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成熟时》


 第1章

    《苹果成熟时》作者：不存在的荷德森/秦三见　　乡土文学（bushi）　　原创小说 - 现代 - bl - 中篇 - he - 年下　　微博@秦三见第1章 　　林绪看过一部电视剧，叫《百年酒馆》，他很喜欢，印象深刻，尤其是里面的那句话：当一个人在挣扎，那意味着他很强大，因为弱者不会挣扎，他们直接就死掉了。　　他就是那个早早死掉的弱者。　　不过，他这个弱者最近也被迫卷入了一场“战役”中，这让他烦躁、恼怒、暴跳如雷，犹如死了千年却突然诈尸，本以为自己那凶残蛮横的模样能震慑住试图侵入他寂静生活的入侵者，却发现，那些人丝毫不畏惧他，甚至还站在墙头上大笑。　　林绪说：“等着，我挨个宰了你们这些兔崽子！”　　林绪搬到乡下已经三年，他等了三年。　　三年前，全家人都死于意外€€€€一起由他产生的意外，但偏偏，他这个始作俑者苟活了下来。　　那时候林绪想：我也死去吧。　　但当他真的准备自我了断时，突然发现，自己往前一步去了阴间没脸面对家人，往后一步活着没胆面对人间。　　死也不是，活也不是。　　林绪思忖良久，决定当个活死人。　　他收拾家人遗物的时候看见他爸年轻时写给他妈的情书，在那封泛了黄的信纸上，他爸写：我想，等我们老了，带你回去老家，就守着你最喜欢的院子，死了也埋在里面。　　林绪他爸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开始计划自己死后的世界，他要埋在老家的院子里，跟林绪他妈一起。　　除此之外，他还要一棵苹果树，果树得种在他们的坟上。　　他说林绪妈最喜欢吃苹果，种棵果树，去到黄泉路也不怕。　　后来林绪就真的带着他们的骨灰千转万转回了老家。　　林绪从没来过这里。　　他出生在城市，生长在城市，那个时候，他的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这老房子早就空了，连林绪爸妈都几乎没回来过。　　房子成了危房，林绪拿出自己所有的存款找人重新盖了一间。　　盖房、修整院子、埋骨灰，最后种树。　　林绪对种苹果树这件事一窍不通，干起活来也笨手笨脚。　　偏远的小乡村，留在这里的农户都已经没多少。　　年轻人都走出去了，上学或者打工，剩下一些出不去的或者没想要出去的，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喝闲逛，然后到新来的这个年轻男人家门口看热闹。　　林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变着花样地给大家表演节目。　　乡下的左邻右里都热情得很，不像城市里的人那么懂得“边界感”的重要性，林绪刚一搬来，就好多人来搭话。　　可他像个哑巴。　　后来所有人都说：“新搬来那个小伙儿是个哑巴。”　　人人走过他家门前都会感叹一句“可惜了”，但依旧有人来说媒，说姑娘看上了他，不介意他是个哑巴。　　这下，林绪又开始装聋子了。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坐在院子里看他的苹果树。　　死了一棵，重新种。　　又死了，再种。　　种到第三年，苹果树终于开花了。　　林绪的苹果树开花那天，他跪在院子里朝着果树磕头，磕得额头破了皮、流了血，他也不觉得疼。　　那天之后，林绪就等着秋天，等着它结果，它结了果，他妈就有苹果吃了。　　因为林绪举止孤僻又略显怪异，从来不跟人接触，甚至很少会走出院子，逐渐的，村里的人都叫他怪人，城里来的种苹果树的怪人。　　林绪对一切都充耳不闻，他只等着果树成熟。　　好不容易等到了，他的苹果树结了果子，通红的漂亮的大苹果。　　他兴奋到跪在果树前面大哭不止，觉得等了三年，他终于让他妈吃到了自己种的苹果。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竟然看见三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脏小子已经越过他家院子的围墙，在攀爬他心爱的果树。　　林绪突然之间像是被引爆的手榴弹，冲过去，抄起铁锹就打。　　那几个小子反应极快，跳下来就跑，跳上高高的围墙时还在朝着他做鬼脸，恶劣地嬉皮笑脸说：“略略略，晚上我们还过来！”第2章 　　林绪过去从来不是凶神恶煞的人，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和善斯文。　　但人总是会变的。　　他骨子里就不是热情的人，人生遭遇重大变故，身上背着化不开的罪，又自我封闭三年多，早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地抓着铁锹，对墙头上的那几个臭小子怒目而视却完全没能让他们对自己产生畏惧之心。　　林绪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他们的方向丢，那几个孩子跑得快，石头打在砖墙上，又滚落回院子里。　　至少现在重归安静了。　　林绪咬紧牙关，深呼吸来调整自己的心情。　　他转头看向自己心爱的苹果树，却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蹲在果树旁的墙头上。　　那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男孩，黑黑瘦瘦的，脸还擦破了皮。已经快要入秋，对方却还穿着单薄的上衣，不合身又老气。　　“滚。”林绪对他说。　　那男孩蹲在那里冲着林绪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很让林绪恼怒。　　他说：“他们说晚上还来。”　　林绪死盯着他，没说话。　　“你给我五块钱，我帮你守一晚上。”那男孩说，“我打得过他们。”　　林绪不知道他们都是哪来的小王八蛋，哪个都让他烦。　　他又去捡了石头，毫不留情地朝着墙头上蹲着的人丢了过去，那人只一侧身就躲过了，然后笑林绪：“你打得也太不准了！”　　林绪生了气，拿着铁锹就朝着那边走过去。　　男孩终于站起来，林绪看见他裤子也是破的。　　裤腿磨得起了毛边，膝盖直接缺了一块，就像是流浪的乞丐。　　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乞丐，这家伙是村里有名的小混混，到处惹是生非，没人管。　　至于为什么没人管，林绪不知道，也不关心。　　林绪的铁锹还没挥起来，那混混已经跳下墙头离开了，走前还跟林绪说：“实在不行，你管我顿饭也可以。”　　林绪只是让他快滚，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那小子走了，还顺手摘了林绪一个苹果。　　林绪恨得牙都快咬碎了，直接打电话找人来把院子围墙又加高了。　　不仅加高了，还在最上面加了€€刺的铁丝网，只可惜，时间太紧，只来得及做好靠近果树那一侧的墙。　　到了晚上，林绪一直坐在院子里。　　秋天一到，夜晚温度骤降。　　苹果树下，他裹着大衣，坐在木椅上，铁锹就放在旁边。　　八点。　　九点。　　十点。　　他听见闹哄哄的声音，几个顽劣的少年朝着这边来了。　　林绪如临大敌，起身拿上铁锹准备迎战。　　然而，那几个臭小子这一次并没能爬上墙头来，甚至看都没机会看一眼林绪家的苹果树。　　他听见墙的那边有人在说话，然后是打斗声。　　原来，那个乞丐似的小混混早早蹲守在他家院子外面，那几个小子一来就被他拦住了。　　那家伙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一边，以一敌三，打得热烈。　　林绪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不出声，不阻拦，就好像整件事都与他无关。　　那小混混倒是没说错，他一个把那三个给打跑了。　　那三个小子跑走的时候，这家伙还嬉笑着说：“以后来一次我打一次！”　　他以为那几个人滑稽，殊不知，自己也挺滑稽的。　　林绪说：“你鞋甩丢了。”　　他听见林绪的声音，转了好几圈才看见自己那只又脏又破的布鞋，那鞋就在林绪脚边。　　“你给我拿过来呗！”　　林绪理都没理他，回了院子，锁了门。　　面对这样的林绪，那男孩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无奈地笑了，然后他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上，重新找回了自己打架时甩出去的那只鞋。　　穿好鞋，他回去拿起放在旁边大石头上的半个苹果，一边吃，一边爬上了林绪家的院墙。　　林绪依旧坐在苹果树下，像个雕塑。

 第2章

    男孩啃着苹果笑着说：“喂！你欠我个人情！”

    林绪瞥了他一眼。

    他又说：“给我五块钱，或者一顿饭！”

    第3章

    大晚上，村子里只有狗吠。

    林绪坐在院子里，对墙头上的人不予理会。

    那男孩也没过多纠缠，吃完一个苹果，把核丢到林绪的院子里，跑走了。

    林绪看了一眼掉在自己不远处的苹果核，发现他啃得干干净净，像是恨不得把核都给吃了。

    他就这样坐在院子里一直看着那个苹果核，直到深夜。

    林绪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些到他门前来撒野的兔崽子挨了揍也就涨了记性。

    然而，那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林绪正午睡，突然听见一声响，是他家后窗玻璃碎了。

    他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过去，看见的是一块大石头和满地的玻璃渣。

    秋天了，村子里温度比城市还低了不少，没有林立的高楼挡风，呼啸着的秋风毫不留情地往屋子里灌。

    林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光着脚站在那里，这是他的厨房，尽管除了煮面之外他几乎不开火，但也并不意味着这里对他不重要。

    重要的，这一扇窗破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也漏了风。

    林绪气红了眼，狠狠地咬着后槽牙抬头看出去，发现后院的墙头上背对着他蹲着一个人。

    他恨急了，捡起那块大石头就丢了过去。

    这一次林绪砸得奇准无比，结结实实打在了那人的背上。

    深蓝色的、脏兮兮的外套就这样又多了石头打过的痕迹。

    墙上蹲着的人背后遇袭，疼痛和惊讶让他乱了方寸，直接跌了下去。

    林绪攥紧了拳头出去，像一只被惹急的野兽已经全然没了理智。

    他太讨厌被人打扰了，偏偏这些没教养的小恶霸这两天就这样盯上了他。

    他出去，这一次直接拿起了从没用过的菜刀。

    林绪从院子正门走出，绕到后面，看见了罪魁祸首。

    意料之外却也意料之内的是，这一次打碎他玻璃的竟然不是昨天那几个小子，而是后来问他要钱的那一个。

    都一样。

    在林绪看来，他们没谁比谁强。

    从墙头跌下来的家伙崴了脚，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

    林绪冷这张脸，刀指向了他。

    “就为了五块钱？”

    “啊？”

    “警告你，滚远点。”林绪说，“不然我会杀人。”

    “这话你跟他们说去啊！”被菜刀指着的男孩也生起气来，“跟我这儿威风什么啊！”

    林绪依旧用刀指着他，一动不动。

    那男孩揉了半天的脚踝，然而越来越疼，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他烦躁地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扶着墙站起来，打算走。

    “你脚流血了。”

    林绪听见他的话，垂眼看看自己。

    刚刚急火攻心，出来的时候也没把鞋穿上。

    原来光着脚踩在秋天的土地上是这种感觉，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心窝，被提醒之后才意识到，不仅凉，还疼。

    但林绪没给他回应，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拿刀指着他。

    “真他妈怪人。”那小混混嗤笑了一声，背靠墙站着打量起林绪来。

    “喂，”他说，“你刚才打我干什么？”

    “如果你再来招惹我，我会杀了你。”

    “谁招惹你了？”男孩不乐意了，“你他妈真是狼心狗肺。”

    林绪突然被骂，一脸的莫名。

    “老子帮你把狗撵走，结果你成了狗咬我一口。”

    “……哪来的狗？”林绪问。

    男孩指了指远处，想解释什么，之后又放弃了。

    “操，算了。”男孩说。

    林绪盯着他看，直到胳膊酸了才把举着刀的手臂放了下来。

    两人对峙着，彼此安静着。

    林绪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绪还没想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已经有一伙人抄着棍棒朝着这边来了。

    六七个半大小子，其中有几个林绪见过，就是昨天来他家作乱的。

    那几个家伙像是土匪，年纪轻轻满脸横肉。

    “操。”靠墙站着晒太阳的男孩看到那些人，又骂了句脏话，然后对林绪说，“你赶紧回屋。”

    林绪看着那伙人，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男孩急了，瘸着靠近林绪，骂骂咧咧地把人往院子里拽。

    但他脚崴了，行动不方便，俩人拉扯间差点一起摔倒。

    那些人来得快，二话不说朝着男孩就打。

    三四个人围着他，把人按在地上棍棒招呼着，林绪吓着了，他从没见过这种事。

    男孩在地上蜷缩着，嚷嚷着让林绪赶紧回去。

    等到林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冲进去，挥舞着手里的菜刀了。

    第4章

    林绪没想护着那小子，但有的时候，人的行为不受大脑控制。

    他见不得那些小恶霸以多欺少，也或许只是因为相比于这个小子，他觉得那些滚球更可恨。

    总之，棍棒落在了他的背上，但很快，他手里的菜刀气到了震慑的作用，他怒吼着一挥，围着他们打的人立刻就后退了。

    说到底都是些小孩子，十四五岁，没想过动真格的。

    但很快，有人突然用木棍狠狠地打在了林绪的手背上，他吃痛，菜刀掉在了地上。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外加言语羞辱。

    林绪从来没经历过这个，被打得大脑一片空白。

    原本被他压在身下护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他翻了个身，林绪的头被护在怀里，耳边是一阵嘈杂。

    过了一会儿，有人突然喊，说是村长来了。

    小混蛋们很快四散而去，只剩下紧紧抱着的两个人。

    村长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大人。

    他们没有在林绪他们身边多停留，而是追赶那几个小王八蛋去了。

    世界又回归了安静，林绪只能听见耳边粗重的喘息。

    他慢慢睁眼，慢慢抬头，眼前是额头流着的一张脸。

    “这回得给我钱了吧？”男孩说，“加倍，给十块。”

    林绪沉默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他，费劲地站了起来。

    挨了一顿毒打，全身上下疼得不行。

    突然之间林绪觉得自己跟这乞丐似的臭小子有些像，都脏兮兮的，浑身都是土。

    一个比一个落魄。

    林绪说：“等着，我回屋给你拿钱。”

    他往回走的时候，觉得哪儿哪儿都疼，后背、脚掌，愣是用了好半天才挪回了屋。

    他进屋，穿上鞋，翻找出十块钱来。

    林绪回来的时候，那男孩平躺在地上，如果不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林绪会以为他被打死了。

    “十块钱。”林绪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他，把钱递了过去。

    男孩冲他笑了，脸上有土，有伤，有血，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接过那十块钱，男孩说：“下次他们再来，我还帮你挡。”

    “不用。”林绪说，“我自己可以。”

    他弯腰捡起菜刀，忍着浑身的疼往回走。

    在林绪进院门之前又忍不住回了头，他看向依旧躺在那里的男孩，说了句：“地上凉，还脏。”

    男孩转过来笑着看他：“没事，习惯了。”

 第3章

    林绪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没管他，回去了。

    院子门关上的一刻，林绪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仰头看天，总觉得要下雨。

    有时候人的预感是很灵的，明明不久前还晴空万里，但一场暴雨说来就来了。

    林绪的厨房还漏着风，这回又进了雨。

    他很恼，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看着雨是如何汹涌而来的。

    雷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太阳又出来了。

    林绪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厨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去院子里找找看还有没有多余的玻璃可以换上。

    院子里有了积水，一颗苹果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莫名想起那个吃了他一个苹果还要去十块钱的人。

    应该走了。

    林绪想，刚刚雨那么大，不可能不回家。

    他来到院门前，打开，探头出去看了看。

    “喂！”

    另一边突然传来声音，林绪循声看过去，发现那小子正坐在另一侧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脱了上衣，正用力地拧水。

    显然，刚刚下大雨的时候，这家伙就在外面。

    林绪面无表情地看他，然后听见他说：“我给你十块钱，你给我做碗面吃。”

    “我这不是面馆。”林绪说。

    男孩笑得不行，重新把湿漉漉的衣服又给穿上了。

    林绪退回到院子里，几秒钟之后又开了门。

    “喂。”林绪说，“我给你煮面，不要钱。”

    男孩看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

    “你叫什么？”男孩问。

    林绪没回答，转身往院子走。

    这一次，他没关院子的门，过了一会儿，这个小院子和它的主人一起，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第5章

    林绪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坐着别动。”他命令男孩在门口的桌边坐下，自己转身进了乱糟糟的厨房。

    秋天，没窗户，还刚下过一场大雨。

    风卷着潮湿的气息在房间里打转，林绪在厨房门口深呼吸，然后开始烧水煮面条。

    那是个野孩子，没人管，没人要。

    林绪煮面的时候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并不十分放心那小子，保不齐进屋后趁着主人不在偷了东西就跑。

    但一直到林绪煮完面也没听见有什么声响。

    他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出去的时候，看见那小子正扶着椅子在那儿站着，门神似的，一动也不动。

    “不是让你坐？”

    男孩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身上脏。”

    是脏。

    相当的脏。

    他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裤腿上还粘着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泥巴地里长出来的。”

    男孩听了他的话，大声地笑着。

    “笑什么？”林绪把面碗放到桌上，板着脸看他。

    “你这会儿话还挺多的。”

    林绪不说话了，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就赌起气来。

    男孩看出他不高兴，抬手揉揉鼻子。

    林绪甩甩手，示意他吃面。

    男孩站在那里弯着腰吃面，狼吞虎咽的，像是几天没吃过饱饭。

    林绪在一边看着，发现他瘦得一弯腰脊柱极其明显。

    又湿又冷的衣服贴在这小子身上，也不知道怎么忍的。

    “下雨天怎么不回家？”

    男孩噎着了，说不出话来，林绪倒了一碗面汤给他，好不容易才顺下去。

    “不想回去。”

    这么说，是有家的。

    林绪嗤笑一声，觉得他跟那些小混混没什么区别，不着家不服管的小王八蛋罢了。

    男孩吃得很快，吃得满头是汗。

    他把面吃得一干二净，还有点意犹未尽。

    “我给你洗碗。”

    “不用，放那儿吧。”

    林绪看了眼时间，急着去找玻璃换窗户，这个季节，太阳下山前还弄不好，今晚他得冻个半死。

    他说着让对方放那里，但那小子根本不听话，拿着碗筷就往后面厨房走。

    很快，传来洗碗的声音，林绪懒得管了，去院子找玻璃。

    林绪以前什么都不会做，但搬来乡下后什么都会了。

    他从仓库找出一块完整的大玻璃，那是之前换卧室的窗户时剩下的，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他又找来玻璃刀，按照之前量好的尺寸小心翼翼地划了上去。

    洗完碗出来的男孩站在屋门口看着，等到林绪切好了玻璃，直接跑过来抱起来，问林绪说：“拿厨房去吗？”

    还挺有眼力见儿的。

    林绪说：“你滚蛋吧，我自己弄。”

    男孩当没听见，抱着玻璃就进了屋。

    厨房的玻璃窗是两个人一起换好的，没费太多力气。

    等换完了，男孩已经接连不断打了好几个喷嚏。

    林绪说：“你赶快走，别把感冒传染给我。”

    男孩也不恼，笑嘻嘻地跑走了。

    当天晚上，林绪几乎一夜没睡，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身上疼。

    白天挨了打，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翻箱倒柜找出以前带来的云南白药气雾剂，一看已经过期了。

    过期了就过期了，不管有没有用，喷上也有个心里安慰。

    就这么辗转反侧一宿，第二天天都亮了他才睡着。

    林绪一觉睡到快中午，起床的时候还是浑身酸疼。

    他去烧水，又找出洗澡的大木桶，准备舒舒服服泡个澡。

    这老房子，就算改造完了也没有热水器，他洗澡不方便，就自己做了个木桶泡澡。

    林绪的泡澡桶做了三个，这是第三个，前两个漏水严重，总是还没洗完水已经流光了。好在，第三个给足了他面子，用了好几次还没发现有漏水的情况。

    他烧好水，倒进木桶里，拉好窗帘脱了衣服坐了进去。

    这木桶很大，足够林绪这个将近一米八的大男人坐进去，不过高度只到胸前，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水很热，包裹着林绪。

    他终于觉得放松了些。

    热气腾腾中，他闭上眼深呼吸，享受着他平静的生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没来得及装铁丝网的那个墙头，有个大小伙子正蹲在那里透过另一边忘了拉起来的窗帘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苹果只咬了一口，整个人什么都忘了。

    第6章

    林绪很白，白得像是乡下秋天夜晚的月亮。

    但此刻，墙头上的男孩看到的他不仅是雪白的背，还有背上触目惊心的伤。

    那伤怎么来的，他可太清楚了，两人是一起挨的打。

    他挪不开目光了，一直看着，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吃。

    热气腾腾之中，那人变得朦朦胧胧。

    蹲在墙头上的人心跳越来越快，脸也跟着发起烫来。

    他觉得头晕，呼吸不畅，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就好像那些蒸汽困住了他，让他大脑缺氧了。

 第4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腿也开始发软，一个不小心，直接从墙头跌了下来。

    这一次，他跌进了院子里。

    正在洗澡的林绪听见院子里的声音，扭头望出去，这会儿他才想起，另一侧的窗帘忘了拉上。

    他墙砌得高，照理说就算不拉窗帘也不会被看见，可他每次都还是会拉好，觉得没有安全感。

    听见声音的林绪以为那些混小子又来了，他赶紧从水里站起来，来不及擦干身体，套上裤子，披着衣服就出去了。

    院子里，只有一个想逃的小混混，正踩着墙边的石头想要爬上去。

    林绪说：“怎么又是你？”

