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太颠,所有人都慌了》 第一章 秦望舒 “祖父,舒儿……来见您了。” 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地涌入秦望舒的口鼻,将她最后一声呢喃彻底吞噬。 她身上那件华贵无比的太子妃宫装,此刻却像浸透了铅块的水鬼,死死地拖着她沉向漆黑的河底。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眼前闪过的,是苏家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侍卫那张冷漠如冰的脸。 “太子妃殿下,家主有令,苏家……不欢迎您。” 多么可笑。她秦望舒,堂堂太子妃,竟连为养育了自己数年的祖父吊唁的资格都没有。 十年了。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她从苏家最受宠爱的养女,变成了皇室的囚徒,京城的笑柄。她亲手将苏家拖入泥潭,眼睁睁看着祖父苏临渊心力交瘁,辞官归隐,最终客死江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的好母亲沈莉,好妹妹沈清柔,却踩着她的尸骨,一步步登上了青云路。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若有来世,她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嗡——” 剧烈的痛楚和窒息感猛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 “舒儿?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一道温润而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秦望舒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浑浊的河水与索命的黑暗,而是满室的珠光宝气,暖意融融。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兰花香,这是她住了多年的兰园独有的味道。 手中捧着一个温热的白玉手炉,触感细腻真实。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里映入一张俊朗儒雅的脸。 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眉眼间虽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望向她时却总是化作一汪春水。 是祖父……是苏临渊! 他……他还活着? 秦望舒的目光呆滞地扫过四周。宾客满堂,丝竹悦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而在不远处,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正拉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 “望舒我的儿啊!是为娘的错,为娘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那妇人正是沈莉!她身旁的少女,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不是沈清柔又是谁? 秦望舒瞳孔骤然紧缩。 这一幕,她到死都记得! 这是她十三岁的生辰宴,也是她噩梦开始的那一天! 她重生了,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做出那个愚蠢决定的瞬间! “舒儿?”苏临渊见她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她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望舒猛地回神,前世那种被河水淹没的窒息感仿佛还扼在喉咙。她看着苏临渊担忧的眼神,心中涌起滔天的酸楚与悔恨。 就是这双眼睛,曾对她充满了期盼与骄傲,最后却只剩下失望与痛心。 不,这一世,绝不会了! 对面的沈莉见苏临渊开口,哭声更大了几分,她用帕子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对着秦望舒哭诉:“望舒,我知道你怪娘,但娘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娘有能力了,只想回到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弥补你……” 她身旁的沈清柔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动人的小脸,眼圈红红的,怯生生地说:“姐姐,母亲真的很想你,你就原谅她吧。” 好一出母女情深的戏码! 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番话哄得晕了头,满心欢喜地以为能与亲人团聚。她哭着求祖父留下沈莉母女,殊不知,那是引狼入室,亲手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想到这里,秦望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恶心。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手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滚烫的温度却丝毫驱散不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苏临渊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心中微微一沉。他将决定权交到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少女手中,既是考验,也是尊重。他沉声问道:“望舒,你的意思呢?你觉得,该如何?”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情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沈莉的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贪婪,沈清柔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期待。她们都在等着,等秦望舒像上一世那样,哭着扑进沈莉的怀里。 秦望舒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沈莉的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泪水与孺慕,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客厅。 “想照顾我?” 沈莉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啊,望舒,娘……” 秦望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带丝毫暖意,反而像冬日里最冷的冰棱,直直刺入人心。 “可我记得,一年前,你为了一百两银子,亲手将我卖给了人牙子。若不是叔叔找到我,我如今,又在何处?”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沈莉脸上的悲切瞬间凝固,血色尽褪,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只剩下难堪与惊恐。她怎么都没想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秦望舒,会当着苏家家主和满堂宾客的面,说出这番话! 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隐秘,秦望舒又是怎么知道的?! 秦望舒看着她煞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脑海深处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宾客们震惊的脸变得模糊,祖父苏临渊那张刚露出笑意的脸上,似乎……又变回了前世那失望的神情。 不……不是的! 她赢了!她明明说出来了! “望舒!” 她听见祖父的惊呼,身体却不听使唤地一软,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秦望舒悠悠转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兰园的卧房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宴会早已结束,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 “小姐,您醒了?”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过来,满脸担忧,“您在宴席上忽然就晕倒了,可把老爷和我们吓坏了。” 秦望舒撑着身子坐起,头痛欲裂,急切地问道:“祖父呢?沈莉她们呢?祖父是怎么处置她们的?” 春桃的表情有些为难,低着头小声说:“老爷……他看您晕倒前一直看着沈夫人,却一句话都不说,只当您是默认了……便让管家先将沈夫人和清柔小姐安置在西边的客院了。” 秦望舒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第二章 苏云溪 什么? 她的反击,她的质问,那让满堂震惊的场面……难道全都是她昏迷前的一场幻觉? 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个懦夫一样晕了过去?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沈莉母女,还是进了苏家的大门。 ......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半年。 这半年,秦望舒过得如同身处炼狱。 那座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空中楼阁,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是她濒死前的一场梦。 而现实,却比梦境残酷百倍。 她试过。 她真的试过去改变。 当沈清柔“不小心”将一碗滚烫的参汤洒在祖父最心爱的画作上,哭着说是因为自己手笨,又怕姐姐责骂时。 秦望舒没有像前世那样暴怒,而是平静地看着她表演。 可结果,沈莉只是叹了口气,对她道:“望舒,清柔年纪小,又是你妹妹,你多让着她些。” 当沈莉在府里宴请贵妇,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秦望舒长于乡野,不懂规矩,全靠她这个当娘的日夜教导时。 秦望舒当场便用一手流利典雅的簪花小楷,写就一篇文章,震惊四座。 可转头,沈莉就抱着她哭诉:“我的儿,你这般优秀,娘真是为你高兴!都怪娘没本事,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连累你被人非议。” 瞧。 她所有的反击,都像打在棉花上,最终只会变成沈莉母女用来博取同情的工具。 她们的段位太高了。 一个精通捧杀,一个擅长示弱。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在苏家大院里长袖善舞,硬生生将她这个正牌的苏家养女,衬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容不下亲娘和妹妹的恶毒小人。 而秦望舒那点笨拙的、直来直去的反抗,在她们出神入化的演技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久而久之,连最疼爱她的祖父,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离和不解。 秦望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像一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网越收越紧,将她牢牢困死在原地。 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这天午后,秋阳正好,秦望舒正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里的医书。 这是她新养成的习惯。 既然无法改变别人的看法,那便强大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清柔扑了进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身上的裙角还沾着些许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姐姐!姐姐……呜呜呜……” 她扑到秦望舒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望舒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又来了。 她心里冷笑。 “说。” 一个字,冰冷,淡漠。 沈清柔被她这个态度弄得一噎,准备好的满腹委屈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秦望舒,那眼神,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 “我……我只是想去菊园给云溪姐姐送些新做的芙蓉糕,想……想和她亲近些,毕竟我们都是姐妹……” “可是她……”沈清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不但把点心全都打翻在地,还……还骂我!”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沈清柔见她不为所动,心里暗恨,哭声却更大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屈辱和愤恨。 “她骂我是个没皮没脸的下贱东西!靠着我娘攀附苏家,就是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跟她解释,说我们只是想和姐姐你一家团聚,她却笑得更大声了!” 沈清柔说到这里,猛地顿住,小心翼翼地抬头,用一种既同情又恐惧的眼神望着秦望舒。 “她还说……还说姐姐你……” “她……她骂姐姐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说你名义上是苏家养女,却连族谱都没入!说苏家主就是老糊涂了,才会被你这种狐媚子蒙骗!”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向秦望舒最痛的地方。 前世的她,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理智便被怒火彻底烧毁。 她视祖父为唯一的亲人,视苏家为自己的根。 苏云溪这番话,不仅是在侮辱她,更是在践踏她最后的尊严和归属! 于是,她怒气冲冲地杀到了菊园。 那个画面,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苏云溪,苏家二小姐苏令仪的独女,向来是京城贵女圈里最张扬跋扈的一位。 她的父亲是个入赘的寒门子弟,这让她从小就活在一种极度骄傲又极度自卑的矛盾里。 她看不起任何人,尤其是秦望舒这个同样出身不明的“养女”。 那天的争吵,激烈无比。 苏云溪听到秦望舒那不知从哪听来的说辞,怔愣了片刻。 “怎么?我说错了?”苏云溪一身火红的骑装,手握长鞭,下巴高高抬起,满脸讥讽,“一个靠着我祖父怜悯才活下来的外人,也敢在我苏家的地盘上撒野?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再说一遍!”前世的秦望舒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再说一百遍又如何?野种就是野种!” 就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秦望舒冲了上去,两个十三岁的少女,像泼妇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混乱中,她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觉得手上一空,苏云溪便尖叫着向后倒去。 “噗通!” 水花四溅。 苏云溪失足掉进了园中的荷花池。 虽然很快就被下人捞了起来,并未伤及性命,但这件事,却成了秦望舒“恶毒”之名的开端。 祖父眼中的失望,二姑母苏令仪那淬了冰的眼神,以及满府上下“心狠手辣”、“不知感恩”的评语,都成了沈清柔躲在背后,那抹得意笑容的最好注脚。 …… 思绪回笼。 秦望舒看着脚下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清柔,心中一片冰凉。 又是这样。 熟悉的剧本,熟悉的台词,连沈清柔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惊恐,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一股深重的挫败感,像是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重来一世,她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力反抗吗? 老天爷让她重生,难道就是为了让她把前世的苦难,再原封不动地品尝一遍? 怎么能这么狠心! 沈清柔见秦望舒久久不语,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得意。 她就知道,没有哪个野种能忍受这样的辱骂! 秦望舒,你再能装,也终究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她拉着秦望舒的衣袖,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劝道:“姐姐,你别生气,云溪姐姐她……她也是无心的,我们……我们不去跟她计较了好不好?我没关系的,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好一朵圣洁的白莲花。 秦望舒在心中冷笑。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裙摆从沈清柔的手中抽了出来。 沈清柔一愣,抬头看她。 “姐姐?” 秦望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 “你的公道,自己去讨。” 说完,她绕过还跪在地上的沈清柔,径直朝外走去。 沈清柔彻底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秦望舒不该是怒发冲冠,跑去找苏云溪拼命吗?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 “姐姐!你要去哪儿?你别冲动啊!”沈清柔反应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装模作样地追了出去。 然而,秦望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理论,而是径直走向了菊园。 她要亲眼去看看。 看看那个前世与自己斗了一辈子,最终却落得那般凄惨下场的苏云溪。 秋日的菊园,开得正盛。 金黄的、雪白的、姹紫嫣红的菊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远远的,秦望舒就看到了那个火红的身影。 苏云溪正站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手持长弓,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射箭。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神情专注而骄傲,每一箭射出,都带着破风的锐气。 秦望舒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望着她。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云溪自小便嚣张跋扈,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可秦望舒后来才知道,她那满身的尖刺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一颗再简单不过的心。 她爱憎分明,性烈如火,从未有过半点阴私算计。 不知是从何时起,这位天之骄女,竟看上了那个从通州来的、名不见经传的蒋家少爷。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抗争。 苏令仪绝不同意女儿下嫁,苏云溪便以死相逼,闹得整个苏家天翻地覆。 最终,还是苏云溪赢了。 她如愿嫁给了心上人,远赴通州。 婚后的具体细节,秦望舒并不知晓。 只知道几年后,苏云溪那位一向被苏令仪压制得毫无存在感的赘婿父亲,突然在朝堂之上发了疯,声嘶力竭地控诉蒋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这般没有证据的胡言乱语,自然是当场就被罢官免职,扔进了大牢。 而一向精明强干的二姑母苏令仪,则在赶往通州看望女儿的路上,离奇地被一伙山贼所害,尸骨无存。 苏云溪的下场,凄惨到了极点。 未满二十,便双亲尽丧。 二十岁那年,蒋家满门十三口,在一夜之间,尽数中毒身死。 除了苏云溪。 她成了唯一的活口,活成了蒋家一缕孤魂,也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和谈资。 …… 秦望舒看着远处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拉弓射箭的红衣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她们都一样。 都不过是这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第三章 辞枝 秋日的菊园,盛放着一场盛大的死亡。 那些金黄的,雪白的,姹紫嫣红的花团,在清冷的风中摇曳,散发出一种腐朽前的浓烈香气。 秦望舒就站在一棵桂花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火红的身影。 苏云溪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正站在草地的另一端,手持长弓,一遍又一遍地拉弓,射箭。 她的动作流畅而充满了力量。 每一次弓弦震动,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箭矢离弦,带着破空的锐气,精准地钉入远处的靶心。 一箭,又一箭。 不知疲倦。 秦望舒看着她,目光穿透了这十三岁的骄傲少女,看到了那个日后双亲尽丧,孤身一人守着一座空宅,最终在无尽的流言蜚语中枯萎的女人。 这一世,她不想再与苏云溪为敌。 她们本就不是敌人。 真正的敌人,正躲在暗处,等着看她们两败俱伤的好戏。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窜起。 那股热流迅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点燃了她的血液。 愤怒。 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毁天灭地的愤怒。 前世,在菊园与苏云溪扭打在一起时,她就是被这种情绪所支配。 它又来了。 秦望舒的理智在咆哮,命令她的身体立刻离开这里。 可她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 她的脚动了。 它们迈开了步子,不是朝着菊园外,而是径直朝着那个火红的身影走了过去。 一步,又一步。 不受控制。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要去上演那出早已注定的闹剧。 秦望舒的眼眶开始发热,视野的边缘染上了一层猩红。 世界在缩小。 满园的菊花都失去了颜色,清冷的秋风也变得灼人。 她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苏云溪那个刺目的红色身影。 苏云溪早就发现了她。 当秦望舒的身影出现在菊园门口时,她便看见了。 她只是懒得理会。 在她看来,秦望舒不过是祖父一时心软收留的可怜虫,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这个可怜虫,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让她感到熟悉的怒火。 苏云溪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秦望舒。 她倒要看看,这个秦望舒想干什么。 秦望舒的脚步越来越快,胸腔里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她想停下来。 她不想重蹈覆辙。 可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却在咆哮,在撕扯她的意志,逼着她前进,逼着她去憎恨,逼着她去毁灭。 这就是重生的代价吗? 让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再一次走向深渊? 就在秦望舒距离苏云溪只剩下不到十步之遥,那股疯狂的恨意即将冲破她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时。 她的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道空灵悠远的声音。 那声音环绕在脑海,带着一种悲悯天人的韵味。 【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这句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秦望舒狂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行行泛着莹莹微光的奇异文字,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触发任务:金兰谱——辞枝】 【是否绑定“苏云溪”?】 秦望舒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脑海中那愤怒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是足以让她浑身战栗的狂喜! 金兰谱? 绑定? 这就是她等了半年的变数! 这就是她打破这该死宿命的机会! 老天爷,终究没有对她残忍到底! 秦望舒的指尖在袖中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笑出声来。 她在心底,用尽了所有的期盼与渴望,发出了呐喊。 【确认绑定!】 几乎是在她念头落下的瞬间,那行文字便悄然隐去。 可秦望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股操控着她身体的无形力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变得不再那么霸道。 她重新夺回了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 她可以……反抗了! 对面的苏云溪见她突然停下,脸上那股吓人的怒气也似乎凝固了,不由得挑了挑眉。 “怎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骄纵与轻蔑。 “走到我面前,又不说话了?” 秦望舒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被剧本力量所驱使的,怒不可遏的表情。 可她的内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静。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奇异的景象再次浮现。 【任务要求:???】 一连串的问号,让秦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没有具体要求? 苏云溪见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凶狠,脸上的神色暗了暗,不由得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祖父捡回来的野猫,也敢在我面前亮爪子了。” “连族谱都没入的东西,真把自己当苏家人了?” 这些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字字诛心。 秦望舒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属于“剧本”的愤怒,在这些恶毒话语的刺激下,又开始蠢蠢欲动,企图冲破她的压制。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朝苏云溪那张美艳却刻薄的脸上挥去。 不行! 绝对不能动手! 一旦动了手,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 秦望舒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用尽全力,压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苏云溪。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身体的本能,而显得有些沙哑和冰冷。 “你骂完了?” 苏云溪愣住了。 她预想过秦望舒会暴跳如雷,会哭着反驳,甚至会像个泼妇一样扑上来。 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问出这么一句平静的话。 平静得……有些诡异。 苏云溪皱起眉,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 “怎么?我说错了?” 她扬起下巴,神情更加讥讽。 “一个靠着我祖父怜悯才活下来的外人,也敢在我苏家的地盘上撒野?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望舒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苏云溪,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地,在苏云溪戒备的目光中,又朝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触手可及。 桂花的香气与菊花的冷香,混杂着苏云溪身上淡淡的汗水味,萦绕在鼻尖。 “苏云溪。” 秦望舒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第四章 演一出大戏 苏云溪。 秦望舒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如投石入湖,在这片剑拔弩张的空气里荡开诡异的涟漪。 苏云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戒备地盯着秦望舒,身体已经绷紧,随时准备反击。 这个捡回来的野猫,今天邪门得很。 桂花的甜香与菊花的冷香,混杂着苏云溪身上因练箭而渗出的淡淡汗味,强势地钻入秦望舒的鼻腔。 那股盘踞在她体内的“剧本”力量,再次叫嚣起来。 怒火,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朝着苏云溪那张美艳却刻薄的脸挥去! 不行! 绝对不行! 秦望舒的灵魂在嘶吼。 她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苏云溪脸颊的瞬间,强行改变了它的轨迹。 “啪!”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 秦望舒的手,在最后一刻,五指收拢,死死地扣住了苏云溪的手腕。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苏云溪彻底愣住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秦望舒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 这个女人,想打她,却又在中途停下了? 这是在搞什么鬼? 以苏云溪的力气,轻易便能挣脱。 可她没有。 她只是挑高了眉,眼中的讥诮更浓,反而生出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就在这时,秦望舒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嘴唇却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冷静,飞快地动了动。 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了苏云溪的耳朵里。 “月亮门后,沈清柔在看戏。” 苏云溪的心脏猛地一跳。 “配合我,我们演一出大的给她看。” 什么? 苏云溪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下意识地想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那个方向,却被秦望舒扣住的手腕微微用力,制止了她的动作。 秦望舒脸上依旧是那副怒火冲天的模样,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苏云溪看着她,愕然之后,心底那点被冒犯的火气,竟诡异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刺激感的兴味。 沈清柔。 那个整天挂着一副柔弱无辜的面孔,说句话都要喘三喘的女人。 她早就看她不爽了。 现在,这个一向被她视为木头疙瘩的秦望舒,居然要拉着自己,演戏给沈清柔看? 这比单纯地打一架,有意思多了。 苏云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出一个张扬而恶劣的弧度。 她明白了。 她懂了秦望舒的意思。 电光火石之间,苏云溪的演技瞬间上线。 她反手一把抓住秦望舒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而充满了被挑衅的怒火,响彻了整个菊园。 “怎么?秦望舒!你还敢动手了!” “想打架是吗?好啊!我今天就奉陪到底!让你知道知道,苏家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就是最原始的撕扯与纠缠。 动作激烈得吓人。 苏云溪揪住秦望舒的衣领,秦望舒也毫不示弱地扯住她的头发。 两人从草地中央,一路翻滚,狠狠地撞进了旁边那片开得正盛的菊花丛中。 “哗啦——” 大片大片盛放的金菊被她们的身体无情碾压,娇嫩的花瓣与断裂的枝叶四处飞溅。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菊花被蹂躏后散发出的苦涩汁液味,扑面而来。 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们的发髻散乱,名贵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远远看去,就是两个彻底失控的疯丫头。 在又一次剧烈的翻滚中,两人双双跌倒在地,纠缠着压倒了一片雪白的菊花。 秦望舒的头磕在松软的泥土上,视野里是苏云溪那张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却带着兴奋光彩的脸。 她再次压低了声音,用尽了此生最快的语速,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她偷走了祖父送我的那支‘凤穿牡丹’金簪。” 苏云溪的动作一顿。 “想嫁祸给你房里的丫鬟翠儿,让我们斗个你死我活,她好坐收渔利。” 轰! 苏云溪的心头剧烈地一震。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涛骇浪。 凤穿牡丹金簪! 翠儿! 这怎么可能? 秦望舒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支金簪是生辰宴上赏给秦望舒的,翠儿是她房里最得力的丫鬟。 沈清柔那个女人的确有几次在她面前旁敲侧击,说秦望舒性子冷硬,得了好东西也不知道分享,又说翠儿手脚不干净…… 当时她只觉得烦,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被秦望舒这么一点破,前后的事情瞬间串联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苏云溪的背脊窜了上来。 她看着身下这个看似被自己压制住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秦望舒,好像和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蠢货,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用了? 就在苏云溪心神剧震的时刻,一道娇弱又充满了惊慌的呼喊声,恰到好处地从不远处传来。 “姐姐!云溪姐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哎呀!快别打了!你们快住手啊!” 沈清柔带着她的丫鬟,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担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她冲到近前,就想伸手去拉扯两人。 “你们怎么打成这样了?快起来,要是被祖父看到了可怎么办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两人分开,那副善良无辜的模样,演得是真情实感。 可她垂下的眼帘深处,却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最好两个都受罚,她才能显出自己的乖巧懂事来。 然而,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两人的衣角。 秦望舒和苏云溪,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一般,在同一时刻,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向了中间的“和事佬”。 “滚开!” 异口同声的怒喝,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啊!” 沈清柔哪里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被那股合力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柔弱地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泥土沾上了她干净的裙摆,狼狈不堪。 沈清柔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敢置信。 她泫然欲泣地看着两人,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就在这出闹剧即将推向另一个高潮时。 一道带着绝对威严的咳嗽声,如同惊雷一般,在不远处炸响。 “咳咳!” 整个菊园,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沈清柔的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桂花树下,苏家家主苏临渊,正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此刻正酝酿着一场骇人的风暴,冷冷地看着这一片狼藉的菊园,和那两个不成体统的孙女。 完了! 沈清柔的心里咯噔一下。 而秦望舒和苏云溪,在看到苏临渊的那一刻,眼中同时闪过了一道算计的光。 时机,到了! 就在所有人都被苏临渊的气场震慑住,不敢动弹的瞬间。 秦望舒猛地一咬牙,积蓄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压在她身上的苏云溪,朝另一个方向推去! 那个方向,正是菊园里那个人工开凿的观景池! “啊——!” 苏云溪纵然心有所备,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得惊呼出声。 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但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对着秦望舒,露出了一个更加张扬,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那张沾着泥污却依旧明艳照人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看得秦望舒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苏云溪整个人,直直地落入了冰冷的池水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沈清柔那挂在脸上的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了一丝被狂喜和得计所取代的,亮得吓人的光。 秦望舒,这个蠢货! 她居然敢把苏云溪推进池子里! 这下,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第五章 入局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秦望舒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面孔,连滚带爬地冲到池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凄厉地大喊: “云溪姐姐!” “快来人啊!云溪姐姐掉进池子里了!” 她一边喊,一边做出要去拉人的姿势,却又“脚下一滑”,险些也跟着掉下去,将一个因争执而失手推人的无辜者形象,塑造得完美无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跌坐在地上的沈清柔,那挂在脸上的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她本能地想用手指着秦望舒尖叫“是你推的!”。 可一瞥见不远处苏家家主苏临渊那张铁青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能跟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池边,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可那手足无措的模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虚假。 “还愣着干什么!下去救人” 苏临渊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他身边的长随和几个家丁反应过来,立刻就有两人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池水里。 苏临渊那如同刀锋般的目光,在秦望舒和沈清柔脸上来回扫视。 强大的威压让整个菊园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秋风似乎都停滞了吹拂。 池水中的苏云溪胡乱地挣扎着,火红的劲装在水里洇开,像一朵破碎的血色莲花。 她看似狼狈不堪,呛了好几口水,但在被一个家丁拉住手臂的瞬间,她极其隐蔽地,朝岸上跪着的秦望舒递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恨,只有了然。 她领会了。 随即,她配合得更起劲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显得更加凄惨虚弱。 很快,苏云溪被救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秋风一吹,整个人瑟瑟发抖,嘴唇都冻得发紫。 就在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要为她披上披风时,秦望舒动了。 她猛地转身,“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苏临渊面前。 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她整个人抖得比水里的苏云溪还厉害,声音颤抖地开始“认罪”。 “祖父,都是望舒的错!” “我不该和云溪姐姐争吵,更不该……不该失手推了她……” 她哭得泣不成声,仿佛悔恨到了极点。 然而,话锋猛地一转,她带着浓重的哭腔,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该听信了一些闲言碎语,胡说云溪姐姐要抢您赏给我的生辰礼物,才会……才会一时糊涂,跟姐姐起了争执啊!” 此话一出,沈清柔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被两个丫鬟扶着的苏云溪,一边哆哆嗦嗦地剧烈咳嗽,一边用虚弱到随时会断掉的声音开了口。 她没有看秦望舒,反而将矛头精准地,像淬毒的箭一样,射向了另一边同样跪着的沈清柔。 “祖父……咳咳……不怪望舒妹妹……” “是……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听信清柔妹妹的话,她跑来告诉我,说望舒妹妹得了您的赏,便在背后骂我不如一个外人……咳咳咳……” 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说到一半便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更是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但这番话,却成功地将所有的嫌疑,都推到了那个“好心”来劝架的沈清柔身上。 “我没有!” 沈清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辩解。 她脸色煞白,拼命地对着苏临渊磕头。 “苏爷爷明鉴!我没有!我只是好心来劝架,我什么都没说过啊!” 可她越是着急,越是言多必失。 在苏临渊那双洞察一切的锐利审视下,她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因为慌乱而前后矛盾。 “我……我只是把云溪姐姐的话转告给望舒姐姐,又把望舒姐姐的委屈告诉云溪姐姐,我想让她们解开误会……”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恨不得咬掉舌头。 这不是明摆着承认自己在两头传话,挑拨离间吗! 苏临渊何等人物,这场漏洞百出的闹剧,他几乎瞬间就看穿了背后的猫腻。 他没有再听沈清柔那颠三倒四的辩解,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像一盆冰水,浇得沈清柔从头凉到脚,后面的哭诉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好了。” 苏临渊威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二小姐送回菊园,立刻请大夫!” 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秦望舒。 “你也回兰园去,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是,多谢祖父。”秦望舒低着头,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随后,苏临渊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体如筛糠的沈清柔身上,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是看着秦望舒被春桃扶着离去的方向,眼底浮现一股难辨的暗色。 苏临渊转身离开,可他的长随苏白,却在经过沈清柔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苏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沈姑娘,苏家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我们家主最重规矩,也最厌恶没规矩还爱搬弄是非的人。” “你好自为之。” …… 秦望舒回到兰园的卧房。 房门一关,她脸上那股子悔恨和惊慌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涌现。 【任务“金兰谱——辞枝(一)”完成。】 秦望舒还没来得及复盘今日之事,房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沈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怒气和恨铁不成钢。 “秦望舒!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上来就指着秦望舒的鼻子骂。 “你才安分了几天?怎么又去招惹苏云溪那个小霸王!你知不知道她娘是谁?你知不知道她舅舅是谁?” “你把她推进水里?你疯了是不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整个苏家都要被你连累!” 沈莉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完全就是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 “我辛辛苦苦地在府里为你打点关系,好不容易让那些夫人小姐们对你有点好印象,你倒好!转头就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 “你说,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秦望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表演,一言不发。 这种戏码,她上辈子听到耳朵都起了茧子。 见她不说话,沈莉更来劲了,她走上前,一把抓住秦望舒的胳膊,痛心疾首地摇晃着。 “望舒啊,你听娘说,你不能这么任性!清柔是你妹妹,苏云溪也是你姐姐,你要让着她们,讨好她们!只有她们好了,我们在苏家才能站稳脚跟啊!” “你今天得罪了苏云溪,明天家主一生气,把我们赶出去怎么办?我们母女三个又要回到那个破院子里去喝西北风吗?” 秦望舒被她晃得头晕,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说完了吗?”她冷声问。 “说完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沈莉被她眼中的冰冷骇住,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时,秦望舒已经躺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摆明了不想再理她。 沈莉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摔门而去。 夜深人静。 窗外只有几声虫鸣。 秦望舒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常衣物,正是苏云溪。 她脸上已经没了白日的骄纵和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锐利的审视。 她走到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被子里那个小小的凸起。 秦望舒缓缓地坐起身,平静地与她对视。 “今天,你是故意的。” 苏云溪开门见山,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她的目光像是要穿透秦望舒的皮肉,看进她的骨髓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望舒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抛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诱饵。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和我,都成为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苏云溪,你难道想一直生活在懵懂之中,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最后落得和我前世一样的下场吗?” 秦望舒选择坦白。 她知道,前世的苏云溪虽然跋扈,却绝不是会勾结外人打击苏家的叛徒。 她们都一样,始终爱护着苏家,忠于苏家。 “什么意思?” 苏云溪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前世? 她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但秦望舒对沈清柔心思的精准预判,以及今天这场滴水不漏的算计,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一直被她看不起的“外人”。 看着苏云溪那张震惊到失色的脸,秦望舒再次平静地,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你未满二十岁,便父母双亡。”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苏家,保护你的父母。” “这个局,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第六章 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这个局,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或者说,我们早已在局中,只看你想做那沦为炮灰的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的风云主宰。”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 父母双亡?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恶毒的诅咒,瞬间点燃了苏云溪全身的血液。 她那双明艳的杏眼骤然瞪大,怒火与惊骇交织,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云溪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秦望舒的衣领,力道之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绷紧发白。 她将秦望舒从床上硬生生拎了起来,那张美艳的脸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这个妖女!你敢咒我父母!” “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了你的嘴!” 被她揪着衣领,秦望舒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死人般的冷静。 她甚至没有去挣扎,只是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苏云溪暴怒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看透生死的冷寂。 这种极致的冷静,与苏云溪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让苏云溪心头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秦望舒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第二个,更加具体的“预言”。 “明年春闱放榜,你二伯苏文越,会从外面领回来一个私生子。”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苏怀瑾。” 苏怀瑾。 秦望舒说出这个名字时,连带着前世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也一并翻涌了上来。 前世,苏怀瑾的出现,的确在苏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私生子,却有着惊才绝艳的才华和远超同龄人的心计城府。 他的能力是那样的出众,很快就得到了祖父苏临渊的青睐和器重。 祖父对他寄予厚望,虽然明面上依旧以嫡长孙苏子衿为继承人,但私底下给苏怀瑾的资源和栽培,几乎是同辈之中无人出其右的。 可他的结局…… 秦望舒并没有亲眼看到苏怀瑾的最终结局。 她只记得,苏怀瑾十八岁那年,因为他的生母董艳,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室,与他的亲生父亲苏文越彻底决裂。 他毅然脱离苏家,转头就投奔了苏家最大的政敌,王家。 不到三年的时间,他便凭借着王家的势力和自己的手腕,平步青云,成为了朝堂上最年轻的新贵,官拜大理寺丞。 那时候,苏子衿刚刚接任苏家家主之位,根基未稳。 而苏怀瑾在朝堂之上,处处针对生父苏文越,明里暗里,给苏家使了无数的绊子,牵连甚广。 秦望舒想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苏家最后的败落,根源就在这个苏怀瑾身上? 她不太确定。 前世关于苏怀瑾的记忆,更多的,是京城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风流韵事。 好像全京城的名门闺秀,都或多或少地与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呵。” 苏云溪一声冷笑,打断了秦望舒的思绪。 她松开了秦望舒的衣领,但眼中的怀疑和审视却愈发浓重。 “明年的事,我凭什么信你?” “别说私生子,就凭你说的十四岁解元,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秦望舒,你当我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苏云溪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恢复了惯有的骄纵和讥诮。 秦望舒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 她慢条斯理地说。 “我只是在告诉你,沈清柔那种货色,不过是端上台面的一碟开胃小菜,充其量恶心恶心我们。” “真正想要我们死,想要苏家万劫不复的,还在后头。” “今天的事,你觉得是巧合?” 秦望舒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云溪心里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巧合? 当然不是! 从秦望舒在她耳边说第一句话开始,到最后她被推入池中,沈清柔百口莫辩,祖父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这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其中的算计之精准,时机之巧妙,根本不可能是这个一向被她视为木头疙瘩的秦望舒能想出来的。 可偏偏,这一切就是她主导的。 苏云溪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昔日被她任意欺负的“外人”。 她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灵魂。 许久,苏云溪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秦望舒一眼,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房门被轻轻带上。 秦望舒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摔回了柔软的床榻上。 心力交瘁。 用这种近乎“预言”的方式来撬动棋局,实在是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满盘皆输。 今天,算是勉强蒙混过关了。 可以后呢?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每一次都这么幸运。 …… 苏家,书房。 苏临渊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沉如海。 菊园里那漏洞百出的一场戏,他怎么可能看不穿。 只是,他没戳破。 他在等,在看。 两个孙女联手演戏,矛头直指一个寄居的外客。 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主导? 是骄纵跋扈,却也坦荡直接的苏云溪? 还是……那个一向被他认为性子冷硬,不善言辞的养孙女,秦望舒? 秦望舒明明最疼这个妹妹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秦望舒那恰到好处的“失手”,那精准的“认罪”,那意有所指的“闲言碎语”…… 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这个孩子…… 苏临渊的眼中,探究之色越来越浓。 他对着空气,沉声唤道。 “苏白。” 他的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里。 “去,把兰园的张嬷嬷叫来。” “我要知道,舒儿这段时间,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苏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桩一件,不许遗漏。”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盘棋,变得有意思了。 次日。 秦望舒正在房中静坐,房门“砰”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开。 沈莉像一阵夹杂着怒火的旋风,冲了进来。 “秦望舒!你还有脸在这里坐着!” 她一上来,就指着秦望舒的鼻子破口大骂,脸上满是刻薄的怒气。 “你知不知道清柔被你害得多惨!家主虽然没有明着罚她,可是看她的眼神都冷了!下人们也都在背后嚼舌根子!这都是你害的!” “我让你讨好苏云溪,你倒好,直接把人推进水里!你是不是疯了!” 秦望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于这种聒噪,她上辈子已经听腻了。 见她不说话,沈莉更来劲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望舒面前,唾沫横飞。 “你现在就去给清柔道歉!你害她被家主厌弃,名声受损,你必须补偿她!” “把你前几天新得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拿出来,给清柔送去,就当是赔罪了!” 这番理直气壮的索取,让秦望舒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睁开眼,冰冷的视线落在沈莉那张因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祖父罚我禁足三日,不得出闺房一步。”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母亲是想让我公然违抗祖父的命令吗?” 一句话,噎得沈莉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指着秦望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不孝女!你……” 就在沈莉还想撒泼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门口传来。 “家主到。” 是张嬷嬷的声音。 沈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门口,苏临渊正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房内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沈莉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家主怎么会来? 他听到了多少? 而秦望舒,在看到苏临渊的那一刻,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机会,来了。 一个将沈莉母女,彻底赶出苏家的,绝佳的机会! 第七章 机会 “家主到。” 秦望舒没有立刻请安,反而像是被沈莉的盛气凌人吓到了,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欺负的委屈和无助。 沈莉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之下,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想好了说辞。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到了苏临渊脚边,抱着他的袍角就开始哭嚎。 “家主!您要为我们母女做主啊!” “我……我只是心疼望舒这孩子,她性子倔,又刚被您罚了禁足,我怕她想不开,才……才说了几句重话劝她!” 她一边哭,一边不忘往秦望舒身上泼脏水。 “都是我没教好她!让她养成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顶撞姐姐,还把她推进水里!家主,您罚我吧,都是我的错!” 这番话,看似是在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秦望舒不服管教,而她自己,则是一个爱女心切却无能为力的可怜母亲。 苏临渊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他越过哭天抢地的沈莉,视线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坐着的养孙女身上。 秦望舒缓缓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对着苏临渊的方向,盈盈一拜,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郑重。 “祖父。”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亲没有说错。” 沈莉的哭声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秦望舒。 秦望舒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调,缓缓陈述。 “望舒确实不该顶撞母亲。” “母亲让望舒将您前日赏赐的赤金镶红宝头面送给清柔妹妹,望舒……望舒舍不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 “那头面,是祖父第一次赏给望舒的生辰礼,望舒……想留着做个念想。” “母亲说望舒自私,说清柔妹妹初来乍到,正是需要这些东西装点门面的时候,说我不懂得为妹妹着想,不懂得为母亲分忧……”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肩膀也开始微微耸动,像是极力隐忍着巨大的委屈。 “母亲还说……还说望舒既然得了苏家的青眼,就该为家里人多谋划,不能只顾自己……” 沈莉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没想到,秦望舒这个闷葫芦,竟然敢当着家主的面,把这些私底下的话全都抖了出来! “你胡说!”沈莉尖叫着反驳,也顾不上哭了,“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和妹妹好好相处!家主明鉴,是这个不孝女在污蔑我!” 秦望舒像是被她的尖叫吓得一抖,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她没有反驳,反而从床榻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母亲,您别生气,望舒给,望舒现在就给。” “望舒知道错了,望舒不该舍不得祖父的赏赐,不该惹您和妹妹不高兴。”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苏临渊,那眼神里满是孺慕与愧疚。 “祖父,请您恕罪。” “望舒不该将您赏赐的贵重之物,看得比母亲和妹妹还重。” “望舒……违背了孝道。” 这一番话,这一番动作,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莉的脸上。 她将贪婪的母亲,与威严的祖父,放在了天平的两端。 她将“孝道”,与对苏家、对家主的“忠诚”,摆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嬷嬷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临渊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捧着锦盒,身体单薄却脊背挺直的秦望舒。 这个孩子,是在向他求救。 用一种最聪明,也最决绝的方式。 她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没有指责母亲的贪婪,甚至还在为母亲开脱,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沈莉那张慈母面具下,最丑陋不堪的内里。 贪婪,自私,搬弄是非,眼皮子浅,还妄图用自己那套市井妇人的生存法则,来腐蚀苏家的子孙。 苏临渊的眼神,终于动了。 那是一种极度厌恶的冰冷。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秦望舒身上,移到了旁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沈莉身上。 沈莉接触到他眼神的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任何辩解,在那个锦盒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苏白。” 苏临渊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 长随苏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将沈氏,和她那个女儿,立刻送出苏府。” 这道命令,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莉像是没听懂,呆呆地跪在原地。 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一股灭顶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 被赶出苏府? 那她和清柔,岂不是又要回到那个破院子里去? 不!绝对不行! “家主!家主饶命啊!”沈莉疯了一样地扑上来,想要去抱苏临渊的腿,却被苏白一伸手,精准地拦住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您看在望舒的面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不能没有望舒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得像要撕裂人的耳膜。 秦望舒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只有她自己知道,紧握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 成了。 终于成了。 这两个像水蛭一样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女人,终于要从她的世界里滚出去了。 只要她们一走,她就再也不用忍受沈莉那市井泼妇般的咒骂,再也不用应付沈清柔那白莲花一样的算计。 兰园,会真正成为她一个人的清净之地。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心头多年的那股郁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八章 牢笼 秦望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心头多年的那股郁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就在这时—— 【警告。主线剧情严重偏离。】 【人物“沈莉”、“沈清柔”为前期重要角色,不可提前离场。】 【启动修正程序。】 那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秦望舒的脑海中炸响。 什么? 秦望舒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可提前离场? 修正程序?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就猛地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操控感。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 “不……” 秦望舒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她想抗拒,想挣扎,可她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完全不受控制。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个原本跪在地上、冷漠得像一尊石像的秦望舒,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僵硬和违和感。 然后,她“扑通”一声,再次朝着苏临渊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膝盖是如此用力,发出的闷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祖父!”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颤抖,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不! 闭嘴! 秦望舒的意识在疯狂地呐喊,可她的嘴巴却完全不受控制。 “求您……求您开恩!” “母亲她……她只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有心的!” 这句辩解的话一出口,秦望舒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裂了。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为沈莉那个女人求情! 那个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只有她自己和沈清柔的女人,凭什么! 然而,她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却逼迫着她,继续这场让她恶心到想吐的表演。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冰冷死寂的眸子里,被强行蓄满了泪水。 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祖父,母亲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她只是……只是太担心我了……” “她怕我顶撞您,怕我惹您不快,怕我在苏家站不稳脚跟,所以才……才言语急切了些……” “千错万错,都是望舒的错!” “是望舒不懂事,不体谅母亲的苦心,还……还用禁足的借口来顶撞她,这才惹得她发了火。” “祖父,您要罚,就罚望舒一个人吧!” “求您,不要赶走母亲……女儿不能没有娘啊……”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用力地磕头。 “砰!” “砰!” “砰!” 额头与坚硬冰冷的地砖一次次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很快,她光洁的额头上就红了一片,甚至渗出了血丝。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懵了。 正哭天抢地的沈莉,都停下了哭嚎,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开始“孝感动天”的秦望舒。 她……她这是在为我求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她连滚带爬地挪到秦望舒身边,一把抱住她,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我的好女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混账啊!” “家主,您看到了吗?我们母女情深啊!您不能就这么拆散我们啊!” 苏临渊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此刻也充满了不解和审视。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磕头不止、哭得声嘶力竭的身影。 这还是刚才那个冷静沉着,三言两语就将沈莉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的秦望舒吗?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 若说她刚才是在演戏,那么现在的她,又是在演给谁看? 这场戏,演得太过了。 过到……近乎虚假。 “够了。” 苏临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秦望舒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操控下,终于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血和泪粘住,整个人狼狈不堪,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却依旧执拗地望着苏临渊,充满了被强行注入乞求。 那眼神,让苏临渊心头莫名一梗。 他最是看重这个养孙女。 不仅仅是因为她父亲为国捐躯的忠烈,更因为她身上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韧。 可现在…… 他看着秦望舒,又看了一眼抱着她不撒手的沈莉,眼神中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苏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氏,言行无状,贪鄙无知!” “月例份银,减半。” “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这番话,如同天子赦令。 沈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多谢家主开恩!多谢家主开恩!” 只要不被赶出去,一切都好说! 苏临渊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秦望舒。 他拂袖转身,带着长随苏白,大步离去。 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望和冷硬。 房门被关上。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修正程序完成。主线剧情回归正轨。】 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消失了。 攫住身体的那股强大力量也如潮水般退去。 控制权,重新回到了秦望手舒的里。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间涌出,秦望舒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倒。 “望舒!” 沈莉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去扶。 秦望舒却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气! 沈莉被她眼中的凶光骇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到秦望舒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的孺慕和乞求,而是……一片血红。 那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疯狂、暴怒、绝望…… 以及,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这个眼神,让她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你……你……” 沈莉被吓得连连后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望舒没有再理会这个让她作呕的女人。 然后,她重重地倒了下去,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无边的黑暗将她吞没。 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屈辱。 愤怒。 不甘。 她赢了。 她明明已经赢了! 她马上就要把那对恶心的水蛭彻底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出去了! 可结果呢? 她像个小丑一样,磕头流血,哭着喊着,求着那个她最敬重的祖父,留下了她最痛恨的人。 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胜利果实。 不。 不是她。 是那个“剧本”!是那个该死的“修正程序”!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要操控她的人生? 秦望舒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她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她重活一世,依旧要被困在这可笑的牢笼里,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无名小卒?沦为炮灰? 不。 她不甘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戾,在她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破土而出。 无论是谁,无论是神是魔,是天道还是剧本…… 只要敢挡她的路,她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良久。 黑暗中,秦望舒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她将脸埋在被褥里,直到窒息感传来,才猛地抬头。 那口被她强行咽下的血,终究还是染红了锦被的一角,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牢笼。 她重活一世,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精致、更坚不可摧的牢笼。 那个所谓的“剧本”,是天道,是神明,是不可违逆的意志。 它能操控她的身体,逼她上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恶心戏码。 它能轻易地抹去她的胜利,将她打回原形。 愤怒和屈辱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骨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 但当这股情绪攀升到顶点时,剩下的,却是冰海般的死寂。 既然无法改变沈莉和沈清柔的结局,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两个人在“剧本”前期的分量,比她这个所谓的“恶毒女配”更重? 不。 秦望舒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铜镜里那个狼狈的身影上。 额头青紫,渗着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既然剧本无法改变他人,那她就改变自己。 她要看看,这个剧本,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秦望舒”。 如果她偏离轨道,如果她不再是那个围着苏子衿和沈清柔打转的恶毒女配,剧本会如何“修正”?是再次操控她,还是……彻底崩溃?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局,赌注是她的灵魂。 而她现在唯一的筹码,似乎只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金兰谱】。 【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任务:金兰谱——辞枝】 辞枝。 让枝头的鸟儿羽翼丰满,有能力独自飞翔,不必再依赖大树的庇护。 这个任务,指向的是苏云溪。 秦望舒的脑中飞速运转。 在被“剧本”强行修正之前,她和苏云溪达成了短暂的同盟。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地撬动了剧情的走向。 这盘棋,她不仅要下。 她还要做那个,亲手掀翻棋盘的人! 苏云溪,或许就是她掀翻棋盘的唯一机会。 …… 与此同时。 苏家二房的院落里。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廊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几粒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 他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半眯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正是苏家二房的嫡长孙,苏晚星。 “啧。” 他看着池子里争抢鱼食的锦鲤,突然轻笑出声。 “真是一出好戏啊。”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快步走到他身边,躬身禀报道:“大少爷,都打听清楚了。” “兰园那边,沈娘子想抢秦姑娘的头面,被家主撞了个正着,本要将她们母女赶出去的。” “谁知……秦姑娘竟磕头求情,把人给留下了。” “哦?”苏晚星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终于多了几分兴味。 “那个闷葫芦,还会给人求情?” “这可不像她啊。” 他将手里的鱼食一把全都撒进池子里,看着那些锦鲤瞬间疯抢成一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点意思。” “去,备车。” “我要出去一趟。” 第九章 苏令仪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一名身着秋香色云锦褙子的美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了下来。 正是苏家二小姐,苏云溪的母亲,苏令仪。 苏令仪眉宇间带着旅途的疲惫,但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却锐利依旧。 她提着裙摆,步履生风,径直穿过抄手游廊,进入菊园,直奔女儿苏云溪所住的院子。 “云溪!” 苏云溪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夜未睡,对着一盏烛火发呆。 “母亲?您回来了?” 苏令仪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 她目光下移,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若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苏令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 她拉过一张绣凳,在苏云溪身边坐下,握住女儿冰冷的手。 “池子里的水凉不凉?” 苏云溪眼睫一颤,避开了母亲审视的目光。 “母亲,我没事,就是着了点风寒,喝两副药就好了。” “我问你水凉不凉。” 苏令仪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苏云溪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压力。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 “……凉。” 一个字,让苏令仪眼底的寒意更深。 “是她推的?” 苏云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是!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云溪。” 苏令仪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你是我苏令仪的女儿,从小到大,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你会自己不小心掉进池子里?” “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云溪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小心。 可她该怎么跟母亲解释? 说秦望舒是故意推她,但那是她们联手演的一场戏? 还是说,秦望舒告诉她,苏家未来会有一场大祸,她们都会成为牺牲品? 这些话,听起来太过荒诞。 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苏令仪心中已然明了。 她的女儿,被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给算计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女儿会委屈哭诉时,苏云溪却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苏云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总是带着骄傲和锋芒的眼睛里,此刻竟蓄满了泪水,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恐惧。 “母亲……”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您……您别去找她的麻烦,行吗?” 她想起了秦望舒昨日说的话。 明明是那样可笑的预言,可不知为何,此刻想来,却让她心脏一阵阵地抽痛,一种莫名的悲伤和恐惧将她紧紧包裹。 她不是在为自己落水而哭,而是在为那个未知的,被秦望舒描绘得无比凄惨的未来而哭。 苏令仪愣住了。 “是……是我的错,是我先挑衅她的……” “她和我是闹着玩的......” 苏云溪哭得泣不成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着女儿哭得如此伤心,苏令仪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地疼。 她的女儿,竟被欺负到连真话都不敢说! 那个秦望舒,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但面上,她却放柔了神情,抽出帕子,轻轻为女儿拭去眼泪。 “好,好,母亲答应你。”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母亲不去,都听我们云溪的。” “你身子要紧,快躺下歇着,母亲去让厨房给你炖些燕窝粥。” 她安抚着苏云溪躺下,为她掖好被角,直到女儿的情绪渐渐平复,呼吸变得均匀。 苏令仪这才缓缓起身,转身走出了卧房。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脸上所有温柔和心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能将人冻伤的冰冷和狠戾。 守在门口的贴身嬷嬷迎了上来。 “二小姐……” 苏令仪抬了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些已经开始凋败的秋菊,沉默了片刻。 “去,把那天在池边伺候的所有下人,都叫到偏厅来。” “一个都不许漏。” 菊园的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丫鬟仆妇。 苏令仪端坐在上首,手中端着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茶,却一口未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一个胆子小些的丫鬟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的压力,身体开始发抖。 苏令仪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先说。” 那丫鬟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磕头。 “回……回二小姐,奴婢……奴婢当时离得远,只……只看到望舒小姐和大小姐在争吵,然后……然后大小姐就掉进水里了……” “争吵?” 苏令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为了什么事争吵?” “望舒小姐说……说……说大小姐偷了她的珠钗!” “沈姑娘当时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后来大小姐反驳望舒小姐诬陷,两人就争执起来……” 另一个小厮赶紧补充道:“是的,二小姐!当时望舒小姐说得十分难听” “大小姐气不过,质问她为何血口喷人……谁知……谁知望舒小姐突然就动手了!” 苏令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动手?” “她是怎么动手的?你们看清楚了?”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望舒小姐好像……是想打大小姐的耳光……” “不对不对,我看着像是要去抓大小姐的头发!” “你们都看错了!她是想去推大小姐!” 下人们七嘴八舌,描述的细节却混乱不堪。 苏令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声音陡然转厉。 “够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主子是怎么动手的都说不清楚,苏家养你们何用?” 下人们顿时噤若寒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 苏令仪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所有人都说秦望舒“想”做什么,却没人说清她“做”了什么。 这说明,那个丫头的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或者说,充满了迷惑性。 “后来呢?” 她继续问道。 “大小姐落水之后,秦望舒是什么反应?” 一个丫鬟颤巍巍地回答:“她……她没反应,就站在那里看着。” “家主出现后呢?” “家主出现后,她……她就说是沈姑娘推的大小姐……” 苏令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一个秦望舒。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既让云溪吃了亏,又顺手把沈清柔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一起拉下了水,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等心计,这等手段,哪里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 那个沈清柔,在这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 抬步向外走去。 贴身嬷嬷连忙跟上,小声问道:“二小姐,我们现在……是去兰园吗?” 苏令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自然。” 她倒要去亲眼看看,这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养孙女,究竟长了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苏令仪的女儿,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拿来当垫脚石的。 今天,她就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什么是苏家真正的规矩! 她带着满身的寒意,大步走出菊园。 然而,刚踏出院门,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身影,便如同一尊雕像般,静静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苏白。 苏家家主苏临渊的长随。 苏令仪的脚步一顿,眼中的厉色收敛了几分。 “苏白管事。” 苏白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平稳无波,不带一丝情绪。 “二小姐。” “家主请您去霁月阁一趟。” 霁月阁。 苏令仪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那是父亲的居所,是整个苏家的权力中心。 没有父亲的传召,便是各房的主君,也不得擅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贵妇模样。 “有劳苏白管事带路了。” 第十章 全盘推翻 霁月阁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缠绕着书架上那些古旧的卷册。 空气里,是老木与墨香混合的沉静味道。 秦望舒正跪坐在苏临渊下首的软垫上,手执一管细毫,为他抄录一份佛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神情专注,仿佛笔下的小楷,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苏临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手中盘着两颗温润的玉胆。 静。 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玉胆偶尔碰撞的清脆微响。 这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安宁。 苏令仪踏入这片安宁时,就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了冰湖。 她带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 “父亲。” 她的声音打破了静谧,目光却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射向那个跪坐的身影。 苏临渊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 “回来了。” 秦望舒停下笔,将毛笔搁在笔山上,起身,朝着苏令仪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二姑母。”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昨日菊园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苏令仪看着她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 好一个秦望舒。 在祖父面前,永远是这副纯良无害的姿态。 “我若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骑到云溪头上了?” 苏令仪的话语毫不客气,带着积压了一路的怒火。 “令仪。” 苏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注意你的言辞。” 他转向秦望舒,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望舒,昨日之事,是你鲁莽了。给你二姑母道个歉。” 苏令仪冷笑一声,等着看秦望舒如何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 然而,秦望舒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是望舒的错。” 她没有半分迟疑,再次朝着苏令仪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昨日是我与云溪妹妹玩闹过了火,惊扰了府中安宁,还累得妹妹受了风寒,都是我的不是。请二姑母责罚。” 这番道歉,爽快极了。 没有一丝委屈,没有半句辩解,坦然地将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副光棍的姿态,反而让苏令仪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胸口发疼。 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是恃宠而骄的另一种表现! “玩闹?”苏令仪气极反笑,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说得好听!秦望舒,你敢说你没有当着下人的面,指着云溪的鼻子,骂她偷了你的‘凤穿牡丹’金簪?!” “你敢说不是你恶语相向,污蔑她在先,才逼得她与你争执?” “你敢说不是你存心要毁了她的名声,才闹出这么一出丑剧?!” 轰—— 秦望舒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 当着下人的面? 指着云溪的鼻子,骂她偷了金簪? 怎么会? 她明明只用唇语,用气音,在与苏云溪纠缠翻滚时,贴着她的耳朵提到了金簪! 除了她们两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她与苏云溪心照不宣的配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剧情……被修正了。 那个无形中操控着一切的“剧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将偏离的轨迹,强行扭了回来。 它抹去了她们联手演戏的真相。 用一个更符合“恶毒女配”人设的理由,覆盖了整件事的起因。 起因,还是那支“凤穿牡丹”。 结果,也还是苏云溪落水。 过程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可结局却殊途同归。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秦望舒的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缰绳,却原来,她只是换了一种姿势,被拖着往前跑的傀儡。 苏临渊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 他将手中的玉胆放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令仪。” 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 “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之争,不必小题大做。” 苏临渊摆了摆手,一句话就给这件事定了性。 “云溪受了凉,你好生照看着。望舒这里,我会罚她抄经静心。” 他的态度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令仪的心,沉了下去。 父亲这是……在偏袒她。 哪怕她听起来罪证确凿,父亲依然选择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她看着秦望舒那张低垂着的,看不清神情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家里,只要有父亲的宠爱,这个野丫头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父亲说的是。” 苏令仪压下心头所有的不甘与怒火,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惹得父亲不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秦望舒,我们来日方长。 随着苏令仪的离开,霁月阁再次恢复了安静。 秦望舒却觉得,周围的空气比刚才还要冰冷,还要压抑。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苏临渊。 “祖父……”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自己和苏云溪联手演戏,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 说自己能预知未来,苏家将有大祸? 恐怕就是说出口了,也会被剧本修正了。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秦望舒的心神剧烈地一震。 她猛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剧本”修正了下人们的记忆和说辞。 那……苏云溪呢? 苏云溪的记忆,有没有被“修正”? 她现在,是记得她们联手演戏的真相,还是也变成了那个被秦望舒当众污蔑、羞辱后,愤而反抗的可怜人? 如果苏云溪也被“修正”了…… 那她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同盟,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她非但没有得到一个盟友,反而树立了一个更恨她的敌人。 秦望舒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冷汗浸湿了掌心。 她看着苏临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发紧。 她不能赌。 在不确定苏云溪的状态之前,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错的。 苏临渊没有再看她,只是重新拿起那两颗玉胆,在手中缓缓盘动。 “坐下,继续抄。” 她依言重新跪坐回软垫上,拿起毛笔。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颤抖的墨点。 她的心也跟着那个墨点,一起沉了下去。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了吗? 就在她试图稳住心神,重新落笔时,一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带着常年写字的薄茧,和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度,稳住了她的颤抖。 “手都凉透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急什么。” 他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写了一半的经文上。 “心乱了,字也就乱了。”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沉水香的清冷气息。 他松开手,负手而立,踱步到窗边。 “望舒,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写的字是什么?” 第十一章 是敌是友? 苏临渊松开手,负手而立,踱步到窗边。 “舒儿,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写的字是什么?” 秦望舒握着笔,指尖冰凉,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祖父想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等待着。 “是‘人心’二字。” 苏临渊的声音从窗边悠悠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人心最是善变,也最是难测。你今日看到的,未必是明日的模样。你今日听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他转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旁人说什么,不重要。旁人看到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秦望舒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望向祖父的背影。 他依旧看着窗外,身形如松。 难道……祖父看出了什么? 不,不可能。 不,他不知道重生,不知道“剧本”。 但他凭着阅尽千帆的智慧,看穿了这场风波下的暗流。 他不在乎真相,甚至不在乎对错。 他只在乎她这个孙女,能否在这潭深水里,学会自己掌舵。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波澜,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笔。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个小楷再次变得端正、有力。 她不知道自己抄了多久,直到苏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了。” 秦望舒停笔,抬头看去。 苏临渊回到榻边,拿起她抄好的经文,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字不错,心也定了。” 这句评价轻飘飘的,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推到她面前。 “拿着。” 秦望舒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木盒,只觉得它有千斤重。 “这是上好的雪山参片,云溪身子弱,又受了寒,正好用得上。” 苏临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你去送一趟。姐妹之间,有什么隔阂说开了就好。” 他的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秦望舒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去见苏云溪。在一个她完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的时刻。 苏云溪现在,到底是记得真相的盟友。 还是一个被“剧本”设定好,只记得被她当众辱骂、推下水的仇人? “祖父……” 她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脱。 “去吧。” 苏临渊打断了她,重新闭上眼,盘起了手里的玉胆。 那姿态,是不容辩驳。 秦望舒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沉默地拿起那个冰凉的木盒,起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退出了霁月阁。 踏出阁楼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风从抄手游廊穿过,带着秋日的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握紧了手里的木盒,指节泛白。 她没有走惯常通往各院落的抄手游廊,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的,穿过假山花木的小径。 就在她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时,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假山顶上传来。 “啧,这是做了亏心事,专挑鬼走的路?” 秦望舒的脚步猛然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假山最高处,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斜倚在那里,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手里还拎着一个酒葫芦。 他眉眼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苏晚星。 苏家二房的嫡长孙,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前世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这个苏晚星,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除了那张脸,几乎一无是处。 他的父亲,三伯苏文良,更是个风流成性、将梅园闹得乌烟瘴气的荒唐人物。 苏晚星,似乎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所有的缺点。 可……是这样吗? 秦望舒看着他那双看似多情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前世的认知,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一个真正的蠢货,能在等级森严的苏家,活得这般恣意妄为? 秦望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当没听见,提步便要走。 “啧。” 苏晚星仰头灌了一口酒,从假山上一跃而下,身形轻巧得像一只猫。 他稳稳地落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某种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唉,别走啊。”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笑得不怀好意。 “听说你把我那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妹妹推进了池子里,我正想敬你一杯呢。” 秦望舒的眉头皱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让开。” “别这么凶嘛。”苏晚星非但没让,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是来给你提个醒。” “我二姑,也就是云溪她娘,从早上回来到现在,菊园那边儿跟铁桶似的,进去的丫鬟仆妇没一个能笑着出来。”“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是想自投罗网?” 秦望舒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苏晚星话锋一转,桃花眼微微上挑,“我是在夸你啊。这苏府上下,敢让她苏云溪吃瘪的,你是头一个。够胆量。” 他看着秦望舒陡然变化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你这方向,是去菊园赔罪?”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摸着下巴啧啧称奇,“祖父让你去的?拿着参片,演一出姐妹情深?” 秦望舒攥紧了手里的木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苏晚星摊开手,一脸无辜。“就是觉得,这么有胆色的妹妹,要是刚进府没几天就让我二姑给收拾了,怪可惜的。” 他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吐气。 “我恰好知道,她院子西墙角的那棵海棠树,枝繁叶茂,最适合翻墙了。” 他退后一步,欣赏着秦望舒的神情变化。 “当然,你要是没那个胆子,非要走正门去触霉头,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便不再纠缠,潇洒地侧身让开了路。 重新靠回假山上,优哉游哉地喝起了酒。 秦望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苏晚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看热闹?还是…… 来不及细想,她攥紧了手中的经文,朝着苏晚星所说的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她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背影,苏晚星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将酒葫芦抛了抛,喃喃自语。 “一个敢当众污蔑三房的孙小姐偷东西,还敢把她推进池子的养女。” “这苏家,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十二章 姐妹之间 菊园的西墙外。 秦望舒仰头看着那棵枝叶交错的海棠树,果然如苏晚星所说,有一根粗壮的树枝,正好斜斜地伸进了院墙之内。 她将经文小心地揣进怀里,挽起袖子,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狼狈,裙摆被树枝划破也毫不在意。 她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的草地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菊花丛的沙沙声。 苏令仪的人手,果然都布防在了前院和正门。 秦望舒屏住呼吸,借着廊柱和花木的掩护,一点点地靠近苏云溪的卧房。 窗户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但秦望舒知道,苏云溪听见了。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果然,不过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露出来的是苏云溪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傲气的脸。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随意披散着,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秦望舒时,那双漂亮的凤眼瞬间燃起了两簇火焰。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夹杂着屈辱、不解和一种被背叛的狂怒。 “你还敢来?” 苏云溪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恨意。 不等秦望舒回答,她猛地探出手,一把揪住秦望舒的衣襟,将她拽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她死死抵在门板上!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门栓落下,隔绝了内外。 卧房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苏云溪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秦望舒的骨头捏碎。 秦望舒任由她拽着,神色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手,将怀里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祖父让我送来的。” 苏云溪看都未看那木盒一眼,只是冷笑,那笑声牵动了肺腑,又引来一阵剧咳。 “咳咳……秦望舒,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把挥开秦望舒的手。 木盒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盖子弹开,里面码放整齐的参片散落一地。 “先是演戏给我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陪你跳进池子,转头就对下人说,是我偷了你的金簪?” “你当着我娘的面,跪在祖父面前,把所有错都揽下,装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是想让我承你的人情,显得你大度,我恶毒吗?” “你现在又拿着祖父赏的东西来我这里耀武扬威,是想告诉我,在这苏家,只有你秦望舒才是最得宠的那个吗?” 她的质问如连珠炮一般,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尖锐。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 从苏云溪的这番话里,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苏云溪的记忆,没有被篡改。 她记得她们联手演戏的真相。 她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在她看来,是秦望舒背叛了她们的盟约,在背后捅了她一刀,把一场双赢的戏,演成了一出独角戏。 让她苏云溪成了那个唯一被牺牲的、愚蠢的笑话。 秦望舒的心,彻底落回了原处。 只要记忆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迎着苏云溪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们的戏,演砸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浇在了苏云溪的怒火上。 她的手劲猛地一松。 秦望舒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我没有对任何下人说你偷了金簪,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演戏那日,除了你我,没有任何人听到‘凤穿牡丹’这四个字。” 苏云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是蠢人,相反,她极其聪明。 秦望舒的话点醒了她。 苏云溪的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是啊,她当时就在场,秦望舒明明只是贴着她的耳朵,用气音说了那句话。 可后来,母亲苏令仪冲进来时,却说外面所有下人都言之凿凿,亲耳听见秦望舒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偷了金簪。 她当时只当是秦望舒两面三刀,演了两手准备,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 可现在被秦望舒这么一提醒,一个巨大的、不合情理的疑点浮现了出来。 那些下人……是怎么“听见”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云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疑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我不知道。”秦望舒坦然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只知道,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改了我们的剧本。” “它不希望我们联手。” “它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秦望舒看着苏云溪变幻不定的脸色,走上前,弯腰将地上散落的参片一片片捡起,放回木盒中。 “祖父让我来,不是来看你,是来试探你我。” “他什么都知道?” “不,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让我来了。” “他想看看,我们是真得结下死仇,还是这里面另有隐情” 秦望舒将装好的木盒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苏云溪。 “苏云溪,你甘心吗?” “甘心被人当成棋子,推到台前,只为了演一出姐妹相残的丑剧?” “甘心被这只看不见的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连自己的名声、自己的愤怒,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 骄傲如她,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她以为的敌人,或许根本不是眼前的秦望舒。 她真正的敌人,是一个藏在暗处,能颠倒黑白,能凭空捏造“事实”的鬼魅! 一股比风寒更刺骨的寒意,从苏云溪的背脊升起。 她看着秦望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和她一样的,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冷意和不甘。 她们是敌人,但此刻,她们也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任务“金兰谱——辞枝(二)”完成。】 【解锁提示:‘剧本’的修正之力并非万能。其修正范围仅限于普通人,而对‘金兰谱’绑定之人,无法直接篡改记忆,只能通过影响周围环境与他人言论,进行间接引导。】 空灵的声音在秦望舒脑中响起,带来的却是足以燎原的星火。 原来如此! “剧本”不是万能的! 这便是她可以利用的破绽! 秦望舒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看着仍在挣扎和震惊中的苏云溪,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将她们脆弱的同盟,彻底焊死。 “那只手,能改动一次剧本,就能改动第二次。” “下一次,它会安排我们做什么?是不是要我失手,‘真的’杀了你,或者让你盛怒之下,‘真的’废了我?” 秦望舒上前一步,几乎与苏云溪鼻尖相抵。 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蛊惑。 “我们不能再被动地等着它出招了。” “它要我们斗,我们就偏要联手。” “它想看我们姐妹相残,我们就演一出更精彩的,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戏给它看!” 苏云溪的呼吸变得急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那不是因为风寒,而是因为被压抑的怒火和被点燃的斗志。 秦望舒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苏云溪,长这么大,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欺负她了?! “你想怎么做?”苏云溪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里面的恨意,已经悄然转换了目标。 秦望舒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苏云溪,下个月,敢不敢跟我去西山马场。” “当着全京城所有人的面,再‘演’一出,能要了你我半条命的大戏?” 马场。 那是她苏云溪最熟悉,最擅长的地方。 秦望舒这是在向她发出邀请,也是在向她展示诚意。 苏云溪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最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病中的憔悴,却有一种雨过天晴般的肆意和张扬。 “有何不敢?” 第十三章 兰园失窃 从菊园回到兰园,秦望舒走得不快。 路过抄手游廊下的一方小池,池水清澈,映着蔚蓝的天空,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 她停下脚步,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 十三岁的轮廓,尚带着挥之不去的少女柔软,可那清瘦的下颌线,已然刻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峭。 风过,水面皱起涟漪,倒影破碎。 秦望舒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兰园,苏家四大园中景致最雅、位置最好的一处。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越过了大房的竹园,二房的梅园,和三房的菊园,给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养孙女。 是她前世的催命符,也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 推开兰园的院门,一如既往的清幽雅致。 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卧房,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味。 空气里,除了安神香,还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廉价的甜腻香粉味。 那是沈莉最爱用的味道。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走到梳妆台前。 那只小叶紫檀的妆匣,盖子虚掩着,没有合拢。 她伸出手指,缓缓推开。 匣内,珠钗环佩琳琅满目,独独少了一件东西。 最顶层那个用明黄色锦缎铺就的凹槽里,空空如也。 那支祖父在她生辰宴上亲手为她戴上的,“凤穿牡丹”金簪,不见了。 她早就料到了。 对沈莉而言,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换取利益的,包括女儿的命。 她站起身,走向那排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大衣柜。 伸手拉开。 柜中,按照四季颜色,整齐地挂满了各式衣衫裙裳。 从昂贵的云锦蜀绣,到日常穿的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但秦望舒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少了什么。 秋季的衣物里,少了三套。 一套是海棠红的掐丝云纹对襟长裙,一套是月白色的绣暗纹滚边比甲,还有一套……是她最喜欢的,用金银线在袖口与裙摆绣了卷草纹的石青色常服。 这三套,是新做的,她一次都还没穿过。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衣物的去向。 沈莉自己是断然不会穿的,她的身量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相去甚远。 那么,只能是给了沈清柔。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那空出来的几个位置,仿佛能看到沈清柔穿上她的衣服,对着镜子顾盼生姿的模样。 那不是偷窃。 在沈莉母女看来,这叫“拿”。 拿女儿的东西,拿姐姐的东西,天经地义。 她们不是在偷一件衣服,一支发簪。 她们是在一点一点地,试图侵占她的人生,抹去她的存在。 前世的自己,便是这样一步步被蚕食,最终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轻轻合上柜门,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转身,对着门外空无一人的地方,淡声开口。 “来人。”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小姐有何吩咐?” “去把丁嬷嬷请来。”秦望舒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就说,我有事请教。” 春桃愣了一下。 丁嬷嬷? 那是今晨家主专门派来教导小姐规矩礼仪的嬷嬷。 那位嬷嬷为人刻板严厉,眼神像尺子一样,能把人从头到脚量个遍,院里的小丫鬟们见着她都绕道走。 小姐平日里最是不喜这些繁文缛节,怎么会主动去请教? 但她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丁嬷嬷便到了。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溜溜的发髻,插着一根朴素的银簪。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丁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跟在苏老太君身边伺候过,如今被苏临渊请来教导秦望舒,可见其分量。 “小姐唤老奴前来,所为何事?” 丁嬷嬷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秦望舒对着她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这是前世秦望舒进了东宫才学会的。 丁嬷嬷眼皮动了动,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目光里那点审视,到底还是柔和了半分。 “嬷嬷请坐。” 秦望舒侧身让开,示意她坐到一旁的梨花木圆凳上。 自己却并未落座,而是转身走回了梳妆台前。 “嬷嬷是祖父请来教我规矩的。望舒年幼,于这高门大户的许多章程都不甚了了,今日确有一事,想向嬷嬷请教。” 她的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不慢。 丁嬷嬷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小姐请讲。” 她伸出手,将那只敞开的紫檀木妆匣,轻轻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丁嬷嬷。 “我想请教嬷嬷,在苏家,长辈取用晚辈的私产,可有规矩?” 丁嬷嬷的视线落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凹槽上,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那明黄色的锦缎,是宫中御赐之物才有的规格。 她当然认得。 那是生辰宴上,家主亲手为秦望舒戴上的凤穿牡丹金簪。 是家主对这个养孙女无声的宣告与庇护。 如今,簪子不见了。 丁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在这苏府几十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秦望舒的母亲沈莉是什么货色,她只瞧了一眼便心中有数。 “苏家没有这样的规矩。”丁嬷嬷的声音冷硬了几分。 “便是宫里,也没有这样的道理。长辈赐下之物,便是晚辈的私产。” “若非晚辈心甘情愿奉上,任何人不得强取豪夺。否则,便是失了体统,乱了纲常。” “原来如此。” 秦望舒点了点头。 她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那么,衣物呢?” 丁嬷嬷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过去,落在那明显空出来的几处位置上。 “小姐的月例用度,皆由公中拨出,针线房量体裁衣,四季衣物,皆有定数。这些,也属小姐私产。” 丁嬷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冰霜。 她不是在回答秦望舒的问题,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有人正在公然破坏苏家规矩的事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拿”,这是偷窃,更是对家主权威的藐视。 尤其是那支金簪。 秦望舒轻轻合上柜门。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丁嬷嬷。 “今晨,我从菊园回来,便发现妆匣与衣柜皆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丢失的,正是祖父所赐的金簪,与三套新做的秋裳。”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这兰园,除了丫鬟仆人,就只有我那借住的母亲和妹妹了。” 丁嬷嬷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这简直是在打家主的脸! 秦望舒看着她,再次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请教的意味。 “嬷嬷,望舒愚钝,还想请教最后一件事。” “小姐请说。” “依苏家的规矩,”秦望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家宅之内,出了窃取主子财物,藐视家主威严的家贼,当如何处置?” 丁嬷嬷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浑身散发出迫人的威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已满是怒火。 “家贼难防,但一旦捉住,便是罪加一等!”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宫里老人特有的狠厉。“按规矩,轻则掌嘴五十,重则断其手脚,逐出府去!” 话音刚落,她便厉声问道:“小姐!那起子脏东西,现在何处?!” 第十四章 捉贼拿脏 “小姐!那起子脏东西,现在何处?!” “应是在东厢房。”秦望舒淡声道。 丁嬷嬷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外走。 秦望舒跟在她的身后,步履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兰园的下人们远远看见丁嬷嬷那张黑如锅底的脸,都吓得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正传来沈清柔娇滴滴的笑声和沈莉的夸赞。 “……还是我们柔儿好看,穿什么都像是仙女下凡!” “这料子,这绣工,合该是我们柔儿穿!” “比某些人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可强太多了!” “娘,你说什么呢!”沈清柔的语气里带着嗔怪,却掩不住那份得意。 丁嬷嬷走到门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是一推!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狠狠磕在墙上。 里面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屋内的景象,正印证了秦望舒所有的猜测。 沈清柔正站在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前,身上穿着的,正是那套海棠红的掐丝云纹对襟长裙。 那颜色衬得她小脸红润,正对着镜子扭动腰肢,满脸都是欣喜。 而沈莉,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那支“凤穿牡丹”金簪,比量着要往沈清柔的发髻上插。 看到门口突然出现的两人,母女俩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沈莉最先反应过来,她慌忙将金簪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望、望舒来了……丁嬷嬷,您怎么也来了?快,快请坐。” 丁嬷嬷根本不理会她的殷勤,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地钉在沈清柔的身上。 沈清柔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用手去遮挡身上的衣服。 沈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找出借口。 “柔儿这孩子,就是看着姐姐的新衣服好看,非要试一试……” “小孩子家家的,闹着玩呢,我正要让她脱下来呢。” 她又看向秦望舒,摆出长辈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望舒,你也是,怎么能带着嬷嬷就这么闯进来,吓到妹妹了怎么办?” “柔儿身子本就弱,再吓出个好歹来,你于心何安!” 秦望舒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母亲,你试衣服的时候,也会顺手将我的金簪,一并‘试’走吗?” 沈莉的脸色猛地一白。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那是……我那是怕你弄丢了,替你收着!” “哦?”秦望舒挑了挑眉,“替我收着,收到妹妹的头上去?” “你!”沈莉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拔高了声音。 “我是你娘!” “你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你是我生的,没有我哪有你!” “小贱人!别以为进了苏家当了小姐,就能不认亲娘了!” 她指着沈清柔身上的裙子,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 “这苏家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 “你的东西,分给妹妹一点又怎么了!” “这是天经地义!怎么?想独吞吗?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 一旁的沈清柔见势不妙,眼眶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怜她几分。 “姐姐……” 她扯着那身不属于她的华贵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姐姐你别生娘的气,都是我的错。” “我就是太喜欢姐姐的衣服了,一时鬼迷心窍,才求着娘让我试一试的。” “我马上就脱下来还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委屈地去解衣带。 那副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错的不是她,而是不肯体谅妹妹的秦望舒。 “够了。” 丁嬷嬷冰冷的声音,像一盆腊月的雪水,兜头浇下。 她走到沈莉面前,目光如炬。 “家主所赐之物,便是小姐的私产。” “夫人不问自取,在家规里,这叫‘窃’。” “窃者,为贼也。” 丁嬷嬷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刺得沈莉生疼。 “夫人是想告诉老奴,这苏家的兰园里,出了贼吗?” “贼”这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莉的脸上。 她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我没有!我不是!我是她娘!”她尖叫起来,状若疯癫。 “住口!”丁嬷嬷厉声喝断她,“在苏家,便要守苏家的规矩!” “家主敬你是小姐的生母,才让你在此安住。” “你却不知感恩,纵女偷窃,贪得无厌,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不再看沈莉,转而对上哭哭啼啼的沈清柔。 “还有你。” “非分之物,也敢觊觎。” “小小年纪,心术不正,可见其根已烂!” “这等品性,连苏家最低等的洒扫丫头都不如!” 丁嬷嬷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诛心。 沈清柔的哭声都止住了,呆呆地看着她,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严厉地训斥过。 “你……你一个下人!” “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莉终于崩溃了,指着丁嬷嬷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要去找家主!” “我要告诉他,你们苏家的人是怎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老奴自会去向家主回禀,今日在兰园发生的一切。” 丁嬷嬷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包括,夫人是如何教养女儿,如何看待家主赏赐之物的。” 她一挥手,对门外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命令道。 “将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 那两个婆子早就得了吩咐,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此刻更是毫不迟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还在发愣的沈清柔。 “啊!”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沈清柔惊恐地尖叫起来,奋力挣扎。 “娘!救我!” “住手!你们敢!”沈莉扑上去想阻拦,却被另一个婆子死死拦住。 在沈清柔凄厉的哭喊声中,那件华美的海棠红长裙,被粗暴地从她身上剥了下来。 连同那件月白色的比甲,一并被扔在了地上。 沈清柔只穿着一身中衣,瑟瑟发抖地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狼狈到了极点。 她再也没有了方才在镜子前的半分得意,只剩下无尽的羞辱和恐惧。 秦望舒缓缓走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捡起了地上那件被撕破了一道口子的华服。 她走到沈清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喜欢吗?”她轻声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沈清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恐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秦望舒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当着沈清柔的面,将那件海棠红长裙举起,然后,一点一点地,沿着那道破口,用力撕开! “刺啦——” 昂贵的云锦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扔了,烧了,也轮不到你来沾手。” 秦望舒松开手,任由那件被撕成两半的华服,轻飘飘地盖在了沈清柔的身上。 “妹妹,你记住了。” “有些东西,即便穿在了身上,也永远不属于你。” “只会……把它弄脏。” 第十五章 如何呢?又能怎? “你怎会如此恶毒!” 沈莉看着被撕成碎片的衣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尖利到刺耳的叫声。 她猛地扑向秦望舒,枯瘦的手指张开,像鹰爪一样要来抓挠她的脸。 秦望舒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丁嬷嬷身形一错,便挡在了秦望舒身前,只伸出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扣住了沈莉的手腕。 沈莉挣扎着,却如何也挣脱不开那看似干瘦,却如铁钳般的手。 “放开我!你这个老刁奴!” “秦望舒!我可是你娘!你竟敢联合外人来对付我!你这是大逆不道!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言语污秽不堪。 恶毒吗? 如何呢? 又能怎? 秦望舒看着状若疯癫的沈莉,和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沈清柔,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她们用尽手段,将她推入深渊,让她受尽凌辱,惨死时,可曾想过恶毒二字? 她们用她的血肉,去铺就她们的荣华富贵路时,又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既然想给我扣上“恶毒”的帽子,那便让你们好好尝一尝,什么才是真正的恶毒。 她没有理会沈莉的叫骂,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丁嬷嬷。 “嬷嬷。” 她轻声开口。 丁嬷嬷手上微微用力,沈莉立刻痛呼出声,咒骂也停了。 “小姐有何吩咐?” “今日之事,劳烦嬷嬷做个决断。”秦望舒道,“望舒年幼,怕处置不当,坏了苏家的规矩。” 丁嬷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声答道:“回小姐,按规矩,当掌嘴五十,断其一手,逐出府去!” 这是要借她的手,立威。 这话一出,沈莉和沈清柔的脸色,齐齐煞白。 “不!你不能!”沈莉惊恐地尖叫起来,“我是长辈!我是你娘!” 秦望舒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在苏家,祖父才是最大的长辈。” 她声音清冷,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而你,不过是借住在此的客人。” “今日之事,念在母亲生我一场,我不忍见血,便从轻发落。” 她的话让沈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下一句话,就将她打入了冰窖。 “就罚母亲与妹妹,禁足东厢房一月。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日三餐,按府中三等仆役的份例送来。” 三等仆役的份例! 那是什么? 沈莉母女二人自住进兰园,吃穿用度,皆是比照着秦望舒的份例来的。 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不!我不要!”沈清柔终于崩溃了,哭喊着爬向秦望舒,想去抱她的腿,“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沈莉也彻底慌了,她不怕禁足,却怕过苦日子。 “秦望舒!你好狠的心!” “小贱人!你不得好死!” 丁嬷嬷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锁门。” 随着“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清脆声响。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庭院里,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出了东厢房,阳光有些刺眼。 秦望舒微微眯了眯眼。 丁嬷嬷看着她,见她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闹剧的主角不是她。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却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这位养孙女,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也狠得下心。 “小姐受委屈了。”丁嬷嬷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秦望舒抬起眼,看着这位满脸褶皱,神情严肃的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不配让我觉得委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她从丁嬷嬷手中拿过那支失而复得的金簪,放入身后春桃捧着的妆匣内。 合上匣盖的瞬间,也仿佛将所有纷乱的情绪,一并关了进去。 “倒是劳烦嬷嬷替我出头了。” “这是老奴分内之事。苏家的规矩,不容任何人践踏。”丁嬷嬷的语气又恢复了那份刻板。 “小姐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先去向家主复命。” “嬷嬷请便。” 丁嬷嬷对着她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兰园。 春桃看着被锁上的东厢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追回来的衣物和首饰,脸上满是解气的快意,眼睛都亮晶晶的。 “小姐!您太厉害了!总算是狠狠治了她们一回!”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是没瞧见,方才沈清柔那张脸,白得跟鬼一样!还有她娘,骂得越凶,就越说明她怕了!” “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还敢不敢偷拿您的东西!” 春桃叽叽喳喳地说着,满心都是扬眉吐气的舒畅。 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幽深。 治了她们? 不。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从小到大,沈莉把她养成了一个性格木讷,胆小缺爱的“乖孩子”。 前世,她便是因为沈莉一句“我是你娘”,处处退让。 因为沈清柔几滴鳄鱼的眼泪,次次心软。 最终,她们将她的退让当成懦弱,将她的心软视为愚蠢,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直到将她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今天这一场,看似是为了几件衣服,一支金簪。 可她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而是为了试探那双无形的手,那所谓的“剧本”,它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下个月,西山马场那场戏,前世也有沈清柔的推波助澜。 她倒要看看。 这一次,当棋子不再顺从时,那执棋的手,又会如何落子? 是会再次强行“修正”,让她身不由己? 还是会另起波澜,掀起更大的风浪,将一切推回原点?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这一世,她不仅要握住自己的命。 还要将那些妄图操控她人生的东西,一笔一划,都彻底抹去。 她转头,对还在兴奋的春桃微微一笑。 “春桃。” “把那件撕坏的衣服,烧了。” “烧得干净些。” 第十六章 风波又起 兰园的清净日子才过了三天。 日上三竿,秦望舒才起。 昨夜一场秋雨,洗得庭中花木愈发清亮,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干净的湿意。 秦望舒坐在窗边,任由春桃为她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安逸而宁静。 这难得的安宁,却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小姐!不好了!小姐!” 春桃手一抖,梳子险些掉在地上。 紧接着,夏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小脸煞白,眼圈红得像兔子。 “小姐!” 她扑到秦望舒跟前,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连忙扶住她:“哭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有话好好说!” 夏荷抽噎着,声音都变了调。 “今天一早,我按您的吩咐去采买胭脂,才出府门没多远,就听见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议论您!” “外面……外面全都在传……” 夏荷气得浑身发抖,那些污言秽语,她几乎说不出口。 “他们说您心如蛇蝎,才被苏家收养几日,就容不下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妹妹!” “说您……说您当众扒了亲妹妹的衣裳,让她赤身露体受辱!” “还说您将生母和病弱的妹妹关在柴房里,只给馊饭吃,活活要将人折磨死!” “更难听的……说您天性凉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苏家是引狼入室,迟早要被您这毒妇搅得家宅不宁!”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诛心。 春桃听得怒火中烧,气得脸都涨红了:“放屁!这群烂了舌根的!是哪个天杀的在外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绘着眉形。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颤抖。 春桃看着她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就是沈莉那个毒妇搞出来的!除了她没别人了!” 秦望舒轻轻放下眉笔,看着镜中那张尚显稚嫩,眼神却已然古井无波的脸。 沈莉? 她还不配有这样的手笔。 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将流言蜚语传遍京城,并且精准地将矛头引向苏家的家风,这背后操盘之人的手段,绝非一个深宅妇人能及。 这到底是“剧本”的手笔,还是幕后之人的顺势而为? 她更倾向于后者。 前几次“剧本”的强行修正,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蛮横和粗暴,像是生怕她看不见那只无形的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攻击,阴险,精准,悄无声息,更像是某些人的手笔。 好一招借力打力。 “慌什么。” 秦望舒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 “几句流言而已,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陪我去给祖父请安。” —— 霁月阁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刚从朝会退下的苏文越,一身绯色官袍还未换下,此刻正焦躁地在厅中踱步。 而他的父亲,当朝首辅苏临渊,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神色平淡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那份从容,与苏文越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 苏文越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忧虑。 “您难道就一点都不急吗?!” “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我们苏家家风不严,纵容一个养孙女苛待生母,虐待姊妹!” “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今天在朝上就跟疯狗一样,逮着三弟就是一通猛咬!” 苏文良,苏临渊的嫡三子,官拜左都御史,掌监察之权,是朝中有名的风流御史。 王家的攻击点极为刁钻。 苏临渊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东阁大学士的位置空悬已久,我们为此谋划了多少年!眼看着就要成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 “王家那老狐狸今天在朝堂上,明着是为沈家那对母女鸣不平,暗地里句句都冲着我们苏家来!” “他说三弟身为左都御史,连自家后宅都管束不严,品行不正,又如何监察百官,肃清朝纲?” “这盆脏水泼下来,三弟是百口莫辩!他一倒,我们苏家在御史台的话语权就弱了!王家正好可以安插他们的人进去!” “儿子知道,这事表面上与我无关,可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看我们苏家的笑话!就连文谦,居然也未曾提前递个消息回来,让我们有个准备!” 他越说越气,最后几乎是将矛头直指问题的源头。 “都怪秦望舒那个丫头!行事如此孟浪,不计后果!” “为了区区几件衣服,竟闹出这等泼天大的风波,简直是愚不可及!” “砰。” 一声轻响。 苏临渊将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手边的紫檀木几案上。 声音不大,却让苏文越瞬间噤声,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说完了?” 苏临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苏文越低下头,不敢与父亲对视:“儿子……儿子是忧心家族声誉。” “家族声誉?”苏临渊冷笑一声,“苏家的声誉,是靠几句流言就能撼动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王家想争那个位置,由来已久。就算没有望舒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 “一根簪子,一件衣服,和你三弟在南巡时收的一柄妓家纨扇有什么区别?” 苏文越猛地一怔。 “他们攻击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某件事。而是‘苏’这个姓氏。” 苏临渊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锐利如鹰。 “你只看到了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暗流汹涌。” “你急,你乱,是因为你的眼界,还只停留在这一方朝堂之上。” 他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苏文越心上,让他脸上阵阵发烫。 “一个丫头,懂得在自己的院子里,清扫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和蟑螂,哪怕弄脏了手,弄出了臭味,也在所不惜。” “而你,身为吏部侍郎,苏家的二爷,却只想着如何把这臭味掩盖起来,粉饰太平。” “文越,你让我很失望。” 苏文越的脸,瞬间血色全无,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 “错在哪?” “儿子……儿子目光短浅,未能洞悉朝堂局势,只顾眼前得失,乱了方寸。”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饮了一口。 “流言似火,堵是堵不住的。倒不如,再添一把柴,让它烧得更旺些。” “烧得越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越坐不住。” “我倒想看看,这京城里,究竟有多少人,盼着我们苏家倒台。” “这于苏家而言,未必是坏事。” 苏文越站起身,仍是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问:“那……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不。” 苏临渊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 “老爷,望舒小姐前来请安。” 苏文越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来了? 苏临渊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道:“让她进来。” 第十七章 她疯了!祖父却说:好! 秦望舒踏入霁月阁的门槛。 她身形纤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长裙,走得不疾不徐。 厅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苏文越刚从地上站起来,官袍下摆还带着一丝狼狈的褶皱,透着一股狼狈。 那张因被父亲训斥而涨红的脸,瞬间扭曲。 怒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你还敢来?” 秦望舒脚步未停。 径直走到厅中,对着主位上的苏临渊和一旁的苏文越,敛衽一礼。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望舒见过祖父,见过二叔。”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她无视了苏文越的质问,更无视了那张狰狞的脸。 这份平静,彻底点燃了苏文越的怒火。 “放肆!”他厉声喝道,“你可知错?!” 秦望舒缓缓直起身,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向他,里面没有惧怕,也没有委屈。 “二叔息怒。” “望舒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苏文越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好一个何错之有!” 他指着秦望舒,手指都在发抖。 “你苛待生母,虐待继妹,闹得家宅不宁,这也就罢了!” “如今,你更是将我们整个苏家的脸面,都丢到京城的烂泥地里去任人踩踏!”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我苏家家风不正,养出了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白眼狼!” “今天在朝堂上,御史台的言官像疯狗一样,揪着你三叔不放!” “说他连自家后宅都管不好,品行败坏,如何监察百官?” “就因为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后宅争斗,险些毁了我们苏家数年的谋划!” “你毁了苏家的声誉!这就是你的错!你现在可知了?!” 苏文越声嘶力竭,唾沫横飞。 他将所有的怨气和在朝堂上受的憋屈,尽数发泄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上。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苏文越那鼓胀的怒气。 “二叔说的这些,望舒都听见了。” “只是,望舒有一事不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文越涨红的脸,最终还是落回到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老人身上。 “我母亲与妹妹,如今被禁足于东厢房,门外有婆子看守,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她们二人,皆是乡野妇人,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连这苏府的大门都分不清朝向。” 秦望舒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望舒实在想不明白,她们是如何在短短三日之内,将被禁足的兰园之事,传遍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又是如何能有这般通天的手腕,将后宅妇人的口角之争,精准地与朝堂之上,三叔的官声联系起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苏文越的咒骂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沈莉一个被关起来的无知妇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秦望舒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除非……” “这兰园之中,有她们的眼线,有她们的手脚,替她们通风报信,在外奔走。” “有人,在做内鬼。” “内鬼”二字一出,霁月阁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苏文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是蠢人,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秦望舒一点,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是谁?是谁这么大胆?!”他下意识地问道。 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二叔莫急。” 她缓缓道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母亲与妹妹初来苏府,人生地不熟,望舒念及她们是客,又是我名义上的长辈,便将兰园内务,一应交由母亲打理。” “我想着,一来是让她有事可做,不至烦闷;二来,也算是女儿的一片孝心。” “只是望舒没有想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 “我这片孝心,倒是给了某些人引狼入室的机会。” “不知是我母亲带来的下人里,早有别人的安排。” “还是这兰园的仆役中,有人见风使舵,被她们用蝇头小利给收买了去。”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了。 这哪里是什么不计后果的孟浪之举。 这分明就是一场早就设好的局。 一场清扫门户的局。 苏文越呆呆地看着秦望舒,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眼神却深沉得可怕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在后宅里闹出的笑话。 却没想到,这丫头的心思,竟深沉至此! 她早就料到了会有内鬼,甚至,她是故意将权力交出去,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而他,方才还像个傻子一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苏文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 “说完了?” 一直沉默的苏临渊,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苏文越身子一颤,连忙垂下头,恭敬道:“父亲……” 苏临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秦望舒的身上。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考量。 “既然是你院子里的老鼠,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这话,无疑是给了秦望舒全权处置的权力。 苏文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父亲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交给她了?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 秦望舒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有丝毫意外。 “回祖父。”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窃主家财物,传不实之言,毁家族声誉,按苏家家规,当杖毙。”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霁月阁里掷地有声。 “但望舒以为,一棒子打死,太便宜他们了。”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苏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本该属于十三岁少女的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点近乎疯狂的,笑意。 “与其让他们死个痛快,不如,让他们好好活着。” “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日日夜夜地看。” “看着他们费尽心机想毁掉的人,是如何一步步,站上他们永世无法企及的高处。” “再让他们用自己的嘴。” “把当初泼出来的脏水,混着地上的泥。” “一点,一点。” “亲口,舔干净。” “祖父,您说,这……是不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苏临渊凝视着她,那张布满岁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许久。 整个霁月阁,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秋风吹落的沙沙声。 终于,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是最终的判决。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认可,是授权,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临渊的目光从秦望舒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个依旧沉浸在震惊与羞愤中的儿子身上。 “此事,到此为止。朝堂上的风波,我会处理。” “至于这兰园的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再次回到秦望舒身上。 “就由望舒自己,清理干净。” 话音落定,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苏文越的脸上一阵青白,张了张嘴,终究垂下头,死死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 “望舒遵命。” 秦望舒敛衽一礼,姿态依旧是那般恭敬柔顺,可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霁月阁。 “父亲,她……她毕竟年幼,行事如此狠辣,恐怕……”苏文越的声音艰涩。 “狠辣?” 苏临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诮。 “你以为,我苏家能有今日,是靠满口仁慈吗?” 第十八章 杀鸡儆猴 兰园。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春桃和夏荷正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一看见秦望舒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老爷他……” 夏荷的话还没问完,就看到小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她身后,面色冷肃的丁嬷嬷。 更让她们心惊的是,丁嬷嬷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神情肃杀的粗使婆子。 这阵仗,让两个小丫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再喘。 秦望舒没有理会她们的惊慌,径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赏秋。 “春桃。” “去把兰园所有当值的下人,不论是洒扫的、烧水的、还是看门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叫到院子里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春桃愣了一下,但接触到小姐那沉静如水的眼神,她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地去了。 夏荷则有些不安地站在秦望舒身边,小声问道:“小姐,这是要……” “抓老鼠。” 秦望舒端起夏荷刚刚倒上的热茶,用杯盖撇去浮沫,那不疾不徐的动作,竟有几分在霁月阁里苏临渊的影子。 很快,兰园的十几个下人被召集到了院子中央,一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 那四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分立两侧,目光如刀,剐得他们浑身发毛,有人甚至觉得腿肚子都在抽筋。 秦望舒的目光,缓缓地,一个一个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她的眼神很平静。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别事。” 秦望舒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 “只为一桩,家贼难防的丑事。” “家贼”二字一出,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自入苏府,祖父厚爱,叔伯姑婶照拂,吃穿用度,皆为府中上上之选。” “我自问,待你们这些在兰园当差的,也算宽厚,月钱赏赐,从未有过半分克扣。” “可偏偏,就有人不满足。” “吃着我兰园的饭,却想着来砸我兰园的锅。” “拿着我的赏钱,却转过头,就把我当成个傻子,卖了个好价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深冬里凝结的冰凌,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气,狠狠扎在众人的心上。 “将我院子里的事,添油加醋,编排成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传到外面去。” “让整个苏家,都跟着我一起蒙羞。” “你们说,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该不该死?”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死死的,生怕自己成为那个被盯上的出头鸟。 秦望舒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穿着灰布衣,手里还捏着扫帚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姓周,是沈莉母女住进东厢房后,第一个上赶着巴结的。 她看似镇定,可那握着扫帚、骨节泛白的手,却暴露了她的一切。 “周婆子。” 秦望舒轻轻唤道。 周婆子浑身一僵,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小姐……您叫老奴,有何事?” 秦望舒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记得,前日我赏了你一对银裸子,是也不是?” “是……是!老奴谢小姐赏赐!”周婆子连忙点头,声音都在发颤。 “赏你的钱,”秦望舒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够你那好赌成性的儿子,还清赌债了吗?” 周婆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她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小姐!小姐饶命啊!” “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她不说,秦望舒倒也懒得再费口舌。 她一说,反倒印证了秦望舒所有的猜测,省了许多功夫。 丁嬷嬷上前一步,声色俱厉:“说,是谁指使你的?” 周婆子早已吓破了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是……是东厢房的沈夫人……” “是沈夫人说,只要我把兰园里的事传出去,传得越难听越好,事成之后……就再给我五十两银子,给我儿子娶媳妇!” “她说,她是小姐您的亲娘,这苏家早晚都是她们母女的天下,让……让我早些站好队,将来有我的好处……” “老奴鬼迷心窍,老奴罪该万死!求小姐看在老奴伺候您一场的份上,饶了老奴这条狗命吧!” 原来如此。 用她亲娘的名义,做着毁她名声的事。 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母慈女孝。 秦望舒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看得人心底阵阵发寒。 “饶了你?”她轻声反问,像是在与她商量。 “也不是不可以。” 周婆子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磕头。 “你现在就去府外。” 秦望舒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爱人的耳边低语,内容却淬着剧毒。 “就站在当初你散播谣言的那个街口,那个茶楼下。” “告诉所有人,你之前说的,全都是假的。” “告诉他们,你是如何收了钱,昧着良心污蔑主家。” “也顺便告诉他们,你那好赌的儿子,是如何烂泥扶不上墙。” “你每说一句,就自己掌嘴一次。” “记住,要说得越大声越好,打得越响亮越好。” “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为止。” 周婆子的脸色,从狂喜,瞬间变成了死灰。 这……这比一刀杀了她还难受! 让她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把自己说成一个贪财无耻,卖主求荣的老货。 那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怎么?”秦望舒挑了挑眉,“不愿意?”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的丁嬷嬷。 “嬷嬷,看来她还是更喜欢苏家的家规。” 丁嬷嬷会意,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那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周婆子拖了起来。 “不!小姐!我愿意!我愿意啊!” 周婆子终于崩溃了,发出凄厉的哭喊,屎尿齐流。 “求您了!老奴选第一个!老奴去说!老奴去打!” 秦望舒摆了摆手,那几个婆子停下了动作,满眼鄙夷地松开了手。 “很好。”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婆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肮脏东西。 “记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若是我在兰园里听不到,或是觉得,你打得不够响亮……”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我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再把你那个宝贝儿子的手脚,一并打断。” 周婆子浑身剧烈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只剩下点头如捣蒜。 秦望舒不再看她,转身,对着院中其他噤若寒蝉的下人。 “都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日是她。” “明日,就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的兰园,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谁再敢动不该有的心思,她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说罢,她挥了挥手。 丁嬷嬷立刻命人,将失魂落魄的周婆子拖了出去。 很快。 苏府的大门外,就传来了妇人凄厉的哭喊声,和那清脆响亮的,一下,又一下的耳光声。 兰园之内,死寂一片。 第十九章 罚你?你也配 兰园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仆役都垂着头,像一群被霜打蔫了的鹌鹑,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秦望舒端坐于石桌前,神色平静地品着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寒意。 她很清楚,这场闹剧,不过是开胃小菜。 周婆子是一颗棋子,沈莉母女也是。 甚至连她自己,都曾是那棋盘上,一颗被用来冲锋陷阵、用完即弃的卒子。 前世,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从内宅阴私下手的诛心之术。 他们从不直接攻击苏家的铜墙铁壁。 而是选择最柔软,也最容易引爆的地方下手。 前世,那个地方就是她。 一个愚蠢到为了所谓亲情,心甘情愿跳入陷阱的秦望舒。 “小姐?” 春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渊中拉回。 “丁嬷嬷回来了。” 秦望舒抬眸。 丁嬷嬷正缓步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小姐,都处理干净了。” 丁嬷嬷躬身道。 “周婆子在府门外闹了一场,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想必都听见了。” “不少百姓都说,是那婆子贪财,自导自演了一出恶奴欺主的戏码。” “很好。” 秦望舒轻轻颔首。 流言似火,堵不如疏。 与其费力去解释,不如让始作俑者自己,将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地喝回去。 如此一来,就算还有人不信,心里也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只是……”丁嬷嬷话锋一转,“东厢房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 秦望舒站起身。 “让她们闹。”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闹得越大,才越有意思。” 她理了理衣袖,抬步向外走去。 “走,去看看我那‘可怜’的母亲。” …… 东厢房。 名为“厢房”,却是兰园里除了主屋之外,最精致的一处院落。 亭台假山,花木扶疏,样样不缺。 此刻,这份雅致却被一阵阵尖利的咒骂声撕得粉碎。 人还未走近,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便像脏水一般泼了过来。 “杀千刀的小贱人!黑了心肝的白眼狼!” “老娘十月怀胎生下她,她就这么对我!要遭天打雷劈的!” “还有那个老虔婆周氏,竟敢反咬一口!等老娘出去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砰—— 一声脆响。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沈清柔那带着哭腔,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劝慰。 “娘,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姐姐她……她许是一时糊涂,您别跟她计较。” 这声音,这语调。 秦望舒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宫中赏灯宴。 同样是这张脸,同样是这般柔弱无辜的表情,将一杯梅子酒递到她面前。 “姐姐,这酒酸甜可口,最是解腻,你尝尝。” 那杯酒,是药性最烈的乱神散。 再次醒来时,她已在太子东宫的床榻之上。 衣衫凌乱,浑身酸软。 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暧昧气息。 太子就躺在她的身侧,同样神志不清。 下一刻,宫门被轰然撞开。 皇后、贵妃、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宗室命妇。 那一双双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睛,像无数根钢钉,将她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秦望舒的脚步,未停。 她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带着嗜血的快意。 身后的春桃和夏荷早已吓得脸色惨白。 丁嬷嬷则面沉如水,眼中满是彻骨的厌恶。 秦望舒没有停在门口。 她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对丁嬷嬷递了个眼色。 丁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抬脚,猛地踹开了房门! “放肆!” 丁嬷嬷的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让房内的咒骂戛然而止。 门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镶金边的茶盏也未能幸免,锦绣桌布被扯落在地,沾满了茶水和点心碎屑。 沈莉披头散发,衣襟不整,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口,满脸的怨毒与疯狂。 见到来人是秦望舒,她先是一愣,随即那股怒火烧得更旺。 “你还敢来!” 她像一只疯狗,尖叫着就想冲上来。 “你这个不孝女!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胛,让她动弹不得。 沈莉疯狂挣扎,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是她亲娘!” 沈清柔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地爬到秦望舒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 “姐姐,姐姐你饶了娘吧!她不是故意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娘,姐姐要罚就罚我吧!” 她哭得我见犹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着这张脸,秦望舒的思绪又一次被拉回前世。 她想起了天子震怒。 想起了苏家为保住她这个“耻辱”,而付出的巨大代价。 也想起了祖父。 那位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那一次,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失望。 可他对着她,依旧是温和的。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望舒,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你想要的,祖父都可以给你。” 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 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子妃之位。 她想要的,只是母亲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真心的关怀。 可为了这点可笑的奢望,她将自己,将整个苏家,都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祖父给她的,不是宠爱,是弥补。 是用整个苏家的权势,为她的愚蠢买单。 那句温柔的话语,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让她彻底清醒的惊雷。 从那一天起,她才真正开始学着去看,去听,去思考。 可惜,太晚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跪在她的脚下,演着姐妹情深的戏码。 “罚你?” 秦望舒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清柔一愣,含泪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继续哽咽道: “是,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柔儿的错……”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罚?”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利刃入骨。 沈清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秦望舒的目光扫过她惊愕的脸,又转向被钳制住、仍在叫骂的沈莉。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得可怕。 “沈清柔,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你不过是我母亲,从她那穷困潦倒的兄长手里,过继来的一个玩意儿。” 第二十章 家庭会议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罚?” 沈清柔的哭声一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冰冷的眸子,心头猛地一颤。 秦望舒懒得再理她,目光转向被婆子架住,还在不停扭动咒骂的沈莉。 “母亲。” 她缓缓走过去,步伐不疾不徐。 “你住着苏家最好的厢房,用着苏家上等的器物,吃穿用度,比京中许多小官家里的正经夫人还要体面。”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 “就因为一点不如意,便打砸辱骂,状若疯妇。” “这就是你所谓的,做母亲的样子?” “我呸!”沈莉狠狠啐了一口。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若不是你,我会被禁足?若不是你,我的清柔会被人指指点点?” “秦望舒我告诉你,我是你娘!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我流着你的血?” 秦望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俯下身,凑到沈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母亲,你是不是忘了?” “一年前,是谁为了一百两银子,把我卖给人牙子?” “是谁拿着那笔钱,去给你那宝贝继女治病,去给你那小白脸哥哥还赌债?” 沈莉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剩下惊恐和不可思议。 这件事,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这个贱丫头怎么会知道? 秦望舒直起身,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你放心。”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我不会让你死的。” “死,太便宜你了。” 她后退一步,对着丁嬷嬷吩咐道。 “丁嬷嬷。” “在。” “东厢房内所有名贵摆设,全部撤走。” “沈夫人火气太大,这些易碎的东西,还是别碍她的眼了。” “是。” “她们母女的份例,即日起,按外院婆子的标准来。” “既然她们这么喜欢演苦情戏,就让她们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苦日子。” “是。” “还有,”秦望舒的目光,落在地上还在发愣的沈清柔身上,“东厢房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撤走。” “就留她们母女二人,自己打扫,自己浣衣,自己过活。” “姐姐!”沈清柔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出声,“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秦望舒冷冷地看着她。 “从你们算计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秦望舒!你敢!”沈莉也回过神,发出凄厉的嘶吼,“你这个畜生!我要去告诉老太爷!我要去告你!” “去吧。” 秦望舒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倒是很想看看,祖父是信一个撒泼打滚的疯妇,还是信我这个,一心为苏家着想的孙女。” 她转身,不再看那母女二人绝望怨毒的脸。 “记住。”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这苏家,我让你们活,你们才能活。”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完,她迈步走出房门,将满室的污秽与狼藉,都关在了身后。 出了院子,苏家的大管事苏白早已躬身候在廊下,神情恭敬。 “望舒小姐,家主请您去霁月阁一趟。” …… 霁月阁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 这里是苏家的心脏,是权力的中枢。 秦望舒踏入厅内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数道目光,或审视,或探究,或冷漠,如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主位上,苏临渊手持一卷书册,神色淡然。 但秦望舒知道,祖父的每一个呼吸,都在掌控着此地的气场。 他的左手边,是苏家二房的三位嫡系。 二叔苏文越,一身儒袍,面容温雅,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责备与不悦。 他已然恢复了那个为人称道的吏部侍郎模样,仿佛之前失态从未发生。 三叔苏文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大姑母苏清扬,一身华贵的妆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只在她进门时,眼波微动,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持重的顾家夫人姿态。 而右首,则是三房的两位。 苏文远,她那位执掌苏家暗堂的四叔,一袭玄色绣金纹长袍,面容冷峻,沉默如山。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寒潭,让人不敢靠近。 他的目光,沉如黑铁,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却又无处不在。 苏令仪,她的二姑母,苏云溪的母亲。 今日的她换了一身明艳的石榴红裙,美得咄咄逼人,只是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冰霜。 她看着秦望舒,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与厌烦。 这是一场家族的审判。 “望舒,见过祖父,见过各位叔伯姑母。” 秦望舒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临渊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她,眼神深邃。 “坐吧。” 秦望舒依言在末尾的客座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最先发难的,是苏文越。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望舒,”他开口,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今日之事,父亲虽授权于你,但你的处置手法,未免太过张扬,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于你的名声,于苏家的名声,都是大大的损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秦望舒行事乖张,不顾大局。 苏令仪冷哼一声,接过了话头。 “二哥说的是。何止是今日之事?”她的凤眼斜睨着秦望舒,满是讥诮。 “前几日,为了区区一支莫须有的珠钗,便将云溪推入池中。” “如今又为了些许口角,便将自己的生母折辱至此。” “秦望舒,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了?” “若非是你将那对母女接入府中,又怎会有今日的流言蜚语?” “你惹出的麻烦,却要整个苏家来为你收拾烂摊子。这便是祖父教你的道理?”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秦望舒。 第二十一章 满堂皆惊! 霁月阁内,空气凝滞如冰。 大姑母苏清扬端着茶盏,杯盖轻撇浮沫,声音温和,却字字敲打。 “望舒,姑母知道你受了委屈。” “只是,凡事当讲究方法。” “快刀斩乱麻固然痛快,有时,也会伤及自身。” “如今局面,外人传我苏家内宅不宁,你这般大动干戈,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于你,于整个苏家的女儿们,名声上总归是有碍的。” 她的话看似在劝解,实则也是在表达不满。 她更关心的是,这场风波对苏家未嫁女和已嫁女的名声造成的实际损害。 话音刚落,一直斜靠着看戏的三叔苏文良,忽然笑了。 “噗嗤。” 笑声格外刺耳。 他晃着手里的玉佩,一双桃花眼弯起。 “我说你们一个个,板着脸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家要塌了。” “咱们这位小侄女,可不是省油的灯。” “清理门户而已,哪个府里没点腌臜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望舒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不过,望舒,你这动静是大了点。” “这么大张旗鼓地杀鸡儆猴,怕不止是给府里的下人看的吧?” “小丫头,跟三叔说说。” “你这把火,究竟想烧给谁看?” 瞬间,所有目光如利箭,再次钉在秦望舒身上。 面对满堂审视,秦望舒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缓缓起身。 敛衽一礼。 再抬头时,目光已化作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最先发难的苏文越。 “二叔,您说我行事张扬,不顾大局?” 声音清冷,却在厅中激起回响。 苏文越眉头紧锁,官威自显。 “难道不是?” “敢问二叔。” 秦望舒向前一步,纤细的身影,气势陡然凌厉。 “流言是何时起的?” “是在王家御史,于朝堂弹劾三叔治家不严之前!” “流言只说我苛待生母,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在朝堂攻讦前,闹得满城风雨?” “您觉得,这真是后宅妇人的口角?” “那些文人酒肆,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将一桩家事,变成攻讦我苏家百年门风的利器?” 她的目光,直视苏文越。 “二叔身在吏部,日理万机,竟连这点‘巧合’,都看不透吗!” “一派胡言!” 苏文越被她连串逼问,脸上青白交加,猛地一拍扶手。 “黄口小儿,竟敢将市井之言与朝堂风波混为一谈!” 秦望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声音,反而更冷,更沉。 “危言耸听?” “二叔忘了,民心舆论,便是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等到敌人用舆论这把刀,砍断我苏家百年清誉的根基,再去补救,就晚了!” 她每说一句,苏文越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秦望舒不再看他,转向满脸冰霜的苏令仪。 “二姑母说我心狠手辣。” “可敌人已将刀架在苏家脖子上,我若还温良恭俭,岂不是引颈受戮?” “他们用最阴私下作的手段,从内宅下手,试图毁掉苏家这棵大树的根基。” “这种攻击,比朝堂的刀光剑影,更阴毒,更防不胜防。” “对付阴沟里的老鼠,跟它们讲道理?” “讲体面?” “它们也配!”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的老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比他们更狠,更直接,更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们从鼠洞里硬揪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寸,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往苏家泼脏水,是什么下场!” “也要让那些躲在背后,自以为高明的执棋者知道,苏家,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周婆子,是捅向我们的刀。” “沈莉母女,是递刀的人。” “我今日,打断了刀,也敲打了那双手!” “看似丢了脸面,却是用最小的代价,斩断了一场即将燎原的阴谋!” 话音掷地有声,如金石落地,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敲响。 苏文越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苏令仪脸上的怒意未消,却添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复杂与震惊。 苏清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第一次流露出毫无保留的审视。 苏文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着秦望舒,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光华璀璨的璞玉,满是欣赏。 一直如雕塑般沉默的四叔苏文远,此刻,也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秦望舒的身影。 “至于我那对‘亲人’,”秦望舒的语气忽然淡了,仿佛在说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们既然甘为他人之刃,便要有承受反噬的觉悟。” “苏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叛徒。” “让她们自食其力,已是祖父法外开恩,天大的仁慈。” 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苏临渊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苏白。” 候在门外的苏白立刻躬身进来。 “老奴在。” “传我的话。” 苏临渊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秦望舒身上。 “兰园之事,今后,皆由望舒自行处置。” “不必,再来回禀。”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止是认可,更是放权! 是将整个兰园,连同那对麻烦的母女,都彻彻底底地交到了秦望舒一个人的手上! 苏文越眼中满是错愕,苏令仪更是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秦望舒只是平静地福了福身。 “望舒,谢祖父。” 苏临渊看着她,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欣慰。 他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女,将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老人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重了几分。 “望舒有决断,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 “但,锋芒太露,不懂藏拙,性子还需打磨。” “她这年岁,也该寻个先生,好好读些书,学些安身立命的道理了。” 苏临渊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 “你们几个,谁得闲,领去教导一番?” 第二十二章 你的书,我亲自来教 “你们几个,谁得闲,领去教导一番?” 苏临渊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厅中,却重逾千斤。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苏令仪,此刻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刮着茶盏上的釉色,仿佛上面有什么稀世纹样,对父亲的话闻所未闻。 教导秦望舒?她没当场拂袖而去,已经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了。 大姑母苏清扬则是露出一个得体的,却疏离的微笑。 “父亲,女儿家中事务繁忙,实在分身乏术。” “何况望舒这孩子聪慧,寻常的女先生怕是入不了她的眼,此事,还需您亲自费心定夺。” 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苏文越和苏文良二人身上。 苏文良“哈”的一声笑出来,将玉佩在指尖转了个圈,挂回腰间,两手一摊,是那副万事不沾身的浪荡模样。 “父亲,您可千万别瞧我。” “我若去教,不出三日,怕是就要把咱家这位小侄女带去听雨楼喝花酒,顺便评点一下京中哪家的话本子更有趣了。” 他说的绘声绘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番景象。 “我苏家出一个风流御史就够了,可万万不敢再教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女纨绔来。” 他一番插科打诨,成功将自己择了出去。 于是,所有的压力,尽数压在了苏文越的身上。 作为吏部侍郎,苏家二房的脸面,于情于理,他都该站出来。 苏文越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让他去教导这个刚刚才让他颜面扫地的侄女? 他心中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可在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个温和得近乎虚伪的表情。 “父亲说的是,望舒确实到了该系统读书的年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扫过秦望舒,眼神中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长辈式关怀。 “只是我近来部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整块的时间亲自教导。” “不过,府里的族学倒是现成的去处。族学里的先生,也都是从京中请来的宿儒,学问人品都是上佳。” “让望舒跟着族中子弟一同去听学,既能读书明理,也能与兄弟姐妹们多亲近亲近,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的,堪称滴水不漏。 既回应了苏临渊的提议,也给出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出错,也最能将秦望舒这个“麻烦”推得远远的安排。 秦望舒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一切,心里一片了然。 这些人,没有一个愿意接手她。 她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不祥的异类。 苏临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既如此……”他拖长了声音。 他缓缓拖长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文越刚要暗自松一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下一瞬,苏临渊的话,却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族学那边,你去听听也好。” “但族学教的,都是些死规矩,死道理。” “况且,舒儿你的功课,已经落后了太多。” 苏临渊转过头,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秦望舒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还带着一丝考量。 “霁月阁东侧的暖阁,还空着。” “从明日起,你搬过来。” “你的书,我亲自来教。” 一言既出,如平地惊雷。 整个霁月阁,静得可怕。 “哐当!” 一声脆响,是苏令仪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溅在她华贵的石榴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父亲,美艳的脸上血色尽褪。 “父亲,这……这不合规矩……”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苏临渊一道眼神钉在了原地,后面的话尽数堵死在喉咙里。 苏文越脸上那副温文儒雅的表情,那张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连一直看戏的苏文良,脸上的轻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握着玉佩的手停在半空,桃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而那座冰山般的四叔苏文远,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彻底掀开! 他深潭般的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如两道出鞘的利剑,直直射向秦望舒! 霁月阁。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苏家的心脏,是苏临渊处理公务,会见心腹的地方,是权力的象征。 别说是孙辈,就连他们这些做儿女的,若无传召,都不得随意踏入。 现在,父亲却要将秦望舒这个毫无血缘的养孙女,安置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亲自教导?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已经不仅仅是宠爱了。 整个苏家,只有未来的继承人,才有资格得到家主如此的栽培与看重! 苏临渊这是在向整个苏家,乃至向整个京城宣告—— 秦望舒,是他苏临渊亲自选定的,未来的执棋人之一! 所有的目光,嫉妒的,愤恨的,惊疑的,不解的,全部化作利刃,齐齐射向那个站在厅堂中央,身形纤细的少女。 秦望舒迎着那惊涛骇浪般的视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随即又沸腾起来。 她心中一片雪亮。 祖父这是将她架在了火上。 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她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是考验,是磨砺,更是将她彻底与苏家未来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刀山火海,亦或是九天坦途,都只能走下去了。 她只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对着主位上的老人,深深地,敛衽一礼。 姿态恭敬,声音平静。 “望舒,遵祖父命。” 她这副理所应当的姿态,比苏临渊的决定本身,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家众人的脸上! 苏令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苏清扬得体的微笑,也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苏文良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态,深深地看着秦望舒,那眼神,复杂难明。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父亲!” 是苏文越。 他站了起来,脸上勉强维持的温和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与强烈反对的凝重。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第二十三章 我,就是规矩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苏文越终于还是站了出来,声音里是竭力压制的震动。 他死死盯着秦望舒,那目光,像在看一个窃贼。 “霁月阁是什么地方?” “让她一个养孙住进去,受您亲自教导,这不是在抬举她,是在为我苏家竖起一个活靶子!” “传出去,只会让朝堂上的政敌,将所有的箭都对准她,对准我们苏家!” 他抛出了最重的筹码,将话题从“家事”引向了“国事”。 “更何况,子衿即将归家!” “他才是苏家唯一的嫡长孙!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您将一个外人捧到他前面,是想让那孩子的心,一回家就凉透吗?” 苏子衿! 这个名字如同一座山,轰然压下。 苏家大房的独苗,世袭的镇远侯。 是前世秦望舒连仰望都不配的云端神明。 “二哥说得对!” 苏令仪尖利的声音立刻跟上。 “父亲,您别忘了,她母亲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为了银子能卖掉亲生女儿的无耻贪妇!” “有其母必有其女!血脉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您今日将她捧上高位,他日,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沈莉,将整个苏家都当成她满足私欲的垫脚石?” 规矩。 宗法。 血脉。 一张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朝秦望舒罩来,要将她这个异类死死绞杀。 就在苏临渊眼帘微抬,即将开口的前一秒。 秦望舒忽然动了。 她的心跳在擂鼓。 不是恐惧,是兴奋。 血液在血管里叫嚣,灵魂在战栗。 这才是她想要的!这才是她回来的意义! 这是祖父递给她的刀,现在,她要用这把刀,为自己劈开一条血路。 “二叔。” 她抬头,迎上苏文越的目光,毫无惧色。 “望舒有一事不明。” “子衿哥哥是苏家的镇远侯,还是苏家的家主?” 苏文越一窒,被这突兀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这……有何区别?!” “自然有。”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却如钢针入脑。 “镇远侯,是陛下所封,是国之荣耀,代表的是苏家对皇室的忠诚。”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惊愕的脸上扫过。 “而苏家家主,执掌的是苏氏一族的生死荣辱。” “祖父教我读书,是为苏家培养一把刀,好为家族分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与子衿哥哥的侯爵之位,何干?” “还是说,在二叔眼里,苏家家主该如何行事,也需看那镇远侯的脸色?” 一句话,诛心! 苏文越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这顶“以臣压主,以爵乱宗”的大帽子,他戴不起! 厅中,死寂。 “说完了?” 苏临渊平淡的声音响起,他缓缓站起身。 厅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走到窗边,将茶水尽数泼入阶下的泥土里。 仿佛在倾倒什么无用的垃圾。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回苏文越身上。 “子衿是苏家的嫡长孙,他的镇远侯府,苏家会为他守好。” “他该得的荣耀,一分都不会少。” 老人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但我苏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守着祖宗牌位的侯爷。” “而是能为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掌好舵的人。” 他的视线,最终穿过所有人,如利剑般钉在秦望舒的身上。 “我苏临渊的孙辈,无论男女,无论嫡庶,谁有本事成为苏家的刀,谁,就配得上最好的磨砺。” “至于规矩?”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是睥睨天下的傲慢。 “在这苏家。” “我,就是规矩。” 苏文越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下。 苏令仪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嵌入手心,渗出血丝,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言。 一直看戏的苏文良,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看着秦望舒,眼神复杂难明。 苏临渊走回主位,将桌案上那本手抄书卷,递给了秦望舒。 “明日一早,搬过来。” 秦望舒双手接过。 书卷微凉,却重逾千斤。 “是。” “都散了吧。” 苏临渊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聒噪的苍蝇。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经过秦望舒身边时,苏文越的视线阴沉如水。 苏令仪则留下一声冰冷的哼。 大姑母苏清扬停下脚步,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微笑。 “望舒,往后,莫要辜负了祖父的苦心。” 是劝诫,也是警告。 秦望舒微微垂眸:“多谢大姑母教诲。” 苏清扬满意离去,三叔苏文良又凑了过来。 “小丫头,这下可成了众矢之的了。”他压低声音,笑得不怀好意。 “你祖父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呢。烤得好了,是香饽饽。” “烤得不好,可就是一块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焦炭了。” 秦望舒抬眼看他,微微一笑。 “焦炭,也比任人揉捏的生面团要硬气些。” 苏文良“呵”地一声笑了,眼中的欣赏更浓。 “有意思,那三叔就等着看,你这块炭,最后是燎原,还是自焚。” 脚步声远去。 厅门被下人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转瞬之间,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苏临渊,秦望舒,和那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冰山。 四叔,苏文远。 沉香幽幽。 秦望舒抱着书卷,静立原地。 她感觉到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文远动了。 他迈步,走向秦望舒。 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混杂着淡淡的铁锈与血腥味,瞬间侵占了她周围的空气。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眼,她纤细的脖颈,她握着书卷的手腕。 那不是在看一个侄女。 那是在评估一把刀。 评估它的锋刃是否锐利。 评估它的刀身是否坚韧。 评估它是否会在激战中,轻易折断。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向主位上的苏临渊,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是最明确的答复。 这把刀,堪用。 苏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次开口:“文远。” 苏文远微微侧身,躬身:“父亲。”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从你那里,挑两个人。” 苏临渊看着秦望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要手脚干净,脑子灵光的。” “从明日起,就跟在望舒身边,充作贴身丫鬟。” 第二十四章 无论嫡庶? 回兰园的路上,风里有桂花的残香。 秦望舒步履平稳,怀中的书卷沉甸甸。 通往兰园的回廊下,站着两个人。 她们不是等在那里,更像是从廊柱的影子里长出来的。 一青,一素。 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跟在身后的春桃和夏荷,吓得屏住了呼吸。 秦望舒停下脚步。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心中了然。 这是四叔的人。 是祖父赐给她的,两把见了血的刀。 “名字。” 秦望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青雀。” 左边青衣女子开口,声音清脆,不带半分暖意。 “锦瑟。” 右边素裙女子垂首,声音温吞,几乎听不见。 “很好。” 秦望舒点头,从她们身上,她嗅到了铁与血的味道。 “我兰园,不养无用之人。” 她像是在审视两件即将上手的兵器。 “跟着我,就要拿出你们的本事。” 秦望舒的目光转向青雀,那双锐利的眸子让她很满意。 “沈莉自入苏府以来,接触过哪些人。” “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收过什么东西,送出过什么东西。” “我要你,查个底朝天。” 青雀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兴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躬身。 “是。”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瞬间没入路旁的阴影,消失无踪。 秦望舒的目光,落向剩下的锦瑟。 “你,跟着我。” “是。” 锦瑟依旧恭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秦望舒转身,继续走向兰园。 这一次,她的身后,多了一个如影随形的影子。 …… 梅园。 苏文越推开门,巨大的声响惊得庭中栖鸟飞起。 屋内的丫鬟婆子纷纷垂首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喘。 他走到主位坐下,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如铁。 满脑子都是霁月阁里,秦望舒那张脸。 还有父亲那句“我,就是规矩”。 那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此刻还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一个外姓的养孙女! 一个连生母都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凭什么? 就凭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狠辣手段? 她也配? 苏文越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想狠狠砸在地上。 “老爷。”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文越的夫人孙氏,端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见丈夫脸色不对,连忙屏退了下人,将燕窝轻轻放在桌上,柔声劝道。 “老爷,这是刚炖好的血燕,您消消火,润润喉。” 孙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性子一向温顺,此刻见丈夫怒火中烧,眼中满是担忧。 苏文越看到她,心头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看也未看那碗燕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孙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试探着递了过去。 “老爷,是……是默儿从江南寄来的信。” 苏子默。 听到这个名字,苏文越的太阳穴猛地一跳,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眼。 信上无非是些悔过自新,思念父母,恳求回京的言辞。 若是放在往日,他或许还会心软几分。 可今日,这些字眼在他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呵。”他发出一声冷笑,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他知道错了?他现在知道错了?” 苏文越猛地站起身,指着孙氏的鼻子,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若不是你!” “若不是你这个慈母,将他娇惯纵容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他会做出那等让苏家蒙羞的丑事?” “酒后乱性,白日宣淫!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我苏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父亲将他赶去江南老家闭门思过,那是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他还想回来?他有什么脸回来!” 孙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爷,默儿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孩子?”苏文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冠礼都过了!还算孩子?” “你看看人家大房的苏子衿!九岁丧父丧母,跟着道长游历四方,还未归家,这是何等的沉稳持重!” “再看看我们的儿子!锦衣玉食地养着,却养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越说越气,在屋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好了!连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外姓人,都能住进霁月阁,受父亲亲自教导了!” “而我苏文越的嫡长子,却像一条狗一样被赶出京城!”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孙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老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苏文越烦躁地一挥手。 他颓然坐回椅中,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他知道,大势已去。 父亲既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这个决定,就绝无收回的可能。 秦望舒,那个小贱人,从此就要平步青云了。 而他苏文越,他这一房,注定要被压下去了吗? 不。 他不甘心。 他耗费了半生心血,才爬到吏部侍郎的位置,眼看着东阁大学士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他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苏文越的脑中,疯狂地转动着。 无数的念头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突然,父亲在霁月阁说的那句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我苏临渊的孙辈,无论男女,无论嫡庶,谁有本事成为苏家的刀,谁,就配得上最好的磨砺。” 无论……嫡庶? 苏文越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连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名字,破土而出。 苏怀瑾。 那个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那个十四岁便考中解元的……天才。 苏文越的眼中,渐渐亮起一抹异样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厌恶,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希望的光。 对。 父亲不是说,无论嫡庶吗? 父亲不是看重本事吗? 那我倒要看看。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他的分量,够不够重! 他够不够资格,去跟那个秦望舒,争一争! 苏文越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决绝的光。 “来人!” 他对着门外喊道。 孙氏被他吓了一跳,止住哭泣。 “老爷,您要……” “派人去青石镇。” 苏文越的声音冷硬如铁。 “把怀瑾,给我接回来。” “什么?!” 孙氏大惊失色。 “老爷,您疯了!接那个野……” “闭嘴。” 苏文越一声低喝,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孙氏吓得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脸色惨白。 苏文越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孙若兰,我警告你。” “这个时候,你要是敢给我闹出半点幺蛾子。” “我不但会休了你,还会让你们孙家,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孙氏惊恐地捂住嘴,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文越不再理她,转身看着窗外。 初秋的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他的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决绝。 第二十五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梅园。 只隔着一堵墙,苏文越那边的狂怒,在这里被一层死寂吞噬。 暮色沉沉。 苏文良慢条斯理地温着一壶酒,姿态闲适。 仿佛刚从风月场归来。 苏清扬端坐一旁。 指尖捏着冰冷的茶盏,一口未饮。 她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那个仿佛没长骨头的青年身上。 苏晚星,苏文良的独子。 他懒洋洋地靠着一棵桂花树,捧着一卷诗集。 对周遭暗流涌动的气压,恍若未觉。 “晚星。” 苏清扬终于开口。 声音像一颗石子,砸破了虚假的宁静。 苏晚星慢吞吞抬起眼皮。 脸上挂着几分真切的不解。 “姑母有事?” “今日之事,你也知道了。” 苏清扬放下茶盏,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着他。 “祖父的决定,你当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苏晚星打了个哈欠。 慢悠悠将诗集翻过一页。 “想法?” 他笑了笑,笑容像极了他的父亲,带着漫不经心的轻佻。 “我的想法是,祖父的眼光果然毒辣。” “那位望舒妹妹,是个妙人。” “若是早生几年,定是京城话本子里求都求不来的第一主角。” “你!” 苏清扬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心口一滞。 “噗。” 一直沉默温酒的苏文良,低低笑出声。 他提起温好的酒壶,给自己斟满,又给苏清扬添上。 “大姐,何必问他。” “他那颗脑袋里,除了风花雪月,就是哪家的酒更好喝,哪家的戏文更有趣。” 苏文良将酒杯推到苏清扬面前。 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的光,却冷得像深冬的冰。 “指望他去争那个位置,还不如指望我明天就能写出一篇传世文章,名垂青史。” 苏晚星听着父亲的嘲讽,竟也不恼。 他合上诗集,慢悠悠站起身。 “父亲说的是。” “权势谋算,哪有赏花喝酒来得自在。” 他走到石桌旁,毫不客气地端起苏文良的酒杯,一饮而尽。 随即咂了咂嘴。 “可惜,酒差了点意思。” 苏清扬看着这对父子一唱一和,心头火气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直直看向苏文良。 “三弟,你我便不打哑谜了。” “我刚得到消息。” “二哥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青石镇接人了。” 苏文良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哦?动作倒是快。”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半分未抵达眼底。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确实够分量。” “二哥这是被逼急了,连这枚在外面藏了十几年的棋子,都舍得拿出来了。” 一直装作事不关己的苏晚星,在听到“十四岁的解元”这五个字时,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苏清扬发出一声冷哼,端起酒杯,将那杯冷酒一饮而尽。 “何止是分量够。” “一个养在外面,聪慧过人,又对苏家充满无穷渴望的私生子……” “比起一个被彻底养废了的嫡子,二哥心里那杆秤,怕是早就偏了。”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声音压得极低。 “只是,你当真觉得,祖父没有料到这一步?”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文良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敛去。 他死死盯着杯中浑浊晃动的酒液。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深不见底的凝重。 “父亲……”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苏清扬,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老人家,到底想做什么?” 苏清扬的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叩。 叩。 叩。 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 “祖父将这两个人推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在苏文良和苏晚星脸上一一扫过。 “是想为即将归家的子衿,提前培养好两个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让他们斗,让他们争,让他们在血与火中磨砺成最锋利的刀,然后忠心耿耿地辅佐苏家未来的继承人?” 这个猜测,听起来无比合情合理。 也最像是苏临渊会做出的布局。 可苏文良却摇了摇头。 他仰起头,又凶狠地灌下一杯酒。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大姐,你把父亲想得太仁慈了。” “什么左膀右臂?” “你见过哪家的主人,会让自己的两条狗,在真正的主人回来之前,就磨好獠牙,甚至尝过血腥?” 他的比喻粗俗不堪,却又一针见血。 苏清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直沉默的苏晚星,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子。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破了这层最后的温情脉脉。 “又或者,祖父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培养。” 父女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苏晚星倚着桌沿,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语气幽幽。 “而是想让这几只被放进笼子里的狼,在苏子衿回来之前,先杀个你死我活。” “活下来的那个,最凶,最狠,也最懂得摇尾乞怜。” “至于死了的……” 他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近乎残忍的笑。 “不过是些没用的废物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死寂。 苏文良院中的空气,仿佛比苏家任何一个角落都要冰冷。 苏清扬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苏文良握着酒杯,许久,许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 “说得好。”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才是我苏家的子孙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将壶里剩下的酒全部倒进杯中。 酒液满溢,顺着他的手腕流下。 “所以,大姐。” 他看向苏清扬,眼中再无半分玩笑,只剩下看透一切的冷漠。 “别再打晚星的主意了。” “这趟浑水,我们不趟。” “就让他们斗去吧。” “斗得越狠越好,死得越多越妙。” 他举起酒杯,对着沉沉的夜色,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第二十六章 谁是主角,谁是炮灰? 三日后,霁月阁。 秋光透过轩窗,筛下一片淡漠的金色,落在空旷的暖阁里。 秦望舒换下了往日素衣,着了一身月白色的居家常服,静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面前小几上,茶烟袅袅升起,又被窗外的风吹散。 旁边摊开的书卷,她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自搬入霁月阁,春桃夏荷便留在了兰园。 如今跟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锦瑟。 如影,如魅,毫无声息。 “小姐。” 门外传来仆人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满室死寂。 “大小姐来了。” 秦望舒的视线,缓缓从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上收回。 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神色是惯常的疏离淡漠。 “让她进来。”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刻意压制的步子里,透着一股即将燎原的怒火。 苏云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也换下了一身火红的劲装,穿着素雅的湖蓝色长裙,高束的长发柔顺披散。 那场“大病”,让她明艳的脸庞添了几分惊心的苍白。 却丝毫未损她半分傲骨。 反而像一朵被暴雨摧打过的烈焰玫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屏退下人,独自踏入。 目光如鹰,死死锁住秦望舒,那双曾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杏眼里,翻涌着滔天风暴。 “他要回来了。” 苏云溪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秦望舒抬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动作不急不缓,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泠泠脆响。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日常的消遣。 “谁?” “你别跟我装傻!” 苏云溪猛地拔高了声音,几步冲到她面前,双手重重拍在小几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烫出刺目的红痕。 她却恍若未觉。 “苏怀瑾!”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我二叔派人去青石镇了!要把那个私生子接回来!” “你的话,应验了!” 时间提前了。 方式改变了。 可那个她曾嗤之以鼻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这意味着,关于“父母双亡”的预言,也将成为现实。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 她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骄傲与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秦望舒那几句轻飘飘的“预言”,砸得粉碎。 秦望舒看着她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她将那杯茶,重新推到苏云溪面前,声音依旧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坐下。” 苏云溪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泄了气般,颓然地在对面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鬼神?” 秦望舒闻言,嘴角牵动。 “若真是鬼神,反倒好办了。” 她抬起眼。 “苏云溪,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我们,其实都活在一个提线木偶的戏台上?” 苏云溪的瞳孔,骤然紧缩! 秦望舒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苏怀瑾的登场,是早就写好的戏码。” “在我‘知道’的那个剧本里,他本该在明年春闱后,以十四岁解元的身份,一鸣惊人,风光无限地被你二叔接回苏家。” “可现在,因为我,让你二叔感觉到了威胁。” “于是,他提前动用了这枚棋子。” 秦望舒端起茶杯,指尖用力地、近乎痉挛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指节泛白。 “时间,提前了。” “登场的方式,也从‘荣归’变成了‘急召’。” “可是,你发现了吗?” 她的声音开始失去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的愤怒。 “那只操纵一切的手,并没有出手阻止。” “它,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修正!” “这说明什么?” 苏云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秦望舒替她说了出来,声音陡然拔高。 “这说明,只要苏怀瑾登场这个‘主线’不变,至于他是怎么登场的,提前还是推后,对整个故事而言,无伤大雅!” “而我们这些戏台上的配角,无论怎么挣扎,怎么蹦跶……” 她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再无半分暖意。 “都只是在为真正的主角登场,敲锣打鼓,铺路清道而已!” 配角。 铺路。 这两个词,像两根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进了苏云溪的心里! 她苏云溪,苏家嫡出的二小姐,苏令仪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何曾当过任何人的配角!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她残存的理智。 “主角?!”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绝望的疯狂。 “谁是主角?!” “是那个还没回家的苏子衿?!” “还是那个即将登堂入室的私生子?!” 每说一个名字,苏云溪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都有可能。”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偏执的笃定,仿佛在宣读不可更改的天命。 “苏家的麒麟儿,名正言顺的镇远侯,苏子衿。” “他光风霁月,身负家国,是天生的英雄,自然可以是主角。” “身份低微,却惊才绝艳的苏怀瑾。” “他隐忍坚韧,从泥沼中挣扎而出,带着复仇的火焰归来,这样的人,同样可以是主角。” 秦望舒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无比,那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洞悉和一丝嘲弄。 “又或者……” “是那个看似玩世不恭,整日只知吟诗作对,跟在他风流父亲身后扮猪吃虎的……” “苏晚星。” “他?” 苏云溪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苏晚星?我那个堂兄?他除了会写几首酸诗,还会做什么?三叔都说他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吗?” 秦望舒猛地反问,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可你别忘了。” “真正聪明的猎人,总是会把自己伪装成最无害的猎物!” 苏云溪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笑。 许久。 苏云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空洞。 “那我们呢?” “我们算什么?” “我们?” 秦望舒笑了起来,笑声里是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我们是剧本里的炮灰!” “是他们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是他们用来彰显仁慈或强大的牺牲品!” 她猛地凑近苏云溪,死死盯着她那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剧本给我写的结局,是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苏云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 秦望舒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而你,苏云溪。” “你猜猜,剧本给你安排的结局,又会好到哪里去?” 第二十七章 正式联手 苏云溪那张明艳的脸庞,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剧本? 结局? 炮灰? 这些词汇,一字一句打碎了她的骄傲。 她是谁? 她是苏家嫡女,是京城最明媚张扬的一团火。 她的人生,本该烈焰繁花,光芒万丈。 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任人摆布,连结局都被写好的可怜虫! “你……” 苏云溪的嘴唇剧烈颤抖。 “你胡说……”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连她自己都听出里面的心虚。 秦望舒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胡说?”秦望舒笑了,那笑意扭曲而癫狂,眼中是同病相怜的悲哀,“那你告诉我,你我为何而斗?” “为了一支珠钗?为了几句口角?” “苏云溪,你的骄傲就这么廉价?” 秦望舒的眼神陡然锐利,步步紧逼。 “那是‘剧本’需要我们斗!需要我们反目成仇!” “需要我这个‘恶毒女配’,去衬托主角的光辉!” “也需要你这个‘骄纵千金’,成为别人成功路上,被碾碎的牺牲品!” “住口!” 苏云溪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像是濒死的凤鸟,带着血与火的悲鸣。 她猛地挣扎。 “我让你住口!你这个疯子!” 她双眼赤红,翻涌着极致的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不信! 可苏怀瑾的提前到来,秦望舒那不祥的预言,都像无情的铁证,将她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苏云溪的命运,要被别人写好! 巨大的悲愤与不甘,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通红的眼眶中决堤而出,重重砸在秦望舒紧抓着她手腕的虎口上。 烫得秦望舒的心,都跟着猛地一缩。 她抓着苏云溪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 苏云溪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雌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猛地推开! 秦望舒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窗格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几被带翻,茶杯、书卷摔了一地,碎瓷与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满室狼藉。 苏云溪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那不是软弱。 那是被逼到绝境而做出的最后反抗。 她哭了。 这个连被羽箭划破手臂都不曾掉一滴泪的苏云溪,哭了。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窗外那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哭得狼狈不堪,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那又如何!?” 她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狠厉。 “我是苏云溪!” “我不需要知道我的结局!” 苏云溪的脸上,还沾染着泪水,那双曾骄傲不可一世的杏眼,此刻却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 “无论是神是鬼!还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剧本!” “它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着!” “它想让我当垫脚石,我就要把它这方戏台,彻底掀翻!” 秦望舒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脸泪痕,却于烈焰中重生的女孩。 许久,秦望舒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弯腰,从一地碎瓷中,捡起那本摊开的书卷。 用袖口,仔细地,擦去上面的水渍。 “很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才是我认识的苏云溪。” 她转过身,迎上苏云溪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就与那命运斗上一场。” 苏云溪死死盯着她,那股失控的疯狂,已经更加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斗?” 她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是无尽的嘲讽与决绝。 “光靠我们两个,怎么斗?” “我们是炮灰,别人是主角。拿什么去跟天命之子斗?” 秦望舒走到她面前,将那本擦干净的书卷,重新放回已经歪斜的小几上。 “一个炮灰掀不起风浪,但三个呢?九个呢?或者更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苏云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瞬间明白了秦望舒的意思。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的火焰烧的更旺,但理智已经回笼。 “你是说……” “没错。” 秦望舍打断了她的话,笑意中带着癫狂。 “这苏家,这座京城,这天下……既然是一出早就写好的大戏,那剧本里就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炮灰。” “那些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 “那些被当做垫脚石踩在脚下的人。” “那些即将家破人亡,成为主角功勋簿上一笔点缀的人。” “他们,都是我们的盟友。”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绝望的‘炮灰’,一个个找出来。” “然后,拧成一股绳。” “一起去撕了那本,高高在上的‘剧本’!” 苏云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决绝。 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忽然笑了。 擦干了眼泪,重新挺直了脊梁。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明媚张扬。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秦望舒,眼神锐利如刀。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秦望舒平静地看着她,伸出手,与她的手重重交握。 两个少女,在这满室狼藉之中,静静对视。 她们的敌人,不再是彼此。 “砰——!” 一声巨响。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身体狠狠撞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尘埃簌簌而下。 苏令仪一身怒火,如携着风暴而来。 她一眼便看到了满室狼藉,碎裂的瓷片,倾倒的桌案,还有站在那片狼藉中央,双眼通红,泪痕未干的女儿。 而在不远处,那个罪魁祸首秦望舒,正慢条斯理地站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无。 那份平静,在此刻的苏令仪看来,无异于最恶劣的挑衅。 “秦望舒!” 苏令仪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空气,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将苏云溪护在身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 幼鸟辞枝 “秦望舒!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苏令仪整个人裹挟着怒火,死死盯着秦望舒,那架势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一次落水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 秦望舒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苏云溪那只被滚烫茶水烫得通红的手背上。 被母亲一把护在身后,苏云溪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母亲怀抱的温度,和那熟悉急切的关怀,是她从小到大最坚实的港湾。 要是从前,她早就委屈地扑进母亲怀里,把所有的错都推到秦望舒身上。 可现在,那份温暖却让她焦虑不安。 “母亲。” 苏云溪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她从苏令仪保护的羽翼下,慢慢走了出来。 “您怎么来了?” 苏令仪一愣。 她想过女儿会哭,会指控,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平静又疏离的问话。 “我怎么来了?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被她欺负死了!” 苏令仪心疼得厉害,伸手就要去拉女儿的手。 苏云溪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避开了。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苏令仪的心狠狠一沉。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受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秦望舒忽然动了。 她弯下腰,从一地碎瓷中,慢悠悠地捡起一只还算完好的茶杯。 然后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拂去上面的灰尘。 “二姑母来得正好。”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云溪姐姐说我这暖阁的茶太淡,品着无趣,非要亲自给我换一换。” 秦望舒抬起脸,望向脸色铁青的苏令仪。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您看,这不就热闹起来了?” “你……!” 苏令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望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何等的颠倒黑白!何等的嚣张跋扈! 她猛地转向苏云溪,声音急切:“云溪,你听听!你听她说的是什么话!你告诉母亲,她到底是怎么欺负你的!” 所有的压力,瞬间都压在了苏云溪的身上。 一边是母亲期盼又心疼的催促。 一边是秦望舒极具分量的注视。 说。 只要说出来,母亲就会为她讨回一切公道。 只要说出来,她就还是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苏家二小姐。 可……然后呢? 然后继续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在被写好的戏台上,一步步走向那个可悲又可笑的结局吗? 不。 苏云溪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褪去了脆弱和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冰冷清明。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母亲,她没有欺负我。” 苏令仪脸上的怒容,一点点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茫然和震惊。 “云溪,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云溪加重了语气,“她没有欺负我。” 她吸了口气,转向那满地狼藉,眼中闪过浓烈的自嘲。 “这些,是我砸的。” “茶,是我泼的。” “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苏令仪彻底懵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骄纵张扬,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苏云溪,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是在害怕?被秦望舒用什么手段威胁了? “云溪,你别怕。”苏令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诱哄,“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母亲说,天塌下来,有母亲给你顶着。” “我没有委屈。” 苏云溪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是不耐烦和疲惫。 那种疲惫,让苏令仪的心狠狠一揪。 “母亲。” 苏云溪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撒娇和依赖的姿态,直视着苏令仪。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她的视线扫过秦望舒,那里面情绪复杂,有怒,有怨,却唯独没有从属。 “您,别管。” 【任务“金兰谱——辞枝(三)”完成。】 “轰”的一声,苏令仪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鸣。 别管? 她的亲生女儿,让她别管? 为了谁?为了这个刚刚把她气哭,逼得她打砸东西的秦望舒? 她不是傻子。 女儿这诡异的反常,秦望舒那有恃无恐的姿态。 这不是两个小姑娘之间的争风吃醋。 这更像是一场……她看不懂的交易。 她忽然明白了。 女儿长大了。 她还能说什么? 再逼问下去,只会将自己的女儿,推得更远。 最终,苏令仪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冰冷的,带着浓浓警告的哼声。 “好。” 她看着秦望舒,一字一顿。 “好得很。” 说完,她再也不看二人一眼,猛地一甩袖,转身离去。 那背影,带着山雨欲来的阴沉。 门外,候着的锦瑟对着离去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之中。 苏云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决绝离去的背影,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满意了?” 她哑声问,像是在问秦望舒,又像是在问自己。 “把我母亲气走了,把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你满意了?” 秦望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走上前。 在一地狼藉中,她蹲下身,视线落在那只被热茶烫得通红的手背上。 那片刺目的红,在苏云溪白皙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秦望舒伸出手。 苏云溪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手。 那只手却被秦望舒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秦望舒抬起眼。 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苏云溪看不懂的情绪。 “疼吗?” 秦望舒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轻易扎破了她用愤怒和骄傲筑起的坚硬外壳。 怎么可能不疼。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心里被撕裂的疼,骄傲被碾碎的疼。 可她不能说。 她是苏云溪,是从不喊疼的苏云溪。 见她咬着唇不说话,秦望舒也没有再问。 只是握着她的手腕,缓缓站起身,将她拉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她转身,从多宝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然后,她重新蹲下,拧开瓶塞。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杂着一丝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望舒用指尖沾了些许清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苏云溪那片红肿的肌肤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苏云溪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半分。 她垂下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如此平静地,打量着秦望舒。 蹲着的少女,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鼻梁高挺,让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清冷。 这张脸,很漂亮。 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如同冰雪雕琢般的精致。 苏云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们斗了这么久,她竟是第一次,才看清自己对手的模样。 “你这药,靠不靠谱?”苏云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找茬的挑剔。 “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把我的手给废了。” 秦望舒手上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废了你的手,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 “少一个能拉弓射箭的盟友,再多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 “你!”苏云溪一口气堵在胸口。 秦望舒却已经涂好了药膏,仔细地将瓶塞盖好,站起身,将玉瓶随手放在一旁还能立着的桌角。 “苏云溪。” “从今天起,你得学会自己上药了。” 第二十九章 金兰初成 “苏云溪。” “从今天起,你得学会自己上药了。” 苏云溪僵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自己上药?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别说上药,就是磕了碰了,母亲苏令仪都会紧张得不行,身边的丫鬟婆子更是前呼后拥。 她何曾自己动过手。 可如今,那个永远将她护在身后的母亲,被她亲手推开。 而眼前这个刚刚与她结下脆弱盟约的人,却用最冷淡的语气,告诉她要去学着自己舔舐伤口。 荒唐,又可悲。 苏云溪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软枕。 “用不着你教训我。” 她梗着脖子,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尖锐。 她看着秦望舒,下巴微微扬起,试图找回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 “我苏云溪的手,金贵得很,还轮不到我自己动手。” 话说得硬气,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又红了一圈。 “我没有教训你。” 秦望舒看着她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嘲讽,反而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在绝望中用可笑的骄傲支撑着,最后却被碾得粉身碎骨。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苏云溪,你的敌人不是我,是那个高高在上,写好了我们结局的‘剧本’。” “它不会因为你哭,就心慈手软。” “它不会因为你疼,就放你一马。” “它只会一步一步,把你,把你的父母,你所在乎的一切,全都推向早已注定的深渊。” 秦望舒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被窗外萧瑟的秋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今天的眼泪,是你为过去的自己流的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你的每一分力气,都要用来跟它斗。” “你若连这点疼都受不住,连自己上药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掀翻戏台?” “你拿什么去斗?” 字字诛心。 苏云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 秦望舒的话,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因为它剖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 她连这点烫伤的疼都忍不住,怎么去面对未来可能的家破人亡? 她连自己上药的小事都依赖母亲,怎么去成为一个能与命运抗争的人? 秦望舒不是在羞辱她。 是在逼她长大。 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 许久,苏云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被磨砺过的坚硬。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肿,和上面涂抹均匀的药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都吸回肚子里。 再抬起头时,那双杏眼里,只剩下充满战意的火焰。 “所以,计划呢?”苏云溪抢先开口,将主动权夺了回来,“别告诉我,你把我拉下水,只是为了找个人一起哭。” 她问得直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才是盟友之间该有的对话。 秦望舒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赞许的神色。“苏怀瑾。” “二叔急了。” “他怕我这个外姓人得了祖父的青眼,彻底压过他二房的风头,所以才不惜动用这枚藏了十几年的暗棋。” 秦望舒的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苏怀瑾是解元,是天才,更是私生子。” “这样一个身世复杂,能力出众,又对苏家充满渴望的人,是最好用的刀,也是最难掌控的鬼。” “你二叔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他请回来的,可能是一尊会噬主的煞神。” 苏云溪有些疑惑。 “你的意思是,他会威胁到二叔?” “不止。”秦望舒的眼神变得幽深,“他会威胁到苏家的每一个人。” “剧本里,他才是那个从泥沼中崛起的真正主角之一。” “他的成功,需要无数的垫脚石。比如,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处处与他作对,最后连累父母惨死的嫡女。” 秦望舒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云溪的心里。 那个嫡女,不就是她吗? “那我该怎么做?”苏云溪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杀了他?” “没用的。”秦望舒摇头,“主角的轨迹无法撼动。”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掉主角,而是……” 秦望舒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 “抢了他的戏。” 苏云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抢?” “知己知彼。”秦望舒道。 “苏怀瑾在青石镇生活了十四年,他在那里经历过什么,认识什么人,性情如何,喜好什么,又惧怕什么……这些,我们一无所知。” “而他,很快就要入京了。” “我要你,动用你母亲在京中贵女圈里的人脉,想办法查清楚,这些年,你二叔派去青石镇看顾苏怀瑾的,是些什么人。”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软肋,都在哪里。” “我要在苏怀瑾踏入苏家大门之前,就把他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苏云溪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是她擅长的事情。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剧本和命运,这种实实在在的调查,让她重新找到了着力点。 “好。”她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颓然,重新恢复了那种明媚张扬的神采,只是那神采之下,多了几分冰冷的锋芒。 “这件事,交给我。”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秦望舒。 “你这里,自己收拾?”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挑衅。 秦望舒不置可否。 苏云溪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秦望舒。” “嗯?” “你给的药……谢了。” 说完,她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株迎着风雪,绝不弯折的红梅。 暖阁内,重归死寂。 秦望舒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苏云溪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就在此刻,她脑海深处,那片混沌的识海中,异变陡生! 一本古朴的卷轴,凭空显现。 其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散发着莹莹微光,仿佛承载着万千星辰。 【金兰谱】。 卷轴缓缓展开,其上墨迹流转,笔触古拙。 一行沉静如渊的墨字,率先浮现,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 【秦望舒】 她的名字,是这本谱录的根基。 紧接着,在她的名字之后,一道璀璨的金光,如游龙般汇聚。 光芒流转间,三个同样风骨铮铮的大字,显现出来。 【苏云溪】 金光灿烂,一如其人,带着烈火般的决绝与张扬。 在名字的旁边,一个朱红色的,如同烙印般的称号,缓缓浮现,最终定格。 【辞枝】 随着苏云溪的名字落定,秦望舒的脑海中,那句盘旋已久的谶言【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如云烟般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笔锋更加锐利张狂的诗句。 【辞枝振羽破风缚,一点孤影入碧霄。】 幼鸟已离巢。 振翅高飞,挣脱束缚。 哪怕前路是孤身入青天,亦再不回头。 秦望舒缓缓闭上眼,感受着那股与苏云溪之间建立起的,若有似无却坚韧无比的联系。 那不是温情,不是友谊。 那是一种基于共同绝境的信任,一种将后背交给对方的默契。 是金兰之契。 她成功了。 在这盘必输的棋局上,她终于策反了第一枚,也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背负起另一人命运的责任感。 她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这只是第一步。 “小姐。”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秦望舒抬眸望去。 不知何时,青雀已经如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的阴影里。 她躬身垂首,姿态恭敬。 “您让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第三十章 初次考校 “进来。”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青雀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入,无声无息地躬身,整个人敛去了所有气息,与门边的阴影融为一体。 “小姐。” 她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仆役略带紧张的通传声。 “老爷来了。” 青雀的话头戛然而止,头垂得更低。 秦望舒的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那满地狼藉上,神色未变。 很快,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的节拍上。 苏临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理会垂首的青雀,视线只在狼藉的暖阁内扫了一圈。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反而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你和云溪那丫头,聊得还算投机。” 秦望舒没有去解释这满地碎瓷的由来,只是平静地回道:“是。与云溪姐姐解开了误会,以后不会再让您为我俩的事烦心了。” “哦?”苏临渊缓步走进来,随手扶起倾倒的桌案,动作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如此甚好。” 他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青雀,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查到了什么,说吧。” 青雀依旧垂着首,不敢动。 “正好,”苏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他看向秦望舒,“也让我看看,你这几日在霁月阁,都学到了些什么。” “是。”青雀不再迟疑,声音清冷干脆,不带半分情绪。 “沈莉自入京以来,无论是接入苏府之前,还是被接入苏府之后,都与二房的孙夫人,有过数次私下往来。” “她们的接触,多以礼佛、赏花为名,地点都在城外的几处庵堂,极为隐蔽。” “最近一次,就在您将沈莉母女禁足东厢房的前两日。”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个消息,将两条看似绝无可能的线,蛮横地牵扯在了一起。 苏临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他看向秦望舒,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么,前几日那场几乎要将苏家拖下水的谣言,你觉得,是谁的手笔?” 秦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孙夫人。 苏文越的妻子。 沈莉与孙夫人有私下往来,而谣言的源头,正是沈莉母女在后宅的争端。 一切的线索,都清晰无比地指向了一个人。 “是二叔,苏文越。”秦望舒几乎没有犹豫,给出了这个最直接的答案。 苏临渊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唇边甚至泛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赞许,只有看孩童般戏法的纵容。 “望舒,看事情,不能只看浮于表面的线。” 他伸出手指,在扶正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你要看,线与线交织之下,那张网的真正目的。” “你要去算,收益,与代价。” 收益与代价。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秦望舒的脑海中炸开。 她瞬间想起了霁月阁那场家庭会议。 想起了苏文越在争辩时,脱口而出的那句“东阁大学士的位子”。 那是他汲汲营营半生,即将触碰到的权力巅峰。 为了这样一个位置,他会授意自己的夫人,去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沈莉联手,用一种近乎愚蠢的方式,掀起一场足以动摇整个苏家声誉的风波吗? 谣言攻击的,不只是她秦望舒,更是“苏家教子无方,引狼入室”。 这盆脏水,泼在苏家的门楣上,同样也溅了苏文越一身。 一个连家族声誉都可能被拖累的人,朝堂上的那些政敌,会眼睁睁看着他坐上东阁大学士的宝座? 这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前程。 以苏文越那般深沉的心性,他绝不会做这种收益微乎其微,代价却大到无法估量的蠢事。 秦望舒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想通了。 “不是二叔。”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 “很好。”苏临渊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赞许。 “那便是我要问你的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道,“既然不是他,那日在这霁月阁,他为何会对你表现出那般强烈的敌意?” 秦望舒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谣言,那苏文越的怒火,从何而来? 她脑中闪过苏文越当时那张铁青的脸,那句“一个外姓的养孙女”。 她明白了。 那天的怒火,与谣言无关,与阴谋无关。 那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家族中坚,最纯粹的,被触及逆鳞的愤怒与不甘。 “因为我。”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因为祖父对我的偏心被他看到。” “他的怒火,不是冲着那场风波,而是冲着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他儿子的荣光。他觉得,是您偏心,是我让他这一房,颜面尽失。” 苏临渊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 “那么,第三个问题。” “既然不是苏文越,那朝堂之上,第一个站出来,用这件事攻讦苏家的御史,会是幕后黑手吗?” 秦望舒的脑子飞速转动。 看似如此,可…… “也不尽然。”她摇了摇头,顺着苏临渊的思路往下想。“朝堂局势复杂,帝党,王党,清流,还有我们苏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制衡。第一个跳出来的,或许只是被人当枪使的马前卒。” “不错。”苏临渊的声音,从窗边悠悠传来,带着秋风的萧瑟。 “明年春闱,又是一个关口。想来,是有人坐不住了,想在这之前,试一试我们苏家的底,探一探圣上的心意。” “朝堂这盘棋,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秦望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越是复盘,她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前世,她困于后院,所见所闻,不过是女儿间的争风吃醋,阴私算计。 那些手段,放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哪怕她两世为人,可加起来的阅历,也不过二十载。 面对苏临渊这种浸淫权术一生的老狐狸,她那点重生的先知,根本不够看。 苏临渊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凝重与困惑的脸,缓缓开口。 “你很聪明,望舒。但你缺的,是阅历,是格局。” “我能教你识人,教你权衡,却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为你剖析每一盘棋局。” “很多东西,需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学。”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从明天起,你便去族学吧。” “什么?”秦望舒猛地抬头。 “去族学里,跟着夫子们,好好学一学经史子集,学一学策论兵法。”苏临渊的目光深远,“那里不仅有书本,还有人。” “多听,多看,多想。对你,有好处。” 第三十一章 语出惊人 次日清晨,山风凛冽。 秦望舒沿着青石山路,走向苏府后山。 丁嬷嬷跟在她身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 左路,通往山林深处,金铁交击之声与少年呼喝隐约传来,尘土飞扬。 那是武阁。 右路,通往一处幽静院落,门庭紧闭,人影稀疏,透着密不透风的森然。 那是策阁。 而中间的主路最是宽敞,尽头是几座古朴院落。 朗朗读书声,顺着风,清晰入耳。 文阁。 “小姐,文阁的孔夫子,是前翰林,性子最是古板。”丁嬷嬷的声音干涩。 秦望舒脚步未停。 “祖父让我来,我便来了。” 她一步步,走向那条中间的路。 越近,读书声越是铿锵。 然而,当秦望舒的身影出现在文阁敞开的大门前,那齐整洪亮的读书声,却戛然而止。 满室死寂。 屋内的近百道目光,如淬了毒的芒刺,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鄙夷。 轻蔑。 还有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敌意。 秦望舒“虐母逼妹”的恶名,显然比她本人,先到了一步。 前排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少女,嘴角撇成了难看的弧度,与身旁之人交头接耳,嗤笑声若有似无。 后排的旁支子弟,则伸长了脖子,满眼都是毫不遮掩的兴奋。 讲台上,一个须发半白、身穿灰色儒衫的老者,手里死死握着一把戒尺。 他就是孔夫子,孔明德。 他看秦望舒的眼神,像在看一坨弄脏了他圣贤书房的烂泥。 “哟,这是谁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第一排的苏玉蓉放下了书卷,缓缓扭过头,用眼角轻蔑地瞥着秦望舒。 “我们这清净的读书地,怎么什么脏东西都敢踏进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沙子,撒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又痒又恶心。 苏玉蓉轻蔑地上下扫视秦望舒,忽然抬起绣着精美花纹的袖子,在鼻子前夸张地扇了扇。 “真晦气!” “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种,骨子里的下贱味儿,隔着八丈远都熏死人了!” 这话一出,满堂哄笑。 另一侧,三房的苏沐雪秀眉紧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孔夫子那铁青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秦望舒甚至没有看苏玉蓉一眼。 她的视线里,没有这些跳梁小丑。 她径直走到讲台前,对着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平静地、标准地躬身行礼。 “学生秦望舒,奉祖父之命,前来文阁听学。” 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这份极致的镇定,在众人看来,就是极致的不要脸。 孔夫子手中的戒尺在掌心“啪、啪”地敲着,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既是家主之命,老夫不敢不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一口枯井。 “但苏氏族学,教的是圣贤之道,立的是君子之德!入我文阁,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猛地抬手,戒尺如剑,直指秦望舒的脸。 “老夫且问你,何为孝?” 这是公审。 他要在所有苏家子弟面前,亲手将这个野丫头伪装的脸皮,一层层撕下来! 孔夫子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 是苏子轩。 他穿着崭新的儒衫,昂首挺胸,一脸正气,像个行走的道德石碑。 他先是对着孔夫子恭敬一揖,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到秦望舒面前。 那居高临下的姿态,那朗声开口时几乎要喷到秦望舒脸上的唾沫星子,都彰显着他此刻的亢奋。 “回夫子!《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声音洪亮至极,充满了读书人的自傲与优越。 每一句话,都是在歌颂圣贤。 每一个字,都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向秦望舒。 他虽未点名,可谁都听得出,他口中那些忤逆不孝、禽兽不如的行径,骂的就是秦望舒对她母亲沈莉的所作所为。 “说得好!” 苏玉蓉第一个带头鼓掌叫好。 满堂附和。 孔夫子捋着胡须,那张铁青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整个文阁,都沉浸在一种名为“正义”的狂欢里,而秦望舒,就是那个被献祭的祭品。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直到苏子轩说完,得意洋洋地准备转身,回到座位上接受众人崇拜的目光。 她,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扫过苏子轩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轻轻地,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这位兄台。” “若父母为贼,窃国之鼎,子当如何?” 刹那间,满堂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苏子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破布,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怎么答?! 答“为亲者讳”? 那是罔顾国法,是贼子同党!他这辈子都别想踏入科举考场! 答“大义灭亲”? 那是背弃人伦,是不孝之子!他刚刚才把“孝”捧上天,现在就要亲手把它踩进泥里? 这不成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送命题!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会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诛心陷阱! 秦望舒,只用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就把他刚刚用圣贤书筑起的所有道德高台,炸了个粉碎。 苏玉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看得懂气氛。 孔夫子的手,死死攥着戒尺,那把坚硬的竹尺,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那张老脸,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 这个野丫头! 她不是在斗嘴! 她是在质疑圣贤之道!是在动摇他们这群读书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冷汗,从苏子轩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渗出,滑过他惨白的脸颊。 文阁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窗外,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轻响,吓得好几个人猛地一哆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一道慵懒中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孔夫子,何必动气。” “这个问题,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众人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文阁最角落,那扇大开的轩窗外,苏晚星不知何时正闲闲地靠着一棵桂花树。 秋日的光落在他华贵的锦衣上,斑驳陆离。 他手里没拿书,只捏着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停在膝盖上的一只绿色蚂蚱。 仿佛学堂里这剑拔弩张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对着那受惊的蚂蚱轻轻吹了口气,蚂蚱振翅飞走,消失在秋光里。 他这才抬起眼,看向堂内,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第三十二章 铜臭与圣贤 苏晚星的声音很轻。 学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从秦望舒和苏子轩身上,转移到了窗外那棵桂花树下。 苏晚星闲散地靠着树干,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似乎没注意到满堂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他对着讲台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很随意。 “孔夫子。” “望舒妹妹这个问题,学生觉得,挺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冷汗直流的苏子轩,那表情像是看着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 “昔年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算不算不孝?可史家多赞他行雷霆手段,保郑国安宁。连君王都难两全的事,我们争个什么对错?” 他三言两语,引经据典,竟是把秦望舒那个杀人诛心的陷阱,偷换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学术辩题。 孔夫子握着戒尺的手,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盯着苏晚星,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竖子狡辩!” 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借坡下驴。 戒尺“啪”地一声拍在讲桌上,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既如此,今日不谈私德!” 孔夫子的视线如刀,刮过堂下众人,最后钉在秦望舒脸上。 “我便考你们——《孝经》与《法典》,孰轻孰重!” 这题目一出,苏子轩活了过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得震耳。 “回夫子!学生以为,百善孝为先!《孝经》为重!” “孝,乃德之本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若无孝道,则父不慈,子不孝,家不成家,国将不国!法典再严苛,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末流之术!”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立刻引来一片叫好。 “子轩兄说得对!”苏玉蓉第一个尖声附和,挑衅地瞪着秦望舒。 这时,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是苏沐雪。 她站起身,对着众人福了一福。 “沐雪亦以为,孝道为本。”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学堂安静下来。 “法典惩恶,教化扬善。以孝治家,方能国泰民安。严法不可废,但教化才是根本。” 她的话得到了孔夫子的点头赞许。 一瞬间,整个文阁的风向,都倒向了“孝道为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成了一根根利箭,射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秦望舒。 他们等着她被这圣贤之道的洪流淹没。 秦望舒听着,看着。 她看着苏子轩的亢奋,看着苏沐雪的真诚,也看着满堂学子脸上那理所当然的优越。 她只是缓步走到角落一张空着的桌案前。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本东西。 不是经,不是典。 是一本边缘磨损的,青布硬壳账册。 “啪。” 账册被放在桌上,声音清脆。 秦望舒抬起眼,扫过全场。 “我不辩经。”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只算账。” 算账? 这两个字带着一股刺鼻的铜臭味,让在场所有读书人都拧起了眉毛。 秦望舒翻开账册。 “假设一个情景。” 她的指尖点在空白的账页上。 “后厨婆子,偷一支五两银的珠花。按家规,杖责二十,发卖。苏家损失多少?” 她自问自答,声音像算盘珠子一样冰冷。 “五两银子,加管事一刻钟。损失可控。”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苏子轩脸上。 “现在,算算‘不孝’的成本。” 苏子轩的脸颊肌肉猛地一跳。 秦望舒的视线又转向苏沐雪。 “再假设,苏家子弟,因‘忤逆不孝’的丑闻,败坏门风。苏家在京城有三十六家绸缎庄,主顾是高门贵妇。丑闻一出,生意下跌五成。” “一家铺子,月盈利两百两,跌五成,亏一百两。三十六家,一个月,亏损三千六百两白银。” 三千六百两! 这个数字可不是小数目! 学堂里死一般寂静。 秦望舒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一丝起伏。 “这三千六百两,是七百多名绣娘、织工、伙计的月钱。生意亏损,就要辞退三百人。三百个家庭,一夜断了生计。” “三百个家庭,儿子去偷,女儿被卖。京城治安变差,朝廷税收减少。苏家积攒的声望,毁于一旦。” “这是一个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巨大亏损。” “啪!” 秦望舒合上了账册。 那声音惊得好几个人一哆嗦。 “现在,我再问一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孝经》与《法典》,孰轻孰重?” 她不等回答,直接宣布了那个惊雷般的结论。 “法典,是保护家族资产的底线!” “而孝道,只是让资产增值的手段之一。” “当一个手段,开始威胁到底线时,这个手段,就必须被清除!” 话音落下。 满堂死寂。 所有“之乎者也”的圣贤高墙,被这赤裸裸的“成本论”,砸了个粉碎。 “你……你……” 苏子轩指着她,手指抖得筛糠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满身铜臭!玷污圣贤!” 他吼叫着,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那冰冷的数字。 另一边,苏沐雪的脸,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秦望舒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从小建立的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 她觉得秦望舒冷血,可她又无法否认,她说的,也有道理。 讲台上,孔夫子死死盯着秦望舒,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他一生所学的圣人之言,他引以为傲的道德准则,在这一刻,被一个女娃用一本账册,践踏得一文不值。 “哐当——” 一声脆响。 他手里的戒尺,脱手而出,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窗外,一直靠着树看戏的苏晚星,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手里那根晃悠悠的狗尾巴草,也停了。 他看着秦望舒,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完全消失。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同类时,才有的审视和警惕。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中。 苏沐雪动了。 她推开面前的桌案,一步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过一张张呆滞的脸,无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秦望舒面前。 然后在全场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她对着秦望舒,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学堂内,针落可闻。 苏沐雪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婉善良的眸子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她的声音在发颤,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文阁。 “秦姑娘,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那请问,若家族的‘底线’本身就是错的,又该如何?” 第三十三章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若家族的“底线”本身就是错的,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已非经义之辩,而是直指人心,拷问根本。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旁支子弟,此刻面面相觑,脸上只剩下茫然。 就连窗外那个始终带着三分戏谑的苏晚星,脸上的慵懒也彻底敛去。 他看着苏沐雪,又看了看秦望舒。 有点意思。 整个文阁,近百道目光,全都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等着她回答这个无解的难题。 然而,秦望舒甚至没有看苏沐雪一眼。 她将那本青布账册收入袖中,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望向讲台上那个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摇摇欲坠的老者。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秦望舒开口了。 “夫子,何时可以开课?” 这句话,是比任何辩驳都更加彻底的蔑视。 她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们的道德困境,不在乎他们摇摇欲坠的信仰,更不在乎这场可笑辩论的输赢。 她来这里,只为学习。 其他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你……” 孔夫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秦望舒,嘴唇哆嗦着。 他一生治学,皓首穷经,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掉在地上的那半截戒尺,就像他此刻碎裂成片的尊严。 “竖子狂悖!” 孔夫子终于嘶吼出声。 “满身铜臭!巧言令色!” “苏氏文阁,乃圣贤之地,不教你这等无父无君的商贾之辈!” “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 然而,秦望舒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晃动。 她只是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学生,是奉祖父之命前来。” 一句话,将孔夫子所有的怒火都生生压了回去。 家主之命。 他一个受苏家供养的夫子,如何敢违逆? 孔夫子死死地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张老脸憋得青紫交加,几乎要当场厥过去。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 眼看这场戏就要僵在这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孔夫子何必动气。” 苏晚星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外走了进来,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先是对着孔夫子不甚标准地拱了拱手。 “家主既然让望舒妹妹来,想必是看中了她的不凡之处。” 他走到秦望舒身边,笑吟吟地打量着她。 “不如这样,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让她在这文阁里,待上三日。” “三日之后,若她依旧顽劣不堪,夫子再将她赶出去,想来家主那边,也不会多说什么。” 孔夫子喘着粗气,眼神在苏晚星和秦望舒之间来回变换。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回到讲台,看也不看秦望舒一眼。 “今日,便讲《论语》!” 他强行压下怒火,但那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与排斥。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秦望舒走到苏沐雪一旁的那个空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对苏晚星说一个谢字。 苏晚星也不在意,耸了耸肩,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只蛐蛐,自顾自地逗弄起来。 孔夫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授课的状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一边讲,一边死死地盯着秦望舒。 看着那个少女挺直的背脊,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的屈辱与怒火,再次如野草般疯长。 就这么放过她? 让她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听学? 不! 他孔明德的圣贤书,绝不容许这等竖子玷污! 讲着讲着,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满堂学子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孔夫子发出一声冷笑,拿起桌上一本崭新的《千字文》,手臂一振,猛地朝秦望舒的方向扔了过去! “啪!” 书册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秦望舒面前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巨响。 “你!” 孔夫子指着秦望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既然是来求学的,想必连最浅显的蒙学都未曾读过!” “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千字文》给老夫从头到尾,朗声读一遍!” “若有半句错漏,就自己滚出文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是何等的羞辱! 《千字文》乃是三岁蒙童的开蒙读物! 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当众朗读,这无异于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学无术,目不识丁。 苏子轩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苏玉蓉更是差点笑出声来,期待着看到秦望舒一个字都念不出的丢脸模样。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苏沐雪,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讲台上那个斯文扫地的夫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他们等着看她脸色涨红,羞愤欲绝,最好是哭着跑出去的样子。 然而,秦望舒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沈莉为了让她有个好名声,好去攀附权贵,曾拿着戒尺,逼着她日夜苦读。 后来入了东宫,在那终日不见天日的深宫里,能陪伴她的,也只有那些名着古籍。 那些屈辱的记忆,此刻竟成了她最锋利的武器。 她只是伸出手,缓缓拿起了那本《千字文》。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轻轻翻开书册的封面。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站起身。 她的声音,在文阁内缓缓响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没有孩童读书的稚嫩。 没有学子吟诵的顿挫。 孔夫子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 学子们脸上的戏谑,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惊疑。 秦望舒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当她读到这一句时,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嘲弄。 孤陋寡闻,说的就是这些酸臭书生。 苏子轩的脸颊猛地一抽。 秦望舒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孔夫子那张铁青的脸上。 她停了下来。然后,她将那本《千字文》轻轻合上,放回桌案。 “夫子。” 她问。 “还要继续吗?” 第三十四章 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还要继续吗?” 孔夫子死死盯着秦望舒,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你……你……” 孔夫子颤抖地抬起手,指着秦望舒,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整个人向后猛地一晃。 他要将她逐出去! 立刻!马上! 这个妖孽,这个怪胎,绝不能留在文阁,玷污圣贤之地! 就在他即将嘶吼出那个“滚”字时。 “夫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一侧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道声音吸了过去。 苏沐雪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秦望舒。 她的视线,笔直地,落在讲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老者身上。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世家贵女的礼。 “夫子,《家学礼》有训:‘文阁之设,以育英才,分秒寸阴,皆为家族之基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珍珠落玉盘。 “我等在此,是为求学,非为观人私怨。” “我等”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无形之中,她将自己,将前排那些嫡系的兄弟姐妹,全都和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旁支子弟,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我们,才是这文阁的主人。 我们的时间,宝贵到不容许任何人浪费。 苏玉蓉脸上的幸灾乐祸彻底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沐雪,嘴巴微张。 这个素来清高自持,不屑与人为伍的苏沐雪,竟然会为秦望舒那个贱人出头? 她凭什么? 苏子轩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视苏沐雪的行为,为一种不可理喻的背叛。 孔夫子那高高举起、微微颤抖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沐雪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夫子今日,已耗费一炷香的时间于辩经之外。” “若此事传至祖父耳中……”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说出来更加沉重。 “恐有玩忽职守之嫌。” “请夫子,开课。” 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戳到孔夫子的痛处。 他成了那个无理取闹,耽误嫡系子弟学业的罪人。 角落里,苏晚星停下了逗弄蛐蛐的手,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看的不是秦望舒,而是那个亭亭玉立,第一次亮出獠牙的苏沐雪。 他这位妹妹,竟是这般锋利。 “好!” 许久,孔夫子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子,带起的风将桌案上那本《千字文》“哗啦”一声扫落在地。 “上课!” 他恨声说道,拿起一本经义,开始讲解,却再也不看秦望舒一眼。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秦望舒平静地坐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苏沐雪投来的一瞥。 那不是善意。 是警告。 …… 课程结束。 孔夫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阁。 学子们也如避瘟疫,纷纷绕开秦望舒的座位,三三两两地离去。 苏玉蓉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剜了她和苏沐雪一眼。 很快,偌大的文阁,只剩下寥寥数人。 秦望舒不急不缓地收拾着笔墨。 一道素雅的身影,走到她的课桌前,投下一片阴影。 是苏沐雪。 “你虽赢了,却把人都得罪光了。” 苏沐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借一步说话?” 文阁外的回廊下,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沐雪屏退了丫鬟,只留下她与秦望舒二人。 风吹起她素雅的裙角。 “秦望舒,我今天帮你,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也是不愿苏家的脸面,被一个外人折辱。” 苏沐雪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过来人的优越感。 “但你的做法,错了。” 她看着秦望舒那张过分冷静的脸,眉头微微蹙起,开始了她的说教。 “名声对一个女孩家有多重要,你不会不懂。你口舌再利,也洗不掉‘不孝’两个字。” “就算你母亲有千错万错,她也是生你养你的人,你应当以柔克刚,以德报怨,方是正途……” 秦望舒没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苏沐雪的肩膀,看向廊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苏沐雪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孔夫子是长辈,是恩师。你今日让他下不来台,来日他在学业上给你穿小脚,吃亏的是你。” “想在苏家立足,靠的不是顶撞和撒野,是隐忍和顺从。”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善意,那是真心在为秦望舒的未来考量,指点迷津。 “说完了?” 秦望舒终于开口,淡漠地打断了她的循循善诱。 苏沐雪一愣。 秦望舒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正视着她。 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愤怒。 秦望舒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沐雪姐姐,你可知一把刀,怎么用才最痛快?” 苏沐雪一愣,完全不解其意。 “不是切菜,也不是防身。”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捅进敌人的心脏,再死死握住刀柄,狠狠地转动。” 秦望舒的目光,缓缓从苏沐雪惊愕的脸上,落到她那双保养得宜、纤细白嫩的手上。 “让他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 这句话,瞬间击碎了苏沐雪所有的悲悯和说教。 她的脸色,在瞬间煞白如纸。 她看着眼前的秦望舒,那张精致的脸庞,此刻比厉鬼还要可怖。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你……” “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秦望舒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若我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我的母亲和我那继妹,只怕早就把我吃干抹净了。” “你有你的道。” “你是苏家嫡女,有父亲庇佑,有身份护体。” “但我不是。” “我只需要考虑如何在苏家生存下去。” “而你,”秦望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要考虑的,可就很多了。” 话音落下,秦望舒转身向回廊尽头走去。 苏沐雪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信奉的那些道理和规矩,在秦望舒这种人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秦望舒刚走下回廊的台阶。 前方的路上,一个身影带着七八个旁支子弟,如一堵墙,迎面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苏子轩。 他满脸怒容,双眼布满血丝,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 他手中,死死握着一块厚重的青玉镇纸。 镇纸的棱角,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危险的光。 他几步冲到秦望舒面前,厉声喝道。 “妖言惑众!” “不知廉耻!” “你毁了圣贤之道!你这种人,就不配活在世上!” “给我向孔夫子跪下道歉!” 秦望舒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抬脚便要从他身侧绕过去,视他如无物。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苏子轩那根名为“理智”的引线。 “你敢!”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死死抓住秦望舒纤细的胳膊。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那块沉重的青玉镇纸,带着一阵破风声,对准她光洁的额头—— 狠狠砸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血溅文阁 风声呼啸。 青玉镇纸沉重,棱角分明。 在秋日惨白的光线下,它划破空气,裹挟着苏子轩全部的愤怒与不甘,对准秦望舒光洁的额头,狠狠砸下! 这一击若是砸实了,不死也是重伤。 回廊之下的苏沐雪瞳孔骤缩! “不要!” 她惊呼出声,提着裙摆就想冲过去,可那几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却遥远得如同天堑。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致命的镇纸离秦望舒的额头越来越近。 然而,秦望舒没有动。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千钧一发。 一道素色的影子,如鬼魅,如青烟,无声无息地从秦望舒身后的廊柱阴影中闪出。 快! 快到极致! 几乎没有人看清那道影子的动作。 只听见“咔”的一声! 一道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陡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镇纸砸中头颅的闷响。 素影一记迅猛无匹的侧踢,没有丝毫花哨,却精准到了极致,狠狠踢中了苏子轩支撑身体的小腿胫骨! 苏子轩脸上那扭曲的狰狞,瞬间消失,随即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剧痛所取代。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高高扬起的手臂瞬间脱力,失去了所有平衡。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朝着秦望舒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哐当!” 青玉镇纸从他痉挛的手中滑落,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应声而碎,四分五裂。 一如他此刻崩碎的尊严。 秦望舒自始至终,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只是垂下眼帘,冷漠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抱着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小腿,痛到浑身痉挛、面无人色的苏子轩。 “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以凶器袭杀同族,这就是你寒窗十载修来的道理?是苏家,教你的规矩?” 苏子轩痛的无法开口,只得在地上翻滚。 一击得手。 那道素色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瞬间退回秦望舒身后,敛去所有杀气,躬身垂首。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那些跟着苏子轩来势汹汹的旁支子弟,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双腿发软,看着在地上呻吟的苏子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沐雪提着裙摆,脸色苍白地快步赶来。 她的脚步踉跄,心跳如鼓。 她的目光,直接地越过了地上痛苦的苏子轩,看向了秦望舒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素衣女子身上。 那张脸,那身形,那恭敬的姿态…… 一个名字,从苏沐雪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锦瑟?” 苏沐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 那不是普通的丫鬟。 那是她父亲,苏家四爷苏文远麾下,暗堂里的人! 她只在父亲的书房外,远远见过一次。 这些影子,从不轻易示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苏家最深、最不见光的秘密。 可现在,这个本该潜藏于黑暗中的影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里。 成了秦望舒的护卫。 她瞬间明白了。 秦望舒得到的“宠爱”,根本不是祖父那几句口头上的偏心,不是入住霁月阁的特殊待遇。 而是苏家最隐秘的暴力机构,直接给予的庇护! 而她,身为暗堂之主苏文远的亲生女儿,对此,竟一无所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熟读圣贤书,便看透了家族的规矩与根本。 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些说教有多可笑。 什么圣贤书,什么家族规矩,什么以德报怨。 在这个外姓养孙女拥有的绝对特权面前,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锦瑟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 “奉四爷之命,护望舒小姐周全。” “沐雪小姐,此人意图当众伤害主子,按苏家家规,当即刻送往戒律堂受罚。” 戒律堂! 苏沐雪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家戒律堂,由家族最铁面无私的苏敬族老执掌,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行!” 听到“戒律堂”三个字,苏沐雪的脸色比刚才看到锦瑟时还要难看。 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了秦望舒面前。 “子轩堂兄只是一时冲动!此事若闹到苏敬族老那里,他这辈子就毁了!” 秦望舒冷冷地看着她。 “他拿镇纸砸我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毁了?” “他……他那是被你的歪理邪说气昏了头!” 苏沐雪的语速又快又急,“他本性不坏,只是过于维护圣贤之道!你在文阁已经赢了辩论,何必再赶尽杀绝?” “我赢了,所以他就能用石头砸死我?” 秦望舒向前踏了一步,语气里的嘲弄让苏沐雪下意识地后退。 “这是苏家的规矩,还是你苏沐雪的规矩?” 苏沐雪被问得语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开始动之以情。 “望舒,算我求你。此事若闹大,于你的名声也并无益处。只会彻底坐实你‘逼迫同族、冷血无情’的恶名。” 她说着,试图绕过秦望舒,去直接对锦瑟下令。 “锦瑟,此事到此为止,你扶子轩堂兄去医馆诊治。” 锦瑟后退了一步,将头低得更深了,却也无视了她这位三房嫡小姐的命令。 那一瞬间,苏沐雪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与难堪。 秦望舒笑了。 “沐雪姐姐,你还没明白吗?” “现在,她是我的护卫。” “只听我的命令。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 远处,一直靠在廊柱上看戏的苏晚星,终于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疼得满脸冷汗,连话都说不出的苏子轩,啧啧称奇。 “哎呀呀,这可真是……血溅文阁啊。” 苏晚星唯恐天下不乱地感叹着,嘴角噙着一抹顽劣的笑。 “戒律堂的苏敬族老,脾气最是刚正不阿,最恨同族相残,恃强凌弱。” 他笑吟吟地看着秦望舒,像是在夸奖她。 “望舒妹妹,你这人证物证俱全地告上去,可是大功一件,祖父定会赞你铁面无私。” 苏沐雪听出苏晚星在拱火,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次转向秦望舒,眼神中带着最后的恳求。 “你到底想怎样?此事可大可小,你毫发无伤,放过他一次,不行吗?” “我想怎样?” 秦望舒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笃信“人情”与“体面”能解决一切的世家贵女。 她一字一顿。 “我要的,是立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萧瑟的秋风中,振聋发聩。 “锦瑟。” 她不再看苏沐雪,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第三十六章 规矩与规矩 “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秦望舒的声音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萧瑟的秋风,也在此刻停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那个身形纤瘦、言语疯狂的少女。 苏沐雪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连那个一直看戏的苏晚星,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疯了。 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锦瑟那如影随形的身影,并未立刻动作。 她的身影绷紧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在秦望舒面前,显露迟疑。 “小姐。” 她垂首,声音干涩。 “四爷有令,护您周全,但不得行私刑。” “一切纠纷,需交由戒律堂公断。” 这一句规矩,给了地上痛到几乎昏厥的苏子轩一丝喘息之机。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他抬起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狠狠瞪向秦望舒。 “毒妇!”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唾沫横飞。 “我不过是气急攻心,想用镇纸吓唬你一下,你竟要废我双腿!” “你果然蛇蝎心肠!和外面的传言一模一样!” 这一言,激起千层浪。 与外界那些关于秦望舒“虐母逼妹”的传言,完美地呼应在了一起。 周围那些旁支子弟们看秦望舒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里面除了恐惧,更多了鄙夷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看,传言是真的。 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子轩哥哥!” 苏玉蓉带着几个丫鬟闻讯赶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抱着腿惨叫的苏子轩,和那块碎裂的青玉镇纸。 她尖叫着,疯了似的扑上来。 但她不敢靠近秦望舒,只敢指着她的鼻子,用最恶毒的语言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疯子!野种!” “子轩哥哥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下此毒手!你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住口!” 一声清冷的呵斥,打断了苏玉蓉的咒骂。 是苏沐雪。 苏沐雪一把将撒泼的苏玉蓉推到一边,眼中的冷厉让苏玉蓉瞬间失声。 “你是觉得还不够丢脸吗!”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挡在秦望舒面前。 她不再有丝毫天真,眼神锐利,语气急切,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秦望舒,你不能这么做!”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的苏子轩,又迅速回到秦望舒脸上。 “其一!子轩堂兄身负秀才功名!国法昭昭,士子岂容轻辱?!” “你今日若敢私自废他双腿,传扬出去,便是苏家藐视朝廷,目无王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天真善良,信奉以德报怨的苏沐雪。 现实的耳光,让她迅速成长。 她学会了用对手的逻辑,来与对手博弈。 秦望舒的眼底,第一次对苏沐雪,有了一丝正视。 苏沐雪没有停顿,她抛出了更重的筹码。 “其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的父亲,是苏文谦!堂堂当朝三品通政使!” “你今日废他,岂止是打他的脸?你是抽在苏文谦叔父的脸上!更是伤我整个苏家于朝堂的颜面!” “通政使司,掌天下奏章、通传内外,乃是天子之耳目喉舌!” “你为区区意气,开罪于他,此等裂痕一旦生发,叔父与我苏家焉能无隙?” “秦望舒!你是要让我苏家在朝堂上的百年基业、万般谋算,都葬送在这意气之争上吗?”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 这不是后宅斗殴。 这是可能引发朝堂动荡,动摇家族根基的政治事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望舒身上。 他们等着她权衡,等着她退让。 因为苏沐雪说得对,这是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 秦望舒,却笑了。 她也笑苏沐雪的快速成长,也笑她终究还是跳不出“规矩”的牢笼。 这些道理,前世的她,比谁都懂。 正是因为太懂,才会被那些无形的条条框框束缚至死,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她无视了所有人,无视了苏沐雪眼中那复杂的、混杂着警告与恳求的目光。 她缓缓地,弯下腰。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她蹲了下来,与地上那个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平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 “你爹,是通政使?” 苏子轩以为她怕了。 他以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家世,终于起了作用。 剧痛和屈辱化作了底气,他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得意的嘶吼。 “没错!” “秦望舒,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整个苏家都保不住你!” 秦望舒闻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向上咧开。 她想,规矩是用来保护弱者的。 可她秦望舒,恰恰最厌恶做那个弱者。 她猛地站起身。 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抬起脚,对着苏子轩那条被打断的小腿—— 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啊——!” 苏子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翻起了白眼,口中溢出白沫,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脚,彻底踩碎了苏子轩身为秀才的功名。 这一脚,将三品大员的脸面,狠狠丢在地上,又碾了碾。 这一脚,把所谓的族人情谊、家法规矩,踩成了齑粉。 更踩碎了世人强加于女子身上的,那副名为“温良恭顺”的枷锁! 苏沐雪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她看着秦望舒,看着那张脸上癫狂的笑容,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她错了。 她以为秦望舒只是个精明的利己主义者。 她错了。 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锦瑟垂立的身影,也僵直了一瞬。 秦望舒在苏子轩凄厉的痛骂和诅咒声中,缓缓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拍了拍苏子轩那张惨白的脸,语气无辜又惋惜。 “哎呀,不好意思。” “他方才说,只是想吓唬吓唬我。我这人最好学了,便也学着吓唬吓唬他。” 她顿了顿,歪着头,笑得灿烂。 “可惜,脚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也没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人一眼。 她抬起头,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下意识地后退。 视线最终落在锦瑟身上,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锦瑟。” “把他拖到戒律堂。” “我要苏家所有人都看看,窝里斗的下场!” 第三十七章 游街示众 “把他拖到戒律堂!” “我要苏家所有人都看看,窝里斗的下场!” 苏沐雪看着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的苏子轩,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她浑身冰冷,却上前一步,拦住了正要听令行动的锦瑟。 她的声音在发颤,却异常清晰。 “戒律堂,可以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但苏家的体面,不能丢。” 她不再看秦望舒。 她转身,对着那群吓傻的旁支子弟和下人,发出清脆的厉喝。 “还愣着做什么!” “去抬一架软榻来!难道要让全府的人,都看苏家子弟像条死狗般被拖在地上吗?” 苏玉蓉扶着廊柱,脸色惨白,对着秦望舒的方向色厉内荏地尖叫。 “秦望舒,你别做得太难看!小心遭报应!” 可她的叫嚣,虚弱得像只蚊子。 锦瑟看向秦望舒,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秦望舒对如何搬运苏子轩这种小事,没有半分兴趣。 她轻轻颔首,算是默许了苏沐雪的安排。 就在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找软榻时,一声清脆又饱含怒意的娇喝,从远处传来。 “谁敢欺负秦望舒!”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劲装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到近前。 “锵!” 一声巨响,一杆缨穗鲜红的长枪被重重顿在地上,枪尖距离苏玉蓉的鼻尖,不足三寸。 苏玉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两眼一翻,差点吓晕过去。 来人正是苏云溪。 她刚从武阁下学,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凤眼烧着熊熊烈火,英气逼人。 她身后,一个丫鬟抱着她那张巨大的长弓,另一个紧握着一壶箭矢,威风凛凛。 苏云溪的视线扫过全场,没问缘由,没问对错。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被抬上软榻、人事不省的苏子轩身上,随即落在那条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她挑了挑眉。 “哼,才断一条?” 说罢,她再不看旁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秦望舒身边。 她无视周围所有惊愕的目光,一把拉起秦望舒的手,仔仔细细地,从手腕一路摸到指尖,检查她是否受伤。 那姿态,亲密又强势。 冷静如冰的秦望舒。 炽烈如火的苏云溪。 当她们两人站在一起,一种无言的压迫感,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沐雪看着她们。 看着苏云溪身后那闪着寒光的长枪,再看看自己刚刚努力维持的所谓“体面”。 最后自嘲地垂下了眼帘。 秦望舒拍了拍苏云溪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看向那些抬着苏子轩、战战兢兢的小厮。 “走吧,去戒律堂。” …… 一支诡异的队伍,在苏府宽阔的青石路上,缓缓行进。 前方是几个面无人色、抬着软榻的小厮,榻上躺着昏死过去的苏子轩。 中间,是并肩而行的秦望舒与苏云溪。 而苏沐雪、苏玉蓉等人,则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神色复杂地缀在最后。 从后山族学到戒律堂,最近的路,便是穿过大半个苏府外院。 这里是仆役的居所、库房、马厩和各类工坊的聚集地。 这里是苏家这座金字塔,最庞大、最沉默的底层。 秦望舒故意放慢了脚步。 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如同公开游街。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一幕。 浣衣房里探出的头,马厩边投来的目光,库房管事震惊的眼神…… 无数双眼睛从门后、窗边、角落里望过来,充满了惊恐与好奇。 议论声如潮水般,在底层仆役之间,悄然涌起。 “听说了吗?那个兰园新来的小姐,把旁支的秀才少爷给打断了腿!” “何止啊!我听人说,是在文阁上,当着孔夫子的面,活活踩断的!” “我的天爷啊,这么狠……” 流言被添油加醋,扭曲得不成样子。 当队伍经过一处人最多的绣坊时,秦望舒脚下“不小心”,轻轻一绊,抬着软榻的小厮被绊得一个踉跄。 软榻猛地倾斜。 苏子轩那条血肉模糊的小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凄惨的伤势,和他身上那件代表着“秀才功名”的儒衫,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所有仆役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着秦望舒,那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位新来的小姐,连高高在上的“读书人”,都敢下此毒手!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苏云溪冷哼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马鞭,对着路旁一根拴马的木桩,狠狠抽下! 木屑纷飞。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有些人就是欠教训!以为读了两天破书,就能对主子动手了!” 一句话,精准地,将事件的性质,从“族人内斗”,扭转为“以下犯上”。 所有仆役心中猛地一凛。 他们瞬间将自己代入其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若是自己对主子不敬,会落得什么下场。 缀在后面的苏沐雪,看着秦望舒和苏云溪这一唱一和,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意图。 她们不是在败坏名声。 她们是在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为秦望舒这个“外来者”,在苏家最底层,立威! 就在这时,秦望舒对身后的锦瑟,低语了几句。 锦瑟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融入了路边的人群之中。 很快,一则全新的“内幕消息”,开始在仆役之间,以更快的速度流传开来。 “哎,我刚听说,不是那么回事!” “是那位子轩少爷,先拿了块几斤重的镇纸,要当场砸死望舒小姐,这才被护卫反击的!” “什么?意图行凶?” “可不是嘛!仗着自己是秀才,就要打杀主子!这还有王法吗!” “以下犯上”、“意图行凶”。 这两个标签,迅速取代了“虐待同族”。 仆役们再看向软榻上那个昏死之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和震惊,渐渐变成了鄙夷和活该。 队伍缓缓前行。 苏云溪凑到秦望舒耳边,低声问:“真踩的?” “脚滑了。”秦望舒面不改色。 苏云溪脸上浮现出熟悉的肆意笑颜。 “下次,我帮你踩另一条。” 队伍的最后。 苏晚星看着这支远去的“游街”队伍,看着那配合默契的一文一武,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他对他身边的仆从,低声笑道。 “快去,告诉苏文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意的玩味。 “就说,他的宝贝儿子,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请他,快点来给他儿子收尸。” 第三十八章 反将一军 白玉桥横在眼前。 桥那头,是苏家戒律堂,象征这族规的威严。 但桥上,过不去。 桥头站着人,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深灰色暗纹直裰,背脊挺得笔直。 他身后,七八个精壮家仆垂手而立,手掌自然垂落在腰侧。 那里,隐约露出武器的轮廓。 苏玉蓉一见来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 “马管家!马管家!救救子轩哥哥!秦望舒这个疯子要废了他!” 那个被称作马管家的男人,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他直接走到软榻旁。 目光在那条血肉模糊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眉头,仅仅是拧了一下,便立刻抚平。 随即,他站直身子,转向秦望舒。 没有半分迟疑,他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望舒小姐。老奴是通政使府管家,姓马。” “我家谦爷,请您移步文谦院中一叙。” 他的声音平稳,用词恭敬。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呵。” 一声冷笑。 苏云溪手中那杆红缨长枪的枪尾,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脚下的青石板都颤了颤。 她一双凤眼烧着火,直勾勾地盯着马管家。 “苏文谦好大的官威!” “他儿子在文阁行凶伤人,我们拿人去戒律堂,他反倒要我们登门拜访?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角落里,苏晚星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把白玉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就是。儿子犯了错,当爹的不来领罪,反倒叫人来堵路。” “传出去,别人是笑话苏文谦目无族规呢,还是笑话整个苏家家教不严?” 马管家转向苏晚星,再次拱手。 这一次,他的姿态里少了刻板,多了几分熟稔。 “晚星少爷说笑了。还要多谢您遣人报信,否则我家大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苏云溪的眼睛瞬间瞪向苏晚星。 苏晚星“啪”地合上折扇,打了个哈哈,满脸无辜地摊手。 “云溪妹妹别这么看我。这出好戏,总得有个像样的对手,才不会太难看,不是吗?” 一直沉默的苏沐雪,此刻终于上前一步。 “马管家,子轩堂兄意图行凶,人证物证俱在。按族规,当送戒律堂。” 她看着马管家,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此时私了,规矩何在?苏家的颜面何在?” 秦望舒始终没说话。 她甚至没看那堵人墙。 她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对着那几个抬着软榻、早已腿软的小厮,下达了命令。 “继续走。” 三个字,轻飘飘的。 小厮们打了个哆嗦,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软榻,朝桥上挪去。 “唰——” 马管家带来的那七八个家仆,齐齐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人墙,变成了铁壁。 彻底封死了桥头。 马管家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带了一丝狠厉。 “望舒小姐。” “我家大人说了。今天您若是不去,这桥,您怕是过不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 空气,瞬间凝固。 风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苏云溪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下一秒就要刺出去。 秦望舒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蓄力待发的手腕。 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秦望舒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又坦然,像个不懂事的孩子,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既然谦爷盛情相邀,望舒岂有不去之理。” 马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就知道,一个无根无凭的野丫头,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可秦望舒的话还没完。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软榻上不知人事的苏子轩,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认真和执拗。 “不过,此案的罪人苏子轩,理应同去。” 她的目光又扫过神色各异的苏云溪和苏沐雪。 “还有这两位证人,也需一同前往,方能将案情陈述清楚。” 最后,她对着一脸错愕的马管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语气天真烂漫,理所当然得令人心虚。 “马管家,劳烦带路。” “我们这就将人犯、物证、连同所有证人,一并带到通政使大人的院里,请他亲自升堂,还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 整个白玉桥前,死一般的寂静。 马管家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那份成竹在胸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 他本是来私下施压,把这个野丫头单独带走,关起门来,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自家大人拿捏? 可现在…… 她三言两语,竟把这场私下的威胁,变成了一场人证物证俱全、直接搬到文谦院门口的公开审判。 她要逼着苏文谦,当着苏家众人的面,亲自审判自己那个意图行凶的亲儿子。 这哪里是去请罪? 这分明是要当面定罪。 苏沐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妙啊!妙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爆笑,打破了死寂。 苏晚星扔了扇子,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可比戏台上的折子戏精彩多了!走走走,同去同去!” 他捡起扇子,兴冲冲地凑上来。 “我也去做个证人,正巧看看,咱们的谦爷,是如何大义灭亲,秉公执法的!” 马管家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僵硬的脸颊滑落。 他陷入了两难。 拒绝带走“人犯”与“证人”? 那他方才的“邀请”就成了明目张胆的绑架。 可若是带回去……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家大人那张气到发青的脸。 秦望舒见他迟疑,脸上的天真烂漫瞬间褪去,只剩下质问。 “怎么?” “莫非谦爷要违背族规,私设公堂?” “还是说,谦爷觉得我一个小女子,竟能徒手打残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特意请我去他的院里,当着我苏家众人的面,好好嘉奖我一番?”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沉重得能把人活活压死。 马管家再无退路。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都在发软,最后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奴,不敢。” 他憋屈地侧过身,让开了道路,深深地,弯下了腰。 “望舒小姐,请。” 秦望舒再没看他一眼。 她领着这支由罪人、证人、护卫、仇家组成的诡异队伍,浩浩荡荡地,转向了苏文谦的院落。 经过苏晚星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用极轻的声音,飘出一句话。 “这出戏,还满意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可这出戏,还缺个最重要的看客。” 第三十九章 狮子大开口 “可这出戏,还缺个最重要的看客。” 苏晚星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倏然亮了。 他懂了。 这出戏,缺的不是看客。 是判官。 一个能让苏文谦这条地头蛇,也必须低头的判官。 队伍走远,他立刻收起折扇,对身边的仆从低声吩咐。 “去,备一份厚礼,送到通政使府上,就说我替子轩堂弟赔罪。” 仆从一愣。 苏晚星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再去一趟戒律堂。” “就说……文阁里出了人命官司。” “请苏敬族老,亲自去文谦院,主持公道。” 仆从打了个寒颤,不敢多问,领命飞奔而去。 苏晚星则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衫,朝着文谦院的方向晃了过去。 好戏,可不能错过了。 …… 文谦院。 苏文谦在苏府中的院落。 朱门高墙,自成一院,远比旁支宅院气派。 眼看就要到门口,秦望舒忽然抬手,示意停步。 马管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脸上挤出笑容。 “望舒小姐,大人已在院中等候。” 秦望舒没看他。 她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摇头。 “不必了。” 她声音清淡。 “就在这儿。” 说罢,她对抬着软榻的小厮偏了偏头。 小厮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软榻,直挺挺地放在了文谦院的大门口。 昏死过去的苏子轩,毫无尊严地躺在自家门口。 他那条被打断的小腿扭曲着,血污浸透了裤腿,在秋日的光下,触目惊心。 秦望舒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随即提高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委屈,对着紧闭的大门高声喊道。 “谦爷!侄女秦望舒,奉您的命令,将子轩堂兄送回来了!” “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侄女心善,实在不敢擅自将他抬进院里。” “还请谦爷定夺,此事……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她这一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左右邻里听得一清二楚。 文谦院附近,住的都是苏家有点头脸的旁支。 一扇扇窗户推开,一道道门拉开一条缝。 无数目光投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门口躺着的人时,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子轩吗?” “我们旁支最有出息的秀才郎,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议论声,惊呼声,瞬间四起。 马管家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狠狠瞪了秦望舒一眼,转身冲进院内通报。 趁着空档,秦望舒对着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邻里,露出一个无辜又可怜的微笑。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可要为望舒做主啊。” “此事并非望舒心狠。” 她抬起袖子,轻轻揉了揉眼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哭腔。 “我不过是在文阁辩经上,侥幸赢了子轩堂兄,他便怀恨在心,要……要拿镇纸砸死我。” “若非护卫拼死相救,只怕我今日……今日只怕就没命站在这里同大家说话了。” 这番精湛的表演,看得一旁的苏云溪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苏沐雪则是浑身僵硬,她看着秦望舒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与秦望舒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苏晚星晃晃悠悠地赶了过来。 他正好瞧见秦望舒这副含泪欲泣的模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一会,马管家黑着脸快步走出。 他走到秦望舒跟前,姿态放得极低。 “望舒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秦望舒眼底划过一抹了然,跟着他走到一旁的巷口。 马管家对着她,深深一躬到底。 “望舒小姐,此事,是我家少爷昏了头,铸下大错。”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 “此事若真闹到戒律堂,子轩这辈子就完了。” “大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小姐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次。” 任何代价。 秦望舒的脑海里,浮现出祖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在霁月阁内,祖父教给她的道理。 凡事,皆有代价与收益。 她要的,从来不是苏子轩的命,只是借此机会立威。 如今威已立,若再揪着不放,彻底得罪苏文谦这位三品通政使,于她而言,得不偿失。 这笔账,不划算。 见秦望舒沉吟不语,马管家心中焦急如焚。 许久,秦望舒才轻轻颔首。 马管家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在前面引路。 “小姐快请,云溪小姐、沐雪小姐、晚星少爷,都请进!快快请进!” …… 文谦院正厅,熏着上好的檀香。 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端坐主位,正是当朝三品通政使,苏文谦。 他一见秦望舒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望舒来了,快坐,快坐。” 他指着一旁的座位,语气亲切。 “哎,都怪我教子无方!子轩那孩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干出此等失心疯的蠢事!” 他满脸痛心疾首。 “你千万不要与他计较。眼下幸未酿成大错,不如就看在我的薄面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此事,于你于我,于整个苏家,都是好事。” 说罢,他拍了拍手。 下人立刻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红漆托盘,恭敬地呈到秦望舒面前。 苏文谦微笑道:“这是叔父给你的赔礼,一点小意思,你切莫推辞。” 马管家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托盘上,是三张地契。 马管家适时介绍:“这是京城东市、西市、南市的三处旺铺,日进斗金,算是大人给小姐的一点补偿。” 苏云溪挑了挑眉,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苏沐雪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 “文谦叔!您这是做什么?子轩堂兄意图行凶,按族规当送戒律堂!” “您怎能用财物私了?这是将家法规矩,置于何地!” 然而,秦望舒看都未看那三张地契一眼。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声开口。 “谦爷,这点东西,怕是不够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文谦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苏子轩,意图杀我。” “难道,我这条命,就值这点东西?” 苏沐雪被秦望舒这番话惊得瞠目结舌。 她错愕地看着秦望舒。 苏云溪依旧没什么动作,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反正秦望舒做什么,她都力挺。 苏晚星“啪”地打开折扇,悠哉悠哉地摇着,笑吟吟地附和道。 “文谦叔,这可就小气了。” “我们望舒妹妹,如今可是祖父跟前的红人,心尖尖上的人物。几间铺子就想打发了?” 苏文谦的面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压下火气,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筹码。 “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再给你一个举荐为官的机会。” “不论是谁,只要是你信得过的人,我便能保他一个七品京官的前程。” 一个官位。 这比金银财帛,要贵重得多。 秦望舒眼底闪过一丝兴致,但转瞬即逝。 “这个,可以先留着。”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文谦。 “但是,还是不够。” 她彻底撕碎了苏文谦的伪装。 “秦望舒!” 苏文谦终于怒了,他猛地一拍扶手,声色俱厉。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秦望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被他的怒火吓到了。 “谦爷息怒,望舒不敢。”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我听说,谦爷的府里,有一匹来自西域的‘踏雪乌骓’,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神骏非凡。” 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苏云溪,眼中笑意流转。 “正好金桂马球会在即,云溪姐姐还缺一匹配得上她的坐骑。” “连同之前所说的,一并给我。” “此事,便就此作罢,如何?” 她竟是要那匹宝马! 苏文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那匹踏雪乌骓是他费尽心力,花了万金才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骑,是他的心头肉。 本是想让苏子轩在即将到来的金桂马球会上一展风采,博个头筹的! 就在他权衡利弊,心中滴血之时。 马管家突然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不好了!” “苏敬族老……苏敬族老他来了!” 第四十章 一锤定音 马管家喊出“苏敬族老”四个字时,苏文谦手里的茶杯重重一顿。 苏敬。 他来了,就不是私了,而是审判! 苏子轩的前程、脸面、清誉。 一旦被苏敬定罪,将全部化为泡影! 电光火石间,那匹价值万金的踏雪乌骓,在他心里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秦望舒。 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设的局! 最后,他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 “就依你!” “子轩之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他吼完,看也不看秦望舒,对着门口抖成筛糠的马管家厉声命令。 “去,请敬叔进来!” 这反转快得让苏云溪都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秦望舒,凑过去压低声音。 “望舒,这太贵重了,给我……不合适吧。” 秦望舒示意她靠近。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西山马场那出戏,没它,可唱不精彩。” 苏云溪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点不安被更灼热的火焰取代。 对。 她们不是在玩闹。 她们在和那看不见的大手搏命。 要赢,就要有最快的刀,最烈的马! 这一切,都被苏沐雪看在眼里。 她无声地垂下头,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角落里,苏晚星优哉游哉地摇着折扇,左看看,右看看。 今天可真是开了眼。 不一会,马管家躬着身子,几乎是跪着引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楠木拐,走了进来。 “笃。” 拐杖落地的声音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晚星那把摇得正欢的折扇,“唰”地一声,停了。 来人,正是苏敬。 苏文谦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快步迎上。 “敬叔,您怎么来了?小辈间一点误会,已经处理好了。” 苏敬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最终,直直地定在秦望舒身上。 没有问罪,没有质询。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缓缓开口。 “望舒丫头,老夫问你。” “若他日,家族利益与你个人利益相悖,你,如何选?”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 秦望舒的眼前,瞬间闪过前世东宫那不见天日的绝望,和祖父苏临渊那双彻底失望的眼睛。 她的指尖,霎时冰冷。 苏沐雪抬起头,看向秦望舒,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秦望舒抬起头,直视着苏敬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带着金石之音。 “回族老,唯家族利益至上。” “望舒这条命,都是苏家的。” 这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坦然与真诚,苏敬听得分明。 他深深地看了秦望舒一眼,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点了点头。 然后,才转向脸色惨白的苏文谦。 “文谦,小辈的事,让他们自己闹。” “你一个长辈,朝廷三品大员,掺和进来,像什么样子。” 淡淡两句话,比任何斥责都重。 “笃。” 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家和,万事兴。” 说完,他再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这便是默许了这场私了。 苏敬走了。 苏文谦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主位。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秦望舒,声音沙哑。 “稍后,我会让人将东西,送到兰园。” “马管家,送客。” …… 出了文谦院。 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邻里还未散去。 秦望舒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听见。 “方才多有惊扰,还望各位叔伯婶娘海涵。” “原是小辈误会,文谦叔父深明大义,并未与我计较,望舒心中万分佩服。” 一番话,给足了苏文谦面子,也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滴水不漏的句号。 邻里们自觉无趣,各自散了。 苏沐雪看着秦望舒,心中五味杂陈,道了声“告辞”,便匆匆离去。 苏晚星却凑了上来,用那把白玉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秦望舒的肩。 “望舒妹妹,你这出‘请君入瓮’,唱得是真漂亮。” 他挤眉弄眼地调笑:“下次再有这等好事,可得叫上哥哥我,也沾沾光。” 苏云溪闻言,对着他高傲地一挑眉。 “想沾光?” “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秦望舒却笑了。 她转身,看向苏晚星。 “今日若非晚星哥哥请来救兵,这出戏,可唱不到最后。” 苏晚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 “你这丫头,真没劲。” 秦望舒没理他,话锋一转。 “既然晚星哥哥帮了这么大的忙,不如,一会去我园子里喝杯茶?” 她扫了一眼苏云溪,又把目光落回苏晚星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苏晚星的眼睛瞬间亮了。 “甚好,甚好!” …… 半个时辰后,兰园。 一踏入园门,苏晚星便故作姿态地深吸一口气,摇着折扇感叹。 “好一处清幽雅致的兰园,望舒妹妹真是好福气。” 他桃花眼一转,话里有话地看向并肩而行的秦望舒与苏云溪。 “只是我有些好奇,前些日子还听说两位妹妹在菊园闹得不可开交,今日怎的……亲如一人了?” 秦望舒引着他们往亭中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晚星哥哥说笑了,姐妹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 “倒是云溪姐姐院中那满园秋菊,现下正是盛放之时,灼灼其华,那才是真正的盛景,哥哥怕是还没瞧过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话题引到了苏云溪身上,又暗含机锋。 苏晚星碰了个软钉子,哈哈一笑,不再言语,三人于亭中落座。 春桃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 还没等茶汤入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来了。 苏云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片刻,马管家领着两个仆役,低着头,快步走入。 他不敢看亭中的任何人,只是躬着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望舒小姐。” 他身后的一个仆役,捧着一个红漆托盘。 另一个仆役则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着一匹马的缰绳。 那马,通体乌黑,油光水滑,宛如上好的绸缎。 唯有四蹄,白如瑞雪。 它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地,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踏雪乌骓!” 苏云溪“霍”地一下站起身,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那双凤眼,此刻死死地钉在那匹神骏非凡的宝马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马管家见状,连忙将托盘高高举起,声音沙哑地唱喏。 “奉我家大人之命,送来京城三处旺铺地契,和田玉佩一枚,宝马‘踏雪乌骓’一匹!” 他深深地弯下腰,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 “谢望舒小姐,高抬贵手!” 姿态放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尊敬。 秦望舒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叶。 她摆了摆手。 马管家如蒙大赦,放下东西,领着人,退了出去。 直到此时,秦望舒才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没有去看那价值千金的地契和玉佩,而是径直走向那匹神采飞扬的踏雪乌骓。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宝马温热的脖颈,感受着它肌肉下贲张的力量。 然后,她牵过缰绳,转身,递到了早已按捺不住的苏云溪面前。 “云溪姐姐,它是你的了。” 苏云溪会意。 她一言不发,接过缰绳,踩着马镫,动作行云流水,利落翻身上马。 “唏律律——!” 踏雪乌骓感应到生人,暴烈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人掀翻! 周围的仆役发出一片惊呼,连连后退! 苏云溪稳坐马上,不惊不乱。 苏晚星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握着折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那杆红缨长枪的枪尾,重重往马颈侧一顿! “安分!” 一声清喝。 神驹竟发出一声呜咽,瞬间安静下来,四蹄落地,温顺如猫。 苏云溪端坐马上,手握缰绳,英姿飒爽。 亭中,苏晚星看得眼睛都直了,抚掌赞叹。 “好一匹烈马,好一个……女将军!” 第四十一章 苏怀瑾 三日过去,族学那场见血的风波彻底平息。 苏子轩被抬走的狼狈模样,成了苏府人人心中一道挥之不去的烙印。 湖面看似平息,水下的暗流却因那颗投下的石子,已然汹涌改道。 秦望舒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清晨去后山练一套吐纳心法,上午去文阁应卯。 她不再过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 可整个文阁,无人再敢小觑她分毫。 那些曾经鄙夷她的旁支子弟,如今见她,都绕道而行,眼中是藏不住的畏惧。 下午,她便回到霁月阁。 或是坐在那棵百年桂树下的亭中看书,或是替祖父研墨,抄录几卷佛经。 夜深人静,霁月阁的灯火下,棋盘对弈,时局问答,成了祖孙二人新的默契。 看似寻常。 可这偌大的苏府,谁人不知,霁月阁东侧那间终年暖和的阁楼,已然有了新的主人。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秦望舒正在亭中翻看一本医书,锦瑟在一旁为她缓打羽扇。 金色的桂子落了满地,空气里全是清甜的香气,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望舒小姐。” 苏白管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亭外,打破了这份宁静。 秦望舒放下书卷,抬起头。 “苏白管家。” “老爷有请。” 苏白躬身,姿态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秦望舒心中了然。 自文阁事发,已经过去三日。 祖父对此事不闻不问,她便也默契地不曾主动提起。 她知道,祖父在等。 等她自己想明白,想透彻。 如今,时机到了。 霁月阁前院。 苏临渊没有在主厅,也未在书房。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棵百年桂树下的石亭中,负手而立,看着满园萧瑟秋景。 秦望舒走近,敛衽行礼。 “祖父。” 苏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你可知,我找你是何事?” 秦望舒站直了身子,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小辈特有的轻松。 “许是族学之事?” 苏临渊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那你说说,此事你做对了吗?” 这个问题,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叩首请罪。 秦望舒却只是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她答。 “若论手段,孙女行事确实狠辣了些,不够圆融,落了口实,是为不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的光却亮了。 “但若论结果,孙女以为,是对的。” “哦?”苏临渊的眉梢轻轻一挑,示意她继续。 “苏家是千年望族,规矩森严。” “苏子轩仗着秀才功名,便敢在族学之内,对孙女痛下杀手。” “这已不是意气之争,而是视族规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若今日孙女退了,忍了,旁人只会觉得孙女好欺,觉得霁月阁的门楣,也不过如此。” “日后,只会有更多的苏子轩,用更隐蔽,更恶毒的手段,来试探祖父的底线。”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 “孙女这一脚,踩断的不是他的腿。” “踩断的,是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念想。” “孙女要让苏家所有人都看见,让他们记住,有些人,他们惹不起。有些底线,他们碰不得。” “让他们知道,何为痛,何为敬畏。” “如此,苏家的规矩,才不是一纸空文。” 一番话说完,亭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 许久。 许久。 苏临渊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驱散了满园的萧瑟。 他对着亭外候着的苏白,扬了扬手。 “去,把厨房新做的桃花酥,端一碟来。” 整个苏家谁不知道,这桃花酥,是望舒小姐的最爱。 很快,一碟精致的桃花酥摆在了石桌上。 苏临渊亲自拿起一块,递到秦望舒面前,声音里是难得的温和。 “尝尝。” “谢祖父。” 爷孙二人就在这亭中,一个吃着点心,一个品着清茶,说着些京中的趣闻,气氛和乐融融。 苏白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方天地,留给了他们。 不想,他刚退出院门,便见一道身影从廊下转角处走来。 来人一身墨绿色锦袍,身姿挺拔,正是苏家二房,苏文越。 苏白脚步一顿,连忙上前行礼。 “二爷。” 苏文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对着苏白微微颔首。 “苏白管事。” “父亲可在阁内?” 苏白心思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主动让开半个身位。 “望舒小姐正在院里陪老爷说话,二爷稍等,容老奴先进去通报一声。” 苏文越站定,脸上的笑容不变,温润如玉。 “不急,父亲难得有如此兴致,莫要打扰。” 说罢,他侧过身,对着身后那片廊柱的阴影道。 “我们等等。”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满地金桂,香气虽甜,却透着一股凉意。 苏白一愣。 他这才发现,苏文越的身后,竟还跟着一个人。 那片阴影动了动。 一个少年,从中走了出来。 少年闻言,抬起头,轻声应道。 “是。” 只这一眼,苏白便怔住了。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 那身衣服,简单朴素得与这霁月阁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可他的背脊,却挺得像一杆迎风的翠竹,不带半分寒酸气。 再往上看,苏白的心猛地一跳。 那张脸,足以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苏家的孩儿,个个样貌不俗。 若说秦望舒是雪中寒梅,清冷绝丽;苏晚星是雨后桃花,风流俊俏。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与他们都不同。 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山脊,唇色极淡,线条锋利。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好看。 察觉到苏白的打量,那少年并未回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苏白在苏家几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二爷,这位是?” 苏文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抬手,将少年拉到自己身前,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展示。 他看着苏白,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家二子,苏怀瑾。” 第四十二章 初次交锋 二子? 谁人不知,苏二爷只有一个嫡子苏子默。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前些日子刚犯了大错,被老爷子一怒之下赶回了江南老家,没个三五年别想再回京城。 苏文越从哪里,又凭空变出来一个儿子? 苏白在苏家伺候了几十年,自认对各房的人丁家底了如指掌。 此刻,他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苏文越嘴角的笑意,深不见底。 “去吧,苏白管事。” 苏白一个激灵,猛地回神,对着苏文越地躬了躬身,不再看那少年一眼,转身快步进了院子。 亭中,秦望舒正津津有味地听着祖父讲他年轻时在边关领兵的趣事。 日光穿过亭角的竹帘,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碟桃花酥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岁月静好。 “老爷,二爷求见。” 苏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补充了一句。 “他还……带了个儿子过来。” “让他进来。” 苏临渊的反应平淡至极,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苏白躬身领命。 苏临渊这才将目光转向秦望舒,语气温和了些。 “你先回去吧,我和你二叔有事要谈。” 秦望舒乖巧地点点头,捏起一块桃花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祖父不用管我,孙女吃完这点心就走。” 苏临渊没再多言,起身径直走向了书房。 没一会儿,苏白领着苏文越走了进来。 秦望舒起身,朝着苏文越的方向含蓄地福了福身子。 “二叔。” 苏文越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快步走向书房。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 秦望舒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点心,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本还想找个地方偷听一下,看看这演的是哪一出。 苏白却已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候在亭边,恭敬地将她送出院门。 “望舒小姐,这是老爷让您拿回去看的。” 秦望舒接过书册,入手沉甸甸的,封皮上是空白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白,苏白却只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将她送出了霁月阁的院门。 院子外边,那个名叫苏怀瑾的少年,依旧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垂着头,身姿笔挺。 秦望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就这么站在院门内,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细细地打量他。 打量这个在前世,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让无数贵女彻夜难眠、爱而不得的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 除了那张脸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张脸,和后来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少了几分后来的狠戾与权势熏染的阴沉,多了一丝未经打磨的锋利。 秦望舒暗自挑了挑眉。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秦望舒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 也看到了他眼底,那毫无掩饰的审视。 “望舒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催促。 这望舒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平日里沉稳冷静,怎么见到个好看的少年,竟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样,盯着人家看个没完。 “啊?哦。” 秦望舒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抱着书册,一步步走出院门,裙摆拂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苏怀瑾面前,仰头看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语气天真又理所当然。 “你是苏怀瑾?”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微微颔首。 那姿态,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疏离。 她却像是得到了鼓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我是秦望舒。”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又指了指他,动作轻佻得近乎冒犯。 “从今天起,你跟我混。” “我罩着你。” 这话一出。 苏白倒吸一口冷气,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错愕地看着秦望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听到了什么? 望舒小姐这是……疯了?! 苏怀瑾依旧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却大言不惭说要“罩着”自己的女孩。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嘲弄。 秦望舒见他还是不理自己,也不恼。 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你不识抬举,我大人有大量”的模样。 “不愿意?算了。” 说罢,她抱着那卷书册,踩着轻快的步伐,转身走了。 那背影,没有半点被拒绝的失落,反而透着一股狩猎成功的愉悦。 “下次再问你。”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苏怀瑾看着她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苏家的人…… 都这么直接吗? …… 霁月阁,书房内。 檀香袅袅,气氛却冷如冰窖。 苏文越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垂得很低。 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核桃,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许久,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 “都办妥了?” 苏临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是,父亲。” 苏文越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 “族老那边已经验过,户部的文书不日就能下来。” “这是……那孩子母亲的病逝文书。” 苏临渊手中的核桃,又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发出的“咯咯”声。 他没有接。 他只是瞥了一眼那份崭新的、甚至还带着墨香的文书。 “你倒是狠心。”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苏文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咬了咬牙,沉声道。 “他流着我苏文越的血!”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偏执的狂热。 “想要站在人前,享受泼天的富贵,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他会懂我的苦心!” 苏临渊冷笑一声,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书。 他没有看内容,只是用指甲,在文书末尾那个鲜红的官印上,轻轻弹了一下。 印泥,还带着一点湿气。 “办得,很‘干净’。” 苏文越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临渊将那份轻飘飘的文书扔回他面前,纸张飘落,无声地坠落在地。 “你就不怕,他有朝一日,为了他这个‘病逝’的母亲……” 他顿了顿。 “反过来,再咬你一口?” 第四十三章 不得不从 次日。 望月庭。 今日的望月庭,比她生辰宴时更显肃穆,多出数倍的仆从垂手立于廊下,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秦望舒一脚踏入花厅,一股甜到发腻、令人作呕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各色名贵熏香混杂一处,非但没有清心静神,反而令人感到发闷。 厅内人影晃动,苏家各房嫡系几乎尽数在座,连鲜少回府的大姑母苏清扬都端坐其中。 主位空悬,祖父与二叔苏文越,皆未到场。 秦望舒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日在霁月阁外,那个身形挺拔、眉眼锋利的少年。 苏怀瑾。 看来,今日这出戏,是为他搭的台子。 她的目光掠过全场,将这满堂“家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窗边的苏云溪看见她,凤眼一亮,端着茶杯的手对着她遥遥一举,嘴角带着笑。 另一头,大姑母苏清扬有些不耐地拨弄着茶盖。 “三哥,父亲搞什么名堂?把我们都耗在这儿。” 苏文良翘着二郎腿,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个光润的鼻烟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急什么。人还没到齐,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角落里,苏晚星斜靠着紫檀木柱子,百无聊赖地摇着他那把白玉扇,目光投向庭外那条蜿蜒的河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那条河,便是苏府的外院。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岁相仿的少女,正是大姑母苏清扬的女儿,顾家嫡女顾岚。 顾岚正仰着头,对着苏晚星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神情激动。 苏晚星却仿佛没听见,要么懒懒地摇摇头,要么干脆毫无反应。 离他们不远,苏沐雪正低声劝着什么,秦望舒隐约听见了“子轩堂兄”几个字,想来还在为那日之事忧心。 另一边,二姑母苏令仪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新做的蔻丹,而四叔苏文远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望舒的目光扫过全场,将各人神态尽收眼底。 就在她准备抬脚,朝着苏云溪的方向走去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花厅一角。 沈莉。 沈清柔。 两人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哪里还有半点在东厢房禁足的狼狈。 而在她们身旁,正亲昵地拉着沈莉说话的,是二叔的夫人,孙氏。 好一招釜底抽薪。 秦望舒站定了,不再移动。 她的指尖泛起一丝冰凉,又是这样,又是这令人作呕的戏码。 前世,就是在无数次这样的“设计”中,她的名声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剧本,又开始催促它的演员登台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望舒的目光,沈清柔身体一僵,随即立刻低下头。 她拉了拉沈莉的衣袖,那张脸瞬间煞白,一副受惊的可怜姿态。 沈莉豁然转头。 她没像在兰园一样破口大骂。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秦望舒走了过来。 苏云溪那边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秦望舒却几不可查地对她摇了摇头。 别急。 好戏,才刚开锣。 她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沈莉走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沈莉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深吸一口气,眼圈竟说红就红了。 “望舒……我的好女儿。”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心酸。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 “可我……终究是你的亲娘啊!清柔也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 “你就真的……真的要如此狠心,将我们母女二人,逼上绝路吗?” 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不少旁支的女眷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秦望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赞同。 沈清柔也适时地跟了上来,一到跟前,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掉。 “姐姐,你不要怪娘,都是清柔的错!” “清柔知道错了,清柔再也不敢了!求姐姐看在娘亲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演得天衣无缝。 孙夫人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温和慈爱的笑容。 “哎呀,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她象征性地扶了扶沈清柔,目光却落在秦望舒身上。 “望舒啊,你看,你母亲和你妹妹都知道错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些日子在东厢房,节衣缩食,人都清瘦了不少。她们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也该够了。” 她拉过秦望舒的手,轻轻拍了拍。 “今日这么多长辈都在,就看在二婶的薄面上,别再计较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 四周都是苏家的嫡系和旁支核心人物。 这场面,不亚于一场公开处刑。 她们就是要逼着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咽下这口气。 承认她们的“无辜”,承认自己的“狠毒”。 苏令仪冷眼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虽知秦望舒送了女儿一匹踏雪乌骓,但对秦望舒之前那些狠辣手段,依旧心存芥蒂。 今日这局面,她倒想看看,这个丫头要如何收场。 秦望舒任由孙夫人拉着她的手。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地上跪着的沈清柔,和面前站着的沈莉。 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孙夫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许久。 久到孙夫人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 秦望舒才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婶说的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 孙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 秦望舒却又开了口,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语调。 “既然是二婶的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莉母女那瞬间变得得意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望舒,不敢不从。” 她知道,剧本想让她暴怒,想让她失态,但她偏不。 话音落下。 沈莉母女脸上的得意,也凝固了。 满堂宾客,瞬间鸦雀无声。 这一句“不敢不从”,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孙夫人的脸上。 她不是原谅。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今日退让,不是因为沈莉母女可怜,不是因为她秦望舒知错。 而是因为,她“不敢”违逆二房主母的“意思”。 是孙夫人,以长辈之尊,强压她这个小辈低头。 这盆脏水,被她干干净净地,又泼了回去! 孙夫人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抓住秦望舒皓腕的手,力道陡然收紧,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一边的苏沐雪,猛地攥紧了手中衣带,指节发白。 角落里,苏晚星摇着扇子的动作倏然停住,那双桃花眼里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竟没忍住,低笑出声。 而苏云溪则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完美地掩去了唇边那抹痛快的笑意。 秦望舒眼睫微垂,看着孙夫人那只手,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孙夫人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竟下意识松了手。 秦望舒甩开孙夫人的手,看都没再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苏沐雪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花厅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从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沈莉和沈清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随孙夫人回到角落里。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门口。 苏家家主,苏临渊,到了。 他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二爷苏文越。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青布衣衫,面容冷峻的少年。 第四十四章 解元郎 苏家家主,苏临渊,到了。 厅内前一刻还残留的嗡嗡议论,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脊背,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他一身暗色常服,面容肃然,步子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势。 他身后,紧跟着二叔苏文越,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几乎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而在他们之后,是一个影子。 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少年,面容冷峻,身形笔挺。 苏临渊走进花厅,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扫过全场。 秦望舒感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不足半息,便漠然移开。 他在主位落座。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悄然散去,满堂宾客像是得了赦令,暗暗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苏文越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苏家血脉的大事,要向诸位宣告!”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后少年的肩膀,用力将他推到众人面前。 动作粗暴,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此子,名为苏怀瑾,乃我苏文越的亲生骨肉,今年十四。” 一石激起千层浪。 “嗡”的一声,被强行压抑的议论声,在厅内彻底炸开。 私生子? 苏文越竟在外头养了个这么大的私生子! 无数道目光,震惊、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瞬间化作无形的利箭,齐齐射向那个青衣少年。 苏怀瑾却抬起头,对那些目光一一回望过去,背脊挺得笔直。 秦望舒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碎末。 来了。 前世那场搅动整个京城风云的大戏,终究是提前开锣了。 也好,与其等着你来搅弄风云,不如我先把你这颗最不定的棋子,牢牢攥在手里。 苏文越对周遭的反应极为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颗真正的惊雷。 “怀瑾虽长于乡野,却不坠青云之志,于今年秋闱,一举夺得乡试头名,乃是本届最年轻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灌满了压抑不住的欢喜与自豪。 “解元!” 秦望舒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三叔苏文良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鼻烟壶,嘴角是不屑。 大姑母苏清扬的指甲在扶手上缓慢敲打,眼神晦暗不明。 二姑母苏令仪拨弄蔻丹的动作一顿,凤眼微眯,透出几分审视。 角落里,苏晚星那把摇得风流不羁的白玉折扇,“唰”地一声,清脆地合拢。 他死死盯着苏怀瑾。 就连一向沉稳的苏沐雪,都猛地抬头,满眼皆是不敢置信。 解元。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他是一块足以光耀门楣、改变家族格局的无价瑰宝! 是苏家二房手里,一张能瞬间掀翻牌桌的王牌! 孙夫人适时地站了出来,用帕子按着眼角,未语泪先流。 她快步走到苏怀瑾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好孩子,这些年……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都怪夫君,太过顾及我的感受,我也是昨日才知晓你的存在……” 她转向众人,泪眼婆娑。 “如今他母亲不幸病逝,孤苦无依,我意已决,从今日起,怀瑾便正式记在我的名下,做我孙氏的亲儿子!” 一番表演,滴水不漏。 厅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称赞声,全是夸赞二夫人深明大义。 苏文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随即沉下脸,对着苏怀瑾厉声命令:“怀瑾,还不快拜见你的祖父和母亲!” 苏怀瑾沉默着。 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孙夫人的手,转身,对着主位上的苏临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祖父。”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苏临渊面无表情,既没说好,也没让他起来。 苏怀瑾便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直到苏文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临渊才仿佛刚想起来一般,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怀瑾站起身,转身,面对着满脸慈爱的孙夫人,膝盖微弯,准备再跪。 就在此时。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轻飘飘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打断了这场完美无缺的认亲大戏。 “哎呀。” 秦望舒站了起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一步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脸上,挂着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浅笑。 她走到苏怀瑾面前,却没有停下。 而是绕着他,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 最后,她停在他面前,仰起头,微微歪着脑袋。 “原来你就是新来的哥哥,长得真好看。” 这话,由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说出,是童言无忌。 可配上她那惊人事迹,却让苏文越和孙夫人,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们生怕这个无法无天的丫头又要胡搅蛮缠,正要厉声呵斥。 秦望舒却已经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苏临渊,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无可挑剔。 “恭喜祖父,贺喜祖父,为我苏家寻回一颗沧海遗珠。” 她抬起头,又转向脸色铁青的苏文越和孙夫人,笑容可掬,乖巧得不像话。 “也恭喜二叔二婶,喜得麒麟儿,还是位文曲星下凡的解元郎。” 一番话说得体面又漂亮,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文越的脸色稍稍缓和。 可秦望舒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转回头,依旧看着苏怀瑾,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询问,而是直接宣布。 “我的兰园清静,院子也大,就是缺个读书人。” 她踮起脚尖,凑近苏怀瑾的耳边。 少女身上清冽的兰花香气,夹杂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钻入他的鼻息。 “以后,你就住我那儿。” 她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花厅里悍然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她要做什么? 她疯了?! “秦望舒,你放肆!”苏文越怒不可遏,几乎是咆哮出声。 当众抢人? 还是抢二房刚刚亮出来的,视若珍宝的王牌? 这简直是把二房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苏怀瑾那张始终冷峻如冰的脸,终于动了。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秦望舒那张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 是审视,是冰冷的探究,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敌意。 秦望舒清晰地感觉到了。 她非但不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更甜,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她退后一步,仰着那张绝美的小脸,用最无辜、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满堂错愕的长辈,娇声说道: “我功课不好,祖父正愁呢,正好让解元郎哥哥随时教导我呀。” 说罢,她甚至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苏怀瑾僵硬的手臂。 那手臂的肌肉在她触碰的瞬间,绷得像块石头。 她笑得眉眼弯弯,天真烂漫。 “好吗,怀瑾哥哥?” 第四十五章 釜底抽薪 “好吗,怀瑾哥哥?” 秦望舒的声音又甜又软,像裹着蜜的毒药。 她要的,就是将这匹前世搅弄风云的孤狼,自此刻起,就套上她亲手打造的枷锁。 若他有半分异动,她会毫不犹豫,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这话一出。 花厅里针落可闻。 苏文越那张因得意而涨红的脸,血色一寸寸褪尽,最后化为铁青。 孙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 而站在风暴最中心的苏怀瑾,那张冷峻如雕塑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秦望舒那只还拍在他手臂上的小手上。 那只手,又白又细。 可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布料钻进皮肤,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住她那儿?当他是什么? 从小到大,他就是一件工具。 被母亲用来讨好苏文越,被苏文越用来炫耀功名,争权夺利。 可现在,这个叫秦望舒的小丫头,竟也想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苏怀瑾深埋于骨血的傲气与戾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猛然攥紧。 一股压抑的杀气,无声弥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伸出手,就能轻易折断眼前这截雪白脆弱的脖颈。 秦望舒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肌肉的紧绷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她非但没怕,反而得寸进尺。 用那根纤细的食指,在他僵硬的手臂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动作轻佻,近乎羞辱。 她脸上那抹天真无害的笑容反而更盛。 “怀瑾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愿意吗?” “放!肆!” 苏文越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一声怒吼,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秦望舒!谁给你的胆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望舒的鼻子,唾沫横飞。 “怀瑾是我苏文越的儿子!是我二房记了名的嫡子!” “他的住处,他的前程,几时轮到你一个……你来置喙!” “外人”两个字终究是没敢当着苏临渊的面吼出来,但那意思,已然昭然若揭。 满堂噤若寒蝉。 苏沐雪的脸苍白一片,双手绞着衣袖,她不明白,秦望舒为何要如此行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另一边,苏云溪表面不动声色,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软鞭上,凤眼微眯,只要秦望舒落入下风,她随时准备发难。 角落里,苏晚星那把合拢的白玉折扇,在掌心“啪、啪、啪”地轻敲着。 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又狠又妙! 秦望舒仿佛被苏文越的怒吼吓到了,手一松,怯生生退后一步。 她委屈地望向主位上的苏临渊,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带上了哭腔。 “祖父……孙女没有胡说。” 她低下头,搅着衣角,像个做错事急于辩解的孩子。 “孙女只是……只是功课太差了。” “文阁的夫子不喜欢我,族学里的哥哥姐姐们也都不理我。” “祖父不是一直为孙女的学业发愁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临渊,满是孺慕和依赖。 “现在怀瑾哥哥来了!他是解元郎!” “让他住进兰园,孙女随时都能请教,功课定能一日千里!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孙女所为,皆是为了不辜负祖父的期许,为了给苏家争光啊!” 这番歪理,荒唐得让人发笑! 可她偏偏是用最认真,最诚恳的语气说出来的。 苏文越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强词夺理!” 他指着秦望舒,又转向主位上的苏临渊,声音悲愤。 “父亲!您看看她!她哪里是为了学业,分明是想羞辱我们二房!羞辱怀瑾!” “让一个堂堂解元郎,未来的状元之才,去给她当陪读?” “传出去,我苏家的脸面何在!朝中同僚又该如何看我苏文越!” 秦望舒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二叔这是什么话?” “能者为师。怀瑾哥哥学问好,教导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怎么就成了羞辱?” 她歪着头,天真地反问。 “难道在二叔眼里,女儿家的学问,就不重要吗?” “还是说,二叔觉得,为了您一人的脸面,便能置整个苏家的未来于不顾?” 歪理胡说,却字字诛心。 苏文越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望舒,你误会你二叔了。” “你二叔也是为了怀瑾好,怀瑾他刚回府,舟车劳顿,还需要备考春闱,实在不便。” “况且男女有别,他一个男子住到你的院子,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秦望舒看向她,笑了。 “二婶多虑了。” “兰园虽是我的院子,可我现在住在霁月阁。” “那园子许多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给怀瑾哥哥住,宽敞又清静。”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目光直刺孙夫人。 “还是说,二婶觉得,我兰园的下人,会照顾不好一个新来的哥哥?” 孙夫人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兰园的下人? 谁不知道兰园的下人刚刚被这个疯子血洗过一遍! 让苏怀瑾住进去,岂不是将二房的命根子,直接送到了她嘴边? 这丫头,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苏怀瑾,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向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那个始终不动如山的老人。 他再次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孙儿,听凭祖父安排。”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苏临渊身上。 苏临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看地上的苏怀瑾,也没有看气得快要昏厥的苏文越。 他的视线,落在了秦望舒的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却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花厅内,连熏香燃烧的微弱声音都清晰可闻。 许久。 他缓缓放下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文越。” 第四十六章 画地为牢 “文越。” 苏临渊的声音不高,却让花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苏文越的背脊猛地绷直,额角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恨不得用眼神将秦望舒生吞活剥,却不敢违逆,只能强压下滔天怒火,躬身转向主位。 “父亲。” 秦望舒站在原地,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绣鞋上精巧的珠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知道,祖父要开始收拾她打乱的棋盘了。 但这个棋盘要怎么收拾,却是一门天大的学问。 苏临渊的视线从暴怒的儿子身上缓缓移开,落向那个自始至终跪在地上的青衣少年。 “起来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是。” 苏怀瑾应声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他依旧垂着头,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 苏临渊这才端起茶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 那轻微的瓷器碰撞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怀瑾是我苏家的麒麟儿,十四岁的解元郎。” “这是天大的喜事。” 他一开口,便先给这件事,定了性。 苏文越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 “望舒虽然顽劣,但她有一句话说对了。” 苏临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苏家的子孙,无论男女,学问都不能丢。” 苏临渊放下茶杯,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怀瑾住进兰园,不妥。” 此话一出,苏文越和孙夫人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看向秦望舒的眼神里,瞬间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看你还怎么闹! 秦望舒却仿佛没看见,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天真无邪的笑容,祖父说的每一个字,都正中她的下怀。 苏临渊看着她,继续说道:“男女有别,坏了规矩,也影响怀瑾备考。” “不过……” 他顿了顿,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望舒的功课,确实该抓紧了。” “既然怀瑾学问好,往后望舒若有不明之处,去向你请教,你这个做兄长的,不可推辞。” 这话,是对苏怀瑾说的。 苏怀瑾抬起头,迎上苏临渊的目光,声音清冷。 “孙儿,遵命。” 苏临渊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回苏文越身上。 “怀瑾刚回府,是得好好安排个住处。” “霁月阁西侧的听雨阁,清静,也宽敞,就让他住那儿吧。” 听雨阁,紧邻着家主居住的霁月阁,只隔着一道月亮门。 那是苏家除了霁月阁之外,地理位置最为尊崇,也最受瞩目的地方。 住进那里,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那是将苏怀瑾这个刚刚认祖归宗的私生子,直接放在了与各房嫡孙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更是将他,牢牢置于家主苏临渊的眼皮子底下。 是无上的荣宠,也是最严密的监视。 一瞬间,各房嫡系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叔苏文良转着鼻烟壶的动作停了。 大姑母苏清扬敲打着扶手的手指也停了。 二姑母苏令仪更是忘了自己新做的蔻丹,一双凤眼死死盯着苏怀瑾。 而苏文越和孙夫人,则是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被巨大的狂喜彻底淹没。 耻辱算什么? 秦望舒又算什么? 听雨阁! 父亲这是认可了怀瑾的价值,要亲自栽培他! 孙夫人激动得用帕子捂住了嘴,眼泪真的流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 若是苏怀瑾争气,老爷子爱屋及乌,默儿说不定就能回来了。 苏文越更是激动得面色涨红,之前的屈辱一扫而空,只剩下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谢父亲厚爱!” 秦望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她静静地看着主位上的祖父,心中一片清明。 好一招画地为牢。 直接控制苏怀瑾,并非易事。 如今这个结果,已是最好。 祖父将苏怀瑾这枚棋子,从她和二叔的争夺中抽走,直接锁在了自己身边。 从此,苏怀瑾不再是二房的王牌,而是祖父的。 角落里,苏晚星手中的白玉折扇“啪”地一声轻响,他看着主位上的祖父,又看看秦望舒。 这盘棋,可真是变幻莫测。 苏云溪蹙眉,担忧地投来一瞥。 秦望舒却神色如常。 而风暴中心的苏怀瑾,却在听到苏临渊的安排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安排的深意。 他以为自己是来苏家挣一片天地,却不想,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第一次,主动地,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再无之前的隐怒与杀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仿佛在说,你赢了。 你也输了。 秦望舒回望着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输? 这世上,只要她秦望舒还没死,便永远没有输赢。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寂静中,苏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是对着苏文越说的。 “怀瑾身边,总要有几个伺候笔墨的。” “你自己挑两个信得过的书童给他,平日里也好有个照应。” 这便是最后的甜枣了。 给了苏怀瑾尊荣的地位,又给了苏文越安插自己人的权力。 一碗水,端得滴水不漏。 苏文越心里的最后一丝疙瘩也消失了,他现在只觉得通体舒畅。 “是,儿子明白。” 一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风波,就这么被苏临渊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隼,扫过全场,最后在秦望舒身上停顿了半息,意味深长。 “都散了吧。”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苏白,径直离去。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 家主一走,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花厅里,重新恢复了人声。 孙夫人立刻满面春风地走到苏怀瑾身边,嘘寒问暖,姿态亲昵,俨然是慈母模样。 苏文越也恢复了吏部侍郎的威严与风度,与几位旁支的叔伯含笑攀谈,享受着他们艳羡的目光。 沈莉和沈清柔母女,眼见二房大获全胜,也连忙凑到孙夫人身边,极尽讨好之能。 一场大戏,尘埃落定。 秦望舒看着眼前这幕众生相,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顺着喉管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越发清醒。 她转身,准备离开。 “秦望舒。”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苏怀瑾。 他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孙夫人的嘘寒问暖,独自站在那里。 秦望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身形笔挺,面容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像寒星,直直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问。 秦望舒笑了。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仰起那张绝美的小脸,眼里的天真无邪早已褪去,只剩下清冷与疯狂。 “我想做什么?” 她踮起脚尖。 少女身上清冽的兰花香气,夹杂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钻入他的鼻息。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如蛇吐信,钻进他的耳廓。 “我想看看,一个解元郎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气息拂过他耳垂,激起一阵战栗。 她笑得眉眼弯弯,用最甜美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够不够,给我当垫脚石。” 说完,她退后一步,纤细的食指在他胸口轻轻一点,随即转身,潇洒离去。 第四十七章 木偶戏 暖阁内,熏香袅袅。 苏云溪将一枚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昨天,是不是玩脱了?” 她凤眼微挑,视线却死死锁在棋局上。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去抢苏文越的命根子。他现在怕是正磨刀霍霍,想着怎么把你剥皮抽筋。” 吏部侍郎苏文越,加上孙家在京中的势力,这无疑是引火烧身。 秦望舒端坐窗边,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最后几片枯叶,在空中徒劳地打着旋,如同挣扎的命运。 “若不如此,怎能让他方寸大乱?” 她捧着温茶,神色淡然。 “苏怀瑾,可能是‘剧本’里钦定的主角,是搅动风云的关键。” 她吹开茶汤浮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付这种人,任何寻常的算计,都不过是给他送去垫脚石,让他踩着我们的尸骨,走得更高,更稳。” 秦望舒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枯黄上,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知道他要走的路,就绝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走上去。” “必须在他立足未稳,羽翼未丰之时,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他从那条康庄大道上,狠狠地拽下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酷的笑意。 “拉进我的泥潭里。大家一起挣扎,才算公平。” 苏云溪绕着发梢的动作,停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锐利与兴奋。 她懂了。 “有趣,”苏云溪终于舒展了眉头,笑意直达眼底。 “看来,跟着你,比我自己单打独斗要有趣得多。” 对付那种被命运偏爱的“主角”,循规蹈矩,就是自寻死路。 唯有比他更疯,更狠,才能破局。