打量着沿街叫卖的小摊贩,梅映雪则揪着兄长的袖子,盯着走动叫卖的冰糖葫芦直发呆。 “喂,别跟丢了!”高文州回头时,见梅映雪正对着冰糖葫芦咽口水,故意提高嗓门,“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梅映雪顿时涨红了脸:“谁、谁没见过世面!” 初入闹市,兄妹俩望着街巷里摩肩接踵的人流的确有些发怵,眼神在熙攘的人群里飘来飘去,想开口打听又不知该问谁。 高文州见状挑眉:“得了吧,这事还得本大爷出马。” “满大街都是人,难不成随便抓个问?”梅映雪不服气地撇嘴,“万一人家不知道,多尴尬。” “自然不能瞎问。”高文州神秘兮兮地朝他们招手,“跟紧了。” 梅家兄妹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只见高文州在街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斜对角卖麦芽糖的中年妇人身上,她正跟隔壁摊位的老汉闲聊,竹簸箕里的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就她了!”高文州快步上前,先摸出两枚铜钱买了根麦芽糖,转手塞给梅映雪,“喏,送你的。” “不是要打听事吗?买糖做什么?”梅映雪盯着糖块,又瞅瞅兄长。 “你先别管,吃不吃?” 梅映雪见梅遇青没反对,飞快接过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免费的糖,不吃白不吃,就是这糖怎么这么粘牙啊……” “傻样,这是麦芽糖,能不粘?”高文州憋笑,“粘住嘴正好,省得你唠叨。” 梅映雪气得脸颊鼓鼓,却被糖粘得说不出话,只能“唔唔”地瞪他。趁她跟麦芽糖较劲,高文州转身笑盈盈地跟妇人搭话:“姐姐,跟您打听个事呗?” 妇人一听“姐姐”这称呼,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伸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胳膊:“哎哟,婶子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娘了,喊啥姐姐呀!” “您可别逗了,”高文州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跟抹了蜜似的,“您瞧这气色,走街上谁不说一句人比花娇?”这话哄得妇人眉开眼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壁卖烤红薯的老汉从炉子里抽出根红薯,眯着眼打量高文州,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眼神咋不大好使? 妇人见高文州刚买了糖,嘴又甜,便立刻热络起来:“小伙子想打听啥?尽管问!” “前段日子城里是不是出了两桩怪事?”高文州凑近了些。 妇人平日里最爱搜罗街坊八卦,可被他这么没头没脑一问,倒一时想不起具体指哪件,遂擦了擦手追问:“啥怪事?你说说看?” “就前阵子,有两个姑娘睡一觉起来,一个没了头发,一个没了鼻子的事。”高文州压低声音比划着。 “哦!这事啊我知道!”妇人一拍大腿,竹簸箕都晃了晃,“西街的翠儿,早上起来头发全没了,跟个脑门上光的跟个葫芦似的!还有隔壁街米铺家的秀儿,好端端的鼻子没了……啧啧,吓死人了!” 站在高文州身后的二人闻言立刻凑上前来,梅映雪支棱着耳朵听得入神,腮帮子还在费力嚼着麦芽糖。 高文州顺势追问:“姐姐可还知道些详细情形?” 妇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可怜的,那翠儿的一头秀发和秀儿的翘鼻,见了的人没有不夸的呀,两个人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正是议亲的好年纪,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嫌晦气,谁还敢娶?” “翠儿倒还好些,没的是头发,能想开的话,再过个三年五载的,这头发也就又长回来了;秀儿可就惨多了,没了鼻子,且不说瞧着吓人,这伤口若是感染了,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个问题。这一阵子,她爹娘隔三岔五的就请大夫去家里,瞧着不太妙的样子。”妇人对着他毫无防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痛快。 说完后,她像是突然回过神,用沾着糖霜的手指戳了戳高文州的胳膊:“哎,小伙子你打听这些做啥?” “嗨,我这人就爱刨根问底。”高文州打了个哈哈,挠了挠头,“早前听人说起这事儿觉得稀奇,就想多问问细节。” 妇人没再多想,反倒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说起来,小伙子你长得这么俊,娶亲了没?我家有个闺女,跟你一般大,手巧得很……” “别别别!”高文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摆手,“姐姐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早已成亲,你瞧——”他猛地指向身后的梅遇青和梅映雪,“这就是我娘子和大舅哥!” 梅家兄妹俩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到名,皆是一愣,梅映雪嘴里的麦芽糖差点掉出来,梅遇青更是眉头微蹙,却见高文州冲他们拼命使眼色。 第8章 美人图(8) “原来是这样!”妇人惋惜地拍了下大腿,“多好的小伙儿,可惜名花有主了……” “多谢姐姐告知!祝生意兴隆啊!”话音未落,高文州就拽着梅家兄妹就往街对面走,身后传来卖烤红薯老汉的嘀咕:“这小子太会来事,你家那实心眼的闺女可拴不住。” 妇人望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还在喃喃自语:“真可惜了,那大舅哥瞧着也挺周正……” 听到这话,几人走的更快了些。 待走出两条街,梅映雪总算把黏在喉咙里的麦芽糖咽下去,猛地揪住高文州的胳膊狠狠一拧,少年痛得蹦起来:“哎哎哎!谋杀啊!” “谁让你乱说话!谁是你娘子和大舅哥了?”梅映雪叉着腰,脸颊微红。 高文州揉着胳膊直咧嘴:“我这不急中生智嘛!不然被那大婶拉住说亲,咱们能这么快走掉?” “还有那糖!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梅映雪哼了一声,“以后再也不吃你买的东西了!” 高文州也学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不吃拉倒,正好省钱。” “别斗嘴了。”梅遇青打断他们,“还是先去那两个姑娘家,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吧。” “我瞧着米铺离这儿更近,先去那边?”高文州指了指斜前方,梅家兄妹点头默许,三人立即动身前往。 还未走到米铺,远远就瞧见木门紧紧闭合,连往日迎客的幌子都收了起来,梅映雪有些困惑道:“难道我们找错地方了?” 梅遇青没说话,抬脚迈进米铺隔壁的糕点坊:“掌柜的,冒昧问一句,隔壁的米铺为何没开张?” 糕点坊老板正在揉面,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擀面杖“咚”地砸在案板上,扬起一片面粉:“昨天他家的姑娘受不了折磨,自己了断了,眼下正忙着处理后事呢,哪还顾得上来张罗店内的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泛起泪光,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好好的闺女,没了鼻子后天天躲屋里哭,门窗都不敢开,昨儿她爹娘出门抓药,回来就瞧见……唉,真是造孽啊!” 三人沉默着退出门,梅映雪突然低声道:“要是我们能早来一步……是不是就能够阻止这件事?至少……至少,能够给她多一些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梅遇青抬手按住妹妹肩膀,目光沉定,“当务之急是找出作恶的器灵,不能再让其他姑娘出事。” “没错。”高文州攥紧腰间剑柄,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继续磨蹭下去还得死人,快走!” 三人重新打起精神,快步朝西街走去。 沿途拉住几个街坊询问,很快寻到一处院落,高文州上前叩门:“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内传来竹篾碰撞的声响,正在编竹筐的许山应声走来:“谁啊?”开门见是三个陌生年轻人,眉头微蹙,“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不认得你们。” “没找错,”高文州探身望去,“这里是翠儿姑娘家吧?” 一听他们是来找翠儿的,许山慌忙摆手道:“我妹妹翠儿现在不想见人,你们要是找她,就先回去吧。”说罢便要关门。 “等等!”高文州眼疾手快,用脚尖抵住门缝,“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问翠儿姑娘!” 梅映雪急忙凑上前,帮着一块推门:“翠儿姑娘的事不是意外,是器灵在作祟!我们是狩灵师,专门抓作恶的器灵,眼下正在调查此事,需要翠儿姑娘配合。” 许山皱紧眉头,满脸不信:“狩灵师?听都没听过!想骗钱就直说,我们家可没多余的钱给你们!”说完又要用力关门。 高文州见状,迅速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箓,符箓在空中划出弧线,瞬间化作一道发光的绳索,“唰”地缠住许山周身。 许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定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瞳孔里满是惊恐:“你、你们……” “看到了吧?”高文州收回指尖的符箓残影,“我们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肯好好听我们说,马上就放了你。” 许山盯着他指尖跳跃的微光,喉结剧烈滚动,颤抖着点了点头,高文州手腕一翻,光绳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门框才站稳,看向三人的眼神已从抵触变成了惊疑。 梅映雪趁机挤上前:“我们就隔得远远的简单问几个问题,保证不多打扰翠儿姑娘!” 许山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最终咬了咬牙:“我妹妹还没出阁,又怕生……只能让这位姑娘进去,你们俩得在外头等着。” “成成成!”高文州忙不迭挥手,“快去快去!”梅遇青则退到院角,默默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事包在我身上!”梅映雪拍着胸脯跟进门,却在跨门槛时被汉子叫住,他指着里屋紧闭的木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我妹妹把自己锁了好些日子了,天天哭着喊着要出家去……我不懂啥是狩灵师,但求你劝劝她,别想不开,头发总能再长的。” 梅映雪回头看见他发红的眼眶,重重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她推门时,听见里屋传来细碎的啜泣声,梅映雪踮着脚往内屋挪了半步,轻声唤道:“翠儿姑娘?” “谁?!别过来!”屋里的动静骤然停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惊恐响起,“我现在……我现在很难看,不想见人!” “我不过去,你别怕。”梅映雪立刻停在原地外,“我是狩灵师,想来跟你打听些事。” “狩灵师?”翠儿的声音里透着茫然,“那是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梅映雪挠了挠脸颊,“反正就是……专门抓坏东西的人。”她顿了顿,放柔了声线,“你头发没了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翠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就跟平常一样,晚上洗漱完躺下,第二天早上一照镜子……头发就全没了。” 第9章 美人图(9) “那你最近有没有遇见过陌生人?”梅映雪追问,“或者有没有去过什么陌生的地方?” “也没有……”翠儿的声音更轻了,“我平时很少出门,就偶尔跟隔壁阿姐去街上买些丝线,走的都是常走的路。” 梅映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生活轨迹毫无异常,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盯上了。这器灵恐怕早就潜伏在附近,像蜘蛛结网般默默布控,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正当她打算继续追问时,里屋突然爆发出一阵崩溃的哭喊:“我不想再回忆了!你走!” 许山慌忙从外院冲进来,见妹妹缩在墙角发抖,顿时急了:“我本想你俩年纪相仿能说上话,怎么反而惹她哭?走走走,别再来了!” 梅映雪还想解释,却被汉子连推带搡赶出门,“砰”的一声,门在三人面前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积灰。 高文州率先皱起眉:“你都问了些什么?好端端怎么把人弄哭了?” “我就问了事发前有没有异常,最近接触过谁,谁知道她突然就……但也能理解,翠儿姑娘现在的心情不好,能够搭上话已经算是幸运了。” 梅遇青温声安抚道:“没事,总归也有些收获,还是先回客栈吧,等阿芜和贺大人回来后,再共同商议此事。” “也只能这样了。”高文州无奈摇头,率先迈开步子朝客栈方向走去。 …… 程庭芜几人结伴拐过小巷,穿过主街,没走多远,聚福楼的朱漆匾额已在眼前。 刚走到门口,便有酒楼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几位客官可是来用饭的?楼上雅间宽敞清静,要不要给您安排一间?” 夏寻雁正要开口应下,程庭芜却抢先一步探身问道:“坐雅间可要多加钱?” 伙计赔着笑解释:“雅间需得给笔‘上楼钱’,小的们跑腿添茶也得讨些赏钱……” “那便罢了。”程庭芜果断摇头,虽知夏寻雁财大气粗不差这点,但自己却仍改不了锱铢必较的习性,“楼下寻个相对安静的座儿就行。” 伙计笑容未减,抬手引他们到临窗的木桌旁:“得嘞!这位置透气又敞亮,您几位先坐,小的这就给沏壶茶送来。” 在伙计离开沏茶的间隙,夏寻雁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为何不去楼上雅间?我既应了包下食宿,便不会中途反悔,姑娘不必忧心银钱。” 程庭芜抬眼看他,挑眉道:“一来是省点银子,二来……”她屈指敲了敲临窗的雕花栏板,“能瞧街景、听人声,说不定还能撞上些意外的线索。” “原来如此。”夏寻雁恍然大悟,目光扫过外头往来的人流,“姑娘果然心思缜密,那便依你。” 恰在此时,伙计提着茶壶回来了,壶嘴刚一倾,便有清冽的茶香漫过来。 “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夏寻雁将方才商量好的菜色报上:“蟹粉汤包、花雕煨肘子、水晶虾饺,再来壶杨梅冰饮子。” 伙计挨个记下,笑意盈盈地夸赞:“客官点的都是咱们酒楼的招牌菜,眼光真好!” “蟹粉汤包的皮儿是用澄粉和滚水揉的,薄如纸还透着光,咬开就能淌出金红的蟹黄汤;花雕煨肘子得用十年陈酿慢炖三个时辰,酥烂脱骨还挂着琥珀色的糖色;水晶虾饺的内馅必是清晨新捞的太湖青虾,拌着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鲜得能掉眉毛!” 听着伙计的描述,程庭芜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夏寻雁察觉到后,抬眸看向伙计:“你们酒楼还有什么推荐的菜吗?” “那您可算问着了!”伙计一拍大腿,嗓门里透着热乎劲,“咱们这儿的鲍菇煨牛腩,筷子一戳就酥烂,酱香带菌菇清甜,汤汁能拌三碗饭;金汤瑶柱烩豆腐更绝,嫩豆腐浸在高汤里,吸足瑶柱鲜和火腿香,暖胃又鲜甜!樟茶鸭皮脆肉嫩,带樟木清香,卷荷叶饼蘸酱,地道!” “那就再添这三道吧。”夏寻雁打断他的话,转头按住程庭芜正要阻拦的手,“既说是我请客,便别跟我客气,先前你说在路上啃了好几日的干粮,那总得吃些好的补补。” 程庭芜望着她眼里的坚持,喉间的够了终是没能说出口,待伙计下去备菜时,她忽然攥住夏寻雁的手,眼里泛起炙热的光:“寻雁,你人也太太太太好了吧!” 夏寻雁回握住程庭芜的手,弯着眉眼笑道:“阿芜喜欢便好。” 初见时的客套疏离悄然消融,化作此刻的熟稔,仿佛多年知己般亲昵,关系在这转瞬之间被悄然拉近。 贺云骁垂眸拨弄着茶盏,余光瞥见程庭芜整个人几乎黏在夏寻雁肩头,即便知道这是女娘间的亲昵,可瞧着身着青衫的少年郎被这般搂着胳膊,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吃人嘴短,贺云骁难得的没开口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不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疾步而来,布菜妥当后,众人立刻动筷。 程庭芜咬开汤包的瞬间,滚烫的蟹黄汤险些溅出,她忙用醋碟接着,舌尖被鲜得发颤。夏寻雁见状,默默将杨梅冰饮子推到她手边,自己则夹了块肘子放入跃风碗中。 正吃得酣畅淋漓时,身旁忽有嘈声传来。 只见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身旁跟着个面色凶狠的男人,正与方才招待他们的伙计争执着什么。程庭芜咀嚼的动作放缓,耳尖微微一动,认真听了起来。 “平日里瞧不上我们这行当也就罢了!”妇人攥着绢帕的手气恼的朝外挥了挥,珠钗上的流苏晃得人眼花,“如今鸣玉坊被查封,我被收押审讯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吃口热乎饭,你们还要拦?” 她身旁的男人抱臂而立,袖口露出半截刀疤,目光阴鸷地扫过伙计。 伙计赔着笑后退半步,额头沁出细汗:“您二位见谅……实在是掌柜的交代过,这阵子……” “什么交代不交代!”男人猛地向前半步,逼得伙计连连后退,“立刻给我们找位子,上酒菜!” 第10章 美人图(10) 见伙计一脸为难,程庭芜连忙从旁解围:“伙计,这边喊掌柜的来做主,你去帮我们这桌再上个点心。” 伙计忙不迭点头:“好嘞!这就去!” 他先快步跑到柜台前,对着正在拨算盘的掌柜的耳语几句,掌柜的指尖猛地顿在算珠上,脸色微变,立刻放下算盘,撩起藏青色长衫下摆往这边赶,伙计则转身直奔后厨。 掌柜的很快赶到,许是怕事态闹大,便亲自将那二人引到屏风角落的梨木桌旁,弓背低声交谈。 半响,像是谈妥了,才匆匆起身折回。 没一会儿,伙计端着青瓷盘过来,盘中码着几块枣泥山药糕,上面点缀着桂花碎。 “方才多谢姑娘解围。”伙计压低声音,脸上浮着感激。 程庭芜接过糕点,顺手搁到桌上。 “小事,不过既是掌柜的交代的规矩,便喊掌柜的亲自来跟客人说清楚,别什么事都想着自己一个人能解决。” 伙计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是小的欠考虑了。” 程庭芜朝伙计招了招手,后者虽有些困惑,仍忙不迭弯腰凑近,她低声问:“方才那中年妇人,可是鸣玉坊的鸨母?” 伙计闻言一惊,忙左右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姑娘竟认得?正是玉娘。” “那跟在她身侧的男人呢?” “是坊里的护院头头,名唤李川。” 伙计苦着脸叹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您也知道,鸣玉坊是风月场子,更别说最近又出了命案,如今整条街的铺子都躲着她们呢。” 程庭芜微微颔首,心想她果然猜的没错。 伙计苦着脸摇头:“掌柜的不想接待他们,还不是因为怕冲撞了其他客人,哪知道他们这般无赖,非要吵吵嚷嚷留在此处。” 言语间,看得出这伙计对玉娘和李川二人颇有微词,程庭芜点头附和:“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个吉利,掌柜的顾虑也没错。” 正说着,邻桌忽有人喊添茶,伙计连忙拱手:“姑娘慢用,小的先去招呼客人。”再次道谢后,匆匆转身忙活去了。 程庭芜夹起块煨得酥烂的肘子,看着酱汁在瓷勺上拉出透亮的丝,忽然轻笑出声:“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想找的‘鱼’竟自己蹦到眼前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贺云骁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沉地看向玉娘所在的位置:“是有些赶巧。” 夏寻雁替她斟了盏杨梅冰饮子,目光掠过她眼底的狡黠,好奇道:“那阿芜打算如何钓这条‘鱼’?” “先养着。”程庭芜咬下一口肘子,花雕的醇香混着肉质的软嫩在口中散开,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待她们吃完这顿热乎饭,心气儿松快些了,再上前问话也不迟。” 她忽然朝着夏寻雁神秘一笑,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虽说这鱼已经自己主动蹦了出来,却还得下点饵料,寻雁可愿借些银钱打点一番?” 夏寻雁虽不解其中关窍,仍顺从地摸出怀中钱袋,递到她手边:“自然愿意,阿芜随意支配即可。” 程庭芜接过钱袋晃了晃,听着里头银钱相撞的轻响,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见饭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打开钱袋,从中取出些银钱递到跃风手中,低声交待:“先去结清咱们这桌的账,再让后厨挑道荤菜送到玉娘那桌,顺道把她们的饭钱也结了。” 跃风攥着银钱眨了眨眼,圆脸上写满困惑:“可、可她们压根不认识咱们啊?为啥要破费请吃饭?” 程庭芜屈指敲了敲跃风的脑门:“你忘了?我们方才还说了,要找到鸣玉坊内的人,同他们的口中探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眼下人何机会就在我们的眼前,不抓住能行吗?你麻烦别人之前,不得先给人家点好处,拉近些距离?” 夏寻雁对着跃风点头示意:“照阿芜姑娘说的办。” “好,我这就去。”说罢,跃风立刻起身,攥着银钱往柜台小跑而去,凑到掌柜的跟前,将程庭芜的话低声转述一遍。 掌柜的握着算盘的手猛地顿住,眼瞪得溜圆:“这位客人,你可知那玉娘可是鸣玉坊的鸨母?不说这身份上不了台面,光是近日鸣玉坊的案子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了,您家主子怎的……”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您老照办便是,我家主子乐意结交朋友。” 掌柜的还欲再劝,犹豫了片刻,终究只敢小声嘀咕:“如今的贵人啊……”他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收下银钱,而后转头吩咐后厨加急做菜,快些送到玉娘桌上。 坐在角落里的玉娘和李川,看见跃风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时不时朝他们这投来几个眼神,脸色顿时一沉。 李川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杯子与桌面相撞发出“砰”的声响。 “那小子同那掌柜的鬼鬼祟祟的在说些什么!”李川心下不忿,当即便撸起袖子,作势要起身。 玉娘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绢帕下的手指关节泛白。 “坐下!”她压低声音,眼角细纹因紧绷的神情微微扭曲,“咱们刚出衙门的门,你想再进去不成?” 李川喉间发出不满的闷哼,却在触及玉娘警告的眼神时,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回椅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怕他们作甚……” 玉娘捏紧绢帕,指尖掐进掌心:“如今这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忽然自嘲一笑,“咱们这种人走到哪儿不是遭人嫌?早该习惯了。” 李川喉头滚动,粗糙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鸣玉坊都封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重新营业了,就算再开门,也没什么人敢来了,姑娘们散的散、走的走……” 他忽然攥紧她的手,凑近几分,“不如你跟我走!我在城西有间屋子,虽不宽敞,却能遮风挡雨。” 玉娘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少见的灼热,那些在风月场里浸了半辈子的话忽然哽在喉头,她下意识抽回手:“你这人……总爱拿恩义当说辞。我养你三年,不过是瞧着你护院得力,何必……” “不是恩义。”李川固执地再次伸手,这次却轻轻握住她指尖,“是真心。” 玉娘怔住了。 第11章 美人图(11) 正当她愣神时,伙计端着托盘走来,盘中清蒸鲈鱼热气腾腾,葱丝与红椒丝在热油中蜷曲:“二位客官,这是别桌客人送给你们的菜。” 玉娘和李川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玉娘攥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追问:“好端端的,为何送我们菜?” 伙计赔着笑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他指了指桌上的鲈鱼,又补了一句,“对了,您二位这桌的饭钱,那桌的客人也已经结过了。” 玉娘望着热气腾腾的鱼肉,眉间困惑更浓,她在风月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深知天下从无免费的宴席,可这平白无故的善意,反倒比恶语相向更叫人摸不着底细。 “莫不是圈套?”李川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 玉娘捏着银筷轻笑出声:“就咱们俩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值得谁费心思设套?”说罢,她夹起一筷子雪白鱼肉送入口中,眼睑微垂细细品味后露出满意神色,“这鱼蒸得鲜嫩入味,你尝尝。” 李川见她这般泰然,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抄起筷子夹了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粗粝的嗓音混着鲜香含糊道:“确……确实不错。” 程庭芜目光追着伙计端去的菜,见玉娘并没有推拒,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她肯吃这口鱼,便说明并非冥顽不灵、难以沟通之人,待会咱们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不愁得不到想要的消息。” 窗外暮色渐浓,聚福楼的灯次第亮起,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见玉娘与李川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瞅准时机上前,玉娘瞧见站在自己桌前的程庭芜,面露不解:“姑娘,我们应该不认识吧?你好端端的站在此处作甚?” 程庭芜笑意清浅:“原先的确是不认识,但是没关系,现在不就认识了?” 还不等玉娘回过神来,几人便款步走来,李川一眼认出跃风正是方才与掌柜的交头接耳之人,脸色一沉,冷声质问:“你们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跃风被李川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躲到夏寻雁的身后,探出脑袋抱怨道:“凶什么凶!粗鲁得很!” 程庭芜抬手虚按,缓和气氛道:“不必如此紧张,不知方才那道清蒸鲈鱼,可还合二位的口味?” 玉娘指尖一顿,眼尾微挑:“方才那菜……是你们送的?为何?” “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交个朋友。” 玉娘忽而低笑出声,“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十几年,头回见有人上赶着跟鸨母交朋友。” 见对方态度疏离,程庭芜敛了笑意,正色道:“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桩要紧事,需得玉娘你的帮助。” 玉娘抬眼打量程庭芜,眸光中疑惑更甚:“姑娘生得娇俏,该是养在深闺的贵人,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程庭芜俯身凑近,声线陡然压低:“我想向你打听一些……关于牡丹的事。” 玉娘不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少女为何突然提起牡丹,牡丹死后惨状顿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方才鲈鱼残留在舌尖的鲜香,立即化作令人作呕的腥味。 “牡丹已经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玉娘脸色惨白如纸,李川眼底腾起怒意,糙如树皮的手掌径直朝程庭芜肩头推去:“哪儿来的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程庭芜抬手,看似纤细的手腕竟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脉门,指尖微动间,李川只觉一股暗力顺着血脉炸开,整只手臂瞬间发麻。 下一秒,程庭芜向外轻轻一推,李川竟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桌角,瓷碟里的残羹泼了满身。李川瞪圆眼睛,盯着程庭芜葱白似的指尖,心中大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夏寻雁与跃风见此场景亦是十分惊讶,他们虽早知程庭芜身手不凡,却未想她面对凶狠大汉仍能四两拨千斤。跃风躲在夏寻雁身后小声赞叹:“小姐,这程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贺云骁神色未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先前在云栖谷程庭芜与他交手时都尚有能够回旋的余地,更不必说对付寻常打手了。 玉娘见李川面色异样,立刻反应过来眼前姑娘不好对付,着急起身欲走,却被对方一手按下。程庭芜毫不客气地在玉娘身侧坐下,并抬手招呼其余人一同坐下。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鸣玉坊牡丹姑娘那事,明眼人都知道有古怪,只不过那并非妖怪所为,而是一个高阶器灵在作祟。我需要你提供些线索,助我尽快揪出那器灵,阻止她继续害人。” 玉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器灵”,却见程庭芜眼神清正,不似说谎。 她忽然想起牡丹临终前那夜,还吃着块糕点冲她笑,说这新出的糕点味道好极了,改日得多买些给姐妹们分分,可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没了生息。若真能抓住那作祟的东西,救更多无辜的人,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程庭芜见她神色动摇,赶忙再度开口:“不过是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好,我问完便走,绝不继续纠缠。” 玉娘有些为难地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官府交代过,对外只说牡丹是自寻短见,坊间传言都是添油加醋的谣传,谁要乱传消息……”她特意加重尾音,“不会被轻饶。” 程庭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周边嘈杂的酒客,立刻会意,打开刚从夏寻雁那讨来钱袋,有些肉痛的从里面取出些银钱,喊来伙计,将银钱递去:“安排一间二楼的雅间。” “好嘞!”伙计收了钱忙不迭应下,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程庭芜望着伙计的背影,哀怨地看向夏寻雁:“本以为能省下这笔钱,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花出去了。” 夏寻雁轻笑一声,语气温柔:“无妨,不过是小钱,不必挂怀。” 没一会儿,伙计便折返回来,弓着腰道:“楼上雅间已备好,几位客官请随我来。” “楼上雅间清静。”程庭芜冲玉娘和李川二人扬了扬下巴,“上楼单独聊聊?” 玉娘见她这般通透,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指尖轻拂鬓边碎发,唇角扯出抹应酬惯了的笑:“姑娘是个明白人,请吧。” 第12章 美人图(12) 一行人上了楼,踏入雅间后,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玉娘卸下了些许防备:“说吧,姑娘都想些知道什么?” 程庭芜也不墨迹,直入正题:“牡丹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玉娘眉峰微蹙,似在回忆中搜寻细节:“她与寻常无异,练舞、弹琴、与姐妹们说些体己话……” 她忽而叹了口气:“牡丹心性仁善,从未与人起过争执,院里的猫儿狗儿较之旁人都要更喜欢她些,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招惹上了这般祸事。” 程庭芜暂时无暇分神安慰,继续追问道:“牡丹平日可有什么喜好?” 玉娘抬眼道:“她是鸣玉坊内里有名的才女,除了弹琴跳舞,最爱搜罗风雅物件,闲时便读书、赏画……” “赏画?”程庭芜捕捉到关键词,身子前倾,“她房里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你可曾留意过?是否有悬挂过什么画卷?” 玉娘拧着帕子沉吟片刻,忽然道:“是有幅画……前阵子新购的,牡丹很是喜欢,特意装裱起来,挂着欣赏。”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追问:“那幅画你可曾仔细瞧过?上面画的是什么?”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玉娘指尖摩挲着帕子边缘,点点头:“她刚买回来时便拿给我瞧过,画上是个跳舞的女子背影,身段曼妙,腰肢纤细得能盈盈一握……” 她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眶微微发红,“我当时还说,牡丹就像那画中人,她笑着说正因如此才买下这幅画,既画得传神,又与她有缘。” 程庭芜又追问:“牡丹出事时,你可留意到那幅画是否还在原位?” 玉娘闻言忙不迭摇头:“当时我都吓晕过去了!哪里顾得上看什么画?险些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着了……” 程庭芜垂眸沉思,方才她去鸣玉坊内查探时,梳妆台右侧墙面上空无一物,早就没了画的踪影,很显然,这问题就出在画上。 “玉娘,你可知牡丹平日里常去哪家书肆购置书画?” 玉娘回想片刻,答道:“牡丹最常光顾的是松云书肆,与那儿的老板相熟,每逢老板的收了新的书画卷轴,总会邀牡丹前去一览。” 程庭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扬起明媚的笑脸,朝玉娘真诚一揖:“多谢相告,所需线索已然清楚。” 玉娘微怔,她原以为程庭芜会像衙门捕快般连轴追问,却不想这般干脆利落。回想起昨日在衙门被羁押审问整整一夜的滋味,玉娘如今只余满心的疲惫,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歇一歇。 “姑娘心怀大义,望你早日降伏那作恶的器灵,莫再叫无辜之人遭难。”玉娘起身还礼,说罢便带着李川转身离去。 程庭芜目送二人离开,夏寻雁见状凑上前来,问道:“如今得了线索,可是要去那书肆查探?” “自然,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立刻动身应该还来得及。” “毕竟事关人命,拖不得。” 一行人脚步匆匆,转眼间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松云书肆坐落在西市巷尾,青瓦白墙上映着书影,门扉半掩,透过雕花窗棂可见店内墙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卷,檀香味混着陈年纸页的气息飘至巷口,连掠过的风都染了几分。 程庭芜抬手拨开门边铜铃,“叮”一声清响里,几人依次踏入店内。 临窗的长案上,书肆老板正低头整理新到的书画,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客官自便,需要帮忙再唤我。” 程庭芜应声颔首,目光在店内古色古香的博古架与错落有致的书画间逡巡,忽然身后传来夏寻雁惊喜的声音:“竟有此书!我辗转多地求购不得,不曾想在这遇上!”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泛着陈旧光泽的线装书。 正在整理书画的书肆老板闻言,放下手中所忙之事,踱步而来,待看清了夏寻雁手中所拿的书籍后,感慨道:“这书在架上摆了数月,无人问津,兴许正是在等今日这场相逢,客人便是它的有缘人啊。” 夏寻雁翻开扉页,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中满是欣喜:“此书记载诸多精怪秘闻,世所罕见,老板竟能收得,实在令人钦佩。” 书肆老板闻言兴致盎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书中记载的奇闻轶事,聊到各地秘传的鉴宝之术,越谈越投机,彼此眼中皆是惺惺相惜的赞赏。 跃风站在二人身侧听得津津有味,程庭芜并未贸然上前打扰,而是借着这个间隙在书肆内缓缓转了一圈,待见二人聊得渐渐尽兴,这才不疾不徐地凑上前去,开口道:“老板,我想向您打听些事。” 书肆老板因对夏寻雁印象颇佳,又见程庭芜是与他一同前来的,便也态度十分热情,笑着应道:“姑娘想问什么?若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看向老板:“您可认识鸣玉坊的牡丹姑娘?” 书肆老板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说话都带上了一点结巴:“确、确实认识,不过我与她只是在书画上有些交流,私下里并无来往。牡丹姑娘遇难,我也很是惋惜,但这件事同我可没什么关系啊!” 他慌忙摆手,眼中满是警惕。 程庭芜见状,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这是自然,我只是想向您了解一些事,绝无怀疑您的意思。” 听到这话,书肆老板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不过他很快再次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偏在这风口浪尖上,要打听牡丹的事?寻常人躲还来不及呢。” 程庭芜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我与她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深知她平生最爱书画,如今她遭逢此番变故……” 说着说着,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在眼角,“便想着来此处挑几幅她心仪的画卷烧给她,也好让她在泉下能得见这些心爱之物,聊以慰藉……” 第13章 美人图(13) 书肆老板见到此情此景,内心十分触动,神情也更软了些。 “不瞒姑娘,在下起初也瞧不上乐坊女子,只当她是附庸风雅,后来见她是真心喜欢书画,并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才渐渐放下了偏见,与她熟络起来的。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实在叫人惋惜啊!” 跃风盯着程庭芜低垂的睫毛,见那方素帕刚触到眼角,泪珠便大颗大颗往下坠,不由得咋舌,凑近夏寻雁耳边嘀咕:“没想到程姑娘不仅身手好,演技也这么好啊,这眼泪说掉就掉。”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眸中的泪花,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 莫说夏寻雁,就连贺云骁也被她这一番变脸惊得眉峰微挑,眼里竟难得的染上几分佩服。 程庭芜瞧见众人微妙的神色,用帕子掩着半张脸轻拭眼角,努力压下唇角的弧度,到底是没忍住,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缕笑意。 好在她时刻谨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继续朝书肆老板发问:“牡丹姑娘前些日子是不是来您这儿买了一幅画?” 有了先前的铺垫,书肆老板不再抗拒回答相关的问题,反倒十分热心肠:“没错,她当时一看到那幅画就挪不动步了,连价钱都没问就痛快付了银钱买下。” 程庭芜赶忙追问:“那幅画是从哪儿来的?您可还记得?” “是前段时间,有个女画师在我这寄卖的。”书肆老板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有些恍惚:“说起来确实反常,寻常画师寄卖画作,必定会定下最低售价,少一钱银子都要争上三分。可这位女画师却将画轴往我面前一推,说让我看着定价即可。” 他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取出个银袋:“她画工着实了得,我便按高等价位标了价,挂出一段时间后,牡丹姑娘就来了。” “我瞧着她喜欢得紧,便抹了零头卖她,扣除寄卖费,剩下的银钱皆在此处,可我左等右等了好些日子,都不见那女画师来取。” “真是怪哉。”夏寻雁指尖敲了敲桌沿,“若不在乎银钱,大可将画作留在家中孤芳自赏,或赠与好友,何必费时费力送来寄卖?既寄卖了却不取钱,其中必有蹊跷。” 程庭芜视线估摸了一下银袋的重量,追问道:“我瞧这分量应该不止一幅画的银钱吧?那女画师一共寄卖了几幅?除了牡丹姑娘,可还有其他人买过她的画吗?” “对,那女画师一次拿了好几副画来呢,已经卖出去了三幅,这袋子里是三幅加起来的钱。” 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前者已倾身往前:“能否让我们看看剩下的几幅画?” 书肆老板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当然!您稍等!” 不一会儿,他便抱着画轴匆匆返回,边走边解释:“小店展示位有限,寄卖的画作都得轮着来,每位画师只腾一两幅的位置,卖出一幅才敢添新的。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前两位买家也是姑娘家,看来这画师笔下的美人儿,也格外招姑娘们喜欢。” 说着,他将画轴在桌上依次摊开。 夏寻雁看着展开的画,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惊艳,她出身于富贵人家,自小便见识过不少名家画作,如今眼前的这几幅画,较之她之前看过的哪些名家,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有超过的趋势。 其余人虽不懂笔墨技法,却也被画中那抹灵动勾住了目光。 第一幅画,一双明眸从繁密的花草间显露出来,睫毛如蝶翼微颤,眼尾扫着淡淡胭脂色,眼波似盛着半池春水,眼角泪痣被蜷曲的海棠花瓣遮掩大半。整张美人面皆被铺陈的花枝覆盖,海棠的嫣红与叶片的墨绿交织成帘,只在眉眼处留出方寸空白,仿佛美人躲在花影后偷觑人间。 第二幅画,樱唇从缠枝牡丹的花叶间透出,唇峰微翘,唇角沾着点朱砂色,似刚咬过熟透的樱桃。而脸颊、下颌乃至脖颈皆被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与藤蔓缠绕,墨色的叶脉在宣纸上蜿蜒成网,唯有唇畔留出一道缝隙,让人窥见那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其余面容尽隐于花海之中。 第三幅画,一弯柳叶眉斜飞入鬓,眉尾轻挑,被几片墨色叶片半遮半掩。叶片下方本该是眼鼻的位置,却被交错的花枝填满,花瓣的白与叶片的青相互映衬,唯有眉骨下隐约可见的细腻肌肤纹理,暗示着画中美人的轮廓,整张面容除了这抹眉形外,皆被花草遮蔽。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几人按照画卷摆放的位置挨个看去,很快,程庭芜和贺云骁便发现了画的古怪之处,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后,程庭芜直起身子,朝站在一旁的书肆老板发问。 “每幅画都只露美人局部,且用花叶遮去面容,老板可曾问过画师其中缘由?”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憨笑道:“嗨,画画的人总有些怪癖,有人专画山水,有人爱描花鸟,画美人的更是常见。这画师偏爱画局部,许是觉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有意趣?我瞧着这些画比寻常美人图多了些琢磨头,反倒更勾人眼球呢!” 程庭芜点点头,继续追问:“先前说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那老板你对前两位买家可还有印象?” 书肆老板闻言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才无奈摇头:“我这小店的生意还算不错,整日人来人往的,何况前两幅画卖出都有些日子了,这叫我如何想得起来。” 闻言,程庭芜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正欲再问,却听老板忽然回神道:“欸?怎么扯这么远,前两位买家和牡丹姑娘又有何关联?” 程庭芜连忙咳嗽两声,继而辩解道:“还不是牡丹姑娘爱这画师的画入了迷,想着若能为她收齐所有画作才好,只可惜前两幅已有主了……” 书肆老板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有些遗憾。” 程庭芜依靠在柜台边缘,状似随意地问:“那老板可知道那位女画师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若是可以的话,我想上门拜访一番。” 第14章 美人图(14) 书肆老板苦笑着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啊!那女画师来寄卖时也戴着帏帽,交代完事儿就匆匆走了,我还盼着能找到她呢!您瞧这袋银钱,总不能一直压在我这儿吧?” 一直静立观摩画作的夏寻雁忽然开口:“眼下唯一的线索,只剩落款了。”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宣纸右下角以细笔题着“雾妍”二字,墨色清浅却暗藏笔力。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叹着气接话:“这落款究竟是真名还是化名,实在不好说,有些画家偏爱用真名落款,也有些喜欢取个化名,全看个人喜好。” 程庭芜凑近夏寻雁耳畔,压低声音:“你带的银钱,够买这些剩下的画吗?我瞧着这几幅画透着古怪,若不尽快控制起来,恐生事端。” 夏寻雁从袖中摸出叠银票,塞到程庭芜手中:“够,你尽管买就是。” “太好了!若没你,我今晚怕是要当回梁上君子了。”程庭芜捏着手中的银票兴奋道,夏寻雁尚在怔忪,她已转向老板正色道:“剩下的画我全要了,劳烦包起来。” 老板眼睛一亮,本以为临近打烊没生意,不想来了笔大单,他满脸堆笑地铺开油纸:“哎哟,牡丹姑娘能有您这样知音,真是福气!” 程庭芜未置可否,接着吩咐道:“我最近都住在悦来客栈,若那女画师再来,请老板务必设法留住,再差人给我递个信。” “这事儿我只能尽力,人家腿长在自己身上,哪能强留?”书肆老板搓着后颈直犯难。 程庭芜唇边漾开抹淡笑:“老板肯帮衬已是难得,我原也没抱十成指望,若有缘分撞上,那自然是极好的。” 书肆老板闻言果然释然,只当她是痴迷画技的主顾,拍着胸脯应道:“成!若那画师再来,我保准差小厮飞报您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结清钱款,一行人刚踏出书肆门槛,老板便吹熄烛火落了门板,她歪头看向夏寻雁:“你住哪家客栈?离悦来客栈远不远?若方便,不如搬来一处,往后行事也利落些。” “我现下正住在归云客栈。”夏寻雁颔首应下,转而对跃风说:“你先去取行李,我随程姑娘回悦来客栈。” 跃风搓着手面露难色:“可我得贴身跟着小姐才行啊……”程庭芜闻言往前凑了凑,拍着胸脯道:“有我在呢,会护好你家小姐的,放心吧。” 夏寻雁也温声安抚:“不妨事,快去快回。” 跃风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对呀!程姑娘武艺高强,又是女子,有她在我放心。”说完朝三人拱了拱手,便小跑着朝归云客栈的方向奔去,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看着跃风跑开,三人便继续前行。 画轴虽不压手,久抱却让手腕发酸,更甭提程庭芜另一只手还提着油纸包着的点心,她抽空甩了甩手腕,冷不防贺云骁忽然伸手。 “怎、怎么了?”程庭芜盯着他摊开的掌心,往后退了两步,“刚吃完饭就饿了?这点心是给他们带的,不给你!” 贺云骁眉峰微蹙,难道他瞧着像是贪嘴之人? 他面上不显,只吐出三个字:“我来拿。”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误会了他,讪讪笑着将画轴全塞过去:“那就辛苦你了,今晚我保证不偷骂你。” “偷骂我?”贺云骁挑眉,忽然收手后退半步,“那你自己拿。”说罢转身便走,墨色衣摆在暮色里划出利落的弧度。 “贺云骁!”程庭芜举着画轴僵在原地,看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夏寻雁望着两人冤家般的模样,忍不住低头轻笑,上前接过半数画轴:“我帮你拿吧。” “寻雁你真好!”程庭芜眼睛一亮,将画轴分递过去,两人并肩往客栈走。 贺云骁先一步踏入悦来客栈,堂内烛火映出几张熟悉面孔,高文州正趴在桌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梅遇青与梅映雪则同时望向门口。 “老大!”高文州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瞪圆,睡意随着一声呼喊散得干净。 视线扫过贺云骁身后的走廊,梅遇青有些不安的问道:“阿芜呢?怎么没一起回来?”明知道贺云骁身手足以护人周全,可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心口还是空落落的发慌。 贺云骁长腿一迈跨过长凳,瓷杯磕在桌面发出清响:“在后头。”他给自己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溢出后半句,“刚认识个新朋友,眼下正聊的火热。” “新朋友?”梅映雪眼睛倏地亮起来,“是怎样的人呀?”她语气里漾着藏不住的雀跃。 先前在云栖谷中深居久了,虽说梅笑山每逢节假日都会带她们出谷游玩,可却始终难有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谁能料到,出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竟又结识了新伙伴,这让梅映雪的心里很是兴奋。 正说着,程庭芜领着夏寻雁进了客栈,众人视线齐刷刷望过去时,只见夏寻雁一身半旧青衫,月白中衣从袖口微敞处露出寸许,乌发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眉骨生得比寻常女子更挺些,眼尾微微上挑,笑时眼角漾开的不是柔媚,而是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飞扬;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偏生唇色又是极淡的樱粉,这般英气与柔和在她脸上奇异地融成一体。 烛火掠过她削薄的下颌线,映得那双眸子亮如寒星,明明是素净装束,偏叫人觉得满室灯火都落进了她眉梢眼角。 因她尚未换回女装,满座皆以为是与程庭芜相熟的少年郎。 梅遇青见程庭芜安然归来,悬着的心刚落回原处,却又见她与那“少年”挨得极近,连走路时袖口都蹭在一处,心头猛地一紧。他快步上前,借着去接程庭芜手中画轴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挤入两人中间,将夏寻雁不着痕迹地隔开。 “多谢师兄!”程庭芜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把画轴递过去,“还是师兄体贴,哪像有些人——”她话没说完,眼神却朝贺云骁的方向飘去。 高文州立刻心领神会,冲贺云骁露出揶揄的神情,却只换来对方一记冷飕飕的眼刀,吓得他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第15章 美人图(15) 这边梅映雪早已捧着脸颊凑到夏寻雁跟前,像只围着花蜜打转的蜜蜂,绕着人转了两圈便脆生生发问:“公子贵姓?家住哪里呀?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曾……” 话未说完,夏寻雁已被这连珠炮似的热情惊得后退半步,无奈看向身旁的程庭芜。 高文州瞧着梅映雪那副恨不得贴上去的花痴模样,心里陡然冒起股无名火,他自认虽非潘安之貌,好歹也是肩宽腰窄的少年郎,怎就从没见这人这般热络? 越想越气,他干脆上前揪住梅映雪后领往回拽:“喂!女儿家懂点矜持成不成?” “你少管闲事!”梅映雪气得挥着拳头乱打,“我哥都没说话呢,要你多嘴!”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梅遇青,却见自家兄长正盯着别处出神,压根没顾上这边的闹剧。 “哥!”梅映雪急得跳脚,“你妹妹都被人揪着后领欺负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这一嗓子总算拽回了梅遇青的神思,他慌忙上前分开扭打的两人。 “你们俩从云栖谷闹到这会儿,就不能消停片刻?”梅遇青按住两人肩膀,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 梅映雪立刻瘪着嘴告状:“都怪高文州!总爱找我麻烦!” “明明是你先找我麻烦的,好吧?”高文州梗着脖子回呛,两人鼻尖都快怼到一处。 程庭芜见状连忙挤到中间张开双臂:“好啦好啦,先别吵了,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夏寻雁,夏姑娘,我今日结识的新朋友,这段时间要同我们一道调查鸣玉坊的诡案。” “姑……姑娘?”高文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梅映雪更是瞪圆了眼睛,梅遇青则在心底默默的松了口气。 夏寻雁上前一步,抬手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诸位勿怪,我为方便在外游历,这才着了男装,很高兴能够认识大家。” 梅映雪忽然哀嚎一声,垮着肩膀,“还以为是哪家俊俏小郎君呢……白高兴一场!” 高文州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你犯花痴!这下热情用错地方了吧?” 先前不知夏寻雁女子身份时,高文州只觉她看着文弱,如今知晓她是女扮男装,更对其实力起疑。他凑近贺云骁低声嘀咕:“老大,好端端咋又来个新人?咱队伍里拖油瓶都俩了,再加一个不是添乱吗?” 贺云骁瞥他一眼:“她虽不会武功,却有旁的本事,这本事一般人还不容易有。” 高文州一听这话就不太乐意,之前在镇邪司里,除了贺云骁就要数他的综合实力最强,有啥本事是他没有的? 贺云骁瞧出他的不服,嘴角笑意一闪而逝:“人家有钱,家产遍布九州的那种,你有?” 高文州顿时语塞:“这……还真没有。” 二人刚嘀咕完,夏寻雁便主动开口:“我不会武功,可能要多麻烦各位了,不过家中略有些家底,能尽一些绵薄之力,往后大家的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梅映雪本为“错失”俊俏郎君嘟着嘴,闻言眼睛一亮:“那咱们以后不用风餐露宿了?也不用啃干巴巴的大饼了?” 夏寻雁笑道:“自然,吃好住好是最基本的。” 梅映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一把搂住夏寻雁的胳膊直晃:“那以后除了阿芜,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跃风背着行囊冲进来,额角还沾着汗珠:“小姐!行李都取来啦!” 跃风放下行囊时,好奇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打转,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哇!好多新朋友呀!” 梅遇青轻咳一声,上前朝夏寻雁拱手道:“既是阿芜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的朋友,夏姑娘不必拘束。”他目光落在两人怀中的画轴上,眉峰微蹙,“这些是……”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程庭芜猛地一拍手,左手高高举起油纸包,“这是寻雁请大家吃的点心!都先上楼去我屋里,边吃边说正事儿!” 高文州抢先一步扛起跃风手里的行囊:“走走走,楼上说!” 众人拎着画轴、背着行囊,呼啦啦往二楼涌去,贺云骁走在最后,慢悠悠地晃上楼。 一进屋,程庭芜便“啪”地关上门,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点心的甜香瞬间散开,她踮着脚挨个分点心,分到贺云骁跟前时,却见对方双手抱臂,睨了眼糕点,语气冷淡:“不吃。” “不吃拉倒!”程庭芜朝他扮个鬼脸,“省得我分!”说着便要往嘴里塞,却冷不防被半路杀出的高文州截住。 少年嬉皮笑脸地伸手:“老大不要?那给我!” 程庭芜瞪他一眼,“难怪我师姐总烦你!” 她作势要收,却又想起自己在外头已经吃了不少好吃的,犹豫片刻,她“哼”了声松开手,“便宜你了!” 高文州得意地晃了晃糕点,朝贺云骁挑眉示威,却只换来一记冷眼。他毫不在意地将糕点抛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真香!老大不吃甜食,真是暴殄天物!” 吃完点心,程庭芜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起身将画轴逐一摊开在桌上,待看清画中内容后,众人不约而同的夸赞道:“这画师的画工,当真是神了!” “神的还在后头呢。”程庭芜神秘一笑,摸出小瓶。 高文州探头探脑:“这是啥?能吃吗?” “你给我站一边去!”程庭芜白他一眼,拔开瓶塞,将浅蓝色粉末倒在掌心,俯身凑近,朝摊开的画卷吹去。浅蓝色粉末如轻烟漫过画面,下一秒,诡异的蓝光骤然从画中漾开,惊得众人后退半步。 夏寻雁瞳孔微缩,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外出游历许久,这般奇景却是头回得见。她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般锁死那团流转的蓝光,像要将每个细节都烙印进眼底。 身旁的跃风早吓得缩到墙角,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结结巴巴地惊叹:“天、天爷!这世上真有那些古怪东西啊!” 高文州绕着桌子转了三圈,手指抹着下巴,好奇的问道:“这蓝汪汪的是啥玩意儿?” 第16章 美人图(16) 梅映雪立刻扬起下巴,上前解释道:“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我们狩灵一脉独有的觅灵粉,能更直观的看到器灵的活动踪迹。” “这蓝光凝而不散,可见此画轴曾与器灵长期接触过,上头附着了浓郁的器灵气息。” “原来如此!”高文州作恍然大悟状,却在瞥见梅映雪得意的神情时,故意拖长语调,“哟,你懂得挺多嘛?”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同你似的呀!”梅映雪朝高文州做了个鬼脸后,便急急忙忙躲到程庭芜身后去了。 见两人又要争执,程庭芜连忙上前一步,将所获的线索梳理了一番:“今日我们先去鸣玉坊勘察了一下案发现场,在牡丹姑娘的房间里发现了器灵残存的气息,觅灵粉最后盘踞消散的地方是她梳妆台右侧的墙壁上。” 她稍作停顿,语气沉了沉:“按常理,器灵多附着在与本体相似的物件上,作恶器灵的原形或许就是某种挂墙的装饰物。” 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眼底光影明灭,“后来我们又在聚福楼内巧遇了鸨母玉娘和护院李川,通过和他们的攀谈得知了牡丹姑娘在前段时间,曾在松元书肆购入了一幅画,偏偏在她死后画就不见了。” “我们立刻赶去书肆,”程庭芜语速加快。 “书肆老板说那画是个女画师在他那寄卖的,说是寄卖,但那画师却迟迟未曾再出现。待我们看到余下的画卷时,就能基本断定,那女画师便是这桩诡案的关键之处,剩下的画也可能成为她行恶的媒介。保险起见,我们便将这些画都买回来了。” 夏寻雁听闻这连贯的线索分析后,再结合自己早些时候在茶摊上的见闻开口说道:“牡丹姑娘是第三个买画的人,此前买下画的,恐怕就是西街那没了头发的姑娘和米铺家没了鼻子的闺女。” 桌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梅映雪盯着画中细腻的笔触,咽了咽口水说:“意思是……买了哪部分的美人图,就会被器灵夺走对应的五官?”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桌上的美人局部图,方才还惊叹的精妙画技,在此刻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程庭芜点头:“看着像这样,但器灵不是乱挑人的,它肯定筛过目标。”她想起茶客们的议论,“牡丹姑娘一身雪肤特别惹眼,怕是早就被盯上了,另外两个姑娘想来应该也是如此。” 说完她转向梅遇青:“师兄,你们今日可查到什么线索?” “我们按茶客说的沿路打听,先去了米铺附近。”梅遇青声音沉了沉,“米铺家的姑娘鼻子被割后郁郁寡欢,伤口感染没熬过去,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续道,“惋惜过后我们又去西街找那没了头发的翠儿姑娘,倒是搭上了话,可她说事发前生活没半分异常。” “我当时想撒觅灵粉探查器灵残留的气息来着,”梅映雪上前补充,“但无奈闲杂人太多,翠儿姑娘又情绪激动,我怕再吓着她。” “唉,”高文州在一旁摇头,“话没说两句就被她哥哥赶出来了,哪还有空做别的?” 程庭芜点点头,像是对他们今日的遭遇毫不意外。她和贺云骁今日之所以能顺利查到线索,一是因鸣玉坊被查封后现场清净,能直接探查器灵遗留的痕迹;二是运气好,在聚福楼遇见了知情的玉娘与李川,将两处信息拼凑后,才锁定了松元书肆这个关键地点。 “没事,明日我再去趟翠儿姑娘家,带着已知线索去问,想来会有更好的效果。” 程庭芜的话音刚落,屋内众人竟异口同声地开口:“我明日跟你一起去!” 她懵懵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贺云骁已先一步开口:“乾玉在你体内,我必须确保安全。” 夏寻雁也跟着点头:“咱们事先说好了一起查案,我肯定得去。” 梅遇青与梅映雪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是狩灵师,查器灵的事本该出力。” 高文州挠了挠头,磕绊着接话:“反正……我也得去!” 看着众人难得一致的模样,程庭芜心里忽然泛起股暖流,好像头一回真正的意识到,他们是一个集体,但她很快蹙起眉:“可咱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怕是还没进门就把人吓跑了。” 沉吟片刻,她扬声安排:“明天分开行动,我和贺云骁、夏寻雁去翠儿家;高文州去松元书肆附近蹲守;师兄和师姐在城里多跑几家书肆,那女画师要是察觉松元书肆暴露,保不准会换地方。” 众人听了这番安排,都觉得条理清晰,没什么异议。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跃风忽然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我呢?我明天做什么呀?是跟着小姐一块去吗?” 程庭芜一拍脑门,露出歉意的笑:“差点把跃风忘了!你就留在客栈做后援,要是我们需要帮忙,会立刻回来找你。” 跃风挠了挠头,脸上写满困惑:“那我不是啥也没干吗?” “别小瞧后援的位置,这差事重要着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派上大用场了!” 跃风听完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那我就在客栈里等大家回来!” 程庭芜见众人神色倦怠,扬声说道:“时候不早了,都先回屋歇息吧。” 高文州立刻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抱怨:“早就困的不行了,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众人笑着散去,唯有贺云骁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美人图轴上。 “你怎么还不走?”程庭芜见他盯着画轴不动,不由好奇追问。 贺云骁指腹按在摊开的画轴边缘,目光落在画上:“那器灵既然以画为媒介进行作恶,难保今晚不会有所动作,现下一行人中我修为最高,画还是放我那里更稳妥些。”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让程庭芜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得狡黠:“首座大人说的是,虽说你生得确实挺俊,但器灵专挑女子下手,想来对阁下这副冷硬皮囊没什么兴趣。” 第17章 美人图(17) 面对程庭芜的揶揄,贺云骁面无表情地将几幅画轴卷好抱在臂弯,转身朝外走去。 他前脚刚踏出房门,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程庭芜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贺云骁迈步的动作顿了顿,接着继续迈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靴底踏在木板上的声响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一夜时光在更漏声中悄然流逝,次日众人打着哈欠在客栈大堂汇合时,贺云骁已将早餐吃得差不多了,高文州瘫在他身侧,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梅映雪见状打趣道:“到底是镇邪司出来的,就是自律,起得比鸡还早。” 高文州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像是连斗嘴的力气都没了,偷偷瞄了眼身旁坐姿笔挺的贺云骁,压低声音嘟囔:“老大自己醒得早就算了,干嘛非要拽上我……不喊我的话,我起码能再睡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便被贺云骁一记冷眼扫得瞬间噤声,只得乖乖拿起筷子戳向碟子里剩下的煎饺。 大家见状皆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落座后向店家点了各自的早餐,大堂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瓷碗与调羹碰撞的细碎声响。 吃饱喝足后,众人按昨夜分工陆续起身。夏寻雁正要迈步,却见跃风紧张地拽住程庭芜的衣角:“程姑娘,我这回没跟着小姐……还得麻烦你多照看她些。” 程庭芜拍了拍他的手背,放缓声音安抚道:“今日就是简单的去问些话,不会出什么事的,真有状况,我保准先让她跑。” 跃风这才点点头,站在客栈门口踮着脚,目送众人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里。 程庭芜一行人按着高文州所给的地址,很快便寻到西街尽头的翠儿家,上前叩响斑驳的木门时,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开门的仍是翠儿的哥哥许山。 他见门口又站着几个陌生面孔,警惕心瞬间升起,尤其当贺云骁冷冽的目光扫来时,那股迫人的气势让他下意识攥紧了门板。 许山只从门缝里瞥了一眼,便慌忙想将门掩上,可他的动作哪里快得过贺云骁,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贺云骁逸出的灵力已震得木门“哐当”一声洞开,许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墙根时发出闷响。 “我……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许山盯着贺云骁,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又不认识你们,为何上门刁难?” 程庭芜原是想要伸手阻拦的,却终究慢了半拍,她侧过身瞪了贺云骁一眼,接着连忙上前扶起许山,赔着笑打圆场:“误会误会!我这位朋友行事是急了些,但我们绝无恶意的,就是想找翠儿姑娘问几句话。” 许山麻溜地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粗布衣襟蹭上灰也顾不上拍:“你们!跟昨天那几个自称什么狩灵师的人是一伙的吧?”他指着程庭芜,声音陡然拔高,“昨天刚把我妹妹问哭,账还没跟你们算呢,今天居然还敢来?!” “非也非也,”程庭芜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眼尾却飞快向夏寻雁递去暗示,藏在身后的手指急促动了动,夏寻雁立刻心领神会,将一小锭银子塞进她掌心。 触到冰凉银锭的瞬间,程庭芜底气顿时足了几分,转手就把银子塞进许山手里:“实不相瞒,我是个痴迷书画的,前几日在松元书肆收了几幅画,听掌柜说同个画师的作品里,有一幅被翠儿姑娘买走了。我这人爱画如命,愿意出高价求购,这才冒昧上门。” 许山捏着银子愣住了,半晌才讷讷开口:“翠儿……好像是买过一幅画。” 他挠了挠头,记忆里浮现出几日前的场景:“当时我还骂她来着,虽说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我娶媳妇的彩礼、她的嫁妆都还没什么着落,怎么还乱花钱买这些没用的?” 许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她非要犟,我从小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她长大,见她掉眼泪,哪里还舍得骂,就由着她收着了。” 程庭芜听到这,眼神亮了几分,语气难掩雀跃:“这么说翠儿姑娘确实买过那画?我可算找对地方了!” 许山盯着她诚恳的模样,又瞥了眼一旁的贺云骁,疑虑未消:“你当真不是和昨天那些人一伙的?不是那什么狩灵师?可我见你旁边的那个男人和昨天的那几个人一样,都有超出常人的本事。 “他是我的护卫。”程庭芜立刻接话,“走南闯北总得有个会功夫的护着,寻常武师罢了。” 许山摩挲着掌心里的银锭,听着这解释倒也合乎情理,便不再追问。 程庭芜见状趁热打铁,指尖隔空轻点着他攥银锭的手背:“方才那点钱权当见面礼,若能求得画卷,必有重谢。” 许山本以为妹妹买画是乱花钱,没想如今竟能换银钱,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道:“成!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见翠儿。” 程庭芜和夏寻雁对视一眼,皆面露喜色,正要迈步跟上去,许山却突然顿住脚步。她心头一紧,生怕对方反悔,连忙问:“怎么了?” 许山转过身,直指向贺云骁,语气斩钉截铁:“你俩能进,这个人不行,我妹妹闺房哪能让陌生男子进?” “应当的应当的。”程庭芜立刻点头应和,推着贺云骁往外退:“你在外头望风,留意着点动静。” 贺云骁任由她推搡,目光却掠过许山肩头,落在里屋门帘后隐约的光影上,袖中指尖微动,一缕微末的灵力悄无声息缠上了程庭芜的袖口。 见他们这般配合,许山便不再多言,掀开棉布门帘,引她们进去。贺云骁抱剑立在院中,看似随意,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微动,方才附着在程庭芜袖口的灵力,正将屋内声响清晰地传至他识海。 “翠儿,”许山一进门就搓着手喊,“有位小姐想买你前几日在松元书肆买的画!” 屋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紧接着,是翠儿茫然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画?什么画……我没买过啊?” 第18章 美人图(18) 程庭芜当即心下咯噔一声,暗呼不好,此事恐生变故。 许山有些急了:“你明明买过的啊!我们还因为这事拌过嘴的,你忘记了吗?” 翠儿缓缓抬起头,包着素布的脑袋微微歪斜,瞳孔在晨光中泛着异样的灰蒙:“我没有买过画……从来没有……” “这……这是咋回事啊?”许山额头冒出汗珠,扭头看向程庭芜时眼神发慌。 恰在此时,翠儿突然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肩头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许山见状立刻慌了神,再不敢追问,手忙脚乱地朝程庭芜比划:“你们、你们先出去吧!我妹妹受不得刺激!” 棉布门帘落下的瞬间,程庭芜清楚的看见翠儿抬起头,那双灰蒙的眼睛正隔着门缝直直盯着自己,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可下一秒,那灰蒙的色泽便如潮水般退去,翠儿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混沌中惊醒,眼底只剩下虚弱与困惑,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贺云骁在院中将里头的情形尽收眼底,待程庭芜退到外头,他指尖微勾收回附着在对方袖口的灵力,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翠儿身上有古怪。” 程庭芜心领神会,压低嗓音回应:“我刚才也察觉到了,定是器灵短暂现身操控了她。如今它已然察觉我们的动作,往后得更谨慎应对。” 贺云骁目光扫过虚掩的门缝:“器灵可会对她再下手?” “应该不会,器灵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翠儿的青丝既已得手,它便不会在同一个目标上多浪费时间和精力。”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换句话说,这器灵只会攫取它瞧得上的至美之物,就像从牡丹身上取走最雪白光洁的肌肤,从翠儿这里夺走最乌黑顺滑的发丝,它只对最好的部分感兴趣,其余残损对它而言毫无价值。” “虽然翠儿这段日子以来情绪一直都不太好,可她年纪轻轻的也不至于忘事吧?况且她真的买过画,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二人密谈时,许山仍独自站在原地纠结着。 见从翠儿身上无法直接获取线索,程庭芜只能从许山这着手:“你可曾仔细瞧过那幅画,里面画的是什么?” 许山拧着眉头,粗糙的手掌蹭了蹭下颌:“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那日翠儿把画抱回来,我也就瞥了一眼,好像是……” “可是一幅美人图?”程庭芜循循善诱地指引道。 “哎!对!”许山猛地点头,“那画上,的确是一个女人。” 程庭芜追问:“具体画的是女人哪个部位?或是她在做什么?” “她侧身蹲在溪边石头上,正低头洗头发呢,那头发黑得跟墨似的,一直垂到水里,把半块石头都盖住了。”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说起来有些奇怪,水中明明有她的倒影,却没画她的脸。” 贺云骁与程庭芜交换眼神,昨日的推断果然没错,器灵正是借由这些美人图锁定目标,从受害者身上攫取它所渴求的美丽部位。 “那幅画呢?还在吗?” 许山本能的开口回答:“那画就在翠儿屋里挂着的!”可话音刚落,他语气中就带上几分迟疑,喃喃道:“奇怪,这些天进去送饭时,好像是没瞅见……”说罢便撩开门帘,风风火火冲进了里屋,“我进去找找,你们稍等!” 趁这空隙,三人在院中低声交流。 夏寻雁眼底泛起兴奋的光:“这下总算能确定了,这些画果然有问题!可咱们怎么把那器灵引出来?”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笃定:“这不难,都说打蛇要打七寸,器灵越执着于什么,我们就越要扼住什么。” “如今看来,它对女子的美丽容貌有着病态渴求,而我们已将它用来作祟的画卷都买了回来,城中短期内应不会再添新的受害者。眼下只需多在城内明察暗访,断绝它故技重施的可能。” “我们搅乱了它的计划,这器灵按捺不住时定会主动现身,守株待兔即可。” 夏寻雁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头:“那跃风独自留在客栈,不会有危险吗?” 程庭芜从容摇头:“跃风是男子,并非器灵的目标,况且那东西惯于夜间作案,客栈白日人多眼杂,它断不会冒险。”见夏寻雁仍有些忧心,她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事了,咱们尽早回去便是。” 见贺云骁始终沉默,她忽然侧过身:“你对这安排没异议吧?“ “没有。“他抬眸时,阳光正碎在他微蹙的眉峰上,“你比我预想的要更敏锐。“ 原以为久居云栖谷的程庭芜会疏于尘事,却不想这一路追查器灵时,她总能在细微处窥见破绽,看似狡黠跳脱,眼底却藏着勘破虚妄的清明。 程庭芜闻言意外挑眉,唇角勾起抹戏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首座大人竟然夸我了,真叫人受宠若惊。” 贺云骁看着她这副贫嘴模样,索性别过脸去,将方才那点难得的柔和打散:“还是一样的聒噪。” 没过多久,许山突然跌跌撞撞的折返回来,脸色煞白:“画……画没了!”他指着里屋,手都在发抖,“梳妆匣、箱柜都翻遍了,连画轴影子都没有!好端端的画怎么会凭空消失?” 与许山的慌张对比起来,程庭芜一行人要显得镇定许多,这画的消失恰在情理之中,若仍留存反倒更显诡异。 程庭芜压下眸中的了然,故作惋惜地轻叹了口气:“唉,太可惜了,看来是我与这画无缘,那便先告辞了。” 许山茫然地眨了眨眼,喉头滚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木讷的点头。 待程庭芜一行人回到客栈,一进门就见跃风抱着画轴坐在大堂的正中央,见他们回来,兴奋的弹起来。夏寻雁盯着他满身歪斜的绑带,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把画当孩子养?” 第19章 美人图(19) 跃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泛红:“我一个人在楼上呆着害怕,又担心这画出了什么意外,索性把它绑在身上,坐在大堂里,周围人多,也就没那么怕了。” 程庭芜颔首肯定道:“做得对,呆在人流密集处总比独自守着要来得更稳妥些。” 跃风听到夸奖,立即笑弯了眼:“我没啥大本事,帮不了什么忙,但至少不能拖后腿。要是这些画在我手里出了岔子,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这画就交给你们保管吧!刚刚想去上茅房来着,硬是憋了好一会,现下是真的憋不住了,得先去方便一下。”跃风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身上缠绕的绑带,而后将画轴往程庭芜怀里一塞,转身朝后院小跑而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转了个身,先抬眼看向贺云骁,又低头扫了眼怀里的画轴,用眼神示意。见贺云骁没什么抵触情绪,手腕一翻便将画轴轻巧地塞进他臂弯,接着大大打了个哈欠:“今儿起得太早,有些困,反正其他人还没回来,不如先各自回屋歇会儿?” 说完她朝贺云骁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轻快:“那就辛苦我们的首座大人,帮忙盯着画啦!”说罢,便转身朝楼上溜去。 程庭芜离开后,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夏寻雁偷瞄贺云骁冷硬侧脸,慌喊着追上楼,贺云骁盯着画轴沉默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 临近傍晚,梅遇青与梅映雪率先返回。彼时程庭芜与夏寻雁刚休息好下楼,正围桌沏茶闲聊,见二人身影便扬手招呼:“可算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脚。” 梅映雪应声落座,抓起茶盏仰头饮尽,喟叹道:“今天可把我给累坏了,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程庭芜将新沏的茶推到梅遇青面前:“师兄,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多谢阿芜。”梅遇青伸手将茶盏接过。 梅映雪歇了片刻,缓过神才接着开口道:“今日我和哥哥跑遍了城里书肆,跟各家老板交代清楚,若是见着戴帷帽的女画师拿美人局部图来寄卖,就先收下画,接着赶紧遣人来客栈报信,咱们全都买下。” 她揉着发酸的小腿,“那些老板起初犯嘀咕,可听说我们用现银结账,哪个还会跟钱过不去?原先没了解过还不知道,这扬花城内竟然有这么多家书肆,跑的腿都快要断了。” 程庭芜立刻绕到她身后轻捶脊背:“师姐辛苦啦。”起落间,梅映雪舒服得眯起眼,哼唧了两声:“还是阿芜心疼我……” 过了会儿,她坐直身子扫了眼四周,忽然皱起眉:“怎么那个讨厌鬼还没回来?” 程庭芜明知故问地挑眉:“师姐说的是谁呀?” 梅映雪眼神发飘,有些别扭:“就、就是那个高文州呗!” 程庭芜望向窗外:“看这天色,松元书肆应该已经关门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等他到了,咱们就一块吃晚饭。” 梅映雪摸着肚子嘟囔:“他最好赶紧回来,我这肚子可等不及了。” 说话间,贺云骁带着画轴从二楼缓步而下,挑了个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只不过等了许久,却仍不见高文州回来。 梅映雪嘴硬心软,一边说着自己的肚子都快饿扁了,一边又时不时的紧张看向窗外,她忽然迟疑开口:“那家伙,该不会出事了吧?” 贺云骁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文州的实力不弱且轻功了得,就算他暂时无法打败对手,凭借他的能力,逃跑回来通风报信应该是没问题的。” 程庭芜蹙眉:“可这一直不回来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派两个人出去找找?” 正当大家商议此事时,高文州忽然喘着粗气,踉跄而入,他发髻散乱,额角沁着汗珠,显然是用最快的速度回来的,所幸身上并无什么明显伤痕。 见他平安归来,众人皆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落座:“快坐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高文州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喉结滚动着吐出三个字:“出事了。” 闻言,众人面色皆是一变,贺云骁最先迈步上前扣住他肩膀,动作间带起的劲风让烛光爆出火星:“说清楚,什么事?” 高文州语速急促:“今日我在松元书肆外蹲守,一整日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天黑,隔壁永顺巷突然传来了尖叫,喊着死人了!我冲过去时,巷口早围了圈踮脚探脑的邻居,大家既好奇又害怕,全往中间那个抖如筛糠的婆子身上凑。” “据那王婆子说,她家西墙根的青瓜架这月疯长,瓜坠得藤蔓都弯到了地上,便摘了满满一竹篮想给对门项素梅送去。她抱着竹篮敲门时,院里静得连风过树叶的声息都听得见,可堂屋窗纸却明晃晃透着灯影,影影绰绰像有人影在案前晃动。她想着定是项素梅在赶手工活,怕是太过投入才没听见敲门声,便攥着竹篮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高文州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令人寒毛倒竖的颤意:“里屋那盏豁了口的油灯正燃着,灯芯结着豆大的灯花,光刚好落在堂屋那张靠背竹椅上。项素梅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蓝布衫前襟浸着深褐血渍,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空出两个黑洞,洞口边缘还凝着半干的血痂,黑黢黢的窟窿里甚至能看见后槽的骨头。” “最瘆人的是,她脖颈僵着,整个上半身都冲着门口,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推门而入的王婆子,仿佛早就等着她似的。上了年纪的王婆子当场就被吓得腿肚子抽筋,竹篮‘哐当’砸在门槛上,青瓜更是滚得满地都是。” “她后来说,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魂儿都要被那黑洞洞的眼窝吸走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踉跄着跑出院子,边跑边用尽全力喊‘死人了’,嗓子都喊劈了,这才将众人给吸引了过来。” 第20章 美人图(20) “我趁现场混乱的时候溜进去看了,里屋的场景和王婆子说得大差不差,因为事先有了防备,所以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倒也没有特别慌神。” 说到一半,高文州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忽然拖长尾音道:“不过,我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古怪的地方……” 梅映雪的呼吸随着高文州的停顿一滞:“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高文州咽下一口唾沫,难得的没和梅映雪拌嘴,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楼上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像有东西砸在地上,接着就听见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听得人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梅映雪本就最怕蛇虫,此刻听得这声响描述,眼前瞬间浮现出青蛇吐信爬行的画面,背脊猛地窜过一股寒意,下意识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牙关都有点发颤:“嗤……嗤啦嗤啦的?难、难不成是蛇?” “堂屋墙面上被摇晃的烛光映出一团黑影,蠕动地往楼梯下爬,我吓了一跳,差点直接就拔剑劈过去了。好在我胆大心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团黑影是个男人,下肢瘫软着拖在身后,双手也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嘴里还塞着个破布团。” “那男人费了好大劲爬下楼梯,看见我拿剑站在屋里,旁边又是项素梅的尸体,误以为我就是那杀人凶手,当场吓得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高文州无奈道,“我赶紧往他嘴里塞了颗吊命的药丸,那药可贵了,我平时自个都舍不得吃!” “谁知他吞了药,有了力气之后反倒折腾得更凶,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似的在地上乱扭,嘴里还呜呜囔囔喊着抓凶手,那动静没一会儿就把外头的人引来了。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解释,只能先背了这口黑锅,从后窗翻出去跑回来。”高文州说着,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梅映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敢情你这趟出去,别的没捞着,倒背了口黑锅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我!”高文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过我才不怕,人又不是我杀的,官府要是找上门,我解释清楚便是了,要是他们听不懂人话……”他忽然挑眉,指尖蹭了蹭鼻尖,“我腿长在自己身上,想跑还不容易?” 梅映雪愣了愣,随即朝他竖起大拇指:“行,算你厉害。” 双目被剜的死亡方式,与前几桩牵扯美人图的案子有类似的地方,可她们明明已将画轴尽数买下,按理来说,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现命案才对。想到这里,程庭芜立刻起身,调换位置坐到贺云骁身侧,将桌案上的画轴挨个打开查看,直到看到那副明眸图时才停下了动作。 看着自己手中一切正常的画,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难不成是有什么细节被她们遗漏了? 片刻后,程庭芜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抬头对众人说道:“人在被割鼻和剜眼后,并不会马上死去,因为鼻子和眼睛虽属面部重要器官,但并非直接维系生命的关键部位,只要没有伤及致命血管或引发严重感染,短期内都是能存活的。秀儿姑娘是因为伤口感染外加心情抑郁才离世的,就算项素梅是遭了器灵的毒手,她也该有求生的机会才对。” 贺云骁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桩案子并非器灵所为?” 程庭芜颔首:“对,按高文州刚才所说,项素梅不仅死了,尸体还被人刻意固定在椅子上。倘若真是器灵作祟,断不会在这些事上浪费功夫,它向来是取走目标物后便立即离开。”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怀疑是有人借着城内这几桩诡案浑水摸鱼,先杀了项素梅,等她断气后再去挖她的眼睛,以此来泄愤。从这举动能看出,凶手对她积怨已深,且手段狠辣。” 众人听了程庭芜这番分析,皆倒吸一口凉气,究竟要多深的怨恨,才会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对付一个普通女子? 贺云骁沉声追问:“你觉得凶手是男子还是女子?” “大概率是男子。”程庭芜胳膊支在桌面上,单手拖腮,“杀人、搬动尸体都需要体力,一般的女子可没这力气。” “项素梅作为普通绣娘,交际圈狭窄,即便与其他女子有不睦,多半也是口舌之争,不至于上升到杀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猜,凶手很可能是他们夫妻俩共同认识的熟人。” 贺云骁眉峰微挑:“为何?” “项素梅一个有夫之妇,为了避嫌,有事多半会在院子里就把话说清。”程庭芜抬眸看向众人,语速始终不疾不徐,“大家不妨试想一下,倘若凶手当时是试图强行将项素梅拖拽进屋子里,那么在这个拉扯的过程中,项素梅必定会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她的邻居就住在附近,不可能对这样的动静毫无察觉。” “可直到王婆子发现尸体之前,周围的环境始终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人听到异常声响,这就足以说明,至少在命案发生前,凶手进入屋子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甚至有可能是项素梅主动将其请进屋内的。” 随着她的分析,层层递进的逻辑脉络如抽丝剥茧般,在众人眼前逐渐清晰明朗。 “一个寻常妇人愿意让异性毫无防备地进入内室,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凶手在她眼中必定是熟悉的人,是足以让她放下戒心的对象。再结合现场状况推断,凶手很可能是趁着项素梅转身、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从背后发动了突袭。而且对方下手极其狠辣,几乎是一击毙命,这才让项素梅连发出呼救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骤然殒命。” “既然不是器灵干的,那咱还管这事吗?”高文州撇着嘴往后一靠,挑眉看向程庭芜,“别忘了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坤玉,收服作祟的器灵本就是额外差事,如今连这凶杀案也要管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耽事了?” 第21章 美人图(21) “怎么不管?”程庭芜抬眼时,眸光比烛火更亮,“好好的一个女子这般枉死,若我们不管,她的死大概率也会像之前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 “女画师要查,这案子也要查。” “阿芜说得对!”梅映雪“嚯”地站起来,茶盏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盏,“咱们行走江湖,在寻找坤玉的同时,也要荡平这天下间的不平事,远的我们管不着,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哪里还能不管!” 向来温吞寡言的梅遇青也忽然开口道:“寻找坤玉本就非朝夕可成,神器自有其机缘,或许某桩看似无关的小事,便是得见坤玉的契机,与其执着于暂无消息的坤玉,不如先解决掉眼前的问题。” 乾玉、坤玉这两个词像惊雷般在夏寻雁脑中炸开,联想起坊间传闻中五百年前降世的神器乾坤珏,那对能重塑山河的至宝竟真的存在?她先偷瞄向贺云骁,再看向程庭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竟藏着能搅动风云的秘密。 高文州看着众人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镇邪司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嫉恶如仇,见不得人间冤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浑浊的官场里混迹久了,逐渐忘记了初心,凡事都在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好在他意识到了,现在改,也还来得及。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起来:“行!那也算我一个!” 众人的目光默契的看向始终沉默的贺云骁,他迎着满室灼灼视线,喉结轻滚,吐出一个字:“查。” 见他颔首应允,程庭芜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她原先还担心,这位总板着脸的首座大人不愿蹚这趟浑水,但好在贺云骁脾气是差了些,正义感却还是有的,气氛霎时松快下来。 夏寻雁摸了摸肚子:“都这么晚了,想必大家早就饿坏了!我与各位结交至今,还没好好请大家搓一顿呢,不如立刻移步聚福楼,待吃饱喝足后,再谈接下来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称是,椅凳摩擦声里,程庭芜快手将画轴捆作一摞,转身塞到梅遇青怀里:“大晚上的,大家又都出门了,这画留在客栈里,终究是不太放心,不如轮流带着。” “师兄,先辛苦你了。” 梅遇青温声应道:“交给我便是。” 程庭芜见状立刻仰头,冲他弯起眉眼:“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贺云骁立在门外廊下,衣袍被夜风卷起一角,见程庭芜仰头笑得毫无防备,对着梅遇青全然信赖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刺眼。 月光顺着檐角淌下来,在他覆着阴影的侧脸上割开一道冷白的光,贺云骁忽的转身迈腿朝外走去。 既然想不明白,那索性也就不想了。这世间本就有太多无解的事,譬如坤玉的踪迹,譬如器灵的诡谲,再譬如方才那抹晃眼的笑。 众人抵达聚福楼时,门口仍是昨日那伙计,正在招待往来的客人。 他一见程庭芜与夏寻雁,眼睛立刻笑成两道弯月,快步迎上来拱手道:“哎哟,客官又照顾生意了!今日还是安排二楼雅间吗?” 夏寻雁点头应下,那伙计便吆喝着“楼上请”,引众人踏着木梯上了楼。 上了二楼落座后,夏寻雁询问大家都想吃什么,大家都说不挑食,让她看着点,于是夏寻雁便起身和伙计拟定今晚的菜单。 程庭芜闲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沿朝楼下打量,忽见不远处街角支着个小摊,一个年轻男子端坐着,瞧着是替人代写书信的。 梅映雪见她盯着窗外出神,好奇地凑过来:“在看什么呢?” 程庭芜随口应了句没什么,梅映雪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促狭地笑道:“你在看那边的小哥啊?长得一般般嘛,还没我哥哥好看呢。” 被点到名的梅遇青正低头整理画轴,闻言脸颊倏地漫上薄红,程庭芜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看这天色都暗透了,他就着旁边铺子里漏出来的灯光摆摊,连盏油灯都不点,能看清纸页吗?再说代写书信本就是小众营生,夜里能有几个主顾?”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去市集、码头、驿站附近摆摊?那些地方人流密集,且多有通信需求,偏要在这满是酒肆饭馆的街上支摊……难不成指望食客们吃饱了饭忽然想起来要写信?” “总之,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梅映雪扒着窗沿望了半晌,也犯起嘀咕:“经你这么一说,确实透着古怪。” 她天性乐观,很快便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抬手拍了拍程庭芜的肩膀:“管他呢,许是刚来城里谋生的新手,不懂挑地界儿,等他哪天赚不到钱,自然会挪地方。” 程庭芜想想也对,便不再纠结,刚收回目光,就见夏寻雁笑盈盈地坐回原位,她立刻凑上前追问:“点了什么好菜?快说来听听!” “凉菜要了四盘,水晶肘花、酒醉花生、凉拌海蜇,再加个翡翠菠菜墩;热菜嘛,糖醋排骨、红烧鲈鱼脍、爆炒腰花、香酥童子鸡,再来道蟹黄豆腐煲;汤品要了菌菇竹荪汤和牛肉羹;点心是佛手酥和玫瑰酪。” “七个人的量,应该是足够了,如果不够的话,待会再点,大家别跟我客气哈!” 众人纷纷笑着摆手:“已经很够了,实在是破费了。” “说什么破费呢!这几日跟着各位,见识了这么多惊险刺激的事,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上桌,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鲈鱼脍的鲜美在雅间里弥漫,众人甩开筷子大快朵颐,不过一会的功夫,桌上的菜肴便都见了底。 高文州瘫在椅背上,有些不顾形象的打了个饱嗝:“痛快!吃饱喝足该办事了,查项素梅的案子,该从哪儿下手?” 程庭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第一步,验尸。” “嗯?验……验尸?”高文州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嗓门陡然拔高,“你还会这个?” 第22章 美人图(22) “我不会。” 程庭芜话音刚落,就见高文州垮着脸“切”了一声:“不会还在这儿瞎咋呼——” “但去看看尸体总是要的。”程庭芜截住他的话,“项素梅的死状太蹊跷,总得亲眼瞧瞧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死人不会说话,但尸体却藏着真相,譬如伤口走向、淤青分布,哪处是生前伤,哪处是死后痕,这些都骗不了人。就算不精通验尸,多看两眼也能找出些破绽来。” 程庭芜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傍晚那会儿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想必早就有人去官府报案了,项素梅的尸身多半已经被抬到官府的殓房里去了。” 她话音稍歇,目光转而落向贺云骁:“不知贺大人可有胆量,陪我走上一遭?” “有何不敢?”贺云骁的回应干脆利落。 “好!”程庭芜起身,目光快速扫过众人:“那就这样安排,我和贺云骁去前官府殓房查验尸体,其他人则回客栈守好画轴,警惕器灵异动。” 梅遇青下意识把画轴往怀里拢了拢,梅映雪则往前凑了凑:“那你们要小心行事,遇到麻烦就赶紧撤。” “有我老大在,能出什么事?”听到高文州得瑟的声音,梅映雪斜他一眼:“是是是,你们镇邪司的最厉害了。” 夏寻雁虽然也想跟着一块去,但她很清楚,此次行动她跟着只会拖后腿:“阿芜,我在客栈等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回来一定跟我讲讲,我想记下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程庭芜点头:“我会的。” …… 夜色如墨,将府衙的青灰色院墙浸得发沉。 程庭芜猫着腰贴在府衙后墙根,指尖刚触到湿冷的墙砖,身旁的贺云骁已如狸猫般跃上一人高的墙头。 墙内巡逻的衙役脚步声渐近,程庭芜不敢再耽搁,后退两步猛地蹬墙,借力跃起时衣摆扫过墙苔,在青砖上留下道浅绿痕迹。 两人先后落地,躲进暗影的刹那,灯笼光恰好从廊下掠过,前头巡逻的衙役忽然顿住脚步,狐疑地回望来路,方才似乎有衣袂破风之声擦着耳际掠过,可光照处只有空荡荡的月洞门。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想许是连日当值太累,竟听出了幻觉,便拖着佩刀继续往前走,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殓房位于在后院角落,墙体厚实,窗户狭小,双层木板门夹着铁皮,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个衙役正斜靠着门框打盹。 贺云骁贴着廊柱阴影潜行,程庭芜紧随其后,只见他迅速逼近,指尖快如闪电般点向对方颈侧穴位,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时,他已顺手扯下他们腰间的钥匙串,动作一气呵成。 攥着钥匙摸黑插进锁孔,“咔哒”轻响中,浓重的石灰味混着尸体腐败的酸臭猛地扑来。 程庭芜从未闻过如此呛人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踉跄着退到门外猛吸几口夜风,才勉强压下。她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方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后,才敢重新踏进门。 反观贺云骁,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峰都未蹙一下,他反手合上门,透过缝隙瞥向庭院:“最近城中命案频发,巡逻队的频率怕是比往常更高,得抓紧时间。” 程庭芜按下心头诧异,点头应着,目光专注扫过屋内,只见四张停尸床沿墙排开,每张床都蒙着草席,墙角还堆着半人高的石灰袋。 “为何要撒这么多石灰?”她踢了踢脚边已结块的石灰层,周边细小的白尘簌簌扬起。 “敛房作为存放尸身的场所,常在地面铺撒石灰层,或用石灰水浸泡的草席覆盖尸体,以延缓尸体腐烂的速度。”贺云骁一边走动,一边解释着。 他走到尸床旁,用佩剑挑开草席一角,只见尸床上有着厚厚一层石灰上,上头还覆着细沙,“用石灰石和细沙形成隔离层,可以防止尸液渗透污染地面。若尸体要存放三日以上,还得用浸过石灰水的棉絮塞住口鼻、肛门,再往胸腔腹腔填石灰包。” 接着,他指向墙角堆着的竹筛,筛底还残留着半筛石灰粉,“每日清晨杂役会把潮湿结块的旧石灰扫走,再用这筛子补撒新粉,此过程中石灰粉末飞扬,自然附着得到处都是了。” 程庭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你不是御妖师吗?怎么还懂这些?” 贺云骁没接话茬,而是掀开草席挨个查看,直到掀开第三张草席时忽然顿住,挺直腰背朝程庭芜开口道:“找到了。” 她凑上前时,月光恰好照亮项素梅的脸,那对空荡荡的眼窝像两个黑洞,即便有心理准备,程庭芜还是惊得倒吸一口气。 腐臭猛地灌进鼻腔,她下意识想屏住呼吸,却把半口气呛在喉咙里,憋得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气音都带着狼狈。 贺云骁见状,动作更快了几分,顺手从旁取来一幅手套带上,掌心轻轻托住项素梅的后颈,指腹在她凌乱的发丝间探了探,忽然顿在一处:“这里有击打伤。” 他屈肘撑在尸床边缘,另一只手按住死者肩胛,腕间内力微沉,竟将僵硬的尸体翻了个身。 石灰粉从发间簌簌落下,露出后脑勺那片被长发遮掩的伤处,伤口周围的头发黏着暗褐色血痂,按压时能感受到凹陷的骨面。 程庭芜凑近细看,觉得那不是死后被搬动尸体时造成的磕碰,而更像是生前遭受钝器击打留下的创口。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猜想,一旁的贺云骁开口说道:“生前伤必有皮下出血,创口哆开且边缘充血,骨骼损伤伴放射状裂纹;死后磕碰伤皮肉苍白无渗血,创口边缘齐整,骨骼裂痕僵直无血液浸润。”他的指腹碾过一处凝结的血痂,抬眸时眸光沉如寒潭,“这伤口是生前所留。” 程庭芜忍不住抬眼望去,贺云骁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俯身靠近,惊得她往后缩了缩。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 “杀的人多了,自然就懂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程庭芜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月光透过窗棂切在他半边脸上,亮处的轮廓冷硬如刀刻,暗处的眼瞳里却藏着她读不懂的血色过往。 第23章 美人图(23) 见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贺云骁嘴角极淡地勾了勾,随即低头继续检查尸体。 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程庭芜有些气恼,悄悄在贺云骁背后攥紧拳头,可拳头刚扬起,就见贺云骁顿住动作,她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左顾右盼,装作无事发生。 贺云骁瞧见后,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那抹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过来看。” “又发现什么了?” 待程庭芜走近,他轻点腹部和心口处狰狞的伤口处,沉声道:“凶手先用钝器敲晕了她,看着她倒下还不放心,又拿刀在腹部和心口补了好几刀,就是想确保她活不成。” 他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走向慢慢移动,继续分析道:“你看这伤口的角度,刀刃斜向下刺入,说明凶手行凶时是站着的,并且身形要比项素梅更高大的多。” “不过——”贺云骁突然拉长了尾音,指尖悬在交错的刀痕上方。 程庭芜立刻追问:“不过什么?” “这凶手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因为这些刀痕深浅不一,刺出的位置毫无章法。”他指尖划过一道斜贯上腹的伤口,那里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模糊的脏器轮廓,“纯粹是凭着一股狠劲乱刺,扎得太多才让人失血过多而亡。” 程庭芜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尸身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刀痕,深的地方能看到白骨反光,浅的则只划破了皮层。 那些伤口毫无规律可言,有的斜穿肋骨,有的擦着盆骨刺入,显然是凶手在极度慌乱或亢奋中留下的。 “若真是懂行的杀手,一刀就能断喉或穿胸,何必费这么多力气?” 程庭芜盯着那些凌乱的伤口,心下骇然:“第一次杀人就敢挖了人家的眼睛?看来是真的恨极了……”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殓房里格外清晰。 “不好!巡逻的人要过来了!”程庭芜猛地抬头,“要是他们发现屋外昏倒的衙役,肯会起疑心!” 贺云骁颔首,迅速将盖尸的草席掖好:“尸体验得差不多了,撤。” 两人三两下将现场恢复原样,他褪下手套时,程庭芜已转身想往门口冲。 “等等。”贺云骁忽然扯住她的衣袖。 程庭芜疑惑回头,却见他指了指窗外渐密的脚步声:“两人一起走目标太大,我先出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溜走。” 未等她开口,他便将钥匙抛了过来:“记得把门锁好。” 交待妥当后,贺云骁便推门而出,飞身上了屋顶,紧接着是衙役的吆喝:“什么人?!有刺客!快追!” 杂乱的脚步声潮水般涌向另一个方向,程庭芜飞快将门锁好,把钥匙重新挂回昏迷衙役的腰间,猫着腰钻进暗影。多亏贺云骁吸引了主要火力,她得以一路畅通,顺利翻墙离开。 程庭芜不敢多做停留,径直朝客栈方向疾走,夜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扑面而来,她在心里盘算着,以贺云骁那身手,脱身该是不难,与其傻等在府衙外,不如先回客栈落脚。 果然,当她绕到客栈后门时,二楼贺云骁房间的窗纸已透出昏黄灯火,显然是比她先到一步。 “这速度……”程庭芜暗自咂舌,推开自己房门后,皱着眉扯下外衫,先凑到窗边吹了半盏茶的风,才敢叫伙计来送热水。 提着空木桶下楼的伙计,一边走一边嘀咕:“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晚才叫热水,困死个人了……” 蒸腾的热气漫上窗棂,程庭芜褪去弄脏的衣衫,缓缓沉入木桶,温热的水流裹住疲惫的身躯,方才的紧张与惊惶,都随着氤氲水汽一同消散。 出浴后,又往手腕与颈侧抹了层茉莉香膏,淡雅的芬芳彻底驱散最后一丝异味,这才满意地裹着软被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贺云骁将烛火掐灭的瞬间,恰好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扯过薄毯盖住修长的双腿,面对着墙面缓缓阖上眼,随着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整间客栈都陷入了静谧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天光才破晓不久,不晓得高文州是哪里来的精力,不但起了个大早,还挨个房间敲门,把其他人也都喊了起来。 除了贺云骁。 因为贺云骁起的比他更早。 程庭芜在睡梦中被惊醒,眉头紧锁着拽过被角蒙住头,楼下陆续传来其他房客的抱怨声。 伴随着木楼梯的吱呀声,梅映雪跑下楼,叉着腰把高文州堵在大堂中央,怒骂道:“高文州你作死啊?大清早扰人清梦!缺不缺德!” 高文州眼下虽然一片青黑,却格外的神采奕奕,昨夜程庭芜与贺云骁前去验尸,如此惊险刺激的任务他未能跟去,此刻早已憋了一肚子干劲,恨不得立刻动身才好。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点起来感受早晨的美好有什么不对的吗?再说了,咱们既要查美人图的案子,又要破项素梅的命案,可不得更抓紧些时间?拖的久了,就更难查了。” 梅映雪抱着双臂斜睨他:“也不知道昨天早上是谁直喊困。”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哪能一样啊!”高文州嬉皮笑脸地摆手。 两人说话间,其余人已陆续洗漱完毕走下楼,高文州一眼瞥见程庭芜,正要上前询问今日安排时,六七个捕快挎着腰刀鱼贯而入,刀鞘碰撞的声响把大堂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领头的班头举着张画像在人群里扫视,片刻后,目光突然钉在高文州脸上:“就是他!抓起来!”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高文州被两个捕快拧住胳膊时还在发懵,“我犯哪门子王法了?!” 班头将手中画像往他面前一推,纸边几乎戳到他鼻尖:“昨日傍晚永顺巷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名为项素梅,她的丈夫梁平描述了凶手特征,衙门画师按样画了像——” 他用刀鞘指了指画像上的男子,又上下打量高文州,“除了胖瘦有点差,这眉眼、这腮帮骨,跟你能有八分像!还想在这里给我抵赖?!” 第24章 美人图(24) “我冤枉啊!”高文州大呼无辜,“我昨儿就路过永顺巷看了眼热闹!杀人的事儿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班头冷笑一声,刀鞘重重磕在桌角:“冤枉?这画像刚画出来,我就连夜传了十几个街坊来认,他们都说案发时见你在巷口晃悠!这么多人证指着你,还想抵赖?” 高文州被拽得踉跄半步,却突然苦着脸叹气道:“唉,怪我这张脸生得太招眼,走到哪儿都叫人过目不忘。” “放你娘的狗屁!”班头被他这插科打诨气得笑出声,“老子办了二十年案子,头回见这么不要脸的嫌犯!” “长的太俊还不让人说了?”高文州梗着脖子嚷嚷,“反正我没杀人,空口无凭,你们得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 班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捕快们立刻将粗麻绳往他手腕上缠,绳结勒得他腕骨生疼:“少废话!眼下你的嫌疑最大,就别磨蹭了,请吧!” “喂!你们怎么都跟木头似的杵着看!”高文州被拽得踉跄,急得朝同伴们直喊,“没人在乎我吗?!倒是说句话啊!” 程庭芜立刻上前一步,为高文州辩解道:“官爷,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们一行人均从外地来此,与那项素梅素未谋面,我这位朋友又如何会平白无故伤人性命?” “随机杀人的案子我见多了。”班头冷笑,上下打量着高文州,“有些人天生歹毒心肠,见了生人便起杀心,哪需要认得?” 高文州被这话刺得脖颈一梗,故意挺了挺胸膛,不悦道:“我这眉宇间的正气,分明是行侠仗义的大侠风范,怎会跟杀人犯沾边?” “暂且不论杀人动机。”程庭芜打断他的话,“假设人真是我这位朋友所杀,他为何不趁夜黑风高立刻逃窜,反而要留在现场让街坊看见容貌?寻常凶手作案后唯恐避人不及,哪有原地逗留的道理?” 班头似乎也觉得有理,但他很快板起脸:“凡事皆有例外!有些凶手就爱逞凶后留在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以此来炫耀胆量。总之现在上头让我们来逮人,我们就必须将人给带回去,才能有个交待,你明白吗?” 这话里的门道程庭芜一听就懂,她压下火气,语气软下来:“官爷所言甚是,只是我这朋友胆小如鼠,见了血都要晕过去,哪有这般胆识?既然官爷是奉了上头命令,那可否容我在他被带走前,说上几句交代的话?也免得他到了衙门里慌了神,说错了话。” 班头满意地打量了程庭芜一番,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说着,他朝身旁的捕快使了个眼色,原本凶神恶煞的捕快们便往后退了几步。 “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们还得回衙门交差呢。” 程庭芜朝班头颔首示意后,快步走到被绳索捆住的高文州面前。 “真要我跟他们走?就这破麻绳——”高文州暗中运力,绳索被绷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现在就能挣断了!大不了躲到城外去,等你们查完案再汇合就是了。” “亏你想得出来!”程庭芜压低声音,“现在只是普通抓人,你一逃就是畏罪潜逃,性质可完全不一样了!” 她瞥了眼围在门口的捕快,又道:“你要是跑了,我们作为同伴岂能脱得了干系?虽说我们都有武艺傍身,脱身不难,但往后想在扬花城光明正大地活动可就难了。” “那还怎么查案子?怎么抓器灵?” 高文州苦着脸垮下肩膀:“那还真叫我去蹲大牢啊?万一他们屈打成招,过两天拉我出去砍头咋办?” “不会的,官府办案有流程,你进去就咬死没杀人,真要定死罪也得层层上报,我们会在外面抓紧查案,尽快捞你出来的。”她目光沉了沉,“再说,真凶要是听说替罪羊落网,多半会放松警惕,说不定反而能露出马脚。” 高文州琢磨片刻,突然哀嚎一声:“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凑那热闹!这下倒好,直接把自己套进去了!你们可一定得救我!” 程庭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嚎什么丧?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了?还是少在这瞎嚷嚷,多留着点力气应付衙门问话吧。” 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是镇邪司的吗?高低也算朝廷的人,你老大还是首座呢?他不能直接亮出身份,把你给保下来吗?” 高文州苦笑着摇头:“镇邪司本就是隐秘机构,寻常官员大多没听过。况且这次出来找坤玉是秘密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不暴露身份就别暴露。” 程庭芜无奈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们不会真给我上刑吧?”高文州哭丧着脸,“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我可受不了!” 程庭芜没再理会他的哀嚎,而是转身走到夏寻雁身边低语了几句,待她再回身时,门外的捕快已经重新围了上来。 高文州可怜巴巴地盯着程庭芜,大只、强壮、且无助。 程庭芜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将一锭银子塞进班头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官爷,此事必有误会,我们定会尽快将真凶缉拿归案送往衙门,还请您在牢里多加照拂,别让我朋友吃了苦头。” 班头掂了掂袖中分量,脸上褶子皱到一处:“这事不难,我尽量宽限几日,但你也知道,衙门里规矩多,怕是拖不了太久,得抓紧点。” 程庭芜连忙点头:“这是自然,有劳官爷费心。” “把人带走!”他挥了挥手,捕快们便推着高文州往外走。 程庭芜望着始终袖手旁观的贺云骁,忍不住皱眉:“高文州被抓走了,你不着急?” “急什么?”贺云骁靠在一旁,漫不经心道,“等抓到真凶,他自然能出来。” “要是抓不到呢?”程庭芜不由得追问。 “那就去牢里劫人。”贺云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在扬花城耗了几日,乾玉始终没动静,坤玉多半不在这儿,离开了也没什么损失。” 程庭芜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之前一同查案时的默契,难道都是她的错觉?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第25章 美人图(25) 不过程庭芜很快便想通了,贺云骁的眼里从来只有坤玉,之所以愿意陪她查案、追捕器灵,只是因为乾玉在她身上。 在小事上,他或许会迁就,可一旦牵扯到任务成败,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强行带离。 梅映雪虽说平日里总跟高文州斗嘴,此刻见他被捕快推搡着带走,却有些止不住的担心,扯着程庭芜的衣袖焦急地问道:“阿芜,现在该怎么办啊?” “师姐,你和师兄还有跃风留在客栈,看好画轴。”程庭芜反手按住她的手腕,轻拍安抚,“我带着其他人去项素梅家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好!”梅映雪用力点头。 三人即刻动身前往永顺巷,刚踏入巷口,没走几步,就瞧见项素梅家对面的院落里尘土飞扬,一个中年汉子正忙着将旧木箱往马车上搬运。 高文州曾提过,最先发现项素梅尸体的王婆子家就在此处,此刻竟在搬家? 程庭芜当即加快脚步,上前拦住正在搬运行李的中年汉子,问道:“请问,这里可是王婆婆的家?” 中年汉子将手头上的东西放下,搭在肩头的粗布汗巾滑落了一角,他上下打量着程庭芜几人,面露疑惑:“是我娘的院子,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原来这汉子是王婆子在外做工的大儿子周大志,今日特意赶回来帮母亲搬家。 程庭芜正琢磨着该如何找个借口,以便打消对方顾虑、顺利问话,周大志却先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贺云骁,突然一拍大腿。 “你们是不是从前周家村住在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早些年你们跟着爹娘搬来扬花城住,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了,小时候我还背过你们呢!” 程庭芜闻言,没怎么犹豫便认下了二花这个新身份,脸上堆起笑容,乐呵呵地应道:“是啊!我们住在扬花城的另一头,听同乡偶然说起王婆婆住在这附近,就想着过来探望一下。” 周大志爽朗一笑,抬手就往贺云骁肩膀上拍去:“来得正好!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程庭芜看到周大志的动作后,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生怕贺云骁一个不快,就直接现场发作了。她咽了口唾沫,预备着随时打圆场,却见贺云骁肩线微不可察地一僵,并未表现出来。 “大牛,你是男人,力气活该当多担待!帮我抬抬堂屋那口木箱,两位妹子去里屋收拾些零碎物件,成不?” “成!没问题!”程庭芜抢在贺云骁前头应下,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对面紧闭的院门,“不过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搬家呀?” 周大志脸上的笑僵了僵,后怕地瞥了眼对面院子,把三人往屋里拉了拉,神神秘秘地说:“你们住得远怕是还不知道,就在昨天,这巷子里出了桩命案!” “命案?”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恰当的惊惧神色,“咋回事啊?” 周大志搓了搓手:“具体咋回事我也说不清,就知道是对面梁平家的媳妇被杀了,连眼珠子都被人剜走了!” 他缩了缩脖子,指节往对面院墙虚点,“我娘昨儿傍晚去送青瓜,正好撞见那场面,她说一闭眼就能看见项素梅那俩黑洞洞的眼窟窿,吓得整宿没合眼。” 程庭芜故作迟疑地抿了抿唇:“我们来的路上听说官府抓了个凶手,莫非就是这案子?可这落网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凶手抓着了?”周大志瞪圆眼睛,满脸意外,“难怪今早街坊都在念叨,说昨夜官府拿画像挨家认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抓住了。” 程庭芜朝虚掩的里屋木门望了望,只见墙角堆着半捆草绳,却没见人影:“叔,王婆婆呢?我们还想跟老人家打个招呼来着。” “嗨,早让我二弟用车接走了!”周大志抹了把额角的汗,粗布褂子下的脊梁沁出深色汗渍,“老太太昨儿吓破了胆,天不亮就催着走,说多看一眼对面院子都犯怵。” 他踢了踢脚边的旧木箱,箱板上落着层薄灰:“我留下拾掇家什,估摸二弟待会儿就该回来帮着运行李了。” 程庭芜一边帮着收拾东西,一边不经意的将话题引向核心:“不仅杀人,还剜人眼睛……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啊,那项素梅平日里有什么不对付的人吗?” “她能跟谁结怨?”周大志叹了口气,蹲身收拾墙角的破陶罐,语气里溢出叹息,“我娘常念叨,说那媳妇心善得很,见着讨饭的都要多塞个窝头,温柔又和气,整条巷子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鼻尖的灰,喉结重重滚动,“就是命太苦……” “命苦?”程庭芜凑近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她男人梁平早先还能进山挖药,虽说穷点,日子也算有奔头。可谁曾想到,前年竟意外地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动不了,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全靠项素梅做绣活撑着。” 他朝对面院子努了努嘴,继续说道:“梁平还有个弟弟叫梁安,说是读书人,考了七八年连秀才都没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子吃喝拉撒全压在一个女人身上,你说苦不苦?” “苦,真是太苦了。”程庭芜低叹着摇头。 周大志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准备起身,却突然瞪圆眼睛望着院子中央。原本堆成小山的箱笼家什竟全不见了踪影,只剩一辆板车停在树下,所有物件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猛地看向贺云骁,粗声喊道:“大牛!你啥时候把活干完的?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全搬完了?身板看着不壮,力气倒不小嘛!” 眼看周大志的大手又要拍向贺云骁肩头,程庭芜眼疾手快地侧身一挡,本想隔开两人,却不小心脚一崴,整个人踉跄着撞进贺云骁怀里。 贺云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程庭芜慌忙推开他站稳,尴尬地对周大志笑了笑:“地上太滑了。” 周大志哈哈一笑:“是得小心点。”说着便转身去里屋拿东西了。 程庭芜刚想松口气,却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她回头时,正撞见贺云骁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蹭乱的珠花上。 “你笑什么?!”她有些恼怒,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没什么。”贺云骁说着,忽然抬手指尖轻挑,将那支蹭歪的珠花扶正。 程庭芜正愣神间,却瞥见不远处的夏寻雁抱臂倚着门框,嘴角噙着抹耐人寻味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第26章 美人图(26)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对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程庭芜越看越眼熟,这不是昨晚在聚福楼附近摆摊代写书信的人吗? 他怎么会从项素梅家里出来?难道他就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恰巧周大志从屋里搬出最后的零碎物件,程庭芜指着梁安远去的背影问:“方才从对面院子出来的,可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可不是他嘛!”周大志把东西往板车上放,小声嘀咕,“这梁安不像他哥梁平务实,读了几年书就自命不凡,平日里傲气得很。要不是他哥嫂心善,人缘还不错,这街坊邻居谁愿搭理他。” “年纪说小也不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可他愣是说自己不娶亲。还嫌卖力气的活不入流,不肯干,仗着识几个字,摆个摊帮人代写书信。” 周大志摇摇头,把最后一个筐放上板车,又忍不住接着说道:“代写书信能挣几个钱?要我说啊,他就是寻了由头在外躲清静呢!把瘸腿的哥哥全丢给嫂子照顾!” 他说着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语气里满是不忿:“早先项素梅还在时也就罢了,如今人都没了,他倒好,还是天天往外跑,留个不能动弹的人独自在家,你说这叫什么事?真是造孽哦!” “这么说来,这人也太不像话了。”程庭芜皱眉道。 “谁说不是呢!”周大志叹了口气,“以前总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看呐,就算是眼皮子底下的亲兄弟也未必靠得住。” “我娘租这的院子好些年了,跟梁家也是老邻居了,平日里没少走动,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能帮衬多少也就帮衬些,我今早买了两块烧饼,正好给梁平送去,顺道看看他情况。” “我们也一起去瞧瞧吧。”程庭芜道。 周大志点点头,三两下将板车上的行李捆扎结实,这才拿着烧饼朝对面院门走去。 程庭芜使了个眼色,贺云骁与夏寻雁便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对面院门外,周大志捧着烧饼朝二楼吆喝:“梁平兄弟,我是对门周大哥,来瞧瞧你!” 等了半晌,屋里静悄悄的。 周大志挠头:“怪了,梁平虽走不了路,往常听见人喊总会应一声,今儿咋没动静?莫不是睡着了?” 他又提高嗓门喊了几声,楼上依旧死寂一片。 程庭芜心头一紧:“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和项素梅感情那么好,现在遭了这变故,万一想不开,去自寻短见可就遭了呀!” “哎哟!”周大志倒吸凉气,“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别是想不开了!” 他急得直搓手,“不行,得赶紧上去看看!” 几人冲进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直奔二楼,还未到楼梯口,一股刺鼻的秽气便扑面而来。 梁平上半身已悬在床沿外,腰带一端死死系在高脚椅的椅背上,另一端像条毒蛇般缠紧他的脖颈。他仰着脑袋将喉头卡进绳结,仅凭半截瘫软的身躯重量向下坠压,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浑浊的眼珠向上翻着,眼白里暴起蛛网般的血丝,嘴角涎水混着痰液滴在地板上,每一次濒死的抽搐都让高脚椅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声响。 “梁平!你这是做啥傻事!”周大志暴喝一声,甩开烧饼扑上前,双臂环住梁平腰腹向上提,腰带从他脖颈松脱的瞬间,一串浑浊痰液被梁平咳出。 众人凑近时,才看清床单中央洇开的大片尿渍,酸腐气味混着药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格外的难闻。 梁平瘫倒在周大志臂弯里,喉咙被勒出深紫血痕,贪婪地大口吞咽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痒的气管,催出剧烈的咳嗽。 当他迷蒙的视线聚焦到周大志脸上,才虚弱地喊出一声:“周大哥”。 “我在呢!”周大志拍着他后背顺气。 待梁平回过神来,才发现程庭芜三人正站在身侧,刚泛起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 他哆嗦着去拽散落在地的被角,想要遮盖自己萎缩的双腿,却不小心碰翻了床头柜的药碗,剩下的褐色药汁泼在裤腿上,与尿渍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拓出绝望的地图。 见此情景,梁平这个七尺男儿忽然咬着嘴唇,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他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涕泪糊了满脸:“我这么个废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你们都走吧,别管我……该死的是我啊!不是素梅……让我死了算了!” 他的哭喊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脖颈处被腰带勒出的深紫血痕像条扭曲的蚯蚓,随着抽噎不断起伏。 人到中年的周大志经历过不少风浪,却头一回撞见大男人如此嚎啕,顿时慌了神,只能手忙脚乱地拍着梁平后背念叨:“兄弟,你可别想不开啊!素梅在九泉之下,肯定盼着你好好活着……” 程庭芜的目光落在椅背上摇晃的腰带,这椅子的高度本不足以让人窒息,只要稍有求生欲,就能撑起换气,可方才梁平却是拼尽全力向下坠压,分明存了必死之心。 若不是他们及时闯入,此刻恐怕又要多具尸体。 她暗自庆幸,还好来得及时,不仅救了条人命,更留住了这桩凶案最关键的证人。 贺云骁上前几步推开紧闭的木窗,新鲜空气卷着院外的花香涌进,总算冲散了些屋内的秽气。 周大志仍抱着瘫软的梁平,朝贺云骁扬声喊:“大牛,过来搭把手!帮着拾掇拾掇,让两位妹子先下楼去。” 程庭芜心下微紧,贺云骁素日里连旁人碰一下衣角都要皱眉,此刻怕是要……却见他二话不说,径直走了过去,弯腰时衣摆还险些扫到地面污渍。 她下楼时忍不住回头,正撞见贺云骁抬眸看过来,目光沉静。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怪人,忽冷忽热,刚觉得暖了,转眼又添了把湿柴,偏生在你以为他冷硬如铁时,又会猝不及防递来半分暖意。 第27章 美人图(27) 楼下堂屋光线昏暗,地面方砖虽被反复擦洗过,砖缝里仍凝着暗褐色血渍。程庭芜踩着砖缝踱步,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凶案现场的原貌。 正当她盯着墙角那摊模糊的血痕出神时,身侧的夏寻雁忽然压低声音凑了上来:“阿芜,我瞧着贺大人……好像和初遇时不大一样了。” 程庭芜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你也觉得?” “嗯!”夏寻雁眼里闪着精光,“起初只觉得他又冷又凶,还不近人情,可这几日瞧着,不过是面上寡淡些,心肠倒是热的。” 她忽然促狭地眨眨眼,“尤其是对你,总觉得有些不同。” “我?”程庭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分明是瞧我不顺眼!若不是那乾玉在我身上,上头给的差事又脱不开身,他早就把我抛到犄角旮旯去了。” 话落,她似是意识到偏了主题,忙摆了摆手,神色肃然道,“先别管这些了,仔细找找,说不定现场还留着凶手疏忽的线索。” 夏寻雁闻言,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声应了句好。 两人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只可惜官府先前已仔细勘测过,又经人打扫,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规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正当二人满心失望,打算放弃时,程庭芜突然盯着墙角,发出一声轻疑:“嗯?” 夏寻雁闻声立刻凑上前,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程庭芜伸手指向墙角那孤零零立着的洗衣盆,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捣衣杵呢?” 她目光扫过屋内,窗明几净,箱笼垒叠整齐,针线筐里的绣线都按红橙黄绿的颜色仔细码好,可见项素梅是个极注重物品摆放的人。 “洗衣盆和捣衣杵本就是一套洗衣用的物件,就算不放在一处,也该离得近才是,哪有分开老远的道理,这样用起来多不方便。”程庭芜皱着眉,眼中满是狐疑,“如今盆在这儿,捣衣杵却不见了踪影,实在奇怪。” 说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晚在敛房的场景,项素梅的后脑勺上,赫然有一处击打伤。想到此处,程庭芜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用捣衣杵作的案?行凶之后,捣衣杵沾了血迹,这才被匆匆带离现场抛弃了?” 夏寻雁点头:“很有可能!” “大物件沾了血不方便带走,凶手多半是先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毁尸灭迹。”她忽然拔高声音,“梁家拢共只有这么几间屋子,昨夜官府的人虽里里外外搜查过,可凶手哪会把凶器留在明面上?” 一边说着,程庭芜一边沿着院墙根快步查看,夏寻雁跟在后面,瞧着她忽而蹲身忽而踮脚的模样,忍不住疑惑问:“这是在干什么?” 程庭芜的目光突然定在菜地那头,忽然一脸兴奋道:“找到了!”说着便小跑过去,夏寻雁连忙跟上。 只见她蹲在篱笆旁的菜地前,指尖戳着一垄土埂,那土色比周遭深了两度,虽在上面掩耳盗铃的堆放了不少石块,但仔细观察,依旧可以看出些端倪来。 程庭芜两眼发亮,三两下扒开碎石。 那些石头底下的土松得出奇,带着新鲜翻耕的潮气,夏寻雁凑上前一瞧,果然见土块缝隙里嵌着东西。两人也顾不上脏,直接用手刨起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了大概两寸深,一个裹着油布的硬物就冒了头。 “果然藏在这儿!”程庭芜咬牙拽住油布一角,用力往上拽,抖落上面的泥土后,她指尖一挑打开油纸包。捣衣杵赫然在目,除此之外,还压着一柄匕首,底下是团成一团的男子衣袍。 夏寻雁瞳孔骤缩,惊喜道:“阿芜,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然真的找到了!” 程庭芜抿唇笑了笑,赶忙用帕子裹住捣衣杵中段,借着天光细看那血痕走向。 粗端三指宽的平面上,血渍呈扇形喷溅分布,边缘带着细微的甩溅毛刺。血痕嵌在木纹缝隙里,顺着杵身弧度向下延伸,在离粗端三寸处骤然变浅,形成一道明显的力竭停顿点。 “你看这血线,从右后向左前斜劈,深度随挥击力度递减,和项素梅后脑右枕骨的创口角度完全吻合。” 夏寻雁一边点头,一边从袖中掏出个素白绢袋。 程庭芜正疑惑间,见她摸出一截乌木短棍,顶端削出圆锥状的炭芯,抖开桑皮纸,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深灰痕迹。捣衣杵的简略轮廓浮于纸上,血痕分布被标成深浅不同的阴影。 “这笔竟然不需要沾墨也能写?好厉害!” 见到程庭芜瞪圆了眼睛,夏寻雁笑着解释道:“这是炭笔,是先用松烟、胶泥和兽骨磨成粉,再压成芯,比寻常墨条更经用,也更方便。” “如今都已经养成习惯了,随身带着,在外头不论遇上什么稀奇事,都得掏出来记上几笔。” 程庭芜了然地点点头,随即用捣衣杵挑起那团揉成一团的男子衣袍,衣料上晕开的血迹呈深褐色,顺着领口蔓延。 “你看这衣服的磨损程度,定然是经常穿的,再结合之前分析是熟人作案,只要拿去给梁平辨认,准能揪出真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借着器灵的事浑水摸鱼!” 夏寻雁兴奋地点头,眼里闪着光,只觉案情逐渐变得清晰明朗了起来。 恰在此时,贺云骁从二楼下来,程庭芜连上前,欲告知对方自己方才的发现。不料未等靠近,贺云骁便抬手制止,示意她别走近。 程庭芜急急刹住脚,有些恼怒:“又怎么了?” 贺云骁略显不自然:“身上臭,别靠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程庭芜扬了扬因挖土而黝黑的手,“看,我手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就甭互相嫌弃了。” 说罢,她凑近贺云骁,低声细述方才发现凶器的经过,随即问道:“梁平现在情绪怎样?我想拿这衣袍找他辨认。” 贺云骁目光越过她,看向后头的血衣,语气平淡:“比刚才好些,但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该死的应该是他才对。” 程庭芜闻言,下意识拧紧眉头,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第28章 美人图(28) 梁平这话听着不像是单纯的自责,倒像是藏着什么内情,难道他知晓凶手身份?或是……凶手与他有所牵绊? 眼下周大志还守在楼上,她不好越过对方直接盘问梁平,得等他离开后再找机会。程庭芜想着便打了盆清水,洗净手上泥污后,再将油纸包好的证物藏到墙角,又把菜地翻乱的泥土踩平,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几人在楼下等了片刻,周大志才从二楼下来,眼眶微红地叹着气。 程庭芜忙上前问:“可算安抚好了?” “暂时没事了,好端端一个人,遭这罪……唉。”他忽然压低声音骂道:“梁安那小子也真是的,亲哥瘫在床上寻死觅活,他跑到外头瞎晃荡,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去!” 程庭芜几人纷纷附和着叹气,周大志抬头瞥了眼日头,忽然拍着大腿惊道:“哎呦,都这个时候了!二弟该过来了,我得去瞧瞧东西拾掇齐没,免得待会遭人埋怨。” 说罢,就往自家院外赶,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就见个与他眉眼相似的精壮汉子从巷口大步走来。 周大志忙朝那人挥手:“二弟!行李都捆扎好了,马上就能走,娘那边可安顿妥了?” 程庭芜见又来生人,怕身份露馅,忙上前拱手道:“叔,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帮我们去王婆婆那问个好便成。” “欸,好嘞好嘞!“周大志笑得满脸褶子堆起,“今儿个多亏你们,尤其是大牛兄弟,里里外外搭了多少手!”他朝着贺云骁竖了竖大拇指,“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后生!“ 贺云骁淡淡颔首,礼貌应下,三人转身朝巷口走时,正与周大志的二弟周若愚擦肩而过。那汉子盯着他们挺括的衣料和腰间没见过的佩饰,心里直犯嘀咕,自家大哥啥时攀上这等气派人物了? 待他走进院子,劈头就问周大志:“大哥,刚才那几个年轻人是谁啊?看着不像这巷子里的人。” 周大志正在清点板车上的行李,闻声头也不抬地说:“你不认得了?是周家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啊!他们听同乡说娘住这儿,特意过来瞧瞧。” 周若愚拧着眉头使劲回想,记忆里的大牛是个黑黑胖胖、总挂着鼻涕的憨小子,二花则是瘦得像根豆芽菜,见了谁都要躲的胆小丫头。 刚刚的几个人,怎么瞧都不像啊! 他揉着太阳穴直摇头:“大哥,你眼神怕是不好使了吧?咋可能是他们?” “人总会变嘛!说不定在城里住久了,就变得体面了,人家刚才还帮着收拾屋子,忒热心呢!”周大志说着,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周若愚无奈叹气:“行行行,先不说这个了,赶紧搬东西吧。” 他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扯了扯被汗水黏在后背的褂子,“这天儿热得能晒化石头,早点搬完早歇着。” 周大志应了声“好嘞”,弓身攥住板车车把往前拉,周若愚则在车尾帮忙推,兄弟俩的脚步声和板车轱辘的吱呀声渐渐远去。 待板车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程庭芜三人才从墙根阴影里闪身出来。 快步折回梁平家院外,程庭芜警惕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梁安会不会突然回来,咱们得抓紧些时间,免得再节外生枝。” 进了梁家院子,程庭芜从墙角摸出先前藏好的油纸包,朝二楼走去。 楼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卧床的梁平正靠着床头发呆,听见动静时还以为是周大志折返,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周大哥,我真没事了,你去忙吧。” 楼梯间只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没传来回应,他疑惑地抬头:“不是周大哥,难道是小安回来了?” 话音未落,贺云骁、程庭芜、夏寻雁已依次出现在楼梯口,梁平惊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你、你们怎么擅自进来?” 他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慌乱地穿梭,最终定格在贺云骁身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神情冷淡,刚才却帮着周大志照顾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恶人,更别提身旁两位面容清秀的姑娘。 可他们为何不请自来?梁平的目光死死盯着程庭芜手中的油纸包,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程庭芜缓步走近床边,放柔了声线:“别害怕,我们没恶意,只是想查清楚一件事。” “啥、啥事?我天天瘫在床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不问外头的事,”程庭芜停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我问你家里的事。” 梁平皱起眉头:“咱们素不相识,你管我家中闲事做什么?” “昨夜项素梅被杀,你挣扎下楼时看见个年轻人,认定他是凶手,将体貌特征报告给官府,让他们按照图像抓人,有这事吧?” 梁平愣了愣,随即老实点头:“是……我亲眼看见他站在素梅尸体旁,手里握着剑。” “那人名叫高文州,是我们的朋友。”程庭芜盯着他的眼睛,“项素梅不是他杀的,他只是进屋查看情况,恰好被你撞见,从而被牵连其中的无辜人罢了。” 梁平猛地攥紧被单,指节泛白:“所以……你……你们是来帮朋友报仇的?好啊,要杀就杀,反正我这条贱命早该没了!” “若是来杀人,”贺云骁忽然开口,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方才为何要帮你收拾秽物?”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梁平身上:“我们不想让无辜者蒙冤,更不想真凶逍遥法外。”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你也不想项素梅死得不明不白吧?” 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衬得这沉默格外沉重。 程庭芜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其实你知道高文州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对吗?” “我……我亲眼看见的!”梁平被吓得一哆嗦,语速骤然加快,“他站在血泊里,手里还拿着武器,不是他是谁?”面对程庭芜突如其来的质问,梁平下意识地回复道。 第29章 美人图(29) 程庭芜并未在凶手指认的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直接将手中油纸包摊开,将里头的东西挨个取出,展示在梁平面前。 她最先拿起那根捣衣杵,杵头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我想你对这个该不陌生吧?” 梁平盯着杵头凝结的血痂,喉结剧烈滚动着:“这……这是素梅用来浆洗衣物的……” “项素梅脑后的击打伤,就是这东西留下的。”程庭芜双手攥住杵柄,突然朝虚空挥下,捣衣杵划破空气发出“呼”的破风声。 随后她指尖点着不远处的空地,缓缓道:“后脑被击中后,项素梅就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梁平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她指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未等他回过神,程庭芜已抄起油纸包里的锋利匕首,突然扑向地面,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她压低声音模拟着场景:“那时的项素梅还没断气,捂着流血的头起身,摇摇晃晃的想要往外头跑……凶手从后面追上来,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攥着匕首朝她腹部乱刺。” “死亡后,她的双眼依旧圆睁着,凶手或许是害怕她的眼神,又或许是恨她到了极点。”话音未落,程庭芜的手腕猛地向下剜去,匕首尖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冷芒,“就用这把匕首,将她的眼珠剜了出来。” 她保持着托举的姿势直起身,掌心虚虚向上,仿佛真有两颗温热的眼珠躺在那里。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梁平粗重的喘息声,脖颈上的勒痕随着吞咽动作突突跳动,像是要挣破皮肤钻出来。 梁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她那时得多怕……得多疼啊……” “若你真念着她的好,就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程庭芜俯身与梁平对视,目光锐利,“帮我们找出真凶,既是给项素梅报仇,也是还我们朋友一个清白。” 梁平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游移不定,喉结几次滚动却没发出声音。程庭芜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愈发笃定,这人定藏着没说的内情。 她放缓语气,循循善诱:“据我朋友说,案发时你双手被捆在身后,嘴巴也堵着布团,这些都是凶手做的吧?他目标明确,是冲着项素梅去的,可他都杀人了,按理来说为了杜绝后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他为什么不顺带把你也给杀了?” “俗话说的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还有,你当时都能够记住高文州的体貌特征,这就说明凶手当时并没蒙住你眼睛,在他对你动手的这个过程中,你真的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吗?还是说,你看到了,你也认得他,但是你就是想要包庇他!” 连珠炮般的问题砸过来,梁平嘴唇翕动着却答不上话。 昨夜官府来问话时,只草草扫了眼他瘫痪的双腿,便认定他这残废不具备作案能力。作为受害者丈夫,他被当作惊吓过度的证人,描述完“凶手”模样便被搁置在一旁。 那些官差得了画像后如获至宝,急吼吼去追捕高文州,活像生怕晚一步就抓不到替罪羊,哪会像程庭芜这样刨根问底。 梁平翻来覆去只念叨“我真没看清”“当时太黑了”,话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三人抱臂立在床前,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接着编”。 他越说越慌,漏洞百出的辩解卡在喉咙里,最终泄了气般垂下脑袋。 见对方还是执迷不悟,程庭芜也懒得再和他周旋了,她拿起沾染血迹的男子衣袍,在梁平的面前抖落开来。 梁平的瞳孔骤然收缩,程庭芜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你认得这件衣服。”程庭芜的声音冷得像冰,将衣袍往他面前送了半寸,“也认得穿这件衣服的人。” “说!凶手究竟是谁?!” 梁平突然痛苦地抱住头,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程庭芜扬手将带血的衣袍抖得哗啦作响,“你不说,我就拿这衣服去问街坊邻居,总有人能够认得出来,到时候,事情只会被闹得更大。” 她步步紧逼,完全不给梁平喘息思考的机会:“凶手就是你弟弟梁安,对不对?!” 梁平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时眼白充血:“不对!不是小安!他是好孩子……”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陈旧的被面上,“要是非要找个人抵罪……就让我去吧!我瘫在床上,本就是个废人,该死的是我!” 他不知是哪里爆发出的一股力量,突然挣扎着起身扑向程庭芜。程庭芜因先前见他瘫痪在床,并未设防,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 贺云骁瞳孔骤缩,几乎在梁平动作的同一瞬间,伸手攥住程庭芜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挡在两人之间。 梁平被他撞开,整个人颓唐地趴在床沿。他将脸埋在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求你们别查了……素梅已经死了,再查下去……梁家就真的完了……” 贺云骁扭头见程庭芜安然无恙,便立即松开了手,退至身后。 程庭芜盯着梁平颤抖的背影,怒意陡然翻涌:“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梁安!你就算想包庇,又能改变什么?”她的声音因激愤而发颤,“项素梅照顾你这么多年,死后你却要护着杀她的凶手,你就不怕她的冤魂来找你索命?” 梁平猛地抬起头,程庭芜脸上毫不掩饰的痛惜与愤怒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恍惚间,项素梅往日里为他端汤喂药的模样、担心他咳嗽时的蹙眉、深夜在油灯下缝补他衣物的侧影……无数画面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程庭芜手中带血的衣袍,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一边是相濡以沫的亡妻,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撕扯,逼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良久,梁平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说……” “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第30章 美人图(30) 程庭芜闻言,面上一喜,梁平作为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他的指认无疑将是最有利的证据。 梁平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将积压数月的秘密娓娓道来:“几个月前,小安突然跟我说,素梅背着我偷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一开始不信啊,素梅照顾我那么长日子了,怎么可能。” “可小安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看见素梅跟那男的在城外幽会,说他们怎么花前月下,怎么……”梁平猛地闭上眼,仿佛那些画面又在眼前炸开,“我不想听,可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得多了,我这心里就……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瘫痪在床的人最缺安全感,妻子的照料与弟弟的陪伴是他仅有的支柱。当弟弟信誓旦旦描绘着妻子的“背叛”,当他亲眼看见项素梅开始描眉涂唇,频繁出门,那些精心打理的鬓发、染着香气的裙角,都成了加强猜忌的证据。 他苦笑一声:“我躺在这床上动不了,只能信小安的话,我开始埋怨素梅,怨她为什么要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背叛我。” “梁平。”程庭芜盯着他躲闪的目光,语气陡然锐利,“你单凭梁安几句话,就认定项素梅背叛了你?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你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若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又何必守着你这个瘫子?直接一走了之,岂不是更轻松?” “素梅给我擦身喂药,帮我按摩双腿,这些都做不得假。”梁平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后来想通了,不管她有没有偷人,我都该念着她的好。” “可小安不依啊……他天天在我耳边说素梅坏话,说那男的怎么花言巧语骗她,说他们早晚会卷走家里的钱跑路。” 程庭芜猛地打断他:“所以梁安提议杀了项素梅?” “杀”字像把淬毒的匕首扎进梁平心脏,他浑身剧烈哆嗦起来,眼皮重重合上又撑开,才艰难点头:“是……他说这种荡妇不配活在世上。” 记忆里的梁安突然与眼前的恶鬼重叠,梁平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在我的印象里,小安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孩子,虽说读了多年的书也没什么实际的长进,可作为我们家唯一能够识字读书的人,他一直都是我的骄傲。爹娘走的早,我这个做哥哥的,好不容易把他拉扯长大,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有杀人的念头。” “我当时就骂他疯了!就算他对素梅再有意见,也不能去害人家的性命啊!大不了我和素梅把话给说开了,和离算了,也省得彼此间相互拖累。” “可小安红着眼说,‘哥,你瘫在床上受委屈,我不能忍!’他说放那对‘奸夫淫妇’活着就是便宜他们,非要替我出气……” 梁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跌落,最后化作绝望的呜咽:“我瘫在床上下不来啊!只能求他、骂他,可他堵着耳朵不听。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只是嘴上说说……哪知道他真敢……” “你就这么看着亲弟弟举刀挥向妻子?”程庭芜心中的怒意越发的抑制不住了,“你明明有千百种法子阻止,可你却什么都没做!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是偏向梁安的!” “不是的!我没有!”梁平疯狂摇头,“我只是……只是不信小安真会杀人!他每天照旧早出晚归,我以为他想通了。” “直到案发前夜,他突然拿绳子捆住我的手,又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拼命摇头想阻止他,他却摸着我的头说‘哥,天亮就好了,以后只有我们兄弟俩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听到了重物倒地的闷声。”梁平的目光空洞地投向楼梯口,仿佛还能看见自己拖着瘫痪的身体,一寸寸往楼梯挪动的绝望景象,“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蹭到楼梯边,可等我滚下楼的时候,素梅她……已经死了。” “正巧这时你看到了高文州,为了给梁安脱罪,就指认他是凶手,对吗?”程庭芜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一次,梁平没有再狡辩,而是老实的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刚开始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我没有想到家里竟然会有一个陌生人,要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小安的计划,怕是真会把他认成凶手。” “看到素梅的尸体,我脑子嗡嗡作响,险些晕厥过去,是那年轻人往我嘴里塞了颗药丸。”梁平的声音带着羞愧,“很苦,可咽下去后,我原本使不上劲的地方突然有了点知觉。那时我满心想的都是替小安脱罪,便拼尽气力吆喝,只想引来街坊将他拿下。” 贺云骁忽然开口:“你指认他的时候,可曾想过,没他这颗药,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梁平的头猛地垂下去,他知道自己是在恩将仇报,知道自己用谎言将那个无辜的年轻人推进了深渊。 “我知道错了……可素梅已经没了,要是小安再被抓走,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啊!”那个年轻人出现时,我只当是老天爷递来的救命符。可这心里却怎么也安稳不了,便想着一命偿一命,把自己勒死,到了地下再向人家赔罪。” 程庭芜猛地向前一步:“你这算哪门子赔罪?不过是拿烂命给真凶当遮羞布!” 她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梁平躲闪的视线,“该死的人在外面逍遥,不该死的在牢里受罪,这公平吗?你今天护着他杀妻,明天他就能为了别的事杀人,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再造杀孽?” 梁平张了张嘴,“我、我……”喉结上下滚动着,却挤不出半句辩解。 程庭芜上前一步,语调冷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选,要么你站出来作证,把梁安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要么我们带着这些证物去官府,让衙门用刑具撬开他的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平瑟缩的肩头,“两条路的结局都一样,不同的是,你若肯大义灭亲,至少能让他少受些牢里的拷打,走得痛快点。” 第31章 美人图(31) 正当梁平欲言又止时,楼下突然传来推门声,紧接着是梁安吆喝声:“哥,我回来啦!” 糟了!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是我亲弟弟……让我劝劝他,说不定能让他自己去认罪!”梁平生怕眼前这几人冲动下对梁安动手,“求你们信我一次!” 程庭芜略一沉吟,瞥见梁平眼底混杂着恐惧与期盼的复杂神色,终是点头。 见她应允,梁平忙不迭催促:“衣柜是空的,你们快躲进去,别让小安看见!” 程庭芜迅速将证物卷进油纸包,贺云骁掀开柜门,三人鱼贯钻入狭窄的柜体,并排蹲下。陈年樟木的气味混着灰尘扑进鼻腔,柜门合上的刹那,外头传来梁安上楼的脚步声。 透过衣柜缝隙,只见梁安晃着油纸包走进来,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哥,你看我买了什么?是你最喜欢吃的烤鸡!” 梁平喉头滚动,扯出个极不自然的笑:“怎突然想起买这个?怪费钱的。如今银两不好挣,还是得省着些花。” “嗨,能花几个子儿?”梁安将油纸包往床边柜子上一放,油星子渗开,在油纸包上晕出痕迹来,“又不天天吃,难得解回馋。再说了,也是为了庆祝嘛。” 梁平不解的问:“庆祝?庆祝什么?” “庆祝我彻底安全了啊!哥你还不知道吧?官府照着你昨晚说的画像把人给抓了,现在正关在大牢里呢!” 梁安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兴奋,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本来我琢磨着,最近城里传妖怪作乱,四处祸害女子,干脆把这事儿推到邪祟头上,哪成想半道蹦出个替死鬼!” 他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唾沫星子溅到梁平手背上,“这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吗?不值得庆祝吗?” 梁平盯着弟弟涨红的脸,突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无比陌生:“小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连杀鸡都怕,可现在……” 梁安脸上的笑陡然僵住,随即化为一丝阴冷的嘲弄:“哥,你错了。我没有变,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还不够了解我罢了。” “爹娘走得早,你是我拉扯着长大的,我怎么会不了解你?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你四处找郎中;后来你想读书,我就把家里最后一袋米换了束修……” 梁安突然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哥,先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他将油纸包撕开,焦香的烤鸡味瞬间弥漫开来,“快吃吧,凉了就腥了。”说着掰下油亮的鸡腿递到梁平嘴边。 梁平却偏过头,不愿意接受:“你先吃,哥不饿,等你吃完了,哥再吃。” “又是这样!”梁安突然暴怒,将鸡腿狠狠砸在床头柜上,油脂溅上梁平的衣襟,“你总把好东西让给我!小时候让窝头,长大了让前途!”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很是骇人,“可我早就不是那个要你背着的小崽子了!我想照顾你,做你可以依靠的对象!” 梁平被弟弟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小安,你到底怎么了啊?” “项素梅死了,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你!”梁安突然甩开他的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我已经想好了,这段日子就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我们兄弟俩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不能走!”梁平猛地提高声音,“你杀了人,怎么能一走了之?去认罪吧,小安,别再错下去了!” “认罪?”梁安猛地停步回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哥,你让我去认罪?” 他一步步逼近床边,阴影笼罩住梁平苍白的脸,“没了我谁给你擦身喂药?谁背你上茅房?你想让我去牢里受苦,然后自己也死在这破床上吗?” “你去认罪,哥马上就来陪你!黄泉路上,哥绝不丢你一个人!” “放屁!”梁安突然一脚踹翻床头柜,烤鸡滚落在地,油纸被踩得皱成一团,“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你从素梅那个贱人手里抢回来,凭什么要我去认罪?!”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梁平猛地瞪大眼睛,连衣柜后的三人都同时僵住。 “抢……抢回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安索性背过身去,手指烦躁地抠着窗框:“哥,你真以为当年摔断腿是意外?”他猛地回头,阴恻恻地笑道:“那陷阱是我挖的,捕兽夹是我下的!” “你说什么?!”梁平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衣柜里程庭芜捂住嘴才没让惊呼溢出。 “为什么?”梁平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把你从小养大,哪里对不住你……” “你娶了项素梅后,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弟弟?你们亲密无间,琴瑟和鸣……街坊邻居都夸你们是神仙眷侣。”他的声音陡然嘶哑,“可我呢?守着你们亲热的背影,听着外人笑我是赖在家里吃白饭的!” “我就是要看看,你摔断腿变成废人后,她会不会像我想的那样卷铺盖走人!”青布衫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我算准了陷阱的位置,算准了捕兽夹的力道,就等着看她露出刻薄真面目!” 他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谁知道她竟把嫁妆全当了换续骨膏!大冬天跪在药铺门口赊药!为了多赚几个钱,半夜还在油灯下替人绣帕子!” 梁安狠狠甩开手,将桌上的药碗扫落在地,“我原本算计着,等你瘫了就把她赶走,换我来喂你吃饭、背你下床,让你眼里只有我这个弟弟,哪晓得她偏不离开!” 梁平呆呆地望着弟弟,脑海里突然闪过项素梅的音容笑貌,边哭边笑道:“素梅没有背叛我,对不对?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梁安缓缓蹲下身,与之平视,残忍地扯开嘴角:“对啊,我编出她偷人的谎话,想让你恨她、厌她,可你居然还替她说话……” “所以,我更讨厌她了,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了才好。” 第32章 美人图(32) “你……你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梁平气得浑身抖如筛糠,“爹娘若泉下有知,定然十分痛心!” 梁安闻言不怒反笑,伸手拍了拍梁平的脸颊,动作亲昵却透着刺骨寒意:“哥,不管我是魔鬼还是禽兽,你现在都离不开我。” 梁平原本摇摆不定的心陡然坚定,他猛地甩开弟弟的手,怒斥道:“你必须去官府认罪!若我继续包庇你,他日定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认罪?”梁安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哥,你脑子坏了吗?现在凶手已经被关在大牢里,谁会怀疑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墙角的樟木衣柜突然被撞开。程庭芜手持证物率先冲出,贺云骁的长剑随后出鞘,冰冷的剑锋映着梁安骤然煞白的脸。 “人在做,天在看,”程庭芜将证物狠狠摔在地上,“你真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律法的制裁吗?” 梁安惊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角的柜子,上头的物件哗啦啦摔落一地。他惊恐地扫视着突然出现的三人,又猛地转向梁平:“哥!他们是谁?怎么会在咱家?!” 梁平闭上眼,回避梁安朝他投来的灼灼目光,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灰般的决绝:“劳烦几位,将他扭送官府。”他指着梁安,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愿做证人,指认他的全部罪行。” “哥!你疯了?!”梁安如遭雷击,猛地扑向床边,“我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设计我?!” 梁平望着他熟悉的容颜,想起陷阱里被捕兽夹夹断的腿骨,想起与项素梅共度的日日夜夜,悲怆如潮水般漫过喉头:“你死不悔改,我断然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梁安的目光突然死死盯住地上散开的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他因为时间仓促而匆匆掩埋在菜地里的凶器,昨夜官府搜查时他侥幸瞒过,此刻却被人刨出摆在眼前。 再看向兄长眼中淬着的寒铁般的决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彻底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不可能……老天不会这么对我!”梁安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念及此,他猛地扑向掉落的匕首,拾起后朝最近的程庭芜狠命刺去,在他眼里,这个女子应该和死去的项素梅一样柔弱。 然而匕首尚未及身,手腕已被迅速钳制住,程庭芜指尖发力拧转,只听一声脆响,梁安腕骨错位的剧痛让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匕首“哐当”砸在地面上。 梁平心口泛起熟悉的疼,从小到大,梁安每次摔跤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看着弟弟在地上翻滚哀嚎,他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可当他瞥见那团染血的衣袍,项素梅死时的惨状突然浮现在眼前,那痛楚定是比脱臼要痛上千倍万倍。 想到这,他猛地扭头,不再去看梁安一眼。 梁安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兄长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那颗向来为他而柔软的心此刻硬如磐石。 他彻底慌了,膝盖在地上蹭着,向梁平所在的方向爬去:“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啊!”嘶哑的哀求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死性不改,竟然还想杀我。”程庭芜用鞋尖踢开地上的匕首,刃口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转向阴影里的夏寻雁开口说道:“寻雁,速去官府报信,就说真凶已被制伏,让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包在我身上!”话音未落,人便如旋风般掠至楼梯口,木质台阶在她足下发出急促的闷响。 梁安瘫在地上的身躯剧烈一颤,脱臼的手腕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他瞪大眼睛望着夏寻雁消失的方向,又死死盯住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程庭芜和贺云骁,喉间突然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梁平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扭曲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梁安突然用未脱臼的手撑地,挣扎着想往前面爬,贺云骁上前一步,靴底精准踩住他的后心:“老实点!” “你们到底是谁?!”梁安被踩得生疼,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里翻涌着惊疑,“这事儿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程庭芜缓缓蹲下,她望着梁安眼中尚未熄灭的怨毒,缓缓道:“那个倒霉的替罪羊,是我们的朋友,你说这事跟我们有没有关系?” 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没想过那人竟有这般靠山,眼底瞬间漫上遗憾。 “你在可惜吧?”程庭芜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惜他有我们这群‘多管闲事’的朋友,没能让你如愿把黑锅永远地扣在他头上。” “难道不是吗?”梁安的声音被地面闷得含混,却透着一股不甘的狠劲,“若不是你们,他就是得替我掉脑袋!” “是,也不是。” “这一切只不过是你完美的假设罢了,实际上,在你杀人的那一刻开始,接下里的每一刻你都要承担着被发现的风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梁安没再辩驳,只死死盯住梁平,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说不清的眷恋。 巷口传来夏寻雁引着捕快的脚步声,周边的邻居被这动静吸引,纷纷过来围观。 “不是说凶手关大牢了吗?咋又……” “都让让!都让让!” 为首的捕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小跑进屋,当梁安被反剪双臂押下楼时,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般炸开。 “这不是梁家二小子吗?他咋被抓了?” “难道……难道是他杀了素梅?!之前是官府抓错人了?” “我嘞个乖乖,素梅哪对不起他们兄弟俩了,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还说是读书人呢!我看比禽兽都还不如!” 梁平作为证人,被一同带到衙门时,各类证物已摆在公案上。面对人证物证,梁安无从辩驳,只能在如实供述了杀害项素梅的全部经过。 蓄意谋杀罪行恶劣,梁安被当堂判处死刑。 第33章 美人图(33) 就在主判官准备退堂时,梁平突然挣扎起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大人,我愿与梁安一同受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梁安突然挣扎着起身,铁链在青砖上拖出刺耳声响。 他通红着眼朝梁平嘶吼:“哥!你说什么傻话!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死!做错事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梁平却充耳不闻,转向主判官时眼神异常平静:“我明知弟弟杀人却隐瞒不报,甚至帮他作伪证构陷无辜,此为包庇之罪;自幼对他过度溺爱,事事纵容,才让他养成唯我独尊的性子,最终犯下恶行,此为教养失职。” “哥!你别胡说!”梁安被衙役死死按住,仍拼命抬头喊道,“是我自己心术不正,跟你没关系!你快跟大人说你不想死!”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哭腔。 梁平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梁安身上:“你从小想要什么我都想尽办法给你,以为这是对弟弟好,却没教会你明辨是非、敬畏生命。如今你犯下杀人大罪,我作为兄长难辞其咎,唯有以死谢罪,才能告慰枉死之人。” 主判官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一个拼命求死,一个极力阻拦,叹息道:“律法自有公断,你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不必如此。” 梁平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勒痕,“我曾想自缢谢罪,却未能如愿,如今只求与他一同伏法,给枉死的项素梅和被冤的高文州一个交代,了却这桩由我而起的恩怨。” 见主判官迟疑,梁平竟歪身撞向柱子,虽被衙役及时拦住下,但额角依旧遭到磕碰,渗出鲜血。 梁安呆呆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主判官见状长叹一声,念其态度坚决,便下令将二人一同收押,待后续再作定夺。 夏寻雁望着被衙役带走的梁平与梁安,神色复杂:“真没想到,梁安做出这些事,竟然只是因为哥哥成婚后,对他的关注少了。” 程庭芜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有些人从小习惯了被某个人全心关注,当这个人的生活中出现另一个重要的人,这种平衡被打破,进而引发极端的行为。” “梁安对兄长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在他看来,项素梅的存在夺走了属于他的关注,所以才会想方设法要‘夺回’哥哥。” “可这样也太可怕了,竟然为了这个杀人……”夏寻雁低声道。 “扭曲的占有欲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贺云骁接口道,“梁安长期活在兄长的庇护下,心理上没有真正独立,当他感觉自己被‘抛弃’时,就采取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试图维持原来的关系,最终酿成了悲剧。” “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起因可能很简单,但一旦被偏执和疯狂驱动,就会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程庭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虽然这案子不是器灵所为,但也算是让我们见识了执念的可怕。梁安对兄长的占有欲,梁平对弟弟的过度溺爱,都是执念的一种表现。” 夏寻雁轻声说:“项素梅对梁平的情义,其实也是一种执念吧?但她的执念里有善意和牺牲,让人敬佩。” “不同的执念会导向不同的结果,”程庭芜说,“善意的执念可以成就美好,而扭曲的执念只会带来毁灭。” …… 直到暮色浸染衙门外的照壁,牢门才再次打开。高文州揉着发麻的双腿走出来,衣袍上还沾着干草碎屑,却在看见程庭芜等人时咧嘴笑了:“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更快些!” 他活动着僵硬的肩膀,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感慨道:“是外头的空气好啊,大牢里又臭又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时候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客栈吧,不然师兄师姐该等急了。”程庭芜抬手替他拍掉肩头草屑。 高文州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说:“我肚子都快饿瘪了,是得抓紧时间回去了,走走走。” 众人往客栈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等晃悠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原以为梅映雪和梅遇青会在一楼大堂等着,结果大堂里空荡荡的,不仅没看到他们的身影,连跃风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去哪了?难道都在房间里休息?”夏寻雁有些迟疑地问道。 程庭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快步朝楼上跑去,率先来到梅映雪的房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喊:“师姐,师姐,你在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程庭芜不再犹豫,推门而入,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又连忙跑到隔壁梅遇青的房门前,敲门呼喊:“师兄,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程庭芜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房间里一片狼藉,像是被狂风席卷过一般,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各种物品。原本打包整齐的画轴被全部摊开,上面所画的美人局部图竟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画纸。 夏寻雁也跟了进来,焦急地呼唤着跃风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跃风也失踪了。 高文州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一脸茫然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是器灵现身了!” 程庭芜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突然“啪嗒”一声自行关闭,门板撞上门框的闷响惊得夏寻雁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扑向房门,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门,就听见贺云骁沉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结界,在找到阵眼前,是打不开的。” 夏寻雁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时眼底已浮起惊惶:“那现在怎么办?” “先聚在一起!”程庭芜迅速安排道,“别给它偷袭的机会!” 高文州迅速站到程庭芜左侧,贺云骁护在右侧,夏寻雁与程庭芜背靠背,四人背靠背围成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房间。 烛火明明灭灭,堆叠的画轴突然发出“簌簌”轻响,摊开的宣纸上泛起诡异的荧光。 第34章 美人图(34) “看那边!”程庭芜低呼一声。 落地的空白画轴忽然齐齐震颤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张张挣脱地心引力,悬浮在半空中。 画纸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隐约能看见内里有模糊的轮廓在冲撞,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奋力推挤,想要冲破这层薄薄的阻碍。 “那是什么……”夏寻雁攥紧程庭芜的衣袖,声音发颤。 最前端的一张画纸突然裂开细缝,一个轮廓从裂缝中缓缓浮出,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脸,却能让人莫名感觉到“她”在注视着自己。 紧接着,其余画轴也接连碎裂,更多无脸的轮廓飘出来,在半空中汇聚、重叠,最终凝结成一个完整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姿窈窕,肌肤莹白得毫无瑕疵,粗看的确是个美人,可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程庭芜盯着她的脸,终于明白那股诡异感来自何处。 她的五官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圆润的杏眼本该配清丽的淡唇,却硬生生安了一双饱满艳丽的红唇;小巧的翘鼻本应衬鹅蛋脸,下颌线却被削得过于尖锐,带着种凌厉的冷感。 就像……就像做菜时把酸甜苦辣全塞进一口锅里,什么味道都想要,最后反倒成了没法入口的东西。 那女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程庭芜时,忽然咧开红唇笑了:“就是你,坏我好事?” 程庭芜心头一紧,从前在云栖谷翻阅古籍时,虽见过不少关于器灵的记载,可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真对上器灵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发怵。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如今师兄师姐失踪,自己更是眼下唯一的狩灵师,她绝不能退缩,更不能辱没云栖谷与师父的名声。 念头落定,程庭芜的眼神瞬间坚定,径直迎上器灵的目光:“是我,又如何?” 她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为了拼凑一张所谓的完美容颜,以画为媒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今日我定要收了你,让那些被你残害的魂魄得以安息!” “收了我?”雾妍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画轴簌簌作响,“就凭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还有我们!”贺云骁和高文州从旁跃出,严阵以待。 雾妍瞥了他们一眼,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便是你们常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程庭芜往前一步,厉声质问:“我的师兄师姐呢?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雾妍歪了歪头:“你说方才那几个碍眼的?他们也说要收服我呢。” 她轻笑一声,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墨色的雾气中浮现出几道模糊的人影,“我挥挥手,他们就自己钻进来了,留着解闷,倒也有趣。”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夏寻雁急道。 “急什么?”雾妍舔了舔红唇,“他们还活着呢,就是……有点不大清醒。” 她忽然看向程庭芜,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不如这样,你把眼睛挖下来给我,我就放他们出来,如何?你这双眼睛,比我收集的所有眼珠都亮,嵌在我脸上一定好看。” 程庭芜心头一凛,随即冷笑:“妄想。” “那可太可惜了。”雾妍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五官因扭曲而愈发割裂,“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来取!” 下一秒,她化作一道墨色的影子,直扑程庭芜。 “小心!”贺云骁长剑一横,挡在程庭芜身前,高文州趁机砍向雾妍身后,却被她周身的墨雾弹开。 众人很快便发现,这器灵的实力远超想象。 无论贺云骁和高文州如何攻击她,都无法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伤口刚出现便愈合了,像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高文州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与贺云骁身为御妖师,降过的精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存在。 贺云骁抿唇不语,只是挥剑的速度更快了。 剑光与墨雾碰撞,在屋内激起阵阵气浪,那些悬浮的画轴被气浪掀得乱飞,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椅被气劲劈得粉碎,瓷瓶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碎片,整间屋子早已一片狼藉。 由于结界的阻拦,无论屋内的打斗如何激烈,外面的世界依旧一片平静。 “寻雁,躲到角落去!” 程庭芜急喝一声后,双手在胸前飞快掐诀。 听到程庭芜的吩咐,夏寻雁没有丝毫迟疑,踉跄着后退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连忙扶住墙角稳住身形,而后飞快缩到房间最角落里。 夏寻雁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躲好,不给程庭芜添乱。可看着程庭芜苍白的脸,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若自己也懂些术法就好了,至少能替他们分担一二。 程庭芜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金色的灵力残影,随着最后一个印诀捏成,地面突然亮起繁复的符文,如蛛网般向雾妍蔓延。 是缚灵阵。 “去!”程庭芜低喝一声,阵法骤然收紧,金色的光纹如锁链般缠上雾妍的四肢。 “啊——!”雾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周身的墨雾剧烈翻滚,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着缠在身上的光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倒是我小瞧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真有几分本事。” 程庭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维持缚灵阵对灵力的消耗极大,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撑住。”一只稳健的手突然扶住她的脊背,贺云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庭芜靠在他手臂上喘了口气,低声道:“谢了。” “现在不是说谢的时候。”贺云骁的目光紧锁着挣扎的雾妍,“她快冲破阵法了,快想想别的法子。” 雾妍确实在疯狂冲撞缚灵阵,周身的墨雾暴涨三尺,眼睛死死盯着程庭芜,嘴角的笑容愈发森然。 第35章 美人图(35) “这缚灵阵……撑不了太久。” 程庭芜的声音带着灵力透支的虚弱,却依旧清晰,“这阵法得三个以上的狩灵师合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我一人维持,顶多只能拖延片刻。” 她望着雾妍身上不断震颤的光纹,眉头紧锁,“这器灵比我们预估的要强十倍不止,我暂时……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贺云骁的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向程庭芜苍白的脸,又瞥了眼疯狂冲撞阵法的雾妍,眼底漫上不甘。 高文州急得在一旁直跺脚:“不是吧?咱们这就要团灭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发颤的脊背:“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们去试试打破结界!我尽量拖住她。”她看向高文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能跑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全死在这里。” 高文州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说着便转身冲向屋门,尝试破除结界。 贺云骁却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护在程庭芜身后。 “我好多了,能自己站稳。”程庭芜推了推他的手臂,“你也去帮高文州,别在我这儿耗着。” 贺云骁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不管你?怎么可能。” “乾玉还在你身上,丢了乾玉,我回去照样得掉脑袋。” 程庭芜倒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一般人搁这种时候不得说些共进退的场面话吗?你倒好,一张嘴就噎死人。” 贺云骁握着剑柄的手指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那些话没用。” 他不擅长虚与委蛇,生死关头的场面话更是多余,护着她,本就是为了乾玉,也为了……贺云骁喉头微动,后面的话却卡在舌尖,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他不想程庭芜死。 程庭芜挑了挑眉,眼底的紧张淡了几分:“你这人,倒是实诚。” 缚灵阵的光纹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最薄弱处已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墨雾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雾妍的尖笑穿透阵法传来:“还在说悄悄话?等我出去,先剜了她的眼,再割了你的舌!” 程庭芜连忙打起精神,重新凝聚灵力注入阵法,可指尖的金光却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阵法,要破了。 下一秒,缚灵阵的光纹如蛛网般彻底碎裂,金色的灵力碎片簌簌落下,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雾妍挣脱束缚的刹那,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利爪直取程庭芜面门,贺云骁横剑阻拦,却被雾妍周身暴涨的墨雾狠狠掀飞,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程庭芜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眼看那只泛着黑气的手就要触到自己的眼睛,她本能地抬手去挡,就在这时,胸口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啊——!”雾妍的手刚碰到那片光亮,便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处冒出缕缕黑烟,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竟被灼出一片焦痕。 程庭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低头看向胸口处,正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她心头瞬间清明,这是乾玉在护她! 乾玉既已选择她作为温养的载体,自然不会让宿主轻易殒命,平日里它吸纳她的灵力沉睡,可一旦她遭遇致命威胁,为了自保,它必然会苏醒保护。 程庭芜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望着雾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看来,今天她死不了。 “什么鬼东西?!”雾妍捂着受伤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程庭芜。 待看清自己手腕上的焦痕时,她的五官因暴怒而扭曲变形:“我的雪肤!我刚剥来的雪肤,竟然被你给毁了?!” 她尖叫着,状若疯魔:“我要杀了你!把你的皮剥下来补上!” 说着,她不顾手上的灼伤,再次扑了过来,这次的攻势比之前更狠戾,显然是动了真怒。 可不等她靠近,乾玉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光芒如实质般化作一道屏障,将程庭芜护在中央。雾妍撞在屏障上,瞬间被烫得冒出黑烟,整个人被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竟开始微微透明,仿佛随时会被打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那是器物对神器的本能敬畏,是凡铁遇神兵时的自惭形秽。 “怎会……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气息……”雾妍瘫在地上,看着那片金光瑟瑟发抖。 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中蕴含的无上力量,那是她这种由执念凝聚的器灵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看着雾妍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众人皆面露喜色。 局面被扭转了。 贺云骁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的盯着程庭芜身上所散发的光芒,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晦暗情绪。 眼见局势对自己不妙,雾妍不敢再贸然上前,踉跄着后退数步,墨色的雾气在她身前疯狂旋转,形成一道漏斗状的漩涡,“既然我过不去,那你们就给我过来!” 下一秒,漩涡中心骤然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嗡——”黑洞深处突然传来低沉的嗡鸣,一股强劲的吸力扑面而来,四周散落的东西全都旋转着飞了进去。 雾妍站在黑洞旁,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来吧,都来吧!你们都来给我作伴!” 她的身影在笑声中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团浓郁的墨雾,顺着黑洞的吸力盘旋而上,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率先钻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墨雾消失的瞬间,黑洞的吸力骤然增强数倍,连空气都被扯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程庭芜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前拖拽。 贺云骁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挥舞长剑试图斩断那股吸力,可剑锋劈在虚空中,只激起几道微弱的涟漪,根本无济于事。 第36章 美人图(36) 高文州和夏寻雁因站在角落,离黑洞稍远,又恰好抱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柱子,虽被吸力拽得身体前倾,却暂时没被卷进去,情况比程贺二人稍好几分。 高文州急得大喊:“老大!撑住!我这就想办法!”可他双手死死抱着柱子,连松开一根手指都难,更别说上前相助了。 “抓紧我!”贺云骁低喝一声,将程庭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猛地将长剑插进地面。剑锋没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借着这短暂的着力点稳住身形,试图对抗黑洞的吸力。 可那股力量实在太强,剑柄在他掌心剧烈震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个人都被往前拖拽了半尺,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样不行!”程庭芜看着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急道,“剑要被拔出来了!” 话音刚落,黑洞的吸力再次暴涨,长剑发出“嗡”的一声悲鸣,竟真的被硬生生拔起,带着贺云骁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两人之间紧握的手,成了唯一的牵绊,在强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扯断。 “阿芜!”夏寻雁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却被黑洞的嗡鸣吞没了大半。 程庭芜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高文州死死抱着柱子,夏寻雁半个身子都被拉出了柱子范围,正拼命挣扎。她心头一紧,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剧痛,贺云骁的手,被她拽得脱力,指节已开始松动。 “别松手!”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穿透混乱的气流,牢牢锁在她脸上,“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这一次,程庭芜没有反驳。 她反手攥紧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嵌入他的掌心,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高文州见状,咬着牙将夏寻雁往身边拽了拽,吼道:“抓紧我!”随即借着廊柱的支撑,一点点往程庭芜的方向挪动。夏寻雁明白他的意图,腾出一只手伸向程庭芜,指尖在虚空中摸索片刻,终于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四个人手牵着手,像一串被狂风拉扯的纸鸢,在黑洞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不是办法!”高文州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再耗下去,柱子都要被拔起来了!” 就在这时,程庭芜脑中突然闪过无数碎片……她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我想到办法了!” 程庭芜闭眸凝神,指尖渗出淡金色的灵力,在身前织出半轮光圈:“器灵因执念而生,只要解开它的执念,一切皆会不攻自破,我现在用灵念回溯重现它的过往,进入灵念幻境。” “大家一定要握紧彼此的手,千万别走散!” 随着灵力注入,光圈渐渐扩大,将四人笼罩其中,黑洞的吸力竟在光圈内减弱了几分。 光圈与黑洞碰撞的刹那,迸出漫天细碎的光粒,无数模糊的画面开始流转。 程庭芜的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贺云骁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用灵力悄悄为她分担了一丝压力。 时机一到,程庭芜立刻睁眼。 “走!” 低喝一声,光圈猛地收缩,带着四人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洞,冲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卷入,而是带着破局的决心,主动出击。 四人身影消失的瞬间,黑洞骤然收缩,泛起的涟漪迅速平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不过是一场幻梦。 …… 刚踏入灵念幻境,鼻尖就先撞进一股浓郁的香气,紧接着,沿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钻进耳朵。 “卖包子喽!皮薄馅足的鲜肉包!” “刚出炉的糖糕,热乎着呢!”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 众人睁眼时,脚下已踩着青石板路,街道布局与扬花城有几分相像,许是从前某个时期的模样。 更惊人的是感官上所带来的真实感,货郎拨浪鼓的脆响震得耳膜发痒,蒸包子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潮气,连风吹过衣襟的触感都与现实无异。 高文州被关了一整天了,还没正经的吃过一顿饭呢,肚子“咕噜”叫得震天响,此刻闻着这些香味,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谁带钱了,给我几个铜板,我想去买俩包子垫垫,饿不行了。” 夏寻雁连忙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些铜板递过去:“给你。” “谢了哈!”高文州接过铜板就往包子铺冲,还不忘回头喊:“我多买几个回来分大伙吃!” 趁着这间隙,夏寻雁伸手碰了碰路边卖花姑娘的竹篮,花瓣上的露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触感真实得惊人:“跟真的一样!” 卖花姑娘抬起头,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鬓边别着朵半开的栀子花:“姑娘要买花吗?刚摘的,新鲜的很。” 夏寻雁连忙摆摆手:“不用了,多谢。” 看着卖花姑娘重新低下头整理竹篮,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实在是太神奇了,自己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贺云骁缓步走在街边,望着街角那棵老槐树,树身斑驳的裂纹、枝头垂落的气根,一时间也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境。 “这便是器灵的灵念幻境?”贺云骁转头看向程庭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是的,更准确地说,是器灵主人的执念幻境。这些场景,都是由他最关键的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程庭芜望着街边来往的行人,缓缓说道。 高文州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快步回来,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快……快尝尝,刚出笼的,香得很!”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夏寻雁,又想往贺云骁手里塞,可刚递到半空,嘴角的动作突然僵住,嘴里的肉包不知何时已化作虚无,舌尖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怎么回事?”高文州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明明触感温热,褶皱分明,可再咬一口,依旧咬了个空,仿佛捧着团滚烫的雾气,“看得见、闻得到、摸得着,偏偏吃不着?耍人呢!” 第37章 美人图(37) “幻境里的一切本就是虚像。” 程庭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肉包,果然感受到真实的温度,“能互动,却无法真正拥有。” 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也意味着,我们在这里得不到任何补给,必须尽快破解执念离开,不然……” “不然会怎样?”夏寻雁追问,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会像在真实世界一样,活活饿死。”程庭芜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沉。 “什么?!”高文州猛地把手里的肉包扔在地上,那包子落地的瞬间便消散无踪,“满大街都是好吃的,却要活活饿死?这也太折磨人了!” 众人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高文州捂着肚子哀嚎起来:“悔死我了!早知道进这鬼地方前,高低得塞两口饼子垫垫,现在倒好,闻着满街香味儿却半点沾不着边,我可不想窝囊地当个饿死鬼啊!” 程庭芜眉头微蹙,却还是放缓了语气:“别尽说些丧气话,咱们抓紧找线索,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破解的法子了。” 贺云骁也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安抚道:“别慌,越急越容易出错。” 高文州瞅了瞅三人沉着的模样,咂咂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把那股子焦躁强压了下去,只是眼睛还忍不住瞟向街边飘着热气的食摊。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本慢悠悠晃荡的行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朝东边涌去,连卖花姑娘都收拾起竹篮,脚步匆匆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那边出什么事了?”夏寻雁踮脚望去,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程庭芜快步上前,拦下一个正小跑着的少女:“姑娘请留步,看这街上的人都往东边去,不知那边出了什么事?为何这般匆忙?” 那少女被拦得踉跄了一下,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摇晃,喘着气抬头打量她们,见四人衣着举止不像本地人,便脱口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见程庭芜点头,她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不知道,城中最有名的画师徐百川,正在招募入画之人呢!” “不过是招个入画的,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贺云骁皱眉,看着几乎空了一半的街道,总觉得这阵仗有些太夸张了。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飞快扫过,见他容貌英俊,便微红着脸,耐着性子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徐画师最擅长画美人,偏偏眼光挑得很,能被他画进画里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哪个女子不想要让自己美丽的容颜被这样有名气的画师记录,从而流芳百世的呢?” 听完这番话,程庭芜几人这才大致明白过来。 少女又转头打量起程庭芜和夏寻雁,眼睛一亮,认真说道:“二位姑娘都生得各有姿色,气质也出众,不如也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被徐画师看中呢。” 夏寻雁闻言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程庭芜却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抬眼看向少女,点头道:“好,多谢姑娘告知,我们会去试试的。” “那太好了!”少女笑着应道,随即又看了看越来越远的人群,急道:“哎呀,不和你们多说了,我得赶紧去看看,今天报名的姑娘里,有没有能入徐画师眼的。”说罢,便转身快步汇入前方的人流中,很快就消失在攒动的人潮里。 夏寻雁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程庭芜的衣袖:“阿芜,你是觉得这个徐画师或许就是那器灵的主人,所以你想要去参加招募,从而更好的接触他,对吗?” 程庭芜颔首:“没错,幻境由关键记忆碎片构成,断不会平白出现一个占尽风头的人物,这个徐百川应该就是美人图的主人。” “他将心血尽数倾注在画纸之上,或许是临终前仍有未解的遗憾,那份执念便如同墨色晕染,一点点浸透了画轴,历经漫长岁月,最终凝成了器灵。” 贺云骁听完,目光投向远处,“既如此,那便快些过去瞧瞧吧,免得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高文州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搓了搓手:“走走走,正好让我看看这画师,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说罢,便率先跟着人流往前挤。 四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攒动的人潮中挤到前排,只见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徐百川正坐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案后,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执笔的手指修长白皙,连鬓角的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也不怪他对美人如此执着,光看他本身,也是个万中挑一的俊美公子,人群里不时传来姑娘们低低的惊叹,好些人红着脸对他暗送秋波。 高文州盯着徐百川看了半晌,突然凑到贺云骁耳边嘀咕:“有那么夸张吗?我瞧着也就一般般啊,论气度论样貌,哪有老大你出众?” 贺云骁闻言,难得没板起脸训斥他,只是淡淡睥睨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竟算是默认了。 程庭芜恰好听见这两句悄悄话,忍不住诧异地瞥了贺云骁一眼,这人平时总摆出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原来还有这般自恋的一面?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他,腰带束得紧实,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眉眼,此刻被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芒。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唇边惯常抿着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悄拂过,漾开细碎的暖意。 仔细瞧瞧,长的确实……有些俊……念头刚起,她猛地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贺云骁的眼睛,他望着程庭芜微微泛红的耳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耳廓竟也跟着热了起来,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 高文州看他俩并肩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虽不明白这莫名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却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之前蔫蔫的神态都收敛了几分。 第38章 美人图(38) 正这时,台上徐百川身旁的小厮突然往前一步,对着台下拱手朗声道:“诸位静一静!我家主子今日公开选入画之人,凡是有意向的,都到这边排队。” “只要五官有一处格外出挑,便有机会被选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选中的姑娘随我们回府入画,没选上的也不必介怀!” 听到标准被放宽,人群中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原本还在犹豫的姑娘们纷纷朝着排队的地方涌去,不过片刻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夏寻雁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有些发急:“阿芜,咱们是不是也得去排队?