    被当场逮到的男孩整个人贴在墙上用力地喘息着，他不敢回头，心跳得太快了。

    林绪看见地上的苹果，被咬了一口，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立在果树边的木条，轻轻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这次想偷什么？”

    男孩深呼吸，不停地眨眼。

    “转过来。”林绪命令道。

    男孩不动，像是被冻在了墙上。

    林绪不耐烦了，伸手拉他，愣是把人从墙上给拽了下来。

    刚从木桶里出来的林绪浑身还湿着，头发也湿哒哒的。

    他双颊绯红，衣服也没扣好。

    男孩不停地往后退，躲到了果树后面。

    “知道会挨打，还敢进来？”林绪问。

    男孩解释：“我不小心的。”

    “这得多不小心才会进我家院子？”林绪对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叫私闯民宅，你一个，还有之前那些小王八蛋，我要是报警能把你们都抓了。”

    男孩只是躲在大树后面看他，越看越觉得不一样。

    跟月亮一样白。

    像月亮一样远。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猛然转过去，不再看林绪。

    他背靠着果树，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林绪看他反应奇怪，盯他一会儿，然后问：“你又饿了？想吃面？”

    男孩先是用力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

    林绪从后面转过来，打量他，发现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压根就没换过。

    纯正的野孩子。

    “你当我这儿是食堂了？”

    男孩低下了头。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对林绪说：“我给你干活吧，你给我饭吃。”

    “我家没有活给你干。”

    只听男孩说：“你洗澡，我给你擦背，洗完了我给你倒水。”

    林绪皱起了眉，警觉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洗澡？”林绪的木条指着男孩的鼻尖，“你偷看？”

    男孩的呼吸又乱了。

    “你多大？”林绪问。

    “十八。”男孩说，“也可能十九。”

    “到底多大？”

    “不知道。”他说，“我记得是十九。”

    林绪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究竟多大都不知道。

    “好，成年了。”林绪说，“我告你私闯民宅外加偷窥我隐私，你怕不怕？”

    男孩不吭声，只是看着他。

    林绪跟他对峙了一会儿，放下手：“滚出去吧，要是再来我真的会报警。”

    男孩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绪看。

    突然之间，林绪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就像是山林间的野兽，这个饿了很久的小兽似乎把他当做了猎物。

    “我不会再给你煮面。”林绪踩着旁边的凳子摘了个苹果丢到对方怀里，“最后给你一个苹果，以后别再来了。”

    他说完，转身要回去，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对方说：“你真好看。”

    林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他转过头问对方：“你说什么？”

    那男孩双手捧着苹果，浑身脏兮兮的样子就像是走了上万里路来朝圣的信徒。

    他说：“你真好看。”

    他说：“你可真好看。”

    第7章

    林绪从前也不止一次听过有人对他说类似的话。

    那个人贴着林绪的耳朵，给他下咒似的说：“林绪，你真让我着迷。”

    后来他努力想把那句话忘掉，说到底是想把那个人忘掉，因为后来的一切祸端，跟那人也有关。

    他躲在这里，以为时间久了就好像真的没活过一样，前尘往事都被抹得一干二净，他只要不踏出这个小村庄，过去那些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此时此刻，这个捧着苹果的男孩一句话就提醒了他躲不过，他还是他。

    林绪咬紧牙关，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个男孩或许没太多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这个城里来的男人跟乡下的那些粗犷汉子不同。

    但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却击碎了他的围墙。

    林绪逃跑了，丢下手里的木条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屋子。

    他将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男孩还想再多看他一眼，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绪衣服都没脱就重新回到了木桶里，水已经有些凉了，他什么都顾不得，把脸埋进了水里。

    林绪憋气，憋到再也忍不住，不小心呛了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不这样死了吧。

    如果真的死了，那从前的事就真的是前尘往事不用追忆了。

    那些过去，即便已经三年多，却还是像梦魇一样跟着他。

    他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自己有罪，可无济于事，噩梦不会放过他，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到了最后，林绪还是挣扎着从水里出来。

    他又继续苟活了。

    他失魂落魄地趴在木桶边，几秒钟之后开始放声大哭。

    门外，男孩蹲在墙边，听见里面的动静，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苹果。

    林绪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已经干了。

    整个人已经调整好情绪，之前的情绪崩溃似乎从没发生过。

    他依旧看起来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破绽。

    林绪开门要在院子里烧纸给他爸妈，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想起来了就烧些。

    他刚一出屋门就被吓了一跳，门口的墙边坐着一人。

    “你怎么还在？”林绪问。

    秋天了，夜晚凉。

    男孩蜷缩着，看见他的时候盯着他的脸出神了那么几秒钟。

    “想看你。”男孩说。

    林绪很厌烦，他一把抓起男孩的衣领，将人拖到门外去。

    小乡村，路窄又没有灯。

    两人在黑咕隆咚的门前互相看着，林绪说：“滚。”

    这个时候林绪才突然发现，这家伙竟然比他还高了一点。

    但很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你哭了。”男孩看着林绪，问他说，“因为我说你好看吗？”

    林绪被他的话弄得有些错乱，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眼前的人突然上前，抱住他，趁着林绪不注意，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下。

    那人嘴唇冰冰凉凉的，瞬间，林绪整个人都被冻结了。

    男孩说：“不用太感动，你就是好看。”

    说完，他放开林绪，难以克制自己的欣喜，竟然当着林绪的面手舞足蹈起来。

    他欢呼着“我亲他了”，然后跑走，跑出几步还回头看看，看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具死尸的林绪。

    一直到很远，林绪已经看不见他了，但还能听见他的欢呼声。

 第5章

    四周很暗，也很静，林绪只听得到那家伙的声音。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等回魂的时候，缓缓抬手，冰凉的手轻抚着被碰过的脖颈。

    林绪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只是觉得可笑。

    那个混小子可笑，他自己也可笑。

    当下发生的事情可笑，他的生命也可笑。

    林绪用力地蹭脖子，生生蹭出了红印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蹭，那里就越是滚烫。

    不对，滚烫的并不只是被碰过的脖颈，那团火从被亲过的地方一路已经烧到了他的心脏。

    林绪对那个男孩没有任何兴趣，甚至不愿意跟他再有一丁点的交集。

    可是在这个阴冷的夜晚，他感觉自己久违的跟另一个鲜活的生命体相撞了。

    就像死尸被活人拥抱，尽管没有活过来的可能，但冰凉的肌肤也被沾染了一点点温度。

    他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过了会儿，回到院子里，将大门反锁，希望那人不要再来了。

    第8章

    林绪在家闷了三天，别说大门了，他连屋门都没出。

    入秋了，家里冷，他稀里糊涂就感冒了，裹着被子坐在窗边发呆。

    等到感冒稍微好点，发现家里食材几乎没剩什么，即便没有胃口也得出去一趟了。

    村里买菜不方便，很多人家都是自己种，收获之后屯着秋冬也有可吃的。

    但林绪没有，他只有一棵苹果树，所以，每个月他都定期去一趟县城。

    他出门的时候，发现阳光很好，秋高气爽蓝天白云。

    可他的心还是沉的，莫名其妙。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他始终有种在坠落的感觉。

    就好像，他一直漂浮在水面上，水性不好的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去维持这样的平衡，但突然，有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他只是呛了一口水又回到水面，可这一口水也足以影响到他。

    那水草是谁，不言而喻。

    林绪往外走，打开院子的大门。

    阳光照在身上，秋天的太阳怎么都没法让人暖和起来。

    “你干啥去？”

    突然有人蹿出来，林绪吓了一跳。

    眼前，“水草”竟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人好像也清洗过了，之前脏兮兮的臭小子变得精神了不少。

    林绪往后退，尽可能跟他保持距离。

    “这几天你都没出来。”

    林绪不说话，锁好院子门后紧贴着墙根往村子外面走。

    他闷头走，目不斜视，“水草”就跟着他，一直在笑。

    快到村口的时候，那人又开了口：“你要出去？”

    林绪不说话，又加快了脚步。

    “我有钱了，十块。”跟着他的人不停地絮叨着，“你啥时候回来？给我煮面吃。”

    林绪终于不耐烦了，他站住脚步冷着脸看向对方。

    “想吃面找别人去。”林绪说，“别来烦我。”

    喜笑颜开的男孩因为他的冷脸和斥责收敛了笑容，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林绪不管他，继续往前走。

    那男孩就在两米外的地方跟着他，一直到林绪上了通往县城的车。

    车上人很多，很挤，林绪站在最后面，一扭头就透过车窗看见了杵在那里目送他离开的人。

    莫名其妙。

    真是莫名其妙。

    林绪盯着那人看，脑子里涌现的是前几天那个黑咕隆咚的夜晚，还有冰凉的嘴唇贴在他脖颈上的感觉。

    林绪深呼吸，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他已经因为经受不住诱惑遭到了报应，如果再来一次，他就真不配做人了。

    林绪在县城逗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回来。

    他买了一些容易保存的食材，还有点生活用品。

    最后一趟从县城回村里的车，他依旧站了一路，挤了一路。

    下车后，他提着两个巨大的袋子，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树根底下的人。

    那人朝他跑过来，帮他拎袋子。

    “我不会给你煮面。”

    “哦。”

    林绪试图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袋子，但显然那人比他灵敏得多。

    从村口往回走，这一路上两个人都再没说话，林绪很烦躁，也有很多疑问。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林绪看见之前打过架的那几个小流氓又在附近晃悠，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村里的小路很窄，又黑漆漆的。

    但即便这样，那些人也还是看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人先开口调笑：“哎呦呦！大姑娘！”

    林绪先是没听清，后来是没听懂。

    倒是帮他提重物的男孩放下东西就跑过去跟那几个人扭打在一起，难得干净的衣服又被弄脏了。

    村子里的小霸王不是开玩笑的，一打三轻轻松松。

    那几个人跑走的时候还朝着林绪丢了个石头，石头打在他膝盖上，他听见他们说：“臭人妖！跟男人上床的死变态！”

    林绪愣在那里，整个人如坠冰窟。

    刚打完架的男孩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林绪的身边。

    他抬手捂住林绪耳朵，扭头看向那些人，怒吼着说：“都给我滚啊！”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林绪觉得自己玻璃一样的世界都被震碎了。

    第9章

    捂耳朵已经来不及了，林绪什么都听见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被讽刺的人看起来面无表情淡定自若，倒是那莫名其妙卷入其中的男孩红了眼。

    他粗喘着，看起来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说：“你没听见。”

    林绪说：“我听见了。”

    林绪躲开他，弯腰提起自己的东西继续往家走。

    再走几步就到家了，躲起来就真的可以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男孩还跟着他，跑着过来，帮他提东西。

    “你就是没听见。”

    林绪突然就笑了。

    在这个村子里，没人见过他笑，突如其来的笑容让那个抢着帮他拿东西的男孩愣住了。

    很小的时候，男孩有一次在过年的时候偷偷藏在邻居大爷家的面包车里去过一次县城，那天晚上县城放烟花，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夜空是可以那么漂亮的。

    就在林绪看着笑起来的一瞬间，那场烟花好像又一次出现了。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心跳快得大脑都开始缺氧。

    林绪说：“你这么殷勤是要干什么啊？”

    男孩说不出话来。

    “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林绪往后退了退，戏谑地看着他，“不怕他们以后也那么说你？”

    林绪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东西，咬牙切齿地说：“滚蛋。”

    他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干脆利落地锁了门。

    可是，当他走到屋门口时才意识到，他那扇院子门根本拦不住任何想进来的人。

    那男孩跳上了他的墙头，站在那里，对他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林绪仰头看着他，先是轻笑，随后有些疯癫一样大笑起来。

    墙头上的男孩看着他这样又喜又惊，林绪笑得好看，但这笑却让他觉得有些心慌。

    男孩干脆从墙头上跳下来，来到林绪的面前，他伸手想拉林绪，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看着林绪蹲在地上疯了一样地大笑，不知道怎么就有些心疼起来。

    他低头问：“你怎么了？”

    林绪不回答，就只是笑。

 第6章

    不知道笑了多久，笑到林绪头晕，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是男孩第一次拉住林绪的手，他抓着对方，免得林绪倒下。

    两个人的手都冰冰凉凉的，像是在冰窟里刚脱离困境的倒霉蛋。

    林绪说：“真的啊。”

    “啊？”

    “他们说什么都是真的。”林绪说，“怕不怕？”

    “怕啥？”

    林绪仰头看他，对上那双眼睛，然后恶作剧似的突然伸手摸了他一把。

    摸在了他的裆部。

    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放开拉着林绪的手往后躲。

    林绪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说：“怕了吧？”

    “不是。”男孩捂着裆部，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你吓我干啥？”

    “没吓你。”林绪站了起来，对他说，“就是告诉你我确实是个变态。”

    他指了指院墙：“懒得给你开门，自己跳出去吧。”

    说完，林绪转身往屋里走，买回来的东西就那么放在院子里也懒得管了。

    他进屋，转身要关门，突然门被大力推开了。

    男孩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在林绪还没来得及问他又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抱住了林绪。

    林绪僵在了那里，一动不能动。

    男孩说：“你不是。他们放屁。”

    林绪觉得耳鸣，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不是不是就不是！”男孩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说，“你不是变态！”

    林绪什么都听不到，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被人抱着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在感受到对方剧烈跳动的心脏时，林绪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很渴望来自人类的温度。

    他恍惚间感受到了蓬勃的生命力。

    “你不是变态！”

    林绪的灵魂归位时，听见的是这么一句话。

    那个人在他耳边，非常轻柔地对他说：“你最好看了。”

    林绪笑了。

    是不是变态跟他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呢？

    这小子果然脑子是坏的。

    第10章

    有些人的拥抱是滚烫的。

    林绪被抱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天很冷，但这个穿得很单薄的男孩却像是一个火炉。

    他对林绪说：“你别听他们的。”

    林绪笑着把他推开，微微歪着头打量眼前的人。

    “你不信他们的话吗？”

    “不信。”

    “但我说了，是真的。”

    男孩显然有些慌乱，他从来没应对过这样的场面。

    林绪说：“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影响不了我。”

    他冲男孩笑笑：“也不用担心，这村子没哪张床是我想爬的。”

    林绪的手指用力地点在男孩的肩膀上：“出去。”

    男孩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说的是真的？”

    “真的。”林绪说，“我就是跟男人睡觉的变态。”

    “那你能跟我睡吗？”男孩突然说，“我想跟你睡。”

    林绪彻底愣住了，他从吃惊转为愤怒，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你他妈真当我是卖的？”林绪的怒气让他红了眼，“当我家是妓院吗？”

    “不是！我不是！”猝不及防被推倒的男孩突然过来抱住他，用尽了力气，林绪甚至无法挣脱，“他们说你在城里跟男人睡觉，男人给你钱。”

    林绪又开始耳鸣，他不知道怎么就传成这样了。

    “我知道那是啥人，但是你不是。”

    林绪突然用力地咬他的肩膀，男孩吃痛，终于松了手。

    “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男孩有些急了，捂着肩膀委屈地靠墙站着，看着林绪说，“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绪吼得嗓子瞬间就哑了。

    “我说我知道！”男孩也冲着他喊，“你不是那人！”

    男孩眼睛也红了，林绪稍微冷静一点的时候，发现这家伙竟然哭了起来。

    脏兮兮的臭小子，哭的时候眼睛倒是黑黑亮亮的。

    这让林绪想起了大溪地的黑珍珠，他曾经见过一次货真价实的黑珍珠，知道它稀有珍贵，就像这孩子的眼泪。

    “你哭什么？”林绪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手指尖也微微发麻。

    男孩似乎满是怨气，用力地拿手背蹭眼泪。

    林绪往前走了半步，靠近他，抓住他的手腕，又抬起自己的手，用衣袖轻柔地给他擦泪。

    “你哭什么？”林绪又问。

    “不知道。”

    “因为我说不跟你睡觉，气哭了？”

    男孩皱着眉看他：“不是。”

    林绪笑了：“逗你玩呢。”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家伙，林绪所有的火气都没了，甚至难得主动靠近，帮他擦泪。

    “脏死了。”林绪说，“留下洗个澡吧。”

    男孩显然愣住了。

    “我去烧水。”

    林绪转身往屋里走：“把门关上。”

    男孩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慌里慌张地关上门，赶紧跟过去：“我听错了吗？”

    “没有。”林绪打了水，让他自己看着，“木桶大，得多烧几壶，等着吧。”

    说完，他拿了个小木凳，让对方在这里安分地坐着。

    男孩等了一会儿，坐不住了。

    他挪到前面去找林绪。

    林绪正在房间里换衣服，门只虚掩着。

    男孩从门缝看他，看他白净的背，上面的青紫还没消。

    他觉得一股燥热直冲脑门，赶紧转过去背对着门里，不敢再看了。

    “干什么呢？”林绪问。

    “你是答应跟我睡觉吗？”

    男孩的问话过于直接，像一记重拳突然打在了林绪的脸上。

    他怔了一下，随后嗤笑一声，走到门口拍拍对方。

    “少做梦。”林绪说，“我一晚的价钱你付不起。”

    男孩转过来看了他几秒，然后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些零钱来。

    林绪看着他把钱递给自己，有些哽住。

    他想骂人的，觉得这小子的行为是对他的羞辱。

    但紧接着，他听见对方说：“我的钱都给你，你要啥都给你，别那么说自己，行吗？”

    第11章

    林绪搞不清楚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有话就直说吧。”林绪说，“你三番五次来我家，究竟想干吗？”

    男孩脸涨得通红，无论在外多天不怕地不怕，到了林绪面前也突然青涩害羞起来。

 第7章

    他把自己仅有的那点钱塞到了林绪手里，然后说：“不想让他们欺负你。”

    林绪觉得手里攥着的钱有些发烫。

    “你有毛病吗？”林绪问。

    男孩愣了愣，之后竟然点了头。

    “你说有就有。”男孩说，“我就是觉得你好看。”

    林绪倚着门框打量他，好一会儿，突然说：“我明白了。”

    他把男孩拉进屋里，直接去扯对方的衣服。

    男孩慌了，或者说有些吓着了。

    他躲着林绪，跑回了厨房。

    林绪站在卧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几张零钱，也去了厨房。

    “你不就是听说给我钱就能和我睡觉，所以来找我的吗？”

    男孩背对着他，喘得厉害。

    林绪说：“你钱都给我了，礼尚往来，我该跟你睡。”

    “不要。”男孩使劲儿蹭了蹭脸，拿起已经烧开的热水壶，倒进了木桶里。

    “你真是有病。”林绪说。

    男孩“嗯”了一声，伸手去试水温。

    他回头：“你洗吧。”

    “我不洗。”林绪说，“这水烧来是给你洗澡的。”

    他说：“你多少年没好好洗过澡了？脏了吧唧的，进去好好涮涮。”

    说完，林绪转身就走了。

    男孩低头看看自己，确实不干净，但他不久前特意洗过了，洗完之后还找出自己的干净衣服，然后才来见林绪。

    只不过这衣服刚穿没一天，他又跟人打架，弄脏了。

    他想了想，不管那么多了，脱了衣服笨拙地进了木桶里。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木桶里洗澡，也是难得洗个热水澡。

    很舒服，舒服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觉得自己快升天了。

    他泡在水里很快就昏昏欲睡，林绪拿了干净衣服进来，看了他一眼。

    “醒醒。”林绪说，“洗发水沐浴露都在这里。”

    他把那些瓶瓶罐罐放到旁边：“能分得清吧？”

    男孩伸长脖子看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干啥的？”

    林绪疑惑地看向他：“你没用过？”

    男孩倒是坦诚，摇了摇头。

    林绪开始后悔，他不应该让这个脏小子进自己的家门。

    “这个，洗头发的。”林绪说，“打开瓶盖，挤出来，揉出泡沫往头发上蹭。”

    男孩手脚倒是快，林绪这边说着，他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然而，十八九岁的家伙像个没开化的婴儿，不会用，弄得满脸都是洗发水的泡沫，进了眼睛，疼得直叫。

    林绪赶紧撩起干净的水给他洗眼睛，一边洗一边烦躁地抱怨着。

    他在那里抱怨，对方却开心得不行。

    等到洗好了，男孩重新睁开眼看林绪，通红的双眼还挤出几滴泪来。

    他傻笑着说：“你手真暖和。”

    林绪皱眉：“因为水是热的。”

    对方就只是看着他笑，笑得林绪心里发慌。

    自己这究竟是招惹了个什么人？

    他说：“这个，往身上涂的，不会用就算了，放着吧。”

    男孩坐在木桶里看他，赤条条的，这会倒是不害羞了。

    林绪扫了他一眼，发现这家伙瘦，但是手臂竟然还有肌肉，估摸着是打架打出来的。

    出去前，林绪把干净衣服放到一边，告诉他洗完了穿上。

    “我有衣服。”