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苏家大管家苏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躬着身,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家主在霁月阁主院召见,请望舒小姐即刻过去。” 苏白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在顿了顿后,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怀瑾少爷,也已在路上了。” 那“也”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来了。 秦望舒放下茶杯,眼底毫无意外。 苏云溪却瞬间眯起了凤眼,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腰间的软鞭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我也去。” 苏白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云溪小姐,家主只召见了望舒小姐和怀瑾少爷……” 在家主的命令面前,他不敢擅自做主。 秦望舒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苏云溪身边,直接拉起她的手。 “无妨。”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祖父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 说罢,她拉着苏云溪,径直向外走去。 苏白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三人踏上通往霁月阁主院的抄手游廊,廊内地面落着些残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秋日的阳光毫无温度,空气清冷,带着草木腐朽的气息。 没走多远,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苏怀瑾。 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苏家嫡系子孙才有的云锦,袖口用银线绣着不易察觉的卷云纹。 这身衣服将他乡野间的尘土气涤荡干净,他不疾不徐,身姿挺拔。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甚至连步伐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分毫。 那道冷峻的背影,将他与身后的整个世界,泾渭分明地隔开。 那股疏离感,比昨日花厅里的刻意隐忍,更冷,也更真实。 秦望舒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慢了下来。 她对身旁的苏云溪,递去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 苏云溪心领神会,嘴角扬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 两人刻意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吊在苏怀瑾身后。 她们的交谈声,压低了,却又像故意似的,断断续续,恰好能让前面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啧。” 苏云溪率先开炮,她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苏怀瑾的背影,声音里满是挑剔。 “你看他走路的姿势,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腰背挺得像根戳进地里的竹杆子,跟书里写的什么‘君子之行’一模一样。” 她撇了撇嘴,语气轻蔑。 “真没劲。” 前方的苏怀瑾,那完美无瑕的步履,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秦望舒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笑一声,接过了话头。 她的声音比苏云溪更轻,更柔,却也更毒。 “何止是走路。” “我猜他连每天卯时几刻起身,用几碗水漱口,看几页圣贤书,都是用尺子量好的。” “你说,这样的人活着,累不累?” 秦望舒侧过头,看着苏云溪,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演得越完美,内里就越空洞。” 木偶。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带着滚烫的恶意,狠狠扎进了苏怀瑾的灵魂深处。 前方的身影,猛然一顿。 他停下了脚步。 风停了,叶落声也静了,廊下的光影都似乎凝固。 苏怀瑾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再无昨日的隐忍。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压抑着冰冷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死死地盯着她们。 他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城府,在“木偶”这两个字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可以忍受别人鄙夷他的出身,可以无视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 因为他坚信,他能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努力,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他的自律,他的坚忍,他十年如一日的刻苦,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基石。 可现在,这两个高高在上的苏家小姐,却将他最珍视的一切,轻飘飘地定义为演戏。 一场无趣的,虚假的,被操控的木偶戏。 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加诛心。 这是对他整个人的存在,最彻底的否定与践踏。 苏怀瑾冷冷的看着他们,终于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低沉沙哑。 “将别人用十年寒窗磨出的傲骨,用九死一生换来的体面,轻飘飘地称之为‘一场戏’。” 他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有趣?” 第四十八章 钓鱼 “有趣吗?” 秦望舒笑了。 她迎着廊下的冷风,向前踏出一步。 日光清寒,照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出一种冰雕玉琢般的剔透。 她就这么直视着苏怀瑾。 看着他那双几乎要燃起火焰的眼睛,声音轻柔。 “十年寒窗,九死一生。” 秦望舒歪了歪头,她重复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嘲弄。 “所以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以为,我如今能够站在这里,就不是经历了十死无生吗?” 苏怀瑾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喉结疯狂滚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 “怎么?想动手?” 苏云溪那双张扬的凤眼瞬间眯成一条线,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条蓄势待发的黑亮软鞭上。 她冷笑一声,与秦望舒并肩而立。 那股属于武者的、悍然霸道的气场,如出鞘的利刃,毫无保留地压向苏怀瑾。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三位主子,老爷已在阁内等候多时了。” 是苏白。 苏怀瑾眼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他深深地看了秦望舒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收回视线,转身,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三人一前两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沉默地穿过抄手游廊。 一路无话。 霁月阁主厅内,上好的沉水香混着秋日的凉意,在空气中弥漫。 苏临渊端坐于主位,指间缓缓摩挲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每一次捻动,都沉稳有力。 他看见秦望舒和苏怀瑾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也看见了跟在秦望舒身后,一脸桀骜的苏云溪。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苏云溪身上停顿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似乎她的出现,本就在意料之中。 “祖父。” 三人齐齐行礼。 “嗯。” 苏临渊应了一声,示意他们起身。 他没有提昨日花厅里的风波,也没有问今日路上的冲突。 他只是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秦望舒的冷静疯狂。 苏云溪的桀骜不驯。 苏怀瑾的隐忍锋芒。 三个截然不同的孙辈,骨子里却都有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儿。 “后院的鱼池,有几年没打理了。” “你们去,一人一竿,钓几尾鱼上来,给厨房添道菜。” 钓鱼? 苏云溪的眉头已经不耐烦地蹙了起来,她最烦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苏怀瑾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但那紧抿的唇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只有秦望舒,在短暂的错愕后,便彻底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这不是钓鱼。 这是一场考校。 考校他们的心性,更考校他们的手段。 “怎么?”苏临渊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苏云溪身上,“不愿意?” 苏云溪迎上祖父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将那句“无聊”硬生生咽了回去,梗着脖子道:“孙女遵命。” 苏临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去吧。” 苏家的鱼池,引的是山间活水,池水清澈见底,水汽微凉。 池中养着数十尾名贵的锦鲤,个个膘肥体壮,色彩斑斓,是苏家繁华的点缀,却无半点实用价值。 而在池底的水草与假山石缝间,才隐约能看见几尾青灰色的影子。 那些,才是能真正端上餐桌的鲢鳙。 下人很快送来了三套渔具,一应俱全。 苏云溪最是没耐心,胡乱在鱼钩上挂了鱼饵,便用力一甩。 鱼线“嗖”地一声飞出去,鱼漂“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惊得附近的几尾锦鲤仓皇逃窜。 她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池边的石头上,一手握着鱼竿,眼睛却不耐烦地四处乱瞟。 苏怀瑾则与她截然相反。 他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山石的阴影落在他身上,连带着空气都比别处更冷几分。 他无视那份凉意,动作标准,姿态沉稳,挂饵、抛竿,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得毫无生气。 挂饵,抛竿,一气呵成。 然后,他便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视线牢牢锁定着水面上的浮漂。 而秦望舒,却做出了最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根本没有碰那鱼竿。 她只是拿起了那罐鱼食,走到池边,一把,又一把地,将金黄的鱼食洒向池中。 鱼食在水面散开,很快,满池的锦鲤都被吸引了过来。 红的,白的,金的,黑的。 无数色彩斑斓的影子在她脚下的水域里翻腾、争抢,激起一片片喧闹的涟漪。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苏云溪看得目瞪口呆。 苏怀瑾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他冷峻的眉峰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屑与鄙夷。 哗众取宠。 秦望舒对两人的反应置若罔闻。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罐中的鱼食,一点一点,全部洒进了自己面前的水域。 很快,整个鱼池里,几乎所有的锦鲤,都被吸引到了她这边。 这里成了锦鲤的盛宴,喧闹,拥挤,生机勃勃。 而池子的其他地方,尤其是苏怀瑾所在的那个僻静角落,反而因此变得异常安静。 那些原本会时不时游过去,干扰视线,甚至抢食鱼饵的锦鲤,全都不见了。 清澈的水面下,只剩下幽深的水草和沉寂的假山。 还有那几尾藏匿其中,对鱼食并不感兴趣的鲢鳙,清晰可见。 苏怀瑾依旧如雕塑般坐着。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原先的鄙夷正在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风暴所取代。 他不是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秦望舒的用意。 她用最直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为他清空了所有的障碍。 将那些华而不实、虚有其表的“锦鲤”,全部引开。 把真正的“目标”,清晰无比地,单独留给了他。 她不是在破坏。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创造一个可以心无旁骛,一击即中的机会。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他一直以为,秦望舒是想羞辱他,打压他,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可现在…… 为什么? 苏怀瑾握着鱼竿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想不明白。 这个看似疯癫,行事乖张的少女,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自己的念头吞噬之时。 水面上,那根静止了许久的浮漂,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向下一沉,被一股巨力瞬间拖入水中! 鱼,上钩了! 一股沉甸甸的、充满力量的挣扎,顺着鱼线,清晰地传到了他的手上。 是鲢鳙。 只有这种鱼,才有如此稳重而巨大的力道。 苏怀瑾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手腕用力,下意识就准备提竿。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动作,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水中那即将到手的猎物。 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平静无波的池水,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地,看向了那个正漫不经心拍着手上残余鱼食粉末的少女。 秦望舒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唇角弯了弯。 她拿起自己的鱼竿,根本没挂鱼饵,只是将空荡荡的鱼线在指尖绕了绕。 然后,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轻飘飘地开口。 “哥哥,你的鱼上钩了。” “再不拉,可就要跑了。” 第四十九章 锦鲤与鲢鳙 “再不拉,可就要跑了。” 秋风卷过水面,带来一丝湿冷的腥气,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悄然无声。 秦望舒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苏怀瑾的心上。 他握着鱼竿的手,稳如磐石。 视线从秦望舒那张带笑的脸上移开,落回波澜不惊的水面。 水下,那股沉稳而巨大的力道,正一下一下地,试图将鱼钩从它的骨肉中挣脱。 跑? 苏怀瑾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十年寒窗,忍受过的白眼与屈辱,比这池中的水草还要多。 鱼线绷紧,传来沉重的挣扎,像极了他过去十四年的人生。母亲的血泪,乡野的冷眼,削肉剔骨般的刻苦……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父亲苏文越那张炫耀的脸上,和秦望舒此刻带着怜悯的笑容上。 都当他是什么? 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何其可笑! 凭什么? 他苏怀瑾的傲骨,是用圣贤书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是用乡野间的冷眼与拳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岂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如此轻慢,如此践踏! 一股暴戾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他几乎要将手中的鱼竿猛地甩出去,任那到手的猎物逃之夭夭。 他宁可两手空空,也绝不食嗟来之食! “愣着干什么!” 一道不耐烦的娇喝,如同惊雷撕裂了他脑中的混沌。 苏云溪早就看不惯这个冰块脸磨磨蹭蹭的样子。 “是男人就把它拉上来!婆婆妈妈的,丢不丢人!” 苏云溪那句“丢不丢人”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也点燃了另一簇更危险的火焰。 是了。 棋盘上,不止有黑白。 他凭什么只能在秦望舒划定的圈子里,被动地选择接受或拒绝? 他苏怀瑾,从不做选择题。他要做的是掀翻棋盘,冲破既定的牢笼。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叉着腰,满脸不耐的红衣少女。 苏云溪。 苏家三房的嫡长孙女,骄纵,任性,却也光明磊落。 念头如电光石火,苏怀瑾握着鱼竿的手腕不着痕迹地一松,任由鱼线被水下的巨力又拽出几分,同时,他眼中暴戾尽褪。 “云溪妹妹,此鱼力大,我一人恐难将其制服!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苏云溪彻底愣住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个眼高于顶的冰块脸,会向她求助。 她本能地就想开口嘲讽几句。 可当她看到苏怀瑾额角渗出的细汗,和那根在风中颤抖、几乎要被绷断的鱼线时,那股属于武者的好胜心与热血,瞬间压倒了一切。 “废物!” 她骂了一句,身体却已经动了。 矫健的身影瞬间掠到苏怀瑾身边,一把抓住了鱼竿的后半段。 一股沉重的力道瞬间传来,让她也不由得面色一凝。 苏怀瑾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再无半分疏离,只剩下并肩作战的专注。 他口中沉声发出指令。 “我数三声,一起发力!” “好!”苏云溪脆声应道。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向后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绷直的鱼线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水面被割开一道白浪! “哗啦——!” 一声巨响! 一条近三尺长的大鲢鳙,被硬生生从水中提出! 银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巨大的尾巴在空中疯狂甩动,水花四溅,将两人的衣衫都打湿了。 “起!” 苏怀瑾和苏云溪合力,将那条仍在奋力挣扎的大鱼,狠狠拖拽上了岸。 “砰”的一声,大鱼落在草地上,兀自翻腾不休。 成了! 秦望舒看着那些被苏怀瑾和苏云溪拖上岸、仍在奋力挣扎的大鱼,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些还在为残饵争抢不休、色彩斑斓却毫无价值的锦鲤,唇角勾起一抹深意。 苏云溪兴奋得脸颊微红,一双凤眼亮得惊人。 她丢开鱼竿,也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和草屑,双手横抱起那条还在拼命扑腾的大鱼,鱼尾甩动,溅了她一脸的水珠。 她抱着那条比她半个身子还长的大鱼,猛地转过身。她的目光越过水汽,直直射向池边那个安静的身影——秦望舒。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灿烂,张扬,充满活力。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到这种与人合力收获成果的喜悦。 这种感觉,比她独自一人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更让她心潮澎湃。 苏怀瑾,气息微喘。 他后退一步,将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身旁的少女。 “多亏云溪妹妹,否则,这鱼今日定是跑了。” 他的声音真诚,没有半分虚伪。 苏云溪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撇了撇嘴,嘴上却不饶人。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苏怀瑾笑了笑,随即,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微凉的空气,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秦望舒。 那双深沉的眸子,再无之前的愤怒与挣扎,只剩下一片清明与了然。 “更要多谢望舒妹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若非你引开那些锦鲤,为我们清出这片水域,我们恐怕,连鱼的影子都见不着。” 秦望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你说错了,不是你们,是我们。” 她拿起自己的鱼竿,将那枚空荡荡的鱼钩在指尖绕了绕,随即随手一抛,鱼钩落水,悄无声息。 鱼钩落入水中,连一圈涟漪都未曾荡起。 她看向那两个站在大鱼旁,一个兴奋,一个沉静的少年少女,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一条鱼,可不够祖父塞牙缝的。”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苏怀瑾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 “怀瑾哥哥,你说是吗?” 苏怀瑾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 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望舒妹妹说的是。”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池子里的鱼,还多着呢。” 秦望舒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她不时抛洒鱼食,将那些华而不实的锦鲤牢牢圈禁在自己的一方水域,为另外两人清空战场。 苏怀瑾则彻底化身为猎场的指挥。 他不再枯坐,而是沿着池边游走,目光如鹰,精准地判断出那些大鱼的藏身之所。 “那里,假山石后。” 他指向一处。 苏云溪的鱼线便应声而出,精准地落入指定的位置。 曾经的急躁与不耐,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特有的专注与冷静。 浮漂微动。 “收!”苏怀瑾的声音沉稳有力。 苏云溪手腕猛地发力,竹竿弯成满月,苏怀瑾则在同一时间上前,握住鱼竿的下半段,两人合力,与水下的巨物角力。 又一条大鱼被拖拽上岸。 如此往复。 三人之间,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许久。 苏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 “三位主子。” 他的声音带着恭敬。 “老爷说,鱼已经钓够了。” 他看了一眼鱼护里那些鲢鳙,又看了一眼池中仍在争食的锦鲤。 “锦鲤养着是观赏的,鲢鳙是果腹的。” “但若想跳出池子,靠的不是鱼竿,也不是鱼饵。” 苏白顿了顿,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三人截然不同的脸。 “老爷请三位过去,亲自说说。” “这鱼,该怎么吃。” 第五十章 一鱼三吃 霁月阁主厅内,上好的沉水香混着秋日的凉意,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正中央的梨花木长案上,没有茶,没有点心,只摆着一个巨大的青瓷盆。 盆里,那几尾刚刚被拖上岸的鲢鳙,鳞片上的水光尚未干透,鱼鳃仍在微弱地翕动,将生命最后的挣扎,无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苏临渊端坐于主位,指间缓缓摩挲着那串乌沉沉的佛珠。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三人。 苏云溪的桀骜与兴奋还未完全褪去,苏怀瑾的沉静下暗藏着惊涛骇浪,而秦望舒,嘴角噙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说说吧。”苏临渊终于开口,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这鱼,该怎么吃?” 苏云溪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还用问?”她一扬下巴,凤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鱼脍生鲜,红烧醇厚,清蒸本味!再烫一壶烈酒,我们三个,痛痛快快吃一顿!犒劳三军,不外如是!” 这是最直接,最快意的答案。属于胜利者的答案。 苏临渊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苏怀瑾。 苏怀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孙儿以为,此鱼,当分而食之。”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鱼头至尊,当奉于祖父,此为孝义;” “鱼身肉厚,当分予各房叔伯,以示苏家子孙同气连枝,此为仁义;” “鱼尾虽小,却力道最足,当赏给府中护卫,以彰家主恩德浩荡,此为信义。” 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既显孝心,又顾全大局,更展示了拉拢人心的手段。 苏云溪撇了撇嘴,觉得他太过繁琐,却也说不出什么错处。 苏临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赞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秦望舒身上。 “望舒,你呢?” 秦望舒抬起眼,视线掠过那盆还在挣扎的鱼,最终定格在苏临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上。 “祖父,这鱼,不能这么吃。” 秦望舒缓缓走到长案前,伸出纤细的食指,并未触碰,只是虚空点在最大那条鱼的鱼头上。 “云溪姐姐说,犒劳三军。可我们不是三军,我们是‘一军’。若今日分而食之,便是将我们三人合力取得的成果,重新拆散,功劳便散了。” 她的手指下滑,来到鱼身。 “怀瑾哥哥说,分予各房。可这鱼,是我们三人同心协力,从那些只知争抢的锦鲤中搏来的。” “若无差别地分出去,那些作壁上观的人,与我们这些搏命的人,又有何区别?”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鲢鳙?谁又甘心不去做那安逸争食的锦鲤?” 她的声音轻柔,却如雷贯耳。 苏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个看似完美的答案,错得有多离谱。 他只想着如何利用这成果去表现自己,却忘了这成果的“来之不易”和“排他性”。 秦望舒收回手,抬起头,直视着苏临渊。 “所以,孙女以为,这鱼,当设一席‘鱼宴’。” “鱼头为‘尊’,为‘名’。当由祖父您亲掌第一筷。此为定鼎,宣告苏家,我们的所作所为,皆承您意,名正言顺。” “鱼身为‘势’,为‘利’。当于望月庭大宴各房,让他们亲眼看,亲口尝。更要让他们明白,这桌上的鱼,不是人人有份。想吃,就凭本事下池搏杀。” “池子里的锦鲤再好看,也只是玩物。只有敢下场搏杀的鲢鳙,才有资格上这霁月阁的棋盘。” 苏云溪皱起了眉,苏怀瑾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而鱼尾……”秦望舒微微一笑,那笑容纯粹而天真。 “鱼尾,是‘合’。它看似最不起眼,却是整条鱼游动、发力的根源。这一部分,应该剔骨留肉,做成鱼丸汤,由我们三人,关起门来,自己喝。”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利品。我们的根基,我们的核心,不容外人窥探,更不容他人染指。” 她说完,整个主厅,死一般的寂静。 苏云溪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朝夕相处的盟友。 而苏怀瑾,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许久。 苏临渊看着秦望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波澜。 “好。” 苏临渊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就依你。” 话音落下,厅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压力,骤然一松。 苏白不知何时出现,对着那盆鱼躬身一礼,随即挥了挥手,几个下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青瓷盆连同那几尾命运已定的鲢鳙,一并抬了下去。 鱼腥味散去,沉水香的味道重新占据了主导。 就在厅内气氛稍缓之际,苏临渊却又开了口。 他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温和。 “怀瑾,听闻你自小体弱,这些年在乡野,苦了你了。” 苏怀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苏临渊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关切。 “前些日子,宫里赐下几支百年参王,品相极佳,最是滋补。” 他说着,对一旁的苏白点了点头。 “去,熬成参汤,给他们尝尝。” 苏白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百年参王。 御赐之物。 苏云溪的凤眼也亮了亮,这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苏怀瑾更是心头巨震,那股因彻底败给秦望舒而产生的冰冷与挫败,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关怀瞬间冲散。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暖流涌上心头。 祖父……是在关心他? 他长于乡野,看尽冷暖,何曾受过如此尊贵的长辈,这般细致的关怀? 他喉头滚动,正要躬身谢恩。 苏临渊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秦望舒和苏云溪,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可亲。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此刻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疼爱孙辈的普通老人。 “你们俩,可要好好谢谢怀瑾。”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却又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若不是沾了他的光,这御赐的参王,你们今日,可没份喝。”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苏云溪的头顶,兜头浇下! 她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那双漂亮的凤眼,腾地一下燃起怒火! 什么意思? 她堂堂苏家嫡长孙女,竟要沾一个私生子的光? 她刚刚才和他合力钓上大鱼,转眼间,就成了他的陪衬? 而苏怀瑾,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宠砸得有些发懵。 他受宠若惊,下意识地便要躬身。 “孙儿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苏临渊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慈爱。 “你是兄长,又是解元郎,日后前途无量。她们姐妹俩,理应敬着你,护着你。” 这话,彻底将苏怀瑾高高捧起。 也彻底将刚刚形成的“三人联盟”,踩在了脚下。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愤怒的苏云溪,看着无措的苏怀瑾,看着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祖父。 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原来,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最后一考。 第五十一章 捧杀 “你是兄长,又是解元郎,日后前途无量。她们姐妹俩,理应敬着你,护着你。” 苏云溪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死死瞪着主位上的祖父,又看了看那个似乎还沉浸在感动中的苏怀瑾,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却仿佛没有听出祖父话中的机锋。 她脸上挂着甜美乖巧的笑容,对着苏怀瑾,盈盈一福。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 “望舒,多谢怀瑾哥哥。”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听不出半分被贬低的怨怼。 苏云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就这么认了? 苏怀瑾也愣住了,他看着秦望舒,眼中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 秦望舒却直起身,转而看向主位上的苏临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孺慕与天真。 “祖父说的是。” “怀瑾哥哥是咱们苏家的麒麟儿,是解元郎,更是日后要上朝堂,为君分忧,为我苏家光耀门楣的顶梁柱。” 她一番话,将苏怀瑾捧上了云端。 苏文越若是听见,怕是会当场笑出声来。 而苏云溪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秦望舒却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正因如此,哥哥的身子骨,才更是重中之重。”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苏临渊。 “祖父您想,哥哥日后要面对的,是朝堂的风波,是官场的倾轧,没有一个好身板怎么行?” “我们做妹妹的,不能为哥哥其他的事,能做的,也就是替祖父您,替二叔二婶,时时看顾着哥哥的饮食起居,让他能安心读书,康健顺遂。” 她顿了顿,又转向苏怀瑾,眼波流转,笑意盈盈,仿佛一个全心为兄长着想的贴心妹妹。 “所以,这百年参王,我们姐妹俩,是沾了哥哥的光。” “但也是借着哥哥的光,为哥哥‘试药’,替哥哥‘分忧’呢。” “日后,但凡有什么滋补的好东西,都该让我们姐妹先尝尝。” “若是好的,再给哥哥送去。” “若是不好的,也免得伤了哥哥这解元郎的千金之躯。” “怀瑾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完。 苏云溪那拧成死结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她看着秦望舒,眼中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秦望舒怎么可能吃这种亏! 苏怀瑾更是如遭雷击。 他刚刚才被祖父的关怀与荣宠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秦望舒这番话点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祖父的“捧”,是蜜糖,也是毒药。 是离间,也是试探。 而秦望舒,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将这份“捧杀”的毒,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她非但没有被离间,反而将他们三人的关系,用“试药分忧”这个名头,捆绑得更紧。 从今往后,他苏怀瑾吃什么,用什么,都得先经过她们姐妹二人。 苏临渊看着秦望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久。 他低声笑了起来。 “好。” “好一个‘试药分忧’。” 他站起身,不再看三人。 “不错。” 苏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 一人端着三盅精致的白瓷炖盅,揭盖时药香扑鼻,汤色澄金。 另一人端着一个大汤碗,里面是刚刚做好的鱼丸汤,乳白的汤汁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三盅参汤,一份鱼丸汤,不多不少,正好应了秦望舒那番话。 “你们慢慢享用,”苏临渊摆了摆手,“那鱼头,就归我了。” 说罢,他背着手,缓步离去。 厅内只剩下三人。 气氛变得微妙,只有银勺与瓷碗偶尔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厅内回荡。 苏云溪最先打破沉默,她拿起汤勺,大大方方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鱼丸汤,又端过一盅参汤。 “吃吧!” 她瞥了一眼苏怀瑾,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别辜负了望舒妹妹替你‘分忧’的一片苦心。” 苏怀瑾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地坐下,端起那碗参汤,用银勺小口地吃着。 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秦望舒也坐了下来,安静地喝着那碗象征着“联盟根基”的鱼丸汤。 汤汁鲜美,鱼丸弹牙。 可这顿饭,三个人都吃得心事重重。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三人各自散去,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 听雨阁。 苏家最精致的院落之一,此刻成了苏怀瑾的居所。 阁内燃着清苦的药香,与名贵的檀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苏怀瑾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那些文字上。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秦望舒那句“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个秦望舒,比他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一个轻巧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是他的书童,墨轩。 “公子,晚膳想用些什么?小的这就去厨房安排。” 墨轩躬着身,姿态恭敬。 “不必了。” 苏怀瑾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在祖父那里用过了参汤和鱼丸汤,已经饱了。” “是。” 墨轩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也愈发凄厉。 苏怀瑾强迫自己静下心,刚看完一篇文章,房门,又被敲响了。 还是墨轩。 他提着一个朱漆食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从中取出一只白瓷汤碗。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羹,不知是什么做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请公子喝汤。” 墨轩的声音平稳无波。 苏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了,已经用过了。” 墨轩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却不卑不亢。 “二爷惦记公子身体,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做的藜芦炖野鸡汤羹。” “二爷说,您自小身子弱,参汤虽好,却性烈,不如这碗汤来得实在。” 苏怀瑾的动作,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 汤还很烫。 他将汤碗放在一旁,准备等它凉一些再喝。 可他抬起头,却发现墨轩还站在原地。 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那碗汤。 苏怀瑾心中了然。 父亲的关心,总是如此。 他不再犹豫,双手捧起那只滚烫的汤碗,仰起头,将那碗味道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 “好了。” 墨轩这才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收拾好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苏怀瑾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的风,仿佛吹进了他的心里,一片冰冷。 …… 夜半。 暖阁内。 秦望舒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喊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黑暗中,一道素白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床前。 是锦瑟。 “何事喧哗?” 秦望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锦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回小姐。” “听雨阁那边,出事了。” “怀瑾少爷,怕是不好了。” 第五十二章 虚不受补 “怀瑾少爷,怕是不好了。” 锦瑟的声音在黑暗中,又冷又硬。 秦望舒睁开的眼,在黑暗中静了片刻,又缓缓闭上。 她只是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将门外的喧嚣与骚动,一并隔绝。 苏怀瑾。 那个“剧本”里天命所归的男人。 他的好与不好,与她何干? 死了,最好。 她只想睡个好觉。 …… 次日,天光微亮。 秦望舒用过早膳,才踩着晨露,不紧不慢地,往听雨阁走去。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出精心编排的戏,究竟唱到了哪一步。 还未走近,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那苦涩的气息里,混杂着下人们刻意压抑却更显惊惶的啜泣,以及一片焦灼混乱的脚步声。 整个听雨阁,乱成了一锅粥。 院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仆役。 府医背着药箱,满头大汗,进进出出,嘴里不停念叨着“难办”、“凶险”。 而苏家二爷苏文越,那个在吏部衙门永远衣冠楚楚、喜怒不形于色的侍郎大人,此刻正双目赤红,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华贵的衣袍满是褶皱,满面憔悴,胡子拉碴。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小厮心口,又猛地揪住府医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这满院的狗东西,都下去给他陪葬!” 那副狠厉的样子,比前日在花厅里,更甚。 秦望舒的出现,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沸的油锅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她身上,惊惧、探查、茫然。 苏文越也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来做什么?你也来看怀瑾的笑话?” 秦望舒停下脚步,没有回答他,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二叔。”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苏文越的咆哮戛然而止。 苏文越喉结滚动,竟是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秦望舒也不追问,只是环视了一圈这满院的狼藉。 “府医束手无策,二叔在这里发再大的火,也无济于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剖开了苏文越所有的伪装。 “不如,去求祖父。” “请宫里的御医来瞧瞧,或许还有转机。” 听到“御医”二字,苏文越的目光明显闪躲了一下,嘴唇嚅动,却没说出话来。 秦望舒仿佛没看见他的心虚,自顾自地,用一种更无辜的语气补充。 “只是,怀瑾哥哥毕竟是昨夜喝了御赐参王做的参汤,才出的事。” “若惊动了御医,宫里问起来,不知祖父,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不!不行!”苏文越几乎是吼出来的,“绝不能惊动御医!” 秦望舒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中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怎么回事?” 苏临渊负手而立,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苏白。 他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深色常服,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文越“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父亲!您要救救怀瑾啊!” 苏临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秦望舒身上,深邃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缓缓走进院子,视线扫过那个紧闭的房门。 “说。”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跪在一旁的书童墨轩,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被苏白冷冷看了一眼,才连滚带爬地跪行上前。 “回……回老爷……” 墨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昨夜,少爷从您那儿回来,就说浑身燥热,腹如刀绞……” “小的想去请府医,可少爷拦着,说……说不能辜负了老爷的恩典,不能惊动旁人,怕给您添麻烦。” “少爷说他身子骨硬朗,忍一忍就过去了,还……还要坚持夜读……” 墨轩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小的夜里不敢合眼,一直守着。可见书房的烛火迟迟未灭,心里不安,推门进去一看……” “少爷他……他就已经倒在书案上了!人事不省,身上烫得吓人!”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参汤。 百年参王,御赐之物。 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催命的符咒。 苏文越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父亲的脸。 苏临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抖如筛糠的府医。 “你的诊断呢?” 府医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回老爷!怀瑾少爷……怀瑾少爷他……他是体虚之症,底子太弱,受不住参王的霸道药性……” “是……是虚不受补啊!” 虚不受补。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 将一切,都归咎于苏怀瑾那孱弱的身体。 与参汤无关,与恩典无关,更与赏赐参汤的家主,毫无关系。 苏临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便好生医治。”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府中所有珍稀药材,任你取用。若治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的冰冷,让府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一定!” 府医磕头如捣蒜,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 苏临渊转身,准备就此离去。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即将平息之时。 一个清脆,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突兀地响起。 “祖父。” 秦望舒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庭院中央。 她就站在苏临渊的面前,仰着那张绝美的小脸,眼眸清澈,不见半分惧意。 苏文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秦望舒!不得无礼!” 秦望舒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苏临渊,继续说道:“怀瑾哥哥为了不辜负您的恩典,强忍病痛,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这份孝心,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您说,咱们苏家,是不是该好好赏他?若不然,以后谁还敢领您的恩典呢?” 她特意加重了那个“赏”字。 苏临渊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完完整整地,落在了秦望舒的身上。 “哦?” 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此话怎讲?” 苏文越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看那个不知死活的秦望舒,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五十三章 二叔,我来替你看儿子 苏文越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他死死地盯着秦望舒,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这个孽障! 她想干什么! 秦望舒却像是没有看到他吃人的目光。 她迎着祖父那玩味的视线,向前走了两步,裙摆拂过冰冷的青石板,悄然无声。 她仰起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心疼。 “祖父,您看,怀瑾哥哥多孝顺啊。”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 “这份心意,这份坚忍,望舒听了,心都疼了。” 她每说一个字,苏文越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头回响。 “昨日在您那儿,望舒还跟哥哥开玩笑,说我们姐妹要替他‘试药分忧’。” 她说到这里,眼圈微微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谁曾想,一语成谶。若是我们姐妹昨夜能更尽心一些,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哥哥又何至于受这般罪过!”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望舒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苏怀瑾的“孝心”,又给自己安上了一个“未能尽责”的愧疚名头。 苏文越浑身发冷。 他精心算计,甚至不惜让儿子以身犯险,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父亲看到苏怀瑾的“孝心”与“坚忍”,从而对他更加看重! 可现在,这份功劳,这份心意,全被秦望舒轻飘飘几句话,变成了她用来攻讦自己的武器! “祖父。” 秦望舒再次抬起头,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苏临渊。 “怀瑾哥哥是我苏家未来的顶梁柱,是十四岁的解元郎,他的身子,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金贵。” “可二叔公务繁忙,二婶又远在孙家,这听雨阁上下,竟连个能尽心伺候的主子都没有。” “万一再出什么差池,伤了哥哥的根基,那才是我们苏家天大的损失!” 她的话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苏文越的心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苏文越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好! 是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苏文越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要裂开。 他猛地抬头,正要开口辩驳。 “父亲!她……” “哦?” 苏临渊却先他一步开了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望舒。 “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苏文越剩下的话,瞬间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竟然……竟然在问这个孽障的意见! 秦望舒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悲伤的神情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望舒不敢妄言。” 她先是谦卑地躬了躬身,随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只是觉得,哥哥身边,总该有个贴心的人时时照看着才好。” “我们姐妹俩,虽年岁小,但也懂得些浅显的道理。既然昨日说了要为哥哥‘分忧’,那便不能是句空话。” 她转向跪在地上的苏文越,脸上带着全然的无辜与真诚。 “二叔,您看这样可好?” “以后,凡是给怀瑾哥哥的吃食、汤药,都先送到我暖阁,或是云溪姐姐那里。” “我们姐妹俩,替您,替二婶,也替祖父,先尝一尝,看一看。” “一来,免得再有‘虚不受补’的意外发生。” “二来,也算是全了我们做妹妹的一片心意。” “如此,哥哥也能安心养病,您也能放心公务,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苏文越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哪里是两全其美!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以后,他送来的任何东西,都得先经过秦望舒和苏云溪的手。 他苏文越,反倒成了一个连儿子都照顾不好的无能之辈! 而他的儿子苏怀瑾,从此便被这两个丫头片子,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你……你放肆!” 苏文越再也忍不住,指着秦望舒,气得浑身发抖。 “怀瑾是我的儿子!他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外人?” 秦望舒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至极。 “二叔,您怎么能这么说望舒?” “望舒也是祖父的孙女,是苏家的人。怀瑾哥哥是我的兄长,我关心兄长,难道也有错吗?” 她说着,眼泪便真的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楚楚可怜。 “还是说……二叔觉得,望舒和云溪姐姐,不配关心哥哥?” “你!” 苏文越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能说不配吗? 他敢说不配吗? 苏文越死死地瞪着她,那目光,像是要直接刺死秦望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主位上的苏临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临渊站起身,缓步走到秦望舒的面前。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儿子,也没有看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孙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不错。” 他淡淡地开口。 “你二叔公务繁忙,确实疏忽了。” 苏文越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们姐妹有这份心,很好。” 苏临渊转过头,看着秦望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就依你。” “从今日起,听雨阁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和云溪二人,共同掌管。” “苏白。” 苏白管事回应道:“老奴在。” “从今日起,凡是给怀瑾少爷的东西,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珍稀药材,都必须先过问望舒小姐和云溪小姐。” “她们点头了,才能送到听雨阁。” “听明白了吗?” 苏临渊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任何人不得绕过此节,违者,家法处置。” “是,老爷。”苏白躬身,面无表情。 新的规矩,就此定下。 苏文越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额头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石板,世界一片灰暗。 苏临渊没再看他,转身离去。 秦望舒没有再问那个“赏”字。 因为这天大的权柄,就是最好的赏赐。 当家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秦望舒才缓缓走到依然跪在地上的书童墨轩面前。 晨光在她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将瑟瑟发抖的墨轩完全笼罩。 “你家主子还昏着,你做下人的,该更尽心。”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梦呓。 墨轩身体一颤,连连磕头:“是,是!小的一定!一定!” “往后,”秦望舒的语气变得轻快,“你家主子有什么需要,或者,说了什么梦话,不必去叨扰公务繁忙的二叔了。”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甜美的残忍。 “先来报给我听,由我来为他‘分忧’。” 墨轩僵住了,缓缓抬头,满脸惊恐。 这是要他……背主求荣? 秦望舒笑了,笑容甜美天真,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这也是‘分忧’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墨轩的肩膀。 那轻柔的触碰,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牢了他的命运。 “明白了吗?” 墨轩对上她那双幽深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艰难地吞咽着,喉咙干涩得发痛。 “……小的,明白了。” 第五十四章 慈父之心 次日,晨光熹微,寒意刺骨。 秦望舒独自一人,步履无声地走向听雨阁。 既然拿了“掌管”的名头,自然要做些样子。何况,她对苏怀瑾那出“虚不受补”的真相,很感兴趣。 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苏怀瑾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换了干净的寝衣,脸色是久病未愈的霜白,薄唇却无一丝血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清明得可怕,正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棵枯败的梧桐。 秦望舒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桌边,提起冰凉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指尖触上微凉的杯壁,那寒意顺着指尖,沁入心底。 “醒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满室死寂。 苏怀瑾的眼珠僵硬地转动,视线刀子一般刮过来,带着审视与刻骨的冷漠。 “来看我死了没?”他声音沙哑,字字带刺。 秦望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可惜,阎王不收你。”她端着茶杯,步履轻缓地走到床边,将杯子递过去,“刚醒,润润喉。” 苏怀瑾没接。 那双眼睛,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屈辱与不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望舒不答,反问:“你父亲,又想做什么?” 苏怀瑾的薄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不懂她。 这个女人,行事疯癫,手段狠辣,仿佛一个洞悉所有秘密的鬼魅。她不按任何常理,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将整个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想看我父亲的笑话?”苏怀瑾冷笑,试图用最后的骄傲筑起防线。 “看他的笑话?”秦望舒将茶杯搁在床头矮几上,拉过一张圆凳施施然坐下,“我怕脏了眼。” 她坐姿闲适,仿佛在自家后院。 “我只是好奇,”她抬眼,目光清亮,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能让你一个十四岁的解元郎,差点见了阎王。那碗汤,味道想必……很特别。” 苏怀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秦望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防线一寸寸崩塌。 她知道他很聪明。而对一个聪明人最极致的折磨,莫过于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算计。 尤其,那个人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十年寒窗换来的一切,此刻怕是都已被碾成了齑粉。 许久。 苏怀瑾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藜芦炖野鸡。” 他说完,眼底闪过一抹浓重的自嘲。 秦望舒的眉梢,轻轻一扬。 藜芦。 有毒,主吐逆,与人参相克。 同食,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可致死。 好一个苏文越。 用一碗穿肠的毒汤,来演一出父慈子孝的苦肉计。 真是个好父亲。 “慈父之心,真是令人动容。”秦望舒轻声感叹,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怀瑾猛地抬头,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也懂医?” “略知一二。”秦望舒脸上挂着天真无害的笑,“毕竟,想活得久一点,总要多学些保命的本事。”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怀瑾的心里。 保命的本事。 他十年寒窗,学的是经世济民,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何其讽刺! “所以,”秦望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从今天起,听雨阁,我说了算。” “你吃的饭,喝的药,都要先经我的手。” “你,只管安心养病,读你的圣贤书。” 她的话,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缠上了苏怀瑾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钉死在病榻之上。 “至于你父亲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我们姐妹俩,替你接着。” 苏怀瑾的心,彻底沉入冰海。 他成了笼中的鸟,网中的鱼。 秦望舒说完,再不看他,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她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墨轩。” 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的书童墨轩,身体一颤,立刻跪下。 “小姐。” “去厨房,把我让锦瑟炖的燕窝粥端来。”秦望舒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记住,用银勺。” “是,小的这就去!”墨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望舒迈步离开。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床榻上,苏怀瑾缓缓闭上眼。 修长的手指,在身侧,死死攥紧了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秦望舒。 这个名字,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 暖阁。 秦望舒回去时,苏云溪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一身利落的骑装,额角还挂着汗珠,凤眼里满是急切。 “怎么样了?” 秦望舒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干。 她三言两语,把听雨阁的事说了。 苏云溪听完,明艳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虎毒不食子!他苏文越为了争宠,竟然拿亲儿子做局!” 她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嗡嗡作响。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的凤眼亮得惊人,“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找个机会,把他那宝贝儿子两条腿打断,让他一辈子躺在床上,看他还怎么争!” 这才是苏云溪。 骄纵,狠毒,视人命如草芥。 “一条废狗,有什么用?”秦望舒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要的,是一条会咬人的活狗。” 苏云溪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秦望舒那双清冷幽深的眼,心头莫名一寒。 “我明白了。”苏云溪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狂热被冰冷的决绝取代,“秦望舒,你说得对。这盘棋,比我想的要大。” 她看着秦望舒,第一次,用一种真正平等的,属于盟友的语气说:“接下来,怎么做?” 秦望舒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淡笑。 这只骄傲的凤凰,终于收起了她不合时宜的羽毛。 “不急。”秦望舒道,“棋盘才刚摆开,棋子也才各就各位。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 “等一个更大的舞台。”秦望舒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话音刚落。 一道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苏白。 “望舒小姐。”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老爷在霁月阁书房召见。” 第五十五章 期待已久的舞台 苏白的声音如古井无波:“老爷在霁月阁书房召见。” 苏云溪的心骤然悬紧,刚要开口,却被秦望舒一个眼神制止。 “知道了。”秦望舒起身,步履平稳地跟着苏白走向霁月阁。 秋日的阳光穿过游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踩着光影前行,一步一步,心如止水。 祖父的召见,在她的预料之中,却依然如泰山压顶。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冷冽,厚重。苏临渊端坐于书案后,没看书,也没捻佛珠。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鹰隼审视着羽翼未丰的雏鸟。 “祖父。”秦望舒规矩行礼,敛起所有锋芒。 “嗯。” 苏临渊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未提听雨阁半字,只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案上一张烫金请柬,沿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无声地推到她面前。 秦望舒弯腰,双手捧起。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请柬上是凤舞龙飞的三个大字:赏桂宴。 落款仅二字:李氏。 当今太后的手笔。 秦望舒的心脏,重重一跳。 来了。 那个她谋划已久,也等待已久的舞台。 “今年的赏桂宴,太后亲办,设在皇家西山马场。除了赏桂,还有马球。”苏临渊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敲在秦望舒的心上。 “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嫡系子女,皆在受邀之列。” 他的目光锁死在秦望舒脸上,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 “你和云溪,自然要去。” “这是你们结交人脉,展露头角的好机会。我苏家的儿女,不能堕了苏家的威名。” 秦望舒的眼前,瞬间被前世的记忆覆盖。 就是这场赏桂宴。 苏云溪的马失控,撞向观赛台,将圣上最疼爱的安阳郡主撞成残废。 而她,在混乱中被沈清柔“无意”一推,狼狈地跌进一个臭名昭着的纨绔怀里,衣衫不整,珠钗散落。 一个骄纵跋扈,草菅人命。 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苏家的脸面,被她们两个“小丑”,在京城所有权贵面前,撕得粉碎。而沈清柔,踩着她们的尸骨,赚尽了“临危不乱、冰清玉洁”的美名。 那场噩梦,她至死未忘。 秦望舒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死寂的灰烬之下,燃起一簇近乎癫狂的战意。 “孙女,明白了。” 苏临渊看着她眼中的滔天战意,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明白就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太后还特意点了名,想亲眼见见,是哪家的姑娘,驯服了那匹踏雪乌骓。” 从书房出来,秦望舒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祖父最后那句话,是天大的荣宠,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回到暖阁,秦望舒将那封滚烫的请柬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苏云溪一把抢过,看完后,那双漂亮的凤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皇家马场的马球赛!太好了!”她一拳砸在桌上,兴奋得脸颊泛红,“秦望舒,这是我们扬名立万的机会!”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冲上场的模样,秦望舒端起茶杯,冷冷地泼了她一盆冷水。 “扬名立万?”她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是身败名裂?” 苏云溪的兴奋戛然而止,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望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前世,你就是在这场马球赛上,身败名裂的。” “什么?”苏云溪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嗤笑一声,凤眼一挑,满是骄傲与被冒犯的怒意,“我的马?开什么玩笑!京城谁的骑术能胜过我?身败名裂?谁能让我身败名裂?” “不是你的骑术,是你的马。”秦望舒平静地迎着她的怒火,“你的坐骑,在上场前,会被人喂下狂药。” 苏云溪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谁敢!” “它会发疯,会带着你,直直撞向观赛席。”秦望舒无视她的怒火,继续陈述,“而你撞到的人,是安阳郡主。” 苏云溪的呼吸一滞。 安阳郡主,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妹妹,那位连走路崴了脚都能让太后斋戒三日的金枝玉叶。动了她,等于直接捅了皇家的马蜂窝。 “啪嗒”一声,苏云溪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我,”秦望舒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让她永世不忘的噩梦里,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会在你出事引发的混乱中,被‘关心则乱’的沈清柔,‘不小心’地……轻轻一推。” “就那么一下,她会把我,精准地推进一个早就埋伏好的纨绔子弟怀里。” “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甚至……。”她轻声说着,仿佛在描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们‘纠缠’的画面,会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骄纵跋扈,一个水性杨花。”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这就是‘剧本’,为我们准备好的戏剧。” “我们是苏家送上舞台的两个丑角,用我们的身败名裂,来衬托另一位‘冰清玉洁’的仙子。” 苏云溪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引以为傲的武艺和胆识都成了笑话。 她不怕死在沙场上,却怕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阴谋里,更怕自己的名字,会成为钉在苏家门楣上的耻辱。 “为什么……”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因为我们挡了别人的路。”秦望舒淡淡道,“孙氏要扶二房上位,苏文越想觊觎家主之位。你被毁了,三房就乱了;我被毁了,祖父的偏爱就成了笑话。他们二房再出来收拾残局,博一个力挽狂澜的美名,岂不美哉?”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苏云溪脑中的所有迷雾。 从沈清柔入府,到孙氏的维护,再到苏文越那场苦肉计…… 一个从一开始,就针对她们,针对整个苏家的,巨大的阴谋! “王八蛋!” 苏云溪猛地站起,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燃起了滔天怒火。 “他们敢!”她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我这就去告诉祖父!把他们的阴谋全都揭穿!” “没用。”秦望舒拉住她,“没有证据,你就是血口喷人,只会打草惊蛇。” 苏云溪的怒火被理智强行压下,她知道秦望舒说得对。 “那我们怎么办?”她眼中满是急切,“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当然不。” 秦望舒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想唱戏,我们就陪他们唱。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不做丑角,我们来搭台。” 秦望舒的眼中,那簇疯狂的战意几乎要溢出。 “我要让沈清柔,在她最渴望的舞台上,亲手为自己画上丑角的脸谱,摔得粉身碎骨。” “我要让二叔和孙氏,眼睁睁看着他们搬起的石头,砸烂自己的脚,血本无归。” “我还要让整个京城都看看,当大戏落幕,到底谁,才是那个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的、真正的丑角!” 苏云溪伸出手,重重抓住秦望舒的胳膊。 “好!”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第一步,做什么?” 秦望舒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甜美。 “唱戏,得先有行头。他们要给我们准备‘惊喜’,我们总得知晓尺寸,才好为他们……准备回礼。” 第五十六章 局中局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 暖阁内,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但这股暖意,却让苏云溪心头愈加烦躁。 “砰!” 她猛地一拍桌案,那套精致的汝窑茶具被震得发出痛苦的嗡鸣。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受不了秦望舒这副模样。 天塌下来都云淡风轻,仿佛她们谈论的不是足以让苏家万劫不复的阴谋,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秋日宴。 秦望舒没有理会她的暴怒。 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凋零的梧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在想,二叔苏文越……” “他有这么蠢吗?”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让她混乱的思绪变得无比清明。 她不是蠢人。 苏文越汲汲营营半生,图的是家主之位,是苏家的泼天权势。 他会用阴私手段,但他绝不会蠢到去触碰安阳郡主。 动了那位金枝玉叶,苏家都要被圣上扒掉一层皮。 一个即将倾覆的家族,家主之位还有什么意义? 苏文越想当家主。 但他不想当一个罪臣家族的家主。 苏云溪的脑子飞快转动,那股被怒火压下的聪慧劲儿彻底占了上风。 一个可怕的、让她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你的意思是……这个局,根本不是他们设的?”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不。” 秦望舒摇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平静的湖面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锐利如刀的光。 “此局,是他们点的火。” “但有人……想借着这把火,把整座苏府都烧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让她呼吸一滞。 她顺着秦望舒的思路想下去,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安阳郡主……”她的声音发干,几乎不成调。 “安阳郡主,”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是别人给他们加的一场戏。” “有人,想让这场戏,唱得更大,也更绝。” “有人,想借二房点的这把火,把我们整个苏家,连根拔起,烧得干干净净!” 轰! 苏云溪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内斗是一回事。 关起门来,兄弟阋墙,斗得再狠,也总会留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有外人插手了! 这只看不见的黑手,要借着他们内斗的火,将苏家这棵屹立百年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是谁?!” 苏云溪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还能有谁?” 秦望舒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嘲弄,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是那些躲在暗处,早就等着分食苏家血肉的豺狼。”苏云溪立刻明白了。 “棋盘上,想让苏家死的人,太多了。” “但眼下,最关键的,不是他们。” 秦望舒的视线重新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 “是沈清柔。” “她,或者说,她们母女,从踏入苏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心怀鬼胎。她们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二房许诺的那点好处。” 苏云溪紧紧抿着唇,胸口因愤怒和后怕而剧烈起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骄傲的凤眼直视秦望舒,其中的火焰已由愤怒转为冰冷的决绝。 “你想怎么做?说吧。” “只要能护住苏家,护住安阳郡主,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全部踩进泥里,我苏云溪,奉陪到底!” 秦望舒重新为苏云溪倒上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终于给这压抑的暖阁带来一丝安宁。 苏云溪端起茶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那份踏实的暖意,也压下心头的狂澜。 她需要冷静。 “说吧,你的计划。” “第一步,斩断那只递刀的手。”秦望舒声音平静得可怕,“安阳郡主,就是那把刀。敌人想借她引爆全局,那我们就让她安然无恙。” 苏云溪眼睛一亮:“我明天就进宫找三姑母!让她跟太后说,别让郡主来了!” 苏家三小姐,苏知微,当今圣上亲封的贵妃。 “不行。”秦望舒立刻否决,“躲得过赏桂宴,躲不过菊花宴。他们有一百种法子,在别的地方让安阳郡主‘出事’,再把脏水泼过来。” “防不胜防。” 苏云溪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那你的意思是?” “请君入瓮。” 秦望舒看着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他们想让她因为我们出事,我们就偏要让她来。” “不仅要来,还要让她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高高兴兴,毫发无伤。” “这样,才能狠狠一巴掌,扇在所有想看苏家笑话的人脸上。” “也让那个藏在暗处的执棋人知道,他布的死局,在我们眼里……” “就是个笑话。” 苏云溪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请君入瓮!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疯狂! “好!就这么办!”她的凤眼熠熠生辉,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我手下有几个得力护卫,宴会那天,让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郡主!” “武力不够。”秦望舒摇头,“沈清柔最擅长制造‘意外’。我们需要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 秦望舒看向苏云溪。 苏云溪立刻明白了:“苏晚星?他行吗?那个废物……” “我们需要人手,需要眼睛,需要能在暗中帮我们盯着所有角落的人。” “有时候,最没用的人,才最有用。”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那些狐朋狗友,遍布京城三教九流,消息比谁都灵通。我们需要他帮我们查一个人。” “谁?” “那个被沈莉买通,准备在宴会上‘偶遇’我的纨绔子弟。” 秦望舒的眼神,一瞬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家世,他的喜好,他的弱点,甚至他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好,苏晚星那边,我去说。他再混账,也分得清家族存亡。”苏云溪重重点头,她选择相信秦望舒的判断。 “还有呢?” “还有,就是沈清柔。” 秦望舒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某人敲响丧钟。 “对付她,不能用常规的手段。” “她最擅长扮演弱者,博取同情。我们如果直接揭穿她,证据不足,反而会落一个欺凌弱小的口实。所以……” “所以?” 秦望舒笑了笑,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姿态,不似饮茶,倒像饮下了一杯出征的烈酒。 “所以,你要像往常一样,继续‘讨厌’我,‘欺负’我。” “把这场戏的台子搭得更高,更热闹。” “我们要让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然后,在她最得意、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秦望舒没有说下去。 但苏云溪懂了。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火红披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步履间带着风雷之声。 “我去找苏晚星!” 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暖阁内,恢复寂静。 秦望舒看着窗外被狂风席卷的庭院。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五十七章 别装了,苏晚星 苏云溪站在抄手游廊下,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可那个被酒色掏空了骨头的废物,此刻究竟在哪儿? 醉仙楼的酒池?聆音阁的软帐?还是城南赌坊的骰子声里? 秦望舒那句“他那些狐朋狗友,遍布京城三教九流”犹在耳畔,冰冷而清晰。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地。 一个名字瞬间从她脑海中炸开——百戏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戏楼,王公贵胄的雅座与贩夫走卒的散座仅一墙之隔。 台上唱的是英雄末路,台下看的却是人间百态。 苏晚星那种人,最爱那里的热闹,更爱看别人的笑话。 就是那里。 苏云溪不再迟疑,步履生风,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 百戏楼,午后。 楼内人声鼎沸。台上正唱到《霸王别姬》的垓下之围,四面楚歌,鼓点急促如乱军铁蹄,敲得人心惶惶。 二楼,最靠近戏台的雅间,珠帘半卷,熏香与脂粉气混杂。 几个华服公子歪在软榻上,嗑着瓜子,对着台上扮相凄婉的虞姬评头论足,污言秽语混着刺耳的笑声,与台上的悲歌形成荒唐的对比。 苏晚星就在其中。 他陷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里,大喇喇地敞着领口,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 他手里捏着个鎏金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挂着一丝倦怠入骨的笑。 仿佛台上的霸王末路,也不过是一场聊以解闷的消遣。 “砰——”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雕花的木门板应声撞在墙上,木屑与尘灰齐飞。 满室喧哗,戛然而止。连台上虞姬诀别的舞步,似乎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惊愕回头。 只见苏云溪一身利落的劲装,火红的披风立在门口的光影里,眼神比窗外的秋风更冷。 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脸都吓白了,缩在后面不敢出声。 雅间里的公子哥儿们先是一愣,看清来人,脸上立刻浮现出看好戏的表情。 “哟,这不是苏家的小凤凰吗?今儿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苏晚星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慢悠悠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懒散得像猫。 “吵什么。”他轻描淡写,“没看爷听戏呢?” 这股混不吝的腔调,让苏云溪心头的火“噌”地又冒高三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把这个废物连人带椅子踹下楼的冲动。 她走到苏晚星面前,垂眼看着他。 “苏晚星,我找你有事。” 苏晚星这才懒懒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玩味的戏谑。 “找我?我没听错吧?” 他坐起身,视线在她身上轻佻地转了一圈,笑了。 “我们骄傲的云溪妹妹,京城有名的女修罗,居然会屈尊来找我这个废物哥哥?” “说吧,什么事?你的马丢了,还是你的鞭子断了?” 周围的公子哥儿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苏云溪垂在身侧的手,五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她盯着苏晚星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撕烂他这张嘴。 可秦望舒的话在耳边回响。 在家族荣辱面前,骄傲算什么东西。 苏云溪再次看向他时,眼里的火焰已经熄灭。 她一言不发,只是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不足一尺长的软鞭。 啪! 鞭梢精准地抽在离苏晚星最近的那个公子哥的酒杯上。 青瓷酒杯应声炸裂,碎片与酒液四溅。 那人“嗷”地一声跳起来,捂着被碎片划伤的手,却在对上苏云溪那双冰冷凤眼时,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没了。 他忽然挥了挥手,对着雅间里其他人声音里没了半分慵懒。 “都滚。” 那几个公子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雅间里只剩下台上传来的悲怆唱腔,气氛肃杀。 苏晚星重新靠回椅子里,姿态依旧,眼神却彻底变了。 那双总是轻佻的桃花眼,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她。 “能让你这只凤凰收起爪牙,放下骄傲来找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意,“是秦望舒让你来的?” 苏云溪心头一震,却未形于色,只是冷冷吐出几个字:“是又如何。” 苏晚星的身体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又是她。 那个把苏家这潭死水搅浑的丫头。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味。“说吧,什么事?” “查一个人。”苏云溪声音压得很低,“沈莉买通了他,准备在赏桂宴上,对秦望舒不利。” “哦?”苏晚星挑眉,语气玩味,“她那个‘好母亲’,终于要下死手了?” 苏云溪点头。 “秦望舒说,只有你,能查到他的一切。” 她看着苏晚星,一字一句,复述着秦望舒的话。 “她要他的家世,他的喜好,他的弱点。” “甚至,他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苏晚星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回荡。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台上的霸王正引剑自刎,满堂喝彩。 苏云溪抿着唇,不说话。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苏晚星。 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废物”气息是最好的伪装,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头猛兽? “好。”苏晚星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忙,我帮。” 他顿了顿,嘴角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不过,我苏晚星从不做赔本买卖。告诉秦望舒,她欠我一个人情。” “可以。”苏云溪想也不想就答应。 “成交。” 苏晚星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屈指一弹,扔了过来。 苏云溪伸手稳稳接住。 是一块小小的黑木牌,入手冰凉,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一颗血色孤星。 “这是什么?” “今晚亥时,城西,闻香楼。”苏晚星的声音压得极低,“把牌子给门口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门房。” “告诉他,你要找‘乌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的东西,他都有。” 苏云溪攥紧了那块木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重重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苏晚星看着她雷厉风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酒杯,对着窗外,遥遥一敬。 仿佛在敬戏台上刚刚死去的亡魂。 又仿佛在敬某个搅动风云的,有趣的对手。 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五十八章 踏入黑暗 若非亲至,苏云溪绝不相信京城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腐烂腥臭之地。 亥时,城西,销魂巷。 与朱雀大街的繁华不同,这里是京城阴影下的另一面。 巷道窄得仅容一人,脚下黏腻的污水漫过昂贵的鹿皮短靴,空气中廉价的酒气、霉味、与不知名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 她那身特意换上的玄色便装,此刻也仿佛沾染了这里的污浊。 苏云溪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帷帽下的凤眼坚定无比。 要将敌人踩进泥里,自己就得先不怕脏。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也是一脸凝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小姐,这种地方……”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 “跟紧。” 巷子尽头,一盏写着“闻香楼”的破灯笼在寒风中吱嘎作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 字迹歪扭,像鬼画符。 楼门口的矮凳上,缩着一个男人,裹着油腻的破棉袄,只露出一只耳朵。 他似乎睡着了,对走近的三人毫无反应。 苏云溪停在他面前。 护卫上前一步,想开口。 苏云溪抬手制止。 她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冷风吹起她的衣角,与周围的腐朽格格不入。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独耳的男人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那双崭新的靴子上。 “呵。”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哪来的雏儿,走错门了?对面的销魂窟,才招待你这种细皮嫩肉的。” 护卫大怒,刀已出鞘半寸。 “放肆!” 苏云溪却纹丝不动。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漆黑的木牌,扔了过去。 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男人怀里。 男人的嗤笑僵在脸上。 他拿起木牌,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扭曲的乌鸦刻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些。 “找谁?” “乌鸦。”苏云溪的声音压得极低。 男人推开身后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一股更浓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涌出。 “他只见一人。”男人侧过身,“你的人,留下。” 苏云溪对护卫递了个眼色,毫不犹豫地踏入那片黑暗。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楼内伸手不见五指。 苏云溪屏住呼吸,摸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按照男人的指示向左走。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豆大的烛光。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一个瘦削的黑影背对着她,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刀锋映着烛火,流转着森然的寒光。 “苏晚星那个废物,终于想起我了?” 声音很年轻,却像含着一把沙子,干涩、刺耳。 “我找你,与他无关。”苏云溪沉声回答。 那人擦刀的动作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 苏云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年轻到过分的脸,最多十七八岁。但一张脸,被一道狰狞的刀疤劈开,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笑的时候,那道疤痕会像蜈蚣一样扭曲。 “不是他的人,却有他的牌子。”刀疤少年“乌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眼睛像狼一样,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苏家的嫡小姐,胆子不小。” 他竟然一口道破了她的身份! 苏云溪的心沉了下去。 “我要查一个人。”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京城里,想查人、想杀人、想死的人,都来找我。”乌鸦将短刀插回腰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说吧,哪个倒霉蛋?” “一个纨绔。”苏云溪将秦望舒提供的信息,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乌鸦听完,笑了。 那道疤痕在他脸上扭动,让他看起来像个恶鬼。 “户部侍郎魏同光的次子,魏子昂。”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沈莉那个蠢女人,以为自己找了个好帮手。” 苏云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还没说名字,他全知道了。 “沈莉许诺,事成之后,孙家在城南的赌坊归他,秦望舒也归他。”乌鸦的语气平淡。 “我要他的一切。”苏云溪重复着秦望舒的要求,“家世,喜好,弱点。所有。” “可以。”乌鸦点点头,从桌下一个破木箱里,摸出一卷竹简,扔了过来。 “这是一部分。” 苏云溪接住,入手冰凉。 “剩下的呢?” “剩下的,要看苏小姐的诚意了。”乌鸦的狼眼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开个价。” “我替苏晚星办事,收的是人情。”乌鸦摇了摇头,“但你不是他。我乌鸦做生意,不收金银,只收……等价的东西。”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比如,”他停在苏云溪面前,压低了声音,那道疤几乎要贴上她的脸,“用你腰上那把价值三千金的软剑来换,如何?” 苏云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腰间的软剑,削铁如泥,从未示人。 他连这个都知道! 苏晚星手底下,到底养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苏云溪没有后退。 她迎着乌鸦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一把宝剑,换一个废物纨绔的全部?你不觉得,你的要价太高了吗?” 乌鸦愣住了。 他眼中的戏谑消失。 苏云溪继续道:“我要的,不止是他的信息。我还要你帮我,在赏桂宴上,送他一份‘大礼’。” 乌鸦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有意思。”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下。 “成交。”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卷更小的羊皮纸,“这是他所有的弱点。” “竹简上的,是他的关系网。羊皮纸上的,是他的命。” “至于那份‘大礼’,”乌鸦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我会亲自安排。事成之后,你的剑,归我。” 苏云溪攥紧了手中的竹简和羊皮纸,转身就走。 “等等。”乌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云溪脚步一顿。 “提醒你一句,”乌鸦的声音幽幽传来,“想在赏桂宴动秦望舒的,不止沈莉一个。” 苏云溪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走出闻香楼,冷风灌入肺腑,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冲上马车。 “回府!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在死寂的街道上狂奔。 车厢内,苏云溪颤抖着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展开了那卷记录着魏子昂“命门”的羊皮纸。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不堪入目的隐私,最终,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 【其母早亡,由奶娘养大,有恋母之癖,尤爱年长、丰腴之妇人。】 第五十九章 赏桂宴,开场了! 皇家西山马场,百年桂树的香气弥漫在金色的秋风里。 这里是东璃国最顶级的名利场,权力的气味与脂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今日,太后懿旨,于此举办赏桂宴。 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嫡系子女,无一缺席。 一辆辆极尽奢华的马车鱼贯而入,尚未停稳,便有衣香鬓影、笑语晏晏流淌而出。 苏家的马车隐在其中,并不算最扎眼,却也沉稳得无人敢小觑。 车帘掀开,秦望舒扶着锦瑟的手,款步而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用墨线绣着几支疏落的竹,发间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 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刚刚点染,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可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眸,却藏着与这身素净截然相反的锋芒。 紧随其后的是苏云溪。 她永远是一身火红的骑装,身姿挺拔,明艳张扬。 最后下来的是苏沐雪。 她着一身恬静的秋香色长裙,宛如空谷幽兰,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一股令人过目难忘的静雅之美。 三人并肩而立,三种截然不同的风姿,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看,那就是苏家的几位小姐。” “穿红衣的便是苏云溪,苏家大小姐,听说她一杆长枪在京城年轻一辈中难逢敌手。” “那另一个呢?好一张清冷绝尘的脸,叫人看一眼便心生怜惜。” “那你就看走眼了,”旁边一人压低声音,“她可是首辅大人新认的养孙女,秦望舒。听说手段狠辣心思歹毒,你可别招惹她。” “旁边那个呢?穿秋香色长裙的,倒是温婉可人。” “那是苏家二小姐苏沐雪,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良,是京城贵女中的典范。与她那两个姐妹,可真是天差地别。” 议论声中,苏晚星打着哈欠,骨头都懒了三两,从另一辆马车上晃了下来。 他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纨绔模样,衣衫松垮,一双桃花眼半眯着,看谁都像在看一团模糊的空气。 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怀瑾。 大病初愈的少年,脸色是霜雪般的苍白,身形更显瘦削单薄。 一身天青色的儒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走起路来,还带着几分虚浮。 他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认出了他。 “那就是苏家的那个……解元郎吗?” “听说前些日子喝参汤差点把自己喝死,居然还敢出门?”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你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子,风一吹就倒了,真是丢苏家的脸。” 苏怀瑾对这些刀子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早已习惯,只是目不斜视地跟在苏晚星身后。 秦望舒的目光,与苏云溪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是户部右侍郎孙家的马车到了。 沈莉扶着孙夫人的手,二人相谈甚欢。 而沈清柔,则跟在她们身后,更是弱柳扶风,脸色比苏怀瑾还要苍白几分,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她一出现,立刻就有几个与之交好的夫人小姐围了上去,将她护在中心。 “清柔,你可算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你了。” “你那个姐姐也太狠心了,怎么能这么对你和你母亲!” 沈清柔只是柔柔弱弱地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不怪姐姐的……都是清柔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引得众人对远处的秦望舒纷纷投去谴责的目光。 秦望舒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跳梁小丑的把戏,她前世看到死,今生,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的视线,精准地越过惺惺作态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华服公子的身上。 那人,正是户部左侍郎魏同光的次子,魏子昂。 他正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拥着,高谈阔论,神情倨傲,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场中女眷身上巡猎。 察觉到秦望舒的目光,魏子昂还冲她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充满油腻的笑容。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苏云溪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压得极低:“都安排好了,乌鸦的人混在马场的仆役里,只等一个时机。” 秦望舒微微点头。 “我们的‘大礼’,也该登场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马场。 太后驾到。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 冗长的礼节过后,赏桂宴正式开始。 宴席设在露天的草坪上,以屏风隔开男女席面。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则更爱三五成群,聚在桂花树下,吟诗作对。 这是扬名的好机会,也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苏怀瑾被苏晚星拉着,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刚一落座,周围便有几个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围了上来,不怀好意。 为首的,是国子监祭酒陈仲儒的嫡孙,陈思博。 他摇着一把骚包的洒金折扇,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苏怀瑾。 “哟,这不是苏家的解元郎吗?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怎么……看着有点虚啊?” 他故意加重了“虚”字,引得身旁几人一阵哄笑。 “陈兄,你这就不知道了。人家可是解元郎,日夜苦读,心力交瘁,自然身子骨弱些。” “何止是弱!听说前些日子喝碗参汤都差点见了阎王,这身子骨,怕是比姑娘家还娇弱呢!”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怀瑾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眸子,不起波澜,冷冷地看着陈思博。 “陈公子有何指教?” 陈思博被他看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地冷笑一声。 “指教不敢当!只是今日雅集,太后娘娘亲设了彩头,以‘定风波’为题,赋词一首。胜者,可得御赐‘松风古砚’一方!” 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下巴抬得能戳破天。 “不知苏解元郎,可有兴趣,与我等切磋一二?” 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余地的挑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怀瑾身上。 他们等着看这个病弱的私生子,如何在太后亲设的宴会上,丢尽苏家的脸。 苏怀瑾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没有说话。 一旁的苏晚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替他开口。 “没兴趣,累得慌。我家弟弟身子弱,就不奉陪了。” 他这副护犊子的纨绔模样,更坐实了苏怀瑾“体虚无能”的名声。 陈思博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苏解元郎不敢,那就算了!也是,这等场合,的确不是谁都有资格展露才学的。”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谁说他不敢?” 众人回头,只见秦望舒缓步走来。 她走到苏怀瑾身边,垂眸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怀瑾哥哥,既然陈公子如此盛情,你若再推辞,倒显得我们苏家无人,小家子气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怕了?” 第六十章 一首词,名动京城 “还是说,你怕了?” 怕? 他苏怀瑾十年寒窗,从泥泞里一步步爬上来,靠的就是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 他何曾怕过什么! 苏怀瑾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火。 他看着秦望舒,这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这个唯一看穿他所有伪装的人。 她又想做什么? 是想看他出丑,还是想利用他,再演一出什么戏? 秦望舒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 她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二叔也看着呢。” 苏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秦望舒的声音更低了。 “你若今日退了,丢的,可不只是咱们苏家的脸。” “更是你父亲苏文越的脸。” “他费尽心机把让你认祖归宗,不是让你在这种地方,当一个连笔都不敢提的缩头乌龟。” “你若怕了,今日之后,你在京城贵胄圈子里,就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你这一辈子,就都别想抬起头来。” 苏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顺着秦望舒的视线看去。 果然,在不远处的男宾席上,他的父亲苏文越,正一脸阴沉地盯着这边。 苏怀瑾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既然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那便只能,迎战。 苏怀瑾缓缓站起身。 他瘦削的身影,在秋日的金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可那挺直的脊梁,却又像一杆宁折不弯的孤竹,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骨。 “既然陈公子有此雅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却掷地有声,“怀瑾,自当奉陪。” 陈思博没想到他真的敢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祖父陈仲儒乃是王党门生,今日太后设宴,次辅王端明一系就是要借“定风波”这词牌,嘲讽苏家正处朝堂风波之中,以此杀杀苏党的锐气! 他早已备好了得意之作,就等着苏怀瑾自取其辱。 “好!苏解元郎果然有胆识!” 陈思博志得意满地高声道:“来人,笔墨伺候!” 立刻有下人送上笔墨纸砚。 雅集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好戏。 一个,是京城闻名的才子,国子监祭酒的嫡孙。 另一个,是声名不显、体弱多病的私生子,一个侥幸得来的乡下解元。 高下立判。 所有人都觉得,苏怀瑾输定了。 陈思博得意洋洋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他将写好的词稿递给旁边的小厮,高声朗诵。 一首《定风波》,写得倒也豪迈,颇有几分气势。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好词!陈公子大才!” “意境开阔,气势不凡,我看今日这松风古砚,非陈公子莫属了!” 陈思博听着周围的吹捧,下巴抬得更高了,他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看向苏怀瑾。 “苏解元郎,该你了。” 苏怀瑾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案前,垂眸看着眼前的白纸,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出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道。 “怎么还不写?是吓傻了吗?” “我就说,一个乡下来的野种,肚子里能有几滴墨水。” “哈哈哈,怕是连‘定风波’的词律都不知道吧!” 陈思博脸上的笑容,愈发轻蔑。 “苏解元郎,若是写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大家不会笑话你的。” 苏晚星在一旁,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苏云溪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要不是秦望舒按着她,她早就冲上去了。 只有秦望舒,依旧神色平静。 她知道,苏怀瑾不是写不出来。 他是在等。 等一个将所有轻蔑与嘲讽,都狠狠踩在脚下的时机。 终于,苏怀瑾动了。 他拿起笔,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久病之后,气力不济。 他甚至连握笔,都有些费力。 看到他这副连笔都握不稳的孱弱模样,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 可苏怀瑾,却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孤傲,都凝聚于笔尖。 然后,落笔。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滞。 可那一个个从他笔下流出的字,却风骨天成,力透纸背! 众人脸上的嘲笑,渐渐凝固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眼神从轻蔑,到惊疑,再到不可置信。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苏怀瑾放下了笔,苍白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思博迫不及待地抢上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词稿。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周围的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念啊!陈公子,你倒是念啊!” 陈思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他身旁的小厮,连忙接过词稿,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语气,颤抖着念了出来。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满场哗然之声,渐渐消失。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小厮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到渐渐平稳,再到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激昂。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词声落下。 满场死寂。 风吹过桂花树,簌簌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首词,震得哑口无言。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良久,刑部尚书郑泰,那个素来在苏、王两党摇摆不定的男人,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好!” 紧接着,掌声,从一个,变成两个,再到连成一片。 陈思博的脸,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苏怀瑾站在山呼海啸般的赞誉中,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无声的看着随风飘落的金桂,释然一笑。 秦望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女眷席上。 沈清柔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双总是含着泪光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炙热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她痴痴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卓然而立的清冷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男人…… 她一定要得到他! 她像被蛊惑了一般,无意识地朝苏怀瑾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身旁的沈莉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第六十一章 好戏连台 “好!” “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此等胸襟,此等气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激动得浑身发抖,抚掌长叹。“我辈皓首穷经,竟不如一少年看得通透!” “此等胸襟,此等气魄!我辈读书人,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苏解元郎,真乃神人也!” 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再无人提什么私生子,什么病秧子。 一首词,足以镇压所有鄙夷与流言。 他们见过的才子,写过的豪言壮语,不知凡几。 可从未有一首词,能像这样,将人生的风雨、仕途的坎坷、内心的豁达与孤傲,写得如此淋漓尽致,又如此云淡风轻。 这股才情甚至惊动了凤座。高踞主位、一直神情淡淡的太后,竟也微微前倾,凤眼望向骚动的中心,问身旁的司礼监太监冯德全:“那个作词的少年,是苏家的孩子?” 冯德全躬身,用他那温润而无波澜的声音回道:“回太后,是首辅苏家二爷苏文越的公子,苏怀瑾,今科的解元。”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首辅苏临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苏家,果然是国之栋梁,人才辈出。” 这一句,比任何真金白银的赏赐都重。 秦望舒看着苏怀瑾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释然笑意,神色平静,只是稍稍朝男宾席的方向,偏了偏头。 苏怀瑾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男宾席上,苏文越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遥遥朝苏怀瑾的方向举了举,满脸与有荣焉。 他挺直了腰杆,享受着周围同僚们投来的目光,那是一种看待一件得意作品的眼神。 秦望舒看到这一切,收回视线。 这枚棋子,算是盘活了。 金桂的甜香仿佛都被这股热烈的气氛冲淡了。 苏云溪早就按捺不住,挤开人群冲过来,通红着脸颊,一拳捶在苏怀瑾的胳膊上。 “行啊你!苏怀瑾!还真有两下子!”她看着他,明亮的凤眼里全是骄傲,“‘一蓑烟雨任平生’!真他娘的解气!” 苏晚星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德行,晃悠到跟前,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半眯着,懒洋洋地抱怨:“啧,吵死了。” 但他嘴角那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苏怀瑾应付着周围的热情,脸色却愈发苍白。 他本就大病初愈,刚才一首词几乎耗尽他所有心力,此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身形微晃,快要支撑不住时,一道柔弱的声音响起。 “怀瑾哥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秦望舒的目光,冷冷地投了过去。 沈清柔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苏怀瑾身边。 她仰着一张精致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爱慕。 苏怀瑾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没事。” 沈清柔却像没察觉到他的疏离,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兰草的洁白帕子,体贴地递过去。 “怀瑾哥哥,你出了好多汗,快擦擦吧,当心着了风。”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 苏怀瑾的视线在那方手帕上停了一瞬,没有接。 “多谢,不必。” 拒绝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沈清柔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她咬着嘴唇,委屈地看着他。 “怀瑾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清柔?” 她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是因为姐姐的事……那都是清柔的错,你不要怪姐姐……” 苏怀瑾眉头紧锁:“你姐姐是谁?” “噗。”苏云溪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清柔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一片。 苏云溪一边笑,一边拍拍苏怀瑾的肩膀,朝着秦望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怀瑾顺着看去,正对上秦望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移开目光,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苏云溪:“她们是亲姐妹?” 不等苏云溪回答,苏文越已经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怀瑾,不得无礼。” 苏文越先是佯装不悦地训斥一句,随即换上和蔼的面孔对沈清柔说:“清柔丫头,别往心里去。怀瑾他自小身子弱,性子孤僻,不是有意慢待你。”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儿子的“高冷才子”形象,又替他解了围。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苏解元郎,才华是高,性子也太冷了。” “就是,人家姑娘家一片好心……” 沈清柔立刻摇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声音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二叔,您别这么说。怀瑾哥哥是人中龙凤,清柔……只是仰慕哥哥的才华。” 她说着,脸颊泛红,羞涩地低下头。 秦望舒冷眼看着。 好一出父慈女孝、郎情妾意的戏码。 苏文越看着沈清柔,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个儿子,在读书上是块好料,人情世故却笨得像头驴。 若有这等玲珑心窍的女子在旁辅助,日后必成大器。 他拍了拍苏怀瑾的肩膀,语气带着命令。 “怀瑾,还不快谢谢清柔妹妹的关心?” 苏怀瑾的身体僵在原地。 秦望舒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一个,将他视作光耀门楣的工具。 另一个,一个将他当成攀龙附凤的阶梯。 真是绝配。 苏怀瑾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厌恶,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多谢。” 沈清柔立刻破涕为笑,脸颊更红了。 “怀瑾哥哥,你太客气了。” 秦望舒看得想吐。 沈清柔的算盘打得真响。一个刚得了太后青眼的解元郎,确实值得她主动投怀送抱。 只可惜,她挑错了猎物。 苏怀瑾,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这场闹剧上时,女眷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便是一声尖锐又故作压抑的惊呼。 “哎呀!沐雪妹妹,你的裙子!”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苏沐雪,那个一向温婉娴静的苏家二小姐,正狼狈地站着。 她那身恬静的秋香色长裙上,赫然多了一大片深色的茶渍。 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少女玲珑的曲线,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无比尴尬狼狈。 苏沐雪身旁,站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正是次辅王端明的掌上明珠,王若兰。 王若兰一脸夸张的歉意,手里还捏着一个空了的茶杯。 “哎呀,沐雪妹妹,瞧我这手!” 她嘴上说着抱歉,眼睛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都怪方才苏解元郎的词作得太好,我听得入了迷,手一滑……真是对不住,我绝不是故意的!” 秦望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戏,果然不止一台。 秦望舒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水面涟漪散开,映出她波澜不惊的脸。 她抬手,将茶杯递给了身后的锦瑟。 “茶凉了,换一盏热的来。” 第六十二章 小白兔 苏家今日的风头太盛。 盛到连报复都来得如此急不可耐。 先是一个私生子解元郎,一首《定风波》技惊四座,狠狠打了王党的脸。 这会儿,王家的嫡长孙女,就“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了苏家的嫡小姐身上。 苏沐雪僵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一张秀丽的小脸涨得通红。 “没……没关系的,王姐姐。” 她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细若蚊呐的声音,头垂得更低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王姐姐,不怪你的。”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王若兰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瞧瞧,我就说沐雪妹妹最大度了。” 她笑着对身边的几个小姐说道,语气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不像某些泥腿子出身的,仗着有几分才气,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到底是从小地方来的,没规矩。” “还是沐雪妹妹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她们一唱一和,明着是夸苏沐雪,暗地里却把刚刚大放异彩的苏怀瑾,又踩了一脚。 苏云溪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她攥紧了拳头,抬脚就要冲过去。 “站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是秦望舒。 “你拉我干什么!?”苏云溪怒视她,“沐雪被她们欺负成这样了!” “我看见了。” 秦望舒语气平静,视线却看向男宾席一角。 她注意到,苏沐雪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朝着男宾席的某个方向瞟。 那个方向,正是王党子弟聚集的地方。 而在那里,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与同伴高谈阔论,对这边的骚动,似乎并未在意。 他正是王端明的长孙,王若兰的亲哥哥,王景行。 京城有名的才子,也是无数贵女的梦中情人。 秦望舒的心里,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 她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你想现在冲过去,跟她们打成一团,让苏家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变成京城最大的笑话?” 苏云溪一窒,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却更气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秦望舒没说话。 英雄救美的情节,总是让人向往。 可惜,小白兔期待的英雄眼高于顶,来的,只有一群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的恶犬。 而那只小白兔,因为害怕惊扰到心目中的英雄,连呼救的勇气都没有。 那边,王若兰的戏还没演完。 “哎呀,沐雪妹妹,你看你这身衣服都湿透了,穿着多难受啊。” 她故作关切地拿起帕子,假意要为苏沐雪擦拭裙摆。 “不如,我陪你去更衣吧?我知道马场这边有专门给女眷准备的厢房。”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挽起苏沐雪的胳膊,就要拉着她走。 周围几个小姐立刻会意,簇拥着她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苏沐雪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不……不用了,王姐姐,我自己去就好。” “哎呀,客气什么,我们是好姐妹嘛。” 王若兰与几位小姐合作,根本不容她反抗,半拖半拽地,就拉着她往马场后方的僻静处走去。 “我们正好也觉得有些闷了,一起去走走,透透气。” 其他几个小姐笑着跟上,那笑容里,满是看好戏的恶意。 苏云溪看得目眦欲裂。 “她们要把沐雪带到没人的地方去!” “走吧。” 秦望舒终于松开了手,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抬眼,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对身后的锦瑟递了个眼色,“去,把四叔喊来。” …… 马场的后方,是一片用来安置马匹和杂物的院落。 王若兰果然没安好心。 她并没有把苏沐雪带去什么更衣的厢房,而是在一个堆放着草料的空马厩前,停了下来。 马厩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干草和马粪混合的刺鼻气味。 王若兰一停下脚步,脸上那副亲热的假笑,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狠厉。 “苏沐雪。” 她松开手,嫌恶地后退一步,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你还真以为,我愿意跟你这种人当姐妹?” 苏沐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眼前这张瞬间变得陌生的脸,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王……王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王若兰冷笑一声,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就是想告诉你,别以为你那个私生子哥哥,写了首破词,就能上天了。” “你们苏家,在我们王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身边的跟班一拥而上,将苏沐雪狠狠推倒在地。冰冷肮脏的地面,让她浑身一颤。 “还有你,苏沐雪,别整天摆出一副清高圣洁的样子,给谁看呢?” “我告诉你,我大哥,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假惺惺的女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苏沐雪的心脏。 她最深的秘密,最卑微的爱恋,就这么被她们轻而易举地,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沐雪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我……我没有……” 她的辩解,苍白而无力。 “没有?”王若兰笑了,笑声尖锐刻薄,“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眼睛都快黏在我大哥身上了!装什么清纯玉女!” 一个跟班上前,一脚踩在苏沐雪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啊!”苏沐雪痛呼出声。 “叫什么?”那小姐笑得恶毒,“今天,我们就让你这假清高,变成真放荡!” 王若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把她的衣服扒了!我看她还有什么脸去见我大哥!” 两个跟班狞笑着上前,伸手就去撕扯苏沐雪的领口。 “不要!”苏沐雪绝望地尖叫,手脚并用,在肮脏的草料上挣扎。 羞耻和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爱慕的那个身影,她读过的圣贤书,此刻都救不了她。 王若兰看着她的狼狈,畅快地大笑起来。 “住手!” 第六十三章 烂泥扶不上墙 “住手!” 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嘈杂。 秦望舒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着石青色褙子,气质干练的年轻妇人正快步走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势不凡的仆妇,步步生风,直冲而来。 那妇人眉眼间的锋芒,比她头上的金钗更甚。 “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夫人。”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嫁出去的女儿,还想管娘家的闲事? 苏清扬嫁的顾家根基尚浅,她并未放在眼里。 苏清扬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苏沐雪,又在那片碍眼的茶渍上停顿一瞬,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若兰,太后御前,你们王家就是这么教养女儿,在背后行此龌龊之事的?” “龌龊?”王若兰嗤笑一声,“顾夫人可别血口喷人,我们只是在和沐雪妹妹聊天叙旧罢了。” “是啊,我们和沐雪妹妹关系可好了。”旁边的跟班也帮腔。 苏清扬懒得跟这群小丫头废话,她盯着苏沐雪,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沐雪,告诉姑姑,到底怎么回事?姑姑为你做主!” 只要苏沐雪点头,她今天就算是拼着在夫家面前落个“悍妇”的名声,也定要为她讨回这个公道。 远处的角落里,苏云溪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角落里,苏云溪的指甲已深陷掌心,压抑着激动:“太好了,沐雪只要说出来……” 秦望舒微微勾起唇角,声音清冷,打断了她的幻想。 “她不会。”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苏沐雪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 她看了看一脸关切的苏清扬,又看了看旁边那一群幸灾乐祸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王若兰的身上。 王若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满是挑衅的笑,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你敢。 苏沐雪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终,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如飞灰。 “没……没有。姑姑,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闹着玩。” “哈!”