再磨蹭下去,怕是到天黑都见不着徐画师。” 程庭芜点头,转头对贺云骁道:“我和寻雁去排队,若能入选,便趁机探探徐府的情况。你们俩在附近仔细查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师兄师姐的踪迹,或是与美人图相关的线索。” “好。”贺云骁应道,目光在她和夏寻雁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那你们自己小心些。” “知道了。”程庭芜颔首,拉着夏寻雁转身汇入排队的人流。 徐百川挑人的速度并不慢,他往往只抬眼扫一下,便挥手让小厮叫下一个,偶尔遇到勉强满意的,也只是让她们先站在一旁,稍后再筛。 无奈的是,排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使这样,也依旧让徐百川看得眼花缭乱。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画笔拍在案上,对着小厮低斥:“你就不会先筛一轮?什么歪瓜裂枣也都往我跟前送?”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喏喏连声:“是小的没用,下回定然再仔细些……” 正说着,便轮到了程庭芜。 她抬眸时,恰好对上徐百川望过来的目光。 男人原本带着倦怠的眼神,在触及她眼睛的刹那骤然凝固,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程庭芜心头一凛,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惊艳,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痛苦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徐百川的声音有些发颤,竟忘了平日里的规矩,径直从案后站起身,“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程庭芜虽觉他反应异样,却还是依言抬了头,眸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 徐百川随即迈步走近,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胶着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得格外专注。 忽然,他抬起手,似乎想拂过她的眼睫,指尖都已近在咫尺。程庭芜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带着侵略性的触碰。 徐百川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收回手,干笑两声:“失态了,实在是……太过欣喜了。” 他重新打量着程庭芜,眼神里的惊艳毫不掩饰,“虽说其他地方与我心中的模样尚有差距,但这双眼,实在是难得。” 他赞不绝口:“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藏着活气,哪像那些涂脂抹粉的,眼波里都是死气,画出来也不过是副皮囊。”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若是能把这双眼画下来,定能让整幅画都活过来。” 说罢,他一改之前对旁人的冷淡,语气变得彬彬有礼:“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程庭芜。”她淡淡应道。 “好名字。”徐百川点头记下,随即抬手示意,“你且站到我右侧来。” 程庭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案几左侧已站了七八个姑娘,而右侧却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般对比,显然她是今日唯一一个真正入了徐百川眼的人。 程庭芜点点头,按照要求站到了右侧。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她身上,有人酸溜溜地说:“徐画师今儿是怎么了?竟对一个素衣女子这般另眼相看。” 也有人惊叹:“之前还从未见过徐画师如此失态,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站得近的几个姑娘仔细打量着程庭芜,见她素衣荆钗,未施半点脂粉,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朗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攒动的人潮中亮得惊人,仿佛含着碎星。 一人忍不住轻声道:“确实清丽脱俗,尤其是这双眼,又亮又有神,难怪徐画师会另眼相看,他的眼光果然毒得很。” 隐在人群中的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意外。 高文州压低声音:“方才转遍了这周边,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眼下她选上了,咱们得想法子混进徐府才行,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涉险。” “自然要去。”贺云骁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宅院,“徐府是器灵诞生之地,梅家兄妹和跃风若也在这幻境中,十有八九也被囚在那里。” 高文州一拍大腿:“没错!这徐府说什么也得闯一闯!” 正说着,轮到了夏寻雁。 她望着程庭芜站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有些紧张,她想着若是能一起进徐府就好了,可以省下不少周旋的功夫。 徐百川围着她转了两圈,目光在她鼻梁上停了停,忽然点头:“这鼻子生得不错,站到左侧去吧。” 夏寻雁松了口气,虽没能到右侧,却也算拿到了入场券。她走到左侧队伍末尾时,悄悄抬眼,与程庭芜交换了一个眼神,藏着彼此才懂的默契。 剩下的挑选又耗了不少时间,待最后一个姑娘被筛下去时,天边已浮起疏星。 徐百川让小厮领着八个入选的姑娘往府里走,自己则落后几步,目光频频往程庭芜的方向瞟,那眼神里的灼热,像要把人看穿一般。 夜色渐浓,徐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门环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而墙角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已悄然贴近。 徐府的护院不过是些寻常武夫,自然察觉不到贺云骁与高文州如狸猫般敏捷的动作。两人借着假山石的掩护,避开巡逻的护院,很快便摸到了安置入选女子的院落。 第39章 美人图(39) 刚靠近,就听见徐百川的小厮正站在廊下训话。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里的姑娘们都听清:“我家主子作画时最喜安静,诸位姑娘莫要大声喧哗,免得扰了他的兴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的画兴说来就来,这几日说不定深更半夜也会唤人去画室,不过姑娘们尽管放心,画室设在露台上,四周都有丫鬟小厮守着,断不会让主子与哪位姑娘单独相处,徒生什么误会出来。” “今夜大家先歇着,明日起正式开始作画。”小厮拱手作揖,“三日后画成,主子自会备厚礼,将诸位稳妥送回家去。” 姑娘们听了安排,应下后便三三两两地往厢房走去。 程庭芜正拉着夏寻雁的手准备进门,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瞥见假山石后探出半张脸。 正是高文州。 贺云骁则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示意她莫要声张。 夏寻雁也看见了,惊得差点唤出声来,程庭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镇定,随即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对假山方向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小厮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望过来:“这位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程庭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只是觉得这院子的竹子生得好。” 小厮笑了笑:“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主子特意从南边移栽来的湘妃竹,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劳烦姑娘呢。” 待小厮走远,程庭芜才拉着夏寻雁进了屋。 刚关上门,就听见窗外传来石子落地的轻响,程庭芜走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看,假山后已没了人影。 窗台上却多了枚圆润的石子,她伸手拾起,才发现石子上缠着张折叠的纸条,解开一看,里面还裹着枚小巧的竹哨。 纸条上是贺云骁苍劲的字迹:“若遇危险,吹响竹哨,我二人就在府中潜伏,即刻便到。” 程庭芜将竹哨攥在手心,冰凉的竹质触感让她安定了几分。 夜色渐深,听竹院渐渐沉寂,只有风吹过湘妃竹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云骁与高文州在窗外留下竹哨后,便借着夜色在徐府内潜行探查。 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看着与寻常富户宅院无异,巡逻的护院、洒扫的仆妇都各司其职,二人甚至摸到了库房与书房,可除了些寻常字画古玩,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直到快靠近西北角那座独立的院落时,两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一股无形的寒意凭空升起,薄雾漫过脚踝,一道透明的屏障横亘在面前。贺云骁伸手去探,指尖刚触及屏障边缘,便觉一股凝滞的灵力扑面而来,将他弹开。 高文州见状,撸起袖子猛地往前一推,掌心却撞上了一层冰凉坚硬的东西,触感竟与青石墙壁无异。 他不信邪,又攥起拳头狠狠敲了敲,屏障竟发出“咚咚”的沉闷回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却连一丝裂痕都未出现。 “邪门了!”高文州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贺云骁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注入灵力后朝屏障甩去。 符纸在触及屏障的瞬间燃起幽蓝火光,却并未穿透过去,反而像被黏住般贴在上面,火焰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很快又隐入无形。 “这屏障比想象中更棘手,想来此处应该就是这幻境的核心。”贺云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刺痛,“器灵的执念凝聚于此,没有与徐百川建立直接关联的人,怕是无法靠近。” 高文州急了:“要不再甩几张符箓出去,强攻试试?” “不可。”贺云骁立刻阻止,“这屏障与幻境的根基相连,强行攻击只会让整个空间动荡,若是幻境崩塌,咱们怕是会被困在意识碎片里,无法脱身。” 高文州泄气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那咱只能干等着?” “暂时只能等。”贺云骁的目光投向听竹院的方向,“若连她都被挡在外面,那我们只能另想办法了。” 高文州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在这破幻境里总是束手束脚的,叫人不痛快,啥时候能出去啊,我这肚子真的快要饿的不行了。” 贺云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还是先找个隐蔽些的地方休息吧,保存体力才是要紧事,别等真遇到危险,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高文州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只得蔫蔫点头:“行吧,反正也进不去那院子,是该找个地方先歇着。” 两人先后隐入阴影中,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窗棂上雕刻的缠枝纹,那些纹路扭曲缠绕,细看竟像是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从第二日清晨开始,徐府便热闹起来。 仆妇们往来穿梭,陆续领着入选的姑娘往西北方向的画室去,程庭芜与夏寻雁守在听竹院里,眼看日头偏西,仍没人来传唤她们,程庭芜掐了掐指尖,有些坐不住了。 “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得主动出击。”她对夏寻雁低语一句,转身走向院门口的小厮。 “劳烦通报一声,程庭芜求见徐画师。”程庭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番,想起那日徐百川对程庭芜的青睐,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姑娘稍等,小人这就去通传。” 程庭芜谢过,回到院中静候。 片刻后,小厮匆匆回来,躬身道:“程姑娘,主子请您过去。” 夏寻雁连忙起身:“我跟阿芜一起去。” “这……”小厮面露难色,“主子吩咐了,只请程姑娘一人。” 程庭芜按住夏寻雁的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竹哨塞进她掌心,小声耳语道:“拿着,待在院里别乱跑,若有任何异动,就吹响它。贺云骁他们就在府中,听见哨声会立刻赶来。” 夏寻雁握紧竹哨,用力点头:“那你小心。” 程庭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跟随小厮的指引,朝院外走去。 第40章 美人图(40) 走到画室院门前,小厮停下脚步:“姑娘自便,主子在里头等您。” 程庭芜点头应下,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爬满青藤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露天画室,四周种着大片芭蕉,宽大的叶片垂落下来,将画室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其他姑娘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送回了各自院落,此刻画室中央只孤零零坐着一道身影。 徐百川背对着她,正对着画架出神,周围散落着满地被揉皱的画纸,有的还沾着未干的墨痕,显然对先前的作品都极不满意。 程庭芜放轻脚步向前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廊下的阴影里,跪着一个穿青灰色丫鬟服的女子,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程庭芜越看那人影越觉得眼熟,认真一看,竟是梅映雪! 再往远处看,廊柱后还站着两个穿小厮服饰的身影,一个身形挺拔,是师兄梅遇青;另一个眉眼清秀,是夏寻雁的小厮跃风。 三人都穿着统一的下人服饰,神色漠然得如同画中剪影,程庭芜悄悄朝他们递了个眼色,又用口型轻唤“师姐”,可梅映雪只是眼皮微颤,脸上依旧一片茫然,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再结合进入幻境前雾妍所说的话,程庭芜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师兄和师姐应该是暂时的被封锁了记忆,同化成了这幻境中的人。 不过好在他们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要能够脱离幻境,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你来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程庭芜猛地回神,只见徐百川已侧身看来。他手中还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滴下的墨珠落在衣摆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痕迹。 徐百川只扫了那墨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顺手将笔搁在砚台上,朝程庭芜挑眉道:“小厮说,是你主动要见我?” 程庭芜点头,语气平静:“是,原以为画师会先唤我来入画,左等右等却没动静,便斗胆前来叨扰了。” 徐百川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倒觉得,你不是急着入画,是为别的事来的。” 程庭芜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废画:“看来徐画师今日还没有画出满意的作品。” 徐百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掠过一丝颓废,弯腰捡起一张揉皱的画纸,展开后露出半张模糊的美人脸。 “何止今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画出一幅完整的画了。旁人都说我画的好,可我知道,那并不是最好。”他指尖用力,画纸再次被捏皱,“我明明能画得更好,为什么就是差一点?” 程庭芜沉默着,暂时没有接话。 “你不是问为什么没唤你来?”徐百川忽然抬头,“因为在美人图里,眼睛是最为关键的地方,得慢慢琢磨,不能草率。” 徐百川说着,抬手示意她入座:“不过既然你主动来了,那便坐下吧,或许换个绘制顺序,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程庭芜依言走到画架后,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木椅上坐下。 画室之外的阴影角落里,贺云骁与高文州正屏息凝视,方才见程庭芜顺利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贺云骁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放松。 昨夜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只有和幻境主人徐百川产生直接联系的人,才能够进入核心区域。 “该死的蚊子!”高文州烦躁地挠着脖子,那里已经起了好几个红肿的包,“这幻境也太较真了,连蚊子都这么毒!” 贺云骁没说话,只是目光紧锁着画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不仅是外头的人煎熬,里头的程庭芜保持一个姿势僵坐着也挺煎熬的,她看着徐百川始终悬在半空的笔,终于忍不住开口:“徐画师,还不落笔吗?” 徐百川像是突然从怔忡中惊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后落笔。可笔尖刚要触到画纸,他又猛地顿住,随即烦躁地将笔扔在画案上:“不画了!” 他捂着额头,语气里满是挫败:“明明找到了合适的入画人,为什么还是画不好……或许,我真该封笔了。” 程庭芜起身走到画案前,只见那张画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轮廓之上,一片空白,没有眼耳口鼻。 一瞬间,她豁然开朗,这就是器灵执念的根源! 徐百川因过度追求完美,始终无法为美人图添上五官,致使这些画作成了半成品。而依附于画作而生的器灵雾妍,自诞生起便带着这份残缺的执念,她渴望拥有完美的五官,便开始掠夺活人的面容,才有了那些失踪的女子和诡异的美人图。 “原来如此。”程庭芜低声道,目光落在徐百川痛苦的侧脸上。 徐百川没听清她的话,只是喃喃自语:“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程庭芜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缓缓开口:“徐画师,你有没有想过,入画的人不是关键,画画的技巧或许也不是关键。” 徐百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这两样都不是关键,那什么才是?” 他握起拳头,指节泛白,“我钻研画技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寻找绝色,若这两样都不重要,那我的付出又算什么?” “我不是说它们不重要。”程庭芜摇摇头,目光落在画纸上那片空白的轮廓上,“可对你而言,它们早已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你真正缺的,是对入画之人的情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这些画,” 程庭芜弯腰捡起一张废画,“线条精准,配色得当,可在我看来,却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因为在你眼中,这些姑娘不过是符合标准的工具,没有喜怒哀乐,没有鲜活的气性。用这样的心境作画,画出来的东西再精致,也少了那份能让人共情的气韵。” 徐百川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又慢慢蹙起,像是在想些什么。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程庭芜趁热打铁道:“徐画师不妨仔细想想,自己心中最在意的人是谁?若为她画像,你会怎么落笔?” “最在意的人……”徐百川喃喃重复着,眼神忽然飘向远方,像是透过画室的院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第41章 美人图(41) 片刻后,他眼中泛起一层薄雾,“是我娘。” 他放下笔,声音低了些:“幼时家贫,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靠替人缝补浆洗换些米粮。冬天冻裂了手,就在炭火上烤烤继续做活;我想学画,她就把陪嫁的簪子当了,给我买笔墨纸砚。” “那时她总说,等我成了名,就不做活了,好好的待在家里陪着我。可真等我有了些名气,却总忙着寻美人入画,连回家看她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徐百川自嘲地笑了笑,“上回见她,鬓角又添了些白霜,想跟我说说话,我却嫌她唠叨,转身就走了……” 程庭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感觉到,徐百川的内心正在慢慢松动,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冰。 突然,徐百川猛地抽出一张新的画纸铺在画案上,重新提笔蘸墨。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一种久违的流畅。 程庭芜走近细看,只见画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算不上绝色,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精致的轮廓,却盛满了爱意,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画外的人。 这幅画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比那些看似完美的美人图多了千倍万倍的气韵,因为每一笔都蘸着真切的情感。 程庭芜好奇地追问道:“这位是……?” “是我娘,”徐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喑哑,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墨痕,“是我记忆里她年轻时的样子。”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便有些恍惚,那些被忽略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幼时冬夜,他冻得睡不着,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热他冰凉的手脚;他初学画画,把墨汁弄得满身都是,母亲从不责骂,只是笑着拿布巾替他擦拭;他第一次卖出画稿,兴奋地把铜钱递过去,母亲攥着那些钱,看了又看,转身就买了他最爱吃的糖糕…… 他沉迷作画时,母亲总是默默相伴:他癫狂创作时,母亲眼中满是担忧;偶得佳作时,母亲眼底又尽是欣慰与疼爱。 当他真正望向母亲的眼睛,才惊觉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眸中,流动着比任何完美皮囊都更动人的温柔气韵。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徐百川的眼眶愈发湿润,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真切:“我竟忘了,她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程庭芜看着他眼中涌动的温情,亦有所触动。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美丑?有人爱牡丹的富贵,就有人喜茉莉的清幽。” 徐百川转过身,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真正好的画,从来不是把线条画得多精准,把颜色调得多匀净,而是将心中所要传递的情感表达出去。真正的美从不在于毫无瑕疵的完美,而在于生命的生动鲜活。” 徐百川望着画中母亲的笑容,眉宇间的郁结彻底散开,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程庭芜眼角的余光瞥见地面,发现那幅被徐百川搁置的无五官美人图,边缘竟泛起了淡淡的透明感。再抬眼看向画室的穹顶,原本浑然一体的天幕上,竟悄悄爬开几道细微的裂痕,如同瓷器即将碎裂的前兆。 院落外阴影里的贺云骁,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他用胳膊肘怼了怼正抓着衣领挠痒的高文州,沉声道:“看天上。” 高文州不明所以地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幻境快要坍塌了。”贺云骁的目光亮了几分,“看来是她在里面找到了破解执念的法子,大家应该很快就能离开了。” “真的?!”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太好了!出去我要连吃三大碗白米饭,再啃两只酱肘子!” 话音刚落,周遭的风突然停了,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往来穿梭的下人僵在原地,有的端着托盘抬着腿,有的弯腰扫地伸着手,连脸上的表情都被死死定格。 “怎么回事?”高文州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佩剑。 贺云骁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人影:“看样子是器灵开始反扑了,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进去支援。” 高文州不敢大意,浑身都紧绷了不少。 画室内,徐百川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定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笑意,眼神却变得空洞,程庭芜见状,立刻警觉起来。 画轴堆里,那幅边缘透明的美人图剧烈颤动,纸张摩擦声如蚕食桑叶般细碎。 下一秒,一个身形纤细、面部平整的女子从画中飘出。 她没有看程庭芜,也没有理会僵住的徐百川,而是径直飘到徐百川新画的画作前,盯着画中衣着素净的女子,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抚摸画卷上画笔走过的痕迹。 此刻的雾妍身上没有戾气,显然已不是之前那个被执念操控的器灵。 “美,从来没有标准。”程庭芜放轻声音,语气温和,“只要你发自内心接纳自己,觉得舒服的状态,就是最美的。” 雾妍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微微歪了歪头,空白的面部转向程庭芜,像是在打量。随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平滑的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一秒,她的脸颊突然开始微微蠕动,程庭芜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眉峰先显,带着自然的弧度;眼窝轻陷,而后浮起温润的瞳仁;鼻尖小巧,唇线柔和,最后在下巴处凝出一颗小小的痣,浑然天成。 不过片刻,一张全新的面容便呈现在眼前。 没有拼凑的痕迹,没有模仿的影子,眉眼神态里带着器灵独有的清透,又藏着一丝历经执念的沉静。 雾妍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触到眼角,最后落在唇上。她眨了眨眼,瞳仁里映出程庭芜惊讶的脸。 第42章 美人图(完) “谢谢你。” 眨呀间的功夫,她的身影就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再次落回那幅的美人图之中。画轴瞬间焕发生机,原本空白的画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子。 正是雾妍刚刚幻化出的模样,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浅的梨涡,她未必符合世俗定义的“完美”,却因那份蓬勃的明媚神态,让观者皆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阿芜!” 廊下传来梅映雪的声音,程庭芜回头,只见梅映雪、梅遇青与跃风都已清醒,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惊魂未定,显然刚从幻境的操控中挣脱。 几乎同时,画室院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层无形屏障彻底破裂,贺云骁与高文州的身影立刻冲了进来。 贺云骁一眼就看到站在画架前的程庭芜,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确认她无碍后才松了口气,眼底的焦灼渐渐褪去。 “大家小心!”高文州指着四周,“这幻境要塌了!”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程庭芜被贺云骁护在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梅映雪与梅遇青互相搀扶着,高文州紧紧拽着跃风,几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 眼前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都化作纷飞的尘埃。 再次睁开眼,众人已回到了客栈的房间内,或坐或站,皆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周遭的一切都与进入幻境前分毫不差,看来当他们陷入灵念回溯时,外界的时间也开始陷入停滞。 “我们……回来了?”夏寻雁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竹哨,看到程庭芜等人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她眼眶一红,立刻扑了上来,紧紧抱住程庭芜的胳膊,“阿芜!大家都没事,真的太好了!” 程庭芜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我们都没事,都平安回来了。” 她侧头看向梅映雪与梅遇青,两人正互相打量着对方,确认彼此无碍后,都露出了释然的笑;高文州则拍着跃风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幻境里的经历,跃风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里的茫然早已散去。 程庭芜收回目光,恰好撞上贺云骁望过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心头那点因幻境而起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翻倒的桌椅腿歪扭着,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地面上还留着刮出的深痕,程庭芜眉峰微蹙,有些担忧的开口道:“把这里闹成这样,怕是要赔不少钱。” 夏寻雁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无妨,稍后我去与掌柜交涉赔偿便是。”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漾着浅淡的暖意,“左右大家都平安无事,这点损失算什么。” 梅映雪立刻凑上来,软乎乎的手挽住程庭芜的胳膊,眼眶还带着点红:“阿芜你是不知道,方才天色一暗那器灵就作祟!就我们几个人,哪里是她对手?” 她鼓着腮帮子,又气又窘,“不仅被拖进幻境,还被锁了神智,简直丢死人了!” “确实有点丢面。”高文州在旁慢悠悠接话,嘴角噙着点揶揄。 “你还好意思说!”梅映雪气呼呼扬手捶了他一下,“方才也没见你多能耐,还不是靠我们阿芜才扭转局面?”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程庭芜抬手按了按眉心,温声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贺云骁上前一步,沉声问:“这美人图的器灵,算是彻底解决了?” 程庭芜颔首,声音清透如洗:“执念已消,器灵自动消散,往后这扬花城,再不会有女子因它受难了。” 话音落地,众人脸上都漾开轻松的笑意,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高文州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率先提议:“折腾了这么久,不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这话正说到大家心坎里,经历幻境惊魂和器灵缠斗,每个人都又渴又饿,当即一致附和,转身往酒楼去,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杯盏交错间,将方才的惊险抛到了脑后。 酒足饭饱,贺云骁放下筷子,神色渐趋凝重:“如今器灵已除,且在扬花城始终没查到坤玉的消息,依我看,明日便启程吧?”他指尖在桌面轻叩,“按照星象提示的方向前进,下一站该去徐陵城了。” 程庭芜点头认可:“一切都尘埃落定,是时候该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众人休整妥当便上了路,穿过热闹的街市时,忽闻街边有人议论项素梅的案子。 “听说了吗?那梁安还是判了死刑,没跑了!” “还有他哥哥梁平,虽是一心求死,却被主判官驳回了,说要‘以刑赎过,而非以死殉愚’,依律判了多年苦役呢……” 脚步声顿了顿,众人交换了个眼神,皆露出唏嘘之色。 程庭芜目光掠过街角,轻轻颔首:“走吧。” 一行人重新迈开脚步,将身后的议论声远远抛在脑后,朝着徐陵城的方向而去。 赶了几日路,在快要接近徐陵城时候,路边的树荫下忽然窜出两个身影,拦在了路中央。 青天白日的,那两人竟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夜行衣,布料上还沾着草屑,手里各拎着根木棍。 见了程庭芜一行人,其中一个矮个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此、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另一个高个子连忙跟着附和,却紧张得忘了词,只梗着脖子重复:“对!留、留下钱!” 程庭芜等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这几日赶路本就疲惫,眼下撞见演技这般拙劣的劫匪,心中的不耐更甚了几分。 高文州先是愣了愣,随即被逗笑了,他叉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厉声道:“哪儿来的毛贼?赶紧滚开,别挡路!再啰嗦,小爷可不客气了!” 那两个劫匪一愣,显然是没见过这阵仗,矮个子往后缩了缩,偷偷拽了拽高个子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哥,我、我们要不跑吧?他们看着不好惹……” 第43章 泥菩萨(1) 高个子却梗着脖子:“怕、怕什么?咱们练了半个月呢!”话虽如此,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少、少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不然我们就……” “就怎样?”高文州挑眉,活动了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哒”轻响,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微微沉脸,瞧着更唬人了。 两个劫匪吓得脸色发白,竟还在互相推搡,矮个子急道:“你上啊!不是说你练过拳脚吗?” 高个子却道:“你、你先上!我给你殿后!” 高文州被这俩人的蠢样气笑了,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提剑出鞘。当然,只是虚晃一下,剑鞘“啪”地敲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那两个劫匪以为要动手,吓得魂飞魄散,矮个子腿一软差点跪下,高个子更是转身就想跑。高文州身形一晃,已拦在他们面前,伸手一捞一推,两人便踉跄着摔在地上,手里的木棍也掉了 “还不快滚!”高文州收起剑鞘,没好气地踹了踹他们的屁股。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捡木棍,头也不回地往树林里钻,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矮个子带着哭腔的抱怨:“都说了别来!你偏不听!” 高个子气恼的跳脚道:“还不是没别的本事,想早点攒够钱,好上青石山嘛!” “青石山?” 程庭芜等人同时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地名,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高文州摸了摸下巴:“大昭境内的名山我倒知道几座,可这青石山……听都没听过。”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就在徐陵城附近。”贺云骁沉声道,“多半是座不起眼的小山。” 程庭芜若有所思,目光望向徐陵城的方向。 “先不管这些了。”她收回目光,“抓紧进城吧,到了徐陵城,再找机会打听一番。” 众人点点头,重新上了路。 徐州地处东南,地形复杂,有山地、丘陵和平原。 手工业兴盛,陶瓷质地细腻,色彩斑斓,远销九州;丝绸柔软顺滑,图案精美,深受贵族喜爱。州内交通便利,道路四通八达,是东南地区的交通枢纽与商业中心。 首府徐陵城,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南北特色,城中有众多的作坊、商铺以及热闹的交易市场。 待众人看到徐陵城那座横跨护城河的青石拱桥时,皆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城门处车水马龙,挑着货担的商贩、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牵着孩童的妇人摩肩接踵。 “这就是徐陵城啊……”高文州望着城头“徐陵”二字,忍不住感叹。 程庭芜也微微怔住。 扬花城的繁华是浸在水里的,城内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画舫穿梭其中,沿岸酒楼茶肆、青楼楚馆林立,尽显繁华与风流。 徐陵城的热闹却带着火的烈性,铁匠铺的锤声砸在铁砧上,震得人耳膜发颤;刚出炉的烤饼泛着焦香,混着运河码头飘来的鱼鲜气;还有北地商队马车上的皮革味,在风里搅成一团,竟生出种野趣的和谐。 “烙馍嘞——” 小摊前,竹筐里码着叠得整齐的薄饼,摊主正挥着竹耙在鏊子上翻烙,面团遇热的“滋滋”声混着面香飘得老远:“刚出锅的热烙馍!卷啥都香!” 程庭芜一行人本就被旅途风尘催得饥肠辘辘,闻着这股麦香便不由自主围了上去。 摊主是个敞着衣襟的老汉,见他们好奇,便拿起一张刚烙好的递过来:“姑娘尝尝?” 程庭芜接过来,只觉薄如蝉翼的饼皮还带着鏊子的余温,指尖一碰,能感觉到那层微焦的肌理下藏着紧实的筋道。 “这是用死面做的,”老汉麻利地擀着新的面团,擀面杖在案板上转出花,“不发面,不添啥花样,就靠这手劲儿擀薄,在鏊子上烙到两面起花,吃的就是本味。” 他指了指旁边的菜盆,“卷上腌菜、卤肉,或者泡进羊肉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嚼,那叫一个舒坦!” 夏寻雁早已按捺不住,指着菜盆里的卤肉说:“老板,给我们每人都卷上一份!” “好嘞!” 摊主见来了大生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麻利地抓起烙馍往案板上一铺,舀起卤得油亮的卤肉切成薄片,又抓了把脆生生的腌黄瓜和香菜,转眼就递过来几个鼓鼓囊囊的卷饼。 众人接过,咬下第一口就被惊艳了。 烙馍的筋道混着卤肉的酥香,腌黄瓜的清爽解了油腻,香菜的辛香又添了层风味,热乎的肉汁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人忍不住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旅途的疲惫消了大半。 “这味儿绝了!”高文州含糊不清地赞叹着,眼睛还在四处乱瞟,显然在搜寻下一处诱人的吃食。 程庭芜正咬着卷饼,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动作忽然一顿。 只见巷口连缀着好几家售卖香烛元宝的店铺,红烛堆得如小山般巍峨,黄纸元宝捆成规整的摞子码在门侧,金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刺眼的光。 店里店外往来不绝,有鬓发斑白的老妇挎着竹篮仔细挑选,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指挥仆役搬运,不过片刻,就有人抱着半人高的元宝堆快步走出,脸上还带着虔诚的神色。 她由咬了口烙馍,转头问摊主:“老板,这徐陵城是格外推崇烧香拜佛吗?瞧着香烛生意这般好。” 摊主正往鏊子上贴新的面团,闻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然的笑:“姑娘是外乡人吧?这可不是历来就有的,是最近一段日子才兴盛起来的。” 他往城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城郊有座青石山,山上有座灵应寺,只要诚心去许愿,就没有不成的!” “青石山?” 这三个字入耳,程庭芜几人皆是一怔。 昨日在城外遇到那两个笨匪时,便听过这地名,没承想刚进徐陵城,竟又从摊主口中听到了。 众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 第44章 泥菩萨(2) “真的假的?”高文州第一个不信,啃着烙馍直咂嘴。 “若真这么灵,人人都去许愿发大财,天底下哪还有穷苦人?怕不是糊弄人的吧?” 梅遇青也点头附和:“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哪有凭空许愿就能得偿所愿的道理?多半是有人刻意夸大,哄骗善男信女罢了。” 摊主却笑着摇了摇头,用擀面杖敲了敲案板:“几位小哥是见识短浅喽,这灵应寺的名声,可真不是吹出来的。” “城西张屠户家的儿子丢了半月,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傍晚孩子就自己找回来了;还有南坊的绣娘,求子三年无果,去了趟灵应寺,回来就怀上了。” 梅映雪听得睁大了眼,手里的卷饼都忘了咬:“竟真有这么灵验?” “姑娘若不信,随便在徐陵城抓个人问问,谁不知道灵应寺的名头?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寺虽灵,却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程庭芜立刻追问:“为什么?” “灵应寺一天只放三位香客进去祈福,”摊主一边说着,一边往面团上撒了点干面,“不光得在寺外排上不知多少时日的队,表那份求愿的诚心,入寺时还得捐一大笔香火钱,少说得百两呢!” “百两?”高文州一口烙馍差点喷出来,“抢钱呢?寻常人家一年都攒不下十两!” “可架不住有人信啊,你瞅那些往城外去的,好多都是带着铺盖卷的。有的人排了一个多月都没轮上,就在山脚下搭个草棚子住着,吃喝拉撒全在那儿对付,就为了能求个得偿所愿。” 夏寻雁听得目瞪口呆:“就为了许个愿,这么折腾自己,值得吗?” “值不值的,那得看各人心里的念想重不重了。”摊主重新拿起擀面杖,面团在他手下飞快地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饼。 “有人求仕途顺畅,有人求早生贵子,有人求家人平安……越是心里头有放不下的执念,就越容易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 一天只收三位香客,还要捐那么多香火钱,这般严苛的规矩,哪里像是清净的寺庙该有的做派。 “这香火钱,收得也太过分了。”梅遇青皱起眉,“寺庙本是清净地,怎会如此看重银钱?” 摊主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谁知道呢?或许是菩萨也爱人间的铜臭?” 他挥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后面还有客人等着呢。几位要是想去瞧瞧,顺着运河边的官道走,不到半日就能看见青石山的影子。” 程庭芜谢过摊主,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 乾玉在上次雾妍伤害她时,曾经现身保护过她一次,可自那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如今来到徐陵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还有她随身携带的溯灵罗盘,上次一进扬花城便开始震颤,今日进了徐陵城,却只是微微嗡鸣。 没有乾玉的示警,也没有罗盘的狂颤,可程庭芜心头那点异样却越发清晰。她正想开口与众人商议,却听得身边几声同时响起的话语。 “去灵应寺瞧瞧?” 程庭芜一怔,转头看向众人,四目相对时,皆是会心一笑。 梅映雪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带着几分倦意笑道:“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咱们赶了好几日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总得先找家客栈歇歇脚,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哪有刚进城就转头出城的道理?” 程庭芜看着伙伴们眼底的疲惫,觉得确实该先休整一番,更何况上山还需再准备些东西,明日得去采买一番,稳妥些总是好的。 “师姐说得是。”她点头道,“今日先找地方落脚,明日再去青石山。” 一行人当即转道找客栈,可没承想,这徐陵城的客栈竟热闹得离谱。 “客官对不住,满了!” “楼上楼下都住满了,连柴房都有人了!” “哎哟,客官来得不巧,这房间都已经被定完了呀。” …… 一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夏寻雁急了,掏出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加价!只要能腾出一间房,价钱翻倍!” 掌柜的却苦笑着摆手:“姑娘莫为难小的,不是钱的事,现下店里住的都是为灵应寺来的香客,有的提前半个月就订了房,谁肯让啊?” 高文州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忍不住哀嚎:“总不能让咱们风餐露宿好几日后,今晚再去睡树上吧?” 夏寻雁也皱着眉,有些无奈:“我还是头回遇上花钱都解决不了的事。” 她方才甚至试着去跟住店的客人商量,愿意出三倍价钱换间房,可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说耽误了求愿,再多钱也赔不起。 程庭芜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默默感叹道,眼下他们这些不为求愿而来的人,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 “再往前走走吧,或许能找到空房。”梅遇青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那家看着人少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客栈门脸陈旧,招牌上“迎客来”三个字掉了个“来”字,看着确实冷清。 程庭芜定了定神:“去碰碰运气。” 夜色渐浓,徐陵城的灯笼次第亮起,一行人踏着石板路往前走去,只希望这最后一家客栈,能给他们留个落脚之处。 进了“迎客来”客栈,柜台后掌柜正扒着算盘,见他们进来,抬头便叹了口气:“几位客官对不住,最后一间房刚被订走了,实在没地方了。” 见几人脸上的表情难看了几分,掌柜拱手抱歉道:“真对不住,这几日香客太多,委屈几位再寻寻?” 众人也不好再为难,只得转身出门,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客栈外传来苍老的声音:“几位是要找住的地方?” 回头一看,是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大娘,竹筐里摆着蜻蜓、蚂蚱之类的物件,手头上还正忙活着。 她抬头冲他们笑了笑:“方才我就瞧见了,你们在这条街上问了好几家客栈,都没定下来,现下是着急找地方落脚休息吗?。” 第45章 泥菩萨(3) 高文州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啊大娘,您知道哪儿还有空房吗?哪怕小点儿也行!” 大娘放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客栈是没了,不过我家就在那边巷子里,就我一个老婆子住,院里还有两间空房,收拾得干净。” 她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要是不嫌弃,几位可以去凑合一晚,价钱跟客栈一样,不多要。”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略一犹豫便应了。 虽说这提议有些唐突,但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且他们也并非普通人,若真有什么异动也应付得来。 “那多谢大娘了!我们不嫌弃。” “哎,客气啥!”大娘乐呵呵地收拾起竹筐,“跟我来吧,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一行人跟着大娘往巷子里走,没多久就到了地方。院里收拾得利落,墙角的水缸里浮着几片荷叶,两间厢房窗明几净,看着确实敞亮。 “就这两间了,委屈几位挤挤。” 拢共两间屋子,自然是男女各一间。 贺云骁先去两间屋转了转,一间带个小窗,通风好些,另一间稍显局促,他便将好些的那间让给了程庭芜、夏寻雁和梅映雪,自己则与高文州、梅遇青、跃风挤在另一间。 人多了,被子自然不够。 好在如今是盛夏,夜里不算冷,大家也不讲究。 大娘却记挂着这事,回自己屋翻找了一番,抱来两张洗得发白的薄毯子:“夜里后半夜会凉,多少盖着点肚皮,别着凉了。” 程庭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毯子粗糙的布面,温声道:“多谢大娘。” “哎,客气啥。” 大娘摆摆手,看着他们收拾东西,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莫不是也要去青石山的灵应寺求愿?” 程庭芜动作微顿,抬眼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想上山瞧瞧。” “可别去!”大娘一听,急得摆起手来,脸上的笑容也敛了,“那地方邪性得很,有古怪!” 这话一出,正在铺床的夏寻雁、擦剑的贺云骁都停下了动作,连靠在门边的高文州也直起了身子。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探究。 “大娘,这话怎讲?”程庭芜问道,“方才在街市上,卖烙馍的摊主还特意说起,城西张屠户家丢了半月的儿子,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就找回来了;南坊还有个盼子多年的绣娘,从灵应寺回来没多久就怀上了,人人都说那寺里的菩萨灵验得很呢。” 大娘往院门口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愿望是达成了,可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高文州追问。 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张屠户家的儿子,先前是出了名的乖巧,见了谁都叔伯婶娘地喊,街坊邻里没不夸的。” “可自打找回来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摔东西骂人,见了爹娘也不理,前日还把隔壁李家的瓦给掀了,张屠户夫妇着急得都上火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绣娘,是怀上了,可自打有了身孕,就没安生过,三天两头请大夫,胎像虚得很,前几日我去送竹篾,还听见她在屋里哭,说宁愿不要这孩子,也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可不是嘛!”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刚开始谁不羡慕?可现在再看看,愿望成真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保不齐后头又会遇到啥新麻烦。” “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有些人是真不知道这些隐情,听着别人说灵验,就一股脑热往青石山上钻,可还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们先前在大街上也瞧见了,多少外地来的香客?就因为这些人,客栈老板、香烛铺掌柜,连路边卖茶水的小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大娘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们才不会说灵应寺的坏话呢!人来得越多,他们生意越好,自然只拣好听的说,把那点邪性事捂得严严实实。” 夏寻雁恍然大悟:“难怪我们一路听的都是夸赞……” “我不一样,我就靠这手艺混口饭吃,赚的是干净钱,犯不着替那邪寺说好话。”她叹了口气,眼里透着几分恳切,“能多劝一个是一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 “多谢大娘提醒,我们会留意的。”程庭芜温声道,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如此诡异,看来这灵应寺,是非去不可了。 大娘见他们不像改变主意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咋就不听劝呢?我从前就住在青石山山脚下的村子,住了大半辈子,压根没听说过什么灵应寺!” “那山上是有座庙,叫灵觉寺,破破烂烂的,就一个老和尚守着,香火冷清得很,哪像现在这般神神叨叨?依我看啊,定是这两年有什么邪祟占了那寺庙,附在了菩萨像上,才弄出这些名堂。” 程庭芜知道大娘是真心为他们好,便出声应答道:“大娘放心,我们晓得分寸,不会去许愿的,就是单纯去看看。”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些碎银子,塞进大娘手里:“这点钱您收下,算是今晚的房费,还得麻烦您帮忙烧点热水,我们好洗漱一下。” 收了别人的钱,就得帮人家办好事。 眼见其他事也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大娘索性也就不再多说,叹了口气,在心中嘀咕了一句,都是命数后,就转身快步往厨房去了。 过了会功夫,大娘提着两个木桶进来,桶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水烧好了,够你们用的。”她又指了指院角的水缸,“要添水就自己舀,别客气。” 众人道谢后,各自拿了帕子和换洗衣物,分去两间厢房擦洗,夏日的暑气被热水一冲,连日赶路的疲惫消了大半,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些。 收拾妥当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倒有几分难得的安宁,一行人连日奔波,早已困倦,沾了床便沉沉睡去。 第46章 泥菩萨(4)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程庭芜便被院中的动静吵醒。 推窗一看,大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来淡淡的米香。 “醒啦?”大娘抬头笑了笑,“我煮了点稀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垫垫肚子。” 不多时,其他人也陆续醒了,众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喝着温热的稀粥,就着脆生生的咸菜,倒也吃得舒坦。 “大娘,多谢您的早饭。”程庭芜放下碗筷,“我们得准备动身了。” 大娘又往他们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顶饿。”她望着青石山的方向,张了张嘴,终究只是道,“路上当心。” “我们会的。” 一行人谢过大娘,背起行囊出了巷子,此时的徐陵城刚苏醒,早市的摊贩正支着摊子,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可众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城郊的青石山上。 为了节省脚力,也能在途中有个歇脚的地方,几人商量着先去雇辆马车,高文州熟门熟路地找到车马行,选了辆宽敞的马车。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分头采买所需的干粮和起来零碎物件,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高文州一甩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城外的官道驶去。 车窗外,徐陵城的城墙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晨露在稻叶上闪着光,远处的青石山已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 越靠近青石山,路上的行人便越发稠密。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由孙儿搀扶着,竹篮里装着香烛,每走三步便要停下喘口气,却仍固执地念叨着菩萨会显灵的;有穿绸缎的富商骑在马上路过草棚时,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贫者一身,他却眼皮都未抬一下;还有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半袋粗粮,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脚步踉跄却眼神执拗,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想来是要为病重的家人祈愿。 富者掷千金求富贵,贫者倾所有求平安,老者盼长寿,少年盼前程……众生百态,皆浓缩在这条通往青石山的官道上,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点微光。 路边的草棚也越搭越多,有的连成一片,竟形成了临时的街市。 有卖茶水的,粗瓷碗摆了一地,老板拎着水壶穿梭其间;有租铺盖的,花花绿绿的被褥堆得像小山,方便香客过夜;还有算卦先生支起小摊,正摇头晃脑地给人测算吉凶。 更令人咋舌的是,不少摊主支起了简易灶台,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穿梭,白汽裹着肉香飘出老远;炸油糕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堆在竹篮里,引得孩童围着打转;甚至还有卖羊肉汤的,大铁锅架在石头上,汤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 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程度竟与徐陵城的早市不相上下。 “我的天……”高文州看着眼前这阵仗,惊得瞪大了眼睛,“这哪是山路?分明是把整条街都搬过来了!” 夏寻雁也探头望去,忍不住笑道:“咱们早上买的那些干粮,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挪动,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被淹没在喧嚣里。 程庭芜忽觉怀中一阵灼热,连忙伸手掏出溯灵罗盘。铜制的盘面已烫得惊人,指针不再是先前的微颤,而是剧烈地旋转起来,最后猛地定格,死死指向青石山巅。 “怎么了?”贺云骁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近问道。 梅遇青和梅映雪也围了过来,看着罗盘上异常的反应,皆是神色一凛。 程庭芜指尖抚过发烫的盘面,沉声道:“看来这灵应寺内,确实有器灵在作乱,所谓菩萨显灵,实际上另有蹊跷。” “而且这个器灵应该比先前的雾妍更难对付,它在利用这些香客的心愿壮大自身,越是虔诚的执念,对它而言越是滋养。” “先按原计划行事。”贺云骁接口道,语气沉稳,“等会儿上山探探虚实,便知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岔路口,前方是蜿蜒向上的石阶,显然只能步行上山。 程庭芜望着长队,不由得蹙了蹙眉,她转头看向众人,提议道:“不如分成两拨,轮流去排队,剩下的人在马车里歇着,也能省些力气。” “排队?”高文州立刻摆手,“咱们又不是真来求愿的,费这劲干嘛?等夜里月黑风高,直接翻墙进去不就完了?省时又省力!” 梅映雪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刚在路上没瞧见?这山上到处都是香客,且不说能不能躲过这么多双眼睛潜进去,就算侥幸进去了,稍微弄出点动静,保准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咱们是来查事的,不是来闹事的,自然是动静越小越好。” 高文州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没什么道理可讲,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映雪说得对,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现在离天黑还早,与其在马车里干等,不如混进队伍里,说不定还能从排队的百姓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 众人皆点头赞同,表示认可。 高文州忽然皱起眉,摸着下巴道:“可就这么实打实排队,瞅这队伍长龙,没个十天半月哪能轮得上?咱们哪有这闲工夫耗着,这也太耽误事了。” 程庭芜抬眼望向那些望不到头的香客,语气笃定:“不必等那么久,昨日那位大娘所提及的事,绝非偶然。” “你是想……”贺云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只需把这些事悄悄传出去就行。”程庭芜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面露焦灼的面孔,“一旦知晓许愿要付出这般代价,哪怕只有三分疑虑,也会有人打退堂鼓。” 第47章 泥菩萨(5) 高文州眼睛一亮:“对啊!找几个爱唠嗑的大婶大爷,不经意间提几句,保准传得飞快!” “不用刻意安排。”程庭芜摇头,“排队时闲聊提及便可,人多口杂,消息自会像野草般疯长。” 她望向山巅,“给它两日功夫发酵,定会有人心生退意,到那时队伍自然缩短,咱们便能省下不少功夫。” 按照之前的行动默契,程庭芜看向贺云骁、高文州与夏寻雁:“我们四个先上去看看情况,师兄师姐和还有跃风留在这里守着马车,晚些时候再换班如何?” “好。”梅映雪应道,顺手将一顶帷帽递给程庭芜,“现在日头烈,戴上遮阳。” 程庭芜接过帷帽戴好,系带在颌下打了个结,身姿轻巧地跳下了马车,其余人也紧跟着下了马车,混入熙攘的人流,朝着云雾缭绕的山巅走去。 石阶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树干上系满了红绸带,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人的心愿在低语。 可没走多久,队伍便像被冻住般停了下来,前方的人群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程庭芜踮脚张望,状似无意的叹气抱怨道:“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排在她们前面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闻言忽然扭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排队就是考验心诚不诚,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人熬不住走了。”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将香烛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道:“什么破寺!排了三天了都还没轮到我,老子不排了!”说罢拂袖而去,队伍里顿时空出个位置,众人连忙往前挪了挪。 年轻小伙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就说吧。” 程庭芜被他逗笑了,借机搭话道:“你说得确实不错,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周洵。”他爽快地应道。 程庭芜点头,顺势问道,“周兄是为了什么事来求愿的?” 周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攥了攥手里那捆最便宜的线香,声音也低沉下来:“我妹妹……小时候被人伢子拐走了,到现在快十年了。” 他望着山巅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执拗的光,“听说这里的菩萨能显灵,我就想来求求,哪怕让我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还活着,也行啊。” 夏寻雁听得鼻尖一酸,忍不住道:“一定会找到的。” 周洵咧嘴笑了笑,眼里却泛着红:“借姑娘吉言。” 他抹了把脸,忽然好奇地打量着程庭芜四人:“看几位也不像急着求愿的样子,你们结伴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程庭芜指尖轻轻捻着帷帽的系带,略一思索后答道:“我们几个结伴游历,路过此地,听闻青石山灵应寺的名声传得极响,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便想着亲自来看看。” “若说有什么具体的所求,那倒还真没有。” “哦?”周洵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稀奇,上下打量着四人笑道,“来这儿的哪一个不是揣着一肚子心愿来的?像你们这样纯来看热闹的,我可真是头回见。” 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程庭芜腾出些位置:“不过说起来,你们这样倒自在。” “我们这些盼着事儿成的,排队时每分每秒都像在火上烤,既怕轮不到,又怕轮到了愿望不灵验,哪有你们这般轻松。” 程庭芜正想开口应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被几个下人簇拥着,摇摇晃晃往队伍前头挤,路过排队的香客时,便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怀里。 “让让,借过借过!” 下人在一旁吆喝着,富商则眯着眼笑,仿佛丢出去的不是银子,而是不值钱的石子。 程庭芜还没反应过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已落在她怀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其余人也都收到了,高文州举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困惑:“这年头还有白送银子的?” 前面的周洵却见怪不怪,他熟练地接住富商丢来的银子,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让出位置,还不忘堆起笑脸:“老板发财!老板心愿必成!” 等富商一行人走远了,周洵才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高文州解释道:“这灵应寺一天只接三个香客,真正急着许愿的有钱人哪肯排队?就想出这法子,用钱买位置。” 他指了指队伍里几个眼神活络的汉子,“你看他们,哪像是来求愿的?都是专门来赚这笔钱的,排一天队,运气好能碰上三五个富商,赚的比做活计还多。” 夏寻雁惊讶道:“那你们愿意让位置?” “急着许愿的自然不让,像我这种情况的,早一天晚一天,差别也不大。”周洵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不瞒你们说,我攒的香火钱,一大半都是这么来的。” 高文州看着方才富商一路撒银的架势,不由得蹙眉追问:“既然是花钱买位置,找排在前面的人直接买下他的位置便是,何必这样挨个撒钱,平白浪费许多银子?” 周洵闻言笑了,用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几位来得晚,怕是没瞧明白这里的门道。” 他朝富商远去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想啊,这些有钱人不排队就往前站,咱们这些排了十天半月的,心里能没点怨言?若不个个都给点好处安抚着,保不齐就有人不服气,吵起来闹起来,反倒误了他求愿的时辰。”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些富商哪差这点银子?花点钱买个清净,让大伙儿都念他点好,既免得生事,又显得自己心诚,在菩萨面前也好看不是?” 程庭芜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倒是这个道理。” 富商一行人已快要挪到队伍的前半段,那些被塞了银子的香客果然没再抱怨,反倒有人对着他的背影念叨好人有好报。 山巅的云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露出寺庙一角飞檐,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程庭芜只觉怀中溯灵罗盘的震颤,又清晰了几分。 第48章 泥菩萨(6) “周兄是徐陵城本地人吗?” 周洵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从隔壁的云安城来的,坐了两天马车才到。” “难怪。”程庭芜轻轻颔首。 周洵愣了愣,好奇追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怪什么?” “我们昨夜在徐陵城找客栈,跑了七八家都满了,全是像周兄这样从外地赶来的香客。” 程庭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后来幸得一位本地大娘收留,她见我们要往青石山来,特意劝我们别来,说这寺庙有邪性。”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周洵的神色渐渐凝重,便继续道:“那大娘说,先前徐陵城本地也有不少人来求愿,愿望倒是都成了,可回去后个个都遇着麻烦。” “久而久之,知情的本地人就都不来了,如今排队的,反倒多是不知情的外地人。” “还有这种事?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周洵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这灵应寺的愿,不能乱许。” 众人回头,只见排队的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正捂着胸口咳嗽,他眼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了然。 “有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来这儿许愿说要还清欠款。结果下山当天,就被城里富户的马车撞断了腿,那富户赔的银子,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还债。” 周围的香客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汉子又咳嗽了两声:“住我隔壁的胖姑娘,求菩萨让她变苗条好嫁人。回去第二天就生了口疮,水都喝不下,只能靠流食吊着命。是瘦了,可瘦得脱了形,瞧着反倒不如她从前来得好看。” “跑堂的店小二,嫌掌柜的给他安排的活儿太多,累得慌,就向菩萨许愿,说是想少干点活。可没过几日,老板就把他辞了,他倒是真不用干活了,可一家子等着吃饭,只能去码头扛大包,比先前累十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还有个老光棍,许愿早日成家,没过多久就被城里一个带着俩娃的寡妇招了上门。” “你说成家了吗?成了。可那寡妇脾气不好,家里大小事都得听她的,老光棍天天被骂得抬不起头,他天天吐苦水,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自在。” 他望着山巅的寺庙,眼神复杂:“这菩萨是能帮你实现愿望,可它不管过程,也不管后果。”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排队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质疑声、担忧声、辩解声混在一起,原本虔诚的队伍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程庭芜望着那汉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大哥既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为何还要来灵应寺求愿?” 汉子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苦涩。 他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姑娘有所不知,我这病……已经拖了快半年了,城里的大夫都瞧遍了,药喝了不少,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指节突出,像一截截干柴。 “说白了,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左右都是这样,倒不如来赌一把。万一呢?万一那菩萨真能让我好起来,哪怕付出点别的代价,我也认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周围那些面露犹豫的香客:“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碰运气,你们当中,好多人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过是求个锦上添花。” “要是还没到绝境,就好好想想清楚。”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这愿望实现的代价,说不定是你这辈子都承受不起的。” 那汉子的话被排队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传开,越往后头,议论声越响。不少刚加入队伍没多久的香客,本就带着几分犹豫,听完这些,当即转身就走。 “算了算了,家里日子虽不算顶好,也犯不着来赌这一把,我看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靠谱。” “是啊是啊,犯不着在这浪费这么多功夫。” 退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排在队伍后半段的,队伍最前面的那些人,却依旧死死守着位置,不肯挪动半步。 程庭芜往前望了望,能看见前排有个老妇人正用帕子擦着汗。 有人劝她:“大娘,要不回去吧?” 老妇人挥了挥帕子:“我都排到这儿了,再退出去,前些日子的罪不白受了?”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也附和:“就是,来都来了,总不能连寺门都没进就回去。” 前排的香客们,脸上大多都骑虎难下,他们已经在这队伍里耗了太多时间,有的辞了工,有的卖了粮,有的甚至拖家带口守在山路旁,早已把进寺许愿当成了唯一的指望。哪怕心里有些惶恐,也舍不得前功尽弃。 “队伍好像快了些。”夏寻雁轻声道。 程庭芜点头,先前挤得水泄不通的队伍,此刻确实松动了些,那些退走的人腾出的空位,让队伍往前挪的速度明显快了。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带了些凉意。 经过一下午的挪动,队伍已经向前爬了不少,离灵应寺的山门不过百步之遥。 程庭芜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正打算让遣个人下去给马车里的梅映雪几人捎个话,换班的同时顺便带些吃食上来,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 “死人了!” “快来看!有人倒了!” 混乱像潮水般涌来,前排的香客们尖叫着往后退,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溃散。 程庭芜眉头紧蹙,拨开慌乱的人群往前冲:“去看看!” 几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高文州抢先一步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缩回,脸色凝重:“真的没气了。” 贺云骁随即上前,手指轻轻拂过男子的眼睑,又翻查了他的口鼻与指甲,最后解开他的衣襟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站起身,沉声道:“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不是外力所致。” 第49章 泥菩萨(7) “那是……”夏寻雁声音发颤,“突发恶疾?” 贺云骁摇头:“不像,你看他的脸色。” 众人凑近一看,男子面色虽白,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边缘泛着乌色,与寻常病逝者截然不同。 “这……这模样有点吓人……”夏寻雁下意识地往程庭芜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须发斑白的大爷,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发颤:“这后生叫吴秋明,跟我前后脚排的队,最近这段时间天天在一块儿说话,彼此间也算相熟。” 他喘了口气,指着自己先前站的位置:“我就排在他前头,离得不过两步远,方才还跟他唠嗑呢。” 大爷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眼里满是惊魂未定:“可说着说着,他突然‘哎哟’一声,捂着心口就蹲下去了,脸一下子就变了色。我还问他咋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接着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连哼都没哼第二声!” 这话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个迟疑的声音:“不对啊……按照先前的说法,是许愿后才可能会惹上一些麻烦事,可这人连寺门都没进呢,怎么就……” 说话的是个身形富态的中年人,他眼神中带着几分狐疑:“会不会是他自己有啥隐疾?比如心绞痛之类的,刚好这时候犯了?” 这话像是给慌乱的人群递了根救命稻草,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看八成是这样!” “肯定是他自己身体不好,跟灵应寺没关系!”一个拎着香烛的老妇人急忙接话,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菩萨怎么会害咱们呢?定是他自己福薄,消受不起。” 还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后生也太倒霉了,排了这么久的队,眼看再熬两天就能进寺许愿了,偏偏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没了,真是……” 那些还没下定决心离开的香客,显然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毕竟,承认灵应寺有问题,就等于自己连日来的奔波与期待,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程庭芜眉头微蹙,心中也犯起嘀咕,难道真如众人所说,是一场意外? 就在这时,那大爷忽然摆手,急声道:“这吴秋明不是头一回排队,他前阵子已经进过一次灵应寺了!” “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都愣住了。 连程庭芜都怔了怔,下意识地追问:“他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是啊!”大爷肯定地点头,“约莫半个月前,他排到过一次,进去许了愿才下山的。可谁知道,没过几天他又回来了,说还要再求个愿……”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讨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求过一次还来?这也太贪心了吧!” “我就说菩萨怎么会无故害人!定是他贪得无厌,惹得菩萨动怒了!” “可不是嘛!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次灵验还不够,非要得寸进尺,这不是自找的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有些动摇的香客,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杆,原来不是寺庙有问题,是这后生贪心过头,遭了报应! 程庭芜却觉得更不对劲了,她看向大爷:“您知道他第一次求的是什么愿吗?这次又想求什么?” 大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这吴秋明是个孝子,他来灵应寺,哪是为自己求财求前途?是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啊!” “他娘身子骨弱,病了大半辈子,床都快起不来了,前阵子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去了。他急得不行,听说灵应寺灵验,就立即赶来此,求的就是让他娘身子能快点好起来。” “结果呢?”夏寻雁忍不住追问。 “还真灵了,他从寺里回去没两天,他娘的病就好了,能下床走路,还能自己端碗吃饭,比年轻时都精神。他当时高兴得给不得了,说菩萨显灵了。” 大爷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可没等高兴两日,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就突然病倒了,一连烧了好几日,好不容易退了烧,孩子却傻了!见了人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连爹娘都不认了。” “这还不算完呢,周围的街坊邻居很快就开始传闲话,说他娘的病之所以会好,就是因为借了孙子的福气,老的好了,小的就得遭殃。” “他娘本就疼孙子,听了这些话,整日以泪洗面,好几次想寻短见,说宁愿自己死了,换孙子平安。这吴秋明夹在中间,一边要劝着老娘,一边要照顾傻儿子,头发都快熬白了。” 大爷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悠悠的叹出了一口气:“他这次回来重新排队,就是想求菩萨救救他儿子,可谁能想到,还没进灵应寺呢,这人就没了……”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先前那些指责贪心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望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眼神复杂,恐惧中掺着怜悯,惋惜里裹着后怕。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泪,有人对着灵应寺的方向合十祈祷,更多人则是沉默地后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山下挪动。 程庭芜望着吴秋生圆睁的双眼,那里面仿佛还凝固着对儿子的牵挂,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或许,他第一次许愿时,付出的代价就不只是他的儿子,还有他自己……” 恐慌像潮水般再次翻涌,更多人放弃了挣扎,原本密密麻麻的队伍,转眼间就散了大半。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自己身前还剩下十来个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挣扎,脚下的步子挪了又挪,目光在山下的退路与寺门之间反复拉扯。 可片刻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重新站回了队伍里,只是背脊比先前更佝偻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程庭芜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许下了怎样的愿望,但她清楚,能让他们在目睹了吴秋明的惨状后仍选择留下的,必定是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 对他们而言,愿望无法实现的痛苦,或许比付出未知代价的恐惧更令人窒息。 第50章 泥菩萨(8)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声打破了沉默。 夏寻雁脸颊一红,慌忙捂住肚子,小声道:“抱歉……好像有点饿了。” 程庭芜被她这窘迫的模样逗笑了,紧绷的气氛缓和了几分:“折腾了大半天,确实该垫垫肚子了。”她看向众人,“这样吧,留个人在这儿占着位置,我们先下去歇会儿,顺便喊师兄师姐他们上来换班。” 贺云骁闻言,抬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在这儿等会儿。” 高文州瞪圆了眼睛:“欸?凭什么默认是我啊?我也饿了!” 程庭芜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辛苦啦,很快就会有人上来找你换班了。” 高文州本想反驳,可对上程庭芜那双弯弯的笑眼,再瞥见贺云骁威慑的眼神,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嘟囔道:“行吧行吧,你们动作快点啊!” “放心吧。”程庭芜应着,与贺云骁、夏寻雁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蜿蜒,先前拥挤的人流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往山下赶的香客,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先前的檀香多了几分清爽。 走到半山腰的平地,远远就看见梅映雪和梅遇青正坐在马车旁,见他们下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梅映雪快步走上前,“排队排了大半天,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不由分说地把程庭芜按在石头上,又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夹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旁边的食摊转了转。”梅映雪把肉夹馍递过来,笑着说,“见这摊主的肉炖得酥烂,就特意多买了几个,幸好还没凉,你们快趁热吃。” 程庭芜早就饿坏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直接啃干粮要来得香多了!” 梅遇青的目光在程庭芜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问道:“方才闹哄哄的下来了不少人,可是上面出事了?” 程庭芜咬着肉夹馍,点了点头,把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梅遇青和梅映雪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几分诧异,没想到短短一个下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程庭芜又咬了一大口肉夹馍,含糊不清地催促:“高文州还在上头守着位置呢,你们赶紧上去换他下来。再拖一会儿,以他那性子,保准又要跳脚炸毛了。” “知道了。”梅映雪嘟了嘟嘴,有些无奈的开口道,“那家伙嗓门大,每次都数他喊得凶。” 她拍了拍梅遇青的胳膊,“哥,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往山上走,没过多久,高文州就一阵风似的跑了下来,几个闪身就冲到众人面前,额角还带着薄汗。 他一把抢过跃风手里最后的一个肉夹馍,狠狠咬了一大口,满足道:“幸好来得及时!再晚点这肉夹馍就凉透了,那实在太可惜了。” 他嚼着肉,不满地嘟囔:“你们也真是的,每回都把我撇下,下回得换个人了啊。” 程庭芜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回换个人。” 高文州这才满意,正准备再咬一口肉夹馍,却见夏寻雁和身旁的跃风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高文州被两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刚想问话,就听夏寻雁突然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脆,高文州正背对着山路,不明所以,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肉夹馍差点掉地上。 他手足无措地转头:“啥?谁爹?” 话音未落,就见夏寻雁已经越过他,朝着身后的山路小跑而去。 高文州这才发现,不远处停了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一个穿着锦缎长衫,身形圆润的中年人刚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夏寻雁跑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雁儿?你怎么在这儿?”中年人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关切。 夏寻雁跑到他面前,很是意外:“爹,您怎么会在这?” 那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是夏寻雁的父亲夏方海,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满脸疼惜:“傻丫头,爹是做生意从青州返程,路过徐陵城时,听客栈掌柜把这灵应寺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有求必应,想着顺路来拜拜。”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语气带着几分商人的豁达:“爹走南闯北,给大大小小的寺庙捐过不少香火钱,也不差这一座。” “还甭说,这地方山清水秀的,倒真有些灵气。我刚还在马车里念叨你呢,想着我家雁儿不知在哪游历,没想到转头就见着了,可不是缘分嘛!” 说着,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嗔怪:“你说你,要出门游历爹不拦着你,可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吧?一声不吭的留下一封书信就跑了,多让人担心啊?” “也不多带些人保护自己,就带一个跃风,他能顶什么用啊。”他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跃风,跃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夏方海又转向夏寻雁,语气软了下来:“这一路山高水远的,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这段时间爹天天派人打听你的消息,头发都愁白了,幸好老天保佑,让咱们在这儿遇上了。” 夏寻雁拉着父亲的袖子小声道:“爹,我错了,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想着出来看看世面,没敢跟您说,怕您不同意……” 夏方海哼了一声,却还是拍了拍女儿的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青石山?也是来求愿的?” 他这才注意到夏寻雁身边的程庭芜几人,疑惑道:“这些人是你新交的朋友?” 程庭芜适时走上前,拱手道:“伯父您好,我们是同行的伙伴,一路结伴游历至此。” 夏方海打量着几人,见他们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尤其是贺云骁眼神沉稳,程庭芜举止从容,便放下心来,拱手回礼:“多谢几位照顾小女,大恩不言谢,改日定当重谢。” 他转向夏寻雁,语气不容置疑:“既然遇上了,稍后等拜完菩萨后,你就跟爹回家去。” 第51章 泥菩萨(9) 夏寻雁一听,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恼:“爹,我不跟你回去!还有这灵应寺的菩萨你也不许拜!” 夏方海被女儿说得一愣,满脸困惑:“雁儿,你孩子气性上来不愿意跟爹走,爹能理解。可这菩萨怎么就不能拜了?爹还想求菩萨保佑咱们夏家生意兴隆,顺顺利利呢!” 他来得晚,根本没瞧见先前的混乱,自然不知其中的关窍。 “这里面有古怪!”夏寻雁急忙拉住父亲的胳膊,认真解释起来,“这寺庙里根本不是什么真菩萨,是作祟的器灵在搞鬼!愿望实现后,会招来更可怕的麻烦!” 她指着山上的方向,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今天下午就在山门前,有个人死了!脸色青紫,死得可吓人了!” “大家被吓得魂飞魄散,都往山下跑,要不然你看现在排队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刚才那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现在剩不下几个了!” 夏方海越听越惊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说什么?死人了?还跟求愿有关?”他转头看向程庭芜,眼神里带着求证,“雁儿说的是真的?这寺庙……真有这么邪门?” 程庭芜点头,语气凝重:“伯父,寻雁说得没错。” 夏方海脸色瞬间变了,他虽常年走商见过风浪,却也没听过这等诡异事,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好遇上你们了!要不然我这贸然进去求愿,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他立刻改了主意,拉着夏寻雁的手,“不拜了!这破庙谁爱拜谁拜去!咱们现在就下山,回家!” 夏寻雁见父亲听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坚持:“爹,我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去。这器灵害人不浅,我们正打算进寺查探,要是不除了它,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查探?”夏方海急了,“那里面多危险啊!连许愿都能死人,你们进去查探不是送命吗?” 夏寻雁连忙拉住父亲的胳膊,柔声安抚:“爹,您别担心,我的这些朋友都不是普通人。” 她指着程庭芜和贺云骁,认真介绍道,“阿芜是狩灵师,专门对付这些作祟的邪物器灵;贺大人是御妖师,精通阵法符箓,寻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夏方海闻言,眼睛一亮,看向众人的眼神顿时变了:“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年纪轻轻就敢四处游历,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常年走南闯北,见识要比一般人要来得广得多,也听过些关于狩灵师、御妖师的传说,只是鲜少亲眼见过。 此刻见女儿的朋友竟是这等人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仍皱着眉:“话虽如此,可那邪祟既能害人于无形,总归是凶险得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担忧:“爹就是个做生意的,账本上的盈亏我懂,可这些神神叨叨的邪祟之事,实在摸不着头脑,我就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夏方海说着,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恳求:“雁儿啊,你阿娘天天对着你的绣架发呆;你大哥二哥十句里有八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最可怜的是你祖母,自从你走后,茶饭不思。你就忍心让她这么惦记着?跟爹爹回家看看她们吧,啊?” 提起家中的亲人,夏寻雁明显动摇了。 祖母的慈爱、阿娘的叮嘱、哥哥们的嬉闹……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咬了咬唇,眼底泛起了泪光。 夏方海一看有戏,立刻趁热打铁:“你先前也说了,你的朋友们都是有本事的能人异士,对付那些邪祟是行家。可你不一样啊,你连杀鸡都怕,跟着她们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拖累大家。万一她们为了护你分了心,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放缓了语速,循循善诱:“你先跟爹回家,让家里人放心,等你朋友们游历到了雍州,爹一定好好招待,到时候你们围坐在一起,慢慢聊一路上的趣事,岂不是来得更安稳?” 夏寻雁低头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跟着大家只会添麻烦。可一想到要和伙伴们分开,要放弃还没完成的事,心里又格外不舍。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纠结,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能被家人这样牵挂着,是多大的福气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不像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夏寻雁愣住了,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 “上天让你们父女在此处相遇,或许就是冥冥中的指引,说明你该回去了。”程庭芜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散去,“我们是朋友,暂时分开又算什么?将来总有再见的日子。” 她抬头望向天空,“我们接下来要按星象指引往各州首府去,雍州本就在路线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到时候可要麻烦你这位东道主,好好招待我们了。” 夏寻雁被她说得心头一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等到了雍州,一定要来我家!” 夏方海见女儿终于释怀,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感激地朝程庭芜笑了笑:“这姑娘说话就是中听,难怪雁儿愿意跟你们结伴。” 夏寻雁忽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夏方海的衣袖撒娇:“爹!我先前跟她们说好了,这一路的食宿都由我包了!现在虽然要提前回家,但承诺可不能不算数!” 夏方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这丫头!放心,爹怎么能让你失信于朋友?” 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吩咐,“去,把马车上的银票取来。” 小厮很快捧着一个锦盒过来,夏方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票面数额个个不小。他拿起银票塞进程庭芜手里:“这点钱不算什么,你们路上用度别省着。” 程庭芜没想到他如此大方,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连忙推辞:“伯父,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第52章 泥菩萨(10) “拿着拿着!”夏方海硬是把银票塞进她怀里。 “朋友之间哪能计较这些?再说你们帮了雁儿这么多,这点心意算什么?等你们到了雍州,我还有大礼相赠呢!” 高文州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嘀咕:“夏伯父真是……财大气粗啊……” 程庭芜只好收下银票,认真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到了雍州,一定登门道谢。” 夏方海这才满意,又催促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带着夏寻雁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夏寻雁还探出头朝她们挥手:“一定要来雍州找我啊!” “会的!”程庭芜几人齐声应道。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山下驶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高文州凑到程庭芜身边,看着她手里的银票,嘿嘿笑道:“这下好了,咱们接下来都不用愁盘缠了!夏姑娘真是咱们的福星!” 程庭芜将银票妥善收好后,才抬头道:“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今日的三个香客都已先后入寺了,不管情况如何,都得等明日才能再进去。” 贺云骁点头附和:“确实该养精蓄锐,你去马车上歇着,我和高文州在外面守着。” 程庭芜也不推辞,连日奔波加上下午的变故,她确实有些疲惫了。 “那辛苦你们了。” 她掀开马车帘,弯腰钻了进去,马车里铺着柔软的褥子,她靠在车壁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渐起,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程庭芜睡得正沉,恍惚间觉得有人在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缥缈又熟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心头一动,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像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焦急,又像是在叹息,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程庭芜想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意识像是被浓雾包裹着,明明知道不对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隐约感觉到,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力量,正试图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又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马车外,高文州靠着车辕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贺云骁闭目养神,手里的剑从未离手。 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渐深,青石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唤声,在程庭芜的梦境里反复回荡。 忽然,贺云骁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弦,视线所及之处并无异常,但直觉告诉他,有危险正在朝他们袭来。 他腾出手,用力拍了拍高文州的面颊:“醒醒!” 高文州正梦见自己抱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大快朵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醒,顿时有些不高兴地嘟囔:“干嘛啊……正吃着呢……” 可睁眼看到贺云骁眼底的凝重,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贺云骁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你仔细听。” 高文州屏住呼吸,这才发现,周围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刮过树叶的单调声响,寂静得令人心慌。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附近休息的几个香客,正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毫无挣扎的迹象,像是瞬间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又有几人接连倒下,不过片刻功夫就倒下了一片,只剩下他们所在的马车周围还亮着微光。 “不好!”贺云骁低喝一声,眼神骤冷,“是器灵!它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想先下手为强!” 高文州瞬间抽出佩剑,剑身映着月光泛出冷光,他紧张地环顾四周:“那、那现在怎么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先叫醒程庭芜!”贺云骁侧身对着马车道,“程庭芜!庭芜!快出来!” 连喊两声,马车内却毫无回应,只有车帘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高文州心里咯噔一下:“遭了!不会是她也中招了吧?” 贺云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方才他只留意着外围动静,竟没察觉到马车里的异常。他不再犹豫,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俯身钻进了马车。 车内光线昏暗,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月光,只见程庭芜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蹙着,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无论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她怀里的溯灵罗盘不知何时掉在了褥子上,指针疯狂旋转,盘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雾,显然正被外来之力侵蚀。 “庭芜!”贺云骁伸手想摇醒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膀,就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人倍感不适。 高文州在车外等得心急,见迟迟没动静,便掀起帘子一角往里看,当看到程庭芜毫无反应的模样时,顿时急了,“老大,她这是怎么了?咋昏过去了?” 贺云骁眉头紧锁,试着用灵力探查程庭芜的状况,却发现灵力根本无法渗透。 “我试试用精神力唤醒她。”贺云骁当机立断,俯身靠近程庭芜,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精神力顺着接触点涌入。 几股力量在程庭芜体内骤然碰撞纠缠,乾玉本能地开始反抗,误打误撞之下,程庭芜猛的从混沌之中挣扎出来。 她闷哼一声,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贺云骁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可当看到她睁眼的瞬间,那焦急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欣喜。 “你醒了?”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忙后退,却仍扶着她的肩膀,“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庭芜还有些头晕,晃了晃脑袋,才勉强找回声音:“我……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却发现溯灵罗盘掉在了地上,连忙捡起来,罗盘指针虽已不再疯狂旋转,却仍在微微颤抖。 第53章 泥菩萨(11)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高文州惊喜的声音:“梅遇青和梅映雪他们回来了!” 程庭芜立刻将溯灵罗盘收回怀中,在贺云骁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刚站稳脚步,就见梅遇青和梅映雪正从山路上飞奔而来,两人衣袂翻飞,神色焦急,看到周围倒了一地的百姓后,瞳孔骤缩。 梅遇青看到程庭芜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担忧地问:“阿芜,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瞧着这么差?” 程庭芜还有些昏沉,望着满地昏迷的人影,迷茫地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刚醒,好多事情还不清楚。” “入夜后,山巅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梅遇青语速飞快地解释,“没过多久,站在我们前后的香客就接二连三地倒下,我们察觉到不对劲,就赶紧往山下赶,没想到这里的情况和山顶如出一辙!” 程庭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百姓,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似的,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全然没有平日里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贺云骁看向她:“你方才在马车里到底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毫无反应。” 程庭芜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眉头紧锁:“我也说不清楚,睡着后总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梦里。我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沉,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那器灵摆明是察觉到我们了,想要对付我们。”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它既然敢动手,我们也没道理当缩头乌龟。” 贺云骁点头附和:“说得对,被动防守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必须反击。” 几人彼此交换眼神,无需多言,已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仇敌忾的坚定,就在这时,梅映雪忽然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对了,寻雁呢?” 她拉过程庭芜的手臂,语气带着担忧,“刚才一直没瞧见她,怎么回事?莫不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出事了?” 程庭芜连忙解释:“她没事,先前她爹爹路过这里,认出了她,要带她回雍州,现在应该已经在山下安顿好了。” “她爹爹来了?”梅映雪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幸好她已经下山了,不然现在卷入这麻烦里,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窸窣声,程庭芜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角落里,一个昏迷的老汉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爬了起来,四肢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双目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不好!”程庭芜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周围又接连传来响动。 第二个、第三个人影陆续爬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双目空洞,面色青白,动作机械地朝着他们围拢过来,嘴里还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这些百姓……被器灵操控了!” 梅映雪看清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骂一声:“这真是诡计多端!知道我们不可能对无辜百姓下杀手,竟用这种阴招!” 高文州举着剑,有些着急:“这可怎么办?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过来吧?” 说话间,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已经扑了过来,双臂伸直,指甲泛着青黑,直取程庭芜的咽喉! 贺云骁眼疾手快,侧身挡在程庭芜身前,手腕一翻,用剑背狠狠敲在妇人的后颈,妇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却在片刻后又挣扎着想要爬起。 “寻常手段制不住他们。”贺云骁眉头紧锁。 “他们被器灵的操控,只有彻底解决掉器灵,这些百姓才能恢复正常!大家往山上跑,目标灵应寺!”程庭芜一声令下,率先朝着山路冲去。 “好!”众人齐声应和,贺云骁断后,长剑翻飞间用剑背将追来的百姓一一拍倒,为众人拖延时间。 那些被操控的百姓仿佛有了感应,纷纷嘶吼着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程庭芜几人在前头拼尽全力飞奔,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月光下拉出扭曲的长影,像潮水般涌来。 “快!再快点!” 高文州一边跑一边回头,见一个老汉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他猛地侧身躲开,老汉却“咚”地撞在岩壁上,头骨碎裂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可下一秒,那老汉竟像没事人一样,扭曲着脖颈再次转身追来。 几人咬着牙,终于在身后的嘶吼声追上之前,冲上了山顶。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那些守在寺外的香客竟齐齐转过身,用身体紧紧挨在一起,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通往寺门的路彻底堵死 高文州猛地握紧佩剑,对程庭芜几人喊道,“我和梅遇青来拖住他们!你们快趁机进寺!” “那你们自己多加小心!”程庭芜看着两人眼中的坚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叮嘱了一句。 贺云骁与梅映雪也同时点头,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就是现在!”高文州剑鞘横扫,带着劲风砸向最前排香客的胸口,将几人撞得连连后退,人墙瞬间出现一道缺口。 “走!”贺云骁低喝一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护着程庭芜和梅映雪冲向缺口。三人迅速闪身而入,寺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嘶吼声与打斗声隔绝在外。 灵应寺内一片死寂,唯有三人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大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内殿的一角。 正中央的佛像披着褪色的金衣,衣袍上的褶皱积满灰尘,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在月光下透着诡异的违和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却像被什么东西腐坏了似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嗒、嗒、嗒”,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第54章 泥菩萨(12) 程庭芜几人立刻警惕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和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噼啪”轻响,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流动,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与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的步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飘飘的,手里的油灯却稳得离奇,连晃动都极少。 “几位施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这老和尚看上去毫不起眼,可程庭芜等人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深夜寺庙遭陌生人闯入,换作寻常僧人早已惊慌呼救,他却能如此平静地站在阴森大殿里问话,甚至连手里的油灯都没晃一下,这份镇定本身就透着诡异。 这老和尚绝非凡人,他既没被器灵操控失去理智,又能安然在此处逗留,可见对器灵的存在,必然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早已沦为器灵的帮凶。 “我们来拜菩萨。”贺云骁上前一步,长剑半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冽的眼神,“听说贵寺菩萨有求必应,特来见识一番。” 老和尚了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笑了。 “施主有所不知,灵应寺有灵应寺的规矩。” “一天只接待三位香客,多一位都不行,今日的三位香客早已入寺求愿,心愿了了便离开了。”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寺门已关,几位施主还是趁早原路返回吧。” “若是不回呢?”贺云骁的剑依旧没有放下,剑尖稳稳地指着了尘。 了尘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菩萨脾气好,却也容不得旁人坏了规矩。若是惹恼了她,几位非但求不到心愿,还要被菩萨怪罪。”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到时候惹来一身麻烦,可是得不偿失啊。” “来都来了,哪有半路回去的道理?”贺云骁语气沉稳,“何况菩萨慈悲为怀,怎会因这点小事怪罪诚心之人?” “这么说来,几位施主是执意要拜菩萨了?” 梅映雪虽然心里有点害怕,却还是强作镇定地点头:“对!” 程庭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越过了尘佝偻的身影,落在他身后的菩萨像上。 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佛像的半边脸,那佛像的嘴角似乎比刚才更弯了些,眼神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了尘见状,忽然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施主们如此执着,老衲便带你们去吧。” 他转身朝着大殿侧门走去。 “等等!”梅映雪连忙叫住他,指着大殿中央的佛像,满脸疑惑,“菩萨不就在这里吗?还要往哪里去?” 了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似的摇了摇头:“这尊?可算不得真菩萨。” 说完,他提着油灯转身朝后院走去,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扭曲的蛇,引诱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梅映雪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收回手,有些意外地看向那尊佛像。 ‘“快来,菩萨在等你们呢。” 程庭芜与贺云骁、梅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点头,跟上了和尚的脚步。 月光被屋檐挡住,后院比大殿更暗,只有了尘手中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迷你版的庙宇,殿门紧闭,墙体斑驳,连屋顶的瓦片都缺了好几块,与前殿相比,简直像个被遗弃的杂物间。 了尘在这座小庙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真正的菩萨,就在这里面了。” 梅映雪看着眼前这巴掌大的庙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悄悄凑到程庭芜耳边,用气声嘀咕:“这……这也太奇怪了吧?哪有菩萨住这种地方的?” 她指了指小庙的破窗户,“寻常菩萨不都该高高大大地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就算不铺金镶玉,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佛龛吧?这菩萨不仅藏在后院角落,连屋子都这么寒酸,收了那么多香火钱,就不能给她换个大点的地方?” 程庭芜没有回答,因为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胸口的异动吸引了,怀里的溯灵罗盘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热感。这强烈的示警意味着器灵极有可能就在她们面前,且力量远超想象,绝不好对付。 了尘却像是没察觉到三人异常的神情,慢悠悠地从迷你庙宇前的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用油灯点燃。 香头燃起幽红的火光,顶端飘出淡淡的白雾,那白雾起初细如游丝,很快便弥漫开来,像潮水般吞噬了周围的光线,连油灯的光晕都被染成了朦胧的白色。 “心诚则灵。”了尘将燃着的香递了过来,程庭芜没有接香,只是紧盯着他的动作。 就在这时,周围的白雾突然变得浓稠,了尘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淡化,如同融入水墨的墨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原本就昏暗的后院,在白雾笼罩下更显幽暗,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香有古怪!”贺云骁立刻察觉不对,扬手便想吹灭程庭芜面前的香头。可他的掌风明明扫过香焰,那幽红的火光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火星都没溅起半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护住了。 “没用的。”程庭芜摇头,指尖悬在香头上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包裹着香身,“这不是普通的香。” 话音未落,那扇斑驳的木门竟无风自动,“啪”的一声弹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 奇怪的是,明明没有点灯,三人却能清晰地看到庙内的景象,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安置着一座泥菩萨。 泥塑的面容粗糙简陋,连五官都捏得歪歪扭扭,未披金衣,身上只涂着一层红漆,还掉落了大半,与前殿那尊佛像相比,显得格外寒酸,甚至带着几分滑稽。 第55章 泥菩萨(13) 正当程庭芜等人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尊古怪的泥菩萨时,泥塑内部突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巨石在空洞中滚动。 紧接着,一道宏大飘渺的声音在庙内回荡开来:“何人深夜来此,扰我清净?” 那声音难辨男女,带着穿透灵魂的威压,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若是寻常百姓在此,见这无人的泥塑竟开口说话,定会以为是菩萨显灵,早已吓得跪地叩拜,但程庭芜等人的面上却无半分敬畏。 “别装神弄鬼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狐假虎威有意思吗?” “放肆!”那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凡夫俗子,也敢妄议本座?” 程庭芜毫不畏惧地迎上,朗声驳斥:“你不过是个因执念而生的器灵!骗得了无知百姓,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 “你自诩普渡众生,实则在草菅人命!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你用邪力强行介入,看似帮人解了困,实则埋下更大的祸端。” 泥菩萨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错?本座何错之有?是那些人太贪婪!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想得到心愿,自然要付出代价!” “穷人不甘受穷,求富贵;富人不甘失势,求安稳;凡人不甘平庸,求奇遇……他们来求本座,从来不是因为缺,而是因为贪!” 泥菩萨的声音越发尖锐,“求而不得时痛苦,得而复失时更痛苦,这是他们自找的!本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歪理邪说!”贺云骁怒喝一声,长剑携着劲风劈向对方。 泥菩萨狂笑起来,泥塑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人心本就如此!没有执念,他们为何要来拜本座?没有欲望,这世间哪来的香火?本座给了他们实现愿望的机会,他们付出代价,公平得很!” “跟你多说无益,不过是白费口舌。”程庭芜眼神一凝,不再与它争辩,指尖迅速结印,随着她的咒语,一道金色的光圈随之浮现。 “执念生于心,困于念,待执念破除,你这邪祟自然不攻自破!”程庭芜双臂一扬,金色光圈猛地扩大,将整个小庙笼罩其中。 泥菩萨显然没料到程庭芜竟有这般本事,双眼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你敢!”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周身的绿光疯狂暴涨,无数锁链般的光带朝着金色光圈撞去,试图冲破阵法的束缚。 程庭芜三人背靠背站定,在不同方位进行防卫。 “阿芜,我来帮你!”梅映雪见状,立刻取出腰间的清心铃,灵力注入,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声波化作淡金色的涟漪,融入灵念回溯阵中。 程庭芜感受到阵法的力量在增强,精神一振,加大灵力输出。 金色光圈陡然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符文流转如星河,硬生生将泥菩萨疯狂冲撞的绿光压制回去,逼得那些光带锁链连连后退,暂时无法靠近阵法核心。 “就是现在!” 程庭芜低喝一声,率先提气跃起,身形如轻燕般掠过绿光与金光的交界线,稳稳落入光圈之内。 贺云骁紧随其后,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残影,逼退袭来的绿光,足尖轻点地面,借力腾空,几个起落便跃入其中。 梅映雪也不敢耽搁,清心铃摇得更急,在绿光彻底反扑前的刹那,成功跃入光圈之中。 光圈内的金光骤然旋转,程庭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了湍急的河流,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庄的村口处。 从村口往里瞧,只见田埂交错,屋舍俨然,几个孩童在溪边追逐嬉闹,远处的农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程庭芜下意识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哪有贺云骁和梅映雪的身影?显然是被幻境强行分散了。 “贺云骁?” “师姐?” 她轻声呼唤,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应,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贺云骁她倒不十分担心,他武力过人,心智坚定,上回在幻境中早已历练过,应对这种场面应当游刃有余。一想到梅映雪,她的心就揪紧了,师姐平日里大多与师兄结伴而行,甚少独自面对凶险,更不熟悉幻境的规则。 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能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早些遇上贺云骁和师姐。 想到这里,程庭芜抬腿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人似乎很少见到外人,见她这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姑娘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带着新奇的目光打量她。 正在择菜的妇人直起腰,抱着孩子的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连原先在巷口互相追逐玩耍的孩童们也都停了脚步,仰着小脸齐刷刷地看向她。 被这么多目光聚焦,程庭芜难免有些不自在,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露怯,便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微微颔首示意。 程庭芜在村子里转了整整一圈,从东头的晒谷场走到西头的溪流边,又穿过几条交错的小道,却始终没见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巷子里的炊烟依旧袅袅,田埂上的农夫低头耕作,河边洗衣的妇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这个村子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村子,每个人的身上都找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器灵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呢? 正当程庭芜站在巷口蹙眉沉思,毫无头绪之时,左侧的小院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妇人模糊的自言自语声,细细碎碎的,夹杂着稻草摩擦的窸窣声。 程庭芜心中一动,放轻脚步凑上前去,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 院子里堆着不少稻草和湿泥巴,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沾满泥浆,嘴里念念有词。 程庭芜瞳孔微缩,妇人捏泥人的手法虽然粗糙,却和那尊泥菩萨的质感极为相似,难道她就是这个执念幻境的主人? 第56章 泥菩萨(14)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见妇人仍在低头揉捏泥团,便轻轻敲了敲木门,温声问道:“婶子,您这手里是在忙活些什么呢?瞧着怪新奇的。” 妇人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泥团“啪嗒”掉在石台上,她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 待看清程庭芜温和的神色,她才稍微松了口气,眼神却依旧闪躲,小声嗫嚅:“也……也没啥,就随便做点东西,闲得慌瞎玩的。” 说罢,她悄悄挪动脚步,用身体将石台上的泥人遮掩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紧张与防备,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实不相瞒,我和朋友们走散了,路过这村子,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想问问婶子家能不能借宿一晚?” 她故意露出几分疲惫与无措,“我一个女子独身在外,实在有些害怕。” 吴翠云闻言,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这……” “您放心,我会付钱的。”程庭芜连忙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眼神诚恳,“不会白麻烦您的。” 吴翠云连忙摆手,后退半步避开碎银:“不是钱的事……姑娘你别误会。”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就是……胆子小,不太敢留外人。” 程庭芜见她态度松动,便顺势露出委屈的表情,轻轻咬了咬下唇:“婶子,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大家都忙着干活,就您看着最亲切。要是连您都不肯收留,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吴翠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恻隐之心渐渐占了上风。 她抬头打量着程庭芜,见她衣着干净,眼神清澈,确实不像坏人,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姑娘看着也可怜,进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还有间空房。” 说罢,她转身走到水盆边,将满是泥浆的手洗干净,然后快步上前拉开门,侧身让程庭芜进来。 程庭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吴翠云走进院子。 进了院子,程庭芜目光扫过整洁的灶台、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窗台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不由得笑着夸赞:“婶子您真会打理,这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瞧着就舒心。” 吴翠云本就脸皮薄,被这番直白的夸奖说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姑娘快别这么说,就是随便收拾收拾,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她嘴上谦虚着,眼角眉梢却染上了笑意,对程庭芜的防备心明显松动了不少。 她转身从屋里搬来一把竹椅,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程庭芜手里:“姑娘快坐,喝口热茶润润喉咙,山路不好走,定是累着了。” 程庭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顺势叹了口气。 吴翠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好奇地问:“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敢出远门,还半路跟朋友走散了呢?” 提起这个,程庭芜立刻换上一脸愁苦,声音都低了几分:“说来也倒霉,我们本来走得好好的,谁料半路上突然窜出好几只野狼,眼睛绿油油的,凶得很!大家为了保命,只能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就散了。” 她揉了揉衣角,语气带着后怕,“我腿都快断了,才摸到这村子里来。” 吴翠云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她一辈子没怎么出过村,哪里见过野狼,只觉得后背发凉:“真是太吓人了!姑娘你能逃出来,真是命大。”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圈微微泛红:“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就怕我那两个朋友……不知道有没有事。” 吴翠云嘴笨,看着她担忧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吉人自有天相,我瞧姑娘是有福相的,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朋友平安无事。” “菩萨?”程庭芜心头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抿了口茶,“婶子平日里经常去寺庙里烧香拜佛吗?” 吴翠云没多想,点点头:“也不算经常,就是每月去一两回。”她望向村外山路的方向,“那寺庙在山顶上,一来一回要走大半天山路,累得很。” 程庭芜捧着热茶,顺着她的话点头:“每月特意跑这么远的路,看来这儿的菩萨很是灵验了。” 吴翠云脸上立刻露出虔诚的神色,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摩挲着:“菩萨自然是灵验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赶去上香。”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几分,“只是这世上苦命人太多了,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菩萨纵使有通天本事,一时半会也难全顾到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石台上那堆制作到一半的泥团与稻草上,状似随意地开口:“婶子这是……打算自己塑个菩萨像?” 吴翠云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啊,姑娘咋看出来的?” “猜的。”程庭芜浅笑道,“见您揉泥捏形的样子,倒像是在做神像呢。” 吴翠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带子:“确实是想塑一尊菩萨供在家里,早晚拜拜,也好保佑自己平安顺遂。”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窘迫,“原先想去镇上请一尊瓷像的,可问了价钱,实在是囊中羞涩……后来就想,自己动手捏一尊吧,虽说粗糙了些,但只要心诚,菩萨应该……应该是能听到我的心愿的吧?” “心诚则灵,菩萨定会感受到的。”程庭芜顺着她的话安抚道,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些泥像上。 吴翠云看了看天色,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折腾了一天,想来姑娘的肚子也饿了吧?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来。” 程庭芜心中清楚,幻境中的食物根本无法真正果腹,但她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那就麻烦婶子了。” 吴翠云摆摆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围裙在身后轻轻摆动,程庭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立刻起身走到石台边,仔细打量那尊泥像。 第57章 泥菩萨(15) 这尊初具雏形的泥像远比她想象中简陋。 内里用枯黄的稻草和几根细柴火扎成骨架,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外面胡乱糊着一层湿泥巴,连基本的对称都做不到,脑袋捏得偏大,身子却瘦弱,胳膊更是一边长一边短。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灵应寺后院见到的那尊泥菩萨,虽也简陋,却比眼前这尊规整许多,红漆虽剥落却依稀能看出曾精心涂抹的痕迹。 眼前这尊粗糙的泥像,应当是吴翠云最初的作品,而灵应寺的那尊,想必是她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修缮、加固而成的。 正当程庭芜观察入神时,吴翠云端着几个粗瓷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招呼:“妹子,快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烙了两张玉米饼,配点稀粥和自己腌的酱菜,你可千万别嫌弃。” 程庭芜连忙快步上前帮忙,笑着说:“婶子太客气了,怎么会嫌弃呢?您肯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的食物,顺势夸道,“您看这玉米饼烙得多好,两面金黄,边缘还带着焦脆,瞧着就香,肯定好吃。” 吴翠云被夸得眉开眼笑,连忙拉着她到桌边坐下,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程庭芜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玉米饼咬了一小口。 饼子刚碰到舌尖就消失了,但她还是装作吃得香甜的样子,真心实意地赞叹:“太好吃了!婶子您这手艺真绝。” “哪有那么好。”吴翠云被她夸得脸颊发红,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就是家常做法,普通得很,你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说着,吴翠云便在程庭芜身侧的板凳上坐下。 她顺势开口问道:“婶子,瞧着这院子里就你一人忙活,家里的其他人呢?” 吴翠云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声音轻缓地答道:“我家汉子是个猎户,靠进山打猎过活,三天两头就得往山里钻,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才回来。” 她顿了顿,眼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们成亲也有些年头了,可惜这肚子不争气,迟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所以他一进山,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程庭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刚想开口安慰,却听吴翠云又笑道:“刚开始确实孤单得紧,夜里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害怕,不过日子久了也渐渐习惯了。” “今日能够遇到姑娘你,陪着说几句话,我这心里头还挺高兴的。” 程庭芜点点头,又不解地追问:“方才我进村时,见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妇人做活聊天,婶子怎么不去凑个热闹呢?也好解解闷。” 吴翠云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这性子笨,嘴也拙,不太会主动跟人打交道,倒不如自己在家待着,图个清净自在。”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家常,从田里的收成说到山里的野菜,程庭芜几次想绕到泥菩萨的话题上,吴翠云却总轻飘飘地绕开,再问便只是腼腆地笑,不肯多言。 程庭芜见实在问不出头绪,也只好作罢。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伴着几声零星的犬吠,吴翠云起身点亮了油灯:“天不早了,我给你收拾好了屋子,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今晚就早点歇下吧。” 夜色渐浓,程庭芜躺在床铺上,听着院外虫鸣渐起,暗自思忖着明日该如何再探口风。 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猛地袭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程庭芜心知不对,这是幻境在强行干扰她的心神,可无论她如何调动灵力抵抗,意识还是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睁眼,刺眼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鼻尖萦绕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程庭芜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她盯着头顶浓密的树冠,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昨夜明明宿在吴翠云的家中,怎么一转眼就跑到了野外? “醒了?”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程庭芜心头一振,循声望去,只见贺云骁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石子。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外袍,正是贺云骁常穿的那件。 程庭芜连忙抓着外袍坐起身,指尖捏着柔软的布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骁站起身朝她走来,伸手取回外袍重新穿戴整齐,动作利落地系好腰带后,缓缓解释道:“我昨日刚进幻境时,就在这棵树下。本想顺着大路找人群聚集的地方,结果走了不到百步,又回到原地了。” “我试了不少法子,都没能离开,无奈之下只好先原地打坐保留体力,直到深夜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幽光,紧接着你就凭空出现在树下了。” “你刚出现时呼吸匀净,像是陷入了深睡,跟上次在青石山遭遇迷阵时一模一样,怎么都醒不过来。” “眼下毕竟是在幻境里,谁也说不清强行唤醒会不会损伤你的神魂,我怕贸然动手反而害了你,只能守在旁边。” “见你眉头舒展,神情倒还算自然,不像受了折磨的样子,便想着先等一晚看看,好在天刚亮你就自己苏醒了。” 程庭芜这才注意到,贺云骁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守了她一夜未曾安睡。 她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让你担心了,我也没想到幻境会突然转移位置,还把我弄得昏睡过去。” “无妨,你没事就好。” 贺云骁显然不觉得这算什么,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神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紧接着他开口问道:“你在幻境里遇到了什么?可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定了定神,将在望安村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 “我被送到了一个村子里,遇到个妇人,正在亲手塑一尊泥像,那泥像便是青石山泥菩萨的雏形,我与她简单的攀谈了一番,了解了大概的情况。只可惜还没找到破局的关键,就被幻境转移到这里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正是梅映雪的声音,显然是遇到了危急状况。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急速而去。 第58章 泥菩萨(16) 程庭芜感觉身前毫无阻碍,轻松地跑出了数丈远。 可回头一看,贺云骁却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身前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阻隔,寸步难行。 “怎么回事?”程庭芜连忙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贺云骁尝试着用长剑刺向身前的空气,剑尖却被一股力量弹回,他收回剑摇了摇头:“这屏障还在,我过不去。” “乾玉是神器,对这些寻常的器灵有压制效果,再加上你已经和幻境的主人有过接触,双重作用下,这幻境的屏障自然拦不住你。” 程庭芜立刻转身跑了回来,站到贺云骁身边:“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上,忽然灵机一动,朝着贺云骁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着。 贺云骁看着她递来的手掌,有些疑惑地挑眉:“什么意思?” “你牵着我的手,”程庭芜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我身上有乾玉,说不定能借着力把你拉过来。” 贺云骁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犹豫。 程庭芜见他不动,立刻故意板起脸,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咋了?还不愿意啊?要不是你被拦住了,我才不跟你拉手呢。你要是不牵就算了,自己待在这里吧,我去找师姐了。” 说罢,她作势要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的手即将垂落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突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贺云骁的动作有些僵硬,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程庭芜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用力“哼”了一声,然后握紧他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随着两人手掌相触,那道无形屏障像是被融化的冰雪,瞬间荡开一圈涟漪,贺云骁只觉得身前的阻力骤然消失,竟真的被她拉着向前迈了一步。 “成了!”程庭芜惊喜地抬头,正好对上贺云骁看过来的目光,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手传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程庭芜连忙松开手,假装整理衣袖,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师姐还等着我们呢!” 贺云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点破,只是握紧长剑跟上她的脚步:“走吧。”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崎岖,林间的雾气也愈发浓重,连阳光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二人往山林深处走,四周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树木的轮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显然已经触及了幻境的边界,可梅映雪依旧杳无踪迹。 “不对劲。”程庭芜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声音明明就在附近,怎么会找不到人?难道是个圈套?” 正当二人纳闷时,头顶的浓雾中突然传来梅映雪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窒息感:“上面……我在你们上面!” 程庭芜和贺云骁立刻抬头,可入目的依旧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枝,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天空完全遮蔽,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先前被困在树下时,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原地。”贺云骁握紧长剑,目光锐利地扫过树冠,“说不定梅映雪也被幻境困住了,只是被障眼法挡住了身形。” 程庭芜觉得有理,迅速解下腰间的小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觅灵粉,手腕一扬,粉末如星子般撒向空中,缓缓附着在雾气上。 大部分粉末都保持着淡蓝色,唯有树冠东侧的一片区域,粉末突然凝结成深蓝色的雾团,久久不散。 “找到了!”程庭芜面露惊喜,立刻指向那处深蓝色的雾团,“一定是器灵在暗中干扰,那处器灵的气息最重,师姐肯定就在那里!” 贺云骁点头,脚尖在树干上猛地一点,身形如飞燕般腾空而起,长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寒光:“破!” 凌厉的剑气瞬间劈开层层叠叠的树枝,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头顶的枝叶应声断裂,露出一片圆形的空缺。 随着树枝坠落,一道身影出现。 正是梅映雪! 无数墨绿色的藤蔓像毒蛇般缠在她身上,勒得她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藤蔓上还长着细小的倒刺,深深嵌进她的衣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多,已经快要蔓延到她的口鼻,难怪她的声音会如此模糊。 “师姐!”程庭芜心急如焚,指尖凝聚灵力朝着藤蔓射去。 贺云骁趁机跃到梅映雪身边,长剑快如闪电,将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一根根斩断。 得救后的梅映雪踉跄着站稳,在原地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抬起头,看到程庭芜的瞬间,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委屈,泪眼汪汪地扑进她怀里:“呜呜呜,阿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庭芜心疼地搂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慰:“没事了师姐,我们来了,现在安全了。” 她低头看到梅映雪衣袖上被藤蔓倒刺划破的伤口,连忙从药瓶里倒出药膏,小心地帮她涂抹。 贺云骁站在一旁警戒,目光扫过周围晃动的树木,沉声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树冠范围。” 三人快步走到开阔处,梅映雪这才稍微缓过神来。 程庭芜扶着她坐下,问道:“师姐,你一入幻境就被困在这片山林里了吗?” 梅映雪点点头,抽噎着说:“是啊,我刚进来就落在这片林子里,喊了你们半天都没人应,心里又怕又急。” 她委屈地瘪瘪嘴,“我想着先找出去的路,可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转,后来看到远处有光,以为能出去,结果刚跑到这棵树下,就被这些藤蔓缠住了。” 程庭芜眉头微蹙,分析道:“应该是那个器灵在刻意干扰,它想先把我们三个分离开,再逐个困死。因为我身上有乾玉,器灵的力量被压制,所以没法真正对我下手。”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疑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被转移,难道这也是乾玉的功劳?” 这个问题在她心头打了个转,却想不出答案。 第59章 泥菩萨(17) 程庭芜索性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压下:“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现在我们三个聚齐了,结果总是好的。” 贺云骁这时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到两人面前:“都过了一夜了,想必都饿了吧。这幻境内的食物无法食用,幸好我身上还带了一块烧饼,大家分着吃了,先垫垫肚子,待会再争取快些离开。” 程庭芜也跟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绿豆饼,笑着说:“那就先吃烧饼,我这几块绿豆饼留着当作备用。” 贺云骁点点头,将烧饼掰成三等份,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一小块,梅映雪此刻也顾不上饼子干硬,就着几口空气,哽着喉咙往下咽。 吃完后,三人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程庭芜开口道:“抓紧时间回到村子,只有找到执念所在,才能破除幻境离开。”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三人立刻调整方向,朝村子所在的位置移动。 好在这幻境只具象化了与吴翠云执念相关的区域,范围并不算大,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只是当程庭芜站在村口时,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土墙斑驳脱落得更厉害,茅草屋顶塌陷了好几处,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都比记忆中更加枯槁,树皮开裂如沟壑。 “这村子……好像变了些。”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带着贺云骁和梅映雪按照原先的记忆,往村子里走去。 站在巷口处,远远便能瞧见吴翠云家。 院门的木板有些变形,关不严实,院子里晾晒着的衣物,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玉米棒子,透着生活的气息。 正当程庭芜打算加快脚步过去的时候,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里屋走了出来,正是吴翠云。 可她的模样比程庭芜第一次见到时苍老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动作迟缓了不少,全然没了当年那份腼腆却还算精神的模样。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衰老惊得后退了一步,梅映雪连忙凑上来,小声问道:“怎么了?那个人就是吴翠云吗?” 程庭芜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是她,但变化太大了,幻境肯定切换了时间线,现在至少是十几年后了。” 她望着吴翠云的背影,满心疑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像是听到了她的疑问,院门外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淡淡的迷雾从地面升起,在半空凝聚成一道光幕。 光幕中光影流动,渐渐浮现出这十几年间的画面。 泥菩萨像塑好后,吴翠云将其小心翼翼地搬到堂屋的供桌上,用红布仔细盖好。从那天起,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给泥像上香,遇到丁点事都要对着泥像絮絮叨叨。 天刚亮要问:“菩萨,今日天会不会下雨?要是下了,柴火就晒不干了。” 邻里来借东西要问:“菩萨,张家婶子来借锄头,我该借还是不该借?借了怕她不还,不借又怕人家说闲话。” 连缝补衣裳时穿错了针线,她都要对着泥像叹口气:“菩萨您看,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您可得多照应着些。” 桩桩件件,无论大小,她都要对着泥像问上一遍,仿佛离了这尊泥像便寸步难行。 那些细碎的疑问、怯懦的求助,日复一日地缠在供桌前,让这尊冰冷的泥像,成了她人生里唯一的主心骨。 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虔诚供奉,以及求菩萨庇佑的执念不断积累,最终滋养出了泥像中的器灵。 器灵渐渐认为自己真能普渡众生,却因不懂天道法则而强行干预因果,反倒致使百姓们都受到了无妄的伤害。 程庭芜眼神骤然清明,沉声道:“我知道了,只有让吴翠云摆脱对泥菩萨的依赖,学会自己拿主意、自己做主,不再把人生的重量全压在一尊泥像上,这份执念才能彻底破除,器灵才会随之消散。”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光幕便如潮水般退去,周围弥漫的迷雾也渐渐散开,吴翠云的身影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正端着木盆准备往院子里走,转身时恰好看到站在巷口的程庭芜三人,瞧着皆是面生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当目光与程庭芜对上时,她脚步一顿,迟疑地停下了动作,眉头微蹙。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姑娘看着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庭芜见状,主动上前两步,温声攀谈:“婶子,您还记得我吗?从前我路过此地,曾在您家借宿过一晚。” 吴翠云握着木盆的手紧了紧,仔细回想片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面露惊喜:“是你啊!我记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地问,“可是第二天一早,你怎么就不辞而别了?” 程庭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当时着急去找朋友,又怕打扰您休息、给您添麻烦,就悄悄离开了,实在对不住。” 吴翠云善解人意地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她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旁的贺云骁和梅映雪身上,好奇地问,“这两位就是你的朋友吧?” “是啊,婶子。”程庭芜笑着点头肯定。 吴翠云盯着程庭芜多看了两眼,好奇道:“这都十几年过去了,村里的人老的老、走的走,可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跟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从未停歇,可他们作为闯入者,自然不会被这虚假的时光所侵蚀。 见程庭芜没说话,吴翠云倒是自己先瞎想起来,眼睛里忽然亮起光,她有些激动地捂住嘴巴,声音都带着颤抖。 “难道……你们是仙人?所以才能容颜依旧?” 她往前凑了两步,语气越发笃定,“当初求我收留,也只是对我的考验,对不对?定是这些年我日日虔诚拜菩萨,感动了上天,所以才让你重新回来,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了,对吗?” 她说着,竟转身朝着堂屋的方向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菩萨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梅映雪看着吴翠云这副全然沉浸在自我想象中的神神叨叨的模样,眉头微蹙,有些一言难尽地转头看向程庭芜。 第60章 泥菩萨(18) 程庭芜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按捺住,别急于戳破。 此刻吴翠云的执念正盛,直接否定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程庭芜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看着吴翠云,缓缓开口:“婶子,若您真心想过上安稳日子,接下来就听我们的话,按我们说的去做,好不好?” 吴翠云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堆满了虔诚的神色,双手在身前合十,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当然,当然要听!你们是仙人下凡来救我的,自然要听仙人的点拨,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 程庭芜见她愿意配合,心中微松。 虽然这份顺从仍是盲从,并非真正的觉醒,但终究是个好开始,慢慢来总能让她明白,能靠的从不是虚无的菩萨,而是自己的双手。 吴翠云见“仙人”肯耐心指点,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快进屋坐坐,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我去烧壶热水给你们润润喉。”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顺着她的意走进院子。 刚坐下,就瞥见堂屋供桌上那尊盖着红布的泥菩萨,红布边角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被摆得端端正正。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张婶挎着竹篮站在门口,扬声喊道:“翠云在家不?镇上李掌柜托我找几个手巧的妇人编草筐,说是要给南货铺装桂圆干用的,工钱给得实诚,编一个给二十文,编得好还能多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年轻时不是跟着你娘学过草编?要不要接这活计?” 张婶心里其实没抱多大指望,吴翠云瞻前顾后的性子村里人都知道,遇上点事就慌手慌脚,哪敢接这种要交货的活计? 她来这一趟,不过是想着邻里一场,能帮衬就帮衬一把,若是吴翠云不肯领这份情,她再去寻村东头的王婆子也不迟。 吴翠云一听能挣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身子却下意识往堂屋的方向缩,脚刚挪了半步,嘴里就嗫嚅着。 “这……这我得问问菩萨……万一编不好砸了李掌柜的生意,可怎么赔得起?还是得先去问问菩萨的意见。”说着就要转身去供桌前烧香。 “婶子别急。”程庭芜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指着墙角堆着的旧草席,“您看那草席的纹路,编得多匀实,是您亲手编的吧?有这手艺哪用得着去求菩萨?” 梅映雪也凑过来:“人家特意来找您,就是信得过您,您要是不接,才辜负人家心意呢。” 吴翠云被说得心头发烫,又摸了摸自己常年干活、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眼神里仍带着怯懦:“我真的可以吗?编得不好,会不会被别人笑话?” 程庭芜拍了拍吴翠云的手背,语气坚定:“婶子,您忘记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了?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听我们的话,这活您得接。” 吴翠云咬着嘴唇还在犹豫,院门外忽然传来张婶的催促声:“翠云你在家吗?干不干给个准话啊!你要是不干,我可去找别人了!” “接!”在程庭芜鼓励的目光和张婶的催促下,吴翠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张婶,这活我接了!” 张婶顿时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堆起笑:“哎!这就对了!你年轻时草编手艺可是村里最好的,肯定能行!好好干,编好了我给你多争取工钱!” 她生怕吴翠云反悔,赶紧留下十斤新晒的稻草和一捆削好的竹篾,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李掌柜要的筐得方底圆口,边缘要收得紧,别让干货漏出来。” 吴翠云把要求在心里默念三遍,打开门把张婶送来的稻草和竹篾搬进门,蹲在院里的石磨旁,盯着堆在地上的材料发了半晌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磨的纹路,指腹蹭得发红。 “我……我还是觉得不行。”她忽然抬头看向程庭芜,声音带着怯意,眼眶微微发红,“万一编坏了,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让张婶为难……” 程庭芜一脸正色地看着她:“婶子,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该尽力做好,言而无信的话,不仅会让张婶失望,还会遭天谴的。” 吴翠云被这话堵得一噎,原本想找借口放弃的念头顿时卡了壳。 她看看地上的材料,又想想自己刚才硬着头皮应下的话,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手心里渐渐沁出了汗。 “好……好吧,我试试。” 吴翠云喝了两口水,定了定神,然后重新拿起稻草。 她这次不再急着编形状,而是慢慢回忆母亲教她的口诀:“压一挑一,编三圈底;收边留隙,紧松相宜。” 指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每一下都落得很准,压草时手腕微微用力,挑草时指尖轻轻一勾,竹篾在她手里渐渐弯出圆润的弧度。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斜向西边,院里的鸡进了窝,屋檐下的玉米棒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竟没察觉自己编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一只方底圆口的草编筐终于成了。 筐底平整得能稳稳站住,筐身收得恰到好处,缝隙都收得严严实实,筐壁上还隐约编出几缕细密的花纹。 程庭芜伸手敲了敲筐壁,发出“咚咚”的实响:“婶子,要我说,你这筐编得比镇上卖的还好!” 回去后的张婶其实一直在心里犯嘀咕,生怕吴翠云磨磨蹭蹭到最后才说做不来,耽误了李掌柜的活计。 她在家坐不住,索性端着刚蒸好的红薯过来串个门,想顺便问问进度。 没成想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地上摆着那只编好的草编筐,纹路整齐,造型周正,看着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要精致。 “哎哟!翠云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李掌柜见了保准欢喜!” 张婶惊喜地拿起草编筐翻来覆去地看,当场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工钱,又额外多塞了五文,“这是给你的赏钱,明日抓紧再编两个,我一并给李掌柜送去!” 吴翠云捏着那二十五个铜板,指尖被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61章 泥菩萨(19) 她低头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正想抬头对程庭芜说句谢谢,却发现院里空荡荡的。 不知从何时起,程庭芜三人已没了踪影。 “仙人?” “仙人……走了?” 刚刚人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转眼间的功夫就不见了,这不是仙术还能是什么? 吴翠云内心激动不已,更加确定了程庭芜就是上天派来帮助她的仙人。 草筐被送到镇上后,深得李掌柜喜欢,当场又定下十个筐。 吴翠云越编越顺手,手艺比年轻时更精进,不仅接下南货铺的长期订单,甚至连邻村的农户都来找她编各类农具篓子。 日子渐渐有了奔头,她对自己的手艺越来越有底气,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因为整日忙着理稻草、编竹篾,还要赶着把完工的草筐送到镇上,吴翠云连吃饭都得掐着时间。 从前雷打不动早晚三炷香的规矩,如今常常忙到日头西斜才想起没给泥菩萨添灯,有时甚至顾不上擦拭供桌的灰尘。 烧香的次数越来越少,拜佛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她心里却总觉得比从前踏实了许多。 而程庭芜三人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时,院子里的景象已悄然变了模样。 石磨旁堆着半干的稻草,墙角支起了晾晒草编的木架,屋檐下挂着新腌的腊肉,连窗棂都刷了层新漆。 坐在小板凳上编筐的吴翠云穿着一身青布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专注地忙活着,指尖翻飞间,草茎弯出圆润的弧度。 “婶子。” 见吴翠云沉浸在手里的活计中,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程庭芜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声。 吴翠云抬头看到凭空现身的三人,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反应过来,激动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仙人!你们可算来了!我这阵子赚了不少钱,给自己添了新衣裳,还把院子重新打理了一番!”她指着院里的新景象,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程庭芜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又看看神采奕奕的吴翠云,嘴角扬起真心的笑意:“婶子,您做得真好。” “都是托你们的福!”吴翠云连连道谢,“若不是当初你们让我接下那活计,我哪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程庭芜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愈发郑重:“草筐是您亲手编的,钱是您亲手挣的,院里的新景象也是您亲手打理的。” “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从不是旁人带来的,而是您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难道您真的没发现吗?” 吴翠云愣在原地,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如今的这一切,好像……真的都是靠她自己得来的。 可很快,那点笑意又被几分愁绪取代。 吴翠云望着程庭芜,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才轻声道:“其实……我最近遇到些事,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仙人能否帮我参谋一二?” 程庭芜见她神色恳切,便温和地抬手示意:“婶子心中有何烦恼,不妨直说。” 吴翠云这才松了口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低了几分:“最近村里要修水渠,浇水浇地全靠它,家家户户都得派人去帮忙。” “可我家汉子前阵子上山摔了腿,躺炕上动不了,村里人来看过几回,说既然我家有人受伤,不用再派人了。” “我本来想替我家的汉子顶上,但他们都说还说女人家去了也是添乱,干不了什么活。” 吴翠云顿了顿,抬头望向村外水渠的方向,眼里满是恳切:“可我站在院里,总听见外面传来锄头挖土、扁担挑石的声响,看着别家都往工地跑,就也想为村里出份力……” 程庭芜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传过去:“婶子,这有什么难的?他们说你不行,你就去做给他们看。” “水渠要修得结实,不光要靠力气搬石头,更要靠细心填补缝隙。您编筐时能把竹篾收得严严实实,修水渠时定能把泥缝抹得密不透风。” 吴翠云本就揣着一股想为村里出力的热乎劲,只是被女人干不了重活的话堵得没了底气。 此刻被程庭芜一点拨,心里那点犹豫顿时散了大半,眼里重新亮起光来。 她攥了攥衣角,抬眼望着程庭芜,声音虽轻却带着股干脆劲儿:“仙人说得对!这活儿我能干!我去试试!”说完,她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吴翠云换了身耐脏的旧衣裳,快步往村外的水渠工地走去。 工地上锄头起落、号子声此起彼伏,正在忙碌的村民们见她走来,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计,稀奇地多瞧了两眼。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正指挥众人搬石头的村长面前:“村长,我来搭把手。” 村长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翠云啊,你咋来了?这搬石头挑土的重活你哪能干?轻省活儿也都有人接手了,你还是回家去吧,把你家受伤的汉子照顾好最要紧。” “村长,我不回去。”吴翠云抬起头,眼神比往日清亮许多,“从前村里有事我总躲懒,这次我不想再躲了。我虽然没力气搬石头,但总归是能帮上忙的。” 村长见她额头渗着细汗,眼神却格外坚定,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你就在边上看着,哪个环节缺人搭把手,你就去帮帮忙吧。” 吴翠云高兴地应了声,立刻在工地里转起来。 工地上的村民们见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有人用锄头拄着下巴,眯眼瞧着她的身影:“这吴翠云今儿个咋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扛着扁担的汉子接话:“可不是嘛!平时连树下唠嗑都躲得远远的,今儿个倒主动来工地了。” “我看啊,八成是她男人受伤躺炕上,她心里慌了,想多干点实事积福报呢。”一个筛沙子的妇人压低声音。 众人听了都点头附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观望。 第62章 泥菩萨(20) 吴翠云隐约听见身后的议论,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她没去凑搬石头的热闹,而是盯着水渠壁的泥缝看,工匠们抹泥时总有些边角没填实,她便找了把小铲子,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泥料填进缝隙,把棱角压得平平整整,比旁人用抹子抹的还要严实。 填完一段水渠壁,吴翠云直起身,右手握拳在腰后轻轻捶了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来一丝微凉。 她抬头望向水渠延伸的方向,目光掠过尚未铺完的渠底,忽然想起临河的娘家。 当年村里修渠时,她还蹲在边上看了半个月,那些掺着麦秸的泥料被夯得结结实实,十几年过去,渠底依旧没怎么损坏。 这时,她见几个工匠正抬着木桶往储水坑里倒稀泥,准备直接往渠底铺,连忙快步走过去。 恰逢村长拿着卷尺过来量尺寸,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去:“村长,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村长刚要应声,旁边扛着锄头的王二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翠云,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啥?这修渠是工匠的活儿,别瞎掺和。”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有人小声嘀咕:“刚折腾了两下,就觉得自己能耐了。” 吴翠云没理会这些话,只是看着村长认真说道:“您看啊,现在往渠底铺纯泥和碎石,看着黏糊,可水流一冲就容易散。” “我娘家临河修渠时,祖父总让在泥里掺碎麦秸或短稻草,麦秸泡了水会发胀,能把泥土紧紧拉住,就像编筐时草茎缠着竹篾不散架一样。” 她蹲下身,从工匠的泥桶里挖了一大块纯泥,又从地上捡了些晒干的碎稻草揉碎了混进去,用手反复揉捏。 泥团渐渐变得紧实,她举起泥团往石头上轻轻一摔,泥团只是微微变形,并没有散开;再挖块纯泥同样一摔,立刻裂成了几块。 “您看,”她把两块泥团摆到村长面前,“掺了草的泥团经摔,铺在渠底再用木夯打实,太阳一晒能结成硬块,比纯泥耐水泡。” “而且麦秸在村里晒谷场多的是,不用额外花钱,铺的时候铺厚些,至少半尺深,保准比现在的法子结实。” 村长捏了捏两块泥团,又看了看她笃定的眼神,想起她娘家临河的水渠确实常年不坏,当即对工匠说:“停下手里的活!按翠云说的办,去晒谷场拉两车碎麦秸来!” 刚才还在嘀咕的村民们都闭了嘴,王二柱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两块泥团,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吴翠云看着工匠们开始往泥里掺麦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时发现自己手心都攥出了汗。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都往工地跑,帮着一块铺渠底、夯泥土。 水渠修好试水那日,水流顺着渠道稳稳淌过,掺了麦秸的渠底果然稳住了,连最容易冲塌的拐角都结实得很。 村民们站在渠边看水流进田里,都忍不住夸赞:“翠云这法子真管用啊!这水渠一看就很耐用。” 王二柱更是挠着头对她说:“吴婶子,之前是我小看你了,你这法子真不错啊!” 吴翠云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热烘烘的,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时,日头刚爬到屋檐,她推开院门,一眼就瞥见堂屋供桌上的泥菩萨。红布依旧盖着,只是边角的灰尘厚了些,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她好些日子没添过新香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遇事就往供桌前跪,求菩萨保佑丈夫平安、求日子能好过些。 可真正让丈夫能喝上汤药的,是她编筐挣的钱;让屋顶不漏雨的,是她自己爬上梯子翻的新瓦;让水渠结实耐用的,是她从前积累下的经验…… 这尊泥菩萨除了沉默地坐着,什么都没做过,却被她当作唯一的指望,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吴翠云走过去,轻轻取下盖着的红布,将泥菩萨小心地抱下来。 她端来一盆清水,用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拭泥像上的漆,直到泥像露出原本的土色。 “你本就是田里的泥捏的,”她轻声说,“该回土里去。” 吴翠云将泥菩萨小心放进盆里,舀水一点点浇在泥像上。湿润的泥土渐渐软化,她又用手轻轻揉捏,将坚硬的泥胎揉成稀泥,一点一点的融化。 一道尖利又不甘的声音凭空响起:“我是菩萨!我能保佑你!你怎能如此对我?世人都该敬我求我,你离了我定过不好日子!” 吴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别怕。” 程庭芜三人快步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温和的声音像定心丸般稳住了她的心神。 吴翠云看到程庭芜眼中的镇定,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再无半分怯懦,反而带着几分清亮的坚定:“你才不是菩萨!真正的菩萨保佑世人,从不会计较香火,更不会说这种刻薄话。” “我自己就可以把日子过好,根本不用靠你!” 话音刚落,那道尖利的声音像是被戳破的皮囊,瞬间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颤抖:“你……你会后悔的……” 吴翠云眉头一皱,非但没有动摇,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泥块簌簌消融。 泥菩萨见她动了真格,声音里终于染上恐慌,尖锐的腔调变得尖利又嘶哑:“别!别浇了!我错了!我不该吓唬你!你留着我,我以后好好保佑你还不行吗?求你了!” 这方由吴翠云执念生成的幻境里,她才是唯一的主宰。泥菩萨纵有不甘,也根本无力反抗她的动作,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滩浑浊的泥水。 吴翠云提起水盆走到菜畦边,将泥水尽数泼进土里,看着泥浆渗入田垄,与大地融为一体。直起身时,只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压了多年的重担,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风里,只留下菜畦里悄悄冒头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幻境消散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第63章 泥菩萨(完) 原本的农家小院褪去,小庙里的泥菩萨早已四分五裂,碎成几瓣散落在尘土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站在供桌旁的了尘和尚见状脸色煞白,知道器灵已灭,自己再无依仗,转身就想往庙外窜。 “哪里跑?” 贺云骁身形一闪,轻易便扣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般将人拽了回来。 了尘和尚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就想下跪,连声求饶。 “好汉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个邪祟逼我的!它附在泥像上作祟,我一个出家人体弱,根本反抗不了啊!” 贺云骁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没松:“少装蒜!” “没出事的时候一口一个菩萨显灵,把人家捧得高高的,如今出了事,倒改口叫邪祟了,还真是善变呐。” 他俯身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猜,那些香客们供奉的香火钱,怕是有一大半都进了你的口袋吧?” 了尘和尚被他气势压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抬头对视,却还在嘴硬狡辩。 “没……没有的事啊!好汉您看,我穿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身子骨也瘦得很,哪里像贪财的样子?这庙里清苦得很,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贺云骁听得火起,手上猛地一拎,将他拽得踉跄几步。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狡辩!真当我们眼瞎?再不老实交待,有的是法子让你不好过!” 了尘和尚被他眼底的冷厉吓了一跳,贺云骁身上的煞气重得惊人,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哪里还敢嘴硬,连忙带着哭腔求饶:“我说!我说!钱都在!我这就把钱都交出来!只求好汉饶命,千万别杀我啊!” 贺云骁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冷哼一声:“真是枉为出家人,半点风骨没有,叫人不齿!” 说罢便松了手,抬脚一踹,将他踢得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程庭芜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严肃:“灵应寺借着菩萨显灵这个由头大肆敛收财物,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们。若是有记不清来处的,也该拿出来修桥铺路、救济贫弱,做些真正的善事。” 了尘和尚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跪好,哪里还敢有半分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唯唯诺诺地连声应道:“是!是!都听好汉的!一定还!一定做善事!” 庙外的香客们也纷纷晃了晃脑袋,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莫名跑到这里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困惑,只觉得像是做了场混沌的梦,醒来时连自己的去处都记不清了。 高文州和梅遇青见香客们恢复常态,便知器灵已被解决,连忙快步冲了进来。 看到程庭芜等人安然无恙地站在殿中,两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瞬间绽开喜色:“你们没事就好!器灵是不是已经……” 程庭芜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碎泥与被制住的了尘和尚,轻声道:“都解决了。” 而后她转头看向高文州与梅遇青,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简扼说了一遍。 高文州听完,攥着拳头狠狠砸了下掌心,怒视着地上跪坐的了尘和尚:“这混帐秃驴!竟用这般龌龊手段骗百姓的血汗钱!看我不把他这颗光头揍开花!”说着便要冲上前。 “稍安勿躁。”程庭芜按住高文州的胳膊,低声道,“现在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待会儿还得让他乖乖交出藏匿的香火钱,总不能让百姓的血汗钱白白打了水漂。” 高文州愤愤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往前冲,只瞪着了尘和尚骂道:“好吧,这次就先饶了他,真是便宜这秃驴了!” 程庭芜转向了尘,“我倒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这尊泥菩萨的?” 了尘和尚瑟缩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尖,声音发颤:“实……实在不瞒,小人从前不是什么和尚,就是个种地的农夫。” “那天上山砍柴,没留神被地里半露的泥菩萨绊了一跤,差点滚下土坡。当时气头上,本想捡块石头把它砸了泄愤,没成想那泥像突然开口说话,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继续说:“它问我想不想发财,我……我一个穷农夫,哪有不想的道理?” “它就说,让我来这青石山,霸占这座快荒废的灵应寺,装成和尚供奉它,保管有源源不断的钱财送上门。我一时糊涂,就照它说的做了,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程庭芜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实在没料到,这场搅得百姓不得安宁的闹剧,开端竟如此草率荒唐。 “别再浪费时间了,”贺云骁语气转沉,“赶紧带我们去拿你攒下的香火钱。” 了尘和尚哪敢耽搁,连忙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低着头领着众人往先前的大殿走去,索着扳动一块松动的墙砖,墙面竟缓缓露出个半人高的夹层。 众人凑近一看,都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夹层里满满当当塞着的,竟是一锭锭银白的银子,直接码成小山,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晃眼的光泽,差点把人眼睛闪瞎。 了尘和尚看着这堆银子,喉结滚动了两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好汉们,钱……钱都在这里了。其实我从始至终啥也没干,不过是替那器灵接待了几个香客,传了几句话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再也不敢了,只想回乡下田间,重新当回农夫,安安分分过日子……” 程庭芜等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了几句。 “念你并非主谋,且愿意交出全部赃银,今日便饶你一次。但你记着,往后若再敢行骗,定不饶你。” 了尘和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就往庙外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程庭芜等人次日便将大半银两兑换成粮食,雇了车马分送到山下村落与城内的贫民聚居处。 剩下的银两则送到了城内那家常年为穷人义诊的回春堂,拜托馆内大夫多备些平价药材,为前来看病的穷苦人减免药费。 做完这一切,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山道上,一行人站在山巅回望那座渐渐隐入苍翠的破庙,只觉得浑身轻快。 贺云骁率先抬脚,其他人紧随其后,几人并肩朝青澜城的方向走去。 第64章 诡话本(1) 青州在东方临海,气候温润,山林茂密,盛产各类珍稀木材、药材以及珍珠、玳瑁等海产。 此地百姓心灵手巧,善于木工、雕刻、刺绣等工艺,所制器物精美绝伦。 青州的造船业也极为发达,港口中停满了往来于海上的商船,与海外诸岛多有贸易往来。 首府青澜城,依海而建,城墙上装饰着精美的海兽雕刻,城内街巷蜿蜒,充满了浓郁的海滨风情。 程庭芜一行人抵达青澜城时,正值午后。 远远便见一道青灰色的城墙顺着海岸线蜿蜒铺开,墙头上的海兽雕刻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鳞爪飞扬的蛟龙、衔珠腾跃的海马,还有卷着浪花的巨鳌,每一处纹路都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墙面上跃入海中。 码头方向传来的喧嚣,商船的桅杆如密林般矗立,船夫们吆喝着搬运货物,一箱箱货物被抬下船,又有捆扎好的木材、药材被送上船,准备发往海外。 高文州望着码头上的景象,忍不住拍了拍贺云骁的肩膀:“老大,这青澜城真的和咱们去过的那些内陆城池很不一样啊!” 贺云骁环抱着手臂,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海浪与密集如林的船帆,缓缓道:“大昭地大物博,本就藏着万千风景。再说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靠海吃海的城池,风貌性情自然和内陆大不相同。” 梅映雪眼睛一亮,拉着程庭芜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吃海鲜了?从前就听说沿海的鱼虾格外鲜嫩,不用复杂调味就好吃得很,今日高低得尝尝啊!” 高文州立刻凑过来附和:“说得对啊!这一路风餐露宿,就得吃顿海鲜大餐犒劳犒劳!” 程庭芜看着几人雀跃的模样,眼底也漾起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好,那就先找家馆子吃海鲜去。” “好耶!”梅映雪率先欢呼起来,梅遇青和高文州也跟着笑出声,一行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加快速度往城中热闹处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寻到一家临着街口的海鲜酒楼,门楣上挂着浪里鲜的匾额,檐下悬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便晃悠悠地撞在一起。 见来了客人,穿着靛蓝短褂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今儿个刚到的海货,新鲜得很呢!” 刚坐下,高文州便迫不及待地敲了敲桌面:“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海鲜?赶紧给咱说道说道。” 伙计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亮堂得很:“客官您可来对地方了!咱这招牌的清蒸石斑鱼,现捞现杀,只搁点姜丝葱段,那鱼肉嫩得能掐出水来,鲜掉眉毛!” “还有酱爆皮皮虾,个头比巴掌还大,壳脆肉甜,裹着咱秘制的酱汁,嘬着吃才叫过瘾!” 他掰着手指头继续数,“要是爱吃贝类,辣炒花蛤、白灼海螺都得尝尝,尤其是咱本地的西施舌,用沸水一汆,蘸点香醋,那鲜味能顶半边天!” 梅映雪听得眼睛发亮,显然已经被说动,程庭芜笑着抬手:“行,你说的这些,一样来一份,再添个海菜豆腐汤和米饭,快点上。” “好嘞!”伙计脆生生应着,转身噔噔噔跑下楼传菜去了。 没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麻利地上了菜,一盘盘鲜物摆上桌,瞬间占满了大半张方桌。 最先动筷的是梅映雪,她夹起一块清蒸石斑鱼,鱼肉刚入口便轻轻一颤。 那鱼肉白得像凝脂,筷子一碰就分作细腻的蒜瓣,带着海水的清甜味在舌尖化开,姜丝的微辛与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衬着鲜味,竟连一丝腥味都无,只觉得满口生津。 高文州早盯着那盘酱爆皮皮虾挪不开眼,立刻伸手剥了一只,橙红的虾肉裹着浓稠的酱汁,咬下去先是酱汁的咸鲜微辣,紧接着便是虾肉的弹嫩清甜。 壳与肉之间还沾着些细碎的虾黄,混着酱汁嘬一口,鲜得他直咂嘴:“这味儿绝了!” 贺云骁夹了只白灼海螺,挑出螺肉,蘸了点香醋送进嘴里。 螺肉紧实弹牙,带着海水特有的清冽,香醋的酸意不仅没盖过鲜味,反倒像给味蕾提了醒,让那股子鲜甜愈发突出,连螺肉边缘略带嚼劲的裙边都透着股清爽。 辣炒花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红亮的汤汁裹着饱满的蛤肉,轻轻一吸,蛤肉便滑进嘴里,辣得舌尖微微发麻,却又被蛤肉本身的鲜甜中和得恰到好处,连带着汤汁都想拌着米饭吞下。 而那盘西施舌更是惊艳,雪白的贝肉卧在清亮的汤汁里,只用沸水汆过便保留了最本真的滋味,蘸一点香醋,贝肉的柔嫩与鲜滑在唇齿间弥漫,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海洋的气息。 最后端上来的海菜豆腐汤,碧绿的海菜浮在乳白的汤里,嫩豆腐切成小块,入口滑嫩清爽,喝一口汤,先前吃海鲜积攒的浓郁鲜味被这口清甜冲淡,反倒更衬得满桌鲜物各有风情。 这一顿饭,众人吃得酣畅淋漓,桌上的盘碟很快便见了底。 窗外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进来,混着桌上残留的鲜香,让人心里也泛起几分慵懒的惬意。 梅映雪放下筷子,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脸满足地叹道:“这海鲜也太美味了!要是可以,我都不想走了,就在这青澜城住下来,等彻底吃腻了再离开才好。”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向往,“毕竟咱们生活在内陆,哪有这口福?” “海货娇贵得很,存储难、运输更难,哪怕是豫京城里的权贵,怕是也难常吃到这般新鲜的滋味,顶多是用盐腌了、用冰镇了运过去,早就失了这最本真的鲜甜。” 高文州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就冲这口鲜,也得在青澜城多待些日子。” 贺云骁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神沉了沉,斜睨着高文州:“他们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几分冷硬,“你难道忘了我们这次出行的任务?九州首府已走过两个,却连坤玉的半点气息都没感应到。依我看,非但不能耽搁,还得加快速度才是。” 第65章 诡话本(2) 这话一出,桌上的热闹瞬间淡了几分。 众人都知道贺云骁的性子,此刻见他动了怒气,谁也不敢再反驳。 高文州脸上的笑意僵住,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喏喏道:“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程庭芜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也凝重起来,轻声开口:“贺大人的顾虑我懂,但我总觉得,器灵复苏与坤玉降世之间,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郑重,“那些器灵作乱,或许正是为了拖缓我们的脚步,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它们伤及无辜百姓,若只顾着追寻坤玉而放任不管,那与我们拯救世人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了?” 贺云骁沉默着没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坤玉事关重大,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可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又绝非他们所愿。 一时间,他只觉得左右为难,眉宇间的烦躁更甚,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程庭芜见气氛凝滞得有些发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喊了声:“伙计,结账。” 不多时,那穿靛蓝短褂的伙计便噔噔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笑眯眯地报数:“客官,您这桌一共是三两六钱银子。” “什么?”高文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就这几盘海鲜加一碗汤,要三两多?”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钱够寻常人家过小半年了。 梅映雪也咋舌:“这也太贵了吧……” 伙计连忙笑着解释:“客官您有所不知,今儿个的石斑鱼和西施舌都是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出水价就高;皮皮虾也是挑的最大最肥的,后厨师傅现杀现做,鲜度可是顶顶的。” “咱青澜城的海货,就是这个价,一分钱一分货呢!” 高文州眉峰一挑,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上下打量了伙计两眼:“哦?是吗?我瞧着你这算盘打得噼啪响,该不会是看我们几个是外乡人,就想趁机坑一笔吧?” 伙计闻言顿时慌了,连忙摆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客官说笑了!小的万万不敢!咱浪里鲜在青澜城开了十几年,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绝不敢做欺瞒顾客的勾当!”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这就去府衙报官,小的敢跟着对质!” 程庭芜见伙计急得额角冒汗,便抬手按住还想说话的高文州,温和地开口:“不必不必,是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边的物价,让你见笑了。” 说罢便从钱袋里数出银子,指尖捏着银锭递过去,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肉痛。 虽说夏寻雁临行时给她们塞了不少银两,瞧着是够支撑许久,可出门在外哪处不要花钱? 住店、买马、添置物件,偶尔遇上需要打点的关节,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走。 这才刚走过两个首府,程庭芜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要是前半程只顾着吃爽睡舒坦,把银子霍霍光了,后半程怕是要风餐露宿,狼狈不堪。 伙计接过银子,麻利地找了零,陪着笑说:“客官理解就好,慢走慢走!” 程庭芜将找回来的碎银仔细收好,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还是得省着些花,能省的地方绝不能大手大脚。 等伙计走远了,高文州还在念叨:“这沿海的东西是鲜,就是太贵了……” 一行人出了酒楼,顺着邻街慢慢走着,打算先寻家客栈安顿下来。 不料刚走过街角茶楼,楼内突然传出一阵尖利的惊呼声,紧接着,客人们像潮水般涌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死人了!里面死人了啊!” 程庭芜等人脸色骤变,贺云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个正往外冲的年轻男子,沉声道:“别急着跑,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被拽住时吓得浑身一颤,看清几人神色沉稳,心中不由自主的安定了几分,才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 “刚、刚才我们都在茶楼里听书喝茶,那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我们都听得入了迷。怎知讲到最要紧的地方,他突然就停了,嘴巴半张着,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底下的人都急着催他往下说,他僵了片刻后,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脖子梗得笔直,然后——” 男子猛地打了个寒噤,声音都在发颤:“他、他嘴巴大张着,竟从里面吐出一节血淋淋的断舌来!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还想往前走,嘴里呜呜哇哇的,不知道想说什么,刚挪了两步,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鼻孔里全往外冒血,当场就没气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程庭芜蹙眉道:“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出事吗?” 男子连忙摇头:“暂时没瞧见……但那场面太吓人了,我们哪敢多待,都只顾着往外跑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满脸警惕地问:“你们……你们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们说这些?”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使劲一甩胳膊挣脱了束缚,转身就往人群里钻,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赶紧跑吧!这茶楼里肯定有古怪,邪乎得很!再待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望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神色凝重。 程庭芜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指尖轻轻拂过盘面。 罗盘指针本该对器灵的气息极为敏感,可此刻指针却纹丝不动,盘面的纹路也黯淡无光。 她眉头微蹙,有些困惑地开口:“若是器灵作恶,溯灵罗盘理应有所感应才是,可你们看,它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 梅遇青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吟道:“难道并非器灵作祟?可方才那男子描述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不似人为。” 梅映雪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不解:“是啊,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断舌而亡?” 程庭芜将罗盘收回怀中,目光投向茶楼大门:“罢了,不管是不是器灵在作祟,这桩命案如此诡异,咱们总该去打探一番。” 她抬步率先朝里走,“进去看看便知分晓。” 第66章 诡话本(3) 踏入茶楼,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 方才客人奔逃时慌不择路,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四条腿朝天,有的歪斜着倚在墙边。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茶渍混着脚印在青砖上洇开大片深色痕迹,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茶涩味。 堂中央,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望着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说书人,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绝望。 那说书人趴在先前说书的高台上,后背还弓着,整个上半身几乎要从台沿栽落下来。血迹顺着衣褶蜿蜒而下,浸透了他的衣衫,积成一滩暗褐的血泊。 “造孽啊……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事……” 翁少华捶着地面,声音哽咽,“我这茶楼开了十年,从没出过岔子,如今出了人命,往后谁还敢来?这生意是彻底没法做了啊……”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全然没了平日里迎客的体面。 忽然瞥见程庭芜几人走进来,他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警惕和纳闷。 出了这等凶事,寻常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敢往里头闯?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迟疑着开口。 “几位……几位是?” 贺云骁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老板不必惊慌,我们是御妖师与狩灵师,以斩除妖物邪祟、护佑百姓为己任。今日路过此地,恰逢这桩命案,见情形诡异,便想进来一探究竟。” 老板翁少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 几人的眉宇间皆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沉稳干练,既无惊慌之色,亦无轻浮之态,周身萦绕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笃定与正气。