    “你衣服脏死了。”林绪说，“要是还穿那个，就离我远点。”

    这话说的不太对，林绪压根就没打算跟这人亲近。

    可话说出去了，他也懒得再解释什么，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林绪回门口坐着去，盯着他的苹果树，最近天开始冷了，苹果都熟透了，但他完全没有摘下来的念头。

    他不摘，也不允许别人来摘。

    林绪就这么坐了很久，有些出神，不知道那家伙洗完澡是什么时候蹲到自己旁边的。

    等林绪发现他，他已经默默地陪了林绪好半天。

    “怎么不走啊？”林绪问。

    “想陪你。”

    “我不用人陪。”

    “他们来了我能打。”

    “也用不着，我有刀。”

    “你跟我说了好多话。”男孩突然转移了话题，“以前他们都说你是个哑巴。”

    林绪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是不是这儿跟你说话最多的？”男孩问。

    “不是。”

    “还有谁？”男孩显然不高兴了。

    林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院子里的苹果树。

    “树咋会说话？”

    “就是会。”林绪说，“咱们俩说话，它也能听见。”

    男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起身，走到了大树的跟前。

    他抱着树，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绪问他：“你干吗呢？”

    男孩说：“我跟它说以后我是跟你说话最多的一个。”

    第12章

    林绪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被什么触动了，他所有的知觉神经都已经坏死，但当他听到男孩说的那句话时，突然觉得这个晚上的星空比平时更亮。

    他盯着对方看，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男孩跑过来问：“啥？”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还没干的头发。

    “大剩！”男孩蹲到了林绪的旁边。

    林绪一下就笑了：“大圣？你是孙悟空啊？”

    “孙悟空是啥？”男孩抱着膝盖看他，“大伙儿都这么叫我。”

    “那你姓呢？”林绪说，“姓什么？”

    “林！”

    “少胡说，”林绪说，“到底姓什么。”

    男孩看着他笑：“我就想姓林。”

    林绪不理他了，男孩以为他生了气，往他旁边蹭了蹭，小声说：“伍大剩。”

    “姓伍？”

    “好像是。”

    林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给你起名的人估计知道你长大了爱爬人墙头，跟个猴子似的。”

    “不是。”男孩说，“他们说我是我家剩下的，所以管我叫大剩。”

    林绪皱了眉：“剩下的？”

    “爸妈都没了，就剩我自己。”

    “没了？”

    “走了，不知道去哪了。”男孩凑近了林绪，趁着对方没注意，把下巴搭在了对方的腿上。

    他真就像是一只温顺的大型犬，趴在主人的膝盖上。

    “我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说，“也没啥。”

    林绪眉头紧锁，对他说：“这名字不好。”

    “那我还有！”男孩突然站起来，“你等着我！”

    说着他就跑出了院子，甚至没给林绪叫住他的机会。

 第8章

    过了没多久，男孩从夜色里跑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小本，献宝似的递到了林绪的面前。

    林绪定睛一看，那是个户口本，很老很旧，这个版本的户口本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淘汰了。

    “你看。”

    林绪接过来，翻开户口本，前两页明显被撕掉了，剩下写着字的那一页用深蓝色的钢笔写着一些简单的个人信息。

    “伍骏恺。”

    男孩惊讶地说：“你认识吗？”

    林绪无奈地说：“你觉得呢？”

    眼前的男孩大喜，赶紧凑过来说：“这咋念？你再跟我说一遍呗。”

    林绪扭头看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从来没人告诉你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吗？”

    “没有。”男孩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户口本上那几个字，“他们都说我就叫大剩。”

    林绪盯着他的手指看，仿佛指尖对那三个字的每一次触摸都满怀着珍惜。

    “伍骏恺。”林绪说，“骏是骏马，恺是快乐的意思，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希望你像奔跑的骏马一样自由快乐。”

    林绪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难得的，男孩没有看林绪，目光一直黏在户口本的名字上。

    “想学着写这几个字吗？”

    男孩连连点头。

    林绪起身，进屋拿了纸笔。

    深夜，两个人坐在饭桌边，林绪一笔一划地教男孩写他的名字。

    “这是个很好的名字。”林绪说，“以后不要再叫大剩了。”

    “大剩也挺好听的。”

    “不好听。”

    男孩看看他，然后坚定地点头：“那我不叫了。”

    男孩笨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对他来说，人生第一次握笔，写这么复杂的几个字难上加难。

    但林绪在这个晚上格外有耐心，一遍一遍地看着他练习。

    “你能教我写林绪吗？”

    林绪怔了一下。

    “我也想写你名字。”

    林绪迟疑了一下，从他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孩兴奋不已，在刚刚练习写下的每一个“伍骏恺”后面都写了一个“林绪”。

    林绪沉默地看着他，没阻止。

    “对了。”林绪说，“你不是说你十八九岁？”

    “嗯。”

    “那这户口本怎么回事？”林绪清楚地记得这个户口本二十年前就被换掉了。

    “啥？”

    “这户口本有二十年了。”

    “不知道。”男孩说，“我也不知道。”

    他继续认真地写着林绪的名字，全神贯注，满怀欣喜。

    林绪看着他的侧脸，突然之间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

    “以后就管你叫小伍吧。”

    第13章

    林绪以为自己早就脱胎换骨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看世界以及这世界上的人。

    他有过很长一段的愚蠢时光，那时候他对生活充满了热情，相信所有的一切都美好而温馨。

    他完全看不到所谓的人心险恶，把花言巧语和别有目的当做最纯粹的爱。

    那个时候林绪总是轻易就会相信别人，总是容易心软，他见不得别人吃苦受委屈。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傻透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再那样了，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他虽然看起来还活着，但在父母因为他去世的时候，整个精神世界已经崩塌，他看清楚了自己从前看不清的，也就不再相信任何了。

    但这只是他的自以为。

    当他看到小伍因为学会了写自己名字而欢欣雀跃的时候，还是有些动容了。

    “我叫小伍。”

    林绪说：“不叫也可以。”

    小伍攥着笔，趴在桌上看着林绪笑。

    林绪被他看得不自在，起身说：“你回家吧。”

    小伍今天已经占尽了便宜，满足了，也不再多纠缠，真的乖乖走了。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林绪的笔，还有写满了两个人名字的那张纸。

    可是，他的户口本放在了林绪家，等林绪拿着追出去时，那家伙已经跑得没影了。

    林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有些冷。

    空荡荡的乡下小路，没有行人和车辆，也没有灯。

    唯一的光来自月亮和星星，林绪仰头看看，然后回去了。

    小伍其实没走远，他只是躲在了转角处。

    在黑暗里，他偷偷看林绪，心扑通扑通地挑着，捂着心口也平复不了。

    他真好看。

    小伍想。

    他可真好看。

    小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觉得一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总是想他，总是想看他。

    每次见了面，眼睛都舍不得移开，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盯着。

    这个叫林绪的男人最开始搬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但从没在意过，他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打架，比如帮人打架然后以此来赚几块钱，再用这几块钱去买点吃的果腹。

    他很忙的。

    小伍经常从这户人家门口经过，每次都是跑着的，他急匆匆地去为自己的人生奔波，在乡间小路上当着他的小霸王。

    第一次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是听王婶儿说的。

    王婶儿是村里开小卖部的寡妇，最喜欢的事是在天气好的时候搬着小板凳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聊天。

    小伍那天帮王婶儿搬东西，换一顿午饭。

    吃饭的时候听见王婶儿跟别人聊天，说起这个城里来的怪男人。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听说是老林家的儿子，从来没回来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搬回了乡下。

    小伍没在意，他心里装不了别的，只想着下顿饭应该怎么办。

    等他真的开始注意林绪，是在他听说了林绪的“事迹”之后。

    那所谓的“事迹”，其实也可以称为“丑闻”。

    村里有人说，林绪爸妈都死了，被他活活气死的，因为发现他在城里跟男人睡觉。

    说这话的人又说：“我姑嫂在城里打工，一起干活的人是老林家的亲戚，这消息肯定准着呢。”

    那时候小伍就只是觉得好奇，男人咋跟男人睡觉？

    他不仅好奇这个，还好奇起这个林绪是个啥样的人。

    有一天，他闲着没事，跳到村长家的屋顶上去玩。

    村长家就在林绪家斜对面，站在屋顶能把那户人家的院子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小伍第一次正经八百看见那个叫林绪的人，那个城里来的、跟男人睡觉的怪男人。

    他站在那里，看见林绪呆呆地坐在苹果树下，那个时候苹果树还没结出果实，但长得枝繁叶茂的。

    小伍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是个很白很清瘦的人。

    这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从小在偏远的小村子里长大，从来没出去过，也没见过外人。

    这里的人，没那么白净的。

    他在村长家的房顶站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爬上了人家林绪家院子的墙头。

    林绪当时正出神，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偷看他。

    那天，小伍看清楚了林绪的脸，满脑子都是：他可真好看。

    第14章

    林绪很晚才睡，要怪只能怪那个缠着他捣乱的小伍。

    他倒完洗澡水，收拾了一下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伍换下来的脏衣服给洗了。

    小伍的衣服不仅脏，还破，打过了几个补丁，又给弄坏了。

    天已经凉了，他还是永远这么单薄的一身。

    林绪洗衣服的时候突然想起小伍的鞋子，黑色的薄布鞋，比他衣服还惨不忍睹。

 第9章

    他以前的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春夏秋冬，永远这么一身？

    林绪觉得不能，他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去操心小伍的事。

    这个地方，甚至现在这一整个世界，都没有什么值得被他操心惦念，他要做的就是种好苹果，赎好罪。

    林绪收拾完已经半夜，疲惫地躺下却迟迟无法入睡。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以前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糟心事。

    或许是因为村子里的那些流言蜚语，今天那些小混混讥讽的话又提醒了他。

    他翻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好像这样，回忆就没有可乘之机了。

    但直到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之后，也还是无济于事。

    林绪烦躁地起身，披着毛衣外套去了院子里。

    深夜，风不大但凉得很。

    林绪刚一出门就被吹了个透心凉，整个人也更清醒了。

    他走到那棵好不容易才结出果实的苹果树旁边，靠上去，轻轻地拥抱了一下。

    他在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道歉，他总觉得以这样的方式道歉，爸妈是能听见的。

    他又想起那些流言，说他什么的都有，无一例外，都不堪入耳。

    可能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又脏又下作，如今的一切遭遇都是咎由自取。

    林绪蹲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说咎由自取也不是没道理，确实就是咎由自取。

    林绪生了一场病，不算太严重，就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那个失眠的夜晚他穿得太少，在外面逗留太久，着凉了。

    小伍依旧每天往林绪家跑，但林绪不出来，他也不敢敲门，就那么蹲在对方家的院墙上，耐心地等着。

    他身上穿着林绪给的衣服，特别珍惜，几天来不打架，不乱跑，谁碰一下都不行。

    他每天都能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的林绪，对方也知道他在，但不出去招呼，也没说要赶他走。

    小伍觉得这样挺好的，天天能看见林绪就是好日子。

    林绪终于好些的时候，煮了两碗面，还加了荷包蛋。

    天更冷了，他推门站在那里，对小伍说：“下来吃饭。”

    小伍受宠若惊，欢天喜地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跟着林绪跑进了屋里。

    林绪看着他磨坏的布鞋，问他说：“天冷了怎么穿这么少？”

    “还行，不冷。”小伍端坐在椅子上，林绪不让他吃饭，他动也不敢动。

    林绪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小伍狼吞虎咽地闷头吃面，林绪在旁边吃得倒是斯文。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敲林绪紧闭着的院门。

    林绪有些意外，他想不到会有人来找自己。

    他跟小伍几乎同时看向院门口，林绪没动，只是盯着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恐惧敲门声，很恐惧有人来找他，总觉得门外就是死神，是来索命的。

    他不在乎生死，只是觉得自己要是现在就死了，这棵苹果树就白种了，才结了一年的果子，怕他妈妈吃不够。

    小伍咬断面条，问他：“不开吗？”

    林绪有种不祥的预感，转回来，让他继续吃。

    外面的人继续在敲门，然后很快他们就听见了声音。

    一个男人大声地喊着：“林绪！你在家吗？”

    林绪愣住了，整个人浑身过了电一样，瞬间就僵成了尸体。

    小伍听见外面有人叫林绪，更好奇了，但他看得出林绪表情不对，没敢出声。

    敲门声一直在继续，已经引来了看热闹的小混混。

    那些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最喜欢凑这种热闹，在旁边嬉笑，过后再以此来调笑林绪。

    林绪缓了好久，他一直没起身。

    外面，敲门声消失了，大概人已经走了。

    小伍问他：“找你的啊？”

    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其实是想问那人是谁，为什么林绪会这么紧张。

    但小伍不敢问，他觉得林绪脸色惨白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晕死过去。

    这人快变成一缕烟了，小伍很想紧紧抓住，却又怕自己一伸手，不小心把他给挥散了。

    小伍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林绪，不知道坐了多久，林绪终于站了起来，然后躲回了被子里。

    第15章

    林绪一直都是个出了事情第一时间只会逃避的人，他很清楚这是他性格中无法改变的弱点。

    现在也一样。

    他很清楚外面的人是谁，也很清楚，对方的到来会把他自以为平静的生活彻底搅乱。

    所以他非常恐惧，恐惧到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小伍察觉出异常，突然扑过去隔着被子抱住了林绪。

    林绪愣住了，整个人绷紧，不知所措。

    他听见小伍说：“林绪你咋了？”

    小伍几乎整个人压在了林绪身上，很奇怪，这竟然让林绪觉得异常的安心。

    外面的敲门声早就停下来了，可林绪的恐慌却在这个时候才逐渐退去。

    林绪不确定自己这样究竟是因为小伍这个人，还是说只是因为他的这个举动，或许换个人这样抱住自己给他一个依靠的感觉也可以奏效。

    他脑子胡乱地转着，过了会儿，被子被小伍扒开了。

    “要闷死了。”小伍说。

    躲在被子里的林绪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地捏着。

    小伍坦荡地直视他，然后说：“是你喜欢的人吗？”

    林绪吓坏了，赶紧否认：“不是，别胡说。”

    小伍听了他的话，立刻眉开眼笑。

    林绪说：“你回家吧。”

    小伍摇了摇头：“我陪着你。”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很久，后来林绪实在受不了，从被窝里出来，准备烧点热水喝。

    他烧水的时候，小伍在旁边洗碗洗锅，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们从厨房出来没多久，门又被敲响了，还是那个人，还是在外面叫着林绪的名字。

    林绪手心出汗，整个人都有些错乱，他不敢面对那个人，因为那个人等同于过去的他，充满了罪恶的他自己。

    小伍站在院子里一直盯着大门看，外面的人透过大门的缝隙其实看得到里面有人。

    小伍跟林绪说：“要开门吗？”

    林绪不动。

    “那我去赶走他。”

    就在小伍抄着铁锹来到大门口时，林绪也跟了上来。

    大门被打开的一刻，林绪有一种大白天自己被鬼上身的感觉，浑身发冷，手指尖发麻。

    门外的人终于等到他开门，但看见林绪的时候，愣了一下，似乎有那么几秒钟并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林绪跟三年多以前比变了样，整个人瘦弱憔悴，看起来病恹恹的。

    更让那人疑惑的是，林绪身边竟然还站着个男孩，两人看起来关系匪浅。

    “林绪。”

    林绪听见这个人叫自己的名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倒是小伍，上前去，挡在了两人中间。

    小伍像个勇士，哪怕身上没有铠甲，也要保护林绪。

    那人打量了一下小伍，没理会他，而是对林绪说：“我一直在找你，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林绪觉得这很可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对那个人说：“你不应该来。”

    “我知道，但如果不来，我永远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话音刚落，林绪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扶住了旁边冰凉的墙，笑了很久，然后逐渐收敛了笑容。

    小伍从来没见过目光这么犀利的林绪，或者说，不叫犀利，而是阴狠。

    林绪的眼里装着太多的情绪，让小伍都有些吓到了。

    他听见林绪说：“过不了你心里那一关？你自己听听，这说法有多自私。”

    “不是，林绪你听我说。”那人有些急了，试图走进院子来，但被小伍挡住了。

    他厌烦地推小伍，小伍才不怕他，但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听见林绪怒吼：“你别碰他！”

    小伍吓了一跳，以为林绪不让自己碰那个人。

 第10章

    一瞬间心里有些难过，可很快他才意识到，原来林绪是不让对方推自己。

    林绪把小伍拉到了自己身后，愤恨地对那人说：“你想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跟你道歉。”那人说，“当初是我太幼稚，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会认真。”

    突然，林绪发了狠，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膝盖上。

    那个人显然没有料到林绪会对他动手，毫无防备地往后面跌去。

    林绪并没有因此就罢休，他走过去，踩住了那人的肚子。

    “这些我都知道，我后来听他们说了，你就是在耍我。”林绪说，“你觉得我有意思，于是就来耍我，我应该做的就是任你玩弄，当真了是我的错。对吧？”

    那人被踩着肚子在地上呻吟，连外面看热闹的小混混们都被林绪这幅样子给吓住了。

    林绪说：“好啊，你来道歉，现在道完了，可以滚了。”

    他收回脚，叫小伍跟自己回去。

    躺在地上的人看着林绪，捂着肚子对他说：“我那时候犯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林绪，真的对不起！”

    林绪已经关起了大门。

    门外，那个人还在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补偿你。我跟你在一起！”

    小伍皱起了眉，看向了林绪。

    林绪眼睛红了，额头青筋暴起。

    小伍猛地拉开了已经被林绪关起来的大门，二话不说朝着那人的脸上就挥起了拳头来。

    第16章

    林绪是希望那人倒大霉的，毕竟不管是他做的事还是说的话，都恶心到林绪了。

    他唾弃那个人，可他还是去拦住了小伍。

    小伍气急了，他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就惹人厌烦的家伙曾经欺负过林绪。

    只要是欺负过林绪，那小伍觉得就该打。

    更何况，这人刚刚说的话听在小伍耳朵里也极不舒服。

    什么叫“补偿你，和你在一起”？

    小伍平时打架的时候下手就狠，这会儿更是，旁边看热闹的小混混们都怕了。

    林绪赶紧过去拉他，小伍一不小心打到了林绪，这才停下来担心地看着林绪。

    林绪说：“走，回去。”

    小伍抓着他的手腕，发现他嘴唇已经流血了。

    刚刚小伍的那一拳直接挥到了林绪嘴角，牙齿磕碰到了嘴唇，疼得他眼泪差点飚出来。

    林绪把小伍拽回了院子里，关门前对躺在地上疼得打滚的人说：“想活命的话就别再来了。”

    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还没来得及有下一部动作，小伍已经紧张地凑近他，皱着眉看那流血的嘴唇了。

    小伍说：“林绪，对不起。”

    “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还是伤到了。

    小伍愧疚难当，恨不得自己立刻挨林绪一拳。

    林绪说：“你又把衣服弄脏了。”

    小伍一听，慌了，继续道歉。

    慌里慌张的小伍让林绪笑了出来，果然，这家伙单纯得很。

    林绪看着他的时候，突然就在想，如果自己先遇见的是这样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心里堵得慌，告诉小伍不用太在意，这身衣服给他了，然后转身往苹果树下走去。

    林绪到果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小伍跟着他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你为啥要拦我？”小伍说，“我要揍死他。”

    林绪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自己嘴角的血，他轻笑一声问：“你那么生气干嘛？”

    “他欠揍。”小伍说，“他欺负你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你还是不开心。”

    林绪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

    是啊，小伍都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释怀。

    他仰起头看树上的苹果，在心里想：发生了这么多事，应该到死都没办法释怀。

    “他说话也欠揍。”小伍说，“谁稀罕跟他好。”

    林绪慢慢把视线转移到小伍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抬头揉揉这小子乱糟糟的头发。

    但林绪忍住了，他没动，只是在收回视线的时候对小伍说：“是，他欠揍。他不只欠揍，还该死。”

    小伍义愤填膺地说：“我帮你收拾他。”

    他要站起来，林绪却一把抓住了他。

    林绪说：“小伍，坐会儿。”

    小伍觉得自己被林绪抓着的手腕特别烫，他像是被火撩着了，整个人都迅速烧了起来。

    他重新坐回去，不敢动，脸烫得很。

    林绪说：“小伍，你要知道，你不是我的枪。”

    “啥？”

    “你不是我的枪。”林绪说，“所以，没必要在我想杀人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那你就让我当你的枪呗。”小伍认真地对林绪说，“我愿意为你冲。”

    林绪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家伙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不知道重要吗？”小伍说，“我知道我在想啥就行了。”

    “那你说说，你在想啥？”

    “想你。”小伍说，“想不许有人欺负你，想护着你，想看你笑，想看你好好过日子。”

    “还想看我洗澡？”林绪开玩笑似的说。

    小伍害羞了，慌了神，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不敢再多看林绪哪怕一眼。

    林绪笑笑：“你是喜欢我吗？”

    “啥？”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小伍认真地想了想，想了好半天，然后才对他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知道。”小伍说，“你啥也不给我，我也给你挡枪使。”