王若兰那边,瞬间爆发出刺耳的、毫不掩饰的哄笑。 苏清扬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感觉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跳梁小丑。 她死死盯着那个扶不上墙的侄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苏清扬猛地一甩袖子,决然转身,步履生风地离去,连多看苏沐雪一眼都不愿意。 苏云溪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秦望舒却只是淡淡道:“别急,四叔,怕是快到了。” 前世,可没有苏沐雪这一出。 苏怀瑾的提前到来,像一颗石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激起了新的涟漪。 她知道,苏清扬的出现,根本救不了苏沐雪。 因为真正压垮她的,从来不是王若兰的几句羞辱。 果然,王若兰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那点微末的胜利,让她更加得意忘形。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一个罪臣之女,也配肖想我大哥?” 罪臣之女! 这四个字,揭开了苏沐雪最深的伤疤。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躲在暗处的秦望舒眼神骤然发寒。 她知道,苏沐雪怕的从来不是王家,而是怕再给父亲的名字上,添一道洗不掉的罪证。 那桩几乎让苏家倾覆的丑闻,是苏沐雪背负一生的原罪。 “你……你胡说!”苏沐雪用尽此生最大的勇气尖声反驳,“我父亲不是罪人!” “不是?”王若兰的笑容愈发恶毒。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父亲苏文远,当年娶了个敌国奸细,差点害苏家满门抄斩!” “若非你祖父手段通天,你现在早就在教坊司伺候人了!“你就是个孽种!是你娘留给苏家洗不掉的耻辱!””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王若兰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她就是要毁了她。 毁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念想,把她踩进最肮脏的泥里。 “怎么?不说话了?” 王若兰上前一步,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地戳着苏沐雪的额头。 “我告诉你,苏沐雪,以后离我大哥远一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她说完,还觉得不解气,猛地扬起手,对着苏沐雪那张惨白的脸,就要狠狠扇下去。 风声呼啸。 就在这时。 一道高大而阴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马厩的入口处。 空气,骤然死寂。 王若兰扬起的手,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死死攥住。 “咔嚓。” 一声细微又清晰的骨裂声。 “啊——!放开我!” 王若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腕的剧痛让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几个还在嬉笑的贵女,笑声戛然而止。 她们脸上的得意和讥讽,迅速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取代,一个个面无人色。 苏家四爷,苏文远。 这个名字,在京城贵胄圈子里,是一个禁忌。 在那桩丑闻之后,苏文远便丢了官场的位置。 从此,他不像首辅苏临渊,威严持重。也不像二爷苏文越,长袖善舞。更不像三爷苏文良,风流倜傥。 他成为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 传闻他手上的人命,比她们吃过的米还多。 传闻得罪他的人,第二天就会人间蒸发。 这样一个男人,此刻就站在那里,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们。 王若兰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可笑得像孩童的玩闹。 苏文远没有看她们。 他攥着王若兰的手腕,像是捏着一只待宰的鸡,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他那个傻站在原地,了无生气的女儿身上。 他松开手,王若兰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缓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苏沐雪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下。 他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眶,凌乱的衣衫,和那双空洞的眼。 声音沙哑,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 “她们,欺负你了?” 第六十四章 碎玉 苏文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 “她们,欺负你了?” 王若兰和她那群跟班,吓得浑身筛糠。 她们知道,苏沐雪现在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的生死。 只要她点头,这个男人绝对会当场让她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哪怕这里是太后设的宴。 苏沐雪慢慢抬头,空洞的眼睛看见父亲,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那是依赖,也是……更深的恐惧。 他会像小时候一样,把所有欺负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可是…… 脑海里,王若兰那句恶毒的叫骂再次响起——“你就是个孽种!是你娘留给苏家洗不掉的耻辱!” 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是耻辱,是父亲一生都无法洗净的污点。 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自卑与愧疚,瞬间将她吞没。 苏文远看着女儿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总是冷硬的眸子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笨拙的关切。 他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 苏沐雪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了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看着父亲,喉咙干涩得发痛,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砸碎了苏文远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然后收回,攥得骨节“咔咔”作响,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他扯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管了。 王若兰等人看着苏文远颓然离去的背影,恐惧褪去,嚣张的气焰死灰复燃,脸上露出胜利者般残忍的讥笑。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一道悲悯的叹息,在秦望舒脑中响起。 【触发任务:金兰谱——碎玉。是否绑定“苏沐雪”?】 碎玉?秦望舒看着意识里那两个泛着冷光的字,没有丝毫犹豫。管她是什么玉,到了她手里,是碎是整,都得听她的。 【确认绑定!】 念头落下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冰冷,毫无预兆散布在她全身。 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死寂的绝望。 是自卑、愧疚、恐惧。 让她也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感觉……真是恶心。 秦望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破不立。 若不将这女人从自我囚禁的牢笼里狠狠拽出来,将她那层虚伪的“圣母”外壳彻底打碎,这股精神污染,就会一直黏着她。 “这个白痴!蠢货!”旁边的苏云溪已经快要气炸了,抬脚就要冲出去。 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是秦望舒。 苏云溪怒视她:“你拉我干什么!?” 秦望舒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文远那萧瑟离去的背影,轻声呼唤。 “四叔。” 即将走出马厩的苏文远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缓步走出的少女身上。 秦望舒走得很慢,裙摆拂过散落的干草,在弥漫着马粪与湿土气息的空气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若兰看清来人,脸上的讥诮更浓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秦姑娘。”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正忙着孝敬你的亲娘呢,怎么有空来这马厩里闲逛?” 身边的跟班立刻哄笑起来。 “可不是嘛,听说秦姑娘最是‘孝顺’,为了让亲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不惜亲自把她们贬为仆役呢。” “王姐姐你可别这么说,秦姑娘是苏家的养孙女,身份尊贵,自然和我们不一样。” 她们一唱一和,以为这些话能让任何少女羞愤欲死。 秦望舒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径直走到苏文远面前,微微福身。 这副全然无视的态度,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王若兰感到愤怒。 “秦望舒!你聋了吗?”王若兰拔高了声音。 秦望舒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王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我苏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条王家的狗来教训了?” 王若兰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所取代。 她刚想反驳,便看到苏文远那阴冷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盯在她身上。 “我……我哪里教训她了?”王若兰气焰弱了半截。 “对啊,我们就是玩闹罢了。”她的跟班也连忙附和。 “玩闹?” 秦望舒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遍体生寒。 “把人推倒在地,撕扯衣衫,指着鼻子骂对方爹娘?” 她顿了顿,视线在王若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般新颖的玩法,倒是让我开了眼。看来次辅王大人的家教,果然与众不同。” “你!”王若兰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教训她又如何?”她终于爆发了,仗着人多势众,气焰愈发嚣张,“她苏沐雪自己犯贱,觊觎我大哥,我不过是替我大哥教训一下不要脸的女人罢了!倒是你秦望舒,一个来路不明的养女,也配在这里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她越说越得意,恶毒的话语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我听说你那个当将军的爹早就死在边关了,尸骨都找不全吧?一个没爹的野种,也敢在我面前摆苏家小姐的谱?” 话音未落。 一道残影闪过。 “啊——!” 王若兰尖锐的叫骂,变成了一声被硬生生扼断的凄厉惨叫。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苏文远不知何时已站在王若兰面前,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正死死地扼着王若兰的脖子,将她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王若兰的双脚在空中胡乱地蹬踹着,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猪肝色,眼珠暴凸。 那几个贵女跟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屁滚尿流。 “苏……苏四爷……饶命……” 苏文远恍若未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真的会在这里杀了她! “四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望舒的声音,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 “为了这种货色脏了您的手,不值当。”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苏文远的手微微一松,那股滔天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秦望舒抬眼,看了一眼被掐得快要断气的王若兰,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面无人色的苏沐雪。 她忽然笑了。 她走到苏沐雪面前,抬手,用指尖轻轻挑起苏沐雪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沐雪姐姐,好好看着。”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今天,我教你第一课。” “面对欺辱,哭和忍,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松开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摔碎的瓦罐碎片,那锋利的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然后,她把那块碎片,塞进了苏沐雪冰冷的手里。 “拿着。” 秦望舒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冷酷,又残忍。 “去,划破她的脸。” 第六十五章 第一课 那块瓦罐碎片,边缘是新茬,锋利如刃。 它被秦望舒硬塞进苏沐雪手心。 刺骨的冰冷和粗粝的触感,让苏沐雪浑身一颤,手抖得厉害。 “去,划了她的脸。”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贴在她耳边。 划了她的脸? 苏沐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个被父亲扼住咽喉的女人。 那个平日里恶毒讥诮的女人,此刻被她父亲苏文远单手扼喉,提在半空。 苏沐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怕的不是王若兰,而是怕自己真的会变成那种,用瓦片划烂别人脸的、和她们一样的恶人。 “犹豫什么?” 秦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骂你是孽种,骂四叔是罪人时,犹豫过吗?” “她让人撕你衣服,要扇你耳光时,手软过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碎苏沐雪那可悲的、摇摇欲坠的圣贤教条。 是啊。 她们没有。 她们只有快意。 “你就是个孽种!是你娘留给苏家洗不掉的耻辱!” 王若兰的咒骂在脑中炸开。 苏沐雪呼吸陡然急促,被压下去的屈辱和愤怒,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苏文远扼着王若兰,一动不动。 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没有催促。 没有命令。 只有等待。 他在等她。 等她做出选择。 是像过去一样懦弱退缩,把所有羞辱吞进肚子。 还是……第一次,为自己举起刀。 苏沐雪握着碎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反而,越握越紧。 锋利的边缘刺破掌心,温热的血渗了出来。 疼。 这种疼,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蠢货!你还在等什么!” 一旁的苏云溪快急疯了,要不是被锦瑟拉住,早就自己冲了上去。 “划开她的脸!让她知道苏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苏云溪的怒吼,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苏沐雪脑中的最后一道枷锁。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被这些人肆意妄为地羞辱?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杂着滔天委屈,直冲天灵盖。 “啊——!” 苏沐雪发出一声压抑了十几年的尖叫。 她攥紧染血的瓦片,疯了一样,冲向王若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若兰暴凸的眼睛里,倒映出苏沐雪那张扭曲、惨白的脸。 还有那块闪着寒光的,致命的碎片。 一股骚臭味在马厩里弥漫开来。 恐惧,吞没了她。 完了。 她要被毁了! 就在瓦片即将划上王若兰的脸颊时—— 苏沐雪的动作,猛地一顿。 碎片,停在了离皮肤不足半寸的地方。 她的手剧烈颤抖。 充血的眼睛里,疯狂的恨意与从小被教导的良善,做着惨烈的搏杀。 最终…… “啪!” 一声脆响。 苏沐雪像被烫到,猛地松手。 瓦罐碎片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踉跄后退,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惊恐地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流血的右手。 一道名为“良善”的枷锁,终究还是死死地捆住了她的手脚。 在最后一刻,她看到的不是仇人的脸,而是自己变成恶鬼的倒影。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不了那种人。 苏文远松开了手,转身就走。 王若兰像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秦望舒却笑了。 她走到苏沐雪面前,看着这个浑身颤抖,眼中满是自我厌弃的少女。 “做得不错。”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 苏沐雪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第一课,你及格了。” 秦望舒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竟带上了一丝赞许。 “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这种,只差一步,就能把敌人踩进泥里,却最终功亏一篑的无能和愤怒。” “现在,把它们捡起来。” 秦望舒说完,转身就走。 苏云溪愤愤地瞪了苏沐雪一眼,跟上秦望舒的脚步。 马厩里,只剩下苏沐雪和满地的狼藉。 王若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滔天的怨毒取代。 她抬起头,那张姣好的脸因为怨恨而扭曲,声音嘶哑。 “秦望舒!你以为这就完了?一个两个都是贱种!苏沐雪这个废物,连动手的胆子都没有!” 她看着秦望舒的背影,恶毒地咒骂。 “还有你!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苏家养的一条狗!今天这笔账,我王若兰记下了!我……” “聒噪。” 秦望舒停下脚步,侧过头。 她的眼神嫌恶得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王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刚刚是谁,扼着你的脖子?” 王若兰的咒骂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文远。 那个男人虽然渐行渐远,可那道阴沉的杀气,依旧笼罩着整个马厩。 “四叔没杀你,不是因为你命大。”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只是因为,沐雪姐姐心软了。” “你这条命,是沐雪姐姐赏你的。” “所以,别吵。” 秦望舒淡淡道。 “否则,我不保证,下一次,她还会不会心软。” 王若兰浑身一抖,死死咬住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辱。 她王家嫡长孙女的命,居然要靠苏家一个罪臣之女的“心软”来保全! 而此刻,那个被她视为废物的苏沐雪,正慢慢地,蹲下身子。 她无视了王若兰那怨毒的目光。 她只是看着地上那些摔得更碎的瓦片。 那是她的武器。 也是她的懦弱。 更是她的耻辱。 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指尖颤抖着,将那些带着泥土和血污的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手的手指。 新的伤口,新的血珠。 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将那些碎片,小心地,一片一片,放入自己的袖袋中。 像是收藏什么珍宝,又像是在埋葬过去的自己。 动作很慢。 却很坚定。 就在这时。 那道本已离去的高大身影,又转了回来。 苏文远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马厩。 空气,再次凝固。 王若兰和她的跟班们,连呼吸都停了。 苏文远没有看她们。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蹲在地上,孤独地收拾着自己破碎的勇气的女儿身上。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碧色手帕。 手帕有些旧了,看得出用了很久。 他蹲下身,高大的身躯第一次显得如此小心翼翼,与苏沐雪对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轻柔地托起苏沐雪那只被瓦片划破,血肉模糊的右手。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但那双常年握着武器,沾满血腥的手,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一点一点,仔细地,将那方碧色的手帕,缠绕在伤口上。 将那些狰狞的伤口,连同那些屈辱,都遮盖了起来。 他没有言语。 苏沐雪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滴在手帕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父亲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笨拙地为自己包扎。 想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对不起……”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 对不起,又给您丢人了。 对不起…… 苏文远打结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包扎好之后,他站起身,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苏沐雪另一只干净的手。 那只手里,还紧紧攥着袖袋里那些硌人的碎片。 他的手掌很宽大,粗糙,却很温暖。 就这样,牵着她,转身,向马厩外走去。 二人走出昏暗的马厩,阳光刺眼,却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苏沐雪边走,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秦望舒,眼神复杂。 秦望舒看着那对父女相携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碎玉。 玉,不碎,如何重塑? 她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的王若兰。 “王小姐,今日这场戏,可还精彩?” 王若兰被吓破了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吓坏了。” 秦望舒轻笑一声。 “也对,毕竟,能从四叔手里活下来的人,不多。” 她抬步,走到王若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该庆幸,今日大姑母苏清扬来过,四叔也来过。” “否则,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完整地坐在这里吗?” “你……” 王若兰终于找回一丝力气,怨毒地瞪着她。 “别这么看我。” 秦望舒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不像沐雪姐姐,心慈手软。” “我若出手,可就不是划破脸这么简单了。” 她蹲下身,凑到王若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吐出的话却让王若兰如坠冰窟。 “我会让你,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第六十六章 急了 马厩里的骚臭味仿佛还缠在鼻尖,却被宴席上桂花的甜腻与御酒的醇香冲刷得一干二净。 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那股子阴冷。 秦望舒端坐席间,指尖轻抚着温热的茶盏,眼底映着满园的衣香鬓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里,是比马厩更凶险的屠宰场,刀子都藏在笑里。 而秦望舒和苏云溪的回归,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苏文远带着苏沐雪从侧门悄悄离去,想来是去换洗整理了。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桂花树下的雅集上。 苏怀瑾那首《定风波》珠玉在前,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文人学子的好胜心。 一时间,佳作频出,引得叫好声此起彼伏。 太后早已离席,将这舞台留给了年轻人们。 苏家,今日无疑是风头最盛的。 秦望舒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人群的中心。 苏怀瑾依旧坐在那个角落,清冷如孤峰之雪,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各色目光如附骨之疽,黏在他身上,贪婪、嫉妒、审视,不一而足。 沈清柔正柔弱无骨地靠在苏怀瑾身侧,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怀瑾哥哥,你脸色还是这么差,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苏怀瑾眉头紧锁,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浑身都写满了抗拒。 “不必。” “滚开,人家怀瑾哥哥嫌你口水脏。” 一道娇俏却跋扈的声音响起,兵部尚书周慕远的嫡孙女周婉儿,毫不客气地挤开沈清柔。 她献上一个自认最甜美的笑,“怀瑾哥哥,别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祖父最是爱才,你的词他老人家也听说了,赞不绝口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周家,这是要站队了? 苏怀瑾感觉自己像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而周围全是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 他厌恶地垂下眼。 不远处的苏晚星,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剔着牙,对这边的闹剧视而不见。 在对面的王党子弟显然被周婉儿的话刺激到了,陈思博举杯高声道:“苏解元的词虽好,却满是山林间的消沉之气,终究是小家子气! 他身边的王党子弟立刻高声附和: “没错!我辈男儿当建功立业,岂能学那病秧子无病呻吟!” “就是!写的词都透着一股短命的晦气!” 矛头,再次指向了苏怀瑾。 沈清柔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周婉儿抢了先。 周婉儿轻笑一声,“陈思博,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写的玩意儿狗屁不通,倒有脸评价解元郎。也是,你们王党的人,除了会摇唇鼓舌,还会什么?” 一句话,噎得陈思博脸色涨红。 “苏怀瑾,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两派人马,眼看就要当场吵起来。 秦望舒端起茶,吹开浮沫,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笃、笃、笃。” 苏云溪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凤眼里燃着火:“一群蠢货,吵死了。要不要我去把他们的嘴撕了?” “不急。”秦望舒呷了口茶,“有人比你更急。”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端着酒杯,挂着一张虚伪的笑脸,朝她们走来。 是苏文谦。 他先是朝苏怀瑾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的嫉妒一闪而过,随即才将目光落在秦望舒身上。 “望舒,云溪,你们两个丫头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长辈。 秦望舒放下茶杯,起身福了福:“文谦叔。” 苏云溪则只是冷哼一声,连礼都懒得行。 苏文谦也不在意,目光落在苏云溪身上,笑呵呵地问:“云溪侄女,我送你的那匹踏雪乌骓,可还好用?没摔着吧?” 苏云溪凤眼一挑,笑了。 “好用得很,还要多谢文谦叔赠马。”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凉意。 “就是可惜,子轩哥哥腿还没养好,怕是无缘今年的马球会了。” 苏文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绕到秦望舒身边,压低声音,故作关心地叹了口气。 “望舒啊,这赏桂宴上鱼龙混杂,你……”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你之前的那些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正是风口浪尖,更要谨言慎行,免得给咱们苏家丢脸。” “不若今日,便跟在我身后,我也好照应你一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将她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当众敲打。 秦望舒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多谢文谦叔关怀,就不劳您费心了。” 苏云溪倒是不耐:“文谦叔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我苏家嫡系的事,何时轮到旁支置喙?” 苏文谦碰了个钉子,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意有所指地叹道:“云溪侄女此言差矣。我亦是苏家人,自然关心家族声誉。望舒侄女吉人天相,想必之前的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苏家的门风,不容玷污。” 他将“玷污”二字咬得很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秦望舒。 秦望舒非但没有羞愤,反而赞同地点点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倒映出苏文谦略显僵硬的脸。 “文谦叔说得对极了。”她轻声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天真困惑,“那流言传得如此之快,想必是府里出了……内鬼吧?” 她歪了歪头,直视着苏文谦,一字一顿地问:“您说,是吗?”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众人的目光,也从秦望舒身上,转移到了苏文谦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是啊,苏家后宅私事,若无内鬼推波助澜,怎会传得满城风雨? 若真是苏家内部出了问题,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内鬼,会是谁? 一时间,所有人都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苏文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本想借流言来压力秦望舒,没想到反被她将了一军,把火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苏文谦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文谦叔何必动怒?”秦望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望舒也只是随口一猜,关心则乱罢了。” 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差点把苏文谦气得当场吐血。 一旁的苏云溪,早就看得目瞪口呆。 “就是啊,文谦叔!这事儿必须得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把我们苏家的脸面,扔在地上给外人踩!” 她凤眼一瞪,气势汹汹。 “要是让我抓到这个内鬼,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苏文谦被这姐妹俩一唱一和,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甚至能感觉到,不远处王党那几桌投来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太后懿旨,宣苏家秦望舒小姐,偏殿觐见——” 第六十七章 三姑母苏知微 “太后懿旨,宣苏家秦望舒小姐,偏殿觐见——” 一个身穿藏青色内侍服的年轻太监,手持拂尘,缓步而来。 满场,瞬间死寂。 无数道目光,震惊、疑惑、探究、嫉妒,如潮水般齐刷刷地涌向秦望舒 一个声名狼藉的苏家养孙女,何德何能,竟能得太后亲自召见? 苏文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盘算。 莫不是太后要亲自降罪,替苏家“清理门户”?这倒是一场好戏。 秦望舒对周遭的暗流恍若未闻,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平静无波。她对着那太监,敛衽一礼,声音清冷如玉。 “臣女,领旨。” 她跟着那年轻太监,穿过死寂的人群,走向宴会后方一座独立的宫殿。 宫殿临水而建,翠竹掩映,清幽雅致,将前方的喧嚣与浮华隔绝得干干净净。 两名宫女躬身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 秦望舒踏入殿内,视线立刻被窗边那个临水而坐的背影吸引。 她身穿一袭藕荷色宫装,长发仅用一支点翠梅花簪松松挽住,背影素雅,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俗世风华之上的雍容与孤寂。 太后正亲昵地握着她的手,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慈爱。 听到脚步声,二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那女子面容的瞬间,秦望舒的呼吸,有那么一刹的停滞。 那是一种已然超越了皮相,从容沉淀在骨子里的美。 眉眼温婉,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带着一丝勘破世事的疏离与倦怠。 她,便是苏家三房一脉,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苏贵妃,苏知微。 秦望舒的前世,只在深宫远远见过她寥寥几面,每一次,都为那份遗世独立的气韵而心惊。 “你就是望舒?” 苏知微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婉中又带着一丝清冷。 秦望舒迅速敛下心神,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臣女秦望舒,拜见太后娘娘,贵妃娘娘。”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目光温和,“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她指了指对面的锦凳,“坐。” 说罢,竟是自己先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苏知微的手背:“你们姑侄俩好生聊聊,哀家有些乏了,先去歇着。” 大太监冯德全立刻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太后,无声离去。 殿内,只剩下二人。 秦望舒依言落座,后背挺得笔直。 “我入宫时,你还未至苏家。算起来,你我姑侄,这还是初见。”苏知微的语气,像是感叹,又像是追忆。 “听说,苏家今日在宴会上,风头很盛。”她望着窗外涟漪的水面,徐徐开口。 秦望舒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娘娘谬赞。不过是小辈间的意气之争,上不得台面。” “意气之争?”知微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正眼看向她。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可不觉得,能让王党翘楚当众吃瘪,能让王家嫡长孙女在马厩里吓得失禁,只是简单的‘意气之争’。” 秦望舒的心,猛地一跳。 她竟连马厩里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倒是你,”苏知微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比我想象的,要更有趣一些。” “外面都传你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今日一见,倒像一只爪子藏得极好,却不知何时会亮出来的小野猫。” 秦望舒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在苏知微这种人精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不必紧张。”苏知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将目光转向了窗外那片竹林。 “我今天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许久未见家里的孩子,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宫里,太大了,也太冷了。有时候,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秦望舒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是啊。 牢笼,无论是以金玉铸就,还是被无形“剧本”操控,终究是牢笼。 前世的太子妃,今生的提线木偶,又何尝不是如此。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良久,苏知微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望舒,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写的字,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秦望舒却想起了不久前,在霁月阁,祖父苏临渊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她抬起头,迎上苏知微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 “是‘人心’二字。” 苏知微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定定地看了秦望舒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好一个‘人心’。”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递了过去。 “这个,就当是姑母给你的见面礼了。” 那镯子水头极好,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万不敢收。”秦望舒连忙推辞。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苏知微的语气,不容置喙。 “戴上它,也让外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看看,我苏家的女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这句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秦望舒不再推辞,接过了镯子,郑重地戴在了手腕上。 “多谢姑母。”她改了称呼。 “好了,回去吧。”苏知微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乏了,“宴会还没结束,后面,怕是还有更精彩的戏要看。” 秦望舒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偏殿,阳光有些刺眼。 手腕上那抹冰凉的碧色,却让她混乱的心绪,有了一丝安宁。 她还有一场大礼,要送给她的好“母亲”沈莉,和她的好“二叔”苏文越。 可她刚走上那条通往宴会区的鹅卵石小径,前方的路,就被几道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正是她那位嫁入顾家的大姑母,苏清扬的嫡女,顾岚。 顾岚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一个个都抱着手臂,神色不善地看着她。 秦望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看来,想找她麻烦的人,还真不少。 第六十八章 演员已就位 秦望舒走在通往宴会区的鹅卵石小径上,两侧的桂树疏影筛下斑驳的光。 这份难得的静谧,却被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我当是谁呢?” 顾岚,带着几个平日交好的贵女,施施然堵住了秦望舒的去路。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将秦望舒打量了个遍。 最后,视线定格在那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上。 顾岚的嘴角撇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啧啧,妹妹这一身,可真是……清雅别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门小户,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了呢。” 她身后的贵女们立刻会意,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 “岚姐姐,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望舒妹妹这是不与俗世同流合污,是清高。” “就是就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懂得妹妹的品味。” 一句句夹枪带棒,刀刀见血。 秦望舒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岚,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顾岚见秦望舒不说话,只当她是怕了,心中愈发得意。 她想起宴席上那个私生子苏怀瑾如何惊艳四座,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表兄苏子轩如何被眼前这个贱人折断了腿。 新仇旧恨,烧得她心头火起。 不过,苏子轩那样的蠢货,断了腿也就断了。 苏怀瑾那般的人物,才是她顾岚该得到的。 至于秦望舒…… 顾岚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秦望舒身上清冷的皂角香,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恶意。 “秦望舒,我警告你,离怀瑾哥哥远一点。” “他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肖想的。” “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一条外祖父捡回来的狗,也敢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别给脸不要脸,真把自己当成苏家的小姐了。 秦望舒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顾小姐,眼神不好,可以去治。” “那缠着苏怀瑾不放的,是沈清柔,你找我做什么?” “你!”顾岚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 “别以为我看不穿你的把戏!” “那沈清柔蠢笨如猪,不过是你推出来当枪使的靶子!” 她说完,抬手就要去推秦望舒的肩膀。 她就是要当众羞辱她,让她知道,谁才配站在苏怀瑾身边,谁才是苏家真正的小姐。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秦望舒的衣角。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只手,快如闪电,狠狠地抓住了顾岚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顾岚感觉一阵惊惧。 “啊!”顾岚痛得尖叫出声。 她惊愕地抬头,对上的,却不是秦望舒的脸。 苏云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秦望舒身侧焰。 她那双明亮的凤眼,此刻正燃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顾岚。 “顾岚,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苏云溪的声音,又冷又厉,带着一股常年习武之人的煞气。 顾岚身后的那几个贵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云溪?你……你疯了!放开我!”顾岚又惊又怒。 她没想到,这个向来与秦望舒不对付的苏云溪,竟然会出手帮她。 “放开你?”苏云溪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我?” “我告诉你,秦望舒是我苏云溪罩着的人。你今天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敢废了你一只手!” 苏云溪的话,嚣张至极,却没人敢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京城谁不知道,苏家大小姐苏云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 顾岚疼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敢!我娘可是苏家的嫡女,我是你亲表姐!”她搬出自己的身份,试图压制苏云溪。 “亲表姐?”苏云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苏云溪可没有你这种,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我苏家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姓顾的来教训!” 苏云溪说完,猛地一甩手。 顾岚被她甩得一个踉跄,狼狈地撞在身后的贵女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捂着自己被捏得通红的手腕,又气又怕,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苏云溪!你……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找我娘评理!” 她撂下一句狠话,便在侍女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转身跑了。 剩下那几个贵女,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秦望舒看着苏云溪,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多谢。” “谢什么。”苏云溪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看不惯顾岚那个蠢货的嚣张样。” 秦望舒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她抬起手,将腕上那只碧绿的镯子,展现在苏云溪面前。 “好看吗?” 苏云溪的目光被那镯子吸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看是好看,水头真不错。哪来的?” “姑母给的。”秦望舒淡淡道。 “哪个姑母?”苏云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宫里那位?” 秦望舒点了点头。 苏云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她见你了?” “嗯。” “不是太后召见你吗?” 苏云溪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秦望舒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她知道,这只镯子,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秦望舒,已经得到了苏家在宫里最大的那座靠山的支持。 “你……”苏云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感慨,“看来,咱们这位姑母,在宫里……过得比我们想的要好。” 秦望舒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走吧,好戏,快开场了。”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那是沈莉身边的丫鬟。 而那个丫鬟,正引着一个身穿湖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朝着马场后方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 那个公子,正是户部左侍郎魏同光的次子,魏子昂。 秦望舒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演员已就位。 我的好母亲,你的戏,该落幕了。 第六十九章 好戏开场 秋风卷着桂子甜腻的香气拂过,沁人心脾,却吹不散秦望舒眼底的寒冰。 苏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凤眼瞬间眯起。 “他们还真是迫不及待了。” 秦望舒的挣扎,让这一世的轨迹与前世有了细微的偏离,但那早已注定的恶意,依旧沿着熟悉的轨道稳步前进。 “沈莉那个蠢货,还真敢下手。”苏云溪的声音里满是鄙夷,“她难道不知道,魏子昂那种货色,连给苏家提鞋都不配吗?” “在她眼里,只要能把我拉下深渊,别说是魏子昂。” 秦望舒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街边的乞丐,她也心甘情愿。” 苏云溪看着那两道鬼祟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心中燃起一团火。 “不急。” 秦望舒拉住她躁动的手腕,眼神幽深。 “现在去,抓到的不过是两条慌不择路的鱼,掀不起滔天巨浪。” “况且,也拿不到能一锤定音的铁证。”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望舒的目光,隔着重重叠叠的桂花树影,精准地落在了另一处。 “有人比我们更急着去看这出好戏的时候。” 女眷席间,沈清柔正坐立不安。 她频频朝着秦望舒离去的方向望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却交织着期待与无法掩饰的紧张。 显然,她知道沈莉的计划。 甚至,她就是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她在等。 等秦望舒回来,然后由她,亲手将这位“姐姐”送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等着沈莉和魏子昂设好局,她再“不经意”地引着众人前去“捉奸”,将秦望舒的清白与名声,彻底碾碎,踩进最肮脏的泥里。 好一招母女连心,其利断金。 秦望舒心中冷笑。 “云溪,”她转过头,看着苏云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来吧,我们再演一出。” 苏云溪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终于要来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我可是期待很久了,说吧,这次怎么演?” 秦望舒被她逗笑了。 她压低了声音,在苏云溪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苏云溪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这也太……太狠了!”苏云溪咂舌,但紧接着,嘴角就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我喜欢!” 秦望舒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向一旁的锦瑟递了个眼色。 锦瑟微微颔首,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丛林深处。 那份为魏子昂准备的“大礼”,是时候送到了。 苏云溪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秦望舒说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二人从树影下走出,恰好出现在小径的尽头,确保她们的争执,能清晰地传入宴会每一个人的耳中。 “苏云溪,你别太过分了!” 秦望舒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这一声,成功地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家的两个孙女儿,不知为何,又剑拔弩张起来。 苏云溪抱着手臂,一脸不屑地看着秦望舒,那骄纵跋扈的样子,是京城贵女圈里人尽皆知的模样。 “我过分?”她冷笑一声,声音尖锐而刻薄。 “我怎么过分了?我说错了吗?” 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气焰嚣张。 “苏贵妃是我嫡亲的姑母,她凭什么召见你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外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祖父善心大发,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成苏家正儿八经的小姐了?” 此话一出,一众贵女或掩唇惊呼,或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苏云溪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这简直是把秦望舒的脸,放在地上狠狠地踩。 另一边的沈清柔,更是看得心花怒放,激动得手发抖。 她就知道,苏云溪和秦望舒这两个人,是天生的死对头,根本不可能和解。 刚才苏云溪跟过去,果然是去找秦望舒的麻烦了! 真是天助我也! 她端起茶杯,假意喝茶,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边的闹剧。 秦望舒被苏云溪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张小脸煞白。 她指着苏云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 “我什么我?”苏云溪愈发得意,“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她抬起手,似乎想去推秦望舒的肩膀。 “我告诉你,秦望舒,我们苏家的门楣,还轮不到你这种人来玷污!你给我……”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陡生。 秦望舒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挡,而是一巴掌打在苏云溪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炸响在死寂的空气里。 众人只看到苏云溪那张粉嫩娇艳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发丝凌乱地拂过,随即,五道清晰的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脸上浮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个秦望舒,一定是疯了!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太后的赏桂宴上,对苏家嫡长孙女动手! 苏云溪也彻底愣住了,她似乎完全没想到秦望舒敢真的动手,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秦望舒却像是失去了理智,转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朝着马场后方,那个僻静的院落方向跑去。 “秦望舒!你给我站住!” 苏云溪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尖叫。 她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想也不想,就发疯似的追了上去。 一场闹剧,演变成了追逐战。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只有沈清柔,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秦望舒完了! 她这次,是彻底地、永无翻身之日地,完了! 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当众掌掴苏家嫡长女! 这罪名,足够让她被赶出苏家,甚至被送进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她慌不择路跑去的方向…… 不正是母亲和魏子昂设下天罗地网的地方吗? 还没轮到自己出手,秦望舒就一头撞进了死局! 沈清柔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膛。 她看着那两道一追一逃的身影,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身边几个交好的小姐,一脸担忧,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姐姐和云溪姐姐怎么就吵起来了?” “她们跑去的方向,好像是后院的客舍,那里那么偏僻,万一……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得了啊!” 她泫然欲泣,急得直跺脚。 “我们……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去劝劝她们?” 她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现了自己的姐妹情深,又成功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对对对,快去看看!” “可别闹出人命来!” 一群衣裙鲜亮的贵女,在沈清柔看似焦急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后院涌去。 准备去欣赏一出,注定要名动京城的好戏。 第七十章 请君入瓮 秋风卷起残桂的香气,掠过马场,带起一阵萧瑟。 秦望舒跑在前面,裙钗尽散,鬓发零乱,一向沉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失措。 她仿佛真的被吓坏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前跑,连方向都辨不清。 “秦望舒!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站住!” 身后的苏云溪,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紧追不舍。 平日里明艳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的狼狈。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冲进了那片僻静的院落群。 这里的院子大多门扉紧闭,寂静无人。 锦瑟悄无声息的从一个看起来最偏僻的院子探出头,又迅速退了回去。 那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连个牌匾都没有,显然是许久未曾用过了。 秦望舒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直冲了进去。 “砰”的一声,她冲进去后,立刻从里面将门死死地拴住。 “秦望舒!你开门!你有本事打我,你有本事开门啊!” “你以为你躲在里面就没事了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一边骂,一边用力地拍打着门板,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而此时,沈清柔正带着一大群贵女,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她们远远地就听到了苏云溪的怒骂声,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天哪,她们真的打起来了?” “听这动静,苏云溪怕是要把秦望舒给撕了。” “活该!谁让她那么嚣张,一个养女,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沈清柔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愈发得意。 她走到苏云溪身边,一脸“担忧”地拉住她的胳膊。 “云溪姐姐,你别生气,为了姐姐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劝慰。 苏云溪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她一把甩开沈清柔的手,凤眼通红地瞪着她。 “你给我滚开!你跟她都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云溪骂得毫不留情,连带着把沈清柔也骂了进去。 沈清柔被她骂得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贵女们见了,纷纷上来打抱不平。 “云溪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清柔妹妹呢?她也是好心来劝你。” “就是啊,秦望舒惹你,关清柔什么事?” 苏云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无可救药。” “我苏家,可没有这种吃里扒外,帮着外人算计自家姐姐的妹妹!” 这话山路十八弯,信息量巨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后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清柔的身上,带着探究和怀疑。 沈清柔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没想到,苏云溪竟然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云溪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她慌乱地辩解着,“我没有……我怎么会算计姐姐呢……” “你没有?”苏云溪步步紧逼,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清柔的脸上,“那你告诉我,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沈清柔的心,猛地一跳。 “我……我娘她……她在席上啊……”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是吗?”苏云溪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怎么看见,她刚才鬼鬼祟祟地,跟着一个男人,进了这后院?” “而且,进的,好像就是这间院子。” “你胡说,明明是秦望舒跑进去了!” 沈清柔脑子有些发蒙。 不可能! 苏云溪怎么会知道? 母亲的计划,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她和魏子昂,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秦望舒那个贱人,慌不择路,恰好跑到了这里! 对!一定是这样! 沈清柔在心里疯狂地安慰着自己,可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和手心里不断冒出的冷汗,却出卖了她的慌乱。 苏云溪不再理会沈清柔,而是转头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继续怒骂。 “秦望舒!你这个缩头乌龟!你给我出来!” “你以为你躲在里面,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太后娘娘来了,也救不了你!” 她骂得越大声,周围看热闹的人就越兴奋。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尖锐惊恐的叫声,突兀地从那紧闭的院子里穿了出来。 “啊——!你……你滚开!” “你疯了?!” 那声音凄厉,又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羞愤。 是沈莉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柔的身体,更是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怎么会? 母亲怎么会在里面? 计划里,不是这样的! 计划里,应该是魏子昂将秦望舒拖进院子,然后…… 为什么会变成母亲的尖叫? “救命啊!来人啊!有贼人啊!” 沈莉的呼救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充满了绝望。 紧接着,一个男人粗鲁的,带着几分迷乱和淫邪的笑声响起。 “小美人儿,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嘿嘿嘿,让爷好好香一个!这身段,这香气……真是个极品!” 是魏子昂的声音! 这下,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院子里的人,是沈莉和魏子昂! 天哪!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而且,听这动静,分明是在……行那苟且之事!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贵女们更是羞得满脸通红,纷纷用帕子捂住了脸,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听那不堪入耳的动静。 沈清柔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苏云溪一脸“震惊”,茫然地看着那扇大门,“那里面……不是沈夫人的声音吗?” 她转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沈清柔。 “清柔妹妹,你不是说,你母亲在席上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苏云溪一脸天真地问。 周围的贵女们,也纷纷向沈清柔投去质问的目光。 “清柔,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位与王家交好的贵女皱眉,语气不善。 “魏二公子虽然顽劣,但毕竟是户部魏侍郎的嫡次子,你母亲怎会与他……如此不知廉耻?” 后面的话,她们没敢说出口,但那鄙夷和看好戏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柔被这些目光逼得连连后退,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的……不是我娘!你们听错了!” 她像是疯了一样,指着那扇门,声嘶力竭地尖叫。 “是秦望舒!我亲眼看到秦望舒跑进去了!里面的人是秦望舒!” 她思绪一转,想出个中缘由,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是她,是她怕被你们发现,故意模仿我母亲的声音来混淆视听!” “这个贱人,她最会演戏了!”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救……救命啊……子昂……你轻点……” 院子里,那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与喘息的呼救声,还在继续。 第七十一章 自食恶果1 惨白的秋日悬于天际,冷漠地俯瞰着这场精心编排的荒诞闹剧。 伴随着院内那不堪入耳的声音,沈清柔的脸,彻底血色尽失。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柔妹妹,你不是说,里面的人是望舒妹妹吗?” 苏云溪那迷茫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踱步到沈清柔面前,歪着头,故作关切地审视着她。 “可是……我怎么听着,里面的人,一直在喊‘子昂’呢?” “难道,望舒妹妹和魏二公子,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我们都不知道的……私情?” 周围的贵女们,看向沈清柔的眼神,愈发鄙夷。 “就是啊,沈清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秦望舒跑进去了吗?” “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沈夫人和魏二公子?”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你该不会是……故意把我们所有人都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看你母亲的好戏吧?” 她浑身发抖,嘴唇嚅动,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尖声反驳。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竟聚了这么多人,比戏台子还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天真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 人群闻声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只见秦望舒俏生生立在那里。 她依旧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脸色煞白,眼神里还带着未曾散尽的惊惶。 苏云溪一见她,凤眼圆睁,怒火冲天地扑了过去。 “秦望舒!你还敢出来!” 秦望舒被她吓得往后一缩,娇小的身子立刻躲在了锦瑟身后,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骂我的……”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委屈到了极点。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才是那个受了欺负的人。 沈清柔看到她这副模样,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秦望舒!你这个贱人!”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秦望舒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这个陷害我娘的贱人!” 她张牙舞爪,那张平日里柔弱可怜的脸,此刻因为嫉妒和怨恨,变得扭曲而狰狞。 然而,她还没碰到秦望舒的衣角。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那声音瞬间盖过了院内的靡靡之音和所有人的议论。 苏云溪反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沈清柔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沈清柔扇得一个趔趄,狼狈地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云溪甩了甩打得发麻的手,冷眼看着地上的沈清柔,满眼都是鄙夷与厌恶。 “疯狗一样,乱咬什么?” “自己做了龌龊事,还想栽赃到望舒头上?” “我告诉你,沈清柔,”她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今天这事,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苏云溪跟你没完!”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声音陡然拔高。 “你刚才不是说,你娘在席上吗?” “那你现在给我解释解释,这门里传出来的,是谁的声音!” “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秦望舒跑进去了吗?” “那你现在告诉我,秦望舒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里面的人,又是谁!” 就在沈清柔百口莫辩之际,一个慢悠悠的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哎呀呀,此地风水甚好,竟如此之热闹,诸位可否说与在下听听,究竟是何等的乐事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星正摇着一把玉骨扇,信步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文人才子。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却让在场所有贵女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赫然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冯德全。 冯德全的出现,让刚才还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贵女们纷纷敛衽行礼,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扇门后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此刻的死寂中,显得愈发清晰刺耳。 冯德全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内侍,他出现在这里,就等同于太后亲临。 今天这事,捅破天了。 沈清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抖得更厉害了。 苏晚星摇着扇子,施施然地走到场中。 他那双桃花眼,懒洋洋地扫过全场。 先是在秦望舒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苏云溪那怒不可遏的脸,最后,才落在了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沈清柔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呀,这不是清柔妹妹吗?” 他故作惊讶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关切。 “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地上行此大礼?地上凉,快起来。” 他说着,却丝毫没有要上前搀扶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冯德全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这混乱的场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尖利,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回冯公公。” 苏云溪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院门,一脸愤慨地说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刚才我跟秦望舒闹了点别扭,她就往这边跑,我追了过来。” “谁知道,清柔妹妹带着一大群人,也跟了过来。” “她非说,秦望舒跑进了这间院子,在里面……行不轨之事。” “结果……谁承想……” 苏云溪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和秦望舒的关系,又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沈清柔。 院内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成了她话语最讽刺的注脚。 冯德全是何等人物? 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精。 他一听这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后宅里的这点阴私腌臜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柔身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审视。 沈清柔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公公……我……我没有……” 她慌乱地辩解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只是……只是担心姐姐和云溪姐姐,所以才……才带人过来看看的……” “哦?是吗?” 苏晚星轻笑一声,用扇子指了指那扇门。 “那这门里的动静,又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在后面,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他身后的那群文人才子,也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就是啊,那声音,听着可真是……啧啧。” “没想到,这太后的赏桂宴上,还有这等助兴的节目,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轻浮与嘲弄。 贵女们听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用帕子捂住了脸。 冯德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在太后的赏桂宴上,竟然发生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地踩! “来人!” 他厉声喝道。 “把这门给咱家撞开!” 第七十二章 自食恶果2 “把这门给咱家撞开!” “是!” 他身后立刻走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 那两个太监走到门前,对视一眼,然后猛地抬脚,狠狠地踹向了门板。 “哐!” 一声巨响。 那扇看起来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踹得一阵摇晃。 “哐!哐!” 巨响声中,木屑纷飞。 脆弱的门闩应声断裂,院门被轰然撞开。 一股混杂着酒气和脂粉的淫靡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星反应极快,玉骨扇“唰”地展开,恰到好处地挡在众人身前。 他那双桃花眼依旧含笑,语气却带上三分凉薄。 “诸位小姐,非礼勿视。这等腌臜景致,还是由我等俗人代为一观吧。” 他语带调笑,却已带头迈入院中,身后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才子们立刻兴奋地跟上。 冯德全冷着脸,背手而入。 苏云溪拉着秦望舒,也跟在后面。 秦望舒微微偏头,看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编织的闹剧,唇角勾起带着一丝快意的弧度。 这被“剧本”肆意操控的屈辱,此刻终于化为报复的甜美序曲。 好戏,正在上演。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破败,满地都是无人清扫的枯黄落叶。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尘土的霉味,与远处桂花的甜香格格不入。 院门内左侧,是一座小小的石亭。 而此刻,石亭里,正上演着一出令人作呕的春宫戏。 “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户部魏侍郎家的魏二公子吗?” “那个女人……是沈夫人?!” 后来的文人才子立刻认出了那两个人的身份。 沈莉! 竟然真的是沈莉! 她竟然和魏子昂,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苟且之事! 这……这也太不要脸了! 沈清柔跟在人群后面,看到眼前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苏云溪下意识地抓紧了秦望舒的手,指尖的寒意让她心头一颤。 她看着石亭里那不堪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若不是秦望舒…… 此刻被压在那冰冷石桌上,被无数道目光凌辱的,就是…… 苏云溪不敢继续想下去。 秦望舒感受到了她的战栗,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她反手,用冰凉的指尖,用力回握住苏云溪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别怕,这一世,我们再也不会是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而石亭里的魏子昂,似乎是听到了动静。 他抬起头,迷乱的眼睛,看向闯进来的众人。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一脸的不耐和愤怒。 “看什么看!” 他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怒斥道。 “没……没看见……嗝……本少爷在快活吗?” “都给……都给本少爷滚出去!” 他这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冯德全。 “放肆!” 冯德全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咱家拿下!” 冯德全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几个身手矫健的太监,立刻冲了上去。 魏子昂虽然有些拳脚功夫,但此刻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脑子昏昏沉沉,哪里是这些宫中好手的对手。 不过三两下,他就被两个太监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户部左侍郎魏同光!是王阁老的门生!” 魏子昂还在拼命地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你们这群阉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爹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冯德全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侍郎?好大的官威啊。” “咱家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扒咱家的皮!” 说着,他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魏子昂的手指上。 “啊——!” 魏子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张因为醉酒而潮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十指连心,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这才看清,眼前这个穿着藏青色内侍服,面容阴鸷的太监,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冯德全!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魏子昂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意识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而另一边,沈莉在魏子昂被拉开后,也终于得了自由。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从石桌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她用那双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袖子,死死地捂住自己暴露在外的身体,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抬起头,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 那些贵女、才子,还有苏晚星、苏云溪、秦望舒……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身上。 鄙夷、嘲弄、幸灾乐祸…… “娘!” 一声凄厉的哭喊。 沈清柔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挣脱。 她脑中“嗡”的一声,所有嫁入高门、取代秦望舒的绮梦,都在这一刻碎裂成齑粉。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沈莉面前,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沈莉看到自己的女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一把抓住沈清柔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她的肉里。 “是秦望舒!是那个小贱人陷害我!” 她的声音,嘶哑而又怨毒。 “清柔!你快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秦望舒的阴谋!” 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把脏水泼到秦望舒身上。 “对!是秦望舒!” 沈清柔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秦望舒。 “就是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嫉妒我得祖父看重,嫉妒我能留在苏家,所以你才设计了这么一出恶毒的计谋,来毁了我们母女!”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告诉你,秦望舒,你死定了!” 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那副癫狂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柔弱的影子。 秦望舒冷冷地看着她,听到这番话,不仅没有生气,甚至想笑出声来。 苏云溪上前一步,冷笑一声。 “沈清柔,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你说望舒陷害你们,可有证据?” “反倒是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亲眼看到望舒跑进了这院子。” “结果呢?院子里的人,是你娘。” “你还敢说,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我看,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你和你娘,才是真正的主角吧?” 苏云溪的话,一针见血。 周围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刚才沈清柔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她心里有鬼,怎么会那么笃定,院子里的人是秦望舒? 这分明就是一出母女合谋,想要陷害秦望舒,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闹剧。 “我……我没有……” 而就在这时,那个被踩断了手指,疼得满地打滚的魏子昂,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到瘫在地上的沈莉,和哭哭啼啼的沈清柔,脑子里那根弦,也终于搭上了。 他被算计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和她的女儿,合起伙来算计他! “臭娘们儿!” 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冲头顶,魏子昂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挣脱太监的钳制,疯了一般冲到沈莉面前,抬脚就狠狠踹在她心口上。 “是你!是你个老虔婆,下贱的娼妇!” 魏子昂状若疯魔,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你给小爷下药,是你把我骗到这鬼地方来的!” “你想干什么?想怀上小爷的种,好赖上我们魏家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一把揪住沈莉的头发,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一个半老徐娘,还想爬上小爷的床?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啐了一口,眼神中满是嫌恶与一种病态的兴奋。 “你女儿跟我说,她把秦望舒引来,让小爷我快活快活,结果呢?把你自己送上来了?” “怎么,当娘的替女儿先尝尝味道?” 沈莉被他这番话彻底说蒙了,捂着肚子,声嘶力竭地反驳。 “你……你胡说!” “是你见色起意,强迫我的!” “你这个畜生!我要去报官!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报官?哈哈哈哈!” 魏子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去啊!你去报官啊!” “我倒要看看,官府是信我这个受害者,还是信你这个主动投怀送抱,事败反咬一口的荡妇!” 狗咬狗,一嘴毛。 冯德全看着眼前这幕不堪的景象,脸色黑如锅底,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他厉声喝道。 “都给咱家闭嘴!” “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都给咱家堵上嘴,带下去!” “还有她!” 冯德全的手,指向了瘫在地上的沈清柔。 “一并带走!听候太后发落!” 第七十三章 绝不偏袒 “还有她!” 冯德全的手,指向了瘫在地上的沈清柔。 “一并带走!听候太后发落!”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粗鲁地用破布堵住了魏子昂和沈莉的嘴,将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沈清柔看到太监朝自己走来,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要!” 她拼命地向后缩,眼中满是惊恐。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抓我!” 她不想被带走! 她知道,一旦被带到太后面前,她就真的完了! 然而,她的挣扎,是那么的徒劳。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开我!我是苏家的表小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沈清柔还在声嘶力竭地尖叫。 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苏家”这两个字上。 然而,在场的所有苏家人,没有一个,为她开口。 苏云溪抱着手臂,凤眸里满是快意的冷漠,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苏晚星依旧摇着他那把骚包的玉骨扇,桃花眼弯起,笑得一脸玩味,兴致盎然。 而秦望舒,从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沈清柔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一股彻骨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她想起来了。 孙氏。 是孙氏提出来的计策! 是她暗示沈莉,只要毁了秦望舒,二房就能高枕无忧! 她不能一个人死!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太监的钳制,扑通一声,跪在了冯德全面前。 “冯公公!冯公公饶命啊!” 她抱着冯德全的腿,哭得涕泗横流,状若疯癫。 “这一切,都不是我的主意!是有人指使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沈清柔身上。 还有内情? 苏云溪挑了挑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对!狗咬狗,再咬出一个来才好! 最好把二房那群恶心的东西也拖下水! 苏晚星手中的扇子停了一瞬,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冯德全眉头一皱,“谁?” 沈清柔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她张开嘴,就要喊出那个名字。 “是——” 秦望舒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想攀咬孙氏?把整个苏家拉下水? 她朝着身后的锦瑟,递去一个微不可察的眼色。 锦瑟立刻会意,身影一闪,便到了沈清柔面前。 苏云溪甚至只来得及挑了挑眉,以为秦望舒要亲自了结她,却见锦瑟素手扬起。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沈清柔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沈清柔的后半句话,连同几颗牙齿,一起扇回了肚子里。 沈清柔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一丝血迹,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锦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沈清柔,声音冰冷。 “沈姑娘慎言!” 这时,秦望舒才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上前。 她越过锦瑟,走到冯德全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她的姿态从容,声音清冷,与周遭的混乱和沈清柔的癫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冯公公,这沈清柔设计陷害,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 “如今自知死罪难逃,竟还妄图攀咬旁人,拖无辜之人下水,实属罪加一等。”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坦然地迎上冯德全审视的视线。 “家门不幸,出了此等品行败坏之人,污了公公和太后的眼,是望舒的不是。还请公公恕罪。” 她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好在,沈清柔与沈莉并非我苏家血脉,她们犯下的罪过,苏家绝不偏袒,一切任由太后发落。” 冯德全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宫里浸淫多年,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像秦望舒这般年纪,遭遇如此恶毒的陷害,事后却能这般冷静沉着,条理分明地处理后续,甚至懂得权衡利弊,保全家族颜面。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别说一个闺阁少女,就是许多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狐狸,都未必有。 苏家这个养孙女,不简单。 他再看向地上已经彻底傻掉的沈清柔,眼神里只剩下鄙夷和厌恶。 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秦姑娘言重了。” 冯德全的声音竟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 “一粒老鼠屎,坏不了一锅汤。苏家乃千年世家,家风清正,太后她老人家心里有数。” 沈清柔听到这话,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姿态清冷,宛如高山白雪般的秦望舒。 “啊——!” 沈清柔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 “秦望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冯德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堵上她的嘴,拖下去!” “是!”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用那块带着血腥味的破布,死死地堵住了沈清柔的嘴。 “呜……呜呜……” 所有的咒骂和怨毒,都化为了徒劳的呜咽。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冯德全走到秦望舒和苏云溪面前,脸色缓和了几分。 “让两位小姐受惊了。” 他躬了躬身,语气还算客气。 “无妨。” 秦望舒摇了摇头。 “多谢公公,为我们主持公道。” 冯德全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苏晚星。 他的目光在苏晚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顿了顿。 “苏三公子,今日之事,还请公子……” “我懂。” 苏晚星合上扇子,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冯公公放心,我们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就是来后院赏了赏风景,吹了吹冷风。” 他身后的那群文人才子,也立刻会意,纷纷点头附和。 “对对对,今日风和日丽,风景甚好。”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冯德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如此,咱家就先告退了。” 他说罢,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第七十四章 启动修正…… 冯德全带着人,快速离去。 那股子属于宫廷的威压一散,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下来。 可那满地的狼藉,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气,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依旧提醒着众人,方才这里上演了一出何等惊心动魄的闹剧。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文人才子们,此刻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刚才苏晚星说“什么都没看见”,他们也跟着附和。 可现在冯公公一走,他们心里就跟猫抓一样。 今天这事,太劲爆了! 户部侍郎家的公子,跟一个半老徐娘在太后的赏桂宴上行苟且之事!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的茶楼都能说上三个月! 但他们不敢。 冯公公最后那一眼,跟刀子似的,谁敢乱嚼舌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苏晚星懒洋洋地用玉骨扇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那双桃花眼扫过全场,笑嘻嘻地开口。 “诸位,这风也吹了,景也赏了,戏也……哦不,没什么戏。” “咱们还是回去听吟诗作赋吧,这里的风,太冷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拱手作揖,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很快,破败的院子里,就只剩下秦望舒、苏云溪和苏晚星三人。 “呸!” 苏云溪朝着沈清柔被拖走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她越想越痛快,忍不住上前,一把揽住秦望舒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望舒!你太厉害了!这一招‘请君入瓮’,简直绝了!” “你看那魏子昂和沈莉,咬得多欢快!还有沈清柔那个蠢货,到最后还想攀咬,结果被你的人一巴掌扇回去了!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苏云溪此刻对秦望舒的崇拜,简直犹如滔滔江水。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阻止沈清柔攀咬,但秦望舒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秦望舒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推开她。 她能感觉到苏云溪身上传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轻松。 是啊,她们赢了。 这种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她正要开口。 【警告。主线剧情严重偏离。】 【人物“沈莉”、“沈清柔”为前期重要角色,不可提前离场。】 【启动修正程序……】 突然,一个熟悉、冰冷的声音在秦望舒脑海中响起。 不! 秦望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望舒,我们……”苏云溪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秦望舒扶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望舒?”苏云溪大惊失色,只见秦望舒嘴唇毫无血色。 秦望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股力量在命令她,命令她立刻追上冯德全,用整个苏家的颜面,去为那对卑劣的母女求情! 去亲手将这场完美的胜利,变成一出贻笑大方的闹剧。 休想! 秦望舒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指甲深深刻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那股侵蚀。 就在这时,她意识深处,那卷铭刻着二人羁绊的【金兰谱】上,“苏云溪”三个字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股不羁的烈焰,带着苏云溪那骄傲、炙热、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意志,顺着她们相触的肌肤,凶猛地灌入秦望舒的意识。 “呃……”剧痛让秦望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冰与火的交锋,带来的是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但那股冰冷的力量,竟在这灼热的烈焰下节节败退。 【警告。警告!修正……修正失败。】 【剧情偏移度:3%】 操控感如潮水般褪去。 秦望舒猛地大口喘息,像是溺水之人被捞上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虚脱地靠在苏云溪身上。 失败了? 它……竟然失败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夹杂着刺骨的后怕从内心深处扩散开来。 她赢了,她第一次,靠着自己的意志和同伴的羁绊,正面击溃了那个操纵她两世的“剧本”。 苏云溪吓坏了,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望舒,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望舒长舒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沁出的冷汗,与苏云溪关切的凤眸对视,扯出一个苍白却释然的笑。 “没事,我们赢了!” 苏晚星在一旁摇着扇子,桃花眼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望舒身上。 “望舒妹妹,这场戏可真是精彩极了。” 他笑得意味深长,“只是,你就不怕,那条疯狗临死前,真的咬出什么不该咬的人来?” 他指的是沈清柔最后想攀咬孙氏的事。 当时那情况,只要沈清柔喊出“孙夫人”三个字,就算没有证据,二房也必定会惹上一身骚。 秦望舒的眼神冷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不配。”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晚星的探究。 “那是苏家的家事,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在太后和满京城权贵的面前来评说。” “家丑不可外扬,与其让二房在外人面前惹一身腥臊,不如让她闭嘴。回去关起门来,是打是罚,自有祖父裁断。” 秦望舒看着苏晚星,一字一句道:“晚星哥哥,你觉得呢?”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收敛。 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小看了这个妹妹。 她不仅心狠,而且看得远。 与其让事情变得复杂,不如快刀斩乱麻,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扼杀在摇篮里。 保全苏家的颜面,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这个颜面,也包括了那个她同样不喜的二房。 这份格局,这份心性…… 可比苏文越那个蠢货强太多了。 苏晚星收起扇子,“妹妹说的是。” 他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几分,“是哥哥我想得浅了。” 秦望舒没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那扇被撞开的院门。 “走吧,闹剧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沈莉和沈清柔,不过是推到明面上的两颗棋子,名副其实的弃子。 真正想让苏家万劫不复的,还藏在暗处。 三人走出了这个见证了一场闹剧的后院。 外面明晃晃的秋日正好,桂花的香气在暖阳下蒸腾得愈发浓郁醉人。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仿佛刚才那满地污秽与不堪,都只是一场荒诞噩梦。 他们回到宴会区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 无数道探究、敬畏、甚至恐惧的目光,如芒在背。 秦望舒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云溪也挺直了腰杆,享受着那些复杂的目光。 而苏晚星,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晃晃悠悠地找了个角落,继续打瞌睡。 秦望舒刚一坐下,便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苏怀瑾深邃的眼。 他还是坐在原位,身姿挺拔如松,自始至终从未移动过分毫,却将一切了然于胸。 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有初见时的审视和疏离,也没有之前的复杂和试探。 他向她,极轻微地,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秦望舒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隔空与他一碰,而后一饮而尽。 无需言语。 随后,她偏过头, 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二叔苏文越和二婶孙氏的目光。 苏文越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而他身边的孙氏,更是脸色惨白,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恨意与后怕。 她们的计划,满盘皆输! 孙氏死死地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那个安然坐在席间,神色淡然的少女。 这个秦望舒,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秦望舒迎着他们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朝着他们的方向,遥遥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然后,在他们愤怒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倒下一杯茶水,再一饮而尽。 那姿态,嚣张,且挑衅。 苏文越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 第七十五章 新的棋子 秋日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文越猛地站起身! 他身侧的紫檀木桌案被撞得发出“哐”一声闷响,满桌的玉杯金盘随之震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刹那间,场中悠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原本因为后院那场闹剧而变得微妙的气氛,此刻更是凝固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这边。 苏家二爷,这是要在太后的宴席上,当众发难? 苏文越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盯着秦望舒,往前踏出一步,刚要开口。 就在此时,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看似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二哥,风大,坐下喝杯热酒吧。”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 是苏家三爷,苏文良。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苏文越身边,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风流笑容,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自己的二哥。 “这么多人看着,家里的事,何必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轻,但那按在肩上的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苏文越的身体一僵。 他回头,对上苏文良那深不见底的眸子。 心头的滔天怒火竟被浇熄了大半,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三弟,你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吗!”苏文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是屈辱。 “她这是在挑衅!在挑衅我们整个二房!” “哦?” 苏文良挑了挑眉,顺着苏文越的目光,看向那个安然坐在席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少女。 她正慢条斯理地用茶水,冲洗着自己的玉箸,那份从容淡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确实,很嚣张。 嚣张得……让他都觉得有趣。 苏文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凑到苏文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二哥,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挑衅?” “我看,望舒侄女这是打了胜仗,高兴呢。” “打了胜仗?” 苏文越气得发笑,“她打的,是我的脸!” “不不不。”苏文良摇了摇手指,笑得玩味,“二哥此言差矣。她打的,是魏家的脸,是王党的脸。” “至于我们苏家,不仅没丢脸,反而在太后面前挣了天大的面子。” “也证明我们苏家门风清正,清理门户绝不手软。” “这可是好事啊。” 他顿了顿,轻笑道:“二哥,你该不会是……跟二嫂一样,也糊涂到掺和进去了吧?” 苏文越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看向苏文良,眼中满是骇然。 而他身边的孙氏,在听到苏文良这句话时,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忙伸手去拉苏文越的袖子。 “夫君……夫君,三弟说的是,我们……先坐下吧……” 苏文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丈狂澜,缓缓坐了回去。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苏文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众人看得云里雾里,但也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面王党席位上,次辅之孙王景行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苏家内部,似乎比传闻中还要有趣。 而户部侍郎魏同光已经离席,不知去向。 苏家席的主位上,苏临渊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秦望舒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二房那两道几乎要将她射穿的怨毒视线。 风波平息,丝竹再起,但那些乐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凉透的茶水,带着一丝苦涩,却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大理寺卿陆以安一家。 陆以安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刚正不阿,不与任何党派结交,是皇帝都敬重三分的硬骨头。 而在他身边,坐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容貌。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眉眼低垂,气质温婉,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在礼部官员滴水不漏的周旋下,方才凝滞的气氛如冰面遇暖阳,渐渐消融,丝竹声与唱和声再度交织升腾。 才子们开始互相唱和,吟诗作对,贵女们则聚在一起,低声品评着诗词,或是聊着最新的首饰衣衫、胭脂花粉。 “……桂出烨兮,其华鎏兮。风摇影兮,天香凝兮……”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书生站起身,手持酒杯,对着金桂,高声吟诵。 他的诗算不上惊才绝艳,但那份潇洒出尘的气度,却引来不少赞许。 然而,就在他吟诵完毕,得意地坐下时,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悠悠响起。 “这位公子的诗,虽有《诗经》之风,却少了些风骨。” 声音清雅,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大理寺卿陆以安身边,那个一直安静垂首的少女,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她站起身,对着那青衣书生,微微屈膝一礼。 “小女陆晚晚,斗胆点评,还望公子海涵。” 陆晚晚。 大理寺卿陆以安的独女。 秦望舒下意识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世,这个女人,与苏怀瑾牵扯颇深。 她才情卓绝,心性高洁,是京城无数才子心中的白月光。 也是苏怀瑾……唯一牵扯最深的女人。 前世,苏怀瑾十八岁官拜大理寺丞,平步青云这其中,少不了陆晚晚的帮助。 她是一枚完美的棋子。 一枚由“剧本”精心雕琢,用以推动苏怀瑾走向它设定好的道路的棋子。 她一步步将苏怀瑾推离苏家这个漩涡,让他成为一个孤高的纯臣,最终,与整个苏家分道扬镳,反目成仇。 秦望舒的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成为苏怀瑾的助力。 苏怀瑾的才华、他的价值,只能为苏家所用,为她所用。 任何企图将他引向歧途的“变数”,都必须被清除。 很好,又一枚棋子落盘了。 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不远处,那个正百无聊赖,晃悠着二郎腿打瞌睡的苏晚星。 该给这位喜欢看戏好哥哥,找点事做了。 第七十六章 陆晚晚 “小女陆晚晚,斗胆点评,还望公子海涵。” 陆晚晚的声音温婉动听,姿态谦卑有礼,让人升不起半分恶感。 那青衣书生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陆小姐请讲。” 陆晚晚浅浅一笑,那笑容如空谷幽兰,瞬间让满园的桂花都失了颜色。 “公子借桂抒情,赞美人之貌,情真意切,固然是好。” “然,今日我等在此,虽是赴太后娘娘的赏桂宴。” “赏的是桂,感的是恩。” “小女以为,诗词之美,不止于风花雪月,更在于家国天下。” “若能将对君王的感恩,对国家的祝愿,融入这桂香山色之中,岂不更是美事一桩?” 她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场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镇住了。 那青衣书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竟对着陆晚晚,深深一揖。 “陆小姐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受教了!” 陆晚晚再次屈膝还礼,随即缓缓坐下,又恢复了那副安静温婉的模样。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满场都响起了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说得好!不愧是陆大人家的千金,见识不凡!” “这份心胸,这份见地,我等男儿,亦自愧不如啊!” “陆家有女,才貌双全,当为我京城贵女之楷模!” 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陆以安端坐席间,脸上虽然依旧是那副刚正不阿的严肃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豪,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而主位上的苏临渊,则是不动声色地捻了捻佛珠,深邃的目光在陆以安和陆晚晚父女身上一扫而过,意味不明。 秦望舒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苏怀瑾。 果不其然。 那个一向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的少年,此刻,正看着陆晚晚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露出意味深长的气息。 苏云溪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秦望舒情绪的变化。 她顺着秦望舒的目光看去,先是看到了那个出尽了风头的陆晚晚,又看到了吊儿郎当的苏晚星。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望舒,你看他们干什么?” 苏云溪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陆晚晚,虽然话说得漂亮,但我总觉得,有点假惺惺的。” 秦望舒收回目光,看向苏云溪。 “云溪。” 她轻声开口。 “你觉得,晚星哥哥,和那位陆小姐,般配吗?” 苏云溪刚入口的茶水“噗”地一声呛在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看秦望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般配?望舒,你没发烧吧?” 苏云溪对苏晚星的印象根深蒂固,厌恶至极。 “苏晚星那种人,跟谁般配?跟青楼的头牌姑娘般配吗?” “让陆晚晚那种眼高于顶的才女,去配苏晚星?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不,苏晚星连牛粪都不如!” 秦望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是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般配。 正因为如此,这出戏,才更有看头。 角落里,苏晚星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泪水。 “哎,无聊,真是无聊透顶。” 他用玉骨扇的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掌心,那双看谁都像含着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写满了烦躁。 这些文人墨客,真是酸腐得可以。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百戏楼听个小曲儿,或者去销魂巷喝杯花酒来得痛快。 尤其是刚才那个姓陆的小丫头。 人长得是挺水灵,可说出来的话,却跟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一样,一股子陈腐的官腔。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皇恩浩荡。 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正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溜走,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晚星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循着感觉望了过去。 正对上秦望舒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哟? 这位妹妹,又想搞什么名堂? 苏晚星来了点兴趣。 这无聊的生活,全靠秦望舒带来的精彩点缀了。 现在,她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准没好事。 苏晚星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对着秦望舒,遥遥地举了举酒杯,桃花眼一弯,笑得那叫一个颠倒众生。 秦望舒没理会他的媚眼,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站了起来。 在苏云溪诧异的目光中,她穿过席间,径直走到了苏晚星的角落里。 角落的光线比席间要昏暗几分,浓郁的桂花甜香混合着醇厚的酒气。 “晚星哥哥。”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 苏晚星晃了晃手中的扇子,笑嘻嘻地看着她。 “望舒妹妹,怎么,嫌那边太闷,来找哥哥我玩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来,坐。哥哥这里清静。” 秦望舒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晚星哥哥,你看那位陆小姐,如何?” 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苏晚星一愣。 他顺着秦望舒的下巴示意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个正被一群贵女围着,众星捧月般的陆晚晚。 “陆小姐?” 苏晚星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一个假正经的小丫头罢了,酸得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哦?”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晚星哥哥喜欢什么类型?” “我喜欢的类型?” 苏晚星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桃花眼滴溜溜一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秦望舒一番。 “自然是像望舒妹妹这般,长得漂亮,又够味儿的。” 他这话,说得轻浮至极。 换做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恐怕早就羞得满脸通红,拂袖而去了。 可秦望舒,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恼。 苏晚星对上她那平静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小丫头,还真是不好相与。 他正要再说几句更出格的浑话,将这无趣的试探打断,却听秦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如晚星哥哥去把那陆小姐,娶到咱们苏家?” “噗——” 苏晚星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连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让我?去娶那个满口家国天下的小古板?”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荒谬与嘲弄。 “望舒妹妹,你是不是疯了?你觉得,陆以安那个老顽固,会把他的宝贝女儿,嫁给我这个京城第一纨绔?” “他怕不是会当朝请一道圣旨,先打断我的腿!”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他笑,也不打断。 等他笑够了,才缓缓开口。 “晚星哥哥,你真的觉得,我会相信你只是一个纨绔吗?” 苏晚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那双总是带着风流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扇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望舒妹妹,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若不是纨绔,还能是什么?” 秦望舒无视他骤然变化的危险气息,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晚星哥哥,你难道就不好奇,撕下那张圣洁高贵、悲天悯人的面具,底下会是什么样子吗?” “你不觉得,把一朵人人仰望、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在你手中……一点点被染黑……” “会很有趣吗?” 第七十七章 与虎谋皮 远处的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模糊不清,角落的阴影里,空气凝滞如冰。苏晚星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沉了下来。 “望舒妹妹,哥哥我虽混账,却不蠢。“他的声音也失了平日的懒散,变得低沉。 “陆家那位小姐是块烫手的山芋,招惹她,无异于引火烧身。毁掉她的方法有千百种,为何你偏要选这最蠢、最引人注目的一种?只为一时之快,就把整个苏家架在火上烤?” 这不合常理的疯狂,恰恰是秦望舒。 她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因为,看着那些自诩高洁的东西从云端坠落,才最有趣啊。” “有趣?” 苏晚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有趣’,就去得罪整个清流派?这会给苏家带来多大的麻烦,你想过吗?” “我当然想过,”秦望舒的声音依旧清冷,她款步上前,坐到苏晚星身边,一股清冽的兰香瞬间将他笼罩。 “正因为她会给我们苏家带来巨大的麻烦,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 苏晚星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麻烦?”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再有才情,也终究是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哦?”秦望舒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那晚星哥哥觉得,如我这般的女子,能不能给苏家带来麻烦呢?” 苏晚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看着眼前这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她的平静,她的淡然,她那不符合年龄的狠辣与城府…… 哪一样,不是天大的麻烦? “望舒妹妹,自然不同。” 苏晚星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与玩味,仿佛刚才那个冷静锐利的男人,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好吧。” 他摊了摊手,玉骨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既然妹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哥哥我要是再拒绝,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桃花眼一弯,笑嘻嘻地看着秦望舒,那眼神里又带上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望舒妹妹想看戏,那哥哥我就陪你演一出。” “只是……”他话锋一转,用扇子轻轻挑起秦望舒的下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危险的笑意,“妹妹要怎么报答哥哥呢?” 秦望舒面无波澜,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个男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晚星哥哥想要什么?” “钱?城中的旺铺?还是朝堂的官位?这些,我都有。”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苏晚星摇了摇头,笑得玩味。 “那些都是俗物,哥哥我可不稀罕。” 他收起扇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凑近了秦望舒。 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苏家暗堂,玄字令牌。” 秦望舒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暗堂是祖父的禁脔,苏文远掌管,连几位叔伯都不得窥其全貌。 他竟敢觊觎! “暗堂不是我等能够染指的,哥哥莫不是让我去送死?” 苏晚星立刻摆出一副混不吝的姿态,往后一靠,摊开双手。 “哎,那我不管。” 他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摇着头,叹着气。 “没有这令牌,不可不敢得罪陆以安那个老顽固,还得出卖色相,去讨好那个小古板,可真真是牺牲巨大。” 秦望舒默了一会,脑中飞速权衡。 暗堂的死士,以天、地、玄、黄四字为阶。 天字传说只听令于祖父一人,地字已是暗堂核心,玄字足以搅动一方风云。 她试探开口:“玄字所属过于隐秘,黄字如何?” 一枚黄字令牌,已经能调动数名好手,在京城中办成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她本以为,这已是苏晚星的狮子大开口。 谁知,苏晚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玉骨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一声轻响,充满了不屑。 “黄字与我而言,无用。”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秦望舒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无用。 苏晚星,居然连黄字死士都不放在眼里。 他到底藏了多深? “晚星哥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底却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下坚决。 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一般随意。 “我这人,胆子小,惜命得很。” “没点保命的东西在身上,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桃花眼一眨,看着秦望舒,笑得一脸无辜。 “要一枚玄字令牌防身,不算过分吧?”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却又漏洞百出。 秦望舒心中冷笑。 防身? 他这话说出来,鬼才信。 但秦望舒也明白,苏晚星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他要的,是与风险对等的筹码。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前世,直到苏家几乎被倾覆,他都只是一个醉生梦死,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关心的纨绔子弟。 把玄字令牌交给他,无疑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可…… 秦望舒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不远处。 苏怀瑾正端坐着,看似在听着周围文人的高谈阔论,但他的余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陆晚晚的方向。 而陆晚晚,正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她虽言笑晏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到诗词歌赋,家国大义之上,引得周围的才子们频频侧目。 那两人之间,佛有一道无形的线,正在悄然连接。 前世,就是这道线,将苏怀瑾这柄最锋利的刀,引向了绝路,最终为王家所用,成了刺向苏家的利刃。 不行。 绝对不行。 苏怀瑾是苏家的利刃,绝不能为他人所用。 陆晚晚,这个前世推动苏怀瑾成为孤臣的“白月光”,这一世,必须从一开始,就彻底斩断她伸向苏怀瑾的手。 为此,冒一些风险,是值得的。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 她看着苏晚星,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苏晚星的桃花眼,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秦望舒的声音清冷,不容置喙,“功成之后,令牌才能给你。” “望舒妹妹说笑了,”苏晚星立刻换上了一副惫懒的表情,“空口白话就想让我去卖命?哥哥我可没那么傻。” 他摇着扇子,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不如这样,先收点利息,如何?”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抬手,拍开他那把几乎要点到自己鼻尖的扇子。 “哥哥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 苏晚星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转,最后,却并未落在她腕间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上,而是直直地望进了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轻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佻地说道。 “不如,妹妹……以身相许?” 第七十八章 演员 “不如,妹妹以身相许?” 那轻佻的尾音还飘散在空气里,秦望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她看着苏晚星,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晚星哥哥,你若再敢说一句浑话。” “我不介意,让你,绝后。” “……妹妹的眼神,可真是让人心头发凉。” 苏晚星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收回玉骨扇,轻敲掌心,悠然拉开距离。 “罢了,这等玩笑,确实唐突了。哥哥我,自罚一杯。” 他姿态潇洒,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唯有眼底的兴奋不减反增。 秦望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留下苏晚星一个人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有趣。 看了这么多年主家的戏,终于,自己也能粉墨登场,当个搅局的角儿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秦望舒刚一落座,苏云溪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望舒,你刚才跟苏晚星那个混蛋说什么了?” 她压低声音,满脸都写着担忧和不解。 “我看他脸色不对,你没吃亏吧?” “我能吃什么亏。”秦望舒端起茶杯,指尖的冰冷让她感到一丝安宁。 “你还说!”苏云溪瞪了她一眼,“苏晚星那种人,什么浑事做不出来?你以后离他远点!” 秦望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角落。 只见苏晚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然后摇着他那把张扬的玉骨扇,步履轻浮地,径直朝着陆晚晚的方向走去。 苏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他想干什么?” 秦望舒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此时的陆晚晚,正被一群贵女围着,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和赞美。 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应对自如,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大家闺秀的完美风范。 “陆小姐,您刚才那番见解,真是让我等醍醐灌顶。” “是啊是啊,能将家国天下融入诗词,这份心胸,我等望尘莫及。” “陆小姐真乃我辈女子的楷模!” 