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倒不像江湖骗子。 翁少华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只是寻常并未同这种人打过交道,心中仍有些紧张。 见翁少华一言不发,程庭芜适时开口:“这位先生死状如此离奇,绝非寻常凶案可比。若按官府寻常流程查验,怕是难寻真凶,反倒可能让作祟之物逍遥法外,再生祸端。”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若是老板信得过我们,不妨配合我们调查,或许能还死者一个公道,也免了后续更多祸事。” 程庭芜话音刚落,翁少华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寻常时候,想请这样有真本事的高人出手,不仅要托关系,还得备上厚礼,眼下人家主动提出帮忙,哪还有挑剔的道理? 可他刚要应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多问了一句:“大师啊……你们这……是要收费的吗?” 他苦着脸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就指着这家茶楼过活,如今出了这事,生意怕是要黄了,实在掏不出多少银钱来……” 程庭芜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老板不必担心,我们行侠仗义,从不收取报酬。” “真、真的?”翁少华眼睛一亮,先前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那太好了!大师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翁少华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含糊!” 程庭芜道:“先不着急问话,麻烦老板让我们先看看尸体的情况。” 翁少华连忙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下意识后退两步,对着高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便。” 程庭芜与贺云骁交换了个眼神,率先朝高台走去。 靠近了才看得更清,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台面,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嘴角歪斜地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口腔深处空荡荡的,本该在的舌头不翼而飞,只余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暗红色的血沫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下巴滴落,与地面上的血迹汇成一片。 而在他的身前,赫然扔着半截血淋淋的断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扯出,边缘处还沾着几缕细碎的肉末,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梅映雪忍不住别过脸去,捂住了嘴,连向来胆大的高文州都皱紧了眉,眼神凝重了几分。 贺云骁蹲下身,指尖避开血迹,轻轻拨开说书人凌乱的衣襟,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四肢与后颈,半晌才站起身,对程庭芜沉声道:“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就是因为断舌导致的失血过多而亡。” 正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捕快鱼贯而入,为首的捕头腰悬长刀,面色严肃,显然是先前逃出去的客人报了官。 程庭芜几人默契地退到一旁,暂避锋芒。 翁少华见状,连忙迎了上去,对着捕头连连作揖:“官爷,您可算来了!” 张捕头扫了眼堂内的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高台上的尸体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翁少华连忙将方才的情形又复述了一遍,连带着死者的身份也一并交代。 “这说书先生姓柳,叫柳肃,在咱青澜城说书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就在我这茶楼里,今儿个刚开讲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他一边说一边抹汗,语气里满是后怕。 张捕头听着,与方才报案百姓的说法大致相同,便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捕快吩咐道:“先把尸体抬回衙门,让仵作仔细验看。另外,翁老板,你也跟我们回一趟府衙,做个详细笔录。” 翁少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下意识朝程庭芜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庭芜会意,轻声道:“老板且先随捕头去,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 翁少华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欸,好,好。” 张捕头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程庭芜等人,见他们年纪轻轻,神色却异常镇定,不由多打量了两眼,沉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留在现场?出了这等凶事,就不怕惹祸上身?” 第67章 诡话本(4) 高文州上前一步,潇洒一笑,语气带了几分不羁。 “捕头说笑了,能人异士嘛,总比寻常人胆大些,我等只是路过,恰巧撞见罢了。” “既然官府已到,我等便不叨扰了。” 说罢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告辞。” 贺云骁与程庭芜几人也跟着颔首示意,转身便往外走。 张捕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几个年轻人不简单,却没再多问,只转头吩咐手下处理现场。 …… 众人找了家客栈休整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再次来到茶楼。 此时茶楼虽未营业,门却虚掩着,刚推开一条缝,就见翁少华正在堂内焦躁地踱步。 他一见程庭芜等人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大师们可算来了!我从一大早就搁这等着,生怕你们……怕你们不来了呢!” 程庭芜摇了摇头:“老板放心,我们既已应下此事,自然不会失约。” 她目光扫过已被清理干净的大堂,“想来老板昨夜在衙门已将案发经过详述过了,但今日仍要麻烦你再讲一遍,切记,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因为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翁少华连忙点头,搓了搓手道:“欸,好,好!我一定好好想想,半句都不敢漏!” 说罢便引着众人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桌旁坐下,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眉头紧锁,开始细细回想那日的情形。 翁少华久在茶楼,听书无数,叙述起往事时自带几分条理,字句间竟能将人带回当日的场景。 被提及的说书人柳肃,年方不惑,已是青澜城资历深厚的说书先生,从业近二十年。 他本是读书人,一心钻研圣贤书,奈何科举之路坎坷,屡次应试仅得秀才功名。 眼看生计无着,才放下笔墨转行说书,辗转于各茶楼雅座讨生活。 柳肃博览群书,手中藏有不少古籍话本,时常亲自改编故事,因其内容新颖、讲述生动,总能吸引大批听众,凡他驻场的茶楼,生意往往格外兴旺。 翁少华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花重金将他聘至茶楼,只为借他的名气带动茶楼生意,却未料半途出了这等横祸,提及此处,翁少华的情绪难免低落。 稍作平复后,他继续说起案发当日的细节。 柳肃当时讲述的故事名为《海匪王》,主角是海匪霍雄。 霍雄从船舱打杂的无名小卒起步,凭借狠劲与智谋,在刀光剑影中崛起,最终成为坐拥十数艘战船、称霸百里海域的匪首。 外来船队见其黑旗便绕道而行,连官府水师也不敢轻易招惹,是威慑一方的枭雄。 霍雄手段狠厉,对背叛者绝不留情,刀劈斧砍是常事,却唯独对一个女人格外宽容。 那女人叫段瑛,原是烟花巷的娼妓,被霍雄看中赎身,收为小妾带在身边。 段瑛容貌娇媚,心肠却冷如海底寒冰,见霍雄待弟兄亲如手足,分赃时不亏待下属,便日日在他耳边挑拨。 一会儿说张三私藏金银,一会儿道李四勾结外敌,底下人对她恨之入骨,数次跪求霍雄将这毒妇沉海,连霍雄最信任的副手也忍不住骂她是祸乱船队的狐狸精。 但霍雄不为所动,每次段瑛挑拨,他都捏着酒碗笑,转头给弟兄们的赏钱一分不少,对段瑛的温存也半分不减。 讲到此处,柳肃特意拍下醒木,提高声音夸赞霍雄,说这才叫真本事! 对内能容枕边风月,却不被风月迷了眼;对外敢镇万里山河,更不因山河重了心,这般胸襟与定力,可不是寻常草莽能及的!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台上的柳肃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随着手势溅落在案上,连额角的青筋都因亢奋而微微凸起。 台下的听客们早已被故事勾住心神,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靠窗边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猛地灌了口茶,粗声嚷道:“这姓段的娘们就是欠收拾!搁我船上,早把她吊桅杆上晒三天了,看她还敢不敢搬弄是非!” 隔壁桌的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人摇着折扇道:“可不是嘛,霍雄也太纵容了,妇人之仁要不得,万一哪天被这女人卖了都不知道。依我看,这种毒蝎心肠的货色,就该趁早除了。” 更有人拍着桌子附和:“还是霍雄爷们!换了别人,早被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哪还顾得上弟兄们?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 “就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除了惹麻烦还会干啥?” 一时间,满堂都是对霍雄的赞叹与对段瑛的贬斥,连几个角落里喝茶的女子都被这阵仗惊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柳肃见气氛热烈,正要抬手再拍醒木,接着往下说段瑛如何变本加厉,自己的脸色却猛地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下一刻,便出了那桩骇人的惨事。 说到这里,翁少华的声音开始发紧,握着凳沿的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停住叙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程庭芜等人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显然已被这诡异的前情牢牢吸引。 翁少华察觉到众人的注视,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将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 当时柳肃正扬着胳膊准备往下说,身形忽然一僵。 他嘴巴张得极大,像是要喊出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脸颊涨得通红,眼球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紧接着,柳肃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双手死死抠住高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台下众人起初以为他是说得太激动岔了气,还有人准备打趣让他喝口茶润喉,可话音未出,便见柳肃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再抬脸时,嘴角已溢出暗红的血沫,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坠。 不等众人反应,柳肃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红糊糊的东西。 正是那截断舌。 上面还沾着齿痕,落在台上发出“啪嗒”一声,血珠溅得四处都是。 第68章 诡话本(5) 柳肃似乎还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脚步踉跄地往前挪了两步,像是要扑向台下寻求救助。 但他没能站稳,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台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鲜血从柳肃嘴里、鼻孔里汩汩涌出,很快在台面上积成一滩,身体的抽搐渐渐变弱。 柳肃从出事到断气,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台下的听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惊得集体怔住,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尖叫,桌椅碰撞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门外冲,慌不择路间有人被绊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奔逃。 翁少华当时也吓得腿软,若只是个普通客人,定会跟着人群逃走,但他是这茶楼的老板,若也跑了,这满室狼藉与命案现场便无人料理,官府问询时更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压着恐惧,一步一挪地凑到高台边。 见柳肃双目圆睁,口鼻间已无气息,那截断舌落在旁侧,血色刺目,才确信人已断气。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望着满地狼藉与台上的尸体,只觉天旋地转,忍不住捶着地面,心中满是绝望,不明白为何这样的祸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正乱着,程庭芜几人便推门而入,神色镇定地站在门口打量着现场,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照面了。 翁少华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程庭芜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声问道:“听完这些,你们有什么见解?” 高文州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整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柳肃好端端说着书,突然就断舌而亡,这等死法实在离奇,几乎可以排除人为作案的可能。” 他顿了顿,回忆起昨日的细节,“但奇怪的是,昨日在现场,你的溯灵罗盘却毫无反应,若真是器灵作乱,不该如此吧。” “我和老大也仔细探查过,周遭并无妖气残留,妖物作祟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高文州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难不成……是鬼怪所为?” 程庭芜摇头:“昨日是青天白日,日头正盛,阳气最烈,鬼怪最惧这等时候,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作祟?依我看,还是器灵的可能性更大些。” 翁少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全然不懂这些门道,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几人,满脸焦灼。 程庭芜察觉到他的局促,回过神来转向他,语气温和了些:“翁老板,不知你是否知晓柳肃的家在何处?他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我们想去登门拜访,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翁少华想了想,答道:“柳肃家就在城南的杏花巷深处,那巷子尽头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便是。他娘子好像叫阮巧儿,性子挺温和的,家里应该是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成家了,分出去住了。” 程庭芜起身颔首:“多谢老板告知,我等先告辞了,日后若有需要,也许还会再来叨扰。” 翁少华却面露难色,搓着手叹了口气:“大师们若是有想问的,可得尽早来。” “不瞒你们说,出了这档子事,我是不敢再守着这茶楼了,打算这几日就找个买家,把铺子便宜盘出去,带着家小去别处讨生活。” 紧接着,翁少华又补充道:“虽说这地方一旦盘出去,就与我再无瓜葛,但柳先生死得蹊跷,我也盼着能早点查清真相,让他安息。若是大师们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在我走之前,定当尽力。” 程庭芜点头表示理解:“我们明白你的难处,多谢老板费心。”说罢,便与贺云骁等人一同起身告辞。 几人沿着街道往城南走去,快到杏花巷时,路边一家医馆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家医馆在青澜城小有名气,坐馆的周大夫最擅长诊治各类少见的疑难杂症,据说曾治好过卧床十年的瘫痪病人,还能辨识百余种毒草。 因此平日里总有抱着一线希望的病患慕名而来,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门庭若市。 梅映雪忍不住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医馆:“这医馆里怎么这么多人?瞧着比集市还热闹。” 梅遇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莫非是城里突然爆发了什么传染病?不然怎么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人?” 程庭芜也觉得反常,便走上前,对医馆伙计问道:“小哥,请问今天医馆里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伙计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着答道:“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儿个邪门得很!一大早开始,就陆续有人来求医,都说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可周大夫给他们里里外外都瞧遍了,一点毛病没有,但就是发不出声音,连哼都哼不出来!” 他指了指屋里,“这都快中午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周大夫到现在也没找出症结,急得直搓手。” 程庭芜心中一动,伸手拨开围观的人群,顺着伙计示意的方向往里望去。 只见医馆正堂的诊桌前,一个年轻小伙正坐在周大夫对面,满脸焦灼地手舞足蹈。他时而指着自己的喉咙,时而张开嘴无声地“喊”着,额头上渗着汗,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身后的长凳上、堂屋角落里还站着不少人,神色皆是相同的焦灼与惶恐。 程庭芜目光一凝,忽然拽了拽身旁贺云骁的袖子,朝那小伙的方向偏了偏头,轻声道:“你瞧。” 贺云骁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眉头顿时蹙起,那小伙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他们离开茶楼时,在巷口拦下问话的那个茶客。 记得当时他还能说会道,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 正疑惑间,就见周大夫从诊桌后站起身,对着满屋的病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无奈。 “诸位,实在对不住了。这怪症来得蹊跷,查不出根源,我……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是请大家另寻高明吧。”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顿时乱了起来。 可无论他们如何激动,却连一句完整的哭喊都挤不出来。 第69章 诡话本(6) 连青澜城最擅长诊治疑难杂症的周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些人顿时没了主意。 这时,人群里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突然转过身,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身旁的汉子,嘴唇快速张合着,满脸的怨怼显而易见。 “平日里你总不着家,整日在外喝茶遛鸟,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倒也罢了,如今竟成了个哑巴,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偏偏嫁了你这么个人!” 隔壁一个中年男人正扶着自家说不出话的老爹,听着这怨愤的控诉,忍不住皱着眉抱怨起来:“我爹也是,就出门去喝了杯茶,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真是见鬼。” 他身旁的妇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我家当家的也是去那茶楼听书后成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能说会道的,这事儿太蹊跷了!” 医馆里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纷纷抬起头,左右张望着四周的人,眼神里带着探究,似乎都觉得彼此看着有些眼熟。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猛地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急切地比划起来。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做出端着茶杯的样子,接着又比划了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说话的姿势。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一连串的动作清晰明了,大概意思就是他昨日也去了茶楼。 这下子,那些会说话的家属和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瞬间明白了过来。 众人一合计,越想越觉得是茶楼有问题,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去了茶楼的人都得了这怪症。 有人猜测,或许是茶楼的茶水不干净,掺了什么东西,才让人变成这样说不出话。 也有人附和,觉得八成是那个暴毙的柳肃身上带着晦气,沾染了众人,这才让大家遭了难。 不管是哪种猜测,大家都认定,事情是在茶楼发生的,如今他们落得这般境地,茶楼的老板翁少华就该承担责任,给他们赔偿损失才是。 毕竟好好的人去了趟茶楼,就成了哑巴,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一时间,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茶楼老板算账,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往茶楼的方向涌去。 脚步匆匆,神色激动,显然是要去讨个说法。 程庭芜见状,心头一紧。 翁少华本就胆小怕事,如今被这群说不出话却满腔怒火的人找上门,定然招架不住。 梅遇青当机立断:“快,跟上他们!别让翁老板出事!” 几人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快步跟随着人群往茶楼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的茶楼内,翁少华正陪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堂内来回踱步。 这男人是今早托中介牵线来的买家,翁少华送走程庭芜后,便急着把人请来,一心想尽快脱手这是非之地。 “刘老板您瞧,”翁少华指着头顶的梁木,脸上堆着笑,“咱这楼虽说有些年头,但梁柱都是上好的楠木,结实得很!” “前儿个那场乱子也就碰坏了几张桌椅,修补修补照样能用,不耽误您开张。” 刘老板却眯着眼,用折扇敲了敲身边的柱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翁老板这话就不实了,你看这墙角,都泛潮发霉了,怕不是漏雨吧?还有这地面,坑坑洼洼的,得重新铺砖才能用,这又是一笔开销。” 翁少华心里咯噔一下,忙解释:“哪能漏雨呢?就是前些日子梅雨季,墙角有点返潮,通风几日就好了。” “地面……地面我找人修,您放心,盘给您时保证平平整整!” “保证?”刘老板冷笑一声,走到高台边,用扇子指了指台面上,“听说前儿个就在这儿出了人命?还是断舌死的,听着就邪乎。我要是盘下来,怕是没人敢来光顾吧?” 这话戳中了翁少华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强撑着道:“刘老板您是做大生意的,还信这些?那就是个意外,官府都来看过了,不碍事的。” “再说了,我这价钱已经压到最低了,比市价低三成,您买了绝对划算!” “三成?”刘老板挑眉,“依我看,半价都嫌多。谁愿顶着个凶宅的名头做生意?”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再考虑考虑,你也再想想价钱吧。” 翁少华急了,忙追上去:“刘老板!有话好商量啊!价钱还能再让点!您别走啊……” 正拉扯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翁少华被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哪里还顾得上挽留刘老板? 刘老板见状,也吓得脸色一白,嘟囔了句果然晦气,转身就从人群缝隙里溜了出去。 “我儿子好端端去你茶楼听书,回来就成了哑巴,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就是!我当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赶紧赔钱!不然我们就砸了你的破茶楼!” 翁少华被围在中间,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乱摆着想解释:“各位乡亲,各位乡亲,有话好好说,先别激动……这事蹊跷得很,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好好的茶楼经营了这么多年,就因为这桩事,如今连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我比谁都希望平平安安的,哪会故意惹出这些祸事?” 他指着柜台后的茶叶罐,急得直跺脚。 “大家为什么会说不出话来,我是真的不清楚啊!但我敢保证,绝对不是茶叶的问题!柜台里那些茶叶,我日日都在喝的,我现在也没变哑巴呀。” 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挤了挤,怀里的孩子被这阵仗吓得哭了起来,妇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尖利。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你今天不赔钱,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说着,她干脆往地上一坐,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往前涌,有的拍着桌子,有的踹着板凳,整个茶楼瞬间被喧闹的斥责声淹没。 翁少华的声音被夹在中间,细若蚊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70章 诡话本(7) 他背靠着柜台,只觉得眼前的人影晃得厉害,耳边的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被人从外侧拨开,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 “让一让,麻烦借过。” 翁少华猛地抬头,看见程庭芜带着贺云骁几人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程庭芜神色镇定,目光扫过满堂乱象时,眉头微蹙,待走到他面前,才放缓了语气问道. “翁老板,你没事吧?” 翁少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颤。 “大师!你们……你们不是去柳肃家调查了吗?怎么回来了?” “路过医馆时,见好多人往这边来,神色不对,”程庭芜简明扼要地解释,目光掠过那些激动的家属和沉默的哑巴病患。 “想着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就先回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贺云骁和高文州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翁少华身侧,无形中隔开了往前涌的人群。 梅遇青则摸出块干净的帕子,递到翁少华手里:“翁老板,先擦擦汗吧,别慌。” 翁少华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经历过这等阵仗,刚才被众人围堵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此刻见程庭芜几人折返回来,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骤然卸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多谢……多谢几位仙师,若不是你们回来,我今天怕是真要被这群人拆了骨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 “这几个是谁?莫不是茶楼老板请来的帮手?” “别想跑!今天必须赔钱!” 程庭芜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劝道:“各位稍安勿躁,此事尚有蹊跷,不如先查清缘由再论是非。”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挤了挤,指着程庭芜怒道:“你这姑娘站着说话不腰疼!变成哑巴的又不是你的家人朋友,你自然不急!” “瞧着倒是清清楚楚的,怎么反倒帮着这黑心老板说话?莫不是收了他的好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们家人在他这儿遭了罪,他就得负责!哪来那么多废话?” 程庭芜神色未变,目光扫过众人:“我与翁老板素不相识,更无利益往来。他不过是个开茶楼的普通商人,每日开门迎客,赚些银两养家糊口罢了。” “诸位想想,哪个商人会希望自家铺子出这等事?生意被毁,客源流失,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何尝不是受害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何况,谁说昨日来过茶楼的客人都会变成哑巴?” 说着,她抬眼看向门外围拢的人群,扬声道:“昨日也在这听书喝茶的客人,若此刻能正常说话,不妨进来一趟。”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片刻的沉寂后,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个姑娘犹豫着走了进来。 “我们……我们昨日确实在这儿听柳先生说书。” 其中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小声说道,声音清脆,毫无滞涩,“今早起来也好好的,没觉得哪里不对,方才路过看见这儿热闹,才停下瞧瞧的。” 另两个姑娘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是啊,我们从昨儿下午到现在,说话喝水都好好的,没变成哑巴。” 程庭芜看向众人,语气坦然:“诸位瞧见了?同是昨日来此,有人无碍,有人失声,可见此事并非茶楼茶水或晦气所致那么简单。” “若真要追究,也该先找出症结,否则就算逼垮了翁老板,大家的病也未必能好,不是吗?” 这番话条理分明,又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先前激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虽仍有怨愤,却少了几分盲目。 不少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显然是听进了几分道理。 这时,一直沉默的贺云骁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此刻眉头紧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扫过人群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再者,”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猜测就聚众闹事,砸东西、堵人,已是寻衅滋事。” “翁老板若此刻报官,衙门的人来了,大可把你们全都带走问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语气更冷了几分:“到了公堂上,是赔银子,还是吃板子,就得看官府怎么判了。” 这话一出,堂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众人被他那眼神一扫,都觉得后颈发凉。 贺云骁本就生得周正,只是平日里眉眼间总带着股肃杀气,此刻刻意沉下脸,更显得凶戾逼人,像是能随时拔刀似的。 方才哭闹着要赔钱的妇人悄悄收了声,往人群后缩了缩;那个指着程庭芜骂的汉子也抿紧了嘴,不敢再吭声。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往门口挪步,显然是想先溜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贺云骁又冷冷瞥了一眼,“等着官府来请你们喝茶?”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大家你推我搡地往门外挤,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被家属拉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不过片刻功夫,喧闹的茶楼便清净下来。 贺云骁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对翁少华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他一般。 翁少华这才缓过神来,快步上前,对着程庭芜几人连连作揖,眼眶微红。 “今日多亏了几位大师,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大恩大德,我翁少华没齿难忘!” 他说着,便要去柜台里摸银子道谢,却被程庭芜拦住了。 “翁老板不必如此,”程庭芜温声道,“我们本就为此事而来,出手相助是应当的。” 贺云骁几人也纷纷点头,示意无需客气。 翁少华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感激与局促,只能把道谢的话又重复了几遍。 第71章 诡话本(8) 程庭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堂屋,见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经过方才这一闹,街坊邻里怕是都知道这里又起了风波,您这茶楼,怕是更难转手了。” 翁少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他望着地上的狼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苦涩地说。 “谁说不是呢……本就出了人命,名声坏了大半,如今又被这群人闹这么一场,怕是更没人敢接手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摔碎的茶杯碎片,“这可如何是好啊……” “翁老板先别急,”程庭芜劝道,“眼下这情形,硬要转手只会被人压价,得不偿失。” “不如先锁了茶楼,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翁少华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将碎片扔在地上:“也只能这样了。唉,原本还盼着能尽快脱身,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比刚才安稳了些。 见翁少华的危机已解,程庭芜便拱手道:“翁老板暂且放宽心些,我等还要去柳肃家看看,就先行告辞了。” 翁少华连忙相送,直到几人走出巷口才折返。 程庭芜等人按翁少华所说的路线往杏花巷深处走,尽头果然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 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看着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高文州上前叩门,“砰砰”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可敲了许久,院里始终没有动静。 “难道没人在家?”梅映雪皱了皱眉。 正说着,隔壁院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对着他们没好气地嚷道:“是谁啊?一直在这儿敲门,敲个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哪禁得住这般折腾?这砰砰砰的动静,心都要被你们吓出来了!” 程庭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道歉:“实在抱歉老人家,惊扰您休息了,我们是来找人的,没想到会吵到您,还请您莫要生气。” 其余几人也纷纷颔首示意,脸上满是歉意。 老妇人见他们态度这般恭敬有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了些。 程庭芜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您好,请问您家隔壁住着的可是说书先生柳肃?”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 “我们想找柳先生的夫人阮巧儿,了解些事情。”程庭芜解释道。 老妇人闻言摇了摇头:“柳肃刚出了那档子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们倒还找上门来。” 她顿了顿,指了指街口方向,“巧儿不在家,许是出摊去了,她常做些艾蒿糕,用竹篮提着在南街口卖,味道还不错。” 梅映雪有些诧异:“柳先生才刚过世,她不忙着料理后事,怎么还有心思出去摆摊?他们夫妻感情是不好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往巷口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说不上好不好,就搭伙过日子呗。” “柳肃那人,年轻时家里好过一阵,总带着些文人傲气,最看重面子,但凡手里有两个子儿,定要先紧着自己。” “要么扯块好料子做新衫,要么买套精致的笔墨砚台,要么就去酒楼里点几个菜独自小酌,把自己拾掇得光鲜体面,家里的吃穿用度却全靠阮巧儿精打细算。” “所以啊,”老妇人继续说道,“巧儿除了带三个孩子、操持家务,还得琢磨着赚钱。” “她赚的钱,也有一大半都填了柳肃那些体面的窟窿,在柳肃眼里,她怕不是个娘子,更像个管家婆,里里外外都得替他扛着。” 老妇人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 “柳肃性子也躁,家里大小事都得听他的,孩子们被他管得严,背地里没少抱怨。” “那三个孩子,老大老二一成家就搬出去住了,小闺女嫁人后也不常回来,除了阮巧儿,谁也受不住他那性子。” “如今他没了……说句不怕造孽的话,家里怕是没谁真当回事。” 程庭芜几人听着,面面相觑。 原以为柳肃是个体面的读书人,没成想家里竟是这般光景。 程庭芜沉吟片刻,问道:“听您这么说,柳肃的脾气不太好?” 老妇人闻言,往墙根啐了口唾沫,瘪着嘴道:“柳肃这人最是欺软怕硬,见了有权有势或是比他厉害的人物,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 “可面对不如他的人,或是家里的女人,便换了副嘴脸,说话毫不客气,那嘴就跟抹了砒霜似的,刻薄得能剜人的心。” 梅映雪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开口道:“他这人怎么能这样?家人本就是最该珍惜爱护的,怎么反倒如此?” 老妇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也就是巧儿性子温和,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做了糕饼总不忘给邻里分些,为人又活络讨巧,才让这一家子在巷里勉强有几分人缘。” “否则就凭柳肃那副德性,这杏花巷里谁肯与他们家往来!” 向来沉默寡言的梅遇青都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应了那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柳肃平日里这般待人,尤其对自家人刻薄至此,如今他去了,家里人没人为他伤心,邻里也无甚惋惜,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啊。” 老妇人在旁连连点头:“公子这话在理,做人嘛,总得留几分情面,哪能像他那样,把路都走死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茶楼里出的事,我也听巷口卖菜的老张说了几句。” “这柳肃是断舌而亡,死得蹊跷,依我看呐,说不定就是他平日里嘴太毒,造下太多口业,才惹得老天爷动了怒,特意来惩罚他的。” “老话常说祸从口出,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平日里说话行事,还是得多掂量掂量才好。” 众人听着,不由得点头附和:“老人家说得是,言语如刀,伤人无形,确实该时时警醒。” 老妇人看着几人生得周正,说话又温和有礼,不由得心生好感,笑着往自家院里指了指。 “看你们这几位后生姑娘,都是好模样好性子的。” “我屋里还有些前儿晒的南瓜子,刚炒得香,你们等会儿,我去给你们拿点尝尝。” 第72章 诡话本(9) 程庭芜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清甜:“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事要办,实在不敢叨扰,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老妇人见她婉拒得恳切,便也不再坚持,只笑着道:“那你们忙,有事尽管来问。” 贺云骁趁机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老人家,不知那南街口离这儿远吗?” “不远,出了巷口往东走,过两座石桥就是,巧儿总在那棵老槐树下摆摊。” 老妇人帮着指了路,程庭芜几人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指点。” 她笑着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透着几分慈和:“谢啥,都是小事。” 说罢,便转身推开自家院门,脚步轻快地回屋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顺着老妇人指的方向,快步往巷口走去。 刚走出杏花巷,喧嚣声便陡然涌来。 巷口外是条热闹的街市,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来往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油条的香气与牲口的臊味。 程庭芜几人稍作辨认,便朝着东边走去。 走过第一座石桥时,能看见桥下潺潺的流水里,几尾红鲤正摆着尾巴游弋,桥栏上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闲聊着家常。 再往前走不多时,第二座石桥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桥比先前那座更宽些,桥面上还摆着两个卖杂货的小摊,摊主正低着头整理着货物。 过了桥,远远就望见街角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需得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投下大片的阴凉。 而在那片阴凉之下,果然有个小小的摊位。 一张矮木桌,两条长凳,桌案上摆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凳上,低头用油纸仔细地包着什么。 她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虽眼角已有些细纹,却难掩温婉的气质,想必便是阮巧儿了。 程庭芜几人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摊位走去。 离得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蒿清香,竹篮里装着的正是老妇人所说的艾蒿糕。 阮巧儿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程庭芜几人身上,还以为是前来光顾生意的客人,语气欣喜道。 “几位可是要买艾蒿糕?这是我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艾蒿还带着露水气呢,新鲜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竹篮上的白布,“不嫌弃的话,先尝块试试?觉得合口味了再买,没关系的。” 程庭芜笑着点头:“不用尝了,给我们每人拿一块。” 阮巧儿见她如此干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接过铜板,又用油纸将艾蒿糕一块块包好,递到几人手中。 程庭芜先咬了一小口,艾蒿的清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混着糯米的软糯与清甜,带着微微的草香,不腻不冲,反倒有种清爽的甘味,像是把春天的气息含在了嘴里。 她眼睛一亮,赞道:“婶子你的手艺真好,这艾蒿的味道拿捏得刚好,一点都不苦涩。” 贺云骁吃得最是斯文,只慢慢咬下一块,却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不甜不腻,清爽适口。” 高文州素来爱吃些点心,三两口便将糕块吃了大半,含糊着点头:“确实地道!米浆磨得细,艾蒿也剁得匀,对味。” 梅家兄妹俩也都对这艾蒿糕赞不绝口,认可其清爽的口感与恰到好处的味道。 阮巧儿被这一连串夸奖说得脸上泛起红晕,连忙摆手:“几位过奖了,就是些家常手艺,能合胃口就好。” 她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艾蒿糕盖好,“若是喜欢,下次路过再来买,我常在这儿摆摊的。” 程庭芜笑着问道:“婶子,您这摊子的生意怎么样?靠着卖艾蒿糕,能满足日常的生活需要吗?” 阮巧儿愣了一下,原以为这几位年轻客人买了东西就会转身离开,没料到他们竟会主动跟自己攀谈。 眼下街边生意不忙,她又能真切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善意,便放下手中的油纸,笑着回应道:“害,赚不了什么大钱,也就够我自己糊口的。” “不过好在儿女们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不用我再操心,从前身上压着的担子,如今轻了一大半。” “现在啊,我顾好自己就行喽。”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程庭芜正打算顺着话头,慢慢把话题引回柳肃身上,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额头上满是汗珠。 见到阮巧儿,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喘着气道:“嫂子!可算找着你了!” “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没瞧见你人影,就猜你许是在这儿摆摊呢。” 阮巧儿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几分惊讶问道:“高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高涛往竹篮边凑了凑,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急声道:“嫂子,我跟我柳大哥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他走得这么突然,我这心里头堵得慌,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眼神往阮巧儿身前瞟了瞟,见程庭芜几人还站在一旁,就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知道柳大哥生前最宝贝书房里那些古籍和话本,听说他还亲手抄了不少孤本?” 只是他不知道,程庭芜几人耳力过人,即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众人耳朵里。 阮巧儿眉头微蹙,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高涛见状,又挤出几分恳切的神色:“嫂子你看,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也是占地方,你一个妇道人家,怕是也用不上这些。” “我呢,打小就对这些古籍话本稀罕得紧。不如你匀给我,我绝不亏待你,给的价钱保准比当铺高得多!” 他搓了搓手,又补充道:“再说了,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我肯定好好保管,时常拿出来翻翻,也算是替柳大哥留个念想不是?” “总比让它们蒙了尘,或是被不懂行的人糟践了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73章 诡话本(10) 阮巧儿垂着眼帘,看着竹篮里的艾蒿糕,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些都是他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高涛连忙道:“嫂子,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啊!柳大哥刚走,家里乱,万一丢了或是弄坏了,多可惜?” “我这就跟你回去取,当场给你银钱,绝不拖欠!”他眼里闪着几分急切,说话时还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阮巧儿捏着围裙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她抬头看了看高涛,又低头望了望摊上的艾蒿糕,嘴唇嗫嚅着:“这……不太合适吧?他刚走没多久……” 高涛见状,连忙加重了语气怂恿道:“嫂子,有什么不合适的?柳大哥要是泉下有知,见我这么珍惜他的宝贝,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就先带我回去看看,合适咱就成交,不合适我绝不强求,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朝阮巧儿连连使眼色,那股子急切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程庭芜几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高涛如此急于要柳肃的古籍和话本,实在透着几分怪异,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探究,得跟着去看看,这高涛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行人先假意离开。 高涛见他们离开,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褪去,又忙着催促阮巧儿:“嫂子,你看他们都走了,咱也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阮巧儿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摊位跟着高涛往杏花巷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程庭芜几人,借着巷弄间错落的墙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两人。 高涛一路都在催促阮巧儿走快些,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藏不住,偶尔还回头张望,好在程庭芜几人躲得巧妙,并未被发现。 不多时,柳肃家那扇熟悉的青砖瓦房便出现在眼前。 阮巧儿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高涛几乎是抢在她前面跨了进去,眼睛直勾勾地往正屋方向瞟。 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借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遮掩,身形一晃便翻了进去。 贺云骁先跃上墙头,伸手将程庭芜轻轻一拉,两人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两只掠过檐角的夜鸟。 他们猫着腰绕到正屋西侧的书房窗外,那里爬满了花藤,正好能挡住身形,只留一道缝隙供人窥探。 其余的人则守在外头,帮忙望风。 书房内,阮巧儿站在靠墙的书架前,指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对高涛说:“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有的是四处搜罗来的古籍,有的是他自己写的话本子。” 高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步冲到书架前,伸手就去翻那些书。 他先是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飞快地翻开几页,又猛地将书合上,随手丢在桌上,紧接着又去够最高层的话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翻找间,好几本书被他碰掉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念有词:“在哪儿……应该就在这儿……” 阮巧儿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在找什么?这些没有你要的吗?” 高涛头也没抬,手在书架里胡乱扒拉着:“是……是要这些,但我记得柳大哥说过,他有本压箱底的稿子,写的是……” 话没说完,他像是摸到了什么,猛地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包裹的册子,打开一看后,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色。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这高涛真正的目标,就是那本册子。 阮巧儿站在一旁,望着高涛手中的蓝布册子,眼神里满是茫然。 她自小没读过书,平日里除了给柳肃打扫书房时擦擦灰尘,几乎从不踏足这里,更分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什么不同。 此刻见高涛捧着册子满脸狂喜,她虽不明白那究竟是何等宝贝,却凭着多年在柳肃面前伏低做小练出的眼力,猜到这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能让一个人失态至此的,绝不会是寻常物件。 高涛这才回过神,像是怕阮巧儿反悔似的,忙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她面前一递。 那钱袋沉甸甸的,系绳处还露出几枚碎银的边角,显然装得极满。 “嫂子,”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要你肯把这书房里的书都卖给我,这里面的钱就全归你了!” 阮巧儿的目光落在钱袋上,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旧书能换些钱,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么多,单看这钱袋的分量,怕是抵得上她卖好几年艾蒿糕的收入。 这些年,柳肃为了撑读书人的体面,暗地里借了不少债,家里的亏空早就像个无底洞。 若是收下这笔钱,不仅能把债全还清,剩下的银钱足够她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糕饼,顶着日头在街头叫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腹上还留着做糕时烫出的红痕。 柳肃已经死了,这些书留着不过是占地方,甚至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平日里的刻薄嘴脸。 卖了,反倒干净。 念头既定,阮巧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角时,她心里竟莫名松快了些。 高涛见她接了钱,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忙不迭地将那本蓝布册子揣进怀里,又指挥着阮巧儿找来两个空木箱,手脚麻利地将书架里的古籍和话本一股脑往里装。 “嫂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他一边装书一边笑道,“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保管比在这儿蒙尘强!” 阮巧儿捏着钱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望着空荡荡的书架,眼神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程庭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 高涛肯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些书,那本蓝布册子的来头,怕是不简单。 第74章 诡话本(11)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屋内,忽然听见院中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只狸奴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察觉到了花藤后的陌生气息后,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喉咙里发出低鸣,猛地弓起脊背,对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哈气。 程庭芜与贺云骁心头同时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狸奴的反应太突然,若是惊动了屋里的人,他们的行踪必然暴露。 果不其然,屋内的阮巧儿听到猫叫得异常,停下了手中正在忙的活,疑惑地朝门口走去:“这猫儿怎么了?” 高涛正蹲在地上往箱里塞书,见她要走,连忙抬头叫住。 “嫂子别管它了,猫主子脾气怪,叫两声再寻常不过,快来帮我把这箱书封好,我还赶时间呢。” 阮巧儿的脚步顿在门口,探出头往院中扫了一圈,阳光透过花藤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满是狐疑。 躲在花藤内侧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为了彻底藏进阴影里,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 贺云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程庭芜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完全躲在自己身后。 程庭芜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衣襟,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连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不敢再去看。 阮巧儿在门口张望了片刻,见院中除了那只还在炸毛的狸奴,并无其他异常,便蹙着眉退了回去,重新整理起了话本。 见阮巧儿暂时打消疑虑,程庭芜才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挣了挣,从贺云骁怀里退开少许。 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却都默契地转开视线,重新透过花藤缝隙望向书房内。 屋内的装箱还在继续,高涛显然对每一本书都志在必得,连书架角落那几本封面磨破的残卷都没放过。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满满当当的书架彻底空了下来,地上整齐码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缝隙里还露出几页泛黄的纸角。 高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额头上又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难掩脸上的得意:“嫂子,柳大哥的书应该都在这儿了吧?没落下什么遗漏的?” 阮巧儿顺着空荡荡的书架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嗯,都在这儿了。这家里除了他,没人碰那些书,他宝贝得紧,连孩子们小时候想翻两页都要被骂,哪还有别处可藏。” “那就好,那就好。”高涛连连点头,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口走,“我这就去巷口喊两个力夫来搬箱子,你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了书房门,小跑了出去。 高涛离开后,阮巧儿便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那三个装满旧书的木箱,又看了看光秃秃的书架,眼神有些发怔。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旧书卷的油墨味。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那只狸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见主人独自站着,便踮着脚尖蹭到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阮巧儿低头瞧见它,紧绷的嘴角忽然柔和下来。 她弯腰将狸奴一把抱起,那猫儿顺势蜷在她怀里,尾巴轻轻勾住她的手腕。 阮巧儿用指腹摩挲着猫儿柔软的脊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往后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家里待着了,再也没人会嫌你掉毛,骂你弄脏了书案,更不会把你往外赶了。” 狸奴像是真的听懂了,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又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虎口处。 那动作轻柔又亲昵,惹得阮巧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趁着这空档,程庭芜与贺云骁悄然后撤,转眼便隐入巷口的阴影里,与等候在外的伙伴们汇合。 “怎么样?” “方才我瞧见高涛从里面走出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莫不是阮巧儿真答应把书卖给他了?” 程庭芜点头应道:“嗯,她应了。不过看高涛的样子,那些书里只有一本是他真正在意的,其余的倒像是顺带。”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书,能让他如此欣喜若狂,眼下还说不准。”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段日子怕是得多盯着他些,免得再生出什么变故。” 梅遇青闻言,若有所思地接话:“你们是怀疑……器灵的本体就是那本书?如今被高涛带走了?” “可能性极大。”程庭芜语气肯定,“柳肃死得蹊跷,又与器灵脱不了干系,他最宝贝的书里藏着关键,也合情理。”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人连忙往阴影里缩了缩,只见高涛带着两个力夫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辆板车。 他一路催促着,到了柳肃家门口,三两下便与力夫搭手,将那三个沉甸甸的木箱抬上了板车。 木箱被捆得结实,高涛还特意拍了拍最上面的箱子,像是在确认里面的宝贝安然无恙,随后便带着人往巷外走去。 程庭芜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待高涛的身影转过街角,才悄然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着板车穿过两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院落前,虽不算奢华,却也透着几分殷实。 高涛指挥着力夫将木箱搬进院里,又付了钱,才兴冲冲地关了院门。 “看来这就是高涛的住处了。”贺云骁低声道,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咱们得轮流派人来,盯着这儿的动静。” 程庭芜沉吟片刻,补充道:“单靠一人怕是不够,至少得两个人守着。万一院里有什么异动,一个人盯着现场,另一个能及时回去报信,也好有个照应。” 贺云骁率先应道:“我没意见,这般安排稳妥些。” 其余人也都点头称是。 程庭芜又道:“我打算去城中其他地方走走,看看能不能感应到坤玉的气息。这两日就先麻烦师兄师姐在这儿盯着高府,留意高涛的行踪。” 梅遇青温和一笑:“放心去便是,这里有我们在,不会出岔子。” 第75章 诡话本(12) 梅映雪也跟着颔首:“有任何动静,我们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你。” 站在一旁的高文州见众人都分了差事,忍不住挠了挠头,扬声道:“那我呢?总不能让我闲着吧?” 程庭芜看向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后说:“城中那些突然变哑的人,你还记得吗?” “麻烦你去走访一趟,问问他们事发当天有没有做过同样的事,若能找到共性,或许能弄清他们失声的缘由。” “好嘞!”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保证给你问得明明白白!”说罢便整了整衣襟,转身就要往巷口走。 “等等。”程庭芜叫住他,递过一小袋碎银,“走访时难免要用些茶水钱,拿着。” 高文州也不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笑着拱了拱手:“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几人便迅速散开,如水滴融入溪流般消失在青澜城的街巷里。 直到三日后的深夜,几人再次在客栈内碰头。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众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愈发清晰。 梅遇青率先开口:“高涛那边没什么异常,自那日将书运回去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连吃饭都是让家人送进去的。” 程庭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和贺云骁这三天把青澜城都走遍了,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她顿了顿,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体内乾玉的沉寂,“可乾玉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坤玉也不在这青澜城里。” 高文州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空了的钱袋往桌上一扔,心疼地说:“我这几日也没闲着,那些失声的人家都走了个遍,花了不少钱打点。” “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要么摇头,要么就在纸上写自己什么都没做,一口咬定是平白无故就说不出话了,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问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三天的时间,几人几乎没怎么休息,可事情却毫无进展,仿佛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过了许久,程庭芜率先打破沉寂。 “倒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们能确定,青澜城里没有坤玉的踪迹;那些变哑的百姓,除了不能说话,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暂时不必担心再有危险。”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重新凝聚起几分锐色,“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紧高涛,他身上定然藏着关键线索。” 梅遇青闻言立刻点头:“你说得对。”说着便站起身,“我这就去高府外守着,免得夜里出什么岔子。” “师兄,等等!”程庭芜伸手一把拉住他。 “这些日子大家都熬得厉害,眼下夜已经深了,高涛想必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不如先歇上几个时辰,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一同去高家附近守着。” 梅遇青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又抬眼望向程庭芜,见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唇边不由得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二人相握的手落在贺云骁眼里。 他垂下眼帘,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心里竟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根细刺扎着,不疼,却格外显眼。 高文州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道:“说得是,我这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先睡,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梅遇青轻轻抽回自己被程庭芜拉住的手,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交待:“你也早些歇息,别想太多。” 程庭芜正要点头回应,却见贺云骁面无表情地从二人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连衣角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疏离。 她本还想跟他说说明日盯梢的细节,见他这般匆匆离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贺云骁今晚有些不对劲呢?” 梅遇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贺云骁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头对程庭芜笑道。 “许是贺大人这几日太累了,心里烦躁吧。睡一觉就好了,别多想。” 程庭芜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点了点头。 待目送众人离开后,她才关上自己的房门,褪去外衣躺到床上。 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浑身乏累,头刚沾到枕头上,意识便渐渐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又慢慢染上晨光,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客栈楼下的饭堂里,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碗豆花、一碟生煎包和几个水煮蛋。 程庭芜坐在桌边,见店小二端来的豆花都是甜口,忽然想起贺云骁素来不爱吃甜,便特意叫住店小二,换了一碗咸豆花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不多时,贺云骁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形挺拔,神色依旧淡淡的。 程庭芜立刻扬起笑脸招呼道:“贺大人,快来吃早饭。” 说着还将一碟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贺云骁看了眼那碗撒着榨菜碎和虾皮的咸豆花,又瞥了瞥程庭芜面前那碗飘着桂花糖的甜豆花,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竟记得自己的口味。 但他脸上并未显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程庭芜一边用小勺舀着甜豆花,一边偷偷打量着贺云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原以为两人已算得上熟悉,即便称不上挚友,也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神情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冷漠疏离。 她正想得入神,一只蛋白忽然递到了眼前。 “吃鸡蛋。” 梅遇青的声音温和如春风。 “你小时候就不爱吃蛋黄,总说噎得慌,长大了还是老样子,我帮你剥好了,快拿着。” 程庭芜顿时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接过蛋白笑着说:“嘿嘿,谢谢师兄,还是师兄最体贴我啦!” 坐在对面的梅映雪见了,故意撅起嘴:“哥,你也太偏心了!只知道疼阿芜,就不管你亲妹妹了?我可要吃醋了。” 梅遇青无奈地摇摇头:“你从小到大胃口好得很,甜的咸的来者不拒,何曾挑食过?” 第76章 诡话本(13) “哈哈哈哈!”高文州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原来是头小猪呀。” 梅映雪立刻瞪了回去:“你才是猪!这几个人里就你最能吃,一顿能顶我两顿!我要是小猪,你就是头大猪!” 程庭芜和梅遇青被这拌嘴逗得笑出声来,饭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轻松。 唯有贺云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脚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踩了高文州一下,沉声道:“快点吃,别废话。吃完还得去高家盯着,别耽误了正事。” 高文州猝不及防被踩,疼得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又引得一阵嘲笑,饭桌上的笑声愈发响亮了。 贺云骁没再看,低头专注地喝着豆花,只是那碗原本合口味的咸豆花,此刻竟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吃过早饭后,众人来到高家附近,四散开来,各自找了个地方隐蔽身形。 一连几日都不出门,程庭芜好奇高涛究竟躲在书房里忙些什么,便一人偷偷潜了进去。 书房的窗户紧闭着,糊着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 程庭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窗纸边缘钻了个极小的洞,凑眼望去。 屋内,高涛趴在宽大的书桌上睡着了,双臂压着几张纸,脑袋歪在臂弯里,睡得正沉。 而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被揉皱的纸团,有的还沾着墨渍,像是被反复丢弃的废稿。 桌角堆着的古籍和话本依旧整齐,唯独那本蓝布册子摊开在桌中央,旁边放着砚台和几支磨秃的毛笔。 程庭芜盯着那些废弃的纸团,心里暗自嘀咕,难道高涛这几天不出门,是在写话本? 她正想再看仔细些,桌后的高涛忽然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程庭芜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往窗下的阴影里缩了缩。 高涛猛地抬起头,额前的乱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浑浊。 他盯着桌前铺着的空白纸页,又扫了眼满地皱成一团的废纸,喉间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到地上。 墨汁溅得满地都是,他像是不解气,又抬脚踹向堆在角落的木箱,几本没捆好的古籍从缝隙里滑出来,散了一地。 高涛喘着粗气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道:“好你个柳肃!敢情这些年说的全是骗我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桌中央那本蓝布册子上,眼神里翻涌着怒火与不甘。 下一妙,他一把抓起册子,双手用力便要往两边扯,蓝布封面被绷得紧紧的,眼看就要撕裂,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程庭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见他松开手,才暗暗松了口气。 高涛盯着册子上磨得发亮的布纹,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花了那么多银子……不能就这么浪费了……至少得回个本……”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抓了抓本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往门外走,看样子像是要去洗漱。 程庭芜趁他转身的瞬间,迅速矮身从窗下溜开,借着院墙边茂密的绿植掩护,几个起落便翻出了院墙。 刚站稳脚跟,几道身影便从周围的隐蔽处围了上来。 梅遇青率先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阿芜,你怎么独自进去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方才见程庭芜没打招呼就没了踪影,擅自行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一开始我们还想进去找你,后来想着高涛就是个普通人,就算你被发现了,应该也能应付得来,才继续在外头等着。” 贺云骁站在一旁,虽没说话,但目光紧紧落在程庭芜身上,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些。 程庭芜看着大家担忧的神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解释道:“抱歉,怪我一时心急。” “你在里面,可是得到了什么有效的信息?” 程庭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缓声道:“高涛这几日躲在书房里,看样子是在写些什么。” “桌案上摊着空白纸页,地上扔满了揉皱的废纸,像是话本稿子,只是他似乎一直没写出满意的东西。” 她顿了顿,回想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继续道:“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说柳肃从前跟他提过那本册子的事,现在却觉得自己被柳肃骗了。 “刚才他气极了,抓起册子就要撕,好在最后还是停了手,把册子揣回了怀里。” 梅遇青眉头微蹙:“被柳肃骗了?难道那书里的秘密并非高涛所想?” “多半是这样。”程庭芜点头,“我估摸着他很快就要出门了,应该是想把那本册子转手卖掉,挽回些损失。” 贺云骁在旁接话,语气沉凝:“若他要转手,定会找懂行的人。青澜城里收古籍话本的,就数城南的文渊阁和城西的旧货摊最有名。” 高文州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那两处守着?” “不急。”程庭芜摆手,“先在这附近等着,看他往哪个方向去,我总觉得,高涛未必会直接把书卖给收古籍的铺子。”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买下这些书,显然对那本册子抱着极大期待,如今发现被骗,怕是更想找到识货的人,卖出个高价来挽回损失。” “那些寻常收书人给的价钱,未必能入他的眼。”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还是先按兵不动,等看清他的去向再说。若是贸然去文渊阁或是旧货摊守着,万一他去了别的地方,反倒容易扑空。”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各自的隐蔽处,目光重新投向高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只等高涛现身。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巷子里的光影被拉得短了些。 门开了,高涛的身影快步闪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那本书。 出门后,他还警惕地往左右望了望,见没人留意,便脚下生风般朝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跟上!”程庭芜率先从槐树后闪出,脚步轻盈地追了上去。 贺云骁与梅家兄妹紧随其后,高文州则故意放慢两步,装作路人模样,与前面几人拉开距离,形成前后掩护的架势。 一行人如同影子般跟在高涛身后,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 高涛似乎心事重重,一路都没回头,只埋头往前赶,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弄。 第77章 诡话本(14) 在巷尾一户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抬手敲响了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探出个瘦高个男人。 原以为这男人会是高涛的朋友,没料想他一看到高涛,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高涛?”男人挑眉,语气里满是嫌恶,“你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高涛往前凑了半步:“彭六奇,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想进去跟你细说。” “不必了。”彭六奇伸手一拦,将他挡在门外。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值得关起门来说?有话就在这儿说清楚,省得耽误我功夫。” 高涛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歹是客人,都到你家门口了,连请进去喝口茶的道理都不懂?” “客人?”彭六奇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若是朋友上门,我自然好酒好肉招待,可你也不瞧瞧自己是谁?” “从前柳肃那家伙活着的时候,这青澜城里爱听书的谁不知道,我彭六奇跟他不对付!” “你高涛整天跟他混在一块,自然也入不了我的眼,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人还真是小心眼!”高涛急了,“我又没真得罪过你,犯得着这样连坐吗?” “再说了,我今天来找你,真是有要紧事,耽误了可对你没好处!” 彭六奇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恳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眉头皱了皱,终是松了口。 “行,你就在这直说,我听听究竟是个什么事,耽误了会对我没好处。” 高涛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到彭六奇面前。 “你瞧瞧,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个宝贝。” 彭六奇狐疑地凑近一看,只见那蓝布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海匪王》。 他瞳孔微微一缩,抬眼看向高涛:“这不正是柳肃那个没说完的话本吗?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可谓是吊足了听客胃口。” “正是这个!”高涛得意地扬了扬册子。 彭六奇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柳肃从前最宝贝他的那些话本和古籍,谁碰一下都要跟人急眼。” “人家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把东西弄来了,还真是他的好兄弟啊。” 高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梗着脖子道:“一码归一码。” “再说了,从前跟他走得近,还不是因为他实在会写话本?每次他说书,书场里都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不然就凭他那张得理不饶人、说话夹枪带棒的臭嘴,谁爱同他一块混?” 这话似乎正说到了彭六奇的心坎里,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了些,嘴角竟也带上了几分打趣的笑。 “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打自己的算盘,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高涛也不恼,反倒顺着他的话笑道:“那可不是?跟柳肃那种人打交道,不多个心眼怎么行?” “不过话说回来,这《海匪王》的话本,你就不想看看后续?” 彭六奇刚缓和些许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怎么?你高涛是闲得没事干,特意跑到我这儿来找骂的?” “别说我从前就看柳肃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不顺眼,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同行,我也绝不会去打人家话本的主意。” “这《海匪王》的后续,我压根不感兴趣!” 高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哦?是吗?那还真是高风亮节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彭六奇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补了句。 “不过据我所知,自打几年前柳肃突然像开了窍似的,接二连三创作出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话本,这青澜城内的说书生意,可就被他一人独揽了。” “你也只能靠着隔三岔五接些柳肃挑剩下的场子讨生活,家中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吧?” “现在不肯让我进门,想来是怕我看到你家徒四壁的窘迫,丢了面子吧?”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利箭,狠狠戳中了彭六奇的痛处。 他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闪烁,方才那股子硬气荡然无存。 “你……你乱说什么!根本没这回事!”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底气明显不足。 高涛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都到这地步了,还嘴硬,有意思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蓝布册子,“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揭你的短。” “这《海匪王》的后续,对你而言,是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 彭六奇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满是警惕:“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涛像是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抬手一拍脑袋。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然还不明白?” “我可以把这《海匪王》的话本给你,让你接着把这后半本说完。不止这个,柳肃那些压在箱底、还没拿出来发表的话本,我也能一并给你。” 这话一出,彭六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辈子最不服气的就是柳肃,可也不得不承认,柳肃的话本总能抓住听众的心。 若是能拿到那些未发表的话本,别说夺回被抢走的场子,就算是在青澜城独占鳌头也并非不可能。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实实在在地心动了。 但这份心动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热切渐渐被疑虑取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涛这般精明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把这么大的好处送上门? 他盯着高涛,语气沉了几分:“你会这么好心?我可不信。说吧,你帮我做这些,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高涛见他终于问到点子上,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笑意。 他故意掂了掂手里的册子,慢悠悠地说:“那自然是有的,不过对你我而言,是互惠互利的事。” “等往后你书场红起来,每场说书的收入,再加上听众给的打赏,我要拿一半的分红。” “一半?”彭六奇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不去抢?” “话可不能这么说。”高涛收起笑容,语气却更硬了几分。 “没有我手里的话本,你哪还有机会指望场子热起来?更别说赚钱了,我只要一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心地善良了。” 第78章 诡话本(15) 高涛说着,一挑眉毛:“这买卖你究竟要不要干?你不干我可要去找别人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作势要抬脚离开。 “哎,你等等!”彭六奇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拉住高涛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别忙着走啊!” 他一把抢过高涛手里的《海匪王》,指尖抚过蓝布封面,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起来,仿佛那不是一本话本,而是块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可没过几秒,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炙热褪去不少,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过……柳肃就是在说这个话本的时候出事的,我这再接着开讲,会不会有些晦气?万一听客们忌讳这个……” 高涛闻言,嗤笑一声。 “柳肃死是他自己命不好,谁叫他平日里说话刻薄,没少造口业。我们又没干过那些事,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听客们,就更不用担心了。这青澜城里从来不缺胆大的人,你只要把消息放出去,说你有《海匪王》下半本的剧情,保管他们挤破头来听。” 经过这番游说,彭六奇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显然是彻底动心了。 他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这买卖我干了!” “这就对了。”高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拍了拍彭六奇的肩膀。 “赶快去联系场子,我可等着看你的表现,更期待后头的分红呢。”说罢,他便高兴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朝着巷口走去。 “你放心,我肯定能把场子盘活!”彭六奇对着高涛的背影喊了一声,随后紧紧抱着那本册子,快步回到了院子里。 想来是急着研究话本、联系开讲事宜去了。 高文州看着紧闭的院门,面色一沉:“不能再拖了,咱们必须尽快确认,那本册子是不是器灵的本体。” “若是真的,就得及时控制起来,不然保不齐还会继续作乱,到时候这个彭六奇怕是也会有危险。” 程庭芜微微皱着眉:“我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若那本书真的是器灵本体,高涛整日揣着它,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神一凛,“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把东西拿到手,试一试便知道了。” 而后几人便借着院墙的阴影掩护,挨个翻了进去。 彭六奇的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一看便知平日里少有人打理。 他夫人去年病逝后,家里便只剩他一个人,日子过得难免潦草。 此时,彭六奇正背对着院门,坐在堂屋的桌前,借着窗透进来的光翻看那本《海匪王》,看得入了神,连身后的动静都没察觉。 高文州眼神示意了一下,脚步轻得像猫,猛地冲上前,手肘在他后颈上利落一敲。 彭六奇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趴在了桌上,晕了过去。 高文州从他松开的手中拿起那本册子,转身递给程庭芜。 程庭芜接过册子,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那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异常。 她又倒出些觅灵粉,小心翼翼地撒在蓝布封面上,依旧是毫无反应。 程庭芜将册子合上,语气带着几分失望:“这不是器灵本体,甚至近期都没有被器灵接触过。”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染上了几分迷茫。 高文州挠了挠头,啧了一声:“这线索怎么又断了?忙活了这么久,难道全白折腾了?” 梅映雪也皱着眉,小声道:“这器灵一直躲在暗处,我们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实在太让人憋屈了。” 程庭芜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沉思片刻后,将那话本重新塞回彭六奇手中。 “既然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不如就让事情顺着原有的轨迹发展。” “彭六奇既然打算接着讲这个故事,到时候我们就去现场,若是器灵真的与这件事有关,应当会再度现身作乱,那我们正好可以第一时间将它拿下。”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其他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几人动作轻巧地退出,只留下晕在桌前的彭六奇。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堂屋,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彭六奇动了动手指,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有些迷糊地甩了甩脑袋,后颈还有些隐隐的酸胀,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抬起头,双手下意识地往身前摸去。 当触到掌心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时,他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几分激动的神色。 彭六奇把话本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道:“幸好话本还在,这可是我翻身的宝贝,不能有半点闪失。” 一晃又过去了两日,彭六奇要开场讲《海匪王》的消息,已经在青澜城里传开了。 柳肃生前说这部书时留下的悬念,本就让不少听客心心念念,如今听说有人要续讲,许多人都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街头巷尾时不时能听到关于这事的议论。 说书的地点,最终定在了城中一家相对不起眼的茶楼里。 这已经算是彭六奇和高涛努力争取后的结果了。 毕竟彭六奇如今没什么大名气,虽说手里有《海匪王》的话本原作,可那些大茶楼更看重稳妥,觉得他未必能撑起场面,不愿意冒险和他合作。 只有这家小茶楼,想着借此机会多吸引些客人,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站在小茶楼门口,看着那不算气派的门脸,彭六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望着不远处那些生意兴隆的大茶楼,在心底暗暗想到:等我凭借这部《海匪王》名声大噪,让听客们挤破这小茶楼的门槛,看那些大茶楼的人还怎么忽视我,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想到这儿,他攥紧了手里的话本,转身走进茶楼。 程庭芜一行人也早已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处位置视野极佳,既能看清台上的说书人,又能将茶楼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第79章 诡话本(16) 梅遇青点了一壶碧螺春,刚沏好的茶水冒着热气,茶香袅袅散开。 “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梅映雪小声嘀咕着,视线扫过周围渐渐坐满的茶客,“看来柳肃的《海匪王》是真的火,这么多人惦记着后续呢。” 高文州正往嘴里塞着一颗茴香豆,含混不清地说:“人嘛,就是喜欢看热闹。” 贺云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茶楼的各个角落,像是在排查可能存在的异常,“别大意,越是人多眼杂,越容易出乱子。” “但愿今天能有收获。”程庭芜轻声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静静等待着彭六奇登场。 高涛也一早就来了,正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方桌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显然是想亲眼看着这场由他促成的说书火爆开场,好盘算着往后的分红。 茶楼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入口。 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彭六奇走了上来。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衫,领口仔细浆洗过,却还是掩不住几分褶皱。 可能是许久没面对过这么多听众,他有些紧张,上台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但当他抬眼望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到高涛那句场子红了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正要用布巾擦一擦桌面的浮尘,台下便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哎,你看这人,不就是那个总在城西小书场说书的彭六奇吗?”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撞了撞身旁的同伴,“我记得从前就听说,他跟柳肃不对付,怎么现在竟说起柳肃的话本了?” 旁边那人捋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台上的彭六奇:“这你就不懂了吧?柳肃的《海匪王》火遍全城,谁不想借着这股势头捞一把?彭六奇这是放下面子,想靠着人家的名气翻身呢。” “可他手里的本子是真的假的?别是自己瞎编的吧?”有人带着怀疑的语气插了句嘴,“柳肃那人把稿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窃窃私语。 彭六奇在台上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攥着布巾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试图压下台下的议论:“诸位,请静一静——” “今日我要说的,正是柳肃先生未竟的《海匪王》下半本,一字一句,皆是原稿。” 彭六奇握着醒木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听众,放缓了语调。 “诸位也知道,我与柳肃先生私下里确有几分嫌隙,从前在书场里争过高低,拌过嘴舌,这些都不假。” 他坦然承认,倒让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些。 “但论起写话本的能耐,柳肃先生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海匪王》的前半段,把个海上枭雄的快意恩仇写得活灵活现,我读的时候都忍不住拍案。” 他拿起那本蓝布册子,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语气里添了几分真诚。 “机缘巧合下得了这后半本,想着这么好的故事总不能烂在手里,柳肃先生不在了,我便替他把故事说完,也算是圆了诸位听客的念想。” 说到这儿,他抬眼笑了笑,眼里的紧张淡去不少。 “当然了,往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原创话本呈现给大家,不敢说胜过柳肃先生,却也敢保证都是心血之作。今日先借这《海匪王》抛砖引玉,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刻意贬低柳肃,也没过分抬高自己,反倒显出几分坦荡。 台下的听客们愣了愣,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很快,掌声便像潮水般漫过整个茶楼。 “说得在理!赶紧开讲吧!”有人高声喊道。 “就是,管他谁来说,故事好听就行!” 高涛在台前听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梅遇青低声道:“这彭六奇倒有几分急智,几句话就稳住了场面。” 此时,台下的听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催促着开讲。 上回柳肃将《海匪王》讲到霍雄对内能容风月,对外能镇山河,把个铁骨柔情的海匪首领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却在最关键处停了下来。 那心机深沉的段瑛,靠着几分姿色和手段缠上霍雄,暗地里却屡屡作祟,大家都好奇,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究竟还能在霍雄身边待多久。 彭六奇清了清嗓子,拿起醒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眼神变得深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故事里的沧桑。 “话说那霍雄带着一只船队在海上纵横,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遇上了百年难遇的超级台风。” “狂风如鬼哭,巨浪似山崩,船队被打散,霍雄乘坐的主船在风浪里如一片枯叶,随时可能倾覆……” 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描述着船员们与风浪搏斗的惨烈;时而低沉,诉说着霍雄在绝境中对弟兄们的牵挂。 听客们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惊涛骇浪之中。 “……总算天不绝人,霍雄带着仅剩的几个弟兄,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扎着回到岸上的据点。” “可他刚推开门,却看到段瑛正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靥如花。” “原来那段瑛见台风肆虐,以为霍雄必死无疑,竟在他最危险的那几日,攀附上了其他人。” 说到这里,彭六奇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鄙夷。 “手下们见了,个个怒目圆睁,拔刀就要砍了段瑛这个不忠不义的女人,骂她是不检点无情无义的荡妇。” “霍雄却摆了摆手,他望着段瑛,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散了,只留下一片冰冷。” 彭六奇顿了顿,声音放缓。 “他念及夫妻一场,不愿看段瑛死于乱刀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便让人端来一杯毒酒。段瑛哭着求饶,霍雄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 “最终,她还是饮下了毒酒,没了气息。” 第80章 诡话本(17) “从此以后,霍雄也没再续弦,一门心思扑在海上的事业上。” “他兼并了附近几股零散势力,严明纪律,不许手下烧杀抢掠,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船,渐渐成了一方霸主。” “到了晚年,他见朝廷治理海疆的决心渐强,便主动带着船队归顺,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余生,寿终正寝。” 故事讲完,彭六奇合上册子,茶楼里却静得出奇。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怒骂道:“这段瑛真是不要脸!霍雄就该让她受尽折磨再死!”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若是没有霍雄救她出风尘,她恐怕还在勾栏院里受尽磋磨,哪有今日的体面?没想到竟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白眼狼!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早知道她是这等心性,当初就该让她烂在窑子里!” 众人越骂越气,彭六奇坐在台中央,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显然,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正当彭六奇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台下热烈的反响沾沾自喜,准备拱手致谢时,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茶楼门外钻了进来。 那风来得极快,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先前还在底下叫骂不休的听客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庭芜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还没等她出声示警,那股风已然调转方向,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朝着舞台上的彭六奇直直而去。 彭六奇正沉浸在众人的关注中,丝毫没有察觉死神的临近。 风眼裹挟着细碎的灰沙,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喉咙。 “呃……”彭六奇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瞪大了双眼,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着,像是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那本《海匪王》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是器灵!”程庭芜低喝一声。 贺云骁与高文州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身而起,朝着舞台疾冲而去。 这一次,器灵的出手显然比上次还要迅猛,还要霸道。 不过短短数息,彭六奇的脸已经憋得青紫,双脚离地,身体像个提线木偶般被那股风悬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听客们要么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要么互相推搡着往门口挤,桌椅翻倒的脆响、器物落地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闹得人头皮发麻。 高涛坐在台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彭六奇,嘴唇哆嗦着,六神无主。 当那股阴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茶楼外疯跑。 贺云骁与高文州已拔剑冲到台前,剑锋上凝聚着灵力,正要朝着那股阴风劈砍。 不料那风突然转向,卷起掉在地上的册子,清脆的撕裂声后,内页如同雪片般散落开来。 紧接着,那些散页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密密麻麻地朝着二人脸上袭来。 “小心!”贺云骁低喝一声,挥剑格挡,银色的剑光在眼前织成一张密网,将袭来的纸页斩得粉碎。 高文州本想侧身避开,却被几张纸页绕到身后,紧贴着糊了上来。 那些纸页像是长了吸盘,紧紧粘在他的口鼻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扯不下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手胡乱挥舞着。 贺云骁见状,不得不暂时放弃攻击,上前挑开高文州脸上的纸页,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程庭芜与梅遇青、梅映雪也随即赶到支援,可那道风却愈发狂暴,卷起地上的木屑、碎瓷片,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柱,将彭六奇护在中心。 三人的攻击落在气柱上,竟只激起几道涟漪,根本无法靠近半分。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彭六奇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开,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随后,一条血淋淋的舌头被硬生生从他嘴里扯了出来,带出一串浓稠的血珠。 彭六奇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随后口吐鲜血,重重地摔在舞台上,彻底没了声息。 随着他的死亡,那股阴风骤然收敛,旋转的气柱瞬间散去。 程庭芜等人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因着站位离柱子较近,梅映雪摔得最是狼狈,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声闷响,听得旁人都心头一紧。 她落地时蜷缩成一团,没过几秒,便不受控制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溅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 “映雪!”程庭芜和高文州同时惊呼出声,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 程庭芜顾不得自己膝盖传来的钝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冲到梅映雪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声音里满是焦急。 “师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梅映雪平日里虽有些娇气,此刻却咬着下唇强撑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 她抬眼看向程庭芜,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故作镇定:“没事……就是撞了一下,不打紧。”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高文州也踉跄着跑过来,看着梅映雪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语气里满是紧张。 “这柱子多硬啊,肯定伤着内脏了!”说着,他干脆利落地弯下腰,一把将梅映雪打横抱了起来。 梅映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高文州的衣襟,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高文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又抬头对程庭芜说。 “器灵已经离开了,这里的残局就麻烦你们收拾一下。我先送她去医馆看看,万一伤了根本,落下病根可就糟了。”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没问题,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带师姐去吧,路上小心。” 高文州嗯了一声,随即抱着梅映雪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生怕耽误了片刻。 第81章 诡话本(18) 梅遇青站在一旁,看着高文州抱着自己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显然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程庭芜的目光则落在了台上,彭六奇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明明这一次他们都守在现场,却还是没能阻止器灵的恶行,眼睁睁看着彭六奇重蹈柳肃的覆辙。 梅遇青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走上前,安慰道:“别太自责了,事发太过突然,那器灵的速度和力量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远处的贺云骁原本也想上前说些什么,看到梅遇青正在安慰程庭芜,脚步便停在了原地。 程庭芜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散落的纸页,开口道:“事情的关键并非这个话本实物本身,而是里面所讲述的故事。”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补充,“那本册子我们已经仔细检测过了,没有丝毫器灵的气息。器灵会出现,显然是因为有人在讲述《海匪王》这个故事。” “可这故事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会让器灵如此在意,甚至为此痛下杀手?” 梅遇青和贺云骁听着,同时摇了摇头,显然是也猜不透其中的关窍。 正当几人陷入沉思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官府的人赶到了。 带队的依旧是上回处理柳肃案的张捕头,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程庭芜几人,语气不善地问道:“怎么又是你们?” “上回在柳肃身亡的案发现场,你们几个就在,这一次彭六奇出事,你们依旧还在。你们和这两桩案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这二人的死因,与你们有关?” 程庭芜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坦然迎上张捕头的目光,朗声道:“张捕头这话可就冤枉人了,若我们真是杀人凶手,为何还要逗留在案发现场?依常理,不应该早就溜之大吉了吗?” 她侧身指了指周围的听客,“刚刚事发的时候,在场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是我们最先冲上前去想要救人,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们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还请捕头不要胡乱揣测。”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捕头不信,大可以问问周边的百姓,看看我们方才是不是在尽力施救。” 听到这话,周围立刻有不少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捋着胡须道:“捕头大人,这位姑娘说的是实话。刚才那邪风作乱,确实是他们几个奋勇上前,想要救下说书先生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他们还和那股怪风打斗了呢!”一个年轻小伙也急忙附和。 众人七嘴八舌地作证,张捕头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程庭芜几人。 “即便如此,你们也得跟我回衙门一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贺云骁上前一步,挡在程庭芜身前,眼神冷冽地看向张捕头:“这件事并非普通的案子,早已超出了衙门能够应对的范畴。你若真想让案子快点破,就别对我们多加阻拦,免得耽误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张捕头本就觉得在下属面前失了面子,见贺云骁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放肆!此地乃青澜城地界,岂容你们这些江湖人撒野?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身后的捕快们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作势就要上前。 贺云骁不屑地冷哼一声,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半截剑身带着寒光从鞘中滑出。 阳光透过茶楼的窗棂,恰好照在锋利的剑刃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直直晃在张捕头的眼睛上。 张捕头下意识地眯起眼,心头莫名一慌。 他从那道剑光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显然这几人绝非普通的江湖骗子,而是真有几分能耐的硬茬。 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带来的这几个捕快恐怕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损兵折将。 他心里打着鼓,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可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悄悄松开了些。 程庭芜见状,适时开口道:“张捕头,我们并非故意不配合,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确实不宜耽搁。等我们查明真相,定会主动到衙门说明情况,绝不食言。” 张捕头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听程庭芜这么说,立刻顺着话头道:“哼,暂且信你们一次。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借机潜逃,休怪我张某人不客气!” 说罢,他朝旁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开道路。 程庭芜颔首示意,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贺云骁和梅遇青紧随其后。 张捕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对属下吩咐道:“看好现场,仔细勘察,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捕快们应声忙碌起来。 离开茶楼后,程庭芜几人沿着街边快步走着,走了没多远,程庭芜忽然停了下来。 梅遇青见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程庭芜转头看向两人,语气肯定地说:“眼下最应该找到高涛,他身上所牵连的线索绝对是最多的,或许还藏着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贺云骁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动身,朝着高涛家快步赶去。 另一边,高涛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刚把门闩插上,后背就重重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茶楼里那恐怖的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彭六奇惨死的模样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正想倒杯茶水压惊,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就被一脚踹开,程庭芜、梅遇青和贺云骁三人已然站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高涛看着凭空出现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喊痛,只是哆嗦着声音问道:“你……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认识衙门里的人!”他嘴上硬气,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第82章 诡话本(19) 程庭芜本就没打算跟他绕弯子,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朝着贺云骁递了个眼神后,对方瞬间心领神会,身形一晃便已冲到高涛面前。 高涛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感觉后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被提了起来。 他手脚胡乱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贺云骁将他按在旁边的木椅上。 “接下来,我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贺云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不许撒谎,明白吗?” 高涛被这股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虽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几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光是贺云骁这利落的身手和冰冷的眼神,就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几位绝对是不好惹的硬茬。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连忙点了点头:“明……明白,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程庭芜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为什么要在柳肃死后,将他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下?” 高涛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柳肃擅长说书,更擅长写话本,这是青澜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想着……想着把他的话本买过来,将来再转手卖给那些书坊或是其他说书人,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就……就买了。” 他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椅面,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就因为这个?”程庭芜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的眼睛。 高涛被问得心头一慌,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啊。” “你在撒谎!” “我没有!”高涛慌忙辩解,身体都从椅子上微微前倾,“我真没撒谎啊!” 程庭芜见他不老实,就故意吓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说实话,否则你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割了就是。” 高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贺云骁正微微眯起眼睛,活像尊索命的煞神。 他丝毫不怀疑程庭芜说这话的真实性,可还是忍不住想垂死挣扎:“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话音未落,程庭芜便朝贺云骁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动手。” 贺云骁应声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向高涛,指尖带着凌厉的风势。 高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竟然来真的! 高涛哪里还敢再嘴硬,连忙杀猪般高呼起来:“我说!我说!我都说!” 贺云骁的手在距离他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涛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衣领。 稍作平复后,他终于不再隐瞒,断断续续地交待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数月之前,他曾与柳肃一同喝酒。 席间,柳肃喝得酩酊大醉,无意中向他透露,自己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间仿佛开了窍,写出那些引人入胜的话本,是因为得到了一本孤本。 自那孤本到手后,他便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高涛听后心头顿时燃起一阵悸动,他本就痴迷看书听书,无奈自身才华有限,始终写不出什么精彩故事。 此前他一直以为柳肃是真有过人天赋,才特意前去交好,没料到对方竟是靠外力相助,心中瞬间涌起强烈的不平衡。 他暗自琢磨,若是自己能得到那本神奇的孤本,说不定能写出比柳肃更精彩的故事。 从那以后,高涛便时常借着各种由头与柳肃接触,有意无意地打探那本孤本的下落。 可柳肃酒醒之后,像是彻底忘了醉酒时说的话,对孤本之事绝口不提。 屡屡碰壁之下,高涛也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念头。 没曾想,没过多久柳肃就突然死了,这让高涛沉寂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他断定那本孤本一定还在柳肃家中。 因害怕只找一本书太过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立刻赶去柳肃家,索性将对方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了下来。 在那些书里,《海匪王》的话本被包装得最为仔细,高涛下意识觉得它就是那本能给人带来才华的神奇孤本。 可带回家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好几日,翻来覆去地研究那话本,却始终没能像柳肃那样文思泉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故事片段都写不出来。 这让高涛觉得自己被柳肃欺骗了,心中又气又急,可花出去的银子已然无法收回。 为了挽回一些损失,他想到了彭六奇,便将《海匪王》的话本给了对方,让他开场说书,自己则等着分红,坐收渔翁之利。 再后来,就发生了茶楼里的那幕惨剧。 听完高涛所说的一切,程庭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从高涛此刻惊魂未定的神情和条理清晰的叙述来看,他这回说的应该是实话。 她在心中快速梳理着线索。 照高涛的说法,那本让柳肃文思泉涌的神奇孤本,显然就是器灵的本体。 初期它不但没有作恶,反而像是在为柳肃提供帮助,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柳肃触怒了器灵,才落得被割舌而亡的下场。 高涛买下的那些书里并没有真正的孤本,这说明器灵本体很可能还留在柳肃家中。 想到这里,程庭芜眼神一凛。 “去柳肃家。” 贺云骁和梅遇青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三人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屋内,高涛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气。 他一边用手背抹着额头的冷汗,一边下意识地抚摸着心口,那里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砰砰直跳。 来到柳肃家门外时,程庭芜没有丝毫犹豫,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露出阮巧儿略带疑惑的脸。 托高涛的福,得了那笔买走柳肃所有书籍的钱后,阮巧儿已经不需要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地去街头卖艾蒿糕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看到程庭芜几人,阮巧儿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开口问道:“是你们呀,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第83章 诡话本(20) 程庭芜打量着她,想她对此事应该是不知情的,为了不吓到她,便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 “我们是想来尝尝你做的艾蒿糕,之前吃过一次,觉得味道极好。” “今天在街上没看到你摆摊,便一路打听着找了过来,没打扰到你吧?” 阮巧儿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欣喜,连忙摆手道:“不打扰,不打扰。” “我最近是没去摆摊,不过今早自己做了些,想着留着慢慢吃,你们若是不嫌弃,就进来坐下吃些吧。” 程庭芜欣喜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随着阮巧儿一同走进了院内。 院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多添了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阮巧儿热情地招呼道:“你们先在这石桌旁坐下歇会儿,我去厨房把艾蒿糕端来。” 说罢,便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刚一走,程庭芜、梅遇青和贺云骁三人的视线便迅速在院子四周梭巡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能找到与器灵相关的蛛丝马迹。 原本正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蜷缩着打瞌睡的狸奴,在见到他们几人后,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叫唤了一声,迅速钻到了院角堆放的杂物缝隙里,再也不肯出来。 没过一会儿,阮巧儿端着一盘艾蒿糕从厨房走了出来。 几人听到脚步声,迅速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阮巧儿将盘子放在石桌上,笑着招呼道:“快尝尝。” 程庭芜道了句谢,伸手取了一块,碧绿的艾蒿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入口软糯带着微甜。 她借着吃糕点的间隙,状似随意地和阮巧儿攀谈起来。 “方才打听的时候,还听说婶子的丈夫是附近有名的说书先生,是吗?” 阮巧儿听到丈夫二字,想起死了有些时日的柳肃,眼中还是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厌恶。 只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对,他叫柳肃,是个说书的,只不过已经不在了。” 程庭芜故作惊讶地抬了抬眉,放下手中的艾蒿糕,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阮巧儿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程庭芜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平日里也喜欢看话本、听书。不知道阮婶子愿不愿意把柳肃先生留下的藏书给我看看?若是遇上中意的,我可以花钱买下。” 阮巧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倒是没想到,柳肃从前那些被她视作累赘的书,竟然这么抢手。 她有些抱歉地说:“前几日已经有人把那些话本都买走了。” 程庭芜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追问道:“都买走了?一本都没留吗?” “是啊,”阮巧儿肯定地点头,“现在整个书房都是空的了。” 程庭芜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怎么如此不凑巧,竟然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若是我们早点来就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阮巧儿,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说也奇怪,原本还没觉着,现在越是得不到,我还就越想要了。” “婶子,我不差钱,只要能找到让我感兴趣的,钱不是问题。”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被遗忘的话本?比如压在箱底的,或者随手放在哪个角落的?” 前两天卖书得了不少银子,阮巧儿已经尝到了甜头,眼下又有生意送上门来,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蹙着眉,认真地思索起来,从卧房到厨房,从柜子到抽屉,一点点在记忆里搜寻。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面露惊喜地说:“还真有剩一本!” 程庭芜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连忙催促道:“那快拿来看看!” 阮巧儿应声迅速起身,脚步轻快地朝厨房小跑而去,其他人也顺势起身,紧随其后。 一进厨房,就见阮巧儿径直走到那张有些陈旧的饭桌前,弯腰蹲了下去。 她伸手在桌角摸索片刻,随后从桌腿与地面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本话本,随着那本书被抽出,本就有些不稳的桌子瞬间朝一侧歪斜了一下。 阮巧儿拿起话本,用袖子随意拍了拍表面的灰尘,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将话本递过来说。 “你看我这记性,这话本在这里垫桌角都快大半年了,要不是你问起,我都差点把它给忘得一干二净。” 程庭芜伸手接过话本,入手处一片黏腻。 只见话本的封面早已被各种污渍填满,深褐色的油渍顺着纸页的纹路渗透进去,有些地方甚至粘连在一起,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内容。 阮巧儿也没料到这话本会脏成这样,脸上的歉意更浓了,伸手就要往回拿。 “你看这脏的,整日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字都看不清了,还是还给我吧,免得污了你的眼。” “不急,我再看看。” 程庭芜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随后又像是不经意般说道,“这厨房内光线太暗,我到院子里瞧得清楚些。” 她说着,便转身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 趁着转身的空隙,她飞快地从袖中取出觅灵粉,指尖轻轻一捻,粉末便悄无声息地撒在了话本上。 这一次,觅灵粉终于有了效果! 接触到粉末的话本表面,瞬间散发出刺眼的蓝光,整本书竟缓缓悬浮起来。 恰好跟出来的阮巧儿看到这一幕,顿时被吓了一跳。 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直接昏了过去。 程庭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只是受了惊吓暂时昏迷,没有性命之忧,便将她扶到一旁的躺好。 紧接着,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半空中悬浮的话本,不敢有丝毫大意。 梅遇青低声道:“这……便是器灵本体了吗?” 程庭芜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本悬浮的话本,眼神复杂,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对,只不过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它竟然一直都在柳肃家中,还被拿去垫了桌脚。” 第84章 诡话本(21) 程庭芜望着半空中那本污渍斑斑的话本,眉头微蹙,继续说道。 “难怪器灵一直没有幻化为人形活动,器物本身若是受损,器灵的力量也会大打折扣,自然更难凝聚人形。” “残缺的泥菩萨是这样,这受损的话本也是如此。” “只不过没想到,即便本体受损成这样,也不影响她隔空杀人,可见这器灵的能力并不弱。” 她从袖中取出溯灵罗盘,看着指针依旧纹丝不动,盘面一片死寂,再次发出了疑问。 “可为何我的溯灵罗盘没有反应呢?按说器灵现身,罗盘不可能毫无异动才对。” 话音刚落,悬浮在半空中的话本忽然闪动了一下,周身的蓝光剧烈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朦胧的虚影从话本中浮现,渐渐凝聚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身着素雅长裙,面容秀美,一双眼却异常明亮坚定,仿佛藏着千钧之力,让人不敢轻看。 她垂眸看向程庭芜手中的罗盘,声音清冽如泉:“因为我并非作恶,而是在伸张正义,溯灵罗盘感受不到我身上的恶念,自然不会有所反应。” 程庭芜着实有些意外,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更没想到这还是由一个器灵亲口告诉她的。 秋曼香兴许是被这副青涩又认真的神情可爱到了,竟微微抿嘴笑了笑。 “年轻的狩灵师啊,你不知道的东西恐怕还有很多呢。” 她的目光扫过几人,最终又落回程庭芜身上。 “你们可知,柳肃与彭六奇,为何该死?” 程庭芜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秋曼香,语气笃定地说:“是因为《海匪王》那个故事吗?” 秋曼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秀眉微挑:“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这的确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我知道你们狩灵师会灵念回溯,破除执念,我已经存在于这世间太久了,久到快要忘了最初的模样。” “若你们能帮我一个忙,了却我最后的心愿,那么我愿意自动消散于天地间,绝不纠缠。”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脸上满是诧异。 他们出行至今,遇上的器灵无一不是被执念所困,状若癫狂,从未有过像秋曼香这样,提出愿意主动消散的。 见他们愣神不语,秋曼香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怎么,你们是不是认为,只要是器灵,就一定是坏的?” 这回程庭芜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的,世间万物,皆有善恶,器灵自然也是有好有坏。” 站在一旁的贺云骁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器灵终究是异类,哪怕暂时表现得平和,也难保不会突然发难。 只是碍于担心激怒眼前的器灵,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才暂时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只是用眼神示意程庭芜多加小心。 秋曼香将贺云骁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并未在意,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程庭芜身上,问道:“那么,你愿意帮我吗?” 程庭芜没有丝毫迟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帮你,只不过,要怎么帮?” 秋曼香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很简单,只要你能把真相公之于众就好。” “真相?”程庭芜更加不解了,眉头微蹙,“什么真相?” “不急。”秋曼香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在那之前,我想麻烦你们先看一个故事。看完之后,你们自然会明白一切。” 随后,她的虚影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融入那本悬浮的话本之中。 一道光幕凭空浮现,如同展开的画卷般铺陈在几人面前。 光幕之上,光影流转,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块,像是被雨水晕开的墨迹,看不真切。 忽而一阵海风似的光影波动掠过,画面骤然清晰起来。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青澜城最肮脏的巷子深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粗麻绳捆着,塞进颠簸的板车。 她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粗布衣衫上满是泥污,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这便是幼时的段瑛,被嗜赌如命的父亲用二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要送去城南的醉春楼。 刚进醉春楼时,段瑛被安排在最粗陋的杂院,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挑水、劈柴、打扫院子,稍有差池便会招来老鸨的厉声呵斥和老妈子的藤条抽打。 其他被卖进来的孩子要么整日以泪洗面,要么早早学会了谄媚讨好,唯有段瑛,总是默默忍着疼,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她知道哭闹无用,唯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不任人揉捏。 老鸨见她性子倔强,本想磨掉她的棱角再教她学歌舞承欢,可段瑛却悄悄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发现账房先生算错了一笔酒钱,便趁着送茶的间隙,怯生生地指了出来。 账房先生起初不屑,核对后却惊觉果然错了,此事传到老鸨耳中,倒让她多了个差事。 帮着账房先生打杂,抄写账单,这成了段瑛的救命稻草。 她白天干活时总偷偷观察账房先生算账,夜晚就着月光在地上用树枝练习数字,遇到不懂的便趁先生心情好时旁敲侧击地请教。 有次先生故意考她,让她算一笔连自己都得算半天的账目,她竟凭着平日记下的口诀,飞快报出了答案。 醉春楼往来的商客多,其中不乏外邦人。 段瑛每次送点心时,总会悄悄站在屏风后,听那些蓝眼睛、卷头发的客人用古怪的语调交谈。 她把听到的词句记在心里,回去后就对着铜镜反复模仿,遇到懂行的客人,还会壮着胆子问上一两句。 有个波斯商人见她伶俐,偶尔会教她几个单词,她便像获了宝似的,连夜写在贴身的小册子上。 楼里的姑娘们都嘲笑她不务正业,说女子认得几个字便够了,何苦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鬼画符费神。 她却只是抿唇一笑,从不辩解,把那些嘲讽当成动力。 藤条抽在身上会疼,可学会一个新单词、算对一笔难账时的喜悦,却能让她暂时忘记身处泥沼。 她就像一株被压在顽石下的韧草,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画面一转,已是五年后。 第85章 诡话本(22) 段瑛的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只是那双眼依旧亮得惊人,藏着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老鸨见她实在不是摇首弄姿的料子,偏又算起账来分毫不差,便让她做了账房的帮工。 平日里守在账房角落抄录酒水单据,倒也免了伺候客人的差事。 光阴荏苒,又是三年。 十七岁的段瑛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不仅能流利地用外邦语言与商人交谈,算起账来更是比账房先生还快。 这年深秋,一队商船在青澜城外遭遇海难,货物大半损毁,船主在醉春楼里买醉,打算自暴自弃。 霍雄听闻消息时,正在自家船上盘点近日截获的货物。 他虽做海匪营生,却深知细水长流的道理,与其把商户逼到绝路,不如留条活路,日后还能持续取利。 这船主张掌柜他早有耳闻,家底殷实但性子懦弱,如今遭此横祸,正是拿捏的好时机。 傍晚时分,霍雄带着两个精壮弟兄走进醉春楼。 张掌柜正趴在临窗的桌前,面前散落着七八只空酒盏,见霍雄进门,吓得手一抖,酒盏“哐当”落地,碎成几片。 “霍……霍爷,您怎么来了?”他说话时牙齿打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霍雄拉过张掌柜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弟兄关上雅间门,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残酒:“听说张掌柜遇着难处了?” 张掌柜眼圈一红,叹着气捶桌子:“难啊!一船的货沉了大半,剩下的也泡了海水,卖不上价了……我这半辈子的积蓄,全折里头了!” “别慌。”霍雄放下酒杯,指节叩了叩桌面,“我手下弟兄熟水性,让他们去捞货,保准能多捞出三成来。” 张掌柜眼里刚燃起一丝光,又被霍雄接下来的话浇灭:“不过弟兄们下水捞货,风险不小,总得给点辛苦钱。” “这样,捞上来的货,还有你库房里剩下的那些,我要四成,这事我就帮你办了。” “四成?”张掌柜差点跳起来,“霍爷这是要我的命啊!就算捞上来,那些泡了水的绸缎也卖不出原价,四成下来,我连本都回不了!” “那你说多少?”霍雄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我弟兄们可不是傻的,不给够数,谁肯冒着风浪下水?” 两人争执不下,张掌柜急得满头大汗,霍雄则慢悠悠地喝着酒,笃定对方迟早会松口。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段瑛站在门外,轻声道:“二位,不如先听我算笔账?” 霍雄循声望去,只见个穿青布裙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 他斜睨她一眼:“你一个女人家,又懂什么?” 段瑛没理会他语气中的轻蔑,拿起张掌柜桌上的货单:“张掌柜这批货里,上等布匹占三成,中等布匹占五成,剩下的是些粗麻布与棉帆布。” “海难后,上等布匹虽泡水,但浆洗后染成深色,能做衬里,市价是原价的三成;中等布匹可以拆了混纺成粗线,织成搬运货物的捆绳,能卖原价两成。” “粗麻布最耐损,晾干后卖给渔户补网,棉帆布本就厚实,修补后能做船篷,这两样能值原价四成。” 她边说边用炭笔在纸上写算:“假设原本总值一千两,捞上来六成,便是六百两,按刚才说的折价,能收回一百六十二两。” “加上库房现存的三百两货,若霍爷肯帮忙销货,算上运费和人工,您拿三成利,得一百三十八两六钱;张掌柜还能剩三百二十三两四钱,足够再进半船货。” 她把纸推到两人面前:“要是硬要四成,张掌柜只剩二百七十七两二钱,虽不至于撑不过冬天,但利润折损太多,往后再想进货周转,怕是难上加难,您这笔钱终究是一锤子买卖。” “不如各退一步,您赚了名声,往后商户有难处,还能找您帮忙,不好吗?” 霍雄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段瑛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冲张掌柜抬抬下巴:“三天后,来码头领货。” 张掌柜闻言,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霍雄作了个揖,又转向段瑛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霍爷高抬贵手!多谢段姑娘仗义相助!” 段瑛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不必谢,你还是赶紧回去清点,三天后也好顺利交接。” 说罢,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霍雄见多了脂粉堆里的环肥燕瘦,也瞧过不少附庸风雅的所谓才女,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女子。 “这姑娘倒有意思。” 霍雄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转身冲身后一个瘦高个弟兄扬了扬下巴:“去,给我查查这姓段的丫头,看看她底细。” 那弟兄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了,凑在霍雄耳边低声回话。 “爷,这段瑛是十年前被她赌鬼爹卖进醉春楼的,当时才七岁。刚进去时在杂院打杂,挨过不少打,却从没像别的丫头那样哭哭啼啼求过饶。” 他顿了顿,想起打听来的细节,又道:“听说她脑子特别灵,账房先生算错的数,她扫一眼就能指出来。” “后来老鸨见她算得好,就让她跟着管账,这丫头也真能折腾,不光算得快,还偷偷跟那些外邦商人学鸟语,现在连波斯话、暹罗话都说得溜,那些外洋银币,没人比她认得全。” “前阵子有个南蛮子想调戏她,被她砸破了头,老鸨要罚她,她就把这半年的账目摆出来,说自己替楼里多赚的钱,够抵罚银了,老鸨竟真没敢动她。” 霍雄听完,眼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被卖入风尘却不肯认命,在泥沼里硬生生趟出条活路来,这等韧劲儿,倒真叫人佩服。 霍雄心中暗自思索,自己年过三十,在海上漂泊半生,身边虽不缺逢迎的女子,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并肩而行之人。 比起解语花,他更需要一个贤内助。 段瑛的身影在他脑中愈发清晰,霍雄当即便起了给她赎身的念头。 只是强来肯定不成,得把话说明白。 第86章 诡话本(23) 霍雄避开醉春楼的人,堵住了段瑛。 见是他,段瑛只是抬了抬眉:“霍爷找我,是为了张掌柜的货?” “不是。”霍雄开门见山,“我想给你赎身。” 段瑛眼底却没什么惊讶,仿佛早有预料:“赎我去做什么?” “跟在我身边,当我的小妾。” 霍雄盯着她的眼睛,“我保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段瑛垂眸,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才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 眼前这男人,无非不就是看中她会算账、懂外话的本事,想找个能替他打理船队的帮手罢了。 她脑子里从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只有一笔笔清晰的算计。 留在醉春楼,虽说吃喝不愁,但没什么自由可言。 跟着霍雄虽说是做妾,却能走出这四方院,跟船出海见世面,比困在楼里强上百倍。 更何况,寻常人来赎她,老鸨定会攥着卖身契漫天要价,未必肯放人。 可这霍雄是称霸一方的海匪,老鸨自然是不敢得罪他,算是眼下最稳妥的脱身法子。 至于做妾还是做妻,不过是给外人听的由头,到了船上,是龙是虫,还得看自己的本事。 想到这里,段瑛干脆利落道:“可以。” “但话得说清楚,对外,我是你的小妾,应付场面;对内,我是你的手下,管账理事。” “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更不能干涉我做事,若是逾矩,这买卖就算黄了。” 霍雄本就看上她的才能,而非皮囊,闻言笑道:“好!就依你!” 两人目光相对,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有谈成买卖的欣喜。 几日后,霍雄亲自带着一箱金银来到醉春楼。 老鸨见是霍雄,吓得腿都软了,以为他要抢人,没想到他竟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为段瑛赎身。” “霍爷想要,自然……自然是该给的。” 老鸨搓着手,半句不敢多留。 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瞟向站在一旁的段瑛,放缓了语气假模假样地问道:“瑛丫头啊,霍爷这般抬举你,你自己愿意跟霍爷走吗?要是有啥想法,可得跟妈妈说啊。” 她哪里是真要听段瑛的意见,不过是做给外人看,显得自己并非强卖罢了。 段瑛看都没看老鸨那张堆着假笑的脸,径直走到霍雄面前,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愿意跟霍爷走。” 老鸨见她如此干脆,连忙拍着手笑道:“瞧瞧,这真是缘分!瑛丫头也是个有福气的,往后跟着霍爷,定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段瑛收拾包袱时,几个相熟的姐妹闻讯赶来,围在门口红着眼圈叹气。 平日里总爱打趣她的小翠拉着她的衣袖,声音哽咽:“瑛姐,你真要去啊?外面都传那霍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船上全是些凶神恶煞的汉子,你这一去,要是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另一个姐妹也抹着泪:“留在楼里虽说苦点,但咱们好歹能互相照应,去了那海匪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担忧,段瑛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包袱,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记满外邦文字的小册子塞进怀里,回头冲姐妹们笑了笑。 “在哪儿不是讨生活?至少海上的风是自由的,吹得人心里舒坦。” 说罢,她背起简单的包袱,转身走出阁楼,没有半分留恋。 登船时,霍雄站在甲板上,看她踩着跳板走来,裙角被海风掀起。 甲板上的弟兄们早已炸开了锅。 这些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汉子,见惯了刀光剑影,却极少见到女子登船,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打量。 有人用胳膊肘撞撞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嘀咕:“这就是爷赎回来的姑娘?瞧着斯斯文文的,哪像能跟着咱们吃风浪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说啊,美娇娘不养在家中,跟来船上算是怎么一回事?” 更有性子鲁莽的,直接咧着嘴笑:“嘿嘿,我看就是霍爷怕晚上寂寞,特意养在船上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足够顺风而来的段瑛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上没露半分异样,脚步依旧沉稳。 霍雄粗声粗气地问:“怕吗?” 段瑛仰头看他,日光在她眼里碎成金箔:“怕无用,但霍爷若是信我,我能让您和您的船队,赚得更多。” 霍雄朗声大笑,震得船板都在颤:“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霍雄的人,船上的账目、与对外的交易,都归你管!” 这话一出,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议论的弟兄们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有人忍不住咋舌:“爷,这……这不合规矩啊!哪有让个娘们管事的?” 站在船头的疤脸汉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咱们跟外人打交道,靠的是刀枪不是算盘,让她掺和进来,怕是要坏了生意!” 更有几个老弟兄直接上前一步,急道:“爷,您是不是糊涂了?这丫头刚上船,底细都没摸清,怎能把这么大的事交出去?” 段瑛没急着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 霍雄正要发作,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过了几日,霍雄的船队截获了一艘装满桐油的商船。 桐油在本地虽能卖钱,却因近来官府查得紧,收油的商号纷纷压价,弟兄们正愁着怎么出手。 段瑛翻出旧账册道:“上个月截的那批苏木还在舱底烂着吧?把桐油和苏木混在一起熬,能做成防水的船漆,价钱能翻两番。” 她指着海图上的标记:“尤其是东边那片礁石区,渔船常被撞坏,他们最缺这东西。” 弟兄们听得直咋舌,从前截到这类冷门货要么贱卖,要么堆着发霉,哪想过还能这么折腾。 按段瑛的法子一试,果然不到三日就清了货,比直接卖桐油多赚了一倍还多。 从此,青澜城的海面上多了道奇景。 霍雄的船上,总有个女子站在船头,左手按着账簿,右手指点着船员清点货物。 弟兄们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段姑娘,再无人敢怠慢。 第87章 诡话本(24) 这般安稳日子没过几年,一场百年不遇的超级台风席卷了青澜海域。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船板上,没多久就变成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珠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紧接着,狂风像千万柄钝刀,贴着海面横扫过来。 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艘吨位小的船当场就被掀翻,像玩具般在浪涛里打着旋。 甲板上的弟兄们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死死抱着船舷,有人被直接甩进海里,连呼救声都被风声吞没。 霍雄站在舵楼里,吼得嗓子都哑了,指挥着船员砍断桅杆减轻负重,可在十几丈高的巨浪面前,这点挣扎如同螳臂当车。 一个如山岳般的巨浪拍下来时,便被墨色的海水彻底吞噬。 直到第三日风势稍减,海面上只剩下些破碎的船板和漂浮的油桶,连块像样的船骸都没留下。 消息传回岸上据点时,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另寻出路,更有周边势力派人在暗处窥伺,只等这股势力分崩离析好来分一杯羹。 段瑛踩着积水走进总舵时,正撞见几个分舵头领在抢霍雄留下的令牌。 “都停手!” 满室的人齐齐回头,她抬手点向最躁动的几个头领。 “你们各带本部弟兄守住东西南三个隘口,谁敢趁乱抢地盘,先砍了再说。” 又指了指账房先生,“把现有存粮、武器都盘点清楚,按人头分发,敢私藏的,直接处置!” 话音刚落,有小部分人不服,梗着脖子喊:“凭什么听你的?” 段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想走的随意,只是今天出了这个门,往后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是死是活自己担着。” 厅里静了片刻,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小喽啰互相看了看,终究没人敢动。 谁都清楚,如今这局势,单枪匹马出去,要么被周边势力吞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在官府的清剿里送命。 众人虽心有惶惶,却都记得往日段瑛的手段,跟着她,至少不会走投无路。 不知是谁先抱了拳:“我等听段姑娘号令!” 这声应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不过半日,各岛乱象渐止,巡逻的船队重新列阵,连暗处窥伺的势力也收了心思。 段瑛借着这股势头,迅速将新定的规矩推行开来。 分赃按“三三七”原则执行,三成充作公用,三成按人头均分,四成依功劳分配;严禁劫掠渔船、骚扰渔村,改为与周边村落建立互助关系,以保护换取补给;对私通外寨、暗藏货物者,施以严惩,由她亲自监督执行。 这些规矩条理分明,赏罚明确,海匪虽人数众多,却在新规矩的约束下,渐渐有了章法。 其实从前霍雄在世时,段瑛虽已参与船队诸多事务,尤其在账目与交易上颇有话语权,但涉及核心规矩,霍雄总带着几分草莽头领的刚愎自用。 比如分赃时,他常凭一时意气多赏亲信,或是为安抚某个桀骜的舵主,破格多分些利。 段瑛曾借着算年度总账的机会,将私分不均引发的矛盾、劫掠渔村导致的补给短缺一一列出,想劝他改改旧例。 可几番劝说下来,却没什么成效。 如今霍雄骤逝,海匪群龙无首,人人心里都打着鼓,既怕散伙后没了依靠,又盼着能有条安稳出路。 众人此刻更在意的是能否稳住局面,而非固守霍雄时代的旧习,那些曾被霍雄驳回的想法,终于有了推行的机会。 段瑛知道,仅靠规矩不足以立威。 她带着工匠反复试验,造出了以桐油浸泡过的竹筒为壳、内填硝石与碎铁的漂雷。 这些漂浮在海面的“水雷”,遇船碰撞便会炸开,在礁石密布的隘口布下阵来,专治那些仗着船快敢来挑衅的敌对帮派。 第一次对阵黑风寨时,对方一百艘快船气势汹汹杀来,却在进入预定海域后接连触发漂雷,木屑与火光冲天而起,未及接战便折损过半。 余下的船只见状溃散,从此再不敢踏足半步。 此后数次海战,段瑛总能凭借漂雷阵与精准的补给调度占得先机,但凡挂着她旗号的船队经过,再凶悍的帮派也得绕道而行。 几年过去,船队规模扩至十倍,却也引来官府忌惮。 段瑛看着海图上日益密集的官府水师布防标记,心里清楚,再强的漂雷阵也挡不住朝廷的雷霆之怒。 这些年弟兄们虽安稳度日,但海匪的名头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若不趁早寻个出路,迟早会落得被围剿的下场。 她主动派人与总督接洽,提出愿意解散船队核心武装,接受招安。 谈判桌上,她不卑不亢地列出条件。 保留弟兄们的编制,改编为专职护卫商路的水师营;允许带家属上岸定居,由官府划地建房;所有缴获的违禁货物全部上缴,只保留正当营生的船只与资产。 总督本就头疼这股日益壮大的海上势力,见段瑛主动归顺且条件务实,当即拍板应允。 三个月后,青澜海域举行了盛大的改编仪式,海匪脱下打满补丁的短打,换上崭新的水师军服,战船升起“靖海营”的旗号。 段瑛一身戎装立于旗舰船头,身后是排列整齐的舰队。 此后数年,靖海营肃清了周边海域的残余海盗,护送的商船再无劫掠之忧,连往年猖獗的倭寇也不敢轻易靠近。 从醉春楼的账房丫头,到统领万军的靖海营统领,这个曾被命运抛入泥沼的女子,终究凭着自己的智慧与魄力,在波谲云诡的大海上,书写了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 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礁石与战船的虚影渐渐消散,只留下程庭芜等人仍站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程庭芜最先回过神:“原来这才是海匪王真正的故事情节,外界所流传的,是被更改后的版本。” 秋曼香轻声道:“更准确些说,这本书的原名并非《海匪王》而是《海上女帅传》。” “我与段瑛相识于微时,是知心的好友,她的过往,我最是了解。” 第88章 诡话本(25) 秋曼香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光闪动。 “她归降后,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将这些故事写成话本。” “可世人偏见深重,说女子怎能统领万军?说书先生们都不敢讲,印坊也不肯刻版,这本书终究没能传开。” “我临终前,将原稿藏在妆奁里,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她的事迹。” “没成想,这稿子辗转多年,竟落到了柳肃手中。” 秋曼香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 “他见了话本却拍案大骂,说女人家怎可能懂排兵布阵,定是我胡编乱造。” “随后便篡改了我的故事,把段瑛的智谋安到霍雄头上,把她的决断说成是霍雄的命令。” “不仅如此,那个该死的柳肃还在故事里添油加醋地抹黑段瑛。说她当年不过是霍雄身边以色侍人的玩物,更编造出她与旁人私通的谣言。” 程庭芜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才那般气愤,杀了胡乱改编故事的柳肃和继续传播的彭六奇?” 秋曼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对,他们该死!段姑娘一生磊落,凭本事在海上立足,凭胆识护得万千人周全,岂容这些鼠辈在茶肆酒坊里嚼舌根?”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寒意,“还有那些跟着起哄、辱骂段姑娘的人,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程庭芜先开了口:“段姑娘护得一方海域安宁,凭什么要受这种污名?” 贺云骁跟着点头:“柳肃之流颠倒黑白,活该落得这番下场!” 梅遇青虽没说狠话,却也沉声道:“段姑娘的功绩摆在那里,岂容宵小之辈随意诋毁。” 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为段瑛抱不平,秋曼香眼底的寒意散了些,先前因提及往事而翻涌的糟糕情绪,也被稍稍抚平了些。 到此刻,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总算明了。 柳肃曾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海上女帅传》的原稿,话本里的器灵影响了他,让他的写作能力大幅提升,创作出了许多精彩的话本。 但他因嫉妒段瑛的能力,对原本的故事进行了篡改,通过移花接木的手段,将段瑛的功劳都转移到了霍雄身上,还对段瑛进行抹黑,最终写成了《海匪王》。 后来器灵苏醒,发现柳肃篡改故事、抹黑段瑛,便当众了结了他的性命。 当时在场跟着起哄怒骂段瑛的听众,也都落得个有口难言的下场。 偏偏高涛又把那本《海匪王》送到了彭六奇手上,彭六奇传播这被篡改过的话本,自然也惹来了杀身之祸。 而秋曼香作为《海上女帅传》的原作者,因执念附着在了话本上,幻化为虚影后,找到了程庭芜等人,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还段瑛一世英名。 程庭芜忽然挺直了脊背,兴奋道:“我有办法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亲眼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让段姑娘的功绩重新被世人知晓。” 秋曼香的虚影猛地一颤,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当真?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程庭芜迎上她的目光,郑重颔首:“自然。” “段姑娘一生磊落,不该被如此污蔑,你守住这份执念多年,也该得偿所愿。” “这事,我管定了。” 程庭芜看了眼秋曼香飘忽的虚影,轻声问道:“不知你现在是否可以先回到本体里面去?” 秋曼香的虚影微微一凝,不解地问:“为何?” “我打算带着你在青澜城内走动,你先回话本里歇息着,节省些力气,等我需要你的时候,再唤你出来便是。” 秋曼香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程庭芜脸上逡巡片刻。 当看到她眼中毫无虚饰的真诚时,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话音刚落,她的虚影便化作一道细碎的流光,倏地钻进了摊在地上的《海上女帅传》原稿里。 程庭芜俯身捡起那本有些陈旧的话本,小心翼翼地拍掉封面上的灰尘,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纸页,随后将它妥帖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贺云骁和梅遇青立刻围了上来。 “你既有了打算,不妨说出来听听,此事牵连甚广,总需有个稳妥章程才好。” “是啊,原先的《海匪王》已经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了,想要扭转局面,怕是不易。” 程庭芜却没有丝毫的担忧,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有何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就是了。” 说罢,她走到昏迷的阮巧儿身边,指尖凝起一缕微光轻轻点在其眉心,低声念了句口诀,算是消除了她这段时间的纷乱记忆。 将其安顿好之后,悄悄离开。 快要回到客栈时,在街上撞见高文州与梅映雪。 高文州正抱着梅映雪往回走,她脸色苍白,显然是先前被器灵误伤的伤势还未好转。 梅映雪瞥见程庭芜等人,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从高文州怀里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高文州将人抱得更稳了些。 程庭芜见状连忙小跑上前,目光落在梅映雪苍白的脸上,急切地问:“已经看过大夫了吗?伤得可还严重?” 高文州颔首,语气稍缓:“已经瞧过了,大夫说没伤着筋骨,没有大碍,只是得好好休养一阵子。” 程庭芜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没事就好。” 一旁的梅遇青也上前一步,看向高文州道:“还是我来抱吧,毕竟是自家妹妹。” 梅映雪闻言,小幅度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许闪烁。 高文州这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般,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轻咳两声便小心地将人递了过去。 梅遇青稳稳接过后,加快脚步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高文州目送他们走远,转头看向程庭芜,问道:“先前那器灵之事,你们处理得如何了?” 程庭芜摇摇头:“还没完全了结,不过症结已经找到,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解决。”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并肩往前走去。 …… 两日后,青澜城最负盛名的聚贤茶社后院,程庭芜见到了说书人宋延。 第89章 诡话本(26) 此人年过五旬,留着三缕长须,虽不及柳肃那般善用噱头,却以沉稳持重、考据严谨闻名。 只是近年精力不济,嗓子也不如从前洪亮,说书的场子开得越来越少,往往一月才露一次面,多半时候都躲在后院整理旧稿。 茶社里听他说书的多是老派文人与商贾,向来信他几分。 程庭芜寻到时,宋延正坐在竹椅上翻着一本泛黄的话本,见她是个年轻姑娘,只淡淡抬了抬眼,没怎么在意。 “宋先生,晚辈程庭芜,有事想向您请教。” 程庭芜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宋延放下话本,捻了捻胡须:“姑娘有话便说,老夫这身子骨,经不起久坐。” 话里透着几分疏离。 近来总有些年轻人想求他指点写话本,多半是些哗众取宠的路数,他早已懒得应付。 程庭芜看出他的敷衍,却不肯放弃:“晚辈想同您细聊一段往事,关乎青澜海域。” “青澜海域?”宋延眉峰微挑,随即摆了摆手。 “莫非是有关《海匪王》?姑娘若是来讨教这个,便不必多言了。” 说罢便要重新拿起话本,显然不愿再谈。 “先生误会了。”程庭芜连忙道,“晚辈要说的,不是《海匪王》里的故事,而是被它掩盖的真相。” “这段故事,关乎一位女子的传奇过往,先生若是听了,定然会感兴趣。”她目光坦荡,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延顿了顿,打量着眼前这姑娘。 虽年轻,眼神却清亮,不似说谎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也罢,老夫便给你一盏茶的功夫,若是说不出什么新意,便请回吧。” 说着,示意旁边的小厮添了杯茶。 程庭芜屏退左右,将《海上女帅传》的话本摊在宋延面前。 她从段瑛早年身陷青楼时说起,讲述她如何在逆境中寻得生存之道,凭借自身能力崭露头角。 宋延捻着胡须,目光在话本上扫过,开口问道:“身处那样的环境,一个女子要站稳脚跟,绝非易事,她靠的究竟是什么?” 程庭芜答道:“靠的是远超常人的细致与沉稳。她在账房事务上从不出错,总能从繁杂的收支中理出脉络,既让主事者倚重,又为自己留有余地,渐渐便有了立足的底气。” 她接着说段瑛被霍雄赎身加入船队,在众人的轻视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参与到各项事务中。 宋延又问:“船队里多是粗豪之人,对女子本就轻视,她如何能让众人信服?” “靠的是实打实的能力。”程庭芜道。 “无论是账目核算还是事务调度,她都处理得妥帖周全,几次关键事务上的精准判断,更是让那些原本轻视她的人渐渐收起了偏见,认可了她的本事。” 讲到霍雄遇难后,段瑛临危受命接管船队,制定新规、整饬秩序,带领众人应对危机,最终力排众议接受招安,完成从海匪到正规军的转变时。 宋延沉吟道:“统领这般庞大的队伍,还要推动如此大的转变,想必阻力重重,她是如何做到的?” 程庭芜回应:“她既懂人心,又善谋划。” “制定规矩时兼顾各方利益,应对危机时果断坚决,谈及招安更是算清了长远利弊,让众人看清前路,最终才得以促成这场转变。” 宋延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回答,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对这段被埋没的往事愈发信服,看向话本的目光也愈发郑重。 “正因被柳肃之流篡改了故事,才让真相蒙尘。” “晚辈不求其他,只求您将这段过往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让世人知道,青澜海域上曾有过一位叫段瑛的女帅。” “她从不是依附于旁人的菟丝花,更非心思狭隘、不忠不洁之辈,而是凭着一身胆识与智慧,在惊涛骇浪中撑起一片天的真英雄。” 宋延沉默半晌,忽然起身对着原稿深深一揖。 “这般奇女子的故事,本该流传千古,柳肃扭曲史实,我若坐视不理,岂不是愧对你我这张口?” 他当即取来笔墨,让程庭芜重新口述细节,自己在旁记录删改,不过两日,便修订完成。 定稿当晚,宋延便让茶社的伙计在青澜城几条主街贴了告示,又托相熟的书铺掌柜帮忙传话。 三日后,聚贤茶社开讲《海上女帅传》,由他亲自登台。 这消息一出,城里顿时起了不小的波澜。 宋延本就久不开场,每次说书都座无虚席,如今突然要讲一部从未听过的新篇,书名里“女帅”二字又与眼下大热的《海匪王》隐隐形成对照,引得好事者纷纷议论。 有人猜是宋延要与柳肃较劲,也有人好奇这女帅究竟是谁,不过两日功夫,茶社的预定座位便被抢订一空,连门口的石阶都被人早早占下,只等着开讲那日一探究竟。 程庭芜从聚贤茶社出来时,脚步轻快了不少。 正走着,忽然感觉怀中的话本微微发烫,紧接着便传来秋曼香带着些许激动的声音。 “程姑娘……真是多谢你,我原以为这事难如登天,没想到你不仅应下了,还办得这样快。” 程庭芜抬手按了按怀中的话本,低声笑道:“既答应了要帮你,自然不会敷衍。”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你也别太心急,待宋先生开讲,真相自会一点点传开,段姑娘的英名,很快就能重新被世人记起。” 话本里的声音轻轻颤了颤,似是落了泪:“好……好……我等着。” 开讲那日,程庭芜等人早早便来了,伙计正忙着搬桌椅,见他们一行人来,连忙引着往雅座去。 那是宋延特意留的最好位置,临着戏台,听得清看得真。 不多时,茶社里便坐满了人,角落里卖瓜子的老汉忙着添货,笑说这热闹赛过节庆。 众人闹哄哄等着,直到有人喊“宋先生来了”,喧哗才渐渐平息。 在万众瞩目下,宋延缓步走上台。 他今日换了件新长衫,三缕长须打理得整整齐齐,往说书案后一坐,先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所有人齐刷刷望着他。 第90章 诡话本(完) “诸位今日来,都是为听一段青澜海域的旧事。” 宋延放下茶盏,醒木“啪”地一拍,满堂的嘈杂瞬时收了声。 “这故事里没有飞天遁地的奇术,没有一路顺遂的侥幸,没有旁人拱手相送的坦途,” 宋延的目光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排一个绾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身上,她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正睁大眼睛望着戏台。 “只有一个女子,在海风呼啸的浪涛里,靠着真本事一点点挣来的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 “她,叫段瑛。” 话音刚落,底下便起了阵骚动。 “宋先生,你要说的这段瑛,莫不是《海匪王》里那个勾三搭四的荡妇段瑛?” 旁边立刻有人接腔,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看是宋先生许久不开场,江郎才尽了!竟拿这等秽事博眼球,什么女帅?依我看就是个祸乱船队的狐狸精!” 一个穿锦缎的中年男人折扇一合,作势要起身。 “柳先生的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靠美色勾引霍雄,又背刺恩人,这等腌臜货色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走了走了,免得污了耳朵!” 他身旁几人也跟着附和,纷纷挪动凳脚,像是真要离席。 更有个瘦高个书生扬声道:“宋先生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要替这等女子翻案?我劝您还是掂量掂量,别砸了自己的招牌!” 一时间,质疑声、嘲讽声混在一处。 宋延抬手虚按,目光如静水般扫过全场,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便如退潮般敛了去。 “柳肃的《海匪王》里,的确有个段瑛。”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力,“可那是被泼了脏水的影子,是被扭了形的戏说。” 指尖在案上的《海上女帅传》封面上轻轻一顿,宋延再抬眼时,声音陡然扬起,字字掷地有声。 “今日我要说的,是在青澜海域的怒浪里真真切切活过、拼过的段瑛。” 宋延的目光在那些作势要走的人脸上顿了顿:“诸位若心里先存了偏见,听不得不同的故事,此刻便请自便;若是愿意静下心来,听一段未曾听过的往事,便留下。” 话音刚落,方才那几个喊着要走的人里,有两三个推了凳子起身,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出了茶社。 但更多的人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又坐了回去。 毕竟柳肃的《海匪王》早已传遍街巷,如今突然冒出个截然不同的版本,那份好奇终究压过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大堂里虽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却再没人嚷着要离开了,数百道目光重新聚焦在中央,等着宋延揭开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说罢,他翻开话本,纸页翻动的轻响里,仿佛已有海浪声从遥远的过往涌来。 宋延的讲述条理分明,将段瑛的生平细细道来,众人得以窥见真正的段瑛。 他讲述得极为细致,期间偶有听众提出质疑,无论是对段瑛能力的怀疑,还是对某些经历的不解,宋延都能依据话本中的记载从容回应,一一打消众人的疑虑。 讲到一半时,台下忽有个汉子粗声打断:“一个娘们家,哪有这等胆识手段?这故事编的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这话引得周围几声窃笑。 程庭芜在雅座上缓缓起身,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这位大哥此言差矣。” 满堂目光霎时聚到她身上,她不卑不亢地续道:“厉害与否,从来只关乎本事,与男女何干?” “段姑娘能镇住船队,靠的是算无遗策的账目、应对风浪的智谋;能折服众人,凭的是临危不乱的胆识、护佑弟兄的情义。” “若只因她是女子,便要抹杀这些实打实的功绩,未免太过狭隘了。” 那汉子被说得一愣,喉结动了动想反驳,旁边却先炸开了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替段瑛说起了话,汉子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先前的底气早泄了大半。 只得悻悻地坐回原位,再没敢出声。 直到故事终了,宋延合上话本,醒木再落,满场寂静才被一声怒喝打破:“柳肃那厮忒不是东西!这般奇女子,竟被他编得那般不堪!真是死有余辜!” 忽然有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倒想起一桩事来!前阵子城里好几个碎嘴的,莫名其妙就成了哑巴,当时只当是怪病。” “如今想来,怕是嚼舌根诽谤段姑娘,才遭了这般报应!”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哗然,先前那些半信半疑的人此刻也全然明白了。 纷纷痛骂柳肃不仅扭曲史实,更连累旁人遭此横祸,一时间整个茶社里满是对柳肃的唾弃与对段瑛的惋惜敬佩之声。 程庭芜在雅座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缓缓取出怀中的话本,指尖轻抚过泛黄的纸页,轻声道。 “你看,天有道,终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话本微微颤动,秋曼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从纸页间传来。 “谢谢你……若不是你,她或许要一直背负着这个污名。” 稍顿,秋曼香又轻声说,“按照先前的约定,如今真相已明,我也该自行消散了。” 纸页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即将随风而逝。 程庭芜却按住话本,道:“慢着,不着急。” 她望着楼下还在议论的人群,眼底有温柔的光:“再等等,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好。” 接下来的几日,程庭芜带着修订好的《海上女帅传》稿本,跑遍了青澜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委托说书先生们讲述。 紧接着又去了码头边的各大酒楼,让掌柜的把故事讲给南来北往的客商听;还请了几个识字的先生,在街头摆了张桌子,免费给百姓们说段瑛的故事。 连街头玩耍的孩童都能哼两句新编的歌谣:“青澜海,浪涛高,段家姑娘志气豪;算账目,识暗礁,救得弟兄免刀刀……”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木剑,对着小伙伴喊:“我是段帅!我来保护你们!” …… 程庭芜坐在海边,将话本放在膝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咸湿的气息。 秋曼香的声音带着释然的笑意:“一切都结束了,我也该离开了。” 程庭芜点点头,轻声道:“去吧。” 话本上最后一点微光从纸页间升起,像一粒流星,顺着海风飞向远方的海面。 那光芒落在浪涛上,激起细碎的银辉,仿佛有个穿着青布衫的女子站在船头,对着这片她守护过的海域,轻轻笑了笑。 纸页彻底平静下来,变得和普通的旧书没什么两样,程庭芜把话本放进随身的包袱里,脚步轻快的往城里走去。 ? ?本想在作话这添加一些内容,但无奈先前已入v的章节没有权限修改,只好将前三个单元的内容一并移至此处。 ? 皮囊为形,转瞬即朽;神韵为魂,生生不息。——美人图 ? 叩神不如叩心,求佛莫若求己。天地之间,唯躬身而行者,方得自在途。——泥菩萨 ? 真幻迷沉烟浪里,红妆锁困岁篱中。巾帼胸藏凌云志,英气何曾逊丈夫?——诡话本 第91章 赤缨枪(1) 兖州位于中原腹地,地势平坦开阔,土壤肥沃,是天然的农耕胜地。 这里水系发达,多条河流纵横交错,灌溉便利,粮食产量常年位居九州之首,素有“天下粮仓”的美誉。 兖州百姓安居乐业,擅长精耕细作,培育出多种优良作物品种。 首府兖昌城,布局规整,街道宽阔,商业繁荣,集市上各类农产品琳琅满目,汇聚了来自各地的商贾。 程庭芜一行人抵达兖昌城时,正是午后,城门处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 守城的士兵仔细核对了他们的路引,便顺利放行。 城中一派太平景象,沿街的店铺挂着各色幌子,卖新米的、酿米酒的、织麻布的,生意都十分红火。 他们在城西择了家干净的客栈落脚,接连几日,在城中寻访,坤玉的感应皆如石沉大海,器灵的气息更是半点无存。 这方丰饶安稳的城池,似乎与他们要找的事物毫无关联。 几人聚在食摊前,各自捧着一碗滚烫的胡辣汤,手里捏着酥脆的水煎包。 摊主是个利落的妇人,灶台前两口铁锅正忙得冒热气。 左边的大铁锅里,胡辣汤在火上咕嘟着,晨起吊好的骨汤泛着油花,妇人不时用长柄勺搅两下。 里面的面筋块在汤里翻涌,还有泡得软滑的木耳、黄花菜,连同煮得酥烂的花生米一起,在胡椒与香料的加持下散出浓烈的香气。 舀起一勺,辣香混着微麻先窜进鼻腔,喝进嘴里更觉醇厚,面筋嚼着带劲,配菜的脆嫩与汤的浓稠缠在一处,一碗下肚,浑身都暖透了。 右边铁锅里的水煎包正煎得滋滋响,妇人刚沿锅边淋了勺面粉水,白雾“腾”地裹着香味冒起来。 包好的包子挤在锅里,底部已煎得金黄焦脆,咬开时先是“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韭菜猪肉馅的鲜汁涌出来,肉香混着韭菜的清爽,面皮暄软又带着锅气,热得人直咂嘴。 高文州咬了口包子,眉头微蹙,望向贺云骁:“老大,咱们自豫京出发时,朝中诸公常言九州动荡,可这一路所见,皆是井然有序,市井繁华,倒不似……” 贺云骁执勺的手稍顿,将碗里最后一点胡辣汤舀起,缓缓送入口中,咽下后才开口。 “首府乃一州中枢,官府倾力维稳,表象自然周全。” “真正的波澜,多起于乡野僻壤,那些事或传不到大城,或传到了也被压了下来。若连兖昌这般城池都乱了,大昭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眼下这平静,纵是表面的,也需珍惜,咱们且借着这安稳,抓紧寻坤玉才是。” 高文州闻言点头,目光掠过街上往来的人流,似有所悟。 这时,坐在旁边的程庭芜忽然身子一晃,毫无预兆地直直向前栽倒。 贺云骁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探身伸手,稳稳垫在她额前,免去了撞向桌角的祸事。 “姑娘这是咋了?”一旁正给邻桌端胡辣汤的妇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了。 “俺……俺在这卖了十几年胡辣汤了,绝对没问题的啊,可别赖在俺身上。” 众人脸上皆笼上忧色。 梅遇青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今日是什么日子?” 梅映雪声音发颤:“是朔月!可、可现在才刚过晌午,月亮还没出来啊,阿芜怎么会提前发作?” 贺云骁没再多言,只沉声说:“先回客栈。”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程庭芜打横抱起,动作稳而快,梅遇青下意识想上前搭手,却慢了一拍,只得快步跟上。 一行人快步回到客栈房间,贺云骁小心将程庭芜放在床榻上。 刚一沾枕,她眉头便紧紧蹙起,周身竟有细碎的灵力波动不住翻涌,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池水。 更令人心惊的是,程庭芜体内的乾玉似被惊动,衣襟下隐隐透出一层微光。 那光芒忽明忽暗,如同跳动的火焰。 引得她眉头蹙得更紧,唇边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梅遇青伸手想探她脉息,指尖刚要触到她手腕,便被一股紊乱的灵力弹开。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次的异动,比往常都要来得凶猛。” 贺云骁站在床侧,看着程庭芜苍白的脸和那枚躁动的乾玉,眉头紧锁,沉声道:“先守住她的心脉,别让灵力冲坏了根本。” 说着便取出随身携带的静心符,指尖凝气催动,符纸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轻轻覆在程庭芜眉心。 那金光顺着她的眉眼漫开,她蹙紧的眉头稍缓,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可不过片刻,眉心的金光便开始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她喉间溢出一声闷痛,脸色又白了几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静心符的效力已难以为继。 “快!用这个!” 梅映雪慌忙翻找,终于从行囊深处翻出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 那丹药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正是离开云栖谷时,梅笑山特意叮嘱要随身携带的镇灵丸。 梅映雪小心地撬开程庭芜的唇,将丹药送了进去,又喂了点温水,一点点帮她顺下。 丹药入喉不过片刻,便有一缕清凉的气息从程庭芜丹田处升起,与眉心的金光相呼应,如同两重屏障,将那些躁动的灵力渐渐圈住。 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慢慢褪去,呼吸也变得悠长,衣襟下那抹微光也随之黯淡了些,终是稳定下来。 梅映雪松了口气,用帕子擦去程庭芜额上的汗,轻声道:“总算稳住了……只是不知为何,这次朔月的影响会来得这样早,这样凶。” 贺云骁望着床榻上气息渐稳的程庭芜,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始终萦绕不散。 他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下情况已稳,我在此守着便好,你们先回房歇息。” 梅遇青当即蹙眉:“贺大人连日奔波也累了,不如我留下照看,你去歇着。” 贺云骁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程庭芜苍白的脸上:“不必,乾玉此刻在她体内尚不安稳,我守着更放心些。”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几分坚持,显然已有定夺。 第92章 赤缨枪(2) 梅遇青见状,知道再争无益,只得点头应下:“也好,那我们就在隔壁,有任何动静,贺大人即刻唤我们。” 说罢,便与高文州、梅映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贺云骁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前,目光落在那抹已淡去不少的微光上,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街市的喧嚣褪去,只余下零星的犬吠与更夫的梆子声。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溜走,贺云骁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许久,肩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直到夜色渐浓,一轮残月悄然爬上窗棂,清辉如水般漫进屋内,恰好落在程庭芜的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尖小巧挺直,唇瓣因失血而泛着浅淡的粉白,连带着下颌线都显得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她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吐纳都似与月光相融,整个人透着一种脆弱却安宁的美,让贺云骁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了些许。 忽然,程庭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贺云骁心头一紧,刚要起身,便见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清亮如溪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她没说话,只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贺云骁心中涌上一阵欣喜,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庭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茫,既不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贺云骁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一股不安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张:“庭芜?阿芜?你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程庭芜依旧没动,只是那双眼睛眨了眨,目光像是穿透了他,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下一刻,她忽然掀开被子,双腿径直探向床沿,作势就要往地上踩。 贺云骁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她肩骨的单薄。 “你要去哪里?”贺云骁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若是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便是,不必自己动手。” 程庭芜被按住的肩膀微微挣了挣,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 她不说话,空茫的眼睛缓缓转向窗户的方向,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他……在找我……” 贺云骁听得模糊,不知她在说什么,便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了些,沉声追问:“什么?” 程庭芜却忽然歇了声,仿佛方才那断续的声响只是无意识的呢喃。 贺云骁正想直起身再问,转头的刹那,程庭芜竟顺着他俯身的弧度往前微倾了倾身子。 就在这毫厘之间,她微凉的嘴唇不经意擦过贺云骁的脸颊,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 贺云骁浑身一震,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这片刻的怔忪尚未褪去,程庭芜忽然抬手,用尽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 贺云骁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半步,尚未站稳,便见她转身扑向窗台。 “阿芜!”贺云骁心头剧跳,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上前去。 他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衣角,终究慢了半拍。 寻常人这般跳下去难免摔伤,可程庭芜的身子刚要落地,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从暗处闪出,将她稳稳接在了怀里。 程庭芜被那人抱住的瞬间,骤然失了力气,头一歪便重新陷入了昏迷。 黑衣人立在巷口的阴影里,宽大的黑袍自肩头垂落,几乎拖曳到地面。 袍身虽宽大,却掩不住内里挺拔的身形,肩线利落如刀削,转身时能瞥见腰侧束得极紧的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明明被黑袍遮去了大半轮廓,那份隐在暗处的俊朗却丝毫不减,反倒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贺云骁望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叠,在朦胧月色下竟显得格外刺眼。 那黑衣人并未急于离去,反而抱着程庭芜缓缓抬眼,目光精准地锁在窗口的贺云骁身上。 月光落在面具上,反射出森然的光泽,将那双眼眸衬得愈发幽暗。 他微微侧头,似是在打量贺云骁,又像是在玩味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眼眸里翻涌的嘲弄与挑衅毫不掩饰。 怀中的程庭芜安静地睡着,白衣在他臂弯里轻轻晃动,与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形成诡异的反差,让贺云骁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些。 那黑衣人似是戏耍够了,抱着程庭芜转身离开,黑袍在夜风中翻卷,瞬间便要隐入巷尾的暗影里。 贺云骁哪里肯让他得逞,立刻追了上去。 此刻什么谨慎、什么布局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只知道绝不能让程庭芜落入这不明身份的人手中。 哪怕拼上全力,也要将人追回来。 黑衣人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左突右闪,黑袍扫过堆砌的杂物,带起一阵夜风,却始终甩不开身后紧追不舍的贺云骁。 巷口渐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是城中最热闹的勾栏酒肆聚集地,即便夜色已深,依旧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眼看贺云骁的身影越来越近,黑衣人忽然脚步一顿,似是改了主意。 他猛地转身,足尖在斑驳的墙面上一点,竟如轻燕般掠上旁边的酒楼屋顶,瓦片被踩得发出细微的脆响。 贺云骁心头一凛,提气紧随其后。 却见那黑衣人踩着连绵的屋脊疾行片刻,竟在一处灯火最盛的阁楼前停下,翻身便跃了进去。 那阁楼朱门半掩,窗纸上映着男女嬉笑的剪影,分明是城中最有名的青楼凝香阁。 贺云骁追到窗边,只见黑衣人抱着程庭芜闪身进了走廊。 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醉醺醺的客人与穿红着绿的姑娘们往来穿梭,这般鱼龙混杂之地,显然是对方刻意选来阻挠追踪的。 他攥紧了拳,剑眉紧蹙。 在这等地方贸然动作,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注意,当真是麻烦。 第93章 赤缨枪(3) 黑衣人熟门熟路地拐进最东侧一间厢房,门内立刻迎出个身着绯红绣裙的妇人,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眼角眉梢带着熟透了的风情。 见了来人却敛了笑意,神情肃然地侧身让开。 “主人。” 黑衣人微微颔首,墨色的兜帽下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算是应了。 他抱着程庭芜跨步进门,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桌案上那尊玉雕貔貅摆件上,眼神微微一动。 茹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指尖在貔貅的独角上轻轻一转。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靠墙的博古架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透出微弱的烛火,隐约能看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黑衣人没有丝毫迟疑,俯身将程庭芜抱得更稳些,抬脚便踏入暗门。 茹娘紧随其后,伸手在门框内侧一推,博古架便又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了原样。 暗门后的石阶狭窄陡峭,黑衣人却走得稳当,黑袍扫过石阶的灰尘,带起一股潮湿的气息。 程庭芜的白衣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像一朵被折下的梨花,安静地伏在他臂弯里。 茹娘举着油灯走在后面,烛火摇曳间,能看见台阶上斑驳的痕迹,显然是条常有人走动的密道。 顺着石阶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黑衣人小心地将程庭芜放在榻上,茹娘快步上前,将手中油灯搁在石壁的凹槽里,又点亮了四周几盏悬着的油灯,昏黄的光瞬间填满整个石室。 她凑近榻前,目光灼热,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主人,乾玉当真就在这姑娘身上?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眉宇间覆着一层阴鸷。 “她体质特殊,乾玉寄生于她体内,与她形成共生,寻常时候灵力内敛难寻,且身边总有人护着,不易得手。” “偏巧今日朔月,她灵力紊乱失了防备,才算占了天时地利。” “那还等什么?”茹娘舔了舔唇角,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趁她昏迷,赶紧动手取玉啊!” 黑衣人没有迟疑,缓步走到榻前,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指尖凝聚起一团银光。 他眸色冷冽如冰,显然是要用强行剥离之术,将程庭芜体内的乾玉硬生生吸出。 银光顺着他的指尖下移,眼看就要触到程庭芜的胸口,榻上的人却忽然蹙紧了眉头,衣襟下那抹沉寂许久的微光,竟在此刻骤然亮起。 如同被点燃的火星,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顺着程庭芜的血脉游走,在她周身织成一道金色屏障,黑衣人指尖的银光刚一触到屏障,便如冰雪遇火般消融,甚至反震得他手臂发麻。 “嗯?”他低哼一声,眸色骤沉。 乾玉似有灵识,正拼力护着宿主,竟让他的剥离术全然失效。 他心中清楚,若强行催动灵力硬闯,乾玉定会玉石俱焚,到时候别说取玉,连半点碎屑都别想得到。 茹娘在一旁看得咋舌,脸上的贪婪僵成错愕:“怎么会这样?主人身上不是带着坤玉吗?乾坤本是同源,按说该一呼即应,取乾玉该如探囊取物才对!” 黑衣人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缓缓收回泛着麻意的手,另一只手探向自己心口,指尖掠过衣襟,竟从中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与乾玉同出本源,却又相生相克的坤玉。 他捏着坤玉悬在程庭芜上方,低声念起晦涩的咒文。 坤玉应声泛起清冽的银光,与程庭芜体内的金色微光遥遥相对,果然生出一股牵引之力。 榻上那抹金光竟真的微微晃动,似有挣脱屏障、向坤玉靠近的迹象。 “成了!”茹娘眼中刚燃起喜色,异变陡生。 那抹金光晃了两晃,非但没被坤玉引走,反倒散发出更强的吸力,连黑衣人手中的坤玉都开始微微震颤。 表面的银光竟有被金色微光扯走的趋势,仿佛要被程庭芜体内的乾玉反吸过去。 “不好!”黑衣人脸色剧变,哪敢再试,猛地收手将坤玉按回心口,用灵力死死护住。 坤玉在他掌心滚烫,像是要挣脱束缚,直到被他重新纳入体内,那股异动才渐渐平息。 他盯着榻上气息依旧平稳的程庭芜,眉头紧锁:“乾玉与她共生太深,竟能反噬坤玉……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茹娘急得攥紧了帕子,绯红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灰尘:“现在不是时候,那要等到何时?” “待乾玉彻底恢复能量,自会挣脱宿主,在此之前,为了保全自身,它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强行剥离。” “那便将她囚在此处,等时机到了再动手?”茹娘眼珠一转,指尖在步摇上划了个圈,“这石室隐秘,保管没人能找到。” 黑衣人却缓缓摇头,兜帽下的目光扫过石壁上的星图刻痕:“不必,我另有安排。”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大昭国师夜观星象,给了她们寻玉的线索,让她们沿着九州首府的方位一路找来。殊不知,却在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大忙。” 茹娘茫然眨眼:“主人的意思是?” “我早已在九州个首府处设下阵法。”黑衣人抬手在空中虚画,指尖掠过之处似有银光闪烁,“那些被她们解开执念的器灵,看似重获自由,实则都被吸入阵中,成了滋养阵法的养料。”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鸷,“等她们走遍九州,阵法吸纳的灵力足以让我实力大涨,乾玉也被她的精气温养到了极致,再想取玉,岂不是易如反掌?” 茹娘听得眼睛发亮,连忙凑上前拍马屁:“主人这计策环环相扣,真是深谋远虑!那些人还以为在寻玉救世,到头来不过是替主人做了嫁衣。” 黑衣人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榻上的程庭芜,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油灯在石壁上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正静静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第94章 赤缨枪(4) 茹娘看着榻上毫无动静的程庭芜,又瞥了眼黑衣人莫测的神情,忍不住追问。 “那眼下该怎么办?难不成今日这一趟,竟是白忙活了?” 黑衣人闻言,缓缓转过头,兜帽下的目光扫过她,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跟在我身边这些年,竟还是这般眼界?你看我像是会做白费力气的事?” 茹娘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连忙换上讨好的笑:“主人说笑了,您向来算无遗策,自然不会做无用功,是我愚钝,没看透其中关节。” 黑衣人这才收回目光,朝她勾了勾手指,茹娘立刻乖觉地凑上前,将耳朵贴近他唇边,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 茹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向暗门,绯红的裙摆在石阶上划出急促的弧度,很快便消失在通道深处。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 而此时,凝香阁内的贺云骁正陷入一片难堪的混乱。 他刚一踏入阁楼,脂粉香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个穿着水红纱裙的姑娘立刻缠了上来。 “公子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凝香阁吧?” “奴家陪公子喝杯薄酒如何?” 贺云骁眼中寒光一闪,不等对方触到自己,腰间长剑已被他抽出半寸,锋芒乍现的瞬间,一股凛冽的杀气骤然散开。 “滚。”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周遭的调笑与喧闹安静了片刻,姑娘们识趣地退到一旁。 贺云骁这才缓缓将剑归鞘,抬手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杀气只是错觉。 