    第17章

    林绪是被小伍的话感动到了，得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能说出“我就是你的枪”这样的话来？

    林绪轻轻拍了拍他：“不要。”

    “为啥？”小伍有些急了。

    为啥不要呢？

    林绪绕着他的果树来回地走，小伍就紧跟着。

    林绪说：“人啊，不要总是心甘情愿地去当别人的枪，而是要多爱自己。”

    “你爱自己吗？”

    林绪没想到小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他愣住了。

    小伍从另一边绕过去，来到了林绪的面前：“你爱自己吗？林绪。”

    小伍很喜欢叫林绪的名字，他经常在一个人的时候不停地低声说这两个字。

    林绪迟疑了一下，转过去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你不爱自己。”小伍都感觉得到。

    他又跑到林绪面前：“那我们换。”

    “换什么？”

    小伍说：“反正你也不爱自己，那你爱我吧。”

    “什么？”

    “我跟你换，你爱我。”小伍有些脸红了，“然后我替你爱你。”

    林绪一直把小伍当成一个不识字还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但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什么都不懂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小伍直勾勾地看着他，林绪从来没见过这么坦荡又真诚的人。

    这个人，林绪并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了解过什么叫“爱”，也不知道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究竟明不明白爱一个人要面对什么，但这家伙就是这么肯定地说了出来。

 第11章

    林绪说：“这种事不能交换的。”

    “能的。”小伍说，“我已经爱你了，现在只要你爱我，我们就交换了。”

    林绪笑了出来：“这又不是商品交易。”

    “林绪，你试试吧。”小伍突然拉住了林绪的手。

    他的手热乎乎的，林绪恰恰相反，手指冰凉。

    暖意很快就从林绪的手传到了身体各处，他愣住了，甚至没注意到有一颗苹果从树上掉了下来。

    小伍说：“试试吧。”

    林绪缓了缓神，用力地抽回了手。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去坐着。”

    小伍乖乖坐下，坐得笔直，等候林绪的发落。

    林绪倚树站着，他让小伍转过去不许看自己。

    “我没办法跟你交换，因为我不可能给你同等的爱。”

    小伍听见他的声音，要回头，但被林绪制止了。

    “你就坐在那里听着我说，转过来看我的话，我会说不下去。”

    小伍只能忍着，双手搭在腿上，看着前方。

    “门外被你打了的那个人，我们俩有过一段故事，但应该不能叫爱情故事。”林绪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那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苹果。

    林绪一边用衣袖用力地擦拭苹果，一边说：“他是我大学时候的学长，在学校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接触，没想到后来去了同一家公司。”

    “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刚开始上班，很不适应，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的。”林绪咬了一口苹果，然后说，“他很照顾我，非常温柔有耐心。”

    小伍听着林绪夸那个人，有点不开心，他低下头，皱眉。

    “我是同性恋，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但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别人知道，我从没打算跟别人说，想就这么隐瞒一辈子，以后孤独终老算了。”林绪又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可是，我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小伍突然回了头。

    “转过去。”

    小伍烦躁，但还是听话地转了过去。

    林绪：“我这个人向来这样，别人对我太好我就会很轻易卸下防备，他对我五分好，我就要回报十分。那时候我并没有喜欢他，在最开始我也没有透露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但是有一天，我们公司年会，大家都喝了点酒，散场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往外走。”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苹果，轻声说：“那时候已经很晚了，不好打车，我们一路走，想着遇见出租车就拦下。走着走着，他突然就问我是不是喜欢男人。”

    小伍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他发现自己很嫉妒那个男人，因为林绪说的那些事是他连想象都想不到的。

    什么公司。

    什么同事。

    什么年会。

    这都是什么？

    林绪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但他就是突然这么问了，而我那时候也太蠢，竟然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告诉他也无妨。”

    林绪蹲了下来：“我孤独太久了，秘密在心里藏了太久，我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很希望有个人能分享我的秘密。于是我就告诉了他。”

    林绪咬了一口苹果：“结果……”

    他深呼吸，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18章

    林绪觉得有些事情简直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但他这个人记性太好，前尘往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并不存在真心换真心。”林绪说，“我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之后，他开始对我格外热情。”

    小伍用力地抠着自己的手。

    “热情到有些过了头。”林绪吃完了苹果，把苹果核放在面前的地上，他盯着那苹果核看，“每天给我买早餐，在我楼下等我一起上班。晚上我加班，他会特意留下来陪我。”

    林绪抬手揉揉脖子，然后站起来找了个有土的花盆。

    他把苹果核埋在了花盆里，继续蹲在那里看。

    小伍一直不敢乱动，怕林绪不高兴。

    “那时候我也是真的蠢，人家对我好点我就心猿意马。”林绪说，“他太体贴了，太温柔了，对我太关心了，我很快就把那理解为了……喜欢。”

    “你喜欢他吗？”小伍问。

    “说不清楚。”林绪说，“在那之前我没喜欢过任何人，也可能是因为当我发现自己的取向后，有意在克制，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对别人产生感情，因为会打扰到别人的生活。”

    小伍不能理解，但又不敢多问。

    “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在生活里少之又少，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了一个或许在喜欢我的人。”林绪来到小伍身后，“我有些迷失了，想要恋爱的念头每天都反复出现。”

    林绪看着小伍的背影：“这是不知道那会儿我在想什么，竟然真的跑去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绪说：“有一天我们晚上在河边散步，我直截了当地问了他。”

    小伍听得有些生气，想到他们之间相处的画面就莫名火大。

    “他欺负你了？”

    林绪笑了：“他……他没正面回答我。”

    小伍实在忍不住，转过了头。

    林绪看着小伍的眼睛，他很喜欢也很羡慕对方那种很纯粹的感觉。

    “他拥抱我，抱得很紧。”林绪直视着小伍，“他在我耳边呼吸得很快，跟我说我很诱人。”

    小伍猛地站了起来。

    “他亲了我的耳朵，对着我吹气。他没跟我说过他喜欢我，但是他非常明确地表达了对我身体的渴望。”

    小伍一把抓住了林绪的手，气得眼睛都红了。

    “还要听吗？”林绪问。

    小伍觉得很矛盾，他想了解林绪的过去，可是又很怕听到这些。

    他疯狂地怨恨和嫉妒门外那个人，那个人曾经那么接近林绪，曾经差一点点就拥有了最完整的林绪，可是却不懂得珍惜。

    小伍死死地攥着林绪的手，然后又突然放开，自己跑到果树后面去生闷气。

    林绪隔着树也能感觉到小伍的暴躁，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始还是抱歉。

    “不听了吗？”

    “要听。”小伍的声音带着些鼻音，似乎是哭了。

    林绪说：“不开心的话就不说了。”

    “你说。”小伍说，“我想听。”

    林绪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

    “那天他想带我回家，想跟我发生关系。”林绪觉得嗓子愈发紧了起来，“但我没有。”

    他深呼吸，想着那个晚上。

    “我们在四下无人的河边拥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他抚摸我，挑逗我，不停地劝说我跟他走。他说他想要我。”林绪的情绪也起了波澜，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太激动。

    “我跟他说，我是个很慢热的人，我需要时间。”林绪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他靠在了果树上，“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开始恋爱了，不然他为什么会对我做出这些事？”

    林绪用手掌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心口：“我以为他对我表现出的这些欲望都是因为喜欢我，但其实，他就只是想跟我发生关系而已。”

    小伍听不下去了，他跑过来抱住了林绪。

    林绪说：“这是干嘛啊？”

    小伍的脸埋在了林绪的颈间，忍不住骂骂咧咧地哭了起来。

    原本林绪再提起以前的那些事情情绪很糟，糟到他几乎要爆发，可是突然之间竟然被这样的小伍给抚平了。

    他很意外，自己竟然笑了出来。

    林绪拍拍小伍的背，问他说：“你怎么回事？该哭的难道不是我吗？”

    小伍骂了好半天，也哭了好半天，然后对林绪说：“我好嫉妒他。”

    第19章

    林绪没想到有一天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遭遇而哭，这让他很是动容。

    但同时，林绪也很不安。

    他说：“小伍，你哭得太早了，听我说完全部，你可能会后悔自己因为我流过眼泪。”

    小伍摇头，也不说话。

    林绪继续说：“可能每个人都会有那种时刻，突然头脑发热，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那时候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后来想想其实对那个人也没什么喜欢可言，只是享受着那种恋爱的感觉，所以其实说起来，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这也让我意识到，我有多该死。”

    他轻轻推开小伍，自己坐到了凳子上。

    “我沉浸在虚假的恋爱中，头晕目眩的，他每次见到我都表现得饥渴难耐，但我始终不敢做到最后一步。可能是因为我还是太胆小，又听说很疼，他怎么哄我我都还是没勇气做。”林绪说，“因为这个，我们吵过架，吵得很激烈，他对我说的话也很难听。但是每次吵完他又很快就会回来哄我，说尽了好听的话，然后再把我压在床上爱抚我。”

    林绪停顿了一会，整理了一下情绪。

    “他那时候经常跟我说，他有多想要我，我有多让他着迷。跟我说他为了我如何拒绝其他人，即便我给不了其他人能给他的，但他还是愿意等着我为他打开自己。我那时候真是被哄骗得很彻底，时间久了也开始觉得他为了我牺牲了太多，我总是拒绝他，有问题的肯定是我。我开始我们是恋人，做亲密的事情很正常。我不跟他做，就是我的问题，是我对不起他。”

    小伍抱着头蹲在了林绪的身后。

    “我把他的爱想得很伟大，把我自己想得很可耻。我开始计划，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林绪仰头看着苹果树，树上的苹果其实并不多，就像阴天时能看到的星星一样。

    “他生日前一天我出差，其实第二天就能回来，但我故意骗他，说要走三天，之所以这么说是想给他惊喜，然后再满足他。那天我下了飞机回家，准备洗个澡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他家找他，结果没想到，我回家的时候，发现他跟别人在我的床上。”林绪说到这里，干呕了两下。

 第12章

    小伍赶紧跑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好恶心。”林绪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小伍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画面，但他从林绪此刻的表情和眼神看得出，当时的林绪一定觉得世界都崩塌了。

    “我后来才知道，除了我之外，他同时还跟好几个人保持着关系，为了不暴露自己家的地址，每次他都趁着我不在家，带人来我家里做那种事。”林绪想想都觉得犯呕，他真的恨透了那个人，“那天我当场撞见他们，他们竟然还邀请我加入，原来只有我一个傻子，还以为我们是在谈正经八百的恋爱。”

    小伍把脸埋在林绪手心里，他不忍心再听下去。

    对于小伍来说，林绪虽然冷漠偶尔还很凶，但干净又漂亮，好像空气中的尘埃都不舍得掉在他身上。

    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人看到那样的画面？为什么要让他经历那种事？

    小伍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林绪在，他真的想拿着刀杀了那个人。

    “那一瞬间我像是疯了一样。”林绪说，“我去厨房拿着刀就朝他们身上挥。”

    小伍猛地抬起了头。

    那两个人都来不及穿衣服就往外逃，我一直追，拿着菜刀，追到了大街上。

    林绪说到这里的时候，抓着小伍的手愈发用力起来。

    “我们都被带到了派出所，他们说我是精神病，是疯子。”林绪双眼无神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我在派出所又跟他们扭打在一起，后来被拘留。”

    林绪说不下去了，他开始了长久的沉默。

    小伍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他一直安静地在林绪身边等待着。

    他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然而后来林绪说：“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连夜开车来找我。”

    他一边说一边眼泪滚了下来：“他们在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不仅是同性恋，还因为这个事情闹到了派出所。他们又是震惊又是担心，深更半夜，在高速上。”

    小伍皱紧了眉。

    “在高速上……”

    林绪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在高速上……”他脸色惨白地说，“出了车祸，都死了。”

    一瞬间，林绪仿佛看见了车子爆炸的画面，当时他并不在现场，可这噩梦跟着他已经三年多。

    他不值得被可怜。

    他的一切都咎由自取。

    可怜的是他的爸妈，他们最可怜的是有他这个儿子。

    林绪说：“我才是最可恨的人。”

    第20章

    林绪原本以为这段过去他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了，但今天，却对着一个他并不熟悉的男孩说了这么多。

    林绪说：“你稍微放开些，我快被勒死了。”

    小伍赶忙放开紧抱着他的双手，然后蹲到了坐在那里的林绪面前。

    小伍抬手给林绪擦眼泪，他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小伍说：“我也没有爹妈。”

    林绪的手心放在小伍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他不知道他跟小伍谁更可怜一点，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更可恨。

    如果等他们死了，在阴间跟父母见面，小伍和爸妈一定是相拥而泣，但林绪甚至不敢走上前去跟自己的爸妈说一句话。

    他太愧疚了。

    刚出事的那段时间，林绪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唯一关系还不错的朋友甚至因为担心拉着他去看过精神科，而他也确实因为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住了一段时间的院。

    林绪寻死过好多次，但都没死成。

    后来他想，或许命里注定不要他死，要他活着赎罪。

    所以，他才来到了这里。

    林绪一方面想逃避，另一方面又在逼着自己去面对，他活得很矛盾，也很痛苦。

    小伍说：“林绪你别哭了。”

    林绪说：“我没哭。”

    但小伍给他擦眼泪擦得袖口都湿了。

    小伍第一次恨自己嘴笨，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林绪，他突然想，如果自己像门外那个人一样，肯定很快就能把林绪给哄好。

    他懊恼地一直抱着林绪不说话，但他不知道，就这样安静地陪林绪待着，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林绪从来没跟村子里的人说过任何他身上发生过的事，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懒得去澄清，也懒得去追根溯源。

    那是与他无关的世界，随便他们怎么说。

    一开始小伍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也好奇为什么大家都那么说林绪。

    现在，小伍知道了，林绪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林绪好看又干净，还有一颗会爱人的心。

    他们一直在院子里待到很晚，并没有注意到那几个小混混爬上了墙头在偷看。

    小伍第一次留宿林绪家，林绪给他拿了干净的睡衣和厚被子。

    穿着林绪睡衣的小伍有些手足无措，衣服上残留着清清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让他有些心神荡漾。

    “睡吧。”林绪住的地方房间不少，但有床的只有一间。

    他当初改造房屋的时候因为想到自己生火烧暖气太麻烦，索性换成了床。

    秋天夜晚有点凉了，他在仓库翻找好久，找出了一个弹簧床和暖水袋。

    弹簧床给小伍，暖水袋也给了小伍。

    两个人在一个房间，但一人一张床。

    林绪背对着小伍的方向，他把窗帘拉开一点点，一直看着窗外。

    小伍却始终看着林绪，对方侧躺着的背影让他看得移不开目光。

    小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醒过来时已经第二天日上三竿。

    林绪早上起床没叫小伍，去厨房煮了粥，还把速冻的包子给蒸了一下。

    小伍起来的时候林绪已经吃好了早饭，拿着香到院子里冲着果树磕了头。

    小伍穿着睡衣就跑到院子来找林绪，还学着林绪的样子在他旁边跪下磕头。

    林绪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起来：“我给我爸妈磕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小伍说：“那我也想磕。”

    “你磕什么？”

    “你爹妈。”

    林绪盯着他看，不说话。

    小伍解释：“我喜欢你，所以也喜欢你爹妈。谢谢他们把你给我。”

    林绪笑了：“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小伍笑着抓抓头发：“我梦里。”

    他昨晚做了梦，今早是笑醒的。

    梦里面林绪跟他拜堂成亲，两个人都穿着古时候的大红喜袍，没有宾客，没有长辈，整个家就他们俩，但他们还是很开心，还喝了交杯酒。

    林绪没继续往下问，并不想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起来。”林绪站了起来，叫小伍跟自己进屋。

    小伍小跑着跟上林绪，坐在桌边吃上了热乎乎的饭。

    “林绪，你真好。”

    “我怎么好了？”

    “让我穿你衣服，睡你家，还给我饭吃。”

    “这就好了？”

    “嗯。”小伍说，“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拿着筷子捧着碗，虔诚地对林绪说：“我也一辈子对你好。”

    第21章

    只有小孩儿才会不假思索地说什么“一辈子”，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句很严重的承诺。

    林绪自然是不会把小伍的话当真，事到如今，他已经见识过太多，他知道小伍可能没什么坏心思，但他也知道什么叫“童言无忌”尽管小伍从年龄上来看已经成年，但他的世界太简单，并不知道人的一辈子会发生很多的变故。

    一辈子，几十年，生老病死，还会变心。

    如今的小伍，见过的人很少，见过的世界只有村子这么大，之所以对林绪充满好奇，只是因为在这个村子里林绪是特别的。

    等到有一天，小伍走出去，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和让人心动的美人时，再回过头来就会觉得林绪有多索然无味。

    这些，林绪都懂的。

    所以，他对小伍的这句“我也一辈子对你好”只是报之一笑，然后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小伍问他：“为啥？”

    “等以后你就懂了。”

    林绪对小伍没太多心思，昨晚让他留宿也只是觉得太晚了，对方陪了他那么久他还赶人家走，不合适，除此之外，他还藏着一点点的私心，就是他很怕那个人再回来，如果真的让他一个人面对，他怕自己彻底崩溃，到时候，恐怕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小伍眨巴着眼睛看他，这个在外面到处乱打架的小混混，骨子里其实纯粹得很。

    他懂的不多，想的不多，要的不多，有的也不多，所以，一旦懂了什么、想要什么，就直接了当，直抒胸臆。

 第13章

    于是小伍说：“那你教我。”

    林绪笑了：“我又不是你老师。”

    “我给学费。”小伍说，“我给王婶儿搬货，她给我钱，我全给你。”

    林绪盯着小伍看了一会儿，跟他说：“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会教你。”

    突然，在林绪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小伍凑到了他的面前。

    两个人靠得很近，林绪吓了一跳。

    小伍说：“不行。”

    他的语气很坚定，林绪笑了，推开他说：“你还命令起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刚刚那一个瞬间，林绪竟然觉得小伍给他带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甚至他一个晃神，差点就答应了对方。

    他不怕小伍，但小伍偶尔流露出来的神情会让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林绪打算逃避了，他现在拒绝去思考任何事情。

    “吃完了就走吧。”林绪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的时候把门给我关好。”

    小伍说：“你可以让我走，但是说好了，你教我。”

    林绪笑了：“我教你什么？”

    “什么都教我。”小伍说，“教我为什么不能跟你说一辈子，还教我怎么才能跟你一辈子。”

    “有病。”林绪觉得胸闷，还有些心慌，他不想再跟小伍说话了。

    小伍捧着碗喝光了粥，又两三口吞掉了包子，他吃完胡乱擦了嘴就跑走了。

    林绪不知道这家伙又想干什么，竟然真的走了都不打个招呼。

    不过也好，终于安静了。

    林绪懒得收拾餐桌，直接去院子里坐着。

    他想：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这样的生活，一个人，一棵果树，没有一点点声音。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等到觉得冷了，进屋穿了件厚衣服，再回到院子时，墙头上已经多了个人。

    “你怎么又来了？”

    小伍蹲在那里冲他笑：“这次是你主动跟我说的话。”

    林绪愣了一下，发现竟然真是这样。

    小伍跳下墙头，林绪发现他脸又脏了，手还破了皮，也不知道这大半天跑哪儿干嘛去了。当然，林绪肯定是不会问他的。

    小伍咧嘴对着林绪笑，他摊开手心，里面攥着七块钱。

    “干嘛？”林绪问。

    “学费。”小伍特别认真地对林绪说，“这是今天的，第一节 课你先教我怎么才能跟你一辈子。”

    第22章

    如今的林绪很讨厌跟人纠缠不清，但是面对小伍这样的人，他再怎么都狠不下心。

    狠不下心说太难听的话，但也不可能太纵容。

    他对小伍说：“我不可能教你，你把钱拿回去，自己买吃的。”

    小伍很坚持，就那么摊着手心，微风把那点零钱吹得摇头晃头的。

    林绪咬了咬牙，决定趁早解决这个问题。

    他转身就走，留小伍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小伍没想到林绪这次真的不理他，一时间有点难过。

    但小伍的难过没有持续太久，他知道林绪以前被人伤了心，不仅被伤了心，还遭受了无可挽回的意外。

    小伍从小就没父母，但他知道父母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他看着林绪的时候，不管对方对他怎么样，他都觉得是合理的。

    林绪不理他，不理任何人，因为林绪自己过得就不快乐。

    小伍想：等我让他快乐起来，他就会理我了。

    小伍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要哄林绪开心。

    林绪不让小伍来陪他，小伍就跑去扎了个稻草人，还把自己破到再穿不了的旧衣服找出来给稻草人套上，然后趁着林绪不注意，将稻草人摆在了林绪的苹果树旁边。

    林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被这稻草人吓了一跳，远远地盯着看了半天，紧张地走过去，发现稻草人的怀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并不很美观的字体写着：小伍送你的娃娃。