陆晚晚听着这些奉承,心中虽然得意,面上却依旧谦卑。 “各位姐姐谬赞了,晚晚不过是拾人牙慧,说了些浅薄之见,当不得夸奖。” 她正说着,就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轻浮、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让她很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循着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骚粉色锦袍,长着一双勾人桃花眼的年轻公子,正摇着扇子,一步三晃地朝她走来。 那人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看她的眼神,就像在打量百戏楼里新来的头牌姑娘,充满了兴味和评估。 是苏家二房的那个纨绔,苏晚星。 陆晚晚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对于这种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的膏粱子弟,她向来是鄙夷至极的。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继续和身边的贵女们说话。 然而,苏晚星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冷淡一般,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他带来的那股子浓郁的酒气和脂粉气,瞬间冲散了陆晚晚身边清雅的桂花香。 周围的贵女们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这位,想必就是名动京城,被誉为‘白玉无瑕’的陆家大小姐了吧?” 苏晚星一开口,就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他用扇子,轻佻地虚指着陆晚晚,桃花眼一弯,笑得轻浮又放肆。 “啧啧,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 “这通身的气派,这无懈可击的仪态……”他的声音拖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真是,好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儿啊!” 他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疯了吧! 这可是大理寺卿陆以安的独女!是帝师都要赞一声才情的京城第一才女! 苏晚星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逛窑子一般的言语来调戏她? 他是不想活了吗? 陆晚晚身边的贵女们,一个个都气得脸色涨红。 “苏晚星!你放肆!” “你竟敢对陆小姐如此无礼!” 陆晚晚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当众羞辱。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站起身,对着苏晚星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清冷。 “苏三公子,请自重。” 她的姿态依旧优雅,语气却充满了疏离和警告。 换做任何一个要点脸面的人,此刻都该识趣地退下了。 可苏晚星是谁? 他是京城第一不要脸的纨绔。 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凑得更近了。 他俯下身,将那张俊美却又混账的脸,凑到陆晚晚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暧昧至极的语气说道: “自重?本公子一见到小姐你这般完美无瑕的模样,就不知道什么叫自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小姐身上的熏香,可真讲究。如此清雅,却又如此……无趣。” 他话锋一转,笑意变得刻薄,“就像那戏台上的青衣,一举一动皆是规矩,一颦一笑都是范本。” “妆容是画上去的,水袖是练出来的,隔着那三尺厚的油彩白粉,谁又能闻到半分真人气呢” “噗。”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话太毒了! 这已经不是调戏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 陆晚晚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总是挂着温婉笑容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变得煞白。 良好的教养让她骂不出一个脏字,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用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依旧楚楚可怜。但苏晚星却从中瞧出了不同的意味。愤怒,以及……一丝被掩盖得极好,模糊不清的算计。 这副模样,在他看来,才终于……有了一点意思。 原来不是不会咬人,只是藏起了獠牙。 他撇了撇嘴,正想再说几句更难听的话,把这场戏推向高潮,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晚星懒洋洋地抬起眼,循着感觉望了过去。 正对上苏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目光里没有旁人的鄙夷,更无纨绔间的戏谑,只有不加掩饰的警告。 哟? 还有情敌? 苏晚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对着苏怀瑾,挑衅地扬了扬眉。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亮悠长的唱喏声,划破了这片喧嚣。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第七十九章 皇上驾到,风波暂息 那道清亮悠长的唱喏声,压下了满场所有的喧嚣与骚动。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靡靡丝竹戛然而止,余音未绝。 交谈声、嬉笑声、杯盏碰撞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霍然起身,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僵住,被震惊与肃穆取代。 皇帝怎么来了? 往年的赏桂宴,太后亲临已是天大的恩典,皇上最多是派人送些赏赐,从未亲自驾临。 今日,竟是圣驾亲临,还带上了皇后娘娘。 这阵仗,可不一般。 秦望舒垂着眼帘,心中念头飞转。 前世的赏桂宴,皇帝并未出现。 是沈莉母女的丑事惊动了天颜? 还是…… 这盘棋,出现了她未曾预料的变数? 不等她深思,所有人,包括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和贵女,已慌忙整理仪容,锦绣衣袍摩擦的簌簌声之后,是整齐划一的屈膝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恭敬而整齐,带着敬畏与臣服,瞬间将方才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桃色闹剧,冲刷得一干二净。 秦望舒也跟着众人跪下,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裙衫传来寒意,反而让她愈发清醒。 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余光里,她能看到陆晚晚那因极致愤怒和羞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听到唱喏声的瞬间,便强行平复,跪姿标准得无可挑剔。 好强的自控力。 苏晚星也早已收起了那副混账模样,无声无息地退后两步,拉开了与陆晚晚的距离,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完美地将自己藏匿于人群的阴影里。 在众人叩拜的寂静中,一行身影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缓缓走上高台。 为首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俊朗,身着明黄龙袍,正是东璃国天子李靖琰。 他身侧的皇后,雍容华贵,母仪天下。其后,还跟着几位皇子与公主。 秦望舒的目光,在太子李澈那张熟悉的脸上扫过时,指尖不易察觉地凉了一下。 前世那场阴谋算计,如一根细针刺入记忆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寒意压下,心中已再无波澜。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被剧本操控的陌生人,而已。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十五六岁,被皇帝牵在手中的少女身上。 少女明眸皓齿,正是被皇帝和太后视作心尖宠的安阳郡主。 前世,苏云溪驾马冲撞安阳,是苏家倾颓的关键一步。 如今,沈清柔这枚棋子已被废,苏云溪应该能安然无恙了。 想到此,秦望舒的心底,竟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命运的轨迹,确实已经偏离,而且,是朝着好的方向。 “众卿平身。” 李靖琰的声音响起,威严中透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谢皇上!” 众人谢恩起身。 宴会的气氛已然天翻地覆。 宫廷雅乐声起,庄重肃穆。 皇帝落座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家席位的方向。 “苏爱卿,”他看向苏家的主位,那个自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老人,“今日的赏桂宴,倒是热闹。” 苏临渊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回道:“托皇上与太后娘娘的洪福,小辈们才得以在此欢聚,年轻人,总是爱热闹些。” 皇帝笑了笑,意味深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皇后,与她低声交谈起来。 苏晚星悄无声息地溜回角落坐下,又变回了那副百无聊赖的纨绔模样。 苏云溪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后怕:“吓死我了,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她死死抓着秦望舒的袖子:“他……他不会看见刚才苏晚星那混蛋干的好事了吧?”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记上一笔,苏家……” “看见了。”秦望舒打断她,语气笃定,目光却始终锁定高台。 “那你还这么镇定?”苏云溪急了。 秦望舒端起茶杯,示意她稍安勿躁,低声道:“你急什么。” “一个后辈骄横、看似内斗不休的苏家,才是一个让陛下安心的苏家。”秦望舒淡淡道。 “苏晚星的混账,不是污点,而是苏家递给陛下的一份投名状。” 她顿了顿,继续道:“证明苏家并非铁板一块,证明苏家的后辈,不成气候。这恰恰是苏家‘可控’的最好证明。” “你没看陛下刚才的眼神吗?” “他扫过王家席位时,眼中是审视。而看我们时,眼中只有一丝玩味。” “那不是温和,那是君王对不成气候的臣子的……纵容。” 苏云溪闻言,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倒吸一口凉气:“制衡?” 秦望舒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短暂的沉寂后,陆晚晚的身边,重新围上了一群贵女。 她们都在小声地安慰着她,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晚星的愤慨和对她的同情。 陆晚晚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 “多谢各位姐姐关心,我没事。” “苏三公子许是饮多了酒,说了些胡话,晚晚不放在心上。” 她表现得越大度,姿态越是委曲求全,就越让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少贵女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敬佩。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份心胸,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秦望舒冷眼旁观。 看着陆晚晚如何巧妙地,将一场羞辱,转化为收揽人心的工具。 这个女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苏怀瑾的目光,也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晚晚的身上。 他的眉头微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望舒的心,沉了下去。 不行。 她决不允许前世的“剧本”再次上演。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皇帝,似乎是与皇后说完了话,目光再次投向场下。 他的视线,在那些吟诗作对的才子们身上扫过,最后,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 “朕来时,恰闻此间有佳作问世,引得满场喝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皇帝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苏家的席位,声音清晰地传来: “不知是哪位才俊,可否让朕也一闻其详?” 第八十章 祸福相依 “不知是哪位才俊,可否让朕也一闻其详?” 皇帝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都如孤峰之雪般清冷的少年。 苏怀瑾。 礼部的一位老臣立刻心领神会,趋步上前,躬身回话。 “回禀皇上,方才,是苏家解元郎苏怀瑾公子,作了一首《定风波》,词意旷达,风骨不凡,引得众人赞叹。” “哦?苏家解元郎?” 皇帝李靖琰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他看向苏临渊,笑道:“苏爱卿,你苏家,真是人才辈出啊。如今,又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解元郎。” 这话,是夸赞,更是敲打。 满场权贵无不心头一凛。 苏临渊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皇上谬赞了,不过是小辈的一些拙作,惊扰圣听,已是惶恐。” “哎,”皇帝摆了摆手,“苏爱卿不必过谦。”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怀瑾的身上。 “苏怀瑾,上前来,将你的词,念给朕听听。” 苏怀瑾没想到,皇帝会亲自点他的名。 他愣了一瞬,随即在众人或嫉妒、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场中,对着高台上的帝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草民苏怀瑾,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清冷,却很沉稳,没有丝毫的紧张与怯懦。 这份气度,就让不少人暗暗点头。 “平身吧。”皇帝的语气依旧温和。 苏怀瑾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开口,将那首《定风波》,再次吟诵于众人之前。 他的声音,如山间的清泉,洗涤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的浮躁。 那份超然物外的洒脱与不羁,让皇帝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 最后一句念罢,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李靖琰才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好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看向苏怀瑾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胸,如此气魄,实属难得!” “苏爱卿,你这个孙儿,朕很喜欢!” 得到皇帝如此直白的夸赞,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苏家的席位上,二爷苏文越的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首词是他写的一样,与有荣焉。 就连一直对他冷眼相待的孙氏,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热切。 母凭子贵。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着这个才华横溢的继子,在苏家,在整个京城,扬眉吐气的未来。 苏临渊再次起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小孙愚钝,能得圣上青睐,是苏家满门之幸。” 这一次,他没有再过分谦虚。 因为他知道,皇帝是真的欣赏苏怀瑾。 而这份欣赏,对苏家而言,是福,也是祸。 秦望舒冷眼旁观。 看着苏怀瑾在万众瞩目之下,接受着帝王的赞誉。 看着二房众人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 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愈发浓重的危机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家,已经够显眼了。 苏怀瑾此刻的光芒,太过耀眼,只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和算计。 不行。 要演,也该由她来写剧本。 就在秦望舒心思流转之际,那位上了年纪的礼部官员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为人古板,最是看重才学与礼数。 “启禀皇上,方才,除了苏公子的佳作,还有一位小姐的见解,亦是发人深省,令臣等茅塞顿开。。” 皇帝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是哪家的小姐,竟有如此才情?” “是……大理寺卿陆以安大人的独女,陆晚晚小姐。” 陆晚晚。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坐在清流席位上,那个不与任何党派结交,出了名的硬骨头臣子。 “陆爱卿,朕倒是不知道,你家中,还藏着这样一位明珠。” 陆以安站起身,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皇上过誉了,小女顽劣,不过是说了些浅薄之见,当不得夸奖。” “是不是浅薄之见,朕听了便知。”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席间的少女。 “陆晚晚,上前来。” 陆晚晚步履轻盈,行至场中,屈膝一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臣女陆晚晚,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如空谷幽兰,让人心生好感。 “朕听闻,你对诗词,见解不凡?” 陆晚晚浅浅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皇上,臣女不敢妄言见解,只是觉得,诗词之美,不止于风花雪月,更应承载家国天下。” “今日我等在此,赏的是桂,感的却是君恩浩荡,国家昌盛。” “若能将这份感恩之心,融入诗词之中,方不负这良辰美景,更不负圣上与太后娘娘的一番恩典。”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心胸格局,又颂扬了皇恩浩荡。 皇帝听了,龙颜大悦。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看向陆以安,感慨道:“陆爱卿,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有此心胸,有此见地,真乃我东璃国女子之楷模!” 陆以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自豪。 就在皇帝对陆晚晚赞不绝口,陆家父女风光无两之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却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陆小姐,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陆晚晚闻言,心中一凛,但还是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里,却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红晕,眼角也有些微肿。 那煞白的脸色,和紧紧抿着的嘴唇,暴露了她方才经历过的一切。 皇后是何等人物? 在后宫浸淫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她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陆小姐,”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是……哭过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陆晚晚的身上。 秦望舒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苏晚星。 他还是那副纨绔模样,甚至还对着秦望舒的方向,抬了抬眉,眼神玩味,充满了恶劣的趣味。 皇帝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他看向陆晚晚,脸上的笑意收敛,带上了一丝审视。 陆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力掩饰了,还是被皇后一眼看了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屈膝一跪。 “回皇后娘娘,臣女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臣女只是……只是见到天颜,心中激动,才会……才会有些失态,还望娘娘恕罪。”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 换做一般人,或许就信了。 可皇后,却不是一般人。 她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少女,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是吗?” “可本宫瞧着,不像啊。” “今日是太后娘娘的赏桂宴,是喜庆的日子,本宫不希望,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到了陆晚晚的身上。 “陆小姐,你乃大理寺卿之女,你父亲陆大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面无私,从不徇私枉法。” “本宫相信,你也定是个诚实的孩子。” “你且抬起头,看着本宫,如实告诉本宫。” “方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第八十一章 你可知罪? “方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跪地的陆晚晚身上。 陆晚晚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缓缓抬起头,精心描画的眼角还挂着无法掩饰的红肿,像被雨打过的娇花,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死死咬着唇,看着高台上那雍容华贵的女人,嘴唇嚅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谎? 是欺君之罪。 说实话? 那便是将权倾朝野的苏家,将那个无法无天的京城第一纨绔,彻底得罪。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秦望舒身侧,苏云溪急得手心都冒汗了。 “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 她压低声音,焦急地对秦望舒说。 “这个皇后,摆明了是想借题发挥,拿苏晚星开刀啊!” “苏晚星那个混蛋死不足惜,可他毕竟姓苏,丢的可是我们整个苏家的脸!” 她侧过头,对苏云溪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苏云溪的手,轻声安抚:“无碍,一出好戏罢了。” 好戏?苏云溪一怔,再看秦望舒时,只见她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茶杯的杯沿,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一出由她执笔的好戏。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时。 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后,不过是小辈之间的一些口角罢了,何必如此较真。” 他这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然而,皇后却浅浅一笑,对着皇帝屈膝一礼。 “皇上此言差矣。”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在座的,皆是我东璃未来的栋梁。” “若是在小事上都不能明辨是非,赏罚不明,将来又如何能担当大任?” “臣妾今日,并非是要与一个小辈为难。” 她看向陆晚晚,目光如炬,气势陡然凌厉。 “臣妾只是想知道,在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究竟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太后的宴会上,公然欺辱朝廷命官之女!” “又是谁,给了他这个胆子!”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满场权贵,无不心头一凛。 这话,已经不是在说苏晚星了。 这是在问罪整个苏家。 秦望舒眼波微动,看来,那位远在深宫的三姑母苏知微,没少给这位中宫皇后添堵。 竟让她如此不顾体面,公然向苏家发难。 皇后的目光又转向了陆晚晚身侧的那群贵女。 “方才,你们都在陆小姐身边,想必,是看得最清楚的。”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你们,来说!” 皇后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看得出来,皇后这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 陆晚晚身边的那些贵女们,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玩笑。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苏家,一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两尊大佛打架,她们这些小鬼,哪里敢掺和? 就在皇后眉头微蹙,耐心即将告罄之时。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回皇后娘娘,臣女……臣女看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王家的嫡长孙女王若兰。 秦望舒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来了。 王家的人,果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王若兰走到场中,对着高台上的帝后,盈盈一拜。 她的姿态优雅,声音柔婉,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忍和为难。 “臣女本不想多言,毕竟……毕竟苏三公子也是苏家的公子,闹大了,对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她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多识大体,多为苏家着想一样。 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挺直的腰背,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皇后看着她,声音缓和了几分。 “王小姐但说无妨,本宫在此,定会为你做主。” “是。” 王若兰得了皇后的允诺,胆子更大了。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陆晚晚,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快意。 随即,她又看向角落里的苏晚星,那眼神,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了。 “方才,我们姐妹几个,正与陆姐姐品评诗词,谈论家国天下之事。” “陆姐姐的见解,令我等茅塞顿开,心中敬佩不已。” “可就在这时,苏三公子……苏三公子他,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表情。 “他……他满身的酒气和脂粉气,一开口,说的话就……就粗鄙不堪。” “我们姐妹几个气不过,便出言呵斥他。” “谁知,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皇后微微点头,又看向陆晚晚,声音冷淡:“是你自己说,还是让王小姐继续说?” 秦望舒端坐席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杯冰凉的釉面,眼底的漠然深处,翻涌着一丝愉悦。 好戏,终于到了最高潮。 陆晚晚求助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大理寺卿陆以安。 陆以安面沉如水,对着女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陆晚晚的眼神里划过一丝了然。 下一刻,那早就含在眼眶里的泪,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抽动,哭得泣不成声,我见犹怜。 “回……回皇后娘娘……臣女……臣女不敢说……” 这副模样,这句台词,胜过千言万语的指控。 皇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不敢说?” 她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在这东璃国,还有让你陆晚晚不敢说的事?” “你放心,本宫和皇上在此,绝不偏袒任何一人!” 这句话,给了陆晚晚最大的底气。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飞快地瞥了一眼苏家席位的方向,眼神里全是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恐惧。 接着,她用哽咽的声音,开始“陈述事实”。 她没有直接指控,反而极力为苏晚星开脱,将一个善良大度的受害者形象演到了极致。 “……苏三公子许是饮多了酒,才与臣女开了个……过火的玩笑。” “臣女知道他并无恶意,只是言语……有些轻浮。” “臣女已经不生气了,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不要怪罪苏三公子。” 秦望舒差点笑出声来。 瞧瞧。 多善良,多大度。 一个知书达理、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被一个纨绔当众言语调戏,竟然还要为对方求情。 她越是大度,就越显得苏晚星罪无可赦。 果然,周围的贵女们看向苏晚星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高台上的皇帝,面带薄怒。 他的视线直直望向角落里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苏晚星!”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 苏临渊面色无波,正要起身。 可那个被点名的罪魁祸首,却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甚至还打了个夸张的哈欠。 然后,摇着那把骚包的玉骨扇,一步三晃地溜达到场中。 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得人拳头都硬了。 “草民苏晚星,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跪是跪了,姿势却敷衍得不行,透着一股浑不吝的劲儿。 皇帝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火气更旺。 “苏晚星!你可知罪?” 第八十二章 死棋做活 “苏晚星!你可知罪?” 御座之侧,皇后凤眸微垂,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胜券在握。 苏家席位上,苏临渊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而苏文越则已是面沉如水。 “知罪,知罪。” 万众瞩目之下,苏晚星点头如捣蒜,脸上却无半分惶恐。 他甚至厚颜无耻地抬眼,对着那哭得梨花带雨的陆晚晚,抛了个轻佻至极的媚眼。 “草民第一罪,罪在凡夫俗子,见了陆小姐这般九天仙女,一时被迷了心窍,忘了礼数。” “草民第二罪,罪在腹中无墨,满腔倾慕却说不出半句圣贤文章,只能用些市井浑话唐突了佳人,实乃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草民第三罪,罪在贪杯误事,多饮了几杯马尿,酒后失德,言行无状,玷污了陆小姐的清誉!” 他一气呵成,字字认罪,却又句句将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倾轧,降格为一桩上不得台面的风流笑谈。 他一脸光棍地叩首,声音响亮。 “草民心甘情愿,领受皇上的一切责罚,只求陆小姐莫要气坏了身子,那草民可就真是万死莫辞了!” 秦望舒唇角微弯。 苏晚星,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这番混账说辞,看似火上浇油,实则釜底抽薪。 皇帝若为这点“小事”重办首辅之孙,便落了小题大做、刻薄寡恩的话柄;若不罚,帝后颜面又荡然无存。 皇帝果然一时语塞,龙目中掠过一丝恼怒,却又夹杂着几分被这无赖气笑的无奈。 就在这骑虎难下之际,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 “哎呀,皇伯伯,您就别气了嘛!” 安阳郡主不知何时已跑到御座旁,亲昵地拉着皇帝的袖子撒娇。 “我看这位苏三公子,也就是嘴巴坏了点,人看着还挺有趣的。他也不是故意的,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皇帝最是疼爱这个侄女,紧绷的面容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点了点安阳郡主的鼻子,佯怒道:“你这个小丫头,人家欺负了陆家姐姐,你还帮他说话。” 安阳郡主吐了吐舌头,转向陆晚晚,天真无邪地眨着大眼睛。 “陆姐姐才貌双全,心胸宽广,肯定不会跟一个醉鬼计较的,对不对呀,陆姐姐?” 所有目光,又一次回到了陆晚晚身上。 她还能说什么? 陆晚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却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郡主说的是,晚晚……不计较。” “看吧看吧!”安阳郡主得意地晃着皇帝的胳膊。 苏晚星立刻顺杆往上爬,对着安阳郡主砰砰磕头,姿态浮夸。 “多谢郡主求情!郡主人美心善,活菩萨下凡!草民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番肉麻的吹捧,逗得安阳郡主咯咯直笑。 一场滔天风波,就这么被一个纨绔和一个郡主,轻而易举地搅成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头疼。 他无奈地摇摇头,指着苏晚星。 “罢了,罢了。” “既然安阳和陆小姐都为你求情,朕今日,便从轻发落。” “苏晚星,言行不端,罚你纹银百两,闭门思过三月,再手书《礼记》十遍,送去陆府,给陆小姐赔罪!” “你,可服气?” 这惩罚,不痛不痒。 纹银百两于苏家九牛一毛,闭门于苏晚星是正合其意,抄《礼记》送去陆府,日后怕是要被传成才子佳人间的另类雅事。 帝王之术,不过是和稀泥罢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秦望舒看到,陆晚晚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涨红。 她今天,白白受了这番奇耻大辱。 苏晚星却是一脸感激涕零地谢恩:“草民服气!心服口服!谢皇上隆恩!” 他站起身,摇着扇子,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不是被罚,而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看得陆晚晚身后的贵女们,恨得牙痒痒。 秦望舒心中冷笑。 陆晚晚,你这“白玉无瑕”的美名上,终究被泼上了一点永远也洗不掉的墨。 这,才只是个开始。 这场闹剧,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苏晚星摇摇晃晃地走回席位。 经过秦望舒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嬉皮笑脸地问: “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还行?” 皇帝显然也不想再纠结于此事,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各归其位,宴会继续。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晚晚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那些原本推崇备至的贵女们,此刻眼神里多了怜悯,甚至幸灾乐祸。 京城第一才女,被京城第一纨绔当众调戏。 这桩美谈,怕是很快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大度,多么无辜,这个污点,都将伴随她很长一段时间。 而另一边,苏晚星却因安阳郡主的青睐,成了新的焦点。 安阳郡主已经坐下,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苏晚星的角落里瞟。 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趣。 她见惯了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可如苏晚星这般离经叛道、邪魅不羁的男人,还是第一次看见。 苏晚星也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他对着安阳郡主,遥遥地举了举酒杯,然后桃花眼一弯,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安阳郡主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娇羞地低下头,用帕子捂住了嘴,肩膀却在微微地耸动。 这一幕,众人尽收眼底。 不少人的心里,都开始活泛了起来。 安阳郡主,年已及笄,尚未婚配。 她是已逝景王的独女,皇上唯一的亲侄女,太后最疼爱的孙女。 谁要是能娶了她,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原本,苏晚星这种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是绝不可能进入众人视线的。 可现在,他偏偏就入了安阳郡主的眼。 苏文越与孙氏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既有庆幸,更有狂喜。 苏晚星是苏文良的嫡子,那也是他二房的人。 若这个风流侄子真能攀上皇家,那他二房的声势将如日中天,日后与大房、三房争夺家主之位,便又多了一张天大的底牌。 苏云溪凑到秦望舒耳边,满脸不可思议:“望舒,安阳郡主……她眼睛瞎了吗?怎么会看上苏晚星那个混蛋?” 在她眼里,苏晚星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连给苏怀瑾提鞋都不配。 秦望舒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前世的剧本里,确实有这一出。 骄纵的皇室明珠,与放荡的世家浪子。 一出欢喜冤家的戏码,当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只是不知结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娇羞无限的少女身上,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 命运的丝线,看似纷繁复杂,实则都有迹可循。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枚前世与自己无关的棋子,今生也可以为她所用。 就在秦望舒心思流转之际,礼部官员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 “赏桂宴下半场,马球赛,即将开始!” 一时间,场中沉闷的气氛被瞬间点燃。 儿郎们纷纷起身,摩拳擦掌,朝着不远处的马场走去。 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女们,也终于有了名正言顺欣赏少年英姿的机会,一个个兴致勃勃,眼含期待。 而就在这熙攘的人潮中。 一道身影,却逆流而行。 悄无声息。 如同一缕不散的幽魂,重新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是沈清柔。 她脸色苍白,唯有眼睛,沉淀着怨毒,直直地,望向秦望舒。 第一章 秦望舒 “祖父,舒儿……来见您了。” 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地涌入秦望舒的口鼻,将她最后一声呢喃彻底吞噬。 她身上那件华贵无比的太子妃宫装,此刻却像浸透了铅块的水鬼,死死地拖着她沉向漆黑的河底。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眼前闪过的,是苏家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侍卫那张冷漠如冰的脸。 “太子妃殿下,家主有令,苏家……不欢迎您。” 多么可笑。她秦望舒,堂堂太子妃,竟连为养育了自己数年的祖父吊唁的资格都没有。 十年了。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她从苏家最受宠爱的养女,变成了皇室的囚徒,京城的笑柄。她亲手将苏家拖入泥潭,眼睁睁看着祖父苏临渊心力交瘁,辞官归隐,最终客死江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的好母亲沈莉,好妹妹沈清柔,却踩着她的尸骨,一步步登上了青云路。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若有来世,她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嗡——” 剧烈的痛楚和窒息感猛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 “舒儿?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一道温润而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秦望舒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浑浊的河水与索命的黑暗,而是满室的珠光宝气,暖意融融。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兰花香,这是她住了多年的兰园独有的味道。 手中捧着一个温热的白玉手炉,触感细腻真实。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里映入一张俊朗儒雅的脸。 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眉眼间虽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望向她时却总是化作一汪春水。 是祖父……是苏临渊! 他……他还活着? 秦望舒的目光呆滞地扫过四周。宾客满堂,丝竹悦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而在不远处,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正拉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 “望舒我的儿啊!是为娘的错,为娘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那妇人正是沈莉!她身旁的少女,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不是沈清柔又是谁? 秦望舒瞳孔骤然紧缩。 这一幕,她到死都记得! 这是她十三岁的生辰宴,也是她噩梦开始的那一天! 她重生了,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做出那个愚蠢决定的瞬间! “舒儿?”苏临渊见她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她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望舒猛地回神,前世那种被河水淹没的窒息感仿佛还扼在喉咙。她看着苏临渊担忧的眼神,心中涌起滔天的酸楚与悔恨。 就是这双眼睛,曾对她充满了期盼与骄傲,最后却只剩下失望与痛心。 不,这一世,绝不会了! 对面的沈莉见苏临渊开口,哭声更大了几分,她用帕子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对着秦望舒哭诉:“望舒,我知道你怪娘,但娘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娘有能力了,只想回到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弥补你……” 她身旁的沈清柔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动人的小脸,眼圈红红的,怯生生地说:“姐姐,母亲真的很想你,你就原谅她吧。” 好一出母女情深的戏码! 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番话哄得晕了头,满心欢喜地以为能与亲人团聚。她哭着求祖父留下沈莉母女,殊不知,那是引狼入室,亲手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想到这里,秦望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恶心。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手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滚烫的温度却丝毫驱散不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苏临渊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心中微微一沉。他将决定权交到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少女手中,既是考验,也是尊重。他沉声问道:“望舒,你的意思呢?你觉得,该如何?”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情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沈莉的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贪婪,沈清柔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期待。她们都在等着,等秦望舒像上一世那样,哭着扑进沈莉的怀里。 秦望舒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沈莉的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泪水与孺慕,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客厅。 “想照顾我?” 沈莉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啊,望舒,娘……” 秦望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带丝毫暖意,反而像冬日里最冷的冰棱,直直刺入人心。 “可我记得,一年前,你为了一百两银子,亲手将我卖给了人牙子。若不是叔叔找到我,我如今,又在何处?”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沈莉脸上的悲切瞬间凝固,血色尽褪,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只剩下难堪与惊恐。她怎么都没想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秦望舒,会当着苏家家主和满堂宾客的面,说出这番话! 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隐秘,秦望舒又是怎么知道的?! 秦望舒看着她煞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脑海深处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宾客们震惊的脸变得模糊,祖父苏临渊那张刚露出笑意的脸上,似乎……又变回了前世那失望的神情。 不……不是的! 她赢了!她明明说出来了! “望舒!” 她听见祖父的惊呼,身体却不听使唤地一软,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秦望舒悠悠转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兰园的卧房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宴会早已结束,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 “小姐,您醒了?”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过来,满脸担忧,“您在宴席上忽然就晕倒了,可把老爷和我们吓坏了。” 秦望舒撑着身子坐起,头痛欲裂,急切地问道:“祖父呢?沈莉她们呢?祖父是怎么处置她们的?” 春桃的表情有些为难,低着头小声说:“老爷……他看您晕倒前一直看着沈夫人,却一句话都不说,只当您是默认了……便让管家先将沈夫人和清柔小姐安置在西边的客院了。” 秦望舒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第二章 苏云溪 什么? 她的反击,她的质问,那让满堂震惊的场面……难道全都是她昏迷前的一场幻觉? 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个懦夫一样晕了过去?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沈莉母女,还是进了苏家的大门。 ......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半年。 这半年,秦望舒过得如同身处炼狱。 那座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空中楼阁,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是她濒死前的一场梦。 而现实,却比梦境残酷百倍。 她试过。 她真的试过去改变。 当沈清柔“不小心”将一碗滚烫的参汤洒在祖父最心爱的画作上,哭着说是因为自己手笨,又怕姐姐责骂时。 秦望舒没有像前世那样暴怒,而是平静地看着她表演。 可结果,沈莉只是叹了口气,对她道:“望舒,清柔年纪小,又是你妹妹,你多让着她些。” 当沈莉在府里宴请贵妇,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秦望舒长于乡野,不懂规矩,全靠她这个当娘的日夜教导时。 秦望舒当场便用一手流利典雅的簪花小楷,写就一篇文章,震惊四座。 可转头,沈莉就抱着她哭诉:“我的儿,你这般优秀,娘真是为你高兴!都怪娘没本事,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连累你被人非议。” 瞧。 她所有的反击,都像打在棉花上,最终只会变成沈莉母女用来博取同情的工具。 她们的段位太高了。 一个精通捧杀,一个擅长示弱。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在苏家大院里长袖善舞,硬生生将她这个正牌的苏家养女,衬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容不下亲娘和妹妹的恶毒小人。 而秦望舒那点笨拙的、直来直去的反抗,在她们出神入化的演技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久而久之,连最疼爱她的祖父,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离和不解。 秦望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像一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网越收越紧,将她牢牢困死在原地。 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这天午后,秋阳正好,秦望舒正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里的医书。 这是她新养成的习惯。 既然无法改变别人的看法,那便强大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清柔扑了进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身上的裙角还沾着些许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姐姐!姐姐……呜呜呜……” 她扑到秦望舒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望舒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又来了。 她心里冷笑。 “说。” 一个字,冰冷,淡漠。 沈清柔被她这个态度弄得一噎,准备好的满腹委屈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秦望舒,那眼神,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 “我……我只是想去菊园给云溪姐姐送些新做的芙蓉糕,想……想和她亲近些,毕竟我们都是姐妹……” “可是她……”沈清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不但把点心全都打翻在地,还……还骂我!”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沈清柔见她不为所动,心里暗恨,哭声却更大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屈辱和愤恨。 “她骂我是个没皮没脸的下贱东西!靠着我娘攀附苏家,就是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跟她解释,说我们只是想和姐姐你一家团聚,她却笑得更大声了!” 沈清柔说到这里,猛地顿住,小心翼翼地抬头,用一种既同情又恐惧的眼神望着秦望舒。 “她还说……还说姐姐你……” “她……她骂姐姐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说你名义上是苏家养女,却连族谱都没入!说苏家主就是老糊涂了,才会被你这种狐媚子蒙骗!”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向秦望舒最痛的地方。 前世的她,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理智便被怒火彻底烧毁。 她视祖父为唯一的亲人,视苏家为自己的根。 苏云溪这番话,不仅是在侮辱她,更是在践踏她最后的尊严和归属! 于是,她怒气冲冲地杀到了菊园。 那个画面,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苏云溪,苏家二小姐苏令仪的独女,向来是京城贵女圈里最张扬跋扈的一位。 她的父亲是个入赘的寒门子弟,这让她从小就活在一种极度骄傲又极度自卑的矛盾里。 她看不起任何人,尤其是秦望舒这个同样出身不明的“养女”。 那天的争吵,激烈无比。 苏云溪听到秦望舒那不知从哪听来的说辞,怔愣了片刻。 “怎么?我说错了?”苏云溪一身火红的骑装,手握长鞭,下巴高高抬起,满脸讥讽,“一个靠着我祖父怜悯才活下来的外人,也敢在我苏家的地盘上撒野?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再说一遍!”前世的秦望舒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再说一百遍又如何?野种就是野种!” 就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秦望舒冲了上去,两个十三岁的少女,像泼妇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混乱中,她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觉得手上一空,苏云溪便尖叫着向后倒去。 “噗通!” 水花四溅。 苏云溪失足掉进了园中的荷花池。 虽然很快就被下人捞了起来,并未伤及性命,但这件事,却成了秦望舒“恶毒”之名的开端。 祖父眼中的失望,二姑母苏令仪那淬了冰的眼神,以及满府上下“心狠手辣”、“不知感恩”的评语,都成了沈清柔躲在背后,那抹得意笑容的最好注脚。 …… 思绪回笼。 秦望舒看着脚下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清柔,心中一片冰凉。 又是这样。 熟悉的剧本,熟悉的台词,连沈清柔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惊恐,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一股深重的挫败感,像是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重来一世,她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力反抗吗? 老天爷让她重生,难道就是为了让她把前世的苦难,再原封不动地品尝一遍? 怎么能这么狠心! 沈清柔见秦望舒久久不语,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得意。 她就知道,没有哪个野种能忍受这样的辱骂! 秦望舒,你再能装,也终究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她拉着秦望舒的衣袖,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劝道:“姐姐,你别生气,云溪姐姐她……她也是无心的,我们……我们不去跟她计较了好不好?我没关系的,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好一朵圣洁的白莲花。 秦望舒在心中冷笑。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裙摆从沈清柔的手中抽了出来。 沈清柔一愣,抬头看她。 “姐姐?” 秦望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 “你的公道,自己去讨。” 说完,她绕过还跪在地上的沈清柔,径直朝外走去。 沈清柔彻底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秦望舒不该是怒发冲冠,跑去找苏云溪拼命吗?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 “姐姐!你要去哪儿?你别冲动啊!”沈清柔反应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装模作样地追了出去。 然而,秦望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理论,而是径直走向了菊园。 她要亲眼去看看。 看看那个前世与自己斗了一辈子,最终却落得那般凄惨下场的苏云溪。 秋日的菊园,开得正盛。 金黄的、雪白的、姹紫嫣红的菊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远远的,秦望舒就看到了那个火红的身影。 苏云溪正站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手持长弓,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射箭。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神情专注而骄傲,每一箭射出,都带着破风的锐气。 秦望舒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望着她。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云溪自小便嚣张跋扈,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可秦望舒后来才知道,她那满身的尖刺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一颗再简单不过的心。 她爱憎分明,性烈如火,从未有过半点阴私算计。 不知是从何时起,这位天之骄女,竟看上了那个从通州来的、名不见经传的蒋家少爷。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抗争。 苏令仪绝不同意女儿下嫁,苏云溪便以死相逼,闹得整个苏家天翻地覆。 最终,还是苏云溪赢了。 她如愿嫁给了心上人,远赴通州。 婚后的具体细节,秦望舒并不知晓。 只知道几年后,苏云溪那位一向被苏令仪压制得毫无存在感的赘婿父亲,突然在朝堂之上发了疯,声嘶力竭地控诉蒋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这般没有证据的胡言乱语,自然是当场就被罢官免职,扔进了大牢。 而一向精明强干的二姑母苏令仪,则在赶往通州看望女儿的路上,离奇地被一伙山贼所害,尸骨无存。 苏云溪的下场,凄惨到了极点。 未满二十,便双亲尽丧。 二十岁那年,蒋家满门十三口,在一夜之间,尽数中毒身死。 除了苏云溪。 她成了唯一的活口,活成了蒋家一缕孤魂,也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和谈资。 …… 秦望舒看着远处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拉弓射箭的红衣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她们都一样。 都不过是这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第三章 辞枝 秋日的菊园,盛放着一场盛大的死亡。 那些金黄的,雪白的,姹紫嫣红的花团,在清冷的风中摇曳,散发出一种腐朽前的浓烈香气。 秦望舒就站在一棵桂花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火红的身影。 苏云溪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正站在草地的另一端,手持长弓,一遍又一遍地拉弓,射箭。 她的动作流畅而充满了力量。 每一次弓弦震动,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箭矢离弦,带着破空的锐气,精准地钉入远处的靶心。 一箭,又一箭。 不知疲倦。 秦望舒看着她,目光穿透了这十三岁的骄傲少女,看到了那个日后双亲尽丧,孤身一人守着一座空宅,最终在无尽的流言蜚语中枯萎的女人。 这一世,她不想再与苏云溪为敌。 她们本就不是敌人。 真正的敌人,正躲在暗处,等着看她们两败俱伤的好戏。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窜起。 那股热流迅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点燃了她的血液。 愤怒。 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毁天灭地的愤怒。 前世,在菊园与苏云溪扭打在一起时,她就是被这种情绪所支配。 它又来了。 秦望舒的理智在咆哮,命令她的身体立刻离开这里。 可她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 她的脚动了。 它们迈开了步子,不是朝着菊园外,而是径直朝着那个火红的身影走了过去。 一步,又一步。 不受控制。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要去上演那出早已注定的闹剧。 秦望舒的眼眶开始发热,视野的边缘染上了一层猩红。 世界在缩小。 满园的菊花都失去了颜色,清冷的秋风也变得灼人。 她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苏云溪那个刺目的红色身影。 苏云溪早就发现了她。 当秦望舒的身影出现在菊园门口时,她便看见了。 她只是懒得理会。 在她看来,秦望舒不过是祖父一时心软收留的可怜虫,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这个可怜虫,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让她感到熟悉的怒火。 苏云溪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秦望舒。 她倒要看看,这个秦望舒想干什么。 秦望舒的脚步越来越快,胸腔里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她想停下来。 她不想重蹈覆辙。 可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却在咆哮,在撕扯她的意志,逼着她前进,逼着她去憎恨,逼着她去毁灭。 这就是重生的代价吗? 让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再一次走向深渊? 就在秦望舒距离苏云溪只剩下不到十步之遥,那股疯狂的恨意即将冲破她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时。 她的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道空灵悠远的声音。 那声音环绕在脑海,带着一种悲悯天人的韵味。 【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这句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秦望舒狂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行行泛着莹莹微光的奇异文字,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触发任务:金兰谱——辞枝】 【是否绑定“苏云溪”?】 秦望舒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脑海中那愤怒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是足以让她浑身战栗的狂喜! 金兰谱? 绑定? 这就是她等了半年的变数! 这就是她打破这该死宿命的机会! 老天爷,终究没有对她残忍到底! 秦望舒的指尖在袖中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笑出声来。 她在心底,用尽了所有的期盼与渴望,发出了呐喊。 【确认绑定!】 几乎是在她念头落下的瞬间,那行文字便悄然隐去。 可秦望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股操控着她身体的无形力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变得不再那么霸道。 她重新夺回了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 她可以……反抗了! 对面的苏云溪见她突然停下,脸上那股吓人的怒气也似乎凝固了,不由得挑了挑眉。 “怎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骄纵与轻蔑。 “走到我面前,又不说话了?” 秦望舒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被剧本力量所驱使的,怒不可遏的表情。 可她的内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静。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奇异的景象再次浮现。 【任务要求:???】 一连串的问号,让秦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没有具体要求? 苏云溪见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凶狠,脸上的神色暗了暗,不由得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祖父捡回来的野猫,也敢在我面前亮爪子了。” “连族谱都没入的东西,真把自己当苏家人了?” 这些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字字诛心。 秦望舒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属于“剧本”的愤怒,在这些恶毒话语的刺激下,又开始蠢蠢欲动,企图冲破她的压制。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朝苏云溪那张美艳却刻薄的脸上挥去。 不行! 绝对不能动手! 一旦动了手,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 秦望舒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用尽全力,压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苏云溪。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身体的本能,而显得有些沙哑和冰冷。 “你骂完了?” 苏云溪愣住了。 她预想过秦望舒会暴跳如雷,会哭着反驳,甚至会像个泼妇一样扑上来。 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问出这么一句平静的话。 平静得……有些诡异。 苏云溪皱起眉,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 “怎么?我说错了?” 她扬起下巴,神情更加讥讽。 “一个靠着我祖父怜悯才活下来的外人,也敢在我苏家的地盘上撒野?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望舒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苏云溪,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地,在苏云溪戒备的目光中,又朝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触手可及。 桂花的香气与菊花的冷香,混杂着苏云溪身上淡淡的汗水味,萦绕在鼻尖。 “苏云溪。” 秦望舒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第四章 演一出大戏 苏云溪。 秦望舒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如投石入湖,在这片剑拔弩张的空气里荡开诡异的涟漪。 苏云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戒备地盯着秦望舒,身体已经绷紧,随时准备反击。 这个捡回来的野猫,今天邪门得很。 桂花的甜香与菊花的冷香,混杂着苏云溪身上因练箭而渗出的淡淡汗味,强势地钻入秦望舒的鼻腔。 那股盘踞在她体内的“剧本”力量,再次叫嚣起来。 怒火,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朝着苏云溪那张美艳却刻薄的脸挥去! 不行! 绝对不行! 秦望舒的灵魂在嘶吼。 她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苏云溪脸颊的瞬间,强行改变了它的轨迹。 “啪!”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 秦望舒的手,在最后一刻,五指收拢,死死地扣住了苏云溪的手腕。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苏云溪彻底愣住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秦望舒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 这个女人,想打她,却又在中途停下了? 这是在搞什么鬼? 以苏云溪的力气,轻易便能挣脱。 可她没有。 她只是挑高了眉,眼中的讥诮更浓,反而生出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就在这时,秦望舒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嘴唇却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冷静,飞快地动了动。 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了苏云溪的耳朵里。 “月亮门后,沈清柔在看戏。” 苏云溪的心脏猛地一跳。 “配合我,我们演一出大的给她看。” 什么? 苏云溪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下意识地想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那个方向,却被秦望舒扣住的手腕微微用力,制止了她的动作。 秦望舒脸上依旧是那副怒火冲天的模样,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苏云溪看着她,愕然之后,心底那点被冒犯的火气,竟诡异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刺激感的兴味。 沈清柔。 那个整天挂着一副柔弱无辜的面孔,说句话都要喘三喘的女人。 她早就看她不爽了。 现在,这个一向被她视为木头疙瘩的秦望舒,居然要拉着自己,演戏给沈清柔看? 这比单纯地打一架,有意思多了。 苏云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出一个张扬而恶劣的弧度。 她明白了。 她懂了秦望舒的意思。 电光火石之间,苏云溪的演技瞬间上线。 她反手一把抓住秦望舒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而充满了被挑衅的怒火,响彻了整个菊园。 “怎么?秦望舒!你还敢动手了!” “想打架是吗?好啊!我今天就奉陪到底!让你知道知道,苏家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就是最原始的撕扯与纠缠。 动作激烈得吓人。 苏云溪揪住秦望舒的衣领,秦望舒也毫不示弱地扯住她的头发。 两人从草地中央,一路翻滚,狠狠地撞进了旁边那片开得正盛的菊花丛中。 “哗啦——” 大片大片盛放的金菊被她们的身体无情碾压,娇嫩的花瓣与断裂的枝叶四处飞溅。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菊花被蹂躏后散发出的苦涩汁液味,扑面而来。 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们的发髻散乱,名贵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远远看去,就是两个彻底失控的疯丫头。 在又一次剧烈的翻滚中,两人双双跌倒在地,纠缠着压倒了一片雪白的菊花。 秦望舒的头磕在松软的泥土上,视野里是苏云溪那张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却带着兴奋光彩的脸。 她再次压低了声音,用尽了此生最快的语速,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她偷走了祖父送我的那支‘凤穿牡丹’金簪。” 苏云溪的动作一顿。 “想嫁祸给你房里的丫鬟翠儿,让我们斗个你死我活,她好坐收渔利。” 轰! 苏云溪的心头剧烈地一震。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涛骇浪。 凤穿牡丹金簪! 翠儿! 这怎么可能? 秦望舒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支金簪是生辰宴上赏给秦望舒的,翠儿是她房里最得力的丫鬟。 沈清柔那个女人的确有几次在她面前旁敲侧击,说秦望舒性子冷硬,得了好东西也不知道分享,又说翠儿手脚不干净…… 当时她只觉得烦,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被秦望舒这么一点破,前后的事情瞬间串联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苏云溪的背脊窜了上来。 她看着身下这个看似被自己压制住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秦望舒,好像和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蠢货,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用了? 就在苏云溪心神剧震的时刻,一道娇弱又充满了惊慌的呼喊声,恰到好处地从不远处传来。 “姐姐!云溪姐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哎呀!快别打了!你们快住手啊!” 沈清柔带着她的丫鬟,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担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她冲到近前,就想伸手去拉扯两人。 “你们怎么打成这样了?快起来,要是被祖父看到了可怎么办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两人分开,那副善良无辜的模样,演得是真情实感。 可她垂下的眼帘深处,却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最好两个都受罚,她才能显出自己的乖巧懂事来。 然而,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两人的衣角。 秦望舒和苏云溪,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一般,在同一时刻,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向了中间的“和事佬”。 “滚开!” 异口同声的怒喝,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啊!” 沈清柔哪里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被那股合力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柔弱地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泥土沾上了她干净的裙摆,狼狈不堪。 沈清柔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敢置信。 她泫然欲泣地看着两人,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就在这出闹剧即将推向另一个高潮时。 一道带着绝对威严的咳嗽声,如同惊雷一般,在不远处炸响。 “咳咳!” 整个菊园,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沈清柔的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桂花树下,苏家家主苏临渊,正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此刻正酝酿着一场骇人的风暴,冷冷地看着这一片狼藉的菊园,和那两个不成体统的孙女。 完了! 沈清柔的心里咯噔一下。 而秦望舒和苏云溪,在看到苏临渊的那一刻,眼中同时闪过了一道算计的光。 时机,到了! 就在所有人都被苏临渊的气场震慑住,不敢动弹的瞬间。 秦望舒猛地一咬牙,积蓄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压在她身上的苏云溪,朝另一个方向推去! 那个方向,正是菊园里那个人工开凿的观景池! “啊——!” 苏云溪纵然心有所备,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得惊呼出声。 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但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对着秦望舒,露出了一个更加张扬,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那张沾着泥污却依旧明艳照人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看得秦望舒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苏云溪整个人,直直地落入了冰冷的池水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沈清柔那挂在脸上的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了一丝被狂喜和得计所取代的,亮得吓人的光。 秦望舒,这个蠢货! 她居然敢把苏云溪推进池子里! 这下,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第五章 入局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秦望舒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面孔,连滚带爬地冲到池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凄厉地大喊: “云溪姐姐!” “快来人啊!云溪姐姐掉进池子里了!” 她一边喊,一边做出要去拉人的姿势,却又“脚下一滑”,险些也跟着掉下去,将一个因争执而失手推人的无辜者形象,塑造得完美无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跌坐在地上的沈清柔,那挂在脸上的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她本能地想用手指着秦望舒尖叫“是你推的!”。 可一瞥见不远处苏家家主苏临渊那张铁青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能跟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池边,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可那手足无措的模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虚假。 “还愣着干什么!下去救人” 苏临渊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他身边的长随和几个家丁反应过来,立刻就有两人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池水里。 苏临渊那如同刀锋般的目光,在秦望舒和沈清柔脸上来回扫视。 强大的威压让整个菊园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秋风似乎都停滞了吹拂。 池水中的苏云溪胡乱地挣扎着,火红的劲装在水里洇开,像一朵破碎的血色莲花。 她看似狼狈不堪,呛了好几口水,但在被一个家丁拉住手臂的瞬间,她极其隐蔽地,朝岸上跪着的秦望舒递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恨,只有了然。 她领会了。 随即,她配合得更起劲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显得更加凄惨虚弱。 很快,苏云溪被救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秋风一吹,整个人瑟瑟发抖,嘴唇都冻得发紫。 就在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要为她披上披风时,秦望舒动了。 她猛地转身,“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苏临渊面前。 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她整个人抖得比水里的苏云溪还厉害,声音颤抖地开始“认罪”。 “祖父,都是望舒的错!” “我不该和云溪姐姐争吵,更不该……不该失手推了她……” 她哭得泣不成声,仿佛悔恨到了极点。 然而,话锋猛地一转,她带着浓重的哭腔,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该听信了一些闲言碎语,胡说云溪姐姐要抢您赏给我的生辰礼物,才会……才会一时糊涂,跟姐姐起了争执啊!” 此话一出,沈清柔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被两个丫鬟扶着的苏云溪,一边哆哆嗦嗦地剧烈咳嗽,一边用虚弱到随时会断掉的声音开了口。 她没有看秦望舒,反而将矛头精准地,像淬毒的箭一样,射向了另一边同样跪着的沈清柔。 “祖父……咳咳……不怪望舒妹妹……” “是……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听信清柔妹妹的话,她跑来告诉我,说望舒妹妹得了您的赏,便在背后骂我不如一个外人……咳咳咳……” 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说到一半便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更是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但这番话,却成功地将所有的嫌疑,都推到了那个“好心”来劝架的沈清柔身上。 “我没有!” 沈清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辩解。 她脸色煞白,拼命地对着苏临渊磕头。 “苏爷爷明鉴!我没有!我只是好心来劝架,我什么都没说过啊!” 可她越是着急,越是言多必失。 在苏临渊那双洞察一切的锐利审视下,她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因为慌乱而前后矛盾。 “我……我只是把云溪姐姐的话转告给望舒姐姐,又把望舒姐姐的委屈告诉云溪姐姐,我想让她们解开误会……”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恨不得咬掉舌头。 这不是明摆着承认自己在两头传话,挑拨离间吗! 苏临渊何等人物,这场漏洞百出的闹剧,他几乎瞬间就看穿了背后的猫腻。 他没有再听沈清柔那颠三倒四的辩解,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像一盆冰水,浇得沈清柔从头凉到脚,后面的哭诉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好了。” 苏临渊威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二小姐送回菊园,立刻请大夫!” 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秦望舒。 “你也回兰园去,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是,多谢祖父。”秦望舒低着头,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随后,苏临渊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体如筛糠的沈清柔身上,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是看着秦望舒被春桃扶着离去的方向,眼底浮现一股难辨的暗色。 苏临渊转身离开,可他的长随苏白,却在经过沈清柔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苏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沈姑娘,苏家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我们家主最重规矩,也最厌恶没规矩还爱搬弄是非的人。” “你好自为之。” …… 秦望舒回到兰园的卧房。 房门一关,她脸上那股子悔恨和惊慌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涌现。 【任务“金兰谱——辞枝(一)”完成。】 秦望舒还没来得及复盘今日之事,房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沈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怒气和恨铁不成钢。 “秦望舒!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上来就指着秦望舒的鼻子骂。 “你才安分了几天?怎么又去招惹苏云溪那个小霸王!你知不知道她娘是谁?你知不知道她舅舅是谁?” “你把她推进水里?你疯了是不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整个苏家都要被你连累!” 沈莉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完全就是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 “我辛辛苦苦地在府里为你打点关系,好不容易让那些夫人小姐们对你有点好印象,你倒好!转头就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 “你说,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秦望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表演,一言不发。 这种戏码,她上辈子听到耳朵都起了茧子。 见她不说话,沈莉更来劲了,她走上前,一把抓住秦望舒的胳膊,痛心疾首地摇晃着。 “望舒啊,你听娘说,你不能这么任性!清柔是你妹妹,苏云溪也是你姐姐,你要让着她们,讨好她们!只有她们好了,我们在苏家才能站稳脚跟啊!” “你今天得罪了苏云溪,明天家主一生气,把我们赶出去怎么办?我们母女三个又要回到那个破院子里去喝西北风吗?” 秦望舒被她晃得头晕,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说完了吗?”她冷声问。 “说完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沈莉被她眼中的冰冷骇住,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时,秦望舒已经躺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摆明了不想再理她。 沈莉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摔门而去。 夜深人静。 窗外只有几声虫鸣。 秦望舒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常衣物,正是苏云溪。 她脸上已经没了白日的骄纵和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锐利的审视。 她走到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被子里那个小小的凸起。 秦望舒缓缓地坐起身,平静地与她对视。 “今天,你是故意的。” 苏云溪开门见山,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她的目光像是要穿透秦望舒的皮肉,看进她的骨髓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望舒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抛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诱饵。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和我,都成为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苏云溪,你难道想一直生活在懵懂之中,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最后落得和我前世一样的下场吗?” 秦望舒选择坦白。 她知道,前世的苏云溪虽然跋扈,却绝不是会勾结外人打击苏家的叛徒。 她们都一样,始终爱护着苏家,忠于苏家。 “什么意思?” 苏云溪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前世? 她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但秦望舒对沈清柔心思的精准预判,以及今天这场滴水不漏的算计,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一直被她看不起的“外人”。 看着苏云溪那张震惊到失色的脸,秦望舒再次平静地,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你未满二十岁,便父母双亡。”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苏家,保护你的父母。” “这个局,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第六章 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这个局,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或者说,我们早已在局中,只看你想做那沦为炮灰的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的风云主宰。”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 父母双亡?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恶毒的诅咒,瞬间点燃了苏云溪全身的血液。 她那双明艳的杏眼骤然瞪大,怒火与惊骇交织,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云溪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秦望舒的衣领,力道之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绷紧发白。 她将秦望舒从床上硬生生拎了起来,那张美艳的脸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这个妖女!你敢咒我父母!” “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了你的嘴!” 被她揪着衣领,秦望舒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死人般的冷静。 她甚至没有去挣扎,只是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苏云溪暴怒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看透生死的冷寂。 这种极致的冷静,与苏云溪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让苏云溪心头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秦望舒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第二个,更加具体的“预言”。 “明年春闱放榜,你二伯苏文越,会从外面领回来一个私生子。”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苏怀瑾。” 苏怀瑾。 秦望舒说出这个名字时,连带着前世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也一并翻涌了上来。 前世,苏怀瑾的出现,的确在苏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私生子,却有着惊才绝艳的才华和远超同龄人的心计城府。 他的能力是那样的出众,很快就得到了祖父苏临渊的青睐和器重。 祖父对他寄予厚望,虽然明面上依旧以嫡长孙苏子衿为继承人,但私底下给苏怀瑾的资源和栽培,几乎是同辈之中无人出其右的。 可他的结局…… 秦望舒并没有亲眼看到苏怀瑾的最终结局。 她只记得,苏怀瑾十八岁那年,因为他的生母董艳,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室,与他的亲生父亲苏文越彻底决裂。 他毅然脱离苏家,转头就投奔了苏家最大的政敌,王家。 不到三年的时间,他便凭借着王家的势力和自己的手腕,平步青云,成为了朝堂上最年轻的新贵,官拜大理寺丞。 那时候,苏子衿刚刚接任苏家家主之位,根基未稳。 而苏怀瑾在朝堂之上,处处针对生父苏文越,明里暗里,给苏家使了无数的绊子,牵连甚广。 秦望舒想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苏家最后的败落,根源就在这个苏怀瑾身上? 她不太确定。 前世关于苏怀瑾的记忆,更多的,是京城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风流韵事。 好像全京城的名门闺秀,都或多或少地与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呵。” 苏云溪一声冷笑,打断了秦望舒的思绪。 她松开了秦望舒的衣领,但眼中的怀疑和审视却愈发浓重。 “明年的事,我凭什么信你?” “别说私生子,就凭你说的十四岁解元,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秦望舒,你当我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苏云溪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恢复了惯有的骄纵和讥诮。 秦望舒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 她慢条斯理地说。 “我只是在告诉你,沈清柔那种货色,不过是端上台面的一碟开胃小菜,充其量恶心恶心我们。” “真正想要我们死,想要苏家万劫不复的,还在后头。” “今天的事,你觉得是巧合?” 秦望舒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云溪心里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巧合? 当然不是! 从秦望舒在她耳边说第一句话开始,到最后她被推入池中,沈清柔百口莫辩,祖父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这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其中的算计之精准,时机之巧妙,根本不可能是这个一向被她视为木头疙瘩的秦望舒能想出来的。 可偏偏,这一切就是她主导的。 苏云溪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昔日被她任意欺负的“外人”。 她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灵魂。 许久,苏云溪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秦望舒一眼,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房门被轻轻带上。 秦望舒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摔回了柔软的床榻上。 心力交瘁。 用这种近乎“预言”的方式来撬动棋局,实在是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满盘皆输。 今天,算是勉强蒙混过关了。 可以后呢?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每一次都这么幸运。 …… 苏家,书房。 苏临渊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沉如海。 菊园里那漏洞百出的一场戏,他怎么可能看不穿。 只是,他没戳破。 他在等,在看。 两个孙女联手演戏,矛头直指一个寄居的外客。 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主导? 是骄纵跋扈,却也坦荡直接的苏云溪? 还是……那个一向被他认为性子冷硬,不善言辞的养孙女,秦望舒? 秦望舒明明最疼这个妹妹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秦望舒那恰到好处的“失手”,那精准的“认罪”,那意有所指的“闲言碎语”…… 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这个孩子…… 苏临渊的眼中,探究之色越来越浓。 他对着空气,沉声唤道。 “苏白。” 他的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里。 “去,把兰园的张嬷嬷叫来。” “我要知道,舒儿这段时间,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苏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桩一件,不许遗漏。”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盘棋,变得有意思了。 次日。 秦望舒正在房中静坐,房门“砰”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开。 沈莉像一阵夹杂着怒火的旋风,冲了进来。 “秦望舒!你还有脸在这里坐着!” 她一上来,就指着秦望舒的鼻子破口大骂,脸上满是刻薄的怒气。 “你知不知道清柔被你害得多惨!家主虽然没有明着罚她,可是看她的眼神都冷了!下人们也都在背后嚼舌根子!这都是你害的!” “我让你讨好苏云溪,你倒好,直接把人推进水里!你是不是疯了!” 秦望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于这种聒噪,她上辈子已经听腻了。 见她不说话,沈莉更来劲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望舒面前,唾沫横飞。 “你现在就去给清柔道歉!你害她被家主厌弃,名声受损,你必须补偿她!” “把你前几天新得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拿出来,给清柔送去,就当是赔罪了!” 这番理直气壮的索取,让秦望舒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睁开眼,冰冷的视线落在沈莉那张因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祖父罚我禁足三日,不得出闺房一步。”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母亲是想让我公然违抗祖父的命令吗?” 一句话,噎得沈莉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指着秦望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不孝女!你……” 就在沈莉还想撒泼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门口传来。 “家主到。” 是张嬷嬷的声音。 沈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门口,苏临渊正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房内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沈莉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家主怎么会来? 他听到了多少? 而秦望舒,在看到苏临渊的那一刻,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机会,来了。 一个将沈莉母女,彻底赶出苏家的,绝佳的机会! 第七章 机会 “家主到。” 秦望舒没有立刻请安,反而像是被沈莉的盛气凌人吓到了,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欺负的委屈和无助。 沈莉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之下,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想好了说辞。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到了苏临渊脚边,抱着他的袍角就开始哭嚎。 “家主!您要为我们母女做主啊!” “我……我只是心疼望舒这孩子,她性子倔,又刚被您罚了禁足,我怕她想不开,才……才说了几句重话劝她!” 她一边哭,一边不忘往秦望舒身上泼脏水。 “都是我没教好她!让她养成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顶撞姐姐,还把她推进水里!家主,您罚我吧,都是我的错!” 这番话,看似是在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秦望舒不服管教,而她自己,则是一个爱女心切却无能为力的可怜母亲。 苏临渊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他越过哭天抢地的沈莉,视线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坐着的养孙女身上。 秦望舒缓缓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对着苏临渊的方向,盈盈一拜,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郑重。 “祖父。”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亲没有说错。” 沈莉的哭声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秦望舒。 秦望舒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调,缓缓陈述。 “望舒确实不该顶撞母亲。” “母亲让望舒将您前日赏赐的赤金镶红宝头面送给清柔妹妹,望舒……望舒舍不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 “那头面,是祖父第一次赏给望舒的生辰礼,望舒……想留着做个念想。” “母亲说望舒自私,说清柔妹妹初来乍到,正是需要这些东西装点门面的时候,说我不懂得为妹妹着想,不懂得为母亲分忧……”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肩膀也开始微微耸动,像是极力隐忍着巨大的委屈。 “母亲还说……还说望舒既然得了苏家的青眼,就该为家里人多谋划,不能只顾自己……” 沈莉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没想到,秦望舒这个闷葫芦,竟然敢当着家主的面,把这些私底下的话全都抖了出来! “你胡说!”沈莉尖叫着反驳,也顾不上哭了,“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和妹妹好好相处!家主明鉴,是这个不孝女在污蔑我!” 秦望舒像是被她的尖叫吓得一抖,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她没有反驳,反而从床榻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母亲,您别生气,望舒给,望舒现在就给。” “望舒知道错了,望舒不该舍不得祖父的赏赐,不该惹您和妹妹不高兴。”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苏临渊,那眼神里满是孺慕与愧疚。 “祖父,请您恕罪。” “望舒不该将您赏赐的贵重之物,看得比母亲和妹妹还重。” “望舒……违背了孝道。” 这一番话,这一番动作,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莉的脸上。 她将贪婪的母亲,与威严的祖父,放在了天平的两端。 她将“孝道”,与对苏家、对家主的“忠诚”,摆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嬷嬷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临渊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捧着锦盒,身体单薄却脊背挺直的秦望舒。 这个孩子,是在向他求救。 用一种最聪明,也最决绝的方式。 她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没有指责母亲的贪婪,甚至还在为母亲开脱,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沈莉那张慈母面具下,最丑陋不堪的内里。 贪婪,自私,搬弄是非,眼皮子浅,还妄图用自己那套市井妇人的生存法则,来腐蚀苏家的子孙。 苏临渊的眼神,终于动了。 那是一种极度厌恶的冰冷。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秦望舒身上,移到了旁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沈莉身上。 沈莉接触到他眼神的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任何辩解,在那个锦盒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苏白。” 苏临渊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 长随苏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将沈氏,和她那个女儿,立刻送出苏府。” 这道命令,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莉像是没听懂,呆呆地跪在原地。 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一股灭顶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 被赶出苏府? 那她和清柔,岂不是又要回到那个破院子里去? 不!绝对不行! “家主!家主饶命啊!”沈莉疯了一样地扑上来,想要去抱苏临渊的腿,却被苏白一伸手,精准地拦住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您看在望舒的面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不能没有望舒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得像要撕裂人的耳膜。 秦望舒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只有她自己知道,紧握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 成了。 终于成了。 这两个像水蛭一样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女人,终于要从她的世界里滚出去了。 只要她们一走,她就再也不用忍受沈莉那市井泼妇般的咒骂,再也不用应付沈清柔那白莲花一样的算计。 兰园,会真正成为她一个人的清净之地。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心头多年的那股郁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八章 牢笼 秦望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心头多年的那股郁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就在这时—— 【警告。主线剧情严重偏离。】 【人物“沈莉”、“沈清柔”为前期重要角色,不可提前离场。】 【启动修正程序。】 那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秦望舒的脑海中炸响。 什么? 秦望舒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可提前离场? 修正程序?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就猛地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操控感。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 “不……” 秦望舒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她想抗拒,想挣扎,可她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完全不受控制。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个原本跪在地上、冷漠得像一尊石像的秦望舒,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僵硬和违和感。 然后,她“扑通”一声,再次朝着苏临渊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膝盖是如此用力,发出的闷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祖父!”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颤抖,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不! 闭嘴! 秦望舒的意识在疯狂地呐喊,可她的嘴巴却完全不受控制。 “求您……求您开恩!” “母亲她……她只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有心的!” 这句辩解的话一出口,秦望舒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裂了。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为沈莉那个女人求情! 那个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只有她自己和沈清柔的女人,凭什么! 然而,她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却逼迫着她,继续这场让她恶心到想吐的表演。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冰冷死寂的眸子里,被强行蓄满了泪水。 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祖父,母亲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她只是……只是太担心我了……” “她怕我顶撞您,怕我惹您不快,怕我在苏家站不稳脚跟,所以才……才言语急切了些……” “千错万错,都是望舒的错!” “是望舒不懂事,不体谅母亲的苦心,还……还用禁足的借口来顶撞她,这才惹得她发了火。” “祖父,您要罚,就罚望舒一个人吧!” “求您,不要赶走母亲……女儿不能没有娘啊……”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用力地磕头。 “砰!” “砰!” “砰!” 额头与坚硬冰冷的地砖一次次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很快,她光洁的额头上就红了一片,甚至渗出了血丝。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懵了。 正哭天抢地的沈莉,都停下了哭嚎,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开始“孝感动天”的秦望舒。 她……她这是在为我求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她连滚带爬地挪到秦望舒身边,一把抱住她,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我的好女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混账啊!” “家主,您看到了吗?我们母女情深啊!您不能就这么拆散我们啊!” 苏临渊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此刻也充满了不解和审视。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磕头不止、哭得声嘶力竭的身影。 这还是刚才那个冷静沉着,三言两语就将沈莉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的秦望舒吗?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 若说她刚才是在演戏,那么现在的她,又是在演给谁看? 这场戏,演得太过了。 过到……近乎虚假。 “够了。” 苏临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秦望舒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操控下,终于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血和泪粘住,整个人狼狈不堪,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却依旧执拗地望着苏临渊,充满了被强行注入乞求。 那眼神,让苏临渊心头莫名一梗。 他最是看重这个养孙女。 不仅仅是因为她父亲为国捐躯的忠烈,更因为她身上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韧。 可现在…… 他看着秦望舒,又看了一眼抱着她不撒手的沈莉,眼神中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苏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氏,言行无状,贪鄙无知!” “月例份银,减半。” “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这番话,如同天子赦令。 沈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多谢家主开恩!多谢家主开恩!” 只要不被赶出去,一切都好说! 苏临渊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秦望舒。 他拂袖转身,带着长随苏白,大步离去。 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望和冷硬。 房门被关上。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修正程序完成。主线剧情回归正轨。】 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消失了。 攫住身体的那股强大力量也如潮水般退去。 控制权,重新回到了秦望手舒的里。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间涌出,秦望舒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倒。 “望舒!” 沈莉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去扶。 秦望舒却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气! 沈莉被她眼中的凶光骇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到秦望舒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的孺慕和乞求,而是……一片血红。 那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疯狂、暴怒、绝望…… 以及,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这个眼神,让她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你……你……” 沈莉被吓得连连后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望舒没有再理会这个让她作呕的女人。 然后,她重重地倒了下去,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无边的黑暗将她吞没。 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屈辱。 愤怒。 不甘。 她赢了。 她明明已经赢了! 她马上就要把那对恶心的水蛭彻底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出去了! 可结果呢? 她像个小丑一样,磕头流血,哭着喊着,求着那个她最敬重的祖父,留下了她最痛恨的人。 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胜利果实。 不。 不是她。 是那个“剧本”!是那个该死的“修正程序”!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要操控她的人生? 秦望舒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她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她重活一世,依旧要被困在这可笑的牢笼里,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无名小卒?沦为炮灰? 不。 她不甘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戾,在她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破土而出。 无论是谁,无论是神是魔,是天道还是剧本…… 只要敢挡她的路,她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良久。 黑暗中,秦望舒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她将脸埋在被褥里,直到窒息感传来,才猛地抬头。 那口被她强行咽下的血,终究还是染红了锦被的一角,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牢笼。 她重活一世,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精致、更坚不可摧的牢笼。 那个所谓的“剧本”,是天道,是神明,是不可违逆的意志。 它能操控她的身体,逼她上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恶心戏码。 它能轻易地抹去她的胜利,将她打回原形。 愤怒和屈辱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骨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 但当这股情绪攀升到顶点时,剩下的,却是冰海般的死寂。 既然无法改变沈莉和沈清柔的结局,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两个人在“剧本”前期的分量,比她这个所谓的“恶毒女配”更重? 不。 秦望舒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铜镜里那个狼狈的身影上。 额头青紫,渗着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既然剧本无法改变他人,那她就改变自己。 她要看看,这个剧本,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秦望舒”。 如果她偏离轨道,如果她不再是那个围着苏子衿和沈清柔打转的恶毒女配,剧本会如何“修正”?是再次操控她,还是……彻底崩溃?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局,赌注是她的灵魂。 而她现在唯一的筹码,似乎只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金兰谱】。 【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任务:金兰谱——辞枝】 辞枝。 让枝头的鸟儿羽翼丰满,有能力独自飞翔,不必再依赖大树的庇护。 这个任务,指向的是苏云溪。 秦望舒的脑中飞速运转。 在被“剧本”强行修正之前,她和苏云溪达成了短暂的同盟。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地撬动了剧情的走向。 这盘棋,她不仅要下。 她还要做那个,亲手掀翻棋盘的人! 苏云溪,或许就是她掀翻棋盘的唯一机会。 …… 与此同时。 苏家二房的院落里。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廊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几粒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 他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半眯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正是苏家二房的嫡长孙,苏晚星。 “啧。” 他看着池子里争抢鱼食的锦鲤,突然轻笑出声。 “真是一出好戏啊。”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快步走到他身边,躬身禀报道:“大少爷,都打听清楚了。” “兰园那边,沈娘子想抢秦姑娘的头面,被家主撞了个正着,本要将她们母女赶出去的。” “谁知……秦姑娘竟磕头求情,把人给留下了。” “哦?”苏晚星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终于多了几分兴味。 “那个闷葫芦,还会给人求情?” “这可不像她啊。” 他将手里的鱼食一把全都撒进池子里,看着那些锦鲤瞬间疯抢成一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点意思。” “去,备车。” “我要出去一趟。” 第九章 苏令仪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一名身着秋香色云锦褙子的美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了下来。 正是苏家二小姐,苏云溪的母亲,苏令仪。 苏令仪眉宇间带着旅途的疲惫,但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却锐利依旧。 她提着裙摆,步履生风,径直穿过抄手游廊,进入菊园,直奔女儿苏云溪所住的院子。 “云溪!” 苏云溪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夜未睡,对着一盏烛火发呆。 “母亲?您回来了?” 苏令仪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 她目光下移,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若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苏令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 她拉过一张绣凳,在苏云溪身边坐下,握住女儿冰冷的手。 “池子里的水凉不凉?” 苏云溪眼睫一颤,避开了母亲审视的目光。 “母亲,我没事,就是着了点风寒,喝两副药就好了。” “我问你水凉不凉。” 苏令仪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苏云溪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压力。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 “……凉。” 一个字,让苏令仪眼底的寒意更深。 “是她推的?” 苏云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是!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云溪。” 苏令仪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你是我苏令仪的女儿,从小到大,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你会自己不小心掉进池子里?” “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云溪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小心。 可她该怎么跟母亲解释? 说秦望舒是故意推她,但那是她们联手演的一场戏? 还是说,秦望舒告诉她,苏家未来会有一场大祸,她们都会成为牺牲品? 这些话,听起来太过荒诞。 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苏令仪心中已然明了。 她的女儿,被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给算计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女儿会委屈哭诉时,苏云溪却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苏云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总是带着骄傲和锋芒的眼睛里,此刻竟蓄满了泪水,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恐惧。 “母亲……”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您……您别去找她的麻烦,行吗?” 她想起了秦望舒昨日说的话。 明明是那样可笑的预言,可不知为何,此刻想来,却让她心脏一阵阵地抽痛,一种莫名的悲伤和恐惧将她紧紧包裹。 她不是在为自己落水而哭,而是在为那个未知的,被秦望舒描绘得无比凄惨的未来而哭。 苏令仪愣住了。 “是……是我的错,是我先挑衅她的……” “她和我是闹着玩的......” 苏云溪哭得泣不成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着女儿哭得如此伤心,苏令仪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地疼。 她的女儿,竟被欺负到连真话都不敢说! 那个秦望舒,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但面上,她却放柔了神情,抽出帕子,轻轻为女儿拭去眼泪。 “好,好,母亲答应你。”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母亲不去,都听我们云溪的。” “你身子要紧,快躺下歇着,母亲去让厨房给你炖些燕窝粥。” 她安抚着苏云溪躺下,为她掖好被角,直到女儿的情绪渐渐平复,呼吸变得均匀。 苏令仪这才缓缓起身,转身走出了卧房。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脸上所有温柔和心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能将人冻伤的冰冷和狠戾。 守在门口的贴身嬷嬷迎了上来。 “二小姐……” 苏令仪抬了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些已经开始凋败的秋菊,沉默了片刻。 “去,把那天在池边伺候的所有下人,都叫到偏厅来。” “一个都不许漏。” 菊园的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丫鬟仆妇。 苏令仪端坐在上首,手中端着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茶,却一口未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一个胆子小些的丫鬟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的压力,身体开始发抖。 苏令仪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先说。” 那丫鬟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磕头。 “回……回二小姐,奴婢……奴婢当时离得远,只……只看到望舒小姐和大小姐在争吵,然后……然后大小姐就掉进水里了……” “争吵?” 苏令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为了什么事争吵?” “望舒小姐说……说……说大小姐偷了她的珠钗!” “沈姑娘当时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后来大小姐反驳望舒小姐诬陷,两人就争执起来……” 另一个小厮赶紧补充道:“是的,二小姐!当时望舒小姐说得十分难听” “大小姐气不过,质问她为何血口喷人……谁知……谁知望舒小姐突然就动手了!” 苏令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动手?” “她是怎么动手的?你们看清楚了?”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望舒小姐好像……是想打大小姐的耳光……” “不对不对,我看着像是要去抓大小姐的头发!” “你们都看错了!她是想去推大小姐!” 下人们七嘴八舌,描述的细节却混乱不堪。 苏令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声音陡然转厉。 “够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主子是怎么动手的都说不清楚,苏家养你们何用?” 下人们顿时噤若寒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 苏令仪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所有人都说秦望舒“想”做什么,却没人说清她“做”了什么。 这说明,那个丫头的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或者说,充满了迷惑性。 “后来呢?” 她继续问道。 “大小姐落水之后,秦望舒是什么反应?” 一个丫鬟颤巍巍地回答:“她……她没反应,就站在那里看着。” “家主出现后呢?” “家主出现后,她……她就说是沈姑娘推的大小姐……” 苏令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一个秦望舒。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既让云溪吃了亏,又顺手把沈清柔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一起拉下了水,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等心计,这等手段,哪里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 那个沈清柔,在这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 抬步向外走去。 贴身嬷嬷连忙跟上,小声问道:“二小姐,我们现在……是去兰园吗?” 苏令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自然。” 她倒要去亲眼看看,这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养孙女,究竟长了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苏令仪的女儿,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拿来当垫脚石的。 今天,她就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什么是苏家真正的规矩! 她带着满身的寒意,大步走出菊园。 然而,刚踏出院门,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身影,便如同一尊雕像般,静静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苏白。 苏家家主苏临渊的长随。 苏令仪的脚步一顿,眼中的厉色收敛了几分。 “苏白管事。” 苏白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平稳无波,不带一丝情绪。 “二小姐。” “家主请您去霁月阁一趟。” 霁月阁。 苏令仪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那是父亲的居所,是整个苏家的权力中心。 没有父亲的传召,便是各房的主君,也不得擅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贵妇模样。 “有劳苏白管事带路了。” 第十章 全盘推翻 霁月阁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缠绕着书架上那些古旧的卷册。 空气里,是老木与墨香混合的沉静味道。 秦望舒正跪坐在苏临渊下首的软垫上,手执一管细毫,为他抄录一份佛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神情专注,仿佛笔下的小楷,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苏临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手中盘着两颗温润的玉胆。 静。 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玉胆偶尔碰撞的清脆微响。 这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安宁。 苏令仪踏入这片安宁时,就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了冰湖。 她带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 “父亲。” 她的声音打破了静谧,目光却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射向那个跪坐的身影。 苏临渊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 “回来了。” 秦望舒停下笔,将毛笔搁在笔山上,起身,朝着苏令仪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二姑母。”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昨日菊园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苏令仪看着她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 好一个秦望舒。 在祖父面前,永远是这副纯良无害的姿态。 “我若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骑到云溪头上了?” 苏令仪的话语毫不客气,带着积压了一路的怒火。 “令仪。” 苏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注意你的言辞。” 他转向秦望舒,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望舒,昨日之事,是你鲁莽了。给你二姑母道个歉。” 苏令仪冷笑一声,等着看秦望舒如何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 然而,秦望舒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是望舒的错。” 她没有半分迟疑,再次朝着苏令仪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昨日是我与云溪妹妹玩闹过了火,惊扰了府中安宁,还累得妹妹受了风寒,都是我的不是。请二姑母责罚。” 这番道歉,爽快极了。 没有一丝委屈,没有半句辩解,坦然地将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副光棍的姿态,反而让苏令仪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胸口发疼。 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是恃宠而骄的另一种表现! “玩闹?”苏令仪气极反笑,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说得好听!