只是经此一闹,他周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再没人敢轻易上前纠缠。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间敞开的厢房,掠过每一张嬉笑的面孔,却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没瞧见,更别提程庭芜的身影。 二楼转遍了,他又压着性子往三楼去。 三楼比二楼安静些,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光透过薄纱罩子洒下来,添了几分朦胧。 走到中段时,贺云骁忽然顿住脚步。 最末一间厢房的门虚掩着,有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窗边。 那少女穿着一身紫色纱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曲着手撑着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像是正为某事烦忧。 贺云骁本想径直走过,毕竟这阁楼里的女子多是这般装束。 可目光掠过那背影的刹那,心头却莫名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门。 “姑娘,”他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你可见过一个……” 那身影却对他的贸然闯进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贺云骁心中疑窦更甚,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将人转过来细看,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纱裙,对方的身子便猛地一软,竟直直往他怀里倒来。 “阿芜!”贺云骁失声低呼。 怀中的少女正是程庭芜,她双目紧闭,显然还在昏睡。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他细想,右侧的屏风后忽然劲风乍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黑袍带起的气流扫过桌面,将茶盏掀得粉碎。 贺云骁本能地将程庭芜护在身后,反手抽出长剑,“呛啷”一声,剑身与对方袭来的掌风相撞,竟震得他虎口发麻。 “又是你。” 贺云骁声音里淬着冷意。 黑衣人面具下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掌风愈发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贺云骁将程庭芜往旁边推了推,提剑迎上,剑光与黑袍在狭小的厢房里交织,木桌被劈成两半,屏风应声碎裂,两人皆是动了真格。 贺云骁一边格挡一边暗自思忖,心头疑云密布。 这黑衣人若是为乾玉而来,方才既有机会将程庭芜藏起来,又何苦将她送回这明处? 这念头刚在脑中闪过,黑衣人已欺近身侧,掌风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直逼面门。 那掌法狠戾异常,指尖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淬过毒的杀招。 贺云骁不敢怠慢,长剑挽出层层剑花护住周身,剑气劈开黑袍带起的阴风,将对方的掌风一次次挡回去。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沉声喝问,剑峰直指对方心口。 黑衣人却不答话,只将攻势收得更紧。 他身形诡谲如影,在破碎的屏风与桌椅间穿梭,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贺云骁渐渐察觉不对,对方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在有意无意地将他往厢房内侧逼。 那里靠近程庭芜藏身的墙角,一旦自己退无可退,难免会顾此失彼。 贺云骁看穿对方意图,心头怒火更盛,长剑陡然加速,剑光如瀑般倾泻而出,硬生生在黑袍织就的阴影中劈开一道缺口,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后退半步。 在这稍纵即逝的空隙,贺云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带着程庭芜离开。 他旋身避开对方接踵而至的掌风,足尖在碎裂的木桌残骸上一点,身形已掠到墙角。 俯身将程庭芜打横抱起的瞬间,背后骤然袭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侧身格挡,却仍被掌风扫中肩胛。 “噗——”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贺云骁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抱着程庭芜撞开窗户纵身跃下。 夜风灌进衣襟,带着他坠向楼下的巷道,肩胛处的痛感如附骨之疽般蔓延。 他不敢停留,足尖在巷墙借力一蹬,身形踉跄着冲出数丈远。 身后没有传来追袭的动静,那黑衣人竟没有再追。 贺云骁无暇深究,只拼着最后几分力气,抱着程庭芜往客栈的方向疾奔。 可毒性蔓延得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已开始阵阵发黑,视线里的街景渐渐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连脚步都变得虚浮。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却终究抵不过那股汹涌的眩晕。 就在他膝盖一软,即将栽倒在地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谁? 贺云骁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面容,竟与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身影渐渐重合。 第95章 赤缨枪(5)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片段骤然翻涌上来。 “陆……檀……渊……” 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这个名字,意识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入无边的黑暗,怀中的程庭芜也随之被那人稳稳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骁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灰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原先客栈的装潢截然不同。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咳了两声后,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 眼前阵阵发黑,显然体内的余毒尚未完全清除,可他顾不上这些,程庭芜的身影瞬间占据了所有思绪。 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安全?有没有被黑衣人再次掳走? 贺云骁咬紧牙关,撑着床头勉强下床,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还没走出几步,房门便打开了,一个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贺云骁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眼前人的轮廓比记忆里更显冷硬,儿时那点尚未褪去的少年气,早已被岁月磨成了下颌线的锋利棱角。 眉峰间的稚气化作了沉敛的锐气,连眼尾上挑的弧度,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迫人的疏离。 可那浓黑如墨的眉、深棕近黑的瞳孔,还有高挺鼻梁下那道薄而锋利的唇线,又分明与记忆里的模样严丝合缝。 这些年午夜梦回,这张脸不知在他脑海中浮现过多少次,有时是少年时并肩时的鲜活模样,有时是殒命时的模糊剪影。 却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撞进眼底。 “真的是你!” 贺云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死死锁在对方脸上,连胸口的闷痛都忘了顾及。 “檀渊,你还活着?!” 陆檀渊微微颔首,将药碗放在桌上,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先坐下,你的身体还没好,余毒未清,不宜乱动。”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关于这些年的事,还有那位姑娘的情况,我慢慢跟你说。” 贺云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找回几分真实感。 他踉跄着坐下,因为太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贺云骁攥着衣襟的手松了又紧,比起陈年旧事,眼下程庭芜的安危更让他挂心。 他抬眼看向陆檀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檀渊,那位姑娘……可有受到伤害?现在人醒了吗?” 陆檀渊端起桌上的药碗,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药汁,动作间带着几分沉稳的耐心:“放心,她没什么大碍,气息平稳,只是依旧在昏睡中罢了,想来用不了太久就会苏醒。” 听到这,贺云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对着陆檀渊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过往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也低了下去:“从前……从前那件事,都怪我……” 陆檀渊搅动药汁的手顿了顿。 “那时候我要是没心软救下那只受伤的狼妖,也不会害了全村人的性命。” 贺云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回去的时候,村里……到处都是血迹,我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看到你的身影,原以为你也……也遇害了,没想到你竟然逃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檀渊浑身的肌肉紧绷了一瞬,但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了平静,将药碗递到贺云骁面前,语气淡淡。 “当年你也还小,哪里懂妖物的狡诈,真正有错的是那只恩将仇报的狼妖,不是你,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我是侥幸逃了出来。” “那天我去后山拾柴,回来时正好撞见狼妖屠村,只能往山林深处跑,后来被一位云游的御妖师救下。” “他见我孤苦,便收我做了徒弟,我才算活了下来,这些年跟着他也学了不少降妖的本事。” “你现在也是御妖师?”贺云骁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讶。 陆檀渊点了点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是啊,前不久师父说我本事学的差不多了,让我出来历练一番。” “这一路没遇上什么厉害的大妖,只逮了几头作祟的小妖,倒没想到,会在兖昌城撞见你。”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落在贺云骁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我听你说‘也’,难道你如今也是御妖师?” 贺云骁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狼妖离开后,我看着满村的尸骨,心里只剩对妖的恨,后辗转拜入了一名御妖师的门下,这些年一直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陆檀渊重新垂下眼,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这么说来,你我倒是有几分缘分,同是御妖师,又在多年后重逢,也算难得。” 贺云骁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只当是久别重逢的感慨,忍不住笑了笑,胸口的闷痛似乎都轻了些。 陆檀渊将方才温好的药碗递了过去:“先把药给喝了吧,那毒烈得很,好在你我相遇及时,毒没来得及渗入心脉,暂时还不致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这毒刁钻得很,恢复期极其漫长,往后每日都得根据你体内毒势变化熬煮汤药,差一分都不行。” “幸好我跟着师父游历这些年,除了御妖术,也学了不少医术,辨药熬汤的本事还算过得去,倒能帮你应付过去。” 贺云骁此刻满心都是重逢的恍惚,连忙点头,接过药碗,轻声道了句:“麻烦你了,檀渊。” 陆檀渊却只是摇头,抬手示意他快喝药:“先顾好身子要紧,其他的往后再说,这药得趁热喝,才能最大程度压住余毒。” 贺云骁迟疑了一瞬,便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刺得他眉心微蹙,却也让他昏沉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第96章 赤缨枪(6) 可他未曾看见,在自己仰头的刹那,陆檀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那双深棕近黑的瞳孔里,方才还藏着的几分柔和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般的恨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怎么可能不恨? 若不是当年贺云骁一时心软,救了那只受了伤的狼妖,他怎会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家人? 怎会在山林里躲躲藏藏,啃着树皮草根苟活? 直到贺云骁将空碗递回来,陆檀渊才猛地收敛了眼底的恨意,重新换上那副冷沉平静的模样。 贺云骁看向陆檀渊,语气里满是急切:“檀渊,你现在……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刚才那位姑娘?我有些放心不下。” 陆檀渊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满是焦灼,点头道:“自是可以,她就在隔壁房间。” 说罢,他转身率先走向门口。 贺云骁连忙跟上,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走得极快。 穿过短短的走廊,陆檀渊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扑面而来。 程庭芜正安静地躺着,贺云骁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生怕惊扰了她。 确认她呼吸平稳,乾玉也安然待在她体内,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陆檀渊站在门边,看着他这副全然卸下心防的模样,唇边带着几分打趣的弧度,“这位姑娘,难道是你的心上人?不然怎会这般在意,连自己中了毒都顾不上。” 贺云骁闻言,素来沉稳的脸上竟难得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避开陆檀渊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床脚的帐钩上,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比寻常快了半分:“不是的。” 陆檀渊也没点破,只是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转向床榻上的程庭芜。 薄唇微抿,语气拖得稍长,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贺云骁心底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抬眼看向陆檀渊,终究没再多说,只是抿了抿唇,重新将目光落回程庭芜身上,声音低了些:“她能平安就好。” 一句话,算是默认了自己的在意。 陆檀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贺云骁定了定神,想起客栈里还在等着消息的高文州等人,眉头重新蹙起:“对了,我在客栈里还有几位朋友在等着,我得赶紧回去,免得他们担心。” “理当如此。”陆檀渊颔首表示理解。 目光落在贺云骁依旧泛白的唇色上,话锋一转,“只是你身上的毒尚未完全解开,稍有大意便可能复发。若是你不介意,我可否与你一同前行?” “一来能帮你按时熬药解毒,二来我也是御妖师,往后若再遇上麻烦,也能多份助力。” 贺云骁抱着程庭芜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向怀中沉睡的人,又抬眼望向陆檀渊。 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 陆檀渊是他失散多年的儿时旧友,当年屠村之事他始终心怀愧疚,如今能有机会同行,也算是弥补过往遗憾的机会。 再者,自己体内的毒确实需要专人照料,陆檀渊既懂医术又会御妖术,确实是可靠的助力。 这般思索下来,他缓缓点头,真诚道:“若是你愿意,自然可以,只不过要麻烦你的地方怕是不少。” “举手之劳。”陆檀渊率先迈步走向门口,替他推开房门。 贺云骁抱着程庭芜走在前面,陆檀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 “你们可算回来了!”梅映雪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日阿芜突然昏倒就够吓人的了,半夜我起来查看,你们俩竟都没在房里,可把我们急坏了!” 高文州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贺云骁泛白的脸色上,满是关切。 “是啊老大,我们在客栈周围找了好几圈都没见人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受伤了?” 贺云骁将程庭芜安置好后,将昨夜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昨夜庭芜被人掳走,我追去了出去,在打斗时中了毒,幸好遇到了旧友,才死里逃生。” “对方的目标应该是乾玉,往后我们得多加防备。” 这时,梅映雪才注意到站在贺云骁身后的陆檀渊,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沉,与客栈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好奇地指了指陆檀渊,看向贺云骁:“贺大人,这位是?” 贺云骁转过身,拍了拍陆檀渊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陆檀渊,是我儿时的旧友。” “这次能救回我和庭芜,多亏了他,而且他也是御妖师,还懂医术,往后会跟我们一同前行。” 陆檀渊朝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在下陆檀渊,往后多有打扰。” 他身形挺拔,虽周身带着几分冷沉,却难掩一身沉稳气度,再加上是贺云骁的儿时旧友,还救了程庭芜的性命,众人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这时,一旁的程庭芜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周遭的声音惊扰,紧接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的目光还带着几分茫然,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 可一抬头,便见一群人围着自己,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这阵仗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惊慌:“你们……你们怎么都围着我?” 贺云骁见她醒来,耐着性子,将事情又简略地解释了一遍,还特意指了指陆檀渊,“这位是陆檀渊,我的旧友,这次多亏了他,你和我才能平安回来。” 程庭芜顺着他的手势看向陆檀渊,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众人,眼神渐渐从茫然转为了然。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我还以为就是睡了一觉,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处,感受到乾玉平稳的暖意,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97章 赤缨枪(7) 这时,外头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贺云骁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推开窗边的木格窗。 微风裹挟着人声涌进来,他探头往下望去,只见楼下的男女老少皆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嘴里还不停喊着。 “快去赵府看看,出大事了!” 高文州也跟着凑到窗边,眼神里满是疑惑,“这兖昌城素来安稳,怎会突然这么乱?” 梅映雪扶着窗框踮起脚,只能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看这架势,倒像是出了人命案子,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贺云骁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陆檀渊,又看向刚苏醒的程庭芜:“且去看看也好,免得被动,你刚醒,若觉得累,便先在客栈等候。” 程庭芜摇了摇头,撑着坐起身来:“我没事,还是一起去看看吧。” 众人不再犹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楼跟着人流往喧闹处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座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挂着“赵府”的匾额,此刻府门大开,几个衙役正举着长刀拦在外头,脸色凝重。 程庭芜等人站在人群外围,侧耳听着周围百姓的交谈,断断续续的话语渐渐拼凑出整件事的轮廓。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前朝名将赵平威的直系后人,在兖昌城虽不算权势顶尖,却因祖上功绩有着一定声望。 府中院落规整,下人也有数十人,日常守卫与起居照料都算周全。 命案发生在案发当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晨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府中多数下人还未起身劳作。 负责贴身伺候赵老爷的何姨娘,此时仍半睡半醒,按照往日习惯,她闭着眼睛侧身,想往身旁赵老爷的怀中靠去,借机撒些娇,讨些日常用度的赏赐。 可身体刚贴近,她便察觉异样,赵老爷的胸膛没有往日的温热,反而像寒冬里的青石般冰凉。 同时,她的脸颊不经意蹭到了对方脖颈附近,触到一片滑腻黏糊的液体。 那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与寻常脂粉、汗液的气味截然不同。 起初,何姨娘并未多想,只当是赵老爷故意拿什么东西来逗她。 便抬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赵老爷的胸膛,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怪问道:“老爷,您又在搞什么名堂?大清早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可话音落下后,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揽过她,也没有开口解释。 何姨娘心中的疑惑渐起,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枕边人。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因恐惧瞬间放大。 赵老爷双目圆睁,眼球凸起,仿佛还停留在极度惊恐的瞬间,而他的头颅,已与躯干完全分离。 脖颈处的创口血肉模糊,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明显不是被锋利刀刃一刀斩断的平整切口,反倒像是被斧头、铁锤之类的钝器,反复劈砍、切割后硬生生分离的模样。 那颗头颅被人刻意摆放正,正正地搁在赵老爷的枕头上,与躯干之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仿佛一件被精心陈列的物件。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何姨娘,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落在地,撞倒了床边的矮凳。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声音尖锐刺耳,在清晨的静谧府邸中格外突兀。 这声响很快惊动了屋外候命的丫鬟与小厮,众人匆忙推门而入,刚迈进门槛,便看到跌坐在地、疯癫尖叫的何姨娘,以及床榻上那血腥恐怖的景象。 不少胆小的丫鬟当场腿软,瘫坐在门口,双手捂住眼睛,连再往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几个年轻的小厮也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府中管家闻讯赶来后,强压着心头的惊惧,先让人将已经失魂的何姨娘扶到自个的院子里,又立刻指派两名精干的家丁,赶往衙署报案。 同时安排人手守住赵老爷的卧房,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以免破坏现场。 官府人员抵达后,初步勘察了现场,却也对案件的诡异之处感到棘手。 围观的百姓们得知详情后,更是议论纷纷。 赵府虽不算戒备森严,但院落相连,下人居住的厢房离主屋不远。 凶手要在不惊动府中任何一人、且枕边的何姨娘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杀人、用钝器割头、摆放头颅的一系列动作,难度极大。 再加上那残忍的作案手法,明显带着强烈的恨意,绝非普通盗匪图财害命的行径,更像是积怨已久的血海深仇报复。 可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实现的,众人皆无法解释,只觉得整个案件透着一股匪夷所思的邪性。 贺云骁眉头微蹙,随即转向程庭芜:“你的溯灵罗盘可有反应?” 程庭芜闻言,立刻取出罗盘,中心指针原本该在遇到器灵时剧烈转动,此刻却静静停在原位。 “没有反应,上次在诡话本那事里我们就发现,这罗盘并非遇到所有器灵都会有动静。” “若是器灵是因先前种下的冤屈作祟,只为讨回心中公道,而非纯粹的恶念驱使,罗盘便不会有反应。” 贺云骁接过罗盘看了一眼,很快便有了判断:“即便罗盘没反应,这件事也绝对不简单,大概率还是和器灵脱不了干系。” “之前遇到的器灵事件,影响范围小,我们还能旁敲侧击地暗中调查。” “可这次不一样,赵府是兖昌城有名的世家,命案闹得满城皆知,影响力太大,私自调查很容易引人怀疑,反而会误事。”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不如直接找到官府的人,以御妖师和狩灵师的名义正式参与调查,便于获得更多线索。” 高文州当即点头附和:“我觉得可行,官府的人此刻肯定也为案件头疼,我们主动提出帮忙,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达成共识后,贺云骁便示意高文州上前交涉。 高文州应声迈步,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向赵府门口那几个值守衙役中领头的汉子。 第98章 赤缨枪(8) 那人正皱着眉驱赶凑得太近的百姓,脸上满是不耐。 “请留步。”高文州上前一步,语气客气。 “在下高文州,身边几位是御妖师与狩灵师。听闻赵府出了命案,情形诡异,我等特来相助,或许能为查案提供些线索。” 那捕快上下打量了高文州一番,又瞥了眼不远处的贺云骁等人,眼神里满是怀疑。 “御妖师?狩灵师?我看你们是想借着案子混进赵府行骗吧!这兖昌城太平日子过久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冒充高人了?” 他说着,挥手就要赶人,“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高文州脸色微沉,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 便不再多言,右手迅速探入怀中,指尖夹起一张符纸,手腕轻抖,符纸便带着微光朝着那捕快飞去。 符纸并未伤人,只是轻轻贴在捕快的袖口上,瞬间化作一道光纹融入衣料。 下一秒,那捕快便僵在了原地。 他想抬手再赶人,胳膊却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怎么都动不了,想开口呵斥,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一般。 他脸上的不耐瞬间转为惊恐,瞪着高文州,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莫慌,这只是普通的定身符,半个时辰后自会失效。”高文州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我等若真是骗子,哪有这般本事?” “眼下赵府命案蹊跷,寻常手段怕是查不出真相,我等确有相助之心,还请通传一声。” 周围的衙役见领头的被制住,都围了上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那捕快挣扎了几下,见确实无法动弹,终于相信了高文州的身份,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高文州见状,抬手捏了个诀,那捕快身上的定身效果瞬间解除。 捕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看向高文州的眼神彻底变了,多了几分敬畏:“是……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几位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大人!” 说罢,他不敢再耽搁,快步跑进赵府内院。 不多时,捕快便引着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出来,正是州牧大人身旁的幕僚,杨郎星。 杨郎星先是对着贺云骁等人拱手致歉,随即客气地侧身引路:“几位高人远道而来相助,州牧大人感激不尽!快随我来,案发现场还保持着原样,就等诸位查看了。” 穿过赵府前院,沿着回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气渐渐浓郁。 梅映雪跟在众人身后,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目光掠过廊边值守的衙役。 比起前院的普通皂衣捕快,这些人腰间的腰牌更显精致,袖口还绣着暗纹,明显是州府直属的兵卒。 梅映雪轻轻拉了拉身旁程庭芜的衣袖,压低声音,有些不解道。 “阿芜,前几桩案子也不是寻常凶案,可都没惊动这么大的官。怎么这桩案子,连州牧大人都亲自派人来了?难道就因为赵家是名将之后?” 这话刚落,程庭芜便耐心的开口解释道:“若只是寻常仇杀或盗匪作案,交由府衙查办即可,但此案不同。” “其一,作案手法太过残忍,钝器割头、摆置头颅,本身就足以引发民众恐慌。” “其二,方才在外头,百姓已有‘妖邪作祟’的传言,若不及时控制,谣言扩散开来,很容易让兖昌城陷入混乱。” “其三,赵家是名将之后,虽无实权,却在本地有声望,若此案被有心人利用,恐会动摇地方秩序。”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继续道:“州牧亲赴现场,既是为了稳定民心,让百姓看到官府亲自督办的态度,缓解恐慌;也是为了传递从严追查的信号,给赵家一个交代,给全城百姓一个定心丸。” “最重要的是防止局势失控,若真牵扯反贼,州府直接介入,也能更快调动资源,避免再出意外。” 梅映雪听得眼睛微微睁大,先前的疑惑渐渐消散,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只是州牧大人格外重视赵家,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么说,这案子要是处理不好,后果还真挺严重的?” 刚说完,前方引路的杨郎星便停下脚步,侧身对着众人拱手笑道:“几位高人,前面就是正厅,杜州牧正在里头等着。” 说罢,他引着贺云骁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一间宽敞的厅堂。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站在窗边,目光凝重地望着庭院里的草木,正是兖州州牧杜若谦。 听到脚步声,杜若谦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癯,鬓角虽有几缕白发,却丝毫不显老态,眼神明亮而锐利,周身透着一股清正沉稳的气度。 指节上还沾着些许墨迹,显然是刚处理完文书便赶来此处,没有半分官员的倨傲。 当他的目光扫过贺云骁、程庭芜几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转向身旁的杨郎星:“这几位……便是你先前说的能协助查案的高人?” 毕竟几人看着实在年轻,杜若谦并非质疑,只是事关重大,难免多了几分谨慎。 杨郎星连忙笑着上前,侧身对着几人比了个手势:“回大人,正是这几位,方才在前院还露了一手,外头的捕快都瞧见了。” 杜若谦闻言,目光重新落回几人身上,先前的迟疑渐渐褪去。 他本就不是眼界狭小、冥顽不灵之人,眼下最关键的是勘破这桩诡案,其余的都可以暂时搁置一旁。 只见他上前一步,对着贺云骁等人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恳切:“先前是本官唐突了,还望几位不要见怪。” “如今赵府命案诡异,流言四起,百姓们人心惶惶,本官正愁无计可施。” “若几位真能协助查案,本官感激不尽,后续无论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州府定当全力配合。” 几人连忙抬手回礼,语气沉稳:“杜大人客气了,我等既恰逢此事,自当尽一份力,早日查清真相,也好让兖昌城恢复安稳,不知现在可否带我们去案发现场查看?” “自然可以!”杜若谦当即点头,转身对着下属吩咐,“你去让人将赵老爷卧房的守卫撤开,让几位高人仔细查看,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99章 赤缨枪(9) 说罢,他亲自引着贺云骁几人往卧房方向走。 边走边补充道:“现场一直保持着原样,除了仵作初步验过尸,没动过任何东西,或许能留下些线索。” 几人跟在杜若谦身后来到赵老爷卧房外,门口值守的衙役见州牧亲自前来,立刻侧身让开。 杜州牧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帐幔上熏香的残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他侧身示意:“几位请进,有任何发现,随时与本官说。” 贺云骁率先迈步踏入,其余人紧随其后。 拔步床占了房间大半空间,明黄色的纱帐被拉开半边,垂落在床沿的流苏还沾着几点暗红血渍。 赵老爷的躯干呈仰卧状躺在床内侧,身上盖着的锦被被掀开一角,露出的脖颈处是狰狞的创口。 而他的头颅,被人刻意摆放在枕头上。 头颅双目圆睁,眼球凸起,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眼角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了大半,露出的耳后肌肤上。 跟在最后的梅映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眉头紧紧皱起,连眼眶都泛起了红,显然是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以往遇到这种场面,高文州总会忍不住调侃她几句胆子小,可这次他却没开口。 见梅映雪难受得身子发颤,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递了过去:“若是实在受不了,就先出去在回廊下等着,这里有我们查探就好。” 梅映雪接过手帕,紧紧捂住口鼻,那手帕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让她翻腾的胃稍微舒服了些。 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没事,大家都在查案,我也想留下来,说不定能帮上点小忙。” 说罢,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直面尸体的角度,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贺云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动,想起上回和程庭芜两人一同夜探敛尸房,程庭芜也是强撑着,当下便伸手想从怀中掏出自备的手帕。 可他的手刚碰到衣襟,斜后方的梅遇青便先一步动了:“阿芜,这血腥味太浓,你要是觉得呛,就用这个挡挡。” 程庭芜闻言转头,恰好与贺云骁望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此时她手中已经接过了梅遇青的手帕。 贺云骁见状,默默收回了手。 程庭芜将梅遇青递来的手帕折成双层,在口鼻处系好,稍稍隔绝了刺鼻的气息。 随即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旋开瓶塞,想将觅灵兰粉末轻洒在赵老爷的尸体上,看看是否能检测出器灵痕迹。 可倒了半天,瓶中却连一点粉末的影子都没掉出来。 程庭芜愣了一下,将瓷瓶倒置过来,对着光仔细查看,瓶底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粉末残留,显然早已见了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空瓷瓶收了起来。 从最初到现在,所面对的器灵一次比一次厉害,手段也一次比一次诡异。 先前靠着溯灵罗盘、觅灵兰粉末这些外力,还能勉强捕捉到器灵的踪迹,可这次,罗盘毫无反应,粉末也见了底,却让她彻底明白。 往后查案,不能再单纯依靠这些外力来判断,器灵藏于暗处,若只依赖工具,很有可能会错过一些关键线索。 她定了定神,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杜若谦:“杜大人,卧房内的现场初步查探得差不多了,暂时没发现更多直接线索。” “我想见一见案发时唯一在现场的何姨娘,或许能从她口中问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杜若谦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程姑娘有心了,只是……何姨娘的情况不太好。” “自从今早看到赵老爷的尸体后,她就彻底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胡话。” “方才衙署的人已经试着问过一遍,不仅没问出半点有用的信息,负责审问的捕快还被她突然扑上来抓伤了脸。”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本官不愿让你们见,实在是怕她疯疯癫癫的,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惊扰到几位。” 程庭芜却摇了摇头:“杜大人放心,我们自有办法,或许她记不清完整的经过,但某个片段、某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就算问不出具体线索,我也想看看她的状态,判断一下她是否真的是单纯受惊吓而疯,还是……被其他东西影响了心智。” 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杜若谦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的人吩咐道:“去告诉偏院的守卫,让他们看好何姨娘,别再让她伤人。” “是!属下这就去办!”说罢,快步转身离开。 “既然几位有办法,那本官就带你们过去。”杜若谦抬手,示意大家跟上他的脚步。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别过来!别过来!” 守在门口的衙役见杜州牧来了,立刻上前禀报:“大人,何姨娘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开始闹了,我们不敢靠近。” 杜若谦皱了皱眉,对程庭芜说:“程姑娘,里面就是这样,你们……多加小心。” 程庭芜颔首,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桌椅被推倒在地,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妇人正蜷缩在墙角,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正是何姨娘。 她看到有人进来,身体瞬间绷紧,躲到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困兽。 程庭芜没有丝毫的停顿,无视何姨娘癫狂的神情,大步上前。 “程姑娘!小心!” 身后的杨郎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声音里满是担忧,“她现在神志不清,下手没轻没重,别被误伤了!” 方才捕快被抓伤的模样还在眼前,他实在怕程庭芜也遭了难。 可杨郎星的话音刚落,程庭芜已经走到了何姨娘面前。 她微微俯身,左手轻轻按住何姨娘颤抖的肩膀,右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白光,快而准地落在了何姨娘的眉心处。 下一秒,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原先还在狂躁嘶吼、浑身发抖的何姨娘,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瞬间安静下来。 第100章 赤缨枪(10) 程庭芜收回按在何姨娘肩膀上的手,指尖的白光渐渐消散. 她看着眼前眼神呆滞的何姨娘,语气平静:“我问你答,必须如实回答,不能撒谎,知道吗?” 何姨娘像是被这声音唤醒一般,缓缓眨了眨眼,乖乖地点了点头,喃喃道:“知……知道。” 程庭芜见状,轻轻舒了口气。 她在何姨娘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轻声问道:“昨夜从你伺候赵老爷睡下,到今早发现出事,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看到过陌生的人影,或是听到过奇怪的声音?” “哪怕是很细微的动静,也可以说出来。” 何姨娘听到问题后,慢慢转动着眼珠,像是在努力回忆。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点头:“有……有声音。” 程庭芜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是什么样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是……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没太在意,翻个身就又睡着了……” 程庭芜没有催促,等她稍微稳定情绪后,才继续问道:“那你知道具体是什么金属发出的声音吗?比如刀剑、铜器,或是其他东西?” 何姨娘茫然地摇了摇头,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不知道……我没醒透,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冷冷的,刮得人耳朵不舒服。” “那你整晚都待在卧房里吗?有没有中途离开过?” 程庭芜换了个问题,试图从时间线和行踪上寻找突破口。 “没有。”何姨娘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头摇得更厉害了,“昨夜伺候老爷洗漱睡下后,我也累了,就躺在外侧的榻上睡着了,一直到今早醒过来。” “那你知道,赵老爷私底下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或是有过矛盾吗?比如生意上的伙伴、邻里,或是府里的下人?” 何姨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仔细想了想,才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老爷待人还算和善,府里的下人犯错了,也很少真的责罚。”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没听他说过和谁闹僵的话,至少我在他身边这些年,没见过有人来找他吵架,也没听过他抱怨谁。” “那赵老爷近期有没有购置什么新的古玩、玉器,或是其他稀罕物件?比如从外地买回来的、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程庭芜想起之前遇到的器灵多与旧物有关,便特意问了这个问题。 可何姨娘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了些:“没有,老爷虽喜欢摆弄些旧玩意儿,但最近几个月都没添新东西,博古架上的摆件还是去年那几样,我经常来,不会记错的。” 程庭芜点点头,心中大致有了数。 金属摩擦声、无外人接触、无新添物件,这些线索虽零散,却也排除了一些可能性。 她站起身,看着依旧蜷缩在墙角、眼神落寞的何姨娘,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随后她转向门口的杜若谦,语气诚恳:“杜大人,关于案子的关键问题,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何姨娘她只是个受了惊吓的可怜人,如今神志尚未完全恢复,后续还请您派人妥善安置她,给她找个安静的住处,再请个大夫看看,好好调理身子。” “至于盘问,就不要再继续了,她现在的状态,也问不出更多东西,反而会加重她的恐惧。” 杜若谦看着屋内安静下来的何姨娘,又看了看程庭芜眼中的恳切,当即点头应下:“放心,本官明白,待会儿我请大夫来给她诊治。” “杜大人,还有一事,我需要向您禀明。” “何事?” “我直觉今晚那凶手或许还会再度出现,所以外面打算留在赵府内,若是真有异动,也好及时应对,免得再有人出事。” 这话一出,杜若谦的眉头瞬间皱起:“你说什么?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定会盯着赵府,加派人手巡查,那凶手竟敢还来?”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在他看来,凶手作案后必然会隐藏行踪,避避风头,怎会选择在官府重点关注的时候再次现身,这完全不合常理。 “不一定是人。”程庭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现场的诡异情况来看,凶手更有可能是器灵。” “器灵行事不受常人逻辑约束,若它的执念未消,或是还有未完成的目标,即便官府重兵把守,它也可能冒险再来。” “而且赵府内或许还藏着能吸引它的东西,只是我们暂时没找到,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让我们留下吧,也好防患于未然。” 杜若谦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虽对器灵之事了解不多,但今日见识了程庭芜的能力,也知道这案子绝非普通凶案,便不再质疑,当即点头。 “好!就依程姑娘的意思,只是辛苦几位了,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去州府通知本官。” 说罢,他立刻让人去传唤赵家的管家赵福。赵老爷遇害后,府中大小事务暂时由他代为打理。 不多时,一个身着长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得知程庭芜等人愿意留在府中保护众人,还能协助查案,赵福脸上瞬间露出感激之色,连连作揖。 “多谢几位高人!多谢几位高人!” “府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都怕的厉害,有几位在,我们心里也能踏实些!” “我这就去给几位收拾客房,保证让几位住得舒心!” 杜若谦又转向程庭芜,提议道:“程姑娘,要不要本官留下几个得力的捕快?好帮着你们协调府中事务。若是真有情况,也能多些人手支援。” “不必了。”程庭芜果断拒绝,“人太多容易打草惊蛇,那凶手若是察觉到官府的人在府中密集布防,说不定会暂时蛰伏,反而不利于我们引出它。” “先留我们几个就够了,府中的事务,我们和赵管家协调即可,不会有问题的。” 杜若谦想了想,觉得程庭芜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坚持:“也好,那你们务必小心。” “若是遇到危险,别硬撑,优先保证自身安全,及时通知本官,州府的人会立刻赶来支援。” 第101章 赤缨枪(11) 随后,他转身对身旁的下属吩咐道。 “你带几个人,按照流程将赵老爷的尸体运回衙署,交给仵作做进一步查验,务必仔细,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是!”下属恭敬应下,立刻带着几个衙役去准备担架。 不多时,几个衙役抬着铺着白布的担架,小心翼翼地从赵老爷的卧房走出来。 赵福跟在一旁,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程庭芜看着担架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今夜怕是不会平静,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众人默默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立刻分工,迅速行动起来。 贺云骁与高文州还有陆檀渊一块,跟着赵府的一个小厮,沿着前院仔细勘察。 前院连着府门,是进出赵府的必经之路。 程庭芜则与梅映雪、梅遇青一起,跟着管家赵福往后院走。 后院是家眷居住的地方,院落分布更密集,除了主屋,还有几间厢房、一座小阁楼,以及一个存放旧物的杂物间。 等他们汇合时,夕阳已经西斜,将整个赵府都染成了暖金色。 就在这时,管家赵福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几位高人,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辛苦了这么久。” “晚饭已经备好,夫人和少爷们特意吩咐,请几位移步饭厅用餐,也好歇息歇息。” 众人确实有些疲惫,便跟着赵福往饭厅走去。 饭厅设在主屋旁边的一间宽敞厅堂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嘈切切的声响。 推开门一看,长长的梨花木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热气腾腾的,透着一股烟火气。 “几位高人来了!快请坐!” 坐在主位旁的一位穿着深蓝色锦袍的男子率先起身,正是赵老爷的长子,他热情地招呼着,给众人安排了靠中间的座位。 程庭芜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座的人,借着赵福在一旁的介绍,渐渐理清了赵家的人员情况。 赵老爷共育有五个儿子,除了最小的儿子赵问寻外出游学去了,其余的儿子都陪在身边。 除了几位少爷,桌上还有赵老爷的大夫人,以及何姨娘之外的另外两位姨娘,外加几位已经成家的少爷带来的媳妇和孩子。 算下来,赵老爷这一支人丁确实兴旺。 可此刻坐在饭桌上的众人,却没半分家族团聚的热闹,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连夹菜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沉默压抑的气氛持续了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发问:“程……程姑娘,今夜那个凶手……真的还会出现吗?” 他的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庭芜一行人身上。 程庭芜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庞:“不一定会出现,但可能性很大。” “不过大家放心,我们会整夜守在府中,若是真有动静,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尽力保护大家的安全。” 她顿了顿,又着重交待道:“一会儿吃完饭,还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锁紧门窗,不要随意到处走动,尤其是偏僻的后院、库房和阁楼,尽量不要靠近。” “夜里若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比如奇怪的声音、陌生的人影,或是身体突然感到发冷,不用犹豫,立刻大声呼救,我们听到后会马上赶过去。” “好!好!我们都听程姑娘的!” 坐在主位赵家大少爷连忙点头,“我一会儿就让人去通知府里所有人,今晚都待在房里,绝不乱走!”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等赵家众人都离开后,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墨色的夜空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整个赵府笼罩其中,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弱的光。 赵府的下人们提着灯笼,沿着回廊和庭院缓缓走动,昏黄的灯光依次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原本雅致的院落,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静谧与紧张,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贺云骁站在厅堂门口,望着院内渐次亮起的灯笼,对身旁的几人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各自回房准备一下,入夜后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在赵府各处值守。” 众人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整个赵府彻底陷入寂静。 一夜的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赵府的朱漆大门上,灯笼的光在晨光中渐渐黯淡下去。 高文州揉了揉发胀的脖颈,长舒一口气。 看来是平安渡过了这一夜。 他正想派人去通知其他人,却听到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出事了!大少爷出事了!”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赶来报信的下人是负责伺候大少爷的小厮,此刻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 见到程庭芜等人,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少爷……大少爷死了!是……是被拦腰砍断的!” 他说这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显然是亲眼见过那骇人的景象,此刻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我刚才去叫大少爷起身,推开门就看见……看见床榻上全是血,大少爷他……他整个人被从腰腹处砍成了两段。” “下半身还在被子里,上半身却歪在床沿,肠子都流出来了……跟老爷的死状完全不一样,更……更吓人啊!” “什么?!” 程庭芜心中一震,昨夜众人明明分守各个点位,前院、后院、下人住处全被覆盖,连一丝异常动静都没放过,怎么还会有人出事? 贺云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扶住小厮的胳膊。 “你先冷静些!仔细说,你发现大少爷出事时,卧房的门窗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影,或是听到奇怪的声音?” 小厮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道:“门窗都是从里面锁好的!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还是喊了两个家丁一起撞开的,屋里没看到其他人,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立刻带我们去大少爷的卧房!” 小厮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前头引路。 第102章 赤缨枪(12) 众人跟着他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东跨院,此刻院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吓得发抖的下人,没人敢靠近卧房半步。 见到程庭芜等人,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给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来。 贺云骁上前推开卧房房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瞬间涌出,夹杂着污秽的腥臭味,让人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走进屋内,眼前的画面果然如小厮所说那般惨烈。 赵家大少爷躺在床榻中央,身体从腰腹处被硬生生砍断,断裂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锦褥。 腹腔内的脏器混着血水流出,摊在床沿,花白的肠子与鲜红的血液形成刺眼的对比,看得人头皮发麻。 程庭芜强压着胃里的不适,伸手拦住身后的众人:“都先退后!” 说罢,她转向跟在身后的一个下人,语气急促,“你立刻去官府,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给杜大人,让他派最专业的仵作过来,越快越好!” “是!是!”那下人连忙点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东跨院。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后院。 赵家的其他家眷本就因赵老爷的死惶惶不安,此刻听闻大少爷也出事了,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朝着东跨院赶来。 最先到的是赵家大少奶奶柳氏,刚跑到卧房门口,就听到下人们小声议论里面的惨状,瞬间腿脚一软,险些摔倒,被身旁的丫鬟死死扶住。 “夫君!你怎么就抛下我先去了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泪水混着鼻涕流下,很快便将衣襟打湿,整个人瘫在地上,几乎要晕厥过去。 随后赶来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红了眼眶。 如此短的时间之内,赵家接连失去两位男丁,而且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任谁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哀伤之余,却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生怕下一个出事的就是自己。 程庭芜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赵家众人,心中也泛起一丝沉重。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想着上前说几句安抚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还没等程庭芜拿定主意,柳氏却猛地抬起头。 布满泪痕的脸上褪去了先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一把推开身旁搀扶的丫鬟,踉跄着起身,径直冲到程庭芜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胳膊里。 “保护?你们说的保护就是这样吗?!”柳氏的声音尖锐,眼神里满是怨怼。 “结果呢?我夫君还是死了!死得比老爷还惨!你们到底是来保护我们的,还是来骗吃骗喝的神棍?!” 程庭芜胳膊上传来阵阵刺痛,却没有急于挣脱开。 “大少奶奶,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也很愤怒,换做是我,我也会质疑。但我们真的没有敷衍,昨夜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点位,没有片刻松懈。” “只是凶手的手段太过诡异,我们没能拦住,这是我们的失职,我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道歉能让我夫君活过来吗?!” “你们就是骗子!都是假的!我看你们根本查不出凶手,只会在这里浪费时间,最后让我们赵家的人一个个都死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陆檀渊忽然动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伸手扣住柳氏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钳制程庭芜的手狠狠推开。 柳氏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吵吵嚷嚷什么?”陆檀渊眼神里满是不悦,目光扫过柳氏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麻烦你们先搞清楚一件事,我们与赵家非亲非故,既不欠你们的恩情,也不求你们的赏赐,留下来帮忙抓凶手,是我们心底善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围神色各异的赵家人,语气更冷了几分。 “昨夜我们守了整整一夜,连眼睛都没合过,没有我们的保护,你们以为能平安撑到现在?” “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赵家众人头上。 柳氏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被陆檀渊眼中的冷意慑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管家赵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和稀泥道:“真是抱歉啊,大少奶奶她也是太伤心了,才口不择言,还望高人们别往心里去。” 陆檀渊不屑的冷哼一声,语气更是不留情面。 “身为大少爷的夫人,大少奶奶昨夜为何不留在卧房内?” “若是你在他身边,即便遇到危险,兴许还能多一个人向外界传递消息,大少爷说不定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这话一出,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按照规矩,夫妻本就该同住一房,昨夜柳氏不在卧房,确实有些反常。 柳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慌乱起来,急切的辩解道。 “按照常理,我是要留在夫君卧房的,可……可我的儿子阿瑾突然哭闹不止,奶娘和丫鬟怎么哄都哄不好,他一直喊着要娘亲,我没办法,只好先去后院的厢房哄他。” “等阿瑾睡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想着夫君应该也睡熟了,怕回去会吵醒他,便在厢房歇下了,我真的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满腹委屈。 看着长辈们埋怨的眼神,柳氏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质问程庭芜等人时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凭着一时的悲痛与猜测,就认定对方是骗子,全然不顾对方的付出。 如今轮到自己被怀疑、被质问,她才真切体会到那种被冤枉、被孤立的无辜滋味。 祸水东引后,陆檀渊便不再去关注此事,程庭芜等人也默契的移开了视线,独留柳氏一人被长辈怨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若谦带着仵作和捕快匆匆赶来,看到院内悲痛的景象和卧房里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杜大人!” 见到他来,众人皆微微躬身行礼。 第103章 赤缨枪(13) “都这个时候了,这些虚礼就不必在意了!” 杜若谦摆了摆手,语气急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本官特意安排了捕快在赵府外围埋伏,每隔半个时辰就巡查一次,连府周围的小巷都没放过。” “再加上你们几位高人在府内蹲守,里应外合,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眼下的情况显然是超出杜若谦意料之外的,毕竟昨夜的布防已经是双重保险,官府在外围阻断外来威胁,狩灵师在府内防范内部风险,按理说不该有任何漏洞。 可眼下赵家大少爷的死,无疑是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也让他对局势的掌控力产生了怀疑。 “还有,凶手究竟是从哪里进入赵家的?” 杜若谦接着追问,目光转向负责外围巡查的捕头,语气严厉了几分:“你们昨夜在外面究竟有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那捕头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脸色发白:“回大人,昨夜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在赵府四周的都安排了人手,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啊!” “没有异常?”杜若谦皱紧眉头,转向程庭芜,语气缓和了些。 “程姑娘,府内呢?昨夜你们在府内蹲守,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庭芜摇了摇头:“昨夜府内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杜若谦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语气凝重:“若是这样,那我们的布防岂不是形同虚设?” 此时,一直在卧房内负责勘察尸体的仵作,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走了出来,恭敬道:“启禀大人,尸体已经初步验查完毕。” “快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杜若谦连忙转身看去。 “经过查验,死者腰腹处的伤口并非锋利刀具一次性砍断所致,而是钝器造成的。” “从伤口边缘的皮肉磨损痕迹和骨骼断裂面来看,凶手用的应该是不太锋利的金属器具,比如生锈的斧头或是厚重的铁刀。” “通过不断研磨、反复敲击的方式,一点一点把皮肉磨烂,把骨头敲断,最终才造成腰斩的惨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种作案方式需要持续很长时间,若是受害者在这个过程中还活着,所承受的折磨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这凶手不仅残忍,还带着极强的恶意,像是在刻意羞辱或报复。” “嘶——” 仵作的话刚说完,院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程庭芜也被这残忍的手段震撼到了,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笃定地说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基本可以确定,本案的凶手就是器灵,而且与赵家积怨极深。” “但之前我们可能搞错了追查方向,这器灵或许不是从外界潜入赵府的,而是一直就存在于赵府之中。” “什么?!” 赵府众人瞬间炸了锅。 “一、一直待在府里?那我们……我们岂不是日夜都在它眼皮子底下?” 明明是熟悉的院落,此刻却像处处藏着危险,叫人如何不害怕。 赵家众人缩在一处,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仿佛下一秒那看不见的器灵就会从某个角落冲出来。 “大家先别自乱阵脚!越是恐慌,越容易给器灵可乘之机。” “既然它躲在暗处不好对付,那我们就主动些,尽力把它引出来。” “今夜所有人都别独处一室,全部聚集到正厅去,正厅空间大,我们也好布防,只要它敢来,定不会让它轻易逃了!” 杜若谦听完,当即点头赞同。 “程姑娘说得对,集中一处既能互相照应,也能设下埋伏,总比分散各处被逐个击破要强。” 说着,他看向身旁的幕僚杨朗星:“今夜我也留下,会一会这所谓的器灵,看看它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杨朗星一听,顿时急了,连忙上前劝阻:“大人!万万不可!” “器灵作案手段残忍,您是朝廷命官,身份贵重,若是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让属下留下协助几位高人,您先回去坐镇,也好随时调度人手啊!” “不行。”杜若谦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赵家是名将之后,如今遭此劫难,我身为兖州州牧,怎么能坐视不理?” “再者说,百姓们都看着官府的态度,我若此刻退缩,不仅会寒了赵家的心,也会让百姓觉得官府无能。” “今夜我必须留下,既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给大家壮胆,连我这个州牧都不怕,其他人更不必慌。” 杨朗星还想再劝,却被杜若谦一个眼神制止:“不必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 见杜若谦态度坚决,杨朗星只能无奈应下,又反复叮嘱了几个留在赵府的捕快,让他们务必保护好杜大人,才匆匆离开。 另一边的赵家人,早已没了半分异议。 柳氏擦了擦眼泪,连忙说道:“我们都听程姑娘和杜大人的!现在就算让我们单独待在房里,我们也不敢啊!今夜都去正厅,人多也能安心些!” “对对对!我们都去正厅!”赵家其他亲眷也纷纷附和,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经历了两起惨绝人寰的命案,他们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能和这么多人待在一起,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 赵家的下人们也不敢耽搁,几个胆子稍大的仆妇领着小丫鬟往厨房去,搬来蒸笼里温着的馒头、糕点,又提了几壶热茶,整齐地摆在正厅角落的长桌上。 另几个小厮则扛着被褥、棉垫赶来,在正厅的地面上铺开。 虽算不上精致,却也能让老弱妇孺坐着歇脚。 不多时,赵府众人便陆续朝着正厅靠拢,下人们也三三两两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自家的小包裹,显然是把贵重物品都带在了身上,生怕再出意外。 等程庭芜等人确认周边安全,回到正厅时,厅内已经聚满了人。 赵家的主子们在内侧,下人们在外侧将她们包围,原本宽敞的正厅此刻稍稍显得有些拥挤,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比起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恐惧,这点拥挤根本不算什么。 第104章 赤缨枪(14) 杜若谦坐在正厅主位旁的梨花木椅上,身旁的小厮刚为他递上一碟桂花糕,又斟满了热茶。 赵家人也陪笑着上前恭维:“杜大人真是体恤百姓,亲自留下陪我们守夜,有您在,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这桂花糕是府里厨子今早刚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杜若谦笑着摆手,拿起一块桂花糕,语气温和:“大家不必多礼,保护百姓本就是本官的职责。” 程庭芜站在厅侧,看着眼前的互动,目光却不经意间被正厅角落的一物吸引。 那是一把竖立在木架上的赤缨枪,枪杆通体黝黑,泛着陈旧的光泽,枪头虽顿,却能看出曾经锋利的轮廓。 红色缨穗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与正厅内的桌椅陈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心中好奇,便走上前,指着那把赤缨枪问道:“为何要在正厅摆放一把兵器?这赤缨枪看着年代久远,似乎并非寻常摆件。” 杜若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多了几分了然,笑着解释:“程姑娘是外地来的,或许不太清楚赵家的过往。” “这赵家先祖,可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名将赵平威啊。” “赵平威?”程庭芜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过,却记不太清具体事迹。 随后在赵家人的口述中,大家逐渐了解了曾经的那段岁月往事。 赵家先祖乃是启朝末年至大昭朝开国时期的名将。 彼时启朝末年天下大乱,盗匪占山为王、四处劫掠,北边蛮族更趁朝局动荡举兵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兖州百姓深陷水火,死的死、逃的逃,日子苦不堪言。 赵家先祖赵平威本是乡野间的猎户,眼见乡亲们遭此劫难,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便召集了几十个身强体壮的乡勇,揭竿而起,踏上了护民之路。 赵平威不仅拳脚功夫过硬,领兵作战更极具章法。 他深知乡勇人数有限,硬拼绝非蛮族对手,便采取游击战术,专挑蛮族的小股部队下手,利用山林地形做掩护,打完就撤,从不恋战。 几次伏击下来,竟让蛮族心生忌惮,再也不敢轻易进山骚扰百姓,初步稳住了局势。 随着威名逐渐传开,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规模不断扩大。 此后,他便带着这支由百姓组成的队伍,先后镇守兖州、攻打青州、夺取徐州,一路浴血奋战。 硬生生将南下的蛮族赶回了北方老家,成功护住了兖、青、徐三州百姓的性命。 彼时启朝皇帝早已自顾不暇,无力掌控地方局势,若不是先祖挺身而出,兖昌一带恐怕早已沦为蛮族的地盘,百姓的境遇更是不堪设想。 后来大昭朝太祖皇帝起兵反启,一路扫平各路群雄,势力不断壮大。 赵平威在与太祖的接触中,见其为人仁厚,远非启朝昏庸皇帝可比,深知太祖是能终结乱世、安定天下的明主,便毅然带着麾下全部兵马归顺太祖。 在此后的岁月里,赵平威又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历经大小战役上百场。 每次作战,他手中的赤缨枪都冲在最前面,枪尖上的鲜血几乎从未干涸,为大昭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等到天下平定,大昭朝定都豫京,太祖感念赵平威的功绩,欲封他为镇国将军,让他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赵平威却婉言拒绝了这份殊荣,说自己这辈子最记挂的始终是家乡的百姓,只愿回到兖昌,继续守护这方水土与父老乡亲。 太祖见他心意已决,深知无法强求,便赐下良田千亩,准许他返回兖昌养老。 为感念他的恩德,当地百姓自发在城外为他修建了生祠,每逢年过节都会前往祭拜,香火多年来从未断绝。 众人此刻所见的这柄赤缨枪,便是赵平威从启朝末年一直用到大昭朝开国的随身兵器。 枪头由玄铁制成,坚硬锋利,枪杆则先后更换过三次,最后一次选用的是南疆的阴沉木,材质坚韧,水火不侵。 这么多年过去,启朝早已成为史书上的过往,赵家也从当年赫赫有名的军功世家逐渐转变为寻常乡绅,但这柄赤缨枪却始终被妥善保存在府中。 赵平威临终前特意留下嘱咐,要将这柄枪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既是让后世子孙牢记,赵家的根脉是护国安民的热血与担当,也是时刻提醒后人,莫要忘记当年乱世之中,祖辈是如何凭着这杆枪、这份信念,守住一方安宁的。 程庭芜听完这段往事,再看向正厅中那柄赤缨枪时,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敬意,由衷赞叹道。 “原来如此!赵将军真是令人敬佩的英雄人物,这柄赤缨枪能完整保存至今,也算是一段难得的佳话了。” 听到程庭芜的夸赞,正厅内的赵家人脸上均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骄傲神色。 其实,赵家后辈也曾在暗地里对先祖的选择心存埋怨。 当年太祖皇帝欲封先祖为镇国将军,让其留京享受荣华富贵,可先祖却执意返回兖昌,这份固执让人十分不解。 觉得先祖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自寻辛苦,但随着时间推移,赵家人逐渐明白先祖的心意。 百姓提及先祖时的敬重、城外生祠常年不断的香火,都让他们懂得,先祖用热血换来的护国安民荣光,远比任何荣华富贵都珍贵。 即便赵家如今已从军功世家沦为寻常乡绅,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因先祖的名声在兖昌城拥有不俗地位。 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都会给予赵家几分薄面,日常办事也少了许多麻烦。 这份体面,始终是家族的骄傲。 在众人沉浸于对往事的追忆与感慨,此前因命案产生的恐慌渐渐消散时,正厅中央显眼处的赤缨枪悄然出现异动。 枪杆上的红缨轻轻颤动,仿佛被无形之风拂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 这异动太过细微,瞬间被众人的交谈声淹没,守在附近的高文州也未察觉。 唯有程庭芜怀中的溯灵罗盘,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红色指针极轻地偏向赤缨枪方向,却又迅速恢复平静,如同错觉。 第105章 赤缨枪(15) 程庭芜下意识地眉头微蹙,可抬头望去。正厅内的烛火依旧平稳跳动,那柄赤缨枪稳稳立在架上,一切如常。 她暗忖或许是连日查案太过紧张,产生了错觉,便暂时压下心头疑虑,重新将目光投向厅内昏昏欲睡的众人。 夜渐渐深了,烛火燃尽了几支,正厅内的空气也变得沉闷起来。 不少人早已熬不住,坐在棉垫上频频点头,眼中满是困意,有的已经轻轻打起了鼾声。 程庭芜见状,放轻了声音安抚:“大家不用都强撑着,可轮流在角落休息会儿,我们几人会守着,有动静会立刻叫醒大家。” 赵家人闻言,纷纷点头致谢,随后便在正厅角落的棉垫上歪着身子打起盹来。 杜若谦年纪稍长,熬到后半夜也有些撑不住,他朝程庭芜轻轻示意后,便曲起手肘,撑在身旁的八仙桌上,很快便进入了浅眠状态,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上半夜就这般平静地过去,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到了下半夜,程庭芜守在正厅门口,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她忍不住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细小的泪珠。 梅遇青见状,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阿芜,你都守了大半夜了,要不找个角落靠会儿?我替你盯着,有情况立刻叫你。” 程庭芜转过头,对着梅遇青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已经过了大半了,再坚持坚持,等天亮了再去补觉也不迟,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们不能松懈。” 梅遇青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劝说,只是默默站在她身旁,一同警惕地观察着厅内动静。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赵家二少爷突然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他睡得迷迷糊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困意,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憋得急了,想要去一旁的偏院茅厕小解。 虽然此前众人约定尽量不离开正厅,可人有三急,总不能真叫屎尿憋死。 守在一旁的高文州见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跟了上去,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五次陪人去上茅厕了。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赵家二少爷走在前头,路过摆放赤缨枪的木架时,那柄原本稳稳立着的长枪,竟突然滑落。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可他本就睡得迷糊,脚步虚浮,一慌之下竟脚腕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侧边跌去。 而他摔倒的方向,恰好坐着赵家三少爷,一声闷响后,两人一同朝着地面倒去。 高文州见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要上前阻止。 可还没等他碰到两人的衣角,长枪就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般,以极快的速度直直落下。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和周围的桌椅上。 赤缨枪斜钉在地,枪头从二少爷右耳贯穿左耳,再刺穿三少爷左耳,将两人头颅串在一处。 二少爷圆睁着眼,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微张,鲜血顺着脸颊滴染衣襟。 三少爷半趴在地,脖颈扭曲,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沿枪身流淌,双腿还残留着刚断气的微抽,发丝被血黏在变形的脸上,模样狰狞可怖。 许是浸满了鲜血,赤缨枪此刻透着诡异的“活气”。 “咕咚——咕咚——” 像是在大口痛饮。 玄铁枪头泛着暗红光泽,阴沉木枪杆纹理似有血光流动,铜环随枪尾颤动轻响,周身更裹着一层冰冷的杀伐气场。 寒意刺骨,让人不敢靠近。 正厅内的呼喊声瞬间停滞,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立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实在荒谬得让人难以置信。 没有预想中器灵作祟时的阴风呼啸、异象丛生,也没有激烈的挣扎与反抗,赵家二少爷和三少爷竟以这般近乎滑稽的方式殒命。 绕是平日里最为稳重、见惯风浪的杜若谦,此刻也彻底傻眼了。 他撑着桌子勉强站起身,嘴巴微张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怔怔地看着那柄串着两人的赤缨枪。 赵家的亲眷们更是承受不住这打击。 先前提起这柄赤缨枪时,她们脸上满是引以为傲的神色,可眼下,这承载着家族荣耀的兵器,竟成了夺走自家人性命的凶器。 更令人心惊的是,吸食饱血液的赤缨枪突然从二人的尸体上抽离。 枪头甩去残留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血弧,竟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般,朝着正厅门外的方向快速飞去,显然是打算向外逃遁。 这变故发生得极快,众人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唯有程庭芜始终紧盯着赤缨枪的动向,眼尖地察觉到它的意图,当即厉声呼唤:“拦住它!千万别让它给跑了!” 话音刚落,程庭芜指尖灵力涌动,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光绳,朝着枪身缠去。 贺云骁与陆檀渊也瞬间回过神,贺云骁拔剑出鞘,剑身泛着清冷的灵力微光,朝着赤缨枪的去路斩去。 陆檀渊则迅速捏出法诀,地面上瞬间升起几道光幕,挡住了赤缨枪的逃遁方向。 众人合力施法,将赤缨枪困在了正厅中央。 可刚刚吸食过血液的赤缨枪,像是吃了什么大补药一般,在包围圈中剧烈挣扎。 枪身爆发出浓烈的暗红色光芒,将金色光绳震得微微发颤,像是在宣泄着自身的不满。 正厅内其余的人,早已被这激烈的交锋吓得缩在角落,身体紧紧贴在一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程庭芜、梅遇青与梅映雪三人迅速围拢到赤缨枪周围,三人指尖同时涌动出灵力,口中默念起晦涩的咒语。 随着咒语声渐响,三道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光网,光网上布满了复杂的符文。 正是专门针对器灵的缚灵阵。 缚灵阵刚一成型,便朝着挣扎的赤缨枪罩去。 原本还在剧烈冲撞、试图挣脱的长枪,瞬间被光网牢牢困住,枪身的暗红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第106章 赤缨枪(16) 三人不敢松懈,趁热打铁,又接连掏出数张镇灵符。 指尖灵力催动下,符纸纷纷贴在赤缨枪的枪头、枪杆与枪尾,金色的符文在枪身上流转,如同锁链般将其层层束缚。 直到最后一张符纸贴完,赤缨枪才算彻底没了动静,被牢牢困在缚灵阵中央。 众人刚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处置,那柄被封印的赤缨枪却径直从光网中跌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贺云骁俯身捡起长枪,入手沉重冰凉,与普通的古兵器别无二致。 他抬头看向程庭芜:“这是怎么回事?器灵消失了?” 程庭芜走到贺云骁身边,指尖拂过枪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糟糕,这器灵的修为远比我们想象的深不可测,它竟然能脱离本体行动。” “刚才我们困住的,恐怕只是它依附在枪身上的部分力量,现在它察觉到危险,便主动脱离本体遁走了。” “脱离本体?”高文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器灵不是依托器物而生吗?怎么能完全离开本体?” “寻常器灵自然做不到,但修为足够深厚的器灵,却能短暂脱离本体藏匿。” 程庭芜的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它再强大,也不可能完全抛弃自己的本体。” “这柄赤缨枪是它力量的根源,它迟早会回来寻找,只要我们把这赤缨枪看好,不愁它不现身。”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可正厅内压抑的氛围却丝毫未减。 谁也没料到,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原本还算安稳的赵家竟接连遭遇重创,一口气死了四个人。 而且都不是无关紧要的旁支,而是赵家嫡系一脉的顶梁柱。 赵家的老弱妇孺们本就因前几次的命案心力交瘁,此刻更是彻底绷不住了。 年迈的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看着地上尚未清理的血迹,浑浊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靠在丫鬟怀里低声啜泣。 柳氏与其他女眷们围坐在一处,有的捂着脸放声痛哭,有的则喃喃自语,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 好好的家族,怎么就突然招惹上了这样的灭顶祸事? 程庭芜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赵家人,心中满是沉重,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劝导的话。 任何安慰,在四条逝去的生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希望她们能借着泪水稍稍发泄情绪,缓解心中的痛苦。 杜若谦虽也因这接连的惨状满心震撼,但终究是久居官场、见过风浪的人,比旁人更能稳住心神。 他连忙大步上前,不解道:“程姑娘,如今虽已确定是器灵在作乱,可我实在想不通,这赤缨枪是赵家祖传的宝贝,按理说该护佑赵家后人才对,为何会反过来伤害赵家人呢?这实在不合常理。” 程庭芜闻言,也收起了片刻的感慨,开始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 她看向杜若谦,分析道:“杜大人的疑问,也是我一直在琢磨的。从事发到现在,赵家前后死了四个人,分别是赵老爷、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 “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器灵的目标极为明确,就是冲着赵家的主要血脉来的,而且下手的顺序,也是按照长幼辈分。” 说到这里,程庭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赵家人,继续道:“按照这个规律推算下去,赵家最主要的一脉中,如今还剩下两人。” “分别是留在府中的四少爷,以及之前就去外地游学、尚未归来的五少爷。” “这两位,恐怕会是器灵接下来的目标,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备,绝不能再让悲剧发生了。” 杜若谦听完,连连点头:“程姑娘说得有道理!眼下情况紧急,确实得尽快做好安排,只是具体该怎么做才比较好呢?” 程庭芜沉吟片刻,结合之前对器灵目标的分析,条理清晰地说道:“从器灵接连杀害的四人来看,它的目标应该是与赵平威有直接血缘关系的赵家嫡系后人。” “奴仆和外嫁进来的女子暂时没有受到牵连,他们可以留在赵府内,既不会增加额外风险,也能帮忙照看府中事务。” “至于赵家其余的血亲,尤其是与嫡系血缘较近的旁支亲属,为避免器灵扩大伤害范围,最好全部带回衙门,由官府单独看管,这样既能集中保护,也方便我们随时观察情况。”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赤缨枪,补充道。 “另外,那柄赤缨枪是器灵的本体,必须交由我们亲自看管,防止器灵将其抢夺。” “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只能先通过这样的方式缩小风险范围,再慢慢寻找机会。” 杜若谦听完,当即应下:“好!就按程姑娘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准备,确保明日一早就能完成安置。” 说罢,他便匆匆召集来下属,交代起具体事宜。 此时的赵家人为了保命,也顾及不上其他,纷纷点头应下,主动的配合起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赵家府门前便热闹起来。 留在府中的女眷站在府门一侧,看着即将被护送走的亲眷,脸上满是担忧。 这动静很快吸引了早起的百姓,大家纷纷围在赵家府门附近的街角、巷口,远远地看着府门前进进出出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哎呦,这赵家究竟是咋了,官府的人怎么三天两头的来啊?” “我听说啊,是赵家招惹了邪祟,家里接连死了好几个人,现在是没法子了,只能先将人送到官府去,让官老爷帮忙护着。”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赵家内部闹了矛盾,分家产分不均,这才闹到官府去了。你们看,正朝外搬东西呢,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值钱的宝贝!”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好奇的百姓还想往前凑,被捕快们拦住后,便站在原地继续张望。 一时间,赵家府门前人头攒动。 第107章 赤缨枪(17) 连着两夜通宵达旦地追查、布防,程庭芜眼下只觉得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其余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歇口气吧。” 贺云骁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大家纷纷点头,沿着街边慢慢走了半条街,终于看到一家冒着热气的面馆,掀开门帘走进店,老板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里边坐!要几碗饸饹面?” “六碗羊肉臊子饸饹面,不要太多辣子。” “好嘞!马上就来!” 程庭芜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多时,老板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过来。 粗圆的饸饹面浸在琥珀色的羊汤里,面条是用特制的饸饹床子压出来的,筋道滑溜,裹着羊汤的鲜气。 面上铺着一勺油亮亮的羊肉臊子,肥瘦相间的羊肉炖得软烂,咬一口满是肉香,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热气一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程庭芜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嚼着带劲,羊汤鲜而不膻,混着辣椒油的香辣,从舌尖暖到胃里,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热面驱散了些。 梅映雪小口啜着汤:“这面真不错,羊汤熬得够味,肉也不腥不柴。” 大半碗过后,程庭芜忽然开口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赵家这几个死者的死因,有些门道在里面?” 贺云骁抬眸看她,放下手里的面碗:“你发现什么了?” “赵老爷是被枭首,大少爷是被腰斩,二少爷和三少爷是被贯耳……” 程庭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一开始只觉得手段残忍,可连着看下来,总觉得这些死法不像是随机选择的。” 话音刚落,贺云骁便接过话头,眼神沉了沉:“的确,这些……都是军营里处理叛徒的手段。” 梅遇青疑惑道:“军营里的规矩?怎么说?” “枭首,是对通敌叛国、背叛主帅者的惩处,砍下头颅示众,以儆效尤。” “腰斩则多用于临阵脱逃、坏了军纪的士兵,让其在痛苦中死去,警示他人不可畏战。” “至于贯耳,多是针对泄露军情、私通敌人的斥候或传令兵,用利器贯穿双耳。” 贺云骁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特意补充道。 “不过传统的贯耳之刑,只是用短刃或铁签贯穿耳廓,目的是惩戒与羞辱,虽会致残却未必致命。” “可昨晚赵家两位少爷所遭遇的,和这传统贯耳根本不是一回事。” “赤缨枪直接从耳朵贯穿整个头颅,一枪钉穿两人,力道又狠又准,一击毙命。” 程庭芜闻言点头:“确实,当时枪头直接刺穿了颅腔,两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器灵不仅沿用了军营惩处的名目,还把手段升级,由此可见,他对赵家人的怨念已经深入骨髓了。”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经历了前面几桩案子,众人早已不敢轻易妄下定论。 高文州接过话头道:“之前赵家人说起先祖事迹时,眼神里的骄傲做不了假,听着也不似刻意隐瞒什么关键信息。” “依我看,这事儿大抵是桩被时光埋了的旧怨,只是年代太久,赵家后人也不知情。” “如今赤缨枪里的器灵醒了,这桩旧怨,才被重新翻了出来。” 他说着,将碗里最后一口饸饹面扒进嘴里,却还是觉得腹中有些空落落的。 抬头瞥见邻桌客人碟子里摆着的糖糕,便扬声朝柜台后的老板招呼:“老板,再来一份佛手糖糕!” 老板应了声好,不多时便端着一碟糖糕过来。 那佛手糖糕做得精巧,每一块都捏成半开的佛手模样,外皮是揉了猪油的起酥面,层层叠叠,泛着金黄的油光。 咬开一口,内里是细腻的豆沙馅,还裹着些许核桃碎与桂花糖,甜而不腻。 豆沙的绵密、核桃的香脆与桂花的清香在嘴里交融,外皮酥得掉渣,咽下去后喉头还留着淡淡的甜香。 高文州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这糖糕做得地道,面发得够软,豆沙也没放太多糖,配着刚才的咸面吃正好。” 说着将糖糕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你们也尝尝,吃点甜的心情好。” 众人闻言,纷纷伸手,各取了一块。 等吃完糖糕,程庭芜擦了擦嘴角,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提议道。 “我们连着熬了两夜,眼下身心俱疲,不如先回客栈休息整顿一下。” “白日里人多眼杂,器灵作乱的可能性比夜里小些,官府那边有捕快值守,暂时能护住赵家亲眷。” “入夜后我们再去官府,重点保护剩下的赵家人,尤其是四少爷。” 贺云骁闻言,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那赤缨枪就先交由我保管吧,若有任何异动,我第一时间喊大家。” 众人闻言皆无异议,收拾好东西,便起身往客栈走去,陆檀渊和贺云骁并肩走在最后,脚步放缓了些,随意闲聊起来。 陆檀渊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贺云骁,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先前不是说自己是御妖师吗?” “我当初跟着你,原以为是要四处斩妖除魔,对付那些伤人的精怪妖兽,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跟在几个狩灵师身后,围着一柄古枪里的器灵打转。” “都说隔行如隔山,我们这一身御妖的本事,到了这类案子里,能施展的空间可不多。” 贺云骁听着,语气平和:“御妖师的本分是捉妖,狩灵师的职责是镇灵,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保护百姓,斩杀那些为祸人间的邪祟罢了。” “管它是妖是灵,只要危害到人命,我们便该出手,至于用的是御妖的法子还是狩灵的手段,倒不必分得太细。” 陆檀渊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追问道:“对了,先前事出紧急,我一直没来得及细问。” “你与程姑娘她们,到底是如何相识的?” “看你们配合得这般默契,想必是相识了有一段日子了?” 第108章 赤缨枪(18) 这话问出口,贺云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脚步也顿了半拍,他不知道此刻是否该将寻找坤玉的真相告知陆檀渊。 见贺云骁沉默不语,陆檀渊也以退为进,连忙摆手:“若是不方便说,那便不说了,是我多嘴了。” “不是不方便。” 贺云骁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只是这事牵扯有些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日后这桩案子了结,若大家都愿意,我再慢慢跟你说。” 陆檀渊见状,也不再追问,笑着转移话题,一行人脚步不停,很快便回到了客栈休整。 接下来一连过了好些日子,兖昌城都没再出现任何异动。 赵家亲眷安然无恙,赤缨枪始终沉寂,平静的日子像一层薄纱,覆盖了之前的血腥与恐惧。 仿佛那几日接连发生的命案、都不过是一场噩梦,醒后便了无痕迹。 这份平静,让赵家人渐渐生出了回去的念头。 他们离家许久,虽在官府被妥善照料,却始终惦记着家中,更何况与家人分离的日子久了,难免想念。 与此同时,官府收容这么多“闲杂人”也渐渐有些吃力。 捕快们既要看完成手头上的公务,又要抽调出人手护着赵家亲眷,早已分身乏术,便主动找程庭芜等人商议,想将赵家人送回府中。 眼瞅着街边的树叶渐渐泛黄,风里也带了秋凉,彻底入秋的日子越来越近。 若是再继续耗下去,等冬天来临,山路被冰雪封堵,赶路只会更加艰难,他们原本的行程也会被彻底打乱。 商议过后,大家都觉得不能再被动等待,哪怕暂时找不到器灵作乱的根源,也该主动出击。 实在不行,便借着送赵家人回府的机会设下埋伏,来个瓮中捉鳖,先引器灵现身,再设法将其制服。 几方意见很快达成统一,次日官府便派人将赵家人悉数送回了赵府。 马车刚停在赵府门前,府内留守的女眷便早早迎了出来。 负责打理府中事务的管家赵福则忙着指挥下人搬运行李,原本冷清了许久的赵府门前,一时间满是重逢的笑语。 正当众人围着嘘寒问暖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侧,一个身着青衫、背着书箱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竟是外出游学、阔别多日的赵家五少爷赵问寻! 他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旅途的疲惫,却难掩归家的欣喜,刚走进院门便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祖母,孙儿回来了。” 赵家人见到他,更是又惊又喜,谁也没料到,五少爷竟会在这个时候归家。 老夫人激动得拉住赵问寻的手,眼眶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这孩子,在外游学也不捎个信回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柳氏笑着打趣:“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既迎回了你们,又等回了五少爷,看来咱们赵家的阴霾,是真的散了!” 此时,一直躲在老夫人身后的赵家四少爷赵明远,终于忍不住冲了上去,一把抱住赵问寻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 自从大哥、二哥、三哥接连出事,他日日活在恐惧里,连个能依靠的兄长都没有。 如今见到唯一在世的弟弟,积压多日的委屈与害怕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问寻,你可算回来了……” 赵问寻比赵明远小三岁,身形也稍显单薄,被抱得有些踉跄,却还是立刻抬手拍了拍赵明远的背,语气带着些疑惑。 “四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程庭芜、贺云骁等人,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旁边这几位,我之前怎么从未没见过,是家里新来的客人吗?” 这话问得赵家人瞬间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不自觉地闪躲起来。 他们实在不愿在刚归家的五少爷面前,再提起父兄惨死的事,怕扫了重逢的兴致,更怕年纪尚轻的赵问寻承受不住打击。 柳氏连忙上前打圆场,快步走到赵问寻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往府里走:“问寻啊,一路从外地回来肯定累坏了吧?有什么话咱们先进门再说,厨房还炖着你爱喝的银耳莲子汤呢。” 老夫人也跟着上前,伸手拍了拍赵问寻的手背:“对对,先进屋,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让家里好准备准备。” 说着便推着赵问寻往正厅走,先前的问题避而不答。 赵问寻虽满心疑惑,却也看出家人不愿此刻多提,便暂时压下了追问的念头。 刚进正厅,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与他记忆中热闹的赵府截然不同,墙上挂着的先祖画像,也被蒙上了一层白布。 赵问寻心里的疑云更重,不管其他人如何拖延,都执拗的想要个说法。 眼见实在是拖不下去了,赵家老夫人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问寻,跟我们来祠堂吧。” 赵问寻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脚步有些发沉地跟着家人往祠堂走去。 祠堂内,烛火摇曳,烟雾缭绕。 当赵问寻走进祠堂,看到供桌上新增的四个牌位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最中间的是父亲的牌位,旁边依次排列着大哥、二哥、三哥的名字,牌位上的红漆还泛着新鲜的光泽,与旁边老旧的牌位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问寻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走到供桌前,寒意顺着神经蔓延到心底。 “他们怎么会……” 赵家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问寻啊,你出门游学这几个月,家里出了大事,你父亲和三个哥哥,都被邪祟给害了啊!” 赵问寻心中愕然,他不过是出门游学短短几月而已。 原本满心欢喜想着回来后能跟家人分享沿途见闻,却没想到再次归家,竟要面对四位亲人离世的噩耗。 记忆中父亲严厉却温和的模样、大哥沉稳的叮嘱、二哥三哥打闹的场景……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再与眼前冰冷的牌位重叠,这叫人如何能够接受的了? 第109章 赤缨枪(19) 赵问寻自小读圣贤书,向来不信鬼神邪祟之说,总觉得那些都是乡野传闻。 可如今,他最亲的家人,竟然都死于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存在。 “我想自己先静一静。” 赵问寻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朝着自己从前居住的院子走去。 “问寻!” 一直站在一旁的四少爷赵明远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他比自小就护着这个弟弟,如今见他这般模样,实在放心不下。 赵家人看着兄弟俩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皆是面露唏嘘。 曾几何时,赵家一脉何等兴旺,可如今,只剩下赵明远与赵问寻两个孩子,还要承受丧亲之痛。 就在众人沉浸在伤感中时,程庭芜却悄悄皱了皱眉,伸手拉了拉身旁的梅映雪,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梅映雪有些不解的问:“阿芜,他们兄弟俩就是去说些心里话,咱们跟上去干什么呀?会不会太打扰了?” 程庭芜脚步没停:“不是我想打扰,是这赵家五少爷回来的时机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赶在我们决定送赵家人回府、想引器灵现身的节骨眼上回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现在情况特殊,赵家剩下的这两位少爷是器灵的主要目标,我实在不敢让他们离开视线之外。” “之前器灵动手都快准狠,万一我们没盯紧,它趁兄弟俩单独相处时发难,赵家恐怕真的要彻底完了。” 梅映雪闻言,瞬间明白了程庭芜的顾虑,跟着放轻脚步,两人远远地跟在赵明远与赵问寻身后。 既不打扰他们交谈,又能清晰观察到两人的动向。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赵明远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赵问寻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 赵问寻只是轻轻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赵明远站在门口又望了片刻,才带着几分担忧转身离开。 见两人分开,程庭芜立刻用眼神示意梅映雪。 梅映雪心领神会,悄悄跟在了赵明远身后,而程庭芜则留在原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接下来的大半日,赵府里格外平静,除了偶尔有下人走过,便再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赵问寻始终待在院内,既没出来,也没传出任何奇怪的声响。 另一边,梅映雪跟着赵明远回了院子,看着他坐在窗边发呆,偶尔翻看几本书,全程都规规矩矩,没出现半点可疑之处。 傍晚时分,梅映雪悄悄来找程庭芜汇合,有些无奈地说:“阿芜,守了大半天,啥动静都没有,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程庭芜望着紧闭的院门,心里也不由泛起嘀咕,难不成真是自己太过紧张,才会草木皆兵?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压下这股混乱的思绪,想着先等晚饭过后,再去跟其他人商议。 不多时,丫鬟来请众人前去用饭。 可刚走进饭厅,程庭芜便愣住了,杜若谦竟然也在此处。 “杜大人,您怎么来了?” 杜若谦听到声音,抬头看向程庭芜,同样一脸疑惑。 “程姑娘这话就奇怪了,不是你派人去衙门传信,请我过来的吗?” “我这一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难不成其中有什么误会?” “派人传信?”程庭芜眉头紧锁,“我从未派人前去找您,这其中怕是有问题!” 两人正面对面相觑时,赵问寻却突然有了异动。 谁也没看清他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突然起身,朝着身旁毫无防备的赵明远狠狠捅去! “噗嗤——” 短刀瞬间刺穿了赵明远的胸口。 赵明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嘴唇颤抖着:“问寻……为……为什么?” 赵问寻并不言语,只是冷酷的将短刀拔出,继续朝身边人下手。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赵家亲眷们被吓得尖叫着四处躲藏,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好在程庭芜与贺云骁迅速反应过来,其余人也立刻上前帮忙。 几人合力,终于在赵问寻即将再次刺出时,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赵问寻状若癫狂,嘴里还不断嘶吼着:“放开我!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程庭芜见状,迅速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轻点在赵问寻的眉心。 赵问寻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嘶吼声戛然而止,原本猩红的眼底渐渐恢复了清明,只剩下茫然与空洞。 当他看到掌心那片刺目的鲜红时,身体骤然一僵,声音带着明显的结巴,满是惶恐地问道。 “我……我这是……怎么了?” 赵问寻看着赵明远失去生气的脸,刚才失控时的记忆重回脑海,恐惧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想挣脱按住自己的人,想要以死谢罪,却被程庭芜制止。 “别冲动,你刚才是被器灵操控了!并非你的本意!” 就在此时,虚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带着难掩的得意:“哈哈哈……做了什么?你刚刚可是手刃了你的亲兄弟啊!” 这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程庭芜抬头,朝虚空中看去,冷声道。 “藏了这么久,终于肯出现了?” 虚空中的笑声渐渐停歇,一道暗红色的雾气从阴影里飘出,在空中盘旋两圈后,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身着残破的玄铁铠甲,甲片上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边缘处布满锈迹与裂痕。 右手握着一柄虚幻的赤缨枪,枪尖泛着冷冽的红光,枪缨上的丝线黏连在一起,透着股血腥气。 周身散发的戾气如同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杜若谦哪里见过这般灵体显形的惊异之事?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被震撼得久久难以回神。 眼前这道红影,就是先前取人性命的邪灵,倒是与他想象的略有些不同。 那红影缓缓转动头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程庭芜身上,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藏?本座何须躲躲藏藏?” “先前不现身,不过是觉得你们这些鼠辈不配见到本座的真容罢了。” 第110章 赤缨枪(20) 他顿了顿,枪尖微微抬起,指向程庭芜,语气里满是怨怼。 “原本本座的计划一切顺利,先杀老的,再除小的,最后屠尽赵家满门,替当年枉死的主人报仇雪恨。” “可你们这群惹人厌的狩灵师,偏偏半路跳出来!” “还有这个多管闲事的州牧大人!” 说到这里,赤缨的戾气更盛,周身的红雾都浓郁了几分。 杜若谦被点名,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但见众人目光汇聚,忙硬撑着挺直脊背,强压惧意不让自己露怯。 “若你们当初不掺和这件事,乖乖离开兖州城,本座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可你们倒好,一次次坏本座的好事!” “不仅设阵困住了本座的本体,还护着这些赵家余孽东躲西藏,真是好生让人讨厌!” 他的目光扫过跌坐在地上的赵问寻,又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赵明远,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不过没关系,就算你们拦着,赵家的杂碎们也都死的差不多了。” “现在,该轮到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了。” “今天,本座要用你们的血,来祭奠枉死的英魂!” 话音刚落,赤缨手中的虚幻长枪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红光,枪尖朝着众人狠狠刺来。 那枪速快得惊人,仿佛要将整个正厅都刺穿。 程庭芜瞳孔骤缩,指尖翻飞间掏出三张灵符,用力掷向空中。 符纸在空中展开,金色灵力瞬间涌动凝聚,化作一面厚重的光盾,“铛”的一声脆响,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光盾被枪尖压得微微凹陷,灵力波纹层层扩散,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 程庭芜借着这短暂的缓冲,高声开口,声音穿透正厅的混乱:“赤缨!我不管你是如何的愤怒,你都需要知道一件事,目前在外界所有人的眼中,赵家才是受害者!” “我们不知你主人当年遭遇了何等冤屈,你若只是选择一味的屠杀,而不将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那你主人曾经受的冤屈,便永远没有被人所知的一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若连真相都被掩埋,那你这千年的执念,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吧?” 听到这番质问,赤缨攻击的动作忽然变得迟缓起来,周身翻涌的红雾也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你……你说的倒是有那么一些道理。” 可这份迟疑不过持续了一瞬,赤缨像是突然回过神,语气瞬间变得警惕。 “别想诓骗本座!真相要公之于众,赵家满门也必须为当年的事偿命!这二者根本不冲突!” “你别以为就这么说了几句话,就想要我放过赵家人。” 程庭芜闻言,安抚道:“我自然不会天真到凭几句话就让你放弃执念,只是相较单纯复仇,恢复你主人的清白,让当年的真相不再被掩埋,才更为要紧。” 她侧身退开半步,将身后的杜若谦让到身前,继续说道:“今日兖州州牧杜大人也在此处,他掌管一州政务,也负责修订地方史志。” “若你能说出当年的真相,且有凭有据,杜大人自然能帮你将被扭曲的历史更正过来,让你主人的冤屈昭告天下。” “这可比单纯杀了赵家后人,更能告慰你主人的在天之灵,不是吗?” 赤缨的目光落在杜若谦身上,眼神亮了亮。 “对啊!你是个当官的,的确有这个能耐!幸好刚刚没下手太快,直接把你给宰了!” 听到这话,杜若谦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暗自庆幸捡回了一条小命。 程庭芜见状,趁机追问。 “外界皆传,你是前朝名将赵平威的随身战枪,当年随他征战沙场、护国安民,按说该对赵家心怀护佑才是,可你为何如此痛恨赵家人?” “难道……赵平威并非你真正的主人?” 赤缨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我真正的主人,的确是赵平威。” 这话让众人更不解了,既是,又为何要对主人的后人痛下杀手? “只不过如今这座赵府的主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赵平威,而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他本名赵二狗,不过是当年主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罢了!” “赵二狗?” 受冲击最大的莫过于在场的赵家人,而赵问寻是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赤缨的虚影,嘶哑道:“不可能!这都是假的!你在撒谎!” 他自小读着赵家先祖的英雄事迹长大,以身为名将之后为荣。 可如今,这器灵却告诉他,这份荣耀是偷来的。 他引以为傲的先祖,竟是个冒名顶替的小兵?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我赵家世代居住在此,族谱上明明白白写着先祖是前朝将军赵平威,地方志上也有记载!” “你不过是个作乱的邪祟,为了挑拨离间,竟编造出这种荒唐话!我不信!” 赤缨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枪尖直指赵问寻,语气里满是杀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肯认账,那本座就先一枪插死你,让你去地下问问你那赵二狗,看看本座说的是不是真的!” 贺云骁见状,立刻挡在赵问寻身前,佩剑出鞘,剑尖抵住赤缨的长枪,沉声道。 “既然你坚称赵家先祖是冒名顶替的小偷,那便拿出证据来,总不能空口白牙说几句,就叫大家信你所言非虚吧?” 程庭芜也上前一步,与贺云骁并肩而立,目光直视赤缨的虚影:“我知晓,你能够回溯当年的记忆片段,将过往场景显化于人前。” “你若真要证明清白、揭露真相,不如便施展出这能力,让在场所有人都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让是非曲直有个定论。” 赤缨环视周围一圈,最终冷哼一声:“好!既然你们都不信,那我今日便让你们这些小偷的后代好好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先祖,究竟是如何厚颜无耻地窃取他人功绩、残害忠良遗眷的!” 随后,赤缨周身的暗红色雾气骤然暴涨,如同潮水般将整个正厅笼罩。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待视线重新清晰时,周遭的场景已彻底变了模样。 第111章 赤缨枪(21) 灰蒙蒙的天幕压得极低,沉沉罩在兖州的土地上。 风卷着沙尘掠过,远处的村落早已没了炊烟,只剩下被烧毁的屋梁歪斜地戳在地上,黑黢黢的断壁间还挂着半片烧焦的布片,在风中无力地晃荡。 沟底积着暗褐色的血渍,早已干涸结块,却仍能看出不久前曾有一场屠杀在此发生。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断墙后,怀里紧紧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眼神里满是麻木。 他们刚从盗匪的刀下逃出来,却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另一伙乱兵抓住。 突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东边传来,十几个头戴毡帽、手持弯刀的盗匪呼啸而过。 马背上挂着刚抢来的财物,嘴里喊着粗鄙的荤话。 随手将路边一个试图躲藏的老妇人拽出来,弯刀一挥,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靴上,他们却笑得更加猖狂。 视野转向更远处的边境,隐约能看到蛮族骑兵的黑色旗帜在风中飘扬,旗帜下是成片的帐篷与篝火。 几个蛮族士兵正将掳来的兖州女子绑在马后拖拽,女子的哭喊声被风声撕碎,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守城的官兵早已逃散,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连弓箭都拉不开。 田地里的庄稼早已被踏平,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倒伏;河边的水车停了,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尸体,引得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藏身的草垛里探出头,望着远处燃烧的村落,眼里满是恐惧。 他的爹娘,昨天刚被蛮族士兵杀死在自家门口。 这便是启朝末年的兖州,一个被战火与混乱吞噬的人间炼狱。 众人看得心头发沉,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高文州揉了揉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便是千年前的兖州吗?和现在的繁华模样比起来,简直像两个地方,完全看不出来啊。” 赤缨的虚影悬浮在画面旁,周身红雾微微晃动,语气里满是嘲讽的冷哼。 “看不出来才正常,那时候的兖州,能抢的都被抢走了,抢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可谓是满目疮痍。” “若不是后来得我主人收复,哪有今日你们看到的青砖黛瓦、热闹街市?”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便缓缓推进。 越过荒芜的田野与残破的村落,一个汉子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约莫而立之年,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是早年与野兽搏斗时留下的印记,却没让他显得狰狞,反倒添了几分悍勇。 粗布短褂紧紧裹着宽厚的肩膀,下摆随意扎在腰间,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紧实如老树盘根,指节粗大泛着厚茧。 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遥望远方的眼神中,没有寻常村民的惶恐,反倒透着一股锐利与决绝。 “主人!”赤缨的虚影突然激动地晃动起来,周身的红雾都泛起明亮的光晕,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管是什么时候,主人永远都是这么英明神武!” 程庭芜看着画面,轻声问道:“他便是真正的赵平威将军?” “对!这才是我赤缨的主人,是收复兖州、护佑百姓的真英雄!” 赤缨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狠狠扫过一旁的赵家人,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可不是他们家那个冒名顶替的小偷先祖,赵二狗!” 赵家人被他这番直白的训斥怼得脸色涨红,赵问寻更是气恼。 可想起刚才赤缨的凶戾与赵明远的惨状,纵然心头满是不服与委屈,也没敢反驳半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见他们这副窝窝囊囊、不敢出头的模样,赤缨更是瞧不上,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应了那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赵二狗本就是个偷功窃誉的懦夫,他的种自然也是这般上不了台面,遇事只会缩着脖子忍,半点血性都没有!” “哪像我主人,不管何种窘境都从未低头过。” 这番话像巴掌一样扇在赵家人脸上,可没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赵平威动了,他不再站在老槐树下遥望,而是转身朝着村落深处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平威将村里所有找到的幸存者都召集到了村口的晒谷场上。 他抬手指向远方,语气里满是咬牙的狠劲。 “咱们兖州的土地是祖辈传下来的,咱们的亲人是死在蛮族、盗匪手里的,咱们不能就这么缩着脖子任人宰割!”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安静了片刻。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平威啊,咱们就这点人,老的老、小的小,手里只有锄头镰刀,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怎么跟蛮族人的弯刀快马拼啊?” “之前官府派来的兵都跑了,咱们这些老百姓,硬拼就是去送命啊!” 他的话刚说完,周围的百姓立刻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平威,不是我们不想拼,是真的拼不过!我家里还有两个娃,要是我死了,他们娘俩可怎么活?” “蛮族人昨天还在隔壁村杀人放火,我们躲都躲不及,哪还敢跟他们对着干?要不咱们还是往南边逃吧,说不定能有条活路!” “依我看,还是躲在村子里吧,死了也算是落叶归根了,总比逃命的时候死在半路要来得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晒谷场上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拼不过也要拼!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总比像猪羊一样被人宰了强!” “只要大家肯跟我一起,咱们就先守好这个村子,再慢慢找其他地方的幸存者,总有一天,能把蛮族赶出兖州!” “现在,愿意跟我一起拿起家伙、护着村子、护着兖州的,就站出来!要是想逃、想认命的,我不拦着,现在就可以走。” 赵平威的声音在晒谷场上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胆小怕事的人虽有,却也从不缺有血性的汉子,一个络腮胡汉子猛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平威,我跟你干!” 第112章 赤缨枪(22) “我爹就是被蛮族砍死的,这仇我早就想报了!与其苟着等死,不如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随后,又有更多的人站出来。 “我也跟你走!我娘昨天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让我躲起来,她自己却被蛮族抓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仇给报了!” “平威,算我一个,我家的地被踏平了,房子被烧了,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跟着你干,至少死得值!” “还有我!” “我也来!”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有中年汉子,有半大的少年,甚至还有妇人。 与其像蝼蚁一样被踩死,不如为自己、为家人、为兖州,搏一条生路。 赵平威看着眼前站出来的几十号人,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咱们不光要守住这村子,更要把蛮族、盗匪都赶出兖州,让老百姓能重新种上田、吃饱饭!” 场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将手里的锄头、柴刀、弓箭高高举起,跟着他齐声高喊: “驱蛮族!逐盗匪!还我兖州太平!” 喊声响彻暮色,像一道惊雷劈开原本的死寂,连远处盘旋的乌鸦都被惊得四散飞起。 在荒芜的土地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虽隔着千年时光,眼前的场景不过是器灵显化的记忆片段,可在场所有人都仿佛被那股热血裹挟。 杜若谦站在人群中,望着画面里振臂高呼的赵平威,由衷感叹道。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便是聚心。” “本官执掌兖州政务这些年,深知守土护民之难。” “若赵将军生在太平盛世,凭他这份体恤百姓、凝聚人心的能力,定能成为抚境安民、造福一方的良吏。” 赤缨听到了,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自然!我主人从来都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当年多少人说他不自量力,可他硬是带着民军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把蛮族赶出了边境!” 赵平威不仅拳脚功夫过硬,领兵作战更极具章法。 画面里,他正蹲在山林间的土坡上,用木棍几笔划出蜿蜒的山道,圈出两侧陡峭的坡崖,又在出口处画了个小小的叉。 “蛮族骑兵靠的是马快刀利,可进了这西边山道,马转不开身,人也展不开阵型,就是咱们的活靶子。” 赵平威指尖点在山道中段最窄处,“他们后天清晨要送粮草去前营,必走这条路,咱们就借着这山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说着,他看向络腮胡的老周。 “你带几个力气大的兄弟,去北坡崖上堆好滚石和断木,听到我给的信号后就往下推。” “不用多,砸乱最前面的马队就行,好叫他们进退不得。” 紧接着,赵平威又转向挎着弓箭的张嫂,指了指东侧浓密的灌木丛。 “你跟几个会射箭的,藏在那儿,专射马腿。马一倒,骑兵就成了没腿的蚂蚱,咱们再冲上去,事半功倍。” “记住,射完就换位置,别让他们摸清咱们的藏身处。” 最后,他拍了拍阿力肩膀。 “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山道出口,用树枝和石头堆个简单的路障,等咱们从里面杀出来,你们就把口子堵死,别放一个活口跑回去报信。” “但切记,打完立刻撤,别贪功追敌,山林是咱们的地盘,把他们耗在这儿,比追着打更管用。” 众人听得明白,齐声应下,各自扛着家伙去准备。 画面一转,到了次日清晨。 薄雾像纱一样裹着山道,十几个蛮族士兵赶着驮粮马车,走在路中间。 “放!” 赵平威的喝声刚落,北坡的滚石就“轰隆隆”砸了下来。 最大的一块足有磨盘大,直接砸中最前面的马,那马痛得嘶鸣一声,重重栽倒,背上的粮袋撒了一地。 后面的马受惊扬蹄,蛮族士兵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想拔刀,有人想拉马,整个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东侧的箭矢射来,精准地扎进马腿里,一匹马应声倒地,把背上的士兵甩出去老远。 那人刚爬起来,就被阿力从出口方向冲过来,一扁担砸在肩上,疼得惨叫一声。 赵平威拿着最初的赤缨枪,从西侧树丛里冲出来,枪尖直刺一个蛮族士兵的胸口。 那士兵刚拔出弯刀,就被木枪穿透皮肉,闷哼着倒在地上。 老周也提着短斧冲上来,一斧劈在另一个士兵的胳膊上,鲜血瞬间溅了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嘶吼着报仇二字。 这些民军虽没受过正规训练,却都抱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十几个蛮族士兵就倒了大半。 剩下的两个想往出口跑,也被路障拦住,最终成了刀下亡魂。 “撤!” 赵平威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粮草,突然抬手喊住正要动身的众人。 “等等!这些粮草不能留!蛮族的后续部队说不定很快就到,与其让他们再运回去,不如咱们扛回村里。” “乡亲们都快断粮了,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说着,他率先弯腰扛起两袋谷子,放置在还算完好的马车上。 “老周、阿力,你们带几个人分着扛,动作快点,别磨蹭!” 众人一听是给乡亲们运粮,瞬间来了劲。 “对!不能给蛮族留一点!” 赵平威走在最后,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一边指挥众人。 “都跟紧点!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过了前面那片矮松林,再把脚印踩乱!” 等众人都进了松林,他又让阿力在几处岔路口撒了些枯草,还把刚才用过的断木、石块往不同方向挪了挪,彻底混淆踪迹。 一行人运着粮草,在山林里钻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看到村落外围的老槐树,才松了口气。 等蛮族后续的骑兵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尸体,山道里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辨不清。 领头的将领气极,却不敢贸然进山林。 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人?万一再中了埋伏,损失就更大了。 这般伏击后面还连着来了三次。 第一次劫粮草,第二次烧了蛮族的临时据点,第三次甚至摸进敌营,割了两个小头领的首级。 每次打完,赵平威都带着人迅速撤离,从不让蛮族摸清虚实。 到后来,蛮族士兵再路过山林,连边缘都不敢靠近,更别说进山骚扰百姓了。 第113章 赤缨枪(23) “粮草那一战,他选的伏击点、调度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先以滚石乱阵,再用箭术破骑兵,最后堵截收尾,步步都算得精准。” “更难得的是,打完还能冷静盘算粮草、布置疑阵,既没贪功冒进,也没漏掉关键,这份临战的沉稳和周全,寻常将领都未必及得上。” 贺云骁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对赵平威的认可。 杜若谦捋了捋胡须,身为州牧的他,看问题多了几分政务视角。 “寻常将领领兵,往往只盯着战事结果,打赢了便急于论功,却容易忽略战后留下的隐患。” “说到底,打仗终究是为了护着百姓过日子,他能把战事和民生拧在一处考虑,这份周全,比单靠战术打赢一场仗,要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夕阳刚落,村落中心的晒谷场就支起了几口大铁锅。 柴火“噼啪”地烧着,锅里的糙米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着肉干的咸香飘得满村都是。 负责烧火的汉子特意多焖了会儿,让锅底结出薄薄一层金黄的锅巴,香气更足了。 百姓们捧着自家的粗瓷碗,排着队往碗里盛饭。 分饭的妇人用木勺挖起一勺,糙米粒粒分明,还带着锅气,再舀起几块蒸煮过的肉干,均匀分到每个人碗里。 那肉干原本硬得能硌牙,经铁锅慢煮后,纤维软了不少,咬在嘴里带着股浓郁的肉香,连渗进米饭里的汤汁都咸得入味。 蹲在墙角的孩子捧着碗,小手抓着筷子,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米粒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含糊地跟身边的娘说:“娘,饭好香,肉也好香!” 妇人笑着帮他擦掉嘴角的饭粒,自己也舀了一勺饭,慢慢嚼着。这是她们这么久以来,第一顿能吃饱的热饭,连胃里都暖融融的。 老周端着碗走到赵平威身边,往他碗里又拨了两块肉干:“平威,你多吃点!这次能抢回粮食,让大伙吃上饱饭,都是你的功劳!” 赵平威没推辞,笑着扒了口饭,肉干的咸香混着糙米饭的清甜,在嘴里散开。 他看向场里的乡亲,连之前总唉声叹气的老人,都捧着碗慢慢吃着,脸上有了久违的笑意。 张嫂领着几个妇人还在灶台边忙活,给没盛到饭的人添饭,又把锅底的锅巴小心铲出来。 那锅巴金黄金黄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焦糖色,薄的地方透着点透亮,厚的地方带着扎实的米香。 刚离了热锅,焦脆的气息就裹着温热的米香飘散开,引得旁边的孩子直攥着衣角咽口水。 她笑着把锅巴掰成小块,分给围上来的娃们:“慢点吃,刚出锅烫着呢!” 孩子们捧着温热的锅巴,先凑到鼻尖深吸一口,焦香混着纯粹的米香直往天灵盖窜,馋得人指尖都发紧。 再小口咬下一块,脆响先落进耳朵里,牙齿刚碰到,脆劲儿就顺着舌尖散开,嚼起来又酥又香,米粒的清甜裹着焦香在嘴里漫开,没有半分粗糙感,反倒带着点微微的回甘。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嚼得太急,差点呛到,却还是含着满嘴锅巴,含糊地喊“好吃”。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更仔细,小口小口抿着,连粘在嘴角的碎渣都要用舌尖舔干净,还特意留了块最大的,跑去找蹲在一旁的奶奶,踮着脚递过去:“奶奶,你吃!” 从前村里太平的时候,谁家焖了饭,孩子们也总围着灶台等锅巴。 如今虽在乱世,可这口焦香的锅巴,脆得扎实、香得纯粹,咬在嘴里的每一口都带着烟火气的暖,倒像把往日里安稳日子的滋味又找回来了些。 整个村落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压抑,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孩子们啃锅巴的“咔嚓”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交谈声。 一碗热饭、几块肉干,虽不是什么珍馐,却像一颗定心丸,让百姓们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赵二狗搓着手凑了过来。 他生得人高马大,肩宽背厚,按理说该是副威武模样,可偏偏腰杆总挺不直,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扣,像是怕撞着人。 脸上虽留着短须,却总习惯性地眯着眼打量周遭,目光扫过晒谷场里的粮袋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又飞快地掩饰过去。 只把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副刻意放软的姿态,倒让他这身高大骨架显得有些别扭,没半分汉子该有的敞亮劲儿。 他看向赵平威,小声道:“平威啊……之前是我糊涂,鼠目寸光,总想着躲起来保命,没敢跟大伙一起出力。” 说着,他又挺了挺腰,像是下定了决心:“现在我想明白了,光躲着也不是办法,咱们村能有今天这口饱饭,都是你领着大伙拼出来的。” “我也想加入队伍,哪怕只是帮着搬搬粮草、守守村口,也算为乡亲们出点力。” 可他这话刚说完,旁边的老周就撇了撇嘴。 谁不知道赵二狗从前总想着占便宜,之前缺粮时,护卫队动员大家拿出粮食共度难关,他非但藏着自家的杂粮不肯拿出来,甚至还来偷大伙的粮食。 现在见护卫队不仅能带回粮食,还能得乡亲们的敬重,就赶着来凑热闹,心思根本没那么单纯。 赵平威却没在意这些,他看了眼赵二狗,又扫过周围乡亲们的神色,语气平静。 “只要你是真心想护着村子,愿意跟着大伙一起扛事,队伍就欢迎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队伍,就得守规矩,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着自己。” 赵二狗一听这话,立刻笑开了,连忙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肯定听你的,绝不给大伙添麻烦!” 说着,还主动接过旁边妇人手里的空碗,跑去灶台边帮忙洗碗,一副积极的模样。 老周凑到赵平威身边,压低声音:“平威,你咋还真让他加入了?这小子心思多着呢!” 赵平威却摇了摇头,看着远处正在洗碗的赵二狗,轻声道:“现在队伍正是缺人的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至于他心里怎么想,往后看行动就知道了,只要他能真心护着村子,从前的事,没必要一直记着。” 第114章 赤缨枪(24) 赵平威话音刚落,画面外的赤缨猛地攥紧了拳头,连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心善!主人就是太心善了!这赵二狗明明一肚子算计,还把他招进队伍里!” 他越说越激动。 “这赵二狗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主人却还给他机会……要是当初主人没让他加入,后面哪会有那么多糟心事,主人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当年要是能显形,早就冲上去把这小人撕成碎片了!” “这等腌臜东西,就不该让他靠近半步!” 赤缨怒吼未落,画面外众人目光皆凝在赵二狗身上,赵家后人更是往前凑了半步,想要看看这个在赤缨口中,他们真正的祖先到底长什么样。 看到隐约有些相似的轮廓后,他们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赵平威接纳赵二狗后,没几日,赵将军能打胜仗、还能让乡亲们吃饱饭的消息,就顺着山林间的小路,传到了周边几个受蛮族侵扰的村落。 起初是有三五户走投无路的百姓背着行囊来投奔,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寻着路来加入队伍。 不过半月,晒谷场再也容不下操练的人。 队伍从最初的几十人人,扩到了三百多号。 赵平威干脆把队伍分了队,让老兵教大家列阵、练刺杀,让猎户带着熟悉地形的人探路、设哨,让工匠领着人修兵器、做防护。 可看着弟兄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家伙,有磨尖的木杆、缺口的柴刀,还有人握着自家耕地的铁犁碎片,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手里的家伙不趁手,真遇到了敌人还是要吃亏,得赶制一批统一的兵器,让每个人都有能护身、能杀敌的家伙。 赵平威立刻召集工匠们商议,最后定了主意,以长矛和短刀为主。 长矛适合山林作战,能远距离戳刺,短刀方便近身厮杀,寻常百姓也容易上手。 消息传下去,乡亲们都主动来帮忙。 村里的铁匠把自家的旧铁锅、废农具都扛到铁匠铺,敲碎了重新熔炼;妇女们则凑在一起,用麻线和兽皮编成长绳,用来缠裹矛杆防滑;连孩子们都提着篮子,去山林里捡坚硬的杂木,供工匠们削制矛杆。 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红热的铁水倒进模具,冷却后变成粗坯,工匠们再拿着铁锤反复敲打,声响从早到晚,震得铺子里的火星子四处飞溅。 铁坯在锤下渐渐成型,长矛的矛头被磨得锋利,短刀的刀刃也开得锃亮。 另一边,工匠们把捡来的杂木削成丈余长的矛杆,用砂纸打磨光滑,再涂上层桐油防腐,最后缠上妇女们编好的麻绳。 赵平威每天忙完操练,都会去铁匠铺看看进度。 有次他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长矛,掂量着重量,又试着戳向旁边的木桩,矛头轻易扎进木头里,矛杆也结实不晃。 他笑着拍了拍铁匠的肩膀:“辛苦大伙了,这矛趁手!等兵器都做好,咱们遇上蛮兵,心里更有底。” 约莫过了十日,第一批兵器终于赶制完成。 长矛整整齐齐靠在墙边,矛头泛着冷光,矛杆缠着统一的麻绳,短刀则用兽皮裹着刀柄,分装进木鞘里。 分发兵器那天,弟兄们排着队领家伙,拿到长矛的人忍不住挥了挥,听着风声都觉得痛快,握着短刀的人则反复摩挲着刀柄,脸上满是激动。 从那以后,操练场上不仅有列阵的脚步声,更有长矛刺向靶心、短刀劈砍木桩的声响。 原本握着农具的百姓,如今握着统一的兵器,再跟着老兵练刺杀、练配合,身上渐渐有了军人的锐气,松散的队伍也真真切切有了军队的模样。 等队伍稳定后,赵平威又带着人主动出击,首战便是驰援被蛮族围困的青州临朐城。 探子回报,蛮族将领阿骨达亲率两千骑兵,围得水泄不通,还在城外十里处设了粮草营,靠着源源不断的补给耗着城里的守军,照这情形,不出三日就得破。 赵平威看着地形图,指尖在粮草营的位置敲了敲。 “硬拼肯定不行,咱们只有三百多人,蛮族骑兵又快,正面打就是送死。要救临朐,得先断他们的粮道,没了粮草,他们自顾不暇,自然会撤。” 他当即把队伍分成三队。 让老周带五十人,多备干柴和硫磺,夜里摸到粮草营附近的山林,等信号就放烟;让张嫂领二十个弓箭手,藏在粮草营西侧的土坡后,专射守营的哨兵;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趁乱冲进去烧粮草,得手后立刻往临朐方向撤退,引蛮族骑兵去追。 当天夜里,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老周带着人摸到山林里,把干柴捆成捆,洒上硫磺,又用绳子系着,吊在树枝上。 等张嫂那边传来“嗖”的一声哨响,那是弓箭手射中第一个哨兵的信号,老周立刻点燃火把,扔向柴捆。 “轰!”硫磺遇火瞬间烧旺,浓烟裹着火焰冲天而起,借着夜风往粮草营飘去。 守营的蛮族士兵以为是山火,慌慌张张地喊着救火,刚跑出营门,就被土坡后的箭矢射倒一片。 赵平威趁机带着人,举着赤缨枪冲了进去。 营里的粮草都堆在帐篷里,他让人把煤油洒在帐篷上,点火的瞬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蛮族士兵这下才反应过来是遭了偷袭,可营里乱作一团,有人想牵马,有人想救火,还有人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赵平威握着赤缨枪,一马当先挡在营门口,看到冲过来的蛮族士兵就直刺过去,枪尖穿透铠甲的声音混着惨叫声,在火光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的弟兄们也不含糊,长矛戳、短刀砍,硬是把想反扑的蛮族士兵挡在营外。 眼看粮草烧得差不多了,赵平威高声喊。 “撤!” 众人立刻跟着他撤出粮草营,故意在身后留下散落的兵器和脚印,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 果然,阿骨达在临朐城外听到粮草营的动静,气得哇哇大叫,亲自带了五百骑兵去追。 赵平威带着人往临朐县城跑,快到城门口时,突然往旁边的山林拐,那片山林里满是低密集灌木丛,骑兵根本进不去。 阿骨达追到山林边,看着里面幽深的小道,又看了眼远处紧闭的临朐城门,才知道中了计。 第115章 赤缨枪(25) 粮草没了,追兵又被引到这儿,再围着县城也没意义,只能恨恨地骂了几句,带着骑兵往北方退去。 等蛮族骑兵走远,临朐城的城门才缓缓打开,守将带着士兵跑出来,握着赵平威的手直道谢。 “赵将军,多亏了您啊,要是再晚一步,城里的百姓和士兵就撑不住了!” 赵平威擦了擦脸上的烟灰,笑着摆手:“都是为了护着百姓,应该的。” 说话间,他看向身后的弟兄们。 虽有人受了轻伤,却个个眼神亮堂,握着兵器的手更紧了。 经此一战,不仅打退了蛮族,更打出了信心,往后再面对强敌,也多了几分底气。 解困青州后,待兵锋渐锐,赵平威便将目光落在了被蛮族占去的徐州。 徐州首府徐陵城扼守南北要道,蛮族守将巴图更是以凶残闻名,不仅拆了城外民房筑高垒,还把百姓掳来修工事,扬言要踏平兖青,饮马淮河。 赵平威带着队伍抵到徐陵城时,远远就见城墙高筑,蛮族士兵握着弯刀在垛口来回巡视。 城根下的民夫被铁链锁着,在皮鞭下搬运石块,稍有迟缓就被鞭打,看得弟兄们攥紧了兵器,恨得牙痒痒。 老周压低声音道:“这城防太严,硬攻就是送命,可看着百姓遭罪,咱们总不能一直耗着!” 赵平威却没急着下令,只让人乔装成逃难百姓,混到城外接近民夫的地方,连守了三夜,终于摸清了关键。 巴图把主力都布在东西两门,北门水门因河道淤塞,只留了十个老弱士兵看守。 更重要的是,被掳的民夫里有个领头的张老栓,暗中联络了几十人,就等着外面有人接应,想趁机反戈。 夜里,赵平威召来众人议事,指尖在地图上点出西门和水门的位置。 “咱们用声东击西的法子,老周,你带人,多备锣鼓和稻草人,明早天不亮就去西门外佯攻,把锣鼓敲得震天响,再把稻草人竖起来,装作要架云梯攻城的样子,务必把巴图的主力都引到西门去。” 他又看向身手敏捷的阿力。 “你带人揣着短刀和绳索,趁西门闹起来,从北门河道摸过去,找到水门的守军,尽量悄无声息解决,别惊动里面。等你们控制了水门,就放三响火箭,给张老栓报信。” 最后,他握了握长矛。 “剩下的人随我在南门待命,等水门有了信号,咱们就往北门冲,和民夫们里应外合,直捣巴图的中军帐!” 天刚蒙蒙亮,西门外突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老周带着人把稻草人绑在长杆上,隔着护城河往城上晃,还故意喊着攻城的口号。 城上的蛮族士兵慌了神,急忙报给巴图,巴图本就担心西门是主力进攻方向,当即带着两百精锐骑兵往西门赶,还下令把东门的守军调过来一半,只留几十人守着中军帐。 与此同时,阿力带着人悄悄摸到北门河道。 因淤塞,河水只到膝盖,众人踩着泥水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水门。 木质的闸门半掩着,几个蛮族老卒正靠在墙边打盹,脚边还放着酒壶。 阿力比了个手势,弟兄们轻手轻脚绕过去,捂住老卒的嘴,短刀一抹,没发出半点声响。 控制住水门后,阿力立刻点燃火箭,三道光箭划破晨雾,直冲天际。 城里的张老栓早就盯着动静,见了火箭,立刻悄悄解开身边民夫的铁链,低声道:“外面的救兵来了!咱们先去缴了看守的兵器,再去开北门!” 几十名民夫攥着手里的铁锹、锤子,趁看守不注意,一拥而上,很快就夺了兵器,往北门冲去。 “冲!” 赵平威在南门看到火箭,立刻带着人往北门赶,刚到门口,就见城门被拉开,张老栓带着民夫们冲了出来。 两军汇合,士气大振,赵平威一马当先,带着人往中军帐方向杀去。 此时中军帐只剩几十名守军,哪里抵挡得住,很快就被冲散。 巴图在西门浪费了不少时间,等发现稻草人的时候,才惊觉中计,急忙带着人往回赶。 可刚到大街上,就撞见迎面而来的赵平威。 “咦嘞个瓜瓜,你敢骗我!”巴图怒吼着挥刀冲上来。 赵平威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刀锋,赤缨枪直刺过去,枪尖带着风,精准刺穿了巴图的铠甲,扎进他的胸口。 巴图闷哼一声,倒在马下。 蛮族士兵见首领被杀,顿时乱了阵脚,有的弃刀投降,有的往城外逃,却被民夫们堵住了去路。 这些曾被欺压的百姓,此刻握着夺来的兵器,眼里满是怒火,把蛮族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前后不过一日,徐陵城便被收复。 夺下徐州后,赵平威没给蛮族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蛮族虽丢了要道,却仍在北方集结残部,若不趁势追击,迟早会卷土重来。 于是他整合三州兵力,一边让工匠赶制兵器、组织百姓囤积粮草,一边派人摸清蛮族的集结地. 就在兖州以北的黑风谷,那是蛮族退回草原的必经之路,谷口狭窄,正好设伏。 出发前,他特意召集将领:“蛮族现在士气低落,却仍有骑兵优势,咱们不跟他们拼马速,就用地形困他们。” 他让人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铺满带尖刺的荆棘,又在谷内挖了深半丈的陷阱,上面盖着茅草和树枝;再让弓箭手藏在坡顶,等蛮族进入谷中,先射马腿,再用滚木封死谷口。 等蛮族首领带着残部往黑风谷退时,果然没察觉异样,他们以为赵平威只会守着城池,没料到会在必经之路设伏。 等大部分骑兵进了谷,坡顶突然响起号角,箭矢“嗖嗖”射下,瞬间倒了一片马匹,受惊的马群四处乱撞,不少掉进陷阱里,惨叫声在谷中回荡。 赵平威带着主力从谷口冲进去,长矛列阵,像一道铁墙般往前推进,蛮族没了骑兵优势,又被堵在谷中无法展开阵型,只能被动挨打。 有的蛮族士兵想往谷外逃,却被滚木和荆棘挡住,要么被箭射中,要么被民军的长矛刺穿。 不到两个时辰,蛮族残部就溃不成军,首领带着少数人拼死冲出谷口,却不敢再停留,一路往北逃向草原,再也不敢南下。 第116章 赤缨枪(26) 经此一战,兖、青、徐三州彻底没了蛮族的威胁。 赵平威又派人清理战场、安抚边境百姓,还帮着被战火毁了家园的人重建房屋、开垦田地。 渐渐的,三州的炊烟多了起来,集市重新热闹,孩子们能在村口玩耍,老人们也能坐在家门口晒太阳。 这些曾被战乱笼罩的土地,再次恢复了生机。 画面外众人的情绪也随之高涨,不约而同地为百姓们感到高兴,心中对赵平威的钦佩也越发深厚。 时至寒冬,兖州城外的流民登记点前,寒风卷着雪粒,却挡不住绵延三里的人潮。 自半年前收复徐州后,三州境内的蛮族已被肃清,可别处的战乱还在蔓延,流民像潮水般涌来。 赵平威没让士兵把人拦在城外,反倒在三州各设了登记点,不仅管饭管住处,还贴出告示。 “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的青壮,愿参军护境者,每月发粮;愿务农者,分荒地免赋税。” 负责登记的士兵每日都要往中军帐送报表,这天捧着账簿跑进帐时,声音都带着兴奋。 “将军!各州都新增了不少青壮,再加上原来的弟兄,咱们现在有十万人了!” 此时的赵平威正对着地图出神,闻言抬头,指尖在三州流民安置区的标记上点了点。 十万兵马勉强能守住三州,可外头还有流民在挨饿,战乱再拖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李恒的使者到了。 李恒此人并非草莽出身,他原是镇守豫州的将领,以保境安民为号,收拢豫州境内的残兵、乡勇,又吸纳周边流离的农户与工匠,短短两年便整合了豫州全域。 连荆州北部的城池都主动归附,成了当前乱世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势力。 李恒手下足足有十五万兵马,其中三万是遗留的正规军,余下十二万虽多是百姓出身,却经他亲手操练,阵法严明、纪律规整,比赵平威的民军更具战力。 更难得的是,豫州地处中原腹地,水土肥沃,李恒上任后便兴修水利、开设粮仓,如今豫州粮草充盈,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接济周边受灾之地。 此外,豫州南靠淮河天险,北有嵩山屏障,易守难攻,周边几个小势力虽各有盘算,却又不敢有什么真正的动作。 赵平威对李恒向来心怀敬重,去年荆州南部遭受侵扰时,李恒本可凭淮河天险自保,却特意抽调两万兵马,从豫州东南部绕路驰援。 不仅击退外敌,还带了粮草帮荆州百姓重建家园,只是他从不宣扬此事,外界多只知他势力强盛,却少有人知他暗中护了多少百姓。 也正因如此,听闻李恒派来使者,赵平威才少了几分对其他势力的戒备,多了几分好奇。 亲兵接着禀报。 “李将军的使者说,他们主公早闻将军击退蛮族、护三州百姓的威名,知道三州刚安定,流民多有挨饿之苦,此次特意备了粮草送来。” “还说有件关乎天下流民安置的要事,想与将军当面商议,文书里写的便是初步的商议方案。” 赵平威点点头,让人把使者请进帐中。 只见来者一身青色锦袍,举止从容得体,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单看这派头,便知李恒势力不仅强盛,更重规矩与体面,连使者都透着一股沉稳谦和,与其他军阀手下飞扬跋扈的亲兵截然不同。 使者见了赵平威,先是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将军,我家主公常与属下说起您,赞您是乱世中难得的仁将。此次得知三州流民尚有饥寒之困,主公特意备了一万石粮草,让属下送来应急。” “至于这份文书,是主公亲笔所写,里面提了跨州互济、共护百姓的想法,说此事若能成,能让更多百姓免于饥苦,想请将军仔细过目,若有不妥之处,再容双方细商。” 说着,使者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 文书用的是厚实的麻纸,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封皮盖着李恒专属的朱红印章。 翻开内里,字迹工整秀丽,每一条方案都写得详细具体,绝非临时潦草写就,应是反复斟酌了许久才定下的内容。 赵平威的指尖随着工整的字迹缓缓移动,越看眉头越舒展,心底却渐渐生出一股敬佩。 李恒在文书将三州当前的隐患剥解得明明白白,先是点出流民安置的疏漏,又指出粮草分配的问题。 更让赵平威惊讶的是,李恒还针对三州的兵力部署提了建议。 说他已派人查过,三州边境虽无蛮族侵扰,却有小股盗匪趁机劫掠流民,建议赵平威从兵马中抽调一小部分,分驻在安置点周边,既护流民安全,也能减少兵力浪费。 看到文末,赵平威的指尖猛地顿住,李恒在最后特意用红笔标注。 “流民聚少则数千,多则上万,冬日尚可靠篝火御寒,开春后气温回升,腐食、污水易滋生疫病,一旦蔓延,百姓与兵马恐遭重创。” 这句话像重锤敲在赵平威心上,他此前只想着护三州安稳,却没料到瘟疫的隐患。 对比自己的考量,李恒不仅把眼前的安置问题想得周全,还能看到开春后的危机,甚至连长远的止战之策都有雏形,这份眼界与心思,远在自己之上。 他放下文书,忍不住对身旁的下属感叹道。 “李将军不仅心系百姓,更有经世之才,这般周全的谋划,我远不及他。若能得他相助,三州乃至更多地方的百姓,恐怕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当晚,中军帐的灯亮到半夜。 老周和阿力有些担心,进帐时见赵平威正在出神。 “将军,您可是还在想李恒的提议?”老周试探着问。 赵平威从案上的文书抬起头,开口道:“我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在理,若按照他的方法来,一定能够更快的让这乱世安稳下来。”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帐边,声音沉了几分。 “我从前觉得能保一方安稳便够了,可李恒说得对,乱世不停,流民就会越来越多,就算咱们把三州守得再牢,周边势力打来打去,蛮族也可能卷土重来,最后还是护不住百姓。” 第117章 赤缨枪(27) “将军的意思是?” 赵平威抬眼扫过帐内的几个核心部下,他们眼里或多或少都藏着困惑,便索性把话挑明。 “我的意思是,待与李恒商议妥当后,我便带着咱们这十万兵马,归顺于他麾下。” 阿力第一个急了,往前迈了两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将军!您这是何苦?咱们现在有十万大军,守着三州,粮草也算能够自给,足以做一方诸侯,何苦要屈居人下?” “您忘了咱们当初是怎么拼杀出来的?多少弟兄为了护这三州丢了性命,现在却要归顺于旁人,这让弟兄们怎么甘心!” 旁边的老周也皱着眉附和:“阿力说得在理,李恒虽有才能,可您也不差啊!这些年您带着咱们打蛮族、守城池,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三州百姓谁不敬重您?凭什么要让您去依附他?” 看着属下们义愤填膺的模样,赵平威没有动怒,缓声安抚道。 “我知道你们为我抱不平,也知道我现在有实力做一方诸侯。” “可你们想过吗?做诸侯又能如何?周边的势力依旧会打来打去,乱世还是看不到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的流民安置区,那里的灯火星星点点。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追逐什么权势,当初组建队伍,是为了护兖州百姓不被蛮族欺负,后来打青州、夺徐州,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百姓。” “现在李恒比我更有能力、更有眼界,将兵力整合在一起后,便足以扫平周边的其他势力,终结这个乱世。” “至于屈居人下……”赵平威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坦荡。 “只要能让百姓们快些过上安稳日子,别说只是归属于他麾下,就算让我解甲归田,去当个普通农户,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咱们当兵打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赵平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帐内众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过了半晌,阿力率先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末将知错!将军心怀天下百姓,末将却只想着权势高低,是末将格局小了!” “从今往后,将军去哪,末将就跟去哪,哪怕是归顺于李恒麾下,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末将绝无二话!” “我等也愿追随将军!” 帐内其他属下纷纷单膝跪地,语气里满是信服。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家将军要的从不是万人之上的权势,而是天下百姓的安稳。 这份胸怀,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在这个人人逐利、个个争权的乱世,能把百姓的福祉看得比自身权势更重的人,才是真正能终结乱世、撑起太平的脊梁。 赵平威抬头对亲兵道:“去请李恒的使者来,就说我十分感谢他所给出的建议,想约个时间当面细谈,地点让他定。” 亲兵应声而去,没过多久便带回消息,李恒约定三日后在豫州与兖州交界处见面。 到了约定那天,赵平威带着两名亲兵轻装前往,远远就看见李恒穿着一身磨损的铠甲,正弯腰给流民分干粮。 那些从西北逃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接过干粮时,有人忍不住红了眼,哽咽着道谢。 李恒耐心地拍了拍一个小孩的头,又叮嘱亲兵:“把老弱先领到棚屋里,烧点热粥给他们喝。” 直到瞥见赵平威,李恒才直起身,快步迎上来,略带歉意地笑道。 “让赵将军久等了,这些百姓刚从西北逃来,得先把他们安置妥当。” 赵平威连忙摆手,目光扫过安置点里的流民,语气诚恳。 “李将军说的哪里话,百姓的事才是第一要紧的,我多等会儿不算什么。” “方才看将军亲自给百姓分粮,倒让我想起当初在兖州,也是这么跟弟兄们一起给流民发粮的。” 李恒眼睛一亮,拉着赵平威往旁边的草棚走。 “将军也常亲自照看流民?我总觉得,咱们当将领的,若连百姓的苦都看不见,就算打再多胜仗,也守不住天下。” 亲兵很快端来两碗热茶,粗瓷碗里冒着白汽,混着远处流民的低语声,倒让这草棚里多了几分热闹。 赵平威接过茶碗,却没急着喝,望着棚外正在啃干粮的流民,语气沉了几分。 “现在三州流民越来越多,光靠接济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着,等开春后在三州推行垦荒互助。” “把壮丁流民编队,每队负责一定面积的荒地,官府出农具和种子,他们组队种地,秋收后收成按官四民六分,这样既能让百姓有饭吃,也能让土地不荒着。”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草棚的泥地上比划,画出田地的模样。 “我还琢磨着,队里要是有老人小孩,就让他们负责晒粮、除草,也算能帮上忙,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自己是累赘。” 话刚落,李恒突然放下粥碗,眼睛亮得惊人:“我在豫州早就试过这法子!流民不仅能吃饱,还能存下些粮过冬!”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展开后是豫州垦荒的地图,上面用墨笔标注着各郡的荒地面积、组队数量,甚至还有百姓的收成记录。 “我特意留了今年的麦种和稻种,正想等见面后跟将军说,把这法子推广,咱们几州互通种子,互相借鉴经验,这样收成能更好!” 赵平威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忍不住感叹。 “没想到李将军早已付诸行动,连细节都想得这么周全,我之前还担心种子不够,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二人喝了口热茶,话题又转到开春后的隐患上。 赵平威放下碗,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件事让我放心不下,就是先前你在文书中曾经提及的瘟疫之事,我想多招揽些懂医术的大夫,早早防范起来。” 李恒闻言,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赵平威的肩膀,随即又掏出一本线装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防疫纪要”四个大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 “赵将军放心,我早有准备!” “这本册子是我让豫州的老大夫们整理的,里面写了怎么识别瘟疫、怎么熬预防的汤药、怎么处理病人的衣物,连隔离棚的搭建法子都画了图。” 第118章 赤缨枪(28) 赵平威接过册子,抬头时眼里满是笑意。 “多谢李将军,你这本册子,可算是帮了我大忙啊,咱们要是早几年能见面,怕是能少走不少弯路,少让百姓受些苦。” 李恒也笑了,拿起茶碗跟赵平威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也不晚!” 从粮草分配到兵力部署,从流民安置到长远治世,二人越聊越投机,常常一方刚说出想法,另一方就接出后续的谋划。 直到天色昏黑,二人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经过这么一番交谈,赵平威更加认定李恒便是自己心中的明主。 他揉了揉发麻的腿,起身对着李恒郑重拱手道。 “李将军,你的胸襟与智谋,远胜我百倍。如今见你有此雄心与能力,我愿率麾下兵马归顺,做你帐前一将!” “往后若你能成就大业、登临君主之位,我信你定能让四海百姓都过上安稳日子。” 这话一出,李恒惊得猛地站起身,愣了半晌,才快步上前扶住赵平威的胳膊。 “赵将军,你……你竟愿意归顺我?” “我原先只盼着你能与我合作治理流民、共守边境,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从没想过你会主动归顺!” “你有十万兵马、三州之地,本可做一方诸侯,何苦屈居我麾下?” 赵平威直起身,目光坦荡。 “我从没想过当什么诸侯,能结束乱世、让百姓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你有能力、有眼界,跟着你,能更快实现这个目标,这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烛火映着二人的身影,李恒看着赵平威眼中的坚定,忽然红了眼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赵将军,我必不辜负你的信任,定要让这天下,再无流民受苦,再无战乱纷争!” 李恒的声音掷地有声,二人双手紧握,点点繁星下,两个心怀天下的将领,就此定下了共平乱世的约定。 此后的三年,赵平威始终握着那杆陪他征战多年的赤缨枪,跟在李恒身边南征北战。 大小战役上百场,枪尖上的鲜血几乎从未干涸,他也成了李恒麾下最锋利的尖刀,为后来大昭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终于在第四年的冬天,最后一股割据势力投降,天下彻底平定。 次年开春,大昭朝定都豫京,李恒登基为帝,第一件事便是召赵平威入宫,要封他为镇国将军,让他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金銮殿上,明黄的御座前,传旨太监的声音刚落,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了赵平威身上。 这是泼天的殊荣,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叩首谢恩,可赵平威却拒绝了。 “陛下,臣志不在京中荣华,此等殊荣万不敢受。” 闻言,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御座上的李恒都微微一怔。 赵平威接着说道:“臣这辈子,从兖州兖昌城的村落里拉起队伍,到跟着陛下南征北战,距今已过了多年。如今天下太平,臣最记挂的,还是家乡的父老乡亲们。” “臣想回兖昌,继续守着那方水土”,他顿了顿,将额头贴向冰凉的地砖,“还请陛下成全,让臣归乡。” 李恒沉默片刻,终究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他。 “朕知道你的性子,此事,朕允了。” 一直到现在,画面内所呈现的故事影像,都与外界相传的旧事分毫不差。 杜若谦皱着眉,疑惑地看向赤缨:“按说赵将军的生平已讲得详细,可之前提到的赵二狗呢?怎么没见他的踪影?” 赤缨语气里淬着冷意,冷笑一声:“急什么?那个该死的小偷,马上就要出现了。” 话音刚落,画面里的场景骤然一转,从庄严的金銮殿,换到了豫京城南的一家酒肆。 酒肆的大门敞开着,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昏黄的光把屋内照得暖融融的。 这是赵平威临行前夜,当年跟他一起从兖州杀出来、又跟着李恒打遍天下的将士们,特意包下了这处酒肆,摆了桌践行宴。 桌上的菜早热热闹闹地码了满桌。 卤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酱色裹着油光,凑近了仿佛能闻见卤料里八角、桂皮的醇厚香气,是当年大伙在军营里最馋的硬菜。 砂锅里的炖羊肉还冒着细白的热气,萝卜块吸足了肉汁,泛着温润的奶白色,连汤面上都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喝一口暖到心口。 炸花生米,颗颗金黄酥脆,嚼在嘴里带着焦香,最是下酒…… 旁边立着三四个敞口酒坛,醇香的米酒气顺着坛口往外飘,混着菜香在屋里绕了一圈,连门口路过的人都能闻见。 几个穿着便服的将士围着赵平威。 有的拍着他的肩膀笑骂:“你小子倒好,扔下我们享清福去了”。 有的举着粗瓷酒碗喊:“再喝一碗!往后想跟你拼酒,可就难了”。 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偶尔拔高的嗓门混在一起,满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兄弟情谊,热络得让人心里发暖。 赵平威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送进嘴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偶尔跟弟兄们碰一杯,听他们讲当年的趣事,神情里都透着放松。 而在角落的座位上,一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正端着酒碗,时不时偷瞄赵平威。 正是赵二狗。 当年赵平威在兖昌拉起队伍时,他算是比较早跟着参加的一批人。 论本事,他没什么突出成绩,冲锋时不敢冲在前头,谋划时也插不上话,可胜在听话,让守营地就守营地,让运粮草就运粮草,这些年倒也没怎么作妖,算是本分。 靠着同乡和老资历这两层关系,在军中也混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管着小股兵马的粮草分发。 赵平威向来念旧,又见他这些年规规矩矩,没再犯过当年偷粮的毛病,便当他是真的已经“改邪归正”了。 想着这次自己归乡,往后或许就少见了,今日聚会,也便让他跟着来了。 却没瞧见,赵二狗端着酒碗的手,一直悄悄攥着,眼神落在他身上时,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亮。 第119章 赤缨枪(29)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见了底,酒坛也空了好几个。 大伙轮着上前给赵平威敬酒。 “将军保重,往后常回豫京看看。” “兖昌若有事儿,您吱一声,弟兄们立马赶过去。” 赵平威本就不是扭捏的人,来者不拒,几轮酒下肚,饶是他酒量素来不错,也有些撑不住。 脸颊泛红,眼神发飘,连端碗的手都晃了晃。 就在这时,赵二狗突然挤了上来,脸上堆着比平时更热络的笑,伸手想去扶赵平威的胳膊。 “将军,您喝多了,楼上就有客房,我扶您上去歇会儿,免得在这儿着凉。” 他语气里满是殷勤,还特意转头跟其他将士说。 “各位兄弟接着喝,我送将军上去休息。” 在场的人大多喝得醉醺醺的,脑子也有些糊涂,只当赵二狗是念着同乡情分,又想着他是跟着将军多年的老人,信得过,便纷纷摆手。 “快去快去,好好照看将军!” 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听话的人,会在今夜,做出那样背信弃义的事。 赵二狗将喝醉的赵平威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往酒肆二楼走。 楼道里的烛火晃得人影忽明忽暗,赵平威的头歪在他肩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弟兄们……喝……”,脚步虚浮得厉害。 到了客房门口,赵二狗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赵平威慢慢放在床榻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沉缓,显然已陷入昏睡。 确认无误后,赵二狗立刻变了脸色,转身对着房间幽暗的角落,谄媚道:“高人,您在吗?人已经带来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阴影突然动了动,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裹着件宽大的黑袍,连头带脸都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沙哑又刺耳。 “记住,事成之后,你不仅要按之前的约定,上交财物供奉我,还得按时给我搜罗童男童女,助我修行。” 赵二狗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放心!只要能帮我完成那件事,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办!” 他早就眼馋赵平威的名声与地位,若能借黑袍人之力取而代之,往后何愁没有好日子。 黑袍人见到他这副贪婪的模样,冷哼了一声,抬手就要往床榻方向伸,指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要施法。 可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赵平威像是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眼神还涣散着,可当看到站在床边的赵二狗,以及那个浑身透着邪气的黑袍人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猛地打起了精神,用胳膊撑着身子强撑着坐了起来:“赵二狗,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赵平威这话一出口,赵二狗的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慌乱地瞟向黑袍人,声音都发颤。 “高、高人,他……他醒了,这可怎么办?” 黑袍人却半点不慌,黑袍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十足的底气。 “慌什么?有我在,一个醉汉而已,能翻出什么浪?” 赵平威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质问,就见黑袍人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着他虚空一握。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道突然掐住了赵平威的脖子,像铁钳似的越收越紧。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地去抓脖子前的空气,却什么都碰不到。 要知道,赵平威领兵打仗多年,刀光剑影里闯过来,手上有功夫,身上有力气,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人。 可此刻,他坐在床榻上,浑身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弱。 恐慌像潮水似的涌上心头,他不怕战场厮杀,不怕敌军围困,却从未见过这样邪门的手段! 他死死盯着黑袍人,又看向一旁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的赵二狗,心里又气又冷。 自己竟信错了人,把狼崽子养在了身边! 赵平威喉咙里的窒息感越来越重,眼前开始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栽在这里时,黑袍人突然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手指微微一松。 钳制的力道撤了些,刚好能让赵平威吸入几口微薄的空气,却又发不出半句完整的求救声,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粗重地喘息。 黑袍人转向缩在一旁的赵二狗,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倒有个更妙的主意,与其趁他昏睡动手,不如让他睁着眼看着。” “看着属于他的一切,一点点变成你的,这不比悄无声息地解决他,更有趣?” 赵二狗愣了一下,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点燃的野草,瞬间烧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活在赵平威的影子里,看着对方受将士敬重、受百姓爱戴,早就嫉妒得发狂。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脸上的惶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人得志的嘴脸。 “妙!这主意太妙了!不愧是高人,知道怎样才最剜人心!” 赵平威坐在床榻上,听着二人的对话,浑身发冷。 随后黑袍人抬手,一道暗光顺着他的指尖,缠上了赵二狗的身体。 在赵平威震惊的眼神里,赵二狗开始一点点变化。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眼前的赵二狗,竟完完全全变成了“赵平威”的模样,连眼神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这、这……”赵平威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满心都是震惊与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法术,更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 程庭芜看着黑袍人施法的场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此人是邪修!这种易容换形的术法邪性至极,寻常人根本不会沾染,不知他是从哪处阴邪之地习来的!竟用这种手段谋夺他人身份,简直丧心病狂!” 她常年研究古籍,对邪修的手段略有了解,可这般术法,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一旁的赤缨,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赵二狗这个白眼狼!当年若不是主人心善,不计前嫌接纳了他,像他这样好吃懒做、没半点本事的人,早就死在乱世里了!” 第120章 赤缨枪(30) “主人待他不薄,念着同乡情分处处照拂,他倒好,转头就勾结邪修,想把主人的一切都抢过去,这种恩将仇报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赤缨的怒骂还没消散,画面里的暗光已渐渐褪去。 赵二狗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深蓝色锦袍,又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的轮廓和记忆里赵平威的模样分毫不差。 顿时兴奋得眼睛发亮,原地转了两圈,对着黑袍人连连拱手。 “高人!您这本事也太厉害了!简直神了!老天爷让我遇上您,真是对我最大的眷顾!” 黑袍人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眼底满是不屑。 他打心底瞧不上赵二狗这贪财忘义的品行,可这人蠢笨又贪心,最是好操控,只要许些好处,就能让他乖乖替自己搜罗童男童女、输送财物,简直比养条狗还省心。 他没接赵二狗的话,只冷声道:“别得意的太早,在外还是得注意些,免得露馅了。” 赵二狗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得意之色。 “这些年我跟在他身边,他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架势,连一些微小的习惯,我都摸得门儿清!” 他边说边模仿着赵平威平日里沉稳的语气,若不是此刻真赵平威就躺在旁边,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模样。 说罢,他转头看向床榻上满眼震惊的赵平威,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瞧啊,现在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你一辈子护着的百姓,往后敬的是我;你拼死拼活挣下的名声,往后是我的;就连陛下赐的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也都归我!” 他越说越嘚瑟,伸手拍了拍赵平威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挑衅。 “你不是心善吗?不是念着同乡情分吗?现在知道了吧?你的好心,在我眼里就是傻子才做的事!” “要不是你当年把我带在身边,我哪有机会等到高人,哪有机会抢你的一切?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呢!” 字字像淬了毒的针,往赵平威心口扎。 “对了,你的妻儿,我往后也会好好照顾的。” 听到这,赵平威瞬间瞳孔骤缩,瞠目欲裂,百姓和家人是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两样东西,自己身死倒也罢了,可妻儿若落在赵二狗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原本还在挣扎的身子猛地顿住,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满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赵二狗……你、你冲我来……别碰我的家人……求你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低头求人。 想当年在战场上,哪怕被敌军围困、弹尽粮绝,他也没低过头。 可现在,为了妻儿,他只能放下所有尊严,低声下气地恳求眼前的赵二狗。 赵二狗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畅快了,语气里满是戏谑:“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赵将军吗?怎么现在跟我这小兵求饶了?” 他说着,故意吐出更龌龊的话语:“等我回了兖昌,你的夫人会躺在我怀中与我温存,你的儿子会唤我爹爹,那画面想想就叫人开怀啊。” “你……你敢!” 赵平威的眼球充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怒吼。 他从未想过人心能卑劣到这般地步! 自己当年救他于饥寒,带他从军,念着同乡情分处处照拂,哪怕他没什么本事,也给了他安稳的职位,可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 巨大的震惊与愤怒像烈火般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见他这副痛苦到极致的模样,赵二狗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赵平威的脸颊,指尖的力道带着刻意的羞辱。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你就是砧板上的肉,我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看你难受,我心里就神清气爽!谁让你一辈子都压在我头上,让所有人都敬你、服你?往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画面外,高文州看得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对着影像怒骂。 “这狗东西!忘恩负义的畜生!赵将军好心待他,他竟连将军的家人都想害!要是我在跟前,非得把他的牙打断!”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伸手穿过影像,把赵二狗从里面揪出来痛打一顿。 一旁的赤缨红雾翻滚得愈发剧烈,声音却带着几分无力的沙哑。 “我比你更想!若能亲手报仇,我定要把这白眼狼千刀万剐,让他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可这只是封存的记忆虚影,早已是过去的事了,赵二狗那厮,早就死了。” 赤缨的恨意还在画面外翻涌,床榻旁的黑袍人已不耐烦地抬手。 “好了,别磨蹭了,这世上有一个赵平威就够了,剩下的这个,该上路了。” 他扫了眼窗外,压低声音。 “楼下那些将士还在喝酒,万一他们起了疑心上来查看,坏了咱们的事,对你我都没好处。” 赵二狗立刻点头,眼中满是狠厉,他死死盯着赵平威,“高人说得对!是该送他走了,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刚落,黑袍人五指猛地一收。 那股掐住赵平威喉咙的无形力道骤然收紧,比之前更狠,像是要把他的喉骨直接捏碎! 赵平威的脸瞬间从通红憋成青紫,双眼圆睁,眼球上布满血丝,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看着眼前狞笑的赵二狗,看着黑袍人冰冷的眼神,心中的愤怒、不甘与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这辈子护百姓、战沙场,从未负过任何人,到头来却要死在自己信任的同乡与邪修手里,连妻儿的安危都无法保障。 剧烈的痛苦从喉咙蔓延到全身,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从赵平威嘴角喷出,不偏不倚,正好溅在搁置在床侧的赤缨枪上。 殷红的血珠顺着锃亮的枪杆往下滑,染红了枪尖的红缨,原本鲜活的红色被鲜血浸透,变得暗沉又凄厉,像在无声地哭诉。 赵平威的眼神渐渐涣散,最后看了一眼那杆陪自己征战半生的赤缨枪,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嗬嗬”声。 头猛地歪向一侧,再也没了气息。 第121章 赤缨枪(31) 那双曾充满威严与温柔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满是对妻儿的牵挂,对背叛的痛恨,还有对这乱世不公的无尽悲凉。 床榻旁,赵二狗看着没了气息的赵平威,脸上露出得逞的笑。 黑袍人收回手,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唯有那杆染血的赤缨枪,静静立在角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又悲壮的光。 它曾陪着赵平威闯过无数次生死战场,枪尖挑翻过敌军的铠甲,枪杆挡过呼啸的箭矢。 可谁能够想到,这杆跟着主人浴血奋战了大半辈子的枪,最后沾染的,竟然会是自己主人的鲜血? 殷红的血渍牢牢凝在枪缨上,像是主人未干的泪痕,又像是它替主人记下的、这世间最刺骨的背叛。 画面外,一直以冷硬姿态示人的赤缨,忽然呜咽出声,血泪从他幻形的眼眶中滚落,没等落地就化作细碎的血珠。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咬牙切齿,而是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主人死去的这段记忆,我一直藏在记忆最深处,不敢想,也不敢看,每看一次,就像有人拿着刀,在我心上割一次。” “可今日,为了让大伙看清赵二狗的真面目,为了还主人一个清白,我不得不把这道结了疤的伤口,重新揭开……” “让所有人都知道,主人当年是怎么被背叛,怎么含恨而死的!” 在场的人听着他带着血泪的诉说,都沉默了,原本压抑的气氛,因赤缨的悲恸变得更加沉重, 每个人都被他那份跨越岁月的忠诚与悲痛感染,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酸又闷。 赵二狗看着赵平威彻底没了呼吸,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其实在很早之前,他便遇到了这个黑袍人,两人早早定下了这歹毒计划。 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没半点领兵作战的才能。 赵平威在军中威望极高,将士们个个服他,若是在战事未平的时候冒然顶替,随便一个行军布阵的问题,就能让他露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天下已定,战事停歇,赵平威又主动请辞归乡,往后不用再上战场,不用再处理军务,只需要在兖昌做富贵闲人就行。 这样的日子,就算他没本事,也能混下去。 赵二狗蹲下身,用赵平威的锦袍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渍,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低声对着尸体呢喃。 “好大哥,你也别怨我,你拼搏了大半辈子,打了那么多仗,也该早早下去歇着了。” “这往后的富贵日子、闲散时光,就让我替您好好享受,谁让您生来就会领兵,我生来就该过好日子呢?” 说罢,他起身对着黑袍人点头:“高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下一秒,淡绿色的火苗突然从他掌心窜出,那火苗没有寻常火焰的暖意,反而透着刺骨的阴冷,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结了层薄霜。 火苗飘到床榻上空,骤然分裂成数十缕,像毒蛇般缠向赵平威的尸体,瞬间便将他周身包裹。 起初只是微弱的绿火,可不过两息时间,火势便猛地暴涨,熊熊燃烧起来。 诡异的是,这鬼火只烧赵平威的尸体,连身下的被褥、旁边的床幔都分毫未损,只有尸体在火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衣物先被烧得化为乌有,皮肉在绿火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着淡黑色的浓烟。 赵二狗站在一旁,看着原本鲜活的人渐渐被火焰吞噬,先是四肢变得模糊,再是躯干慢慢消融,最后连骨头都没剩下,只在床榻上留下一捧灰白色的灰烬。 绿火在烧尽尸体后,像是完成了使命,又缓缓聚拢回黑袍人掌心,渐渐熄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没有惨烈的嘶吼,没有焦糊的恶臭,却透着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甚的寒意。 赵二狗看着那捧灰烬,喉结悄悄滚了一下,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正想再跟黑袍人说些讨好的话,却听对方先开了口。 “我已帮你解决了最关键问题,剩下的如何稳住身份、守住富贵,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是是是!多谢高人!多谢高人!” 赵二狗连忙弓着腰,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您放心,约定的东西我绝不敢少,往后定按您的吩咐办!” 黑袍人没再多言,只抬手一挥袖,宽大的黑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黑影。 他脚步极轻,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径直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后,身形一晃,便像片落叶似的飘了出去。 瞬间融入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户还在轻轻晃动,夜风卷着寒意吹进屋内,赵二狗这才收起笑容。 从今夜起,世上再无赵二狗,只有“赵平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豫京城门前便挤满了人。 百姓们自发提着灯笼、捧着干粮,早早等在路边,谁都想再看一眼这位爱民如子的将军。 辰时一到,马蹄声从街尾传来。 赵二狗穿着赵平威常穿的衣裳,腰佩长剑,骑在一匹棕红的高头大马之上。 他刻意模仿着赵平威沉稳的姿态,脊背挺直,嘴角抿成一条线,可眼底藏不住的得意,还是在看到人群时露了几分。 “赵将军!您慢走啊!” “将军回了兖昌,可别忘了豫京的百姓!” “这是自家做的点心,将军路上垫垫肚子!” 百姓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往马背上递包裹,有人对着他躬身行礼,还有孩童举着画着枪的纸旗,蹦跳着喊将军威武。 赵二狗坐在马背上,享受着众人的簇拥,感受着无数道敬重、感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他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 他抬手虚按,模仿着赵平威的语气开口:“多谢乡亲们挂记,平威记下了。” 闻言,人群里的欢呼声更响了。 阳光倾洒在他身上,却像给这卑劣的伪装,镀上了一层虚假的荣光。 第122章 赤缨枪(32) 梅映雪看得牙痒痒,忍不住低声怒骂。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用这么阴毒的手段害死真正的赵将军,还敢顶着人家的名头,心安理得享受百姓的敬重与爱戴。” “他午夜梦回时,就不会想起自己做的亏心事,就不会心中有愧吗?”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这般虚伪的场面,是对枉死的赵平威最大的亵渎。 一旁的梅遇青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对人性的无奈。 “对于赵二狗这种利欲熏心的人而言,良心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但凡他心里有那么一丝良知,有那么一点愧疚,都绝不会做出这般背信弃义、丧尽天良的下作事情来。” 画面内的场景随之一转,历经一段时日的奔波,赵二狗终于抵达了兖昌城。 因事先接到了消息,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兖州州牧穿着一身正式官服,带着府中属官等候在那里。 见“赵平威”抵达,立刻快步上前,拱手笑道:“赵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赵二狗翻身下马,对着州牧拱手回礼,客气的寒暄了几句。 “王州牧不必多礼,劳烦你带着属官在此等候,平威实在过意不去,这一路多亏沿途百姓照拂,倒不算辛苦。” 他刻意放缓语调,模仿着赵平威平日里温和沉稳的语气,连拱手的弧度都暗自对照着记忆里的模样,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州牧连忙笑着回握,语气里满是敬重:“将军说的哪里话!您是咱们兖昌出去的英雄,当年守住兖昌城,护了满城百姓。” “如今您归乡,别说等这片刻,就是等上一日,也是应该的!” “快,酒楼的宴席早已备好,咱们边吃边聊!” 说话间,众人往城中最大的酒楼走去。 刚进二楼包厢,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 正中央是一只油亮的烤全羊,外皮酥脆,还滋滋冒着油花,撒在上面的孜然粒透着焦香。 旁边摆着清蒸鲈鱼,鱼眼明亮,鱼肉雪白,浇在上面的酱汁泛着琥珀色,鲜气直往鼻腔里钻。 还有红烧鹿筋、鲍汁扣鹅掌、水晶虾饺,连佐餐的小菜都是凉拌海蜇、酱肘花这类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吃食。 赵二狗看着满桌佳肴,眼底忍不住发亮,从前他顶多在军中吃些炖肉、糙米饭,哪见过这般排场? 落座后,州牧殷勤地为他布菜,他也不推辞。 夹了一块烤羊肉,外皮咬下去脆得响,内里的肉却嫩得流汁,孜然的香味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又尝了口鲈鱼,鱼肉入口即化,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打转,连鱼刺都透着清甜。 他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含糊地跟州牧客气:“太破费了,这般吃食,平威都有些受宠若惊。” 话虽这么说,筷子却没停过,鲍汁扣鹅掌都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都没放过。 这般极致的美味,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享受,如今借着“赵平威”的名头,终于得偿所愿,心里只觉得畅快又得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兖昌城的酒局就没断过。 州牧府的接风宴刚过,城中乡绅便又摆了庆功宴,昨日才陪武将们喝到深夜,今日又要赴文吏们的雅集。 每一场酒局上,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有人恭维他:“当年徐州一战,将军以少胜多,真是神勇。” 有人夸赞他:“如今天下太平,将军却不恋京中富贵,执意归乡,这份淡泊令人敬佩。” 还有人趁机送上珍宝古玩,希望能够与他交好。 赵二狗坐在主位上,听着满耳的奉承,喝着陈年佳酿,只觉得浑身都飘在云端。 他不用再管琐事,不用再看他人脸色,只需要偶尔模仿赵平威的语气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好话,就能换来满座的赞叹。 这般奢靡安逸的日子,让他彻底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 赵平威的妻子倩娘,起初听闻丈夫归乡,早早便带着儿子在府门前等候,见“赵平威”下马时,眼眶都红了,忙上前接过他的披风,絮絮叨叨地问他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受风寒。 可相处了不过半月,倩娘心里的疑虑便越来越重。 饶是赵二狗平日里再怎么刻意模仿赵平威的言行举止,可一旦放松警惕,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习性便会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他毕竟不是真的赵平威,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装不出来的。 就像昨夜,倩娘见他拿着书卷皱着眉,便像从前那样,温了杯蜂蜜水端过去,轻声问他是不是书里的内容难懂。 换作从前的赵平威,定会放下书卷,接过水杯,笑着跟她说几句书中的见解,或是拉着她的手闲聊几句家常。 可眼前的人,却只是头也没抬,挥手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男人的事,你个女人家就别瞎操心了。” 那瞬间的烦躁,与赵平威平日里的温和沉稳判若两人,让倩娘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凉了半截。 还有白日里,儿子缠着他要听故事,从前的赵平威总会笑着蹲下身,把儿子抱到膝头,绘声绘色地讲起战场上的趣事,偶尔还会故意扮鬼脸逗得孩子哈哈大笑。 可眼前的人,却只不耐烦地把孩子推开,嘴里嘟囔着:“你爹我忙的很,要听故事去外面茶楼找说书先生。” 说罢,转头就去跟府里的下人交代,今夜他要出门赴会。 那些细微的差别,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倩娘心里,她熟悉的丈夫,从不会对她这般冷淡,更不会对儿子这般敷衍。 这份陌生感,让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总觉得眼前的人,只是顶着丈夫模样的陌生人。 可这个想法又太过诡异,眼前人的容貌、声音,都和丈夫一模一样。 难道世界上真的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就算有,那她原来的丈夫呢? 每次想开口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是自己多心,更怕是真问出什么让人心慌的答案。 倩娘满腔的郁闷与疑虑无处述说,她既不敢跟府里的下人提及,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亲友,只能悄悄收起心底的不安,开始有意疏远。 第123章 赤缨枪(33) 夜里,当赵二狗回房时,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轻声说。 “近来总觉得心口发闷,怕是着了凉,我带着孩儿去偏房睡,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说罢,不等对方回应,便赶紧起身,牵着睡眼惺忪的儿子往偏房走。 赵二狗起初还对这位温婉的夫人有些兴趣,想借着身份亲近,可见倩娘总躲着自己,新鲜劲很快就过了。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在一个不识趣的女人身上浪费功夫。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倩娘和那个孩子,心里总有些不安。 难道是那女人已经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暗地里猜测自己不是真正的赵平威了? 赵二狗越想越慌,倩娘是赵平威的发妻,相濡以沫这么多年,赵平威的小习惯,她定然一清二楚。 自己就算模仿得再像,也不可能把这些藏在生活里的细微之处都学全。 万一哪天被她抓住破绽,戳穿了自己的身份,那自己这些日子享的富贵、受的敬重,不就全成了泡影? 更何况还有那个孩子! 那是赵平威的亲骨肉,是正儿八经的赵家后人。 现在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可等他长大了,若是有人在他耳边提一句你爹爹从前不是这样的,或是他自己记起了父亲的旧模样,岂不是也会生疑心? 赵二狗攥紧了拳头,眼底的犹豫渐渐被狠厉取代。 他连赵平威都敢杀,还留着他的妻儿干嘛? 倩娘留着是隐患,孩子留着更是祸根,与其日后夜长梦多,不如现在就一了百了,把这两个碍眼的人都除掉。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 这日傍晚,赵二狗借口给妻儿补身子,让厨房炖了参汤,又悄悄在汤里加了毒药。 他端着参汤走进偏房时,倩娘正陪着儿子阿珩趴在矮桌上画画。 阿珩手里攥着炭笔,正歪着头给纸上的爹爹画盔甲,见他进来,立刻眼睛一亮:“爹爹!你看我画的你!” 倩娘却瞬间僵住了,握着阿珩的手轻轻收紧,抬头看向赵二狗时,眼神里有些迟疑。 “夫人,近来总见你气色不好,夜里也睡不安稳,” 赵二狗脸上堆着刻意的温和,将参汤碗递到倩娘面前,瓷碗边缘还冒着热气。 “特意让厨房炖了参汤,加了补气血的药材,你和阿珩都喝一碗,补补身子。” 倩娘没接,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前几日我跟你说阿珩有些咳嗽,你不是还说小孩子家哪那么多娇气吗?” 赵二狗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掩饰过去,伸手把汤碗往倩娘面前递了递。 “阿珩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么会不关心呢?定是你记错了,快喝吧,凉了效果可就没那么好了。” 倩娘还是犹豫着没动,可旁边的阿珩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崇拜的父亲,挣开倩娘的手就往碗边凑。 “娘定是怕哭,我是男子汉,我先来喝!”说着就伸手去够赵二狗手里的碗。 “阿珩!”倩娘急忙想去拦。 可赵二狗动作更快,一把将汤碗塞到阿珩手里,又顺势按住倩娘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另一碗参汤,强行凑到她嘴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夫人怎么回事?难道还怕我在汤里下毒不成?这可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你不喝怎么能行呢?” 温热的汤液溅到倩娘的唇边,带着一丝异样的苦涩。 她挣扎着想推开,可赵二狗的力气极大,死死扣着她的下巴,逼着她将整碗参汤咽了下去。 阿珩背对着他们,没看到这一幕,只乖乖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还天真地抬头问。 “爹爹,这参汤补身体,你也喝一碗吧。” 赵二狗没理他,只盯着倩娘,直到看着她把汤喝完,才松开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假笑。 “这才对嘛,一家人,哪有那么多生分。” 可没等他的话说完,阿珩手里的碗突然落地,摔了个粉碎,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渐渐溢出白沫。 倩娘瞳孔骤缩,刚想扑过去抱孩子,自己也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四肢发软地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 她看着赵二狗冷漠的脸,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疑虑从来都不是多心。 她挣扎着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抓出几道血痕:“你……你不是平威……你到底是谁?!” 赵二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阴狠。 “不错,我的确不是赵平威,真正的赵平威早就被我杀死了!” 他弯下腰,凑到倩娘耳边,声音像淬了毒。 “至于我是谁?想知道的话,就等你和你这宝贝儿子下了阴曹地府,自己去问吧!” “你……你这个畜生!” 倩娘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得再狠些,可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堵住了她的话,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砖上,像一朵绝望的血花。 她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没了动静的儿子,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赵二狗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面无表情地踢了踢,确认彻底没了气息,才转身叫下人来收拾。 第二日,赵府便传出消息,说赵夫人和小公子突患急病,医治无效病逝。 赵府里很快搭起了灵堂,白色的孝幔挂满了庭院,灵柩停在正厅中央,供桌上摆着牌位。 赵二狗还装模作样地在灵前哭了几场,没过多久,兖州州牧就带着属官来了,一进灵堂就叹气。 “赵将军,节哀啊!夫人和小公子福薄,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别再伤了自己。” 赵二狗立刻从灵柩旁起身,握着州牧的手,哽咽着说。 “王州牧,多谢你能来,昨夜我还见夫人给阿珩讲故事,今早起来就见他们没了气息,大夫说是什么急症,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还故意踉跄了一下,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地来吊唁,有提着纸钱的,有捧着白花的,都围着赵二狗劝。 “将军,您别太难过了,夫人和小公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这样糟蹋自己。” “是啊将军,您为咱们兖昌做了那么多事,可不能伤心过度,坏了自己的身子啊!” 第124章 赤缨枪(34) 没人怀疑,没人察觉,这场戏,他演得太成功了。 等吊唁的人都走了,赵二狗立刻收起了那副悲痛的模样,对着管家冷声道。 “吩咐下去,三日之后下葬,别出什么岔子。” 管家低着头,刚要应声,又听赵二狗补充道。 “还有,府里那些知道太多的老仆,别留着了,找个由头,要么打发到偏远庄子上,要么……想办法解决掉,省得日后他们嘴碎,坏了我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管家连忙点头:“是,小人这就去办。” 这段日子以来,赵二狗早就暗中将赵家的下人进行更换,上到管家,下到马夫,基本上都是他的人。 如今倩娘和阿珩一死,最后两个能对他身份构成威胁的人没了,这赵府彻底成了他赵二狗的掌中之物。 他象征性地消停了一段时间,随后就开始四处寻访貌美的女子,没过多久便风风光光地娶了三房妻妾。 新夫人是兖昌本地乡绅的女儿,模样俊俏,性子温顺。 另外两房妾室,一个擅长歌舞,一个擅唱曲,都把赵二狗哄得满心欢喜。 往后的日子里,赵府再没了从前的清净。 白日里,妻妾们带着丫鬟在庭院里赏花、斗草,嬉笑声从早传到晚。 夜里,正厅里总是摆着宴席,赵二狗和妻妾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听曲,偶尔还会叫来戏班子唱上几出,热闹得很。 没过两年,妻妾们接连生下了孩子,府里添了几个哭哭闹闹的娃娃,更是添了几分烟火气。 下人们忙着伺候小主子,妻妾们忙着争风吃醋,赵二狗则每日被奉承和欢闹围着,日子过得比从前在军中当小兵时,不知快活了多少倍。 只是没人再提起从前的赵夫人倩娘,也没人再说起那个早夭的小公子阿珩。 这赵府还是从前的赵府,红墙黛瓦没变,亭台楼阁没改,可内里早已换了乾坤。 而在这看似安稳的日子里,赵二狗从不敢忘了与黑袍人的约定。 除了金银财宝,每隔半年,他还要按照黑袍人的要求,从城外的村落里搜罗适龄的童男童女,用黑布蒙住他们的眼睛,送到城郊的破庙里。 至于这些孩子最终去了哪里,他从不敢问,也不敢多管。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变卖田产与商铺,宴席的规模越来越小,连妻妾们的首饰都比从前少了大半。 可赵二狗却不敢停,他见过黑袍人的手段,知道若是违背约定,自己偷来的性命与富贵,会瞬间化为泡影。 就这样,在惶惶与挥霍中,几十年的岁月匆匆而过,他也渐渐成了垂垂老矣的老翁。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连走路都需要下人搀扶。 临终前,他躺在病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围在床边的儿女,气息微弱地交待后事。 “家里的田产……商铺,你们要好好管着……” 说到一半,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还有府里那杆赤缨枪,你们……要好生保管,万万不可弄丢,更不能叫它蒙尘。” “那枪……是当年我征战沙场的见证,是赵家荣耀的象征,留着它,是让你们记住……咱们赵家能有今日,是靠真刀真枪拼来的。”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满是对家族荣光的珍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那杆枪是赵平威的,是那个被他害死的、真正的主人的东西。 让这杆枪留在赵家,看着他赵二狗的儿女继承家业、开枝散叶,看着赵家在他的手里延续下去,不就是对赵平威最狠的嘲讽吗? 他要让赵平威的枪,永远替他守着这份的家业。 说完这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慢慢闭上,再也没了气息。 见他断气,围在床边的儿女们立刻哭作一团,哀伤地料理起后事。 下葬那日,他们特意将那杆赤缨枪从库房取出,仔细擦拭干净枪身的灰尘,又用红绸裹住枪杆。 按照赵二狗的遗愿,将它安置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当作镇宅的传家宝,叮嘱后世子孙好生供奉,代代流传。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杆看似普通的旧枪里,藏着怎样一段血泪往事。 当年赵平威惨死时,喷溅在枪缨上的那口鲜血,裹挟着他未尽的执念与不甘,深深渗入了枪身的每一寸。 岁月流转间,这份执念与天地间的灵气交融,竟渐渐修炼成了器灵,让赤缨枪开了灵智。 有了意识的赤缨,心里的恨意早已翻涌成海。 原本他早就想复仇了,只是没料到神器乾坤珏现世后,会再度陷入沉睡,这一睡便是很长的一段日子。 如今他再度苏醒,断然没有放过赵家人的可能。 眼前浮动的影像便如潮水般褪去,眼前只剩下赤缨虚幻的身影,以及他周身萦绕的、化不开的戾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前尘往事,诸位已经看得明明白白,赵二狗害死我主人及其家眷、霸占家业,他的后人虽未亲手作恶,却代代享受着这笔沾满鲜血的富贵。” “你们说,赵二狗的后人该不该死?我该不该报仇?”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在场的人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半句劝解的虚伪话语。 虽是前人犯的错,可后人也实实在在享受到了不该属于他们的好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们既然承了这份因,自然也该承受对应的果。 原本还试图强撑着维持镇定的赵家人,此刻脸色全都变得惨白,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出声反驳半句。 方才影像中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清晰浮现,赵平威惨死时的不甘、倩娘母子遇害时的绝望、赤缨枪的隐忍与痛苦…… 他们心里清楚,若是易地而处,换做自己承受这般血海深仇,看着仇人后代安然享受偷来的人生,只怕会比赤缨更恨、更偏激,报仇的手段或许会比他更决绝。 此刻所有辩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现场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其中最是难堪的,莫过于赵问寻。 