    林绪笑出了声，谁管这东西叫“娃娃”？

    而且这字条上还有错别字，“娃娃”的右边是上下两个土，但写字的人只写了三个横。

    林绪很意外，没想到小伍还学会了写字，虽然写错了，但好歹也是个进步。

    “林绪，你喜欢吗？”小伍在墙头趴了好一会儿了，这几天林绪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看，他都不敢贸然进去。

    他看见林绪拿着纸条笑了才敢出声。

    林绪扭头看向他，问：“你写的？”

    “不是，王婶儿帮我写的。”小伍说，“我免费帮她搬了一次货。”

    开超市的王婶儿在某种程度上不仅养活了小伍，还帮小伍追起了林绪。

    林绪说：“王婶儿可真是一字千金。”

    “没有那么贵，我给她搬一次货七块钱。”

    七块钱，正好七个字。

    林绪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稻草人。”林绪说，“不是娃娃。”

    “差不多。”小伍说，“王婶儿超市的娃娃卖太贵，就巴掌大，不如我这个。”

    “那你送我这东西干嘛？”

    “陪你呗。”小伍见林绪愿意搭理他了，原本只是从墙头探出个头来，这会儿已经跳上了墙头，还顺手摘了林绪一个苹果吃。

    林绪家果树的苹果，除了林绪自己，就只有小伍摘的时候他不会生气。

    小伍说：“你自己太无聊了。”

    因为觉得他整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太孤独，所以小伍想陪他，但既然他不让小伍陪，小伍就送来个“伙伴”代替自己陪着他。

    小伍说：“它也叫小伍。”

    “也叫伍骏恺？”

    “就叫小伍。”小伍说，“大名是我的。”

    林绪仰头望着墙头上的男孩，对方逆着光，他看不清楚那人的表情，但很肯定小伍在对自己笑。

    说真的，林绪挺害怕稻草人的，空荡荡的院子里摆着这么个东西，到了晚上想想就得慌，而且他以前看恐怖片，稻草人在里面充当了重要恐怖角色。

    但如今，因为这个稻草人是小伍给他扎的，他竟然突然觉得这东西有点可爱。

    林绪上前，轻轻抱住了稻草人。

    小伍吃着苹果笑盈盈地看林绪，问他：“你心情好点了吗？”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那个人来过之后一直都不太好。”就是从那天开始，林绪不怎么理小伍的。

    小伍记恨死那个人了，如果不是那个人，林绪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小伍想过，或许如果没有那个坏人存在，林绪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村子里，那他可能也永远都不会遇见林绪，但这好像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如果林绪能一直过得开心，他们不认识也没关系。

    小伍看着林绪，心砰砰地跳着。

    “我今天心情很好。”

    小伍喜出望外：“因为稻草人吗？”

    林绪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还是说出了实话。

    “因为你。”

    小伍受宠若惊，猛地站起来，却不小心没站稳，直接从墙头掉下去了。

    他跌到院子外面，林绪紧张地跑出去看他有没有事。

    墙外，小伍屁股摔得生疼，但看见林绪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时，冲着对方笑得像个小傻子。

    第23章

    林绪拿小伍没有一点办法，他说什么对方都好像听不进去一般。

    他索性不说了，也假装听不到小伍的话。

    但很快，林绪养成了一个习惯，他真的开始把小伍送他的稻草人当做自己的陪伴，也可以说，他把它当成了小伍。

    那个活生生的小伍不在时，林绪会偷偷跟稻草人小伍聊天。

    “几点醒的？起床了吗？有饭吃吗？能不能多穿件衣服？”

    在林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很关心小伍了。

    但是，那个小伍不知道，这个小伍听不懂。

    自从送了稻草人给林绪，小伍来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林绪本来就过着一个人的生活，空空荡荡的，这没什么，可是前阵子小伍往这里跑得勤，他差一点就开始适应有人吵闹的生活了。

    还好，还好还没开始适应。

    林绪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生活中来，每天安静地做所有的事。

 第14章

    但夜深人静，或者等他无事可做，他还是会看着那个稻草人发呆。

    小伍少来，那个让人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男人也再没来过。

    不只是他们，甚至连村子里的那几个惹人厌的小混混都不怎么来了。

    有一天，林绪出门扔垃圾，刚好看见那几个小混混朝这边走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走开，却没想到，那几个人先他一步闪一边去了。

    这反应是奇怪的，但林绪想不通为什么。

    想不通就不想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对于现在的林绪来说，他的世界已经没有了重要的事。

    天开始彻底冷了下来，林绪不得已，把苹果树上最后的几颗果子给摘了下来。

    他站在梯子上，可以望得很远，他开始想：哪个房子是小伍的家？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叫伍骏恺的小子住在哪里。

    林绪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天下起了雪。

    这很意外，这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了很多。

    下雪天并不冷，冷的是雪后。

    林绪站在梯子上看着雪花簌簌地往下落，很轻盈，像每年春天被风吹落的樱花瓣。

    “林绪！”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这声音由远及近，他很熟悉。

    林绪看见小伍从不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大声嚷嚷着：“林绪！下雪了！”

    雪来了就是正式入冬了，入冬的第一场雪能下这么大实属少见。

    小伍着急忙慌地爬上了墙头，跟站在梯子上的林绪对看。

    他满面通红，跑得出了汗。

    “林绪！下雪了！”

    “我看见了。”林绪倒是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平静。

    小伍看着他笑，重复那句话：“林绪！下雪了！”

    “我说我看见了。”

    小伍一遍一遍地说，说到林绪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

    “你是复读机吗？”

    “复读机是啥？”小伍张开手心，让雪花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小伍说：“林绪，你等我会儿！”

    说完他就跳下了墙头。

    林绪见那家伙又跑了，想了想，下了梯子，回了屋。

    屋子里有些冷，但林绪没有第一时间生火烧暖气。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几件冬天的厚衣服。

    他看着外面，稻草人小伍还穿着单薄的破衣服站在雪地里，看着有点可怜。

    他拿了一件自己不怎么穿的外套出去，还拿了条围巾。

    稻草人小伍有了厚外套和毛线围巾，看起来暖和了不少。

    林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小伍回来，索性不等了，又回屋去了。

    小伍来敲门的时候，林绪正在煮面，他开门跟小伍说：“想吃我煮的面要给钱。”

    “等会吃！”小伍突然一把拉住了林绪的手，然后把人往外带，“你过来看！”

    林绪被小伍拉着出了院门，拐弯到院墙另一侧，看见了两个很小的雪人。

    “现在雪还太少。”小伍说，“堆不了大的。”

    原来这小子是堆雪人去了。

    小伍让林绪看那两个并肩杵在那里的雪人，他说：“一个叫林绪，一个叫小伍。”

    “是咱们俩？”

    “不是，是假的咱们俩。”

    林绪笑了：“怎么还是假的？”

    “因为真的在这儿呢！”小伍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绪。

    莫名其妙的，林绪觉得小伍不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时的那个臭小子了，但具体变成了什么，他说不清楚。

    “太阳出来了雪人就会化。”林绪说。

    “化就化呗。”

    “那不是白堆了？”

    “那有啥白堆的！”小伍说，“堆雪人的时候开心就行了，你看的时候开心就行了。”

    突然之间，林绪发现其实什么都不懂的小伍才是真正懂生活的人。

    “及时行乐。”

    “啥？”

    “没事。”林绪说，“走吧，进屋吃面吧。”

    小伍跟在林绪的身后，傻笑着说：“今天不给钱行吗？”

    “没帮王婶儿搬货？”

    “搬了，还干了别的，赚了可多。”

    林绪回头看他。

    小伍说：“但是不能花，我要攒着，干大事。”

    林绪没问他要干什么大事，也没问他现在攒了多少钱，只是过去给小伍把头发上的雪扫掉了，然后说：“那你欠着我吧，欠我一碗面的钱。”

    第24章

    小伍学坏了。

    刚开始的时候小伍绞尽脑汁想光明正大地走进林绪家，掏空了口袋想吃一碗林绪煮的面。

    但之后，天气渐冷，他不仅吃面不给钱了，甚至还穿上了林绪借给他的厚棉衣。

    林绪觉得小伍有些怪怪的，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林绪怕他不学好，再走了弯路，时不时委婉地提醒小伍不要做错事。

    小伍说：“放心吧，我做的是会让你开心的事。”

    林绪都不知道什么事能让自己开心，他不相信小伍会知道。

    就这样，第一场雪过去了，第二场雪又来了。

    这个早来的冬天竟然雪格外多，林绪眼睁睁看着果树树枝挂上了雪。

    因为这环境的渲染，他觉得这日子也过得更冷了。

    小伍不常来了，有时候来了也就只是看他一眼。

    小伍看得出林绪最近状态不佳，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了。

    林绪说：“没有，只是觉得冬天很萧条。”

    小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外面，跟他说：“快了。”

    林绪问他什么快了，但小伍只是冲他眨眨眼，什么都不肯多说。

    小伍这家伙大冬天，不知道在干嘛，冻伤了手，林绪发现之后特意去了一趟县城，买了药膏回来给他。

    第一次上药，小伍紧张到脸涨得通红，一动不敢动，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觉得喉咙发紧，浑身都滚烫滚烫的。

    “林绪。”小伍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抖，“我好像发烧了。”

    林绪抬头看他，几秒钟后用自己的掌心贴在他额头试温度。

    “好像是有点。”林绪说，“刚才不还好好的？”

    他皱了眉，给小伍的手上好药后，又转身去找退烧的药。

    小伍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林绪解释，自己发烧并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因为林绪刚刚握着他的手。

    不过想想，好像也可以算是病，一种叫“喜欢”的病，一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就脸红心跳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应该算是病吧。

    林绪给他什么药，他看都不看就送进了嘴里。

    小伍吞了退烧药，直愣愣地看着林绪。

    他问林绪：“你对我咋这么好？”

    林绪一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跟他说因为他很可怜？

    还是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林绪沉默不语的样子，小伍站在那里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林绪问。

    小伍说：“你不说话。”

    “那又怎么样？”

    “我就可以自己猜。”小伍说，“那就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他说完，故意转身就跑，完全不给林绪反驳的机会。

 第15章

    林绪站在屋子里，看着小伍匆匆跑出了院子，过了会儿，外面传来小伍的声音：“我也喜欢你！”

    林绪笑了出来，他发誓自己笑只是因为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

    充满了活力，认真又热情。

    这些都是林绪自己没有的。

    天越来越冷，冬越来越深。

    林绪始终不太能适应这样的冬天。

    他爸妈都是这里的人，从小就在四季分明的村子里长大，可他在南方城市出生，自从来到这边才过起了真正意义上的冬天。

    他生火，烧暖气、做饭。

    可家里还是很冷。

    温度低，又没有人气儿。

    果树已经逐渐秃了，只剩下丁点摇摇欲坠的枯叶。

    林绪觉得难过，一切都好像没有希望似的。

    他把稻草人小伍搬进了屋子里，用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

    林绪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突然想起那次小伍在这里洗澡，想着想着竟然笑了起来。

    那臭小子不知道又多久没洗澡了。

    真是个脏了吧唧的孩子。

    林绪收拾完，准备烧水洗澡，不管小伍洗不洗，他是该洗了。

    当他脚尖落在水面上，一点点坐进充满热水的木桶里时，又想起那次小伍看见他洗澡。

    他闭上眼，让自己放松，别去想那些奇怪的事。

    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见敲玻璃窗的声音。

    林绪吓了一跳，赶紧睁眼寻声看过去，发现竟然是落了满头雪的小伍正趴在窗户上笑着跟他打招呼。

    林绪下意识往水面以下缩了缩，生怕被对方看见没穿衣服的自己。

    小伍喜欢林绪，也喜欢看林绪，但这次他真的不是有意要偷窥。

    他做了一件很重要也很有意义的事，他迫不及待的想让林绪看见。

    小伍在窗外喊：“林绪！你快出来！”

    林绪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要出去。

    他让小伍转过去不许看他，急忙从水里出来，穿好衣服裹着大衣打开了房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林绪愣住了，他看见小伍笑盈盈地站在苹果树下面，而那棵已经因为天气太冷只剩下枯枝的果树竟然“开”满了火红的玫瑰花。

    白色的雪簌簌而落，落在院子里，落在小伍的身上，也落在那些玫瑰上。

    林绪看得出了神，他觉得自己可能看到了世界上最最美好、最最让人震撼的美丽景色。

    谁说玫瑰一定要生长在温室里？

    谁说苹果树上就只能结出苹果？

    林绪看着小伍，突然就觉得冬天也没多冷了。

    第25章

    林绪一直以为自己现在是已经无法欣赏浪漫了的，他没那份心，也没那份感受力了。

    可是，当他看着树枝上绑着的那些玫瑰花时，他把脸埋进大衣里，还是哭了出来。

    很多事情小伍都不懂，但正是因为这份不懂，才更可贵。

    小伍见他哭了，吓坏了，赶紧跑过来：“林绪！你咋了？”

    林绪一开始转过去背对着小伍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幅窝囊样，可后来实在绷不住，抱住了对方。

    小伍站得笔直，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着了。

    他心跳越来越快，脸越来越红。

    小伍问：“林绪，你喜欢吗？”

    林绪深呼吸了一下，点头说：“很喜欢。”

    林绪用了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他拉着小伍站到了树下，仰头看着挂了雪的玫瑰说：“你是怎么想到把玫瑰系在树枝上的？”

    小伍害羞地挠挠头：“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很漂亮。”

    小伍说：“有一天你跟我说冬天看起来很可怜，苹果没了，树叶也没了。”

    林绪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说看着光秃秃的树心里难受。”

    林绪问：“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呢？”

    他不可能在小伍面前暴露这么多。

    小伍尴尬地抿了抿嘴，然后说：“你跟稻草人小伍说的时候我不小心听见的。”

    原来这小子在偷听。

    林绪笑了：“你怎么这么坏？”

    “我对你好！”小伍说，“王婶儿说她跟王叔搞对象的时候，王叔给她买过玫瑰花，在县城买的，就一朵。她跟我说送对象就是要送玫瑰，玫瑰就是爱情。”

    林绪心头发紧，看着小伍的眼睛。

    “有一天我睡不着觉，半夜来看苹果树。”小伍也看着林绪，“突然就想，如果树上结了红玫瑰，你是不是就不觉得可怜了？”

    “所以你最近每天干活赚钱，就是为了买玫瑰花？”

    小伍用力地点头，看起来还有点骄傲。

    “这得花多少钱啊！”林绪想到，小伍可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竟然买了这么多玫瑰。

    突然之间，林绪有些羞愧，他的浪漫完全建立在了小伍的辛苦上。

    “没多少。”小伍说，“我聪明。”

    林绪不明白，这跟聪明有什么关系？

    “我下午给王婶儿搬货，早上去县城。”

    “早上去县城？”

    小伍嘿嘿地傻笑，然后告诉林绪，自己每天早上三点多骑着王叔的自行车去县城，县城有家花店，老板每天早上进货，他去那里帮忙，能赚钱，还能便宜买花。

    难怪这些日子小伍总是不见人影。

    林绪说：“小伍，以后不要这样了。”

    “你不喜欢吗？”

    “喜欢，但是你太辛苦了。”林绪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只需要你安安稳稳好好生活。”

    小伍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是说我不喜欢这个，”林绪怕自己措辞不当，伤了小伍的心，“我喜欢，非常非常喜欢，也很感动，从来没有人为了我这样过。”

    林绪抓住小伍的衣袖，对他说：“但是相比于你给我制造惊喜和浪漫，我更希望你过得开心些。”

    “我很开心。”小伍说，“赚钱给你买玫瑰花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小伍很认真，一点都没有了之前嬉笑的样子。

    “林绪，你不要剥夺我的快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很喜欢，我还可以继续做？”

    林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好好跟小伍沟通。

    小伍终于又笑了：“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你喜欢我太好了。”

    “……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你喜欢树上的玫瑰，那些玫瑰是我送的，你就是喜欢我。”

    林绪哭笑不得，说他这个逻辑有问题。

    可是小伍哪懂什么逻辑，他只是欢呼着跑走，然后大声嚷嚷着：“林绪说他喜欢我！”

    林绪无奈地站着在门口，几秒钟之后回到了院子里。

    他关好院门，走到树下。

    “小伍！出来！”

    林绪这么一声，小伍就从墙头冒出了脑袋来。

    果然，这家伙就算跑也不会跑远，永远都围着林绪这一亩三分地转悠。

    林绪说：“你等会儿干吗去？”

    “哪也不去，就看你。”

    “我要回屋了，你看不见了。”

    小伍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进来吗？”林绪说，“进屋的话，还能看见我。”

    小伍立刻眉开眼笑，跳上墙头问：“林绪，你让我进屋？”

    林绪往屋里走，不回他的话。

 第16章

    小伍赶紧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激起了墙边厚厚的雪。

    雪花布满了小伍的鞋子跟裤腿，他脚底一打滑，坐在了树根下。

    林绪站在屋门口回头看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第26章

    小伍用一树的玫瑰换来了进入林绪家的机会，这一次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也不是短暂的留宿，而是每天每天都在林绪身边转。

    林绪对待小伍再不像之前那么故作冷漠，做饭做两人份，自己厚的棉衣也分给了小伍一套。

    小伍每天穿着林绪的衣服在村子里招摇过市，再不轻易打架，因为怕把林绪的衣服弄脏了。

    因为不需要那么多钱了，小伍也不总往县城跑了，每天下午帮王婶儿搬货，赚点零花钱，藏起来，给林绪买好吃的。

    小伍真心实意对林绪好，林绪看得出来，但让他不太能理解的是，除了整天跟着自己看着自己，小伍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想要了。

    林绪受不了这样，当初那个人就是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林绪跌得那么惨，到了现在，他对所有待他过于体贴的人都有了些许的恐惧。

    一天晚上，小伍拿着冰糖葫芦回来。

    这是他在王婶儿家买的，王婶儿自己做来给孩子吃的，小伍非要，花了一块五毛钱从王婶儿家孩子那里买过来的。

    小伍舍不得吃，一口都舍不得，拿着冰糖葫芦一路跑着回来给林绪。

    林绪开口，想说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吃这东西。

    但小伍却特别兴奋地说：“林绪你看！冰糖葫芦！”

    他问林绪：“你吃过吗？王二毛说这东西可好吃！”

    他自己都没吃过的东西，就因为别人说好吃，于是买回来当宝贝似的给林绪。

    林绪没绷住，转过去差点哭了。

    他发现自从小伍闯进他生活之后，他的情绪就重新开始有了波动，竟然动不动就开始哭。

    小伍不知道他怎么了，转过来问：“你不喜欢吗？你尝尝，王二毛说好吃。”

    林绪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他问小伍：“他说好吃，那你自己怎么不先吃呢？”

    “那可不行！”小伍说，“好吃的得都给你。”

    除了父母，林绪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好东西尽数留给他。

    林绪从小伍手里接过了冰糖葫芦，他仔细端详着。

    “真好看！”小伍也在看那冰糖葫芦。

    林绪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其实王婶儿做得很敷衍，以前在城里，林绪买过好吃又好看的冰糖葫芦，不仅有山楂的，还有草莓、黑枣、猕猴桃，各种各样的水果都能被做成冰糖葫芦。

    但是，对于林绪来说，没有哪个冰糖葫芦的价值能超过今天这一个。

    他把冰糖葫芦递到小伍面前：“你先吃。”

    小伍连连后退：“我不吃，你吃你吃，给你买的呢！”

    林绪笑：“你要是不吃，我就也不吃，到时候它化了，坏了，咱们就谁都吃不着了。”

    小伍听着他的话，一脸的不知所措。

    “所以，你快吃。”林绪又把冰糖葫芦送到了小伍嘴边，“想让我吃的话，你就必须吃第一口。”

    小伍可怜巴巴地看着林绪，林绪冲他挑挑眉，他立刻没想法了。

    对于小伍来说，冲自己挑眉的林绪太有杀伤力，他根本被下了咒似的，人家说什么他都听。

    小伍张开了嘴，林绪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掉了最上面的那颗山楂。

    “好吃吗？”林绪问。

    一整颗山楂在嘴里，冰冰凉凉的，小伍说不清楚话，但连连点头。

    他含着裹着冰糖的山楂，林绪笑着说：“可以咬着吃。”

    小伍用力咬下去，咔嚓一声，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绪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脑子里竟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以后要让小伍多经历他没经历过事。

    林绪喜欢看他这种样子，像是小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看到了新的世界。

    但同时，林绪也紧张起来。

    当有一天，小伍真的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见过了更多的人，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还会……

    林绪摇摇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小伍喜不喜欢他都不是重要的，他来这里从来都不是为了遇见谁。

    他又看向院子里已经光秃秃的苹果树，他对自己说：如果你还敢想这些，就是对爸妈加倍的不孝。

    第27章

    林绪知道自己现在活得很矛盾，但他不知道怎么去解决这些问题。

    他好像刻意把自己困在痛苦的境地，故意让自己每天都活得煎熬一点，就好像，自己活得痛苦就能弥补一点对父母的愧疚。

    可是，与此同时，他也向往爱。

    他不敢真的去承认这一点，只能夜深人静看着小伍偷偷地想。

    想过之后，继续愧疚。

    这样的时候一多，林绪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得非常差劲，他总是会很恍惚，甚至常常在小伍跟他说话之后好久才能反应过来。