秦望舒,你敢说你没有当着下人的面,指着云溪的鼻子,骂她偷了你的‘凤穿牡丹’金簪?!” “你敢说不是你恶语相向,污蔑她在先,才逼得她与你争执?” “你敢说不是你存心要毁了她的名声,才闹出这么一出丑剧?!” 轰—— 秦望舒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 当着下人的面? 指着云溪的鼻子,骂她偷了金簪? 怎么会? 她明明只用唇语,用气音,在与苏云溪纠缠翻滚时,贴着她的耳朵提到了金簪! 除了她们两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她与苏云溪心照不宣的配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剧情……被修正了。 那个无形中操控着一切的“剧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将偏离的轨迹,强行扭了回来。 它抹去了她们联手演戏的真相。 用一个更符合“恶毒女配”人设的理由,覆盖了整件事的起因。 起因,还是那支“凤穿牡丹”。 结果,也还是苏云溪落水。 过程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可结局却殊途同归。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秦望舒的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缰绳,却原来,她只是换了一种姿势,被拖着往前跑的傀儡。 苏临渊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 他将手中的玉胆放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令仪。” 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 “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之争,不必小题大做。” 苏临渊摆了摆手,一句话就给这件事定了性。 “云溪受了凉,你好生照看着。望舒这里,我会罚她抄经静心。” 他的态度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令仪的心,沉了下去。 父亲这是……在偏袒她。 哪怕她听起来罪证确凿,父亲依然选择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她看着秦望舒那张低垂着的,看不清神情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家里,只要有父亲的宠爱,这个野丫头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父亲说的是。” 苏令仪压下心头所有的不甘与怒火,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惹得父亲不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秦望舒,我们来日方长。 随着苏令仪的离开,霁月阁再次恢复了安静。 秦望舒却觉得,周围的空气比刚才还要冰冷,还要压抑。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苏临渊。 “祖父……”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自己和苏云溪联手演戏,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 说自己能预知未来,苏家将有大祸? 恐怕就是说出口了,也会被剧本修正了。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秦望舒的心神剧烈地一震。 她猛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剧本”修正了下人们的记忆和说辞。 那……苏云溪呢? 苏云溪的记忆,有没有被“修正”? 她现在,是记得她们联手演戏的真相,还是也变成了那个被秦望舒当众污蔑、羞辱后,愤而反抗的可怜人? 如果苏云溪也被“修正”了…… 那她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同盟,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她非但没有得到一个盟友,反而树立了一个更恨她的敌人。 秦望舒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冷汗浸湿了掌心。 她看着苏临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发紧。 她不能赌。 在不确定苏云溪的状态之前,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错的。 苏临渊没有再看她,只是重新拿起那两颗玉胆,在手中缓缓盘动。 “坐下,继续抄。” 她依言重新跪坐回软垫上,拿起毛笔。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颤抖的墨点。 她的心也跟着那个墨点,一起沉了下去。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了吗? 就在她试图稳住心神,重新落笔时,一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带着常年写字的薄茧,和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度,稳住了她的颤抖。 “手都凉透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急什么。” 他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写了一半的经文上。 “心乱了,字也就乱了。”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沉水香的清冷气息。 他松开手,负手而立,踱步到窗边。 “望舒,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写的字是什么?” 第十一章 是敌是友? 苏临渊松开手,负手而立,踱步到窗边。 “舒儿,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写的字是什么?” 秦望舒握着笔,指尖冰凉,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祖父想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等待着。 “是‘人心’二字。” 苏临渊的声音从窗边悠悠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人心最是善变,也最是难测。你今日看到的,未必是明日的模样。你今日听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他转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旁人说什么,不重要。旁人看到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秦望舒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望向祖父的背影。 他依旧看着窗外,身形如松。 难道……祖父看出了什么? 不,不可能。 不,他不知道重生,不知道“剧本”。 但他凭着阅尽千帆的智慧,看穿了这场风波下的暗流。 他不在乎真相,甚至不在乎对错。 他只在乎她这个孙女,能否在这潭深水里,学会自己掌舵。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波澜,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笔。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个小楷再次变得端正、有力。 她不知道自己抄了多久,直到苏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了。” 秦望舒停笔,抬头看去。 苏临渊回到榻边,拿起她抄好的经文,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字不错,心也定了。” 这句评价轻飘飘的,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推到她面前。 “拿着。” 秦望舒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木盒,只觉得它有千斤重。 “这是上好的雪山参片,云溪身子弱,又受了寒,正好用得上。” 苏临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你去送一趟。姐妹之间,有什么隔阂说开了就好。” 他的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秦望舒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去见苏云溪。在一个她完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的时刻。 苏云溪现在,到底是记得真相的盟友。 还是一个被“剧本”设定好,只记得被她当众辱骂、推下水的仇人? “祖父……” 她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脱。 “去吧。” 苏临渊打断了她,重新闭上眼,盘起了手里的玉胆。 那姿态,是不容辩驳。 秦望舒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沉默地拿起那个冰凉的木盒,起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退出了霁月阁。 踏出阁楼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风从抄手游廊穿过,带着秋日的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握紧了手里的木盒,指节泛白。 她没有走惯常通往各院落的抄手游廊,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的,穿过假山花木的小径。 就在她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时,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假山顶上传来。 “啧,这是做了亏心事,专挑鬼走的路?” 秦望舒的脚步猛然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假山最高处,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斜倚在那里,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手里还拎着一个酒葫芦。 他眉眼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苏晚星。 苏家二房的嫡长孙,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前世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这个苏晚星,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除了那张脸,几乎一无是处。 他的父亲,三伯苏文良,更是个风流成性、将梅园闹得乌烟瘴气的荒唐人物。 苏晚星,似乎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所有的缺点。 可……是这样吗? 秦望舒看着他那双看似多情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前世的认知,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一个真正的蠢货,能在等级森严的苏家,活得这般恣意妄为? 秦望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当没听见,提步便要走。 “啧。” 苏晚星仰头灌了一口酒,从假山上一跃而下,身形轻巧得像一只猫。 他稳稳地落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某种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唉,别走啊。”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笑得不怀好意。 “听说你把我那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妹妹推进了池子里,我正想敬你一杯呢。” 秦望舒的眉头皱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让开。” “别这么凶嘛。”苏晚星非但没让,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是来给你提个醒。” “我二姑,也就是云溪她娘,从早上回来到现在,菊园那边儿跟铁桶似的,进去的丫鬟仆妇没一个能笑着出来。”“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是想自投罗网?” 秦望舒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苏晚星话锋一转,桃花眼微微上挑,“我是在夸你啊。这苏府上下,敢让她苏云溪吃瘪的,你是头一个。够胆量。” 他看着秦望舒陡然变化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你这方向,是去菊园赔罪?”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摸着下巴啧啧称奇,“祖父让你去的?拿着参片,演一出姐妹情深?” 秦望舒攥紧了手里的木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苏晚星摊开手,一脸无辜。“就是觉得,这么有胆色的妹妹,要是刚进府没几天就让我二姑给收拾了,怪可惜的。” 他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吐气。 “我恰好知道,她院子西墙角的那棵海棠树,枝繁叶茂,最适合翻墙了。” 他退后一步,欣赏着秦望舒的神情变化。 “当然,你要是没那个胆子,非要走正门去触霉头,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便不再纠缠,潇洒地侧身让开了路。 重新靠回假山上,优哉游哉地喝起了酒。 秦望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苏晚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看热闹?还是…… 来不及细想,她攥紧了手中的经文,朝着苏晚星所说的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她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背影,苏晚星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将酒葫芦抛了抛,喃喃自语。 “一个敢当众污蔑三房的孙小姐偷东西,还敢把她推进池子的养女。” “这苏家,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十二章 姐妹之间 菊园的西墙外。 秦望舒仰头看着那棵枝叶交错的海棠树,果然如苏晚星所说,有一根粗壮的树枝,正好斜斜地伸进了院墙之内。 她将经文小心地揣进怀里,挽起袖子,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狼狈,裙摆被树枝划破也毫不在意。 她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的草地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菊花丛的沙沙声。 苏令仪的人手,果然都布防在了前院和正门。 秦望舒屏住呼吸,借着廊柱和花木的掩护,一点点地靠近苏云溪的卧房。 窗户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但秦望舒知道,苏云溪听见了。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果然,不过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露出来的是苏云溪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傲气的脸。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随意披散着,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秦望舒时,那双漂亮的凤眼瞬间燃起了两簇火焰。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夹杂着屈辱、不解和一种被背叛的狂怒。 “你还敢来?” 苏云溪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恨意。 不等秦望舒回答,她猛地探出手,一把揪住秦望舒的衣襟,将她拽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她死死抵在门板上!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门栓落下,隔绝了内外。 卧房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苏云溪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秦望舒的骨头捏碎。 秦望舒任由她拽着,神色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手,将怀里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祖父让我送来的。” 苏云溪看都未看那木盒一眼,只是冷笑,那笑声牵动了肺腑,又引来一阵剧咳。 “咳咳……秦望舒,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把挥开秦望舒的手。 木盒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盖子弹开,里面码放整齐的参片散落一地。 “先是演戏给我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陪你跳进池子,转头就对下人说,是我偷了你的金簪?” “你当着我娘的面,跪在祖父面前,把所有错都揽下,装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是想让我承你的人情,显得你大度,我恶毒吗?” “你现在又拿着祖父赏的东西来我这里耀武扬威,是想告诉我,在这苏家,只有你秦望舒才是最得宠的那个吗?” 她的质问如连珠炮一般,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尖锐。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 从苏云溪的这番话里,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苏云溪的记忆,没有被篡改。 她记得她们联手演戏的真相。 她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在她看来,是秦望舒背叛了她们的盟约,在背后捅了她一刀,把一场双赢的戏,演成了一出独角戏。 让她苏云溪成了那个唯一被牺牲的、愚蠢的笑话。 秦望舒的心,彻底落回了原处。 只要记忆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迎着苏云溪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们的戏,演砸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浇在了苏云溪的怒火上。 她的手劲猛地一松。 秦望舒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我没有对任何下人说你偷了金簪,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演戏那日,除了你我,没有任何人听到‘凤穿牡丹’这四个字。” 苏云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是蠢人,相反,她极其聪明。 秦望舒的话点醒了她。 苏云溪的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是啊,她当时就在场,秦望舒明明只是贴着她的耳朵,用气音说了那句话。 可后来,母亲苏令仪冲进来时,却说外面所有下人都言之凿凿,亲耳听见秦望舒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偷了金簪。 她当时只当是秦望舒两面三刀,演了两手准备,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 可现在被秦望舒这么一提醒,一个巨大的、不合情理的疑点浮现了出来。 那些下人……是怎么“听见”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云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疑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我不知道。”秦望舒坦然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只知道,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改了我们的剧本。” “它不希望我们联手。” “它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秦望舒看着苏云溪变幻不定的脸色,走上前,弯腰将地上散落的参片一片片捡起,放回木盒中。 “祖父让我来,不是来看你,是来试探你我。” “他什么都知道?” “不,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让我来了。” “他想看看,我们是真得结下死仇,还是这里面另有隐情” 秦望舒将装好的木盒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苏云溪。 “苏云溪,你甘心吗?” “甘心被人当成棋子,推到台前,只为了演一出姐妹相残的丑剧?” “甘心被这只看不见的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连自己的名声、自己的愤怒,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 骄傲如她,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她以为的敌人,或许根本不是眼前的秦望舒。 她真正的敌人,是一个藏在暗处,能颠倒黑白,能凭空捏造“事实”的鬼魅! 一股比风寒更刺骨的寒意,从苏云溪的背脊升起。 她看着秦望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和她一样的,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冷意和不甘。 她们是敌人,但此刻,她们也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任务“金兰谱——辞枝(二)”完成。】 【解锁提示:‘剧本’的修正之力并非万能。其修正范围仅限于普通人,而对‘金兰谱’绑定之人,无法直接篡改记忆,只能通过影响周围环境与他人言论,进行间接引导。】 空灵的声音在秦望舒脑中响起,带来的却是足以燎原的星火。 原来如此! “剧本”不是万能的! 这便是她可以利用的破绽! 秦望舒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看着仍在挣扎和震惊中的苏云溪,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将她们脆弱的同盟,彻底焊死。 “那只手,能改动一次剧本,就能改动第二次。” “下一次,它会安排我们做什么?是不是要我失手,‘真的’杀了你,或者让你盛怒之下,‘真的’废了我?” 秦望舒上前一步,几乎与苏云溪鼻尖相抵。 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蛊惑。 “我们不能再被动地等着它出招了。” “它要我们斗,我们就偏要联手。” “它想看我们姐妹相残,我们就演一出更精彩的,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戏给它看!” 苏云溪的呼吸变得急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那不是因为风寒,而是因为被压抑的怒火和被点燃的斗志。 秦望舒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苏云溪,长这么大,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欺负她了?! “你想怎么做?”苏云溪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里面的恨意,已经悄然转换了目标。 秦望舒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苏云溪,下个月,敢不敢跟我去西山马场。” “当着全京城所有人的面,再‘演’一出,能要了你我半条命的大戏?” 马场。 那是她苏云溪最熟悉,最擅长的地方。 秦望舒这是在向她发出邀请,也是在向她展示诚意。 苏云溪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最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病中的憔悴,却有一种雨过天晴般的肆意和张扬。 “有何不敢?” 第十三章 兰园失窃 从菊园回到兰园,秦望舒走得不快。 路过抄手游廊下的一方小池,池水清澈,映着蔚蓝的天空,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 她停下脚步,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 十三岁的轮廓,尚带着挥之不去的少女柔软,可那清瘦的下颌线,已然刻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峭。 风过,水面皱起涟漪,倒影破碎。 秦望舒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兰园,苏家四大园中景致最雅、位置最好的一处。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越过了大房的竹园,二房的梅园,和三房的菊园,给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养孙女。 是她前世的催命符,也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 推开兰园的院门,一如既往的清幽雅致。 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卧房,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味。 空气里,除了安神香,还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廉价的甜腻香粉味。 那是沈莉最爱用的味道。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走到梳妆台前。 那只小叶紫檀的妆匣,盖子虚掩着,没有合拢。 她伸出手指,缓缓推开。 匣内,珠钗环佩琳琅满目,独独少了一件东西。 最顶层那个用明黄色锦缎铺就的凹槽里,空空如也。 那支祖父在她生辰宴上亲手为她戴上的,“凤穿牡丹”金簪,不见了。 她早就料到了。 对沈莉而言,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换取利益的,包括女儿的命。 她站起身,走向那排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大衣柜。 伸手拉开。 柜中,按照四季颜色,整齐地挂满了各式衣衫裙裳。 从昂贵的云锦蜀绣,到日常穿的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但秦望舒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少了什么。 秋季的衣物里,少了三套。 一套是海棠红的掐丝云纹对襟长裙,一套是月白色的绣暗纹滚边比甲,还有一套……是她最喜欢的,用金银线在袖口与裙摆绣了卷草纹的石青色常服。 这三套,是新做的,她一次都还没穿过。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衣物的去向。 沈莉自己是断然不会穿的,她的身量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相去甚远。 那么,只能是给了沈清柔。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那空出来的几个位置,仿佛能看到沈清柔穿上她的衣服,对着镜子顾盼生姿的模样。 那不是偷窃。 在沈莉母女看来,这叫“拿”。 拿女儿的东西,拿姐姐的东西,天经地义。 她们不是在偷一件衣服,一支发簪。 她们是在一点一点地,试图侵占她的人生,抹去她的存在。 前世的自己,便是这样一步步被蚕食,最终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轻轻合上柜门,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转身,对着门外空无一人的地方,淡声开口。 “来人。”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小姐有何吩咐?” “去把丁嬷嬷请来。”秦望舒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就说,我有事请教。” 春桃愣了一下。 丁嬷嬷? 那是今晨家主专门派来教导小姐规矩礼仪的嬷嬷。 那位嬷嬷为人刻板严厉,眼神像尺子一样,能把人从头到脚量个遍,院里的小丫鬟们见着她都绕道走。 小姐平日里最是不喜这些繁文缛节,怎么会主动去请教? 但她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丁嬷嬷便到了。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溜溜的发髻,插着一根朴素的银簪。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丁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跟在苏老太君身边伺候过,如今被苏临渊请来教导秦望舒,可见其分量。 “小姐唤老奴前来,所为何事?” 丁嬷嬷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秦望舒对着她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这是前世秦望舒进了东宫才学会的。 丁嬷嬷眼皮动了动,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目光里那点审视,到底还是柔和了半分。 “嬷嬷请坐。” 秦望舒侧身让开,示意她坐到一旁的梨花木圆凳上。 自己却并未落座,而是转身走回了梳妆台前。 “嬷嬷是祖父请来教我规矩的。望舒年幼,于这高门大户的许多章程都不甚了了,今日确有一事,想向嬷嬷请教。” 她的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不慢。 丁嬷嬷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小姐请讲。” 她伸出手,将那只敞开的紫檀木妆匣,轻轻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丁嬷嬷。 “我想请教嬷嬷,在苏家,长辈取用晚辈的私产,可有规矩?” 丁嬷嬷的视线落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凹槽上,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那明黄色的锦缎,是宫中御赐之物才有的规格。 她当然认得。 那是生辰宴上,家主亲手为秦望舒戴上的凤穿牡丹金簪。 是家主对这个养孙女无声的宣告与庇护。 如今,簪子不见了。 丁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在这苏府几十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秦望舒的母亲沈莉是什么货色,她只瞧了一眼便心中有数。 “苏家没有这样的规矩。”丁嬷嬷的声音冷硬了几分。 “便是宫里,也没有这样的道理。长辈赐下之物,便是晚辈的私产。” “若非晚辈心甘情愿奉上,任何人不得强取豪夺。否则,便是失了体统,乱了纲常。” “原来如此。” 秦望舒点了点头。 她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那么,衣物呢?” 丁嬷嬷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过去,落在那明显空出来的几处位置上。 “小姐的月例用度,皆由公中拨出,针线房量体裁衣,四季衣物,皆有定数。这些,也属小姐私产。” 丁嬷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冰霜。 她不是在回答秦望舒的问题,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有人正在公然破坏苏家规矩的事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拿”,这是偷窃,更是对家主权威的藐视。 尤其是那支金簪。 秦望舒轻轻合上柜门。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丁嬷嬷。 “今晨,我从菊园回来,便发现妆匣与衣柜皆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丢失的,正是祖父所赐的金簪,与三套新做的秋裳。”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这兰园,除了丫鬟仆人,就只有我那借住的母亲和妹妹了。” 丁嬷嬷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这简直是在打家主的脸! 秦望舒看着她,再次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请教的意味。 “嬷嬷,望舒愚钝,还想请教最后一件事。” “小姐请说。” “依苏家的规矩,”秦望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家宅之内,出了窃取主子财物,藐视家主威严的家贼,当如何处置?” 丁嬷嬷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浑身散发出迫人的威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已满是怒火。 “家贼难防,但一旦捉住,便是罪加一等!”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宫里老人特有的狠厉。“按规矩,轻则掌嘴五十,重则断其手脚,逐出府去!” 话音刚落,她便厉声问道:“小姐!那起子脏东西,现在何处?!” 第十四章 捉贼拿脏 “小姐!那起子脏东西,现在何处?!” “应是在东厢房。”秦望舒淡声道。 丁嬷嬷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外走。 秦望舒跟在她的身后,步履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兰园的下人们远远看见丁嬷嬷那张黑如锅底的脸,都吓得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正传来沈清柔娇滴滴的笑声和沈莉的夸赞。 “……还是我们柔儿好看,穿什么都像是仙女下凡!” “这料子,这绣工,合该是我们柔儿穿!” “比某些人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可强太多了!” “娘,你说什么呢!”沈清柔的语气里带着嗔怪,却掩不住那份得意。 丁嬷嬷走到门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是一推!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狠狠磕在墙上。 里面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屋内的景象,正印证了秦望舒所有的猜测。 沈清柔正站在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前,身上穿着的,正是那套海棠红的掐丝云纹对襟长裙。 那颜色衬得她小脸红润,正对着镜子扭动腰肢,满脸都是欣喜。 而沈莉,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那支“凤穿牡丹”金簪,比量着要往沈清柔的发髻上插。 看到门口突然出现的两人,母女俩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沈莉最先反应过来,她慌忙将金簪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望、望舒来了……丁嬷嬷,您怎么也来了?快,快请坐。” 丁嬷嬷根本不理会她的殷勤,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地钉在沈清柔的身上。 沈清柔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用手去遮挡身上的衣服。 沈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找出借口。 “柔儿这孩子,就是看着姐姐的新衣服好看,非要试一试……” “小孩子家家的,闹着玩呢,我正要让她脱下来呢。” 她又看向秦望舒,摆出长辈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望舒,你也是,怎么能带着嬷嬷就这么闯进来,吓到妹妹了怎么办?” “柔儿身子本就弱,再吓出个好歹来,你于心何安!” 秦望舒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母亲,你试衣服的时候,也会顺手将我的金簪,一并‘试’走吗?” 沈莉的脸色猛地一白。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那是……我那是怕你弄丢了,替你收着!” “哦?”秦望舒挑了挑眉,“替我收着,收到妹妹的头上去?” “你!”沈莉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拔高了声音。 “我是你娘!” “你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你是我生的,没有我哪有你!” “小贱人!别以为进了苏家当了小姐,就能不认亲娘了!” 她指着沈清柔身上的裙子,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 “这苏家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 “你的东西,分给妹妹一点又怎么了!” “这是天经地义!怎么?想独吞吗?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 一旁的沈清柔见势不妙,眼眶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怜她几分。 “姐姐……” 她扯着那身不属于她的华贵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姐姐你别生娘的气,都是我的错。” “我就是太喜欢姐姐的衣服了,一时鬼迷心窍,才求着娘让我试一试的。” “我马上就脱下来还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委屈地去解衣带。 那副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错的不是她,而是不肯体谅妹妹的秦望舒。 “够了。” 丁嬷嬷冰冷的声音,像一盆腊月的雪水,兜头浇下。 她走到沈莉面前,目光如炬。 “家主所赐之物,便是小姐的私产。” “夫人不问自取,在家规里,这叫‘窃’。” “窃者,为贼也。” 丁嬷嬷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刺得沈莉生疼。 “夫人是想告诉老奴,这苏家的兰园里,出了贼吗?” “贼”这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莉的脸上。 她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我没有!我不是!我是她娘!”她尖叫起来,状若疯癫。 “住口!”丁嬷嬷厉声喝断她,“在苏家,便要守苏家的规矩!” “家主敬你是小姐的生母,才让你在此安住。” “你却不知感恩,纵女偷窃,贪得无厌,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不再看沈莉,转而对上哭哭啼啼的沈清柔。 “还有你。” “非分之物,也敢觊觎。” “小小年纪,心术不正,可见其根已烂!” “这等品性,连苏家最低等的洒扫丫头都不如!” 丁嬷嬷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诛心。 沈清柔的哭声都止住了,呆呆地看着她,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严厉地训斥过。 “你……你一个下人!” “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莉终于崩溃了,指着丁嬷嬷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要去找家主!” “我要告诉他,你们苏家的人是怎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老奴自会去向家主回禀,今日在兰园发生的一切。” 丁嬷嬷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包括,夫人是如何教养女儿,如何看待家主赏赐之物的。” 她一挥手,对门外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命令道。 “将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 那两个婆子早就得了吩咐,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此刻更是毫不迟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还在发愣的沈清柔。 “啊!”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沈清柔惊恐地尖叫起来,奋力挣扎。 “娘!救我!” “住手!你们敢!”沈莉扑上去想阻拦,却被另一个婆子死死拦住。 在沈清柔凄厉的哭喊声中,那件华美的海棠红长裙,被粗暴地从她身上剥了下来。 连同那件月白色的比甲,一并被扔在了地上。 沈清柔只穿着一身中衣,瑟瑟发抖地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狼狈到了极点。 她再也没有了方才在镜子前的半分得意,只剩下无尽的羞辱和恐惧。 秦望舒缓缓走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捡起了地上那件被撕破了一道口子的华服。 她走到沈清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喜欢吗?”她轻声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沈清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恐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秦望舒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当着沈清柔的面,将那件海棠红长裙举起,然后,一点一点地,沿着那道破口,用力撕开! “刺啦——” 昂贵的云锦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扔了,烧了,也轮不到你来沾手。” 秦望舒松开手,任由那件被撕成两半的华服,轻飘飘地盖在了沈清柔的身上。 “妹妹,你记住了。” “有些东西,即便穿在了身上,也永远不属于你。” “只会……把它弄脏。” 第十五章 如何呢?又能怎? “你怎会如此恶毒!” 沈莉看着被撕成碎片的衣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尖利到刺耳的叫声。 她猛地扑向秦望舒,枯瘦的手指张开,像鹰爪一样要来抓挠她的脸。 秦望舒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丁嬷嬷身形一错,便挡在了秦望舒身前,只伸出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扣住了沈莉的手腕。 沈莉挣扎着,却如何也挣脱不开那看似干瘦,却如铁钳般的手。 “放开我!你这个老刁奴!” “秦望舒!我可是你娘!你竟敢联合外人来对付我!你这是大逆不道!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言语污秽不堪。 恶毒吗? 如何呢? 又能怎? 秦望舒看着状若疯癫的沈莉,和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沈清柔,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她们用尽手段,将她推入深渊,让她受尽凌辱,惨死时,可曾想过恶毒二字? 她们用她的血肉,去铺就她们的荣华富贵路时,又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既然想给我扣上“恶毒”的帽子,那便让你们好好尝一尝,什么才是真正的恶毒。 她没有理会沈莉的叫骂,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丁嬷嬷。 “嬷嬷。” 她轻声开口。 丁嬷嬷手上微微用力,沈莉立刻痛呼出声,咒骂也停了。 “小姐有何吩咐?” “今日之事,劳烦嬷嬷做个决断。”秦望舒道,“望舒年幼,怕处置不当,坏了苏家的规矩。” 丁嬷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声答道:“回小姐,按规矩,当掌嘴五十,断其一手,逐出府去!” 这是要借她的手,立威。 这话一出,沈莉和沈清柔的脸色,齐齐煞白。 “不!你不能!”沈莉惊恐地尖叫起来,“我是长辈!我是你娘!” 秦望舒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在苏家,祖父才是最大的长辈。” 她声音清冷,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而你,不过是借住在此的客人。” “今日之事,念在母亲生我一场,我不忍见血,便从轻发落。” 她的话让沈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下一句话,就将她打入了冰窖。 “就罚母亲与妹妹,禁足东厢房一月。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日三餐,按府中三等仆役的份例送来。” 三等仆役的份例! 那是什么? 沈莉母女二人自住进兰园,吃穿用度,皆是比照着秦望舒的份例来的。 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不!我不要!”沈清柔终于崩溃了,哭喊着爬向秦望舒,想去抱她的腿,“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沈莉也彻底慌了,她不怕禁足,却怕过苦日子。 “秦望舒!你好狠的心!” “小贱人!你不得好死!” 丁嬷嬷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锁门。” 随着“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清脆声响。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庭院里,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出了东厢房,阳光有些刺眼。 秦望舒微微眯了眯眼。 丁嬷嬷看着她,见她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闹剧的主角不是她。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却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这位养孙女,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也狠得下心。 “小姐受委屈了。”丁嬷嬷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秦望舒抬起眼,看着这位满脸褶皱,神情严肃的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不配让我觉得委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她从丁嬷嬷手中拿过那支失而复得的金簪,放入身后春桃捧着的妆匣内。 合上匣盖的瞬间,也仿佛将所有纷乱的情绪,一并关了进去。 “倒是劳烦嬷嬷替我出头了。” “这是老奴分内之事。苏家的规矩,不容任何人践踏。”丁嬷嬷的语气又恢复了那份刻板。 “小姐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先去向家主复命。” “嬷嬷请便。” 丁嬷嬷对着她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兰园。 春桃看着被锁上的东厢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追回来的衣物和首饰,脸上满是解气的快意,眼睛都亮晶晶的。 “小姐!您太厉害了!总算是狠狠治了她们一回!”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是没瞧见,方才沈清柔那张脸,白得跟鬼一样!还有她娘,骂得越凶,就越说明她怕了!” “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还敢不敢偷拿您的东西!” 春桃叽叽喳喳地说着,满心都是扬眉吐气的舒畅。 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幽深。 治了她们? 不。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从小到大,沈莉把她养成了一个性格木讷,胆小缺爱的“乖孩子”。 前世,她便是因为沈莉一句“我是你娘”,处处退让。 因为沈清柔几滴鳄鱼的眼泪,次次心软。 最终,她们将她的退让当成懦弱,将她的心软视为愚蠢,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直到将她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今天这一场,看似是为了几件衣服,一支金簪。 可她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而是为了试探那双无形的手,那所谓的“剧本”,它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下个月,西山马场那场戏,前世也有沈清柔的推波助澜。 她倒要看看。 这一次,当棋子不再顺从时,那执棋的手,又会如何落子? 是会再次强行“修正”,让她身不由己? 还是会另起波澜,掀起更大的风浪,将一切推回原点?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这一世,她不仅要握住自己的命。 还要将那些妄图操控她人生的东西,一笔一划,都彻底抹去。 她转头,对还在兴奋的春桃微微一笑。 “春桃。” “把那件撕坏的衣服,烧了。” “烧得干净些。” 第十六章 风波又起 兰园的清净日子才过了三天。 日上三竿,秦望舒才起。 昨夜一场秋雨,洗得庭中花木愈发清亮,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干净的湿意。 秦望舒坐在窗边,任由春桃为她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安逸而宁静。 这难得的安宁,却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小姐!不好了!小姐!” 春桃手一抖,梳子险些掉在地上。 紧接着,夏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小脸煞白,眼圈红得像兔子。 “小姐!” 她扑到秦望舒跟前,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连忙扶住她:“哭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有话好好说!” 夏荷抽噎着,声音都变了调。 “今天一早,我按您的吩咐去采买胭脂,才出府门没多远,就听见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议论您!” “外面……外面全都在传……” 夏荷气得浑身发抖,那些污言秽语,她几乎说不出口。 “他们说您心如蛇蝎,才被苏家收养几日,就容不下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妹妹!” “说您……说您当众扒了亲妹妹的衣裳,让她赤身露体受辱!” “还说您将生母和病弱的妹妹关在柴房里,只给馊饭吃,活活要将人折磨死!” “更难听的……说您天性凉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苏家是引狼入室,迟早要被您这毒妇搅得家宅不宁!”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诛心。 春桃听得怒火中烧,气得脸都涨红了:“放屁!这群烂了舌根的!是哪个天杀的在外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绘着眉形。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颤抖。 春桃看着她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就是沈莉那个毒妇搞出来的!除了她没别人了!” 秦望舒轻轻放下眉笔,看着镜中那张尚显稚嫩,眼神却已然古井无波的脸。 沈莉? 她还不配有这样的手笔。 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将流言蜚语传遍京城,并且精准地将矛头引向苏家的家风,这背后操盘之人的手段,绝非一个深宅妇人能及。 这到底是“剧本”的手笔,还是幕后之人的顺势而为? 她更倾向于后者。 前几次“剧本”的强行修正,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蛮横和粗暴,像是生怕她看不见那只无形的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攻击,阴险,精准,悄无声息,更像是某些人的手笔。 好一招借力打力。 “慌什么。” 秦望舒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 “几句流言而已,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陪我去给祖父请安。” —— 霁月阁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刚从朝会退下的苏文越,一身绯色官袍还未换下,此刻正焦躁地在厅中踱步。 而他的父亲,当朝首辅苏临渊,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神色平淡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那份从容,与苏文越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 苏文越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忧虑。 “您难道就一点都不急吗?!” “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我们苏家家风不严,纵容一个养孙女苛待生母,虐待姊妹!” “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今天在朝上就跟疯狗一样,逮着三弟就是一通猛咬!” 苏文良,苏临渊的嫡三子,官拜左都御史,掌监察之权,是朝中有名的风流御史。 王家的攻击点极为刁钻。 苏临渊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东阁大学士的位置空悬已久,我们为此谋划了多少年!眼看着就要成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 “王家那老狐狸今天在朝堂上,明着是为沈家那对母女鸣不平,暗地里句句都冲着我们苏家来!” “他说三弟身为左都御史,连自家后宅都管束不严,品行不正,又如何监察百官,肃清朝纲?” “这盆脏水泼下来,三弟是百口莫辩!他一倒,我们苏家在御史台的话语权就弱了!王家正好可以安插他们的人进去!” “儿子知道,这事表面上与我无关,可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看我们苏家的笑话!就连文谦,居然也未曾提前递个消息回来,让我们有个准备!” 他越说越气,最后几乎是将矛头直指问题的源头。 “都怪秦望舒那个丫头!行事如此孟浪,不计后果!” “为了区区几件衣服,竟闹出这等泼天大的风波,简直是愚不可及!” “砰。” 一声轻响。 苏临渊将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手边的紫檀木几案上。 声音不大,却让苏文越瞬间噤声,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说完了?” 苏临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苏文越低下头,不敢与父亲对视:“儿子……儿子是忧心家族声誉。” “家族声誉?”苏临渊冷笑一声,“苏家的声誉,是靠几句流言就能撼动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王家想争那个位置,由来已久。就算没有望舒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 “一根簪子,一件衣服,和你三弟在南巡时收的一柄妓家纨扇有什么区别?” 苏文越猛地一怔。 “他们攻击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某件事。而是‘苏’这个姓氏。” 苏临渊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锐利如鹰。 “你只看到了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暗流汹涌。” “你急,你乱,是因为你的眼界,还只停留在这一方朝堂之上。” 他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苏文越心上,让他脸上阵阵发烫。 “一个丫头,懂得在自己的院子里,清扫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和蟑螂,哪怕弄脏了手,弄出了臭味,也在所不惜。” “而你,身为吏部侍郎,苏家的二爷,却只想着如何把这臭味掩盖起来,粉饰太平。” “文越,你让我很失望。” 苏文越的脸,瞬间血色全无,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 “错在哪?” “儿子……儿子目光短浅,未能洞悉朝堂局势,只顾眼前得失,乱了方寸。”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饮了一口。 “流言似火,堵是堵不住的。倒不如,再添一把柴,让它烧得更旺些。” “烧得越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越坐不住。” “我倒想看看,这京城里,究竟有多少人,盼着我们苏家倒台。” “这于苏家而言,未必是坏事。” 苏文越站起身,仍是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问:“那……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不。” 苏临渊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 “老爷,望舒小姐前来请安。” 苏文越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来了? 苏临渊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道:“让她进来。” 第十七章 她疯了!祖父却说:好! 秦望舒踏入霁月阁的门槛。 她身形纤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长裙,走得不疾不徐。 厅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苏文越刚从地上站起来,官袍下摆还带着一丝狼狈的褶皱,透着一股狼狈。 那张因被父亲训斥而涨红的脸,瞬间扭曲。 怒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你还敢来?” 秦望舒脚步未停。 径直走到厅中,对着主位上的苏临渊和一旁的苏文越,敛衽一礼。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望舒见过祖父,见过二叔。”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她无视了苏文越的质问,更无视了那张狰狞的脸。 这份平静,彻底点燃了苏文越的怒火。 “放肆!”他厉声喝道,“你可知错?!” 秦望舒缓缓直起身,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向他,里面没有惧怕,也没有委屈。 “二叔息怒。” “望舒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苏文越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好一个何错之有!” 他指着秦望舒,手指都在发抖。 “你苛待生母,虐待继妹,闹得家宅不宁,这也就罢了!” “如今,你更是将我们整个苏家的脸面,都丢到京城的烂泥地里去任人踩踏!”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我苏家家风不正,养出了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白眼狼!” “今天在朝堂上,御史台的言官像疯狗一样,揪着你三叔不放!” “说他连自家后宅都管不好,品行败坏,如何监察百官?” “就因为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后宅争斗,险些毁了我们苏家数年的谋划!” “你毁了苏家的声誉!这就是你的错!你现在可知了?!” 苏文越声嘶力竭,唾沫横飞。 他将所有的怨气和在朝堂上受的憋屈,尽数发泄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上。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苏文越那鼓胀的怒气。 “二叔说的这些,望舒都听见了。” “只是,望舒有一事不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文越涨红的脸,最终还是落回到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老人身上。 “我母亲与妹妹,如今被禁足于东厢房,门外有婆子看守,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她们二人,皆是乡野妇人,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连这苏府的大门都分不清朝向。” 秦望舒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望舒实在想不明白,她们是如何在短短三日之内,将被禁足的兰园之事,传遍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又是如何能有这般通天的手腕,将后宅妇人的口角之争,精准地与朝堂之上,三叔的官声联系起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苏文越的咒骂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沈莉一个被关起来的无知妇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秦望舒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除非……” “这兰园之中,有她们的眼线,有她们的手脚,替她们通风报信,在外奔走。” “有人,在做内鬼。” “内鬼”二字一出,霁月阁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苏文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是蠢人,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秦望舒一点,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是谁?是谁这么大胆?!”他下意识地问道。 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二叔莫急。” 她缓缓道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母亲与妹妹初来苏府,人生地不熟,望舒念及她们是客,又是我名义上的长辈,便将兰园内务,一应交由母亲打理。” “我想着,一来是让她有事可做,不至烦闷;二来,也算是女儿的一片孝心。” “只是望舒没有想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 “我这片孝心,倒是给了某些人引狼入室的机会。” “不知是我母亲带来的下人里,早有别人的安排。” “还是这兰园的仆役中,有人见风使舵,被她们用蝇头小利给收买了去。”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了。 这哪里是什么不计后果的孟浪之举。 这分明就是一场早就设好的局。 一场清扫门户的局。 苏文越呆呆地看着秦望舒,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眼神却深沉得可怕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在后宅里闹出的笑话。 却没想到,这丫头的心思,竟深沉至此! 她早就料到了会有内鬼,甚至,她是故意将权力交出去,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而他,方才还像个傻子一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苏文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 “说完了?” 一直沉默的苏临渊,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苏文越身子一颤,连忙垂下头,恭敬道:“父亲……” 苏临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秦望舒的身上。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考量。 “既然是你院子里的老鼠,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这话,无疑是给了秦望舒全权处置的权力。 苏文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父亲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交给她了?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 秦望舒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有丝毫意外。 “回祖父。”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窃主家财物,传不实之言,毁家族声誉,按苏家家规,当杖毙。”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霁月阁里掷地有声。 “但望舒以为,一棒子打死,太便宜他们了。”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苏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本该属于十三岁少女的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点近乎疯狂的,笑意。 “与其让他们死个痛快,不如,让他们好好活着。” “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日日夜夜地看。” “看着他们费尽心机想毁掉的人,是如何一步步,站上他们永世无法企及的高处。” “再让他们用自己的嘴。” “把当初泼出来的脏水,混着地上的泥。” “一点,一点。” “亲口,舔干净。” “祖父,您说,这……是不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苏临渊凝视着她,那张布满岁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许久。 整个霁月阁,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秋风吹落的沙沙声。 终于,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是最终的判决。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认可,是授权,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临渊的目光从秦望舒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个依旧沉浸在震惊与羞愤中的儿子身上。 “此事,到此为止。朝堂上的风波,我会处理。” “至于这兰园的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再次回到秦望舒身上。 “就由望舒自己,清理干净。” 话音落定,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苏文越的脸上一阵青白,张了张嘴,终究垂下头,死死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 “望舒遵命。” 秦望舒敛衽一礼,姿态依旧是那般恭敬柔顺,可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霁月阁。 “父亲,她……她毕竟年幼,行事如此狠辣,恐怕……”苏文越的声音艰涩。 “狠辣?” 苏临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诮。 “你以为,我苏家能有今日,是靠满口仁慈吗?” 第十八章 杀鸡儆猴 兰园。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春桃和夏荷正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一看见秦望舒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老爷他……” 夏荷的话还没问完,就看到小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她身后,面色冷肃的丁嬷嬷。 更让她们心惊的是,丁嬷嬷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神情肃杀的粗使婆子。 这阵仗,让两个小丫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再喘。 秦望舒没有理会她们的惊慌,径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赏秋。 “春桃。” “去把兰园所有当值的下人,不论是洒扫的、烧水的、还是看门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叫到院子里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春桃愣了一下,但接触到小姐那沉静如水的眼神,她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地去了。 夏荷则有些不安地站在秦望舒身边,小声问道:“小姐,这是要……” “抓老鼠。” 秦望舒端起夏荷刚刚倒上的热茶,用杯盖撇去浮沫,那不疾不徐的动作,竟有几分在霁月阁里苏临渊的影子。 很快,兰园的十几个下人被召集到了院子中央,一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 那四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分立两侧,目光如刀,剐得他们浑身发毛,有人甚至觉得腿肚子都在抽筋。 秦望舒的目光,缓缓地,一个一个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她的眼神很平静。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别事。” 秦望舒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 “只为一桩,家贼难防的丑事。” “家贼”二字一出,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自入苏府,祖父厚爱,叔伯姑婶照拂,吃穿用度,皆为府中上上之选。” “我自问,待你们这些在兰园当差的,也算宽厚,月钱赏赐,从未有过半分克扣。” “可偏偏,就有人不满足。” “吃着我兰园的饭,却想着来砸我兰园的锅。” “拿着我的赏钱,却转过头,就把我当成个傻子,卖了个好价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深冬里凝结的冰凌,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气,狠狠扎在众人的心上。 “将我院子里的事,添油加醋,编排成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传到外面去。” “让整个苏家,都跟着我一起蒙羞。” “你们说,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该不该死?”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死死的,生怕自己成为那个被盯上的出头鸟。 秦望舒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穿着灰布衣,手里还捏着扫帚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姓周,是沈莉母女住进东厢房后,第一个上赶着巴结的。 她看似镇定,可那握着扫帚、骨节泛白的手,却暴露了她的一切。 “周婆子。” 秦望舒轻轻唤道。 周婆子浑身一僵,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小姐……您叫老奴,有何事?” 秦望舒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记得,前日我赏了你一对银裸子,是也不是?” “是……是!老奴谢小姐赏赐!”周婆子连忙点头,声音都在发颤。 “赏你的钱,”秦望舒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够你那好赌成性的儿子,还清赌债了吗?” 周婆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她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小姐!小姐饶命啊!” “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她不说,秦望舒倒也懒得再费口舌。 她一说,反倒印证了秦望舒所有的猜测,省了许多功夫。 丁嬷嬷上前一步,声色俱厉:“说,是谁指使你的?” 周婆子早已吓破了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是……是东厢房的沈夫人……” “是沈夫人说,只要我把兰园里的事传出去,传得越难听越好,事成之后……就再给我五十两银子,给我儿子娶媳妇!” “她说,她是小姐您的亲娘,这苏家早晚都是她们母女的天下,让……让我早些站好队,将来有我的好处……” “老奴鬼迷心窍,老奴罪该万死!求小姐看在老奴伺候您一场的份上,饶了老奴这条狗命吧!” 原来如此。 用她亲娘的名义,做着毁她名声的事。 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母慈女孝。 秦望舒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看得人心底阵阵发寒。 “饶了你?”她轻声反问,像是在与她商量。 “也不是不可以。” 周婆子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磕头。 “你现在就去府外。” 秦望舒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爱人的耳边低语,内容却淬着剧毒。 “就站在当初你散播谣言的那个街口,那个茶楼下。” “告诉所有人,你之前说的,全都是假的。” “告诉他们,你是如何收了钱,昧着良心污蔑主家。” “也顺便告诉他们,你那好赌的儿子,是如何烂泥扶不上墙。” “你每说一句,就自己掌嘴一次。” “记住,要说得越大声越好,打得越响亮越好。” “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为止。” 周婆子的脸色,从狂喜,瞬间变成了死灰。 这……这比一刀杀了她还难受! 让她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把自己说成一个贪财无耻,卖主求荣的老货。 那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怎么?”秦望舒挑了挑眉,“不愿意?”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的丁嬷嬷。 “嬷嬷,看来她还是更喜欢苏家的家规。” 丁嬷嬷会意,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那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周婆子拖了起来。 “不!小姐!我愿意!我愿意啊!” 周婆子终于崩溃了,发出凄厉的哭喊,屎尿齐流。 “求您了!老奴选第一个!老奴去说!老奴去打!” 秦望舒摆了摆手,那几个婆子停下了动作,满眼鄙夷地松开了手。 “很好。”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婆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肮脏东西。 “记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若是我在兰园里听不到,或是觉得,你打得不够响亮……”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我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再把你那个宝贝儿子的手脚,一并打断。” 周婆子浑身剧烈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只剩下点头如捣蒜。 秦望舒不再看她,转身,对着院中其他噤若寒蝉的下人。 “都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日是她。” “明日,就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的兰园,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谁再敢动不该有的心思,她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说罢,她挥了挥手。 丁嬷嬷立刻命人,将失魂落魄的周婆子拖了出去。 很快。 苏府的大门外,就传来了妇人凄厉的哭喊声,和那清脆响亮的,一下,又一下的耳光声。 兰园之内,死寂一片。 第十九章 罚你?你也配 兰园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仆役都垂着头,像一群被霜打蔫了的鹌鹑,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秦望舒端坐于石桌前,神色平静地品着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寒意。 她很清楚,这场闹剧,不过是开胃小菜。 周婆子是一颗棋子,沈莉母女也是。 甚至连她自己,都曾是那棋盘上,一颗被用来冲锋陷阵、用完即弃的卒子。 前世,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从内宅阴私下手的诛心之术。 他们从不直接攻击苏家的铜墙铁壁。 而是选择最柔软,也最容易引爆的地方下手。 前世,那个地方就是她。 一个愚蠢到为了所谓亲情,心甘情愿跳入陷阱的秦望舒。 “小姐?” 春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渊中拉回。 “丁嬷嬷回来了。” 秦望舒抬眸。 丁嬷嬷正缓步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小姐,都处理干净了。” 丁嬷嬷躬身道。 “周婆子在府门外闹了一场,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想必都听见了。” “不少百姓都说,是那婆子贪财,自导自演了一出恶奴欺主的戏码。” “很好。” 秦望舒轻轻颔首。 流言似火,堵不如疏。 与其费力去解释,不如让始作俑者自己,将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地喝回去。 如此一来,就算还有人不信,心里也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只是……”丁嬷嬷话锋一转,“东厢房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 秦望舒站起身。 “让她们闹。”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闹得越大,才越有意思。” 她理了理衣袖,抬步向外走去。 “走,去看看我那‘可怜’的母亲。” …… 东厢房。 名为“厢房”,却是兰园里除了主屋之外,最精致的一处院落。 亭台假山,花木扶疏,样样不缺。 此刻,这份雅致却被一阵阵尖利的咒骂声撕得粉碎。 人还未走近,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便像脏水一般泼了过来。 “杀千刀的小贱人!黑了心肝的白眼狼!” “老娘十月怀胎生下她,她就这么对我!要遭天打雷劈的!” “还有那个老虔婆周氏,竟敢反咬一口!等老娘出去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砰—— 一声脆响。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沈清柔那带着哭腔,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劝慰。 “娘,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姐姐她……她许是一时糊涂,您别跟她计较。” 这声音,这语调。 秦望舒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宫中赏灯宴。 同样是这张脸,同样是这般柔弱无辜的表情,将一杯梅子酒递到她面前。 “姐姐,这酒酸甜可口,最是解腻,你尝尝。” 那杯酒,是药性最烈的乱神散。 再次醒来时,她已在太子东宫的床榻之上。 衣衫凌乱,浑身酸软。 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暧昧气息。 太子就躺在她的身侧,同样神志不清。 下一刻,宫门被轰然撞开。 皇后、贵妃、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宗室命妇。 那一双双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睛,像无数根钢钉,将她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秦望舒的脚步,未停。 她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带着嗜血的快意。 身后的春桃和夏荷早已吓得脸色惨白。 丁嬷嬷则面沉如水,眼中满是彻骨的厌恶。 秦望舒没有停在门口。 她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对丁嬷嬷递了个眼色。 丁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抬脚,猛地踹开了房门! “放肆!” 丁嬷嬷的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让房内的咒骂戛然而止。 门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镶金边的茶盏也未能幸免,锦绣桌布被扯落在地,沾满了茶水和点心碎屑。 沈莉披头散发,衣襟不整,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口,满脸的怨毒与疯狂。 见到来人是秦望舒,她先是一愣,随即那股怒火烧得更旺。 “你还敢来!” 她像一只疯狗,尖叫着就想冲上来。 “你这个不孝女!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胛,让她动弹不得。 沈莉疯狂挣扎,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是她亲娘!” 沈清柔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地爬到秦望舒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 “姐姐,姐姐你饶了娘吧!她不是故意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娘,姐姐要罚就罚我吧!” 她哭得我见犹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着这张脸,秦望舒的思绪又一次被拉回前世。 她想起了天子震怒。 想起了苏家为保住她这个“耻辱”,而付出的巨大代价。 也想起了祖父。 那位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那一次,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失望。 可他对着她,依旧是温和的。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望舒,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你想要的,祖父都可以给你。” 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 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子妃之位。 她想要的,只是母亲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真心的关怀。 可为了这点可笑的奢望,她将自己,将整个苏家,都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祖父给她的,不是宠爱,是弥补。 是用整个苏家的权势,为她的愚蠢买单。 那句温柔的话语,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让她彻底清醒的惊雷。 从那一天起,她才真正开始学着去看,去听,去思考。 可惜,太晚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跪在她的脚下,演着姐妹情深的戏码。 “罚你?” 秦望舒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清柔一愣,含泪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继续哽咽道: “是,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柔儿的错……”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罚?”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利刃入骨。 沈清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秦望舒的目光扫过她惊愕的脸,又转向被钳制住、仍在叫骂的沈莉。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得可怕。 “沈清柔,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你不过是我母亲,从她那穷困潦倒的兄长手里,过继来的一个玩意儿。” 第二十章 家庭会议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罚?” 沈清柔的哭声一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冰冷的眸子,心头猛地一颤。 秦望舒懒得再理她,目光转向被婆子架住,还在不停扭动咒骂的沈莉。 “母亲。” 她缓缓走过去,步伐不疾不徐。 “你住着苏家最好的厢房,用着苏家上等的器物,吃穿用度,比京中许多小官家里的正经夫人还要体面。”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 “就因为一点不如意,便打砸辱骂,状若疯妇。” “这就是你所谓的,做母亲的样子?” “我呸!”沈莉狠狠啐了一口。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若不是你,我会被禁足?若不是你,我的清柔会被人指指点点?” “秦望舒我告诉你,我是你娘!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我流着你的血?” 秦望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俯下身,凑到沈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母亲,你是不是忘了?” “一年前,是谁为了一百两银子,把我卖给人牙子?” “是谁拿着那笔钱,去给你那宝贝继女治病,去给你那小白脸哥哥还赌债?” 沈莉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剩下惊恐和不可思议。 这件事,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这个贱丫头怎么会知道? 秦望舒直起身,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你放心。”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我不会让你死的。” “死,太便宜你了。” 她后退一步,对着丁嬷嬷吩咐道。 “丁嬷嬷。” “在。” “东厢房内所有名贵摆设,全部撤走。” “沈夫人火气太大,这些易碎的东西,还是别碍她的眼了。” “是。” “她们母女的份例,即日起,按外院婆子的标准来。” “既然她们这么喜欢演苦情戏,就让她们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苦日子。” “是。” “还有,”秦望舒的目光,落在地上还在发愣的沈清柔身上,“东厢房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撤走。” “就留她们母女二人,自己打扫,自己浣衣,自己过活。” “姐姐!”沈清柔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出声,“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秦望舒冷冷地看着她。 “从你们算计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秦望舒!你敢!”沈莉也回过神,发出凄厉的嘶吼,“你这个畜生!我要去告诉老太爷!我要去告你!” “去吧。” 秦望舒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倒是很想看看,祖父是信一个撒泼打滚的疯妇,还是信我这个,一心为苏家着想的孙女。” 她转身,不再看那母女二人绝望怨毒的脸。 “记住。”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这苏家,我让你们活,你们才能活。”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完,她迈步走出房门,将满室的污秽与狼藉,都关在了身后。 出了院子,苏家的大管事苏白早已躬身候在廊下,神情恭敬。 “望舒小姐,家主请您去霁月阁一趟。” …… 霁月阁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 这里是苏家的心脏,是权力的中枢。 秦望舒踏入厅内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数道目光,或审视,或探究,或冷漠,如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主位上,苏临渊手持一卷书册,神色淡然。 但秦望舒知道,祖父的每一个呼吸,都在掌控着此地的气场。 他的左手边,是苏家二房的三位嫡系。 二叔苏文越,一身儒袍,面容温雅,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责备与不悦。 他已然恢复了那个为人称道的吏部侍郎模样,仿佛之前失态从未发生。 三叔苏文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大姑母苏清扬,一身华贵的妆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只在她进门时,眼波微动,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持重的顾家夫人姿态。 而右首,则是三房的两位。 苏文远,她那位执掌苏家暗堂的四叔,一袭玄色绣金纹长袍,面容冷峻,沉默如山。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寒潭,让人不敢靠近。 他的目光,沉如黑铁,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却又无处不在。 苏令仪,她的二姑母,苏云溪的母亲。 今日的她换了一身明艳的石榴红裙,美得咄咄逼人,只是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冰霜。 她看着秦望舒,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与厌烦。 这是一场家族的审判。 “望舒,见过祖父,见过各位叔伯姑母。” 秦望舒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临渊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她,眼神深邃。 “坐吧。” 秦望舒依言在末尾的客座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最先发难的,是苏文越。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望舒,”他开口,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今日之事,父亲虽授权于你,但你的处置手法,未免太过张扬,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于你的名声,于苏家的名声,都是大大的损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秦望舒行事乖张,不顾大局。 苏令仪冷哼一声,接过了话头。 “二哥说的是。何止是今日之事?”她的凤眼斜睨着秦望舒,满是讥诮。 “前几日,为了区区一支莫须有的珠钗,便将云溪推入池中。” “如今又为了些许口角,便将自己的生母折辱至此。” “秦望舒,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了?” “若非是你将那对母女接入府中,又怎会有今日的流言蜚语?” “你惹出的麻烦,却要整个苏家来为你收拾烂摊子。这便是祖父教你的道理?”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秦望舒。 第二十一章 满堂皆惊! 霁月阁内,空气凝滞如冰。 大姑母苏清扬端着茶盏,杯盖轻撇浮沫,声音温和,却字字敲打。 “望舒,姑母知道你受了委屈。” “只是,凡事当讲究方法。” “快刀斩乱麻固然痛快,有时,也会伤及自身。” “如今局面,外人传我苏家内宅不宁,你这般大动干戈,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于你,于整个苏家的女儿们,名声上总归是有碍的。” 她的话看似在劝解,实则也是在表达不满。 她更关心的是,这场风波对苏家未嫁女和已嫁女的名声造成的实际损害。 话音刚落,一直斜靠着看戏的三叔苏文良,忽然笑了。 “噗嗤。” 笑声格外刺耳。 他晃着手里的玉佩,一双桃花眼弯起。 “我说你们一个个,板着脸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家要塌了。” “咱们这位小侄女,可不是省油的灯。” “清理门户而已,哪个府里没点腌臜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望舒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不过,望舒,你这动静是大了点。” “这么大张旗鼓地杀鸡儆猴,怕不止是给府里的下人看的吧?” “小丫头,跟三叔说说。” “你这把火,究竟想烧给谁看?” 瞬间,所有目光如利箭,再次钉在秦望舒身上。 面对满堂审视,秦望舒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缓缓起身。 敛衽一礼。 再抬头时,目光已化作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最先发难的苏文越。 “二叔,您说我行事张扬,不顾大局?” 声音清冷,却在厅中激起回响。 苏文越眉头紧锁,官威自显。 “难道不是?” “敢问二叔。” 秦望舒向前一步,纤细的身影,气势陡然凌厉。 “流言是何时起的?” “是在王家御史,于朝堂弹劾三叔治家不严之前!” “流言只说我苛待生母,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在朝堂攻讦前,闹得满城风雨?” “您觉得,这真是后宅妇人的口角?” “那些文人酒肆,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将一桩家事,变成攻讦我苏家百年门风的利器?” 她的目光,直视苏文越。 “二叔身在吏部,日理万机,竟连这点‘巧合’,都看不透吗!” “一派胡言!” 苏文越被她连串逼问,脸上青白交加,猛地一拍扶手。 “黄口小儿,竟敢将市井之言与朝堂风波混为一谈!” 秦望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声音,反而更冷,更沉。 “危言耸听?” “二叔忘了,民心舆论,便是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等到敌人用舆论这把刀,砍断我苏家百年清誉的根基,再去补救,就晚了!” 她每说一句,苏文越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秦望舒不再看他,转向满脸冰霜的苏令仪。 “二姑母说我心狠手辣。” “可敌人已将刀架在苏家脖子上,我若还温良恭俭,岂不是引颈受戮?” “他们用最阴私下作的手段,从内宅下手,试图毁掉苏家这棵大树的根基。” “这种攻击,比朝堂的刀光剑影,更阴毒,更防不胜防。” “对付阴沟里的老鼠,跟它们讲道理?” “讲体面?” “它们也配!”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的老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比他们更狠,更直接,更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们从鼠洞里硬揪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寸,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往苏家泼脏水,是什么下场!” “也要让那些躲在背后,自以为高明的执棋者知道,苏家,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周婆子,是捅向我们的刀。” “沈莉母女,是递刀的人。” “我今日,打断了刀,也敲打了那双手!” “看似丢了脸面,却是用最小的代价,斩断了一场即将燎原的阴谋!” 话音掷地有声,如金石落地,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敲响。 苏文越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苏令仪脸上的怒意未消,却添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复杂与震惊。 苏清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第一次流露出毫无保留的审视。 苏文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着秦望舒,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光华璀璨的璞玉,满是欣赏。 一直如雕塑般沉默的四叔苏文远,此刻,也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秦望舒的身影。 “至于我那对‘亲人’,”秦望舒的语气忽然淡了,仿佛在说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们既然甘为他人之刃,便要有承受反噬的觉悟。” “苏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叛徒。” “让她们自食其力,已是祖父法外开恩,天大的仁慈。” 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苏临渊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苏白。” 候在门外的苏白立刻躬身进来。 “老奴在。” “传我的话。” 苏临渊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秦望舒身上。 “兰园之事,今后,皆由望舒自行处置。” “不必,再来回禀。”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止是认可,更是放权! 是将整个兰园,连同那对麻烦的母女,都彻彻底底地交到了秦望舒一个人的手上! 苏文越眼中满是错愕,苏令仪更是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秦望舒只是平静地福了福身。 “望舒,谢祖父。” 苏临渊看着她,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欣慰。 他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女,将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老人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重了几分。 “望舒有决断,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 “但,锋芒太露,不懂藏拙,性子还需打磨。” “她这年岁,也该寻个先生,好好读些书,学些安身立命的道理了。” 苏临渊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 “你们几个,谁得闲,领去教导一番?” 第二十二章 你的书,我亲自来教 “你们几个,谁得闲,领去教导一番?” 苏临渊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厅中,却重逾千斤。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苏令仪,此刻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刮着茶盏上的釉色,仿佛上面有什么稀世纹样,对父亲的话闻所未闻。 教导秦望舒?她没当场拂袖而去,已经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了。 大姑母苏清扬则是露出一个得体的,却疏离的微笑。 “父亲,女儿家中事务繁忙,实在分身乏术。” “何况望舒这孩子聪慧,寻常的女先生怕是入不了她的眼,此事,还需您亲自费心定夺。” 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苏文越和苏文良二人身上。 苏文良“哈”的一声笑出来,将玉佩在指尖转了个圈,挂回腰间,两手一摊,是那副万事不沾身的浪荡模样。 “父亲,您可千万别瞧我。” “我若去教,不出三日,怕是就要把咱家这位小侄女带去听雨楼喝花酒,顺便评点一下京中哪家的话本子更有趣了。” 他说的绘声绘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番景象。 “我苏家出一个风流御史就够了,可万万不敢再教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女纨绔来。” 他一番插科打诨,成功将自己择了出去。 于是,所有的压力,尽数压在了苏文越的身上。 作为吏部侍郎,苏家二房的脸面,于情于理,他都该站出来。 苏文越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让他去教导这个刚刚才让他颜面扫地的侄女? 他心中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可在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个温和得近乎虚伪的表情。 “父亲说的是,望舒确实到了该系统读书的年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扫过秦望舒,眼神中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长辈式关怀。 “只是我近来部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整块的时间亲自教导。” “不过,府里的族学倒是现成的去处。族学里的先生,也都是从京中请来的宿儒,学问人品都是上佳。” “让望舒跟着族中子弟一同去听学,既能读书明理,也能与兄弟姐妹们多亲近亲近,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的,堪称滴水不漏。 既回应了苏临渊的提议,也给出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出错,也最能将秦望舒这个“麻烦”推得远远的安排。 秦望舒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一切,心里一片了然。 这些人,没有一个愿意接手她。 她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不祥的异类。 苏临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既如此……”他拖长了声音。 他缓缓拖长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文越刚要暗自松一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下一瞬,苏临渊的话,却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族学那边,你去听听也好。” “但族学教的,都是些死规矩,死道理。” “况且,舒儿你的功课,已经落后了太多。” 苏临渊转过头,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秦望舒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还带着一丝考量。 “霁月阁东侧的暖阁,还空着。” “从明日起,你搬过来。” “你的书,我亲自来教。” 一言既出,如平地惊雷。 整个霁月阁,静得可怕。 “哐当!” 一声脆响,是苏令仪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溅在她华贵的石榴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父亲,美艳的脸上血色尽褪。 “父亲,这……这不合规矩……”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苏临渊一道眼神钉在了原地,后面的话尽数堵死在喉咙里。 苏文越脸上那副温文儒雅的表情,那张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连一直看戏的苏文良,脸上的轻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握着玉佩的手停在半空,桃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而那座冰山般的四叔苏文远,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彻底掀开! 他深潭般的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如两道出鞘的利剑,直直射向秦望舒! 霁月阁。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苏家的心脏,是苏临渊处理公务,会见心腹的地方,是权力的象征。 别说是孙辈,就连他们这些做儿女的,若无传召,都不得随意踏入。 现在,父亲却要将秦望舒这个毫无血缘的养孙女,安置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亲自教导?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已经不仅仅是宠爱了。 整个苏家,只有未来的继承人,才有资格得到家主如此的栽培与看重! 苏临渊这是在向整个苏家,乃至向整个京城宣告—— 秦望舒,是他苏临渊亲自选定的,未来的执棋人之一! 所有的目光,嫉妒的,愤恨的,惊疑的,不解的,全部化作利刃,齐齐射向那个站在厅堂中央,身形纤细的少女。 秦望舒迎着那惊涛骇浪般的视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随即又沸腾起来。 她心中一片雪亮。 祖父这是将她架在了火上。 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她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是考验,是磨砺,更是将她彻底与苏家未来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刀山火海,亦或是九天坦途,都只能走下去了。 她只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对着主位上的老人,深深地,敛衽一礼。 姿态恭敬,声音平静。 “望舒,遵祖父命。” 她这副理所应当的姿态,比苏临渊的决定本身,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家众人的脸上! 苏令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苏清扬得体的微笑,也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苏文良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态,深深地看着秦望舒,那眼神,复杂难明。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父亲!” 是苏文越。 他站了起来,脸上勉强维持的温和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与强烈反对的凝重。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第二十三章 我,就是规矩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苏文越终于还是站了出来,声音里是竭力压制的震动。 他死死盯着秦望舒,那目光,像在看一个窃贼。 “霁月阁是什么地方?” “让她一个养孙住进去,受您亲自教导,这不是在抬举她,是在为我苏家竖起一个活靶子!” “传出去,只会让朝堂上的政敌,将所有的箭都对准她,对准我们苏家!” 他抛出了最重的筹码,将话题从“家事”引向了“国事”。 “更何况,子衿即将归家!” “他才是苏家唯一的嫡长孙!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您将一个外人捧到他前面,是想让那孩子的心,一回家就凉透吗?” 苏子衿! 这个名字如同一座山,轰然压下。 苏家大房的独苗,世袭的镇远侯。 是前世秦望舒连仰望都不配的云端神明。 “二哥说得对!” 苏令仪尖利的声音立刻跟上。 “父亲,您别忘了,她母亲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为了银子能卖掉亲生女儿的无耻贪妇!” “有其母必有其女!血脉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您今日将她捧上高位,他日,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沈莉,将整个苏家都当成她满足私欲的垫脚石?” 规矩。 宗法。 血脉。 一张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朝秦望舒罩来,要将她这个异类死死绞杀。 就在苏临渊眼帘微抬,即将开口的前一秒。 秦望舒忽然动了。 她的心跳在擂鼓。 不是恐惧,是兴奋。 血液在血管里叫嚣,灵魂在战栗。 这才是她想要的!这才是她回来的意义! 这是祖父递给她的刀,现在,她要用这把刀,为自己劈开一条血路。 “二叔。” 她抬头,迎上苏文越的目光,毫无惧色。 “望舒有一事不明。” “子衿哥哥是苏家的镇远侯,还是苏家的家主?” 苏文越一窒,被这突兀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这……有何区别?!” “自然有。”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却如钢针入脑。 “镇远侯,是陛下所封,是国之荣耀,代表的是苏家对皇室的忠诚。”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惊愕的脸上扫过。 “而苏家家主,执掌的是苏氏一族的生死荣辱。” “祖父教我读书,是为苏家培养一把刀,好为家族分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与子衿哥哥的侯爵之位,何干?” “还是说,在二叔眼里,苏家家主该如何行事,也需看那镇远侯的脸色?” 一句话,诛心! 苏文越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这顶“以臣压主,以爵乱宗”的大帽子,他戴不起! 厅中,死寂。 “说完了?” 苏临渊平淡的声音响起,他缓缓站起身。 厅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走到窗边,将茶水尽数泼入阶下的泥土里。 仿佛在倾倒什么无用的垃圾。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回苏文越身上。 “子衿是苏家的嫡长孙,他的镇远侯府,苏家会为他守好。” “他该得的荣耀,一分都不会少。” 老人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但我苏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守着祖宗牌位的侯爷。” “而是能为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掌好舵的人。” 他的视线,最终穿过所有人,如利剑般钉在秦望舒的身上。 “我苏临渊的孙辈,无论男女,无论嫡庶,谁有本事成为苏家的刀,谁,就配得上最好的磨砺。” “至于规矩?”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是睥睨天下的傲慢。 “在这苏家。” “我,就是规矩。” 苏文越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下。 苏令仪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嵌入手心,渗出血丝,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言。 一直看戏的苏文良,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看着秦望舒,眼神复杂难明。 苏临渊走回主位,将桌案上那本手抄书卷,递给了秦望舒。 “明日一早,搬过来。” 秦望舒双手接过。 书卷微凉,却重逾千斤。 “是。” “都散了吧。” 苏临渊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聒噪的苍蝇。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经过秦望舒身边时,苏文越的视线阴沉如水。 苏令仪则留下一声冰冷的哼。 大姑母苏清扬停下脚步,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微笑。 “望舒,往后,莫要辜负了祖父的苦心。” 是劝诫,也是警告。 秦望舒微微垂眸:“多谢大姑母教诲。” 苏清扬满意离去,三叔苏文良又凑了过来。 “小丫头,这下可成了众矢之的了。”他压低声音,笑得不怀好意。 “你祖父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呢。烤得好了,是香饽饽。” “烤得不好,可就是一块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焦炭了。” 秦望舒抬眼看他,微微一笑。 “焦炭,也比任人揉捏的生面团要硬气些。” 苏文良“呵”地一声笑了,眼中的欣赏更浓。 “有意思,那三叔就等着看,你这块炭,最后是燎原,还是自焚。” 脚步声远去。 厅门被下人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转瞬之间,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苏临渊,秦望舒,和那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冰山。 四叔,苏文远。 沉香幽幽。 秦望舒抱着书卷,静立原地。 她感觉到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文远动了。 他迈步,走向秦望舒。 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混杂着淡淡的铁锈与血腥味,瞬间侵占了她周围的空气。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眼,她纤细的脖颈,她握着书卷的手腕。 那不是在看一个侄女。 那是在评估一把刀。 评估它的锋刃是否锐利。 评估它的刀身是否坚韧。 评估它是否会在激战中,轻易折断。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向主位上的苏临渊,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是最明确的答复。 这把刀,堪用。 苏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次开口:“文远。” 苏文远微微侧身,躬身:“父亲。”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从你那里,挑两个人。” 苏临渊看着秦望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要手脚干净,脑子灵光的。” “从明日起,就跟在望舒身边,充作贴身丫鬟。” 第二十四章 无论嫡庶? 回兰园的路上,风里有桂花的残香。 秦望舒步履平稳,怀中的书卷沉甸甸。 通往兰园的回廊下,站着两个人。 她们不是等在那里,更像是从廊柱的影子里长出来的。 一青,一素。 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跟在身后的春桃和夏荷,吓得屏住了呼吸。 秦望舒停下脚步。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心中了然。 这是四叔的人。 是祖父赐给她的,两把见了血的刀。 “名字。” 秦望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青雀。” 左边青衣女子开口,声音清脆,不带半分暖意。 “锦瑟。” 右边素裙女子垂首,声音温吞,几乎听不见。 “很好。” 秦望舒点头,从她们身上,她嗅到了铁与血的味道。 “我兰园,不养无用之人。” 她像是在审视两件即将上手的兵器。 “跟着我,就要拿出你们的本事。” 秦望舒的目光转向青雀,那双锐利的眸子让她很满意。 “沈莉自入苏府以来,接触过哪些人。” “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收过什么东西,送出过什么东西。” “我要你,查个底朝天。” 青雀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兴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躬身。 “是。”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瞬间没入路旁的阴影,消失无踪。 秦望舒的目光,落向剩下的锦瑟。 “你,跟着我。” “是。” 锦瑟依旧恭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秦望舒转身,继续走向兰园。 这一次,她的身后,多了一个如影随形的影子。 …… 梅园。 苏文越推开门,巨大的声响惊得庭中栖鸟飞起。 屋内的丫鬟婆子纷纷垂首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喘。 他走到主位坐下,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如铁。 满脑子都是霁月阁里,秦望舒那张脸。 还有父亲那句“我,就是规矩”。 那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此刻还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一个外姓的养孙女! 一个连生母都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凭什么? 就凭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狠辣手段? 她也配? 苏文越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想狠狠砸在地上。 “老爷。”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文越的夫人孙氏,端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见丈夫脸色不对,连忙屏退了下人,将燕窝轻轻放在桌上,柔声劝道。 “老爷,这是刚炖好的血燕,您消消火,润润喉。” 孙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性子一向温顺,此刻见丈夫怒火中烧,眼中满是担忧。 苏文越看到她,心头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看也未看那碗燕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孙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试探着递了过去。 “老爷,是……是默儿从江南寄来的信。” 苏子默。 听到这个名字,苏文越的太阳穴猛地一跳,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眼。 信上无非是些悔过自新,思念父母,恳求回京的言辞。 若是放在往日,他或许还会心软几分。 可今日,这些字眼在他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呵。”他发出一声冷笑,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他知道错了?他现在知道错了?” 苏文越猛地站起身,指着孙氏的鼻子,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若不是你!” “若不是你这个慈母,将他娇惯纵容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他会做出那等让苏家蒙羞的丑事?” “酒后乱性,白日宣淫!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我苏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父亲将他赶去江南老家闭门思过,那是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他还想回来?他有什么脸回来!” 孙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爷,默儿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孩子?”苏文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冠礼都过了!还算孩子?” “你看看人家大房的苏子衿!九岁丧父丧母,跟着道长游历四方,还未归家,这是何等的沉稳持重!” “再看看我们的儿子!锦衣玉食地养着,却养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越说越气,在屋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好了!连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外姓人,都能住进霁月阁,受父亲亲自教导了!” “而我苏文越的嫡长子,却像一条狗一样被赶出京城!”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孙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老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苏文越烦躁地一挥手。 他颓然坐回椅中,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他知道,大势已去。 父亲既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这个决定,就绝无收回的可能。 秦望舒,那个小贱人,从此就要平步青云了。 而他苏文越,他这一房,注定要被压下去了吗? 不。 他不甘心。 他耗费了半生心血,才爬到吏部侍郎的位置,眼看着东阁大学士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他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苏文越的脑中,疯狂地转动着。 无数的念头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突然,父亲在霁月阁说的那句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我苏临渊的孙辈,无论男女,无论嫡庶,谁有本事成为苏家的刀,谁,就配得上最好的磨砺。” 无论……嫡庶? 苏文越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连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名字,破土而出。 苏怀瑾。 那个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那个十四岁便考中解元的……天才。 苏文越的眼中,渐渐亮起一抹异样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厌恶,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希望的光。 对。 父亲不是说,无论嫡庶吗? 父亲不是看重本事吗? 那我倒要看看。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他的分量,够不够重! 他够不够资格,去跟那个秦望舒,争一争! 苏文越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决绝的光。 “来人!” 他对着门外喊道。 孙氏被他吓了一跳,止住哭泣。 “老爷,您要……” “派人去青石镇。” 苏文越的声音冷硬如铁。 “把怀瑾,给我接回来。” “什么?!” 孙氏大惊失色。 “老爷,您疯了!接那个野……” “闭嘴。” 苏文越一声低喝,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孙氏吓得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脸色惨白。 苏文越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孙若兰,我警告你。” “这个时候,你要是敢给我闹出半点幺蛾子。” “我不但会休了你,还会让你们孙家,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孙氏惊恐地捂住嘴,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文越不再理她,转身看着窗外。 初秋的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他的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决绝。 第二十五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梅园。 只隔着一堵墙,苏文越那边的狂怒,在这里被一层死寂吞噬。 暮色沉沉。 苏文良慢条斯理地温着一壶酒,姿态闲适。 仿佛刚从风月场归来。 苏清扬端坐一旁。 指尖捏着冰冷的茶盏,一口未饮。 她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那个仿佛没长骨头的青年身上。 苏晚星,苏文良的独子。 他懒洋洋地靠着一棵桂花树,捧着一卷诗集。 对周遭暗流涌动的气压,恍若未觉。 “晚星。” 苏清扬终于开口。 声音像一颗石子,砸破了虚假的宁静。 苏晚星慢吞吞抬起眼皮。 脸上挂着几分真切的不解。 “姑母有事?” “今日之事,你也知道了。” 苏清扬放下茶盏,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着他。 “祖父的决定,你当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苏晚星打了个哈欠。 慢悠悠将诗集翻过一页。 “想法?” 他笑了笑,笑容像极了他的父亲,带着漫不经心的轻佻。 “我的想法是,祖父的眼光果然毒辣。” “那位望舒妹妹,是个妙人。” “若是早生几年,定是京城话本子里求都求不来的第一主角。” “你!” 苏清扬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心口一滞。 “噗。” 一直沉默温酒的苏文良,低低笑出声。 他提起温好的酒壶,给自己斟满,又给苏清扬添上。 “大姐,何必问他。” “他那颗脑袋里,除了风花雪月,就是哪家的酒更好喝,哪家的戏文更有趣。” 苏文良将酒杯推到苏清扬面前。 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的光,却冷得像深冬的冰。 “指望他去争那个位置,还不如指望我明天就能写出一篇传世文章,名垂青史。” 苏晚星听着父亲的嘲讽,竟也不恼。 他合上诗集,慢悠悠站起身。 “父亲说的是。” “权势谋算,哪有赏花喝酒来得自在。” 他走到石桌旁,毫不客气地端起苏文良的酒杯,一饮而尽。 随即咂了咂嘴。 “可惜,酒差了点意思。” 苏清扬看着这对父子一唱一和,心头火气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直直看向苏文良。 “三弟,你我便不打哑谜了。” “我刚得到消息。” “二哥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青石镇接人了。” 苏文良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哦?动作倒是快。”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半分未抵达眼底。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确实够分量。” “二哥这是被逼急了,连这枚在外面藏了十几年的棋子,都舍得拿出来了。” 一直装作事不关己的苏晚星,在听到“十四岁的解元”这五个字时,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苏清扬发出一声冷哼,端起酒杯,将那杯冷酒一饮而尽。 “何止是分量够。” “一个养在外面,聪慧过人,又对苏家充满无穷渴望的私生子……” “比起一个被彻底养废了的嫡子,二哥心里那杆秤,怕是早就偏了。”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声音压得极低。 “只是,你当真觉得,祖父没有料到这一步?”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文良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敛去。 他死死盯着杯中浑浊晃动的酒液。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深不见底的凝重。 “父亲……”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苏清扬,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老人家,到底想做什么?” 苏清扬的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叩。 叩。 叩。 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 “祖父将这两个人推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在苏文良和苏晚星脸上一一扫过。 “是想为即将归家的子衿,提前培养好两个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让他们斗,让他们争,让他们在血与火中磨砺成最锋利的刀,然后忠心耿耿地辅佐苏家未来的继承人?” 这个猜测,听起来无比合情合理。 也最像是苏临渊会做出的布局。 可苏文良却摇了摇头。 他仰起头,又凶狠地灌下一杯酒。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大姐,你把父亲想得太仁慈了。” “什么左膀右臂?” “你见过哪家的主人,会让自己的两条狗,在真正的主人回来之前,就磨好獠牙,甚至尝过血腥?” 他的比喻粗俗不堪,却又一针见血。 苏清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直沉默的苏晚星,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子。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破了这层最后的温情脉脉。 “又或者,祖父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培养。” 父女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苏晚星倚着桌沿,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语气幽幽。 “而是想让这几只被放进笼子里的狼,在苏子衿回来之前,先杀个你死我活。” “活下来的那个,最凶,最狠,也最懂得摇尾乞怜。” “至于死了的……” 他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近乎残忍的笑。 “不过是些没用的废物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死寂。 苏文良院中的空气,仿佛比苏家任何一个角落都要冰冷。 苏清扬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苏文良握着酒杯,许久,许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 “说得好。”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才是我苏家的子孙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将壶里剩下的酒全部倒进杯中。 酒液满溢,顺着他的手腕流下。 “所以,大姐。” 他看向苏清扬,眼中再无半分玩笑,只剩下看透一切的冷漠。 “别再打晚星的主意了。” “这趟浑水,我们不趟。” “就让他们斗去吧。” “斗得越狠越好,死得越多越妙。” 他举起酒杯,对着沉沉的夜色,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第二十六章 谁是主角,谁是炮灰? 三日后,霁月阁。 秋光透过轩窗,筛下一片淡漠的金色,落在空旷的暖阁里。 秦望舒换下了往日素衣,着了一身月白色的居家常服,静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面前小几上,茶烟袅袅升起,又被窗外的风吹散。 旁边摊开的书卷,她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自搬入霁月阁,春桃夏荷便留在了兰园。 如今跟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锦瑟。 如影,如魅,毫无声息。 “小姐。” 门外传来仆人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满室死寂。 “大小姐来了。” 秦望舒的视线,缓缓从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上收回。 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神色是惯常的疏离淡漠。 “让她进来。”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刻意压制的步子里,透着一股即将燎原的怒火。 苏云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也换下了一身火红的劲装,穿着素雅的湖蓝色长裙,高束的长发柔顺披散。 那场“大病”,让她明艳的脸庞添了几分惊心的苍白。 却丝毫未损她半分傲骨。 反而像一朵被暴雨摧打过的烈焰玫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屏退下人,独自踏入。 目光如鹰,死死锁住秦望舒,那双曾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杏眼里,翻涌着滔天风暴。 “他要回来了。” 苏云溪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秦望舒抬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动作不急不缓,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泠泠脆响。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日常的消遣。 “谁?” “你别跟我装傻!” 苏云溪猛地拔高了声音,几步冲到她面前,双手重重拍在小几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烫出刺目的红痕。 她却恍若未觉。 “苏怀瑾!”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我二叔派人去青石镇了!要把那个私生子接回来!” “你的话,应验了!” 时间提前了。 方式改变了。 可那个她曾嗤之以鼻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这意味着,关于“父母双亡”的预言,也将成为现实。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 她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骄傲与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秦望舒那几句轻飘飘的“预言”,砸得粉碎。 秦望舒看着她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她将那杯茶,重新推到苏云溪面前,声音依旧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坐下。” 苏云溪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泄了气般,颓然地在对面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鬼神?” 秦望舒闻言,嘴角牵动。 “若真是鬼神,反倒好办了。” 她抬起眼。 “苏云溪,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我们,其实都活在一个提线木偶的戏台上?” 