第125章 赤缨枪(35) 逢年祭祖,他是族中最恭敬的那一个,可今日赤缨展露的真相,像一记重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与自己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先祖,竟是杀害恩人、霸占家业、屠戮妇孺的卑劣之徒。 羞愧之下,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赵问寻双腿一软,对着赤缨所在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垂着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先祖犯下的罪孽,理当由我们后人来偿。” “我甘愿赴死,只求能稍微平息前辈心中的怒气,也算给枉死的真正赵将军和他的家人,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的赵家人都惊得抬头,唯独赵问寻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赤缨周身翻涌的戾气微微一顿,虚幻的身影缓缓飘到他面前,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 “倒是没想到,赵二狗那样的人,后代里竟还能出个有种的,也算歹笋出了根好竹。” 可这份认可转瞬即逝,赤缨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但可惜,你投错了胎,生在了赵家,身上流着的是那恶贼肮脏的血脉,这笔血债,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要还。” 他顿了顿,看着赵问寻毫不畏惧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看在你还算识相,我便给你个痛快,让你走得利落些。” 赤缨周身的红雾骤然凝聚,一道气刃缓缓成型,眼看就要朝着赵问寻的方向落下。 赵问寻双目紧闭,显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庭芜突然快步上前,扬声大喊:“且慢!” 赤缨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极为不悦。 他缓缓转头看向程庭芜,冷冽的质问道。 “你已经看清了前尘往事,知道他们先祖犯下的罪孽有多么难以饶恕,竟还要为这些人开口求饶?” 程庭芜迎着赤缨冰冷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我并非要为赵家人求饶,只是我觉得,单纯的死亡,或许不见得是最好的惩罚。” 赤缨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是不太理解。 “哦?我倒是想听听,还有什么惩罚,能比血债血偿更让我痛快,更能告慰我主人的在天之灵?”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赵家人,又转向赤缨,一字一句地说道。 “血债血偿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可人死如灯灭,赵家人若就这般痛快死去,反倒不用再承受良心的煎熬,也无法让世人知晓当年的真相,更无法让真正的赵平威将军沉冤得雪。”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倒有个提议,首先,让赵家人当着兖昌城百姓的面,把当年赵二狗杀害赵平威将军、霸占家业、毒杀倩娘母子的真相全部说出来,不能有半分隐瞒。” “其次,赵家人必须立刻搬出赵府,这座宅院本就是赵平威将军的家产,他们没有资格继续居住。” “并且,立即派人打开赵二狗的坟墓,将他的尸骨从墓穴中丢出来,弃于荒野,让他死后也无法享受后人的供奉,更无法安稳长眠。” “同时为真正的赵平威将军修建一座新墓,而这赵二狗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做这墓穴的守墓人。” “每日清扫墓园、焚香祈福,用一辈子的时间忏悔赎罪,这比一死了之,更能让他们体会到罪孽的沉重,也更能告慰将军的在天之灵。” 说完这些,程庭芜看向赤缨,语气诚恳。 “前辈,这样的惩罚,既能还将军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也能让赵家人用余生弥补过错,比单纯的死亡更有意义,您觉得如何?” 赤缨的虚影在空中停顿片刻,像是在认真思索这番话。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执念,想起主人惨死时的不甘,若是真把赵家人全杀了,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可主人的冤屈未必能传遍天下,他的忠勇之名也未必能被世人铭记。 那样的报仇,未免太过单薄,太过便宜了赵家后人。 他看向程庭芜,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就依你说的办,但我要盯着他们,若是有半分敷衍,或是敢违背约定,到时候,我定要他们尝尝比死亡更痛苦的滋味。” 程庭芜见赤缨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悬着的心终于略微放下,轻轻舒了口气,对着赤缨微微颔首。 “那是自然,前辈放心,后续之事,我们定会监督赵家好好履行,绝不让他们有敷衍的机会。” 一直跪在地上的赵问寻,此刻也像是脱了力一般,身体微微一晃,歪倒在一旁。 他撑着地面缓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赵家人。 “从今日起,府里的女眷、家仆,还有那些与赵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去库房领一笔足够安身的钱财,自行离开赵家吧。” “这罪孽是我们赵家先祖犯下的,不该连累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族人,语气沉重。 “至于我们这些赵家血亲,从明日起,便按照程姑娘说的做,往后世世代代都守着将军墓,好好赎罪。” 族人们闻言,没有一个人反驳,只是默默点头。 经历了今日的事,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骄傲,只觉得能有这样的结局,已是天大的幸运。 在一旁的杜若谦,见局势逐渐明朗,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诚恳地看向赤缨。 “本官身为兖州州牧,今日既知晓了这陈年冤案,便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在此向您承诺,往后赵家履行赎罪之事,全由我亲自监督,无论是向百姓坦白真相,还是修墓守墓,但凡有半分糊弄,我定以州牧之权严惩不贷。” “务必让赵平威将军的冤屈得以昭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告慰将军在天之灵。” 这般情形下,赤缨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再也没有一开始那般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既如此,我便信你们一次。” 第126章 赤缨枪(完) 随后,赵家人便按照先前的约定,一步步行动了起来。 赵问寻率先带着几位族中长辈,去库房取出积攒的银钱,分发给府里无血缘关系的女眷与家仆,亲自送他们出府。 反复叮嘱往后各自安好,不必再牵挂赵家之事。 杜若谦则立刻命人在兖昌城的城门处搭建高台,又派衙役四处告知百姓,次日午时将有重要之事公布,邀众人前来见证。 次日天刚亮,赵问寻便带着赵家所有血亲,身着素衣,捧着记载了赵二狗罪行的手稿,一步步走向高台。 台下早已挤满了百姓,见状纷纷议论,不知这赵家为何这般阵仗。 待杜若谦登上高台,讲明事由后,赵问寻上前一步,双手举起手稿,一字一句地将过往真相公之于众。 百姓们听完,瞬间哗然。 有人怒骂赵二狗的卑劣,有人惋惜赵平威的冤死,也有人对着台上的赵家人指指点点。 赵问寻则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任由百姓指责,直到人群渐渐平静,才又说要搬出赵府、为赵平威修墓守墓的决定。 引得百姓们渐渐平息了怒火,多了几分对这份赎罪之心的认可。 几日后,赵家众人彻底搬出赵府,杜若谦则派人将赵府修缮一番,改为新的平威祠。 庭院里的杂草尽数清除,补种上松、柏等象征气节的草木,正厅中央设起香案,将赤缨枪和赵平威的牌位供奉在内。 消息传开的当日,兖昌城的百姓便自发带着香烛、白花,成群结队地赶来。 香案前的香火越烧越旺,烟雾缭绕中,立在香案旁的赤缨枪,在热气中微微晃动,似在无声的欣喜。 当要掘坟开馆的时候,赵家后人中有人都面露迟疑,握着铁锹的手微微发抖。 “这毕竟是……埋着咱们真正的先祖,真要这么做吗?” 这话让其他人也跟着犹豫起来,纷纷看向赵问寻,等着他拿主意。 赵问寻望着墓碑,脸色凝重,深吸一口气后,率先拿起铁锹,狠狠插进坟土中。 “挖!” 一声暴呵打破了沉默,族人们见他动作坚决,也终于压下心中的迟疑,纷纷拿起工具开挖。 泥土一层层被铲开,没多久,棺椁的一角便露了出来。 众人合力将棺椁抬出,撬开腐朽的棺盖,里面只有一具早已白骨化的遗骸,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碎片,散落在周围。 赵问寻闭上眼,片刻后睁开,语气冰冷:“按约定,弃于荒野。” 说着,他弯腰拿起骸骨的头骨,丢向远处,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将零散的骨头一一拾起,丢在荒草之中。、 将这些事都完成后,在程庭芜等人的带领下,赵家后人沿城郊的青溪往上游走。 绕过几片竹林时,眼前忽然开阔。 只见前方一片缓坡,背靠连绵的青山,山形平缓如卧虎,草木葱郁,春日里新抽的枝芽透着生机。 坡前便是蜿蜒的青溪,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溪边的芦苇随风轻摇,偶有飞鸟掠过,鸣声清脆。 最难得的是,站在坡上往远处望,能看见兖昌城的炊烟袅袅,也能望见远处农田里劳作的百姓,这正是赵平威生前所守护的。 缓坡上的土壤肥沃,却没有杂乱的乱石,只有几株老松扎根于此,松枝遒劲,像在默默守护这片土地。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没有半分喧嚣,只有溪水潺潺与松涛阵阵。 程庭芜蹲下身,指尖拂过脚下的泥土,感慨道。 “将军一生护着百姓,如今葬在这里,既能看着城里的安宁,也能伴着山水的清净,再合适不过了。” 往后岁岁年年,青山为屏,溪水为伴,再无尘世的纷扰与阴谋。 可众人看着新修的墓穴,脸上却难掩遗憾。 赵平威当年枉死,尸骨早被赵二狗随意丢弃,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消散在世间。 如今这精心修建的坟墓,终究只是一座没有遗骸的衣冠冢,甚至连件能代表主人的信物都没有。 就在所有人感叹惋惜之时,一阵破空声突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平威祠里那杆赤缨枪正凌空飞来,稳稳停在墓穴上空。 紧接着,赤缨的声音在半空响起。 “主人的尸骨虽已无存,但我随主人征战多年,算得上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便让我进墓吧。” 这些日子,赤缨亲眼见到百姓们怒斥赵二狗的卑劣行径,反复赞颂赵平威的忠勇事迹。 原本盘踞在他意识中的复仇执念,在这般场景里渐渐松动、消散。 他深感,终于到了该放下、该离去的时候。 “多谢程姑娘为我主人寻得昭雪之路,也多谢杜州牧守住这份公道,有你们在,主人的英名定能长久流传。” 程庭芜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墓穴的方向,语气诚恳。 “前辈不必言谢,赵将军一生忠勇,却蒙冤多年,揭露真相、还他公道,本就是应该,谈不上什么谢。” “更何况,我本就是狩灵师,帮器灵解开枷锁,化解执念,是我的职责所在。” 一旁的杜若谦也随之开口,身为州牧的沉稳气度里多了几分敬重。 “程姑娘说得是,维护公道、昭雪冤屈,是为官者的职责;让忠勇者的英名不被埋没,更是对百姓、对历史的交代。” “这并非我们额外施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两人话音刚落,赤缨枪在空中轻晃了一下。 “多谢。”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怅然。 “待入了这墓,我便自行消散了,只可惜器灵不入轮回,若有来生……若真有机会,我倒想寻着主人的转世,再同他并肩站一次,像当年在战场上那样。” 随后,它缓缓朝着墓穴飞去。 越靠近墓穴,枪身上的光芒便越淡,最终光芒彻底消散,完全融入黑暗的墓室之中。 在场之人见到此情此景,无不动容。 良久,杜若谦率先躬身,朝着墓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其余人也纷纷追随。 风掠过青山,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新立的墓碑前,像是为这段恩怨,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第127章 忘忧枕(1)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程庭芜一行人终于再度收拾行囊出发。 此前为彻查诡案在兖昌城逗留了许久,待马蹄踏出城门口时,深秋的末尾已至。 道旁的树木早没了往日绿意,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枝头上偶尔挂着几片蜷成褐色的枯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马蹄下,被碾成细碎的渣。 一路快马加鞭,白日里追着西沉的太阳赶路,夜里就借宿在沿途的驿站。 与兖州相邻的州是冀州,冀州地处大昭北方,境内多高山峻岭,四季分明且冬季尤为漫长寒冷。 民风质朴剽悍,以骑射闻名,拥有丰富的铁矿资源,所锻造的兵器坚韧锋利,远销各地。 等行至冀州地界时,一阵寒风突然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那雪粒又细又密,打在脸上像小针扎似的,程庭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才惊觉已是寒冬。 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白,远处的山尖覆了层薄雪,连道旁的枯草都裹着霜花。 众人呼出的气息刚飘到空中,就凝成了一团白雾,转眼又被风打散。 凛冽的风顺着衣领往怀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连马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颤,蹄子踏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偶尔还会打滑。 程庭芜拢着披风,指尖刚触到缰绳,就被冷意刺得缩了缩。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云栖谷的日子,谷里常年暖着,溪水不冻,草木长青,别说这般漫天风雪,就连霜花也少见。 身旁的梅映雪早瞪大了眼,盯着空中飘落的细雪,拉了拉梅遇青的衣袖,声音里藏不住雀跃。 “哥,你看!这就是雪吗?好神奇啊!” 梅遇青也勒紧缰绳,拽着马儿停了下来,伸出手去接空中飘下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化成细水,他望着指尖的湿痕,轻声念道。 “从前只在画中和书中见过雪景,今日亲眼见这细雪飘洒,才知前人的形容竟这般贴切。” “你们之前从来都没见过雪?” 一旁的高文州挑着眉,看着兄妹俩新奇的模样,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瞧着跟见着稀罕宝贝似的。” 梅映雪哼哼两声道:“我们云栖谷里四季如春,什么花都有,就是这‘雪花’,没见过。” “那难怪了。” 高文州笑了笑,故意逗她,“你们也就是第一次见觉得新鲜,等多吹几回寒风、冻红了手,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梅映雪气鼓鼓地瞪他,“非得在人家最开心的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吗?” “好好好,是我多嘴。”高文州举手投降,眼底却藏着笑意,“我不说了还不行?” 一旁的陆檀渊依旧冷着脸,只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程庭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泛起些嘀咕。 自打陆檀渊加入队伍,就总像隔着层无形的屏障,始终游离在众人外圈。 除了偶尔与贺云骁低声说几句话,对她、梅家兄妹或是高文州,都只是疏淡的点头之交,显然没打算在她们这些“无关人”身上浪费精力。 更让她意外的是,先前贺云骁遇袭的伤势早已好得差不多,按说陆檀渊若只是为贺云骁疗伤而来,此刻该自行离开才对,可他却依旧跟着队伍前进,没半分要停的意思。 程庭芜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转念一想,陆檀渊一路虽沉默,却从没做过出格的事。 既没打探什么,也没添过麻烦,她即便心存疑虑,也没立场多问。 正思忖着,程庭芜忽然对上一道视线。 陆檀渊不知何时略微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嘴角还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眼神锐利又带着点审视,像猎人盯着猎物般,让人心头发紧。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缰绳,慌忙移开视线。 贺云骁目光一转,正巧注意到程庭芜正仰头望着雪花,他心中一动,忽然勒住马。 “前面有间破庙,正好能避避风雪,让马儿歇歇脚。” “好啊!” 众人跟着拐进岔路,果然见山坳里立着座破旧的山神庙,虽漏着风,倒能遮雪。 将马儿拴进庙内角落,添了些草料,程庭芜刚放下行囊,就被梅映雪拉着往外跑:“阿芜,咱们去玩雪!” 梅遇青在身后温和地笑着,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纵容。 “映雪,阿芜,慢些跑,雪地里路滑。” 梅映雪哪听得进劝,拉着程庭芜跑到庙前空地上,蹲下身就去拢雪。 细雪沾在她指尖,转眼化成水,她却不气馁,反而兴奋地拍手:“阿芜你看!” 程庭芜笑着点头,也蹲下来帮她。 两人合力捏出个圆滚滚的雪团,梅映雪抢过就往远处抛,雪团砸在枯树枝上,震落一片积雪,惹得她咯咯直笑。 “你们俩跟小孩似的。” 高文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也捏着个雪团,走近了便朝梅映雪肩头轻抛过去。 “接招!” 雪团碎在梅映雪披风上,她立刻瞪圆眼,抓起一把雪就往高文州身上撒。 “高文州你敢偷袭我!” 高文州笑着躲开,顺手又捏了个雪团反击,两人在雪地里追着打闹,雪沫子溅了满身。 梅遇青无奈地摇摇头,却也弯下腰,细心地捏了个小巧的雪兔子,递到程庭芜面前:“阿芜,玩这个吧,不容易化。” 程庭芜接过雪兔子,指尖触到梅遇青冻得发红的指尖,笑道:“谢谢师兄!” 不远处的庙门口,贺云骁与陆檀渊并肩立着,目光落在雪地里的几人身上。 马儿在庙里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檐角的积雪顺着缝隙往下滴,落在地面碎成细冰,衬得雪地里的笑声愈发清亮,连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高文州和梅映雪的打雪仗早已升级,雪球在两人间来回飞掷,不知不觉就波及到了一旁的程庭芜和梅遇青。 程庭芜正捧着梅遇青刚捏好的雪兔子,指尖轻轻碰着兔子的耳朵,忽然一团雪“啪”地砸在雪兔子上。 高文州没控制好力道,雪球径直飞来,把精致的雪兔子砸得稀碎。 “高文州!” 第128章 忘忧枕(2) 程庭芜瞪圆了眼,把手里剩下的雪渣一抛。 “你赔我的雪兔子!” “今天我非得报仇不可!” 梅遇青连忙拉住她,温声安抚:“别急,我再给你捏一个就是。” “不行!” 程庭芜叉着腰,转头看向梅映雪,“师姐,帮我!咱们一起收拾他!” “好嘞!” 梅映雪立刻响应,抓起两把雪就往高文州后背撒。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程庭芜捏的雪球专打他胳膊,梅映雪则绕到身后偷袭,打得高文州手忙脚乱。 只能抱着头往庙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大!快来救我!她们俩联手欺负人!” 庙门口的贺云骁本靠在门框上,抱着臂看热闹,没打算掺和。 可目光扫过雪地里,见梅遇青也笑着加入,伸手帮程庭芜拢雪,两人低头说话时,程庭芜眼底满是笑意。 他指尖微顿,竟有些犹豫。 身旁的陆檀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说话,只弯腰捏了个紧实的雪球,抬手拍了拍贺云骁的肩膀,转身就朝高文州的方向掷了过去。 雪球擦着高文州的耳朵飞过,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贺云骁愣了愣,看着陆檀渊率先迈步走进雪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老大!你看陆兄都上手了!大家都在玩,你快来啊!” 高文州的喊声又传来,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贺云骁摇摇头,笑着朝前走去:“来了!”说着也弯腰捏了个雪球,朝着前头抛去。 雪地里顿时更热闹了,程庭芜追着高文州跑,梅映雪在旁助攻,梅遇青偶尔帮程庭芜递雪球。 笑声、喊声混着雪粒落地的轻响,在山间散开。 众人心里的沉重与紧绷,终于在这一场雪仗里烟消云散,当下成了这段奔波旅程中,最轻松的时刻。 只是笑声太盛,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 等程庭芜揉着冻红的脸颊停下时,才发现天边早已褪去白日的微光,暮色裹着寒风压下来,远处的山影都变得模糊。 高文州抬头望了望天,咂咂嘴:“这玩得也太投入了,天都黑透了。” 梅遇青也皱眉:“现在再往前赶,山路难走又看不清路,未必能找到驿站。” 程庭芜拢了拢披风,点头道:“看来只能先在这破庙里凑合一晚,等明天天亮再走。” 众人都无异议,纷纷收拾着往庙里退。 刚进庙门,寒风就顺着墙缝、破窗灌进来,吹得人一哆嗦。 这庙确实破旧,多处墙面开裂,窗棂也断了几根,冷风直往骨头里钻。 “得把漏风的地方堵上。” 贺云骁率先开口,其余人立刻应和,转眼就在庙内外寻了起来,捡来枯草塞进墙缝,用掉落的门板挡在破窗处。 几人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庙里的风就小了大半。 梅遇青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刚递到梅映雪手里,就见她咬了一口皱着眉道:“好硬啊,这么冷的天吃这个,牙都要硌掉了。” 程庭芜也试了试,干粮冻得像石块,确实难咽。 贺云骁看在眼里,转头对陆檀渊道:“天色还不算太晚,不如你我二人出去转转,说不定还能捕获到一些猎物,加个餐。” 陆檀渊点头应下,两人拿上随身携带的武器,又裹紧了披风,便推门走进暮色里。 余下几人在庙里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生了一小堆火,驱散些寒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庙门被推开,贺云骁和陆檀渊并肩走进来,每人手里都提溜着两只小鸡。 “运气不错,在山坳里的草丛里寻到的。” 贺云骁说着,将石鸡递向高文州,顺便解释了几句。 “这是石鸡,民间老百姓也叫它呱呱鸡,体型介于鹌鹑和雉鸡之间,比鹌鹑大些、比雉鸡小。平时常躲在岩石缝隙或低矮灌木丛里,受惊后只会短距离窜飞,不算难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现在是冬天,积雪浅的岩石坡是它们主要的活动区,我和陆檀渊就是翻找岩石缝找到的。这石鸡肉质紧实、味道浓郁,炖汤或烤着吃都合适,咱们今晚煮锅汤刚好。” “杀鸡煮汤这活儿交我就行!我保准让大家喝上热乎乎、香喷喷的鸡汤!” 说着,高文州便提着鸡,找了块干净的雪堆。 把石鸡外皮的绒毛仔细拔净,又用短刀在鸡腹处划了个小口,麻利地掏出内脏,再用雪水反复冲洗干净,动作娴熟得很。 处理好石鸡后,他将鸡肉剁成大小均匀的块,将陶罐清洗干净后装满雪水,把鸡块放了进去。 等水渐渐烧开,陶罐里浮起一层浅灰色的浮沫。 “得先把浮沫撇掉,汤才清亮。” 高文州一边盯着陶罐,一边跟旁边好奇张望的梅映雪解释。 他立刻用木勺小心翼翼地把浮沫舀干净,又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包随身携带的干姜片和野葱花,撒了些进罐里。 “接着炖上半个时辰,再撒点盐巴就差不多了!” 高文州在火堆边守着,时不时给添些柴,陶罐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渐渐在破庙里散开。 梅映雪凑到罐边闻了闻,忍不住感叹:“好香啊!没想到你小子手艺还不错嘛!” 高文州得意地挑眉:“那可不,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那喝起来叫一个鲜啊!”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鸡汤的香气慢悠悠绕着破庙转,程庭芜却没怎么闻得进去。 不知是方才在雪地里玩得太久受了凉,还是奔波多日的疲惫涌了上来,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得厉害,眼皮也越来越重,连坐直身子都有些费力。 她悄悄往椅背上靠了靠,身旁的贺云骁和梅遇青几乎是同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贺云骁刚要开口询问,就见程庭芜的脑袋轻轻晃了晃,先往左侧歪了歪。 那方向正是梅遇青,她的发梢几乎要蹭到梅遇青的衣袖。 梅遇青的身体瞬间绷紧,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了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她。 只目光温和地落在她泛着浅红的脸颊上。 想扶,又怕唐突。 第129章 忘忧枕(3) 没等梅遇青想好,程庭芜的脑袋又轻轻晃了晃,转向了右侧的贺云骁。 她的额头离贺云骁的肩头不过寸许,温热的呼吸隐约拂过他的衣料,贺云骁的脊背猛地一挺,指尖下意识抬了抬。 像是想托住她的脑袋,却又在半空顿住。 只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程庭芜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脑袋还在轻轻晃,像是没找到安稳的依靠。 贺云骁眸色沉了沉,余光瞥见身侧的梅遇青也正望着程庭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那点心思。 贺云骁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先抬了手,想将她扶稳些。 可指尖还没碰到布料,程庭芜忽然猛地甩了甩脑袋,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似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神还有些发懵。 贺云骁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又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 一旁的梅遇青将这幕看在眼里,望着程庭芜那副睡眼惺忪却强撑着清醒的模样,终是没忍住,抿着唇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染得他原本温和的眉眼愈发柔软,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若是累了,便先歇会,鸡汤还得等些时候。” 梅遇青说着,便转身往庙角的稻草堆走去,拢了些干燥的稻草过来,细细铺在地上压平,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 那披风还是出发前特意选的厚绒料子,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他将披风展开铺在稻草上,伸手轻轻拍了拍,确认平整后才转头对程庭芜温声道。 “这样躺着软和些,也暖和。” 程庭芜连忙摆手:“天气这么冷,你把披风给我垫,自己怎么办?” “无妨。” 梅遇青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我一直坐在火堆旁,身上暖得很,倒是你方才受了凉,别再冻着。” “快躺好歇会,等鸡汤炖好,我就喊你起来喝。” “那……好吧,谢谢师兄!” 披风上的暖意裹着松木香,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程庭芜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呼吸轻缓起来。 不远处,高文州不知何时绕到了贺云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贺云骁紧绷的侧脸。 方才贺云骁望着梅遇青为程庭芜铺稻草、递披风,脸色就没松快过,眼底的沉意藏都藏不住。 高文州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凑到他耳边低声打趣。 “啧啧,这模样,是羡慕嫉妒恨了吧?谁让老大你是个木头疙瘩。” “瞧瞧人家梅郎君多体贴,你呢?只会站着瞅。” 贺云骁心里正不畅快,被高文州这么一戳,脸色更沉了。 他没回头,只冷冷扫过去一记眼刀,声音也带着寒意:“一边去。” 高文州哪敢真惹他,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我这就滚,不碍你眼”。 而后便麻溜地转身小跑回火堆边,凑到梅映雪身边嘀嘀咕咕去了。 贺云骁望着程庭芜熟睡的模样,往前头挪了挪,这样至少能替她挡挡从破窗缝钻进来的寒风。 他动作很轻,目光落在程庭芜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时,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不远处,陆檀渊靠在墙角,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又过了好一会儿,火堆边忽然传来梅映雪急切的声音。 “高文州!好了没呀?我都快饿晕了!” 她凑在陶罐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里面咕嘟冒泡的汤。 高文州正蹲在一旁调整柴火高度,被她催得无奈发笑。 “急什么?好汤得慢炖!这刚把肉炖到脱骨,再焖片刻才够鲜!”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拿起木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陶罐。 只见汤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剁成块的石鸡肉吸饱了汤汁,色泽变得温润,连撒在里面的干姜片都炖得软透。 浓郁的肉香混着姜的辛暖,顺着罐口往外溢,瞬间漫满了整个破庙。 程庭芜被这香味勾得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鼻尖动了动:“好香啊……” “刚好!能出锅了!” 高文州眼睛一亮,拿起木勺先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尝了尝,当即眉开眼笑。 “这滋味,绝了!” 说着便把陶罐从火堆上挪下来,给众人分汤。 程庭芜接过陶碗,先抿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先是姜的暖意在舌尖散开,接着便是石鸡肉的鲜浓漫上来。 那鲜味不腥不腻,顺着食道暖到胃里,连带着方才的头痛都缓解了大半。 再夹一块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却不柴,轻轻一抿就脱了骨,鲜美的滋味在齿间打转,让人忍不住想多喝两碗。 梅映雪喝得眼睛都亮了,一边烫得吸着气,一边含糊道:“好鲜啊!” 众人捧着热汤小口啜饮,皆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 不过片刻,每个人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眼底也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程庭芜放下陶碗,想起行囊里还剩些胡饼,便翻找出来。 她掰下一小块,试探着放进汤里,看着胡饼慢慢吸饱汤汁,原本粗糙的表面变得软绵蓬松,还裹上了一层清亮的油花。 等胡饼吸足了滋味,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胡饼本身的麦香混着肉香漫开来,软而不烂的口感里还带着点嚼劲。 “还能这么吃!” 梅映雪见了,也学着掰了块胡饼泡进汤里,咬下后眼睛瞬间亮了。 “比单吃饼好吃多了!” 高文州也凑趣,把剩下的胡饼都掰成小块分给众人,笑着道:“这叫物尽其用!”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原本喧闹的庙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去,瞬间警觉起来。 这深山雪夜本就危险,若是遇上歹人,或是寻食的猛兽,多少有些麻烦。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都紧紧盯着庙门的位置。 片刻后,庙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浑身是雪的人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第130章 忘忧枕(4) 那人进门后,在原地哆嗦着抖了好几下,雪沫子从他的头发、衣角簌簌落下,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脸上布满皱纹,脸色冻得发紫。 身上穿的冬衣打了好几个补丁,在这样的严寒面前,显得很是勉强。 那大爷刚抖完身上的雪,抬眼瞧见庙内围坐的一群人,被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料到这破庙里会有这么多人。 他在庙外瞧见火光时,只当是同路的赶路人,想着进来避避风雪,哪成想会撞上这样的阵仗。 见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身上没有携带兵器,方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众人的警惕性稍微降低了些,但依旧有所防备。 毕竟这一路走来,他们什么牛鬼蛇神也都见过了,有时候看似普通的,不见得真的普通。 高文州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老人家,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大爷抬眼扫过众人,见个个年轻气盛,贺云骁、陆檀渊几人更是身形挺拔、气势沉稳,一看就不好惹,顿时更紧张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口水,声音发颤地回话。 “我、我是进山找样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 “可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天又这么冷,实在撑不住了,就想着来这破庙里躲躲风雪。” “顺便……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好心人,讨点东西填填肚子……” 说着,他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贺云骁身上。 贺云骁虽没说话,却始终神情冷淡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大爷心里一慌,连忙摆着手补充:“不、不过要是打扰到你们了,我现在就走!不麻烦你们!” 一边说,一边就作势要转身往外挪,冻得发紫的手还在不住哆嗦。 程庭芜见他神态惶恐,心中不忍,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安抚道:“老人家,您别慌,我们不是坏人。” “锅里还剩了点鸡汤,要是您不嫌弃,就拿去喝吧,暖暖身子。” 说着,便转身舀了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递到大爷面前。 大爷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反应过来后,脸上瞬间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双手接过陶碗时还在微微颤抖,忙不迭地鞠躬道谢。 “谢谢姑娘!谢谢各位好心人!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他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他家境穷困潦倒,平日里能喝上一碗浓粥就已是满足,别说这般鲜浓的鸡汤,就连油星子多些的菜都少见。 没想到在这深山破庙里、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有这样的口福,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他不敢大口喝,只凑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每喝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细细品味那股子鲜劲。 生怕动作快了,会错过其中任何一丝美味。 喝到碗底还剩几块鸡肉时,他更是小心,用指尖轻轻捏起,慢慢嚼着,连骨头缝里的滋味都不肯放过。 一碗汤喝完,他捧着空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脸上满是满足。 先前的惶恐与疲惫,都被这碗热汤驱散了大半。 “老人家,如今山里下着雪,四处白茫茫的,路又难走,有什么东西非要这个时候进山找呢?” 大爷闻言,连忙双手捧着空碗递回来:“多谢几位好心人的鸡汤,老汉我啊,是来寻无忧客栈的。” “无忧客栈?” 高文州率先皱起眉,疑惑道:“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客栈?” “我们一路过来,连个人影都少见,若是真有客栈,哪还会用得着在这破庙里挨冻?” 梅映雪也点头附和,眼底满是不解,这深山风雪夜,寻常客栈哪会开在这种地方,简直不合常理。 “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准,只听人说就在这一片附近,我便寻过来了。” 程庭芜心里的疑惑更甚,又追问道:“那您找这客栈做什么?” 大爷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无忧客栈,正如其名,只要能找到它,进去了就能忘记所有忧愁,过上好日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怀疑,世间哪有这般神奇的地方? 能让人凭空忘记忧愁、过上好日子,这话听着就像哄人的谎话,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程庭芜还想再问些细节,比如是谁告诉他这客栈的消息,可还没等她开口,大爷忽然变得急躁起来。 一边往庙门口走,一边念叨:“不行,我得接着找了,不能再在这儿浪费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 贺云骁见他神色异常,又说得蹊跷,当即迈步想上前拦住他,追问清楚。 可他刚踏出庙门,就愣住了。 方才还在眼前的大爷,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雪地里只留下几串浅浅的脚印,却在几步之外突然断了。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风雪呼啸的声音,再没有半个人影,连一点踪迹都寻不到。 贺云骁站在雪地里,眉头拧得更紧。 这深山雪夜,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人,怎么可能在转瞬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紧随其后追出来的众人,在看到眼前空荡荡的雪地时,面色也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高文州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依我看,八成是器灵在搞鬼!” 陆檀渊靠在庙门旁,目光扫过雪地断痕,冷冷补充:“不管是何缘由,眼下唯一的线索断了。” 众人一时陷入沉默,程庭芜望着茫茫雪地,沉吟片刻后开口。 “明早还是先进城吧,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山林里自己瞎转悠,不如先进城打探一番。” “我想,在城里一定能够找到其余的线索。” 众人再无异议,纷纷退回破庙内。 火堆里的柴火还剩些余温,高文州添了几根干柴,让火苗重新燃了起来,昏黄的光再次笼罩住不大的空间。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停歇,天蒙蒙亮时,只余下檐角垂着的冰棱与满地素白,连风都敛了声息。 第131章 忘忧枕(5) 众人安睡了一夜,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程庭芜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梅映雪也跟着伸了个懒腰,眼底没了昨日的疲惫。 几人默契地分工,尽量将破庙规整回原先的模样,不留下过多痕迹。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踏着积雪继续前进。 虽风雪已停,但地上的积雪厚达数寸,踩下去便陷进半只脚,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赶路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 眼看日头西斜,离翼阳城还有些路程,便在城外的山脚下再歇了一晚,隔日一早,天光尚未完全大亮时进了城。 冀州的首府冀阳城,城墙高耸厚实,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堡垒,城中多有高大的楼阁与宽阔的演武场,彰显着尚武之风。 此时天刚蒙蒙亮,多数店铺的门板紧闭,连叫卖的小贩都还未出现,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行人裹紧衣裳匆匆走过。 目光扫过街角,却见一家店铺早已敞开大门,门前挂着一盏朱红的纸灯笼,灯笼上还印着个“汤”字,在晨雾里透着暖光。 店里竟已坐了不少人,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捧着粗瓷碗喝得热气腾腾,偶尔还低声聊着天,生意格外红火。 高文州看得眼亮,拍了下手提议:“正好大家都没吃早饭,不如就去这家!瞧这人气,味道肯定差不了!” 众人加快脚步走过去,刚踏进店门,就有个伙计热情地迎上来,笑着招呼。 “客官里面请!” “伙计,你们店里主要卖什么?瞧这大清早的,人气倒挺旺。” 高文州开口问道,顺势朝左右两侧瞅了瞅。 伙计手里的布巾没停,一边引着众人往空桌走,一边笑着回话。 “咱这店就靠一碗八珍汤立足!周围的老主顾,天不亮就赶来喝呢。” 高文州好奇地问:“这八珍汤是什么?听着倒新鲜。” 伙计麻利地擦着桌子,笑着解释:“是咱翼阳的老方子!” “用黄芪、煨面、莲菜、羊肉、长山药配着黄酒、酒糟、羊尾油熬的,喝的时候再撒把腌韭菜当引子,滋补得很,天不亮喝一碗,一整天都暖和!” 高文州听得心动,当即道:“那敢情好啊!这冰天雪地的,是该来上一碗,给我们每人来一碗!” 伙计却忽然停下动作,带着点打趣的笑意说:“客官您别急,我瞅着你们几位像是外地来的?” “实不相瞒,这八珍汤的味儿特挑人,咱本地人喝着是宝贝,外地人初尝,大多觉得怪。” “要不先点一份尝尝?要是觉得喝得惯,我再给您多加几碗,省得点多了浪费。” 程庭芜闻言,心里也觉得有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这一路虽尝过不少地方吃食,大多能适应,可难保不会遇上口味刁钻的例外。 这八珍汤用料复杂,味道想必独特,若是一人一碗都喝不惯,反倒糟践了食物。 她温声对伙计说:“你说得在理,那就先来一份尝个味道吧,若是合心意,再添也不迟。” 高文州摸了摸后脑勺,也笑着点头:“成!听你们的,先尝个鲜!” 伙计应了声好,转身就往后厨传菜。 不一会儿,八珍汤就端上了桌。 粗瓷碗里的汤呈浅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黄芪片、长山药块沉在碗底。 羊肉被炖得软烂,还没入口,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黄酒、羊肉与草药的复杂香气,腌韭菜的辛味也隐隐透着劲儿。 程庭芜先舀了一勺尝了尝,刚入口,黄酒的醇烈与羊尾油的厚重就裹着草药的微苦在舌尖散开,腌韭菜的辛辣更是直冲鼻腔。 她微微皱了皱眉,把汤咽下去后,才小声说:“这味道……还真特别。” 贺云骁也浅尝一口,眉头微蹙,显然也不太习惯这浓郁又混杂的滋味。 梅映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有点苦还有点辣,不好喝。” 高文州本抱着期待,喝了一口却也面露难色。 这八珍汤的味道实在太杂,草药的苦、黄酒的烈、羊肉的膻混在一起,再加上腌韭菜的辛,实在不是他能接受的口味。 梅遇青舀了一勺汤,先在鼻尖轻嗅片刻,才缓缓送入口中。 草药的微苦在舌尖散开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露出排斥的模样,只慢慢咽下。 又夹了块炖软的长山药嚼着,轻声道:“虽与寻常汤品不同,但细品倒能尝出食材的醇厚,不算难咽。” 陆檀渊则更显淡然,他握着碗沿,动作沉稳地喝着汤,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既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厌恶。 几个坐在邻桌的老人喝得津津有味,还劝他们:“年轻人多喝点!这汤对身体可好了!” 众人笑着应下,却都默契的没再多喝。 高文州率先放下勺子,抬手唤来伙计:“结账!” 伙计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汤碗,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倒也没多问,只麻利地报了价钱。 高文州一边掏钱,一边笑着道谢:“多亏你方才提醒,先点一份尝尝,不然我们一人一碗,怕是要浪费不少。” 伙计接过铜板,揣进腰间的布袋里,摆了摆手笑道。 “客官客气了!这事儿常有的,外地人初来乍到,十有八九都觉得怪。” “我多嘴提一句,也是不想让好东西白白糟践了,早都习惯啦!” 出了八珍汤店,晨雾已渐渐散去,街上的行人多了些。 梅映雪捂着肚子,一脸哀怨地嘟囔:“就喝了那么一小口汤,跟没喝一样,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 程庭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别急,咱们顺着主街再走走,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吃食店。”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主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瞧见前方有家面馆敞开着门,里面飘出淡淡的麦香。 走进店里,伙计的立刻迎上来,高文州率先问:“这位小哥,你家卖什么面啊?” 伙计的笑着回话:“客官,咱卖的是莜面栲栳栳,可是咱当地的特色吃食!” “莜面栲栳栳?” 梅映雪眨了眨眼,显然没听过这名字。 程庭芜也有些好奇,掌柜的见他们是外地人,便笑着解释。 “不知道您们几位是否听说过,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荞面饿断腰的说法?” 第132章 忘忧枕(6) “说的就是,吃莜面能扛三十里路不饿,吃黄米糕能扛四十里,吃荞麦面只扛二十里。” “雁北三件宝,莜麦、山药、大皮袄,莜麦做的吃食,是家家户户都爱的。” “过去条件苦,咱这儿的人都练出了杂粮细做的本事,新媳妇上门要露手莜面活,新女婿拜年还得吃十种莜面花样呢!” 说话间,几人瞥见后厨门口,有个大娘正站在案板前忙活。 她先将揉好的莜面团揪成小块,手掌一搓,就搓成了薄薄的长片,再飞快地往蒸笼里一搭,卷成圆筒状,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就蒸出一笼形似蜂窝的面食。 伙计指了指:“您瞧,那就是莜面栲栳栳,咱老百姓也叫它莜面窝窝。” “做这吃食有三个关键,得用沸水和面,搭卷要快,火候还得准,差一点都没那味儿!” 高文州听得兴致勃勃,觉着面食再难吃应该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当即大手一挥:“听着就地道!给我们每个人都来一碗!” “好嘞,您几位先坐下,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几碗莜面栲栳栳就端上了桌。 瓷碗里,一个个蜂窝状的莜面卷码得紧实,表面泛着淡淡的麦色光泽,旁边并排放着两碟卤料,热气裹着香气往鼻尖钻,看得人食指大动。 一碟是羊肉臊子卤。 酱红色的卤汁里,肥瘦相间的羊肉丁炖得软烂,咬开满是肉香。 土豆丁吸饱了卤汁,粉糯绵密;胡萝卜丁泛着橙红,还带着脆甜;番茄块炖得化开,酸甜渗进每一丝食材里。 卤汁浓稠得能挂在莜面卷上,花椒与八角的辛香藏在深处,不冲不烈,只衬得肉鲜更浓。 另一碟是猪肉香菇卤。 油亮的卤汁里,猪肉末炒得酥香,干香菇泡发后吸满肉香,嚼着带着菌子的醇厚。 木耳脆嫩,黄花菜软滑,几样食材裹着咸香的卤汁,口感丰富得很,像极了家常的打卤面卤,却更适配莜面的粗粮韧劲,吃着不腻口,还多了几分扎实的满足感。 程庭芜先夹起一个莜面卷,往羊肉臊子卤里滚了一圈,使其均匀的裹上酱汁。 送进嘴里时,莜面的筋道混着羊肉的鲜、土豆的粉、番茄的甜,热乎的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发沉,秋冬的寒气似都被驱散了大半。 梅映雪则偏爱猪肉香菇卤,嚼着脆嫩的木耳与鲜香的香菇,连说:“这个卤好下饭!不对,好下莜面!” 其余人也各选了喜欢的卤料,一口莜面一口卤,吃得鼻尖微微冒汗,先前没吃饱的饥饿感,瞬间被这暖身又饱腹的滋味填满了。 当众人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忽然瞥见面馆外晃荡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乞丐,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沾着灰污,沿着街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面馆伙计见状,还以为是这乞丐碍了客人的眼,当即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出门外,对着乞丐挥手驱赶。 “去去去!别在这儿晃悠,惊扰了客人!” 程庭芜见那乞丐身形单薄,在寒风里缩着肩膀,实在不忍,连忙放下筷子起身,快步追出门拦住伙计。 “别赶他,许是饿坏了。” 说着,她转向那乞丐,温声问道:“你肚子饿不饿?要是不嫌弃,我请你吃碗莜面好不好?” 没成想那乞丐不仅不领情,反而尖着嗓子奚落起来:“你这凡夫俗子懂什么!我乃已经辟谷的仙人,岂会食你这粗鄙的凡尘之物?污了我的仙体!” 说罢,还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像是怕被程庭芜碰脏了似的。 伙计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程庭芜解释:“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疯了好一阵子了,天天在这瞎转悠,嘴里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乞丐却不理会两人的对话,晃了晃脑袋,又迈开步子往前挪,嘴里的念叨声更大了些。 “能找到……我一定能再次找到的……这次绝不会错过……” 贺云骁眸光一沉,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声音带着穿透力:“你在找什么?” 乞丐脚步顿了顿,肩膀却依旧佝偻着,没回头,只含糊地哼了两声。 一旁的伙计见状,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他呀,天天就琢磨着找那个无忧客栈。” “无忧客栈?” 这四个字一入耳,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昨夜破庙里那大爷消失前念叨的名字,竟这么快的再次出现了。 程庭芜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急切:“小哥,你知道这无忧客栈?它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伙计见众人反应这么大,也愣了愣,才慢慢说道。 “是咱翼阳城里的一个传说,说是在城外的深山里,藏着一间神奇的客栈,不是谁都能找着的,得是有缘的人才能撞见。” “只要住进去,就能做美梦,梦里要啥有啥,场景真得跟活过来似的,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梦里就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这梦醒了以后,人就会慢慢忘事儿,先是记不清昨天做了啥,后来连家里人、自己是谁都能忘了,神志也越来越糊涂。” “要是这时候能停下来,不再去找那客栈,好好养着,还能保住条命。可要是贪心,还想再去梦里过日子,再住一次客栈,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听说死在客栈里的人,脸上都还带着笑呢!” 高文州听得咋舌:“这么邪门?那还有人敢去?” “怎么没人敢?这年头,日子苦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在他们看来,能在美梦中死去,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其实真找着过无忧客栈的,没几个,大多都是瞎编的,所以大伙也只当这是个吓唬人的传说,没真当回事儿。” 伙计说着,又往乞丐消失的街角瞥了一眼,补充道:“不过刚才那个老乞丐,倒真有点不一样,说不定真去过那无忧客栈。” “可惜喽——” 他咂了咂嘴,声音里带着点唏嘘。 “梦里是个能够上天入地,法术高强的仙人,实际上现实里就是个年老垂暮,手脚不灵活的老头。” “这样的落差,也难怪他一直忘不掉那美梦。” 第133章 忘忧枕(7) 程庭芜目光仍落在乞丐消失的街角,随即转向伙计。 “小哥,除了这些,你还知道其他关于无忧客栈的消息吗?比如它大概在什么位置?” 伙计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认真:“这我可真不知道!”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都指着我过日子,哪敢去想找什么无忧客栈?” “我总觉得,人活着还是脚踏实地的好,梦里的好日子再美,也不如手里的热饭实在。” 他看程庭芜一行人年纪轻轻,又对无忧客栈格外关注,忍不住多劝了两句。 “你们看着都是明事理的年轻人,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去碰那东西!犯不着为了个不知真假的事情去冒险。” 程庭芜见他一片好心,连忙笑着安抚:“你放心,我们就是听着新鲜,好奇才问问,没真打算去找。” “那就好,那就好。” 伙计松了口气,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其实关于无忧客栈,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都是听街坊邻居闲聊时说的,再细的我也说不上来。” 话音刚落,店里就传来客人的呼喊声:“伙计,再添碗卤!” “这就来哈!” 伙计赶忙应声,接着转头又着众人道了声失陪后,便匆匆忙忙往后厨方向去了。 程庭芜看着伙计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遗憾,本以为能从伙计口中多问出些线索,没成想还是断了头绪。 高文州挠了挠头,嘀咕道:“这翼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不能瞎转悠着找线索吧?” 梅遇青皱着眉沉思,陆檀渊与贺云骁也没说话,显然都在琢磨接下来该从何处调查。 一时间,桌上的气氛多了几分迷茫。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几位若是对无忧客栈的事感兴趣,或许可以去找一个人问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隔壁桌坐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 他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便笑着解释:“方才无意间听到几位对无忧客栈感兴趣,翼阳城内有个叫徐虎的人,城里城外的新鲜事、老传闻,他大多都知道。” “若是你们不知该从何查起,找徐虎,应该能为你们节约些精力。” 程庭芜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多谢兄台告知!不知这徐虎先生住在何处,我们该去哪里找他?” “这徐虎行踪不定,平日里爱四处溜达,但他有个癖好,特别爱吃南后街那家王记烧肝。” 书生放下手中的筷子,细细解释道。 “每天中午饭点,他十有八九会去那家店,你们要是那个时候去,遇到他的几率要大得多。” 程庭芜心中一动,又追问道:“兄台,不知这徐虎先生外形上可有什么明显特征?南后街的烧肝店想必也有不少食客,我们怕到时候认不出他,误了时机。” 书生闻言,笑了笑,思索着说道:“他啊,倒挺好认的。人如其名,生得高大健硕,肩膀宽宽的,看着就比寻常人结实些,走路也带着股利落劲儿。” “而且他有个很明显的习惯,不管走到哪儿,怀里总揣着本翻得卷边的奇闻杂书,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想起书中内容,还会忍不住拿出来翻阅两页。” “除此之外,他还格外喜欢去郊外山间游走,说是要去寻那书中记载的精怪、异草,旁人都觉得他这行为荒唐,劝他别白费力气,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次次往山里跑,胆子大得很。” “你们到了烧肝店,若是看到个身材高大、捧着杂书,或是跟食客闲聊奇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程庭芜认真听着,默默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又拱手道谢:“多谢兄台这般细致的告知,这下我们找起来也能少走些弯路了。” 书生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徐虎虽看着粗旷,却是个热心肠,你们若是说明来意,他若是知道,定会如实相告。” 说罢,他便低头继续吃面,不再多言。 程庭芜等人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片刻后便结了账离店。 此时日头刚过辰时,距离午饭还有好一段时间,几人商议后,决定先借着这段时间在城中大致排查一番。 一来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寻到坤玉的蛛丝马迹;二来也能趁此熟悉翼阳城的街巷布局,方便后续行事。 可一圈排查下来,结果却与先前并无二致。 梅映雪有些泄气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这坤玉也太会藏了,咱们找了这么久,连点影子都没摸着。” 程庭芜却反倒平静,她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轻声道:“没消息或许也是好消息,至少目前为止,我们没听到任何关于坤玉落入有心人之手、或是有人想用它作乱的传闻。” “这说明它要么还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要么还在我们追查的轨迹上,没有脱离掌控。” 眼看日头渐高,离午饭时间越来越近,程庭芜提议:“先去南后街附近等着吧,别错过了与徐虎碰面的时机。” “希望从他的口中,我们能够得到一些更有用的信息。” 程庭芜望着南后街的方向,轻声说道。 几人随后便在王记烧肝店外等候,目光时不时往街两端张望,生怕错过徐虎的身影。 此时已近正午,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食客循着香味往烧肝店里走。 没过多久,梅遇青忽然微微眯起眼,抬手朝着街东方向指了指,有几分不确定:“你们看,那边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身材果然如书生所说,高大健硕,宽肩窄腰,走路时步伐稳健,带着股利落劲儿。 他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风霜,却不显邋遢。 最显眼的是,他左胳膊夹着一本封面泛黄、边角卷起的书册,手指还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显然是常带在身边的物件。 “看这身形和揣书的习惯,倒真像。”高文州凑上前小声说道。 第134章 忘忧枕(8) 眼看着那人走到烧肝店门口,熟稔地跟掌柜打了声招呼,抬脚走了进去。 “应该就是他了,走,我们也进去。”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便一前一后走进烧肝店。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喧闹的谈笑声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唯有角落靠窗的位置透着几分清净。 徐虎就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刚上桌的烧肝,可他却没急着动筷,依旧低头翻着那本书,眉头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程庭芜缓步朝角落走去,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先生,可是徐虎前辈?” 徐虎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册,粗黑的眉毛挑了挑。 他目光扫过程庭芜,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其余几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我就是徐虎,你们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刚到翼阳城的外乡人,想要打听一些事,听闻前辈知晓各类奇闻异事,所以特意前来叨扰。”程庭芜笑着解释。 “奇闻异事?” 这四个字像是触动到了徐虎,他原本略带疏离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了指自己,带着几分自得。 “嘿,你们倒是找对人了!” “翼阳城内外,上到百年前的老传说,下到上个月山里闹的怪事,还真没几件是我不知道的,你们眼光不错!” “说吧,想打听什么?” 程庭芜却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他面前几乎没动的烧肝。 “前辈别急,饭还没吃呢,怎么能扰了您用餐的兴致?” “这顿烧肝我请了,您先慢慢吃,等您吃饱了,我们再慢慢聊,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们过来拼个桌?” 徐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你这小妮子,倒会做人!懂规矩,不急躁,我喜欢!坐吧坐吧,这桌够大,挤挤正好!” 众人刚在桌旁落座,高文州就盯着徐虎碗里的烧肝挪不开眼。 金黄的肝片,边缘还泛着微焦的光泽,徐虎夹起一块蘸了点老陈醋,入口时发出轻微的脆响,看得他喉头都忍不住动了动。 他当即抬手喊来伙计,嗓门洪亮:“伙计!也给我们每人来一份烧肝,就按徐虎前辈这个来!” 徐虎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倒机灵!不过这王记烧肝可不是随便做的,讲究多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烧肝,指着断面给众人看,“你们瞧,这肝得用新鲜的猪肝,和大蒜按比例剁碎,蒜少了压不住腥,多了又抢味,就得这个数才正好。” “剁的时候还得加姜沫、鸡蛋和玉米淀粉,既能提鲜,又能让口感更嫩,还得注意,绝不能放葱,一放葱就串了味儿。” 程庭芜听得认真,顺着话头问:“那裹着的这层油,也是特意选的?” “没错!”徐虎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得用猪花油,把调好的肝馅铺在上面卷紧实,先下平底锅煎一煎,让花油慢慢化开,把肝卷定住型,接着再放进蒸笼蒸半个时辰。” “这一步最关键,蒸透了肝才嫩,还能把油分蒸出去,吃着不腻。等蒸好取出来,切成五毫米厚的片,最后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撒上葱丝,这才算成。” 徐虎说得头头是道,坐在一旁的梅映雪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出声夸赞。 “徐虎前辈,您也太厉害了吧!连烧肝的做法都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您自己也会做呀?” 徐虎闻言,放下筷子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真正懂吃的人,哪能连食材怎么做都不知道?” “这烧肝的方子,我早年跟着一位老厨子学过,在家试着做过两回。说实话,味道也不差,就是太费功夫了。” 他说着,又夹了块烧肝嚼了嚼,眉眼间满是满足:“光是剁猪肝和蒜就得费不少时间,还得盯着火候煎、蒸、炸,一步都不能差。” “我这人嫌麻烦,正巧这家王记烧肝的味道,对我的胃口,还不用自己动手,索性就经常来这儿吃了。” 说话间,伙计已经端着几盘烧肝过来,刚上桌就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金黄的肝片码得整齐,表面泛着油光,葱丝撒在上面,格外提色。 高文州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学着徐虎的样子蘸了点老陈醋送进嘴里。 先是外皮的酥脆,咬开后内里的肝馅却鲜嫩得很,大蒜的辛香与猪肝的鲜味儿融在一起,再配上老陈醋的酸冽,既解了油腻,又让滋味更有层次,吃得他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外焦里嫩,还一点不腥,难怪前辈天天来吃!” 徐虎放下筷子,喝了口店家送的粗茶解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显然已经吃饱。 程庭芜见时机正好,便放缓语气,借着消食的间隙,状似随意地问道。 “徐虎前辈,方才我们在城里听闻了无忧客栈的传说,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件事?” 徐虎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了笑。 “原来你们是为了这无忧客栈来的啊,这事儿我还真知道些,说起来,这传说出现的时间不算久,也就最近一段时间的事。” “最早传出来的时候,是个姓刘的药农。” “那人常年在城外的黑松岭挖草药,有一回遇上暴雨,躲雨的时候误打误撞到了无忧客栈。” “他说那客栈看着跟寻常客栈没两样,就是里头静得很,掌柜的人倒是挺好的,也不嫌他寒酸,给了他一间房歇脚。” “那药农在客栈里睡了一觉,做了个无比真实的美梦。” “梦里他娶了贤惠的媳妇,家里有良田百亩,孩子绕着膝头转,日子过得比城里的地主还舒坦。” “等他醒了,想起家里还等着他卖草药换粮,就赶紧辞了客栈回了家。” “可没过几天,他就开始天天念叨那场梦,说梦里的日子有多好,再看自己家徒四壁,连顿饱饭都难,越想越难受。” 徐虎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唏嘘。 “都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尝过了梦里的好日子,哪还能忍受眼下的苦?” 第135章 忘忧枕(9) “没过多久,他就揣着干粮往黑松岭跑,说要找无忧客栈再做回美梦,可还没等他找到那地方,他就开始不记事了。” “最后竟连自己的妻儿都认不出了,整日疯疯癫癫的,嘴里嘟囔些常人听不懂的话。” 梅映雪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再后来呢?” “后来他就失踪了。”徐虎摇了摇头。 “有人猜他是真找着客栈了,也有人说他在山里迷了路,被野兽吃了,反正自那以后,就没人再见过他。” “可怜他那一家老小,本来日子就难过,顶梁柱一倒,家里就更困难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两年,翼阳城里陆陆续续也有几个人说自己见过无忧客栈。” “有的是想博眼球的,编得有模有样,最后被人戳穿是撒谎;有的人跟那药农一样,变得呆呆傻傻;更有甚者,说完没几天就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久而久之,大家就都知道在城郊有这么个邪门的客栈,大多只敢当个吓人的故事讲,没人真敢去找。” 眼下总算理清了无忧客栈的前因后果,可最关键的问题仍没解决。 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到这家藏在深山里的客栈? 她抬头看向徐虎,将心中的疑问顺势问了出来:“前辈,既然您知道这么多关于无忧客栈的事,那您可知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找到它?” 徐虎闻言,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在认真回想。 “准确的位置我倒还真的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们要是真要找,就往城西的黑松岭深处去。” “那药农当年就是在黑松岭西坡躲雨时撞见的客栈,后来他反复进山,也只往那一片去。” “还有个老猎户说,他曾在迷雾谷附近远远的瞧见过那客栈,可等他第二天天亮再去找,却什么都没有。” “迷雾谷?”贺云骁敏锐地抓住关键信息,追问,“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徐虎皱了皱眉,“那谷里常年飘着雾气,就算是晴天,阳光也透不进去,而且雾气闻久了容易让人犯困、迷失方向。” “猎户们都说,迷雾谷是山神的地盘,没事没人敢往里头闯。” “我想,那无忧客栈说不定就藏在迷雾谷附近,得等特定的时机,比如阴雨天、起大雾的时候,才会显形。” 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黑松岭深处不光有迷雾谷,还有狼群和陷阱,你们要是只为了好奇,最好别去凑这个热闹。” “要是真有必须找它的理由,也得做好万全准备,多带些干粮、火种和防身的家伙,再找个熟悉山路的向导。” “不然在山里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庭芜连忙对着徐虎拱手道谢,语气诚恳:“多谢前辈提点。” 徐虎摆了摆手,笑着叹了口气:“谢倒不必,都是些随口能说的事儿。” “不过我得再跟你们说句实在话,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他指了指窗外,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无忧客栈只认有缘人,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之前也有不少人前去寻找,最后都落的个空手而归。” “有时候啊,缘分这东西就是这样,没有就是没有,强求反而容易出岔子,难有好结果。” 程庭芜听出他话语里的善意,轻轻点头:“前辈的话我们明白,我们会记在心里,量力而行。” 徐虎见她这般通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拿起桌角的旧书揣进怀里。 “你们明白就好,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呢,就不跟你们多聊了。” 说罢,他起身拱了拱手,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面馆。 徐虎走后,桌上的热闹劲儿稍减,众人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高文州摸了摸下巴,率先开口:“先前只想着找无忧客栈,倒没料到黑松岭里头这么多门道,听着还怪吓人的。” 贺云骁点头附和:“我们之前走的都是官道,路宽好认,自然不容易迷路。” “可这深山野林里,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若是没人引路,光靠我们自己瞎闯,别说找客栈了,能不能走出黑松林都难说,纯属浪费时间。” 程庭芜沉吟道:“徐虎说得对,找个熟悉路况的本地向导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我记得方才在城里排查时,路过一条叫百工巷的胡同,里头有帮人寻物的、有代人送信的,还有专带外人进山的,或许能在那儿找到合适的向导。” 梅遇青补充道:“这类地方鱼龙混杂,得仔细甄别。最好找常年在黑松岭一带活动的猎户,他们不仅熟悉山路,还知道哪里有危险、哪里能歇脚。” “那还等什么?”高文州立刻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碎屑,“咱们现在就去杂役巷看看,争取今天把向导定下来,明天一早就动身去黑松岭!” 众人达成共识,迅速结了账,朝着百工巷的方向走去。 百工巷离南后街不算远,拐过两条石板路便到了,还没等他们走近巷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客官要寻山货不?我这儿有刚采的野木耳!” “需要脚夫不?我走路快得很,还能帮着扛东西!” “家里有没有需要浆洗的衣物?我手脚麻利,洗的可干净了!” 刚踏入巷口,一群人就涌了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热情得有些过分。 “看看我吧!” “选我!选我!” 突如其来的阵仗让几人都愣了一下,高文州下意识地护在梅映雪身前,贺云骁也微微皱眉,抬手挡住凑得太近的人。 百工巷本就是底层人讨生活的地方,没有固定的活计,全靠接这些零散营生过活。 做工的人多、可做的活计少,才会出现这般争抢的局面。 程庭芜定了定神,从人群中往前挤了两步:“大家稍安勿躁,我们现在需要一名熟悉路况的向导,带我们去迷雾谷。”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热情推荐自己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忌惮。 没过两秒,不知是谁先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人群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般,一下就散了开去。 第136章 忘忧枕(10) 程庭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着实有些傻眼,她原以为顶多是有人犹豫,没成想竟会是这般避之不及的场面。 她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不远处几个还没走远的百姓问道:“各位乡亲,难道这百工巷里,就没有能进山的向导了吗?我们真的很需要人带路。” 一个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姑娘,不是没有向导,是没人敢带你们去迷雾谷啊!前” “那地方哪是进山?简直是送命!” “前些日子有个老猎户,一辈子在黑松岭打转,自认熟得很,非要去迷雾谷寻罕见的药材,结果进去就没出来,后来他儿子找了半个月,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 “九死一生的地方,谁敢去啊?” 程庭芜心里一沉,又追问道:“若是我愿意加价呢?工钱翻倍,不,翻三倍!这样也没人愿意去吗?” 她想着,这些百姓日子过得紧,或许丰厚的工钱能让有人动心。 这话一出,巷边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汉子眼睛顿时亮了亮,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刚娶了媳妇,家里还欠着不少钱,三倍工钱对他来说,无疑是笔巨款。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跟他相熟的汉子就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着急地提醒。 “你疯了?三倍工钱是多,可你得有命花啊!” “你上个月刚娶的媳妇,长得那么俊,你要是死在迷雾谷里,她一个年轻寡妇,立马就得改嫁,你舍得?” 汉子的脸瞬间白了白,脚步也顿住了。 那相熟的汉子又接着说:“再说了,你娶媳妇的彩礼钱,有一些还是找我借的呢!你要是出了事,这笔钱谁来还?” “你媳妇一个人,能扛得住家里的债吗?可不能为了点钱,把命搭进去啊!” 年轻汉子咬了咬嘴唇,看了程庭芜一眼,最终还是慢慢退了回去,摇着头小声说。 “对不住啊姑娘,我……我不敢去。” 程庭芜看着他落寞的身影,心里也泛起一阵无力。 连最需要钱的人,都宁愿放弃丰厚的工钱,也不敢碰迷雾谷,看来这地方的凶险,远比他们从徐虎口中听到的还要可怕。 程庭芜心里清楚,这些百姓是真的害怕,再追问下去也只是为难人。 她叹了口气,转身退回到贺云骁几人身边,眉头微蹙道:“要不咱们去买张黑松岭的地图,自己摸索着进山?” 高文州挠了挠头,无奈道:“只能这样了,总不能因为没向导就放弃吧?大不了咱们走慢些,多留意周围的动静。” 梅遇青也点头附和:“地图虽未必能标清迷雾谷的具体位置,但至少能辨明大致方向,总比瞎闯强。” 正准备转身离开百工巷时,一只干瘦的小手轻轻扯了扯程庭芜的衣袖。 紧接着,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姐姐……” 程庭芜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布料上还打着好几块补丁。 她的小脸蜡黄,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许久没吃饱饭的模样。 一双大眼睛却亮得很,正怯生生地望着程庭芜。 程庭芜心里一软,下意识地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小姑娘,怎么了?你找我有事吗?” 小女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了看程庭芜,又飞快地瞥了眼旁边的贺云骁几人,小手攥得更紧了,声音依旧细细的。 “姐姐……你们……是不是要去迷雾谷?” 程庭芜闻言有些意外,方才被人群围着时,她只注意到那些争抢活计的大人,竟没留意到人群里还藏着这么小的孩子。 这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瘦得像根细竹,旧衣裳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怎么看也不该来这鱼龙混杂的百工巷讨生活。 她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枯黄的头发,指尖能清晰触到细细的发茬,语气愈发温和。 “是啊,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迷雾谷,原本想来这儿找个向导,可大家都不愿意去。” 小女孩的脸上涌起点点欣喜,激动道:“我……我愿意当你们的向导!我知道怎么去迷雾谷!” 程庭芜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你说什么?” 小女孩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小脸,眼神比刚才坚定了许多,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姐姐,我想当你们的向导!” 这话一出,不仅程庭芜愣住了,其余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脸上满是诧异。 梅映雪忍不住开口:“小姑娘,你知道迷雾谷有多危险吗?连大人都不敢去,你这么小,怎么能当向导?” 她的话音刚落,巷边原本远远看热闹的几个百姓也忍不住围了过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皱着眉,凑到近前打量着小女孩,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是谁家的小娃娃啊?怎么跑出来瞎捣乱?迷雾谷那地方是你能去的?” 旁边一个编竹筐的老汉也跟着摇头,手里的竹条顿了顿:“是啊,娃娃,那迷雾谷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么小,要是真跟着去了,出点事可怎么好?多叫阿爹阿娘担心啊!” 还有个年轻些的妇人,看着小女孩干裂的嘴唇和单薄的衣裳,眼神软了软,却还是劝道。 “孩子,别逞能,你家里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 周围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小女孩别胡闹的。 小女孩被众人说得头低了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可再抬眼时,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执拗。 “我没瞎捣乱……我真的认得路!爷爷以前带我去过迷雾谷边上采过药,他还在树上刻了记号,说顺着记号走就不会丢……我可以帮到你们的!” “就是那个……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两个馒头?我好几天没吃饱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小脑袋垂着,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连耳尖都泛着红。 那副窘迫又渴望的模样,看得程庭芜心里一阵发软。 第137章 忘忧枕(11) 她哪里还不明白,这孩子定是饿到了极点,才会鼓起勇气提出这样的请求。 眼下说什么向导的事都还太早,先让孩子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程庭芜温柔地笑了笑:“当然可以啊!刚巧附近有家包子铺,咱们去买些热乎的大肉包,再找个地方慢慢吃,好不好?”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小声确认:“真、真的吗?可以吃肉包子?” 在她的认知里,能有馒头填肚子就已经是奢望,沾上荤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然是真的。”程庭芜点点头,顺势伸出手,“跟我们走吧,保证让你吃得饱饱的。” 小女孩盯着程庭芜递过来的手,那只手干净又温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她自己满是薄茧、黑黢黢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她犹豫了一秒,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也抵不过眼前姐姐的温柔,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干瘦的小手,轻轻牵住了程庭芜。 那触感很轻,像握住了一片易碎的羽毛,程庭芜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生怕弄疼她。 两人很快走到巷口那家飘着肉香的包子铺,程庭芜要了六个肉包,油纸裹着滚烫的包子,还冒着白气。 她把包子递到小女孩手里时,特意叮嘱:“小心烫,慢点吃。” 可小女孩哪里顾得上烫,接过包子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只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小仓鼠。 程庭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别着急,慢慢吃,这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见小女孩吃得太急,程庭芜索性拉着她走到街角一处无人的石板台阶坐下,自己则陪在旁边,默默等着她吃完。 没过多久,小女孩就把六个大肉包都囫囵咽了肚。 程庭芜也被她的食量小小震惊了一下,想来是真的饿极了。 小女孩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花,打了个带着肉香的饱嗝,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程庭芜。 程庭芜看着她这副窘迫又乖巧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更柔。 “吃饱了吗?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你叫什么呀?” 小芹听到问话,慢慢抬起头,小声回答:“我……我叫小芹,芹菜的芹。” 她说着,还怕程庭芜没听清,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小芹,就是那种绿绿的、能当菜吃的芹菜,我爷爷给我取的名。” 程庭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芹手里。 “小芹,迷雾谷那个地方太危险了,你年纪这么小,根本不能去,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的。” “拿着这些钱,赶紧回家去吧,买点吃的,照顾好自己。” 小芹捏着手里的银子,却没露出欢喜的神色,反而急得红了眼眶,她连忙把银子塞回程庭芜手里,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我不能回家!我必须要去迷雾谷一趟,我爹爹还在那里呢!” 程庭芜愣了一下,她有些迟疑地抬头,与不远处的贺云骁、梅遇青等人对视一眼,几人眼中都满是诧异。 她重新看向小芹,放缓语气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爹爹怎么会在迷雾谷?” 小芹攥紧了衣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从前爷爷还在的时候,经常去黑松岭采药,我也跟着去过好几回。” “迷雾谷附近虽然危险,可也长着很多珍稀的药材,采一次能卖好多钱,有时候够家里花一整年呢。” “那时候家里条件好,阿娘还请了奶妈子专门照顾我,我从来没饿过肚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悲伤。 “去年冬天,爷爷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家里就只剩爹爹能去采药了。” “有一回,爹爹说要去迷雾谷附近采一株罕见的草药,还说能卖大价钱,让我和阿娘在家等着。” “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的积蓄很快花光了,阿娘受不了打击,天天以泪洗面,没过多久就病倒了,没撑几个月也走了。” 小芹抹了把眼泪。 “听说迷雾谷附近有个无忧客栈,万一……万一我爹爹没死,他也在那个客栈里呢?” “我必须去找他,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小芹的声音带着哭腔。 程庭芜也没想到,对方的目标,竟然和他们意外地一致,都是要找到那座藏在迷雾谷附近的无忧客栈。 见程庭芜沉默着不吭声,小芹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没被相信,连忙往前凑了凑,急着解释。 “姐姐,我没有骗你们!我爷爷可厉害了,他在黑松岭里采了几十年的药,从来没出过一次意外!” “他在沿途的路上做了特殊的记号,那些记号我都认得,只要顺着走就不会迷路。” 她攥紧了小拳头,语气格外认真。 “爷爷以前跟我说过,那些在山里出事的人,大多是因为太贪心了!” “明明自己没本事,还非要去采长在悬崖上、或者迷雾最浓地方的草药,其实只要不贪多,迷雾谷也没那么可怕!” “我真的能帮你们找到路,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小芹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 程庭芜点了点头,郑重道:“其实我们要去迷雾谷,也是为了找那座无忧客栈,既然咱们目标一致,那明天就一块动身吧。” 听到这话,小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跳起来,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连声音都拔高了些。 “真的吗?你们真的愿意带我一起去?” “当然是真的。”程庭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过现在天色已经晚了,进山不安全,咱们明天一早再出发。” “我听你说,家里暂无亲人照看,不如你先跟着我们回客栈,好好休整一下,明天再赶路,你看行吗?” 小芹完全没想到程庭芜会想得这么周到,她张了张嘴,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我跟你们一块回去!” 第138章 忘忧枕(12) 牵着小芹回客栈的路上,晚风渐凉,吹得小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根本挡不住寒气。 程庭芜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 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进山后更是风大露重,小芹穿得这么单薄,要是冻出病来,不仅会耽误行程,孩子也遭罪。 正好前面街角有家成衣店,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看着就暖和。 程庭芜停下脚步,弯腰对小芹笑了笑:“咱们进去看看,看看有没适合的。” 小芹眨了眨眼,跟着走进店里,看着货架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衣裳,眼神里满是好奇,小声问。 “姐姐,你是要给自己买新衣服吗?” 程庭芜还没来得及回答,成衣店老板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想买衣裳?咱们店里刚到了一批新做的冬衣,都是用的厚棉絮,还缝了皮毛领,穿着可暖和啦!” 程庭芜指了指身旁的小芹,对老板说。 “先给这孩子挑一身合身的,要最暖和的,再给我们几个也各选一套适合进山穿的冬衣,耐脏、耐磨的最好。” 小芹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拉了拉程庭芜的衣角,有些不敢相信。 “姐姐,你……你是要给我买衣服吗?” “当然啦。”程庭芜摸了摸她的头,“你现在穿的衣裳太薄了,进山会冷的,得换件厚的,才不容易生病。” 老板也笑着附和:“小姑娘福气真好!姐姐这般疼你。” “这棉服我给您推荐两种,一种是外层用的粗棉布,防水还耐磨,山里树枝多,不容易勾破。里层填的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很,比旧棉絮暖和三成,领口和袖口还缝了兔毛,风灌不进去。” “还有一种是短款的棉马甲,套在外面方便活动,你们进山要走路、爬坡,穿太长的衣裳碍事,这短款正合适。” 说着,老板就取了一件浅灰色的棉服和一件棕色马甲,递到小芹面前:“小姑娘试试这件,这尺寸看着差不多,要是大了小了,我再给您换。” 小芹捧着沉甸甸的棉服,手指触到柔软的兔毛领,心里暖烘烘的,跟着老板到里间试衣。 出来时,浅灰色的棉服正好合身,领口的兔毛衬得她蜡黄的小脸都亮了些,袖子长度也刚刚好,不会碍着做事。 她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棉絮,又蹦了蹦,笑着对程庭芜说:“姐姐,好暖和!一点都不沉!” 程庭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跟着笑了,又让老板给其他人各挑了一套棉服。 深颜色耐脏,外层是加厚的粗布,还特意选了带暗扣的款式,比系带的更方便活动。 老板还贴心地推荐了几双加绒的布靴:“这靴子鞋底钉了防滑的皮掌,山里有露水、石头滑,穿这个不容易摔,里头加了羊毛,走再远的路脚也不冻。” 几人试穿下来,都觉得合身又暖和。 付完钱后,小芹抱着叠得整齐的旧衣裳,一路都紧紧牵着程庭芜的手,偶尔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依赖。 新棉服裹在身上,暖意从衣襟漫到心口,连晚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芹偷偷攥了攥程庭芜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 这位姐姐不仅给她肉包吃,还送她新衣裳,愿意带她去找爹爹,是这辈子除了爷爷和爹娘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一定要把爷爷教的本事都拿出来,绝不能让姐姐失望。 想着这些,小芹脚步又轻快了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起了身。 采买的时候,除了基础的杂粮饼、肉干和腌菜,程庭芜还特意给小芹装了一小袋糖糕,方便她路上嘴馋了吃。 一切准备妥当后,一行人便朝着城西的黑松岭方向出发。 刚踏上通往山林的土路,小芹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先前在城里时的怯懦少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熟稔与灵动。 她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植物,脆生生地给大家讲解。 “你们看,这个长着三瓣叶子、开小白花的是酢浆草,咱们常叫它三叶草,看着普通,其实它底下的根茎能吃。” “洗干净了嚼,有股淡淡的酸甜味,要是遇上干粮不够的时候,可以挖几棵填填肚子。” “不过得记着两点,一是要挑叶子光滑、没长斑点的,有黄斑的可能生了虫;二是不能多吃,它的根里有点酸水,吃多了容易反酸。” “至于那种四瓣的幸运草,其实就是它的变异,根和普通三瓣的一样,就是少见些,可别把它和旁边那种长绒毛的毛茛弄混了。” “毛茛叶子也像三瓣,却有毒,碰了手会痒,吃了更要拉肚子呢!” 正说着,她又蹲下身,用小手指着泥土里的痕迹。 “还有,你们看这串脚印,是野兔的!前爪小,后爪大,印子还很新,说明这附近有野兔窝。” 小芹蹲在地上,指着泥土里浅浅的爪印,说得认真,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都没察觉。 “不过咱们不用怕,野兔胆子小,听到动静就会跑,倒是要留意有没有野猪的脚印。” 她站起身,又指着不远处一片被翻动过的草地。 “野猪脚印比巴掌还大,周围会有被拱过的泥土,要是看到这个,咱们就得绕着走,野猪发起疯来很凶的,连大树都能撞断呢!” 正当小芹聚精会神讲解时,一直走在队伍后侧的陆檀渊突然抬手。 他腰间长剑出鞘,带着一道寒光直飞不远处的草丛。 剑刃精准地钉住了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草丛里的动静瞬间消失。 陆檀渊迈步走过去,俯身将长剑拔出,顺手拎起那团东西的耳朵,竟是一只肥硕的野兔,还在微微挣扎,显然是刚从窝里跑出来,就被他一剑制服。 他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野兔:“看来待会可以加餐了。” 小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形高大、眉眼冷峻的哥哥,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觉得这位哥哥虽然长的很好看,可周身总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莫名让人有些紧张。 小芹忍不住偷偷抬眼,又打量了陆檀渊一下。 第139章 忘忧枕(13) 陆檀渊察觉到她的视线,没移开,反而勾起嘴角,微微低头朝她看了过去。 那眼神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让小芹瞬间慌了神。 她怕自己反应太大显得没礼貌,又怕不回应会失礼,只能僵在原地,像棵小树苗似的呆愣愣站着。 程庭芜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立刻明白是陆檀渊吓到了小芹。 便不动声色地往小芹身边挪了挪,微微侧过身子,恰好挡住了些,还悄悄对小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害怕。 陆檀渊的目光从小芹身上移开,落在了程庭芜刻意挡过来的背影上。 他看着程庭芜紧绷的肩膀,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程庭芜感觉到他的视线,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抬眼回看过去。 陆檀渊觉得她这护崽子的模样甚是有趣,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片刻后,才拎着兔子走远了些。 接着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小芹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伸手摘了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个是薄荷叶,夏天嚼着能提神,要是有人中暑了,摘些叶子揉碎了敷在额头,能凉快不少。” “不过现在天冷,它的叶子会变厚,味道也更浓,若是摘下晒干,晚上宿营的时候泡水喝,还能驱寒。” 贺云骁看着小芹熟练地辨认植物、讲解踪迹,忍不住夸奖道:“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这些都是你爷爷教你的?” 小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爷爷说,进山得看懂山给的信息。” “比如树的朝向,南边的树枝长得更密,因为能晒到更多太阳;还有树皮上的苔藓,北边的苔藓更厚,因为北边背阴,更潮湿。” “靠着这些就能辨方向,就算阴天,没有太阳也不会迷路。” 一路上,小芹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讲着。 从辨认可食用的野菜、辨别动物踪迹,到如何通过自然景象判断方向、哪里有干净的泉水,桩桩件件都讲得绘声绘色。 还时不时上手演示,比如教大家如何用草叶编织简单的篮子,如何听声音判断远处是否有溪流。 原本枯燥的赶路,因为她的讲解变得生动起来,连高文州都忍不住感慨。 “小芹你太厉害了!有你在,咱们可省了不少力气!!” 梅映雪也笑着附和:“是啊,当初在百工巷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孩子,竟然能够有这么丰富的山林经验。” “要我说啊,真是挖到宝了!” 小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地说:“这些都是爷爷教的,我得记牢了,不能给爷爷丢脸,也不能让你们失望。” 说着,她脚步又加快了些。 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小芹指着远处一棵树干粗壮、枝叶向一侧倾斜的松树兴奋的说道。 “你们快看,那是迎客松,爷爷说它长在黑松岭外围的界碑处,过了这棵树,就算真正进了黑松岭深处了。” “再往前走,就会看到爷爷刻的记号了!” “那是用柴刀在树干上刻的小圆圈,有的时候还会刻三道横线,代表前面有平坦的地方,能歇脚。” 程庭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一阵欣喜,立刻对众人说道:“太好了!大家再坚持一会儿。” “等走到平坦的地方,咱们就停下来歇脚,喝点水、吃点干粮再走。” “好!”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今日的运气确实不错,天朗气清,虽有微风,却不算凛冽,裹着新添的棉服走在路上,倒不觉得冷。 不像前几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还总担心会突然飘雪。 若是遇上下雪天进山,路滑难走不说,还容易掩盖踪迹,迷了方向。 眼下这样的好天气,连赶路都少了几分疲惫。 忽然,小芹突然加快脚步,跑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前,伸手摸着树干上的刻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你们看,是爷爷刻的小圆圈!” 众人围过去一看,果然见松树离地一人高的位置,有个清晰的圆圈,是用柴刀反复刻出来的。 边缘虽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清形状。 小芹指尖轻轻蹭过刻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太好了,这一路都没走错!只要跟着爷爷的记号走,就肯定能顺利抵达迷雾谷附近。” 程庭芜看着她欢欣鼓舞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多亏有你,不然咱们说不定还在找路呢,既然到地方了,那大家就停下歇会儿吧。” 程庭芜话音刚落,高文州就立刻放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小锅和干柴,贺云骁则去附近的溪流边打了些清水。 方才赶路时,小芹特意指过这处溪流,说冬天水温虽凉,却不会结冰,水质也干净,能直接用来煮东西。 小芹蹲在一旁,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先前摘的野菜,献宝似的递到程庭芜面前。 “姐姐,这个是雪樱菜,冬天就长在松树下,叶子边缘有点卷,煮着吃甜甜的,一点都不涩!” “还有这个蕨根芽,得先在水里焯一下,去掉苦味,再跟其他野菜一起煮,可挺好吃的!” 程庭芜接过野菜,按照小芹说的,先把蕨根芽放进沸水里焯了片刻,捞出后过了遍凉水,再和雪樱菜一起切碎,放进已经烧得冒泡的铁锅里。 清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野菜的清香很快漫了出来,混杂着松树林里的草木气,让人鼻尖一痒。 另一边,陆檀渊已经将野兔处理干净。 高文州在旁边支了个简易的烤架,把抹好调料的兔子架在火上,时不时翻一下,火苗舔舐着兔肉,很快烤出一层金黄的焦皮。 油脂顺着木架滴进火里,“滋啦”一声,肉香瞬间盖过了野菜的清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小芹坐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架上的兔子,鼻尖不停翕动。 虽然兔子是那个吓人的哥哥抓的,但真的好香啊,小芹在心里默默的流口水。 没过多久,程庭芜先掀开了锅盖,雪樱菜煮得软烂,蕨根芽则带着些许韧劲,汤色清亮却满是鲜味。 她盛了一碗递给小芹:“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小心烫。” 小芹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汤,直接暖到心里。 第140章 忘忧枕(14) 这时,高文州也把烤兔腿取了下来,外皮烤得酥脆,里面的肉却嫩得能滴出汁来。 他给每人分了一块,小芹捧着兔腿,先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 酥脆的壳里裹着鲜嫩的肉,带着盐和香料的味道,一点都不柴,嚼起来满口生津。 她吃得飞快,嘴角沾了油也顾不上擦,只觉得这是爹娘走后,自己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大家正吃得尽兴,没人留意到风里悄悄裹了些细碎的白气,像轻纱似的绕在松树枝间,渐渐在四周弥漫开来。 等小芹捧着最后一块兔肉啃完,抬手抹嘴时,才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 原本清晰可见的远处树干,此刻蒙了层淡淡的雾,连身边人的身影都显得有些模糊。 “咦?”小芹皱起眉,站起身往四周望了望,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按道理说,这里离迷雾谷还有好一段距离呢,我以前跟爷爷来这歇脚,从来没在这附近见过雾气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沉,纷纷放下手里的骨头,抬头观察四周。 不过短短片刻,那薄雾的浓度已经明显升高,从最初的淡白色变成了乳白,像掺了水的牛奶,连头顶的阳光都被遮得只剩微弱的光斑,空气里还多了股潮湿的凉意。 “不好。” 贺云骁率先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脸色凝重:“这雾来得太蹊跷,不像是山林里正常的晨雾,怕是来者不善。” 可眼下都走到了这里,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东西就收拾妥当,贺云骁主动走在最前面打头阵,一行人朝着原定方向快步走去。 越往里走,雾气就越浓,到后来竟浓稠得化不开,伸手往前探,连自己的指尖都看得不清楚。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贺云骁突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程庭芜正盯着脚下的路,没注意前方的动静,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肩膀上,痛得低唤了一声:“哎呦!” “抱歉。” 贺云骁立刻转过身,解释道:“这附近的雾太浓了,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万一遇到猎人遗留的陷阱,踩空了就麻烦了。” 程庭芜揉了揉被撞的肩膀,顺着贺云骁的目光往前看,果然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连原本该有的树影都消失了。 贺云骁眉头拧得更紧,转头对众人沉声提醒:“这雾太古怪,大家最好都拉住前面的人,千万别松开,一旦走散,在这雾里根本找不到彼此。” 说着,他便朝着程庭芜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抓着我的手腕,稳些。” 程庭芜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手腕处的衣袖因为赶路挽起了一截,露出里头白皙的肤色。 她一下子就想起刚认识的时候,贺云骁这厮可没现在这么好相处。 那时连碰到他的一角衣袖都被嫌弃的不行,现在倒是会主动伸出来了,也不枉这一段日子风雨同舟,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程庭芜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伸手抓住了贺云骁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还能感觉到他手臂微微绷紧的力道。 紧接着,她又转过身,将另一只手伸向小芹:“小芹,快牵住姐姐的手。” 小芹紧紧攥着程庭芜的手,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姐姐,这雾不对劲……比爷爷说的迷雾谷外围的雾,还要浓好多……连树影都看不清,我怕找不到爷爷刻的记号了。” 程庭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稳住语气问道。 “小芹,现在四周都看不太清,没办法找记号的话,你还能辨认出前进的方向吗?咱们只要不偏离去迷雾谷的大致路线就好。” 小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了片刻,又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才睁开眼笃定地说。 “姐姐,我记得爷爷说过,去迷雾谷要一直顺着风往西北走,而且路边的灌木丛是朝着一个方向长的。” “我能靠着路边的草和风向辨方向,挨着路边走,应该能确保大致路线没错!” “好,那咱们就慢慢走,不着急。”程庭芜点头应下,又转头对身后的几人说,“大家都跟紧些,脚步放慢,留意脚下的路。” 接下来的路程,小芹走得格外认真,确认没有偏离路线。 虽然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但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后,小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雾中隐约露出的轮廓,兴奋地喊道。 “到了!姐姐,就是这了!那是迷雾谷入口的石碑!”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雾中,碑上模糊的刻痕虽被岁月磨平,却能看出迷雾谷三个字的轮廓。 高文州一下子松了口气,高兴地说道。 “可算找到了!我还以为要在雾里绕到天黑呢,不过说真的,这迷雾谷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梅映雪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一路都白茫茫的,连谷里的样子都看不清,能看出什么特别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别刚到就掉以轻心。” “哎呀,哪有那么多危险?” 高文州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着便松开了一直拉着梅遇青衣袖的手,兴冲冲地朝着谷里跑了两步。 “不管了,先走进去看看再说,说不定里面的雾没这么浓呢!” “别莽撞!” 梅遇青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可还是慢了半拍。 高文州脚下突然一空,身体瞬间往下坠,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悬在了半空。 好在梅遇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高文州踉跄着站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踩空的地方,竟是一个半人深的陷阱,陷阱底部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刺,若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吓、吓死人了!这、这怎么突然有个陷阱啊?” “都说了让你别着急。”梅遇青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在雾里看不清路,怎么能乱跑?” 第141章 忘忧枕(15) 高文州还没从刚才的惊险里缓过神,闻言只讷讷地点头,连反驳的话都没力气说。 一旁的小芹见状,轻声解释道:“这些陷阱,应该是以前来这里狩猎的人设的。” “这迷雾谷在黑松岭最深处,藏着不少稀有的野兽,早些年总有人铤而走险来这儿设陷阱,想捕些值钱的猎物。” “只是这地方太危险了,那些猎人往往没等到猎物,自己倒先遭了难。” “他们没捕到猎物,也没能走出去,留下的这些陷阱就成了隐患,后来进山的人掉进了陷阱里,没了性命。” 高文州这才回过神,凑到陷阱边看了一眼,又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感慨道。 “好家伙,难怪外面都在传,说来了这迷雾谷,十有八九会死无全尸,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高文州拍着胸口,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些。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竟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般,缓缓朝着两侧退去。 众人都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四周,眼中满是惊讶。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笼罩在身边的浓雾竟消散了大半,虽然远处仍有薄雾缭绕,可眼前的景象已经清晰地显露出来。 脚下的路不再是被雾遮掩的模糊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陷阱。 每个陷阱底部,都散落着或完整、或破碎的白骨,有的还套着残破的衣物碎片,显然是人的骸骨。 地面上更是零零散散铺着骨头,有细长的兽骨,也有带着明显人类特征的头骨、肋骨,风一吹过,仿佛能听到骨头碰撞的细微声响,看得人头皮发麻。 小芹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程庭芜身后躲了躲,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以前跟着爷爷都是来迷雾谷的外围采药,从来没走到这么深的地方,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骨头……” 她以前只听爷爷说迷雾谷危险,却没料到深处竟是这般恐怖的景象。 那些骸骨层层叠叠,不知道是多少年来葬身于此的人或野兽留下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程庭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扫过那些骸骨,眉头拧得更紧:“看来外面的传言并非夸大,这么多骸骨,不知是多少人殒命于此。” 话音刚落,笼罩在前方的雾气竟又加快了几分消散的速度。 就在前方约莫五十步远的空地上,一栋两层高的客栈突兀地矗立在那里,与周围荒凉的骸骨、杂乱的陷阱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众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栋客栈上。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一栋两层的木楼,黑瓦覆顶,檐角微微上翘,挂着几盏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荡。 一楼正门上方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无忧客栈四个大字虽然蒙了些灰,但笔画间的遒劲仍看得清晰。 窗户糊着米白色的纸,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 若是忽略掉周围的骸骨与迷雾,这客栈的模样竟和繁华闹市街口的客栈没什么两样。 程庭芜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面色凝重地开口。 “这,便是无忧客栈了。” “它偏偏在咱们抵达时显露出来,分明就是等着我们进去。” “那还等什么?大家上啊!”高文州攥紧长剑,往前迈了半步,一副随时要冲上去的模样。 “前面刚吃了陷阱的苦头,你眼下竟还是这般鲁莽?”贺云骁伸手拦住他。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连里面藏着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贸然闯进,怕是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会落进圈套。” 高文州顿时泄了气,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站在外面耗着吧?” “不能都进去。”贺云骁目光扫过众人。 “得留些人在外头守着,若是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外面的人还能及时支援,不至于全军覆没。” “有道理。”梅遇青点头附和,“可谁先进去探路?” “我来。”程庭芜往前站了一步。 “我先前跟不少器灵打过交道,也进过它们的溯灵幻境,那些幻境一个比一个真实。” “我倒要看看,这客栈里所谓的美梦和之前的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贺云骁立刻接话:“那我也一起,就我们两个先进去,其余人在客栈外围候着,一旦察觉到里面有异动,立刻动手支援。” 众人都无异议,程庭芜正准备转身朝客栈走去,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头,见小芹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盼。 “姐姐,我……我爹爹中等个子,偏瘦,左眉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失踪的时候穿的是藏青色的衣裳……” 小芹的声音越说越急,最后带着几分恳求。 “你要是在客栈里看到他,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好不好?他肯定是被困在里面了……” 程庭芜看着小芹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郑重地点头。 “放心,我若是看到你爹爹,一定会想办法带他出来,你在外面乖乖呆着,其他的哥哥姐姐会保护你的。” 小芹用力点头,这才松开了攥着程庭芜衣袖的手。 程庭芜与贺云骁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无忧客栈走去。 贺云骁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轴竟发出半点声响,只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带着暖意的檀香从里面飘了出来,与外面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两人抬脚迈进去,才发现里面算得上是别有洞天。 与外面看似朴实的木楼外观不同,客栈内的陈设处处透着精致。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地砖,缝隙里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大堂两侧的梁柱上雕着缠枝莲纹样,漆色鲜亮,显然常被打理。 几张八仙桌配着雕花椅,桌面是上等的梨花木,摸上去光滑温润,墙角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腊梅,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香气清雅,冲淡了檀香的厚重。 可奇怪的是,这样精致的大堂里,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第142章 忘忧枕(16) 程庭芜和贺云骁分头在大堂内转了好几圈,柜台后空荡荡的,账本和算盘整齐地摆在案上,却不见掌柜的身影。 几张桌子上摆着干净的瓷杯,杯中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茶水,像是客人刚离开没多久。 可连喊了几声有人吗,也只听到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程庭芜的目光落在通往二楼的木梯上,楼梯扶手打磨得光滑,台阶上没有积灰,显然常有人走动。 她转头对贺云骁说:“说不定人在二楼,不如上去看看?” 贺云骁点头应下,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率先迈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两侧并排着十几间客房,房门都紧紧闭着,像是早已住了人,却听不到半点房间里的声响。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走到第一间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板:“有人在里面吗?” 片刻过去,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见依旧没反应,便对着房门说了句打扰了,缓缓推开了门。 一张雕花床榻摆在里间,床上躺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衫,双手交叠放在腹上,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睡得格外安稳。 而在他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团半透明的光团,光团里正闪烁着画面。 那是男子年少时的场景。 寒冬腊月里,破旧的茅屋漏着风,他跪在病榻前,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烧得通红的脸,攥紧了手中空荡荡的钱袋。 里面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别说请郎中了,就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邻居家的窗纸透着光,他听见隔壁的交谈声,心里起了歹念。 夜深时,他攥着一把磨尖的木片,偷偷溜进了邻居家。 抽屉没锁,铜钱的凉意硌得他手心发颤,他刚抓了一把,就听见里屋传来的翻身声,吓得他揣着钱就往外跑。 凭着这笔钱,母亲的病暂时稳住了,可他每次看到邻居家紧闭的门,心里都很是慌张。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丢了钱,邻居家的儿子没能及时治病,没熬过那个冬天。 画面一转,是他中年时的模样。 他成了镇上有名的富户,却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发呆。 他娶了妻,生了子,却从未真正开心过,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个邻居质问他为何盗窃? 下一秒,场景又变回了那个煤油灯闪烁的夜晚。 这一次,他没有去邻居家,而是扛起墙角的锄头,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天还没亮,他就蹲在露水里挖野菜、寻草药,指尖被冻得发紫,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也顾不上擦。 天亮后挑着满满一筐去镇上卖,铜板攥在手里能焐出热气,却舍不得买个馒头,只啃两口自带的凉红薯。 到了下午,他又去砖窑帮工,赤手搬着滚烫的砖块,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渗出血来染红了砖面,他就往手上缠块破布,咬着牙接着干,连窑工劝他歇会儿。 终于,在母亲病情加重前,他攒够了请郎中的钱。 郎中来看过病,开了药方,母亲的病渐渐好了起来。 再后来,他靠着自己的力气和踏实,慢慢攒了些钱,开了家小铺子,还时常帮衬邻居家。 画面最后,是他陪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笑着给他讲小时候的事。 而他身旁,邻居家的孩子正抱着他儿子的手,一起玩着游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发着朦胧的光。 程庭芜看着迷雾里的画面,轻声道:“这是他的美梦……他在梦里,重新做了选择,改正了当年的错误。”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顺着走廊往下走,推开了第二间客房的门。 床上躺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呼吸轻缓,沉浸在美梦中。 她头顶的光团中,画面正缓缓展开。 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青蓝色的襦裙,和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坐在院子里。 一个递绣线,一个捻银针,指尖翻飞间满是亲昵,连风里都飘着笑闹声。 可不知怎的,两人忽然起了争执,双丫髻姑娘红了眼眶,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青裙少女也赌着气别过脸,嘟囔道:“明明是她小题大做,我才不先低头。” 连好友离去的背影都没再多看一眼,冷哼着掉头离开。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双丫髻姑娘要嫁去邻镇的消息,还托人给青裙少女送了喜帖。 青裙少女捏着那张烫金的喜帖,她心里是想去的,可想起那天的争执,又觉得拉不下脸面。 最后还是把喜帖压在了梳妆台最底下,躲在屋里听着远处的喜乐声,安慰自己:“等她嫁过去安稳了,我再去找她也不迟。” 过了一年光景,青裙少女终于按捺不住思念,揣着攒了许久的盘缠,一路打听着找到邻镇,却在村口被一个老妇人拦住。 “你找王家新媳妇啊?唉,前儿个她去河边浣纱,脚下一滑掉进了水里,等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青裙少女僵在原地,看着好友家挂着的白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不过是一件小事的赌气,不过是一次没去的送嫁,怎么就成了再也见不到的天人永隔? 就在这时,光团里的画面忽然亮了起来。 时光重新折回争执那天,看着双丫髻姑娘跑开的背影,青裙少女没再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从身后轻轻拉住对方的衣袖,声音软了下来:“是我不好,不该跟你置气,咱们别闹别扭了好不好?” 双丫髻姑娘回头,看到她眼底的歉意,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后来送嫁那天,青裙少女亲自扶着好友上了花轿,婚后两人也时常往来。 再后来,她们一起看着彼此的孩子长大,老了还能坐在同一张摇椅上,晒着太阳回忆年少时的趣事。 程庭芜看着这圆满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人这辈子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可有些告别,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在这梦里,她把所有的遗憾都补回来了。” 贺云骁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子安稳的睡颜上,语气沉了些:“可美梦终究是假的,一旦沉溺,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143章 忘忧枕(17) 两人退出房间,推开第三扇房门。 光团中的画面,先落在了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 少年手里攥着一支刚折的柳枝,身边跟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姑娘手里捧着一捧油菜花,笑着把花递到他面前。 “阿景,等你考取了功名,咱们就去求你爹娘,让他们同意咱们的婚事好不好?” 少年红着脸点头,把柳枝编成圈,轻轻戴在姑娘头上。 “一定的,我绝不辜负你。” 可画面一转,就到了他赶考归来的那天。 爹娘坐在正厅里,面色严肃地递给他一张红纸。 “咱们已经给你定下了张员外家的女儿,过几日就成婚,张家家境殷实,能帮你在官场站稳脚跟,这是为你好。” 他攥着红纸,想起田埂上的约定,急得涨红了脸:“爹,娘,我跟阿薇早就说好……” 话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你任性?阿薇家境普通,怎么配得上将来要做官的你?” 他挣扎了许久,终究没敢违背父母的意愿。 成婚那天,红烛高燃,他掀开新娘的盖头,看到的却不是那张熟悉的脸。 而光团的另一角,田埂上的姑娘攥着早已枯萎的油菜花,站在他家门外,看着喜庆的红灯笼,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阿薇没多久就嫁给了邻村的农户,可他每次路过邻村,都没敢停下脚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官运平平,和妻子相敬如宾,夜里总对着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怅然若失。 画里的田埂空无一人,油菜花谢了满地,像极了他错失的青春。 忽然,光团闪烁,画面回到了父母逼他成婚的那天。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而是跪在地,语气坚定:“爹,娘,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心里只有阿薇,若是娶了别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功名我会自己挣,不需要靠联姻,我答应过阿薇,要娶她,就不能食言。” 父母愣住了,终究拗不过他的坚持,松了口,允许他娶自己心仪的女子。 贺云骁收回落在画面上的目光,开口道:“此人在梦中所弥补的,是自己错失所爱,没敢争取的遗憾。” 程庭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表面是在弥补错失所爱的遗憾,实则是弥补当年自己没敢为心上人争取的怯懦。” “他既然能凭自身本事考取功名,说明已有独立思考与行事的能力,却将父母之命当作妥协的挡箭牌,本质上还是没胆量为了心中所爱,去赌一次未知的未来。” “后来他官运平平,便开始不断怀念年少时的心上人,觉得当初若是选了另一条路,生活就能变得更如意些。” “可我们不妨冷静想一想,若是他真的靠联姻娶了张员外的女儿,真的借此平步青云、身居高位,他还会想起那个只能陪他在田埂上折柳枝、看油菜花的姑娘吗?” “恐怕那时的他,只会觉得如今的风光才是正确的选择,早已把年少时的情谊抛到九霄云外。” “究其根本,他心里很清楚张员外家能为他的官场之路提供助力,这份潜在的利益,才是他愿意妥协的真正原因。” 贺云骁听到这番话,当即愣在原地。 他此前只觉这些人困在美梦里可悲,却从未像程庭芜这样,将选择背后的权衡与人性弱点剖析得如此透彻。 也从未想过那些身不由己的遗憾里,藏着这么多被刻意忽略的自私与算计。 他转头看向程庭芜,生出几分赞叹——她的心思竟这般通透。 “不止是他,这客栈里每一个人的遗憾,追根究底都是自己的选择造成的,并非外力强行施加。” “第一个房间的住客,面对母亲病重的窘境,当下的反应不是依靠自己,而是选择掠夺他人的生存资源。” “对方的孩子同样需要这笔钱治病,他却因自己的困境,间接影响了他人的生死。” “即便事出有因,这份选择背后的自私与侥幸,也让他的过错无法被轻易原谅。”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床上男子安稳的睡颜,语气更添几分犀利。 “第二个房间的住客,仅仅因为一件小事,就与多年好友闹得不可开交。” “若是她真的重视那份情谊,就该明白及时沟通远比僵持赌气更重要,也该有主动低头化解矛盾的勇气。” “可她偏偏把面子看得比情分重,平白耽误了许多时间,直到天人永隔才追悔莫及。” “这份遗憾,是她用自己的骄傲与固执熬出来的苦果,怨不得旁人。” 程庭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戳心。 “人总是这样,习惯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当眼下的生活不顺心时,就会下意识将未选择的那条路想象成世外桃源。” “将自己当初的懦弱、算计与好面子,通通推给命运不公或是身不由己,偏偏不肯承认,当初每一步选择,都是自己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这客栈里的美梦哪里是在弥补遗憾?” “不过是给他们编织了一个我没错、只是运气不好的幌子,好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沉溺在虚假的圆满里,逃避现实中那个不够体面的自己。” 贺云骁点点头,眼神沉了沉:“对很多人来说,承认是自己当初选错了,比怪罪命运难得多。” “这些人困在梦里不愿醒来,不是舍不得那份未完成的遗憾,而是舍不得面对那个曾经怯懦、自私又犹豫不决的自己。” 算上这一间,他们已经看了三个房间,见到了三个沉溺在梦里的人。 可这无忧客栈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贺云骁收回目光,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已经看了三间房,还要接着看下去吗?” 程庭芜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下一间客房的门板上:“目前我们对这客栈的底细一无所知,除了继续探查,别的也做不了。” “继续看下去吧,我倒要看看,这客栈的主人还要龟缩到什么时候,才肯出来见我们。” 第144章 忘忧枕(18) 程庭芜话音刚落,两人便走向第四间客房,推开了房门。 床上躺着个年过五十的男子,两鬓已染霜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睡梦中眉头都微微蹙着。 唯有头顶悬浮的光团,映得他脸上多了几分虚幻的光彩。 光团中的画面,先落在了一间漏风的柴房里。 少年时的他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坐在矮凳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修改诗文。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尖冻得发紫,却仍紧紧攥着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每当镇上的秀才路过,他总会捧着稿子追出去,弓着腰递上前,可得到的永远是秀才不耐烦的挥袖。 “这字歪歪扭扭像虫爬,文意更是东拉西扯,也配叫诗文?别浪费我时间。” 有次他把写废的稿纸攒了半摞,心灰意冷地丢进灶膛,想借着火光取暖,却被烧火的老妇伸手捡了出来。 “这纸烧起来连火星子都弱,还不如劈块柴来得实在。”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被丢弃的稿纸,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从少年到中年,他搬了三次家,始终守着一屋书。 科举考了七次,却次次在放榜时从榜首找到榜尾,连半个名字的影子都看不见。 有回,他从考场出来,撞见家乡的孩童围着他拍手笑:“又落榜啦?还考什么呀,不如回家种地!” 他木着一张脸,尽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掠过了那些顽皮的孩童,可回到家,却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为什么其他人就行,偏他不行? 光团中的画面骤然一转,刺眼的光亮取代了原先的昏暗。 场景变成了京城里宽敞明亮的贡院考场,他穿着整洁的长衫,提笔挥毫时手腕稳如磐石,墨汁落在宣纸上游刃有余,字迹工整遒劲,文章一气呵成。 主考官将他的试卷反复翻看,忍不住抚掌赞叹:“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此等文章,当属魁首!”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名字稳稳刻在榜首,朱红的字迹格外醒目。 百姓围在榜下欢呼,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喊状元郎,有人递上鲜花糕点,连之前嘲讽过他的秀才,都挤到跟前拱手道贺。 “先生年少有为,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后来他进京殿试,站在金銮殿上,面对皇帝的提问侃侃而谈,从民生疾苦到治国之策,句句切中要害。 皇帝听得频频点头,龙颜大悦,当场封他为翰林院编修,还当着百官的面赞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必成国之栋梁!” 往后的画面里,他穿着绣着锦纹的官袍,步步高升。 写下的诗文传遍天下,街头巷尾的孩童摇头晃脑地背诵,书生们捧着书研读,称他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晚年时,他坐在自家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桃李,身后是皇帝亲赐的匾额。 最后一幕,他的名字被刻进青史,与历代文人大家并列,墨色的字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光团外,床上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还沉浸在流芳百世的美梦里,可那两鬓的霜白与凹陷的眼窝,却将现实里的落魄衬得愈发刺眼。 程庭芜的目光在男子的睡颜与光团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这个房间倒是与前面的有所不同。” “前面几个房间的人,都是在弥补当年选择错误造成的遗憾,或是修正自己曾经的过错。” “这个人,却是在纯粹实现现实里难以达成的梦想。” …… 第五间房。 床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色蜡黄得像蒙了层尘土,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却深陷下去。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单衣,洗得发白还沾着污渍,更显几分潦倒破败。 他头顶的光团里,画面先落在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 土坯墙裂着指宽的缝,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连阳光都能透过缝隙洒进屋里。 天刚蒙蒙亮,院外就传来邻居扛锄头的哐当声、赶牛的吆喝声,他却缩在铺着稻草的破床上,把满是补丁的被子裹得更紧,连眼都懒得睁。 直到日头爬得老高,阳光晒得脸颊发烫,他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揉着饿得发瘪的肚子,挪到空了的米缸前. 缸底只沾着几粒米,他用手指刮了刮,凑到嘴边舔了舔,眉头拧成一团。 家里穷得连像样的锅碗都没有,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可他从不愿下地耕作,嫌太阳晒、农活累. 镇上的货郎招帮工,管饭还能挣铜板,他去了半天就嫌推车费力,偷偷溜回了家。 每日,他唯一的事,就坐在门槛上,盯着村口的路。 见着穿绸缎的富商坐着轿子路过,眼睛就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 “要是能不用干活就有钱花就好了,要是能天天有肉吃就好了。” 有次邻居张婶实在看不过去,拎着一袋糙米送过来,还塞给他一把镰刀,劝他:“年轻力壮的,去山上砍些柴卖,也能换些口粮,总比在家饿肚子强。” 他接过米袋时连连点头,可张婶刚走,他就抱着米袋去了镇上的小酒馆。 把米换成了一壶劣酒、一盘酱肉,坐在酒馆里吃得酒足饭饱,回到家倒头就睡,连镰刀都扔在了院角,任凭它生了锈。 光团中的画面骤然一转,刺眼的暖光取代了土坯房的阴冷。 场景变成了一座朱红大门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家丁,见他过来,立刻躬身行礼:“老爷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祥云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玉腰带,脚下踩着厚底云靴,走起路来慢悠悠的。 进了宅院,迎面就是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两侧摆着精致的瓷缸,里面养着锦鲤。 他径直走到前厅,躺在铺着雪白狐狸皮的软榻上,身边立刻围上来四个丫鬟。 左边的丫鬟剥着刚从岭南运来的新鲜荔枝,果肉晶莹剔透,递到他嘴边;右边的丫鬟拿着羽毛扇,轻轻扇着风,动作轻柔得没有半点声响。 还有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温热的龙井茶,一个捧着刚做好的桂花糕,随时等着他取用。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他想吃哪样,只需微微抬抬手,丫鬟就会立刻夹到他口中,连筷子都不用自己拿。 第145章 忘忧枕(19) 平日里,他不用操心任何事。 白天,他带着四个仆役去街上闲逛,看到珠宝店里的玉镯好看,直接让仆役付钱买下,随手就送给身边的丫鬟。 路过绸缎庄,看中哪匹布料,就让掌柜的全部打包,送到府里。 要是觉得闷了,就去戏楼听戏,点最好的戏班,想听哪出就唱哪出,还会赏给戏子厚厚的银锭。 晚上,他就在院里摆宴,请上几个朋友喝酒,院里搭着戏台,戏子唱着他爱听的剧目。 他坐在主位上,喝着陈年的女儿红,吃着精致的菜肴,身边的仆人随时伺候着,日子过得奢靡又闲散。 有次他觉得宅子里的花园不够大,看腻了现有的景致,当即就让管家拆了重建。 还特意派人从江南运来奇石异草,请来最好的工匠,短短半个月就造出一座精致的园林。 光团里的他,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双下巴都显了出来,再也不见半点现实里的干瘦蜡黄。 他靠在软榻上,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因为他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不再挨冻挨饿,每天只需享受这无尽的富贵就好。 贺云骁看着光团里这幅奢靡的画面,忽然轻笑了一声。 程庭芜闻声转头,疑惑地问他:“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贺云骁抬手指了指光团里的男子,语气里满是打趣:“若是现在高文州在场,怕是要立刻指着他大喊知己了。” “从前在镇邪司里,经常忙着四处奔波,抓大小妖怪,高文州没少在一旁抱怨。。” “一会儿说差事累得要命,一会儿嫌俸禄少不够花,整日里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希望哪天能莫名其妙多很多钱,不用干活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程庭芜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一笑:“这倒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 第六间房。 床上躺着的人,竟是先前刚入翼阳城时,在面馆外撞见的那个乞丐。 “是他。”贺云骁也认出了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没想到他真的再次找到了这里。” 两人的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光团上,画面缓缓展开。 年少的他蜷缩在破庙的香案下,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封面开裂的泛黄古籍。 书页上的修仙二字早已模糊,他却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字迹,眼神亮得像淬了光。 那时天下灵气早已衰微,连靠灵气维系的御妖师、狩灵师都成了稀缺的存在,更别提传说中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正统修仙者。 可他偏抱着古籍不肯放,逢人就打听。 有次在镇上遇到个穿道袍的人,对方说凑够五十两银子,就能带他去终南山拜仙师。 他信以为真,此后半年里,天不亮就去找活干,好不容易攒够五十两银子,交给对方后,隔天人就跑了。 没过多久,又听说东边深山里有仙人遗留的法器,能引灵气入体。 这次他没敢再轻信别人,背着半袋干硬的窝头就闯进了深山。 山里情况复杂,他很快迷了路,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夜里躲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狼嚎声发抖。 直到第三天,他饿得眼前发黑,栽倒在草丛里,幸好被路过的猎户救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攒下的钱全被骗光,却连修仙的门槛都没摸着,反倒因执念太深,渐渐有些疯癫。 他穿着沾满泥污的衣服,走在街上见人就拉着胳膊念叨。 “我要修仙了,下次仙门招人就带我走。” “我很快就能飞了,比鸟儿还快。” “总有一天我能飞,总有一天……” 光团中的画面骤然一变,暗沉的灰黑色调瞬间被耀眼的霞光取代。 这里的天空是澄澈的淡紫色,微风拂过,空气中漂浮着点点金色的灵气,像细碎的星光。 远处的山峰被云雾缠绕,隐约能看见一道道白色的身影踩着长剑掠过,留下串串清脆的剑鸣。 他站在一座恢弘的仙门广场上,身上再也不是破旧的灰布衫,而是一件绣着流云纹的月白色仙袍,腰束玉带,发系玉冠,整个人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自信。 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剑身映着霞光,流转着淡淡的灵气。 指尖轻轻掐出一个剑诀,长剑“嗡”地一声腾空而起,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轻盈,稳稳落在剑身上。 随着他心念一动,长剑带着他缓缓升空,风拂起他的衣袍,像张开的羽翼。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间的溪流像银色的带子,身旁的白云伸手就能触碰.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迎着风放声大笑,眼底的畅快像要溢出来,再也不见半分现实里的卑微与怯懦。 遇到山间作乱的妖兽,他不需多言,长剑一挥,一道凌厉的青色剑气便破空而出,妖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漫天飞灰。 仙门大会上,他站在比试台上,面对数位同门的围攻,依旧从容不迫,剑招凌厉又飘逸,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将所有人击败。 台下的仙门弟子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崇拜,连仙门长老都抚着胡须点头,赞他天赋异禀,是仙门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还能潜入深海,穿着避水袍与千年蛟龙搏斗,剑光与龙息碰撞,掀起滔天巨浪。 能登上终年积雪的雪山之巅,在冰天雪地里采摘千年灵芝,指尖凝聚的灵气能轻易融化寒冰。 在这里,他是绝对强悍的修仙者,上天入海,无所不能,再也没人嘲笑他疯癫。 所有人都敬畏他的实力,尊崇他的地位。 光团里的他立于云端,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的光芒比霞光更甚。 程庭芜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这几个房间看下来,发觉大多数人的一生所求,都逃不过名利二字。” “而他们正是因为在现实世界里过得太不如意,才会如此渴求一个完美无缺的梦境,好让自己能暂时躲开那些狼狈与失意。” 贺云骁闻言,颔首道:“或许对他们而言,这并非虚幻的梦境,更像是一次重启的人生。” 第146章 忘忧枕(20)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缓缓从走廊尽头飘来。 “两位客人这么不通过我这个店家的允许,就私自上了二楼,还闯到其他客人的屋子里,是否有些不妥?” 这声音来得突然,打破了走廊里的沉寂。 程庭芜与贺云骁瞬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们探查了六间房,客栈主人终于现身了。 两人没有丝毫迟疑,脚步轻快地闪身出了屋子,并肩站在走廊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 她肌肤莹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瓷,不见半点瑕疵,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仿佛带着柔光。 眉眼清淡如远山含雾,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看过来时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身姿纤细却不纤弱。 站在那里时,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瓷美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类似瓷釉般的温润光泽,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清冷气质。 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瓷中仙,与此处格格不入。 程庭芜悄悄打量着女子,心中暗自对比。 先前遇到的器灵,要么带着器物本身的戾气,要么情绪激烈得近乎偏执,可眼前这女子,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 看着平静,却猜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这般淡然的情绪,让她周身的威胁感比那些外露的器灵弱了些,可程庭芜与贺云骁半点不敢轻视。 毕竟在这客栈里沉溺美梦的住客,还有外头的森森白骨,不知有多少是出自她的手笔。 程庭芜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 “抱歉,我们二人在这附近赶路时迷了方向,恰逢天色渐暗,远远望见这间客栈,便想着进来歇歇脚、避避夜寒。” “进来时楼下空无一人,喊了几声也没见店家应答,无奈之下才先上了二楼,想着找一间空屋子暂且安置,并非有意闯入其他客人的房间。” 贺云骁站在一旁,没开口,只在程庭芜话音落下时,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白衣女子,用沉默表示附和。 手却默默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紧绷的身子没有半分放松。 白衣女子闻言,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两人身上,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是我怠慢了。” 她微微颔首,自我介绍道。 “我名唤无忧,便是这家无忧客栈的老板,方才在屋后打理些琐事,没能听见二位的动静,是我的不对。” 程庭芜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无忧姑娘客气了,此地地处偏僻,往来行人本就稀少,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开设客栈,身边连个帮衬的伙计都没有,平日里要操心的事情定然不少,偶有疏忽也是常情,我们都能理解。” 无忧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深意,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绵里藏针。 “多谢二位体谅,其实也没什么辛苦的,来我这客栈的客人都性子温和,很好说话,平日里不需要我多费心,倒省了不少事。” 程庭芜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 “这客栈的生意确实不错,方才我们上楼时瞧着,前头的几间屋子里都住满了人。” “确实还算可以。”无忧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无奈。 “赶上人多的时候,还会出现一房难求的情况,有些客人为了抢房间,甚至会吵起来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看向两人道。 “不过今日二位的运气还算不错,刚刚有一位客人退房了,那间屋子我已经仔细打扫干净,你们若是需要,此刻便能入住。” 程庭芜心头骤然一紧,想来方才无忧迟迟没有出现,是在忙着处理那位在睡梦中死去的客人。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顺着无忧的话往下问:“既然有现成的房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不知道,这客栈住上一晚需要付多少房费?” “我们二人出来得匆忙,行囊里没带太多银钱,方才瞧着客栈内的装饰雅致不俗,想必房费也不会便宜,若是太贵,我们怕是住不起,还得另寻去处。” 无忧闻言,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轻轻摆了摆手:“客人不必担心房费的事,我这客栈不收银钱,凡是进店的客人,都能免费入住。” 见程庭芜二人面露诧异,她又补充道:“我本就不差那几两银钱,经营这客栈也不是为了谋生。” “茫茫人海,能够遇到,也算是一种缘分,既然是有缘人,免掉几晚的房费,又算得了什么呢?” 程庭芜陪着干笑了两声,却暗自腹诽道:免费的?这世上哪有真正免费的东西?所谓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命运馈赠的每一份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就像这客栈里的免费入住,看似是恩惠,最后要付出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命。 程庭芜心里清楚,此刻不宜久留,当即收起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歉意道。 “无忧姑娘真是大方,不过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急事没处理完,还是先告辞,改日若有机会再登门拜访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用余光给贺云骁递了个眼色。 方才一路探查,客栈内的大致情况已摸得差不多,除了无忧本人,再没有其他能给她提供助力的帮手。 只是无忧的实力深浅不明,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眼下最稳妥的,是先离开客栈,与在外等候的同伴们汇合商议,制定周全的计划后再回来应对。 贺云骁立刻会意,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手依旧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可两人刚转身要走,方才还笑容温柔的无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 “我这无忧客栈,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说罢,无忧手腕轻转,宽大的月白襦裙衣袖骤然扬起,一股凌厉的气劲裹挟着细碎的瓷片,朝着程庭芜面门直逼而来。 程庭芜见气劲袭来,脚步飞快向后滑出半步,同时侧身避开,瓷片擦着她的袖口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木门上。 第147章 忘忧枕(21) 无忧见她躲得干脆利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我先前便觉得你们俩个不像普通的迷路旅人,倒是没猜错。”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温润气息彻底散去。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查探也好,误闯也罢,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贺云骁已快步上前,头也不回地沉声道:“这里有我挡着,你尽快离开,去找其他人汇合!” 程庭芜深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也不拖拉,只迅速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楼梯口跑去。 无忧见两人竟想分头脱身,厉声喝道:“在我的地盘,还敢这么嚣张?你以为你们逃得掉吗!” 她右手猛地一扬,一团迷雾骤然从指尖弹出,直直朝着程庭芜的背影追去。 迷雾在空中迅速扩散,瞬间将程庭芜笼罩其中,让她的身影被困在雾团里,难以再向前半步。 与此同时,无忧左脚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朝着贺云骁掠去。 右手凝出一道瓷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凌厉风声直劈而下。 贺云骁反应极快,腰间长剑出鞘,银亮的剑身映着走廊的微光,迎向瓷刃时,他手腕微沉,稳稳架住这一击。 无忧眼神一凛,手腕翻转,气刃瞬间化作数道细如牛毛的瓷针,朝着贺云骁面门、心口等要害射去。 贺云骁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急退,同时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如屏障般挡住瓷针,“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瓷针被剑气震碎,化作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未等贺云骁站稳,无忧已欺身而上,左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块半人高的瓷盾,朝着贺云骁狠狠撞去。 贺云骁侧身避开,长剑顺势刺向瓷盾缝隙,没想到剑尖撞上瓷盾竟被弹开,瓷盾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心中暗惊,这器灵凝聚的器物竟如此坚硬。 无忧借着瓷盾格挡的间隙,右手瓷刃再次凝聚,这次的瓷刃更宽更利,朝着贺云骁腰间扫去。 贺云骁旋身避开,长剑反挑,直刺无忧心口。 无忧不闪不避,瓷盾横挡身前,同时左脚朝着贺云骁小腿踢去。 贺云骁无奈格挡,可无忧的瓷刃已再次袭来,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划破了他的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缠斗,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贺云骁则凭借精湛的剑术周旋,长剑时而防守如固,时而进攻如电。 虽数次被逼得险象环生,却始终稳稳守住阵脚,不让无忧有机会去追击被困在迷雾中的程庭芜。 又一次碰撞,两人各自向后退开半步,走廊的木门被气劲震得哗啦作响,墙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 贺云骁看着肩头渗出的血迹,眼神愈发凝重。 这无忧的实力远超预期,瓷气变幻无穷且坚硬异常,自己虽凭剑术勉强周旋,却已渐感吃力,再拖下去,恐怕难以支撑。 无忧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月白襦裙的衣角沾了些灰尘,却依旧难掩她周身的冷意。 “许久没活动筋骨,一来就遇到个硬骨头,倒也算有趣。” 她顿了顿,指尖瓷气缓缓流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不过,玩得也差不多了,该收手了。” 贺云骁心中骤然一紧,暗感不妙,看这架势,对方根本没使出全力。 他握紧长剑,全神戒备,目光死死盯着无忧的动作,不敢有半分松懈。 客栈内的打斗声被牢牢锁在屋内,外头等候的众人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下一秒,变化陡生。 无忧的眼球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原本浅琥珀色的瞳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彩,瞬间转为一片死寂的瓷白,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贺云骁猝不及防与那双纯白眼珠对视,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眼神变得呆愣空洞,他直直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此时,被困在迷雾中的程庭芜正急得心头火燎。 她试过各种方法,可这团迷雾却始终如影随行,散去片刻后,又如同活物般迅速聚拢。 听到楼上传来的长剑落地声,她心中一沉。 无忧不等程庭芜反应,伸手便朝着她的肩头抓来。 程庭芜下意识侧身躲避,却被无忧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挣扎着抬头,恰好与无忧那双纯白眼珠对上,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一软,也跟着昏死过去。 无忧看着手中失去意识的程庭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耐的嘲讽。 “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前若是乖乖听话,哪还用吃这些苦头?” “偏要逞能反抗,最后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 说罢,她松开扣着程庭芜手腕的手,转而拎住她的后领,又快步走到楼梯口,弯腰拎起昏死的贺云骁。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场景,恐怕要被吓一跳,谁也想不到,她那看似弱不禁风的手臂里,竟能隐藏着如此惊人的力气。 无忧提着两人,转身朝着走廊最末端的房间走去,随手往床榻上一丢,居高临下地看着。 “房间都住满了,你们俩就凑合着一块躺躺吧,反正都是要入梦境的,挤一挤也不妨碍什么。” 说罢,她抬起右手,宽大的月白襦裙袖子猛地一挥,一股淡白色的雾气从她袖中涌出,缓缓笼罩住床榻上的两人。 雾气顺着两人的鼻尖钻入,又从他们的耳际萦绕而过。 “我倒要看看,你们心里最渴望得到、最想改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忧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 随着最后一缕雾气融入两人的身体,程庭芜和贺云骁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彻底沉入了无边的梦境之中。 很快,两道微弱的白光从他们额前缓缓飘起,化作两个拳头大小的光团,悬浮在床榻上方。 团内的画面也徐徐展开,将两人藏在心底的执念,一点点铺陈开来。 第148章 忘忧枕(22) 待程庭芜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彻底换了模样。 是一座摆满陶缸的酒坊,陶缸上贴着朱红的“酒”字标签,排列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酒香,似有若无的药香隐匿其中,却毫无突兀之感,反而与酒香相融,形成独特馥郁的气息。 阳光透过酒坊的木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还传来伙计们搬运陶坛的吆喝声,一派鲜活热闹的模样。 程庭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酒坊,眉头微蹙,疑惑地开口:“我?这是到了哪里?”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耳边响起的不是熟悉的清亮女声,而是软糯稚嫩的孩童嗓音,带着几分未脱的奶气。 她下意识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小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分明是孩童的手掌。 她又悄悄踮了踮脚,对比着身旁半人高的酒缸,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个子矮了一大截,站在酒缸旁也只比缸口高上些。 自己竟变成了个孩子? 程庭芜抬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更是愣住了。 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软缎小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用的是银线混着金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锦带,带子末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裙摆绣着一圈浅粉色的海棠花,布料柔软得像云朵,裹在身上毫无束缚感。 再摸向发间,头顶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缠着红色的锦绳,还坠着一枚小巧的银质蝴蝶簪,蝴蝶翅膀上嵌着细小的宝石,轻轻一动便似要振翅飞走。 这般精细华丽的衣物首饰,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足见这户人家对这孩子有多珍爱,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程庭芜心中掀起波澜,她脑海里仅有的记忆,都是从云栖谷开始的。 自从八岁那年被师父带回云栖谷修行,她便一直衣着朴实,常年是素色的布衫、布裙,从未穿过这般华贵的衣裳。 难道……眼前的场景,是她失忆以前的模样? 是她八岁前,记不起的那段过往? 看来这无忧器灵当真有些本事,她所编织的梦境,竟然能触碰到自己深埋在意识深处、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记忆碎片。 可这念头刚浮现,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对,也有可能并非唤醒记忆。 无忧定然是感知到了她这些年想寻回过往、找到亲生父母的执念,才故意编造出这样贴合她心愿的场景,就是想让她沉溺在这虚假的过往里,再也不愿醒来。 程庭芜指尖悄悄攥紧,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眼下绝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完全相信梦境里的一切。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声,带着几分焦急又亲昵的调子。 “安安,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让哥哥一顿好找!” 程庭芜心头一凛,下意识转身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门口,正迎面跑来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布长衫,领口绣着浅淡的兰草纹,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色是淡淡的粉,一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不知为何,程庭芜见他第一眼,心底就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像是与生俱来的熟悉。 她仔细看去,发现男孩的眉眼轮廓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眼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几乎如出一辙。 见程庭芜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小男孩便加快脚步跑过来,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带着孩童特有的软嫩,力道却很稳,拉着她时动作格外轻柔。 “发什么呆呀?” 他晃了晃程庭芜的手,声音更软了些。 “走啦,哥哥带你去找阿娘去。” “阿娘?” 程庭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瞬间有些恍惚。 从前在云栖谷的日子浮现在眼前。 师父待她如亲女,教她术法、辨明是非,师娘更是温柔体贴,冬日里会为她缝厚袄,夏日里会给她煮冰镇的酸梅汤。 衣食住行都与师兄师姐无差,甚至因她身世不明,还多了几分偏爱。 那些年,她早已将师父师娘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父母。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心底总会冒出些模糊的念头。 自己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哪里?他们过得好不好?当年她是不小心在人群里和他们走散了,还是……他们根本就不要她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精致的藕荷色软缎袄,又摸了摸发间缀着宝石的蝴蝶簪,再想起方才哥哥牵着她时,那小心翼翼又满是疼爱的模样。 若这梦境里的场景真与过往有关,那她的阿娘,应该也是极喜欢自己的吧? 安安……方才哥哥这样唤她,这是她原来的名字吗?是希望她一生平平安安的意思吗? 无数疑问在心头打转,程庭芜被小男孩牵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酒坊的侧门,很快便来到了院中。 不远处的葡萄架下,站着一个女子,她背对着两人,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登记本。 一只手抬起,轻轻指点着旁边的工人,声音清亮温和。 “东边那几缸新酿的酒,记得多通两扇窗透气,莫要闷坏了;还有西厢房的陶坛,清点完了就搬到后仓去,贴好标签别弄混了。”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罗裙,裙摆垂落在青石板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雅致的发髻,只用一根赤金镶珍珠的发簪固定,发尾垂着几缕碎发,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阿娘!我找到妹妹啦!” 小男孩牵着程庭芜的手,朝着女子的方向扬声喊道,语气里满是雀跃。 女子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第149章 忘忧枕(23)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她生得一张清丽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樱粉,不施粉黛却难掩风华。 她的气质极好,既有女子的温婉,又带着几分执掌事务的干练气场,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人无法忽视。 看到程庭芜时,女子眼中的疏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她朝着程庭芜伸出手,声音软了几分。 “安安,快到阿娘这里来,怎么跑到酒坊里去了?是不是又好奇那些陶缸里的酒啦?” 程庭芜被那温柔的声音裹着,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 女子笑着上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疼爱。 “不愧是阿娘的乖宝,这么小就知道惦记家里的酒坊,是在关心咱们的生意呢。” 说罢,女子牵着她的手,又招呼了一旁的小男孩过来,带着两人在酒坊里慢慢走动,每到一处,都耐心地介绍。 “你看这边,这些酒工在做的是浸米,要把饱满的糯米用清水泡上三天三夜,泡到米粒能掐出白芯才算好,这是做酒的第一步,底子得打牢。” 顺着她指的方向,程庭芜看到几个酒工正围着大木盆,将糯米反复淘洗后倒入缸中,缸边还放着木瓢,不时有人舀水添进去。 走到另一处,女子指着架在火上的大蒸锅。 “泡好的米要放到这种木甑里蒸,得用大火蒸到米粒熟透却不粘牙,蒸好后还要摊在竹席上晾凉,这个过程叫摊饭,温度得降到和手温差不多,才能加酒曲。” 蒸锅里冒着白雾,隐约能闻到糯米的香气,旁边的竹席上,果然摊着一层温热的熟米,几个酒工正用木耙轻轻翻动。 再往前走,是一排埋在地下的陶缸,缸口盖着麻布。 “这是发酵的缸,加了酒曲的米要装到这种酒缸里,密封好埋在地下,让它慢慢发酵。” “咱们家的黄酒要发酵足四十天,发酵好后还要用酒篓过滤,把酒液和酒糟分开,过滤好的酒再放到大陶坛里陈放,越陈越香。” 一路上,往来的酒工见了她们,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主动问好。 “东家好!” “二少爷好!” “小小姐好!” 往来的酒工一声声问好,女子都笑着挨个点头回应,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既没有架子,也透着执掌事务的从容。 等酒工散去,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程庭芜和小男孩身上,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往后谁最有本事,能把生意做得更大、走得更远,咱家的酒坊就交给谁来管。” 她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阿娘向来只看能力,不看男女,这话你们记着了吗?” “书衍、念安。” 原来男孩叫书衍,而自己的名字是念安。 程庭芜心里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想来父母为她取名时,定是满心盼着她平安顺遂。 程书衍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阿娘,我记着了!” 程庭芜看着书衍坚定的模样,也跟着轻轻点了点脑袋,表明自己听进去了。 女子又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轻轻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好,阿娘信你们,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不会差。” 程庭芜感受着头顶温暖的触感,心里满是感慨。 阿娘不仅生得清丽,还能独自撑起这么一家规模不小的酒坊,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底下的工人都对她又敬又服,真是个厉害的人。 既然家里条件这么好,亲人又这般疼爱她,她当初为何会和家人分离,最后流落到云栖谷呢? 是遇到了意外,还是有其他隐情? 关于自己的身世,越来越多的疑惑在她心头盘旋,让她忍不住想要探寻更多。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没了最初的警惕,眼神里多了几分对这过往的眷恋。 而此刻,无忧正坐在床榻不远处的梨花木桌旁品茗。 见程庭芜眼底的戒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幻境的投入,无忧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声呢喃。 “做理中客是容易,可真轮到自己身上,还不是抵不住这温情的诱惑?” 她轻轻晃了晃杯中茶水,放在鼻尖细嗅茶香。 “眼下这不过是些简单的回忆罢了,真正的美梦还没开始呢。我倒要看看,等更诱人的场景出现,你还能不能守住心神。” 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嘲讽道。 “人啊,说到底都是一个样,再清醒的人,遇到自己执念的东西,也会变得糊涂。” 无忧的呢喃消散在空气中。 梦境里的程庭芜,望着阿娘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期盼,她想看看爹爹长什么模样,想见见尚在家中的大哥。 能被阿娘这样厉害的人选中,爹爹想必也是个很优秀的人吧?大哥会不会像二哥一样温柔的?还是更严肃沉稳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女子终于将酒坊的账目核对完毕,又叮嘱了管事几句注意事项,才转身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走吧,咱们回家。” 说着,她弯腰将程庭芜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牵着程书衍,朝着酒坊外的马车走去。 一路上,程庭芜都被阿娘牢牢抱在怀里,连脚尖都没碰到过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绣着小梅花的干净软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滋味。 原来这就是被亲人捧在手心宠爱的感觉啊,真的好幸福。 马车行驶到半路,女子见程庭芜靠在自己怀里,虽没哭闹,却少了些方才的活泼,便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安安是不是累了?前头有家新开的糕点坊,阿娘让下人去买些你爱吃的,好不好?” 不等程庭芜回应,她便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停下,让随行的下人去糕点坊,每种口味都买一份。 没过多久,下人就提着满满一食盒糕点回来。 女子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吹凉了才递到程庭芜嘴边:“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程庭芜咬了一口,桂花的香甜在嘴里散开,软糯又不腻人。 她点了点头,女子立刻笑着让下人再多买几盒桂花糕,说要带回去给她当零嘴。 第150章 忘忧枕(24) 接下来的路上,程庭芜就这么窝在女子温暖的怀里,小口吃着各式糕点。 马车颠簸的晃动像温柔的摇篮,让她几乎要忘了这是器灵编织的梦境,只觉得此刻的幸福,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又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忽然缓缓停下,女子轻轻拍了拍程庭芜的背。 “安安,到家啦。”说着便抱着她下了马车。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宅院。 朱红色的大门漆得光亮,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乌黑的匾额,匾额上用烫金字体写着两个大字——程府。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云栖谷,师父曾跟她说过,她刚被救回谷中时,什么都记不清,唯独在被问及姓氏时,模糊地哼出了一个程字。 师父为了让她保留与过往的联系,也盼着她有朝一日能找回自己的家,便让她姓了程,又为她取了“庭芜”二字作名。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场景里,回到了自己从前的家。 程庭芜的神智清明了不少,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被这虚假的幸福冲昏头脑,梦境终究是假的。 但这里面的一些信息或许是真的,是她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无忧的梦境给勾了出来。 这么想着,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宅院,把眼前的细节尽量记住。 等离开了梦境,便可以依据这些线索前去查探,说不定能够有意外之喜。 程庭芜正暗自盘算着,还没等迈进程府大门,就见一个男子从府内快步走了出来,恰好与她们迎面撞见。 那男子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更是极为英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向人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柔光,比寻常世家公子多了几分儒雅气度。 程庭芜正疑惑这人是谁,男子已快步走上前,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带着几分宠溺。 “乖宝回来了呀,可惜爹爹现在得出去一趟,晚上才能陪我们安安玩了。” “爹爹?”程庭芜心头一惊,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眼前这气度不凡的美男子,竟然就是自己的阿爹? 她之前还在好奇,能被阿娘选中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见了,才觉得阿爹与阿娘当真是相配极了。 男子摸了摸她的头,才抬头看向抱着她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清沅啊,我那棋友马上就要动身去外地了,我们几个玩得好的打算给他践行,得出去一下,今晚我就不在家里用饭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保证,晚膳过后就回来。” 程清沅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做派,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记着你自己说的话,可别让安安等你到太晚。” “放心,肯定不耽误!”男子笑着应下,又伸手拍了拍身旁程书衍的肩膀,叮嘱道,“在家好好照顾妹妹,别总带着她乱跑。” 程书衍用力点头应下后,男子才转身跨步离开,步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程庭芜歪着脑袋,目送自家爹爹的背影远去,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阿爹看着温和随性,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闲散,倒不太像寻常人家执掌家事的一家之主。 反倒是阿娘,不管是在酒坊里处理事务,还是方才与阿爹说话时的从容,都透着沉稳干练,做事松弛有度。 难道……她们家是反过来的,男主内、女主外? 正当程庭芜在心里琢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快步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张烫金帖子,对着程清沅恭敬地躬身行礼。 “程老板,我家主人让小的来送帖,后日在府中设了宴,想邀请您过去,一同商议今年酿斗会的事宜。” 程书衍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帖子,小心地递到她手中。 程清沅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抬眼对小厮笑道:“替我谢过你家主人,后日我定会准时赴宴。” 小厮连忙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地应声:“程老板客气了!小的这就回去复命,您先忙,小的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又对着程清沅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轻捷,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口。 程老板?程府? 程庭芜抬头看看自己阿娘,再看了一眼府宅上的牌匾,当下才反应过来。 看来自己刚才没猜错,这家里果然是阿娘做主,爹爹想必是入赘到程家的。 程清沅低头时,恰好撞见女儿皱着小眉头,那认真思索的神情像极了小大人,可爱得紧。 她没忍住,低头在程庭芜柔软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安安这是在想什么呢?是不是累了?咱们这就进府,让厨房给你炖点甜汤好不好?”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懵,从小到大,不管是在云栖谷还是在外游历,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可看着阿娘眼底满满的笑意,她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悄悄往程清沅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如果是阿娘的话,这样的亲昵,她很喜欢。 程清沅笑着抱着她跨进府门,穿过庭院,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一个少年从东侧的书房里走出来。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发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虽仍是孩童模样,却已隐隐瞧出日后的气度。 相较于二哥程书衍的活泼爱笑,大哥的神情明显沉稳不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内敛,不似程书衍那般喜形于色。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时,眼底的沉稳瞬间化开,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 “安安回来啦?” 原来大哥刚结束课业,送走授课的夫子,听闻妹妹和阿娘回了府,便立刻收拾好桌上的书卷,快步过来陪她说话。 他走到程清沅面前,轻轻摸了摸程庭芜的发顶,指尖动作温柔,还不忘问道。 “今日有没有调皮,让阿娘操心?” 第151章 忘忧枕(25) 程庭芜一听这话,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不仅没捣乱,还乖乖跟着阿娘看了酒坊的酿酒步骤,连陶缸边的木瓢都没碰一下。 程清沅见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我们安安一直都这么乖,什么时候调皮过?” “方才在酒坊里,还安安静静跟着我看酒工蒸米、翻晾熟饭呢,比你二哥小时候省心多了。” 站在一旁的程知遥听着阿娘明显偏宠的话,抿嘴笑了笑。 阿娘向来最疼小妹,就算安安真有偶尔淘气的时候,阿娘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安安真的闹了小脾气、闯了小祸也无妨。 他这个做大哥的,本就该护着妹妹,不管什么事,他都能替她担着。 一旁的程书衍听着阿娘的话,忍不住挠了挠头:“阿娘,我从前真的那么不让人省心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程清沅看着二儿子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孩嘛,哪有不调皮的?” “你小时候总爱偷偷溜进酒坊,去拨弄发酵的酒曲,还把陶缸盖当盾牌玩,好几次都差点摔了,可不就让人操心?”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满是欣慰。 “不过啊,我的孩子们已经比旁人家里的懂事多了,阿娘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程家的酒坊,从最初的小作坊,一点点做大做强,如今又有三个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在身边。 夫君虽然没什么才能大用,但长着一张俊脸,瞧着也是赏心悦目。 程清沅此刻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这份幸福感,在晚上一家人围坐用晚膳时,变得愈发浓烈。 程清沅坐在程庭芜身旁,没先顾着自己吃,反倒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和一个小碟子,专注地给程庭芜挑鱼刺。 她总怕下人挑得不够仔细,万一有细小的鱼刺卡到女儿喉咙,那可糟了。 程庭芜只需乖乖坐在小椅子上,等着阿娘投喂就好。 其实像她这般大的孩子,别家早就让自己拿勺子吃饭了,可程清沅总舍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也一日日长大。 等安安将来长了个子、能自己独当一面了,她想再这样喂女儿吃饭、替她挑鱼刺,恐怕都没机会了。 所以现在多疼些、多照顾些,又有什么不妥呢? “来,安安,吃鱼。” 程清沅用筷子夹起一块挑净刺的雪白鱼肉,递到程庭芜嘴边。 程庭芜立刻大张着嘴巴,一口吞了下去,小脸上满是满足,还甜甜地说:“谢谢阿娘!阿娘也吃!” 这话瞬间让程清沅心里软成了一片,她揉了揉程庭芜的头发,笑着说:“好,安安先吃,阿娘待会就吃。” 坐在对面的程书衍见妹妹这般乖巧,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程庭芜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二哥的意思,张口接住,嚼了嚼后笑着点头:“谢谢二哥!鸡蛋好好吃!” 程书衍立刻高兴得咧开嘴,在原地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连嘴角沾了点蛋碎都没察觉。 一旁的程知遥瞧着弟弟这副不稳重的模样,无奈地扶了扶额,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悄悄舀了一勺程庭芜爱喝的甜汤,端到她嘴边,耳根悄悄泛红,没说话,却用眼神示意她尝尝。 程庭芜看着大哥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很给面子地凑过去,喝了一大口,喝完还咂了咂嘴:“谢谢大哥!甜汤好喝!”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程知遥,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一家人挨个给程庭芜投喂了一遍,才算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 程庭芜窝在阿娘身边,一边小口嚼着食物,一边在心里偷偷想。 自己现在顶着个小孩的身子,还要顾及阿娘、大哥和二哥的心意,做到雨露均沾,可真不容易啊~ 晚膳用完没多久,爹爹林砚深就回来了。 他刚进门就朝着程庭芜伸出手,笑着说:“安安,爹爹回来陪你玩了,要不要跟爹爹去花园走一走,消消食?” 程庭芜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林砚深身边,任由他牵着自己的小手,两人慢悠悠地在小花园里逛着。 逛了约莫半刻钟,林砚深又弯腰抱起她,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里坐下。 他让程庭芜靠在自己怀里,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的小故事书,轻声念了起来。 小孩子本就觉多,加上晚膳吃得饱,又被爹爹有力的臂弯抱着,听着温柔的故事声,程庭芜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小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像枝头打盹的小鸟。 没等林砚深把故事念完,她的眼皮就彻底合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林砚深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 这时,程清沅端着一盏温好的安神茶走了过来,见女儿睡得安稳,放轻了脚步,柔声对林砚深说。 “把安安给我吧,我抱她回房睡,你也奔波了一天,早些歇着。” 林砚深小心翼翼地将程庭芜递到程清沅怀里,生怕动作重了吵醒女儿。 程庭芜在半梦半醒间,从一个温暖的怀抱换到了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娘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比爹爹的臂弯更柔软,让她下意识往程清沅怀里缩了缩,小眉头也舒展开来。 程清沅抱着她走进卧房,轻轻将她放在铺着软绒褥子的床榻上,又细心地为她盖好薄被。 临走前,她还俯身在程庭芜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里满是疼爱。 随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悄悄带上。 浓重的睡意像潮水般包裹着程庭芜,可她的感官还残留着一丝清醒。 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 明明清醒地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可她又忍不住,贪婪地想要留住这瞬间,想让这份圆满再久些。 倦意越来越浓,心底的恐惧也在悄悄蔓延。 程庭芜开始害怕,害怕明天一睁眼,那些让她贪恋的温暖,会像晨雾一样,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第152章 忘忧枕(26) 可没等她再多想,浓重的睡意便彻底将她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场景果然变了。 天色已近薄暮,天边染着一层温柔的橘粉,而身下不再是程府卧房的软褥,双脚正踩在被灯笼映得暖亮的石板路上。 两侧的店铺早早就挂起了各式花灯。 绢面的荷花灯、竹骨的兔子灯、镂空的走马灯,一盏盏点亮后,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洒出来,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风一吹,挂在店铺檐角的灯穗轻轻晃动,连带着彩色幌子也哗啦啦作响。 街边的糖画师傅正用融化的糖液在石板上勾勒,很快就画出一只展翅的蝴蝶,引得围观众人拍手叫好。 不远处的杂耍班子里,艺人正踩着高跷翻跟头,衣袂翻飞间,满场都是喝彩声。 灯谜摊前更是热闹,有人皱眉思索,有人低声讨论,一旦猜中,摊主便会笑着递上一盏小巧的纸灯作为奖赏。 程庭芜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的身形比之前高了些,不再是被人抱在怀里的小不点,约莫有七八岁的模样。 身上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夹棉袄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金银花,外层还罩了件杏色外衫。 边缘缝着一圈浅粉的绒边,既能挡风,又不失灵动。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绒面腰带,腰带末端坠着两个小巧的灯笼形银铃,走两步便会发出叮铃的轻响。 为了暖手,阿娘还特意给她缝了个暖手囊,此刻正挂在她另一只手腕上,囊里装着温热的炭,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暖意。 头顶的发髻梳得整齐,阿娘特意用红绒绳将发丝缠了两圈,又簪了一支梅花形的小银簪,簪头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只温暖的手正牵着她,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她转头一看,正是长了些个子的程书衍,他比之前沉稳了些。 身上穿的一件月白色的夹棉长衫,领口绣着暗纹流云,外面还罩了件藏青色的短款棉袍,既利落又保暖。 他手里提着一盏竹骨的兔子灯,灯笼面是半透明的绢布,里面点着小小的烛火,暖黄的光映得他眼底的笑意也格外柔和。 再看周围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比平日里更鲜亮的衣裳。 姑娘们梳着精致的发髻,头上簪着新摘的绒花,有的还提着自己亲手做的花灯。 孩童们手里要么举着糖葫芦,要么拽着父母的手往灯谜摊跑,脸上都带着过节的雀跃笑意。 程庭芜看着满街的花灯与笑脸,心里瞬间明了,今日大抵是花灯节。 程书衍指着不远处的糖画摊,笑着对她说:“安安,你看那边的糖画!要不要二哥给你买一个?” 可不知为何,程庭芜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像细密的针扎着,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总觉得,今晚这热闹背后,藏着什么危险,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连忙将程书衍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摇着头急急地说。 “二哥,不用了,我不吃糖画……我也不想逛了,我们先回家吧,好不好?” 程书衍愣了一下,还以为妹妹是突然闹起了小脾气,便放缓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耐着性子轻声哄道。 “怎么又不想逛了?方才在府里,你可是拉着我的袖子撒泼打滚,说一定要来看花灯的呀。”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是不是还在生阿娘的气?这阵子酒坊要赶酿花灯节的新酒,阿娘忙得脚不沾地,连囫囵觉都睡不了几个。” “大哥也被派去外地谈生意,实在抽不开身陪你,所以才让二哥带你出来,你忘了?” 见程庭芜还是抿着嘴不说话,程书衍又笑着哄她。 “你不是最喜欢吃甜的了吗?咱们让糖画师傅给你画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比上次的兔子还可爱,好不好?” “画完咱们再去猜灯谜,赢一盏兔子灯回家,好不好?” 他只当妹妹是小孩子心性,闹闹情绪便会好,说完便站起身,握着程庭芜的手,转身就要朝对面的糖画摊走。 程庭芜知道一时半会说服不了二哥,只能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心里默默祈祷着。 千万不要出事,千万要平安回家。 程庭芜心里的祈祷还没落下,程书衍已经牵着她走到了糖画摊前。 他对着摊主笑着说:“师傅,麻烦您给做一只小猫形状的糖画,要做得圆一点,我妹妹喜欢可爱的。” 摊主应了声好,便忙碌了起来。 等待的间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扁担晃动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挑着两筐小橘子,颤巍巍地往这边走,脚步虚浮,像是没了力气。 走到程书衍身侧时,老爷爷脚下忽然一滑,连人带筐摔在了地上,金黄的小橘子滚得满地都是。 “爷爷您没事吧?” 程书衍见状,快步上前扶老爷爷,又弯腰帮着捡散落在地上的橘子,嘴里还念叨着。 “您慢点,地上滑,别摔着了。” 就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子口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没等程庭芜反应过来,那人就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则用力揽住她的腰,将她往黑暗的巷子里拖。 程庭芜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程书衍,希望二哥能回头看看。 可街上实在太吵闹了,她微弱的呜咽声很快就被淹没,程书衍正专注地帮老爷爷捡橘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变故。 等程书衍将最后一个橘子放进筐里,老爷爷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 “多谢你啊小伙子,心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要捡多久呢。” 说着,老爷爷从筐里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橘子,塞到程书衍手里。 “拿着,小伙子,沾沾福气,祝你大吉大利!” 第153章 忘忧枕(27) 程书衍笑着接过橘子,道了声谢,心里还想着要赶紧把橘子分给妹妹吃。 可他转身时,却发现方才程庭芜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他手里的橘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却顾不上捡。 心脏瞬间揪紧,慌忙朝着四周喊:“安安?安安你在哪里?!” 见无人回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拔高了几分。 “安安!别躲了!不许淘气了,快点出来!要玩捉迷藏咱们得回家玩,这里人太多了!” 可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回应他的只有周围喧闹的人声。 他急得额角冒了汗,快步冲到糖画摊前,抓住摊主的胳膊追问。 “老板!您看到我妹妹了吗?就是刚才站在我身边的小姑娘,穿水绿色袄裙的!” 摊主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刚才一直在低头画糖画,没太注意……好像是有个小姑娘,不过没看见她往哪去了,是不是自己跑去找别的玩的了?” 程书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慌乱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只觉得眼前的花灯、笑声都变得刺眼起来。 妹妹,他的妹妹,不见了。 “安安!程念安!” 程书衍不再是方才温和的模样,声音里满是急切,甚至带了点哭腔,伸手推开身边的行人。 “你出来啊!别吓二哥!” 他跑过猜灯谜的摊子,灯笼上的红纸被他带起的风掀得哗哗响,摊主皱眉呵斥,他也顾不上道歉,只一遍遍地喊着妹妹的名字。 他挤过围着杂耍班子的人群,被踩了好几脚,裤脚沾满了泥污,却依旧不停地往前冲,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穿浅色衣裳的小姑娘,可每次跑近了,都发现不是自己的妹妹。 方才老爷爷塞给他的橘子还滚在街上,被往来的行人踩得汁水四溅,像极了他此刻慌乱的心跳。 他想起出门前阿娘的叮嘱,想起安安攥着他的手时,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愧疚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有没有人看到一个穿水绿色夹棉襦裙的小姑娘?七八岁,头发上簪着梅花银簪!”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妇人,声音颤抖。 “您看到了吗?我的妹妹,她不见了!” 妇人摇着头走开,他又拉住一个挑着花灯的货郎。 “您见过吗?她腰间有银铃,走路会响的!” 货郎也只是摇头,脚步匆匆地离开。 街上的花灯依旧亮得晃眼,笑声依旧喧闹,可在程书衍眼里,这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虚影。 他的嗓子喊得发哑,嘴唇干裂,额头上的汗混着泪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程书衍沿着方才走过的路,一遍遍地来回跑。 从糖画摊到巷子口,从杂耍班子到元宵坊,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找过,可哪里都没有妹妹的身影。 最后,他瘫坐在一盏兔子灯旁,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灯笼里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而此刻,在街尾那处无人问津的小巷里,程庭芜正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浑身都在发抖。 她身上那件绣着金银花的水绿色夹棉襦裙早已被粗暴地扒下,换成了一身灰扑扑、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布料粗糙得磨着皮肤,又冷又硬。 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被扯得散乱,阿娘亲手为她簪的梅花银簪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缕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有人用黑乎乎的锅灰,在她洁白的小脸上抹了好几道,把她原本精致的模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她的嘴巴被一块粗糙的破布堵住,布料带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勒得她脸颊生疼,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双手和双脚也被结实的麻绳捆着,绳子深深嵌进肉里,每动一下,都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对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这黑暗的巷子里,任由对方摆布。 程庭芜强忍着眼泪,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男人的脸。 可那男人显然很谨慎,下巴上沾着一圈浓密的假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男人突然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没等程庭芜反应过来,他就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看什么看?小贱人,欠揍是不是!” 男人的声音粗哑难听,带着威胁的语气。 “再敢这么盯着老子,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程庭芜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瓷白的小脸瞬间肿起一片红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疼痛让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上的锅灰滑落,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这大概就是她命运的转折点了,之后便是漫长的颠簸流浪。 跟着人伢子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误打误撞遇到了师父,被师父从救下,带回了与世隔绝的云栖谷。 此刻身处困境,一个疑问却在她心底越发清晰。 若这人是为了钱财而来,又这般有目的性地盯上她,大可以直接去程家讨要赎金。 程家是当地的酿酒大户,这些年靠着阿娘经营,家产丰厚,更何况阿娘那么疼爱她,哪怕要掏空家底,也绝不会舍不得花钱赎她。 可眼前的人伢子,却偏偏要大费周章地扒了她的衣裳、抹脏她的脸,显然是想把她伪装成普通的流浪孩子,再偷偷卖去外地。 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难道背后还有别的人指使,目标根本不是钱财? 程庭芜皱着眉,刚想再往下想,巷尾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石子路慢慢走近。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屏住呼吸,透过眼睫上的泪珠,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是二哥找来了吗? 还是阿娘发现她不见了,带着人来寻她了? 她用力扭动了一下被绑住的手腕,满心期待着来者是能拯救她的人。 第154章 忘忧枕(28) 只可惜,出现在巷口的却不是她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比她大上一些的女孩,约莫十岁出头,身形纤细得像株风中的芦苇。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间微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与她的年纪格格不入,像是心里藏了数不清的沉重心事。 程庭芜见来者只是个半大孩子,心瞬间揪紧了。 她自己已经落入这豺狼虎豹之手,万万不能让旁人也栽进来。 她猜是巷子这头光线昏暗,女孩没看清眼前的危险,便咬着牙,冒着被大胡子再打的风险,用力扭动起被绑住的手腕。 制造出了一些动静来,想要让女孩注意到,赶快离开。 女孩显然是看到了她的动作,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一步步朝巷子里走。 程庭芜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她明明已经示警了,为什么这女孩还要往前走? 难道是她没看懂自己的意思? 没等程庭芜想明白,女孩已经走到了大胡子面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让程庭芜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对她暴戾凶狠的大胡子,见了这女孩,脸上的凶光瞬间褪去,语气也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乖外甥女,你看,老舅可是按照你的吩咐,把人给绑来了,没出一点差错,先前说的好处……你可别忘了啊。” 程庭芜浑身一僵,外甥女?好处? 原来这女孩不是偶然经过,而是和大胡子一伙的? 那他们绑架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庭芜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又看向大胡子那张谄媚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大胡子注意到了她眼底的震惊,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傻子,怕不是以为自己多好心,能救别人?” 他俯身凑近程庭芜,粗糙的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现在知道了吧?从头到尾就只有你才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提醒别人?真是笑死人了!” 大胡子的笑声粗哑刺耳,那女孩却只是淡淡瞥了眼地上狼狈的程庭芜,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反而对着大胡子露出一抹安抚的笑:“舅舅您放心,事成以后,该给您的好处断然少不了。” “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怎会亏了您?” “只不过眼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得尽快把她给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大胡子一听这话,立刻连连点头。 “老舅信你!你这丫头的本事,老舅之前可是见识过的,比那些小子都厉害!” “拿就按咱们一开始说的,把她拖出城去处理了?” “到时候就算有人路过发现,看她一身破破烂烂的,也只会当是死了个没人管的小乞丐,谁会在意?” 说罢,他便撸起袖子,弯腰就要去拽程庭芜的胳膊,手指刚要碰到她的衣裳,那女孩却突然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大胡子动作一顿,满脸不解地看向她:“小婉,你这是啥意思?” 林婉筝缓缓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直接杀了她,未免也太便宜了,这世上,多少人求一个干脆的死都求不得,凭什么让她这么轻松?”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程庭芜被打肿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恶意。 “这样吧,舅舅你把她送得远些,卖到那些穷鬼、赌鬼最爱扎堆的地方,就找最廉价的窑子,把她扔进去。” “让她从程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变成人尽可夫的娼妇,日日夜夜过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重复着被人糟践的苦。” “光是想想她那时候的模样,我都觉得痛快。” 说到最后,她眼底的笑意更浓。 “况且,把她卖掉还能得些银钱,刚好够舅舅拿去买酒喝,也不算浪费了,您说是不是?” 程庭芜躺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用力睁着眼睛,视线死死锁在林婉筝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 实在无法想象,那样恶毒、那样残忍的话语,会从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口中说出来。 她分明不认识这个女孩,更谈不上得罪。 可对方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程庭芜的心理预期。 她从未想过,失忆前的自己竟遭遇过这样的绝境,不是简单的绑架勒索,而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饶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最后并没有真的落入那般境地,大概是大胡子在带她离开的路上出了意外,或是遇到了什么变数,才让她有了逃生的机会。 最终被师父救下带回云栖谷,免于那些非人的苦难。 可此刻听着林婉筝轻描淡写地规划着她的悲惨未来,感受着对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她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气愤。 