    小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很担心，可是林绪什么都不跟他说，这让他完全没办法。

    于是，小伍每天去王婶儿那里，跟王婶儿学唱歌，那些八九十年代的情歌，学个半吊子回来唱给林绪听，哄对方开心。

    林绪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他每次看着小伍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他知道，自己如果没有接受对方的念头，就应该趁早说清楚然后划清界限，可他舍不得。

    如今，他是既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小伍。

    坏透了。

    林绪看着日子一天天过，想着说：到过完年吧。

    已经是年底，林绪给了自己一个期限，这样的快乐就享受到农历新年结束，然后就让一切都回归平静。

    小伍对林绪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可以踏踏实实地每天都跟林绪在一起，可以每天都看见这个好看的男人。

    小伍前所未有的快乐，只要一看见林绪就一直笑。

    十二月底，天已经很冷了。

    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林绪竟然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来自他大学时候的老师。

    林绪这一辈子，遇见过坏人也遇见过好人，给他写信的这位老师就是他非常非常敬重也感激的人。

    学生时代，林绪一直被自己的性取向困扰着，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林绪有段时间压力大到一病不起，老师到宿舍来看他，两人聊了一下午。

    那时候林绪委婉地跟老师说自己不只是因为要毕业了各方面都很不安，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有个未解之题。

    林绪没有直接告诉老师这个自己解不开又不知道如何面对的题目应该怎么办，但他永远都记得老师跟他说：“人生坦荡就好，有些事不是你能选择的，最重要的是接受自己的全部。”

    林绪被老师点醒，病也逐渐好了起来。

    后来毕业了，顺利地在另一座城市找到了工作，也逐渐跟自己和解，如果没有遇到那个人，林绪现在应该过着还算不错的日子。

    虽然现在很惨，但他对这位老师的感激之情依旧在。

    老师突然的来信，是问候也是关怀，林绪身上发生的事，他才刚刚听说，辗转才打听到这个收信地址。

    老师说不确定林绪能不能收到，如果收到了，希望他能来自己家过年。

    “不要把全部过错都归于自己，你可以对父母心怀愧疚，但既然你还活着，就想办法去赎罪，赎罪的方式不应当是让自己沉浸在愧疚之中，而是让他们走得没那么遗憾。”

    林绪看着老师的信，泣不成声。

    他读信的时候小伍不在，等到小伍回来，林绪已经哭完了。

    小伍注意到林绪眼睛肿了，担心地问他怎么了。

    “过来坐。”林绪搬了两把椅子在门口，让小伍陪他坐一会儿。

    小伍很听话，乖乖地坐到了他旁边：“给你。”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巧克力。

    很便宜的那种劣质巧克力，但小伍不懂，他没吃过，看见就买了。

    林绪已经习惯了小伍总往家里给他带东西，必须赶紧吃的，他就逼着小伍跟他分着吃了，能留住的他都收在了一个盒子里留着。

    林绪把巧克力放进口袋，突然问小伍：“你想不想去市里看看？”

    小伍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那里已经让他觉得大到找不着北了，每次去县城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快干活然后回去找林绪。

    小伍从来没想过要去更远更大的地方，他只需要在林绪的身边。

    “我在哪都行。”小伍说，“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你去别的地方，我就跟着。”

    林绪笑：“我的跟屁虫？”

    小伍坚定地点头：“你的跟屁虫。”

    林绪望着小伍，好半天没说话。

    “我带你回家过年吧。”

    “啥？”

    小伍不明白，这不就是林绪的家吗？

 第17章

    林绪用力搓了搓自己冰凉的脸，然后说：“我带你出去看看，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了。”

    第28章

    就像小伍说的那样，他对外面的世界其实没有任何期待，他期待的只是林绪的身边。

    也正是因为这样，林绪说要带他去城里，那他就去。

    可小伍要去城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伍没人管，没有家，除了那个已经被淘汰的老旧户口本之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林绪知道，这些事得要他来处理。

    他并不会觉得麻烦，相反的，无所事事的生活突然有了些等待他解决的问题，这让林绪觉得自己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能量。

    林绪先去找了村长，跟村长打听小伍家的事，再顺便问问给小伍办理证件的事情。

    没想到，他拿着那个户口本找到村长时，村长却说：“你说大剩？这哪是他的啊！”

    林绪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村长告诉林绪，这个户口本根本就不是小伍的，小伍也不应该叫小伍。

    小伍是村子里的弃婴，他爸妈生了他之后就跑了，大冬天孩子就裹着一条小花被，放在了村长家门口。

    村长捡了孩子，他自己家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哪还能再养一个，于是召集村民开会，大家一致觉得不能就这么不管孩子了，索性家家户户轮流养。

    小伍是这样被养大的。

    养到他自己懂事了，能干活了，大家也就不太管他了。

    至于他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是个没人要的破屋。

    那家原来的主人都搬走了，搬去了县里，他们小村子的破房子不值几个钱，只卖了地，房子就放那儿不管了，走之前跟小伍说，愿意住就住着吧。

    “那这个户口本怎么回事？也是那户人家的吗？”林绪问。

    “那不是。”村长跟林绪说，“有一年人口普查，完了之后换本子，这个保不齐是谁弄丢的，但肯定不是咱村的人。”

    村长说这个户口本是那帮孩子在村口捡着的，小伍就给留下了。

    林绪听得心里一阵难受，想起当时小伍献宝似的把户口本拿给自己，还跟他学写名字，但事实上，这根本不是他的，他也不叫伍骏恺。

    从村长家出来林绪就哭了，他总觉得天底下他是最惨的人，可现在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很难。

    他死死地攥着那个不属于小伍的户口本，蹲在村长家转弯处的墙底下。

    下雪了，白色的雪花落在地面上，落在他身上，也落在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红色户口本上。

    他就那么哭了好半天，然后听见有人叫他。

    是小伍在家等了林绪好半天都没见到人，等不及了，出来找他。

    “林绪你咋了！”看见林绪蹲在那里哭得难受的样子，小伍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抱他。

    小伍一走近，看见了林绪手里拿着的东西，再意识到这是在村长家门口，突然就猜到了。

    “林绪。”小伍不敢再碰他，往后退，蹲在他对面，心虚地说，“我不是故意骗你。”

    他说完，使劲儿挠了挠头：“我是故意骗你，但是……”

    “没事，回家吧。”林绪一把抓住了小伍的手，跟他说，“我蹲久了，你扶我一下。”

    小伍赶紧扶住林绪，紧张地看着眼前人。

    林绪蹲久了，腿有些麻，起来时还有些眩晕。

    他趴在小伍肩上缓了一会儿，沉默的几秒钟里，小伍吓得都不敢出声。

    “走吧小伍。”林绪觉得好些了，叫上他一起回家。

    林绪走出两步，发现小伍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那人。

    小伍一脸哀伤和内疚，对林绪说：“林绪，我不是小伍。”

    他要跟林绪承认错误，是他太虚荣，不想让林绪知道自己连正经八百的名字都没有。

    林绪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小伍的手，硬拉着人往前走。

    “你就是小伍。”林绪说，“伍骏恺是谁不重要，但你是小伍。”

    小伍傻愣愣地跟着他走，听见他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雪落在两人黑色的头发上，小伍笑着凑上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第29章

    林绪带着小伍回了家，两个人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

    林绪是不想说，小伍是不敢说。

    很多时候林绪都会觉得生活很不可思议，因为有些人的命运残酷起来让人都不敢想象。

    他不是说他自己，是说小伍。

    虽然林绪在村长家外面就已经表了态，但小伍还是心里不踏实，小心翼翼地用眼睛偷瞄林绪，始终不敢有所放松。

    终于，林绪开了口。

    “你喜欢那个名字吗？”

    “哪个？”小伍问。

    “伍骏恺。”

    小伍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名字不属于他，但他喜欢，因为林绪曾经说过这名字好听。

    林绪表示明白了，让他别多想，其他的自己会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小伍依旧不安，每天只要看不到林绪就会觉得害怕。

    但林绪时常外出，这很反常，连村子里的其他人都觉得不对劲。

    村子里开始有人传，说林家那个城里来的怪人要走了，王婶儿也说，人家不管本身是干嘛的，但到底是城里人，在这穷乡僻壤待不住的。

    每次小伍听了这话都会生气，逮着谁就跟谁吵架，王婶儿也不例外。

    王婶儿说他：“你个臭小子不识好歹，吃里扒外，我白养活你这么大！”

    小伍说：“林绪不是外人，林绪也不会走！”

    小伍还记得林绪说过要带他去城里，但因为之前户口本的事情，让小伍开始觉得林绪可能不想带他了。

    他是个骗子，林绪不会喜欢骗子。

    所以他开始害怕林绪真的要走，那人一旦走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事实上，林绪确实要走，但并不是一个人走。

    他想尽了办法，托人找关系，去给小伍办身份证明。

    这小子从小没人管，根本就没有落户，他是这个世界的边缘人，不知何处来，不知往哪去，可能在遇见林绪之前，都没人问过他这些问题，也没有人在意。

    可现在不同了，林绪要把他拉回真实的生活中来，就像小伍把他一点点拉了回来一样。

    尽管林绪依旧对父母心存愧疚，每次觉得自己活得有了一点血肉了就开始羞愤，但他无法否认的是，因为小伍，自己的确越来越像个正常的人了。

    他在往回走，从炼狱一步步过了桥，河岸对面就是人间。

    林绪知道，只要小伍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真的走回去，即便自己是被迫的，但小伍也真的救了他。

    对方救了他，他就要有所回报。

    林绪尽了全力，终于在年底前把小伍的身份证明办了下来。

    村长收了林绪的一笔钱，两人还签了个协议，于是，无父无母也无家的小伍把户口落在了村长家。

    小伍傻兮兮的，管村长叫爹。

    村长吓得赶紧往后躲：“你可别这么叫我，我不当你爹。”

    他是收了林绪好处的，不过也确实为他们解决了一个难题。

    村长到底还是个好人，林绪给他的钱，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偷偷办了张新的银行卡，塞给了小伍。

    自己当年捡回来的孩子，虽然没怎么管过，可看着他长大，有时候也会想，这世界亏待这孩子的。

    小伍不知道这卡是干什么用的，回家就给了林绪。

    林绪带小伍走的那天，连卡带礼物，一起又送还给了村长。

    林绪说：“您当年救了小伍，后来小伍又救了我，这些您本来就应该收着。”

    村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听说过小伍见义勇为啊。

    林绪自然不会多说，带着小伍就走了。

    小伍被林绪牵着手往村口走，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穿着林绪从县城买回来的新衣服，还剪了个头发，干净利落的。

    他回头跟村长挥手，村长看着他们走远，竟然有点想哭。

    小伍的身份证上照片拍得很帅，名字是伍骏恺。

    他们先是到了县城，然后准备坐火车去市里。

    那座城市是林绪出生的地方，后来十几年的读书生涯也是在那里度过的。

    那里还有他们三口人曾经住过的房子，这几年没回去过，不知道什么样了。

    在火车站，小伍看着人来人往有些紧张，他死死地攥着林绪的手，眼睛到处看。

    林绪说：“觉得好玩吗？”

    “热闹。”

    “喜欢热闹吗？”

 第18章

    “你喜欢吗？”

    林绪摇了摇头。

    “那我也不喜欢。”

    林绪笑了：“你不要什么都随我，要有自己的想法。”

    小伍想了想，说：“喜欢。”

    小伍是喜欢热闹的人，林绪一早就知道。

    “等到了市里，会更热闹。”林绪说，“那里有很多好看的人，有很多很高的楼，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林绪问小伍：“期待吗？”

    小伍有些兴奋地点了点头。

    林绪笑盈盈地看他，心里想：就是这样没错的，什么都没见过的男孩见到了更大的世界就会忘记从前在井底看过的那只飞不起来的麻雀了。

    林绪说：“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你会喜欢的。”

    第30章

    小伍跟着林绪朝着更大的世界走去，一路上眼花缭乱，他紧紧地跟着林绪，生怕跟对方走散。

    已经到了年底，火车上人多且杂乱，小伍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子一样，往窗外看的时候都要抓着林绪的衣角。

    林绪觉得他这样很有意思，就像是亦步亦趋学走路的小婴儿，完全依赖着身边的人。

    林绪难得有兴致，小伍问他什么都耐心又温顺地回答。

    咱们要去的地方叫啥？

    你小时候就在哪儿出生的？

    哪儿好玩吗？有咱们村好玩吗？

    你说的高楼大厦，有五层那么高吗？

    你住的地方也是楼房吗？

    小伍问了很多在别人听来很可笑的问题，但林绪一点都不觉得可笑，他很认真地在回答。

    不仅回答，林绪还给他讲了很多。

    讲自己小时候不爱上学，故意装病，结果被戳穿。

    讲自己考试时背面的卷子忘了写，但还是考了班级前二十。

    小伍问：“林绪，给我讲讲你小时候喜欢的人。”

    林绪听到坐在旁边的人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小时候哪有什么喜欢的人。”

    “你十八九岁的时候喜欢的人。”

    “没有。”

    小伍盯着他看，一脸的不信。

    “真的没有。”

    “那我有。”小伍看着他笑，意思是：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林绪当然知道，他转过去不再看小伍，但手指被对方勾住了。

    火车坐了很久，林绪靠着小伍睡了两三觉，但小伍全程都非常兴奋。

    快下车的时候，小伍捂着心口说：“林绪，我好激动。”

    是应该激动的。

    林绪看着窗外，他也很久没有回来了。

    林绪的家距离火车站很远，两人打车回去，一路上经过的街景让小伍瞠目结舌。

    原来高楼不止有五层，原来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和这么多车。

    小伍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逐渐沉默，林绪察觉了他的变化，但在下车后才转过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他问：“你怎么了？”

    不喜欢这里？

    他觉得不应该，这一路上小伍明明都表现得很快乐。

    小伍听见他问自己，才终于开了口。

    “林绪，我知道你为啥不喜欢我了。”

    林绪皱起了眉：“什么？”

    “这里好多人。”小伍说，“好看的人也多，我比不上他们。”

    突然之间，林绪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紧接着开始鼻子发酸心口发烫。

    小伍垂眼看着鞋尖，他连鞋子都是林绪给买的。

    不从小村子里走出来不知道这世界真正的模样，当小伍见识到林绪从前生活的地方有多丰富多彩时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没什么值得林绪喜欢的。

    对于他来说，林绪足够特别，好看、温柔又神秘。

    但是对于林绪来说，他什么都不是。

    小伍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突然好像明白了林绪带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林绪愣在那里，他完全没想到小伍会这么想。

    一直以来不都是他在想着小伍见过世面后就会忘记他么？怎么如今变换了角色呢？

    “你说什么呢？”林绪问。

    他伸手想拉小伍，想赶紧带他回家。

    但小伍后退了半步，对林绪说：“他们都说你看不上我，我还不信。”

    “谁说什么了？”

    原来，之前总来林绪家捣乱的那些小混混都被小伍揍服了，在小伍的威逼下，再不敢来骚扰林绪。

    他们开始传小伍跟林绪有一腿，说俩人睡到了一个被窝去。

    小伍解释，说自己喜欢林绪，但林绪不跟自己一起睡。

    他们就笑话小伍，说城里来的林绪看不上小伍这个乡巴佬。

    原来是真的。

    林绪听完他的话，觉得又好笑又有些恼人。

    他对小伍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快跟我回家。”

    小伍也不吭声，就耷拉着脑袋乖乖跟着林绪走。

    林绪先是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后来索性拉住他的手，快步带着人往家走。

    小伍的手总是比林绪的手热，冬日里这么牵手走着，林绪觉得很暖和。

    上楼时，林绪有些胆怯，自从父母出事他就再没敢回来过。

    这一次，他不仅回来，还带回了小伍，不知道爸妈会不会生气。

    电梯上行，小伍抱着林绪的胳膊，害怕但是不敢出声。

    十几秒的工夫，小伍几乎憋气，直到走出电梯才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林绪笑他：“不用这样，电梯每个月都按时检修，很安全。”

    小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觉得这东西可太吓人了。

    林绪带着小伍站在自己家门口时，好半天没掏出钥匙来开门，他低头沉默地站着，小伍也不多话，就安静地陪着他。

    等到林绪做好了心理建设，终于开了门，家里迎面而来的是扑鼻的灰尘味，他们都太久没有回来了。

    他们进了屋，林绪站在那里有些发抖。

    小伍知道林绪为什么这样，赶紧过去抱住了他。

    林绪不受控地哭了起来，这是过去几年里，他第一次回到这里来面对这一切，他还是没办法走出来，没办法原谅自己。

    小伍抱他抱得很紧，感觉到怀里人抖得厉害，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

    小伍不停地轻声叫林绪的名字，他一遍一遍地叫，然后把嘴唇贴在了林绪的耳朵上。

    林绪死抓着小伍的衣服，然后用力地回抱住对方。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林绪觉得自己是死了一遭又活过来的，他之所以还能活过来，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来自小伍的强有力的心跳。

    林绪说：“还好我带你一起回来了。”

    如果没带着小伍，林绪一个人回到这里，那往后的这个日子，怕会是他的忌日了。

    第31章

    三年多没回来的家，到处都是灰尘。

    小伍跟着林绪忙前忙后地打扫，心情好得不行。

    他从来没住过楼房，原来里面是这样的。

    林绪看着他对一切都好奇的模样觉得有趣，他爱碰什么碰什么，也不管，随他去。

    这三年来，林绪没住在这里，一切都还保持着老样子，甚至水电都还能用。

    他们忙活到晚上，两人分别冲了个澡，小伍不会用热水器，林绪教了他两遍，最后还是洗了个冷水澡。

    就像林绪计划的那样，他带着小伍出门，带小伍去见识更大更热闹的世界。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市中心的商业区依旧热闹。

    林绪带小伍来吃饭，提前预约好了餐厅的位置，两人到了之后，直接跟着服务生去了二楼。

 第19章

    小伍紧张兮兮地跟在林绪身后，小声问林绪：“这得多少钱啊？”

    林绪笑：“我请客，你不用担心。”

    小伍心想：你请客我也要担心啊！

    到了二楼，已经有不少顾客，他们的位置靠窗，扭头就能看到对面公园的湖。

    湖水结了冰，林绪说：“夏天的时候这里很漂亮。”

    小伍问：“夏天你还带我来吗？”

    林绪笑了，但没说话。

    餐厅环境很好，服务生很周到。

    林绪带小伍吃西餐，什么都不懂的小伍坐得笔直，看起来呆呆的。

    黑椒牛排、红酒鹅肝、法式蜗牛、奶油龙虾汤。

    林绪问小伍：“喝点红酒没事吧？”

    小伍还是一脸的茫然。

    林绪看着他，突然之间就笑得不行。

    他太喜欢看小伍这样了，懵懵懂懂的，笨笨的，可爱的。

    “那就喝点吧。”

    林绪自己酒量也不好，但红酒没关系，少喝点没事。

    他点好之后，服务生竟然还送了他们一人一份礼物。

    林绪有些意外，这时候服务生说：“今天是圣诞节，祝您二位节日快乐。”

    他完全忘记了圣诞节这回事，哪怕进门的时候那么大一棵圣诞树在眼前摆着，他脑子都没往那边去想。

    林绪在村子里住久了，对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再敏感，别说圣诞节了，过去那几年的春节他都是早早缩在被子里尽可能忽略的。

    他一直觉得，他没资格庆祝任何节日。

    林绪下意识想要拒绝服务生送来的礼物，但抬头时看见小伍满脸惊喜，于是道了谢，收下了。

    等到服务生走了，小伍问林绪：“这是给咱们的？”

    “对，今天是圣诞节。”

    小伍有些拘谨，把礼物的包装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可以拆开吗？”

    林绪笑：“拆吧，这是他们送给你的。”

    小伍大喜，伸手准备解开上面的丝带，但下一秒还是放弃了。

    他把自己手中的礼物也推到了林绪那边，然后说：“林绪，这个也给你。”

    即便到了城市里，即便正经历着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一切，小伍依旧是那个小伍，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林绪留着的他。

    林绪说：“我也有啊。”

    “两个都给你。”小伍说，“两个节日快乐。”

    林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抿抿嘴，把自己的那个礼物放到了小伍的手里。

    “我跟你交换。”林绪说，“还是一人一个。”

    这下小伍开心了，他不在意别人送的礼物，但如果这礼物来自林绪，那就是他的宝贝。

    小伍小心翼翼地拆礼物，连外面的包装纸都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餐厅送给他们的是两枚一模一样的金属徽章，林绪帮小伍别在了毛衣上。