眼前的女孩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表面看似平静,骨子里却阴冷又恐怖。 只用几句话,就足以将人拖进无边的地狱。 大胡子站在一旁,听着林婉筝轻描淡写地说着那般残忍的安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干的也是掳人倒卖的勾当,可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心肠之狠毒,还是让他有些发怵。 但转念一想,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 只要不威胁到他,还能有利可图,她心肠毒不毒,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遭殃的又不是他。 巷子里的气氛略微凝固了两秒,大胡子才压下心底的那点异样,连忙点头应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找辆车,把她送远些,保证卖去最偏的窑子里,让她再也回不来!” 林婉筝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 “今晚是花灯节,城里人为了过节热闹,城防比平日里松懈不少,正是出城的好时候。” “你别耽误时间,趁早带着她离开,免得天亮后盘查变严。” “等我这边的事成功了,自然会想办法联系你,到时候该给你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第155章 忘忧枕(29) “好嘞!我明白!” 大胡子连忙应下,生怕耽搁了时间。 两人没再多说,当即就此分开。 林婉筝转身走出巷子,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大胡子则找来一个粗麻布麻袋,粗鲁地将程庭芜塞了进去。 麻袋口一扎,只留下一点缝隙让她勉强呼吸。 随后,他扛起麻袋,脚步匆匆地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麻袋里的程庭芜被晃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粗糙的麻布摩擦着脸颊的伤口,疼得她倒抽冷气。 每走一步,身体就跟着颠簸一下,只觉得半条命都要被颠没了。 周围一片昏黑,她看不见外面的景象,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无从知晓。 起初大胡子还把她扛在肩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大概是嫌沉,便将麻袋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程庭芜的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紧接着,她就被拖拽着塞进了一辆板车,板车的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在麻袋里滚来滚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不知又走了多久,板车终于停了下来。大胡子将麻袋拖下车,解开扎口的绳子,把她从里面拽了出来。 外面的光线格外刺眼,程庭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郊外,只有几棵枯树立在路边,远处隐约能看到农田的轮廓,早已没了城里的热闹。 大胡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皮囊里的水啃了起来,丝毫没理会旁边的程庭芜。 程庭芜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嘴唇也干得发裂,可她知道,大胡子绝不会给她东西吃。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能换取钱财的货物,只要还活着,能顺利卖出去,就压根不需要费心思照顾。 更何况,他还得防着她恢复力气后逃跑,给她吃东西,不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程庭芜靠在枯树干上,望着远处通往城镇的方向,眼眶忍不住发热。 她心想,这时候阿娘定是已经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了吧? 阿娘那么疼她,怕是早就慌了神,说不定正带着人四处寻找,连觉都睡不着…… 一想到家人焦急的模样,她就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又过了一会,大胡子终于啃完了手里的干饼,又举起皮囊猛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间将水咽下去,这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准备继续赶路。 他转头看向靠在树干上的程庭芜,见她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也不闹,连眼神都没怎么动,倒生出几分新奇。 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两眼,粗着嗓子嘀咕:“奇怪,这孩子不会是个傻的吧?被绑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庭芜垂着眼,没接话,心里却清明得很。 方才观察了这么久,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大胡子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不太灵光,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粗笨,显然没什么主见。 这一系列的计划都是那个叫小婉的女孩部署的,他不过是个听话办事的工具人,负责把指令落到实处罢了。 若是能从他身上下手,说不定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害她? 程庭芜攥了攥手指,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她故意对着大胡子呜呜了两声,头微微抬着,眼神示意他把自己嘴上的布条拿开。 大胡子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个傻子,傻子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到时候还得被买主嫌弃。 但他并没打算理会程庭芜,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弯腰就要去抓她的胳膊,想把她重新塞进麻袋里赶路。 可没等他碰到程庭芜,原本安安静静的小孩突然像条滑溜的泥鳅,在原地扭来扭去。 大胡子没防备她会突然闹腾,一时竟没抓住人,反倒被她晃得心烦意乱。 他皱着眉,狠狠踹了踹地面,终是不耐烦地俯身,一把扯下勒在程庭芜嘴上的布条,粗声粗气地呵斥。 “你这死丫头,又作什么妖?” “我警告你,老实点!” “再敢乱动,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狼,或者直接揍得你哭爹喊娘!” 布条被扯下的瞬间,程庭芜终于能顺畅地呼吸。 程庭芜没急着说话,先轻轻咳了两声,缓解喉咙的干涩,眼底却悄悄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下一秒,她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大喊:“我要回家!我要找阿爹阿娘!” 哭声又尖又亮,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刺耳。 大胡子本就烦躁,一听这哭闹声更是觉得头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同样是半大的孩子,怎么他外甥女林婉筝就能心思缜密地谋划这一切,眼前这丫头却只会哭着找爹娘,傻不愣登的? 果然还是他家的基因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能比的。 他不耐烦地抬脚踹了程庭芜的小腿一下,力道不算重,却也足够让她疼得瑟缩了一下。 “瞎嚷嚷什么?这荒郊野外的,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他 蹲下身,恶狠狠地盯着程庭芜。 “我刚吃饱饭,心情还算好,你最好识相点老实些,也能少吃点苦头,要是再敢闹腾,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不痛快!” 程庭芜心里冷笑,她自然没指望靠哭闹让大胡子放了她,这么做不过是第一步。 先提出要回家这个根本不可能被满足的大需求,让大胡子产生抵触和烦躁,等他的耐心被消耗得差不多时,再抛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需求,他答应的概率就会大得多。 这就像平日里跟人讨价还价,先狮子大开口,再慢慢让步,对方反而更容易接受。 后来她才知道,这种一步步引导对方接受小要求,进而为达成最终目的铺路的法子,叫登门槛。 她立刻收住哭声,只留了些啜泣的尾音,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副受惊又委屈的模样,声音也放软了许多。 “我……我不闹了,也不喊了……可是我肚子好饿,我想吃点东西,就一点点……” 第156章 忘忧枕(30) 相较于放她回家这个大的要求,给点吃的显然容易满足得多。 大胡子果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丫头突然变乖了,还只提了这么个小需求。 他皱着眉,从包袱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干饼,掰下一小块,粗鲁地塞进程庭芜嘴里。 “拿去吃!别磨蹭,吃完了马上走,可别耽误了时辰!” 大胡子将干饼塞到程庭芜嘴里,便直起身靠在枯树上,双手抱胸盯着她,显然是怕她又耍什么花样。 程庭芜叼着饼,侧过身子,抬了抬手腕,示意大胡子给自己松绑。 大胡子低头瞥了眼她的手腕,心想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腿还绑着,就算松开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腰蹲下身,伸手解开了程庭芜手腕上的麻绳。 绳子刚一松开,程庭芜就轻轻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也顾不上饼子又干又硬,捧着那块小饼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干硬的饼渣刮得喉咙发疼,她却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悄悄用余光观察大胡子。 现在吃下这口东西,不仅是为了缓解饥饿、保存体力,更是为了让大胡子放下更多戒心,为接下来套话埋下伏笔。 饼子很快就见了底,程庭芜舔了舔嘴角的饼渣,喉咙却因为干硬的饼渣变得更渴了。 她抬眼看向大胡子,声音放得更软:“我……我有点渴,能不能再给我点水喝……” 大胡子闻言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孩子事多,但看她刚才吃饼时乖顺的模样,又想起她毕竟是要拿来卖钱的,总不能渴出个好歹。 便不耐烦地从包袱里掏出水囊,拧开盖子,往程庭芜摊开的手心里倒了些,粗声说:“快点喝,别洒了!” 程庭芜双手捧着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精神状态也明显好了些,连带着脸色都比刚才红润了一点。 大胡子见她喝完,同时站起身:“行了,喝也喝了,吃也吃了,该赶路了,再磨蹭天就要黑了。” “叔,等等!” 程庭芜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急切。 “你抓我,是不是想要钱呀?” “要是为了钱,你把我送回家好不好?” “我阿娘可有钱了,她肯定会给你很多很多钱,比你把我卖到别的地方多得多!” 大胡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刺耳。 “你这丫头,倒还不算太傻!” “我知道你阿娘是程清沅,是城里有名的酿酒大户,是个厉害角色,也知道她疼你,为了你能掏钱赎人。” 他笑够了,才收敛了笑意,摇了摇头,“只不过可惜啊,我这回抓你,可不完全是为了钱。” “不为钱?那为什么要抓我呀?” 程庭芜故意睁大眼睛,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心里却暗自紧张,终于要说到关键处了。 大胡子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偏偏自己心眼又傻,没什么防备,自然是玩不过人家。” “挡路?”程庭芜皱起小眉头,满脸困惑,“我就是个小孩子,能挡谁的路呀?” 她是真的想不通,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就成了挡路的人? 大胡子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跟一个小孩解释太多也没用,又像是懒得细说,只含糊道。 “你也不必想那么多,说白了,你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命不好,上一辈的恩怨,连累到你身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真要怨的话,就怨你爹吧,要不是他当年做的那些事,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麻烦。” “我爹?”程庭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困惑。 在这个幻境里,她与爹爹林砚深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记忆里的爹爹,会轻轻捏她的脸颊,会给她讲睡前故事。 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宠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招惹祸事的不靠谱之人。 上一辈的恩怨?爹爹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竟会连累到她身上?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打转,可没等她再追问,大胡子已经失去了耐心。 “别问东问西的,跟你个小屁孩说了你也不懂!” 大胡子粗声打断她,伸手就将她重新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地用麻绳绑住她的手脚,连带着嘴巴也被破布再次堵住。 随后,他扛起装着程庭芜的麻袋,迈开步子继续赶路,只留下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郊外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两天,程庭芜几乎都是在颠簸中度过的。 白天被塞在麻袋里,只有偶尔停下休息时才能透口气,晚上则被扔在破庙里,靠着一点点干粮和水勉强维持体力。 大胡子赶路赶得急,显然是怕夜长梦多,直到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陌生的小镇。 大胡子见四周人迹罕至,又觉得已经离得足够远,便打算找个合适的买家,把程庭芜卖掉。 他找到了镇子边缘一间破败的院子,敲了敲院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一个穿着花布衫、脸上涂着厚粉的老鸨就开了门,眼神精明地上下打量着他,又往他身后瞅了瞅:“什么事?” “带了好货来,给您瞧瞧。”大胡子拍了拍肩上的麻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这丫头虽说现在看着狼狈,可底子好得很,皮肤白,眼睛亮,长大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送到你那楼里,保管能成头牌!” 老鸨挑了挑眉,显然没完全信他的话,只撇撇嘴。 “别光说好听的,我得先验货,要是个歪瓜裂枣,或者身子有毛病,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大胡子连忙点头:“没问题!验货就验货!” 说着,他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伸手将程庭芜拽了出来。 他粗鲁地扯掉她嘴上的布条,又松开了绑着她手脚的麻绳,推了她一把:“站好,让妈妈看看!” 第157章 忘忧枕(31) 程庭芜踉跄着站稳,身上的粗布衣裳又脏又破,脸上的锅灰还没洗干净。 可那双眼睛极亮,透着一股倔强的灵气,身形也纤细匀称,一看就是养得好的底子。 老鸨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看了看她的脸,眼底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嗯,底子确实不错。” 她说着,就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钱袋,刚要数出银子递给大胡子,意外却突然发生了。 天空猛地暗了下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道橙红色的火光划破暗沉的天幕,像坠落的流星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砸在院子西侧的柴草垛上! 干燥的柴禾遇火即燃,噼啪声瞬间炸开,火星子溅起半人高。 不过眨眼的功夫,熊熊大火就裹着黑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 火星子随着风势四处乱窜,有的落在院墙上,有的飘进旁边的杂房,不大的院子瞬间被火光和浓烟笼罩,连远处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 “着火了!着火了!”老鸨吓得魂飞魄散,尖利的叫声被烟火气呛得断断续续。 她手里的钱袋掉在地上,银子滚得满地都是,却连捡都顾不上,转身就往屋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快救火!快把水缸里的水都提来!再晚房子都要烧没了!” 屋里的人听到喊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扛着木桶,乱作一团地往火堆边冲。 可火势太猛,刚泼出去的水瞬间就被蒸发,连半点火星都压不下去。 大胡子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程庭芜的脸颊被火光映得发烫,鼻尖满是烟火的焦糊味,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趁大胡子愣神的功夫,脚步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拔腿就往院门外跑。 可刚跑出院子,才发现,街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程庭芜被人潮撞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还没等她站稳,就被身后一个慌不择路的汉子狠狠推了一把。 她身体瞬间失衡,朝着旁边的护城河直直摔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程庭芜下意识地抬头,却见一道流光从浓烟中穿过,像一条灵动的光带,快速划过头顶的天空,朝着远方的山脉飞去。 那流光的颜色温润柔和,尾部还拖着细碎的光点,竟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碎片。 可还没等她抓住,冰冷的河水就已经汹涌地吞没了她,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意识也迅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在这片意识幻境之外,无忧斜倚在云纹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缕流光。 看着幻境中程庭芜坠入河水的模样,嘴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她轻抬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没想到还是个遭了这么多罪的小可怜,就让我赠你一场安稳的美梦吧。”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点,那缕流光瞬间飞入梦境。 原本还在飞速下坠的画面骤然暂停,紧接着,火焰、河水、慌乱的人群开始飞速倒退。 时光如同被倒转的卷轴,一路回溯到花灯节最热闹的时刻。 满街的灯笼依旧亮得暖融融,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声重新回荡在街巷,程书衍正牵着程庭芜的手,站在糖画摊前。 “啪。”无忧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幻境中的程庭芜猛地睁开眼睛,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河水的冰冷与窒息感。 她忍不住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眶都咳得泛红。 “安安,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 身旁的程书衍立刻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满是担忧。 “早知道刚才出门的时候,就该让你多穿件夹袄,你总说不冷,现在咳嗽了吧?” 熟悉的絮叨声在耳边响起,程庭芜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灯火璀璨的街景。 她这是……又回到了花灯节上? 没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一只温热的手将一个东西塞进了她掌心。 是一只圆滚滚的糖画小猫,琥珀色的糖液泛着晶莹的光,小猫的耳朵、胡须都勾勒得憨态可掬。 程庭芜看着掌心的糖画,瞳孔骤然放大,她明明记得,之前在花灯节上,她根本没来得及拿到这只糖画。 可现在,糖画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手里,一切都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快尝尝呀,愣着做什么?” 程书衍见她盯着糖画不说话,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莫不是觉得这小猫太可爱,舍不得下口了?” 程庭芜的视线从糖画转移到程书衍脸上,二哥的笑容依旧,眼底满是对她的疼惜。 周围也没有那个卖橘子的老爷爷,更没有藏在暗处的大胡子。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回忆了,这应该是无忧为她编造的一场美梦。 在这场美梦里,没有突如其来的绑架,没有与家人分离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都会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而去。 可当程庭芜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的时候,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剥离她的记忆。 那些关于被绑架的恐惧、坠河的冰冷、林婉筝的恶意,甚至是云栖谷的师父、现实里未完成的事,都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努力的想抓住,但脑海中却渐渐开始变得空白。 “不好!” 程庭芜心中猛地一紧,明白过来。 只要入梦者察觉到异常、生出反抗意识,梦境就会自动启动抹杀机制,剥离人的自主性与真实记忆,让人彻底沦为沉浸在虚假幸福里的傀儡。 她不能忘! 现实里,她还没查清父亲当年的恩怨,没找到林婉筝背后的真相,更没来得及回到程家,告诉阿娘和哥哥们她还活着! 更何况她身上还肩负着寻找坤玉,拯救苍生的责任!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一旁的程书衍见她突然这般痛苦,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安安!你怎么了?你别吓二哥啊!” 第158章 忘忧枕(32)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抱着程庭芜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我这就带你回家,让阿娘请大夫来,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梦境之外,无忧看着光团里顽强抵抗的程庭芜,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耐。 她指尖凝聚起一团能量,语气冰冷:“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明有安稳的美梦可以做,偏要自讨苦吃!” 话音落下,她将那团能量狠狠注入。 光团里的光芒骤然变强,程庭芜身上的疼痛感瞬间翻倍,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像被狂风卷过,消散得更快。 她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彻底昏睡在程书衍的怀中。 “安安!安安!” 程书衍感受到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低头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恨自己没长一双翅膀,不能立刻带着妹妹飞回家里。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怀里紧紧护着程庭芜,一个劲地往家的方向冲,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安安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到家了,马上就有大夫了……” 好不容易冲进程家大门,程书衍大声喊着:“快请大夫!安安晕倒了!” 下人听到喊声,连忙迎出来,看到程庭芜毫无生气的模样,吓得差点站不稳,连忙让人去请最好的大夫。 不多时,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给程庭芜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气色,最后抚着胡须说。 “小姐只是出门时受了风寒,又许是玩得累着了,才会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我开一副驱寒的方子,让小姐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再喝了药,养上两日便没事了。” 听到并无大碍四个字,程书衍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却还是坚持守在程庭芜的床边,寸步不离。 直到第二天夜里,程庭芜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懵懂的眸子,看着眼前熟悉的床幔,又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程书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二哥?我怎么在家里呀?我们不是还在看花灯吗?”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只剩下孩童该有的天真与茫然。 程书衍见她平安醒来,高兴得红了眼眶,连忙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你昨天在花灯会上晕倒了,可把二哥吓坏了!” “现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程庭芜被抱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抱了程书衍,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亮,银辉洒在庭院里,温柔得让人心安。 可不知为何,她看着那轮月亮,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失去了什么。 她只轻轻皱了皱眉,小声问:“二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呀?” 程书衍以为她还在说昨天的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能忘了什么?不过是睡了一觉,等你好了,二哥再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程庭芜点了点头,可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却像一缕轻烟,久久散不去。 她不知道,在她懵懂的意识深处,真正的自己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 与此同时,昏睡中的贺云骁眉头微蹙,光团之内一片空白。 没有熟悉的场景浮现,没有记忆的碎片闪烁,只有一片单调的白,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连一丝过往的痕迹都寻不到。 无忧原本斜倚在软榻上,见此情形,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被疑惑取代。 她起身走了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光团的边缘,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此前还从未出现过记忆光团空白的情况……” 贺云骁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显然是在意识深处剧烈抵抗,不愿让记忆被唤醒。 无忧这才反应过来,此人并非没有深刻的记忆,而是有一段回忆被他刻意埋在意识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 能让他如此抗拒,可见这段回忆给他带来的伤害,早已刻入骨髓。 想通这一点,无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玩味。 “越是不愿回忆,越是拼命遮掩,我反倒越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能让你这般避之不及?” 她不再犹豫,对准光团加强了术法能量:“既然你不愿主动想起,那我便帮你一把。” 贺云骁的身体微微颤抖,抵抗的力度越来越弱,自主意识被压制,在术法的强行提取下,光团里的空白终于被打破。 画面如同被风吹动的卷轴,缓缓铺展开。 青瓦白墙的小山村坐落在群山之间,村口的老槐树歪着枝桠,溪水绕着田埂潺潺流淌,村民们扛着锄头往来,脸上挂着淳朴的笑意,连空气中都飘着山野草木的清香。 孩童时期的贺云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踩着山间的小路,脚步轻快地往更深的山林走。 他的背上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背篓,打算进山采些蘑菇,晚上拿回家去炖汤喝。 路过一片山坡时,一阵微弱的喘息声忽然传入耳中,那声音又轻又急,像是小动物受伤后的喘息。 贺云骁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侧耳细听,心里又好奇又担忧,莫不是谁家的小羊在山上受了伤? 要是没人帮忙,说不定会被野兽叼走。 他握紧了手里那把用来挖野菜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拨开齐腰高的野草,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凑过去。 草叶划过他的手腕,留下浅浅的划痕,他却毫不在意,只睁大眼睛往前看。 等看清草丛里的东西时,贺云骁愣了一下,竟是一只小狼。 它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绒毛,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右前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处还在渗血,染红了周围的枯草。 听到脚步声,小狼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还龇起了尖尖的乳牙,试图用稚嫩的凶狠吓退来人。 可它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因为疼痛和恐惧,那副故作凶狠的模样,反倒透着几分可怜。 第159章 忘忧枕(33) 贺云骁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小锄头,小声说。 “别怕,我不伤害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腿……” 他说着,还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又或许是实在没了力气再抵抗,小狼龇起的牙缓缓收了回去,喉咙里的低吼也弱了下去。 只睁着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贺云骁的动作,身体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贺云骁见状,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小狼崽的绒毛,触感有些粗糙,还沾着泥土,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温热。 确认小狼没有反抗,他才慢慢将手探到小狼身下,动作轻柔地将它抱了起来。 小狼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却没有挣扎,还将脑袋往他的掌心蹭了蹭,像是在寻求一点温暖。 贺云骁抱着小狼,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先绕到后山的坡上,凭着奶奶教过的辨认草药的法子,找了些止血的蒲公英和三七,给小狼处理伤口。 他先用石头将草药砸烂,轻轻敷在小狼流血的腿上,再用布条慢慢缠好,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它。 看着伤口不再渗血,总算没那么吓人,贺云骁才松了口气,抱着小狼往山脚下走去。 他不敢把小狼带回家。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圈养家畜,鸡鸭牛羊随处可见,小狼毕竟是野兽,万一忍不住去偷吃别人家的家禽,不仅会被村民打死,家人也会跟着受牵连。 思来想去,贺云骁想起山脚下有个废弃的地瓜窖,干燥又隐蔽,便抱着小狼往那里去。 他清理掉窖里的杂草和碎石,又铺了些柔软的干草,给小狼做了个简单的窝,才把它轻轻放进去。 从那以后,贺云骁上山的次数更勤了,采蘑菇、挖野菜也比以前更卖力。 有时候运气好,捉到一只小野兔或小野鸡,他忍着肚子里的馋虫,也舍不得吃,把肉偷偷送到地瓜窖里给小狼吃。 小狼的伤势在他的照顾下渐渐好转,从一开始只能趴在窝里,到后来能慢慢站起来走动,对待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亲昵。 每次贺云骁一来,它就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还会把找到的野果子叼到他面前。 贺云骁把这只小狼崽当成了自己特殊的朋友,常跑到地瓜窖里跟小狼崽絮絮叨叨。 说早上娘煮的红枣粥特别甜,爹教他写的字他早就会写了,还说等小狼伤好了,他要带它去后山看漫山的野杜鹃…… 小狼总会安静地趴在他身边,用温暖的身子贴着他的手腕,偶尔还会用舌头轻轻舔他的指尖,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约莫半个月,贺云骁每天都要往地瓜窖跑两趟。 直到有一日,他正蹲在窖口给小狼喂肉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陆檀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云骁!我找你好几天了,还想你最近怎么都不去村头跟我们摸鱼捉虾了?原来在这里藏了好东西啊!” 贺云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见陆檀渊正探着脑袋往窖里瞅,眼睛瞪得溜圆。 小狼从未接触过贺云骁以外的人,被这突然出现的陌生身影吓了一跳。 又听见陆檀渊闹哄哄的声音,还伸着手指着自己,当即竖起了耳朵,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低吼,一副随时要发怒的模样。 “阿渊,你别吓它!” 贺云骁连忙侧身挡在窖口和陆檀渊之间,又回头轻轻拍了拍小狼的脑袋安抚它,才对陆檀渊解释。 “它是我上次上山发现的,那时候它腿受了重伤,快不行了,我就把它带到这里养着,现在好多了。” 陆檀渊被小狼的模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忍不住歪着脑袋,透过贺云骁的胳膊缝往窖里瞅。 这一看,他忽然指着小狼的额头,惊讶地喊了起来:“云骁!你快看!它额头上有光!” 贺云骁愣了一下,连忙转身看向小狼。 果然,小狼的额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图腾,像朵小小的火焰,正微微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在灰褐色的绒毛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小狼!”陆檀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我听村里老人说,有些山里的精怪会化成形,万一它是妖怪,哪天发起狂来,伤了村里的人怎么办?” “云骁,你还是趁它现在没闹事,赶紧把它送走,或者……或者告诉村长吧!” 贺云骁的心沉了沉。 他跟小狼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有了感情,知道小狼性子温顺,从来没偷跑过村子,更没伤过人,私心根本舍不得送走它。 纠结了许久,贺云骁终是咬了咬牙,对陆檀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把它送走的,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陆檀渊见他答应,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小心些,便先回了村。 接下来的几天,贺云骁一边继续照顾小狼,一边琢磨着该把它送到哪里。 既不能太远,又不能太近,可还没等他想好,意外就发生了。 那日清晨,他上山采了满满一背野果,下山后想着先去看看小狼,再回村给爹娘帮忙。 可当他走到地瓜窖前,却发现窖口的干草被扒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之前给小狼铺的小毯子。 他愣了好一会,心想也许是小狼的伤彻底好了,想回山林里去了吧? 虽然舍不得,可他知道,山林才是小狼真正的家。 他轻轻抚平毯子上的褶皱,默默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至少小狼自由了。 可刚走出没几步,贺云骁的脑海里就冒出了可怕的想法来。 万一不是小狼自己走的呢?万一有村民发现了地瓜窖,见它是狼崽,就直接打死了? 又或者,小狼伤好后性子野了,自己跑进了村子,误把村民的家禽当成猎物,甚至伤了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琢磨,万一小狼真的伤了人,村民们肯定不会放过它。 贺云骁咬了咬牙,背篓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扔,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第160章 忘忧枕(34) 风在耳边呼啸,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每跑一步,心里的焦虑就多一分。 他必须快点回村,不管小狼是自己走了,还是出了别的事,他都要亲眼确认才放心。 可刚跑到村口,一阵凄厉的惨叫就刺破了空气,像尖刀一样扎进贺云骁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顺着惨叫声望去,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也最不愿相信的一幕。 原本巴掌大的小狼,此刻身形竟膨胀到比成年男子还高大好几倍,灰褐色的绒毛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黏成一绺一绺,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光。 它的眼睛不再是温和的琥珀色,而是透着猩红的疯狂,嘴角还挂着撕碎的布条与血肉,涎水混合着血滴落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一个村民被它用锋利的爪子按在地上,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狼妖像是玩闹般,猛地扬起爪子,将那村民的身体拽起来,再狠狠往旁边的石磨上砸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村民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不远处,另一个试图逃跑的妇人被小狼追上。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一口咬在妇人的肩膀上,猛地甩动脑袋,硬生生将妇人的手臂撕扯下来。 鲜血喷溅在狼妖的脸上,它却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将撕下来的肢体抛向空中,又在落下时用爪子接住,反复玩弄着。 几个幸存的村民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眼睁睁看着狼妖在村子里肆虐,眼里满是绝望。 贺云骁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只嗜血的怪物,就是之前会用脑袋蹭他手心、会把野浆果叼给他的小狼。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血腥重叠在一起,像染了糖霜的刀片。 他张了张嘴,想喊小狼,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先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变成一道道狼狈的泪痕。 可看着又一个村民被狼妖的爪子划开胸膛,温热的鲜血溅在石墙上,贺云骁猛地回过神. 不能再等了!人命关天,再拖下去,只会有更多人丧命!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朝着狼妖所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小狼!是我!你看看我!” 他以为,自己与小狼朝夕相处半个月,那些喂肉干、换草药、絮絮叨叨说话的日子,总能在它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哪怕它此刻失了理智,或许听到自己的声音,看到熟悉的人,就能找回一点良知。 果然,正在撕扯尸体的狼妖动作一顿,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贺云骁的方向。 它停下了肆虐的动作,巨大的头颅微微歪着,像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贺云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里燃起一丝希望,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颤抖:“小狼,你还记得我吗?” 话还没说完,狼妖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猩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熟悉与温和,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它四肢蹬地,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般朝贺云骁猛扑过来,带起的风里满是血腥气,锋利的爪子泛着冷光,直逼他的面门。 “骁儿!小心!” 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空气,贺云骁的娘亲从旁边的屋子里冲了出来。 她原本躲在门后,看到儿子要被怪物攻击,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几乎是凭着保护孩子的本能,扑到贺云骁身前,张开双臂想护住他。 可在失控的狼妖面前,人类的身躯脆弱得像一张纸。 狼妖根本没把这个碍事的人放在眼里,粗壮的前爪狠狠一挥,就将贺云骁的娘亲掀飞出去。 她的身体撞在旁边的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流。 临死前还挣扎着想去够贺云骁的方向,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阿娘!”贺云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去扶娘亲,却被突然冲过来的父亲死死按住。 他爹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脸色惨白却眼神坚定,将他往身后推:“快跑!往村外跑!别回头!” 说完,他爹举起砍柴刀,朝着狼妖冲了过去,刀锋朝着狼妖的眼睛砍去。 可狼妖反应极快,头一偏就躲开了,紧接着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一口咬住了他爹的肩膀。 锋利的牙齿瞬间穿透了皮肉,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爹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攥着砍柴刀,拼尽全力往狼妖的脖子上砍去,可这一刀只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流出的血让狼妖更加狂暴。 狼妖猛地甩动头颅,将贺云骁的爹狠狠砸在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狼妖又扑了上去,巨大的爪子踩在他的胸膛上,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紧接着,狼妖低下头,一口咬断了他爹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贺云骁的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贺云骁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娘亲倒在血泊里,看着父亲的尸体被狼妖踩在脚下,连眼睛都忘了眨。 亲生父母就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曾经视作朋友的怪物手里。 温热的血、破碎的骨头、绝望的眼神……将他的心脏反复切割、碾碎。 他想喊,想跑,想冲上去跟狼妖拼命,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狼妖再次转向他,猩红的眼睛里,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狼妖嘴边还挂着父亲的血肉,涎水混合着血珠滴落,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重锤敲在贺云骁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道飘渺的画外音突然传入他的耳中,不像是从任何方向传来,反倒像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想要改变这一切吗?想要拯救你的亲人吗?” 贺云骁猛地睁开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第161章 忘忧枕(35) 他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狼妖还在步步逼近,腥风越来越近。 “别找了,”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看向那边——” “踏入那扇门,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失去的,你遗憾的,都能回来。” 贺云骁顺着声音暗示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凭空漂浮着一扇门。 当他的目光穿过门板,看到门后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放大。 门后是从前那个安静祥和的小山村,村口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溪水潺潺流淌。 爹娘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笑着朝他挥手,连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饭菜香,和眼前的地狱景象判若两人。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扇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进去。 只要进去,爹娘就能活过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在贺云骁的心头肆意生长,可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门的瞬间,被无忧强行压制的自主意识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梦境之外,无忧看着贺云骁停滞的脚步,脸色骤然一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贺云骁意识的反抗,那股不愿被操控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立刻加大术法的力度,声音也变得尖锐,带着更强的蛊惑意味,直接钻进贺云骁的脑海。 “你还在等什么?!” “你以为这场悲剧是谁造成的?是你!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一时心软,非要留下那只狼妖,若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不肯送走,村里的人怎么会惨死?你的爹娘怎么会丧命?” “你就是个杀人凶手!是你害了所有人的性命!”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砸在贺云骁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若是没有他,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能帮你。” 无忧见他动摇,立刻放缓了语气,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带着诱哄的意味。 “只要你踏进那扇门,我就能带你回到过去,回到你刚发现小狼的时候,回到陆檀渊劝你送走它的时候……” “这样一来,所有的悲剧都能被阻止,你的爹娘会活着,村民们也会活着,你再也不用做杀人凶手了。” “快,去吧。”无忧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迈出这一步,你就能摆脱所有的痛苦和愧疚,快去吧……” 贺云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一边是理智告诉他这是虚假的诱惑,一边是内心深处对拯救亲人的渴望,还有无忧施加的愧疚感,像无数只手,拉扯着他朝着那扇门靠近。 门后爹娘的笑容在眼前愈发清晰,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扑进那温暖的怀抱。 可就在这时,贺云骁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爹娘临死前的画面。 娘亲被狼妖掀飞时,眼里最后望向他的,是担忧而非怨恨;父亲拼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开时,喊的是快跑而非怪罪。 这些真实的细节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无忧布下的迷障。 “不!” 贺云骁猛地后退一步,大喊道。 他周身迸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缠绕在意识里的术法震得粉碎,原本模糊的理智瞬间清明。 贺云骁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梦境之外的方向,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这些都是假的!不过是你从我的记忆里提取出的碎片,拼凑出的一场骗局!” “我的爹娘早就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那只狼妖爪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却更多的是清醒的坚定。 “就算我现在迈入这道门,也不过是从一片虚无,掉进另一个精心编织的虚假世界!” 贺云骁朝后退了几步,随着他的离开,门后的幻象也随之扭曲、模糊。 “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得到了,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自欺欺人,用虚无的假象麻痹自己,逃避真正的过往罢了!” “我贺云骁,绝不会做这种懦夫!” 贺云骁的意识在混沌中站稳脚跟,再无半分动摇。 甜蜜是温柔的陷阱,能轻易模糊人的理智,痛苦是清醒的警钟,每一次回想,都在提醒他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强迫自己复盘那段过往,不是自虐,而是要让这份痛苦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他早已在一次次自我拉扯中,练就了对抗痛苦的韧性,也守住了辨明真假的底线。 无忧以为,从这段最痛的记忆下手,能轻易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却忘了,痛苦于弱者是深渊,于强者却是铠甲。 她想用虚假的救赎诱惑他,却不知贺云骁要的从不是沉溺于幻象的自欺欺人,而是带着这份痛苦,降伏更多作恶的妖兽,守住更多人的平安。 光团之外,无忧看着彻底清醒的贺云骁,脸色难看。 原本孩童模样的贺云骁周身泛起一层冷光,身形在光影中快速拉长,粗布短褂褪去,换上了他平日所穿的玄色劲装,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凛冽。 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四周混沌的梦境,没有半分迟疑,挥剑就朝虚空中砍去! 剑光划破梦境的迷雾,竟直接震得无忧所在的结界泛起一阵涟漪。 无忧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半步,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有人能在她编织的梦境里挣脱束缚,还能直接凝聚实体力量与她对抗。 她操控梦境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更让她心慌的是,身旁另一个光团里,原本眼神懵懂的程庭芜忽然皱起了眉,竟隐隐有了苏醒的迹象。 或是她方才为压制贺云骁而分散的力量,让程庭芜也察觉到了梦境的破绽。 “该死!” 无忧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满是悔意。 早知道这两个家伙这么难对付,当初就该直接把他们赶出去,也不至于现在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 一边要应付贺云骁的剑招,一边还要分心去加固程庭芜的梦境,稍有不慎,两人都要挣脱她的掌控。 第162章 忘忧枕(36) 无忧在梦境中焦头烂额,而客栈外等待的众人,也没了最初的平静。 从程庭芜和贺云骁踏入客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客栈里始终静得诡异,没有丝毫动静传出。 梅遇青最先按捺不住,眉头紧锁着看向客栈大门,沉声道。 “不对劲,不该一点声响都没有,会不会是已经和器灵起了冲突,只是动静被结界拦在了里面?” 高文州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我觉得不能再等了,必须进去看看情况。” 梅映雪也点头表示赞同,可目光扫到身旁的小芹时,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小芹年纪小,又没有灵力在身,根本无法应对客栈里的危险。 “那小芹怎么办?”梅映雪看向众人,语气里满是犹豫,“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吧?” 梅遇青略一思索,看向梅映雪:“映雪,你就留在外面照看小芹吧。” “啊?我吗?”梅映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留下。 一旁的高文州毫不客气地补了句:“现在我们几个人里,就你的灵力最弱,实战经验也最少,你不留,难道让小芹自己留着?” 这话虽然直接得有些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梅映雪的实力在众人中确实垫底,灵力薄弱,实战经验也少,真要是跟着进去,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得让别人分心护着她,反倒成了累赘。 更何况,小芹是个怕生的小姑娘,自始至终都怯生生地跟在梅映雪身边,攥着她衣角的手就没松开过,女孩子之间总归更亲近些。 她留下,既能护住小芹,也能让其他人没有后顾之忧地进去探查。 梅映雪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留在外面照看小芹。” “你们进去后一定得小心点,若是遇到危险,别硬撑着跟对方死磕,先退出来再想办法,知道吗?” “晓得了。”高文州嬉皮笑脸的,显然是没太把这回的器灵当回事。 梅映雪牵着小芹的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你们几个自己注意点啊!” 三人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便推开客栈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刚踏入客栈,一股诡异的寂静便扑面而来。 “不对劲。”陆檀渊率先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高文州和梅遇青也立刻反应过来,三人默契地背对着背站成一个圆圈,各自负责一个方向,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人呢?”高文州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纳闷。 “这么大的客栈,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老大和程姑娘也不见了,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未必是消失”,梅遇青抬头看向二楼的楼梯口,“许是在楼上。” 察觉到有人进了客栈,无忧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没想到刚应付完两个难搞的,又有人闯进来添乱! 她看着依旧在梦境中挣扎的二人,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决定先去把新来的人赶走,免得他们坏了自己的事。 无忧迅速在床榻外布下一层加固的结界,确认二人暂时无法挣脱后,才转身离去。 梅遇青等人正准备踏上楼梯,一道身影突然走了出来。 “几位客人不好意思,客栈里的房间都已经住满了,实在招待不了各位,还是请回吧。”无忧客气浅笑道。 “这话就有意思了。”高文州率先停下脚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哪有做生意的这么赶客?” “我们都已经站在这儿了,你说没房间就没房间?也不提前挂个牌,告知一声。” “再说了,我们几个糙老爷们也不挑,哪怕是柴房或者阁楼,随便找间能落脚的地方,我们凑挤一晚就行。” 他一边说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往无忧身后看去。 无忧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高文州的心思,瞬间明白过来,眼前这几人,怕不是和方才那两人是一伙的! 她伪装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我说没房间就是没房间,客人还是识趣些,快些离开吧,否则……” “否则什么?”陆檀渊向前踏出一步,眼神凌厉,“难不成你还想对我们动手?” “动手又如何?” 无忧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一甩,光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他们的面门砸去。 那光球表面竟隐约浮现出瓷纹裂痕,落地时若炸开,定会如碎瓷般迸射锋利碎片,更添几分凶险。 “小心!” 高文州低喝一声,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一引,符纸瞬间燃成灰烬,化作一道金色屏障挡在身前。 光球撞在屏障上,金色光芒剧烈闪烁,光球表面的瓷纹裂痕骤然扩大,带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将屏障硬生生震碎。 余波裹挟着细碎的瓷片溅向高文州,他匆忙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划开一道浅口,胸口更是一阵发闷。 与此同时,陆檀渊不退反进,右手握住剑柄,猛地拔出佩剑,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冷冽的银光,直劈向无忧的手腕。 他动作极快,刀风凌厉,逼得无忧不得不收回术法,侧身躲避。 可她显然早有准备,左脚在地面一踏,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出数尺。 同时抬手对着地面一挥,数根瓷刺从青砖下破土而出,那瓷刺通体光滑,顶端尖锐如刀锋,稍有不慎便会被刺穿皮肉。 刚斩断一根,又有更多瓷刺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将退路死死堵住。 陆檀渊将瓷刺尽数斩断,断裂的瓷刺落地时碎成更小的碎片,却仍在地面上滚动着,试图再次凝聚。 他脚步不停,朝着无忧逼近,剑风如影随形,不给她重新操控瓷刺的空隙。 高文州和陆檀渊一远一近,一攻一防,竟时将无忧拖住,面对夹击,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梅遇青抓住这个间隙,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二楼楼梯奔去。 踏上二楼回廊,两侧厢房的门基本上都是紧闭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却听不到半点动静。 梅遇青迅速推门而入,目光飞速扫过房间的床榻、桌案与角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便立刻退出,继续查探下一间。 直到他推开最后一间厢房的门。 第163章 忘忧枕(37) “找到了!我找到阿芜和贺大人了!” 梅遇青心中一喜,立刻转身朝着楼下大喊,声音穿透大堂的打斗声,清晰地传到高文州与陆檀渊耳中。 “可他们现在都处于昏睡状态,你们想办法再拖延一些时间,我试试能不能唤醒!” 梅遇青对着楼下大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好!我们尽力撑住!” 高文州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你也尽快!我看这娘们快要发狂了,再拖下去我们未必顶得住!”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打斗声,无忧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攻势变得越发凶狠。 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逼得高文州和陆檀渊连连后退,身上已添了好几道被瓷片划伤的伤口。 “我知道了!” 梅遇青应了一声,不再犹豫,快步走进房间,反手将房门死死抵住。 他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的程庭芜,又瞥了眼仍在梦境中挥剑破局的贺云骁,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楼下打斗声越来越弱,高文州和陆檀渊撑不了多久,根本没时间,只能冒险渡引灵力,强行冲开二人的屏障。 梅遇青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双手抬起,开始凝聚自身灵力。 指尖先泛起一点青芒,随后如萤火汇聚,渐渐在掌心凝成一团乒乓球大小的光晕。 光晕里裹着细碎的灵力波纹,却因同时要支撑两份渡引,边缘始终在微微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他额角青筋隐现,牙关紧咬,原本平稳的气息变得急促,青色光晕也随之一明一暗,显然是在强行压榨体内灵力。 没等他完全凝聚好灵力,楼下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伴随着高文州的痛呼。 梅遇青心头一急,不再犹豫,双手猛地向前一送,将凝聚的灵力同时渡入贺云骁与程庭芜的体内。 掌心的青色光晕瞬间炸开,化作两道细长的灵力丝。 一道如箭般射向贺云骁后心,顺着衣料渗入肌理,另一道则犹如丝线般缠绕上程庭芜的手腕,钻了进去。 他身子随之一颤,脊背绷得笔直,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了几分。 不过瞬息,梅遇青猛地张口,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染红了青砖。 他的身体晃了晃,双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下来,周身的青色光晕瞬间熄灭。 就在这时,贺云骁双目猛地睁开,眼神从迷茫迅速转为清明,程庭芜也发出一声轻哼,眉头舒展,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师兄?” 程庭芜沙哑地开口,刚想坐起身,就看到梅遇青嘴角挂着血迹、气息微弱的模样,脸色骤变。 贺云骁也立刻转身,看到梅遇青惨白的脸和地上的血迹,心头一沉。 二人刚从梦境中挣脱,还能感受到残留的灵力波动,自然明白梅遇青为了同时唤醒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梅遇青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喘着粗气,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我……没事……赶紧下去……帮忙,他们快要……撑不住了。” 话刚说完,他又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程庭芜见状,连忙从床榻上起身,快步走到梅遇青身边,看着地上的血迹,有些不知所措。 贺云骁翻身下榻,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长剑,脚步如风般朝着房门冲去。 “我先去楼下支援!” 梅遇青看着贺云骁的背影,又拍了拍程庭芜扶着自己的手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故作轻松。 “我无碍,不过是吐了口血,歇会儿就好,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器灵制服,别让更多无辜的人受牵连。” 程庭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残留的血迹,心里满是不忍,却也知道事情紧急,只能重重点头。 “师兄你千万照顾好自己,我先下去帮忙,等制服了器灵,再回来找你。” 说完,她起身,脚步匆忙地朝楼下奔去。 刚冲到楼梯口,就看到大堂里一片狼藉,无忧经过几番车轮战,气息紊乱,实力大不如前。 没等程庭芜站稳,贺云骁已持剑冲入战局,剑尖直刺无忧后背。 无忧仓促转身,用瓷盾勉强挡住,却被剑风震得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程庭芜立刻凝聚灵力,指尖泛起淡蓝色光晕,朝着无忧的侧面攻去,两人一左一右夹击,瞬间让无忧陷入劣势,连喘息的间隙都被压缩。 “你们到底是谁?为何非要来刁难我!”无忧被逼到墙角,看着围上来的四人,终于忍不住嘶吼道。 程庭芜迈步向前,眼神坚定。 “我们是狩灵师,专门收服你这种为祸人间的器灵,你用梦境困住无辜之人,夺其神智,早已犯下大错。” “错?我何错之有!” 无忧听了,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 “来我这客栈的客人,没有一个不感谢我!他们都说我是神仙在世!” “若不是我,那些在现实中失意的蝼蚁,怎么能在梦里得到想要的人生?怎么能摆脱痛苦的过往?我这是在帮他们!” “帮他们?” 贺云骁剑尖直指无忧,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所谓的帮助,不过是让人一味沉溺于虚无的美梦,逐渐失了神智,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无忧猛地眯起眼睛,抬手抚了抚有些凌乱的袖口,不服的回击道。 “你倒要搞清楚,从来不是我强迫他们留下!相反,我还给了每个人一次选择的机会。” “第一次从美梦中醒来时,我都会放他们离开。” “若他们真能坚守本心,真觉得现实比梦境好,大可以转身回到从前的生活,而非眼巴巴地再次找回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 “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是他们自己放不下梦里的荣华、圆满,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 “简直是强词夺理!”程庭芜立刻反驳,往前站了半步,与无忧对峙,“你编织的美梦,本就是会令人上瘾的毒物!” 第164章 忘忧枕(38) “第一次接触时,便用极致的满足勾住人心,让他们尝尽现实里得不到的甜,感觉飘飘欲仙。” “你看似给了选择,实则从一开始就把诱惑的筹码加到最大!” “那些百姓本就过着劳苦日子,在这样高强度的刺激下,又怎能抵挡住诱惑?” 程庭芜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似是想到了那些被困在梦境里的人。 “人性本就趋吉避害,面对唾手可得的圆满,难免会生出贪恋,这是人之常情。” 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无忧,“可你的罪孽,比他们的软弱要重千百倍!” “你是这一切的根源,是藏在暗处的毒瘤!” “若不是你用梦境编织陷阱,若不是你用虚假的甜蜜勾人心魄,他们怎会迷失至此?” “你口口声声说给了他们选择,却明知这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程庭芜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灵力微微涌动。 “倘若真放任你继续下去,现实世界终将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躲进你造的梦里不愿醒来。” “到那时五谷荒芜、家园废弃,世间秩序大乱,这难道不是倒反天罡,毁了人间正道吗?” 无忧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片刻后,无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重新变得尖锐。 “你现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好像多清醒似的,可实际上,你不也被我编织的美梦诱惑了吗?” “在梦里和家人团聚的时候,你难道没有半点贪恋?不过是嘴硬罢了!” 程庭芜没有否认,语气平静:“我承认,我贪恋梦中的温暖。” “梦里的爹娘还在,兄长还在,一家人能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话,那样的日子,我日思夜想。” “可从始至终,我都清楚那只是一场梦,我从未想过要留在虚假的幻境里,更没想过要逃避现实。” 她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盯着无忧,一字一句道:“早在梦境开始松动时,我就试图挣脱过。” “是你,在我意识快要清醒的时候,强行加固了梦境,还想抹去我的记忆,这才阻止了我醒来。” “你敢说,这不是事实吗?” 听到这话,无忧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 程庭芜说的没错,她确实在对方意识波动时做了手脚,此刻被当众点破,底气瞬间弱了些。 “你在此处为祸一方,用梦境困住无数百姓,害他们失了神智、忘了归途,我绝不会放任你继续下去。” 程庭芜顿了顿,目光扫过无忧紧绷的脸,缓缓道出处置之法。 “让器灵消散,历来有两种方法。” “一是我开启灵念回溯,找出困住你的执念根源,将其破解,你自会归于平静。” “二是你自愿消散,不再纠缠。” “”看你方才的态度,显然不会甘心自行消散,那便只能由我来开启灵念回溯,来看看你究竟是被什么执念困住,才酿成如今的祸事。 “灵念回溯?”无忧听到这四个字,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为以梦境与记忆为食的器灵,历来都是她潜入别人的识海,提取他人的记忆碎片,编织成诱惑的幻境,将人困在其中。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是掌控者,是俯瞰着他人沉溺的存在。 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深藏的回忆,竟会被别人强行揭开,摊在眼前审视。 一想到自己的执念可能被看穿,那些尘封的过往要暴露在众人面前,无忧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只剩下本能的抗拒。 眼下对方人多势众,还有狩灵师在场,自己经了几轮打斗早已灵力不济。 无忧自然不会傻到在原地等死,念头刚起,她猛地转身,就要朝着客栈后门的方向逃窜。 周身还凝聚起最后一点灵力,试图炸开瓷刺阻拦众人。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程庭芜厉声喝道。 早已做好准备的贺云骁与陆檀渊立刻上前,贺云骁长剑一横,挡住无忧的去路,陆檀渊则绕到她身后,抵住她的后腰。 高文州也迅速掏出符纸,指尖灵力一引,符纸化作金色锁链,缠住无忧的手腕,控制住她的身形。 无忧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可四人合力压制,她很快就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程庭芜闭上双眼,双手结印,周身泛起金色的光晕,一股温和却强大的灵力缓缓笼罩住无忧。 灵念回溯已正式开启,在场的人随着这股灵力,一同进入,去探寻那藏在根源的执念。 ……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客栈的狼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户寻常人家的院落。 青砖铺地,被岁月磨得泛着浅白,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上面挂着半串晒干的红辣椒,还有几串待收的干豆角,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柴火气。 屋内,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正弯腰忙碌着。 此时的天还没亮透,窗外泛着一丝朦胧的白,她就已悄声起身,连鞋都不敢穿重了,怕吵醒里屋的公婆。 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衣襟,蹲下身添柴引火,火星子溅到手上,留下一点红印,她只轻轻揉了揉,便往铁锅里添水。 水还没开,里屋就传来婆婆的咳嗽声,她赶紧端着空盆跑去,先给公婆倒了温水洗漱。 转身回灶房时,小叔子和小姑子已揉着眼睛跑进来,说要吃汤面,她一边应着,一边快速往锅里下面。 手腕因为常年揉面、洗衣,肿得像发面的馒头,凸起的骨节上还缠着旧布条,却半点没停下动作,连额角垂落的碎发都顾不上撩。 早饭刚端上桌,丈夫就扛着锄头走了出来。 她又匆匆从蒸屉里拿出两个温热的麦饼,裹进油纸里塞进丈夫怀里,还不忘往他兜里塞了个腌菜疙瘩。 “中午别饿着,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扛。” 丈夫嗯了一声,接过麦饼就往外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第165章 忘忧枕(39) 待丈夫走后,她收拾完碗筷,想坐下喝口粥。 可指尖刚碰到碗沿,就见婆婆裹着厚棉袄,端着满满一盆脏衣裳从里屋出来,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 “惠娘,这些衣裳今日必须洗完,下午得去镇上给你公公拿药,免得耽误了他的病!” 婆婆将木盆重重放在她面前,惊得惠娘一哆嗦,她赶紧放下碗,双手拢了拢衣襟,弯腰接过沉甸甸的木盆,一步一挪地往井边走去。 院角的井沿结着薄冰,她蹲下身,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才敢伸去提水桶。 井水冰凉刺骨,刚碰到水,手指就瞬间麻木,连皂角都捏不住。 惠娘咬着牙,一点点搓洗着衣裳,冷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在袖口结成细小的冰粒,风一吹,冻得胳膊生疼。 到了晌午,日头虽挂在天上,却没半点暖意,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惠娘提着食篮去地里给丈夫送午饭,食篮外层裹了两层厚布,还是挡不住寒气,走到半路,指尖就冻得发紫。 丈夫正弯腰翻地,见她来,只抬了抬眼,接过食篮就蹲在田埂上大口吃起来。 惠娘则站在一旁,帮着把翻出来的碎土块捡开,寒风卷着尘土往嘴里灌,她无处可躲。 傍晚回来,天已经擦黑,她先去灶房焖饭,灶膛里的柴火湿了,半天点不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直流。 饭还没焖好,又想起上午没洗完的衣裳还在井边,赶紧跑出去搬。 衣裳上结了层薄霜,硬邦邦的,惠娘只能抱着木盆往灶房挪,想借着灶火的暖意化冻。 刚把衣裳铺开,孩子就哭着跑进来:“娘,我冷,我饿!” 惠娘赶紧擦了擦手,从灶上摸出个烤得半焦的红薯,剥了皮递给孩子,自己则继续搓洗那些刚化冻、依旧冰凉的衣裳。 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把一家人的衣裳晾好,冻得僵硬的手指连衣绳都系不牢。 刚晾完衣裳,婆婆又在里屋喊:“水呢?睡前的热水忘了烧?” 惠娘赶紧往灶房跑,烧开的水刚倒进水桶,就被婆婆催着端进去,帮公公换药。 公公的腿有旧疾,冬天疼得厉害,她得蹲在地上,帮着揉按半个时辰,直到自己的膝盖冻得发麻,才敢起身。 忙完这一切,灶上的饭早就凉透了,她只能盛碗凉饭,就着腌菜疙瘩囫囵咽下去,胃里一阵冰凉。 夜里,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惠娘坐在油灯下,缝补家人的旧衣裳。 丈夫的棉裤破了个洞,棉花露在外面,她得拆了重新缝;小叔子的棉袄短了,得接块布;小姑子的棉鞋开了线,也得补好。 油灯的光昏昏暗暗,惠娘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被针扎破了,也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血腥味混着油灯的烟味,涩得喉咙发紧。 孩子睡得不安稳,总踢被子,惠娘一夜要醒好几回,帮孩子掖被角,自己连个整觉都睡不成。 天不亮,鸡刚叫第一声,她就又起身了。 婆婆的絮叨声、孩子的哭闹声、小叔子小姑子的叫唤声,像鞭子一样催着她。 她烧火、做饭、洗衣、喂猪,连喝口热水的时间都没有。 婆婆总说做媳妇的本就该这样,丈夫也总觉得她在家也没别的事,只有惠娘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疲惫,她已经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要是哪件事慢了,丈夫的巴掌就会甩过来,孩子也会跟着哭着喊:“娘笨,娘没用!” 惠娘偶尔也会坐在井边发呆。 寒冬的风卷着碎雪,落在她单薄的衣襟上,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仰头望着天上的云。 云是灰白的,像被冻硬了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让她想起未出嫁时,娘家后院那棵老梨树。 那时候还是春天,梨花开得满院白,她提着竹篮上山打草,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布鞋,却一点不觉得冷。 回家的路上,会路过村口的小铺子,她攒上几天帮人缝补的工钱,能买一块裹着油纸的甜糕,咬一口,甜香能从舌尖甜到心里。 到了冬天,娘会把暖手炉揣进她怀里,炉子里的炭烧得旺,连带着被窝都是暖的,她能安安稳稳睡一整晚。 “要是能一直那样就好了。”她常对着云喃喃自语。 屋里放着个半旧的瓷枕,是她的陪嫁,尺寸刚好能枕住脖颈,枕面描着几朵细碎的梨花。 白日里她忙着洗衣做饭,没功夫碰它,只有到了夜里,把它小心垫在脖子底下,才能让僵硬了一天的肩颈稍微舒展些。 从无尽的疲惫里抽出身,勉强睡上一会。 终于有一天,她实在撑不住了。 这一次,惠娘没被吵醒,而是做了个很长很暖的梦。 她回到了少女时代,春日里梨花开得满院白,她坐在树下,娘正把刚蒸好的红糖糕递到她手里,糕体冒着热气。 娘摸着她的头说:“我的囡,以后不用再辛苦啦。” 后来她嫁了人,丈夫是邻村温厚的教书先生,从不让她沾重活。 天不亮时,是丈夫先起身生灶,等她慢悠悠醒过来,桌上已摆好了温热的粥和咸菜。 冬天洗衣,丈夫会先把井水烧热,再搬来小凳让她坐着洗,自己则在一旁劈柴,时不时回头问她冷不冷。 她有了一儿一女,孩子们从不哭闹着要东西,下学回家会帮她递碗筷、擦桌子。 公婆待她亲如己出,婆婆总把好吃的留给她,公公会在她缝补衣裳时,点上更亮的油灯,担心她伤了眼睛。 她这辈子,没挨过冻,没受过累。 春日里和丈夫去后山采花,夏日里在院里摇着蒲扇听孩子们读书,秋日里晒着太阳缝新衣裳,冬日里一家人围着火炉吃火锅。 她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看着丈夫鬓角慢慢染了霜,自己也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临终时,丈夫还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这辈子,委屈你跟着我,却也幸好有你”。 她笑着摇头,说:“这一辈子,我觉得很幸福。” 第二天天亮,婆婆见她迟迟没起,不耐烦地推开房门,刚要开口呵斥,却见她安安静静躺在炕上。 双眼紧闭,嘴角带着没散的笑意,伸手一探,身体早已凉透了。 第166章 忘忧枕(40) 家里人嫌她死得不吉利,怕沾了晦气,草草给她办了葬礼。 那个瓷枕是她的陪嫁,又贴身放了那么久,家里人更觉得晦气,没多想,就把瓷枕和她一起放进了棺材。 没人知道,那瓷枕沾了她一辈子的执念,对安稳睡眠的渴望,对娘家温暖的怀念,对不用劳累的期盼。 在地底下,瓷枕吸收着她的执念,年复一年,竟慢慢生出了灵智。 后来,一伙盗墓贼随手挖开了她的坟,见棺材里只有一具枯骨和一个普通的瓷枕,嫌不值钱,随手就把瓷枕扔掉了。 瓷枕被风吹雨淋,又被过路人踢来踢去,几经辗转,被一个收破烂的捡走,贱卖给了旧货市场。 那个瓷枕,便是无忧的本体。 她一直沉寂着,直到有一天,她听到有人抱怨自己总睡不好,瓷枕里的灵智被触动。 无忧想起了自己主人一辈子没睡过安稳觉的苦,便开始编织美梦,让住进客栈的人能在梦里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她忘了,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美梦做久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久而久之,她成了困住无数人的器灵,也忘了自己最初,只是想让主人睡个好觉而已。 灵念回溯的幻境中,程庭芜稳稳操控着灵力,将惠娘的过往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与初次使用这术法时不同,那时她对幻境一无所知,只能靠自己的行动来摸索剧情。 而如今,她已能精准掌控回忆的节奏,灵活调度每一段关键画面,直接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番成长,全是这段时间与器灵周旋、破解幻境积攒下的经验。 将前因后果全都知悉了以后,程庭芜缓缓收束灵力,轻声道:“我大概猜到器灵的执念是什么了。” “惠娘一辈子为夫家操劳,从早到晚没有片刻闲暇,连睡个整觉都是奢望。” “她的执念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想停下来,好好歇一歇,睡个安稳觉而已。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在她活着的时候,却始终难以实现。” “这简单啊!”高文州立刻接话。 “既然她的苦难都是夫家带来的,那我们直接回到她未出嫁前,不让她嫁去那户人家,不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这办法只能解一时之困,却不能断了根本。”程庭芜轻轻摇头,眼神清明。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这户人家,以当时的处境,惠娘若再嫁,很可能还会遇到类似的家庭。” “那时女子多依附夫家生活,若遇不上懂得体谅的人,她依旧会陷入无尽的操劳里。” “那她美梦里嫁的教书先生不就很好吗?”高文州又道。 “跟她相濡以沫,白头到老,也没让她受半分苦,咱们照着梦里的样子,给她选个这样的人家不就行了?” “你也说那是美梦了。”程庭芜语气平静,“梦里的圆满本就不真实,是惠娘基于自身渴望编织的幻象,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恰好契合心意的境遇?” “那干脆换个思路,阻止她嫁去任何一家,让她留在娘家,或者自己单独过活,不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一直沉默观察的陆檀渊忽然开口,语气直白。 “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用伺候公婆,不用迁就丈夫,反倒落个清净,也能好好休息。” 程庭芜闻言,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 “这确实最省心的法子,若真能如此,惠娘确实能避开后来的苦难。” “可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有的人就喜欢独自自在,有的人却始终渴望有个能停靠的家。” 她抬手指向幻境中,惠娘在梦里与教书先生相视而笑、儿女绕膝的画面,声音柔和了几分。 “从惠娘编织的美梦里就能看出来,她心里是盼着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的。” “盼着有人知冷知热,盼着有孩子承欢膝下,这份对家的渴望,是她本心的一部分。” “我们若强行阻拦她嫁人,哪怕是为了她好,也是在违背她真正想要的生活,非但解不开她的执念,反而可能让她生出新的遗憾。” 听到这话,高文州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一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弄才好?” 程庭芜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幻境中惠娘忙碌的身影上,缓缓道。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让惠娘明白,家从不是一个人的家。” “一个家庭的安稳,需要每个人都付出心力,而非只靠她一人扛下所有。” “她一味迁就、不懂拒绝,才会被琐事拖垮。” “我们要做的,不是替她选择要不要嫁,而是在帮她筛选真正懂得体谅的人家的基础上,更要让她学会拒绝。” “拒绝那些超出她精力范畴的要求,拒绝把所有人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贺云骁点了点头,轻声道:“有道理,这样才能从根源上改变现有的问题,若惠娘自身毫无改变,那不管到什么样的环境里都有可能重蹈覆辙。” 确定好大概的方向后,程庭芜指尖灵力微动,将灵念回溯的时间线缓缓拉回。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院角的老槐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农家小院常见的竹篱笆,篱笆上爬着几株枯萎的牵牛花。 惠娘的年纪小了许多,变回了梳着双丫髻、穿着浅蓝布裙的少女模样,发间还别着一朵小雏菊。 她没读过什么书,识不得几个字,平日里除了帮着娘喂猪、洗衣,便是坐在灶台边听爹娘念叨女子无才便是德。 娘总拿着浆洗好的衣裳,一边缝补一边说:“惠娘啊,咱们女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个好人家,将来生儿育女,把家里打理好,比啥都强。” 爹也在一旁附和,盼着她能早早嫁个家底厚实、公婆和善的人家,不用像他们这样一辈子刨土。 为了让她提前适应,爹娘还特意请来了村里的胡婆婆。 胡婆婆今年五十多岁,是出了名的好媳妇典范,据说她十六岁嫁进夫家后,这么多年没跟公婆红过一次脸。 在村里提起她,人人都得夸一句贤惠。 第167章 忘忧枕(41) 胡婆婆一来,就拉着惠娘坐在院子里头。 桌上摆着一盘炒瓜子,她却没动,只捏着手里的针线,缝补着孙子的小棉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恳切。 “惠娘啊,你可得记好,女子嫁人后,就得把夫家当成自己家,公婆说啥就是啥,丈夫的话更是不能违背。” “他们是你的天,你得顺着才行。” 她顿了顿,把针线凑近眼前,眯着眼穿针引线,继续道。 “平日里要多干活少说话,再苦再累也不能抱怨,旁人问起,还得说不辛苦。” “跟公婆、小姑子相处,要多让着点,哪怕他们错了,你也得忍着,不能顶嘴,这叫识大体。” “将来生了孩子,更要以孩子、丈夫为重,自己爱吃啥、爱穿啥,都得放一边,这才是好媳妇该有的样子,将来才能在夫家立住脚。” 惠娘坐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布裙的衣角,布料都被她捏得发皱。 她小声嗫嚅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胡婆婆,要是……要是他们让我做很多活,从早忙到晚,我实在累得不行,也不能抱怨吗?” “抱怨啥呀!”胡婆婆放下针线,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女子本就该操持家务,累点算什么?” “我当年怀着我家老大,七个月的时候还照样给公婆洗衣做饭,大冬天蹲在井边搓衣裳,手冻得流脓都没喊过一句苦!” 她伸手点了点惠娘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 “你可别学那些娇气的性子,这也嫌累那也嫌苦,不然将来嫁过去,婆家人该不待见你了,到时候受了委屈,爹娘也帮不上你!” 惠娘听着,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她不想天天只围着那些琐事转,她想跟村里的春桃她们一起上山采野果,想把漂亮里的野花插在窗台上,想在冬天里能躲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 可看着胡婆婆严肃的脸,再想起娘早上嘱咐她过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胡婆婆见她性子软、没反驳,脸上严厉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些,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你也别觉得委屈,咱们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年轻时多受点累,等熬到媳妇成了婆,让下一辈接手家务,日子自然就松快了。” “你看我,家里的几个儿子都娶了媳妇,洗衣做饭这些事都交给她们操持了,我身上的担子可比从前轻多了。” 惠娘听着,慢慢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向胡婆婆,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惠娘心里突然一沉,胡婆婆熬了这么多年才轻松些,那自己是不是也要这样,从双丫髻熬到满头白发,才能歇一歇? 而且所谓的“熬出头”,不过是把自己受过的苦,再转嫁给新的媳妇,一代压着一代……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往心口钻。 胡婆婆察觉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舒服吗?” 惠娘赶紧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声音细弱:“没、没有,只是刚刚有风吹来,有点冷。” “冷就多穿件衣裳。”胡婆婆收回手,语气又严肃了几分,“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还没出嫁的姑娘家,最忌讳有什么毛病。” “要是传出去说你身子弱,哪家还愿意娶个药罐子回去?到时候耽误了婚事,可就麻烦了。” 惠娘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乖乖点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胡婆婆。” “知道就好,这才是听话的好孩子。”胡婆婆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惠娘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你这性子乖顺懂事,模样也周正,一看就是会持家的料,你爹娘要是还没给你物色到合适的人家,回头我去邻村帮你相看相看。” “那边有几家汉子,手脚勤快,家里也没那么多刁钻的规矩,都是顾家肯干的主儿。”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敲定了婚事。 “到时候我把人领来,让你爹娘跟对方父母合计合计,要是两边都满意,选个良辰吉日,就能把喜事办了。” “你呀,到时候安安稳稳嫁过去,好好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日子保管差不了。” 惠娘坐在原地,心里满是无措。 胡婆婆说的好日子,她没觉得有多期待,反倒觉得奇怪。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日子? 仿佛只要父母觉得合适,旁人觉得好,她就该乖乖点头,把自己的一辈子交出去。 她隐约觉得,自己像家里刚摘下来的菜,要是不赶紧找个人家“处理”掉,就会“不新鲜”。 可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又压了下去。 毕竟村里的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春桃去年嫁人,也是爹娘说了算;隔壁的阿杏,连丈夫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拜了堂。 或许,女子的命本就该这样吧。 胡婆婆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嫁人后要注意的事,见日头快偏西,才拿起放在一旁的布包,慢悠悠地走了。 惠娘送她到门口,看着胡婆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了院子里。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墙角的野花瞧着都没之前鲜亮了。 她坐在院子中央,望着竹篱笆外的田埂发呆,眉头轻轻皱着,眼神里满是迷茫。 躲在院外树后的程庭芜见此情景,压低声音道:“我觉得,眼下是个好机会。” 高文州一听,立刻摩拳擦掌:“那还等啥?咱们直接进去跟她讲清楚啊!” “不行。” 程庭芜摇摇头,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咱们一群人突然进去,只会吓着她,这样吧,你们留在暗处等着,我假装是过路的路人,上前去讨碗水喝。” “同为女子,她对我的戒心会小些,也更容易敞开心扉。” 贺云骁点点头,语气沉稳。 “行,你且放心去,我们就在这盯着,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们立刻前来相助。” 第168章 忘忧枕(42) 商量好后,程庭芜整理了一下衣襟,装作赶路的样子,走到惠娘家门口,敲了敲竹篱笆。 “姑娘,打扰了,我是路过的,走了一路有些口渴,能不能讨碗水喝?” 惠娘回过神,见是个陌生女子,穿着素雅,语气温和,便站起身点点头。 “当然可以,你等一下。” 说着,惠娘转身快步进了屋,很快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 碗沿虽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盛着刚晾好的温水,温度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她双手捧着碗递过去,轻声说:“你慢些喝,刚晾好的,不烫嘴。” 程庭芜双手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意,笑着道谢:“多谢姑娘,真是解了我的急,这天气赶路,嗓子早干得冒烟了。” 她低头抿了两口,没急着把碗放下,而是抬眼看向惠娘,目光落在她依旧紧锁的眉头上,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姑娘,我方才在门口就瞧见你坐着发呆,瞧着像是有心事。你要是不嫌弃,不妨跟我说说?” 惠娘闻言,抬眼看向程庭芜。 对方眼里没有丝毫冒犯的打量,就像春日里晒在身上的暖阳,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本就愁着没地方吐苦水,想着眼前这人是陌生人,说完也不会传到爹娘耳朵里,便忍不住拉着程庭芜坐在小板凳上,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姐姐,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爹娘天天说,我再大些就得找人家嫁了,可我不知道将来的夫君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庭芜端着水碗,静静听着,等她顿住了才轻声问:“那你自己心里,有没有盼着点什么?比如将来的日子,想过成什么样?” 惠娘的脸瞬间泛起一层浅红,像被春日阳光晒透的桃花,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憧憬。 “我……我出身普通,也没读过书,哪敢奢求大富大贵的日子。” “就想着,能嫁个懂得体贴人的汉子,不用他多有钱,只要肯跟我相互扶持……” “我做饭时他能搭把手烧个火,我洗衣时他能帮着提桶水,两个人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就够了。” 程庭芜放下水碗,温和地追问:“除此之外呢?就没有其他的吗?比如他的家里人,你就没琢磨过?” 惠娘愣了愣,眼神里多了几分迷糊,摇摇头道:“还能有什么呀?不就是嫁给他这个人吗?” “他爹娘那边……胡婆婆和我娘都说,嫁过去顺着公婆、多干活就行了,哪用特意琢磨?” “婚姻并非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更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你不能只看对方一个人,更要看看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见惠娘还是一脸茫然,程庭芜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你想啊,若公婆天天让你从早忙到晚,你夫君只是嘴上心疼你,却不愿意分担或从中周旋,你这日子能过安稳吗?” 惠娘的脸色白了些,指尖微微发颤:“可……可要是真这样,我能怎么办?” “这就需要你在定亲前仔细观察了。”程庭芜往前凑了凑。 “你得看他家里的规矩,是把媳妇当家里人疼,还是当伺候人的奴婢?得看他爹娘的性子,是明事理、懂体谅,还是专横跋扈、只认老规矩?” “更得看你夫君的态度,他是会和稀泥让你受委屈,还是会站出来护着你,跟你一起分担家里的事?” 惠娘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微微睁大。 先前胡婆婆只教她忍,爹娘只盼她乖,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嫁人还能这般挑拣,还能计较公婆的性子和夫君的态度。 这些话像从未听过的新鲜道理,撞得她心里嗡嗡作响,混沌的思绪仿佛被拨开了一道缝。 见她眼神里渐渐有了清明,似乎有所顿悟,程庭芜语气越发恳切。 “还有一点你要记牢,吃苦耐劳是美德,但不是要你委屈自己;尊重长辈是本分,但不是要你伏低做小、忍气吞声。” “切不可暗屋作烛,燃己照人,到头来,光给了旁人,自己只落得一抔蜡泪,连归途都寻不见。” 惠娘望着程庭芜,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睛道:“姑娘,我……我大概懂了些。” “可这世间的人,心思难猜,我又该怎么挑,才能寻到你说的那种靠谱的夫婿呢?” 程庭芜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挑人,最该看的不是他风光时的模样,而是他身处低处的姿态。” “人在顺境里,大多能和颜悦色,可若在逆境中,比如遇事不顺、遭人刁难,或是做着最琐碎辛苦的活计,依旧能保持积极,待人和善,不迁怒、不抱怨,那这人的本性定然差不了。” “毕竟顺境里的温柔易做,逆境中的体谅才难得。” 惠娘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阿明哥的爹娘走得早,独自一人守着祖传的几亩薄田。 农闲时就背着工具箱走村串户,帮人修补破损的桌椅、犁耙,靠着一双巧手换些糊口的钱。 他虽不富裕,心却热得很。 村里的张婆婆腿脚不便,他每回路过都要帮着挑桶水、劈捆柴,从不要报酬。 暴雨冲垮了村口的小桥,他连着几日起早贪黑,自己砍树、凿木,硬生生把桥补好,有人要凑钱谢他,他只摆手说大家过路方便就好。 前阵子惠娘家的篱笆被狂风刮倒了一片,爹托人喊阿明哥来修。 他来的时候天刚亮,没等歇口气就拿起锤子忙活,后来修完篱笆,还特意把露在外面的尖刺都细细磨平,才收拾工具离开,心思细腻。 如今想来,阿明哥的日子虽苦,却从没听过他抱怨一句,待谁都温和有礼,这不正是程庭芜说的低处见本性吗? 再加上他家里关系简单,既没有难缠的公婆要伺候,也没有姑嫂叔伯的是非要应付。 往后真要是嫁过去,单是少了这些家长里短的纠葛,就能省下大半的心力。 想到这里,惠娘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迷茫消散了大半。 “姑娘,我好像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了。” “从前都是爹娘替我盘算,这一次,我想自己去问问、去瞧瞧,哪怕最后不成,也算是争取了一次。” 第169章 忘忧枕(43) 程庭芜听着这话,眼角眉梢瞬间漾开笑意。 她真心为惠娘高兴,这个一直被规矩和期待困住的姑娘,终于愿意拨开旁人的安排,伸手去碰自己想要的生活。 见话说得差不多,程庭芜便拿起桌边的水碗,几口喝完了剩下的温水,笑着起身告辞。 “姑娘,耽误你许久了,我也该继续赶路了。” 惠娘连忙起身送她,语气里满是感激:“姑娘,可别这么说,该是我谢你才对。” “这些话,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若不是你,我恐怕还浑浑噩噩的,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程庭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能帮到你就好,日子是自己的,大胆些准没错。” 说罢便转身离去,循着之前的方向回到了院外的暗处,与贺云骁几人汇合。 几人隐在树后,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惠娘身上,静静观察着后续的动向。 惠娘站在原地,望着程庭芜的背影消失,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她本想立刻进屋跟爹娘说说自己的心思,可脚步刚抬起来又顿住了,万一阿明哥对自己并无此意,这般兴师动众地跟爹娘讲,岂不是白费功夫? 倒不如先自己去问问,哪怕不成,也落个明白。 打定主意,惠娘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往外走去。 刚走到宋明家院外,就见他背着工具箱从田埂那头回来,裤脚沾着泥土,额角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做完活。 “惠娘?”宋明率先瞧见了她,脚步顿住,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你怎么来了?可是前几日修的竹篱笆没弄好?若是松了或是有尖刺没磨平,我这就随你回去返工,绝不给你添麻烦。” 惠娘脸颊发烫,连忙摇头:“不是的阿明哥,篱笆修得很好,没有问题。” 她咬了咬唇,看着宋明真诚的眼睛,把心一横,鼓起勇气问道。 “阿明哥,我……我是想问你,你……你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就是……愿不愿意娶我?” 这话一出,宋明瞬间愣住了,耳朵猛地红透,连手里的工具箱都差点没拿稳。 他心里又惊又喜,惠娘生得清秀,性子又温和,前几日帮她家修篱笆时,见她悄悄给自己递水、帮着拾掇工具,他心里就存了几分好感。 只是自己家境普通,从不敢往这方面想。 “我……我……” 宋明结巴了好一会儿,才挠着后脑勺小声道。 “惠娘,你生得好看,性子又好,我……我自然是对你有好感的。” “只是我这几年虽说攒了些钱,可依旧不算富裕,怕委屈了嫁进来的姑娘,所以从来没敢想过婚事。” “我不在意这些!”惠娘连忙打断他,眼神坚定,“我不怕吃苦,只要两个人能相互扶持,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宋明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认真:“不行,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他思忖片刻,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抬头看向惠娘。 “惠娘,你看这样好不好?” “咱们先相处一段日子,看看彼此秉性是否相合,然后我这阵子多接些活计,再攒些钱,把院子好好修葺一下。” “若是半年后,你依旧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就正式上门向你爹娘提亲,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躲在暗处的几人听着这话,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眼神,默默点了点头。 高文州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小子是个实在人,换作寻常男子,遇着姑娘主动开口,怕是早窃喜着满口应下,生怕人跑了。” “他倒好,还想着怕委屈了对方,要先攒钱修院子,这份心思难得。” “确实正直可靠。”贺云骁附和道,目光落在宋明略显局促却无比认真的脸上。 “能在这种时候还替对方着想,不贪一时之利,可见本性是稳的。” 程庭芜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 “这惠娘虽说是听进了我的话,可行事还是太冒失,上来就直接问心意,若是遇着个心思不正的,难免要吃亏。” “好在她挑人的眼光还算准,算是把这冒失劲的亏给补回来了。” 陆檀渊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难得接了句:“至少方向对了。” 惠娘听到宋明说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对方不仅对自己有意,还愿意为了两个人的将来努力,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阿明哥,我等你。” 告别宋明回家后,惠娘便鼓起勇气跟爹娘说了推迟婚事的打算,直言想等宋明半年。 惠娘的爹娘刚听闻的时候,皱着眉不同意。 “阿明这孩子是老实,可他家就他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将来你嫁过去,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日子哪能轻松?” 惠娘却少见地坚持。 “爹娘,阿明哥品性好,待人真诚,还肯下力气干活,是真心想把日子过好的。” “而且他家里人简单,往后也少些是非,就给他半年时间,好不好?” 惠娘的爹娘对视一眼,想起宋明平日帮衬邻里的模样,又念及他帮自家修篱笆时的细心周到,终究是松了口。 “罢了,看他平日行事确实靠谱,就给这孩子半年机会,若是半年后他真能拿出诚意,我们便不拦你。” 接下来的半年里,宋明比往日更勤勉了。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村子里大多人家还闭着门,他就已经扛着锄头下了田。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边,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弯腰除草、翻土,动作麻利又扎实。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别家的汉子都回家歇晌了,他才啃着怀里揣的冷窝头,就着山泉水匆匆垫垫肚子,歇不上半个时辰,又扛起农具往地里去。 农闲时,他的工具箱就从没闲过。 天不亮就背着箱子出门,踩着晨露跑遍周边三四个村落,谁家的桌椅腿松了、犁耙断了、锅盖裂了,只要喊一声,他随叫随到。 晚上回到家,别人都歇着了,他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还在琢磨着修缮老屋。 漏雨的屋顶,他爬上爬下铺了三层新茅草,还覆了新瓦,破旧的门窗,他亲手劈柴、刨木,换成了厚实的新料。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明的钱袋渐渐鼓了起来,屋子也修缮得整洁亮堂。 第170章 忘忧枕(44) 转眼半年期满,宋明揣着攒下的积蓄,提着精心准备的彩礼,正式上门提亲。 那是个晴朗的清晨,他特意换上了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左手小心翼翼地提着个藤编笼子,笼门用红绳系着,里面卧着一只羽毛光洁的大雁。 在乡下,提亲能备上只肥野鸡就算是体面的了,只有城里讲究的人家,才会特意捕大雁作聘礼,取“雁守贞洁、从一而终”的寓意。 为了这份诚意,宋明连着三天起大早,跑到好几里外的芦苇荡蹲守,才用精心编的网兜捕到这只大雁。 右手则捧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他亲手打制的一套餐具。 勺子、筷子、小碟子都打磨得锃亮,边缘还细心地刻了一圈简单的花纹,是他熬了好几个夜晚才完工的。 匣底还压着两匹细布,是他去镇上布庄挑的,颜色正是惠娘喜欢的浅蓝和月白,想着往后能给她做件新衣裳。 惠娘的爹娘早已在院里等着,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招呼。 宋明放下东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有些红,语气却格外认真:“叔,婶,这半年我攒了些钱,也把家里的屋子修好了。” “我知道我家底薄,可我是真心想对惠娘好,往后我一定更勤快干活,让她吃饱穿暖,绝不委屈她。” “这些彩礼是我的心意,您二老要是愿意信我,就把惠娘交给我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堆白花花的碎银,是他半年来一分一厘攒下的全部积蓄。 二老交换了个眼神,满意的点了点头:“孩子,我们知道你是个踏实人,惠娘能跟着你,我们放心。” 躲在门后的惠娘听见这话,红着脸走了出来。 宋明看见她,紧张的神情瞬间化为温柔的笑意,两人目光相对,眼里都盛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经过这半年的相处,惠娘越发确定,宋明就是那个值得自己托付一生的人。 没过多久,两人便办了婚礼。 婚后的日子,正如惠娘当初期盼的那般,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宋明依旧勤勉干活,却从不让惠娘独自操劳家务,夜里回来再累,也会帮着收拾。 惠娘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总会给晚归的宋明留一盏灯、一碗热粥。 农闲时,他们会一起去山上采野果,会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宋明给她讲修活时遇到的趣事,惠娘给她缝补磨破的袖口,日子平淡却满是暖意。 眼前的画面流转,飞速划过。 从两人并肩下田的身影,到抱着襁褓婴儿的温柔笑意,再到看着儿女成家的欣慰神情…… 最终,垂垂老矣的惠娘躺在床上,枕着瓷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她最后一丝气息消散,萦绕在周遭的执念也如晨雾遇阳,渐渐淡去,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而幻境之外,立于客栈正堂的无忧,情绪也从最初因执念动荡而显露的焦躁,慢慢归于平和。 她本就是惠娘未竟心愿所化的执念产物,主人的遗憾得以弥补,心愿终得圆满,她的身形也随之变得透明起来。 无忧转向程庭芜几人,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柳絮,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多谢诸位,尤其是姑娘你,若不是你点醒我主人,让她敢为自己争一次,我不知还要被这份执念困住多久。” 程庭芜望着她通透的轮廓,轻声回应。 “是你主人心里本就藏着不甘,我们不过是推了一把,能看到她得偿所愿,也是件好事。” “是好事。”无忧笑着点头,眼底映着幻境消散前最后的微光。 “这些年,我守着这客栈,看着无数人在美梦中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圆满,却唯独帮不了我的主人。” “直到你们来,我才知道,有些遗憾从不是命定,只是少了一点敢争的勇气。” 她顿了顿,又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姑娘心细通透,往后定能帮更多人走出迷局。” 程庭芜刚要开口,就见无忧抬手轻挥,一道柔和的白光便漫过客栈的每一间客房。 “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放这些人醒来。” 白光褪去后,被梦境困住的人陆陆续续从房间里走出,个个眼神迷茫,揉着太阳穴面面相觑。 显然还没从虚幻的梦境里彻底抽离,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陌生的客栈中。 就在这时,客栈的梁柱突然发出“嘎吱”的脆响,墙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屋顶的瓦片簌簌掉落。 随着无忧的彻底消散,这座由执念支撑的无忧客栈,也即将归于虚无,摇摇欲坠间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 “快走!” 程庭芜当机立断,挥手示意众人快速离开。 客栈外,梅映雪和小芹早已等得心焦,频频朝着客栈大门的方向张望。 终于,远远瞧见有人影从晃动的门内跑出。 小芹立刻兴奋地攥紧梅映雪的手,正要抬脚上前迎接,却听见率先冲出的高文州朝着她们方向厉声大喊。 “快跑!” 虽不知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高文州语气里的急切绝非玩笑,梅映雪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住小芹的胳膊,转身就往远处的空地上奔。 小芹被拉得一个踉跄,只来得及回头望了眼摇摇欲坠的客栈轮廓,便被梅映雪带着跑出了数丈远。 就在程庭芜转身要跨出客栈大门时,心头突然一紧。 师兄呢? 方才在幻境中,师兄为了帮她和贺云骁挣脱梦境束缚,强行催动灵力已受了伤,怕是情况不妙。 “不好!师兄还在楼上!” 程庭芜脸色一变,不顾身旁人阻拦,猛地调转方向,逆着往外涌的人群朝楼梯口跑去。 “程庭芜!你疯了吗?客栈要塌了!” 贺云骁刚跑出两步,见她往回冲,顿时厉声喝道,语气里满是焦灼。 “师兄受了伤,肯定是体力不支动不了了!” 程庭芜脚步不停,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颤抖,“他是为了救我们才伤的,我不能丢下他!” 贺云骁闻言,眉头狠狠一蹙,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转身跟上她的脚步。 “我跟你一起!” 第171章 忘忧枕(完) 楼梯间的木板已发出咯吱的哀鸣,灰尘簌簌往下掉。 二人跌跌撞撞冲上二楼,一眼就看见梅遇青倒在客房门口,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是昏了过去。 “师兄!”程庭芜扑过去,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指尖探到他冰凉的手腕,心揪得更紧。 见他毫无回应,她立刻抬头对贺云骁道:“快!你背他!” 贺云骁二话不说,弯腰将梅遇青打横抱起,稳稳扛在肩上,程庭芜在旁扶着,两人借着摇晃的光线,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身后的梁柱已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瓦片砸落的声响越来越近。 二人刚站定在院外的空地上,身后就传来巨响,尘土飞扬间,整座无忧客栈瞬间化为一片废墟。 程庭芜扶着贺云骁的胳膊,看着眼前扬起的烟尘,劫后余生般重重缓了口气,指尖因刚才的紧张还微微发颤。 她转头扫视四周,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檀渊,几步便冲了过去,匆忙拉住他的手腕。 他们几人中,唯有陆檀渊精通医理,此刻梅遇青昏迷不醒,她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他身上。 “陆公子,麻烦你来帮我师兄看看!” 程庭芜的声音带着未平的急促,眼神里满是焦灼,“他之前为了救我们受了伤,现在昏过去了,我担心……” 陆檀渊的目光落在二人相交的手腕上,晦暗不明的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温热的触感传来,伴随着程庭芜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让他一直刻意压制、小心翼翼掩盖的东西,突然变得蠢蠢欲动。 那是同类独有的、深入骨血的气息,陌生却又莫名契合。 不过这异样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便敛去眼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迈开长腿走向被贺云骁安置在地上的梅遇青。 他蹲下身,指尖搭上梅遇青的脉搏,又掀开他的眼睑细细查看,指腹在他腕间的伤口处轻轻按压了两下。 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淡淡开口。 “无妨,只是灵力耗损过甚,加上受了些外伤,气血亏虚才昏了过去,算不上大碍。” “找个地方好生休养一段日子,再辅以汤药调理,便能恢复。” 程庭芜悬着的心猛地落下,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太好了……”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跑出两道身影,正是方才被高文州喊走的梅映雪和小芹。 两人一路快步折返,刚穿过漫天烟尘,就瞧见贺云骁正单膝跪地,将梅遇青轻轻放在地上。 梅遇青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平日里束发的玉簪歪在一旁,连嘴角都带着一丝浅淡的血迹。 梅映雪的心猛地一沉,脚下步子瞬间乱了,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蹲下身:“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她慌乱地想去探梅遇青的鼻息,手腕却被程庭芜轻轻按住。 梅映雪这才转头看向她,眼眶已经红了,急切地抓住她的手:“阿芜,我哥到底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师兄是为了帮我们脱离梦境,强行催动灵力才受的伤。” 程庭芜言简意赅地解释,随后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不过方才陆公子已经看过了,说只是气血亏虚,没有伤及根本,找个地方静养几日,再喝些汤药调理就能醒。” 说着,程庭芜朝不远处的陆檀渊扬了扬下巴,示意梅映雪看,陆檀渊感受到目光后,淡淡颔首,算是佐证。 梅映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低头摸了摸梅遇青温热的耳垂,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才看见他倒在这儿,我魂都快吓飞了。” 一旁的小芹也跟着松了口气,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在身后获救的人群中来回扫视。 方才混乱中只顾着跟着梅映雪跑,压根没顾上找爹爹。 也不知道爹爹在不在这个无忧客栈里,要是不在的话,她该怎么办……那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忽然,小芹眼睛一亮,人群边缘那抹熟悉的身影,不正是爹爹吗! 她立刻挣脱梅映雪的手,像只雀儿似的扑了过去,脆生生地大喊:“爹爹!爹爹!” 那汉子正是小芹的父亲,他刚从梦境中清醒,太阳穴还突突地跳,听见女儿的声音后,猛地抬头。 见小芹扑过来,他连忙弯腰将她紧紧抱住。 小芹埋在他怀里,鼻尖一酸,眼泪掉了下来,“爹爹,小芹可算是找到你了。” 汉子连忙摸了摸她的头,又仔细打量她全身,见女儿没受伤,才重重松了口气,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父女俩都好好的。” 父女俩相拥的模样,看得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由衷为小芹感到高兴。 等众人稍稍平复心神,便由贺云骁和高文州在前引路,陆檀渊断后,程庭芜则和梅映雪一起照看着昏迷的梅遇青,带着获救的百姓们朝着翼阳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顺遂回到城中,获救的人们纷纷道谢后,便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家。 见他们平安归来,家中的亲人瞬间红了眼眶,有的快步迎上来紧紧相拥,有的拉着他们的手絮絮叨叨问个不停,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的脑海中偶尔闪过片段式的画面,但任凭怎么回想,都记不清具体的情节,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怅然。 不过这份怅然很快便会消散,看着枕边熟睡的妻儿、桌上温热的饭菜,他们总会转而握紧身边人的手。 那些在无忧客栈中沉溺的幻梦,终究只是逃避现实的泡影。 有人想在梦里追回错过的缘分,有人想在幻境中弥补未尽的遗憾,以为躲进执念编织的温床,就能避开尘世的风雨。 可正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圆满,实则一触即碎。 醒来后才懂,真正的安稳从不在过往的追悔里,也不在虚构的圆满中,而在每一个真实的当下。 第172章 玉衡筹(1) 因梅遇青需要静养调理,程庭芜一行人便在翼阳城多耽搁了些时日。 可谁也没料到,这段滞留的日子,竟撞上了翼阳城数十年来罕见的暴雪。 往年冬日,翼阳城的雪虽也常见,却多是零星飘洒,下上三五日便会停歇,积雪薄薄一层,踩上去松软,过几日便随暖阳消融。 可今年的雪,却像是捅破了天似的,从入了冬就没真正停过。 起初还是细密的雪粒,后来渐渐变成鹅毛大雪,一团团、一簇簇往地上砸。 雪一日累一日地堆积,很快便没过了脚踝,接着漫过膝盖,到后来,连寻常人家的门槛都被积雪封了大半,推开门便是齐腰深的雪墙。 城中的道路早已被彻底掩埋,往来的车马无法通行,原本热闹的街巷变得死寂。 只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冒着风雪铲雪,却也只是在门前清出一小块立足之地,稍不留神就会被新落下的雪重新盖住。 最让人揪心的是贫苦百姓的处境。 那些住在城郊窝棚、或是沿街乞讨的流民,本就缺衣少食,哪经得起这般酷寒? 起初还有人裹着破旧的棉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后来雪势愈大,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街巷,每日清晨都能瞧见有人冻僵在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 官府虽设了粥棚和临时避寒处,可雪太大,许多人根本无法跋涉到城区中心,粥棚的粮草也因道路阻断日渐匮乏,能接济到的人寥寥无几。 雪灾带来的连锁反应,更让城中百姓愁眉不展。 城外的农田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连田埂都找不见踪迹。 农户们站在自家屋前望着田地唉声叹气,这雪若是再不停,地里的冬小麦怕是要被冻烂在土里,就算开春雪化,积雪消融的冰水也可能淹了田地,把墒情彻底毁了。 更要命的是,积雪封路导致商贩无法进城,城中的粮价一日涨过一日。 原本一文钱能买的糙米,如今要花三倍的价钱,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勒紧裤腰带,盘算着仅剩的存粮能撑到何时。 往日里还算安稳的翼阳城,被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裹上了一层绝望的寒意。 人人都盼着雪停,却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暴雪里,煎熬地等待着未知的未来。 程庭芜裹着厚实的披风,站在房间的窗户前。 外头的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望着这景象,心中早已没了初次见雪时的欣喜,只剩沉沉的忧虑。 这一路走来,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大昭境内早已不复往日安稳,乱象正在悄然蔓延。 更让她心焦的是,关乎大局的坤玉,至今仍没有半点消息。 她回头瞥了眼桌边沉默喝茶的几人,气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这无声的沉重,与窗外的风雪交织在一起,压得人透不过气。 又过了两日,天竟放晴了些。 接连肆虐的风雪终于收敛了势头,虽仍有零星雪沫飘落,却已没了往日的狂暴,屋檐上的积雪开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梅遇青靠坐在床头,看着众人依旧紧锁的眉头,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眼下风雪渐停,正是赶路的好时机,你们先出发寻坤玉的线索,我伤势不重,待好转些便立刻动身追你们。” “不行!”梅映雪第一个站起身反对。 “你刚醒,身子还虚着,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必须留下来照顾你。” 程庭芜也点头附和:“师姐说得对,只留师兄一人确实不妥。不如这样,师姐留下照料师兄,我们先赶路,等师兄痊愈,再赶来会合。”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陆檀渊忽然抬眼:“我也留下。” 这话让程庭芜一愣,下意识地蹙起眉。 虽说相处了一段时日,陆檀渊数次出手相助,可他身上总带着一种疏离的神秘感,让她始终存有几分忌惮。 在她印象里,陆檀渊向来淡漠寡言,绝非会主动为旁人驻足的性子,怎么会特意留下照顾梅遇青? 一旁的贺云骁也颇为意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自儿时好友重逢,他心中除了当年的愧疚,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警惕。 陆檀渊这些年的经历太过模糊,行事也常让人捉摸不透。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方确实没露出半分异样,他的警惕才稍稍放松,此刻对方的提议又让他多了丝疑虑。 似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陆檀渊淡淡解释。 “我本就打算在翼阳城与你们分道扬镳,如今梅兄受伤,我恰好懂些医理,索性留下来帮他调理好身子再走,也省得你们路上分心。” 程庭芜闻言,心中顿时涌上几分愧疚,暗自懊恼自己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贺云骁也松了口气,对着陆檀渊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般商定下来,次日天刚蒙蒙亮,程庭芜、贺云骁和高文州便背着行囊出发了。 梅映雪守在客栈照料梅遇青,陆檀渊则每日按时来诊脉配药,翼阳城的风雪余韵里,两拨人就此暂别。 …… 雍州地处西北,气候干旱,沙漠、戈壁广布,但也有一些绿洲点缀其中,以畜牧业和商业贸易为主,其马匹品种优良,是重要的战马供应地。 这里还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与西域各国的贸易往来频繁,商业繁荣。 首府雍安城,位于绿洲之上,城中有热闹的集市,汇聚了来自中原和西域的各种商品,建筑风格也融合了中原与西域特色。 程庭芜、贺云骁和高文州一路西行,踏入雍安城时,只觉眼前景象与此前经过的任何一座首府都截然不同。 不少房屋都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屋顶是弧形的穹顶,墙面砌着彩色的琉璃砖,阳光洒下时折射出斑斓的光。 街边的商铺挂着绣着异域花纹的布帘,随风扬起时,能瞥见内里陈列的驼毛地毯、宝石器皿与香料陶罐。 往来行人中,既有穿着中原短褂的商贩,也有披着羊皮袄、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 他们或用中原话高声叫卖,或用晦涩的胡语讨价还价,驼铃声、马蹄声与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鲜活奔放。 更相较于翼阳城暴雪肆虐的寒冬,这里的风虽带着几分干燥,却已添了暖意,让人真切感受到季节的更替。 第173章 玉衡筹(2) 只是这份暖意,却难掩三人一路跋涉的风霜。 从翼阳城出发后,他们先踏过消融未尽的雪山余脉,脚下是湿滑的冻土与残雪;后又穿行过边缘的戈壁荒漠,迎面是卷着沙砾的狂风。 这一路走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刻着不同程度的疲惫,眼底蒙着淡淡的倦色。 因路上严寒刺骨,又多是荒郊野岭,洗漱成了奢望。 程庭芜的鬓边沾着尘灰,原本鲜亮的披风磨出了毛边;贺云骁的衣摆沾着泥点,胡茬也冒出了青茬;高文州背着的行囊边角已被磨破,脸上还带着被风沙吹红的痕迹。 三人灰扑扑的模样,与眼前这座琉璃覆顶、风情华丽的雍安城,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刚跨过刻着西域花纹的城门,彼此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开始四下张望,目光在街边的布帘与招牌间快速扫过。 “先找家客栈落脚。” 贺云骁哑着嗓子开口,说出了三人的心声。 “好好洗漱一番,再打听消息也不迟。” 程庭芜和高文州连连点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迫切。 正往前走时,街边一家挂着五彩布帘的成衣店撞入眼帘。 程庭芜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还未换下的厚重棉服,这是在翼阳城抵御暴雪时穿的,如今裹在身上,被雍安城带着暖意的风一吹,只觉得又闷又沉,与周遭的春日气息格格不入。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身旁两人说。 “不如先去买两身当地的衣裳吧,轻薄些,还能入乡随俗,省得太过扎眼。” 贺云骁拽了拽自己沾着泥点的旧衣,高文州也低头看了看磨破边角的袖口,两人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跟上程庭芜的脚步,掀帘走进了成衣店。 店内光线明亮,货架上、衣架上挂满了各式衣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常见的襦裙与短打,针脚细密,布料柔软,而中间的展架上,则挂着不少带着异域风情的服饰。 有绣着葡萄纹的锦缎长袍,领口缀着细碎的银饰;有腰间束着彩色绒带的短袄,袖口绣着卷草纹样;还有轻盈飘逸的披风,边缘缀着流苏。 守在柜台后的店家是个面色精明的中年男人,程庭芜三人掀帘进店的瞬间,他抬眼扫过,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他这店开在雍安城最热闹的主街上,在当地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成衣店。 向来接待的都是往来商队的富户、城中的世家子弟,寻常百姓瞧着这气派,都会自觉绕开。 可眼前这三个年轻人,虽说样貌周正,可身上的衣服实在寒酸,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消费得起的主顾。 他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这几人真打算买,他再堆上笑脸好好招待也不迟。若是只是进来瞧个新鲜,这般怠慢着,自会知趣离开,也省得自己白费口舌力气。 故而程庭芜三人进店后,店内的伙计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上前搭话,都只远远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 高文州察觉到这份冷淡,眉头微蹙,刚欲发作,却被贺云骁用眼神按住了。 一路奔波,本就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耽搁时间。 程庭芜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计较。 三人默契地压下心头的不悦,各自散开打量衣物,只想着快点挑好付账,早些离开此处。 程庭芜站在衣物中间,一时竟有些挑花了眼,一会儿看看中原样式的素雅襦裙,一会儿又瞧瞧异域风格的刺绣短衣,拿不定主意。 一旁的贺云骁和高文州倒没这么纠结,径直挑了两套平日里惯穿的样式,拿起比了比肩宽腰围,见没什么问题,便打算去后头试衣。 刚迈开步子,柜台后的店家突然快步绕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张开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两位客官且慢,容我多嘴问一句,你们确定要买吗?小店有规矩,若是不买,不能试穿。” 高文州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这倒稀奇了,开门做生意卖衣裳,哪有不让客人试穿的道理?” “我不穿上身,怎么知道合不合身、舒不舒服?万一买回去大了小了,再来找你退换,岂不是更麻烦?” 店家斜睨着两人身上的旧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试衣服自然正常,可前提是客官真打算买,且……买得起。”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那点嫌贫爱富的心思毫不掩饰。 贺云骁和高文本就生得人高马大,比那矮胖的店家足足高出一头。 此时两人同时沉下脸,不悦地低头看向他,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几分,压迫感不言而喻。 店家被看得心里发虚,尴尬地摸了摸下巴的小胡子,可一想到这些锦缎衣裳的成本,又舍不得松口。 万一这几人只是来试穿的穷酸,把衣裳蹭脏了可怎么卖? “让开。” 贺云骁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抬肩轻轻一撞,店家顿时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货架。 “你——” 店家又气又急,却不敢真跟两人起冲突,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对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嘀咕。 “最好真能买!要是敢耍我,看我不把你们轰出去!” 店家对着贺云骁二人的背影啐了口,转头瞧见程庭芜还在货架前挑拣,顿时来了底气。 方才被两个高大汉子唬住的憋屈,总得找个地方撒气。 他见程庭芜身形纤细,看着柔弱好拿捏,便觉得能从她这儿找回面子,当即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冲到程庭芜面前,手腕一扬,将她正搭在锦缎襦裙上的手拂了下去。 程庭芜的眉头瞬间蹙起,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店家这是做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店家下巴微抬,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这些女装用的都是上好的真丝绸缎,娇贵得很,摸多了容易勾丝损坏,还是看准了再碰吧。” 程庭芜闻言,反倒被气笑了,她指尖点了点身前的衣料,声音清亮。 “衣服买来本就是穿的,若是寻常触碰都能坏,这质量未免也太差了,难不成你是想把一堆破布卖给客人?” 第174章 玉衡筹(3) 店家被噎得脸色涨红,脖子一梗正要反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动,伴随着店员恭敬的吆喝。 “林小姐里面请!” 二人闻声同时回头,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位穿着云锦罗裙的妙龄女子,鬓边插着赤金镶宝石的发钗,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店家顿时把程庭芜抛到了九霄云外,方才的倨傲瞬间换成了满脸谄媚,搓着手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像个虾米。 “哎哟,林小姐,您可算来了!真是巧了,昨儿刚到的新款,料子是顶好的,就等着您来挑呢!” 那语气里的殷勤,与方才对程庭芜的冷淡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程庭芜看着店家前后变脸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讥诮,索性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店家凑在林婉筝跟前,连忙朝伙计挥了挥手:“快!把昨儿收着的那几套新款取来,给林小姐过目!” 伙计不敢怠慢,一溜烟跑进后堂,片刻后捧着三四套叠得整齐的衣裙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婉筝面前。 那衣裙用上好的锦缎裁制的,裙身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还缀着细小的珍珠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婉筝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摸了摸面料,又凑近瞧了瞧领口的刺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微微点了点头。 店家见状,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这林小姐出手向来阔绰,这单生意定然跑不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林婉筝开口道:“这几套都不错,一并包起来吧,我都要了。” “好嘞!”店家连忙应着,声音都比刚才亮了三分,转头催伙计,“快!仔细些打包,用店里最好的锦盒!” 看着伙计捧着衣裙往后堂去,他胸口憋着的那股郁闷,瞬间散了个干净,甚至还有些得意。 他斜眼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程庭芜,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有些人啊,真是不自量力,明明买不起,还偏要凑上来摸东摸西,耽误人家正经做生意。” “还是林小姐这样的贵客,才懂咱们这好料子的金贵,出手也爽快。” 林婉筝正低头端详着刚挑中的裙摆刺绣,听到店家的话,才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一圈店内。 角落里的程庭芜一身旧衣,灰扑扑的模样实在不起眼,她起初只当是误入的路人,便自动掠过了视线。 可结合店家话里的讥诮,她立刻先入为主地断定,这姑娘定是爱慕虚荣却囊中羞涩,盯着华服不肯走,才惹得店家不满。 她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故作体谅地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藏着掩不住的倨傲。 “罢了,不过是个爱美的姑娘,店家也别为难她了,她若是看上了哪件,我一并帮忙付了就是。” 店家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他本是想借机奚落程庭芜,没想到还能顺带多成一笔生意。 他立刻扭头朝程庭芜嚷嚷道:“听见没?你今天运气可真不赖!遇上林小姐这么好心肠的贵人,还不快点过来谢谢人家!” 程庭芜指尖还搭在一件浅碧色的襦裙上,闻言缓缓抬眼,眼底的冷淡化作一抹清晰的嗤笑。 “不必了,我自己想买的衣裳,没道理要旁人代付。” “你这姑娘怎么回事?”店家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死要面子活受罪!林小姐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林婉筝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她见多了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只当程庭芜是在逞强,心里越发轻视。 可就在她收回目光的前一瞬,程庭芜恰好抬眸看向这边,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轮廓。 林婉筝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一个尘封的名字、一段过往的记忆突然冒了上来,让她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连忙用力摇了摇头,暗自否认。 “不可能……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定是我认错人了。” 林婉筝暗自摇头,试图压下心头的疑云。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反复揣测的同时,程庭芜看着她,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位林小姐说话时的姿态,总让她觉得莫名眼熟,仿佛是在之前的某个场合见过,可具体是何时何地,却说不上来。 程庭芜皱了皱眉,又仔细打量了几眼,终究还是没能抓住那点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只当是自己赶路太累,产生了错觉。 二人正暗自揣度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贺云骁和高文州换好衣服从试衣间走了出来。 两人本就身形挺拔,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新衣裳后,更显精神,瞬间将林婉筝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贺云骁,墨发束起,眉眼深邃,周身带着沉稳利落的气质,林婉筝看得心头漏了一拍。 可贺云骁压根没注意到她,目光径直越过人群落在程庭芜身上,大步走过去:“这件怎么样?合身吗?” 程庭芜抬眼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挺好的,版型利落,赶路也方便。” 她顿了顿,瞥了眼还在发愣的店家,语气平静,“虽说店家不怎么样,但衣裳的做工和料子确实不错。”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银票,指尖点了点贺云骁、高文州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身侧那件浅碧色襦裙。 “这三件我都要了,算个总价。” 店家先前还等着看程庭芜买不起的笑话,此刻见她掏银票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口气买下三件成衣,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 他也不好意思再摆脸色,连忙朝伙计挥了挥手:“快!把这几件衣裳仔细打包!再送个配套的发带,给客官添个彩头!” 店家这前倨后恭的变脸速度,让程庭芜都不禁暗自咋舌。 不过她与贺云骁、高文州一路历经波折,心智沉稳,自然不会同这种趋炎附势的人置气,只当是见了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贺云骁和高文州转身回试衣间,换回了原来的旧衣,出来后将叠得整齐的新衣裳递给伙计,全程没再多看店家一眼。 第175章 玉衡筹(4) 伙计手脚麻利地叠好衣裳、裹上锦布,店家则亲自算好价钱,陪着笑把银票接了过去,连声道。 “客官眼光真好!慢走啊,下次再来!” 程庭芜三人拎着打包好的衣裳,经过林婉筝身旁时,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径直出门。 待几人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林婉筝立刻转头对身旁的贴身丫鬟翠荷低声交待。 “去查查这几个人的来历,看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在雍安城要做什么。” 翠荷连忙躬身应下:“是,小姐。” 随后,林婉筝便带着丫鬟和挑好的衣裳,也出了成衣店。 几人很快寻到一家门面整洁的客栈,付了房钱后便各自领了钥匙回房。 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疲惫,此刻最盼的便是一场热浴。 程庭芜刚唤来伙计备好热水,便迫不及待地掩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指尖刚触到水面,便被暖意包裹,连日赶路的寒涩仿佛都顺着毛孔消散了大半。 浴桶里的热水冒着氤氲白雾,袅袅地缠上窗棂,将窗外的天光晕染得柔和朦胧。 缓缓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程庭芜抬手拨弄着水面,涟漪轻晃,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起来。 浴后的水汽在镜面上凝出一层薄雾,她用帕子轻轻拭去,镜中女子的眉眼渐渐清晰,眼底的倦色淡了许多,肌肤被热水浸得泛着莹润的光泽。 窗外的日光透过薄雾洒进来,落在搭在屏风上的新襦裙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程庭芜伸手取下襦裙,浅碧色的锦缎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衣襟处绣着的细小花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整个人都显得清爽利落。 她刚系好腰间的丝带,推门而出,便见贺云骁和高文州也恰好站在走廊上。 两人换了新衣,胡茬剃得干净,发丝也梳理整齐。 三人目光相触,都从彼此眼中瞧见了轻松,高文州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看着精神多了,出去吃点东西?” 程庭芜笑着点头:“好,正好饿了。” 一行人顺着楼梯下到客栈大堂,此时并没什么客人,伙计正靠在柜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 程庭芜走上前,温声问道:“小哥,不知雍安城有什么特色吃食?劳烦推荐一二。” 伙计揉了揉眼睛,立刻打起精神:“咱们这儿的牛肉面、酿皮子最是地道,还有搓鱼子、牛奶鸡蛋醪糟,都是好东西。” “搓鱼子?”程庭芜挑眉,这名字倒是新奇,“这是什么吃食?” 伙计笑了笑,细细解释起来。 “这搓鱼子就是把白面或青稞面加水和成面团,醒透了再揪成小剂子,用手在案板上搓成两头尖、中间粗的短条,模样像极了小鱼苗,所以叫搓鱼子。” “煮熟了能拌油泼辣子、蒜泥、醋吃,清爽筋道,也能加羊肉汤、青菜煮成汤面,暖乎乎的,客官要是喜欢,点一份尝尝准没错!” 程庭芜听得心头一动,刚要开口,那伙计已笑着朝门外指了指。 “客官出门右拐走个百十步,有家食肆,掌柜的做搓鱼子三十年了,味道是雍安城数一数二的。” 谢过伙计后,三人依言寻去,果然见街角有家挂着木牌的小店,门帘掀开时,一股面香混着辣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几张方桌坐得半满,老板是个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见三人进来,嗓门洪亮地招呼。 “三位客官,里边请!要吃点啥?” “老板来三碗搓鱼子,两碗干拌,一碗汤煮。”程庭芜想起伙计的介绍,径直报了单。 “好嘞!”掌柜应着,转身就往后厨去。 三人选了位置坐下,恰好能从布帘中,隐约瞧见后厨的动静。 只见老板从瓷盆里揪出一块雪白的面团,在案板上揉了几下,随即揪成指甲盖大的小剂子。 手掌贴着案板轻轻一搓,一个个两头尖、寸许长的小鱼便滚落进竹筐。 不一会儿,竹筐里就堆起了尖尖一捧。 待水烧开,掌柜将小鱼倒进锅里,白色的面剂子在沸水中翻滚,很快便浮了起来。 他捞起大半放进铺着青菜的瓷碗,浇上一勺红褐色的油泼辣子,撒上蒜泥、葱花和醋,拌匀后递到贺云骁和高文州面前。 剩下的则倒进熬得奶白的羊肉汤里,加了几片薄薄的羊肉,煮片刻后盛进粗瓷碗,端给程庭芜。 程庭芜先舀了一勺汤,鲜美的羊肉香混着面香在舌尖散开,小鱼入口筋道弹牙,带着淡淡的麦香。 贺云骁和高文州拌着辣子吃,只觉得酸辣爽口,连呼过瘾。 掌柜见客人吃得尽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吃饱喝足,付过银钱后,程庭芜擦了擦嘴角,顺势向老板问道:“想跟您打听个事,当地可有姓夏的大商户?” “姓夏?”掌柜摸了摸络腮胡,略一思忖便拍了下手。 “那定然是夏方海夏老板啊!他可是咱雍安城最大的丝绸供应商,西域来的好料子,大半都经他手。” 程庭芜心中一喜,连忙追问:“那这夏老板家中,可有一位名叫夏寻雁的小姐?” “有啊!”掌柜点头应道,“说起来那夏小姐也是个奇人,和寻常的闺阁小姐很是不同。” “别家姑娘整日里研习女红、学些琴棋书画,她却不沾这些,整日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跳脱的很,在咱们雍安城当地也算是小有名声。” “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们是来找朋友的。”程庭芜笑着解释。 “先前与夏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分开时走得匆忙,没问清具体住处,正愁找不到地方呢。” “原来是这样!”掌柜了然地点头,抬手朝西边指了指。 “出了这食肆往西走过两条街,瞧见那棵枝桠遒劲的老胡杨,夏府就在胡杨北边。” “那宅子好认得很,老远就能瞧见!” “多谢掌柜的!”程庭芜起身道谢,带着贺云骁和高文州往外走,很快便找到了夏府的位置。 那宅院的建筑风格与周遭带着西域风情的房屋截然不同,青瓦粉墙、飞檐翘角,分明是中原腹地的样式。 想来是夏家后期为方便丝路贸易迁来雍州,却仍保留着故土的建筑习惯。 第176章 玉衡筹(5) 这般景象在雍安城并不少见。 许多大商户皆是从外地辗转而来,借着这里丝绸之路枢纽的便利,对接西域货源、拓展生意版图,夏府不过是其中之一。 程庭芜上前两步,对着门口值守的小厮温声说道:“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有故人前来,想见夏寻雁夏小姐一面。” 那小厮抬眼打量三人,见他们虽衣着素雅却仪表堂堂,周身气度不凡,便不敢有半分怠慢。 连忙应了声稍等,转身踩着碎步飞快地往府内跑去通报。 此时夏府内院的花厅里,夏寻雁正被母亲夏夫人拉着胳膊念叨不停。 “雁儿,你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总这么拖着怎么行?” 夏夫人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先前与你定下婚约的程家二公子,听说被他母亲从外地喊回来了,不出几日便会抵达雍州。” “到时候不论你愿不愿意,都得先见上一面,这事没得商量!” 夏寻雁听得头都大了,干脆双手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娘,我真的不想嫁人啊。” 就在这时,前来通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小姐!夫人!门外有位年轻姑娘带着两位公子求见,说是小姐的朋友!” “朋友?”夏寻雁猛地放下手,眼中瞬间亮了起来,第一个念头便是程庭芜他们。 从前分别时,程庭芜提过会来雍州寻她。 她连忙追问小厮:“那几人长什么样?你仔细说说!” 小厮回忆着答道:“那姑娘穿浅碧色襦裙,眉眼清秀;两位公子一位沉稳,另一位略显跳脱,三人都像是从外地来的。” 越听越像! 夏寻雁哪里还坐得住,只觉得这简直是救星天降,一刻也不想耽搁,当即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被落在身后的夏夫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真是越大越没规矩……” 夏寻雁提着裙摆,踩着轻快的步子从垂花门一路飞奔出来,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绕过影壁,望见门口那三道熟悉的人影,她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径直朝着程庭芜扑了过去。 “阿芜!”夏寻雁一把将程庭芜紧紧抱住,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的!上次分开后,我还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程庭芜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也漾起笑意:“本就说过要来雍州寻你,自然不会食言。” 夏寻雁这才松开手,又转向贺云骁和高文州,笑着拱手:“贺兄,高兄,好久不见!你们也一起来了!” 贺云骁颔首回应:“夏小姐别来无恙。” 高文州则笑着点头:“托夏小姐的福,一路还算顺利。” 方才还沉寂的门庭,因这场重逢,瞬间变得热闹又鲜活。 夏寻雁的目光在三人身后扫了一圈,没瞧见熟悉的身影,便好奇地问道。 “诶,还有两位呢?上次分开时不是说好了,一同来雍州吗?” 提起梅家兄妹,程庭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途中出了些变故。” 她语气里的沉郁,让夏寻雁立刻察觉到不对,梅家兄妹与程庭芜交情颇厚,若非特殊情况,断不会缺席。 夏寻雁当即会意,知道门外并非叙旧的妥当去处,连忙收住话头,笑着摆了摆手。 “是我糊涂了,站在门口说什么话。” “快,跟我进府里坐,咱们到花厅里慢慢说,我再让下人备些茶水点心。” 说罢便侧身引路,热情地招呼着程庭芜三人往里走。 刚穿过垂花门,就见夏夫人正由丫鬟陪着,在庭院的石榴树下打理花草。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瞧见女儿领着三个陌生男女进来,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想起丈夫和女儿提过的那些在外结识的朋友,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花剪迎了上来。 “娘,这就是我常跟您说的阿芜,还有贺兄和高兄!” 夏寻雁连忙上前介绍,语气里满是欢喜。 “原来是程姑娘、贺公子、高公子,快请进!” 夏夫人笑着颔首,目光扫过三人时,虽见他们衣着素雅,却难掩周身沉稳气度,愈发客气了几分。 “先前总听雁儿提起你们,说你们仗义豁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路赶来辛苦了,快随我到花厅歇脚。” 程庭芜率先上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夏夫人客气了,我们冒昧登门,还望您莫要见怪。” 贺云骁和高文州也紧随其后,拱手致意:“见过夏夫人。” “不怪不怪,你们能来,是雁儿的福气,也是我们夏家的贵客。” 夏夫人笑着摆手,亲自引着几人往花厅走,边走边絮絮地问 “路上还顺利吗?雍安城的天气还习惯吗?雁儿这孩子粗心,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们尽管跟我说。” “劳烦夫人挂心,一路还算顺遂,雍安城气候适宜,我们挺习惯的。” 程庭芜温声回应,几句话便说得得体又妥帖。 夏夫人听得满心欢喜,愈发觉得这几个年轻人沉稳可靠,转头又吩咐身后的丫鬟。 “快,去把前几日刚采买的葡萄和杏仁糖取来,给几位贵客尝尝。” 丫鬟应声退下,几人伴着夏夫人的寒暄,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花厅。 花厅内陈设雅致,正中摆着一套梨花木桌椅,几人刚落座没多久,先前领命的丫鬟便端着托盘轻步进来。, 先给每人奉上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茶汤清澈,随后又摆上一碟水灵的葡萄、一碟裹着芝麻的杏仁糖,还有几样精致的酥点,色泽诱人。 夏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笑着让几人尝尝点心,随口聊了几句雍安城的风土人情。 她知道年轻人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讲,自己在场反倒会拘束了他们,于是便放下茶盏,温声笑道。 “你们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先好好歇着,和雁儿慢慢聊,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说罢又转头叮嘱夏寻雁,“好好招待客人,不许怠慢了。” 第177章 玉衡筹(6) “知道啦娘,您放心吧!”夏寻雁连忙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程庭芜几人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夏夫人。” 夏夫人笑着摆了摆手,由丫鬟扶着,缓步离开了花厅。 四周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夏寻雁当即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急切地问。 “阿芜,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我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程庭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将夏寻雁离开后发生的事简要道来。 从令说书人断舌而亡的诡话本,到卷入与赤缨枪相关的纷争,再到遭遇能引人陷入美梦的忘忧枕…… 也解释了梅遇青是在对抗忘忧枕时不慎受伤,梅映雪主动留下,在原地悉心照料,故而未能一同前来雍州。 夏寻雁静静听着,眉头随程庭芜的叙述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待听到梅遇青受伤的时,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待程庭芜说完,她才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脸上满是后怕。 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能从这简短的叙述中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自己离开后竟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阿芜,你们这一路也太不容易了。” 程庭芜浅浅一笑,摇头道:“好在都过去了。” “可不是嘛!”夏寻雁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庆幸,“虽说波折不断,但好歹有惊无险,大家也都平平安安的,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赞许的神色。 “说起来,你现在可比从前厉害多了,连着对付了这么多难缠的器灵,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狩灵师了。” 正说着,夏寻雁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兴奋。 “对了阿芜!你们都来了雍安城,我没道理不尽地主之谊啊!这些时日干脆就住在我府上吧!” 程庭芜闻言微微一怔,带着几分迟疑道:“这……怕是不太妥当吧?我们贸然住下,多少会打扰伯父伯母。” “这有啥打扰的!”夏寻雁满不在乎地摆挥手,“我家院子大得很,空房间一抓一大把,住个三四个人简直随随便便。” “再说我娘方才见了你们,不也挺欢喜的嘛!” 一旁的贺云骁适时开口:“庭芜是女子,留下住自然方便,我和文州还是回客栈去吧。” 夏寻雁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虽说雍州风气是比其他地方开放些,但也不能勉强你们。” 她话锋一转,又看向程庭芜,眼神带着几分狡黠,“但阿芜得留下陪我,这可没得商量!” 说着,她便伸手拽住程庭芜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下来:“好阿芜,就住下来嘛,我家可比客栈舒服多了。” 程庭芜被她这撒娇的模样弄得没了办法,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终究无奈地笑了笑,点头应道。 “好吧,那我就只能留下叨扰几日了。” 贺云骁和高文州见状,便起身告辞。 “我们先回客栈收拾妥当,你在夏府安心住下,若是有事,直接差人去客栈寻我们便是。” 程庭芜点头应下,送二人到府门口才折返。 刚踏进花厅,夏寻雁就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脸上的欢喜还没褪去,语气就渐渐垮了下来。 “阿芜,可算能单独跟你说会话了,我在家都快憋坏了!” 夏寻雁往椅背上一靠,满脸愁容地抱怨道。 “自从我归家以来,我爹娘就没停过念叨,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让我嫁人。” “我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也就在小时候就见过两三面,后来稍微长大些,他就跟着他家商队天南地北地跑,我连他现在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委屈,指尖戳着碟子里圆滚滚的葡萄。 “小时候还挺可爱的,但人总是会变的嘛,万一他现在成了个满脸胡茬的糙汉子,或是……或是个丑八怪,我可怎么办啊?” 程庭芜忍着笑,轻声道:“哪能这般夸张?就算有些长歪了,也不至于那么歪吧。” “再者说了,能被夏老爷和夏夫人选中的,必然也是同你家世相当的,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那也不行!”夏寻雁梗着脖子反驳,“我连他性子如何、喜好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随便嫁了?” “我才不要一辈子困在后宅里管账本、生孩子,外面还有那么多的好风景我都不曾见识过呢。” 程庭芜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盲婚哑嫁不可取,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是连对方的性情模样都不知晓,贸然应允,往后日子如何舒心?” 夏寻雁像是找到了共鸣,重重叹了口气:“可我娘根本听不进这些,只说等那人回了雍州,我务必要同他见上一面。” “一想到要跟个陌生人坐在一起相看,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打心底里不想见。” “其实未必是坏事。”程庭芜眼底闪过一丝考量,“说不定那位公子也和你一样,对这桩父母安排的婚事满心抵触。” 夏寻雁愣了愣,显然没往这方面想:“你的意思是……” “若是你们二人想法一致,都不愿被婚事束缚。” 程庭芜放缓了语气,细细分析道。 “届时一同找双方父母说清缘由,态度恳切些,退婚的机率总要比你一人单打独斗大得多。” 夏寻雁托着腮帮子沉默了片刻,先前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她抬眼看向程庭芜,语气里的抵触淡了几分。 “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 “其实我也知道,一味地捂耳朵、躲着不见,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娘那人认准了的事,不见到结果是不会罢休的。” “见上一面,跟他摊开了说,至于结果如何……我不管,反正我可不想稀里糊涂把自己嫁了。” 程庭芜闻言,立刻附和道。 “不管做什么事情,总得自己心甘情愿才行。” “若是打心底里不愿,即便勉强应下,往后日日对着不称心的人和事,日子只会过得拧巴又痛苦,那才是真的熬人。” “好在眼下只是定下婚约,还没真正成婚,只要你态度坚决,总还有不少机会能改变局面。” 第178章 玉衡筹(7) 郁闷了一会,夏寻雁脸上重新扬起笑意。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难得你过来,咱们姐妹相聚,得聊些开心的才对。” 她忽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眼睛亮闪闪的。 “对了阿芜!昨儿个徐家小姐差人送来了帖子,邀我明天去府里赴宴,说她新得了一株稀罕的奇花,要请大伙儿一起欣赏呢。” “你跟我一块去好不好?” 程庭芜闻言愣了一瞬,下意识蹙了蹙眉。 “可我往日里从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而且那位徐小姐我也不认识,贸然前去,怕是不太妥当吧?” “这有什么不妥的!” 夏寻雁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那徐婼云啊,最爱办这种宴会了,隔三岔五就折腾一回。” “表面上说是请大家看花,实际上不就是借着机会炫耀她家的新奇玩意儿嘛!” “从前我懒得去拍她的马屁,十回里倒有八回不去。” 她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拽着程庭芜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现在你来了呀!咱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凑个热闹,就当解闷了。” “阿芜,你就当陪陪我嘛,好不好?” 夏寻雁刻意垂下眼睑,嘴角微微撇着,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她太清楚了,程庭芜心软,最抵不过她这般撒娇。 程庭芜被她晃得没了办法,仔细想了想,徐小姐既办宴,定然是邀请了全雍安城有头有脸的小姐们。 宾客众多,自己不过是个外来的无名小卒,到时候混在人群里少说话、多低调些,想来也不会有人特意注意到。 这般思忖定了,她便无奈地对着夏寻雁带笑的眼睛点头应道:“好吧,那我明天便随你一同去。” “太好了!”夏寻雁瞬间眉开眼笑,语气里满是雀跃。 “从前我就盼着能有个好姐妹陪我去赴宴,可我娘就给我生了哥哥,家中都没有姐妹。” 她兴奋地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在程庭芜身上的浅碧色襦裙上,瞧着不错,可终究偏素雅了些。 夏寻雁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对了阿芜!你这身衣服虽好看,但明日去赴宴,得穿得更鲜亮些才好!” “我家就是做绸缎生意的,城里好几家成衣坊呢,我带你去挑一身新的!” 程庭芜连忙摆手,拒绝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又不是明日宴会的主角,穿得得体就好,何必兴师动众的。” “那可不行!” 夏寻雁梗着脖子,态度坚决得很。 “我不管,反正你得穿得漂漂亮亮的跟我去!” “那些小姐们平日里总爱比穿戴,我带的人可不能输了气场!” 她说着,不等程庭芜再推辞,直接拽住她的手腕就往门外拉。 程庭芜被她半拉半拽着起身,看着好友满脸期待的模样,只能笑着叹了口气,任由夏寻雁拉着自己快步出了夏府大门。 两人往主街的方向走,待夏寻雁停下脚步后,程庭芜望着周围熟悉的街景,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不正是先前她们打听夏府位置时,路过的那家绸缎成衣坊吗? 不等她开口询问,夏寻雁已经拽着她跨上了台阶,径直掀帘而入。 “恭迎大小姐!” 刚踏进门,店里五六个伙计就齐齐躬身问好,声音洪亮得震得头顶的幌子都晃了晃。 夏寻雁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夏寻雁,慌忙撩着长衫从柜台后小跑出来。 “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要挑些新料子做衣裳吗?小的这就把刚到的云锦给您取来!” 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夏寻雁身边的程庭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睛瞪得像铜铃,脚步也顿在了原地,嘴里喃喃道:“这、这位姑娘是……” 程庭芜看着掌柜那副惊得魂不守舍的模样,只觉得有些滑稽的好笑。 夏寻雁何等机灵,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挑眉问道:“王掌柜,你认识我这位朋友?” 王掌柜的额头瞬间冒了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先前的倨傲早没了踪影,只剩下慌乱。 他偷偷瞥了眼程庭芜,见她神色平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结结巴巴地解释。 “有过一面之缘……” “上午这位姑娘来店里看过衣裳,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是大小姐的朋友,多有怠慢,多有怠慢啊!” “怠慢?” 夏寻雁挑眉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与不悦。 “阿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庭芜本不想再提,可架不住夏寻雁追问的眼神,只好轻声道。 “也不算什么大事,上午我们几人路过这里,想进店看看衣裳,这位掌柜的见我衣着朴素,担心我们买不起这里头的衣裳,便叫我们别乱摸。” 闻言,王掌柜慌乱的开口道:“大小姐恕罪啊!上午是我糊涂,不该那般说话,您二位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夏寻雁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开口。 “王掌柜,我爹当初把这家店交给你打理,是对你的信任,可你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王掌柜一个劲的点头,“是是是,小的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定然好好招呼每一位进店的客人!” 程庭芜本就无意刁难,便拉了拉夏寻雁的衣袖劝道:“寻雁,算了,他既然知道错了,便饶过他吧。” 夏寻雁狠狠瞪了王掌柜一眼,这才作罢。 “今天看在我朋友替你求情的份上,就不罚你了。” “但若是再让我听见半句以貌取人的话,你这掌柜的位置,即刻就给我腾出来!” “谢谢大小姐!谢谢姑娘!”王掌柜如蒙大赦,连声道谢。 夏寻雁不再理他,转头换上笑脸拉着程庭芜往内间走。 “阿芜,别气了,咱们去里头挑好的!” “内间都是刚运来的新样式,旁人都还没见过呢!” 可刚迈进内间的门,程庭芜扫过货架上挂着的几件成衣,便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夏寻雁往后退了半步。 第179章 玉衡筹(8) “寻雁,咱们还是别在这里挑了。” “怎么了?”夏寻雁疑惑道。 “上午我在这里时,恰好遇到一位林小姐,她一口气买走了好几件款式新颖的衣裳。” “方才我扫了一眼,这里剩下的几款,大多是和她挑走的样式相近的。” “咱们若是也买了,明日去赴宴万一撞了款式,反倒尴尬。” 夏寻雁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本满心欢喜想给程庭芜挑件独一无二的衣裳,眼下计划落空,难免有些挫败。 但也就片刻功夫,她就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王掌柜!你过来一下。” 在外间大气不敢出的王掌柜听见召唤,连忙小跑着进来,躬身问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把镇店之宝取出来。”夏寻雁语气干脆,不带半分犹豫。 “镇、镇店之宝?”王掌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大小姐,那可是……” “废什么话?让你取你就取!”夏寻雁不耐烦地催促,“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库房拿?” 王掌柜这才回过神,看向程庭芜的眼神愈发敬畏。 那镇店之宝连大小姐都还未上身试穿过,如今竟要拿给这位程姑娘挑选,足见这位姑娘在大小姐心中的分量。 他不敢再迟疑,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说着急匆匆地往后院库房去了。 不多时,王掌柜捧着一个匣子回来了,匣子外层裹着厚厚的锦缎,看得出来平日极受珍视。 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套衣裙,让满室的绸缎瞬间都失了光彩。 上衣罗衫用的是西昆仑雪山冰蚕吐丝织就的云霏纱,色如晴日初霁的天际,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晕,轻得仿佛一松手就要飘向云端。 领口仅用极细的银线绣了半轮弯月,月边缠绕着几缕缥缈的云丝。 下裙是同料的曳地长裙,裙身未缀一物,只在裙摆三分之一处,用孔雀石色丝线绣了疏疏几枝玉兰花。 花瓣半开,似沾着晨露。 最绝的是每片花瓣边缘都晕着极淡的银辉,走动时裙摆轻扬,竟像有玉兰花在云雾中缓缓舒展。 “大小姐,您瞧。” 王掌柜指着衣裙介绍,语气里满是郑重。 “这领口的弯月与云丝,用的是极细的纯银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全凭手腕力道控制走线虚实,才显出这般缥缈的模样。” “还有这裙边的玉兰花,花瓣是用三层不同深浅的孔雀石色丝线叠绣而成,边缘那点极淡的银辉,是掺了细绒银线的混色绣,并非缀了什么物件。” “如今那绣娘早已封针不再接活,这衣裙算得上是她的收尾之作,往后可是再也遇不到了。” 夏寻雁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将衣裙取出来,递到程庭芜面前。 “阿芜,你试试!这衣裳独一份,保管谁见了都得羡慕!” 程庭芜望着夏寻雁满眼期待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她早已摸清了这位好友的性子,即便自己开口拒绝,对方也定能找出百十个理由劝她应下。 更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看着也有些心动,先试一试总归无妨。 “好,那我便试试。”程庭芜点头应下。 夏寻雁立刻喜上眉梢,忙让丫鬟领着程庭芜去内间的试衣隔间。 程庭芜褪去身上的浅碧色襦裙,伸手拿起罗衫,料子触在指尖果然细腻温润,掂在手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阿芜,好了没?快出来让我瞧瞧!” 夏寻雁的声音在外间传来,带着难掩的急切。 “好了,这就来!” 待整理好衣襟,程庭芜缓步走到了夏寻雁的面前。 夏寻雁原本还支着下巴等得有些心急,见程庭芜出来,目光刚落上去便瞬间定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身云霏罗衫穿在程庭芜身上,竟比躺在匣子里时还要惊艳。 晴日初霁般的乳白底色,衬得她本就莹白的肌肤近乎透明,连眉眼间的柔和轮廓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领口用银线绣的半轮弯月恰好贴在颈间,与她白皙的脖颈相映。 罗纱轻薄得像晨雾,却偏生不透,只在抬手拢鬓发时,能隐约看见腕间素银镯子的轮廓,与衣裳的清雅气质浑然一体。 最妙的是那曳地长裙,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漾动,真像有几朵玉兰在云雾里缓缓舒展。 夏寻雁看了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抓住程庭芜的手,语气里满是赞叹。 “阿芜,这衣裳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也太好看了,清雅又仙气,保管明日宴会上没人能比得过你!” 程庭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衣裳确实好看,试一试倒没什么,可明日的宴会,主角是徐小姐,咱们夺了她的风头,总归不太妥当。” “夺了她的风头?那可太好了!”夏寻雁当即欢呼。 “那徐婼云跟我从小就不对付,总爱暗戳戳地跟我比穿戴、比排场。” “从前我懒得跟她计较,可这次有你在,能让她不痛快一回,才正好合了我的意!” 她说着,又软下语气来安慰道。 “你别有心理负担,明天你就安安心心跟我待在一块,真要是有什么闲话,或者徐婼云敢给你脸色看,全由我来担着,保准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紧接着,夏寻雁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 “你是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徐家是做珠宝生意的,徐婼云天天把自己打扮得跟个移动的首饰匣子一样。” “头上插满金钗银簪,颈间挂着宝石项链,连手腕上都套着三四个玉镯,走路时叮当作响,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本来这也不关我事,谁叫她一天到晚的来我跟前蹦跶,整的谁买不起哪些珠宝似的。” 夏寻雁向来直率,有什么不满也从来不憋着。 程庭芜听着她愤愤不平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好吧,那就听你的。只是明日……别真闹得太僵。” “放心!”夏寻雁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有我在呢,怕什么!” 第180章 玉衡筹(9) 第二日一早,夏府的马车便已候在门口。 那是辆乌木饰面的四轮马车,边角包着亮银,车檐下悬着一串小巧的玉铃,走动时只发出细碎清响。 掀开车帘,里头铺着月白色的兔毛软垫,触感温热柔软,靠窗的小几上摆着青瓷茶盏与一碟蜜饯,处处透着细致妥帖。 程庭芜刚坐进去,夏寻雁就跟着挤了过来,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只听得见轻微的轱辘声和外头隐约的叫卖声。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一处朱漆大门前。 程庭芜跟着夏寻雁下车,抬眼便见“徐府”二字的鎏金匾额悬在门楣上,两侧立着成对的石狮子,鬃毛雕刻得根根分明。 往里走是座雕花影壁,绕过影壁便是开阔的庭院,地上铺着青白石砖,两侧摆着数十盆时令花卉。 “哟,这不是夏小姐吗?可算把你盼来了。”一道娇俏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声音传来。 程庭芜循声望去,只见廊下站着位穿桃红蹙金绣裙的女子,头上插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发钗,颈间挂着串珍珠项链,走路时珠翠相撞,叮当作响。 想来这便是徐婼云了。 夏寻雁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徐小姐的宴,我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徐婼云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下意识地顿了两秒。 但她很快垂眸扫了眼自己衣襟上的赤金绣线,又摸了摸鬓间镶宝石的金钗,心里的那点波澜便散了。 在徐婼云看来,女子的体面终究要靠珠光宝气撑着,程庭芜这一身虽素净好看,却少了些压场的华贵。 她眼底掠过一丝轻视,嘴上却故作热络。 “这位是?看着眼生得很。” “我朋友,程庭芜。” 夏寻雁挽住程庭芜的手,特意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 徐婼云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又飞快落回程庭芜身上。 虽说并无珠翠,可料子的光泽、绣工的精细,竟让她找不出半分可挑剔的地方,心里莫名堵了口气。 徐婼云扯了扯嘴角,压下那点异样,摆出主人家的姿态,语气却淡了几分:“行吧,来者是客,一同进来吧。” 说着,她转身引路。 进了内院花厅,里头已坐了十多位小姐,见二人进来,纷纷抬眼看来。 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时,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艳神色。 那身素白衣裙在满室的艳色里格外打眼,走动时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雅仙气。 “这位姑娘看着真雅致。”旁边一位穿淡蓝衣裙的小姐轻声叹道,“比徐小姐那身好看多了。” 这话恰好被转身的徐婼云听见,她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着气,吩咐丫鬟。 “快给夏小姐和程小姐上茶。” 丫鬟刚端着茶盏过来时,又有几位小姐陆续围了上来,语气里满是赞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都黏在程庭芜身上,连带着对徐婼云那身惹眼的桃红蹙金裙都少了几分关注。 徐婼云站在不远处,端着茶盏的手指都捏紧了。 她精心筹备这场赏花宴,本是想借着那株奇花和自己新置的珠宝炫耀一番,没想到夏寻雁竟带了这么个人来,三两下就抢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婼云恨恨地瞥了眼正和人谈笑的夏寻雁,心里早就骂了千百遍,心想自己同对方果真是不对付。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丫鬟高声通报:“林小姐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林婉筝穿着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款款走了进来。 她素日里与徐婼云交好,今日赴宴的衣裙也特意挑了对方喜欢的风格,为了就是多些能够攀谈的话题。 可林婉筝一来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徐婼云站在廊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着花厅中央,而被众人围着夸赞的,竟是个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常年穿梭于雍安城的各类宴饮聚会,对各家的闺秀也很是熟悉,几乎没有她不认得的。 待走近了些,林婉筝看清那女子的脸,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意外与惊慌。 怎么又是她?! 一次是巧合,难道第二次也是吗? 不可能! 林婉筝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虽说当年在处理的时候出了些意外,但那场天火死伤无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怎么可能从那样的天灾里活下来? 就算真的侥幸活了下来,这些年无依无靠,又怎么会出落成现在这般模样。 言行举止大方得体,连应对众人夸赞时都带着股从容的气度,半点不像颠沛流离长大的孩子。 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不过是眉眼有几分相似,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思绪,定了定神观察周边的情况。 看这阵仗,应该是夏寻雁故意带人来给徐婼云添堵的。 林婉筝嘴角勾起一抹笑,快步走到徐婼云身边,压低声音问:“婼云,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快了?” 徐婼云见她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咬牙低声道:“还能是谁?夏寻雁带了个野丫头来,故意抢我风头!” 林婉筝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踩着莲步朝程庭芜走去。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瞧这身衣裳,倒是别致得紧,想来是夏小姐的手笔吧?” 程庭芜刚谢过一位小姐的夸赞,闻言抬眸看向林婉筝,认出是昨日成衣坊遇到的那位,颔首道。 “我并非雍安人,只是夏小姐的朋友,衣裳确实是寻雁相赠,让林小姐见笑了。” “见笑可不敢当。” 林婉筝轻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品鉴物件,带着几分特有的优越感。 “我昨日还在成衣坊见过这位姑娘,彼时她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还被店家奚落了几句。” “怎么短短一日,就摇身一变,穿上了这般好的衣裙,还能跟着夏小姐出席宴会?” 话音落,她故作担忧地看向夏寻雁的方向。 “夏小姐是大家闺秀,自然是懂客不带客这个道理的,想来不会主动破了规矩。” “怕不是有些人在旁挑唆,借着夏小姐的善心攀龙附凤吧?” “夏小姐性子直,可别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平白让人占了便宜去。” 第181章 玉衡筹(10) 被林婉筝这么一说,周围的几位小姐悄悄退开半步,看向程庭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人耳。 “看着清雅,没想到这么虚荣。” 程庭芜尚未开口,夏寻雁已气得柳眉倒竖,一把将程庭芜护在身后,怒视着林婉筝。 “林婉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这衣裳是我主动挑了送阿芜的,宴会也是我特意拉她来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扫过围观的小姐们,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况且不就是个赏花宴吗?几杯茶、几朵花,主家又没破费什么,犯得着那么斤斤计较?” 林婉筝早料到夏寻雁会护着程庭芜,脸上却依旧挂着慢悠悠的笑,指尖把玩着鬓间的珠花。 “夏小姐护着朋友,我能理解。” “可话说回来,若是同个阶层的姑娘,彼此往来走动,互赠些物件、同赴些宴会,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价值交换,你有你的家世,我有我的人脉,往来才对等。” 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可若是本就不在一个圈子里,自身没半点能对等的价值,偏要借着旁人的光挤进来,这不叫占便宜叫什么?” “雍安城的圈子就这么大,不是穿件好衣裳就能挤进来的。” “进不了的圈子硬融,不仅自己累,还惹得旁人笑话,真没什么意思。” “你胡说八道!”夏寻雁气得胸口起伏,正要上前理论,却被程庭芜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转头看向程庭芜,见对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心里的火气竟莫名压下去几分。 程庭芜上前一步,避开林婉筝的目光,径直看向周围的小姐们。 “我与寻雁相交,是因她性情爽朗,她待我真心,我便以真心相报,从不是为了旁的什么。” 她又看向林婉筝,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我本就没想融进谁的圈子,不过是陪朋友赴宴赏花,若林小姐觉得我在这里碍眼,大可以告诉徐小姐赶我走。” “但攀龙附凤、蹭取便宜的帽子,我担不起,也请林小姐莫要随意扣。” 这番话不卑不亢,周围的小姐们面面相觑,看向程庭芜的眼神又变了变。 这般从容气度,倒不像是会攀附旁人的人。 林婉筝正想找由头反驳,夏寻雁已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本就不喜欢林婉筝,不仅因林婉筝总跟徐婼云凑在一起,更嫌她为人处世虚伪,贯会捧高踩低。 此刻见林婉筝这般刁难程庭芜,积压的不耐瞬间爆发,当即冷笑一声道。 “别人说这话或许还没那么可笑,可从你林婉筝嘴里说出来,就不太合适了吧?” “夏寻雁,你什么意思?”林婉筝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什么意思?” 夏寻雁往前踏了半步,眼神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你方才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轮到自己就装糊涂了?” “你以为你有多高贵?不过是林家旁支的遗孤,当年父母走了,无依无靠才投奔你那入赘的小叔,死乞白赖在程家住了快十年的外来客罢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周围的小姐们瞬间噤声,眼神里全是震惊。 其实林婉筝的底细,雍安城的闺秀圈多少都听过些风声。 只是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打转,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维持表面的和气,从没人愿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再者,林婉筝向来会来事,平日里凑趣、递话都做得妥帖,虽算不得真心相交,却也能当个解闷的玩伴。 加之程家从没短了她的吃穿用度,旁人便更懒得较真,彼此敷衍着相处罢了。 可谁也没料到,夏寻雁竟会这般不给情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一时间,众人看着林婉筝的目光都变了味,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微妙。 那些平日里藏在心里的轻视,此刻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摆在眼神里了。 林婉筝浑身一震,脸色十分难看,夏寻雁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把她的体面踩在了脚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屈辱与怒意,皮笑肉不笑道:“夏寻雁,说话可得掂量着些。” “我二哥是你未来的夫婿,你这尚未过门,就这般刁难自家小姑子,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吧?” 周围的小姐们都屏住了呼吸,这话确实戳中了要害,哪家都讲究个姻亲脸面,夏寻雁总不能不顾及与程家二少爷的婚约。 可夏寻雁偏不吃这一套,听完竟嗤笑出了声,满是不屑。 “林婉筝,你也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连程家的正经血脉都算不上,又算哪门子的小姑子?” “要不是当年真正的程家大小姐失踪了,怎么轮得到你占着名头,在这里作威作福?” “把叔婶多喊几年爹娘,你还真就以为自己是亲生的啊。” 听到这里,程庭芜不免迟疑了一瞬,难道会是…… 可下一秒她又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夏寻雁没停,继续道。 “再者,我与程家二少爷那婚约,还是儿时长辈玩笑般定下的,这些年见都没见过几面,你拿他来要挟我,简直是招笑。” “实话告诉你,这桩婚事我本就不在意,就算将来真嫁进程家,我认的也只有程家的正经长辈,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了林婉筝一眼,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我可不会认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冒牌货。” 林婉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方才的慌乱与委屈尽数褪去,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摆明了要故意给我不痛快。” 夏寻雁态度坦荡得毫不掩饰。 “若不是你一上来就夹枪带棒,又是说阿芜攀龙附凤,又是扯什么圈子价值,咄咄逼人得紧,我犯得着跟你费这些口舌?” 她侧身揽住程庭芜的肩,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亮得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我承认,今日带阿芜来,是有点想给徐婼云添堵的心思,谁让她从前总跟我较劲。” “但我跟阿芜自打进了这门,除了谢过旁人的夸赞,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没多说一句不对!” 第182章 玉衡筹(11)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婉筝身上。 “是你自己非要当这个出头鸟,上赶着来刁难阿芜,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现在反倒是你问我要撕破脸?” “林婉筝,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主。” 林婉筝承认,是她大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夏寻雁竟会为了这个朋友做到如此地步。 众人向来都是明哲保身,即便关系再好,遇到这种撕破脸皮的争执,大多也只会打圆场,生怕惹火上身,坏了自己的名声。 可夏寻雁偏不。 程庭芜不过是被她几句言语刁难,夏寻雁竟像是被直接戳了痛处一般,当众把她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半点余地都不留。 林婉筝只觉得荒谬又屈辱,在夏寻雁这儿,骂程庭芜一句,竟比直接指着她的鼻子骂还要让她急眼。 这份维护,简直反常得离谱。 气恼的同时,林婉筝心里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羡慕。 凭什么? 她在心里一遍遍质问。 这些年,她在程家看人脸色,在歪里小心翼翼,见了谁都先堆起三分笑,她以为这样曲意逢迎,总能换来些朋友。 可方才争执得面红耳赤,那些平日里与她说说笑笑的小姐们,要么低头假装看花,要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半句话。 就连她素来交好、今日特意赶来捧场的徐婼云,也只是站在廊下冷眼旁观,从头到尾都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般不掺杂质的维护,是林婉筝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东西。 嫉妒与不甘像藤蔓般缠上心头,林婉筝看着夏寻雁与程庭芜相携而立的身影,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周围的小姐们都有些坐立难安,再闹下去,指不定还要牵扯出什么,传出去总归不好看。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僵局。 “说起来,徐小姐院里的那株墨玉蕊当真是奇物,听我爹说,这是西域雪山深处才有的品种,十年才开一次花呢。” 这话像是个暗号,立刻有人顺着接话。 “可不是嘛!我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这般花色的花,徐小姐果然好福气,能寻来这样的稀罕物件。”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从林婉筝身上移开,转向了院中央那株惹眼的奇花。 显然,谁都不想再蹚这浑水,借着夸赞奇花来终结这场闹剧,既是给徐婼云捧场,也是给林婉筝找了个台阶下。 墨玉蕊的花瓣是极深的墨紫色,近看却泛着暗哑的玉光,最奇的是花芯处并非寻常花蕊,而是一簇凝着白霜似的绒毛,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徐婼云适时走上前,指尖虚点着花瓣边缘,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可不是嘛,我为了这株花,我前前后后托了三波商队才弄到手,花了不少银两,娇贵着呢。” 程庭芜站在夏寻雁身侧,目光掠过花瓣时却微微一顿。 这花的颜色看着确实浑然天成,连花瓣纹路里都浸着墨紫,可她方才借着晨光瞥见,最外层几片微微蜷曲的花瓣尖端,有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边。 总觉得有些不对,她借着转身的动作多瞥了两眼,发现那绒毛虽蓬松,带着点胶质凝结的滞涩感。 程庭芜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面色不虞的林婉筝,开口道。 “先前林小姐说我来此并无价值,如今看来,或许正是我能体现些‘价值’的时候了。” 林婉筝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闻言一愣,随即蹙眉斥道。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周围的小姐们也纷纷侧目,不明白程庭芜为何突然提起这话。 程庭芜却没理会林婉筝的斥责,目光转向脸色刚缓和些的徐婼云。 “徐小姐,恕我直言,你这株引以为傲的墨玉蕊,是假的,你被人骗了。” “什么?!” “这是我托人花大价钱买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你把话说清楚!” 林婉筝也愣住了,眼底的怒意被惊愕取代,程庭芜竟要当众拆徐婼云的台? 程庭芜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缓步走到花前,抬手虚指了指最外层的花瓣:“徐小姐莫急,且看这里。” “这几片花瓣的尖端,有一圈近乎透明的白边,寻常人只当是花色渐变,可真正的深色花卉,花瓣边缘要么与整体花色浑然一体,要么是同色系的浅晕,绝无这般纯粹的白边。” “这是因为外层花瓣生长较早,染色时没能完全浸透,才留下了破绽。” 她顿了顿,又指向花芯处的绒毛。 “再看这花芯上的白霜,看着蓬松,实则触感滞涩,带着胶质凝结的痕迹。这并非天然花蕊,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蘸了调过胶的白垩粉细细刷上去的。” 最后,她蹲下身,示意众人看向花茎底部。 “还有这里,骗子借着植株的吸水力,让颜色顺着花脉渗进花瓣,缝隙里的深紫色痕迹,便是染色的证据。” 闻言,众人纷纷凑近查看,果真如程庭芜所说。 “还真是!” “程姑娘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看出来!” “没想到程姑娘竟还懂得这些花草,真是深藏不露!” 更有人转头看向徐婼云,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与隐晦的打趣。 “徐小姐也别气,这骗子手段太高明,换谁都难防,还好程姑娘眼尖,不然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这般手法比直接染花瓣精细百倍,若非从前跟着师父打理花草积累下的经验,再加上方才特意留意了那些细微之处,程庭芜怕也瞧不出里头的端倪。 徐婼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株墨玉蕊是她花重金买下的,本想借着赏花宴好好炫耀一番,没想到竟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岂有此理!” 她猛地转身,对着廊下候着的管家厉声呵斥。 “去!把那个卖花的人给我找来!竟敢拿假货糊弄我!我倒要问问他,是谁给的胆子骗到我徐府头上!” 管家见她动了真怒,哪里敢耽搁,连忙应了声是,就转身急匆匆地往外跑。 第183章 玉衡筹(12) 周遭的小姐们都识趣地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谁都看得出来,徐婼云这是真被惹急了,此刻上前搭话无异于撞枪口。 林婉筝站在角落,看着徐婼云暴怒的模样,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窃喜,目光扫过程庭芜时,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这人是个傻的不成? 徐婼云本就因被抢了风头憋着火,程庭芜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再踩一脚,这不就是明晃晃地挑衅吗? 林婉筝越想越觉得荒谬,忍不住多瞥了程庭芜两眼,瞧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真不知道是太天真,还是仗着有夏寻雁护着就肆无忌惮,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招惹徐婼云,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这边程庭芜没留意到林婉筝的目光,只觉得心头那股异样感愈发强烈,那些零散的巧合在脑海中织成一张网,让她实在按捺不住探究的冲动。 她悄悄拉了拉夏寻雁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到一旁说话。 夏寻雁虽有些疑惑,还是跟着她走到了院角。 “阿芜,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盯着夏寻雁的眼睛问道。 “寻雁,你方才提到的程家,就是林婉筝投奔的那家,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酿酒啊。”夏寻雁一脸茫然,随口答道。 程庭芜心脏猛地一跳,又追问道,“那程家的老板,可是叫程清沅?” 夏寻雁更疑惑了,挑眉看向她。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对了,阿芜,你又不是本地人,怎会认识这程老板?” 程庭芜没有回答,望着庭院里摇曳的花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瞬间闪过忘忧枕梦境里的碎片。 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那她苦苦寻觅多年的身世,竟就近在眼前。 林婉筝……小婉……想起大胡子唤那小女孩的名字,程庭芜抬眸的看向了一侧的林婉筝。 难怪昨日在成衣坊见面便觉得似曾相识,不曾想竟是这个缘故。 胸腔里的激动还未平息,纷乱的思绪已缠成了团。 只是,忘忧枕里那些闪回的画面,终究只是孩童视角的碎片,太过片面,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她迫切地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切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阿芜?阿芜!你发什么呆呢?” 夏寻雁见程庭芜半天没回应,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又接连唤了好几声。 程庭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怔忪还未完全褪去,她连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夏寻雁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点事情。” 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管家领着一个高鼻深目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着异域服饰,腰间挂着叮当作响的银质佩饰,见了徐婼云便躬身行礼,操着略带生硬的中原话问道。 “徐小姐唤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徐婼云指着院中央那株墨玉蕊,脸色铁青:“何力亚!你竟敢拿假货来骗我!” 名叫何力亚的男子闻言大惊失色,连忙直起身摆手。 “徐小姐,冤枉!我怎么敢骗您?这花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珍品,绝不是假货!” 他神色急切,看着倒不像是装的。 徐婼云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心底的火气稍压,却仍带着狐疑,指着花瓣尖和花茎处。 “冤枉?那你自己看!” 何力亚听得一愣,连忙凑上前去,顺着徐婼云指的地方细细查看,越看脸色越白,最后竟露出了大惊失色的神情。 “这……这怎么会这样?我收来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搓着手,满脸尴尬地解释。 “实不相瞒徐小姐,我就是个二道贩子,这花是我从一个同乡手里收来的,想着转卖给您能赚点差价,我真不是故意骗人的,是我自己也被骗了!” “呵,”徐婼云被他这番话气笑了,只觉得荒唐又憋屈。 “合着我花大价钱,就被你和你那个所谓的同乡,这么戏耍了一通?” “要么,你现在就给我找一株真正的墨玉蕊来;要么,就把我的钱分毫不差地退回来,你自己选!” 何力亚顿时一脸头大,苦着脸求饶。 “徐小姐,真正的墨玉蕊哪能说找就找?您宽限我几日,我这就回去凑钱,三日内一定把钱给您送回来,行不行。” 周围的小姐们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瞧着,徐婼云见状,知道当众再刁难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只能强压下怒火,挥了挥衣袖:“滚吧!以后不止我徐家,整个雍安城的生意你都别想做了!” 虽然丢了生意,但至少没被继续追责,何力亚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身就麻溜地跑出了院子。 可经这么一闹,徐婼云只觉得今日倒霉透顶,对赏花宴彻底没了兴致。 林婉筝见状,快步凑上前。 “婼云,你别气了,都怪那个何力亚太可恶,竟敢骗到你头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婼云不耐烦地打断。 “行了,别说了!” 她瞥了林婉筝一眼,语气里满是烦躁。 “要不是你刚才非要凑上去跟夏寻雁她们置气,哪会引出来这么多事?好好的宴席被搅得一团糟,都怪你!” 林婉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徐婼云又堵了回去。 “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看着闹心。” 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林婉筝脸上,她心里又气又憋屈。 可看着徐婼云暴怒的模样,林婉筝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强扯出几分镇定的神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悄悄攥紧。 林婉筝在心里把徐婼云狠狠骂了千百遍,方才明明是她被程庭芜落了面子,自己主动站出来帮她出头,想替她找回场子。 结果呢? 她倒好,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好像宴席被搅黄全是她的错! 第184章 玉衡筹(13) 林婉筝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可这怨毒很快又被无奈压了下去。 她清楚若是真跟徐婼云闹掰,断了关系,往后在这圈子中只会更难立足。 罢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林婉筝深吸一口气,悄悄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今日受的这份气,她记下了,总有一天,她会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这边林婉筝暗自咬牙,那边徐婼云的怒火仍没处发泄,只觉得那株假花杵在院子中央格外刺眼。 她猛地提起裙摆,踩着绣鞋大步朝那株“墨玉蕊”走去,一副要将花盆一脚踢翻的架势。 程庭芜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心疼。 花又有什么错呢? 它本该在深山田野里沐风饮露,自由自在地生长,是那些贪心的人强行将它移栽、染色,把它变成骗人牟利的工具。 错的从来都是人心。 她连忙上前一步,拦下了徐婼云的动作:“徐小姐,且慢。” 徐婼云猛地回头,语气不善:“怎么?你还要教我做事?” “它虽不是真正的墨玉蕊,却也并非毫无价值。” “花草本无真假之分,只是被人赋予了不同名头罢了,它自身的芬芳与生机,从来都在。” “芬芳?生机?”徐婼云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不过是个用来骗人的假货,能有什么用?” 程庭芜没再多言,指尖微动,掐了个诀。 灵力顺着花茎渗入花瓣,原本清淡的花香瞬间被放大数倍,清甜的气息在庭院中迅速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院墙外便传来细碎的振翅声,一群花纹斑斓的蝴蝶循着香气翩然飞入,绕着那株花盘旋两圈后,竟纷纷朝着程庭芜的方向飞来。 程庭芜顺势迈开脚步,缓缓绕着徐婼云游走半圈,那些蝴蝶也紧随其后,在徐婼云身侧上下翻飞,翅尖的鳞粉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待绕到徐婼云正前方,程庭芜轻轻后退半步,敛了灵力,可那些蝴蝶却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依旧在原地围绕着徐婼云盘旋飞舞,不肯离去。 徐婼云愣在原地,看着周身起舞的蝴蝶,一时竟忘了发怒。 她今日穿了件正红色蹙金绣牡丹纹的广袖流仙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样,走动间金线银线交相辉映,本就华贵逼人。 此刻群蝶翩跹,墨蓝、鎏金、莹白的蝶翅与正红的裙面碰撞出惊艳的色泽。 蝶翼扇动时带起的微风拂动广袖,牡丹纹样仿佛跟着活了过来,与蝴蝶一同舒展、灵动,连她鬓边插着的赤金点翠步摇,都在蝶影中添了几分仙气。 周围的小姐们早已看呆了,紧接着便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 “天呐!这也太好看了吧!红裙配彩蝶,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 “程姑娘也太神了,居然能引来这么多蝴蝶!” “可不是嘛!