    餐厅里的钢琴曲响了起来，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坐在大厅中央专注地演奏着。

    林绪也极少来这种地方，但他看着小伍今天开心的样子，觉得还是值得的。

    他在回报小伍，回报对方的一片赤诚和真心。

    服务生推着车，送来了他们点的晚餐。

    美食加美酒，这些都是小伍见都没见过的。

    林绪贴心地帮小伍切好了牛排，告诉他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吃。

    然后，林绪拒绝了服务生的帮忙，亲自给小伍倒了酒。

    小伍闻了闻：“这是啥？”

    “红酒。”林绪说，“没喝过吧？”

    小伍摇了摇头。

    “我们干杯。”林绪跟小伍轻轻碰杯，没想到，他抿一口的工夫，小伍竟然把杯子里的酒都给喝光了。

    林绪笑：“红酒要慢慢喝。”

    小伍拿着空杯子喘了喘，然后对着林绪说：“真好喝。”

    第32章

    牛排好吃，红酒好喝。

    对面的人也好看。

    对于第一次参与到林绪真实生活中的小伍来说，他有些惴惴不安和手足无措，林绪看得出他的拘谨，于是一直轻声和他聊天，给他介绍视线范围内可见的一切。

    林绪希望小伍能尽快对这新世界熟悉起来，视野打开了，关于他的一切不确定，也就确定了。

    但小伍虽然对这一切好奇，更多的注意力却还是放在了林绪的身上。

    无论是在村子里，还是在如今，关于这一点他始终没变过。

    两人吃完饭出来，林绪带着小伍在街边散步。

    喝了酒的小伍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走路不稳，就紧靠着林绪。

    这座城市的冬天寒而不冷，他们穿着厚大衣，倒也不觉得户外难熬。

    圣诞节的夜晚，商店橱窗都做了精美的装饰，小伍的手放在林绪大衣口袋里，目光四处扫视，见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一个商场前站着位工作人员扮的圣诞老人，那人扛着一袋子礼物，过来问他们想要什么。

    小伍想都没想就说：“要林绪！”

    林绪笑了，跟“圣诞老人”道歉，然后拉着小伍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林绪给小伍买了很贵的冰糖葫芦。

    小伍本来就有些晕，林绪给他买了糖葫芦，一开心，更晕了。

    他脸色泛红地说：“林绪，你咋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好。”

    林绪早就学会了不随便对人示好，学会了不轻易对人好，他深知，自己对小伍这样，不过就是想还这份不知道因为什么而起的情分。

    小伍看着他笑：“对，我对你好。”

    小伍说：“我以后也要对你好。”

    说什么以后，谁知道有什么以后呢。

    林绪没有接他的话，两人吃着一个冰糖葫芦，回家了。

    到家后，林绪带着小伍坐在阳台看夜景，他想了很久，终于把那句话问出了口。

    “小伍，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得到什么？”

    小伍这会儿反应有些慢，脑子和眼皮都沉沉的，听到林绪的问话后，他缓缓坐直，看着林绪。

    林绪也盯着他看，像是要从他有些失神的眼睛里看出答案来。

    “你想要我吗？”突然之间，林绪的心跳得很快。

    从前的一些片段出现在眼前，那时候，林绪满心欢喜地回家，想着跟自己的男朋友做那件对方渴求已久的事。

    他以为他们是因为相爱才做，却没料到，捧着真心的只有自己。

    那天那个人还说：“你扭捏个屁啊，真当自己屁股值钱吗？”

    林绪觉得羞愤，这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不值钱，别说他屁股了，他整个人都不值钱。

    但，再怎么不值钱的他，也不会真的作践自己，他的一切只给值得的人。

    林绪说：“如果你对我做的这些，是为了得到我，今天我们就可以做。”

    小伍懵懵地看着他，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林绪说的是什么。

    “你要跟我睡觉吗？”小伍呆呆地问。

    林绪笑了，对小伍说：“那叫做爱。”

    然后小伍就从椅子上跌了下去，像是吓着了一样惊讶地看着林绪。

    林绪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反应？”

    小伍赶紧爬起来，喝了酒之后觉得头重脚轻，晕头转向的。

    他过去蹲在林绪腿边，趴在了对方的腿上。

    他跟林绪说：“不是不是，我想要你。”

    “又说‘不是’，又说‘想要’，”林绪轻抚着他的头发问，“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

    “要！”小伍的脸贴着林绪的腿，手紧抓着对方的手。

    “现在吗？那我先去洗澡。”

    林绪要站起来，却被小伍按回了椅子上。

 第20章

    “不是这样。”小伍还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不是像那个人那样要。”

    林绪被他说得有些迷糊了，笑他说：“你喝多了吧？话都说不明白了。”

    林绪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小伍呼吸开始粗重，眼神迷蒙地看着林绪。

    林绪知道，小伍是想要的，等做完了，他该还的也算是真的还清了。

    到时候，小伍的欲念也都被满足，他们银货两讫了。

    林绪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经验，我不太有，所以可能不太周到，你别介意。”

    小伍不懂，听得糊里糊涂的。

    林绪凑上前，两人的鼻尖贴在了一起。

    “要不就这么做吧，你别嫌我就好。”

    林绪说完，吻了上去，他们两个，嘴唇贴着嘴唇，好一阵子谁都没动过。

    第33章

    小伍吓坏了，当林绪的嘴唇贴上来时，他脑子里直接炸开了花。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身体一动不能动，耳边一会儿是风声一会儿是雨声一会儿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还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整个人都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里。

    林绪的心跳也变得很快，他感觉到小伍的嘴唇在发抖。

    他将手搭在了小伍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的脖颈。

    小伍被电到了一样，整个人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林绪笑：“害怕了？”

    小伍震惊地跌坐在地上，看着林绪时喘得胸膛上下起伏着。

    林绪没想过小伍会是这样的反应，觉得有趣又可爱。

    他微微凑上前，想拉小伍，反倒被小伍抱在了怀里。

    “林绪。”

    “嗯。”林绪说，“喜欢吗？”

    小伍吞咽着口水，用力地点头。

    “还可以给你更多哦。”

    没想到，小伍给林绪的回应竟然是接连不断地摇头。

    “怎么了？”林绪不解，“你不想要吗？”

    “想要。”小伍说，“可是不能这样。”

    林绪不懂他的意思。

    “林绪啊……”小伍把脸埋在了林绪的颈间，闻着对方身上清清淡淡的香味。

    不知道为什么，小伍总觉得林绪像是玻璃造的，用力碰一下都能碎。

    他要对林绪特别特别好，轻拿轻放，小心照料。

    小伍说：“你不喜欢的，我不做。”

    林绪微微皱眉：“我不喜欢的？”

    “你不喜欢这事。”

    林绪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小伍心跳得特别快，抱林绪也抱得特别紧。

    “那个人要跟你好，你不愿意。”

    林绪笑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明白了。

    开始明白了，也更不知所措了。

    他本以为小伍不过就是贪图他身上的新鲜感，来自城里的怪男人，据说会跟男人上床。

    他本以为，小伍想要的就是这个，到现在却突然发现，自己有多可耻，践踏了人家的一片心。

    林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绞到一起了，又是愧疚又是欣喜。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竟然遇见小伍这样的人，可他实在不配，他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爱。

    林绪说：“对不起。”

    小伍也说：“对不起。”

    林绪问他为什么跟自己道歉，小伍说：“那你为啥跟我说？”

    林绪望着小伍的眼睛，小伍笑：“林绪，我在你眼睛里看见我了。”

    小伍问他：“我眼睛里也有你。”

    林绪眼睛泛红，手死死地攥着，指甲都嵌在了肉里。

    “小伍。”林绪说，“我愿意跟你做。”

    但小伍摇头：“我不愿意。”

    林绪对他的回应很意外，问他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跟我好了，我就愿意了。”

    小伍追问：“你现在愿意跟我好吗？”

    林绪没法回答，他说不清楚。

    他活得太矛盾，是典型的懦夫，他不敢给小伍任何情感上的回应，他怕害人害己，也没脸面迎接新生活。

    小伍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只可惜，一直到睡前都没能等来林绪的答案。

    小伍睡着了，伴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圣诞歌声。

    林绪坐在他床边守着他，看着他。

    如果早点遇见就好了。

    如果在经历那么多糟糕的事情之前就遇见，那就好了。

    林绪看着小伍的睡颜时，突然又想起《百年酒馆》里的那句话。

    “当一个人在挣扎，那意味着他很强大，因为弱者不会挣扎，他们直接就死掉了。”

    在遇见小伍之前，林绪早就已经不再有任何挣扎，他像个活死人一样整日守着一棵苹果树度日。

    但在遇见小伍之后，他开始重新被注入了情绪，很多很复杂又不受控的情绪。

    到现在，林绪依旧不觉得自己有多值得被小伍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小伍是值得被爱的。

    那个活死人，因为小伍的出现，重新有了生气，他的世界也不再只有那棵树了。

    还有满树殷红的玫瑰花。

    黑暗中，林绪仰起头，让眼泪倒流。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小伍的身上，微微俯身，很轻很轻地亲吻了小伍的脸。

    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要一个十八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家伙来教自己什么是爱。

    多丢人啊。

    林绪轻叹一声，走出了房间。

    第34章

    林绪知道自己内心的渴望，但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接受。

    他也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对他或者对小伍都不是一件好事，最后还可能会害了小伍。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跟小伍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告诉小伍在家里等他：“或者，你要是想出去玩也可以。”

    小伍摇头，他哪儿都不去，就在家等林绪。

    林绪出门前，小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他，很认真地问：“林绪，你还会回来吗？”

    这么一句话，像是一把刀子扎在了林绪的心里。

    他用力地点头，十分肯定地向小伍承诺自己一定会回来。

    “在家里等我。”

    林绪走后不久，外面下起了大雪。

    小伍搬了椅子，坐到窗边，看雪，然后静静地等着林绪。

    就像林绪之前说的那样，这个新鲜的世界很有意思，大到小伍怎么看都看不到边界。

    到处都是新奇的事物，到处都是漂亮的人。

    可是对于小伍来说，只有林绪的身边是他想待的地方。

    他喜欢林绪，就像小时候喜欢在路边偶遇的一只小猫，他对那只小猫百般呵护，但小猫还是跑走了。

    尽管从小到大就一直被告知自己是没人要的，是被抛弃的，可那次小猫走掉的时候，小伍才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被抛弃是什么感觉。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小伍知道，林绪也不喜欢，所以他不会再让林绪经历被抛弃。

    他也知道，林绪一定清楚他也不喜欢，所以对方也不会抛弃他。

    小伍一直坐在那里等着，等到雪覆盖了路面，等到清扫工人为大家开出了一条路，等到雪已经停了太阳已经出来了，林绪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林绪留小伍一个人在家，去寻找他的答案了。

 第21章

    他这一次带小伍出来就是为了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他必须要迈出这一步。

    他跟老师约好见面，决心向对方坦白一切。

    见面的地点是老师家，几年没见，老师几乎没有变样，倒是林绪，又瘦又憔悴，像个孤魂野鬼。

    他觉得，也就只有小伍会觉得这样的他是好看的。

    去老师家，老师特意为他准备了丰盛的一餐。

    他们聊天，林绪难得平静地讲述自己经历的一切。

    他讲自己十几岁时如何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这回事，又讲后来如何遇见那个人渣，又是如何家破人亡。

    他讲自己如何躲回到小村子里去守着一棵苹果树，又讲如何拥有了小伍，拥有了开满玫瑰花的树。

    林绪说：“老师，我知道自己是可鄙的，我非常挣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师并没有给他太多建议，他想象中的金玉良言也只有短短一句。

    老师说：“活着就要往亮出走，朝着有光的地方，那儿才是你的终点。”

    后来师母送林绪出门，陪着他走出小区。

    师母对他说：“你的经历无论放在谁的身上都是痛苦的，你不要怪自己软弱。”

    她告诉林绪：“你也可以不选择强大，这是你作为一个人原本就拥有的权利。”

    林绪听着她的话，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应对。

    他一直以为自己软弱逃避的样子丑陋不堪，为人不齿，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这是他的权利。

    “如果你想对父母一生怀有愧疚，这也没什么。”师母温柔地说，“但除了愧疚，你的生命还应该用其他的感情继续填充，不然这愧疚都变得没有了意义。”

    师母告诉他：“他们离开你了，在你看来完全是你的责任，你想用愧疚去弥补，想用一生去殉道，但前提是，你的生命要有意义，你的赎罪才更有分量。”

    师母笑着帮林绪拍了拍肩上的雪：“你老师说了，往亮处走，他这话的意思，你应该懂的。”

    说完这些，师母叮嘱他回去路上小心，然后就离开了。

    林绪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回走，反复地想着他们的话。

    人活着，要往亮处走。

    走到光亮处，感受爱意、懂得所谓真情之后，或许才更能理解离开的人在那时对自己怀有怎样的心情。

    林绪再转头看向远处时，目光所及都是被阳光照亮的雪。

    他往家走去，在路上买了冰糖葫芦给家里等他的那个人。

    他越走越觉得周身温暖，当他来到家楼下，看见迎出来的小伍时，发现自己可能找到了人生光芒最盛的地方。

    第35章

    林绪意识到，他还什么都没经历过之前，对“光”的理解非常有限。

    那是他过去太狭隘。

    所以当小伍跑向他时，他笑着把冰糖葫芦递给对方，然后说：“应该叫你小光的。”

    小伍不明白，但第一口冰糖葫芦还是一定要给林绪吃。

    他们一起回了家，小伍自始至终都没问林绪去哪里了，不过他看得出来，林绪回来之后，整个人精神都好了很多。

    他很少能看到林绪这么轻松的样子。

    小伍有点嫉妒，不管是人还是事物，他都嫉妒，因为他们竟然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

    不过也好，至少林绪开心了。

    小伍不问，林绪反倒好奇了起来。

    他问小伍：“你不想知道我出去做了什么吗？”

    小伍坐在那里吃着冰糖葫芦，看着林绪说：“你回来了就行。”

    小伍的世界很单纯，他不会想那么多，他只要林绪还回来找他。

    林绪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跟小伍一比，实在过于卑劣了。

    “我去见了大学时候的老师。”

    他坐在了小伍的身边。

    小伍想了半天，问了一句：“老师对你好吗？”

    林绪靠着他笑了起来：“当然好，不然我怎么会去看他？”

    小伍松了口气，只要是对林绪好的人，那他都喜欢。

    林绪又说：“老师邀请我们过去跟他们一起过年。”

    他问小伍：“你想去吗？”

    小伍突然被糖葫芦山楂里的籽给硌到了牙，吓了一跳，连忙问林绪：“你看我牙掉了吗？”

    林绪笑得不行，告诉他没有。

    “你不用勉强。”林绪说，“如果你希望我们两个单独过年也是可以的。”

    小伍认真地盯着林绪看，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

    “林绪，你想去是不是？”

    林绪说不清楚，他很喜欢跟老师、师母在一起，而且他们唯一的孩子在国外，春节没办法回来，但是他也有些害怕那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会觉得爸妈在那么阴冷的地方长眠着，他却热热闹闹地过年，这不合适。

    他拿不定主意，所以决定听从小伍的想法。

    小伍说：“那就去。”

    小伍从来都是无所顾虑的人，他最心思复杂的那段日子就是瞒着林绪努力赚钱买玫瑰的时候。

    其他的时间里，他想要什么就直说，不喜欢什么也直说，遇到实在讨厌的人，那就直接动手打人了比如村子里那些不会看眼色的小混混，还有曾经欺负过林绪的混账。

    林绪还是觉得自己很懦弱，连这种事情都要小伍帮他做决定。

    不过也好，他已经成了这样的人，那身边有个人能随时帮自己从千万条路里选一条出来，也是好的。

    “那我们就去，听你的。”林绪说，“我的老师和师母都是非常好的人，热情又亲切，你会跟他们相处得很开心。”

    事实上，林绪也很想把小伍介绍给老师和师母，他们会理解他，会包容他，他要告诉他们，这是自己现在生活中的那一点点亮，他决定尝试着朝着光亮的地方走一走。

    至于小伍，他可不是会认生的人，相反的，要去认识林绪的老师，小伍兴奋得不行。

    他觉得自己已经迈出了超级大的一步，以前林绪都不让他进自己家屋，现在都带他见自己的老师了。

    小伍觉得，距离林绪说喜欢他，应该也不太远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小伍开始盼望春节的到来。

    对于小伍，以往的春节只会让他觉得烦，每年去村长家吃两口饺子就跑，躲起来，让谁也找不着。

    他很讨厌村子里的人放鞭炮，讨厌那些红色的灯笼和春联。

    他讨厌家家户户都那么热闹，可他却没有家。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小伍觉得，今年他会特别特别地喜欢这个春节，因为他会跟林绪一起吃饺子。

    虽然林绪没说什么，但小伍终于有了一种“我也有了家”的感觉，以后谁也不能再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种了。

    他有人要，只要他问，林绪肯定会说要他。

    小伍现在对此充满了自信。

    第36章

    城市里的春节跟乡下不太一样，不过无论是哪里的春节，小伍都没好好体验过。

    这一次，他跟着林绪大包小包地买了好多东西，提着去了林绪的老师家。

    小伍穿着林绪给他买的新衣服新裤子，脚上还有新鞋。

    走路时小伍倍加小心，生怕弄脏了它们。

    但凡是林绪送的，那都是小伍的宝贝。

    两人往老师家去的时候，小伍特别紧张。

    “林绪，他们要是不喜欢我，你还喜欢我吗？”

    林绪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你了吗？”

    小伍气得直耍赖，把林绪往小区里的花坛边挤。

    林绪难得跟他嬉笑打闹，竟然觉得心情格外好。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林绪拿他没办法，只好说了句：“行行行，喜欢你。”

    林绪的话一出口，小伍愣住了。

    “又怎么了？”林绪往前几步，发现小伍没有跟上来，“不去了？”

    “林绪，你刚才说你喜欢我！”

    小伍可太喜欢听这句话了，哪怕是他逼着林绪说的，他也好喜欢。

    小伍提着东西朝着林绪跑过来，没头没脑的，差点跌倒。

    林绪笑他：“没见过你这样的。”

    小伍说：“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们看彼此都新鲜，小伍直言自己的爱意，林绪含蓄，只是看着他笑。

    林绪带小伍来，提前跟老师和师母打过了招呼。

    老师知道这个小伍对于林绪来说一定意义非凡，否则以林绪的性格，哪怕自己不来了也不会带人来。

 第22章

    当门铃被按响，老师亲自来开门。

    林绪比上次来时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更精神了。

    在他身后，站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笑得有点傻憨憨的。

    林绪把小伍从自己身后捞过来，给老师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叫小伍。”

    老师笑盈盈地让他们进门，小伍嗓门洪亮地说：“老师好！”

    林绪跟老师都被他逗得大笑，小伍从来没上过学，从没有过老师，他不懂一个好的老师对于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看得出来，林绪的这个老师是个好人。

    小伍跟着林绪进门的时候有些拘谨，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

    师母招呼着他们坐下，四个人聊起天来。

    小伍偷偷地打量这个家，红色的春联，红色的“福”字，阳台上还有红色的灯笼，开着的电视机在放春节特别节目，是小伍从来都没看过的。

    虽然家里只有四个人，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很热闹。

    小伍有点害羞，全程不好意思多说话，老师跟师母问他什么他就先看看林绪然后再回答，有时候干脆让林绪替他说。

    林绪原本是不爱说话的人，但却乐得代替小伍回答老师的那些问题。

    到了晚上，几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小伍看什么都想帮忙做，尤其是见师母包饺子，更是洗了手就凑了过去。

    师母小声说：“要给林绪包饺子？”

    小伍就嘿嘿地笑，不好意思说话。

    师母耐心地教小伍，她教给小伍的包法跟自己包的那些褶皱不一样，包起来也更简单。

    “这样林绪就知道哪些是你包的了。”

    小伍有些笨拙地包着饺子，笑得耳朵通红通红的。

    林绪跟小伍在老师家吃完饺子就走了，当时还不到十点。

    离开前，老师对林绪说：“你看，只要你投入进来，生活还是很有意思的。”

    林绪笑着跟老师道谢，他发现老师说得没错，只要往光亮的地方走，人生总会有出口。

    回家的路上，林绪拉住了小伍冰凉的手。

    小伍有些受宠若惊，被拉着手的那条胳膊都不敢乱动了。

    林绪说：“谢谢你。”

    小伍懵懵地看向他：“啥？”

    林绪笑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开始有人放烟花。

    两人放缓了脚步，仰起头看向夜空。

    墨蓝色的天被映得五颜六色，小伍看得有些痴迷，这对于他来说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而林绪，一直看着小伍那被烟花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他突然发现，小伍并不是他从前所想那种不担事的小混混模样，真正的小伍纯粹又勇敢。

    “小伍。”

    “哎。”小伍转过来看向了林绪。

    两人对视的时候，天上又炸开了烟花。

    林绪突然双手捧住了小伍的脸，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吻了上去。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吻，跟上次不同，这一次林绪满怀欣喜，满心甜蜜。