徐小姐这身蹙金绣裙本就华丽得像朵盛放的牡丹,如今被蝴蝶这么一衬,真真是牡丹成精,光彩夺目啊!”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徐婼云脸上的怒色早已烟消云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带着身姿都挺直了些,心头生出几分飘飘然。 这般蝴蝶绕身的异象,此前在雍安城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今日这盛景若是传出去,指不定有多少闺秀要羡慕她这份奇遇,可比单单拥有一株奇花风光多了。 比起那株骗人的假花,眼前这鲜活灵动的场面,更合了她爱炫耀的心思。 徐婼云转头看向程庭芜,眼神里的敌意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 “程姑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这些蝴蝶这般听话。” 程庭芜谦虚地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柔。 “徐小姐过誉了,不过是从前打理花草时,偶然学到的引蝶小把戏,不值一提。” 不远处的林婉筝眉头皱得更紧了,程庭芜怎么会有这般本事? 方才识破假花已是意外,如今竟还能引来蝴蝶造势,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暗地里有高人相助? 想到这儿,林婉筝心头的不甘像潮水般涌上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程庭芜能得到夏寻雁的维护,能轻易识破骗局,还能有这般奇遇? 好事怎么就全让她一个人撞上了! 见程庭芜明显没有细说的打算,徐婼云也识趣地收了话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管什么,程姑娘这手绝活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林婉筝先前那番话虽刺耳,却也道破了几分实情,人和人之间,本就是价值交换。 先前程庭芜初来乍到,既无家世可依,也无才艺可显,自然容易被轻视排挤。 可现下不同,她先是一眼识破假花骗局,帮徐婼云挽回了损失,后又引来飞蝶绕身,造出这般惊艳奇景,让徐婼云在众小姐面前赚足了风头。 这般一来,徐婼云自然对程庭芜另眼相看,先前因假花而起的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反倒生出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 徐婼云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笑着道。 “先前是我态度不好,程姑娘莫怪,改日若得空,不如来我府里坐坐,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新茶。” 面对徐婼云主动递来的橄榄枝,程庭芜自然不会驳了对方的面子。 “徐小姐客气了,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 这场闹剧,至此总算落下了帷幕,庭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小姐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闲聊打趣。 唯独林婉筝站在原地,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帮徐婼云出头反被迁怒,想看程庭芜出丑反倒见证对方风光,此刻连凑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一张脸憋得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夏寻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先是用帕子捂着嘴闷笑,到最后索性没绷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林婉筝耳中,林婉筝猛地转头瞪向她,夏寻雁倒也不怕她,反而冲她挑了挑眉。 林婉筝咬碎了后槽牙,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若将来夏寻雁真进了程府的大门,定要想法子让她不痛快。 第185章 玉衡筹(14) 不过…… 林婉筝的视线很快又重新转移到了程庭芜的身上,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妙了。 不管她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都得想办法快点把人给解决掉,免得夜长梦多,给自己徒增烦恼。 远处正在闲谈的程庭芜,对此一无所知。 短短半日的赏花宴,她不仅摸到了身世的线索,更在不经意间被人悄悄盯上。 赏花宴散场后,程庭芜与夏寻雁并肩走出徐府大门,林婉筝带着丫鬟不远不近地跟着。 程庭芜抬手正打算提起裙摆上马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芜!” 夏寻雁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指着那男子怒喝。 “哪里来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手动脚,快放开她!” 以程庭芜的身手,这般仓促的拉扯本可轻易躲开,她甚至已下意识绷紧了手腕,指尖凝起了灵力。 可就在视线落在男子面容的那一刻,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那男子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许是刚跟着商队风尘仆仆赶回,边角因奔波染上些尘土。 下颌线带着几分利落的棱角,褪去了世家公子的青涩,添了些走南闯北的江湖气,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倦意,却丝毫不减那份翩翩风姿。 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淬了星光般,紧紧锁着程庭芜,里头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按捺不住的急切,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张脸……让程庭芜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熟悉感,恍惚间竟忘了挣脱。 就在这片刻的怔忪间,男子喉咙滚动,带着哽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安安……我的安安,你终于回来了!” 程庭芜望着男子泛红的眼眶,迟疑地启唇,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安安?” “对!就是安安!” 程书衍连忙点头,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因激动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是程念安,是我程书衍的亲妹妹!我是你二哥啊,安安,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说着,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方才强压的情绪翻涌上来,语气里添了几分哽咽。 “当年……当年都怪我没看好你,才让你被人拐走。” “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在自责,家里的酿酒坊交给娘亲和大哥打理,我从十五岁起就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跑遍了各州府,就是盼着能在路上遇见你,哪怕只是一点音讯也好。”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却连你的影子都没瞧见……” 程书衍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心酸。 “这次回来,是娘亲催着我先回来完成婚约,我原以为这辈子或许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刚进雍安城,就在徐府门口撞见了你,我绝不会认错的!”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程庭芜的脸颊,又克制地收回,眼神灼热又恳切。 “安安,你小时候的样子我在脑子里想了千万遍,也无数次幻想你长大的模样。” “从前府里的下人总说,我们兄妹俩的眉眼最像,你看,你这双眼睛,这眉峰,和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一定是我的妹妹,是程念安!” 夏寻雁连忙凑上前,认真地在程庭芜和程书衍脸上来回打量。 可不是嘛! 两人眼尾微微上挑,连眉峰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尤其是沉静时眼底那点淡淡的疏离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还别说,真挺像的!” 不远处的林婉筝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靠着丫鬟才勉强站稳。 她怎么也没想到,程书衍竟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还偏偏撞直接撞上了! 她强压着心底的恐慌,快步走上前,脸上挤出几分牵强的笑意。 “二哥,你刚回来许是累糊涂了,认错人也难免……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未必是……” 程书衍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在程庭芜脸上,至于林婉筝,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 当年林砚深把林婉筝领进程府,说这孩子没了爹娘,往后就当程家的孩子,让一家人好好照顾时,程书衍就冷着脸没接话。 在他心里,妹妹只有程念安一个,哪是什么阿猫阿狗能代替的? 这些年林婉筝在程府的日子,外人看着光鲜,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冷清。 衣食住行是没短过,可程夫人待她始终隔着层客气,大哥程知遥一心扑在生意上,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跟她说。 更别提程书衍了,常年在外漂泊,回来也从不给她好脸色。 她拼命学规矩、练才艺,在外头想尽办法刷存在感,说到底不过是想让旁人真的把她当做程家的小姐。 可现在看来,她费尽心机维持的一切,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见程书衍不应声,林婉筝的笑容僵在脸上,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二哥,你可能真的是认错了,念安妹妹失踪这么多年,哪能这么巧就遇上……” “不可能认错。” 程书衍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的亲妹妹,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说完便立刻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程庭芜身上,语气又软了下来。 “安安,你别怕,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有证据能进一步确认。” “你手腕上有一道月轮状纹路,就在右手手腕内侧,对不对?” 程庭芜抬起右手,拉下袖口。 一道银色的月轮纹路赫然印在腕间,弧度圆润,恰如新月初生,正是她自出生起就带着的印记。 “是这个!” 程书衍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他伸出手想去碰那道纹路,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就是这个!” “安安,真的是你!” “爹娘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他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程庭芜看着腕间的纹路,又望着程书衍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模样,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身世的线索在此刻骤然清晰,眼前的人的确是她的亲人。 可她的目光掠过一旁脸色惨白的林婉筝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怨毒。 第186章 玉衡筹(15) 林婉筝的身上显然藏着秘密,若此刻毫不犹豫的直接相认,恐怕会打草惊蛇,让其有所防备。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故意露出一副迷茫无措的神情。 “我自小被养父母收养,八岁前的记忆全都没了,你说的印记我确实有,但我真的想不起你是谁……” 程书衍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被浓浓的心疼取代。 他看着程庭芜眼底的茫然,想到妹妹这些年流落他乡,连记忆都没了,还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头,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连忙放缓语气,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都怪二哥当年没护好你。” “记不起来我们就慢慢想,回家就好了,爹娘还有大哥都在等你。” 林婉筝站在一旁,听到程庭芜说自己失去了八岁前的记忆,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庆幸。 也是,若程庭芜还记得当年的一切,怕是早就找来了,哪里还会任由她过了这么好些年的安稳日子。 经过这么一折腾,一旁的夏寻雁总算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猛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指尖颤巍巍地指着程书衍。 “你……你是程家二少爷程书衍?那阿芜她……她就是当年失踪的程家大小姐程念安?”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那这么一来,阿芜不就成了我的……我的小姑子?!” 程书衍被她这声小姑子惊得愣在原地,方才还满是激动的神色凝固了一瞬,随即看向夏寻雁,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你就是夏小姐?” 夏寻雁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我……” 两人皆是满脸意外,谁能想到,双方竟会以这样戏剧化的方式迎来第一次正式见面。 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这层关系一旦挑明,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微妙的局促。 程书衍还好,眼神下意识地飘了飘又很快稳住,夏寻雁却有些不知所措。 她偷偷抬眼瞥了程书衍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程书衍比她听家里人描述的还要俊朗,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既有世家公子的温润,又带着走南闯北的利落英气,比她想象中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更别提他还是阿芜的亲哥哥,这么一来,往后她和阿芜可就真成了一家人,妥妥的亲上加亲! 想到这儿,夏寻雁好像对这门婚事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程书衍虽然不知道自己失踪多年的妹妹,是怎么和早已定下婚约的夏小姐成了好友,但见两人这般亲密无间,想来夏小姐应该是也个不错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夏小姐,先前只闻其名,今日倒是托了安安的福,才能这般巧地见面。” “你和安安亲近,不用这般拘谨,叫我书衍便好。” “好。” 夏寻应声后,目光下意识扫向一旁的林婉筝。 林婉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很快,她眼底的慌乱便被狠戾压了下去。 她并非毫无依仗,当年能设计把程庭芜从程家赶走,如今自然也有办法再让她消失一次。 她好不容易才在雍安城站稳脚跟,绝不容许任何人夺走她的一切,更不容许有人踩在她头上! 如今程书衍护着程庭芜,自己若是再像方才那般阻拦,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压下翻涌的情绪,林婉筝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模样,快步上前两步。 “真是太好了!没想到真的是念安妹妹!既然人找到了,哪还能在这儿耽搁?” “快些回府吧,阿娘和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高兴坏了!” 夏寻雁看着她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满是狐疑,她会这么好心? 方才还百般质疑,现在倒比谁都积极,分明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可眼下毕竟是程家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言,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 程书衍此刻满心都是要把找到妹妹的好消息告诉阿娘和大哥,也没多想林婉筝的转变,只满眼期待地看向程庭芜。 “安安,我们回家吧?” 程庭芜点头,她正想借机回一趟程府,看看林婉筝在程家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又藏着多少与当年旧事相关的秘密。 她转头看向夏寻雁,温声说道:“寻雁,你先回府吧,我跟着回程家看看,晚些时候再去找你。” 夏寻雁想了想,自己如今尚未与程家正式定下婚期,冒然跟着去程府确实不妥,便点头应下,又忍不住叮嘱。 “那你自己小心些,要是遇到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说罢,她还特意瞪了林婉筝一眼,像是在警告她别耍花样,这才转身爬上了马车。 待夏寻雁的马车驶远,程书衍才察觉到方才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看向程庭芜,疑惑地问道。 “方才我没来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夏小姐发神色,好像不太对劲。” 林婉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地看向程庭芜,若是程庭芜趁机把赏花宴上的事告诉程书衍,她在程书衍心里的印象只会更差。 程庭芜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什么,不过是方才赏花时,寻雁和林姑娘拌了两句嘴,不算什么大事。” 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要等回到程府,寻到最合适的时机,将所有真相一并揭开。 听到没什么,程书衍也没再多追问,只一心想着尽快带妹妹回府,当即吩咐车夫备车,引着程庭芜往马车走去。 林婉筝见状,也连忙跟上。 马车缓缓驶动,三个人同处一方狭小的空间,心思却各不相同。 程书衍靠在车窗边,目光时不时落在程庭芜身上,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疼惜,只盼着马车能再快些,让妹妹早些回家。 程庭芜则垂着眼,暗自琢磨着程府如今的境况,更警惕着林婉筝可能设下的圈套。 林婉筝坐在最角落,看似安分,实则正偷偷用余光打量着程庭芜,不知在心中盘算着些什么。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却丝毫搅不散车厢内各怀心事的沉闷。 唯有窗外掠过的街景,无声地预示着,程府,已越来越近。 第187章 玉衡筹(16) 终于,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被车夫掀开的瞬间,程书衍率先跨步下车,随即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程庭芜从车厢里扶了下来。 他的动作轻柔又郑重,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程庭芜站稳后便抬眼望向眼前的府邸,一切都与她先前在忘忧梦境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久违的熟悉感顺着脚尖漫上心头,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寻到了锚点,心中当下便踏实了许多。 守在门口的两个老仆见是程书衍回来,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和大少爷前几日还念叨您呢!”说着就要向内通报。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时,话语忽然顿住,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 这姑娘看着面生,却又隐隐有些眼熟,尤其是站在二少爷身边时,那眉眼间的神态,竟与二少爷十分相似。 府里的人谁不知道,二少爷常年在外奔波,为的就是寻回当年失踪的大小姐。 如今二少爷这般喜不自胜,还亲自扶着一位姑娘……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众人心里冒了出来,难道……是大小姐找到了? 众人正愣在原地,程书衍已忍不住催促。 “都傻站着干什么?快进去通报夫人和大哥,我把安安找回来了!” “程家的大小姐,回来了!” 老仆们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瞬间露出震惊又激动的神色,哪还敢耽搁? 拔腿就往府里跑,一边跑一边扬声喊。 “夫人!大少爷!好消息!二少爷回来了!还把大小姐给找回来了——” 声音在庭院里回荡,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棱飞起,程书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程庭芜。 “安安,欢迎回家。” 程庭芜轻轻点头,顺从地跟着程书衍的脚步,朝内院走去。 林婉筝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二人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她的贴身丫鬟翠荷跟在身后,见她脸色阴沉得吓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林婉筝忽然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戾气。 翠荷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她的脚步,朝着她居住的院子走去。 刚一进屋子,林婉筝便猛地甩上房门,转身就将桌上的青瓷茶杯扫落在地,一声脆响,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地面。 她像是还不解气,又伸手将旁边的妆奁盒推到地上,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翠荷吓得立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一块碎瓷片弹起,划过她的眼角,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却连躲都不敢躲。 她跟着林婉筝这么久,太清楚对方的脾气,若是敢躲,只会招来更恐怖的打骂。 “我不是让你抓紧去查她们的来历吗?!” 林婉筝走到翠荷面前,居高临下地踹了她一脚,声音尖锐。 “你看看你办的好事!要是你能早点把消息报给我,我又怎么会让她今天在徐府出尽风头?又怎么会刚好让程书衍撞见,让她得以重新回到程府?” 翠荷趴在地上,忍着疼小声辩解。 “小……小姐,我已经尽力了,可她们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除了知道她们住在何处,旁的……旁的实在查不到……” “查不到?!” 林婉筝又踹了她一脚,眼底满是怨毒。 “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她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心里的火气却丝毫没减。 程庭芜回来了,程书衍护着她,程家上下怕是很快就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个正主身上。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就要这么毁了? 不,不会的,她还有依仗,还有能让她留在程家,甚至把程庭芜彻底踩下去的东西。 想到这里,林婉筝心中一横,不再看地上的狼藉,径直朝房间角落的梨花木箱子走去。 翠荷抬眼瞥见那口箱子,脸色瞬间变了,到底多年的主仆,忍不住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地劝道。 “小姐,您……您真的又要找那东西吗?它对您的身子损耗实在太大了,再这么下去……” “损耗大?” 林婉筝回头冷冷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懂什么?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她弯下腰,手指摩挲着木箱的锁扣。 “难怪你只能一辈子当个下贱的丫鬟,而我能顶着程家小姐的名头,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 “归根结底,就是你太傻,心不够狠,连这点代价都不敢付。” 翠荷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婉筝打开木箱。 木箱里铺着厚厚的锦缎,中间放着一个雕花木匣,林婉筝将木匣取出,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巴掌大的精巧算盘。 算盘是暖玉所制,算珠圆润通透。 林婉筝从妆奁盒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撩起左臂衣袖。 那截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旧疤叠新疤,早已没了一块好皮肤,狰狞得让人不忍直视。 翠荷看着那满臂的伤痕,心揪得发紧,却知道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无奈地垂下脑袋,不敢再看。 林婉筝盯着手臂,挑了块新疤较少的地方,匕首一划,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抬手将血滴在算盘上,血珠刚一接触玉面,算盘立刻发出淡淡的莹白光亮,像是活了过来。 紧接着,林婉筝将玉衡筹贴近伤口处。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玉衡筹像是嗅到了蜜糖的野兽,贪婪地吸收着渗出的血液。 原本雪白通透的算珠,随着血液的吸收,渐渐染上一层淡粉,最后竟成了胭脂般的艳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妖异的光。 林婉筝咬着牙,任由算珠吸噬着自己的血,脸上却慢慢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就算是程庭芜正牌大小姐又怎样? 只要有这玉衡筹在,她就能得到破局的法子。 而另一边,程庭芜跟随程书衍踏入程府大门时,沿途早已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仆妇丫鬟。 这些人在程家待了多年,早就听遍了关于失踪大小姐的传闻,如今见正主终于回来,个个都按捺不住好奇,眼神不住地在程庭芜身上打转。 第188章 玉衡筹(17) 她今日穿戴的衣裙,虽然并不华贵,却衬得她身姿清雅,气质卓然。 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的疏离,偏偏容貌又极为秀美,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仙女下凡”的脱俗之感。 众人见她这般模样,先前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敬重。 世人本就多是先敬罗衫后敬人,若今日程庭芜是一身破烂、面带窘迫地回来,大家或许会有几分同情,可暗地里难免会拿她和在府里养尊处优多年的林婉筝比较。 说不定还会私下议论她上不了台面,不如林婉筝那般有小姐气度。 程庭芜耳力过人,隐约能听到身旁传来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大小姐啊?长得可真好看,比画里的人还美!” “不光是好看,你看她走路的样子,多端庄,比林姑娘还落落大方呢!”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就算在外头这么多年,这气度也没丢……” 程庭芜听着周遭细碎的议论,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缓缓前行。 忽然,她身形微微一顿,储物袋里的溯灵罗盘竟传来了细微的震动,那是罗盘感知到器灵气息时才会有的反应。 程庭芜心头一动,指尖悄悄按在储物袋外,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才没让旁人察觉异样。 这一路走来,她们所遇到的器灵一次比一次厉害,溯灵罗盘所发挥的作用也十分有限,后来更是直接没了反应,便索性将溯灵罗盘收回了储物袋。 可如今刚进程府,溯灵罗盘竟再次有了动静,看来府内潜藏着器灵,只不过这器灵的修为不算深厚,尚未能完全隐匿自身气息,才没能躲过罗盘的检测。 眼下人多眼杂,显然不是探查的好时机,程庭芜压下心头的疑惑,暂时装作无事发生。 刚绕过前院的紫藤花架,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伴随着嬷嬷焦急的劝阻。 “夫人!您慢些走!当心脚下,别摔着了!”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美貌妇人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急切。 正是程家主人,程庭芜的娘亲程清沅。 程清沅刚转过回廊,目光便直直落在了程庭芜身上,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女儿日渐重合的脸庞,嘴唇微微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安……安安?” “我的安安……真的回来了!” 程庭芜看着眼前的妇人,眼眶一酸,她瞬间便认出了,这就是她的娘亲。 可近乡情怯,多年的分离让她一时竟有些无措,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有些僵硬的站在原地。 “我的安安!” 程清沅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程庭芜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将脸埋在程庭芜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衣领,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你终于回来了!娘好想你,娘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 程庭芜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反而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程清沅的后背。 感受到怀里温热的触感,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思念瞬间翻涌上来。 程庭芜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怯生生的喊道:“娘……” 这一声娘,让程清沅哭得更凶了。 她松开程庭芜,双手紧紧握着女儿的肩膀,仔细打量着她的脸,从眉眼看到下颌,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都长这么高了……” 一旁的程书衍看着母女相认的场景,眼眶也红了,连忙上前劝道。 “阿娘,您别太激动,安安刚回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屋慢慢说,别让安安站在这儿吹风。” 程清沅这才回过神,连忙擦了擦眼泪,拉着程庭芜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腕间的月轮印记,语气满是疼惜。 “对对,进屋说,快跟娘亲进屋,娘亲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 她拉着程庭芜的手,一步也不肯松开,程庭芜任由她牵着,跟着她往内走去,心头的陌生感也渐渐消散。 进屋落座后,程清沅接着说道。 “你大哥一早便出门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了,我刚已经让人快马去报信,想来他收到消息后便会赶回来。”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女子挺着孕肚,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 那女子眉眼温和,面色红润,瞧着格外面善,走路时小心翼翼护着肚子,浑身透着一股温婉的书卷气。 程庭芜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猜测,这大抵就是大哥的妻子吧? 程清沅见她进来,连忙笑着招手。 “佩兰,快过来。” 她拉过程庭芜的手,将两人凑到一起,柔声道。 “安安,这是你大嫂方佩兰,你大哥前年成的婚,佩兰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很快你就要做姑姑了。” 程庭芜对这位大嫂本就有好感,当即弯起唇角,甜甜地喊了声:“嫂子。” “哎!” 方佩兰应得格外爽快,在丫鬟搬来的软凳上小心坐下,又接着说道。 “能把妹妹找回来真是太好了,这可是咱们全家的大喜事!” “这些年不管是娘,还是知遥,逢年过节总念叨着你,我嫁进来后,听他们说过好多次你小时候的趣事呢。” 程庭芜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快步走进来,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眉宇间与程书衍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当家主的稳重,正是程庭芜的大哥程知遥。 他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衣襟也有些凌乱。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时,所有的沉稳瞬间被打破,眼底涌起浓烈的激动与欣喜。 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安安,你终于回来了!” 程庭芜看着眼前的大哥,心中满是感慨。 大哥变得更加沉稳了,不仅能够承担起家族责任,也已经为人夫,马上就要为人父了。 第189章 玉衡筹(18) 程庭芜环视了一圈屋内,阿娘、大哥、大嫂、二哥都在,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问道。 “怎么没看见爹爹?”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忽然顿了顿,方才还带着笑意的众人,神色都微妙地淡了些。 程清沅先回过神,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他啊,这几年越发痴迷下棋,每日天不亮就往城南的棋友家里跑,整日都在那边和人切磋,饭点不叫都未必肯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方才知道你回来,我已经让人去棋社报信了,只怕是脚程没那么快,还得再等一会儿。” 程庭芜听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从重逢的激动中平复下来后,程清沅才想起追问细节。 “书衍,你快说说,到底是在何处找到安安的?” “既然找到了,怎么不早点往家里捎信?” “方才下人来通报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盼女心切,做了场梦呢,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信。” 程书衍认真解释道:“娘,不是我不想早说,实在是找到安安太突然了。” “我就是在雍安城内撞见她的,那会儿我刚跟着商队进城,正往家赶,远远就瞧见她和夏小姐走在一起。”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程庭芜,语气里满是庆幸。 “我当时就觉得她的眉眼特别眼熟,像极了安安小时候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我也不想放弃,就赶紧上前拉住了她。” “等凑近看清了脸,心里那股笃定就更甚了,后来又看到她手腕上的月轮印记,才彻底确定,她就是我们的安安。” 说到这里,程书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心疼。 “只是……安安她八岁以前的记忆都没了,当年发生过什么,也都不记得了。” 听到这话,程清沅心疼坏了,她一把将程庭芜重新揽进怀里,力道比之前更紧了些。 “我的安安……”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程庭芜的头发,眼眶又红了。 “娘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平日里也时常接济穷苦百姓,怎么老天爷就这么狠心,要把你从娘身边带走?让你在外头颠沛流离这么多年……” 说着,她又连忙擦了擦眼泪,像是怕勾起程庭芜的伤心事,语气渐渐软下来,带着几分安慰。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想来当年你肯定受了不少苦,那段记忆约莫不是什么好光景,忘了反倒是种保护,省得往后再想起时心里难受。” 她捧着程庭芜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好了,安安你回来了,回到娘身边了。” “往后娘和你大哥、二哥,还有你大嫂,都会千倍百倍地对你好,把这这些年亏欠你的都补回来。” “让你往后的日子,天天都开开心心的,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程庭芜看着娘亲泛红的眼眶,连忙解释道。 “娘,您别担心,我这些年也没吃什么苦。” “当年我被一对很好的夫妻收养了,他们待我就像亲生孩子一样,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 程庭芜说着,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她忽然想起了远在云栖谷的师父和师娘,自她离开谷中寻找器灵、探寻身世,已经过去了许久。 不知道谷里是不是又开了新花?师娘亲手种的药田有没有人好好打理? 还有师父的旧疾,会不会又犯了,身子有没有好一些? 这些念头在心底悄悄冒出来,让她眼底多了几分牵挂,只是眼下当着程家人的面,她没再多说。 程清沅听了程庭芜的话,心中的心疼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她认定程庭芜是在刻意说宽心话安慰自己。 在她看来,养父母即便待安安再好,终究不是血脉相连的亲骨肉,绝不可能像自家人这般贴心亲近。 比如这些年,林婉筝寄养在程府,程清沅在吃穿用度上对她从未有过半分亏待。 可若说要像疼爱安安这般对待林婉筝,她自认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不过不管怎样,她都要好好感谢那对养父母,想到这里,程清沅当即抬头问程庭芜。 “安安,那你的养父母家住在哪里?” “娘得备上最丰厚的礼物,亲自登门去好好答谢他们,若不是他们,娘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程庭芜闻言,摇了摇头:“阿娘,不必麻烦了,他们住的地方很远,来回一趟要耗费不少时日。” 程清沅原本还想再坚持,在她看来,这般大恩必须当面答谢才显诚意。 可看着程庭芜眼底那几分不愿多提的神色,知道女儿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便只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在心里暗记着,往后若有机会,定要补上这份谢礼。 她话锋一转,有些疑惑的问道。 “说起来,安安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雍安城?” “当年你失踪的时候,咱们程家几乎把整个雍安城都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的庄子、村落都挨个儿找过,半点踪迹都没有。” “那时候我和你爹都快急疯了,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后,竟会在雍安城把你找回来。” 程庭芜顺着话头轻声解释:“我是因为要处理一些事,和同伴们一起过来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这些日子也一直很照顾我。”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我的朋友们,改天有机会,我把他们介绍给你们认识吧。” 程清沅听了,立刻笑着点头应下:“好啊!你在雍安城,身边有熟悉的人照应,娘也能放心些。” 程庭芜她本想趁机,将自己这些年在外所用的名字告知家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里,“找到安安”大抵已经成了爹娘、大哥二哥心底最深的执念,若是自己突然说要名字,他们未必能习惯,说不定还会因此失落。 这么想着,她便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 一家人围坐在厅里,又絮絮叨叨聊了好一会儿。 程清沅翻来覆去说着程庭芜小时候的趣事,程知遥偶尔补充两句,方佩兰微笑的摸着肚子,安静的坐在一旁,程书衍则忙着给她添茶,生怕她渴着。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管家匆匆进来通报:“老爷回来了!” 第190章 玉衡筹(19)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林砚深快步走进屋,头发略有些凌乱,想来是接到消息后急着赶回来,连整理仪容的功夫都没有。 进门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程庭芜身上。 看着那张既带着儿时轮廓、又添了几分少女青涩的脸,眼神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浓浓的复杂情绪,最后尽数化作了满脸的愧疚。 程庭芜望着父亲这副模样,心底却没由来地想起之前大胡子说的那句,要怪就去怪你爹。 爹爹究竟做了什么事,才会祸水东引,让年幼的自己遭了牵连? 难道当年的事,也和器灵有关? 多年前林婉筝还是个孩子,就算心思再深,也未必能谋划出这么周密的局。 难道从那时起,就有器灵在暗中帮她? 可贺云骁他们之前带来的消息明明说,器灵是前些日子才开始复苏的,这前后的矛盾让她越发困惑。 程庭芜只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条弯弯绕绕的胡同,眼前满是岔路,明明知道真相就在某个拐角,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只能在迷雾里反复打转。 林砚深问了些这些年在外生活的零碎琐事,程庭芜都一一应答,表面上瞧着没什么不对。 等这番寒暄告一段落,程清沅忽然站起身。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这么多年,咱们一家人总算能吃上一顿真正的团圆饭,今晚这顿饭,娘要亲自下厨,做你们最爱吃的菜!” 她说着,又笑着朝众人招了招手。 “都来厨房帮忙,人多热闹,也能快些把这顿饭备好。” 话音刚落,屋里的人便都动了起来。 林砚深主动去灶房帮忙添柴生火;程知遥和程书衍凑在食材旁,低声商量着该怎么处理新鲜的鱼;方佩兰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择着青菜。 程庭芜则被娘亲拉在身边,手里拿着豆子慢慢剥着,听她絮叨着从前的小事。 灶房里的烟火渐渐升起,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家人间的笑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窗棂,满屋子都飘着饭菜的香气。 而另一边,林婉筝屋内,那枚吸饱了血液的玉衡筹,忽然传出一道舒服的叹息声。 林婉筝坐在一旁,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可眼底的欣喜却浓得快要溢出来。 她撑着桌子勉强站起身,声音发颤地开口:“前辈,您……您醒了?” “醒了。”玉衡筹里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次倒是睡了挺久,还以为你这几年能变聪明些,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蠢。” 面对这样直白的奚落,林婉筝半点不敢反驳,只是垂着头,语气越发恭敬:“前辈,我……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什么事?” “当年本该死在外面的人,现在回来了。” 玉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随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程家那个小丫头?没想到她命还挺硬,天灾加上人祸都没能把她送走。” “她不能回来!”林婉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浓浓的不甘。 “我好不容易才在程家站稳脚跟,得到现在的一切,绝不能让她把这些都抢走!” “前辈,我想请您帮我……解决掉她。” 玉衡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我这几年休养得不错,实力倒是涨了不少,再过些日子,差不多就能化形了。” 林婉筝瞬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前辈放心,我这就去给您找合适的补品来!”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玉衡满意地应了一声,“自然得我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帮你处理麻烦。” 林婉筝不敢耽搁,立刻转头看向守在门外的翠荷,厉声吩咐道。 “现在就去贫民窟,买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回来,悄悄送进后院的柴房,别让人发现,速度越快越好!” 翠荷看着林婉筝凶狠的脸,心里一阵发怵,却半点不敢忤逆,连忙躬身应道。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说完便快步转身,匆匆离开了院落。 翠荷刚走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了下人的声音,恭请林婉筝前去饭厅用晚膳。 林婉筝不敢耽搁,连忙从木箱里取出锦盒,小心翼翼地将玉衡筹放进去盖好,确认稳妥后才松了口气。 随后,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匆匆抹了些胭脂,以此来掩盖苍白的脸色,又理了理衣襟,这才脚步匆忙地朝饭厅走去。 刚踏进饭厅,林婉筝的目光就下意识扫过座位。 程庭芜正坐在林砚深和程清沅中间,而自己平日里常坐的地方,此刻被顺位挤到了最靠边的位置。 她站在门口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涩意,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林砚深只是抬眼匆匆瞥了她一下,随口说了句,来了就坐下吃饭,便又转头又给程庭芜夹了一筷子菜。 饭厅里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程庭芜,程清沅忙着问她爱吃什么,程知遥和程书衍也时不时搭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程庭芜身上,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林婉筝过分苍白的面色。 她默默坐下,看着满桌饭菜,却半点胃口也没有。 桌上摆着的大多是她平日里不爱吃的菜,很明显,这一桌子菜,都是照着程庭芜的口味专门准备的。 从前程庭芜不在,没有对比,她尚且还没觉得。 那时程家的饭桌上,虽不说是处处以她为先,却也会顾及她的喜好,偶尔还会有几道她爱吃的菜。 可如今程庭芜回来,所有的偏爱与关注都像被磁铁吸引般,尽数聚到了对方身上。 满桌的热闹,都与她无关了。 程庭芜就像一颗摆在明处的、闪闪发光的宝石,一言一行都能牵动所有人的目光;而她自己,却像落在角落的一粒沙子,连呼吸都显得多余,完全没人在乎。 林婉筝下意识攥紧了筷子,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角落里伺候的丫鬟正悄悄打量着这边。 那些目光在她看来,都带着些复杂的意味。 或许丫鬟们本没有这么多心思,只是随意扫了两眼,可在林婉筝此刻敏感的心里,那些眼神却被无限放大。 第191章 玉衡筹(20) 心底的嫉妒翻涌片刻,很快就被更深的、晦暗的期待压了下去。 她倒要看看,程庭芜还能得意多久。 等今夜玉衡筹吸收了足够的能量,恢复了状态,她定要让程庭芜尝遍苦楚,死得很难看! 饭吃到一半,程清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过程庭芜的手,又指了指对面的林婉筝,温声介绍道。 “安安,娘倒忘了跟你说,这是婉筝,你伯父家的女儿,按辈分你该喊她一声堂姐。”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怜惜。 “婉筝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小时候爹娘就没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爹见她无依无靠,实在可怜,就把她接回府里养着了。” “我看着她,总想起失踪的你,便也疼惜她几分,不忍让她再在外头漂泊。” 说到最后,程清沅还感慨道。 “想来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当年咱们帮了婉筝,老天爷也让你在外头遇到了好心人照拂,也算是一报还一报,都是好缘分。” 程庭芜顺着程清沅的话,朝着林婉筝温和地笑了笑,轻声喊了一句:“堂姐。” 说完后,她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依旧直直地望着林婉筝。 林婉筝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脸上挤出一抹镇定的笑容,连忙应了声:“安安妹妹。” 若不是程庭芜提前恢复了记忆,她此刻恐怕真的会被眼前的假象蒙骗。 怎么也想象不到,当年将自己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这个被爹娘视作可怜孤女的堂姐。 “堂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色看着这么难看,一点血色都没有。” 林婉筝抿了抿唇,答道:“没、没什么事,妹妹别担心,我打小身子就弱,偶尔会这样,休养两日就好了。” 一旁的程清沅听了,也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安安,婉筝这身子骨确实不让人省心,隔三岔五就会犯这么一回。” “之前也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气血亏损,可咱们府里也没亏着她,好吃好喝地养着,要什么补品也都给她备着,怎么这气血就总补不上来呢?” 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程庭芜没接话,鼻尖却微微动了动,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像是从林婉筝身上飘来的。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林婉筝的手臂扫去,见她袖口拉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截胳膊,显然是刻意遮掩着什么。 林婉筝被她这无声的打量看得心头发紧,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程庭芜身上的气场这么强?明明她才是刚刚来到这个家的人,可自己在她面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胆怯。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又扯出一抹笑,刻意加重了语气。 “真的没什么事,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程庭芜看着她眼底的闪躲,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推测。 她曾在古籍中看到过,有些低阶器灵为求速成,会选择吞噬活人精血来增长修为。 这是旁门左道的邪术,沾染的人命越多,器灵的戾气就会越重,性子也会变得越发暴戾难控。 林婉筝身边的那个器灵,显然就是这类邪器。 想来林婉筝每次要与器灵达成合作、求它办事时,都得先供奉上自己的精血,供器灵采补吸食。 也难怪林婉筝总说气血亏损,即便日日进补也不见好转,她的精血都成了器灵的养料,身子怎么可能养好? 这么多年过去,靠着林婉筝的精血,再加上先前可能暗中残害过的人命,那器灵的实力想必已经增长了不少,恐怕离真正化形也不远了。 看来今夜林婉筝急着唤醒器灵,就是想对自己下手。 只是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非但不怕这邪性的器灵,还上赶着去找。 用过晚膳后,林婉筝果然没多留,刚放下筷子就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地说自己身子发虚,想先回房休息。 程清沅见状连忙让她回去歇着,还特意吩咐丫鬟给她炖些补汤送去。 林婉筝匆匆离开饭厅,先回房取出玉衡筹,又揣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这才鬼鬼祟祟地朝着柴房走去。 推开柴房的木门,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柴房角落里有三个小女孩,她们的手脚都被粗麻绳紧紧绑着,嘴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三个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污渍,头发也乱糟糟地粘在脸上,一看就是从贫民窟里买来的穷苦孩子。 她们在看到林婉筝的第一眼时,眼中还闪过一丝惊喜,或许是以为等来了救星,又或许是觉得眼前的小姐模样和善,能放她们离开。 几个孩子拼命扭动着身子,朝着林婉筝的方向挣扎。 可当林婉筝缓缓从袖中掏出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时,孩子们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 她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本呜呜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婉筝一步步朝她们走近,脸上还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 林婉筝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划向最左边那个小女孩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紧接着,林婉筝取出玉衡筹,诡异的一幕随之发生。 那枚玉衡筹竟缓缓漂浮起来,而小女孩脖颈处流出的鲜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轨迹,朝着半空中的玉衡筹飞去。 随着血液不断被吸收,玉衡筹上的红光越来越旺盛,隐隐还能听到筹内传来细微的、满足的嗡鸣声。 旁边剩下的两个小女孩,早已被这血腥又诡异的场面吓傻了,拼命扭动着被捆住的身体,想要往柴房门口的方向挪去。 可刚挪出去没两步,就被林婉筝察觉了,她眼神一冷,朝着那孩子的后背狠狠踹了一脚。 “还想跑?” “到了这里,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第192章 玉衡筹(21) 林婉筝说着,再次举起匕首,朝着第二个孩子走去。 可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声巨响,柴房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中,程庭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如冰,厉声呵斥。 “林婉筝!你在干什么!” 程庭芜的视线扫过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小女孩,懊恼自己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这个无辜的孩子。 随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大步冲进柴房,将剩下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护在身后。 林婉筝见状,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功夫,今天就在这里,彻底解决了你!” 她说完,立刻转向漂浮在空中的玉衡筹,语气恭敬又急切:“前辈,还请您出手,帮我除掉这个碍事的家伙!” “吵死了。”玉衡筹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我最讨厌有人打断我做事,既然她找死,那我就成全她!” 话音刚落,玉衡筹上的红光骤然暴涨。 一道暗红色的煞气从筹身中喷涌而出,化作数道尖锐的气刃,朝着程庭芜直刺而来。 气刃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婉筝站在一旁,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在她看来,程庭芜绝不是玉衡筹的对手,这一击便足以让她丧命。 可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面对袭来的气刃,程庭芜脚步轻挪,身形灵活得如同飞燕,轻松躲过所有攻击,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紧接着,她手中掐诀,一道耀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直逼玉衡筹。 白光所到之处,暗红色的煞气瞬间被驱散,玉衡筹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在空中剧烈晃动起来,周身的红光也黯淡了几分。 “怎、怎么可能?!” 林婉筝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程庭芜不仅能躲开玉衡的攻击,还能反过来压制玉衡,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柴房里的打斗声惊动了前院,下人们循着动静纷纷赶过来,刚扒着柴房门口往里看,就被里面血腥的场面吓了一大跳。 下人们不敢多留,连忙慌不择路地往饭厅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爷!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不过片刻,柴房外就聚集起了一群人,林砚深、程清沅还有程知遥和程书衍匆匆赶来。 林婉筝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自己残害孩童、勾结邪器的事彻底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玉衡筹急声喊道。 “前辈!快!别管那么多了,先杀了程庭芜!” 其实不用林婉筝催促,玉衡筹在被程庭芜反击压制后,心中怒火更甚。 周身的红光骤然暴涨,暗红色的煞气如同翻涌的潮水般向外扩散,柴房里的木柴、杂物被煞气卷得四处飞溅。 一道比之前更粗壮的气刃凝聚而成,直朝着程庭芜的胸口劈去。 柴房外的程家人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程清沅更是急得浑身发抖,她的安安才刚找回来,怎么能再出事? 她虽然看不懂先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清楚地看出,林婉筝和那东西是要置程庭芜于死地。 母爱瞬间压过了所有恐惧,程清沅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上去,想要扑到程庭芜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女儿。 “安安!小心!”她的声音里满是慌乱。 程庭芜眼角的余光瞥见冲过来的母亲,迅速分出一丝柔和的灵力,轻轻将程清沅往柴房外推去,刚好让她落在程知遥和程书衍身边。 随后,她转过身,眼神坚定地看向玉衡筹,对着门外的家人朗声说道。 “阿娘,你们别担心!对付这种邪祟小喽啰,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 程庭芜刚说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上前,手中白光骤然炽盛,如同破晓晨光般刺破柴房的昏暗。 玉衡筹见状,越发暴戾,暗红色煞气疯狂翻涌,凝聚成数十道细长的尖刺,密密麻麻朝着程庭芜射去。 这些尖刺裹着浓烈的血腥气,若是被刺中,恐怕会被煞气侵入经脉,当场重伤,可程庭芜却应对得游刃有余。 她脚步轻旋,轻松避开所有尖刺,尖刺落在地上,瞬间戳出一个个黑洞。 玉衡筹见状猛地俯冲下来,旋转着化作一道红色旋风,试图将程庭芜卷入其中,用煞气将她吞噬。 程庭芜却不闪不避,待旋风逼近时,口中默念几句口诀。 随后煞气如同冰雪消融,红色旋风瞬间溃散,玉衡筹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周身红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柴房外的程家人看得目瞪口呆,先前的担忧早已被震撼取代。 程清沅捂着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她从没想过,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竟有如此厉害的本事。 而林婉筝更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不断往后挪。 她怎么也想不到,从前她奉若神明的玉衡筹,在程庭芜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程庭芜眼神冷冽,抬手朝地上的玉衡筹虚空一握,一道透明光团瞬间将玉衡筹包裹。 光团中,玉衡筹不断挣扎震动,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 “原来是个小算盘。”程庭芜看着光团里的玉衡筹,轻声道。 对于这种靠吸食活人精血壮大自身的邪器,程庭芜从没想过给它化解执念的机会,打算强力销毁,免得它再害人性命。 不过,在销毁之前,她还是分出一缕心神,探入光团,想要查清这玉衡筹的过往根源。 几息之后,程庭芜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玉衡筹的原主人,本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一辈子都在拨弄自己的算盘。 小到每日的柴米油盐开销,大到与人往来的利益纠葛,他事事都要算计到极致,只为让自己占到最大便宜。 为了攀附权贵,他不惜设计陷害竞争对手;为了榨取更多利益,他狠心压榨手下的雇工;甚至到了晚年,为了给自己延年益寿,他听信邪术,残害了多条无辜性命,用别人的鲜血换取自己的苟活。 直到临死前,他躺在病床上,还在算计着家产该如何分配,怎样才能让后代继续保住他敛收来的不义之财。 正是这一辈子的极致算计与贪婪,让他的执念附着在常用的玉衡筹上,久而久之,便化成了这邪性的器灵。 第193章 玉衡筹(22) 感受到程庭芜周身越来越重的杀意,光团里的玉衡筹终于慌了,筹身剧烈震动,声音变得谄媚又急切。 “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抛弃林婉筝,从此投靠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话一出,跌坐在地上的林婉筝彻底崩溃了,为什么到了最后,连玉衡筹都要抛弃她。 程庭芜眼神里满是不屑:“我这里又不是收废品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要?” “你在林婉筝眼里是宝贝,可在我看来,你就是个沾满血腥的邪器,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见投诚无望,玉衡筹的语气瞬间变得狠戾,开始疯狂威胁。 “你别给脸不要脸!就算你能暂时困住我又怎样?” “我要是自爆,你或许能活下来,但在场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没一个能活!你敢赌吗?” 柴房外的下人们本就吓得不轻,听到玉衡筹说的话后,更是脸色惨白,纷纷往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清沅也紧张地攥紧了林砚深的胳膊,眼底满是担忧。 “少在这里吓唬人。”程庭芜却依旧镇定,“我既然敢直接跟你对上,就有护住所有人的信心。” “你以为这点威胁,就能让我妥协?” 玉衡筹见威胁也不管用,彻底陷入疯狂,筹身红光骤然暴涨,显然是真的要自爆。 可它刚凝聚起煞气,程庭芜就快了它一步。 她猛地收紧光团,将力量尽数灌入其中,只听一声脆响,光团中的玉衡筹瞬间被白光撕碎,化作漫天细小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林婉筝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徒劳地去接那些转瞬即逝的碎屑。 她的指尖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只有细小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如同她最后一点希望正在快速流逝。 “不……不要……”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眶通红,神情满是惶恐与绝望。 玉衡筹是她最大的底牌,是她唯一依靠。 往后没有了玉衡筹的帮助,她该怎么保住现在拥有的一切?又该怎么面对程庭芜的报复? 这些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林婉筝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另一边,见玉衡筹被彻底销毁,最大的危机解除,程清沅立刻带着程家人凑上前。 一把拉住程庭芜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后怕:“安安,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快让娘看看!” 林婉筝看着眼前这幅阖家团圆的画面,心底的恐慌越发强烈。 她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程庭芜身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轻挪,想要偷偷从旁边溜走。 她刚一动作,程庭芜就察觉到了。 她反手从怀中摸出一张黄色符纸,指尖灵力一动,符纸便精准地贴在了林婉筝后背。 “定!” 随着一声轻喝,林婉筝瞬间被定在原地。 程庭芜缓步走到她面前,眼神冰冷:“都到这份上了,还想跑?你不觉得,该先把当年的事情,跟我们说清楚吗?” “我……我没做什么!”林婉筝依旧嘴硬,试图狡辩。 见程庭芜不为所动,她又转向程清沅,声音带着哭腔,开始卖惨。 “婶婶,我知道错了,我这些年在程家,一直乖巧听话,用心侍奉您,求您看在我孤苦无依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说完,她又可怜兮兮地看向林砚深,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怜悯,可林砚深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眼神闪躲。 程清沅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气得脸色发白,厉声说道。 “放你生路?你勾结邪器想要杀我的安安,现在倒来求我放过你?你觉得可能吗!” 她转头看向程庭芜,语气急切:“安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婉筝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程庭芜抬眼看向被定在原地的林婉筝,开口道:“说起这些事,倒真得好好理一理,你说,我该先从哪件事开始讲起呢?” “是先讲,当年就是你暗中设计,找了人把我从府里拐走,让我流落在外?” “还是先讲,你根本不是什么亲戚的遗孤,而是我爹在外的私生女,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呢?”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柴房内外。 程清沅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婉筝;林砚深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程知遥和程书衍也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震惊。 连周围的下人都忘了呼吸,全场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被定在原地的林婉筝更是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就算你没失忆,也不该……” 程庭芜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世上哪有永远藏得住的秘密?你当年埋下的祸根,如今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程清沅的目光瞬间从林婉筝身上移开,落在了林砚深身上。 “砚深,安安说的……是真的吗?婉筝她……真的是你在外面的孩子?” 林砚深不敢与她对视,也不敢正面回答,只是踉跄着后退两步,嘴里反复喃喃自语:“错了……都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当年是被人算计了……可我……可我确实做错了……” 见林砚深连辩驳都不敢,程书衍瞬间红了眼。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林砚深的衣领,挥起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怒吼道。 “混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对不起阿娘的事!你知不知道阿娘这些年为了操持这个家有多么的辛苦?” 林砚深被打得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却没有反抗,只是捂着脸,一言不发。 柴房里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程清沅看着眼前的混乱,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幸好被身旁的程知遥及时扶住。 就在这时,被定在原地的林婉筝突然发出一阵冷笑,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她看着程庭芜,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那又如何?我想要的,不过是和你一样的生活,这也有错吗?” 第194章 玉衡筹(23) 看到林婉筝情绪激动、只顾着嘶吼抱怨的样子,程庭芜知道,让她来讲述当年的事,只会添油加醋、避重就轻。 她索性不再理会林婉筝的叫嚷,转头看向脸色复杂的程家人,将隐藏多年的真相一一揭开。 林砚深与林婉筝母亲柳迟迟的相遇,源于一次与棋友的邀约。 那日午后,林砚深与棋友在城外茶寮对弈结束,临近黄昏时,棋友提议前往附近的挽月阁听曲看舞消遣。 林砚深本无意前往,一来他素来不热衷此类声色场所,二来也顾虑程清沅持家严谨,不愿让妻子担心。 但棋友见状,用激将法调侃他怕妻子、家教过严,连消遣片刻都不敢,林砚深被这番话激起好胜心,最终还是答应与棋友一同前往。 进入挽月阁后,阁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与喧闹声交织。 不多时,柳迟迟身着水袖舞衣,伴着琴声步入厅堂,舞姿轻盈灵动,引得满座喝彩。 林砚深本是抱着应付的心态,却也被柳迟迟的舞姿吸引,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她身上,而柳迟迟也同时留意到林砚深,动了攀附之心。 柳迟迟借敬酒之机,将提前备好的迷药弹入杯中,林砚深在棋友的起哄下难以推辞,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水入肚不久,林砚深便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深在一间陌生的厢房内醒来,想起昨夜的荒唐,他匆忙整理好衣物后从后门踉跄逃离,只盼这场意外能就此翻篇。 柳迟迟摸透了林砚深性子软、容易心软的弱点,怀上了林砚深的孩子后,将此事告知,企图以此要挟林砚深。 让他想办法夺取程家的掌控权,好让自己鸠占鹊巢,取代程清沅的位置。 只可惜,程家的根基在于家族经营的酒坊,而酒坊的核心秘方一直被程清沅牢牢掌控在手中。 林砚深本身就没有争夺家族权力的心思,自然不可能为了柳迟迟,去和程清沅撕破脸皮。 还有一点就是,林砚深虽然在这件事上犯了错,但他始终记挂着与程清沅的情分,更舍不得程家这个完整的家庭。 所以无论柳迟迟如何哭闹、如何逼迫,林砚深都没有松口同意将她们母女接入程府。 后来,柳迟迟独自将林婉筝抚养长大后,自己却患上了一场重病,在病床上缠绵了没多久,身体就支撑不住了。 临死之前,柳迟迟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玉衡筹交给了林婉筝,此物是她早年间在机缘巧合得到的。 初见时,玉衡筹便泛着微弱的光泽,柳迟迟虽不知其具体用途,却总觉得它绝非俗物,便一直妥善藏着。 柳迟迟死后,她对林砚深的怨恨、对改变命运的执念,都尽数附着到玉衡筹上。 原本仅具雏形的器灵,在这股执念的滋养下彻底开智,竟能开口说话,它对悲痛中的林婉筝说。 “你若愿助我修行,我便能帮你过上想要的好日子。” 林婉筝曾经见过程庭芜被程家父母宠爱呵护的模样,也见识过程家锦衣玉食的生活,这让她越发不甘心自己所处的境地。 器灵的承诺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瞬间看到了希望。 于是林婉筝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答应了玉衡筹,她愿意用自己的精血供养器灵,助它增长力量,只求器灵能兑现承诺,为自己谋得更好的出路。 于是,在程庭芜八岁那年,林婉筝在玉衡筹的安排下,趁着花灯节程府人多眼杂,联系了自己的舅舅。 她知道舅舅游手好闲、贪财好利,便用重金许诺,让舅舅帮忙将程庭芜从府里骗出来,再悄悄拐带离开。 林婉筝本以为这计划万无一失,程庭芜会在她的安排下,从此过上任人欺凌的悲惨一生,再也无法威胁到自己。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天降异象,出现了一场天火,她舅舅死在那场天火里,连带着程庭芜也不知所踪。 随后林婉筝找到了林砚深。 当时的程庭芜刚刚失踪没多久,林砚深心看着眼前同样是自己骨肉、却过得如此凄惨的林婉筝,动了恻隐之心。 再加上柳迟迟已经死了,大人的事,他不想迁怒到孩子身上,便想将林婉筝先接入府内安置。 为了堵住外人的口舌,林砚深编造了一个谎话。 他对外宣称林婉筝是自己远房堂兄的女儿,堂兄一家在赶路途中遭遇了劫匪,只有林婉筝侥幸逃了出来,如今无家可归。 程清沅本就心地善良,看到林婉筝年纪尚小、身世又如此可怜,便没有过多怀疑,答应让林婉筝留在程府。 在之后的这些年里,林婉筝在程家活得格外小心谨慎,每天都察言观色,费尽心思地讨好程府里的每一个人。 林婉筝做这一切,为的就是让程府所有人都能接受她、喜欢她,彻底融入这个家。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始终游离在众人的心门之外。 程清沅待她温和,却少了几分对亲女儿的亲昵;程知遥、程书衍虽没刻意排斥她,却也从未真正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 就连她的亲生父亲林砚深,也总在有意无意地逃避她,极少单独与她相处,仿佛只要不提起,就能忽略她的存在。 但林婉筝并没有气馁,她暗自安慰自己,不管怎样,她都已是程府内唯一的小姐,能安稳地住在府里,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只要再等些时日,大家总会彻底接纳她。 直到程庭芜回到程府,林婉筝所有的美梦都被彻底打碎,所以她才会急于利用玉衡筹害人,想要将程庭芜彻底除掉。 这些全都是程庭芜从已被销毁的玉衡筹残魂记忆中提取出来的,如今这些记忆成了最直接的证据。 至此,林婉筝再没什么好狡辩的,她瘫坐在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也是爹爹的孩子啊!凭什么你一出生就能被捧在手心,有爹娘疼、有哥哥护,穿好的、吃好的?” “凭什么我就要在外面受苦,好不容易进了程府,还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我为自己打算,这有什么不可以?” 她说着,情绪越发激动,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你们都觉得我坏,可你们谁又想过我有多难?如果我不这么做,我早就被人欺负死了!我没错!我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第195章 玉衡筹(完) 程庭芜看着她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连最根本的事情都没看清。” “你看看我们现在住着的这栋宅子,外面挂的是程府的牌匾,不是林府,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 “这个家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林砚深,而是我娘程清沅。” “家里的酒坊是阿娘一手打理,核心秘方是阿娘的嫁妆传承,就连府里的田产、商铺,也都是阿娘凭着本事挣来的。” “我之所以能过上你口中的好日子,是因为我是程清沅的女儿,并非因为我是林砚深的孩子。” “林砚深当年拼命阻止柳迟迟进门,也正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若这件事败露,惹得阿娘动怒,别说柳迟迟没资格进府,他自己都可能被阿娘从程府赶出去。” “或许在柳迟迟看来,男人是家里的天,只要林砚深想,就能把程家的家产攥在手里。” “可她错了,你也跟着错了。” 程庭芜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林婉筝。 “更何况,你不仅认不清这一点,还害我从小流离失所,让我的阿娘日夜以泪洗面,让我的哥哥们多年来四处寻我不得。” “你做错的事情太多太多,现在却想靠卖惨来磨灭这一切,未免太天真了。” “落子无悔,你当初选择用算计、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抢不属于你的东西,就该预料到有失败的一天。” “之前在程府,享受了这么多年本不该属于你的人生,现在事情败露了,又喊委屈,你究竟要搞些什么名堂?” 真相彻底揭开,程庭芜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林砚深,只剩下失望。 她连爹都不愿再喊,直接直呼其名。 “林砚深,这个家变成今天这样,你难辞其咎,若不是你当年的糊涂,若不是你后来的包庇,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 林砚深听到这声生疏的称呼,神情满是受伤,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是罪人,是他毁了程清沅的信任,是他让程庭芜受了多年的苦,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林婉筝见程庭芜连林砚深都不饶过,知道自己彻底没了退路,仰着头冷笑道。 “好啊,那你就杀了我吧!你现在不是很厉害吗?能毁了玉衡筹,能拆穿我的一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我干净!” “你想的美。”程庭芜眼神冰冷。 “我可不会随随便便杀人,你犯下的错,该由官府来评判,今日在场的人都是证人,亲眼看到你勾结邪器、杀害无辜孩童。” “更何况,在此之前,雍安城有不少人口失踪的案子,其中怕是有不少同你脱不了干系。” 她说着,朝门外示意了一下,两名家丁立刻推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林婉筝的心腹翠荷。 翠荷早就被刚才的场面吓得魂不附体,见即将殃及到自己,连忙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我愿意作证!我愿意把她做的事都告诉官府!只求小姐饶我一命,对我从轻发落!”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竟敢背叛我!”林婉筝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翠荷破口大骂。 翠荷被她骂得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反驳道。 “我跟着你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经常被打骂不说,还要帮着做亏心事,这样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你做的那些恶事,我全都要跟官府说清楚!” 林婉筝一直以为,靠着玉衡筹的助力,自己已经牢牢攥住了想要的一切。 可事实上,她所拥有的全是虚假的幻象。 她以为的家人并非真心接纳她,以为的朋友也并非出于真心与她相交,就连常年跟在身边、看似忠诚的贴身丫鬟,内心也藏着不满,从未真正对她忠心。 这些年她费尽心机维系的关系,不过是一场建立在谎言与利益之上的空壳,如今一触即破。 程庭芜懒得再看这主仆反目成仇的戏码,朝家丁吩咐道:“把她绑起来,扭送官府,翠荷也一并带去,配合官府调查。” 家丁们立刻上前,拿出绳索将林婉筝捆住。 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自由、面临严惩,林婉筝的情绪彻底失控。 她一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绳索的束缚,一边朝着程庭芜、翠荷,甚至在场的程家人不断咒骂。 但程庭芜只是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就那样默默看着她像疯狗一样嘶吼。 “别耽误时间,尽快送官府。” 林婉筝被家丁强行堵住嘴,拖拽着往外走,翠荷低着头,沉默的跟在后头。 待家丁押着两人走远,林砚深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我知道,我犯下的错,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安安受的苦、清沅受的委屈、这个家被搅得鸡犬不宁,都是我的责任。” “我想好了,往后我就去城外的寺庙出家为僧,常伴青灯古佛,用余生为全家祈福,也为我自己赎罪。” 程庭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清楚,所谓的出家赎罪,不过是他逃避现实的借口。 可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并且在这件事里,他虽有糊涂和包庇之过,却也没有刻意伤害家人的举动,一切都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程清沅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别过头,显然还没从丈夫的背叛与欺骗中走出来,程知遥和程书衍也沉默着,神色复杂。 全家人都没有开口挽留。 林砚深看着众人沉默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熄灭,他落寞地低下头,随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程府。 而林婉筝勾结邪器、残害无辜、拐带孩童的罪行,经程府众人作证与翠荷的指认,很快传遍了雍安城。 百姓们听闻她用活人精血滋养邪器,与多起人口失踪案有关,无不愤慨,纷纷要求官府严惩。 考虑到案情恶劣、影响极坏,官府决定特案特办,没用多久便审定了罪名。 最终,林婉筝在城郊的刑场被处死,她费尽心机争抢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只留下一段被人唾弃的骂名。 第196章 血珀骰(1) 事情解决、尘埃落定后,程府很快便恢复了从前的热闹。 程清沅本就不是会被困境困住的人,这些年她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见过的风浪、遇到的麻烦不计其数。 若她轻易就能被击垮,程家的酒坊不会越做越大,程府也不会有今日的体面与地位。 更何况她是程家的一家之主,此刻更需要稳住心神,将因风波陷入低落的家人安抚好,让这个家尽快回归正轨。 府里的下人也迅速调整了状态,从前如何打理府中事务,如今依旧井然有序,仿佛之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对程清沅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补偿失而复得的女儿。 她恨不得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每日亲自给程庭芜准备爱吃的点心,陪她逛遍雍安城的街巷。 程庭芜也坦诚地跟家人说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以及这段时间闯荡江湖的经历。 听她讲起如何在逆境中求生,如何靠着自己的本事对付器灵,家人们既心疼又骄傲,连连感慨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强、更出色,满心都是以她为荣的欣慰。 程庭芜在府中的这段日子里,夏寻雁成了程府的常客。 她起初是为了探望程庭芜,后来来得多了,便也与程书衍渐渐相熟。 夏寻雁原本十分抵触家中为她定下的这桩婚事,毕竟她不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更不想被婚姻束缚住自由。 可在与程书衍相处的过程中,她发现程书衍性子温和,说话风趣,与自己聊起江湖趣闻、各地风物时总能格外投机,两人之间渐渐生出了好感。 后来夏寻雁又得知,程家的家业主要由大哥程知遥坐镇府中把控,而程书衍的职责是在外带领商队、洽谈生意,常年需要往返于不同城镇,能时常云游四海。 这个发现让她越发确定,程书衍正是最适合自己的人,既能相伴,又不耽误她对自由的向往。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一次闲聊时,夏寻雁无意间提起自己素来喜欢探寻各地志怪传说,还想着将来能把这些奇闻整理成册、撰写成书。 本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曾想程书衍竟格外上心。 他不仅认真听她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还主动提议,日后自己跑商队到各地,会帮她收集当地的志怪传闻、古老传说。 甚至会留意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手抄异闻录,帮她为写书积累素材。 这份对她小众兴趣的尊重与支持,让夏寻雁心里格外温暖,也让她对程书衍的好感又深了一层。 再加上夏家父母早已对她下了命令,未成婚之前只能待在雍安城,不能随意外出。 为了尽快摆脱束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夏寻雁与程书衍商议后,很快便将婚期定了下来。 程府上下也为此忙碌起来,府中又添了几分喜庆的氛围。 采买的下人穿梭于各条街巷,将绸缎、糕点、喜烛等物源源不断地运回府中,府内的丫鬟们则忙着打扫庭院、布置房间。 不过,在这热闹之中,程庭芜却有些担忧。 此时距离她和贺云骁、高文州离开翼阳城,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 起初,她与师兄师姐还经常通过书信往来,彼此汇报近况。 师姐在信中说,师兄身上的伤势一日比一日好转,照那样的恢复速度,想来不久就能动身前来雍安城;程庭芜也在信里告知他们,自己已经找到了身世,找到了爱自己的家人。 双方都为彼此的好消息感到由衷的高兴,字里行间满是期待相见的憧憬。 可最近一段时间,信件来往的效率却慢了不少,甚至在前几日,彻底断了联系。 程庭芜原本还想着,等二哥程书衍的婚期定下来,就立刻写信邀请师兄师姐来参加婚礼,也好早日与他们见面。 思前想后,程庭芜找到了贺云骁和高文州,将自己的担忧与想法和盘托出。 三人商议过后,最终决定让高文州重返翼阳城一探究竟。 如今天气已经彻底回暖,道路通畅,乘府中最好的坐骑,想来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师兄和师姐耽搁了动身的进度。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高文州便已整装待发。 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袱,里头装着路上换洗的衣物、充饥的干粮和水囊,还有一封程庭芜连夜写好的信。 信里满是她对师兄师姐的牵挂,也细细说明了近况,盼着他们能赶来共聚。 “五日后就是二哥和寻雁的大婚,要是能把师兄师姐带回来,咱们就能热热闹闹聚在一块了。”程庭芜语气里满是期待。 “放心,包在我身上!”高文州朗声笑道,语气爽快。 贺云骁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此行辛苦,交给你了。” 程庭芜也叮嘱道:“路上一定小心,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高文州应声后,翻身上马。 拉紧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低嘶,蹄声哒哒地朝着城外奔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雾渐散的街道尽头。 接下来的几日,程府上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红绸从府门一路缠绕到内院,廊下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带。 后厨的师傅们提前两日便开始准备婚宴,蒸炸煮炖的香气飘满了整条街巷。 丫鬟仆役们或是忙着整理新人的喜服、嫁妆,或是穿梭于府中确认宾客名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却欢喜的神色。 五日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眨眼便到了大婚当日。 程书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红花,在程知遥的陪同下整理仪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夏寻雁则在程庭芜和一众女眷的簇拥下,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眼,凤冠霞帔衬得她面容越发娇艳,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吉时一到,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唢呐声、锣鼓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待夏寻雁的花轿被抬回程府,程书衍上前掀起轿帘,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府门时,府内顿时响起阵阵喝彩。 拜堂仪式上,程清沅坐在主位,看着一对新人跪拜,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满是欣慰。 程庭芜站在一旁,看着二哥与夏寻雁相视而笑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开心,只是心里仍悄悄盼着,高文州能带着师兄师姐赶回来,让这场热闹更圆满些。 第197章 血珀骰(2) 大婚仪式结束后,夏寻雁被喜娘和丫鬟们送回了新房,开始按习俗等待新郎. 程书衍则换上一身轻便些的喜服,在程知遥的陪同下,逐桌给前来道贺的宾客敬酒,席间满是欢声笑语。 程庭芜作为程家的小姐,也在一旁帮衬着,时而帮二哥挡掉两杯酒,时而与相熟的宾客寒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府门口的方向瞟。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程庭芜和身旁的贺云骁似有感应般,同时停下动作,对视一眼后,两人都面露喜色,脚步轻快地朝着府外跑去。 刚站定在府门口,便看到尘土飞扬中,高文州骑着马领头,梅遇青和梅映雪并肩跟在身后,三人快马加鞭朝程府疾驰而来。 离府门还有几步远时,高文州就朝着程庭芜和贺云骁兴奋地大喊。 “我们回来了!” 随后,他率先勒紧缰绳,骏马发出一声轻嘶后稳稳停住,梅遇青和梅映雪也随即停在一旁。 三人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程府下人,让其带去安置,便快步朝着程庭芜走来。 程庭芜激动地往前凑了两步,一把抱住梅映雪,声音里满是雀跃:“师姐!我这几天一直盼着你们,可想死你了!” 梅映雪也紧紧回搂住她,兴奋道:“我也很想你,知道你找到家人,我心里别提多为你高兴了。” 松开梅映雪后,程庭芜又转向梅遇青,眼神里满是关切,上上下下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 “师兄,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梅遇青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轻松:“早痊愈了,你看我现在这样,哪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一旁的贺云骁适时开口提醒:“赶路辛苦,叙旧的话还是稍后再说,先先进府吧,别站在门口吹风。”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招呼:“对对对,今日是我二哥和寻雁大喜的日子,府里正热闹着呢!我让后厨在后院单独摆了一桌,咱们几个好好聚聚。” 说着,程庭芜便引着梅遇青、梅映雪和高文州往府内走,和阿娘和哥哥们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径直往后院去了。 刚到后院,程庭芜就笑着招呼众人:“快坐,一路赶过来肯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几人刚要落座,就见一道红色身影快步跑来。 原来是婚房里的夏寻雁,听丫鬟说梅家兄妹到了,竟直接掀了盖头往外跑,把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一边追,一边喊不合规矩。 好在后院没有外人,程家本也不讲究那些死板规矩,倒也无大碍。 程庭芜见了,立刻笑着招手:“寻雁快来!” 等夏寻雁跑近,又故意打趣,“哎呀,你现在可是我二哥的娘子,我该喊你嫂嫂才对了。” 夏寻雁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推了程庭芜一下,带着点羞恼道:“就你嘴贫!” 两人闹了两句,夏寻雁也顺势在程庭芜身边坐下,笑着跟梅遇青等人打招呼。 梅映雪看着她一身凤冠霞帔的模样,开口夸赞:“寻雁平日就生得好看,今日梳妆打扮后,更是明艳动人。” 夏寻雁被夸得脸颊微红,有些羞涩地低头笑了笑,随即又轻轻皱了皱眉,带着点吐槽的语气说。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麻烦了,头上这些珠翠叮叮当当的,压得我脖子都酸了,坐也不敢随意坐。”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忍不住轻笑起来。 笑声稍歇,程庭芜看向梅遇青:“师兄,之前为何会断了联系,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有陆檀渊,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断联是因为,前些日子翼阳城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城外山体滑坡把路堵了,里外都没法通行,直到路被疏通,我们才能动身。” 梅遇青顿了顿,又补充道。 “陆兄已经离开一段日子了,是悄悄走的,有天早上我们醒来,就没再见到他,也没留下正式告别的话。” 程庭芜听完,嘟囔了一句:“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很快摆摆手,拿起面前的酒杯:“不说这些啦,咱们好不容易重聚,就得敞开吃喝才对!” 说着便举起酒杯,朝着众人示意。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谈笑声与远处前厅传来的喜庆鼓乐交织在一起,满是热闹欢腾。 正说着话,夏寻雁的贴身丫鬟匆匆跑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提醒:“少夫人,吉时快到了,得回新房候着,可不能出岔子。” 夏寻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无奈地吐了吐舌头,对着众人摆摆手:“那我先回去啦,你们接着聊。” 说着便提着喜服的裙摆,跟着丫鬟快步离开。 剩下的人继续围坐桌前举杯畅饮,觥筹交错间,夜色渐渐深了,前厅的宾客也陆续告辞离开。 白天喧闹的程府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的灯笼还亮着暖光。 下人过来收拾碗筷时,几人才起身,各自被引回安排好的房间休息。 万籁俱寂的深夜,一缕淡蓝色的荧光忽然从院墙外飘进来,像轻纱般在空中游走,带着明确的方向,先后钻进程庭芜、贺云骁、梅家兄妹和高文州的房间。 荧光在各自的桌案上凝住,渐渐化作一张薄薄的字条。 第二日一早,程庭芜醒来看到桌案上的字条,上面写着,“欲得坤玉,速来梁峪城”。 她抓着字条匆忙跑出房门,没跑两步就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正是同样出门的贺云骁。 程庭芜顾不上揉撞疼的额头,举着字条急声道:“有人送了坤玉的消息来!” 贺云骁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手中的字条,语气凝重:“我也收到了。” 话音刚落,梅遇青、梅映雪和高文州也陆续从房间里出来,手里都捏着一张相同的字条。 显然,每个人都收到了这份来自梁峪城的邀约。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眼神里便传递出了同一个信息。 坤玉的线索就在眼前,之前的风波已平,眼下,是时候再次收拾行装,朝着新的目的地出发了。 第198章 血珀骰(3) 程庭芜找到家人,把要去梁峪城继续追寻坤玉线索的事说了。 程清沅早已知道女儿身上肩负着不一般的责任,没有过多阻拦,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逞强,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程知遥和程书衍也叮嘱她路上多加小心,有事及时传信。 隔日,程清沅就让下人备好装满衣物、伤药的行囊,又给了足够的盘缠,亲自送到府外。 程庭芜抱着阿娘道别,转身与其他人汇合,五个人并肩站在府门前,像当初刚出云栖谷时一样,朝着梁峪城的方向出发。 只是这次与之前不同,他们已经得到了相对明确的线索,不再是盲目探寻。 虽然还不知道递字条的人是谁,但对方能精准找到他们、还知晓坤玉的存在,显然不简单。 程庭芜走在队伍中间,捏着那张字条,心里有强烈的感应,这一次,坤玉或许是真的要现身了。 余下所有的疑问,都得等他们到了梁峪城,亲自去会一会那位神秘人才能解开。 梁州位于西南边陲,多高山深谷,地形崎岖复杂。 畜牧业较为发达,马匹、牛羊等牲畜膘肥体壮,同时也有丰富的草药资源,当地人也很擅长利用草药治病疗伤。 首府梁峪城,地处险要关隘,城墙依山而建,是西南地区的重要防御据点。 程庭芜一行人到梁峪城时,日头正挂在山腰。 城外的坡地上,几群牛羊散着啃草,牧民甩着鞭子坐在石头上,见他们骑马过来,抬眼望了望又低下头去。 路边偶尔有背着竹篓的人走过,篓里草药的清苦气混着山间的风飘过来。 再往前,城墙就顺着山势立在眼前。 青黑的砖缝里还嵌着些碎石,城门不算宽,守卫在门边翻着名册,进出的人大多背着包袱,或是推着装满货物的板车。 进了城,街上的铺子多是卖皮毛和草药的,挂着的羊皮在风里晃,药铺门口摆着的药草捆得整整齐齐。 有人蹲在摊前挑挑拣拣,说话带着些当地的口音,听着不怎么明晰。 没走两步,一行人却齐刷刷停了脚。 高文州的鼻子先动了动,吸了吸空气,转头问众人:“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其他人也跟着嗅了嗅,喉结下意识动了动,是浓郁的肉香混着草药的清冽,勾得人胃里发空。 对面铺子的伙计眼尖,见他们停在门口张望,立刻笑着迎出来招揽:“客官,是闻着香味来的吧?” “快来尝尝咱们家的江黄羊肉汤锅,炖得软烂入味,还加了本地草药,特别滋补!” 几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每到一处就尝当地特色的习惯,也不犹豫。 贺云骁先牵马往铺子旁的马厩走,程庭芜和梅映雪已经率先迈腿往里进,嘴里还笑着说。 “正好赶了一路,先喝碗热汤暖暖胃!” 说着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刚坐稳,伙计就提着茶壶过来,一边倒茶一边热情介绍。 “咱们这江黄羊肉是每日现宰的,汤是用羊骨加了当归、黄芪炖了三个时辰,既去了膻气,又补身子。” “等会儿再给您上两碟蘸料,一碟蒜泥香油,一碟腐乳韭菜花,配着羊肉吃最香!” 没等多久,一口冒着热气的黑陶大锅就端上了桌,锅盖一掀,浓郁的肉香混着草药的清香立刻漫开来。 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锅里的羊肉块炖得色泽油亮,用筷子一夹就能分开,入口更是软烂不柴,带着淡淡的药香,一点不腥。 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赶路的疲惫,羊肉蘸上蒜泥,鲜美的滋味让众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 程庭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却发现街上不时有行人慢悠悠晃过,这些人神情恍惚,双眼空洞,瞧着有些吓人。 她放下汤勺,朝伙计招了招手,指着窗外问道:“伙计,街上那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啊?” 伙计正给邻桌添汤,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那些都是赌徒,家里的钱、田产全输没了,连妻儿都走了,能不心如死灰嘛。” “赌徒?”程庭芜皱起眉,“可这数量未免也太多了吧?” “这也是最近才有的事。”伙计凑近些,解释道。 “前阵子城里开了家叫摇金坊的赌坊,听说里面的玩法新奇,一开始去的人都能赢点小钱。” “后来越来越多人好奇去试,结果没一个能全身而退的,家里的东西输光了,人就成了这副模样。” 程庭芜听着,眉头皱得更紧,放下筷子问道。 “都闹到这个地步了,官府就没派人来管管?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要出更大的麻烦。” 伙计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忌惮。 “客官您有所不知,听说那摇金坊的老板背景硬得很,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官府那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敢真去动他。” “竟还有能在这城里只手遮天的人?”程庭芜有些意外,转头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这我就说不清了。”伙计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无奈,“我就是个跑堂的小喽啰,哪知道那些大人物的事。”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也能理解哪些赌徒,咱们梁峪城靠山吃山,能正经赚钱的营生少。” “许多人日子过得朝不保夕,见着摇金坊有翻身的机会,就忍不住想赌一把,哪成想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伙计说完,便提着茶壶匆匆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程庭芜望着窗外游荡的人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好赌之风,简直是在掏空一座城的根基。” “大量银子都流进赌场,没人再愿意把钱投去种地、开铺子,时间一长,城里的营生都得停滞,最后只剩赌桌上来回倒腾的虚钱。” “赌徒输光了,要么借高利贷翻本,要么铤而走险去偷去抢,城里的秩序迟早要乱。” “更可怜的是孩子,家里败了,书也读不成,往后要么跟着乞讨,要么被这风气带坏,再走父辈的老路,真是没完没了。” 几人说着,桌上的汤锅渐渐凉了些,窗外的日光也斜了几分。 第199章 血珀骰(4) 忽然,一阵杂乱的喧闹声从街角传来,混着女人的哭喊与孩子的哭闹,瞬间盖过了街上的零星叫卖。 程庭芜几人立刻停下话头,朝窗外望去. 只见街角处,一个男人正死死拽着一个妇人,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 双手紧紧抓着墙角的石墩,指甲都嵌进了缝隙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哀求。 “别卖我!我还要照顾娃啊!” 她对面站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是妇人的丈夫,他手里攥着个钱袋,眼神躲闪过后,又重新变得狠厉起来。 一把扯开妇人的手,朝着旁边穿花衣的老鸨递了个眼色。 “王妈妈,人我给你带来了,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老鸨捏着帕子摇着身子走过来,先斜睨了眼男人,语气里满是讥讽:“也是个倒霉催的!连自家娘子都要拿来换赌本。” 说着她转头看向妇人,伸手用帕子角蹭了蹭妇人的脸,眼神上下扫了一圈。 “虽说不是干净身子了,但眉眼还算周正,收拾收拾也能看,我这边勉强要了。” 老鸨说着,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摸出个钱袋,手指捏着袋口轻轻一抛。 男人眼疾手快,像被施舍骨头的野狗般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钱袋,慌忙掂了掂重量,便揣进怀里。 那小男孩不过五六岁,穿着破旧的小褂子,脸上挂着鼻涕眼泪,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使劲摇晃着哭喊。 “爹!别卖我娘!我以后不吃饭了!我去捡柴换钱!你把娘留下好不好!” 男人却嫌恶地一脚把小男孩踹开,唾沫星子随着怒骂溅在他脸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是个带把的,能给老子传宗接代,换成个丫头片子,早跟你娘一起卖了换钱!” 男人眼神里满是不耐烦,仿佛这孩子不是亲生的,而是个碍眼的累赘。 小男孩摔在地上,膝盖擦破的地方渗出血珠,混着灰尘黏在裤子上。 可他没顾上疼,撑着胳膊爬起来,小短腿踉跄着又要去拉妇人的衣角,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娘……别带娘走……” 旁边的两个壮汉立刻上前拦住,那妇人见孩子被打,哭得更凶,挣扎着要去抱孩子,却被壮汉死死按住肩膀。 老鸨指挥着手下:“把人带回去,好好梳洗下,今晚就能接客!” 男人攥着钱袋,头也不回地往摇金坊的方向跑。 小男孩朝着周围围观的人伸出小手,嗓子哭得又哑又破。 “救救我娘!求求你们了!谁来救救我娘啊!” 他跑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再跑,每拽住一个路人的衣角,都被对方慌忙甩开,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鸨的人把自己娘亲往巷子里拖。 怪不得大家冷漠。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赌鬼的家务事。 这男人今天能为赌资卖掉妻子,来日穷到走投无路时,谁能保证他不会变得更穷凶极恶,甚至为了钱杀人越货? 路人躲开,不过是想保全自己,毕竟没人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卷进可能惹祸上身的麻烦里。 “呸!这叫什么事!” 高文州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被震得叮当作响,他脸色涨红,指着窗外怒骂。 “为了换取赌资,卖掉了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妻子,这人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嘛?” 他越说越气,手掌又在桌沿上重重拍了一下,瓷碗里的汤都溅出了几滴:“这种败类,活着简直是浪费粮食!” 程庭芜沉声道:“多说无益,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几人动作迅速,立刻起身朝着街对面的巷口快步走去。 此时老鸨的两个手下正拽着妇人往马车那边拖,妇人哭得浑身发抖,小男孩还在旁边拉着妇人的裙摆不肯放。 高文州几步上前,伸手扣住一个壮汉的手腕,怒喝道:“住手!” 那壮汉被攥得痛呼,想挣开却纹丝不动,另一个手下见状,刚要上前帮忙,就被贺云骁眼神一凛逼退了半步。 老鸨见有人阻拦,立刻扭着腰走过来,双手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骂道。 “哪来的野小子多管闲事?这妇人是她男人亲手卖给我的,你们还想抢人不成?” “这人,我赎了。” 程庭芜从梅映雪手里接过钱袋,往前一丢,砸在老鸨脚边,银子碰撞的声响清脆。 老鸨弯腰捡起钱袋掂了掂,眼睛里立刻冒出笑意,却还想趁机多要:“赎人可以,不过这妇人刚被我带来,还没算……” 话没说完,高文州往前站了半步,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冷冷扫过老鸨,看得老鸨后颈一凉。 她想起方才壮汉被制住的模样,心里顿时发怵,立刻改口:“够!够了!” 说着慌忙挥手,冲两个手下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松开!” 壮汉们不敢耽搁,立刻松了手,妇人踉跄着站稳,老鸨则捏着钱袋,悻悻地往后退了退,没再敢多嘴。 待老鸨离开后,妇人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程庭芜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妇人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住往下掉,抓着程庭芜的衣袖哽咽道。 “恩人!您救了我和孩子的命,我……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往后您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程庭芜帮妇人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孩子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别再跟那个男人有任何牵扯。” 妇人望着程庭芜,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程庭芜笑着摆了摆手:“快走吧,再晚些天就黑了,路上不安全。” 旁边的小男孩也懂事地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小声说:“娘,我们听姐姐的话,快走吧。” 妇人对着几人深深鞠了一躬,拉着孩子再三道谢后,才匆匆往城外走去。 程庭芜望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目光又转向方才那男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揣着钱,十有八九是往摇金坊去了。” “不如我们也去一探究竟,看看这赌坊到底有什么门道,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让梁峪城的百姓变得这般癫狂。” 高文州第一个应和:“早该去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立刻调整方向,朝着摇金坊位置快步赶去。 第200章 血珀骰(5) 越往那边走,街上的人潮就越密集,大多是脚步匆匆的汉子,嘴里还不时念叨着些什么。 等拐过街角,摇金坊的全貌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哪像是寻常赌坊,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府邸。 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挂着鎏金的“摇金坊”匾额,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花。 门框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门口还站着四个壮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 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有攥着钱袋、满脸兴奋往里冲的;有垂头丧气、空着双手往外走的;还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被仆从簇拥着,说说笑笑地迈进大门。 程庭芜几人站在街角看着,都暗自惊讶,从未见过哪家赌坊有这般光景。 寻常赌坊多藏在巷弄里,低调行事,可这摇金坊却如此张扬,不仅装修富丽堂皇,来往的人还这般密集。 仿佛不是进赌坊,而是赶什么热闹集市。 程庭芜几人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就有个穿着青绸长衫、面带笑容的伙计迎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蜜饯果子。 他先拱手作揖,语气热络又客气:“几位客官看着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咱们摇金坊吧?” 见几人没立刻应声,伙计又笑着补充:“您几位别拘谨,就算不想赌也无妨,咱们坊里特意备了好东西招待客人。” “您瞧瞧这个——” 伙计说着就把托盘往几人面前递了递,上面的蜜饯色泽鲜亮,有青梅、山楂、杏脯好几样。 “这都是今早刚开封的蜜饯,用的是头茬果子,酸甜劲儿正好,开胃得很。” 他又抬手指了指坊内,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不光是蜜饯,里面的吃食也全着呢!” “刚蒸好的水晶糕、热乎的酱肉包子,还有咱们本地特色的羊肉馅饼,都是现做现摆,管够吃。” “茶水是明前的龙井,泡得浓淡刚好。” “酒水更不用提,汾酒、米酒、果酒都有,全是正经铺子打来的好货,您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分文不收。” “要是您几位赶路累了,想歇口气,后院还有收拾好的客房,铺盖都是新换的,暖和又干净,住上一两天也不用花钱。” 梅映雪听得眼睛微睁,下意识小声跟程庭芜说:“赌坊还会给客人免费提供这些?” 这话刚好被伙计听见,他立刻接话:“姑娘这话说的,咱们老板说了,来者都是客,得让客官们吃得舒心、玩得尽兴。” “您几位先进去坐坐?我给您找个靠窗的位置,尝尝咱们的点心,要是想试试手气,我再给您讲讲玩法,简单得很!” 贺云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伙计,问道:“你们这什么都免费,图什么?” 伙计笑得更殷勤了。 “图个热闹嘛!客官们来了,坊里人气旺,咱们也有面子。再说了,您几位要是觉得好,往后常来,不就是咱们的福气?” 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期待,显然是想把几人请进坊内。 “既然你们这儿这么周到,那我们便进去看看。” 随后,程庭芜话锋一转,又顺势问道。 “还没问小哥怎么称呼?若是方便,可否由你领着我们,好好介绍介绍这摇金坊?” 伙计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拱手回话。 “小人叫钱揽,揽客揽财的揽!几位客官愿意让我带路,那是小人的荣幸,自然没问题!” “钱揽?”程庭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你这名字倒是和赌坊很合得来,听着就讨喜,这是你的本名,还是进了坊里后改的?” 钱揽挠了挠头,笑着解释。 “咱们摇金坊的伙计,名字都统一和钱财沾边,像隔壁负责送茶水的叫钱来,管客房的叫钱满,都是取招财进宝的好意头。” “这是上头老板定的规矩,我们底下人照着配合就是,您几位在坊里,喊我钱揽就行!” 说着,他又侧身让开道路,“几位里面请,我先带您瞧瞧咱们坊里的格局。” 几人跟着钱揽走进大门,一股混杂着酒香、点心甜香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微凉的温度形成反差。 抬眼打量,才发现这摇金坊内部竟没开一扇窗户,四面墙壁都贴着深色木纹纸,连屋顶的横梁都被红布裹住,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密密麻麻悬挂的灯笼。 暖黄的光透过灯笼纸洒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模糊了光影的变化,让人完全分不清此刻是什么时候。 程庭芜刻意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墙角、柱子旁的每一处角落,连柜台后面都留意了,竟没见着半点钟表的影子,连用来记时的漏刻、日晷都没有。 她心里顿时了然,这般设计,就是要让人彻底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等反应过来时,早已在赌桌前耗了大半天。 再看大堂中央,十几张赌桌摆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周围都挤满了人。 有的赌桌前,庄家正拿着骰盅摇晃,嘴里高声喊着买定离手。 有的桌子上,筹码堆得像小山,赢了的人拍着桌子大笑,输了的人则攥着拳头紧盯着牌面,满脸不甘。 骰子声、筹码碰撞的脆响、人的吆喝声、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的声浪,直往耳朵里钻。 闹得人耳膜发紧,连静下心思考都难。 钱揽引着几人往侧边走,穿过一道挂着珍珠珠帘的走廊,里头竟又分出好几条岔路,隐约能听见从不同房间里传来的喧闹声。 “咱们坊里大着呢,前头是散客玩的大堂,后头还有雅间,专供贵客使用。”钱揽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走了没一会儿,梅映雪悄悄拉了拉程庭芜的衣袖,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有点闷得慌?连气都喘不匀似的。” 程庭芜点点头,抬手悄悄碰了碰旁边的木柱。 柱子是凉的,显然屋内的暖是刻意烧炭控出来的,温度比寻常屋子高了近两成。 这种暖意裹在身上,起初会觉得舒服,可待得久了,血液流速会变慢,脑子也容易昏沉。 第201章 血珀骰(6)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赌徒。 靠近门口的一个汉子,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着汗,却浑然不觉,手里攥着两个碎银子,眼睛死死盯着骰盅。 另一边,一个穿绸缎的商人,面前的筹码已经输得只剩几个,却还在掏钱袋,手里的银子递出去时,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正看着,不远处的赌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连周围的吆喝声都被压过几分。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汉子正弓着腰,双手死死攥着一把筹码,满脸笑意,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他面前的赌桌上,银子堆得像座小丘,有碎银也有银锭,阳光透过灯笼纸洒在上面,泛着晃眼的光。 没等汉子把笑意收住,一阵欢快的丝竹声突然响了起来。 原来大堂角落的乐队不知何时换了曲调,笛子清亮、二胡悠扬,连鼓点都打得格外轻快,引得周围的赌徒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一个穿宝蓝锦袍的管事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个描金托盘。 托盘上垫着大红绒布,布上放着张巴掌大的黑色卡片,卡片边缘烫着金边,瞧着就不一般。 “这位爷可真是好运气!这把通杀赢了这么多,咱们坊里特意给您备了贵宾卡。” 管事走到汉子身边,刻意提高了几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语气里的恭维像裹了蜜。 “往后您拿着这卡,就能直接进雅间,里头有专人伺候茶水,后院的豪华客房也可随意休息。” “要是您哪天手气差了,赌资不够了,凭着这张卡,咱们坊里还能先支给您一笔银子,助您在赌桌上翻本。” “您看,这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享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好家伙!这就是贵宾卡啊?我来这么多次,都没见过!” “人家这运气,真是没得说,咱们怎么就没这福气呢?” 汉子的目光瞬间黏在卡片上,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这卡……真能享这些好处?我、我就是个做苦力的,也能进雅间?” 管事伸手把卡片递到汉子手里,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显得亲近。 “爷说的哪里话!咱们摇金坊只看运气不看人,您手气这么旺,就是咱们的贵客!”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盒筹码,往汉子面前的桌子上一放。 “这是小的给您添的彩头,您接着玩,我就不打扰您赢钱了!” 汉子听着这话,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刚才还带着几分局促的脸,此刻满是得意。 他抬起头,故意把手里的贵宾卡举高了些,像是要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 随后,他抓起新添的筹码,想都没想就往外一丢,嘴里还念叨着:“再来!今儿个运气好,得多赢点!” 而几步之外的赌桌旁,气氛却截然相反。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垂着头,双手撑在赌桌上,盯着空荡荡的筹码盒发呆。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连鬓角的头发都乱得像草,刚才输钱时被汗水浸湿的衣领,此刻还皱巴巴地贴在脖子上。 旁边的管事见状,手里把玩着两枚骰子,慢悠悠地凑过去。 “这位客官,别灰心啊!刚才那把您就差一张牌,离成功,可就只有那一步之遥了。” 男人的肩膀动了动,却没抬头。 管事又接着说:“您想想,刚才输了那么多银子,就这么走了,不是白亏了?” “再凑点本钱接着来,说不定下一把就能把之前输的都赢回来,到时候不仅不亏,还能多带钱回家,多划算啊!”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过了片刻,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透出几分偏执。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看那样子,是要回家再拿钱来,非要把输的银子赢回来不可。 赢了的人,会被贵宾特权和满耳奉承牢牢勾住,心里默认运气会一直延续,便心甘情愿留在赌桌前继续下注。 输了的人,则被心底的不甘心和回本的念头紧紧吊着,早已忘了赌博的风险,满脑子只剩再试一次的执念,总觉得下一把就能把输掉的全都赢回来。 一拉一拽之间,把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这摇金坊,果然处处都是算计。 几人跟着钱揽又逛了大半圈,从散客大堂到雅间门口,看遍了各式赌局的热闹。 程庭芜正暗自记下各处布局,钱揽忽然停下脚步,笑着看向几人。 “几位客官看了这么久,要不要亲自试试手气?我这儿正好有些筹码,就当送给各位玩个新鲜。” “赢了的银子全归你们,输了也不用客气,算我的!” “总归是让各位体验体验,不会亏的。” 说着,他就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几枚亮银色的筹码,递到几人面前。 程庭芜眸光微动,立刻给身旁的高文州递了个眼神。 高文州心领神会,往前一步接了筹码,爽朗地笑道:“既然钱小哥这么客气,那我就试试!” 几人走到一张骰子赌桌前,高文州按照庄家的指引,将一枚筹码押在大上。 没等他紧张片刻,庄家掀开骰盅,三枚骰子加起来正好是十五点——大! 周围立刻有人喊了声好,庄家笑着把赢来的筹码推到高文州面前,钱揽也在一旁拍手:“第一把就赢了,运气真好!” 高文州来了兴致,又把筹码押在小上,这次依旧赢了。 接连三把下来,他面前的筹码已经多了近十倍,连周围的赌徒都忍不住凑过来,说他手气旺。 钱揽更是满脸堆笑,把兑换好的银子递到他手里。 “真厉害!我在坊里待了这么久,少见您运气这么好的!要是常来,保准能赢不少!” 高文州攥着银子,听着满耳恭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竟真的生出几分自己运气确实好的念头。 站在他身旁的梅映雪见状,悄悄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痛感让高文州瞬间清醒过来,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沉迷赌局的人,连忙收回手,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笑着摆手。 “不了不了,玩几把过过瘾就行,见好就收!” 第202章 血珀骰(7) 钱揽见他不肯再玩,眼里闪过一丝遗憾,刚想再说些什么劝劝,程庭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钱小哥,方才逛的时候,我见那边有几种玩法看着挺新奇,倒是有些感兴趣。” “不知道你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 钱揽一听这话,连忙摆手:“不耽误!一点都不耽误!” “我的职责就是让来摇金坊的客官们高兴满意,您有想问的尽管说,我知道的都跟您讲清楚!” 程庭芜顺着他的话,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张围着不少人的赌桌。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看那张桌子,上面摆着两个木匣子,客官们都对着匣子下注,那是什么玩法?” 钱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立刻解释起来。 “您说的这个啊,叫庄闲斗宝,是咱们坊里上个月刚添的新玩法,好多客官都爱玩!” 他指着庄家手里的匣子,继续说道。 “庄家手里这两个匣子,左边是庄匣,右边是闲匣,里头各随机藏三枚骨牌。” “骨牌分两种,一种刻着壹到玖的汉字数字,对应一到九点;另一种刻着图案,专门算零点,跟数字骨牌区分得清楚。” “玩法也很简单,客官们下注时,只需要选庄匣胜、闲匣胜或者两匣平就行。” “等所有人下完注,庄家会同时打开两个匣子,先把每个匣子里三枚骨牌的点数加起来,再取个位算最终点数。” “比如庄匣加起来是十五,就按五点算;要是闲匣三枚都是玉符,总和就是零点,最后比两个匣子的最终点数,大的一方赢。” “不过这里头还有点讲究。”钱揽顿了顿。 “要是客官押庄匣赢了,得给赌坊缴百分之五的抽成,咱们管这个叫庄税;但要是押闲匣赢了,那赢的彩头就全额给客官,一分不扣。” “至于押平,那赔率是最高的,能翻十倍,但概率也最低,大多是想搏一把运气的客官才会选。” 正说着,刚好有一轮赌局结束,庄家打开两个匣子,庄匣点数是七,闲匣点数是五。 押庄匣胜的客官们立刻欢呼起来,庄家麻利地给赢了的人发彩头,同时收下押庄者百分之五的庄税。 钱揽笑着补充:“您看,就是这么个玩法,简单易上手,所以玩的人多。” 程庭芜点了点头,眼神却又转向不远处一张围着更多人的地方,那里不时传来阵阵惊呼,她顺势问道。 “原来如此,倒是挺有意思,那边那个摆着大转盘的,又是在玩什么?” 钱揽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立刻笑着解释。 “您说的那个啊,叫转盘猜色,是咱们坊里最热闹的玩法之一,尤其受年轻客官喜欢。” 说着,他引着几人往那边走了两步,方便看得更清楚。” 几人抬眼望去,见面前摆着个直径近两米的硬木转盘,转盘边缘刻着三十八个均匀的凹槽。 其中三十六个凹槽分别涂了红、黑两色,各占十八个,木牌上用篆字标注着壹至叁陆的数字。 另外两个凹槽则涂了鎏金,木牌上刻着个“官”字,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您瞧这转盘上的凹槽。”钱揽指着转盘继续说,“玩家下注的选择多着呢,既可以简单押红或黑、单或双,也能押小或大。” “要是胆子大、想搏高赔率,还能直接押某一个数字,或者某一区间,比如壹到拾贰、拾叁到贰肆这种。” 他刚说完,就见庄家拿起一个拳头大的彩绘木球,高声喊了句买定离手。 待周围的人都把筹码押好,便双手握住转盘边缘,猛地一推,转盘立刻呼呼转了起来。 他又将木球轻抛到转盘上,木球随着转盘的转动在凹槽间弹跳,引得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转盘停下来,木球落到哪个凹槽里,就算哪个区域赢。” 钱揽指着转盘,补充说明赔率。 “押单个数字最难中,所以赔率最高,能翻三十五倍;像押红黑、单双这种简单选项,赔率就是一倍,押中了能拿回跟下注等额的奖金。” “不过有个要注意的,那两个鎏金官字槽,是庄家独赢的,不管玩家押了其他什么区域,只要木球落到官字槽里,所有人的注都算输,得全归赌坊。” 话音刚落,转盘渐渐慢了下来,木球最后落在了红色拾伍的凹槽里。 押中红色和拾伍的客官立刻欢呼起来,庄家麻利地给他们分发奖金,而押了黑色或其他数字的人,则满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钱揽笑着看向几人:“您看,这玩法是不是又简单又热闹?输赢来得快,所以总有人围着不肯走。” 程庭芜看着转盘旁热闹的景象,忽然笑了笑:“听你这么一说,这转盘猜色倒比刚才的庄闲斗宝更有意思些,我倒想试试。” 说着,她转头看向高文州,伸手道:“方才你赢的银子借我一点?输了算我的,赢了也分你一半。” 高文州立刻从怀里摸出银子,递了一小块过去,爽快地说:“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尽管玩,输了也没事!” 程庭芜接过银子,走到旁边的筹码兑换处,换了三枚亮银色的筹码。 两枚小的,一枚稍大些。 她拿着筹码走到转盘桌前,刚好赶上新一轮下注,周围的人见来了个面生的姑娘,都下意识地让开点位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筹码上。 庄家笑着问:“姑娘想押哪处?红还是黑,单还是双?” 程庭芜没急着下注,沉吟片刻,最后将那枚稍大的筹码推到红的区域,又把两枚小筹码分别押在双和小上。 待所有人都下完注,庄家双手发力,转盘再次转了起来,彩绘木球在凹槽间弹跳着。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盯着木球,有人小声念叨着自己押的区域,高文州和梅映雪也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转盘。 转盘渐渐慢了下来,木球的弹跳也越来越缓,最后在红色拾贰的凹槽上方顿了顿,随即咔嗒一声落了进去。 红色、双数、小,刚好中了程庭芜押的三个方向! “中了!姑娘中了三个!” 第203章 血珀骰(8) 旁边有人高声喊了起来,庄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姑娘好运气!这可是少见的三押全中!” 说着,他麻利地按赔率算出奖金,推了一堆筹码到程庭芜面前,总共有近十倍的收益。 程庭芜拿起筹码,转头冲伙伴们扬了扬。 钱揽凑过来,满脸赞叹:“姑娘这眼光,是真厉害!三押全中可不是随便能做到的!” 程庭芜把赢来的筹码往桌上轻轻一放,笑着摆手:“不过是巧合罢了,我可不经夸,再夸下去,下一把说不定就要输了。” 钱揽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十足的真诚,“我这可是真心实意佩服!”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又往前凑了凑。 “对了姑娘,咱们坊里还有种玩法,说不定您和几位也会喜欢,我带您去瞧瞧?” 没等程庭芜回应,钱揽就热情地引着几人往大堂角落走,那里摆着几个三尺高的木柜,每个木柜前都围着一两人,不时能听见叮铃铃的铜铃声。 “就是这个,叫卷轴连珠,也是不久前刚添的新鲜玩意儿,好多客官都爱跟它较劲。” 几人走近一看,只见木柜柜面嵌着三幅并排的绢布卷轴,卷轴上用彩墨绘着五种图案。 娇艳的牡丹、饱满的石榴、圆润的元宝、精致的玉佩,还有串起来的铜钱,色彩鲜亮,看着格外讨喜。 “这种玩法不用跟人对赌,自己玩自己的就行。”钱揽指着木柜侧面的拉杆解释,“您往柜上的小槽里投碎银,不管多少,投了就能拉这个拉杆。” “一拉,这三幅卷轴就会转起来,等停下的时候,要是三幅卷轴上的图案凑成了预设的连珠,比如三朵牡丹、三枚元宝、三串铜钱,木柜底下的暗格就会弹开,里头的伙计会给出对应赔率的碎银或铜钱。” 旁边一个汉子投了枚碎银,猛地拉动拉杆,绢布翻飞间,图案快速闪过。 待卷轴停下,出现的是两朵牡丹和一朵莲子,就差一朵牡丹便能凑成大额连珠。 那汉子盯着卷轴看了两秒,猛地抬手拍在木柜上。 “他爷爷的又差一点!” 他咬着牙骂了句,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骂完,他又从怀里摸出枚碎银,狠狠往柜上的小槽里一塞,手指攥紧拉杆,眼里满是不服气。 “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再来一把,我就不信凑不齐连珠!” 说着,他猛地拉动拉杆,卷轴再次转了起来,声响比刚才更急了几分。 周围的人目光都被那汉子吸引,程庭芜却悄悄退到一旁,转头对钱揽笑道。 “多谢你陪我们逛了这么久,还讲了这么多玩法,接下来我们自己随便看看就好,不用再麻烦你了,你先去忙吧。” 钱揽看了眼程庭芜的神色,知道是不便再跟着,便识趣地拱手。 “那行,几位客人慢慢逛,要是有需要,随时喊我一声就行。”说罢,又笑着叮嘱了两句玩得尽兴,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等钱揽走远,程庭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压低声音说道。 “这摇金坊里的所有游戏,看着简单,实际上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核心就是确保庄家永远拥有更高的赢率。” 高文州满脸疑惑地问:“这话怎么说?我一直以为赌钱靠的是运气,手气好就能赢,手气差就输。” 程庭芜指了指不远处还在热闹进行的庄闲斗宝赌桌,耐心说道。 “你看着赌桌,是不是觉得押庄和押闲,赢的机会差不多?可你忘了钱揽说的庄税,只要押庄的人赢了,就得给赌坊缴百分之五的抽成。” 她顿了顿,伸手在掌心比划着。 “打个比方,要是有一百个人各押一两银子在庄和闲上,理论上会有五十人赢、五十人输。” “但赢的那五十人,每人本该赚一两,却要被抽走五分,实际只能拿到九钱五分,而输的人,却是实打实亏了一两。” “这么一来,赌坊不用做别的,单靠这百分之五的抽成,就能从每一轮赌局里稳赚银子。” “短期看,确实有人能靠运气赢钱,可只要一直赌下去,这百分之五的抽成会像磨盘一样,慢慢把赢来的银子都磨走。” 程庭芜说完,梅映雪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明面上看着只抽一点,可架不住人多轮次多,那转盘猜色呢?” “那转盘上有三十八个凹槽,红和黑各占十八个,看着已经无线接近于一半了,但剩下的两个个凹槽,代表庄家独赢的,不管押是什么,只要木球落到官字槽,所有人都得输。” “短期玩一两把,可能碰巧押中红,觉得自己运气好。可要是一直玩下去,比如玩三百八十把,理论上只会赢一百八十把,输两百把。” “输的次数永远比赢的多,就算每把押的钱一样,最后也肯定是亏的,更不用说很多时候,赌徒连理想中的概率都达不到。” 最后,程庭芜的目光落在那几台卷轴连珠木柜上。 “至于卷轴连珠,它的算计比前两种更隐蔽,更让人抓心挠肝。” “三幅卷轴上有五种图案,只有凑成一模一样的满连珠,才能赢大额奖励;要是凑成一加一加一或者二加一的半连珠,则一分钱都没有。” “半连珠出现的概率特别高,十把里能出四五把;可能赢大钱的满连珠,概率低到几十把、上百把才出一次。” “赌徒总盯着差一点的半连珠,觉得自己离赢大钱就差一步,却没发现,这种差一点本身就是赌坊设计好的。” “让你一直看到希望,却总也抓不住,只能不断投钱,想着下一把一定行。” “这就是卷轴连珠的厉害之处,它不直接让你输得彻底,而是吊着你,比直接输钱更让人放不下,不知不觉就把银子全投进去了。” “总之,”程庭芜总结道,“赌坊设计的每一种玩法,每一个规则,都是为了让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看似有赢有输,热闹非凡,但从长远来看,赌坊永远不会亏,亏的只会是抱着赢钱念头的赌徒。” 第204章 血珀骰(9) 程庭芜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清亮,在喧闹的赌坊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人猛地转头看去,只见角落里的阴影里,一个穿朱红短衫的老头正拄着根枣木拐杖慢慢站起来。 他的头发竟也是少见的暗红色,像燃到末尾的炭火,随意束在脑后。 脸上的皱纹深且密,却透着股精神劲儿,手里还攥着个油光锃亮的空酒葫芦,葫芦口还沾着点酒渍。 贺云骁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 他们刚才在这附近站了许久,目光扫过角落好几次,竟完全没注意到这里还坐着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程庭芜心里也泛起一丝诧异,这老头的衣着颜色鲜亮,本不该让人忽略,可他偏偏像融进了周围的光影里,直到主动出声,才让人察觉到存在。 这般隐匿的本事,显然不是普通的赌徒。 他慢悠悠地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小姑娘年纪不大,看事情倒比坊里那些老赌客还透彻。” “不过我倒想问一句,既然明摆着风险比收获大,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像飞蛾扑火似的往里头钻?” “依你看,他们是不是都傻?” 见对方没有外露的恶意,程庭芜保持平静,语气沉稳地开口:“他们不是傻,是被即时诱惑给蒙蔽了双眼。” “赌坊给的赢太直接,投钱、开注、拿钱,快到能让人立刻忘了输的风险。” “这种即时的甜头,会盖过长期必亏的理性判断,让人觉得自己下一把,必然也可以抓住好运。” “更关键的是,人总不愿承认自己会输。” “输了的,觉得再试一次就能回本,把沉没成本当成必须继续的理由;赢了的,觉得运气跟着自己,把偶然的收益当成能力的证明。” “到最后,不是看不清风险,是不愿面对自己在赌局里,从始至终都是被算计的一方罢了。” 听完程庭芜的这番话,红发老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小姑娘,刚才你和你朋友也亲自试了两把,赢钱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妙?” 没等程庭芜回应,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十足的诱惑。 “若我能帮你,让你在这摇金坊里一直赢下去,不管是庄闲斗宝还是卷轴连珠,只要你想押,就不会输,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程庭芜却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不愿意。” 红发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不少,很是不解。 “为什么?寻常赌徒就算知道有输的风险,都舍不得放弃赢钱的机会,我能让你毫无风险地一直赢,这样的好事,寻常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反倒拒绝了?” 程庭芜垂眸看了眼手里还没兑换的筹码,再抬眼时,眼中清明一片。 “因为赢本身,就是更大的陷阱。” “您若真能让我一直赢,要么是想从我这里换更重要的东西,要么是想让我沉迷这种稳赢的错觉。” “等我放下所有戒备,再用更大的局让我输得一无所有。” 程庭芜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红发老头。 “赌坊里的甜头,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今日我靠您的帮助赢十两,明日就会想赢百两、千两,慢慢就会忘了不赌才是不亏的道理。” “到最后,我要么变成您手里的棋子,要么变成这坊里又一个被算计的赌徒。” “这样的稳赢,我不敢要,也不想要。” 红发老头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开始不断地游说程庭芜。 “小姑娘,思维别太局限!这赌坊里的筹码输赢,算什么真赌局?” “外头的世界才藏着更多赌局,能不能抓住翻身的机会是赌,能不能避开前路的坑是赌,能不能护住想护的人更是赌!” “凡是你没把握、会心慌的事,全是赌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而我,能帮你在这些赌局里一直赢。”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选中的有缘人,不用担风险,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这样的机会,你真要拒绝?” 看着老头自信到近乎狂妄的模样,程庭芜笑了。 “若我是个只求安稳度日的平凡人,或许真的会被您说动。” “毕竟谁不想走稳路、不栽跟头?可惜我并不是。”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穿过喧闹的赌坊,越过晃动的灯笼光影,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藏着尚未查清的隐情,等着她去揭开,还有信任她的人,盼着她能带回结果。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刻在心里,容不得半分懈怠,肩上的责任更是重得不能轻放。 程庭芜收回目光,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我不允许我的输赢成败,被被外力,或是被任何人左右,我得自己掌舵,哪怕风浪再大些。” 红发老头脸上的探究变成了几分认可,点头赞许道:“不愧是主人特意交待,要好生招待的人,果然不一般。” “主人?”这两个字让程庭芜心头猛地一沉。 她早就察觉这老头气息特殊,大概率是化形许久的高阶器灵。 可以往遇到的器灵,大多是单打独斗,他们的原主人早在千百年前就死了,消失在岁月长河里。 难道他是刚认了新主? 程庭芜眉峰微蹙,心底快速盘算起来。 能让高阶器灵心甘情愿认主的存在,绝不可能是普通人,要么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隐士,要么是手握特殊力量的大人物。 更可怕的是,对方特意让器灵好生招待,显然是早已知晓他们一行人的行踪,甚至可能摸清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程庭芜心头一凛,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他们此行是为追查坤玉线索,此前唯一主动提及知道坤玉线索的,只有那张突然出现的神秘纸条。 这么看来,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红发老头的主人,就是给他们留下纸条、声称掌握坤玉线索的人。 想到这里,程庭芜眼底的探究彻底褪去,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带路吧。” 红发老头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暗红色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也轻轻颠了颠。 “跟我来就是,我家主人在里头候着,可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第205章 血珀骰(10) 红发老头说着便转身,往赌坊深处走。 程庭芜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紧随其后,穿过喧闹的大堂,拐进一道隐蔽的侧门,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 走廊两侧挂着暗纹锦帘,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只听得见几人的脚步声,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红发老头在一扇雕花木门停下,抬手轻轻叩了叩。 门内传来一声进,他才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庭芜率先迈步进去,抬眼便见房间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着个人,一身玄色锦袍,正背对着他们。 不知为何,那道背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程庭芜下意识转头看向贺云骁,却见贺云骁也皱着眉,显然是有同样的感觉。 梅映雪更是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这背影……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一个不好的念头突然从程庭芜心底冒出来,让她呼吸都滞了滞。 陆檀渊? 这时,红发老头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人恭敬躬身。 “主人,人我给您带来了。” “好。”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熟悉的冷意。 话音落,他缓缓转过身来。 程庭芜几人瞬间屏息凝气,目光紧紧锁在那张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分明就是他们此前未能彻底摸清底细的陆檀渊! “檀渊?怎么是你?!” 贺云骁最先忍不住,失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震惊。 程庭芜也攥紧了指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掌握坤玉线索、还能让高阶器灵认主的人,竟然是他。 陆檀渊打了一个响指,在响指落下的瞬间,原本站在他身侧的红发老头突然周身泛起红光。 那红光越来越亮,不过眨眼的功夫,红光散去,原地的人影消失无踪,只剩一枚龙眼大小的血珀骰。 泛着红芒,缓缓飘到陆檀渊的掌心上方,轻轻旋转着。 那血珀骰的六个面上,分别刻着不同的暗纹和点数,纹路间似有流光闪动,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陆檀渊看着几人震惊的神色,忽然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各位看起来很意外?” 他抬眼扫过其余几人,目光最后落回程庭芜身上,眼底藏着点玩味。 “我知道,你们从没真正信过我。”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委屈。 “可你们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总以为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陆檀渊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茶盏边缘,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 “就说坤玉的事,从前一路同行,你们对我三缄其口,半点消息都不肯透。” “结果呢?若不是我引着你们来这梁峪城摇金坊,你们现在怕是还在别处兜圈子,连坤玉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么看来,你们未免也太废物了些。” 贺云骁往前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陆檀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失望。 “先前一路跟着我们,图的是什么?现在藏身于这摇金坊,操控器灵,图的又是什么?” 陆檀渊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玄色锦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图什么?云骁这话倒把我问住了。” 他抬眼扫过几人紧绷的神色,语气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这日子过得太无聊,总得找些乐子。” “看着你们查线索时急得团团转,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到我布的局里,再看着你们现在这副又惊又气的模样。” “对我来说,有趣极了。” 陆檀渊说这话时,目光特意扫过贺云骁,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憎恶。 贺云骁浑身一僵,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几分,痛苦地闭上眼。 从前,他一直在逃避,可此刻陆檀渊的眼神,让他再也没法自欺欺人。 他早该清楚的,当年的事,陆檀渊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他。 先前在途中相逢,他满心都是愧疚,那份愧疚压过了所有疑虑,所以才会对陆檀渊格外信任,甚至处处迁就,只当是对过去的弥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檀渊会和坤玉、器灵牵扯得这么深。 若是早知道这些,他绝不会因为个人的愧疚心软,让陆檀渊有机可乘。 再睁眼时,贺云骁眼底的悔恨褪去,只剩下冷硬的锐利。 陆檀渊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当年的事他始终记在心里,也从未否认过自己的过错。 可眼下事关坤玉,那东西牵扯着太多人的安危,甚至可能影响一方安稳,容不得半分私情干扰。 哪怕对面是曾让他满心愧疚的旧友,在这件事上,他也绝不能有丝毫退让。 贺云骁紧盯着陆檀渊,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你费尽心思引我们来此,绝不可能只是戏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从来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说吧,你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陆檀渊闻言,目光从贺云骁脸上移开,落到程庭芜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 片刻后,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还是老朋友最懂我,戏弄你们不过是顺带的乐子,我确实有想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程庭芜,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暗示。 “……和人。” 陆檀渊话音刚落,贺云骁和梅遇青同时往前踏了一步,将程庭芜护在身后。 两人神色紧绷,眼底满是防备。 陆檀渊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任谁都能听出他的目标是程庭芜。 程庭芜却推开二人的手臂,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目光直视着陆檀渊。 “陆公子,还是别故弄玄虚的绕弯子了,有话,烦请直说。” 陆檀渊看着她毫不退缩的模样,耸了耸肩。 “程姑娘别急啊,现在是在我的地盘,规矩得听我的,想知道坤玉线索也容易,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要是你们赢了,我就把我知道的坤玉线索全说出来;要是输了……你就得乖乖留下,怎么样?” “什么游戏?”程庭芜挑眉问道。 第206章 血珀骰(11) 随着程庭芜问话出口,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脚下的地砖褪去原本的纹路,浮现出暗金色的卦象符号。 没等几人反应,四周的雕花木门、紫檀木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众人牢牢困在中间。 程庭芜立刻凝神感知,却发现往日里敏锐的五感像是被裹进了浓稠的水中,连指尖触碰到的雾气都带着一种虚浮的滞涩感,完全无法捕捉外界的灵力波动。 她心头一沉,这阵法竟能隔绝五感,比寻常禁制厉害得多。 “这是八重归墟阵,以六十四卦为骨,八卦为步。” 陆檀渊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们脚下的每块石板都是一卦,共六十四块,对应六十四卦象。” “想破阵,就得从这六十四卦里找出正确的走法,连续踩对八步,一步都不能错。” 程庭芜低头看向脚下,果然见石板上的卦象正随着雾气流转微微闪烁。 梅映雪试着往旁边的乾卦石板踏去,刚一落脚,脚下瞬间浮现出一个新的八卦图,原本的卦象排布瞬间打乱。 “忘了说,”陆檀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每走一步,整个阵法的卦象都会重新排列,相当于每一步都是新的开始。” “而且只要错一步,不仅要从头再来,阵法里还会生出虚火,虽不至于伤了性命,却能让你们尝尝灼烧经脉的滋味。” 贺云骁试着调动灵力想劈开雾气,可灵力刚离体就被雾气吞噬,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他看向程庭芜,压低声音:“这阵法变数太多,根本没法试。” 程庭芜却没慌,目光落在脚下不断变换的卦象上,开口道。 “寻常法阵会兼顾守、困、杀、奇四象,四象越全,单象的力量就越分散,反倒容易找到破绽。” “但这个阵不一样,主攻困敌,反而比寻常的阵法更难突破。” 她说着抬眼扫过贺云骁几人,语气沉稳。 “眼下最稳妥的是以不变应万变,一旦我们慌了阵脚,触动阵法变数,只会让卦象排布更乱,情况更糟。” 大家听了,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配合的点了点头,目光都落在程庭芜身上,等着她下一步的安排。 待情况稍稳,程庭芜抬眼望向迷雾深处。 “陆檀渊,你躲在暗处看戏,倒是自在。” “游戏得双方自愿才算数,你这样不由分说把我们困进阵法,算什么游戏?” “不过是单方面的围剿罢了,何必说得那么好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不断闪烁的卦象,语气更沉。 “你特意布下这阵法,目的就是想将我们活生生困死在这里,等我们耗光耐心、撑不住了,便不得不答应你的要求。” “呵,这游戏,我们不参与。” 迷雾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陆檀渊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程姑娘还是这么直接,可现在,不是你们想不参与就能不参与的。” “要么破阵赢线索,要么直接愿意答应我的条件,你们没别的选。” 程庭芜闻言,非但没慌,反倒轻轻勾了勾唇角,目光透过迷雾,直直看向陆檀渊藏身的方向。 “少来这套。” “赌桌上最不怕输的,就是一无所有的人。” “他们没什么可失去,自然敢放手一搏,反倒是手里攥着宝贝的人,才会怕这怕那,瞻前顾后。” 她往前踏了半步,声音里添了几分笃定。 “你费这么大劲布阵、引我们来,无非是想要从我们这里,或是从我的身上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既然有求于人,你就绝不可能跟我们鱼死网破。” “真把我们逼到绝境,或是让我们在阵里出了意外,对你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说到这里,程庭芜眼神一凝。 “让我猜猜,你非要我留下的目的是什么呢?大概是为了乾玉吧?” “而坤玉……应该就在你身上,只不过你用了特殊法子隐匿了它的气息,所以我们之前才一直没察觉。” 迷雾里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陆檀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传了出来。 “不愧是被乾玉选中的人,心思够细,果然和我一样优秀,竟这么快就摸到了真相的门槛。” 程庭芜闻言,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这人夸人就夸人,怎么还顺带着把自己也夸了进去? 简直自恋得没边。 程庭芜腹诽的同时,身旁的贺云骁、高文州,还有梅遇青和梅映雪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谁也没料到,他们苦苦追寻、甚至为此踏入险境的坤玉,竟一直在自己身侧徘徊。 迷雾深处,陆檀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较之从前,要认真了不少。 “你分析得不错,可你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你们,正处于劣势。” “你的性命我自然会保,毕竟乾玉在你身上,但你身边这几位,他们的死活,我可不在乎。” “所以,想让你的同伴好好活下去,就别再浪费时间,用尽全力破局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迷雾里彻底没了声音。 程庭芜试着喊了两声陆檀渊,却只得到一片死寂。 她没有再浪费时间,转而闭目凝神,单象之力虽强,却依赖卦气流转维系,一旦切断流转路径,阵法自破。 “这八重归墟阵靠六十四卦的卦气循环锁阵,我们得先找到气眼,也就是起点。” 高文州试着往不同方向探了探,眼前始终是浓得化不开的雾,连脚下的路都看得模糊。 “可这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雾气,五感都被隔绝了,连方向都辨不清,怎么找那个起点?” 高文州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 程庭芜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贴身藏着乾玉,此前危机,乾玉也曾帮她化险。 她闭紧双眼,在心底默默感应,试着将眼下的急迫与破阵的意念传递给乾玉,盼着它能再帮一次忙。 片刻后,一股温润的暖意忽然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原本钝化的五感竟在慢慢恢复,更奇妙的是,她眼前仿佛多了一道光轨,正指引着某个方向。 第207章 血珀骰(12) 几息过后,程庭芜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惊喜。 “找到了!是这个方向!” 她抬手指向右侧迷雾最浓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踏下第一步。 脚刚落地,一道淡白色的光晕忽然从她脚底散开,光晕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阴阳鱼图案,鱼眼处还泛着微光。 这是走对的信号! 气眼是阵眼核心,找到气眼并摧毁,破阵成功率远比连续走对八步高得多。 “大家集中灵力,朝脚下位置的中心处发动攻击!” 她立刻开口,同时率先调动体内灵力,掌心凝聚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晕。 其余人也没有犹豫,灵力立即朝着一处汇聚。 五股力量同时撞上,周围的雾气开始剧烈翻腾起来,整个阵法都开始隐隐动荡。 阵法之外,陆檀渊看着眼前的景象,挑了挑眉,“倒有点本事,这么快就摸到门道了。” 他原本还想着,等美人无助时,自己再登场英雄救美,没想到计划竟被打乱。 “看来得加点难度才行。” 陆檀渊从袖中取出血珀骰,手腕一扬,甩向阵法方向,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去吧,让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血珀骰刚触碰到阵法屏障,便瞬间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迷雾之中。 红光在迷雾里盘旋两圈,骤然炸开,刺眼的光芒过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显现出来,正是此前引路的红发老头。 只是此刻的他,与之前那副佝偻和善的模样截然不同。 暗红色的头发根根竖起,像是燃着火焰,原本浑浊的眼珠变得赤红,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 “嘿嘿,好久没好好活动筋骨了!” 红发老头的声音变得沙哑粗粝,他甩了甩手腕,“主人交待了,可不能让你们这么轻易破阵。” 说罢,他猛地朝下扑来。 贺云骁立刻挡在程庭芜身前,灵力凝聚成盾,挡住了红发老头的第一波攻击。 可红发老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绕到高文州身后,利爪直逼高文州的手腕。 “小心!”梅映雪反应极快,朝着红发老头后背攻去。 红发老头却只是嗤笑一声,身体化作一道红光,轻松避开攻击,转而朝着梅遇青袭去。 他的动作完全不受迷雾阻碍,忽左忽右,像极了骰子滚动时的不可预测,要么干扰气眼、要么牵制施法,显然是铁了心要牵制他们破阵。 可棘手的是,这阵法只要有人走错一步,整个阵法的卦象就会重新排布,气眼的位置也会跟着变动。 众人刚才好不容易锁定气眼起点,谁都不敢随意挪动脚步,生怕一步踏错,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如此一来,他们只能在原地展开防御,主动权完全被对方所掌控,局势大为不妙。 程庭芜看着眼前的混乱,心头一紧,再这么耗下去,不仅无法破阵,他们也很可能被拖得灵力耗尽。 红发老头还在迷雾里左右弹跳,一边晃还一边咧嘴嘲讽。 “有本事就来抓我啊!一个个缩在原地不敢动,全是没用的废物!” 高文州本就不是能受气的性子,若不是被阵法牵制,他恨不得立刻凝聚全力,把这嚣张的老头给打爆。 “别被他激怒!”程庭芜立刻察觉到高文州的情绪,急忙开口提醒,“他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千万别上当!” 高文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程庭芜说得对,此刻冲动只会掉进对方的陷阱。 他朝着红发老头冷哼一声,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对方的挑衅,专心维持着攻击气眼的术法,指尖的光芒又凝实了几分。 见激将法没用,红发老头脸上的戏谑淡了些,眼神却变得更加凶狠。他低吼一声,骤然加速,周身的红光更盛,再度朝着几人发动攻击。 这一次的招式,比之前凌厉了数倍。 贺云骁的灵力盾上,瞬间裂开了几道清晰的裂痕,裂痕还在不断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碎裂。 贺云骁咬牙催动灵力修补,他快要撑不住了。 危急关头,程庭芜忽然抬眼望向虚空之中、正准备再次扑来的红发老头,声音清亮地开口。 “你先前说过,不管什么赌局,你都只会赢,不会输,对么?” 红发老头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悬浮在迷雾中,赤红的眼珠转了转,随即咧嘴一笑,语气满是自信:“那是自然!我的存在,就是赢的象征!” 程庭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可别太自信了,要不要跟我比一场?” 红发老头闻言,赤红的眼珠瞬间眯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比?你倒说说,想比什么?” 在他看来,程庭芜这是明知不敌,还想耍些旁门左道的把戏。 程庭芜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两颗通体莹白的骰子,骰子上的点数清晰可见。 “就比摇骰子,赌大小,三局两胜,看谁摇出的点数更大。” “哈哈哈!”红发老头在迷雾中捧腹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你没搞错吧?跟我比摇骰子?你是真傻了,还是被我打得失心疯了?” 他本就是血珀骰所化,操控骰子的本事无人能及,程庭芜跟他比这个,简直是自寻死路。 其余几人也满脸意外,梅映雪忍不住低声道:“阿芜,这……” 她实在不明白,都到了这个时候,程庭芜怎么还会选择跟红发老头赌这个。 程庭芜却没回头,只是目光紧盯着红发老头,“你就说,赌不赌?” 红发老头收住笑声,眼神阴恻恻地看着她:“赌!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过话说在前头,赌局哪能没有筹码?你想跟我赌,总得拿出点像样的赌注吧?不然赢了也没滋味。” 在他看来,程庭芜大概率拿不出什么能让他动心的筹码,这话不过是想先挫挫她的锐气。 程庭芜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赢家可以任意处置输家,这个筹码,你满意吗?” 红发老头愣了一下,赤红的眼珠里满是不屑。 “好!够爽快!就依你说的来!我倒要看看,等你输了,被我拿捏在手里时,还能不能这么镇定!” 第208章 血珀骰(13) 他根本不信自己会输,只当这是程庭芜主动送上门的傻子。 “那就开始吧。”程庭芜不再多言,抬手便将掌心的骰子抛向空中,莹白的骰子在迷雾中划出一道弧线。 红发老头指尖红光一闪,骰子在空中飞速旋转,落地时两枚的点数竟都是六,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看到没?这就是实力!你输定了!” 程庭芜神色不变,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骰子落地,一枚为五、一枚为六,差了一些。 “不过是第一局,急什么?” 红发老头闻言,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轻蔑。 “第一局也好,最后一局也罢,结果都不会变!你就别在这硬撑了,跟我赌,只会自取屈辱!”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晃了晃,显然还沉浸在首胜的优越感里。 程庭芜没接他的话,目光却悄悄看向脚下,方才两人掷骰子时,她隐约察觉到阵法有了一丝松动。 她扭头低声交待道:“阵法有松动,你们继续集中灵力攻击气眼,别停!” 梅遇青朝程庭芜露出了一抹安抚的笑意,轻声道:“没问题,这处交给我们。” 随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加重了攻击力度,再次狠狠砸向气眼所在的位置,阵法的波动又剧烈了几分。 红发老头见程庭芜分神,催促道:“别浪费时间了,第二局,赶紧开始吧。” 程庭芜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动作了。 红发老头本想故技重施,再摇出两个六的点数,彻底压过程庭芜,可骰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地时的画面却与他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一枚为二,一枚为四,加起来才六点。 红发老头瞳孔骤缩,猛地冲过去抓起骰子,翻来覆去地检查:“怎么可能?这骰子肯定有问题!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可他捏着骰子看了半天,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察觉到,那两颗骰子就是最普通的骨质骰子,没有任何异样。 他只能不甘心地把骰子扔回原地,焦灼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可能呢……”他盯着地上的骰子,喃喃自语道,“我明明操控得好好的,怎么会摇出这么小的数……” 红发老头张了张嘴,还想找些借口,却被眼前的事实堵得说不出话来。 程庭芜收起骰子,重新掷出,一枚为三、一枚为六,加起来九点,刚好压过红发老头的六点。 “这一局,我赢了。” 程庭芜收回手,神情淡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心里早已布满冷汗。 她之所以故意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目的就是想让红发老头看不出破绽,好以此打乱对方的节奏。 程庭芜悄悄在袖中蹭了蹭掌心的汗,接着道:“还有一局,要继续吗?” “继续!必须继续!”红发老头猛地拔高声音,死死盯着程庭芜,“上一局肯定是意外!” “这一次,你先来!” 程庭芜没有推拒,捏住骰子,深吸一口气后抛出。 骰子滚动几圈,最终停稳。 一枚为四,一枚为五,加起来九点,这个点数不算大,有些危险。 红发老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窃喜,立刻抓起自己的骰子,用力掷出,嘴里还低声念叨:“大!一定要大!” 可骰子停下时,竟也是一枚为四,一枚为五,和程庭芜的点数一模一样。 “平局?怎么是平局!” 红发老头瞬间炸了,他一脚踹向旁边的雾气,却只踢了个空。 连续的失败,已经快要把他的心态逼到极限。 “平局不算数,得再加一场!”红发老头喘着粗气,像是在强迫自己相信还有赢的机会。 程庭芜抬眼看向他,随即轻轻点头:“好。” 话音刚落,红发老头便迫不及待地抓起骰子,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掷出,嘴里还低吼着:“赢!必须赢!” 骰子飞速滚动,停稳后一瞧,两枚皆为五,加起来十点,已是不低的点数。 红发老头见状,稍微放松些,随即看向程庭芜:“到你了。”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程庭芜掷出的两枚骰子上,只见它们轻轻晃动两下,最终停住—— 两枚皆为六,加起来十二点! “我赢了。”程庭芜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 红发老头呆立在原地,过了几秒,突然癫狂大笑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是赢的象征!我怎么会输?怎么会输!” “愿赌服输,你该履行承诺了。” 程庭芜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随后,她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对着不远处的贺云骁高声喊道:“拿剑来!” 贺云骁闻言立刻解下腰间佩剑,手腕一扬,长剑便带着凌厉的风势,稳稳飞向程庭芜。 程庭芜伸手接住剑柄,剑锋闪过一道寒光,朝着红发老头直劈而下。 “唰!唰!” 两道剑影闪过,红发老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左臂和右臂便应声落地,血珠四溅。 程庭芜借着下落的惯性,足尖精准踩在正南方位的地砖上,阴阳鱼纹图案浮现,证明她走对了。 红发老头失去双手,剧痛让他双膝跪地,见程庭芜即将落下最后杀招,惶恐的大叫道。 “且慢!我临死前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程庭芜持剑而立,剑尖垂在地面,缓缓道:“乾玉是神器,即便我无法完全掌控它的能量,但用来压制你这血珀骰所化的邪器,也足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骰子。 “刚刚的赌局没有任何外力干扰,每一次点数都是真实结果,你输,只是因为今天的运气,不如我。” 红发老头还想再辩,程庭芜却已抬手。 随着最后一道寒光落下,红发老头的头颅滚落在地,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红光,最终凝聚成一枚黯淡的血珀骰。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彻底消散于这世间。 血珀骰被消灭后,阵法也抵达了临界值,脚下的卦象纹路开始剧烈闪烁,像是承受不住能量反噬般层层碎裂。 不过瞬息之间,浓稠的迷雾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脚下的诡异空间也逐渐褪去,露出了原先的景象。 第209章 血珀骰(14) 目光与陆檀渊对上的瞬间,程庭芜眼底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愤怒。 先前同行时的那点微薄情谊,早已在他的算计里消磨殆尽,此刻连最后一层虚伪假面都被彻底撕碎。 “陆檀渊!” 程庭芜低喝一声,手腕翻转,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朝他心口劈去。 陆檀渊却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向旁一闪,堪堪避开剑锋。 程庭芜的剑没劈中他,反而狠狠劈在了身后的紫檀木椅子上,坚硬的木椅瞬间被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陆檀渊站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抬手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温柔。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他像是完全没看见程庭芜眼中的杀意,还在故作关切。 程庭芜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托你的福,我好得很。” 她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着陆檀渊,半点没有缓和的意思。 陆檀渊却毫不在意,反而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不管怎么说,血珀骰已经被你杀了,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扯平?”程庭芜嗤笑一声,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血珀骰不过是你手里的棋子,听命行事罢了。” “真正设下杀局、想置我们于死地的,是你这个背后的主人!死了个小兵,就能抵消你所有的算计?简直可笑!” 陆檀渊闻言,不仅没恼,反而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 “怪就怪它太没用,我本来还想让它多陪你们玩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输了,真是扫了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多了几分欣赏。 “不过你倒看得通透,知道血珀骰最得意的就是操控赌术的能力,你赢了它的赌局,等于毁了它的根本,它世界观一崩塌,自然不战而败。” 说到这里,他挑了挑眉。 “你胆子是真的大,明知道它是血珀骰所化,还敢跟它赌,万一输了,被它拿捏在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程庭芜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神坚定。 “拼尽全力顽抗到底,哪怕玉石俱焚,也绝不低头。” 陆檀渊听到这话,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柔。 “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你该知道,我从没想过要真的伤害你。” “你有乾玉,我有坤玉,这两块神器本就相生相伴,我们,本该是天生一对。” 陆檀渊抬手按在心口,指尖泛起一层淡银色光晕。 下一秒,一块通体莹润、泛着冷光的玉佩从他心口缓缓飘出,正是众人寻找的坤玉。 陆檀渊指尖轻轻一点,坤玉上的禁制瞬间解开,银光骤然暴涨,像一道无形的磁场,朝着程庭芜的方向扩散开来。 几乎是同时,程庭芜心口猛地一热,藏在她体内的乾玉不受控制地自动离体,金色的光芒与坤玉的银光遥相呼应。 两块玉在空中遥遥相对,乾玉的光芒里满是急切的渴求,连带着程庭芜的身体都被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拉扯,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趔趄了半步。 贺云骁见状,脸色骤变,立刻大步上前,伸手抓住程庭芜的手腕,将她向后拉了一把。 “小心!” 贺云骁低声提醒,目光紧紧盯着空中的两块玉。 此时乾玉的金色光芒愈发炽盛,坤玉的银色光芒则如流水般扩散。 两道光芒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道金与银的光带,彼此牵引着慢慢靠近,隐隐有合体的迹象。 程庭芜心头一紧,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催动体内灵力朝着乾玉涌去。 眼下陆檀渊还在此处,若是合璧后被他所夺,局势只会更糟糕。 “回来!” 程庭芜低喝一声,指尖泛起与乾玉同源的金色灵力,硬生生将已经飘出半米远的乾玉往回拉。 乾玉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还在抗拒,但在程庭芜的强行操控下,最终还是缓缓落回她的掌心,重新融入体内。 程庭芜轻轻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感叹。 幸好乾玉在她体内温养了多日,早已沾染了她的气息,与她的灵力相连,短时间内,依旧愿意听她号令。 她收敛起灵力,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反观陆檀渊,他指尖轻勾,悬浮在空中的坤玉便如听话的孩童般,缓缓落回他掌心。 银色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与他的气息完美交融,不见丝毫抗拒,显然他对坤玉的操控早已炉火纯青,仿佛二者本就密不可分。 程庭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疑虑更甚,当即开口追问:“你究竟是如何得到坤玉的?” 陆檀渊将坤玉送回体内,抬眸道:“不是我去找坤玉,是坤玉主动选择了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程庭芜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他话里藏着更深的隐情。 陆檀渊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视线转向一旁的贺云骁,声音里淬着寒意。 “这还不是得多亏了我的好兄弟,若不是他当年将那狼妖留下,害得村庄被屠,我又怎会父母双亡,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沉。 “我流浪在外,被一个变态的御妖师收养,受他日夜折磨,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又尝遍了世间冷暖,人心凉薄。” “甚至还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火,烈火焚体,痛不欲生。”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就在我断气的前一秒,坤玉突然从天而降,融入我体内。” “不仅救了我的命,还让我拥有了抗衡命运,主宰人生的力量。” 程庭芜听到天火二字时,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然。 原来当年那场天火,陆檀渊也在。 这么说来,自己失去意识前,恍惚看到的那道划破火光的流光,根本不是错觉,正是降世的坤玉!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乾坤珏的缘分,是从得到乾玉才开始,却没想到早在多年前,就已与坤玉擦肩而过,埋下了种子。 陆檀渊说着,突然仰头快意大笑起来。 “我不过是顺应天意,用这股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又有什么错?!” 第210章 血珀骰(15) 程庭芜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警惕:“你究竟意欲何为?” 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寻找坤玉,是为了集齐乾坤双玉的力量重塑山河,拯救早已摇摇欲坠的大昭。 而陆檀渊的性格阴鸷,行事又狠辣,二者的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 果不其然,陆檀渊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要的,是让这糟糕透顶的世界彻底毁灭,让所有曾经漠视苦难、享受安稳的人,都跟我一起陷入无边黑暗!” 程庭芜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怒骂。 “你真是疯了!为了自己的仇恨,就要拉着所有人陪葬,这根本不是抗衡命运,是滥杀无辜!” “疯?对,我的确是疯了。” 陆檀渊却毫不在意,反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阴翳。 “可若不是靠着这股疯劲撑着,我早在被御妖师囚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哪能活到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像是在回忆最不堪的过往。 “你知道那个御妖师是怎么折磨人的吗?” “他表面上是斩妖除魔的正义之士,背地里却最喜欢把我和最凶的妖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让我们同吃同睡。” “享受我被妖兽吓得浑身发抖的模样,享受跪地求饶的可怜样。” “那时候我每天神经都绷得像根弦,夜里不敢睡沉,生怕第二天醒来,就少胳膊少腿,或者直接成了妖兽的腹中餐。” 陆檀渊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将手掌紧握成拳,来尽力遏止自己的失态。 “后来若不是我趁着他不备,偷偷放跑了一只暴怒的熊妖,让妖兽和他厮杀起来,我这辈子都得困在那个囚笼里,直到被折磨死!” 贺云骁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时,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激荡的情绪。 当初两人重逢,陆檀渊曾轻描淡写提过一句这些年的过往。 那时他还满心欢喜,以为陆檀渊和自己一样,遇到了能指点方向、护他周全的好人,甚至还为对方庆幸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御妖师,竟给了他这样一段生不如死的经历。 程庭芜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阴霾,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冤有头债有主,你当年受了那么多欺辱,想找那个御妖师报仇,我能理解。” “但那些和你无冤无仇的百姓,他们不该被拖下水。” “无辜?”陆檀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我从御妖师的囚笼里逃出来时,也以为自己能迎来新生,可结果呢?” “我流落街头,饿了三天三夜,向路人乞讨时,得到的不是怜悯,是白眼,是驱赶,甚至还有人用石头砸我!”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遇到一个好心人,我看到的,全是人骨子里的冷漠、自私和恶意。”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无辜的人,所有人都是恶的,不过是恶的程度不同罢了!” 程庭芜看向陆檀渊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没有了先前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沉郁。 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青年,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蜷缩在街头、被寒风冻得发抖,又被路人驱赶的瘦弱少年,看到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无助与绝望。 陆檀渊显然察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立刻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尖锐:“我不用你可怜我!这种廉价的同情,我早就受够了!” “我没有可怜你。”程庭芜摇头,“我只是在感慨命运。” “人生有千千万万种可能,在每个岔路口做出不同的选择,就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你过去受过的苦、遇过的人,都变成了现在的你,或许你觉得是世界逼迫你成了如今的模样,但你何尝不是也选了最极端的那条路呢?” 陆檀渊情绪外露后,沉默了片刻,又恢复了最初的冷静:“你说的不错,我现在倒有些改主意了。” 他抬眼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这世界上,的确也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地方。” “与其费力气毁灭一切,倒不如让这天地、这世人,都乖乖为我所用。” 程庭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陆檀渊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本质上还是未想过走回正途。 陆檀渊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却依旧不肯放弃,语气带着几分诱哄:“跟着我,共享天下,不比现在来的更痛快?” “我没有任何兴趣。”程庭芜毫不犹豫地拒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的责任是重塑山河、拯救大昭,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这样吗?”陆檀渊脸上的笑意淡去,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抬手,对着程庭芜所在的方向虚空一握。 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笼罩住程庭芜,她脚下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陆檀渊飞了过去。 “阿芜!”贺云骁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拔剑冲上前想抓住她,可距离终究太远,指尖只擦过程庭芜的衣角,还是慢了一步。 程庭芜刚被那股吸力拽到陆檀渊面前,便被他伸手揽进怀中,一只手掌牢牢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你放开我!”程庭芜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胸膛,想要挣脱束缚。 可她越挣扎,越觉得陆檀渊的手臂像铁钳般纹丝不动。 更让她心惊的是,陆檀渊周身散发出的灵力骤然暴涨,那股压迫感远比之前更强,竟远远凌驾于她之上。 “怎么会……”程庭芜瞳孔微缩,满是震惊,“你竟然已经把坤玉的力量完全化为己用了?” 陆檀渊看着她震惊的模样,低笑一声。 “这些年,我为了炼化坤玉,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经脉爆裂的剧痛,又在生死边缘把经脉重新修复,才一点一点将它的力量尽数吸收。” “你不过是让乾玉在体内温养,自然和我不一样。” 第211章 血珀骰(16) 贺云骁看着程庭芜被禁锢,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提剑朝着陆檀渊后背刺去。 可陆檀渊却连头都没回,只随意抬手向后一挥。 贺云骁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瞬间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当即从嘴角溢出。 “这场无聊的游戏是时候该结束了,先把你们这些碍事的小喽啰解决掉,再慢慢处理乾玉的事。” 看到贺云骁受伤,程庭芜挣扎得更厉害了:“贺云骁!你怎么样?” 贺云骁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我没事,别担心。” 说着,他握紧手中的剑,将剑身抵在地上,借着力量一点点站起身来。 一旁的梅遇青和高文州见状,赶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他,生怕他再次摔倒。 高文州看着陆檀渊,眼中满是怒色,沉声道:“我们几人联手,未必就打不过你!别太狂妄了!” 陆檀渊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哦?究竟是谁给你的这份自信?” 被禁锢在怀中的程庭芜,不满地瞪向陆檀渊,语气决绝。 “你别做梦了!我是绝不会自愿交出乾玉的!” “若是你想强行抢玉,那我宁愿和乾玉一起玉石俱焚,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陆檀渊闻言,非但没恼,反而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程庭芜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又黏腻,程庭芜只觉得像有一条毒蛇从脸上滑过,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要偏头躲开,却被他牢牢扣住下巴,动弹不得。 “别这么过激。”陆檀渊的声音放得轻柔,“对于你,我尚且还能多些耐心,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程庭芜对于他的触碰,感到恶心极致,当即侧头,一口咬在陆檀渊扣着自己下巴的虎口上。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她的嘴唇。 “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少对我动手动脚!” 她吐了一口血,眼神里满是嫌恶与愤怒。 可陆檀渊却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仿佛被咬的不是自己。 对他而言,这点皮肉痛感,比起当年经脉爆裂、被妖兽撕咬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陆檀渊缓缓收回手,看着掌心上溢出的鲜血,眼神竟多了几分奇异的兴致。 下一秒,他再次伸手,用沾血的指腹,将掌心的鲜血一点点抹在程庭芜的嘴唇上。 “甚少见你涂过这样艳丽的口脂。”他盯着程庭芜的嘴唇,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夸赞,“这颜色,还挺衬你的。” 程庭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咬牙啐出一句:“真是有够变态的!” 陆檀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乌黑的药丸,手指一弹,趁着程庭芜张嘴骂人的间隙,直接将药丸塞进了她的喉咙。 程庭芜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把药丸吐出来,可陆檀渊早已扣住她的后颈,猛地抬高她的下颚骨,逼得她不得不仰头吞咽,药丸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 “你给我吃了什么!” 程庭芜又急又怒,声音却渐渐变得微弱,连带着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明明拼尽全力,却无法动弹分毫。 陆檀渊看着在自己怀中渐渐瘫软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这样多好,省得你总折腾。” 说着,他打横将程庭芜抱了起来,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膝弯与后背,动作熟稔。 看到这一幕,贺云骁脑中突然闪过当初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原来陆檀渊真的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悄悄渗透进来了。 “不准把她带走!” 贺云骁忍着胸口的剧痛,提剑便要冲上前。 高文州、梅遇青与梅映雪也顾不上其他,纷纷拿起武器,四人呈合围之势,挡住了陆檀渊的去路。 陆檀渊却丝毫不慌,抱着程庭芜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个小礼物没送给你们。” 众人皆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礼物是什么,便见陆檀渊唇瓣轻启,低声念出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那咒语刚落,梅遇青与梅映雪突然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像是在对抗某种钻心的痛苦。 “陆檀渊!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贺云骁又惊又怒,厉声质问道。 “没什么。” 陆檀渊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挣扎的兄妹俩,轻描淡写道。 “不过是上次替他们治疗的时候,顺便在他们体内种下了控心蛊,如今这蛊虫刚好成熟罢了。” 正说着,梅遇青与梅映雪的挣扎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明的眼神变得一片空洞,像失去了自主意识的傀儡。 陆檀渊见状,对着两人下令道:“去,杀了贺云骁和高文州。” 听到蛊虫主人的命令后,梅遇青和梅映雪兄妹俩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贺云骁与高文州发动攻击。 在蛊虫力量的刺激加强下,二人的动作凌厉,招招致命。 梅遇青身形似电,每一步踏出都带起一阵劲风,他猛地欺身而上,右拳裹挟着呼呼风声,直朝贺云骁面门砸去。 拳风凛冽,好似能撕裂空气。 贺云骁瞳孔骤缩,迅速侧身闪躲,那凌厉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丝丝寒意。 梅映雪身姿轻盈,剑花如灵蛇般蜿蜒而出,直刺高文州的咽喉要害。 高文州神色凝重,急忙抽出腰间长剑抵挡,一声脆响,火花四溅,金属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兄妹俩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招招致命。 他们的攻势如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让贺云骁与高文州一时间陷入了极为艰难的境地。 因为害怕伤害到失去理智的朋友,只能勉强招架,左支右绌,身上渐渐出现了一些擦伤,鲜血渗出,染红了衣物。 程庭芜在陆檀渊怀里,看着昔日的同伴刀剑相向,着急万分。 她用尽残存的力气,抬手攥住陆檀渊的衣袖,“让他们停下!陆檀渊,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212章 血珀骰(17) 陆檀渊低头瞥了眼被攥皱的衣袖,又抬眼看向程庭芜泛红的眼眶,非但没恼,反而微微挑眉,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 “先前不是你跟我说的吗?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是敌对立场,现在将他们铲除,不是很正常的吗?” “没了这些人碍事,你才能静下心来想清楚。”他俯身凑近程庭芜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等你想通了,同我一起共掌天下,岂不妙哉?” 陆檀渊说着,抬起程庭芜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携手站在巅峰的画面。 “想想看,这天下的山川河流、万千子民都将在我们的脚下,都将为我们的荣耀欢呼。” “那些所谓的道义、所谓的朋友,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尊荣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有我,才是你最坚实的依靠,只有我们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在陆檀渊的认知里,乾玉与坤玉的力量就该掌控世间一切,所有阻挡他们的人都不过是蝼蚁,都应该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他的野心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如同汹涌的潮水。 程庭芜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急切的辩驳道。 “你根本不懂!如今山河失序,若不用乾坤珏的力量重塑,用不了多久,大昭就会彻底崩塌。” “到时候生灵涂炭,到处都是人间炼狱!” “你就算掌控了这样的天下,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守着一片废墟!” “废墟也好,炼狱也罢,与我何干?”陆檀渊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凉薄。 “既然如此,那便将它当作是末日前最后的狂欢,等我游戏够了,再陪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程庭芜看着他这副无可救药的模样,知道再多说也是白费口舌,索性闭了嘴,不再与他争辩。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战局,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战斗愈发激烈,贺云骁与高文州在梅氏兄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渐渐陷入了绝境。 贺云骁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每一次挥剑抵挡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高文州那边亦是岌岌可危,他的手臂被梅映雪的划伤,一道长长的血口触目惊心,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血花。 程庭芜看着这一幕,拼尽全力朝着梅遇青和梅映雪大喊。 “师兄!师姐!你们醒醒啊!别再被控制了!” “眼前的人是贺云骁和高文州啊!是我们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伙伴!你们不能再自相残杀了!快停下!” 到最后,她的声音里满是哭腔,带着绝望的恳求。 “没用的,控心蛊认主,只听我的命令,你就算喊破喉咙,他们也醒不过来。” 他指尖轻轻蹭掉程庭芜脸颊的泪珠,带着诱哄的意味。 “与其在这里白费功夫,不如直接答应我先前的提议,加入我的阵营,说不定我还能网开一面,放了他们呢?” 程庭芜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满是厌恶。 她心里清楚,陆檀渊的话半分都不能信,就算自己现在低头求他,他事后也一定会反悔。 这个人狡诈成性,从来没有任何可信度,他不过是想借着同伴的性命,逼自己在慌乱下屈服罢了。 程庭芜盯着梅遇青空洞的眼神,心乱如麻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 她猛地止住哭声,带着未散的哭腔,轻轻哼起了一首童谣,调子柔软又绵长,像春日里拂过云栖谷的风,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原本朝着贺云骁挥剑的梅遇青,动作忽然一顿,手臂微微颤抖,攻击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程庭芜见状,心头一喜,连忙继续哼下去,声音也稳了些。 这首童谣,是她刚到云栖谷那年,半夜哭闹时,梅遇青坐在她床边哼的。 那时候他还笑着揉她的头发,说:“阿芜别怕,以后云栖谷就是你的家,师兄会保护你的。”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流转,过去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梅遇青握着剑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停下攻击,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闷响。 现在就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脑海里激烈拉扯,一边是控心蛊的指令,一边是深埋心底的记忆。 “师兄!” 程庭芜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哽咽着喊出声,童谣的调子又软了几分。 下一秒,梅遇青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混沌彻底散去,清明重新回归。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感到无比的痛心。 贺云骁手臂淌血,高文州捂着伤口勉强站立,而自己的妹妹梅映雪,正举着剑朝着高文州刺去! “映雪,住手!” 梅遇青来不及多想,踉跄着扑了过去,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直接挡在了高文州身前。 梅映雪的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胸膛,剑尖从后背穿出,溅起的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呃……” 梅遇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程庭芜身上,缓缓抬起手,像是想挡住对方的视线,不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在喃喃:“阿芜……别……怕。” 而梅映雪在剑穿透兄长身体的瞬间,瞳孔骤缩,控心蛊的控制像是被这股剧痛彻底冲碎。 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着倒在地上的梅遇青,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扔掉剑,崩溃地尖叫起来,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扑到梅遇青身边,一遍遍地喊着。 “哥哥!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会这样……”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梅遇青躺在地上,胸口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拂过梅映雪的脸颊,替她擦去滚落的眼泪。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别哭……映雪,这不能怪你……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第213章 血珀骰(完) 梅遇青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些血沫,眼神里满是歉疚。 “还有……对不起啊……以后……哥哥不能继续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的,自己……保护自己……” “不!不会的!” 梅映雪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手背上。 “哥哥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你不能抛下我,你不能!” 梅遇青看着妹妹崩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哥哥可能……要失约了……” 贺云骁和高文州早已冲到近前,两人手忙脚乱地翻着储物袋,试图找到可以帮忙延续生命的丹药。 可梅遇青却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两人泛红的眼眶,轻声说:“没用的……这剑穿了心……是致命伤……救不活的……” 贺云骁握着丹药的手猛地一顿,话到嘴边却堵得发慌,眼眶瞬间红透,一滴眼泪没忍住砸在地上,他慌忙用手背狠狠抹掉,却怎么也止不住眼底的酸涩。 高文州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远处的程庭芜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陆檀渊的衣裳。 “师兄!” 她拼尽全力,声音嘶哑得喊出这两个字。 梅遇青听到这声呼唤,原本涣散的目光猛地聚了聚。 他艰难地偏过头,朝着程庭芜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浅淡的笑,随后眼皮便重重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哥哥!” 梅映雪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声瞬间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一旁的陆檀渊,看着这生离死别的场面,脸上却没有半分愧疚,眼里满是漠然。 梅映雪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檀渊,随后踉跄着爬起来,抓起地上断裂的剑刃,疯了一般朝着陆檀渊冲去。 “陆檀渊!我要你还我哥哥的命!” 陆檀渊只轻轻侧身,便躲开了她的攻击,语气里满是嘲讽:“不自量力。” 话落,他抬脚一踢,精准踹在梅映雪握剑的手腕上,剑刃当啷落地,梅映雪也被这股力道掀得向后踉跄。 幸好高文州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趁着众人不备,陆檀渊抬手一挥,一团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他和程庭芜裹在其中。 烟雾又浓又呛,瞬间挡住了贺云骁等人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陆檀渊抱着程庭芜的身影在烟雾中晃动。 “突然觉得,你们这几个人还有些意思。”烟雾里传来陆檀渊有些轻佻的声音,像在戏耍猎物般,“索性再留你们性命一段时日,看看你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今日就先玩到这里,下次再见面,你们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等众人看清时,原地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心悲痛的几人和梅遇青逐渐冰冷的身体。 梅映雪抱着兄长的尸体,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头一歪,直接昏死在梅遇青身旁。 高文州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色和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又疼又急,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贺云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陆檀渊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都是压抑的怒火与自责。 他宁愿陆檀渊将所有怨恨都撒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废了他的修为、让他受尽折磨都好,也不想连累身边的朋友。 可贺云骁比谁都清楚,陆檀渊就是故意的。 对方根本没打算给他痛快,而是要一点点折磨他,不仅要摧毁他的身体,更要碾碎他的精神。 让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他受难,在无尽的痛苦与愧疚里挣扎。 高文州抱着昏死过去的梅映雪,看着贺云骁紧绷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老大,眼下该怎么办?陆檀渊带走了程姑娘,映雪又昏着,遇青他……” 说到最后,他实在没忍住,声音哽咽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梅映雪毫无血色的脸,满心都是无力。 贺云骁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伤口因为动作牵扯,传来一阵刺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脆弱已被坚韧取代。 贺云骁转过身,目光落在高文州怀中的梅映雪,又扫过地上梅遇青冰冷的身体,沉声道。 “先把遇青的尸体妥善安置,再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等解决了这些,再想办法追查陆檀渊的踪迹” 高文州重重点头,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好,都听你的。” 待两人走出走廊,踏入摇金坊的大堂时,都敏锐的感知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先前这里满是赌徒的吆喝声、骰子碰撞的脆响,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可现在却静得有些压抑。 不少人坐在赌桌旁,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完全没了之前的狂热。 贺云骁扫过众人的模样,眉头微蹙,随即了然:“想来是血珀骰被灭,没了器灵影响心智,这些人开始逐渐变得清醒。” 忽然,大堂角落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争吵声。 一个满脸通红的赌徒攥着大把筹码,指着柜台后的伙计怒吼:“我昨天刚赢的一千两!