    第37章

    林绪看过一句话：若非生活的恶意，怎能体会人生的乐趣。

    那时候只感慨这是一句无味的鸡汤，可在如今却明白，鸡汤也有它的道理。

    他轻轻地吻小伍，带着笑意，准备收回这个吻的时候却突然被小伍给按在了怀里。

    “不许动。”小伍说，“不许动。”

    头顶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着，林绪笑着看小伍，这个眼睛闪亮看着他的人。

    “小伍。”林绪问他，“看烟花的时候是要许愿的，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小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种时候可以许愿，他大声地说：“要林绪！”

    似乎每一次问他这个问题，答案都是一样的。

    林绪轻声说了什么，被烟花的声音盖过了。

    等到烟花燃放完毕，小伍还兴奋地看着天。

    林绪说：“现在是不是觉得空荡荡的？有些失落？”

    “为啥会？”

    “因为热闹已经结束。”

    “可是热闹过！”小伍很开心，抱着林绪晃来晃去的。

    林绪发现，小伍虽然没读过书，甚至字都不认识几个，但他有自己学不会的人生哲学。

    小伍简单，可又没那么简单。

    林绪看着他有些出神了，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心朝向了这个人。

    果然，没人能抗拒得了光。

    飞蛾扑火，林绪明白了。

    不过他决定相信，小伍不会像火焰将飞蛾烧毁一样烧掉他，小伍会爱他、疼惜他，会为他照亮天地，而不是灼伤他。

    “我本来以为是自己带你出来见天地，却没想到，原来是你打开了我的世界。”

    小伍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望着他笑。

    “回家吗？”

    “林绪。”小伍说，“我能亲一下再回家吗？”

    林绪笑了，对他点头，这一次是小伍主动吻上了林绪。

    冰冰凉凉的嘴唇，还有些紧张发抖。

    小伍心跳快得人都要晕了，碰一下赶紧分开，然后绕着林绪快乐地转圈跑。

    林绪被他逗得直笑，对他说：“别闹了，我们回家了。”

    手牵着手往家里走去，林绪仰望夜空的时候在心里说：爸妈，对不起，我暂时不去找你们了。

    他依然心存愧疚，但也想再多活上几年。

    爱让人变得贪生怕死，也厚颜无耻。

    林绪知道，自己要背负着对爸妈的愧疚感厚颜无耻地生活下去了，他会一直矛盾，会一直羞愧，但与此同时也会一直经历爱。

    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也是上天给他的奖励。

    他照单全收，等死后再去赎罪。

    林绪跟小伍到了家，屋子里有些凉，两人就盖着毛毯缩在沙发里。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会儿，林绪开了电视，跟小伍一起看春晚。

    他们彼此紧贴着，小伍全身紧绷不敢乱动。

    倒是林绪，自在地靠在小伍身上，无聊的春晚也变得有趣了。

    林绪说：“你以前看过春晚吗？”

    说话的时候，林绪勾了勾小伍的手指。

    小伍被这么一勾，整个人都坐直了。

    林绪抬头看他，问：“你脸怎么那么红？”

    小伍不肯说话，也不肯看林绪。

    林绪靠在沙发上盯着小伍看，过了会儿，突然躺在了小伍的腿上。

    小伍更紧张了，他可从来没经历过这个。

    林绪在故意闹他，故意撩拨他，也没想怎么样，就是想看小伍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很可爱。

    小伍是真的慌了，脑子都乱了。

    林绪看着他这幅样子，笑得不行，侧过身躺着，脸冲着小伍的小腹。

    原本是觉得这样躺着舒服，也方便跟小伍说话，却不料，不小心碰到了小伍的某个部位，两人都愣了。

    小伍也是个成年男人了，虽然没经历过，但不可能没想过。

    之前小伍说不要跟林绪发生关系，是因为想让林绪知道自己跟他亲近不只是为了这个事，但有些诱惑，怎么可能忍得住。

    小伍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林绪就那么看着，也跟着心跳加速了起来。

    电视机里，春晚现场热闹得不行。

    电视机外，家里的两人都几乎秉住了呼吸。

    还是林绪先开了口：“小伍，今天过年，算是给你的礼物。”

    小伍下意识摇头，看也不敢看林绪。

    林绪笑了，故意往他身体上贴：“真不想要还是假的不想要？”

    小伍吓坏了，整个人往后靠。

    林绪叹气：“我对你这么没有吸引力？”

    小伍惊慌失措地看着他，那个地方胀得更明显了。

    林绪也是害羞的，也是紧张的，也是觉得羞耻的。

 第23章

    可是他想，既然决定了，就要迈出新一步，他想在这个头脑不清的夜晚将自己打破，然后重新面对下一场人生。

    “那不然，就当是给我的礼物。”林绪拉住小伍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裆部。

    林绪说：“你看，你对我是有吸引力的。”

    说这话的时候，林绪嗓子发紧，他从来没说过这样充满暗示的话，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来。

    此时此刻，他应该跪在苹果树下磕头的。

    然而，他却在这里，跟小伍暧昧。

    真是该死。

    可他停不下来。

    突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林绪说：“新的一年了，真的不给我礼物吗？”

    小伍喘得厉害，直勾勾地看着他。

    林绪等了好半天，没等到小伍的反应，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小伍突然抱紧了他。

    小伍说：“林绪，我想要。”

    第38章

    这是小伍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跟林绪表达自己的渴望。

    他的裆部鼓鼓囊囊的，林绪用手心碰了一下，抬头时看到小伍紧张到绷直了身体呼吸完全错乱了。

    这样的小伍是真的很可爱。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林绪看着蹲在墙头上的臭小子气得不行，谁能想到后来他们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

    林绪说：“我也想要。”

    因为从前的事情，林绪对性关系一度厌恶到想起来就犯呕的程度。

    他刻意回避一切有关性的事情，他觉得那是他罪行的罪魁祸首。

    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想要做爱了，他觉得恶心，可是当他面对呼哧带喘眼神都染上了情欲的小伍时，他突然就释怀了。

    性不应该是肮脏的。

    他抖着手解开了小伍的裤子，拉下拉链，隔着内裤把脸贴了上去。

    林绪在那次事件发生之后连手淫都不再有过，更不会如此亲昵地蹭另一个人的性器。

    但他现在，讨好一样，用脸蹭，用嘴吻。

    小伍身上穿着的所有衣物都是林绪买的，现在，它们还染上了林绪的味道。

    林绪伸出舌尖，轻轻地碰了碰，薄薄的内裤慢慢晕湿了。

    小伍抓着沙发，仰着头，整个人都有些出神，他觉得自己的下体烧起了一团火，林绪就是那个纵火犯。

    林绪说：“就在这里吗？还是去卧室？”

    小伍什么都说不出来，也给不了回应，他僵在那里用力地呼吸着。

    林绪对着他笑，拉着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子里。

    “摸摸它。”林绪的声音很轻，引导着小伍握住了自己的性器。

    小伍发现，林绪的那个器官也已经挺立起来，他垂眼看林绪，对方仰头，搂着他的脖子跟他接吻。

    这一次的吻很深入，林绪并不是技巧娴熟的人，全凭感觉顶开小伍的牙齿，勾住小伍的舌头。

    林绪生涩，小伍也笨拙。

    两个毫无经验的人依靠着本能用力地亲吻着。

    小伍身上的火越烧越旺，这个吻也越来越激烈。

    很快的，小伍不再忍耐，在林绪的配合下将躺在那里的人裤子脱下，光溜溜的两条长腿就那么暴露在了自己眼前。

    小伍想起那次自己无意间偷看到林绪洗澡时的样子，他知道林绪好看，知道林绪的身体对自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他从来不敢妄想有一天他可以触碰到。

    可是，从前不敢想的，现在竟然实现了。

    小伍压在了林绪的身上，疯狂地亲吻。

    林绪诱导小伍爱抚自己，将胸口也送到了对方的嘴边。

    小伍过于激动，手上的力道有些没轻没重，揉捏抚摸林绪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下了道道红痕。

    林绪非但不觉得疼，还十分受用，他沉溺于这样的感觉中，发现原来自己对这件事的渴望超出了想象。

    从未有过性经历的两个人只是简单的耳鬓厮磨、互相抚摸就已经大受刺激，小伍有过偷偷想着林绪手淫的经历，他不敢说出来，但记忆里的感觉如今成了现实，让他激动不已。

    他握着林绪的性器，上下套弄，专注地听着来自林绪的、压抑的呻吟。

    林绪呻吟的声音也刺激着小伍，太美妙，太让人眩晕，小伍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掉了。

    疯掉的还有林绪，他不知道原来性爱带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小伍每一次的触碰都让他觉得全身过了电，他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随着小伍的动作在海里起起伏伏一般。

    他想要更多的爱抚，更紧密的拥抱。

    他不停地往小伍身上贴，紧紧地抱住。

    他在小伍的耳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听见小伍说：“林绪，你好烫啊。”

    小伍的话让林绪的欲望像是海浪一样再次席卷而来，他亲吻舔弄小伍的耳朵，刺激得小伍几乎将人碾碎在自己的怀里。

    林绪说：“小伍，再快点。”

    小伍听话地快速撸动林绪的性器，在林绪不受控制的放肆呻吟中，感受到对方突如其来的喷溅。

    林绪被小伍撸射了，精液喷得到处都是，弄到了他白净的腿上。

    林绪粗喘着，睫毛上都沾了泪。

    小伍说：“你真好看。”

    你真好看。

    林绪为了小伍的这句话笑了出来，亲吻他的嘴唇说：“我来帮你弄。”

    第39章

    林绪很紧张，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别人口交。

    小伍震惊地看着林绪，看着眼前这个他觉得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含住了他的那根东西。

    本来就浑身发烫的小伍直接出了一身的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惊慌还是兴奋，一只手抓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抱住了林绪的头。

    林绪动作笨拙缓慢，但每一下都吞到最深处去。

    小伍的那根东西粗粗长长，全然不像是个还在发育期的男孩。

    林绪吞吐的时候突然想：都说活得越野性的人这东西长得越好，看起来是真的。

    他用力想全都含进去，奈何心有余力不足。

    龟头抵在他喉咙处，林绪被顶得直犯呕。

    小伍舒服得不行，身体和心里双重的满足让他忍不住喘了起来。

    但林绪皱着眉强忍的表情又让小伍很快清醒，赶紧往后躲，不想让林绪难受。

    小伍龟头的顶端已经溢出了液体来，透明的，黏糊糊的，性器从林绪嘴里抽出去时，那液体黏在林绪嘴上，拉成了长长的银丝。

    极其淫糜，极其诱惑。

    极其性感，极其迷人。

    小伍神魂颠倒，扑过去跪在沙发上跟林绪接吻。

    林绪说：“进屋吧。”

    沙发到底还是太窄，两个男人翻个身都担心摔下去。

    小伍心跳太快了，他抱着林绪不放手。

    “你先进去，我准备一下。”

    小伍不知道他要准备什么，但林绪的话他不能不听。

    小伍不舍地放开林绪，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室。

    卧室有些凉，他扯开被子钻进去，全身光溜溜的，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躺着等林绪。

    在等待的时候，小伍满脑子都是林绪的裸体，还有林绪给他口交时泛红的脸。

    林绪真好看。

    小伍这么想着，觉得那根挺立已久的分身快要爆炸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忍不住夹住被子，缓慢地蹭自己的下体，他模拟着性爱的动作，一切全凭本能。

    林绪躲到卫生间简单冲喜了一下，然后找了瓶乳液当做润滑剂，手法生疏地给自己做起了扩张。

    他觉得这个过程有些窘迫，不想让小伍看到。

    扩张的时候，林绪内心是有些别扭的，身体也疼。

    手指插进去，让他直接皱了眉。

    可是，他想要。

    林绪觉得自从那次的事情之后他好像已经丧失了一切欲望，不仅是性欲，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渴望什么了。

    现在至少他渴望小伍，这件事让他觉得，他还保有一口活人的气息。

    所以，他得做下去。

    林绪用了些时间，全程幻想着小伍做完了扩张，他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贪恋小伍带给他的感觉，那个不受拘束、偶尔野蛮却又纯粹的男孩让他有些着迷。

 第24章

    当他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时，情欲已经被彻底挑起，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回了卧室。

    小伍夹着被子急切地等待着林绪，当他看到林绪推门进来，立刻坐了起来。

    林绪看了一眼他挺立着的性器，笑着说：“等急了吗？”

    说话间，林绪凑了过去。

    除夕之夜，外面吵杂得很，鞭炮声、烟花声不绝于耳。

    他们在没开灯的卧室相拥接吻用力爱抚，房间被天空接连不断炸开的烟花照亮了。

    小伍迫不及待想要拥有林绪，林绪恨不得立刻用身体吞掉小伍。

    小伍贴着他的耳朵问他去干嘛了，林绪说：“帮你把礼物拆开，好方便你直接享用。”

    这句话要是放在平时，能让林绪羞愧至死，但在这个时刻好像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小伍被这话刺激得头脑发晕，抱着林绪吻遍了他的全身。

    林绪分开双腿，把最私密的部位暴露给小伍。

    “进来吧。”林绪说，“都过了十二点了，礼物是你的了。”

    小伍在林绪面前原本就没什么理智可言，这么一来更是痴痴狂狂起来。

    他不管不顾地把性器抵在那个湿润的穴口，抓着林绪的腰，猛地顶了进去。

    林绪吃痛，皱着眉一声惊呼。

    但他的声音被烟花声掩住，小伍没听到，在这个时刻，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林绪的紧致和温热。

    第40章

    在小伍进入的一瞬间，林绪眼角溢出了泪来。

    他下意识身体紧绷，也紧紧抱住了压在他身上的小伍。

    林绪疼得发抖，死咬着嘴唇，但很快，嘴唇被小伍的舌头顶开，他被迫跟对方接起吻来。

    小伍也被夹得生疼，他看得出林绪不舒服，于是不敢乱动。

    小伍对林绪百般体贴，见对方难受自己也慌。

    他不停地吻林绪，希望能让怀里的人好受些，他甚至想，林绪要是疼，那就不做了。

    对于小伍来说，万事都要以林绪为先。

    就在小伍准备抽出去的时候，林绪却紧紧地抱着他说：“别动。”

    林绪闭着眼，整个人缩在小伍的怀里。

    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种事情上挽留一个人。

    他说：“吻我吧。”

    小伍听到林绪的要求，激动到恨不得吻遍他的全身，这很奇怪，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吸引力可以大到让人忘了天地。

    小伍不停地吻，不停地爱抚。

    林绪从没被这样对待过，身体一阵阵战栗，很快就重新燃烧起欲望来。

    疼痛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想要更多。

    更多的爱，更多的力量，更多的小伍的温度。

    林绪示意小伍可以开始了，他要小伍用力抽插，往他身体的最深处顶弄，不要有任何怜惜之意，不要对他手下留情。

    小伍已经被撩拨得无法自控，就算林绪不再引诱他，他也已经疯狂了起来。

    这到底是种什么滋味啊……

    小伍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没办法想，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感受。

    感受林绪身体里滚烫的温度，那湿滑的穴口在他来来回回抽插时不由自主发出的痉挛。

    感受当他进入到最深处，林绪放肆的呻吟和颤抖。

    小伍被这样的林绪蛊惑得神魂颠倒，他太贪恋怀里的人，根本无法停止这样的占有。

    林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射的精，他只是一直随着小伍的顶弄在床上像一叶扁舟一样摇晃。

    他不知道自己在呻吟，不知道自己在索取，不知道自己竟然跟小伍如此默契在某一个时刻达到了欲望的巅峰。

    他只是觉得，那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突然的恍惚晕厥了短暂的几秒，然后是一股股液体喷射进自己的身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小伍正抱着他畅快地低吟。

    他失神地看着天花板，耳边是小伍的声音。

    明明是尚未长熟的大男孩，怎么呻吟起来也如此性感？

    林绪想要抬手爱抚小伍的脸，但发现自己已经脱力到无法动弹。

    小伍人生第一次通过真正的性爱射精，他尽数交待给了自己压着的这个男人。

    林绪很白，此时身体却泛着红，像是去掉了皮的桃子，一碰就能出水。

    两个人在床上相拥很久，呼吸从错乱粗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林绪说：“射完了还不抽出来吗？”

    小伍看看林绪，害羞了，慌里慌张地把已经半软的性器从林绪身体里抽了出来。

    当他的性器抽出的一瞬间，他射在里面的精液也缓缓流出。

    那被抽插顶弄到已经红肿的穴口淫糜至极，小伍看呆了。

    林绪不好意思了，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别看了。”

    “好看。”小伍心跳又快了起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林绪。

    也没人见过。

    小伍意识到，这样的林绪只有他才感受过，想到这里，脑子一片混乱只想亲吻。

    林绪原本打算去冲洗，奈何小伍抱着他不放手，又从额头吻到了他小腹。

    小伍说：“林绪，你喜欢我吗？”

    林绪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

    小伍光着身子，跪在林绪面前，舔弄了一下林绪已经软掉的性器说：“我好喜欢你。”

    “因为我好看？”

    “因为你好看。”

    “我哪里好看？”

    “这里。”小伍的手指轻点着他的眼睛，“这里。”

    那手指又落到了鼻尖。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小伍指着林绪身体的各处，“全部都好看。”

    林绪看着他笑，听见他问：“那你喜欢我吗？”

    林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过小伍的手亲吻。

    “你觉得呢？”

    “喜欢吧。”小伍说，“你要是不喜欢，不会跟我干。”

    林绪笑出了声，费力地起身，动情地接吻。

    “是。”林绪轻声说，“我喜欢你，不然不会让你干。”

    第41章

    小伍对林绪的这句“我喜欢你”表现出欣喜若狂又觉得受宠若惊，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比什么都更重要。

    林绪看着他在床上又笑又闹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开心。

    这种开心是久违的，他没想过原来自己竟然在那些事情之后还会值得被这么对待。

    林绪拉住小伍的手，对他说：“去冲个澡吧。”

    寒冬时节，没人交取暖费的房子里实在有些凉，林绪扯过一个毛毯，把两个人一起裹在里面，跌跌撞撞地往浴室走去。

    水温是热的，小伍也是热的。

    林绪悠哉地靠在小伍身上冲澡，晕晕乎乎的，开始有些犯困。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对小伍说：“你当时看见我，喜欢我，就只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没有其他的原因了？

    小伍倒是实诚，竟然真的就点头说：“就是因为你好看。”

    林绪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想想，这样也好，斩钉截铁的一个回答总好过那些虚无缥缈含糊其辞的完美应答。

    “可是以后你可能还会遇见更好看的人。”

    林绪并不觉得自己好看到世界独一个，甚至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好看。

    但小伍说：“你带我看好多人了，只有你好看。”

    小伍说“只有你好看”，而不是“你最好看”，对于他来说，林绪就是个唯一能让他注视的人。

    林绪对于小伍而言，是有非凡意义的，他就像是小伍关于“美”的启蒙，一切美好、美妙的概念都是从看见林绪那一刻开始的。

    小伍不知道维纳斯，但在他的世界，林绪就是掌管“美”的神。

    他的回答过于诚恳，让林绪没有一丝的多疑。

    那自己又为什么喜欢上了小伍呢？

    林绪看着他，凑过去亲吻他被水打湿的肩膀。

    林绪知道，自己不像小伍那么毫无杂念地面对世界，所以他给对方的这份喜欢也是复杂的，但无论是纯粹还是复杂，至少他们相遇了。

    洗完澡出来，林绪有些犯困，但小伍还生龙活虎的。

 第25章

    两人依旧裹在毛毯里，窝在沙发上，林绪调台到电影频道，正在播放《大话西游》，里面紫霞仙子说：“骗就骗吧，就像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扑到火上，飞蛾就这么傻。 ”

    林绪眯缝着眼睛半睡半醒，他听见这句话笑了笑。

    他往小伍的怀里蹭了蹭，踏踏实实地闭上眼睛睡觉了。

    飞蛾扑火，小时候就知道的一个成语。

    小时候，他跟自己说可不要做那傻乎乎的飞蛾，可现在，他偏偏朝着有光的地方飞去。

    但他是丝毫不害怕的，因为他很清楚，他的小伍会让他变得滚烫却绝不会舍得灼伤他。

    林绪在睡着前，恍恍惚惚问小伍：“要留下吗？还是我们回去？”

    之后他就睡着了，没来得及听小伍的回答。

    但林绪觉得，他是知道小伍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

    除夕之夜，外面下起了雪。

    林绪靠在小伍的怀里睡着了，留下毫无睡意的小伍一个人抱着他专注地看着电影。

    《一生所爱》的音乐响起来时，小伍偷偷地亲了一下林绪的额头。

    林绪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他跟小伍住在乡下的院子里，他们在那里过年。

    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还有小伍亲手剪的歪歪扭扭的“”字。

    小伍在煮水饺，林绪看到外面下起大雪，跑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那棵苹果树梦里也存在着，只是，在雪落下的时候，枯萎的树枝上竟然开出了一朵朵艳红的玫瑰来。

    这梦似乎悠长又遥远，林绪沉浸其中，醒不醒来都无所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