现在要换银子,你跟我说钱没了?耍我玩呢!” 伙计急得满头汗,连连摆手:“不是我耍你!是真的!刚去库房看,所有银子都不见了!连管事都找不到了!”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其他赌徒纷纷涌到柜台前,举着筹码要说法,吵嚷声、怒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高文州压低声音:“没想到陆檀渊动作这么快,脱身的时候还不忘把赌坊的钱全卷走,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给留啊。” 贺云骁目光从混乱的人群中收回,开口道:“走吧,别在这耗着,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高文州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将摇金坊的喧嚣彻底抛在了身后。 第214章 灯傀偶(1) 梅映雪不记得后来昏睡了多久,只知道意识回笼时,身下是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垂下的床幔,眼神还有些发懵,直到眼角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毫无征兆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抬手抹了把泪痕,指尖触到冰凉的泪液,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为什么哭了?” 脑子里空空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抓不住具体的片段,只余下一阵莫名的心慌。 守在床边的高文州一直没合眼,见她醒来,立刻紧张地凑上前,询问道。 “映雪,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刚醒的人,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梅映雪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卡着沙,只发出微弱的气音:“渴……” 高文州立刻应道:“哎,水来了!” 他早就在旁边温着茶水,此刻快步端过,小心地扶着梅映雪坐起身,还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梅映雪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仰头,咕嘟嘟地将一杯茶水尽数喝完,喉咙的干涩终于缓解,随后才将空茶杯递回给高文州,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茫然,似乎还没完全弄明白眼下的处境。 高文州接过空茶杯,指尖却有些发僵。 他盯着梅映雪茫然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之前在来客栈的路上,他设想过无数种情况。 梅映雪醒来或许会痛不欲生地大吵大闹,或许会声嘶力竭地怒骂陆檀渊,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茫然模样。 他不敢贸然提起梅遇青的事,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反而刺激到她,让刚醒的人再次崩溃。 犹豫了片刻,高文州才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梅映雪说。 “你刚醒,身子还虚,我出去让下面厨房给你做点吃食,你先靠在枕上歇会儿,别乱动。” 梅映雪轻轻点了点头,颇为乖巧的说了句好。 高文州见状,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又掖了掖她身侧的被角,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关门的瞬间,脸上的神情立刻被焦急所取代。 他得赶紧去找贺云骁,把梅映雪醒来后的情况说清楚,也好商量下该怎么处理。 高文州一路快跑,此时贺云骁正守在梅遇青的灵前,指尖还捻着刚点燃的香。 见高文州进来,他刚要开口询问梅映雪的情况,就被对方急切的声音打断:“老大!映雪她醒了,可情况有点不对劲!” 贺云骁手一顿,香灰簌簌落在地上:“发生什么了?” 高文州喘了口气,眉头拧得紧紧的,“她醒了之后不哭不闹,就坐在床上发呆,好像……好像完全忘了遇青已经不在了的这件事!” “不记得了?”贺云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他放下香,快步走到高文州面前,追问,“你确定?她没提遇青,也没提阿芜?” “确定!”高文州重重点头,“她就说渴,喝完水就一直在发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对昨天的事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云骁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要是她醒来后哭闹、骂人,反倒还好,至少能把心里的悲痛发泄出来。” “最怕的就是现在这样,她不是真的忘了,而是因为昨天的事太残忍,她实在承受不住,开启了自我保护,把这段最痛苦的记忆暂时压了下去。” 高文州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下意识说道。 “那怎么办?要不然……咱们就将错就错,先把这件事瞒下去?等她身体好点了,说不定慢慢就能接受了。” 刚说完,贺云骁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斥责:“胡闹!这种事是想瞒就能瞒住的?” “她又不傻,见不着人,怎么可能不怀疑?更何况,她是遇青最亲的妹妹,遇青走了,她本该来祭拜,我们凭什么自私地剥夺她这个权利?” 高文州摸了摸被弹的额头,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小声应道:“你说的也对……可我就是怕她接受不了,再像之前那样崩溃。” 贺云骁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些:“我知道你担心她,但隐瞒不是办法,这件事,我们还是得告诉她。” 他顿了顿,斟酌着补充。 “只不过不用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尤其是她误杀遇青那一段,得瞒着。就告诉她,遇青是被陆檀渊害死的,阿芜也被陆檀渊掳走了。” 高文州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对!这本来就不是映雪的错!”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该死的陆檀渊!若不是他搞出控心蛊,又设计这一堆事,遇青怎么会没了,阿芜怎么会被掳走?” 贺云骁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下他翻涌的情绪:“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得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好,快些回去吧。” “好!” 两人的目光在坟前停留了片刻,随后咬了咬牙,转身飞快朝着城中的方向掠去。 回到客栈后,高文州从后厨端了碗温热的鸡丝粥。 推开房门,就见梅映雪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靠在床头发呆,眼神空落落的,连房间里多了人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高文州走到床边,她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也没主动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高文州与跟在身后的贺云骁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快速交汇。 贺云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上,无声示意。 碗里的粥熬得软糯绵密,米油厚厚浮在表面,泛着温润的米白色,鸡丝铺在粥上,嫩得几乎要融进粥里。 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两下,粥底的香菇丁和胡萝卜碎露了出来,配色鲜亮,看着就格外有食欲。 确认温度刚好不烫口后,高文州将粥碗递到梅映雪跟前。 “来,你昏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饿了,吃点东西才能有力气。” 第215章 灯傀偶(2) 梅映雪顺从地接过鸡丝粥,握着温热的碗沿,用勺子小口舀着吃。 绵密的粥滑进胃里,带着鸡肉的鲜和葱花的香,确实驱散了不少空腹的不适感。 可吃了五六口,她却慢慢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我这里会这么难过啊?” 她说着,还轻轻揉了揉心口,像是想把那股空落落的、发疼的感觉揉散。 高文州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瞬间发紧,先前和贺云骁商量好的说辞,此刻全堵在舌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含糊地应了句:“可能是刚醒,身子还虚,再吃点粥就好了。” 贺云骁在一旁看着,想上前帮着打圆场,梅映雪却突然把粥碗往高文州手里一塞。 高文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粥碗,连忙劝道:“怎么只吃这么几口?再吃一点吧,粥还热着呢。” “我不想吃粥了。”梅映雪摇摇头,眼神忽然亮了些,却带着几分固执,“我想吃汤圆,要芝麻馅的,还要花生馅的。” 高文州更错愕了,下意识脱口而出:“汤圆?你以前不是说不爱吃吗?说甜腻得慌,还嫌馅料粘牙,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他记得以前还拿这事吐槽过梅映雪挑食,两人为此斗了好一阵嘴。 高文州又补充道:“而且你刚醒,汤圆不好消化,等过两日身子好些了,我再给你买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就要吃!”梅映雪突然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声音拔高了些,眼眶还微微泛红,一副不给买就要哭的模样。 高文州看着她这副任性的样子,又看了眼贺云骁,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去给你买,你别着急,在房间里等着。” 说着,他把粥碗放在矮柜上,转身快步往外走。 贺云骁也跟了出去,两人脚步匆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外。 好在客栈附近就有卖汤圆的铺子,两人很快就提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回来。 推开门时,就见梅映雪正坐在床边等着,眼神直直地盯着门口。 看到那碗汤圆,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浅浅的笑,这是她醒来后第一个笑脸。 梅映雪像是一刻也等不及了,连忙伸手接过来,用勺子舀起一个芝麻馅的汤圆,吹了吹就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可没吃几口,她的肩膀就开始轻轻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高文州原本还松了口气,以为满足她的要求就能让她安稳些,见此情景顿时慌了神,连忙凑上前。 “映雪?又怎么了?是汤圆不好吃?还是哪里不舒服?” 梅映雪摇着头,眼泪越掉越凶,嘴里还含着半口汤圆,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是……是我想起小时候……过元宵的时候,娘亲煮了一大锅汤圆,我尝了一口就不爱吃,只吃了两个就放着不动了。” “娘亲说不能浪费粮食,可我看着那碗黏糊糊的汤圆,怎么也咽不下去,想偷偷端去倒掉,结果刚走到厨房就被发现,还被娘亲臭骂了一顿……”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怀念。 “那时候哥哥跑过来,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把我剩下的汤圆都吃完了,偏偏阿芜也不喜欢吃汤圆,最后哥哥一个人吃了我们三个人的份……” “汤圆吃多了不好消化,那天晚上哥哥肚子痛了一整夜,直冒冷汗。” “爹娘知道后,我和阿芜都被批评了,可哥哥还护着我们,说是他自己嘴馋,跟我们没关系。” “从小到大,不管我和阿芜做错了什么,哥哥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我们兜底,从来没让我们受过半点委屈……”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放声哭了出来,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可现在……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贺云骁和高文州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梅映雪终究还是自己想起来了。 身体的自我保护能暂时麻痹记忆,却挡不住心底对亲人的眷恋,那碗汤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藏在深处的回忆,也撕开了那层脆弱的伪装。 高文州上前一步,轻轻将梅映雪揽进怀里。 “哭吧,难过就大声哭出来,别憋着。” 高文州轻轻拍着梅映雪颤抖的后背,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她压抑的呜咽。 他不想讲什么坚强的大道理,在撕心裂肺的悲痛面前,那些不过是轻飘飘的空话,不仅安慰不了人,反而会像刺一样扎进伤口里。 高文州只任由梅映雪将脸埋在自己肩头,任由滚烫的眼泪浸湿衣襟,甚至主动将她抱得更紧些,给她一个安心有力的支撑。 看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梅映雪,再看看高文州眼底难掩的心疼,贺云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强压下眼底的湿意,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作为几人的主心骨,他得撑住。 贺云骁悄悄将视线移向窗外,客栈外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灰蒙蒙的一片,像极了此刻几人沉重的心境。 可他知道,就算天再暗,也总得等到天亮;就算眼下再难,也总得咬着牙走下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梅映雪终于渐渐止住哭声,她从高文州肩头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你们……可以带我去看看哥哥吗?” 贺云骁闻言,轻轻点头,温和道:“自然可以,你本就是他最亲近的人,该去见他一面。” 三人简单整理了仪容,又去街角的铺子买了元宝、蜡烛和纸花,随后便朝着郊外的方向快步而去。 一路上没人多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抵达梅遇青的坟前时,被乌云遮住的夕阳显现了出来,斜斜挂在天边,给简陋的木碑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贺云骁先将蜡烛点燃,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高文州则蹲下身,将元宝一张张铺开,又把纸花轻轻放在碑前。 第216章 灯傀偶(3) 梅映雪慢慢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木碑上那几个字,那是贺云骁昨夜用匕首刻下的,笔画深浅不一。 一旁的贺云骁看着她的动作,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歉疚。 “昨夜情况紧急,只能先找块木板临时立了碑,委屈遇青了。” “事情彻底尘埃落定,我们再一起把他送回云栖谷,选个向阳的地方好好安葬。” 梅映雪的指尖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我知道的,贺大人,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清楚眼下的处境,能让哥哥有个暂时安息的地方,不用暴露在荒野里,已经是几人能做到的最好安排。 梅映雪没再哭,只是静静站着,眼神温柔又哀伤。 “哥哥,我来看你了。” “你放心,我会和贺大人和高文州一块,把阿芜救回来的,也一定会替你报仇的……我也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担心。”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碎屑,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贺云骁和高文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陪着她,任由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寂静的郊外旷野上。 回到客栈内,三人围坐在桌边,桌上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将气氛衬得格外凝重。 高文州率先打破沉默:“老大,现在该怎么办?陆檀渊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线索都没留下,我们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人吧?” 贺云骁眉头微蹙,却比高文州冷静许多。 “阿芜身上带着乾玉,那玉受她滋养,只有她自愿交出,旁人才能拿到,陆檀渊在没拿到乾玉之前,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们这一路追查乾坤珏的线索,都是跟着星象指引走,每一站都对应九州的首府。之前的几个首府已经查过,现在就剩下荆州的荆江城和豫州的豫京没去。” “按星象的顺序,下一站就是荆江城,陆檀渊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听了贺云骁的分析,高文州和梅映雪同时点头,都觉得有道理。 贺云骁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我还有个预感,陆檀渊恐怕是想在荆江城解决我们,等除掉我们,再带着乾玉去豫京,完成他计划的最后一环。” “毕竟豫京是九州腹地,他要做的事,大概率需要在那里完成。” 高文州听完,猛地一拍桌子,眼里满是急切:“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荆江城!” 贺云骁抬眼看向他,又扫过一旁的梅映雪:“舟车劳顿,你二人的身体可还吃的消?” 梅映雪立刻挺直脊背,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没问题!” 高文州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这伤早好得差不多了!之前那点疼就是小意思,骑马跑几天都没问题!” 贺云骁见二人态度坚决,不再多劝,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长剑:“好,既然如此,那便立刻出发。” 三人迅速收拾好行囊,没再耽误片刻。 深夜的客栈寂静无声,他们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阵渐远的马蹄声,朝着荆江城的方向奔去。 荆州处于南方内陆,地势险要,山川环绕。 物产丰富,不仅有肥沃的土地可发展农业,还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 首府荆江城,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城内有规模宏大的兵营和兵器库,是南方的军事重地。 待几人日夜兼程赶到时,只见远处青山如黛,层峦叠嶂的山脉环绕着整座城。 晨雾还未散尽,缭绕在山腰间,将城池衬得如同藏在云雾里的雄关,果然不负地势险要之名。 荆江城的城墙远比他们之前见过的城镇高大坚固,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叠叠,墙面上还留着些许岁月冲刷的痕迹。 可进了城,街上的景象更让人心生疑惑。 两侧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偶尔能看到几家开门的铺子,也只是半掩着门帘,里面静悄悄的,连伙计招揽客人的声音都听不到。 路上的行人更是寥寥无几,大多是裹紧衣裳、脚步匆匆的本地人,脸上带着几分警惕,眼神躲闪着不愿与人对视。 有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从旁边走过,高文州上前想打听几句,刚开口说了“请问”二字,老妇人就像受了惊似的,慌忙加快脚步走开了,连菜篮里掉出来的萝卜都没敢回头捡。 “这里……太不对劲了,哪像个首府,倒像是座快没人的空城。”高文州皱着眉头吐槽道。 梅映雪有些担忧道:“你们说……该不会是陆檀渊已经对荆江城的百姓下手了吧?就像当初在摇金坊那样,用什么手段控制了大家?” 一想到摇金坊里那些被器灵影响的失了理智的赌徒,她心里就一阵发紧,生怕这座城里的百姓也遭了同样的罪。 贺云骁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又看向那些紧闭的门窗,缓缓摇头:“应该不是。” “若是陆檀渊真的大规模动手,百姓们早就该逃离这座城了,不会只是这样躲着,眼下更像是……” “怕什么东西出来!”梅映雪眼睛微微睁大,接过话头。 贺云骁点头:“对。” 高文州咬牙道,“他那黑心肠的,一定又招揽了什么坏器灵来帮他做事。” 三人牵着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继续往前走,想找个本地人打听消息,可转了三四条街,要么是门窗紧闭,要么是刚敲开门就被慌忙关上。 好不容易找着一家店,高文州刚走上前,门内就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是谁?” “老板,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想在您这儿歇脚,顺便打听些事。”高文州连忙解释,语气放得温和。 里头立刻传来拒绝的声音,“不行不行,最近城里不太平,你们还是赶紧走吧,我这小店也不做生意了。” 梅映雪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将高文州挤开。 “老板,我们真的没地方去了,从城外赶来,一路都没找到开门的客栈。您看我们也不像坏人,就收留我们一晚吧,我们多给您房钱。”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第217章 灯傀偶(4) 见三人虽衣着风尘仆仆,却不像歹人,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免得惹麻烦。” 三人连忙道谢,刚进门,老板就赶紧把门关严实,还上了两道门闩,仿佛外面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游荡。 客栈里陈设简单,几张桌椅落着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好好营业了。 梅映雪见老板这草木皆兵的模样,心里的疑惑更重,忍不住追问道:“老板,这荆江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都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开?”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去灶房拎了个热水壶,给三人各沏了杯热茶,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唉,这事说起来就糟心。” “起初只是偶尔有人说丢了东西,或是晚上听到点奇怪的动静,大家没太在意,但后来……” 贺云骁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润喉后,缓缓开口道。 “老板,实不相瞒,我们三人就是专门为了追查邪祟、解决怪事而来的,你不妨把城里的情况仔细说说,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老板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身子往前凑了凑,打量着贺云骁和高文州身后的长剑,又看见梅映雪虽未女子,却毫不娇怯,顿时多了些信心。 “真的?那可太好了!” “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城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失踪。” “最开始是城南的张老太太,早上出门买豆腐,到了中午还没回家,她儿子带着街坊四邻找遍了整条街,连影子都没找着。” “后来,城西卖糖画的刘师傅也没了踪影,他平时收摊都准时,那天铺子门开着,糖锅还温着,人却不见了。” “北巷的李家小姑娘才八岁,在家门口踢沙包,她娘进屋拿个东西的功夫,孩子就没了。” “王大爷腿脚不利索,每天就坐在门口晒晒太阳,那天邻居发现他常坐的藤椅空着,门槛上还放着没喝完的茶,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 “失踪的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高文州皱着眉打断他,困惑道。 “按说要是人贩子作案,大多会选孩子、年轻姑娘或是能干活的壮丁,抓老头老太太有什么用?” “既卖不上钱,也没力气干活,这也太奇怪了。” 老板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愁容:“可不是嘛!我们街坊邻里私下也议论,说这肯定不是普通的人贩子。” “老头老太的走两步都喘,抓他们图啥?而且这些人失踪得都悄无声息,没听到半点呼救声,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带走了一样。” 梅映雪手肘曲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思索着说道。 “确实太不对劲了,若是人为,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而且从失踪人群根本看不出规律,不像是有明确目的的绑架。” “谁说不是呢!以前说书先生讲的话本子里,不都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吗?” “可这城里的邪祟倒好,青天白日里也敢出来做坏事!” 那客栈老板说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现在失踪的人数已经有大几十了,大家白天晚上都不敢轻易出门,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锁得严严实实的,就怕下一个失踪的是自己。” “那些失踪的人,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他们的家人每天都在城里四处找,哭都快哭干了,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高文州听了心中发堵,当即拍了桌子,语气坚定地说。 “老板您别太担忧!既然我们来了,就绝不会放任这邪祟作乱!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我们一定把它揪出来,还荆江城百姓一个安稳日子!”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可刚说完,肚子就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明显。 高文州顿时涨红了脸,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板见状,也被逗得笑出了声,先前的愁云散了些:“瞧你这孩子,肚子饿了都不知道,还是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当英雄啊!” “嘿嘿,确实是饿了,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高文州憨笑着点头。 “你们坐着等会儿,我去后厨给你们拿点吃的来。” 老板说着起身往后厨走,边走边解释。 “店里的伙计本来就没几个,前阵子城里不太平,我就让他们都回家避风头了,免得出事。” “现在后厨也没什么存货,就剩些做好的荆州鱼糕,你们凑合吃点垫垫肚子。” 没一会儿,老板就端着一个白瓷盘出来,盘子里码着切成方块的鱼糕,色泽洁白,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着介绍:“这鱼糕可是我们当地的特色,你们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梅映雪好奇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入口就觉得口感细腻,她忍不住赞叹:“好嫩啊!一点鱼腥味都没有。” “这鱼糕是用鲜皖鱼肉做主料,还得加些猪膘肉提香,再混着鸡蛋和淀粉拌匀蒸出来的。” 老板笑着补充,“讲究的就是吃鱼不见鱼,吃着有肉的醇厚,细品又带着鱼的鲜香,脆嫩爽滑。” 高文州早就馋得不行,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好吃!” 贺云骁也尝了一块,感受着鱼糕在舌尖化开的鲜香:“多谢老板费心了,这鱼糕确实美味。” 老板笑着摆了摆手,往三人碗里又各夹了一块。 “喜欢吃就多吃点,别客气!这鱼糕放凉了也能吃,就是热着更鲜,你们赶路辛苦,多垫垫肚子才好。” 贺云骁点点头,又夹起两块鱼糕慢慢吃着,趁这功夫继续问道。 “老板,除了之前说的失踪案,您还知道其他有关这邪祟的事情吗?比如它常在哪个区域出没,或是失踪的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特征?” 老板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仔细回想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真就这么多了,那些失踪的人住得散,有的在城南,有的在城北,也没听说他们之前得罪过什么人。” “至于邪祟出没的地方,更是没个准头,有时候在菜市场,有时候在小巷里,谁也摸不准它的规律。” 贺云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第218章 灯傀偶(5) 这时老板站起身。 “你们一路劳累,肯定也累了,我上楼去给你们收拾几间干净的房间,今晚就先住这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麻烦老板了。”贺云骁起身道谢。 老板笑着说了句不麻烦,便提着油灯上了楼。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高文州立刻皱起眉,压低声音说道。 “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说话的人,结果就这点线索,现在又断了!总不能在城里瞎转悠等着邪祟出现吧?” 梅映雪也有些担忧,轻轻点头。 “而且我们不知道邪祟什么时候会动手,也不知道它的本事如何,这样耗着太被动了。” 贺云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线索断了,不代表我们只能等。” “既然我们找不到它,不如反过来,让它来找我们,以我们自身为饵,引蛇出洞。” 梅映雪立刻抬头:“不如就由我来做这个饵!” 见高文州要开口反驳,她又急忙补充。 “你们想,不管那邪祟选取目标的标准是什么,总会更倾向于看起来好对付的人。” “比起你们两个,我看起来威胁性最低,也最容易被它盯上。” 贺云骁微微颔首,思索着说道。 “映雪说得有道理,从之前失踪的人来看,相对弱势的目标,确实更符合它的行动特点。” “不行!”高文州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绝对不行!你刚经历了这么多事,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万一那邪祟下手狠,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要做饵也该是我来,我身手比你好,就算遇到意外也能多撑一会儿!” 梅映雪皱起眉,声音也提高了些:“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拉扯这个!让我来做饵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与认真。 “之前阿芜被掳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离开,我也只能躲在后面哭。” “我不想再做那个被保护的人了,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振作坚强起来,让你们知道,我也能独当一面,也能帮上忙!” 高文州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 “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一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发出信号,我们会一直在暗处盯着,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高文州语气郑重,眼神里满是担忧,生怕有半分差池。 梅映雪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轻松了些。 “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真要是感觉到不对劲,我肯定第一时间发信号,不会硬撑的。” 她说着,还抬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胳膊,安抚他的情绪。 随后,她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认真起来。 “之前在梁峪城遇到的器灵,就是陆檀渊授意的,这次荆江城的邪祟,很有可能也是他。” “要是我们能通过这次引蛇出洞,找到器灵的老巢,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陆檀渊的下落,甚至能找到阿芜的线索。” 贺云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轻轻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目前来看,这确实是最可行的办法,虽然有风险,但总比我们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强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 “接下来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信号怎么传递,还有一旦邪祟现身,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些都得提前安排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计划的细节敲定,气氛也从之前的凝重变得轻松了些。 而与此同时,荆江城外的孤山之上,一座隐在密林深处的深宅大院内,程庭芜被囚于暗室之中。 她脚上缠着链条,链条一端固定在墙角的石柱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蔓延上来。 这链条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表面泛着冷幽幽的蓝光,任凭程庭芜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反而让手腕和脚踝被磨得通红,渗出血丝。 陆檀渊将她掳回这座深宅后,起初还带着几分虚伪的温和,许以金银珠宝、至高权力,想让她主动交出乾玉。 可程庭芜始终咬着牙不肯松口,直言乾玉是守护九州的宝物,绝不可能交给一个祸乱苍生的恶人。 见利诱不成,陆檀渊便撕下了伪装,将她扔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暗室,开始了无休止的威逼与折磨。 这间屋子没有门窗,只有屋顶一个巴掌大的气窗,连月光都难以透进来。 只有陆檀渊过来的时候,才会点燃一支蜡烛,昏黄的烛火勉强照亮屋子的一角,让程庭芜能看清他那张阴冷的脸。 可他一离开,烛火就会被随手吹灭,屋子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在这样的环境里,程庭芜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靠肚子的饥饿感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勉强判断时间。 无边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包裹,一点点吞噬着她的意志,这对人的精神是极致的折磨。 有时候她会在黑暗中坐着发呆,直到双腿麻木都没察觉;有时候又会突然惊醒,以为自己还在与陆檀渊缠斗的那天。 更让程庭芜痛彻心扉的是,她的脑海里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梅遇青遇害离开的画面。 她捂着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离开云栖谷的那日,师兄笑着跟她和师姐打趣,说要同她们去见识九州首府的繁华。 师父站在青石阶上反复叮嘱,让他们在外务必互相照拂,凡事以安全为重;师娘则偷偷往她手里塞了袋蜜饯,说路上嘴馋了可以吃…… 可谁能想到,这一路竟会走到这般境地。 “我们明明是一起从云栖谷出来的……”程庭芜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可师兄却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敢去想,若是师父师娘得知师兄离世的消息,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梅遇青的死并非程庭芜的过错,是陆檀渊的狠辣,是局势的无奈,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责怪自己。 若当时她能更快识破陆檀渊的阴谋,若她能更早调动乾玉的力量,若她没有让师兄为了护她而暴露在危险之中……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第219章 灯傀偶(6) 程庭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贴着胸口。 乾玉还受她控制,陆檀渊暂时无法强行夺走,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慰藉,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支撑着她不被绝望吞噬。 正当她暗自思索时,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陆檀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中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后将灯放在墙角的石台上,昏黄的烛火瞬间在室内铺开一片幽暗的光亮,驱散了部分浓重的黑暗。 程庭芜久处黑暗,突然见光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眯了眯眼睛,待视线渐渐适应后,才缓缓抬头看向陆檀渊。 烛火的光芒在陆檀渊立体的五官上跳跃,一半亮一半暗,让他本就阴鸷的面容多了几分诡异。 程庭芜已经许久不曾好好进食,从被掳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喉咙更是干渴得像要冒烟。 她想开口,可刚动了动嘴唇,就发觉喉咙像被沙砾磨过一样,疼得发不出声音。 见状,她索性闭上嘴,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眸,不再看陆檀渊。 与其浪费力气争吵,不如保存体力,等着反击的机会。 陆檀渊见程庭芜这副模样,面色也有些难看。 他原以为只要把程庭芜关几天,断水断粮,为了活下去,她总会低头,可没想到她的性子竟这般硬,到现在都不肯服软。 陆檀渊盯着程庭芜,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怎么,到了这步田地,你依旧固持己见,不肯交出乾玉?” 程庭芜闻言,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勉强用唾液润了润冒烟的喉咙,才哑着嗓子开口。 “固持己见?陆檀渊,如今固执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清晰的嘲讽。 “你为了所谓的计划,不惜祸乱九州、伤害无辜,若你的执念真能化灵,恐怕会是这世上最难对付的邪祟。” 听到这番阴阳,陆檀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几分赞许。 “不错,我确实不达目的不罢休,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若非这股劲支撑着我,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乾玉是我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不管你有多硬的骨头,我总有办法让你交出来,你最好早点想明白,免得受更多没必要的苦。” 陆檀渊说完,见程庭芜依旧垂着眼,连正眼都不肯瞧自己一下,心底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擒住程庭芜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没有折磨女人的癖好,但你若是再这般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所会的折磨人的手段,怕是常人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你确定要尝尝?” 程庭芜被捏得下巴生疼,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扯着干裂的嘴唇轻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倔强。 “好啊,那就尽管试试!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断然不会让你如愿!” “我程庭芜不怕死,但也绝对不会在你的手下受辱,更不会让你用乾玉去祸害更多人!” 陆檀渊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神一沉,突然换了个语气,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你不怕死?那你的那些伙伴呢?贺云骁、高文州,还有梅映雪,你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听到朋友们的名字,程庭芜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陆檀渊见状,心中暗自得意,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继续施压。 “你要是敢自裁,或者执意不肯交出乾玉,我立刻就派人去杀了他们!”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呵,陆檀渊,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你早就存了杀他们的心思,不管我如何做,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 “我相信他们,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诛杀你,就算最终未能成功,也定会让你付出代价、有所损伤!” “自古邪不胜正,就算他们倒下了,这九州大地上,也还会有新的人站出来,将你这个祸乱苍生的恶人解决掉!你永远别想得逞!” 程庭芜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来的。 话音刚落,她便控制不住地一阵剧烈咳嗽,胸腔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更是涌上一股腥甜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陆檀渊被她这番话怼得脸色铁青,气极反笑,连说了三声好。 “好好好!好一个邪不胜正!程庭芜,我倒要看看,你的骨气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罢,他一挥袖子,满是不耐地转身,打算离开这让他心烦的暗室。 正当他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檀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程庭芜双眼紧闭,身体软软地歪在墙角,显然是因为连日断水断粮、又刚刚耗尽体力,彻底昏死了过去。 他原本是不想理睬的,可目光落在程庭芜苍白如纸的脸上、干裂出血的嘴唇上时,不知为何,竟突然心软了一瞬。 陆檀渊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有些气恼地啧了一声,转身走回程庭芜身边。 抬手一挥,一道银光闪过,束缚在她身上的链条瞬间消失。 随后,他俯身将程庭芜横抱起来,大步朝着暗室外走去。 守在暗室门外的茹娘见陆檀渊竟抱着程庭芜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惊讶,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人,这、这是……” 陆檀渊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一边抱着程庭芜朝前走,一边冷声地吩咐道。 “找两个手脚利落的偶人过来,好好照顾她,别让她死了。” 茹娘心里满是疑问,主人之前还对程庭芜恨得牙痒痒,怎么突然又要派人照顾她? 可她深知陆檀渊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雷霆手段,若是追问下去,说不定会给自己惹来祸端。 于是她不敢再多问,连忙低头应下:“是,主人,奴这就去安排。” 第220章 灯傀偶(7) 陆檀渊没再看茹娘,抱着程庭芜径直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这座建在孤山之上的宅子远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处处透着奢华富贵。 此处并非单一的院落,而是由好几组风格统一却又相对独立的建筑共同构成,既有雕梁画栋的主屋,也有曲径通幽的侧院。 各组建筑之间以长廊相连,既能作为一个整体供人活动,又可随时通过暗门隔断,拆分成互不干涉的区域。 这般规模的建筑,难以想象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又花了多少时间才得以建成。 显然是陆檀渊早有预谋,为实现计划精心打造的藏身之所。 走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偶人,手里拿着工具,正在打扫卫生。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们的动作极其僵硬。 抬手、擦拭的幅度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机械感,脸上更是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完全是一副伪人模样。 这些偶人对陆檀渊极为畏惧,每当他抱着程庭芜经过时,她们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跪倒在地。 将脑袋埋得极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陆檀渊身上瞟。 整个走廊里只剩下陆檀渊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他怀中程庭芜微弱的呼吸声。 对于这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独立灵魂的偶人,陆檀渊完全没放在心上,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脚步未作丝毫停顿。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两座栽满奇花异草的庭院,最终停在了宅子最深处的一间独立院子前。 院子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盏挂在门楣上的灯笼,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陆檀渊推开院门,抱着程庭芜走进院内,又推开正屋的房门,将她轻轻安置在里间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床上,动作间竟难得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他站在床边,静静注视着昏迷中的程庭芜。 此刻她褪去了平日里的倔强与锐利,长睫垂在眼睑上,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皮肤是通透的瓷白色,哪怕因缺水显得有些苍白,也难掩那份细腻。 鼻尖小巧精致,唇瓣虽干裂出血,却依旧透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株被风雨打蔫却仍藏着韧性的白茉莉,清丽又脆弱。 陆檀渊皱了皱眉,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程庭芜心软。 或许是被她先前宁死不屈的坚持所触动,或许是看到她眼底的倔强时,莫名想起了曾经在困境中苦苦挣扎、不肯低头的自己。 总之,那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原本坚定的心思有了一丝动摇。 陆檀渊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将房间留给了昏迷的程庭芜。 他刚离开没多久,院外就走进来两个偶人侍女。 她们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缓缓走到床榻边,将程庭芜扶了起来。 褪去她身上早已脏污不堪的衣物时,还避开了她手腕、脚踝处被链条磨出的伤痕,生怕弄疼了她。 可见,这两个偶人要比在外洒扫的偶人来得高级得多。 她们将程庭芜轻轻抱到屏风后的浴桶边。 浴桶里盛着温热的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新鲜的花瓣,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花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驱散了此前的阴冷。 偶人小心地将程庭芜放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昏迷中的程庭芜眉头微微舒展,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感受到了这份舒适,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些许,多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偶人则用柔软的布巾蘸着温水,轻柔地擦拭着她的肌肤,从脸颊到四肢,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 整个沐浴过程安静又温馨,与这诡异的宅子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沐浴完毕后,偶人取出干净柔软的白色里衣,轻柔地为程庭芜换上,衣物材质顺滑,贴在皮肤上格外舒服。 一切处理妥当后,一个偶人留在床边静静守候,另一个则转身走出房间,去后厨为程庭芜准备清淡易消化的吃食。 两个偶人之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交流,就像被提前输入了一套完美的程序,每一个步骤都衔接得恰到好处,精准又高效。 程庭芜只觉得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暖的海洋里,迟迟不愿醒来。 身下的床榻柔软得不可思议,盖在身上的锦被更是暖融融的,像一张轻柔的大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与疲惫。 她闭着眼睛,神智依旧迷迷糊糊的,耳边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安静得让人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传来的饥饿感终于将她从混沌中唤醒。 起初视线还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待视线渐渐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 这是一间布置极为考究的屋子,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很显然,她已经不在那间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暗室之内了。 程庭芜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发现链条早已不见,身上穿着柔软干净的新衣,被磨伤的地方也上了药膏,传来阵阵清凉。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连日虚弱,刚抬起上半身就一阵头晕,只好又缓缓躺了回去。 心里满是疑惑,是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是陆檀渊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程庭芜暗自思索的时候,一直静立在床边守候的偶人突然动了。 她见程庭芜睁开眼睛,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容太过标准,弧度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透着一股机械的僵硬。 偶人朝着床榻凑上前来,似乎想查看程庭芜的状况,程庭芜却被这诡异的模样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是谁?” 程庭芜定了定神,轻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偶人。 面对程庭芜的疑问,偶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保持着那抹标准的笑容,眼神空洞地看着程庭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第221章 灯傀偶(8) 语言是高级功能,在创造者眼里,工具只需要精准执行指令,不配拥有发声的权利。 程庭芜心里渐渐明白了,眼前的“人”,应该不是正常人,只不过是拥有人的躯壳罢了。 偶人见程庭芜能正常说话,身体状况还算稳定后,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没过多久,另一个穿着相同服饰的偶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碟清淡的小菜,小米粥熬得软糯黏稠,香气顺着热气飘了过来,勾得程庭芜的肚子忍不住叫了一声。 程庭芜倒是也没客气,见偶人将托盘递到床边,便伸手接了过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就大口吃了起来。 粥水温热,滑入喉咙时带着暖意,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让她忍不住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都饿得慌,更何况她已经好几顿都没吃了,就算程庭芜再不喜欢陆檀渊,也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 只有吃饱了,才有体力保持清醒,才有机会等待同伴救援,才有底气继续和陆檀渊对抗。 而且程庭芜也完全不担心这食物不安全,要是陆檀渊没了耐心想杀她,直接动手就是,没必要多此一举。 想到这里,程庭芜吃得更坦然了,没过多久,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小菜就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勺子,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久违的饱腹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连带着之前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守在一旁的偶人见她进餐完毕,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将空碗、空碟和勺子收回到托盘里,没有发出丝毫碰撞的声响。 随后,她端着托盘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平稳,像沿着固定轨迹移动的机械,精准又刻板地原路返回。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程庭芜和另一个候在床榻边的偶人,程庭芜休息了片刻,体力恢复了些,便掀开锦被下了床。 她径直走到那个偶人面前,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 面对程庭芜毫不掩饰的打量,偶人依旧保持着温顺的姿态,敛目垂眸,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既不躲闪也不局促,十分坦然,就像一个美丽的花瓶,静悄悄地立在原地。 程庭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偶人的确幻化得十分精巧,至少从外表上看,和寻常人一点差别也没有。 甚至都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连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鬼使神差的,程庭芜缓缓伸出了手。 她忽然想知道,这看似鲜活的躯壳下,是否藏着和人类一样的温度。 指尖一点点靠近偶人的面颊,距离不过一寸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冽嗓音:“你在做什么?” 程庭芜此刻正全神贯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手猛地收了回来,转身看向门口。 只见陆檀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地看着她。 惊魂未定的她平复了下心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你怎么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擅自闯入?一点礼貌都没有!” 陆檀渊听了这话,忽然低笑出声。 “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你是阶下囚,而我,才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主人在自己的宅院里走动,还要反过来问阶下囚的意见?你不觉得这话太可笑了吗?” 程庭芜被他这番话堵得语塞,见多说无益,索性转身,独自爬回床榻躺下,拉起锦被盖到胸口,摆明了不想再跟他纠缠。 陆檀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觉得有趣起来。 他几步走到床边,俯身凑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程庭芜露在外面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这就没话说了?你原先在暗室里不还骂得很厉害吗?” “说什么就算死,也绝不会屈服于我,怎么现在躺进被窝里倒这么熟练?你的骨气呢?怎么不拿出来跟我对着干了?” 程庭芜被他戳得肩膀一缩,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传来。 “一码事归一码事,你要找我要乾玉,我自然是不可能交出来的,这是我的底线。” 她顿了顿,侧了侧身子,终于肯回头看陆檀渊,眼神里满是通透。 “但人也犯不着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吧?眼下有热饭吃,有暖铺睡,总比在暗室里挨饿受冻强,我为什么要拒绝?” “能享受一时是一时,谁知道你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什么时候又会变卦,把我扔回去。” 陆檀渊闻言,挑了挑眉,倒没想到程庭芜竟这么直白,既不故作清高,也不刻意逞强,反倒把眼下的处境看得通透。 他盯着程庭芜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勾起嘴角:“你果然不太一样……有趣,有趣。” 他连说了两个有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 可在程庭芜听来,只觉得他无趣得很,整日阴沉沉的,满肚子坏水,一门心思就想着夺取乾玉祸乱九州。 程庭芜皱了皱眉,有些不耐地驱赶道:“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要不先去其他地方转转?我有些困了,得补觉。” 话虽然说得干脆,可她的内心深处却有些紧张。 她哪里是真的困了,不过是想赶紧打发陆檀渊离开,多争取些独处的时间思考对策。 程庭芜已经在尽力拖延时间了,可直到现在,也没听到半点贺云骁他们的消息,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 她很清楚,只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想要从陆檀渊的眼皮子底下破局,着实是有些困难。 陆檀渊本就没打算立刻离开,听到程庭芜催促自己,反倒像个顽童,开始故意作对起来。 “你让我走,我就偏不走,反正我也无事可做,不如留在这里陪你,省得你一个人待着无聊。” 程庭芜还没来得及反驳,陆檀渊便在她震惊的眼神中,直接和衣而卧躺在了她身边。 甚至还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第222章 灯傀偶(9) 床榻本就不算特别宽大,他这么一躺,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程庭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 这让她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往床沿挪了挪,警惕地看着陆檀渊。 “干什么!这是我的床,你起来!” 程庭芜又气又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双手紧紧攥着锦被,眼神里满是抗拒。 陆檀渊却毫不在意,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摆明了不想起身。 “这床在我的宅院里,怎么就成你的了?” “就算床是你的,可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程庭芜强压着怒火,试图跟他讲道理。 “你就算是想要针对我、逼我交出乾玉,也没必要搞这出吧?” 陆檀渊闻言开口道:“我自小无父无母,没人教过我什么男女大防、伦常理法,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 程庭芜本来还想接着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最是吃硬不吃软,你越跟他对着来,他就越来劲,倒不如顺着他的意,省得给自己找更多麻烦。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扯了扯嘴角,故作平静地说。 “好啊,你想躺就躺吧,反正这床也不是睡不下两个人。” 说罢,她不再看陆檀渊,猛地拉起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在里头,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任由陆檀渊躺在外侧,自己则在被子里暗自憋气。 被子里一片漆黑,程庭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外侧陆檀渊平稳的呼吸声。 床外侧的陆檀渊看着程庭芜裹成一团、像只鹌鹑似的缩在里头,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程庭芜后背鼓起的被子,没等到任何回应,又戳了戳—— 见她依旧纹丝不动,像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耗到底,陆檀渊便没再继续捉弄。 过了片刻,他缓缓起身,朝着门外走去,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他本来也就只是想逗逗程庭芜,没别的意思,如今目的达到,自然也不会真的赖在那里惹人厌烦。 程庭芜在被子里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房门被关上,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掀开被子,从里面钻了出来,大口喘气。 缓过劲来后,程庭芜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坐到床榻中央,沉下心来感受着乾玉传来的微弱暖意。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了,必须抓紧时间炼化乾玉的力量。 从前,乾玉在她眼中是守护九州的神器,力量神圣而不可侵犯,她只敢在危急时刻偶尔借助它的力量,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其彻底炼化,为自己所用。 可上次看到陆檀渊使用坤玉的力量时那般得心应手、威力无穷,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神器的力量并非不能掌控,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勇气去尝试。 若是贺云骁等人无法寻到她,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炼化乾玉,拥有能够与陆檀渊一战的力量。 打定主意后,程庭芜闭上眼睛,按照师父曾经教过的调息之法,缓缓引导体内的气息朝着胸口的乾玉汇聚。 开始尝试与乾玉建立更深的联结,一点点触碰那股沉睡在神器中的庞大力量。 可就在她的气息即将触碰到乾玉的瞬间,乾玉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突然激烈的反抗了起来。 一股强悍的排斥力从乾玉内部爆发,像一把锋利的刀刃,顺着程庭芜的气息反向冲击她的经脉。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紧接着,经脉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程庭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神情痛苦。 她想咬牙坚持,可那股反噬力实在太过强大,远超她的承受范围。 没过多久,程庭芜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洒在身前的锦被上,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整个人虚弱地倒靠在床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然……神器不愧是神器……” 程庭芜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惊叹,“寻常人想要驾驭,竟如此艰难……”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神器力量的霸道与不可控。 也终于明白,之前自己偶尔借助乾玉力量时的顺利,不过是神器的“施舍”,而非真正的臣服。 想到这里,程庭芜忽然想起了陆檀渊。 之前陆檀渊曾说过,他为了获取坤玉的力量,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那时她还半信半疑,觉得陆檀渊是在故意夸大其词。 可如今亲身体验过乾玉的反噬后,她一点也不怀疑那些话的真实性了。 能将坤玉的力量运用得如鱼得水,陆檀渊当年必定是真的赌上了性命,才换来了如今的实力。 程庭芜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想起陆檀渊阴鸷却带着几分偏执的眼神,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复杂。 她厌恶陆檀渊的恶行,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为了达成目的,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狠劲与毅力。 但这份认知并未让程庭芜退缩,反而更坚定了她掌控乾玉的决心。 她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硬的不行,那就试试软的,乾玉是有灵性的神器,而非冰冷的器物,或许循序渐进的沟通,比强行驾驭更有效。 反正只要陆檀渊暂时没对她下死手,只要她还有时间,就愿意一直跟乾玉磨下去。 程庭芜轻抚着胸口的,感受着乾玉渐渐平复下来的微弱震动,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之前乾玉会主动选择她,至少证明,她还是与旁人有所不同的。 她没必要因为一次反噬就妄自菲薄,更不必因为陆檀渊的强大就灰心丧气。 想到这里,程庭芜深吸一口气,稳定住翻腾的心神。 抬起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重新坐直身体,调整好呼吸节奏,将体内的气息聚拢,轻柔地包裹住乾玉。 第223章 灯傀偶(10)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动静,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院角的花盆。 程庭芜的动作瞬间顿住,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房门。 陆檀渊那厮向来来无影去无踪的,绝不会弄出这样的动静,在这里服侍的偶人,做事也都是轻手轻脚的,不出差错。 难道……在这戒备森严的宅院内,还有其他人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想到这里,程庭芜不再犹豫,快速起身,简单穿戴好后便朝屋外走去。 许是陆檀渊对自己的掌控力十分自信,认定程庭芜就算离开房间也逃不出这座宅院,故而并没有在屋外设下额外的结界。 程庭芜见屋外没有任何阻拦,便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刚才那阵异动似乎就来自院角那片栽着绿植的角落。 她沿着墙根,一步步朝里靠近,走到拐角处定睛一看,瞬间愣住了。 一个年轻女子正蜷缩在里头背对着她,身体瑟瑟发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女子周身并无灵力波动,瞧着只是个普通人。 程庭芜有些纳闷,对方究竟是怎么得罪陆檀渊了,竟然也被他抓到了这里。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让女子放松些警惕,轻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那蜷缩着的女子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 她看到程庭芜的瞬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还不停摇晃着,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别过来……别抓我……放我出去……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家……” 那些话颠三倒四,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细微的呜咽,显然是已经被这里的处境逼得濒临崩溃。 程庭芜见状,心里一软,连忙放柔了语气:“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可女子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反复重复着“放我出去”的请求。 程庭芜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感慨。 陆檀渊还真是造孽啊!都快把人给逼疯了。 她本想再跟那女子多说几句,看看能不能从她口中问出些关于这座宅院的信息,比如这里究竟有多少被囚禁的人,陆檀渊还藏着什么秘密。 可那女子眼神涣散,神智显然已经不太正常,就算强行追问,也压根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程庭芜心里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落了空,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正当她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女子稍微平静些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庭芜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人小跑着进了院子,直奔花盆旁的女子而去。 男人一把将女子从地上拉起来,压低声音斥责了几句:“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到处乱跑!要是惹主人不高兴,我们谁都活不好过!” 女子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哭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再挣扎。 紧接着,男人像是才注意到一旁的程庭芜,先是愣了一下,看清她的容貌后,脸色瞬间变得恭敬又惶恐。 他连忙拉着女子一起,跪倒在地,对着程庭芜磕头道歉:“家眷不懂事,惊扰了贵人休息,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头磕得又快又重,额角很快就红了一片,嘴里不停解释。 “奴这就把她带回去严加看管,再也不让她出来惹麻烦!还望贵人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这一次,恕我们无罪!”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地求饶的两人,慌乱的摆手。 “不……诶……我……” 她想解释自己并非什么“贵人”,可话刚说出口,就被男子急促的动作打断了。 那男子完全没给她完整说话的机会,行云流水般磕完头、道完歉,便一把拉起还在抽噎的女子,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朝着院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待一秒就会遭遇大祸。 程庭芜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再说清楚,可看着两人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就算追上了,恐怕也解释不清,反而可能给他们引来更多麻烦。 待院子里彻底恢复安静,程庭芜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方才男子跪地的地方。 地砖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可不远处的地面上,却残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刚才那女子挣扎时不小心蹭到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刚才男子磕头的力度明明更大,怎么没留下半点血迹? 难道……那男子也是陆檀渊造出来的偶人不成? 可之前见到的偶人都不会说话,只能机械地执行指令,眼前这个男子不仅能清晰地表达,甚至懂得察言观色,这和那些普通偶人有着天壤之别。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无数个疑问在程庭芜脑海里盘旋,让她愈发觉得这座宅院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也没能理出个头绪,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先返回房间。 如今唯一能解开这些谜团的,或许只有陆檀渊本人。 等到傍晚,负责送饭的偶人端着晚膳走进房间时,程庭芜看着对方空洞的眼神,试探着说道:“我想见陆檀渊。” 偶人端着托盘的手没有丝毫晃动,依旧面无表情,显然没理解“陆檀渊”这个名字对应的含义,没有任何反应。 程庭芜见状,换了个说法,再次开口道:“我想见你们的主人。” 这次,偶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紧接着便缓缓点了点头,算是接收到了指令。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显然是去传递消息了。 不一会,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陆檀渊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程庭芜身上。 “真是稀奇了,还有你主动找我的时候,莫不是想通了,要放弃抵抗,加入我的阵营了?” 第224章 灯傀偶(11) 程庭芜听了这话,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有可能吗?” 陆檀渊却不恼,反而慢悠悠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茶杯把玩着,轻嗤一声。 “怎么没有?世间万物都在不断流转更替,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人的想法难道就不会变?” “凡事皆有可能,你现在不愿,不代表以后也不愿。” 程庭芜没心思跟他绕弯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找你过来,不是跟你说这个的。” “哦?那你究竟想说什么?”陆檀渊挑眉。 “我是想问你,为何要在宅院内囚禁普通百姓?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你把他们抓来,到底想做什么?” 程庭芜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微微攥紧,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都跟着严肃了不少。 陆檀渊看着她紧绷的神情,点了点头:“原来是因为下午那件事。” 这座宅院的每一处角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程庭芜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他自然也都清楚。 “让两只不懂规矩的小猫扰了客人清净,确实不应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他们最近喜事将近,我便网开一面,没追究他们乱跑的罪责。” 这番答非所问的话让程庭芜更摸不着头脑,她皱紧眉头,困惑道:“你在说什么?我问的是你为何囚禁普通人,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陆檀渊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讳莫如深:“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程庭芜哪里肯就此罢休,她想起下午男子的异常之处,上前一步,盯着陆檀渊的眼睛,掷地有声地问道。 “那个闯入后院的年轻男人,是器灵对不对?这宅院里这么多偶人,也是他帮你制作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檀渊看着她,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看着像是默认了。 “我原本还有些犹豫,不确定要不要这么做,不过眼下看到你这副追根究底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那样会更好。” 程庭芜皱紧眉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完全不明白陆檀渊在说什么,这种话里有话、打哑谜的感觉,让她格外烦躁。 随后,陆檀渊侧身,对着屋外扬声道:“进来吧。” 程庭芜顺着他的视线朝门口看去,下午那个闯入后院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从门外走进来。 他走到陆檀渊面前,毕恭毕敬地垂下头:“主人。” “影奴,动手吧。”一声叹息后,陆檀渊下达了指令。 被称作影奴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朝程庭芜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程庭芜直觉大事不妙,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迅速往后退了两步:“陆檀渊!你到底要做什么?!” “玫瑰虽然好看,但带着尖刺,握在手里实在扎人。”陆檀渊的眼神扫过程庭芜,漫不经心道:“我现在需要让花匠,把花茎上的刺,修剪一下。” 影奴加快脚步,伸出右手朝着程庭芜的面中抓来。 程庭芜刚想躲开,却突然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笼罩住自己。 下一秒,魂魄像是被强行抽离般,剧烈的疼痛感从太阳穴蔓延至整个脑袋,让她头痛欲裂,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一旁的桌子,勉强支撑着身体。 程庭芜心下骇然,这器灵为何会这般厉害,她竟然无法抵抗分毫。 再加上陆檀渊还在一旁把控局面,她完全没有逃离的可能性。 程庭芜咬着牙,强忍着脑袋里的剧痛,抬头看向陆檀渊:“你……你难道也想把我做成没有意识的偶人吗?” “不,我怎么舍得让你变成那种低等的东西?” 陆檀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庭芜面前,指尖划过她因疼痛而泛白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变得更听话些罢了。” 程庭芜偏头躲开他的触碰,陆檀渊却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也从没有想过要留住什么,但现在不一样,我想要留住你,想让你乖乖地呆在我身边陪着我。” 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做好了决定。 “原本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毕竟我更想看到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的样子。” “要怪,只能怪你的好奇心实在太重,总喜欢去插手那些不该你管的事,你知道得越多,我就越苦恼,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安分下来。” 程庭芜看着陆檀渊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依旧咬牙挤出一句。 “你可真是……无耻!” 听了这话,陆檀渊非但不生气,反而坦然接受:“谢谢夸奖。” 程庭芜真是没话说了,只觉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量骤然加强,随后眼前一黑,便径直朝着地面倒去。 陆檀渊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接入怀中。 这时,影奴捧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瓶走上前,瓶中装着一缕淡金色的光晕,正是从程庭芜身上抽出的本源。 陆檀渊接过琉璃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神晦暗不明,本想直接将这缕本源捏碎,可指尖触到瓶身的瞬间,却迟疑了。 “罢了,先留着吧。” 陆檀渊捏着琉璃瓶的手指微微放松,目光从瓶中淡金色的本源上移开,侧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影奴。 “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之前的事就算了。” 影奴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迅速低下头,姿态比之前更显恭敬。 “你可以退下了。”陆檀渊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无关紧要的人。 影奴的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行礼道:“谢主人恩典。” 随着影奴的离开,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爬了进来,透过半开的窗棂,轻柔地洒在地面上、床榻边,像是给房间里的两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冲淡了之前的紧张与对峙,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陆檀渊将程庭芜平放在床榻上,又拉过一旁的锦被,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安置好后,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坐在床榻边,安静地陪伴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平日里阴鸷的轮廓柔和了不少,透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第225章 灯傀偶(12)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程庭芜沉睡的脸庞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胸口的坤玉还在微微发烫,银色的微光随着他的气息起伏,像是在无声呼应着不远处乾玉的存在。 而另一边,功夫不负有心人,调查也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贺云骁将这段时间搜集到的失踪者信息整理在一起,反复比对后,发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共性。 所有失踪的人,都带着极为明显的角色特征。 失踪的老人,都是邻里口中出了名的长寿者,平日里待人温和,总爱给孩童分些点心,完全符合人们对慈爱长辈的刻板印象。 被掳走的青年人,无论男女,性格都格外和气,街坊遇到困难时总会主动帮忙,身上找不出半点尖锐的脾性。 就连失踪的两个小孩,也都是模样讨喜、嘴甜爱笑的类型,见了陌生人会主动问好。 “这些人就像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模板。”贺云骁指着名单上的记录,语气凝重地开口道。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复杂的特质,全是最正向、最单一的标签,凑在一起看,就像一张刻意摆拍的全家福,每个人都带着最标准的笑脸。” 对于这个结论,梅映雪和高文州也十分赞同。 梅映雪将失踪者名单细细看了一边后,眉头微蹙:“按这个挑选逻辑,器灵的目标很明确,不像是随机作案。” “每个器灵都有自己的执念,难道这个器灵的执念,是拥有家人吗?” “只不过,器灵是器物生灵幻化而成的,从诞生起就没有真正的亲人,更没有所谓的家庭。” “正因为这样,它才会想从人间抓来符合这些家庭角色标准的人,让他们扮演自己的家人,填补这份空缺?” 一旁的贺云骁听完,立刻点头附和,表示同意这个猜测。 高文州则叹了口气,补充道:“只是奇怪,前几日它还接连动手,这两天却突然沉寂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随着器灵停下动作,荆江城内紧绷的气氛确实松了些。 之前因人口失踪案闭门不出的百姓,见街上太平了几日,也渐渐敢打开房门,三三两两地出来采购、走动,冷清的街巷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生气。 可这份平静,却让高文州愈发不安,他看着窗外零星的行人,忍不住开口:“那器灵该不会是离开了荆江城吧?要是它换了地方作案,我们之前的线索就全断了。” 贺云骁却认为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器灵挑选目标的规律这么清晰,显然是在完成某种目的,没达成之前,它不会轻易离开。” “现在的沉寂,更像是在准备下一次动手,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隔日城中突然又出现了人口失踪案,几人循着报案人提供的线索,锁定了最新的案发地点。 梅映雪从现场所遗留的物件上,确认了那股特殊的灵力波动正是器灵所留,当即与贺云骁、高文州商定,将调查活动的重心转移到此处。 可刚定好方向,梅映雪就有些为难的开口。 “既然器灵每次动手的目标都是经过精心考量的,那以我为饵的法子,还行得通吗?” “万一它根本不选我这种类型,那该怎么办?” 贺云骁闻言,立刻低头翻看手里的失踪者名单,手指在性别那一栏反复划过。 “你顾虑得有道理,按这份名单来看,失踪人员中,男子明显要比女子少一些。” 他顿了顿,眼神扫向一旁的高文州。 “若器灵是在挑选目标,凑齐所谓的全家福,为了配平,下一个目标大概率是年轻男性。” “要不,这次换高文州上?” “啊?”高文州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意外,指了指自己,“我、我来当饵?” 贺云骁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你不愿意?要是你觉得不妥,那我来也行,反正左右都是要有人引它出来。” 高文州连忙摆手,语气有些局促:“不不不,我不是不愿意!就是……就是没咋干过这种事,一点经验都没有,怕到时候演砸了,反而误了正事。” 梅映雪见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了笑:“没事,你不用有太大压力。” “你只要正常在目标区域内活动,表现出孤身一人的状态就好,不用刻意演什么。后续的拦截和牵制,交给我和贺大人就行。” 贺云骁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对,你主要负责引,剩下的我们会配合。” “好好好,那就我来吧!让我来会一会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高文州握紧拳头,斗志昂扬。 计划定好的第二天,天就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将荆江城西的街巷笼罩得有些冷清,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淡淡的水光。 偶尔有几声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更显街巷的安静。 高文州独自一人,坐在街角一家闭店商铺的屋檐下,一只手攥着个酒壶,另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神放空望着远处的雨幕发呆。 时不时仰头喝一口酒,眉头微微蹙着,瞧着格外寂寥。 躲在斜对面的贺云骁与梅映雪,紧紧盯着高文州所在的位置,不敢有丝毫松懈。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巷口的阴影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年轻男子,撑着伞,缓缓从小巷内走出——正是影奴。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走到街角的角落里,靠着斑驳的土墙站定,目光紧紧盯着高文州,带着几分审视。 看了许久,见高文州始终孤身一人,才迈开脚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开口搭话。 “兄弟怎么一个人在此处喝闷酒,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高文州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故作迟钝地看了那影奴一眼。 他刻意压下眼底的警惕,只留了几分茫然与落寞,尽量维持着表面的人设,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开口。 “也不算什么难处,就是……我打小就是孤儿,一个人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没个亲人,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雨幕里,语气又沉了几分。 “如今逢着这阴雨天,街上冷冷清清的,看着别人有家可回,心里就更觉孤独,只能喝点酒暖暖身子,也暖暖这空荡荡的心。” 说罢,高文州仰头又喝下一大口酒水,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点,更添了几分狼狈。 第226章 灯傀偶(13) 许是这番话戳中了同样孤苦的心境,影奴眼中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在高文州身旁的石阶上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望着远处的雨帘,声音放轻了些。 “这种滋味,我懂。” 高文州的眼皮跳了跳,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器灵所变化的吗?怎么给他的感觉跟从前的器灵很是不同。 眼下如此平和的对话,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起来。 高文州定了定神,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哦?难道仁兄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刻意放缓语速,眼神悄悄留意着对方的反应,想从只言片语里探查出更多过往。 影奴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是啊,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独自生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躲在斜对面的贺云骁和梅映雪,始终盯着屋檐下的两人。 他们能看到高文州和那男子不时交谈,可雨声模糊了声音,具体内容完全听不清。 梅映雪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人真的是器灵吗?会不会只是个路过、恰巧和高文州搭话的普通人?” 贺云骁抿着唇,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眼前的画面太过平和,和他们预想中的画面相去甚远。 可他盯着那年轻男子的侧脸,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告诉他,就是这个人。 就在二人微微分神、交换眼神的间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他们猛地低头去看,却发现屋檐下空空如也,方才还在交谈的二人,竟瞬间没了踪影! “糟了!高文州被带走了!”贺云骁脸色一变,立刻抓起佩剑起身。 好在他们反应够快,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闪过一道残影,正是影奴离开的方向。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循着那道残影,迅速追了上去,距离始终保持的像放风筝似的忽远忽近。 影奴带着高文州,脚步却半点不见滞涩,贺云骁和梅映雪拼尽全力追赶,才勉强没被彻底甩开。 这般追逐着,很快便到了荆江城外的孤山下。 贺云骁和梅映雪紧紧跟着影奴,穿过布满藤蔓的山道、绕开隐蔽的岩石暗障,走过一段极为复杂的路线。 就在他们以为会抵达某个山洞或木屋时,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一片庞大的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隐在山林间,青砖黛瓦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规模远超他们的预料。 二人停下脚步,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建筑,忍不住同时露出吃惊的神色。 没等他们细想,就见影奴迅速绕到建筑群侧面,推开一道隐蔽的侧门走了进去。 贺云骁和梅映雪不敢耽搁,立刻压低身形,踩着湿滑的地面快步跟上,借着周围的绿植遮挡,悄无声息地跟着进了侧门。 进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回廊,影奴脚步不停,径直带着被束缚的高文州走向回廊尽头的一间屋子,推门走了进去。 贺云骁和梅映雪立刻屏住呼吸,运转灵力隐藏自身气息,贴着墙根缓缓潜伏到屋子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头,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况。 透过窗缝望去,这间屋子看着像一间大型工作间,墙壁上挂满了各式木刻工具,刀刃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屋子中央立着一个多层木架,上头挨挨挤挤摆着十几个琉璃瓶,瓶中盛着淡金色的光晕,光晕里似有细碎光点在缓缓游动,看着格外奇异。 贺云骁和梅映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直觉告诉他们,这些琉璃瓶绝不是简单的物件。 屋内,影奴将昏迷的高文州放在地上,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空的琉璃瓶。 他指尖轻轻按在高文州眉心,竟直接从高文州体内抓取了一缕同样淡金色的本源,缓缓注入新琉璃瓶中。 梅映雪见此情景,瞳孔瞬间瞪大,手不自觉按向腰间法器,就要冲进去救高文州。 贺云骁眼疾手快,立刻按住她的手腕,同时用灵力秘密传音:“现在不能动!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文州,还会打草惊蛇,我们得先跟着,看看其他被拐的人被安置在了哪里。” 梅映雪咬着唇,目光落回高文州身上。 见他面色如常,胸口还在平稳起伏,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才勉强按捺住心中的焦躁,继续贴着窗边,盯着屋内的动静。 屋内,影奴将装有高文州本源的琉璃瓶小心放回木架,与其他瓶子并排摆放。 随后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墨,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快速书写起来。 他写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片刻后便一气呵成。 放下笔,影奴指尖轻轻在纸面上一点,原本黑色的文字竟忽然亮起淡青色微光,仿佛有了灵性一般,从纸张上缓缓漂浮起来,聚成一小团光雾。 他指尖微微转动,那团文字光雾便顺着指引,慢悠悠飘向地上的高文州,最后轻轻融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贺云骁和梅映雪的视线紧盯着那道墨色轨迹,心底满是疑惑,这个器灵究竟在做什么? 没等他们想明白,地上的高文州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时,瞧着和往日并没有太大不同,可当目光落到影奴身上时,眼神瞬间变了,没有半分警惕与疏离,反倒透着多年好友般的热络。 高文州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走到影奴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肩膀,语气熟稔。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就要成家了,我这做兄弟的,说什么也得来给你祝贺!对了,喜宴什么时候开始?” 影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快了,该来的宾客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今晚就能举办。” “好!好!”高文州听完哈哈大笑,又追问了一句,“那伯父伯母呢?我既然来了,总得先去拜见他们二老,给他们道声喜才是。” 影奴笑着点头,侧身做出引路的姿势:“好,我带你去见他们,跟我来吧。” 第227章 灯傀偶(14) 贺云骁和梅映雪立刻压低身子,借着回廊的立柱和绿植遮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开阔的院子,院子里竟站着不少人。 男女老少都有,正三五成群地互相攀谈,语气熟稔,看着像是早已相识的亲友。 影奴带着高文州走进院子,立刻有几人起身迎上来,笑着拍高文州的肩膀:“文州,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迟到呢!” 高文州也笑着回应,语气热络得仿佛和这些人认识了大半辈子,还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聊起过往的趣事。 躲在院外墙角的贺云骁看得心头一沉,这些人里,有好几个他都曾在失踪者画像上见过。那些人彼此之间并不认识,更不必说有什么交情了。 还有高文州,在此之前,他从未踏足过荆江城,也绝不可能认识这些人。 显然,这些人都被影奴施了术,篡改了记忆。 梅映雪看着院内其乐融融的景象,立刻用灵力向贺云骁秘密传音:“你有没有觉得,眼前就像在上演一台大型的戏?”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该在的位子上,说的话全是符合自身角色的台词,半分差错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众人围着的影奴身上。 “而他,就是这出戏文里最重要的男主,被所有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周身全是刻意营造的热闹。” 贺云骁轻轻点头,同样传音回应。 “没错,仔细听就会发现,这些人之间除了简单的寒暄,所有话题最终都会回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他就是这一切的关键,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 梅映雪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又传音道。 “可按戏文的路数,既然有男主,也该有个女主才对,怎么看了这么久,都还没瞧见?” 贺云骁目光仍盯着院内:“应该快了,方才他跟高文州说晚上举办喜宴,新娘大概率会在晚宴时现身。” 梅映雪点点头,又想起之前屋里的琉璃瓶:“那方才木架上的琉璃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难道是这些人的记忆吗?” “不单纯是记忆。” 贺云骁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我觉得,那里面装的可能是这些人的自我意识。他们原本的认知、情感、过往经历,全被抽离封在了瓶子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器灵抽走他们的自我意识后,再给他们灌输新的剧情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影奴的亲友。” “所有角色、对话全由他把控,这些人才能自然的融洽,配合他演完这出戏。” 梅映雪有些感慨道:“这么看来,这器灵既不图财,也不害命,单纯缺爱啊” “他或许是真的很向往人类的感情,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可他错就错在,获得这些的方式是掠夺,抽走别人的意识,篡改别人的记忆,用虚假的关系编织一场梦。” 贺云骁顿了顿,目光落在影奴身上:“这样所得来的爱,真的有意义吗?” 话音落下时,他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对了,你说阿芜会不会也在这里?”梅映雪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 “我刚刚粗略看了一圈,这地方规模极大,可器灵的活动范围却很有限,一直只在前面打转。” 她指了指建筑群深处那片被遮挡的区域。 “看样子,哪里才是关键的地方,但器灵却不敢轻易涉足,想来是有更厉害的大人物在后面。” “能有这样的本事,除了陆檀渊,还会有谁?” 贺云骁点头:“我跟你想的一样,但眼下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我们对内部布局、陆檀渊的实力都不了解,要是擅自行动,很容易暴露行踪。” 梅映雪却有些按捺不住,语气多了几分急切。 “可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哪还有瞻前顾后的道理?一味畏畏缩缩,只会错过机会,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她目光落在院内仍在寒暄的高文州身上:“再说,高文州还神志不清,不管怎样,至少得先想办法把他捞回来吧?” 贺云骁沉默片刻,权衡了利弊后开口:“这样吧,我们先按兵不动,埋伏到晚上。” “一来能看看重头戏的喜宴是怎么一回事,二来是晚上月黑风高,更容易隐蔽身形,行动起来更方便。” 梅映雪思索了一瞬,觉得这方案确实稳妥,便点头应下:“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先等入夜再说。” 两人继续隐在暗处,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天边的霞光便被墨色吞噬,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 再抬眼时,方才还素雅的小院竟已换了模样。 廊下、树梢都挂起了红色灯笼,可灯笼纸色偏暗,像蒙了层灰,透出的光也昏沉沉的,没有半分喜宴该有的亮堂。 院子中央搭了个简易的喜台,台布是暗红的绸缎,风一吹,布料就晃荡起来,发出簌簌的轻响。 空气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意,混着潮湿的水汽,压得人心里发闷。 偶尔有宾客从灯笼下走过,歪歪扭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随着夜色渐深,喜宴的流程按寻常婚礼一步步推进。 宾客们按位次入座,侍女模样的人端着空托盘穿梭,再后来,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正是影奴身着一身喜服走了进来。 他缓步穿过院子,朝着喜台走去,恰好从一盏挂得极低的灯笼下经过。 梅映雪的目光下意识追着他的身影,下一秒却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昏黄的灯光落在影奴身上,映在地面的影子竟不是人的轮廓,而是一个镂空的皮影! 皮影,亦称灯傀偶。 其形需借灯显,其动需凭线牵。 无灯则为僵死之皮,唯得灯光映透,方能现人形、拟举止,才算有了活态。 只是这器灵早已挣脱了寻常皮影的桎梏,无需人在幕后牵线,便能自在行走、言语如常。 更甚者,它还能以灵力摄人意识,将活生生的人化作按它剧本行动的傀儡,把一场虚假的喜宴演得像模像样。 第228章 灯傀偶(15)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众人纷纷起身望向门口。 只见一位喜婆打扮的妇人,正半扶半拽着一名红衣女子走来。 这新娘与院内麻木的宾客们截然不同,眼神里透着明显的鲜活气息。 她并未盖喜帕,双手被红绸反绑在身后,嘴里还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眼底满是惊恐与抗拒。 这名女子,正是先前失了神智,误入内院的苏敏。 眼下她的神情较之从前要清明不少,但正是这份清醒,却令她感到更加的痛苦。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迈入深渊之中。 喜婆笑得一脸和善,枯树枝似的手指却铁钳般扣着苏敏的胳膊,强行将她按在喜台前。 “一拜天地——”喜婆拖着长腔唱喏。 苏敏拼命后仰着身子,双脚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可喜婆的力道大得惊人,狠狠往下一按,硬逼得她弯了腰。 周围的宾客们适时爆发出喝彩,衬得苏敏的挣扎格外无力。 “二拜高堂——” 根本没有所谓的高堂,两个假父母有模有样的坐在上头,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这对新人。 苏敏依旧在尽力抵抗,喜婆干脆绕到她身后,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腰,硬生生将她的身子压下去。 剧痛传来,苏敏的眼泪直接淌了出来。 到了合卺酒环节,喜婆粗暴地扯掉苏敏嘴里的布条,试图将酒水强行灌入。 这时,苏敏猛地偏头,酒水泼了喜婆一身。 猩红的酒液顺着衣襟往下淌,她却顾不上这些,带着哭腔的声音软了下来,近乎祈求地望着影奴。 “我求你了,放我走吧好不好?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家,他们会急疯的……” 影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语气带着固执:“不行,明明是你先跟我说,会一直陪着我的,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 “那是我糊涂!”苏敏眼泪掉得更凶,“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可你根本不是!你是个怪物,人怎么能跟怪物一起生活?” “你所谓的陪伴,就是把我困在这里当你的傀儡!” “怪物?”影奴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自嘲,“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个怪物。” 他上前一步,伸手探向苏敏的脸颊,却被她嫌恶地偏头躲开。 指尖落空的瞬间,影奴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声音里满是茫然。 “你们人不是都长着心吗?为什么心是热的,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这么无情?”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明明没有真正的心脏,可这里偏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痛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望着苏敏,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期待。 “你当初跟我说,喜欢热闹,喜欢家人围坐说话时的温暖。所以我才找了这么多人来,把这里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就是想让你高兴,可你为什么不领情呢?” “因为你根本不懂!”苏敏红着眼眶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是个怪物,自然不懂人的情感,更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这些人不是自愿来的,他们都是被你抓来的可怜人,他们的爹娘、孩子还在家里日夜牵挂,你能不能醒醒?快把我们都放了!” “放了你们?”影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不可能的。我好不容易才凑齐这么多家人,好不容易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怎么可能放你们走?我要你们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永远都不离开这里。” 听到这话,苏敏崩溃的质问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变成只会按你剧情走、没有自己想法的傀儡,不是更合你心意吗?为什么偏偏要让我清醒地记得一切,让我看着这假得恶心的场面,承受这些痛苦?” 影奴垂下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我试过的……我试过把你的意识也收起来,让你像他们一样,笑着跟我说喜欢这里。” 他抬眼望向苏敏,眼底竟有了些哀求的意味:“可那样的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样子。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你,就算会跟我吵,会嫌恶我,至少……是鲜活的,是真的。” 苏敏近乎绝望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我宁愿像他们一样傻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也好过每天活在恐惧里!” 影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灯笼突然晃了晃,昏黄的光里竟透出几分冷意。 他死死盯着苏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你是我的妻,所有人都可以怕我,唯独你不可以。” “你说的那些不好,只是你还没习惯,只要多给你一些时间,你就会也喜欢这里,喜欢我的。” “我永远不会喜欢!”苏敏绝望地摇头,“你就算把我困死在这里,我也只会恨你!” 影奴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怕,我活了这么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可以等,等你慢慢习惯,等你忘了外面的一切,总有一天会接受我的。” 苏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反而止住了。 “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年,等我老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与其让我带着怨恨过完这一辈子,不如现在放我走,至少我离开后,还会记得你曾有过一丝善意,还会感激你。” 影奴闻言,却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让苏敏遍体生寒的笑:“你不用怕这个。” 他上前一步,语气轻柔得像在说什么情话,“我已经照着你的样子,刻了一个最精致的皮影,等你的肉体走到尽头,我会把你的魂魄引进去,让你陪着我,永远永远地活下去。” “永远……活下去?” 苏敏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望着影奴眼中那疯狂的期待,双目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你想得美!” 梅映雪提着剑冲了出来,剑尖直指影奴的方向。脚下轻点,几个起落便跃到苏敏身边,抬手斩断绑着她的红绸,护在她身前。 “有我在,就不可能让你得逞!” 第229章 灯傀偶(16) 影奴看到突然出现的梅映雪,脸色骤然一沉,厉声质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梅映雪剑尖斜指地面,语气冷冽:“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拐带并囚禁无辜百姓,我今天必须把他们都救出去。” “就凭你?”影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口气未免太狂妄了些!等我废了你的灵力,把你也变成听话的傀儡,看你还怎么嘴硬!” “还有我!”一道清朗的男声突然从屋顶传来。 影奴循声望去,便见贺云骁提着长剑飞身过来,衣袂带风,稳稳落在梅映雪身侧。 梅映雪余光瞥见他,立刻压低声音问:“东西拿到了吗?” 贺云骁点头:“放心,已经拿到了。” 眼见又冒出一个人,影奴眼底的怒意彻底翻涌出来。 “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你们却偏偏跳出来搅局,真是该死!” 贺云骁对于影奴的怒骂声置若罔闻,一抬手,数个巴掌大的琉璃瓶,从他的储物袋中飞出,悬浮于周身。 “那是……”影奴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死死盯着那些琉璃瓶,“本源怎么会在你们手上?!” 贺云骁随手抓了一个琉璃瓶,掂了掂,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你设的禁制是有些门道,但对我来说不算复杂,只要多花点时间,便能拆解阵眼。” “方才你一门心思盯着喜宴,正好给了我机会。” “这怎么可能?”影奴猛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道,“禁制被毁,我竟没有丝毫察觉……” 他盯着贺云骁与梅映雪,此前的怒意渐渐被警惕取代。 看来这两人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得多,绝非轻易能解决的角色。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心中暗忖,不能再掉以轻心,以免着了对方的道。 贺云骁将琉璃瓶凑到眼前,看着瓶中流转的微光,了然道:“原来这些会发光的,就是本源啊。” “这本源,说白了便是生灵的灵识根本,人之所以为人,且与他人有所区分,全凭这缕本源。” “它藏着人的记忆、心性与独有的魂息,是魂魄的根基,也是意识的归处。” “你拘着这些人的本源,便是锁了他们的自我,让他们成了大同小异的画布,任由你描绘填补。” 影奴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却没立刻动手。 “你倒是懂得不少,可我实在想不通,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不过是想守着自己的日子,你们何必紧追不放,非要坏我的事?” 梅映雪嗤笑一声,剑尖直指影奴,语气凛然。 “你用邪术拘人本源、控人意识,把这地方变成你的囚笼,这就是所谓的守着自己的日子?” “身为狩灵师,要铲除的本就是你这样的邪祟,更何况我们的朋友,也遭到了你的迫害!” 影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做出了极大让步。 “我可以放你们和你们的朋友离开,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免得动手后两败俱伤,谁都讨不到好。” 他以为这样的让步足以让对方妥协,却没料梅映雪丝毫不买账:“谁要跟你各退一步?” 说罢,梅映雪上前,挥手将琉璃瓶打碎。 瓶中金色的本源微光瞬间腾空,像无数振翅欲飞的蝴蝶,拖着细碎的光尾,朝着院内麻木的宾客们飞去,钻进他们的眉心。 最先有反应的是站在角落的高文州。 微光入体的刹那,他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一颤,像是从混沌中被拽了出来。 眉头渐渐蹙起,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嘴里喃喃着:“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方才不是在追查失踪案吗?” 他环顾四周,看到穿着红衣、满脸泪痕的苏敏,还有场中与影奴对峙的贺云骁和梅映雪二人。 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清醒过来,“我去!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其他宾客也接连有了动静。 原本死寂的院子瞬间活了过来,惊惶的呼喊、茫然的询问此起彼伏。 那些被操控时麻木的脸庞,此刻都染上了真实的情绪,有后怕,有焦急,还有对眼前诡异场景的恐惧。 高文州见状,几个箭步冲到贺云骁与梅映雪身边,沉声道:“我来助你们!” “好啊,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影奴见此情景,彻底撕破了伪装,他猛地抬手一挥,周身的灯笼突然炸裂,火星四溅间,无数黑色的丝线从阴影里窜出。 “既然你们非要坏我的事,那今日便把你们全部都杀了,省得再碍眼!” 黑色丝线像毒蛇般朝着三人缠来。 贺云骁率先挥剑迎上,剑刃劈在丝线上,发出刺耳的铮鸣;梅映雪则踏着急步绕到影奴身侧,剑尖直刺他心口,逼得他不得不收回丝线防御。 高文州守在两人身后,时不时出剑斩断偷袭的丝线,三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打了没几个回合,影奴突然调转方向,操控着丝线朝着逃窜的百姓卷去。 有个老妇人跑得慢,丝线瞬间缠住了她的脚踝,将她狠狠拽倒在地,疼得她惨叫出声。 周围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有的撞翻了喜桌,有的被绊倒在地,哭喊声与碎裂声混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梅映雪见状,立刻放弃攻击影奴,转身挥剑斩断缠向老妇人的丝线,将人扶到安全处。 可这一耽搁,影奴的丝线已缠上了另一个孩童的衣袖。 眼看就要将人拖走,贺云骁当即掷出长剑,剑身擦着孩童的衣角飞过,斩断丝线的同时,也逼得影奴后退了两步。 高文州趁机上前,劈向影奴的肩膀,却被他用丝线挡住。 影奴冷笑一声,丝线分裂成无数细缕,像一张大网般朝着三人罩来:“你们护得住一个,护得住所有吗?今日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贺云骁眼疾手快,一把将身旁的高文州拽到身后。 同时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指尖燃起灵力,符纸瞬间化作火焰,朝着黑网飞射而去。 火焰触到丝线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网顿时破了几个大洞。 第230章 灯傀偶(17) 梅映雪趁机踏空跃起,剑尖凝聚着寒光,直刺影奴的眉心。 可影奴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操控着另一束丝线缠住了梅映雪的剑穗,猛地用力一拽。 梅映雪重心不稳,险些从半空摔落,好在她反应极快,松开剑柄的同时,从袖中摸出短匕,反手朝着影奴的手腕刺去。 就在这时,高文州突然从侧面冲来,一剑刺向影奴的后背。 影奴顾不上梅映雪,急忙转身用丝线挡刀,可高文州这一剑用了十足的力气,砍断丝线的同时,也在他后背划开了一道口子。 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溢出,影奴痛得闷哼一声,眼底的疯狂更甚。 “你们找死!” 影奴嘶吼着,周身的阴影突然翻涌起来,无数丝线从地面、从墙角、从灯笼的残骸里钻出来,像潮水般朝着众人涌去。 百姓们吓得缩在角落,捂住嘴不敢出声。 高文州挡开一束偷袭的丝线,额角渗出冷汗,转头对梅映雪急声道。 “这器灵疯了!根本控制不住,你会不会灵念回溯?快找找他的执念根源,只有破了执念,才能彻底消灭他!” “我试试!你们先拖着他!” 贺云骁提着长剑上前,剑刃划出一道寒光,直逼影奴面门,逼得他不得不收回攻势防御;高文州则绕到影奴身后,时不时出刀劈砍他的丝线,两人一前一后,暂时将影奴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梅映雪趁机退到院子角落,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起晦涩的咒文,地面上渐渐浮现出复杂的阵纹。 从前程庭芜在时,对器灵展开灵念回溯,向来由她主导,梅映雪和梅遇青大多只在旁辅助,论起熟练度,远不及她。 阵纹刚成型时,还微微有些不稳,淡蓝色的光忽明忽暗。 影奴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嘶吼着想要冲破贺云骁与高文州的阻拦,黑色丝线如暴雨般朝着梅映雪射去。 好在贺云骁反应极快,立刻一剑斩断丝线,高文州也立即上前支援,逼得他后退了两步。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稳住阵纹。 经过这一路的历练,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辅助的小姑娘,再加上阿芜在时,曾将自己灵念回溯的经验细细讲给她听。 论实操熟练度,她或许不及阿芜那般行云流水,但理论根基,她早已完全掌握。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指尖的灵光愈发稳定,口中咒文节奏丝毫不乱,阵纹上的光芒也渐渐变得稳定。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印诀落下,一道淡蓝色的光柱直冲天际,朝着影奴的方向笼罩而去。 光纹像锁链般缠上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他疯狂挣扎,嘶吼着想要冲破束缚,黑色的雾气从体内不断溢出,却刚碰到光柱便被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不——!” 影奴的声音里满是恐慌,可灵念回溯的力量早已渗入,强行将他尘封的过往拽了出来。 半空中的光影渐渐凝成一间透着暖光的小工坊,木架上整齐码着各色牛皮,案头摆着刻刀、染料与细针。 一位鬓角染霜的老人正坐在灯前,专注地雕琢着手中的皮影。 他左手按住摊平的牛皮,右手捏着细刻刀,刀刃在牛皮上游走时,连发丝的弧度都刻得极尽细致。 先刻出眉眼的轮廓,再用圆口刀挖出灵动的眼窝,接着换尖刀细细雕琢衣袂的褶皱,每一笔都带着十足的耐心。 刻完轮廓,老人又取来矿物染料,指尖蘸着朱红,小心翼翼地涂在皮影的衣襟上,再换石青染出袖口的花纹,最后用金粉勾勒领口的云纹。 灯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时不时凑近皮影端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当最后一针将皮影的四肢与躯干缝缀好,老人终于将成品举到灯前。 皮影在灯光下映出清晰的影子,眉眼鲜活,衣袂翩跹,他忍不住笑着点头:“好,好啊,总算把你做出来了。” 很快,皮影便登上了戏台。 锣鼓声起,老人在幕布后操控着提线,皮影在灯影中活了过来。 他时而扮演金榜题名的状元,被家人簇拥着笑谈;时而化作江湖侠客,与好友并肩饮酒;有时还会演一段儿女情长,与心上人执手相望,说尽缠绵情话。 戏文里的人生,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台下的观众为他的故事喝彩,幕布后的他,仿佛也真的拥有了那些热闹与温情。 可每场戏落幕,锣鼓声歇,他便会被老人从提线上取下,仔细叠好后放进漆黑的木箱里。 木箱合上的瞬间,暖光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他躺在冰冷的牛皮堆里,方才戏文中的家人、朋友与爱人都消失不见,他只是一具没有温度的皮影,连呼吸都是奢望。 黑暗里,他能听到工坊外的风声,能想象到街上的热闹,可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拥有过戏文中的圆满,却更清醒地知晓,那些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梦,落幕之后,只剩他独自守着满箱孤寂。 而制作他的那位老人,对皮影的痴迷早已到了偏执的地步。 为了雕琢一套新的皮影,他能在工坊里待上整月,连妻子病重都只是匆匆探望一眼。 家人的抱怨、邻里的劝说,他都当作耳旁风,只一门心思扑在那些牛皮与刻刀上。 总说等我做完这套就陪你们,可这套之后还有下一套,日子就在他的拖延里悄悄溜走。 直到家人渐渐疏远,妻子病逝,儿子搬去外地,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他与满箱皮影作伴,老人才终于尝到了孤寂的滋味。 后来他缠绵病榻,弥留之际,手里还攥着刚刻了一半的皮影,望着空荡的屋子,浑浊的眼里满是悔恨。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对不起,说自己这辈子只顾着皮影,却弄丢了最该珍惜的人。 可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与家人相处的时光,更挽不回早已淡薄的亲情。 老人咽气的那一刻,他对情感的渴求、对圆满的遗憾,化作一缕执念,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身旁的皮影里。 第231章 灯傀偶(18) 岁月流转,工坊荒废,皮影在尘埃里沉睡又苏醒,那缕执念渐渐滋长,让他拥有了灵识,成了能自主行动的器灵。 影奴继承了老人的悔恨与渴望,也记住了戏文中的圆满。 他再也不想独自守着黑暗,再也不想体会被抛弃的滋味,他拼命想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能真心实意爱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好填补那份无边的孤寂。 可命运偏不遂他愿,还没等他找到这样的人,天地间突然泛起异动,金光划破天际之时,神器降世的力量席卷四方。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他刚生出的灵识根本无法抵抗,瞬间便被卷入混沌之中,自此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某天,被再次唤醒。 陆檀渊知晓他的来历,带他入世,教他如何隐藏身份、如何与人相处,还帮他化解了好几次危机。 他感激这份恩情,自愿追随在陆檀渊身边,陆檀渊便给了他一个名字——影奴。 影奴反复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起初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到底是好还是坏,只觉得心中十分雀跃。 因为这是独属于他的名字,不是戏文里的什么角色。 那段日子,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跟在陆檀渊身后,把对方交代的事做得尽善尽美。 哪怕只是帮着整理书卷、传递消息这样的小事,也觉得很好,甚至偷偷期待着,或许能一直这样待在陆檀渊身边,不再是孤家寡人。 可日子久了,他渐渐察觉到不对。 陆檀渊从不问他的想法,平日里,他更像个被随意摆放在角落的工具,哪怕主动凑上前说话,得到的也只是淡淡的回应。 有次他不慎在任务中受伤,陆檀渊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他是否还能继续执行后续的计划,而非他的伤势如何。 那一刻,影奴终于明白,陆檀渊将他唤醒,不过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后,他又亲眼见过陆檀渊的做事手段。 有下属因任务失误,哪怕只是微小的差错,也被陆檀渊毫不留情地剥夺了灵力,弃如敝履。 那冰冷的眼神、决绝的姿态,让影奴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畏惧。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对陆檀渊抱有任何多余的期待,连靠近时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只敢在对方交代任务时,低眉顺眼地应下,生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好,就落得和那下属一样的下场。 于是,除了必要的任务,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荆江城里。 他不敢离陆檀渊太近,也不敢走远,只能在这座热闹的城里寻找片刻的安宁。 他好奇人的生活,喜欢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看小贩高声叫卖,看孩童追着蝴蝶跑,看夫妻手牵手逛集市…… 他常常找个茶馆角落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单纯看着人群发呆,看他们笑、看他们闹。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粉色衣裙姑娘突然主动与他搭话。 那便是苏敏,是他漫长岁月里,第一个主动靠近他、对他露出笑容的人。 其实苏敏已经观察影奴好几天了,这个总坐在街尾茶摊角落的年轻人,每天都穿着一身素色衣衫,点一壶最便宜的茶。 就那样静静坐着,从清晨看到日落,眼神里满是对人群的好奇,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天傍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苏敏终于鼓起勇气,端着自己刚买的糖糕,走到影奴对面坐下,笑着问道。 “你每天都在这里看什么呀?我看你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影奴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 可看到苏敏眼里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他又慢慢放松下来,低声回道:“我……我在看他们的生活。” “看生活?好有意思的说法。”苏敏眼睛一亮,把糖糕推到他面前。 “这糖糕可甜了,你尝尝。” “我叫苏敏,就住在附近。”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影奴。”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紧张的抬眼看去,生怕对方会觉得自己的名字奇怪。 可苏敏并没有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天天在这里待着,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呀?” 影奴被她眼里的期待感染,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 “嗯……算有吧,前几天清晨,有个卖豆浆的老伯,推着车经过这里时,车轱辘突然卡住了。” “旁边包子铺的老板娘看到了,二话不说就放下手里的活,喊着自家伙计一起帮忙抬车,还从铺子里拿了热包子,塞给老伯当早饭。”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还有昨天午后,有个小孩拿着糖人跑过,不小心摔了一跤,糖人碎了,他坐在地上要哭。” “旁边卖风筝的摊主,就扎了个迷你的小蝴蝶风筝,递给他玩,小孩立马就笑了。” 他说得很慢,却把那些细碎的画面讲得格外鲜活。 豆浆老伯感激的笑容,包子铺老板娘爽朗的嗓门,小孩破涕为笑时沾着灰尘的脸颊,都仿佛映在眼前。 苏敏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插一句“后来呢”“还有没有呀”。 影奴便又接着讲起巷口裁缝铺的阿姨帮路人缝补破掉的衣裳,说书先生为了逗乐听众故意学小猫叫…… 不知不觉间,街上的行人早已散去,茶摊老板都开始收拾桌椅了。 苏敏看着影奴眼里渐渐亮起的光,忍不住笑着说:“没想到你看着闷,实际上这么会唠嗑!我以后还可不可以来这儿找你聊天啊?” 影奴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些:“好,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那天之后,街尾的茶摊多了两道身影。 苏敏会带着自家做的点心,影奴则会准备新的趣事,两人从日出聊到日落,情愫渐生。 影奴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能真心待他的人,却忘记了,人跟器灵终究是不同的。 第232章 灯傀偶(19) 某天,他忍不住向苏敏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话出口的瞬间,苏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的亲近渐渐被惊愕取代。 从那天起,苏敏开始刻意逃避他。 影奴去她常去的地方找她,苏敏看到他就转身躲进巷子里;影奴在她家门外徘徊,苏敏却连窗户都不肯推开。 当影奴终于拦住她时,忍不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们之前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苏敏却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艰涩:“我们本就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是彼此忘了吧,这样对谁都好。” “为什么?”影奴追问着,眼底满是不解,“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我?” 他不懂苏敏的恐惧,只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可苏敏心里的顾虑,他却看不见。 在她眼里,爱人是个拥有远超人类力量的怪物,这份力量像悬在头顶的剑。 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哪天突然变心,更不知道,若他真的变了心,自己、甚至身边的人,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只能选择用逃避来斩断这份刚萌芽的情愫。哪怕心里也藏着不舍,却更怕未来可能出现的灾祸。 事实上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影奴在被拒绝后,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怪圈。 他翻来覆去地回想和苏敏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是不是自己讲故事时太投入,忘了听她说话?是不是上次她递糖糕时,自己犹豫的片刻让她误会了? 他始终认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苏敏不肯接受他,却从没想过人与器灵的鸿沟,本就难以轻易跨越。 直到某天,他忽然想起苏敏喜欢热闹和家人的陪伴,这一点和他何其相似? 可他是器灵,从诞生起就没有家人,或许正因如此,苏敏才觉得他不一样,觉得他是怪物。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影奴开始在荆江城里漫无目的地搜寻,目光落在那些成双成对的夫妻、牵着孩子的父母、围坐聊天的邻里身上。 他要找些符合要求的人,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家人。他想,只要自己有了家人,有了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苏敏就会明白,他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就会愿意回到他的身边。 于是,那些平日里被他默默观察过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百姓,都成了他的目标。 荆江城里的失踪案接二连三,百姓们人心惶惶,连家门都不敢出。 苏敏看着街头巷尾张贴的寻人启事,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就想到了影奴。 她顾不上害怕,循着影奴往日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圈,终于在城郊废弃的戏楼里见到了他。 彼时影奴正站在幕布前,操控着几具失去意识的百姓演着一家团圆的戏码,场面诡异又荒诞。 “影奴!你快停下!”苏敏冲上前,声音颤抖,“你把他们抓来做什么?你这是在害人!” 影奴转过身,眼底满是偏执:“我没有害人,我只是想让他们做我的家人,想让你看到,我也能有热热闹闹的家,我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 “这不是家人!”苏敏急得眼眶发红,“家人是心甘情愿陪在你身边的,不是靠强迫得来的!你这样只会让大家更害怕你,更觉得你是怪物!” “怪物?”影奴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被戾气取代,“我讨厌这两个字,明明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苏敏想拉他回头,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放了那些百姓,可影奴早已被执念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最后,他看着不肯妥协的苏敏,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顾她的挣扎与哭喊,强行将她带回了宅院。 见苏敏始终执拗,哪怕被关着也总想着逃跑,影奴抽离了她的部分本源,篡改了她的意识,想让她彻底依赖自己,再也不提要离开的话。 可苏敏的抵触情绪远比他想象中强烈,本源被抽离时的剧痛与意识被篡改的混乱,让她变得神志不清,时常眼神空洞地发呆,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乱跑。 影奴发现苏敏不见后,疯了般寻找,最后在程庭芜的院门外找到她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认得这里,知道程庭芜是陆檀渊特意接来的贵客,连他都不敢轻易冲撞。 他太清楚陆檀渊的脾气,若是贵客受了怠慢,他和苏敏都不会有好下场。 好在程庭芜性子温和,看苏敏神情恍惚不像有意冲撞,并没有追究。 影奴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谢过程庭芜,半扶半拽地将苏敏带离,一路上心跳得如同擂鼓,只觉得刚才那片刻,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看着苏敏眼神空洞,只剩麻木的顺从,影奴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讲他想要的是苏敏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而不是一个被篡改意识、失去自我的傀儡。 纠结了许久,他终于还是抬手,将之前抽离的本源一点点送回苏敏体内。 本源归位的瞬间,苏敏的眼神渐渐清明,过往的记忆也随之复苏。被强制带走的恐惧,意识被篡改的痛苦全都清晰地涌了上来。 她醒来后看到影奴,第一反应便是往后缩:“你别过来!” 影奴看着她眼底熟悉的疏离,露出一抹苦笑。 再后来,便有了那场荒诞的喜宴。 那些流转的记忆画面渐渐淡去,影奴浑身脱力地瘫倒在地,眼底没了之前的暴戾,只剩茫然与空洞。 一直在旁静静观看的梅映雪、贺云骁和高文州,当画面里程庭芜的身影出现时,三人不约而同地面露喜色,之前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快了大半。 梅映雪攥紧的双手微微松开,语气里难掩激动:“阿芜就在这附近,我的直觉没错!” 贺云骁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轻颔首:“先稳住影奴,别出岔子。” 高文州也按捺住急切,补充道:“等彻底解决了他,咱们就立刻去找她!”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目光重新落回瘫在地上的影奴身上。 第233章 灯傀偶(20) 梅映雪看着影奴,想起灵念回溯中他对陪伴的渴望、对温暖的执念,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并非天生作恶的器灵,不过是被孤寂与执念裹挟,才走上了伤害无辜的路。 可这份同情很快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纵使有再多缘由,他拘人本源、控人意识,让荆江城百姓陷入恐慌,这笔账终究无法一笔勾销。 铲除他,还百姓安宁,才是眼下最该做的事。 此时的苏敏与百姓们已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他们看着梅映雪三人与影奴对峙时的从容,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绝非普通人,而是能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厉害角色。 苏敏率先拉着身边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挪到贺云骁身后,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带着家人围拢过来,紧紧跟在三人身后。 原本散乱的人群,此刻竟自发地形成了一道依赖的屏障。 影奴瘫在地上,看着曾经被自己当作家人的百姓们,一个个躲到了敌人身后,看着苏敏望向自己时眼底的恐惧与疏离。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苏敏站在贺云骁身后,看着他这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轻声劝道。 “影奴,不要再错到底了,趁现在百姓们还没有真的伤亡,你把大家放了吧。” 影奴看着苏敏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躲在三人身后、满脸恐惧的百姓,不禁反思,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你渴望陪伴并没有错,错就错在把拥有变成了强求。” 梅映雪向前走了两步:“你身为器灵,天生没有家人,这的确是遗憾,但这份遗憾,从来不是你强制他人留在身边的理由。” “朋友也好,爱人也罢,靠的是彼此的吸引与心甘情愿的停留。” “当初苏敏愿意接近你,是因为你眼里的真诚打动了她,可你后来用本源控制她的时候,早已不是最初吸引她的模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影奴颤抖的手上,继续说道。 “这世间的人本就是来来去去的,缘分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你和苏敏的这段缘,或许只能走到这里,但这并不代表你的人生就只剩下孤寂。” “你身为器灵,寿命比人类绵长千百倍,本该有更多时间去体会人间,而不是因为一段情,一段经历就将自己锁住。” 梅映雪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了影奴心底的症结,他怔坐在地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些话。 是啊,他的一生比人类漫长千百倍,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段求而不得的经历里。 他忽然想通了,苏敏不喜欢自己,未必是他不够好,或许只是两人本就不契合。 这个不行,那就换下一个。 往后的岁月里,他还有无数机会去遇见新的人,去寻找那个能真正接受他器灵身份、愿意陪他看遍人间灯火的人,何必执着于眼前这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缘? 随着这份通透,影奴的身体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原本萦绕在他周身的黑色雾气渐渐消散,连眼底的偏执也被平静取代。 梅映雪看着他的变化,无奈地垂下了眼眸。 她比谁都清楚器灵的宿命,器灵本就因执念而生,执念是支撑他们存在的根本,若执念消散,自身也会随之瓦解。 影奴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觉得心里的沉重感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轻松,却不知这份轻松的代价,是即将彻底消散的未来。 执念在时,他被痛苦裹挟;执念消散,他却连存在的意义都没了。 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如此矛盾,留给影奴的,只剩最后一段短暂的清醒时光。 苏敏的目光始终落在影奴身上,带着复杂的不舍与歉意。 而影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注视,缓缓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平静,嘴角还渐渐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仿佛所有的纠葛与伤害都未曾发生,只剩下最初的纯粹。 随着这抹笑容,他的身体消散得更快了,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轻轻晃动。 影奴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掌,眼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洒脱道:“当一缕风也不错,游戏人间,自由自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漫天光点,随风飘散。 一旁的高文州忍不住感慨:“我倒没想到,这影奴最后破执消散时,竟能如此平静,先前他执念深重的模样,我还以为他会抗拒到底。” 梅映雪摇了摇头,目光仍追随着那些随风飘远的光点:“他心里其实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愿面对罢了。” “我的那些话点透了他的处境,他大概也是累了,对过往的纠葛、对未来的期待都淡了,自然就不再挣扎,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见危机解除,周围的百姓们便纷纷围了上来,对着贺云骁、高文州与梅映雪连连道谢。 “多亏了三位恩人,我们才能平安无事!” “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呢!” 道谢声此起彼伏,让原本沉重的氛围渐渐轻松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天空传来,如同寒风吹过,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 “真是愚不可及,不过三言两语,就放弃了自己的存在。”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夜空之下,陆檀渊悬浮在空中,衣摆随着夜风轻轻飘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色灵力。 明明是凡人之躯,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压迫感。 苏敏与百姓们见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陆檀渊周身的气场太过冰冷,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贺云骁则握紧了手中的剑,眉头紧锁。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原本因危机解除而放松的氛围,又重新被紧张笼罩。 梅映雪望着悬浮在空中的陆檀渊,眼底的恨意如同燃着的火焰,怎么也掩饰不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贺云骁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立刻上前一步:“冷静点,陆檀渊实力太强,你不是他的对手,别意气用事。” 见梅映雪要开口反驳,贺云骁又迅速补充道。 “现场的百姓刚需要有人护着离开,你先带他们走,这里交给我和文州就好。” “确保他们的安全,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234章 灯傀偶(完) 梅映雪咬着唇,目光扫过身旁瑟瑟发抖的百姓,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好,等我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区域后,就立刻支援你们!” 梅映雪带着人群往外走,地面上很快出现一片移动的人影,像蚂蚁般匆匆远去。 陆檀渊悬在半空,低头扫了一眼,脸上没半点波澜,在他眼里,这些人太渺小,渺小到他连抬手对付的心思都没有。 随着百姓离开,院子里一下子空寂下来。 贺云骁抬着头,目光紧紧锁着陆檀渊,声音冷硬:“阿芜在哪里?” 陆檀渊勾了勾嘴角,不甚在意道:“她自然在安全地方,不用你操心。” “陪你们玩了这么久的猫鼠游戏,我也累了。今天,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闻言,贺云骁与高文州同时抬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两人并肩而立,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他们心里都清楚,陆檀渊已经完全吸收了坤玉的力量,单凭他们二人,几乎没有胜算。 但是在战场上,只有战死的可能,从没有投降的道理,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拼尽全力。 两人眼中同时燃起破釜沉舟的决心,静静等着陆檀渊接下来的动作。 陆檀渊冷笑一声,抬手便挥出一道灵力,那灵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逼贺云骁面门。 贺云骁挥剑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高文州趁机从侧面刺向陆檀渊,也被他轻易躲过,反被灵力扫中肩头,狼狈踉跄。 面对陆檀渊的攻势,二人只能不断防御,渐渐落了下风。 见两人疲于应对,陆檀渊反而停了手。 许是觉得单纯肉体上的伤害还不足够,他看向贺云骁,笑着说出了自己埋藏许久的计划。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这一路帮我解决了那么多器灵。” “我早就在九州首府设了阵法,那些执念消除的器灵并没有获得解脱,而是成为了我壮大力量的养料。” 听到这话,贺云骁和高文州都的面色都有些难看,难道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所要面临的结果,注定要是失败的吗? 就在两人心绪纷乱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梅映雪飞快冲回阵营,手中长剑直指陆檀渊,怒喝出声。 “陆檀渊!今日我一定要为兄长报仇!” 陆檀渊连看都没看她,冷声道:“既然人齐了,正好一起送你们上路。” 说罢,他手掌间突然浮现出一团银色火焰,火焰跳动着,散发出骇人的能量波动。 他手腕一扬,那团银火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朝三人所在的位置袭来。 贺云骁、高文州和梅映雪立刻背靠背站定,将灵力尽数灌注在剑上,三道剑光交织成防御屏障。 可银火的威力远超预期,屏障很快出现裂痕,三人脸色涨红,手臂不住发抖,眼看就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火焰自远方疾驰而来,裹挟着强劲的气流,瞬间撞开了那团银火。 程庭芜悬浮在半空,身后金色火焰如同羽翼般展开,声音清亮:“陆檀渊,有我在,你休想得逞!” 梅映雪抬头看到她,当即面露欣喜,忍不住喊出声:“阿芜!” 贺云骁和高文州也松了口气,眼中满是激动,有程庭芜加入,他们总算有了转机。 最意外的是陆檀渊,他盯着程庭芜身后的金色火焰,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惊怒道:“怎么可能?你明明被我封住了意识,怎么会恢复过来?” 程庭芜嘲讽道:“你被坤玉选中后一直自命不凡,认为自己终究是这天下的主宰者,但我作为被乾玉选中的人,自然有其中的道理在。” “我体制特殊,先天就与乾玉十分契合,只不过之前我没找对方法,但不久前我已经领悟过来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你安排影奴对我施以术法,想要控制我,我便加以配合,以拖延时间来吸收乾玉的力量。” 最后,程庭芜眼神一冷:“你输就输在,太过自负了。” 陆檀渊盯着她身后跃动的金色火焰,怒极反笑:“好,好得很!那便让我来领会一下乾玉的威力吧!” 他周身灵力骤然暴涨,如同寒霜般覆满半空,右手成爪,朝程庭芜抓去。 程庭芜反应极快,身后金色火焰瞬间化作盾牌,抵挡住攻击,趁机旋身,左手结印,三道金色火刃脱手而出,分别袭向陆檀渊的左肩、腰腹与膝盖。 火刃带着灼热的温度,划破空气时留下金色残影,招式又快又准,不留半分余地。 陆檀渊侧身避开火刃,指尖银色灵力流转,地面突然裂开数道深沟。 银色藤蔓从沟中窜出,如同冻住的毒蛇般缠向程庭芜的脚踝,藤蔓触碰到的地面,瞬间结起薄冰。 程庭芜足尖轻点虚空,身形拔高数丈,身后火焰凝聚成一柄金色长剑,她手握剑柄,自上而下朝着陆檀渊劈出一道金色剑气。 剑气所过之处,薄冰瞬间融化,地面的银色藤蔓也被烧成灰烬,只留下焦黑的痕迹。 陆檀渊见状,也凝聚出一柄银色长剑,迎着金色剑气挥去。 两剑相撞,金色与银色灵力轰然炸开,强劲的冲击波将一旁观战的贺云骁三人震得连连后退。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瞬间碎裂,瓦片簌簌往下掉,连远处的树木都被气浪掀得歪向一边。 紧接着,两人身影在空中不断交错,金色火焰与银色灵力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两人同时被对方的灵力震飞,重重摔落在地,各自呕出一口鲜血。 程庭芜撑着地面坐起身,嘴角还挂着血迹,抬眼看向对面的陆檀渊。 陆檀渊也在看她,二人的眼中皆是不服。 程庭芜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陆檀渊,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乾玉与坤玉或许天生成对,却从不是相辅相成,它们更多是彼此抗衡,一方总想吞噬另一方。”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冷。 “就像我和你,从来只有竞争,没有共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陆檀渊点头:“你说得没错,乾坤二玉本就该分个高下。” 他话锋一转,往后退了两步。 “但今日,还不是终结。” “三日后,豫京见。到那时,我会让乾坤归一,一切都尘埃落定。” 随后,他周身银色灵力一闪,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方疾驰而去,不过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第235章 乾坤珏 程庭芜望着陆檀渊离去的方向,并没有继续追赶。 因为刚才的对战已经耗尽了她的灵力,眼下全靠意志支撑才没有倒下。 等陆檀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她紧绷的身体瞬间卸了力气,直直倒在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阿芜!”梅映雪见状,立刻快步冲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扶着她的肩膀,“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程庭芜侧过头,看着梅映雪担忧的眼神,疲惫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是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没事……” 贺云骁和高文州刚才被灵力冲击波推远,此刻快步赶了过来,一人蹲下身查看程庭芜的状况,一人则警惕地望向四周,以防还有意外。 “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贺云骁关切问道,伸手想扶她起来。 程庭芜借着他的力气慢慢坐起身,看着同伴们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高文州想起陆檀渊离开时说的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眼下我们……” “立刻赶往豫京。”程庭芜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贺云骁微蹙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忧:“你方才一战损耗极大,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程庭芜摇摇头,强撑着站起身:“我无碍,路上再调息也不迟。若现在耽搁,再发生什么变故,麻烦只会更大。” 贺云骁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言,几人很快收拾妥当,朝着豫京所在的方位快速前进。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当豫京城巍峨的城墙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贺云骁和高文州都愣了愣,竟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肩上扛着找到坤玉、拯救大昭的信念,那时的前路虽迷茫,却满是希望。 如今绕了一圈再回来,城还是那座城,可他们的心境早已不同。 一行人随着人流进了城,街上果然热闹。 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叫卖,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拍醒木声,孩童牵着大人的手在摊位前蹦跳…… 可这份热闹,却更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抬头望去,原本还算清亮的天,不知何时已飘来大片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般越积越厚,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风也变了,不似先前的轻软,裹着几分凉意掠过街角,吹得街边幌子簌簌作响,连叫卖的小贩都下意识裹紧了衣裳。 程庭芜几人站在大街中央,衣摆被风刮得猎猎翻飞。 风越来越猛,街边百姓纷纷加快脚步,抱着东西往屋里躲,刚才还热闹的街道,转眼就空了大半。 可程庭芜却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乌云,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这场景、这氛围,总让她觉得在哪见过。 就在这时,乌云层下忽然闪过一点猩红,程庭芜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反应过来。 是天火! “不好!”她失声喊道,“陆檀渊要用坤玉催动天火,拉着整个大昭一起沉沦!” 目光扫过身边慌不择路躲进屋子的百姓,程庭芜的心揪得更紧。 天火和寻常火种完全不同,不仅水浇不灭、土盖不掉,一旦沾到易燃物,火势会像疯了一样蔓延,眨眼就能吞掉半条街。 更可怕的是沾到人身上,火舌会顺着衣物钻进皮肉,人只能在剧痛中被活活烧死。 “不能让天火落下来!”她转身抓住贺云骁的手臂,语气急切,“我们得立刻找到陆檀渊的位置,在他引动天火前打断他,不然整个豫京都会变成火海!” 贺云骁立刻点头:“好!我们……” 话还没说完,几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同时抬头。 头顶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滚动,边缘甚至透出微弱的红光,显然天火随时可能降落。 “来不及了!”程庭芜语速极快。 “你们马上去镇邪司,把能调动的人手全叫来,在豫京布防御法阵,尽量保护百姓安全,我去寻陆檀渊!” 说罢,不等贺云骁等人回应,她周身金色灵力一闪,便纵身朝天空飞去,身影瞬间冲进厚重的云层里。 贺云骁伸手去拉,却只攥到一片被风吹起的衣摆,指尖空荡荡的。 他没敢多耽搁,立刻对高文州和梅映雪喊道:“走!去镇邪司!” 三人转身朝着镇邪司的方向狂奔,脚步不敢有半分停顿。 镇邪司此刻也正一片混乱,大家都感受到了豫京的不对劲,但却不知道是由着什么引起的,也感知不到作乱者的具体位置。 正当众人焦头烂额之际,贺云骁带着高文州和梅映雪冲了进来。 镇邪司众人看到熟悉的面孔,纷纷惊喜道。 “首座!您回来了!” 贺云骁没心思寒暄,抬手举起腰间的鎏金令牌,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所有人听令!”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火将至,立刻施法结阵,护佑豫京!”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屋顶瓦片微颤。 随着贺云骁一声“起阵”,无数道灵力从众人手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光网以镇邪司为圆心,迅速向外扩散,如同涟漪般掠过街道、越过城墙,落地的瞬间,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防护罩,将整个豫京笼罩其中。 屋里的百姓先是听见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原本呼呼的响动没了踪影。 有人壮着胆子,先从门缝里悄悄瞄了一眼,见外面没了狂风乱吹的样子,才慢慢推开半扇窗。 他探出头,刚想看看天是不是放晴了,就被旁边邻居的惊呼拉了注意力:“快看天上!” 他顺着邻居指的方向抬头,只见一层泛着淡光的透明屏障,像个巨大的罩子,稳稳扣在整座豫京上空,把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全挡在了外面。 “这是啥啊?”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眼里满是惊讶。 “刚才风还那么大,怎么突然就停了?还有这光罩……是神仙显灵了?” “快看!那光罩还在闪呢!” 百姓们凑在门口、窗边,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慌乱渐渐被好奇取代,盯着这从未见过的神奇景象,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知道,在这光罩之外,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程庭芜悬浮在虚空之中,身后金色火焰静静燃烧,目光冷冽地盯着对面的陆檀渊。 陆檀渊周身环绕着银色灵力,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先开了口。 “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 两人语气平淡,像老友重逢寒暄,眼底的恨意却藏不住。 第236章 乾坤珏 最初,程庭芜听陆檀渊的过往,还有过一丝同情,可梅遇青因他而死,那点复杂情绪便被恨意彻底取代。 陆檀渊对她则从好奇到觉得有趣,直到发现程庭芜总打乱他的计划,还能与他抗衡,才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痛恨。 一个守苍生,一个谋覆灭。 从乾坤二玉选中彼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宿敌,注定要在这高空之上,斗个你死我活,再无转圜余地。 程庭芜率先挥剑,剑气直劈陆檀渊面门,陆檀渊侧身避开,灵敏反击。 二人身影在高空交错,灵力碰撞的轰鸣震得光罩微微颤动,光芒时而暴涨时而暗缩,连云层都被搅得翻涌不休。 豫京城里,百姓们有的攥紧衣角,有人低声祈祷。 镇邪司内,术师们一边维持着防护罩,一边屏息注视战局,手心全是冷汗,生怕程庭芜落了下风。 皇城里,皇帝站在殿阶上,面色凝重。 这段日子,他案头堆着的九州灾情报告从未断过,他很清楚,若今日无法让乾坤珏顺利合璧,彻底解决危机,大昭或许真的要就此走向覆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高空,连风都似在屏息,等着看这场宿命对决的走向。 就在双方缠斗胶着、难分胜负时,陆檀渊突然收招后退,双手在胸前快速变换手势。 下一秒,不仅豫京上空的乌云开始剧烈翻腾,九州各地首府的天际竟同时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 赤色、蓝色、青色…… 这些光芒跨越千里,如同一条条光带,朝着豫京的方向汇聚而来,最终化作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力量,朝着陆檀渊涌去。 远在云栖谷的梅笑山与林卿云,突然感受到这股陌生的力量波动,两人同时起身,紧张地抬头望天,眼中不安。 陆檀渊沐浴在汇聚而来的力量中,猖狂大笑:“就让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吧!全天下的人都为我陪葬,貌似也不错。” 程庭芜盯着他的笑脸,没说话,只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檀渊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嗤笑出声:“怎么?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索性不挣扎了?” “之前我给过你机会,我们本可以合作共掌天下,是你自己不识趣。” “如今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程庭芜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依旧紧闭双目。 陆檀渊还以为她是彻底放弃抵抗了,心中不屑:所谓对手,到了最后,不还是不敌他?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轻蔑骤然僵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本该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灵力,竟凭空分出丝丝缕缕,朝着程庭芜的方向飘去。 起初只是细微的光点,可没过片刻,分流的能量就越来越多,像一条小溪,顺着程庭芜周身蜿蜒而入。 陆檀渊下意识加大牵引,却发现那些灵力像是认了主般,只往程庭芜身上涌,根本不受他控制。 “这是怎么回事?!”陆檀渊朝着程庭芜怒吼,“我辛辛苦苦布下九州阵法,怎么会到头来给你做了嫁衣?!” 程庭芜缓缓睁开眼,周身金色光芒因灵力灌注愈发耀眼。 “因为这力量的源头,是器灵。” “你不懂器灵的执念,更瞧不上它们的存在,自然不配得到这份力量。” 话音刚落,那些涌到她身边的灵力突然凝聚成型,化作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幻影—— 这一路来,被她破除执念、得以安息的器灵们,竟全都出现在她身后,化作一道道光带,将力量源源不断地渡给她。 陆檀渊看着这一幕,心底终于生出慌意,他知道局势彻底失控,再待下去只会遭殃,转身就想破开云层逃跑。 “想跑?晚了!” 程庭芜声音一冷,周身灵力骤然暴涨,一道金色光绳瞬间缠住陆檀渊的脚踝,将他死死定在原地。 不等他挣脱,程庭芜快步上前,掌心抵住他的胸口,灵力化作无形的吸力,坤玉被硬生生从陆檀渊体内吸附出来,落入她手中。 失去力量支撑的陆檀渊,瞬间像断了翅的鸟儿,身体不受控制地飞速下坠。 “不——!” 他发出不甘的嘶吼,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可无论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程庭芜在高空之上俯身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动,陆檀渊手上沾满了太多鲜血,今日的结局,是他罪有应得。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陆檀渊彻底湮灭在尘埃里。 豫京城里,百姓们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程庭芜握紧手中的坤玉,没有丝毫停留,立刻朝着镇邪司的方向飞速赶去,只有让乾坤二玉顺利合璧,才能彻底化解大昭的危机。 贺云骁看着朝镇邪司而来的程庭芜,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快步迎了上去。 程庭芜在他跟前站定,双手轻轻抬起,一手托着坤玉,一手托着的乾玉,眼底满是期冀。 “接下来该怎么做?” 此事关乎天下安危,哪怕胜利就在眼前,程庭芜也不敢有半分随意。 贺云骁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乾坤双玉上,脑海中闪过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释然地笑了。 其实他并非真君子,最初的时候,他也曾对乾坤珏动过不该有的心思。 只因他曾经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过,乾坤珏除了可以重塑山河,还拥有时空回溯的力量, 那时的他,日日困在故乡被屠的阴影里。 无数个夜晚都在想,若有朝一日能拿到乾坤珏,定要回到过去,拯救那些因他而枉死的人。 这份执念,曾在他心底藏了许多年。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人不能执着于过去,而应该放眼于未来。 乾坤珏从来不是满足个人私欲的工具,它所承载的,是护佑天下苍生的使命。 贺云骁看着程庭芜,笑着开口:“直接合璧即可。”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她双手缓缓靠近,托着的乾玉与坤玉在掌心轻轻震颤,随着距离缩短,两玉表面的光芒愈发璀璨。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乾玉与坤玉终于触碰到一起,瞬间合二为一,化作一枚完整玉珏。 下一秒,一股蓬勃却温柔的力量从玉珏中爆发开来,像春风拂过大地,悄无声息地蔓延至九州每一个角落。 洪涝肆虐的河畔,洪水褪去;干旱龟裂的田垄,清泉涌出;地震裂开的沟壑,自动合拢;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转眼便染上成片的翠绿…… 九州大地上,无数百姓朝着天空欢呼雀跃。 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彻底散开,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平等地洒在每一个大昭子民的身上,暖得人心头发颤。 皇宫内,皇帝看着宫外的祥和景象,龙颜大悦,当即传召程庭芜。 大殿之上,他笑着问:“此次你救大昭于危难,想要什么奖赏?金银珠宝、爵位封地,尽可开口。” 程庭芜躬身行礼,语气坚定:“陛下,如今各地器灵已复苏,草民恳请让狩灵一脉正式回归镇邪司,以便往后更好地守护大昭的安宁。” 皇帝闻言,当即应允:“准!朕便封你为狩灵一脉掌事,统管狩灵事务。” 随后又看向一旁的贺云骁等人,一一加封赏赐,朝堂之上满是喜气。 一切尘埃落定,皇室本想将乾坤珏收回宫中妥善收管,可当宫人上前触碰玉珏时,乾坤珏却自动飘回程庭芜掌心。 显然,它已正式认程庭芜为主,旁人再无法随意掌控。 自此,皇室对程庭芜愈发敬重,她在大昭的地位也愈发稳固,无人能及。 经过多年的发展,狩灵一脉被不断的壮大,从最初的寥寥几人,变成几十上百人,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兴旺,成为守护大昭不可或缺的力量。 …… 乾坤双玉归其位,合璧而成乾坤珏。 一朝定鼎,重塑山河。 从此山川皆安稳,天下岁岁享太平。 (全文完) 第237章 前传(1) 山河乱 豫京皇城,明政殿。 皇帝半倚在龙椅上,阶下群臣争相出列奏事,此起彼伏的奏对声如密雨敲击殿瓦。 或报灾异蔓延,或陈国库空虚,或忧民生凋敝,满殿皆是“恳请陛下定夺“的惶急之声。 就在这纷乱之际,殿外宦官尖声通传:“国师求见——“ 皇帝指尖叩击龙椅扶手,声线疲惫:“宣。” 殿内响起鹤氅拂地的轻响,国师缓步而来,皇帝望着国师头顶的星冠,沉声道:“国师现下入宫,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臣夜观星象,见角亢二星复现赤色云气,二十八宿星芒皆向九州首府分野汇聚,凝为星链,此乃坤玉现世之兆!” “如今九州灾异频发,山河飘摇。乾坤珏本为一体,乾玉藏于皇室,坤玉流落民间,若能寻得坤玉与乾玉合璧,必可引动神器重塑之力。” “届时浊浪退为良田,崩岩复作青山,大昭定当重归海晏河清!” 皇帝惊喜交加,眉峰紧蹙:“失踪多年的坤玉竟有动静?天不亡我大昭!”顿了顿,又问,“寻玉之事,国师属意何人?” 国师抚须一笑:“大昭历代皆设镇邪司掌玄异之事,此事交予镇邪司现任首座贺云骁最为合适,不过……” 他拖长尾音,余光扫过殿内屏息的群臣,面露为难之色。 皇帝前倾半身:“尚有何顾虑?国师大可直言!” “镇邪司原有御妖、镇鬼、狩灵三脉,自五百年前乾坤珏降世,天下器灵尽皆沉睡,狩灵一脉因无用被裁撤。” 国师目光垂落,似在追溯往事。 “然坤玉乃神器残片,本质属‘器’,欲寻其踪迹,需借狩灵师之能,可此脉断绝已久,唯民间或有遗脉留存。” 皇帝拍案而起:“即刻下诏征诏狩灵师!纵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寻来!” 国师却摇头:“陛下且慢,更要紧处在于,需将皇室秘藏的乾玉取出,交予贺云骁。” 他抬眼望向皇帝骤然冷肃的面色,不慌不忙道。 “乾坤珏本为一体,彼此间能够相互感应,唯有以乾玉为引,方能在星链汇聚之处,最快锁定坤玉的位置。” 乾玉乃大昭国运所系,向来只有皇帝知晓藏处,如今竟要交于他人? 此言一出,大殿哗然。 争论声中,皇帝闭目长叹:“传贺云骁入宫取玉……” 顿了顿,他忽睁眼厉声道,“务必寻回坤玉,护我大昭山河!” 群臣见皇帝主意已定,虽仍有顾虑,但眼下并无更佳对策,只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寻回坤玉,护我大昭山河永固!” 殿内声浪翻涌,惊得檐下栖鸟振翅惊飞。 当日深夜,城门悄然开启,两道黑影策马破风而出。 为首之人着玄色劲装,墨色长发随意束起,剑眉斜飞之下,一双狭长深邃的墨色眼眸冷如深潭,薄唇紧抿成锋利线条。 身形劲瘦却透着常年习武的利落骨架,纵马时腰背绷如青松,眉目间肃杀英气扑面而来。 腰间镇邪司令牌随颠簸轻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镇邪司首座贺云骁。 他身后紧随的灰衣男子名唤高文州,剑眉朗目下,唇形舒展带笑,肤色匀净的脸庞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阳光。 不像经常出生入死的捉妖师,倒像个踏青游春的书生。 此刻他懒洋洋扯了扯缰绳,尾音拖得老长:“老大,上头到底派了什么要紧的任务下来啊?好歹让我睡个好觉再赶路啊——” 贺云骁充耳不闻,掌心按住胸口暗袋,隔着布料仍能触到里头乾玉的温润棱角,皇帝召见时的话语犹在耳畔。 “乾玉若失,大昭必亡。” “你当知,这不仅是寻玉,更是救天下万千百姓于水火。” 他喉头微动,抬眼望向东南方翻涌的乌云,猛甩马鞭,黑骑长嘶一声踏碎月光。 高文州瞥见他下颌绷紧的弧度,笑意渐敛,身形一矮已策马跟上。 两骑并辔疾驰,马蹄溅起的露珠在月光下碎成银线,身后豫京的城墙逐渐缩成暗影里的轮廓,唯有檐角铜铃的清响,还飘在渐远的夜风里。 …… 几日后,驿站外。 贺云骁立于马厩前,指尖捏着干草为坐骑添料,目光远眺天目山脉的黛色轮廓,沉声道。 “按这脚程,酉时便能抵达云栖谷。国师说那谷藏于山脉褶皱处,谷口生着三棵百年银杏,狩灵一脉最后的传人便隐居于此。” 高文州斜倚廊柱,草茎在齿间晃悠,闻言轻笑道:“都过了几百年了,还在坚持,倒叫人有些佩服。” 贺云骁掸掉膝头草屑,掌心抚过马背。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狩灵一脉鼎盛时也只能与御妖、镇鬼二脉勉强比肩,历经数代更迭,能剩下什么真本事?“ 高文州颔首附和:“说的也是。“ “在我看来,器灵不过是生了灵智的精怪,本就属于妖物之列。既然是妖,直接除之便是,何必浪费精力周旋?简直是妇人之仁。“贺云骁语气冷硬。 高文州挑眉凑过来,眼尾扬起惯有的懒意:“既然贺头儿瞧不上狩灵师,咱们何必绕这趟路?带着乾玉直接找坤玉呗,说不定更快。“ “不过是为了给上面有个交待罢了。“贺云骁解下腰间水囊灌了口,喉结滚动间溢出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想来那些龟缩在角落里的所谓狩灵师,也不敢趟这趟浑水。“ “哎,给我瞅瞅乾玉长什么样?“高文州目光直勾勾盯着他胸口,“自打知道自己身上担着拯救苍生的重担,我这心里就澎湃得很。“ “少来。“贺云骁屈指弹他肩膀,力道大得让人踉跄半步,“神器也是你能随便把玩的?“ 他翻身跃上黑骑,缰绳在掌心缠了两圈。 高文州揉着肩膀上马,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不给瞧就不给瞧呗,打我作甚。不过老大,万一那狩灵师是个妙龄佳人,你也如现在这般不客气吗?” “聒噪。”贺云骁双腿轻夹马腹,黑骑应声扬蹄,两骑一前一后朝着云雾缭绕的天目山脉疾驰而去。 第238章 前传(2) 初相见 暮色如墨浸染天际时,二人终于赶到云栖谷外。然而目之所及,唯有嶙峋山石与枯藤老树,不见国师所言的三棵百年银杏。 高文州勒住缰绳,草茎从齿间滑落:“莫不是找错地儿了?这儿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贺云骁从怀中掏出地图,指腹沿着山脉褶皱反复丈量,冷声道:“错不了,此处灵气翻涌,正是谷口方位。”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马,靴底碾碎枯叶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目光扫过崖壁上斑驳的苔痕,指尖划过某处凸起的青石,忽觉掌心微微发麻,那是结界特有的震颤。 “狩灵一脉倒是谨慎。”他眯起眼,望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涟漪,“设下结界藏住入口,好以此来规避外界的打扰。” 高文州见状也翻身下马,牵着马凑到近前:“那咱们……” “阵眼在此。” 贺云骁突然抬手,佩剑出鞘时寒光映亮他眼底的锐芒,内力灌注剑身,剑气如游龙般劈开虚空,所及之处,空气骤然扭曲,泛起细密的水波纹。 一道蛛网状的裂缝应声浮现,透出内里潺潺水声与朦胧树影。 “这么快就找到了?!” 高文州又惊又喜,随即瞥见贺云骁还要挥剑,慌忙按住他手腕:“且慢!咱们是来请人相助的,这般强闯,不太好吧?” “不破结界,他们怎会现身?”贺云骁反手震开他的手,剑锋上的寒芒更盛,“寻找坤玉刻不容缓,我没闲工夫和他们耗。” “这结界不过是些障眼法,稍有灵识的人都能窥破,除了挡挡凡人,形同虚设。” 他指尖抚过剑脊符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待寻到那传人,我自会重新布个结界护住这谷口,也算全了他们避世的心思。” 高文州见状,只得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望着即将破碎的结界边缘泛起的荧光,心底默默担忧待会相见时的场面。 以这般强势的姿态闯入,怕是任谁都要皱眉头。 贺云骁不再多言,手腕翻转间剑气纵横,如雷霆劈落,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应声而碎,空气里爆发出细碎的灵光,如流萤般消散于暮色中。 随着最后一道光纹裂开,云栖谷的真容终于展露眼前。 三棵参天银杏矗立如门,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隐约可见谷内草木葱茏,似有暖光自深处摇曳而来。 高文州仰头望着粗壮的银杏树干,由衷感叹道。 “不愧是百年银杏啊,这树干粗得两人都抱不住!可惜现在是仲夏时节,若是到了金秋,满树金黄随风飘落,那景色才叫绝呢!”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嫩绿叶子,在指尖转了个圈。 贺云骁却没心情欣赏这些,“当务之急是找人。”他冷声说着,随手将佩剑收入剑鞘,利落地牵起缰绳往谷内走去。 高文州赶忙将叶子一抛,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嘟囔着:“老大,你好歹看两眼啊,这景致别处可寻不着……” 与此同时,云栖谷深处的竹屋内,梅笑山正握着锅铲翻炒菜肴,感应到结界被破后,指尖猛地一颤,锅里的菜冒出焦糊味,他却浑然不觉。 “爹?”梅遇青放下菜刀,看着父亲凝固的脸色,误以为是调味失误,忙安慰道:“咸点就咸点,多配些米饭吃也无碍。” “不是咸淡的事!”梅笑山握着锅铲转身,急得跺脚,“是结界破了!有人强闯谷口!” “啊?!” 两人顾不上做饭,急匆匆从厨房跑出。 院子里,林卿云正低头分拣野山菌,梅映雪蹲在一旁清洗,程庭芜抱着晒干的药草路过。 见梅家父子跌跌撞撞跑出来,林卿云指尖捏着菌盖轻笑:“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难道是做饭把厨房给点着了不成?” “有人破了结界!”梅笑山一手握着锅铲,一手叉腰,站在原地喘气,“现下已经入谷了!” “什么?!” 竹篮“啪嗒”落地,林卿云身形微晃,程庭芜立刻横跨半步将她扶稳,顺手抄起的柴刀在暮色中划出冷冽弧度。 “师傅师娘莫怕!云栖谷是徒儿的家,只要有我在,定不让任何人伤这里一草一木。” 梅笑山望着弟子挺直的脊背,欣慰颔首:“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临危不乱!” 梅遇青和梅映雪虽整体实力不如程庭芜,但也不甘示弱,迅速调整应敌的状态,在暮色中站成一道单薄却坚定的防线。 当贺云骁的黑骑踏过溪水时,率先撞入眼帘的是持刀而立的少女。 她立如青竹,珍珠般的肤色浸着薄汗,在暮色里泛着莹润光泽,眉梢微扬如新月初弯,唇瓣紧抿时,右侧虎牙在唇角若隐若现,清纯中藏着溪水般的灵动锐气。 尽管眼前的贺云骁人高马大,面色冷硬如铁,程庭芜仍将柴刀稳稳前伸,声音清亮,却掩不住尾音里刻意压制的颤抖。 “来者何人?为何不请自来,强破结界?” 贺云骁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少女发间轻晃的银铃,挑眉轻笑:“狩灵一脉果真式微,竟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高文州盯着柴刀上的木屑,有些迟疑道:“老大,莫不是咱们寻错了地儿?瞧这架势,倒像误入了哪家农户的菜园子。” 程庭芜握着柴刀的手微微收紧,心下微惊,对方竟知晓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狩灵一脉? 这名号早如沉沙般无人问津,此刻却被人径直道破,她盯着贺云骁腰间冷光闪烁的佩饰发怔。 “你们可是朝廷派来的人?”她抬眼,声音虽轻却裹着笃定。 贺云骁挑眉,指尖摩挲缰绳:“倒还不算太笨。” 话音未落,镇邪司令牌已从腰间解下,随手腕翻转抛向空中,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镇邪司首座贺云骁,奉命寻狩灵传人。” 令牌稳稳落在程庭芜掌心,她低头盯着令牌上的图腾,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家齐齐围到近前。 “师傅,你看看。”程庭芜将令牌递给梅笑山。 第239章 前传(3) 露锋芒 梅笑山接过令牌的手微微发颤,凑近牌面仔细辨认过后,开口道:“没错..……正是镇邪司首座令牌,与古籍里画的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落在令牌边缘磨损的云纹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本以为狩灵一脉被朝廷裁决后,便与皇室再无瓜葛,没想到数百年后,竟会有人持着镇邪司的令牌,站在了这片避世之地的谷口。 “爹!让我看看!” 梅映雪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抢过令牌,翻来覆去地打量:“这就是你从小和我们说的那个镇邪司?以前我们祖师爷在的地方?” 梅笑山望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好奇,缓缓点头:“是啊,当年狩灵师位列镇邪司要职,能观执念、镇器灵……”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些尘封的历史再次在脑海中翻涌。 捏着令牌的指尖忽然收紧,梅笑山抬眼望向贺云骁,面上浮起不解。 “自乾坤珏降世,世间器灵皆沉眠,狩灵一脉早已无用武之地。朝廷此刻寻来,莫不是……” 竹影在夜风中摇晃,他的瞳孔骤然缩紧,“莫不是有器灵再度现世作乱?” 贺云骁翻身下马,伸手从梅笑山掌心取回令牌:“镇邪司尚未接到器灵作乱的急报。” 见对方神情一黯,他继续补充道:“国师夜观星象,窥得失踪百年的坤玉现世,其踪或隐于九州首府。” 黑马在身后喷着鼻息,他望向谷外渐沉的暮色。 “乾坤珏若能合璧,便可借重塑之力镇山河裂隙、救黎民于水火。而神器属器,若有狩灵师相助,想来能更事半功倍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一行人,漫不经心开口道:“可有人愿随我出谷,寻那坤玉?” 梅笑山面上浮起为难:“实不相瞒……狩灵一脉传承断代多年,许多秘术早已失传,我等萤火之光,怕是难助大人燎原之火。” 贺云骁眉梢微动,心底冷哼一声,果然是避世久了,连血脉里的锐气都磨没了,高文州也抱臂冷笑,鄙夷之色一闪而过。 “既是不便,便不叨扰了。”贺云骁转身淡淡道,“镇邪司自有办法寻玉。” 梅笑山喉头滚过一声叹息,他何尝不想重现狩灵一脉荣光? 可早些年他生了一场大病,至今尚未痊愈,每月需靠谷中药草续命,若执意出谷,莫说助朝廷寻坤玉,只怕反要拖累他人照料。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不舍得让孩子们涉险…… 程庭芜望着师傅紧蹙的眉头,瞧出了他的为难,心中热血翻涌,当即上前一步抓住了贺云骁的衣袖:“我跟你去寻坤玉!” 贺云骁的视线先是落在程庭芜指尖攥住他衣袖的地方,那里的布料已被攥得发皱。 他缓缓抬眼,从她发间轻晃的银铃扫到沾着草屑的裙摆,眉梢微挑,轻笑道:“你?” 程庭芜毫不犹豫点头,额前碎发随动作扬起细碎弧度:“没错。” 高文州好心劝道:“此番寻坤玉事关九州安危,不是出门游山玩水,小娘子可别在这添乱了?” 程庭芜却将贺云骁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昂首道:“我知其中艰险,能吃得了苦!” 梅笑山闻言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罕见的怒斥道:“胡闹!你学的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外头刀剑无眼,哪是你能涉足的!” 他急得额角青筋暴起,生怕贺云骁真的应下。 贺云骁抱臂而立,眼神冷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涉世未深的少女一时脑热。 程庭芜向前逼近一步,仰头望向贺云骁冷硬的下颌线:“我知道你现在瞧不上我,那就比一场。看看撇开狩灵师的身份,单凭武力,我到底有没有资格跟你去找坤玉。” “小娘子可别乱来!”高文州慌忙摆手。 “我们贺头儿从镇邪司最底层的捉妖师杀到首座之位,手里斩过的妖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不是拿花架子唬人的世家子弟。” “他这人眼里只有正邪之分,从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和他对上占不到便宜啊。” “我偏要试。”程庭芜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高文州越是劝阻,她眼底的火光便烧得越旺。 她被拘束在这山谷里太久了,师兄和师姐都早已不是她的对手,此刻终于有个能让她拼尽全力的活靶子,又怎能轻易退缩? 贺云骁本想开口回绝,可当他对上程庭芜眼底跳动的倔强时,却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我不用武器,赤手空拳,若你能够接下我三招,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贺头儿!人家小娘子不知轻重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一同胡闹!”高文州目瞪口呆,想阻拦却被贺云骁抬手止住。 梅笑山慌忙上前拽住程庭芜的手腕,转身对贺云骁作揖:“大人,我这徒弟年轻气盛,不懂天高地厚……” 话未说完,林卿云已抢步挡在程庭芜身前,自打这孩子被捡回谷中,她便当作亲生女儿教养,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犯傻。 “让阿芜试试吧。”梅映雪攥住程庭芜另一只手,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不论输赢,这都是我们狩灵一脉的骨气!” 程庭芜望着掌心交叠的温热指尖,忽然咧嘴笑了。 “我相信阿芜,她可以做到的。”梅遇青站在程庭芜身侧,望向她的眼神温和平静,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了师兄和师姐的支持,程庭芜的信心又增强了不少,梅笑山望摇头长叹:“净是胡闹啊——” 可触及程庭芜眼底亮如星火的期待,他到了嘴边的劝阻终归还是咽了回去,只好对着贺云骁作揖拜托道。 “切磋武艺点到为止,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贺云骁淡声道:“自然。” 高文州扶额长叹,这哪是比武,分明是猫逗耗子。 贺云骁若是全力以赴的话,连他都未必能全接下来,更何况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不过看贺云骁负手而立的模样,大概只是一时兴起想试试这小娘子的斤两。 想到此处,高文州心底稍松,索性退到一旁抱臂观望。 第240章 前传(4) 暂和缓 众人皆退到一旁,给二人腾出片空地。 程庭芜深吸口气,做出准备迎战的姿势,贺云骁却连姿势都未变:“第一招,看好了。” 瞬息间,身影已如鬼魅欺近,右拳裹挟着破风之声砸向她面门,那气势不像试招,倒像是要将她直接拍进身后的山石里。 “老大!” 高文州惊得往前半步,喉间的劝阻尚未出口,便见程庭芜旋身,卸力时足尖在石板上划出浅痕,踉跄着连退五步,右肩将晾晒架撞翻后才勉强站稳。 “你竟来真的?!” 高文州难以置信地瞪着贺云骁,却见对方挑眉望着对面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方才那拳他虽未用全力,却也含了七成力道,寻常武夫挨上一下少说也要断两根肋骨,这少女竟能迅速反应过来,虽狼狈却未受重伤。 “算你接住了。”贺云骁开口时,语气已比先前多了几分认真。 程庭芜抬起手背抹去额角冷汗,碎发早已黏在鬓边,却仍勾起唇角:“自然。” 贺云骁眼中笑意微深:“别急着得意,还有两招。”他顿了顿,身形微沉,“这次,我不会留手。” 下一秒,他便如苍鹰扑兔般欺近,左掌带起残影劈向程庭芜肩颈。 梅映雪惊呼出声,却见程庭芜不退反进,侧身拧腰的弧度竟比第一招时多出几分流畅。她足尖点地旋身的瞬间,几乎擦着贺云骁腕骨掠过,像是早已预判了他出掌的轨迹。 高文州瞳孔骤缩,这姑娘竟在一招之内,摸清了贺云骁的路数? 第二招尚未收势,贺云骁已变掌为拳,直取她面门。 程庭芜后仰避过锋芒,发尾扫过地面时,右腿借力踢出,这反击又快又狠,饶是贺云骁也不得不撤步闪退,靴底在石面上擦出刺耳声响。 “好!”梅映雪攥着哥哥的衣袖低呼时,梅遇青却细心的注意到,程庭芜落地时膝盖微颤,可见她并非真的游刃有余,而是强忍着疼痛。 贺云骁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眼前微微喘息的少女,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拍了两下手:“第三招,不用比了。” “为何?” 程庭芜站在原地轻喘,指尖仍在发抖。 “能在两招内摸透我的路数,你比镇邪司内多数的捉妖师都强。” 贺云骁目光灼灼地盯着程庭芜,心底的好奇压过了一贯的冷肃,“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庭芜垂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若是硬碰硬,我恐怕接不下你一招。” 她抬眼望进对方眼底,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所以只能投机取巧,在最短时间内揣测你出招的方位。” 贺云骁哑然失笑:“难不成你接下两招,全靠运气?” 程庭芜不在意的耸了耸肩:“一半一半吧,不可否认,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直视贺云骁:“我现在的确不如你,但我相信,将来总有一日能比你更强。” 贺云骁眉梢微动,显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愿意,即刻便随我出谷寻坤玉。” 一旁的梅遇青见状,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我愿意和阿芜一块追随贺大人前去找坤玉!” 梅笑山见状,抬手重重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道:“小时候做啥事都黏在一块也就罢了,怎么在这种大事上也非要赶在一趟?” 听闻哥哥和师妹都要出谷,梅映雪忙不迭挤上前,高高举起手道:“我、我也要去!” 贺云骁眉峰微蹙,语气冷下来,直言道:“我之所以愿意带上程庭芜,一来因她狩灵师的身份,二来因她有自保的能力,至少不至于拖累我们,但眼下看你们二人……我何必给自己增加累赘?” “你——” 听到如此不客气的话,梅映雪气极,一时涨红了脸,连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程庭芜抬头看了眼彻底沉黑的天色,忽然摸着肚子开口:“现在就走?也太赶了吧。” 她望向贺云骁,“我晚饭都没吃呢,云栖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去怕连歇脚的驿站都寻不到。” 寂静中,高文州猛地挺直腰杆,像捞到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 “正是!前几日赶路累得脚不沾地,今日又折腾许久,不如……歇一晚再走?”他说得急切,喉结因口干上下滚动。 梅笑山见状,立刻打圆场:“远道而来即是客,哪有连夜赶路的道理?” 贺云骁皱眉欲言,却瞥见高文州可怜巴巴的眼神,轻啧一声后,无奈道:“只歇一晚,明日必须出谷。” 梅笑山当即喊梅遇青来搭手,又转头吩咐程庭芜和梅映雪:“带两位大人去石桌边歇着,饭马上好。” 贺云骁虽对狩灵师心存芥蒂,但面对长辈招待,仍客客气气颔首:“劳烦了。” 梅笑山不在意地摆摆手:“添两双筷子的事儿!云栖谷多少年没来客人了,热闹些好。” 梅映雪瞅着贺云骁冷硬的眉眼,小声冷哼一声,程庭芜轻拍她手背,低声安抚:“先吃饭,出谷的事明日再说。” “好!”梅映雪立刻扬起笑脸,脆声应下,蹦跳着去拿碗筷。 高文州看着梅映雪瞬间转阴为晴的表情,忍不住嘀咕:“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迎上程庭芜看过来的目光,他立刻捂住嘴,做出封口手势。 程庭芜朝两人抬手示意,引着他们在石桌前落座。 石桌上粗陶茶具已摆好,滚水冲开的茶香漫上来,高文州端起茶盏,笑着打圆场。 “哎呀,有热饭吃真好,贺头儿平时总说赶路要紧,连口热汤都不让喝……” 贺云骁扫了他一眼,目光回落时正好撞见程庭芜抬手斟茶,袖口滑下寸许,露出腕间一抹月轮状淡银色纹路。 他目光微顿,程庭芜察觉到视线后,有些不自在地扯动衣袖,贺云骁识趣的收敛眉眼,不再打量。 高文州正忙着抽鼻子,嗅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味,压根没注意到二人间的暗流涌动。 第241章 前传(5) 意外生 不多时,菜肴陆陆续续摆上石桌。 梅笑山端着最后一锅菌菇鸡汤出来后,便招呼众人动筷,多了两个外人,席间气氛比往日沉默许多。 贺云骁似乎未受气氛影响,三两下用完饭后,便起身去给马儿喂草料。 高文州半点不认生,捧着饭碗吃得啧啧有声,边扒饭边赞:“这也太好吃了吧!” 梅笑山本就爱钻研厨艺,难得遇着如此捧场的食客,高兴得眼尾笑纹都舒展开来,又往他碗里夹了只鸡腿,笑眯眯道:“锅里还有,管够!” 梅映雪盯着那只本该属于自己的鸡腿进了高文州肚里,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腮帮子鼓得发酸,幽怨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脸上灼出个洞。 高文州却浑然不觉,咬着鸡腿骨摇头晃脑,直到抬眼撞上少女气鼓鼓的眼神,筷子“当啷”一声,险些掉在地上。 反应过来后,他故意把鸡腿啃得咔嚓作响,还冲梅映雪扬了扬骨头,气得对方攥紧筷子。 程庭芜见状连忙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梅映雪立刻眨巴着眼撒娇道:“还是阿芜对我最好!” 贺云骁站在马儿身侧,听着身后传来的细碎笑闹声,黑马亲昵地蹭了蹭他掌心,再垂眸时,瞥见地上的水洼里正倒映着漫天繁星。 这里的星星,似乎要比外头更亮些,他在心里默默想到。 程庭芜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鼓着腮帮咀嚼时,目光飘向远处的挺拔身影。 贺云骁周身仿佛罩着无形结界,连落在他肩头的月光都透着疏离。 她又看了眼正捧着碗跟梅映雪斗气的高文州,忽而摇摇头,脾性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竟能凑到一处去,还真是神奇。 用过晚饭,收拾妥当,林卿云腾出一间客房,云栖谷鲜少来客,屋子本就不多,只能委屈贺云骁与高文州挤上一晚。 二人常年风餐露宿,比这更简陋的环境都歇过,倒不介意。 洗漱后贺云骁往床上一躺,高文州自觉蜷进地上的地铺,舒坦得直叹:“吃饱喝足躺被窝,赛过活神仙啊!” 只不过翻来覆去两下,依旧毫无睡意,只得侧过身来与贺云骁搭话。 “明日真带那小娘子出谷?”高文州伸手戳了戳床上的人。 “应下的事自然要做到。”贺云骁望着帐顶竹纹,“她若半途反悔,也随她去,反正我们寻坤玉,原本也就没指望那个丫头。” 高文州眼珠一转:“那另外俩呢?明日怕是也吵着要跟。” 贺云骁沉默片刻,淡淡道:“带一个拖油瓶已是累赘,何必再添两个?” “哈哈哈哈!”高文州在地铺上笑出眼泪,“合着您还是瞧不上人家!” 帐外夜风掠过窗棂,贺云骁望着月光在墙上映出的竹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乾玉,直到高文州的鼾声渐起,才合上眼。 谷中夜静得离奇,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朦胧睡意刚起,贺云骁忽然感觉心口一阵灼烫,仿佛有团火在衣内窜动。 他猛地坐起,掏出贴身藏着的乾玉,昏暗光线下,玉石正泛着柔和光晕,热度透过掌心直往血管里钻。 今日入谷时他便察觉异样,只是那悸动太快,他误以为是错觉,此刻却再难忽视。 心跳陡然加快,贺云骁翻身下床,摇醒鼾声正酣的高文州:“文州!快起来!” “唔……”高文州嘟囔着挥手,刚要发作,却在看见贺云骁掌心发光的玉石时猛然惊醒,蹭地坐起。 “这、这是……”喉间的哈欠被惊得无影无踪,他瞪着乾玉,结巴得连舌头都捋不直,“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二人盯着发热的玉石面面相觑,忽然间乾玉竟如活物般悬空浮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光,径直朝窗外飞去。 贺云骁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便拿上佩剑,翻身跃出窗口,高文州慌忙跟上,却见银光已没入竹林深处,只余枝叶晃动的簌簌声。 “老大!”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句,四周唯有山风掠过树梢的轻响,深夜山林影影绰绰,他不敢贸然追远,更怕惊动谷中众人。 权衡再三,只得咬牙退回屋里,在床边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待贺云骁的消息。 贺云骁追着乾玉狂奔,月光被竹叶剪碎,贴在他汗湿的额角。 那乾玉像是生出了灵智,想要甩开他一般,专挑藤蔓交错处钻,贺云骁挥剑斩断挡路的野葛,掌心被藤刺划出细痕却浑然不觉。 奔至竹林深处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月光淌进圆形空地,中央石台上端坐着道纤细背影,墨发垂落如瀑,正是白日里与他比斗的程庭芜。 “糟了!” 乾玉化作流光的瞬间,贺云骁已纵身跃起,可却在指尖即将触到边缘时,骤然没入少女体内。 程庭芜身子一软,便向后倾倒,贺云骁本能地探臂搂住她腰肢。 “程姑娘?” 贺云骁低声急唤,可怀中之人却毫无反应,皱眉托住后颈,却在瞥见程庭芜垂落的皓腕时,心中惊涛骤起。 那道月轮状纹路,此刻正泛着银光,在肌肤上流转,宛如活物。 他不明白程庭芜为何深夜独自在竹林打坐,更想不通沉寂的乾玉为何突然化作流光钻入她体内。 夜风卷着竹露湿气扑面而来,贺云骁望着少女微蹙的眉心,意识到此刻最紧要的不是深究缘由。 乾玉在她体内,若宿主出了闪失,想来将会更难取出。 短暂思索后,贺云骁俯身将人横抱入怀, 怀中少女轻得惊人,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温顺,贺云骁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回走。 高文州在屋内转得鞋底发烫,每隔一会便扒着窗沿往外窥探,当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探身时,终于看见一道身影从竹林深处晃出来。 那人肩宽腿长,正是贺云骁,而他怀里竟横着个纤细人影,墨发垂落间露出半张苍白小脸。 高文州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困出了幻觉,那个常年冷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贺头儿,竟会主动抱个姑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待凑近了才看清程庭芜双目紧闭,歪着脑袋,依偎在贺云骁怀里。 “老、老大?这是……”高文州喉结滚动,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第242章 前传(6) 灵枢体 贺云骁下颌紧绷,冲高文州沉声道:“待会再跟你解释,先去喊梅笑山。” 高文州忙不迭点头后,便转身朝西侧竹屋狂奔,攥着拳头砸门:“梅师傅!梅师傅您快醒醒!出大事了!” 屋内先是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梅笑山裹着外袍拽开木门,腰间衣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咋、咋回事?深更半夜的……” “程姑娘突然晕倒了!”高文州顾不上喘气,就攥住他手腕往外拖。 住在隔壁的梅遇青被院中动静惊醒,匆匆赶来后,见程庭芜双目紧闭躺在贺云骁怀中,当即快步上前,伸出长臂想要接过,却被贺云骁侧身避开。 “你这是何意?”梅遇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因急切微微发颤。 贺云骁垂眸避开他灼灼目光,解释道:“尚不清楚昏迷原因,贸然移动恐生变故。” 梅笑山挤到近前,将程庭芜的手腕抬起,看到那一抹流转的银光后,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摇头直说古怪。 “眼下应当如何?”贺云骁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先抱回她房里。”梅笑山转身推开房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放的时候轻些,别碰着。” 贺云骁应了声,抬脚跨过门槛,将怀中少女轻柔安置在床榻上。 程庭芜虽在昏迷中,眉头却紧蹙未舒,额间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沾湿了一片衣襟。 梅遇青见状,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锦囊,急声道:“爹,阿芜她……”话未说完,便被梅笑山抬手打断。 梅笑山看了眼立在床尾的贺云骁,又转向神情焦虑的儿子,沉声道:“庭芜暂无性命之忧,你们随我去院中说话,让她静心休养。”说罢拂袖走向屋外。 梅遇青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父亲,深深看了眼榻上之人后,转身跟上。 贺云骁心中疑虑翻涌,与高文州对视一眼,后者正欲开口,却被他以眼神止住。 跨出门槛时,贺云骁伸手带上门扉,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老长,恰似他此刻纷乱如麻的思绪。 梅笑山在院中负手而立,待众人站定后才缓缓转身。 林卿云端着铜盆从廊下经过,温水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说了句我去照顾阿芜后,便进了屋,将满院月光留给了四个各怀心思的人。 梅笑山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语气一改往日的和蔼:“贺大人,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芜好端端的为何会陷入昏迷?又为何会与大人在一处?” 目光骤然聚在贺云骁身上,站在他身侧的高文州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却在触及梅笑山冷肃的面色时,硬生生止住脚步。 贺云骁垂眸理了理袖口褶皱后,将乾玉异动、竹林追玉、程庭芜昏迷之事依次道来,声音极轻,却令在场众人皆面露惊诧。 梅笑山听完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乾玉竟会阴差阳错的入了庭芜体内。” 贺云骁立即抛出心中疑问:“程姑娘腕间的月轮状纹路究竟是什么?乾玉的异动恐怕与此有所关联。” 梅笑山沉默片刻,开口道:“这些年我虽隐居云栖谷,却也偶尔外出采买物资。某次归来途中,在河流下游发现个孩子,远远望去似已没了气息,凑近才察觉她尚有微弱呼吸,便急忙抱起施救。” “她醒后失忆,只记得自己姓程,我见她孤苦无依,便收为徒弟,取名庭芜。” 贺云骁和高文州皆有些意外,他们没有想到,今晚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出了程庭芜的身世。 梅笑山见二人面露困惑,便继续解释道:“后来我发现,她竟是千年难遇的玄月灵枢体。” “生来腕间便有月轮银纹,经脉自成周天循环,对灵气感知异于常人,能在濒死之际捡回一条命,想来正是得益于这体质。” “此体质修炼神速,却也暗藏隐患,每逢朔月灵力循环便会紊乱,强行施力必遭反噬。” “对乾坤珏这类能量强大的灵器而言,她的经脉恰似天然缓冲器,在承受磅礴之力却不损根基的同时,给神器提供灵力温养。” 他抬眼望向檐角残月,声音渐沉:“灵枢体是福还是祸,全看能否将灵气化为己用。” “庭芜失忆前毫无根基,开始修炼后,骤然吸收海量灵力只会危害自身,所以我在她体内设了封印,压制灵气吸纳速度。” “她惯于月夜修炼,怕是今夜月华强盛,封印松动,能量波动引来了乾玉。” 贺云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梅笑山见状又补了一句:“神器既需她灵力温养,自不会伤她,只是外物入体,总得给些时间适应。” “可还有办法将乾玉取出?”贺云骁追问。 梅笑山面露难色:“此事我也未曾经历过……一切还得等庭芜醒来才能知晓。” 他扫了眼众人紧绷的神色,叹息安抚道:“此刻干站着也无济于事,都先回去歇息吧,待明日庭芜醒来再做打算。” 贺云骁望了眼紧闭的屋门,喉间涌起的追问又被他生生压下,乾玉在程庭芜的体内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可眼下除了等,确实别无他法。 他朝梅笑山颔首示意,转身离去,高文州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直到跨进客房门槛,才敢低声开口。 “贺头儿,原先还说不管人家去留,现在乾玉在人家体内,万一取不出来,咱不得跟护眼珠子似的,瞧得紧巴巴的?” “一切尚未可知,未必没有转机。”贺云骁截断他的话,反手闩上门扉。 高文州盯着他躺下的背影,喟叹一声:“不愧是老大,这心理素质——” 话未说完便被自己的哈欠打断,只得蜷进被窝里,嘟囔着“希望那小娘子早点醒”,不多时便再度响起了鼾声。 贺云骁扭头看了眼呼吸渐匀的高文州,无奈闭眼,真论心大,谁能比得过他。 一夜时光在檐角漏下的月光里悄然流淌,晨雾漫过竹梢时,窗纸已被初阳染成淡金。 众人默契早起,围坐在院中时,视线总不自觉飘向程庭芜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