苏云溪的瞳孔,骤然紧缩! 秦望舒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苏怀瑾的登场,是早就写好的戏码。” “在我‘知道’的那个剧本里,他本该在明年春闱后,以十四岁解元的身份,一鸣惊人,风光无限地被你二叔接回苏家。” “可现在,因为我,让你二叔感觉到了威胁。” “于是,他提前动用了这枚棋子。” 秦望舒端起茶杯,指尖用力地、近乎痉挛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指节泛白。 “时间,提前了。” “登场的方式,也从‘荣归’变成了‘急召’。” “可是,你发现了吗?” 她的声音开始失去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的愤怒。 “那只操纵一切的手,并没有出手阻止。” “它,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修正!” “这说明什么?” 苏云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秦望舒替她说了出来,声音陡然拔高。 “这说明,只要苏怀瑾登场这个‘主线’不变,至于他是怎么登场的,提前还是推后,对整个故事而言,无伤大雅!” “而我们这些戏台上的配角,无论怎么挣扎,怎么蹦跶……” 她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再无半分暖意。 “都只是在为真正的主角登场,敲锣打鼓,铺路清道而已!” 配角。 铺路。 这两个词,像两根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进了苏云溪的心里! 她苏云溪,苏家嫡出的二小姐,苏令仪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何曾当过任何人的配角!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她残存的理智。 “主角?!”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绝望的疯狂。 “谁是主角?!” “是那个还没回家的苏子衿?!” “还是那个即将登堂入室的私生子?!” 每说一个名字,苏云溪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都有可能。”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偏执的笃定,仿佛在宣读不可更改的天命。 “苏家的麒麟儿,名正言顺的镇远侯,苏子衿。” “他光风霁月,身负家国,是天生的英雄,自然可以是主角。” “身份低微,却惊才绝艳的苏怀瑾。” “他隐忍坚韧,从泥沼中挣扎而出,带着复仇的火焰归来,这样的人,同样可以是主角。” 秦望舒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无比,那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洞悉和一丝嘲弄。 “又或者……” “是那个看似玩世不恭,整日只知吟诗作对,跟在他风流父亲身后扮猪吃虎的……” “苏晚星。” “他?” 苏云溪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苏晚星?我那个堂兄?他除了会写几首酸诗,还会做什么?三叔都说他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吗?” 秦望舒猛地反问,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可你别忘了。” “真正聪明的猎人,总是会把自己伪装成最无害的猎物!” 苏云溪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笑。 许久。 苏云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空洞。 “那我们呢?” “我们算什么?” “我们?” 秦望舒笑了起来,笑声里是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我们是剧本里的炮灰!” “是他们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是他们用来彰显仁慈或强大的牺牲品!” 她猛地凑近苏云溪,死死盯着她那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剧本给我写的结局,是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苏云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 秦望舒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而你,苏云溪。” “你猜猜,剧本给你安排的结局,又会好到哪里去?” 第二十七章 正式联手 苏云溪那张明艳的脸庞,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剧本? 结局? 炮灰? 这些词汇,一字一句打碎了她的骄傲。 她是谁? 她是苏家嫡女,是京城最明媚张扬的一团火。 她的人生,本该烈焰繁花,光芒万丈。 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任人摆布,连结局都被写好的可怜虫! “你……” 苏云溪的嘴唇剧烈颤抖。 “你胡说……”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连她自己都听出里面的心虚。 秦望舒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胡说?”秦望舒笑了,那笑意扭曲而癫狂,眼中是同病相怜的悲哀,“那你告诉我,你我为何而斗?” “为了一支珠钗?为了几句口角?” “苏云溪,你的骄傲就这么廉价?” 秦望舒的眼神陡然锐利,步步紧逼。 “那是‘剧本’需要我们斗!需要我们反目成仇!” “需要我这个‘恶毒女配’,去衬托主角的光辉!” “也需要你这个‘骄纵千金’,成为别人成功路上,被碾碎的牺牲品!” “住口!” 苏云溪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像是濒死的凤鸟,带着血与火的悲鸣。 她猛地挣扎。 “我让你住口!你这个疯子!” 她双眼赤红,翻涌着极致的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不信! 可苏怀瑾的提前到来,秦望舒那不祥的预言,都像无情的铁证,将她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苏云溪的命运,要被别人写好! 巨大的悲愤与不甘,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通红的眼眶中决堤而出,重重砸在秦望舒紧抓着她手腕的虎口上。 烫得秦望舒的心,都跟着猛地一缩。 她抓着苏云溪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 苏云溪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雌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猛地推开! 秦望舒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窗格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几被带翻,茶杯、书卷摔了一地,碎瓷与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满室狼藉。 苏云溪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那不是软弱。 那是被逼到绝境而做出的最后反抗。 她哭了。 这个连被羽箭划破手臂都不曾掉一滴泪的苏云溪,哭了。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窗外那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哭得狼狈不堪,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那又如何!?” 她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狠厉。 “我是苏云溪!” “我不需要知道我的结局!” 苏云溪的脸上,还沾染着泪水,那双曾骄傲不可一世的杏眼,此刻却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 “无论是神是鬼!还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剧本!” “它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着!” “它想让我当垫脚石,我就要把它这方戏台,彻底掀翻!” 秦望舒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脸泪痕,却于烈焰中重生的女孩。 许久,秦望舒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弯腰,从一地碎瓷中,捡起那本摊开的书卷。 用袖口,仔细地,擦去上面的水渍。 “很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才是我认识的苏云溪。” 她转过身,迎上苏云溪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就与那命运斗上一场。” 苏云溪死死盯着她,那股失控的疯狂,已经更加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斗?” 她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是无尽的嘲讽与决绝。 “光靠我们两个,怎么斗?” “我们是炮灰,别人是主角。拿什么去跟天命之子斗?” 秦望舒走到她面前,将那本擦干净的书卷,重新放回已经歪斜的小几上。 “一个炮灰掀不起风浪,但三个呢?九个呢?或者更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苏云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瞬间明白了秦望舒的意思。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的火焰烧的更旺,但理智已经回笼。 “你是说……” “没错。” 秦望舍打断了她的话,笑意中带着癫狂。 “这苏家,这座京城,这天下……既然是一出早就写好的大戏,那剧本里就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炮灰。” “那些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 “那些被当做垫脚石踩在脚下的人。” “那些即将家破人亡,成为主角功勋簿上一笔点缀的人。” “他们,都是我们的盟友。”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绝望的‘炮灰’,一个个找出来。” “然后,拧成一股绳。” “一起去撕了那本,高高在上的‘剧本’!” 苏云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决绝。 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忽然笑了。 擦干了眼泪,重新挺直了脊梁。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明媚张扬。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秦望舒,眼神锐利如刀。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秦望舒平静地看着她,伸出手,与她的手重重交握。 两个少女,在这满室狼藉之中,静静对视。 她们的敌人,不再是彼此。 “砰——!” 一声巨响。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身体狠狠撞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尘埃簌簌而下。 苏令仪一身怒火,如携着风暴而来。 她一眼便看到了满室狼藉,碎裂的瓷片,倾倒的桌案,还有站在那片狼藉中央,双眼通红,泪痕未干的女儿。 而在不远处,那个罪魁祸首秦望舒,正慢条斯理地站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无。 那份平静,在此刻的苏令仪看来,无异于最恶劣的挑衅。 “秦望舒!” 苏令仪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空气,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将苏云溪护在身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 幼鸟辞枝 “秦望舒!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苏令仪整个人裹挟着怒火,死死盯着秦望舒,那架势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一次落水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 秦望舒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苏云溪那只被滚烫茶水烫得通红的手背上。 被母亲一把护在身后,苏云溪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母亲怀抱的温度,和那熟悉急切的关怀,是她从小到大最坚实的港湾。 要是从前,她早就委屈地扑进母亲怀里,把所有的错都推到秦望舒身上。 可现在,那份温暖却让她焦虑不安。 “母亲。” 苏云溪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她从苏令仪保护的羽翼下,慢慢走了出来。 “您怎么来了?” 苏令仪一愣。 她想过女儿会哭,会指控,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平静又疏离的问话。 “我怎么来了?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被她欺负死了!” 苏令仪心疼得厉害,伸手就要去拉女儿的手。 苏云溪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避开了。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苏令仪的心狠狠一沉。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受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秦望舒忽然动了。 她弯下腰,从一地碎瓷中,慢悠悠地捡起一只还算完好的茶杯。 然后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拂去上面的灰尘。 “二姑母来得正好。”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云溪姐姐说我这暖阁的茶太淡,品着无趣,非要亲自给我换一换。” 秦望舒抬起脸,望向脸色铁青的苏令仪。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您看,这不就热闹起来了?” “你……!” 苏令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望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何等的颠倒黑白!何等的嚣张跋扈! 她猛地转向苏云溪,声音急切:“云溪,你听听!你听她说的是什么话!你告诉母亲,她到底是怎么欺负你的!” 所有的压力,瞬间都压在了苏云溪的身上。 一边是母亲期盼又心疼的催促。 一边是秦望舒极具分量的注视。 说。 只要说出来,母亲就会为她讨回一切公道。 只要说出来,她就还是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苏家二小姐。 可……然后呢? 然后继续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在被写好的戏台上,一步步走向那个可悲又可笑的结局吗? 不。 苏云溪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褪去了脆弱和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冰冷清明。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母亲,她没有欺负我。” 苏令仪脸上的怒容,一点点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茫然和震惊。 “云溪,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云溪加重了语气,“她没有欺负我。” 她吸了口气,转向那满地狼藉,眼中闪过浓烈的自嘲。 “这些,是我砸的。” “茶,是我泼的。” “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苏令仪彻底懵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骄纵张扬,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苏云溪,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是在害怕?被秦望舒用什么手段威胁了? “云溪,你别怕。”苏令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诱哄,“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母亲说,天塌下来,有母亲给你顶着。” “我没有委屈。” 苏云溪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是不耐烦和疲惫。 那种疲惫,让苏令仪的心狠狠一揪。 “母亲。” 苏云溪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撒娇和依赖的姿态,直视着苏令仪。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她的视线扫过秦望舒,那里面情绪复杂,有怒,有怨,却唯独没有从属。 “您,别管。” 【任务“金兰谱——辞枝(三)”完成。】 “轰”的一声,苏令仪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鸣。 别管? 她的亲生女儿,让她别管? 为了谁?为了这个刚刚把她气哭,逼得她打砸东西的秦望舒? 她不是傻子。 女儿这诡异的反常,秦望舒那有恃无恐的姿态。 这不是两个小姑娘之间的争风吃醋。 这更像是一场……她看不懂的交易。 她忽然明白了。 女儿长大了。 她还能说什么? 再逼问下去,只会将自己的女儿,推得更远。 最终,苏令仪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冰冷的,带着浓浓警告的哼声。 “好。” 她看着秦望舒,一字一顿。 “好得很。” 说完,她再也不看二人一眼,猛地一甩袖,转身离去。 那背影,带着山雨欲来的阴沉。 门外,候着的锦瑟对着离去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之中。 苏云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决绝离去的背影,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满意了?” 她哑声问,像是在问秦望舒,又像是在问自己。 “把我母亲气走了,把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你满意了?” 秦望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走上前。 在一地狼藉中,她蹲下身,视线落在那只被热茶烫得通红的手背上。 那片刺目的红,在苏云溪白皙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秦望舒伸出手。 苏云溪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手。 那只手却被秦望舒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秦望舒抬起眼。 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苏云溪看不懂的情绪。 “疼吗?” 秦望舒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轻易扎破了她用愤怒和骄傲筑起的坚硬外壳。 怎么可能不疼。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心里被撕裂的疼,骄傲被碾碎的疼。 可她不能说。 她是苏云溪,是从不喊疼的苏云溪。 见她咬着唇不说话,秦望舒也没有再问。 只是握着她的手腕,缓缓站起身,将她拉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她转身,从多宝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然后,她重新蹲下,拧开瓶塞。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杂着一丝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望舒用指尖沾了些许清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苏云溪那片红肿的肌肤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苏云溪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半分。 她垂下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如此平静地,打量着秦望舒。 蹲着的少女,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鼻梁高挺,让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清冷。 这张脸,很漂亮。 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如同冰雪雕琢般的精致。 苏云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们斗了这么久,她竟是第一次,才看清自己对手的模样。 “你这药,靠不靠谱?”苏云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找茬的挑剔。 “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把我的手给废了。” 秦望舒手上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废了你的手,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 “少一个能拉弓射箭的盟友,再多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 “你!”苏云溪一口气堵在胸口。 秦望舒却已经涂好了药膏,仔细地将瓶塞盖好,站起身,将玉瓶随手放在一旁还能立着的桌角。 “苏云溪。” “从今天起,你得学会自己上药了。” 第二十九章 金兰初成 “苏云溪。” “从今天起,你得学会自己上药了。” 苏云溪僵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自己上药?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别说上药,就是磕了碰了,母亲苏令仪都会紧张得不行,身边的丫鬟婆子更是前呼后拥。 她何曾自己动过手。 可如今,那个永远将她护在身后的母亲,被她亲手推开。 而眼前这个刚刚与她结下脆弱盟约的人,却用最冷淡的语气,告诉她要去学着自己舔舐伤口。 荒唐,又可悲。 苏云溪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软枕。 “用不着你教训我。” 她梗着脖子,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尖锐。 她看着秦望舒,下巴微微扬起,试图找回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 “我苏云溪的手,金贵得很,还轮不到我自己动手。” 话说得硬气,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又红了一圈。 “我没有教训你。” 秦望舒看着她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嘲讽,反而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在绝望中用可笑的骄傲支撑着,最后却被碾得粉身碎骨。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苏云溪,你的敌人不是我,是那个高高在上,写好了我们结局的‘剧本’。” “它不会因为你哭,就心慈手软。” “它不会因为你疼,就放你一马。” “它只会一步一步,把你,把你的父母,你所在乎的一切,全都推向早已注定的深渊。” 秦望舒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被窗外萧瑟的秋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今天的眼泪,是你为过去的自己流的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你的每一分力气,都要用来跟它斗。” “你若连这点疼都受不住,连自己上药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掀翻戏台?” “你拿什么去斗?” 字字诛心。 苏云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 秦望舒的话,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因为它剖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 她连这点烫伤的疼都忍不住,怎么去面对未来可能的家破人亡? 她连自己上药的小事都依赖母亲,怎么去成为一个能与命运抗争的人? 秦望舒不是在羞辱她。 是在逼她长大。 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 许久,苏云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被磨砺过的坚硬。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肿,和上面涂抹均匀的药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都吸回肚子里。 再抬起头时,那双杏眼里,只剩下充满战意的火焰。 “所以,计划呢?”苏云溪抢先开口,将主动权夺了回来,“别告诉我,你把我拉下水,只是为了找个人一起哭。” 她问得直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才是盟友之间该有的对话。 秦望舒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赞许的神色。“苏怀瑾。” “二叔急了。” “他怕我这个外姓人得了祖父的青眼,彻底压过他二房的风头,所以才不惜动用这枚藏了十几年的暗棋。” 秦望舒的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苏怀瑾是解元,是天才,更是私生子。” “这样一个身世复杂,能力出众,又对苏家充满渴望的人,是最好用的刀,也是最难掌控的鬼。” “你二叔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他请回来的,可能是一尊会噬主的煞神。” 苏云溪有些疑惑。 “你的意思是,他会威胁到二叔?” “不止。”秦望舒的眼神变得幽深,“他会威胁到苏家的每一个人。” “剧本里,他才是那个从泥沼中崛起的真正主角之一。” “他的成功,需要无数的垫脚石。比如,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处处与他作对,最后连累父母惨死的嫡女。” 秦望舒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云溪的心里。 那个嫡女,不就是她吗? “那我该怎么做?”苏云溪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杀了他?” “没用的。”秦望舒摇头,“主角的轨迹无法撼动。”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掉主角,而是……” 秦望舒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 “抢了他的戏。” 苏云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抢?” “知己知彼。”秦望舒道。 “苏怀瑾在青石镇生活了十四年,他在那里经历过什么,认识什么人,性情如何,喜好什么,又惧怕什么……这些,我们一无所知。” “而他,很快就要入京了。” “我要你,动用你母亲在京中贵女圈里的人脉,想办法查清楚,这些年,你二叔派去青石镇看顾苏怀瑾的,是些什么人。”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软肋,都在哪里。” “我要在苏怀瑾踏入苏家大门之前,就把他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苏云溪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是她擅长的事情。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剧本和命运,这种实实在在的调查,让她重新找到了着力点。 “好。”她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颓然,重新恢复了那种明媚张扬的神采,只是那神采之下,多了几分冰冷的锋芒。 “这件事,交给我。”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秦望舒。 “你这里,自己收拾?”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挑衅。 秦望舒不置可否。 苏云溪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秦望舒。” “嗯?” “你给的药……谢了。” 说完,她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株迎着风雪,绝不弯折的红梅。 暖阁内,重归死寂。 秦望舒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苏云溪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就在此刻,她脑海深处,那片混沌的识海中,异变陡生! 一本古朴的卷轴,凭空显现。 其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散发着莹莹微光,仿佛承载着万千星辰。 【金兰谱】。 卷轴缓缓展开,其上墨迹流转,笔触古拙。 一行沉静如渊的墨字,率先浮现,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 【秦望舒】 她的名字,是这本谱录的根基。 紧接着,在她的名字之后,一道璀璨的金光,如游龙般汇聚。 光芒流转间,三个同样风骨铮铮的大字,显现出来。 【苏云溪】 金光灿烂,一如其人,带着烈火般的决绝与张扬。 在名字的旁边,一个朱红色的,如同烙印般的称号,缓缓浮现,最终定格。 【辞枝】 随着苏云溪的名字落定,秦望舒的脑海中,那句盘旋已久的谶言【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如云烟般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笔锋更加锐利张狂的诗句。 【辞枝振羽破风缚,一点孤影入碧霄。】 幼鸟已离巢。 振翅高飞,挣脱束缚。 哪怕前路是孤身入青天,亦再不回头。 秦望舒缓缓闭上眼,感受着那股与苏云溪之间建立起的,若有似无却坚韧无比的联系。 那不是温情,不是友谊。 那是一种基于共同绝境的信任,一种将后背交给对方的默契。 是金兰之契。 她成功了。 在这盘必输的棋局上,她终于策反了第一枚,也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背负起另一人命运的责任感。 她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这只是第一步。 “小姐。”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秦望舒抬眸望去。 不知何时,青雀已经如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的阴影里。 她躬身垂首,姿态恭敬。 “您让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第三十章 初次考校 “进来。”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青雀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入,无声无息地躬身,整个人敛去了所有气息,与门边的阴影融为一体。 “小姐。” 她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仆役略带紧张的通传声。 “老爷来了。” 青雀的话头戛然而止,头垂得更低。 秦望舒的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那满地狼藉上,神色未变。 很快,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的节拍上。 苏临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理会垂首的青雀,视线只在狼藉的暖阁内扫了一圈。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反而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你和云溪那丫头,聊得还算投机。” 秦望舒没有去解释这满地碎瓷的由来,只是平静地回道:“是。与云溪姐姐解开了误会,以后不会再让您为我俩的事烦心了。” “哦?”苏临渊缓步走进来,随手扶起倾倒的桌案,动作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如此甚好。” 他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青雀,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查到了什么,说吧。” 青雀依旧垂着首,不敢动。 “正好,”苏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他看向秦望舒,“也让我看看,你这几日在霁月阁,都学到了些什么。” “是。”青雀不再迟疑,声音清冷干脆,不带半分情绪。 “沈莉自入京以来,无论是接入苏府之前,还是被接入苏府之后,都与二房的孙夫人,有过数次私下往来。” “她们的接触,多以礼佛、赏花为名,地点都在城外的几处庵堂,极为隐蔽。” “最近一次,就在您将沈莉母女禁足东厢房的前两日。”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个消息,将两条看似绝无可能的线,蛮横地牵扯在了一起。 苏临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他看向秦望舒,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么,前几日那场几乎要将苏家拖下水的谣言,你觉得,是谁的手笔?” 秦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孙夫人。 苏文越的妻子。 沈莉与孙夫人有私下往来,而谣言的源头,正是沈莉母女在后宅的争端。 一切的线索,都清晰无比地指向了一个人。 “是二叔,苏文越。”秦望舒几乎没有犹豫,给出了这个最直接的答案。 苏临渊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唇边甚至泛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赞许,只有看孩童般戏法的纵容。 “望舒,看事情,不能只看浮于表面的线。” 他伸出手指,在扶正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你要看,线与线交织之下,那张网的真正目的。” “你要去算,收益,与代价。” 收益与代价。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秦望舒的脑海中炸开。 她瞬间想起了霁月阁那场家庭会议。 想起了苏文越在争辩时,脱口而出的那句“东阁大学士的位子”。 那是他汲汲营营半生,即将触碰到的权力巅峰。 为了这样一个位置,他会授意自己的夫人,去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沈莉联手,用一种近乎愚蠢的方式,掀起一场足以动摇整个苏家声誉的风波吗? 谣言攻击的,不只是她秦望舒,更是“苏家教子无方,引狼入室”。 这盆脏水,泼在苏家的门楣上,同样也溅了苏文越一身。 一个连家族声誉都可能被拖累的人,朝堂上的那些政敌,会眼睁睁看着他坐上东阁大学士的宝座? 这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前程。 以苏文越那般深沉的心性,他绝不会做这种收益微乎其微,代价却大到无法估量的蠢事。 秦望舒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想通了。 “不是二叔。”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 “很好。”苏临渊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赞许。 “那便是我要问你的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道,“既然不是他,那日在这霁月阁,他为何会对你表现出那般强烈的敌意?” 秦望舒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谣言,那苏文越的怒火,从何而来? 她脑中闪过苏文越当时那张铁青的脸,那句“一个外姓的养孙女”。 她明白了。 那天的怒火,与谣言无关,与阴谋无关。 那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家族中坚,最纯粹的,被触及逆鳞的愤怒与不甘。 “因为我。”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因为祖父对我的偏心被他看到。” “他的怒火,不是冲着那场风波,而是冲着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他儿子的荣光。他觉得,是您偏心,是我让他这一房,颜面尽失。” 苏临渊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 “那么,第三个问题。” “既然不是苏文越,那朝堂之上,第一个站出来,用这件事攻讦苏家的御史,会是幕后黑手吗?” 秦望舒的脑子飞速转动。 看似如此,可…… “也不尽然。”她摇了摇头,顺着苏临渊的思路往下想。“朝堂局势复杂,帝党,王党,清流,还有我们苏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制衡。第一个跳出来的,或许只是被人当枪使的马前卒。” “不错。”苏临渊的声音,从窗边悠悠传来,带着秋风的萧瑟。 “明年春闱,又是一个关口。想来,是有人坐不住了,想在这之前,试一试我们苏家的底,探一探圣上的心意。” “朝堂这盘棋,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秦望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越是复盘,她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前世,她困于后院,所见所闻,不过是女儿间的争风吃醋,阴私算计。 那些手段,放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哪怕她两世为人,可加起来的阅历,也不过二十载。 面对苏临渊这种浸淫权术一生的老狐狸,她那点重生的先知,根本不够看。 苏临渊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凝重与困惑的脸,缓缓开口。 “你很聪明,望舒。但你缺的,是阅历,是格局。” “我能教你识人,教你权衡,却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为你剖析每一盘棋局。” “很多东西,需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学。”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从明天起,你便去族学吧。” “什么?”秦望舒猛地抬头。 “去族学里,跟着夫子们,好好学一学经史子集,学一学策论兵法。”苏临渊的目光深远,“那里不仅有书本,还有人。” “多听,多看,多想。对你,有好处。” 第三十一章 语出惊人 次日清晨,山风凛冽。 秦望舒沿着青石山路,走向苏府后山。 丁嬷嬷跟在她身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 左路,通往山林深处,金铁交击之声与少年呼喝隐约传来,尘土飞扬。 那是武阁。 右路,通往一处幽静院落,门庭紧闭,人影稀疏,透着密不透风的森然。 那是策阁。 而中间的主路最是宽敞,尽头是几座古朴院落。 朗朗读书声,顺着风,清晰入耳。 文阁。 “小姐,文阁的孔夫子,是前翰林,性子最是古板。”丁嬷嬷的声音干涩。 秦望舒脚步未停。 “祖父让我来,我便来了。” 她一步步,走向那条中间的路。 越近,读书声越是铿锵。 然而,当秦望舒的身影出现在文阁敞开的大门前,那齐整洪亮的读书声,却戛然而止。 满室死寂。 屋内的近百道目光,如淬了毒的芒刺,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鄙夷。 轻蔑。 还有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敌意。 秦望舒“虐母逼妹”的恶名,显然比她本人,先到了一步。 前排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少女,嘴角撇成了难看的弧度,与身旁之人交头接耳,嗤笑声若有似无。 后排的旁支子弟,则伸长了脖子,满眼都是毫不遮掩的兴奋。 讲台上,一个须发半白、身穿灰色儒衫的老者,手里死死握着一把戒尺。 他就是孔夫子,孔明德。 他看秦望舒的眼神,像在看一坨弄脏了他圣贤书房的烂泥。 “哟,这是谁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第一排的苏玉蓉放下了书卷,缓缓扭过头,用眼角轻蔑地瞥着秦望舒。 “我们这清净的读书地,怎么什么脏东西都敢踏进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沙子,撒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又痒又恶心。 苏玉蓉轻蔑地上下扫视秦望舒,忽然抬起绣着精美花纹的袖子,在鼻子前夸张地扇了扇。 “真晦气!” “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种,骨子里的下贱味儿,隔着八丈远都熏死人了!” 这话一出,满堂哄笑。 另一侧,三房的苏沐雪秀眉紧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孔夫子那铁青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秦望舒甚至没有看苏玉蓉一眼。 她的视线里,没有这些跳梁小丑。 她径直走到讲台前,对着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平静地、标准地躬身行礼。 “学生秦望舒,奉祖父之命,前来文阁听学。” 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这份极致的镇定,在众人看来,就是极致的不要脸。 孔夫子手中的戒尺在掌心“啪、啪”地敲着,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既是家主之命,老夫不敢不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一口枯井。 “但苏氏族学,教的是圣贤之道,立的是君子之德!入我文阁,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猛地抬手,戒尺如剑,直指秦望舒的脸。 “老夫且问你,何为孝?” 这是公审。 他要在所有苏家子弟面前,亲手将这个野丫头伪装的脸皮,一层层撕下来! 孔夫子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 是苏子轩。 他穿着崭新的儒衫,昂首挺胸,一脸正气,像个行走的道德石碑。 他先是对着孔夫子恭敬一揖,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到秦望舒面前。 那居高临下的姿态,那朗声开口时几乎要喷到秦望舒脸上的唾沫星子,都彰显着他此刻的亢奋。 “回夫子!《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声音洪亮至极,充满了读书人的自傲与优越。 每一句话,都是在歌颂圣贤。 每一个字,都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向秦望舒。 他虽未点名,可谁都听得出,他口中那些忤逆不孝、禽兽不如的行径,骂的就是秦望舒对她母亲沈莉的所作所为。 “说得好!” 苏玉蓉第一个带头鼓掌叫好。 满堂附和。 孔夫子捋着胡须,那张铁青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整个文阁,都沉浸在一种名为“正义”的狂欢里,而秦望舒,就是那个被献祭的祭品。 秦望舒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直到苏子轩说完,得意洋洋地准备转身,回到座位上接受众人崇拜的目光。 她,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扫过苏子轩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轻轻地,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这位兄台。” “若父母为贼,窃国之鼎,子当如何?” 刹那间,满堂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苏子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破布,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怎么答?! 答“为亲者讳”? 那是罔顾国法,是贼子同党!他这辈子都别想踏入科举考场! 答“大义灭亲”? 那是背弃人伦,是不孝之子!他刚刚才把“孝”捧上天,现在就要亲手把它踩进泥里? 这不成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送命题!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会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诛心陷阱! 秦望舒,只用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就把他刚刚用圣贤书筑起的所有道德高台,炸了个粉碎。 苏玉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看得懂气氛。 孔夫子的手,死死攥着戒尺,那把坚硬的竹尺,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那张老脸,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 这个野丫头! 她不是在斗嘴! 她是在质疑圣贤之道!是在动摇他们这群读书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冷汗,从苏子轩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渗出,滑过他惨白的脸颊。 文阁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窗外,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轻响,吓得好几个人猛地一哆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一道慵懒中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孔夫子,何必动气。” “这个问题,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众人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文阁最角落,那扇大开的轩窗外,苏晚星不知何时正闲闲地靠着一棵桂花树。 秋日的光落在他华贵的锦衣上,斑驳陆离。 他手里没拿书,只捏着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停在膝盖上的一只绿色蚂蚱。 仿佛学堂里这剑拔弩张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对着那受惊的蚂蚱轻轻吹了口气,蚂蚱振翅飞走,消失在秋光里。 他这才抬起眼,看向堂内,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第三十二章 铜臭与圣贤 苏晚星的声音很轻。 学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从秦望舒和苏子轩身上,转移到了窗外那棵桂花树下。 苏晚星闲散地靠着树干,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似乎没注意到满堂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他对着讲台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很随意。 “孔夫子。” “望舒妹妹这个问题,学生觉得,挺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冷汗直流的苏子轩,那表情像是看着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 “昔年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算不算不孝?可史家多赞他行雷霆手段,保郑国安宁。连君王都难两全的事,我们争个什么对错?” 他三言两语,引经据典,竟是把秦望舒那个杀人诛心的陷阱,偷换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学术辩题。 孔夫子握着戒尺的手,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盯着苏晚星,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竖子狡辩!” 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借坡下驴。 戒尺“啪”地一声拍在讲桌上,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既如此,今日不谈私德!” 孔夫子的视线如刀,刮过堂下众人,最后钉在秦望舒脸上。 “我便考你们——《孝经》与《法典》,孰轻孰重!” 这题目一出,苏子轩活了过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得震耳。 “回夫子!学生以为,百善孝为先!《孝经》为重!” “孝,乃德之本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若无孝道,则父不慈,子不孝,家不成家,国将不国!法典再严苛,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末流之术!”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立刻引来一片叫好。 “子轩兄说得对!”苏玉蓉第一个尖声附和,挑衅地瞪着秦望舒。 这时,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是苏沐雪。 她站起身,对着众人福了一福。 “沐雪亦以为,孝道为本。”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学堂安静下来。 “法典惩恶,教化扬善。以孝治家,方能国泰民安。严法不可废,但教化才是根本。” 她的话得到了孔夫子的点头赞许。 一瞬间,整个文阁的风向,都倒向了“孝道为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成了一根根利箭,射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秦望舒。 他们等着她被这圣贤之道的洪流淹没。 秦望舒听着,看着。 她看着苏子轩的亢奋,看着苏沐雪的真诚,也看着满堂学子脸上那理所当然的优越。 她只是缓步走到角落一张空着的桌案前。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本东西。 不是经,不是典。 是一本边缘磨损的,青布硬壳账册。 “啪。” 账册被放在桌上,声音清脆。 秦望舒抬起眼,扫过全场。 “我不辩经。”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只算账。” 算账? 这两个字带着一股刺鼻的铜臭味,让在场所有读书人都拧起了眉毛。 秦望舒翻开账册。 “假设一个情景。” 她的指尖点在空白的账页上。 “后厨婆子,偷一支五两银的珠花。按家规,杖责二十,发卖。苏家损失多少?” 她自问自答,声音像算盘珠子一样冰冷。 “五两银子,加管事一刻钟。损失可控。”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苏子轩脸上。 “现在,算算‘不孝’的成本。” 苏子轩的脸颊肌肉猛地一跳。 秦望舒的视线又转向苏沐雪。 “再假设,苏家子弟,因‘忤逆不孝’的丑闻,败坏门风。苏家在京城有三十六家绸缎庄,主顾是高门贵妇。丑闻一出,生意下跌五成。” “一家铺子,月盈利两百两,跌五成,亏一百两。三十六家,一个月,亏损三千六百两白银。” 三千六百两! 这个数字可不是小数目! 学堂里死一般寂静。 秦望舒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一丝起伏。 “这三千六百两,是七百多名绣娘、织工、伙计的月钱。生意亏损,就要辞退三百人。三百个家庭,一夜断了生计。” “三百个家庭,儿子去偷,女儿被卖。京城治安变差,朝廷税收减少。苏家积攒的声望,毁于一旦。” “这是一个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巨大亏损。” “啪!” 秦望舒合上了账册。 那声音惊得好几个人一哆嗦。 “现在,我再问一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孝经》与《法典》,孰轻孰重?” 她不等回答,直接宣布了那个惊雷般的结论。 “法典,是保护家族资产的底线!” “而孝道,只是让资产增值的手段之一。” “当一个手段,开始威胁到底线时,这个手段,就必须被清除!” 话音落下。 满堂死寂。 所有“之乎者也”的圣贤高墙,被这赤裸裸的“成本论”,砸了个粉碎。 “你……你……” 苏子轩指着她,手指抖得筛糠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满身铜臭!玷污圣贤!” 他吼叫着,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那冰冷的数字。 另一边,苏沐雪的脸,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秦望舒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从小建立的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 她觉得秦望舒冷血,可她又无法否认,她说的,也有道理。 讲台上,孔夫子死死盯着秦望舒,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他一生所学的圣人之言,他引以为傲的道德准则,在这一刻,被一个女娃用一本账册,践踏得一文不值。 “哐当——” 一声脆响。 他手里的戒尺,脱手而出,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窗外,一直靠着树看戏的苏晚星,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手里那根晃悠悠的狗尾巴草,也停了。 他看着秦望舒,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完全消失。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同类时,才有的审视和警惕。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中。 苏沐雪动了。 她推开面前的桌案,一步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过一张张呆滞的脸,无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秦望舒面前。 然后在全场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她对着秦望舒,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学堂内,针落可闻。 苏沐雪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婉善良的眸子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她的声音在发颤,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文阁。 “秦姑娘,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那请问,若家族的‘底线’本身就是错的,又该如何?” 第三十三章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若家族的“底线”本身就是错的,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已非经义之辩,而是直指人心,拷问根本。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旁支子弟,此刻面面相觑,脸上只剩下茫然。 就连窗外那个始终带着三分戏谑的苏晚星,脸上的慵懒也彻底敛去。 他看着苏沐雪,又看了看秦望舒。 有点意思。 整个文阁,近百道目光,全都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等着她回答这个无解的难题。 然而,秦望舒甚至没有看苏沐雪一眼。 她将那本青布账册收入袖中,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望向讲台上那个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摇摇欲坠的老者。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秦望舒开口了。 “夫子,何时可以开课?” 这句话,是比任何辩驳都更加彻底的蔑视。 她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们的道德困境,不在乎他们摇摇欲坠的信仰,更不在乎这场可笑辩论的输赢。 她来这里,只为学习。 其他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你……” 孔夫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秦望舒,嘴唇哆嗦着。 他一生治学,皓首穷经,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掉在地上的那半截戒尺,就像他此刻碎裂成片的尊严。 “竖子狂悖!” 孔夫子终于嘶吼出声。 “满身铜臭!巧言令色!” “苏氏文阁,乃圣贤之地,不教你这等无父无君的商贾之辈!” “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 然而,秦望舒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晃动。 她只是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学生,是奉祖父之命前来。” 一句话,将孔夫子所有的怒火都生生压了回去。 家主之命。 他一个受苏家供养的夫子,如何敢违逆? 孔夫子死死地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张老脸憋得青紫交加,几乎要当场厥过去。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 眼看这场戏就要僵在这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孔夫子何必动气。” 苏晚星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外走了进来,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先是对着孔夫子不甚标准地拱了拱手。 “家主既然让望舒妹妹来,想必是看中了她的不凡之处。” 他走到秦望舒身边,笑吟吟地打量着她。 “不如这样,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让她在这文阁里,待上三日。” “三日之后,若她依旧顽劣不堪,夫子再将她赶出去,想来家主那边,也不会多说什么。” 孔夫子喘着粗气,眼神在苏晚星和秦望舒之间来回变换。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回到讲台,看也不看秦望舒一眼。 “今日,便讲《论语》!” 他强行压下怒火,但那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与排斥。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秦望舒走到苏沐雪一旁的那个空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对苏晚星说一个谢字。 苏晚星也不在意,耸了耸肩,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只蛐蛐,自顾自地逗弄起来。 孔夫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授课的状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一边讲,一边死死地盯着秦望舒。 看着那个少女挺直的背脊,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的屈辱与怒火,再次如野草般疯长。 就这么放过她? 让她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听学? 不! 他孔明德的圣贤书,绝不容许这等竖子玷污! 讲着讲着,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满堂学子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孔夫子发出一声冷笑,拿起桌上一本崭新的《千字文》,手臂一振,猛地朝秦望舒的方向扔了过去! “啪!” 书册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秦望舒面前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巨响。 “你!” 孔夫子指着秦望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既然是来求学的,想必连最浅显的蒙学都未曾读过!” “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千字文》给老夫从头到尾,朗声读一遍!” “若有半句错漏,就自己滚出文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是何等的羞辱! 《千字文》乃是三岁蒙童的开蒙读物! 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当众朗读,这无异于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学无术,目不识丁。 苏子轩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苏玉蓉更是差点笑出声来,期待着看到秦望舒一个字都念不出的丢脸模样。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苏沐雪,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讲台上那个斯文扫地的夫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他们等着看她脸色涨红,羞愤欲绝,最好是哭着跑出去的样子。 然而,秦望舒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沈莉为了让她有个好名声,好去攀附权贵,曾拿着戒尺,逼着她日夜苦读。 后来入了东宫,在那终日不见天日的深宫里,能陪伴她的,也只有那些名着古籍。 那些屈辱的记忆,此刻竟成了她最锋利的武器。 她只是伸出手,缓缓拿起了那本《千字文》。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轻轻翻开书册的封面。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站起身。 她的声音,在文阁内缓缓响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没有孩童读书的稚嫩。 没有学子吟诵的顿挫。 孔夫子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 学子们脸上的戏谑,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惊疑。 秦望舒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当她读到这一句时,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嘲弄。 孤陋寡闻,说的就是这些酸臭书生。 苏子轩的脸颊猛地一抽。 秦望舒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孔夫子那张铁青的脸上。 她停了下来。然后,她将那本《千字文》轻轻合上,放回桌案。 “夫子。” 她问。 “还要继续吗?” 第三十四章 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还要继续吗?” 孔夫子死死盯着秦望舒,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你……你……” 孔夫子颤抖地抬起手,指着秦望舒,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整个人向后猛地一晃。 他要将她逐出去! 立刻!马上! 这个妖孽,这个怪胎,绝不能留在文阁,玷污圣贤之地! 就在他即将嘶吼出那个“滚”字时。 “夫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一侧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道声音吸了过去。 苏沐雪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秦望舒。 她的视线,笔直地,落在讲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老者身上。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世家贵女的礼。 “夫子,《家学礼》有训:‘文阁之设,以育英才,分秒寸阴,皆为家族之基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珍珠落玉盘。 “我等在此,是为求学,非为观人私怨。” “我等”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无形之中,她将自己,将前排那些嫡系的兄弟姐妹,全都和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旁支子弟,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我们,才是这文阁的主人。 我们的时间,宝贵到不容许任何人浪费。 苏玉蓉脸上的幸灾乐祸彻底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沐雪,嘴巴微张。 这个素来清高自持,不屑与人为伍的苏沐雪,竟然会为秦望舒那个贱人出头? 她凭什么? 苏子轩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视苏沐雪的行为,为一种不可理喻的背叛。 孔夫子那高高举起、微微颤抖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沐雪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夫子今日,已耗费一炷香的时间于辩经之外。” “若此事传至祖父耳中……”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说出来更加沉重。 “恐有玩忽职守之嫌。” “请夫子,开课。” 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戳到孔夫子的痛处。 他成了那个无理取闹,耽误嫡系子弟学业的罪人。 角落里,苏晚星停下了逗弄蛐蛐的手,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看的不是秦望舒,而是那个亭亭玉立,第一次亮出獠牙的苏沐雪。 他这位妹妹,竟是这般锋利。 “好!” 许久,孔夫子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子,带起的风将桌案上那本《千字文》“哗啦”一声扫落在地。 “上课!” 他恨声说道,拿起一本经义,开始讲解,却再也不看秦望舒一眼。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秦望舒平静地坐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苏沐雪投来的一瞥。 那不是善意。 是警告。 …… 课程结束。 孔夫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阁。 学子们也如避瘟疫,纷纷绕开秦望舒的座位,三三两两地离去。 苏玉蓉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剜了她和苏沐雪一眼。 很快,偌大的文阁,只剩下寥寥数人。 秦望舒不急不缓地收拾着笔墨。 一道素雅的身影,走到她的课桌前,投下一片阴影。 是苏沐雪。 “你虽赢了,却把人都得罪光了。” 苏沐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借一步说话?” 文阁外的回廊下,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沐雪屏退了丫鬟,只留下她与秦望舒二人。 风吹起她素雅的裙角。 “秦望舒,我今天帮你,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也是不愿苏家的脸面,被一个外人折辱。” 苏沐雪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过来人的优越感。 “但你的做法,错了。” 她看着秦望舒那张过分冷静的脸,眉头微微蹙起,开始了她的说教。 “名声对一个女孩家有多重要,你不会不懂。你口舌再利,也洗不掉‘不孝’两个字。” “就算你母亲有千错万错,她也是生你养你的人,你应当以柔克刚,以德报怨,方是正途……” 秦望舒没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苏沐雪的肩膀,看向廊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苏沐雪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孔夫子是长辈,是恩师。你今日让他下不来台,来日他在学业上给你穿小脚,吃亏的是你。” “想在苏家立足,靠的不是顶撞和撒野,是隐忍和顺从。”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善意,那是真心在为秦望舒的未来考量,指点迷津。 “说完了?” 秦望舒终于开口,淡漠地打断了她的循循善诱。 苏沐雪一愣。 秦望舒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正视着她。 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愤怒。 秦望舒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沐雪姐姐,你可知一把刀,怎么用才最痛快?” 苏沐雪一愣,完全不解其意。 “不是切菜,也不是防身。”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捅进敌人的心脏,再死死握住刀柄,狠狠地转动。” 秦望舒的目光,缓缓从苏沐雪惊愕的脸上,落到她那双保养得宜、纤细白嫩的手上。 “让他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 这句话,瞬间击碎了苏沐雪所有的悲悯和说教。 她的脸色,在瞬间煞白如纸。 她看着眼前的秦望舒,那张精致的脸庞,此刻比厉鬼还要可怖。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你……” “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秦望舒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若我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我的母亲和我那继妹,只怕早就把我吃干抹净了。” “你有你的道。” “你是苏家嫡女,有父亲庇佑,有身份护体。” “但我不是。” “我只需要考虑如何在苏家生存下去。” “而你,”秦望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要考虑的,可就很多了。” 话音落下,秦望舒转身向回廊尽头走去。 苏沐雪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信奉的那些道理和规矩,在秦望舒这种人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秦望舒刚走下回廊的台阶。 前方的路上,一个身影带着七八个旁支子弟,如一堵墙,迎面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苏子轩。 他满脸怒容,双眼布满血丝,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 他手中,死死握着一块厚重的青玉镇纸。 镇纸的棱角,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危险的光。 他几步冲到秦望舒面前,厉声喝道。 “妖言惑众!” “不知廉耻!” “你毁了圣贤之道!你这种人,就不配活在世上!” “给我向孔夫子跪下道歉!” 秦望舒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抬脚便要从他身侧绕过去,视他如无物。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苏子轩那根名为“理智”的引线。 “你敢!”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死死抓住秦望舒纤细的胳膊。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那块沉重的青玉镇纸,带着一阵破风声,对准她光洁的额头—— 狠狠砸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血溅文阁 风声呼啸。 青玉镇纸沉重,棱角分明。 在秋日惨白的光线下,它划破空气,裹挟着苏子轩全部的愤怒与不甘,对准秦望舒光洁的额头,狠狠砸下! 这一击若是砸实了,不死也是重伤。 回廊之下的苏沐雪瞳孔骤缩! “不要!” 她惊呼出声,提着裙摆就想冲过去,可那几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却遥远得如同天堑。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致命的镇纸离秦望舒的额头越来越近。 然而,秦望舒没有动。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千钧一发。 一道素色的影子,如鬼魅,如青烟,无声无息地从秦望舒身后的廊柱阴影中闪出。 快! 快到极致! 几乎没有人看清那道影子的动作。 只听见“咔”的一声! 一道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陡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镇纸砸中头颅的闷响。 素影一记迅猛无匹的侧踢,没有丝毫花哨,却精准到了极致,狠狠踢中了苏子轩支撑身体的小腿胫骨! 苏子轩脸上那扭曲的狰狞,瞬间消失,随即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剧痛所取代。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高高扬起的手臂瞬间脱力,失去了所有平衡。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朝着秦望舒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哐当!” 青玉镇纸从他痉挛的手中滑落,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应声而碎,四分五裂。 一如他此刻崩碎的尊严。 秦望舒自始至终,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只是垂下眼帘,冷漠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抱着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小腿,痛到浑身痉挛、面无人色的苏子轩。 “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以凶器袭杀同族,这就是你寒窗十载修来的道理?是苏家,教你的规矩?” 苏子轩痛的无法开口,只得在地上翻滚。 一击得手。 那道素色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瞬间退回秦望舒身后,敛去所有杀气,躬身垂首。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那些跟着苏子轩来势汹汹的旁支子弟,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双腿发软,看着在地上呻吟的苏子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沐雪提着裙摆,脸色苍白地快步赶来。 她的脚步踉跄,心跳如鼓。 她的目光,直接地越过了地上痛苦的苏子轩,看向了秦望舒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素衣女子身上。 那张脸,那身形,那恭敬的姿态…… 一个名字,从苏沐雪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锦瑟?” 苏沐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 那不是普通的丫鬟。 那是她父亲,苏家四爷苏文远麾下,暗堂里的人! 她只在父亲的书房外,远远见过一次。 这些影子,从不轻易示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苏家最深、最不见光的秘密。 可现在,这个本该潜藏于黑暗中的影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里。 成了秦望舒的护卫。 她瞬间明白了。 秦望舒得到的“宠爱”,根本不是祖父那几句口头上的偏心,不是入住霁月阁的特殊待遇。 而是苏家最隐秘的暴力机构,直接给予的庇护! 而她,身为暗堂之主苏文远的亲生女儿,对此,竟一无所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熟读圣贤书,便看透了家族的规矩与根本。 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些说教有多可笑。 什么圣贤书,什么家族规矩,什么以德报怨。 在这个外姓养孙女拥有的绝对特权面前,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锦瑟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 “奉四爷之命,护望舒小姐周全。” “沐雪小姐,此人意图当众伤害主子,按苏家家规,当即刻送往戒律堂受罚。” 戒律堂! 苏沐雪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家戒律堂,由家族最铁面无私的苏敬族老执掌,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行!” 听到“戒律堂”三个字,苏沐雪的脸色比刚才看到锦瑟时还要难看。 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了秦望舒面前。 “子轩堂兄只是一时冲动!此事若闹到苏敬族老那里,他这辈子就毁了!” 秦望舒冷冷地看着她。 “他拿镇纸砸我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毁了?” “他……他那是被你的歪理邪说气昏了头!” 苏沐雪的语速又快又急,“他本性不坏,只是过于维护圣贤之道!你在文阁已经赢了辩论,何必再赶尽杀绝?” “我赢了,所以他就能用石头砸死我?” 秦望舒向前踏了一步,语气里的嘲弄让苏沐雪下意识地后退。 “这是苏家的规矩,还是你苏沐雪的规矩?” 苏沐雪被问得语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开始动之以情。 “望舒,算我求你。此事若闹大,于你的名声也并无益处。只会彻底坐实你‘逼迫同族、冷血无情’的恶名。” 她说着,试图绕过秦望舒,去直接对锦瑟下令。 “锦瑟,此事到此为止,你扶子轩堂兄去医馆诊治。” 锦瑟后退了一步,将头低得更深了,却也无视了她这位三房嫡小姐的命令。 那一瞬间,苏沐雪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与难堪。 秦望舒笑了。 “沐雪姐姐,你还没明白吗?” “现在,她是我的护卫。” “只听我的命令。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 远处,一直靠在廊柱上看戏的苏晚星,终于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疼得满脸冷汗,连话都说不出的苏子轩,啧啧称奇。 “哎呀呀,这可真是……血溅文阁啊。” 苏晚星唯恐天下不乱地感叹着,嘴角噙着一抹顽劣的笑。 “戒律堂的苏敬族老,脾气最是刚正不阿,最恨同族相残,恃强凌弱。” 他笑吟吟地看着秦望舒,像是在夸奖她。 “望舒妹妹,你这人证物证俱全地告上去,可是大功一件,祖父定会赞你铁面无私。” 苏沐雪听出苏晚星在拱火,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次转向秦望舒,眼神中带着最后的恳求。 “你到底想怎样?此事可大可小,你毫发无伤,放过他一次,不行吗?” “我想怎样?” 秦望舒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笃信“人情”与“体面”能解决一切的世家贵女。 她一字一顿。 “我要的,是立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萧瑟的秋风中,振聋发聩。 “锦瑟。” 她不再看苏沐雪,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第三十六章 规矩与规矩 “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秦望舒的声音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萧瑟的秋风,也在此刻停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那个身形纤瘦、言语疯狂的少女。 苏沐雪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连那个一直看戏的苏晚星,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疯了。 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锦瑟那如影随形的身影,并未立刻动作。 她的身影绷紧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在秦望舒面前,显露迟疑。 “小姐。” 她垂首,声音干涩。 “四爷有令,护您周全,但不得行私刑。” “一切纠纷,需交由戒律堂公断。” 这一句规矩,给了地上痛到几乎昏厥的苏子轩一丝喘息之机。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他抬起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狠狠瞪向秦望舒。 “毒妇!”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唾沫横飞。 “我不过是气急攻心,想用镇纸吓唬你一下,你竟要废我双腿!” “你果然蛇蝎心肠!和外面的传言一模一样!” 这一言,激起千层浪。 与外界那些关于秦望舒“虐母逼妹”的传言,完美地呼应在了一起。 周围那些旁支子弟们看秦望舒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里面除了恐惧,更多了鄙夷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看,传言是真的。 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子轩哥哥!” 苏玉蓉带着几个丫鬟闻讯赶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抱着腿惨叫的苏子轩,和那块碎裂的青玉镇纸。 她尖叫着,疯了似的扑上来。 但她不敢靠近秦望舒,只敢指着她的鼻子,用最恶毒的语言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疯子!野种!” “子轩哥哥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下此毒手!你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住口!” 一声清冷的呵斥,打断了苏玉蓉的咒骂。 是苏沐雪。 苏沐雪一把将撒泼的苏玉蓉推到一边,眼中的冷厉让苏玉蓉瞬间失声。 “你是觉得还不够丢脸吗!”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挡在秦望舒面前。 她不再有丝毫天真,眼神锐利,语气急切,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秦望舒,你不能这么做!”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的苏子轩,又迅速回到秦望舒脸上。 “其一!子轩堂兄身负秀才功名!国法昭昭,士子岂容轻辱?!” “你今日若敢私自废他双腿,传扬出去,便是苏家藐视朝廷,目无王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天真善良,信奉以德报怨的苏沐雪。 现实的耳光,让她迅速成长。 她学会了用对手的逻辑,来与对手博弈。 秦望舒的眼底,第一次对苏沐雪,有了一丝正视。 苏沐雪没有停顿,她抛出了更重的筹码。 “其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的父亲,是苏文谦!堂堂当朝三品通政使!” “你今日废他,岂止是打他的脸?你是抽在苏文谦叔父的脸上!更是伤我整个苏家于朝堂的颜面!” “通政使司,掌天下奏章、通传内外,乃是天子之耳目喉舌!” “你为区区意气,开罪于他,此等裂痕一旦生发,叔父与我苏家焉能无隙?” “秦望舒!你是要让我苏家在朝堂上的百年基业、万般谋算,都葬送在这意气之争上吗?”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 这不是后宅斗殴。 这是可能引发朝堂动荡,动摇家族根基的政治事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望舒身上。 他们等着她权衡,等着她退让。 因为苏沐雪说得对,这是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 秦望舒,却笑了。 她也笑苏沐雪的快速成长,也笑她终究还是跳不出“规矩”的牢笼。 这些道理,前世的她,比谁都懂。 正是因为太懂,才会被那些无形的条条框框束缚至死,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她无视了所有人,无视了苏沐雪眼中那复杂的、混杂着警告与恳求的目光。 她缓缓地,弯下腰。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她蹲了下来,与地上那个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平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 “你爹,是通政使?” 苏子轩以为她怕了。 他以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家世,终于起了作用。 剧痛和屈辱化作了底气,他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得意的嘶吼。 “没错!” “秦望舒,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整个苏家都保不住你!” 秦望舒闻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向上咧开。 她想,规矩是用来保护弱者的。 可她秦望舒,恰恰最厌恶做那个弱者。 她猛地站起身。 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抬起脚,对着苏子轩那条被打断的小腿—— 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啊——!” 苏子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翻起了白眼,口中溢出白沫,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脚,彻底踩碎了苏子轩身为秀才的功名。 这一脚,将三品大员的脸面,狠狠丢在地上,又碾了碾。 这一脚,把所谓的族人情谊、家法规矩,踩成了齑粉。 更踩碎了世人强加于女子身上的,那副名为“温良恭顺”的枷锁! 苏沐雪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她看着秦望舒,看着那张脸上癫狂的笑容,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她错了。 她以为秦望舒只是个精明的利己主义者。 她错了。 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锦瑟垂立的身影,也僵直了一瞬。 秦望舒在苏子轩凄厉的痛骂和诅咒声中,缓缓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拍了拍苏子轩那张惨白的脸,语气无辜又惋惜。 “哎呀,不好意思。” “他方才说,只是想吓唬吓唬我。我这人最好学了,便也学着吓唬吓唬他。” 她顿了顿,歪着头,笑得灿烂。 “可惜,脚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也没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人一眼。 她抬起头,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下意识地后退。 视线最终落在锦瑟身上,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锦瑟。” “把他拖到戒律堂。” “我要苏家所有人都看看,窝里斗的下场!” 第三十七章 游街示众 “把他拖到戒律堂!” “我要苏家所有人都看看,窝里斗的下场!” 苏沐雪看着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的苏子轩,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她浑身冰冷,却上前一步,拦住了正要听令行动的锦瑟。 她的声音在发颤,却异常清晰。 “戒律堂,可以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但苏家的体面,不能丢。” 她不再看秦望舒。 她转身,对着那群吓傻的旁支子弟和下人,发出清脆的厉喝。 “还愣着做什么!” “去抬一架软榻来!难道要让全府的人,都看苏家子弟像条死狗般被拖在地上吗?” 苏玉蓉扶着廊柱,脸色惨白,对着秦望舒的方向色厉内荏地尖叫。 “秦望舒,你别做得太难看!小心遭报应!” 可她的叫嚣,虚弱得像只蚊子。 锦瑟看向秦望舒,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秦望舒对如何搬运苏子轩这种小事,没有半分兴趣。 她轻轻颔首,算是默许了苏沐雪的安排。 就在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找软榻时,一声清脆又饱含怒意的娇喝,从远处传来。 “谁敢欺负秦望舒!”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劲装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到近前。 “锵!” 一声巨响,一杆缨穗鲜红的长枪被重重顿在地上,枪尖距离苏玉蓉的鼻尖,不足三寸。 苏玉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两眼一翻,差点吓晕过去。 来人正是苏云溪。 她刚从武阁下学,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凤眼烧着熊熊烈火,英气逼人。 她身后,一个丫鬟抱着她那张巨大的长弓,另一个紧握着一壶箭矢,威风凛凛。 苏云溪的视线扫过全场,没问缘由,没问对错。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被抬上软榻、人事不省的苏子轩身上,随即落在那条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她挑了挑眉。 “哼,才断一条?” 说罢,她再不看旁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秦望舒身边。 她无视周围所有惊愕的目光,一把拉起秦望舒的手,仔仔细细地,从手腕一路摸到指尖,检查她是否受伤。 那姿态,亲密又强势。 冷静如冰的秦望舒。 炽烈如火的苏云溪。 当她们两人站在一起,一种无言的压迫感,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沐雪看着她们。 看着苏云溪身后那闪着寒光的长枪,再看看自己刚刚努力维持的所谓“体面”。 最后自嘲地垂下了眼帘。 秦望舒拍了拍苏云溪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看向那些抬着苏子轩、战战兢兢的小厮。 “走吧,去戒律堂。” …… 一支诡异的队伍,在苏府宽阔的青石路上,缓缓行进。 前方是几个面无人色、抬着软榻的小厮,榻上躺着昏死过去的苏子轩。 中间,是并肩而行的秦望舒与苏云溪。 而苏沐雪、苏玉蓉等人,则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神色复杂地缀在最后。 从后山族学到戒律堂,最近的路,便是穿过大半个苏府外院。 这里是仆役的居所、库房、马厩和各类工坊的聚集地。 这里是苏家这座金字塔,最庞大、最沉默的底层。 秦望舒故意放慢了脚步。 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如同公开游街。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一幕。 浣衣房里探出的头,马厩边投来的目光,库房管事震惊的眼神…… 无数双眼睛从门后、窗边、角落里望过来,充满了惊恐与好奇。 议论声如潮水般,在底层仆役之间,悄然涌起。 “听说了吗?那个兰园新来的小姐,把旁支的秀才少爷给打断了腿!” “何止啊!我听人说,是在文阁上,当着孔夫子的面,活活踩断的!” “我的天爷啊,这么狠……” 流言被添油加醋,扭曲得不成样子。 当队伍经过一处人最多的绣坊时,秦望舒脚下“不小心”,轻轻一绊,抬着软榻的小厮被绊得一个踉跄。 软榻猛地倾斜。 苏子轩那条血肉模糊的小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凄惨的伤势,和他身上那件代表着“秀才功名”的儒衫,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所有仆役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着秦望舒,那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位新来的小姐,连高高在上的“读书人”,都敢下此毒手!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苏云溪冷哼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马鞭,对着路旁一根拴马的木桩,狠狠抽下! 木屑纷飞。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有些人就是欠教训!以为读了两天破书,就能对主子动手了!” 一句话,精准地,将事件的性质,从“族人内斗”,扭转为“以下犯上”。 所有仆役心中猛地一凛。 他们瞬间将自己代入其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若是自己对主子不敬,会落得什么下场。 缀在后面的苏沐雪,看着秦望舒和苏云溪这一唱一和,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意图。 她们不是在败坏名声。 她们是在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为秦望舒这个“外来者”,在苏家最底层,立威! 就在这时,秦望舒对身后的锦瑟,低语了几句。 锦瑟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融入了路边的人群之中。 很快,一则全新的“内幕消息”,开始在仆役之间,以更快的速度流传开来。 “哎,我刚听说,不是那么回事!” “是那位子轩少爷,先拿了块几斤重的镇纸,要当场砸死望舒小姐,这才被护卫反击的!” “什么?意图行凶?” “可不是嘛!仗着自己是秀才,就要打杀主子!这还有王法吗!” “以下犯上”、“意图行凶”。 这两个标签,迅速取代了“虐待同族”。 仆役们再看向软榻上那个昏死之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和震惊,渐渐变成了鄙夷和活该。 队伍缓缓前行。 苏云溪凑到秦望舒耳边,低声问:“真踩的?” “脚滑了。”秦望舒面不改色。 苏云溪脸上浮现出熟悉的肆意笑颜。 “下次,我帮你踩另一条。” 队伍的最后。 苏晚星看着这支远去的“游街”队伍,看着那配合默契的一文一武,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他对他身边的仆从,低声笑道。 “快去,告诉苏文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意的玩味。 “就说,他的宝贝儿子,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请他,快点来给他儿子收尸。” 第三十八章 反将一军 白玉桥横在眼前。 桥那头,是苏家戒律堂,象征这族规的威严。 但桥上,过不去。 桥头站着人,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深灰色暗纹直裰,背脊挺得笔直。 他身后,七八个精壮家仆垂手而立,手掌自然垂落在腰侧。 那里,隐约露出武器的轮廓。 苏玉蓉一见来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 “马管家!马管家!救救子轩哥哥!秦望舒这个疯子要废了他!” 那个被称作马管家的男人,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他直接走到软榻旁。 目光在那条血肉模糊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眉头,仅仅是拧了一下,便立刻抚平。 随即,他站直身子,转向秦望舒。 没有半分迟疑,他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望舒小姐。老奴是通政使府管家,姓马。” “我家谦爷,请您移步文谦院中一叙。” 他的声音平稳,用词恭敬。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呵。” 一声冷笑。 苏云溪手中那杆红缨长枪的枪尾,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脚下的青石板都颤了颤。 她一双凤眼烧着火,直勾勾地盯着马管家。 “苏文谦好大的官威!” “他儿子在文阁行凶伤人,我们拿人去戒律堂,他反倒要我们登门拜访?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角落里,苏晚星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把白玉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就是。儿子犯了错,当爹的不来领罪,反倒叫人来堵路。” “传出去,别人是笑话苏文谦目无族规呢,还是笑话整个苏家家教不严?” 马管家转向苏晚星,再次拱手。 这一次,他的姿态里少了刻板,多了几分熟稔。 “晚星少爷说笑了。还要多谢您遣人报信,否则我家大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苏云溪的眼睛瞬间瞪向苏晚星。 苏晚星“啪”地合上折扇,打了个哈哈,满脸无辜地摊手。 “云溪妹妹别这么看我。这出好戏,总得有个像样的对手,才不会太难看,不是吗?” 一直沉默的苏沐雪,此刻终于上前一步。 “马管家,子轩堂兄意图行凶,人证物证俱在。按族规,当送戒律堂。” 她看着马管家,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此时私了,规矩何在?苏家的颜面何在?” 秦望舒始终没说话。 她甚至没看那堵人墙。 她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对着那几个抬着软榻、早已腿软的小厮,下达了命令。 “继续走。” 三个字,轻飘飘的。 小厮们打了个哆嗦,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软榻,朝桥上挪去。 “唰——” 马管家带来的那七八个家仆,齐齐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人墙,变成了铁壁。 彻底封死了桥头。 马管家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带了一丝狠厉。 “望舒小姐。” “我家大人说了。今天您若是不去,这桥,您怕是过不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 空气,瞬间凝固。 风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苏云溪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下一秒就要刺出去。 秦望舒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蓄力待发的手腕。 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秦望舒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又坦然,像个不懂事的孩子,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既然谦爷盛情相邀,望舒岂有不去之理。” 马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就知道,一个无根无凭的野丫头,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可秦望舒的话还没完。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软榻上不知人事的苏子轩,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认真和执拗。 “不过,此案的罪人苏子轩,理应同去。” 她的目光又扫过神色各异的苏云溪和苏沐雪。 “还有这两位证人,也需一同前往,方能将案情陈述清楚。” 最后,她对着一脸错愕的马管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语气天真烂漫,理所当然得令人心虚。 “马管家,劳烦带路。” “我们这就将人犯、物证、连同所有证人,一并带到通政使大人的院里,请他亲自升堂,还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 整个白玉桥前,死一般的寂静。 马管家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那份成竹在胸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 他本是来私下施压,把这个野丫头单独带走,关起门来,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自家大人拿捏? 可现在…… 她三言两语,竟把这场私下的威胁,变成了一场人证物证俱全、直接搬到文谦院门口的公开审判。 她要逼着苏文谦,当着苏家众人的面,亲自审判自己那个意图行凶的亲儿子。 这哪里是去请罪? 这分明是要当面定罪。 苏沐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妙啊!妙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爆笑,打破了死寂。 苏晚星扔了扇子,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可比戏台上的折子戏精彩多了!走走走,同去同去!” 他捡起扇子,兴冲冲地凑上来。 “我也去做个证人,正巧看看,咱们的谦爷,是如何大义灭亲,秉公执法的!” 马管家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僵硬的脸颊滑落。 他陷入了两难。 拒绝带走“人犯”与“证人”? 那他方才的“邀请”就成了明目张胆的绑架。 可若是带回去……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家大人那张气到发青的脸。 秦望舒见他迟疑,脸上的天真烂漫瞬间褪去,只剩下质问。 “怎么?” “莫非谦爷要违背族规,私设公堂?” “还是说,谦爷觉得我一个小女子,竟能徒手打残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特意请我去他的院里,当着我苏家众人的面,好好嘉奖我一番?”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沉重得能把人活活压死。 马管家再无退路。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都在发软,最后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奴,不敢。” 他憋屈地侧过身,让开了道路,深深地,弯下了腰。 “望舒小姐,请。” 秦望舒再没看他一眼。 她领着这支由罪人、证人、护卫、仇家组成的诡异队伍,浩浩荡荡地,转向了苏文谦的院落。 经过苏晚星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用极轻的声音,飘出一句话。 “这出戏,还满意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可这出戏,还缺个最重要的看客。” 第三十九章 狮子大开口 “可这出戏,还缺个最重要的看客。” 苏晚星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倏然亮了。 他懂了。 这出戏,缺的不是看客。 是判官。 一个能让苏文谦这条地头蛇,也必须低头的判官。 队伍走远,他立刻收起折扇,对身边的仆从低声吩咐。 “去,备一份厚礼,送到通政使府上,就说我替子轩堂弟赔罪。” 仆从一愣。 苏晚星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再去一趟戒律堂。” “就说……文阁里出了人命官司。” “请苏敬族老,亲自去文谦院,主持公道。” 仆从打了个寒颤,不敢多问,领命飞奔而去。 苏晚星则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衫,朝着文谦院的方向晃了过去。 好戏,可不能错过了。 …… 文谦院。 苏文谦在苏府中的院落。 朱门高墙,自成一院,远比旁支宅院气派。 眼看就要到门口,秦望舒忽然抬手,示意停步。 马管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脸上挤出笑容。 “望舒小姐,大人已在院中等候。” 秦望舒没看他。 她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摇头。 “不必了。” 她声音清淡。 “就在这儿。” 说罢,她对抬着软榻的小厮偏了偏头。 小厮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软榻,直挺挺地放在了文谦院的大门口。 昏死过去的苏子轩,毫无尊严地躺在自家门口。 他那条被打断的小腿扭曲着,血污浸透了裤腿,在秋日的光下,触目惊心。 秦望舒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随即提高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委屈,对着紧闭的大门高声喊道。 “谦爷!侄女秦望舒,奉您的命令,将子轩堂兄送回来了!” “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侄女心善,实在不敢擅自将他抬进院里。” “还请谦爷定夺,此事……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她这一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左右邻里听得一清二楚。 文谦院附近,住的都是苏家有点头脸的旁支。 一扇扇窗户推开,一道道门拉开一条缝。 无数目光投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门口躺着的人时,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子轩吗?” “我们旁支最有出息的秀才郎,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议论声,惊呼声,瞬间四起。 马管家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狠狠瞪了秦望舒一眼,转身冲进院内通报。 趁着空档,秦望舒对着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邻里,露出一个无辜又可怜的微笑。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可要为望舒做主啊。” “此事并非望舒心狠。” 她抬起袖子,轻轻揉了揉眼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哭腔。 “我不过是在文阁辩经上,侥幸赢了子轩堂兄,他便怀恨在心,要……要拿镇纸砸死我。” “若非护卫拼死相救,只怕我今日……今日只怕就没命站在这里同大家说话了。” 这番精湛的表演,看得一旁的苏云溪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苏沐雪则是浑身僵硬,她看着秦望舒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与秦望舒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苏晚星晃晃悠悠地赶了过来。 他正好瞧见秦望舒这副含泪欲泣的模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一会,马管家黑着脸快步走出。 他走到秦望舒跟前,姿态放得极低。 “望舒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秦望舒眼底划过一抹了然,跟着他走到一旁的巷口。 马管家对着她,深深一躬到底。 “望舒小姐,此事,是我家少爷昏了头,铸下大错。”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 “此事若真闹到戒律堂,子轩这辈子就完了。” “大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小姐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次。” 任何代价。 秦望舒的脑海里,浮现出祖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在霁月阁内,祖父教给她的道理。 凡事,皆有代价与收益。 她要的,从来不是苏子轩的命,只是借此机会立威。 如今威已立,若再揪着不放,彻底得罪苏文谦这位三品通政使,于她而言,得不偿失。 这笔账,不划算。 见秦望舒沉吟不语,马管家心中焦急如焚。 许久,秦望舒才轻轻颔首。 马管家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在前面引路。 “小姐快请,云溪小姐、沐雪小姐、晚星少爷,都请进!快快请进!” …… 文谦院正厅,熏着上好的檀香。 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端坐主位,正是当朝三品通政使,苏文谦。 他一见秦望舒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望舒来了,快坐,快坐。” 他指着一旁的座位,语气亲切。 “哎,都怪我教子无方!子轩那孩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干出此等失心疯的蠢事!” 他满脸痛心疾首。 “你千万不要与他计较。眼下幸未酿成大错,不如就看在我的薄面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此事,于你于我,于整个苏家,都是好事。” 说罢,他拍了拍手。 下人立刻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红漆托盘,恭敬地呈到秦望舒面前。 苏文谦微笑道:“这是叔父给你的赔礼,一点小意思,你切莫推辞。” 马管家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托盘上,是三张地契。 马管家适时介绍:“这是京城东市、西市、南市的三处旺铺,日进斗金,算是大人给小姐的一点补偿。” 苏云溪挑了挑眉,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苏沐雪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 “文谦叔!您这是做什么?子轩堂兄意图行凶,按族规当送戒律堂!” “您怎能用财物私了?这是将家法规矩,置于何地!” 然而,秦望舒看都未看那三张地契一眼。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声开口。 “谦爷,这点东西,怕是不够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文谦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苏子轩,意图杀我。” “难道,我这条命,就值这点东西?” 苏沐雪被秦望舒这番话惊得瞠目结舌。 她错愕地看着秦望舒。 苏云溪依旧没什么动作,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反正秦望舒做什么,她都力挺。 苏晚星“啪”地打开折扇,悠哉悠哉地摇着,笑吟吟地附和道。 “文谦叔,这可就小气了。” “我们望舒妹妹,如今可是祖父跟前的红人,心尖尖上的人物。几间铺子就想打发了?” 苏文谦的面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压下火气,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筹码。 “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再给你一个举荐为官的机会。” “不论是谁,只要是你信得过的人,我便能保他一个七品京官的前程。” 一个官位。 这比金银财帛,要贵重得多。 秦望舒眼底闪过一丝兴致,但转瞬即逝。 “这个,可以先留着。”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文谦。 “但是,还是不够。” 她彻底撕碎了苏文谦的伪装。 “秦望舒!” 苏文谦终于怒了,他猛地一拍扶手,声色俱厉。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秦望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被他的怒火吓到了。 “谦爷息怒,望舒不敢。”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我听说,谦爷的府里,有一匹来自西域的‘踏雪乌骓’,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神骏非凡。” 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苏云溪,眼中笑意流转。 “正好金桂马球会在即,云溪姐姐还缺一匹配得上她的坐骑。” “连同之前所说的,一并给我。” “此事,便就此作罢,如何?” 她竟是要那匹宝马! 苏文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那匹踏雪乌骓是他费尽心力,花了万金才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骑,是他的心头肉。 本是想让苏子轩在即将到来的金桂马球会上一展风采,博个头筹的! 就在他权衡利弊,心中滴血之时。 马管家突然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不好了!” “苏敬族老……苏敬族老他来了!” 第四十章 一锤定音 马管家喊出“苏敬族老”四个字时,苏文谦手里的茶杯重重一顿。 苏敬。 他来了,就不是私了,而是审判! 苏子轩的前程、脸面、清誉。 一旦被苏敬定罪,将全部化为泡影! 电光火石间,那匹价值万金的踏雪乌骓,在他心里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秦望舒。 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设的局! 最后,他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 “就依你!” “子轩之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他吼完,看也不看秦望舒,对着门口抖成筛糠的马管家厉声命令。 “去,请敬叔进来!” 这反转快得让苏云溪都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秦望舒,凑过去压低声音。 “望舒,这太贵重了,给我……不合适吧。” 秦望舒示意她靠近。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西山马场那出戏,没它,可唱不精彩。” 苏云溪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点不安被更灼热的火焰取代。 对。 她们不是在玩闹。 她们在和那看不见的大手搏命。 要赢,就要有最快的刀,最烈的马! 这一切,都被苏沐雪看在眼里。 她无声地垂下头,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角落里,苏晚星优哉游哉地摇着折扇,左看看,右看看。 今天可真是开了眼。 不一会,马管家躬着身子,几乎是跪着引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楠木拐,走了进来。 “笃。” 拐杖落地的声音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晚星那把摇得正欢的折扇,“唰”地一声,停了。 来人,正是苏敬。 苏文谦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快步迎上。 “敬叔,您怎么来了?小辈间一点误会,已经处理好了。” 苏敬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最终,直直地定在秦望舒身上。 没有问罪,没有质询。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缓缓开口。 “望舒丫头,老夫问你。” “若他日,家族利益与你个人利益相悖,你,如何选?”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 秦望舒的眼前,瞬间闪过前世东宫那不见天日的绝望,和祖父苏临渊那双彻底失望的眼睛。 她的指尖,霎时冰冷。 苏沐雪抬起头,看向秦望舒,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秦望舒抬起头,直视着苏敬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带着金石之音。 “回族老,唯家族利益至上。” “望舒这条命,都是苏家的。” 这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坦然与真诚,苏敬听得分明。 他深深地看了秦望舒一眼,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点了点头。 然后,才转向脸色惨白的苏文谦。 “文谦,小辈的事,让他们自己闹。” “你一个长辈,朝廷三品大员,掺和进来,像什么样子。” 淡淡两句话,比任何斥责都重。 “笃。” 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家和,万事兴。” 说完,他再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这便是默许了这场私了。 苏敬走了。 苏文谦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主位。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秦望舒,声音沙哑。 “稍后,我会让人将东西,送到兰园。” “马管家,送客。” …… 出了文谦院。 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邻里还未散去。 秦望舒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听见。 “方才多有惊扰,还望各位叔伯婶娘海涵。” “原是小辈误会,文谦叔父深明大义,并未与我计较,望舒心中万分佩服。” 一番话,给足了苏文谦面子,也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滴水不漏的句号。 邻里们自觉无趣,各自散了。 苏沐雪看着秦望舒,心中五味杂陈,道了声“告辞”,便匆匆离去。 苏晚星却凑了上来,用那把白玉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秦望舒的肩。 “望舒妹妹,你这出‘请君入瓮’,唱得是真漂亮。” 他挤眉弄眼地调笑:“下次再有这等好事,可得叫上哥哥我,也沾沾光。” 苏云溪闻言,对着他高傲地一挑眉。 “想沾光?” “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秦望舒却笑了。 她转身,看向苏晚星。 “今日若非晚星哥哥请来救兵,这出戏,可唱不到最后。” 苏晚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 “你这丫头,真没劲。” 秦望舒没理他,话锋一转。 “既然晚星哥哥帮了这么大的忙,不如,一会去我园子里喝杯茶?” 她扫了一眼苏云溪,又把目光落回苏晚星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苏晚星的眼睛瞬间亮了。 “甚好,甚好!” …… 半个时辰后,兰园。 一踏入园门,苏晚星便故作姿态地深吸一口气,摇着折扇感叹。 “好一处清幽雅致的兰园,望舒妹妹真是好福气。” 他桃花眼一转,话里有话地看向并肩而行的秦望舒与苏云溪。 “只是我有些好奇,前些日子还听说两位妹妹在菊园闹得不可开交,今日怎的……亲如一人了?” 秦望舒引着他们往亭中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晚星哥哥说笑了,姐妹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 “倒是云溪姐姐院中那满园秋菊,现下正是盛放之时,灼灼其华,那才是真正的盛景,哥哥怕是还没瞧过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话题引到了苏云溪身上,又暗含机锋。 苏晚星碰了个软钉子,哈哈一笑,不再言语,三人于亭中落座。 春桃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 还没等茶汤入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来了。 苏云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片刻,马管家领着两个仆役,低着头,快步走入。 他不敢看亭中的任何人,只是躬着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望舒小姐。” 他身后的一个仆役,捧着一个红漆托盘。 另一个仆役则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着一匹马的缰绳。 那马,通体乌黑,油光水滑,宛如上好的绸缎。 唯有四蹄,白如瑞雪。 它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地,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踏雪乌骓!” 苏云溪“霍”地一下站起身,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那双凤眼,此刻死死地钉在那匹神骏非凡的宝马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马管家见状,连忙将托盘高高举起,声音沙哑地唱喏。 “奉我家大人之命,送来京城三处旺铺地契,和田玉佩一枚,宝马‘踏雪乌骓’一匹!” 他深深地弯下腰,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 “谢望舒小姐,高抬贵手!” 姿态放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尊敬。 秦望舒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叶。 她摆了摆手。 马管家如蒙大赦,放下东西,领着人,退了出去。 直到此时,秦望舒才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没有去看那价值千金的地契和玉佩,而是径直走向那匹神采飞扬的踏雪乌骓。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宝马温热的脖颈,感受着它肌肉下贲张的力量。 然后,她牵过缰绳,转身,递到了早已按捺不住的苏云溪面前。 “云溪姐姐,它是你的了。” 苏云溪会意。 她一言不发,接过缰绳,踩着马镫,动作行云流水,利落翻身上马。 “唏律律——!” 踏雪乌骓感应到生人,暴烈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人掀翻! 周围的仆役发出一片惊呼,连连后退! 苏云溪稳坐马上,不惊不乱。 苏晚星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握着折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那杆红缨长枪的枪尾,重重往马颈侧一顿! “安分!” 一声清喝。 神驹竟发出一声呜咽,瞬间安静下来,四蹄落地,温顺如猫。 苏云溪端坐马上,手握缰绳,英姿飒爽。 亭中,苏晚星看得眼睛都直了,抚掌赞叹。 “好一匹烈马,好一个……女将军!” 第四十一章 苏怀瑾 三日过去,族学那场见血的风波彻底平息。 苏子轩被抬走的狼狈模样,成了苏府人人心中一道挥之不去的烙印。 湖面看似平息,水下的暗流却因那颗投下的石子,已然汹涌改道。 秦望舒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清晨去后山练一套吐纳心法,上午去文阁应卯。 她不再过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 可整个文阁,无人再敢小觑她分毫。 那些曾经鄙夷她的旁支子弟,如今见她,都绕道而行,眼中是藏不住的畏惧。 下午,她便回到霁月阁。 或是坐在那棵百年桂树下的亭中看书,或是替祖父研墨,抄录几卷佛经。 夜深人静,霁月阁的灯火下,棋盘对弈,时局问答,成了祖孙二人新的默契。 看似寻常。 可这偌大的苏府,谁人不知,霁月阁东侧那间终年暖和的阁楼,已然有了新的主人。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秦望舒正在亭中翻看一本医书,锦瑟在一旁为她缓打羽扇。 金色的桂子落了满地,空气里全是清甜的香气,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望舒小姐。” 苏白管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亭外,打破了这份宁静。 秦望舒放下书卷,抬起头。 “苏白管家。” “老爷有请。” 苏白躬身,姿态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秦望舒心中了然。 自文阁事发,已经过去三日。 祖父对此事不闻不问,她便也默契地不曾主动提起。 她知道,祖父在等。 等她自己想明白,想透彻。 如今,时机到了。 霁月阁前院。 苏临渊没有在主厅,也未在书房。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棵百年桂树下的石亭中,负手而立,看着满园萧瑟秋景。 秦望舒走近,敛衽行礼。 “祖父。” 苏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你可知,我找你是何事?” 秦望舒站直了身子,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小辈特有的轻松。 “许是族学之事?” 苏临渊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那你说说,此事你做对了吗?” 这个问题,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叩首请罪。 秦望舒却只是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她答。 “若论手段,孙女行事确实狠辣了些,不够圆融,落了口实,是为不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的光却亮了。 “但若论结果,孙女以为,是对的。” “哦?”苏临渊的眉梢轻轻一挑,示意她继续。 “苏家是千年望族,规矩森严。” “苏子轩仗着秀才功名,便敢在族学之内,对孙女痛下杀手。” “这已不是意气之争,而是视族规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若今日孙女退了,忍了,旁人只会觉得孙女好欺,觉得霁月阁的门楣,也不过如此。” “日后,只会有更多的苏子轩,用更隐蔽,更恶毒的手段,来试探祖父的底线。”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 “孙女这一脚,踩断的不是他的腿。” “踩断的,是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念想。” “孙女要让苏家所有人都看见,让他们记住,有些人,他们惹不起。有些底线,他们碰不得。” “让他们知道,何为痛,何为敬畏。” “如此,苏家的规矩,才不是一纸空文。” 一番话说完,亭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 许久。 许久。 苏临渊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驱散了满园的萧瑟。 他对着亭外候着的苏白,扬了扬手。 “去,把厨房新做的桃花酥,端一碟来。” 整个苏家谁不知道,这桃花酥,是望舒小姐的最爱。 很快,一碟精致的桃花酥摆在了石桌上。 苏临渊亲自拿起一块,递到秦望舒面前,声音里是难得的温和。 “尝尝。” “谢祖父。” 爷孙二人就在这亭中,一个吃着点心,一个品着清茶,说着些京中的趣闻,气氛和乐融融。 苏白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方天地,留给了他们。 不想,他刚退出院门,便见一道身影从廊下转角处走来。 来人一身墨绿色锦袍,身姿挺拔,正是苏家二房,苏文越。 苏白脚步一顿,连忙上前行礼。 “二爷。” 苏文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对着苏白微微颔首。 “苏白管事。” “父亲可在阁内?” 苏白心思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主动让开半个身位。 “望舒小姐正在院里陪老爷说话,二爷稍等,容老奴先进去通报一声。” 苏文越站定,脸上的笑容不变,温润如玉。 “不急,父亲难得有如此兴致,莫要打扰。” 说罢,他侧过身,对着身后那片廊柱的阴影道。 “我们等等。”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满地金桂,香气虽甜,却透着一股凉意。 苏白一愣。 他这才发现,苏文越的身后,竟还跟着一个人。 那片阴影动了动。 一个少年,从中走了出来。 少年闻言,抬起头,轻声应道。 “是。” 只这一眼,苏白便怔住了。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 那身衣服,简单朴素得与这霁月阁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可他的背脊,却挺得像一杆迎风的翠竹,不带半分寒酸气。 再往上看,苏白的心猛地一跳。 那张脸,足以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苏家的孩儿,个个样貌不俗。 若说秦望舒是雪中寒梅,清冷绝丽;苏晚星是雨后桃花,风流俊俏。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与他们都不同。 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山脊,唇色极淡,线条锋利。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好看。 察觉到苏白的打量,那少年并未回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苏白在苏家几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二爷,这位是?” 苏文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抬手,将少年拉到自己身前,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展示。 他看着苏白,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家二子,苏怀瑾。” 第四十二章 初次交锋 二子? 谁人不知,苏二爷只有一个嫡子苏子默。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前些日子刚犯了大错,被老爷子一怒之下赶回了江南老家,没个三五年别想再回京城。 苏文越从哪里,又凭空变出来一个儿子? 苏白在苏家伺候了几十年,自认对各房的人丁家底了如指掌。 此刻,他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苏文越嘴角的笑意,深不见底。 “去吧,苏白管事。” 苏白一个激灵,猛地回神,对着苏文越地躬了躬身,不再看那少年一眼,转身快步进了院子。 亭中,秦望舒正津津有味地听着祖父讲他年轻时在边关领兵的趣事。 日光穿过亭角的竹帘,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碟桃花酥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岁月静好。 “老爷,二爷求见。” 苏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补充了一句。 “他还……带了个儿子过来。” “让他进来。” 苏临渊的反应平淡至极,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苏白躬身领命。 苏临渊这才将目光转向秦望舒,语气温和了些。 “你先回去吧,我和你二叔有事要谈。” 秦望舒乖巧地点点头,捏起一块桃花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祖父不用管我,孙女吃完这点心就走。” 苏临渊没再多言,起身径直走向了书房。 没一会儿,苏白领着苏文越走了进来。 秦望舒起身,朝着苏文越的方向含蓄地福了福身子。 “二叔。” 苏文越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快步走向书房。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 秦望舒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点心,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本还想找个地方偷听一下,看看这演的是哪一出。 苏白却已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候在亭边,恭敬地将她送出院门。 “望舒小姐,这是老爷让您拿回去看的。” 秦望舒接过书册,入手沉甸甸的,封皮上是空白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白,苏白却只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将她送出了霁月阁的院门。 院子外边,那个名叫苏怀瑾的少年,依旧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垂着头,身姿笔挺。 秦望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就这么站在院门内,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细细地打量他。 打量这个在前世,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让无数贵女彻夜难眠、爱而不得的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 除了那张脸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张脸,和后来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少了几分后来的狠戾与权势熏染的阴沉,多了一丝未经打磨的锋利。 秦望舒暗自挑了挑眉。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秦望舒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 也看到了他眼底,那毫无掩饰的审视。 “望舒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催促。 这望舒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平日里沉稳冷静,怎么见到个好看的少年,竟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样,盯着人家看个没完。 “啊?哦。” 秦望舒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抱着书册,一步步走出院门,裙摆拂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苏怀瑾面前,仰头看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语气天真又理所当然。 “你是苏怀瑾?”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微微颔首。 那姿态,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疏离。 她却像是得到了鼓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我是秦望舒。”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又指了指他,动作轻佻得近乎冒犯。 “从今天起,你跟我混。” “我罩着你。” 这话一出。 苏白倒吸一口冷气,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错愕地看着秦望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听到了什么? 望舒小姐这是……疯了?! 苏怀瑾依旧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却大言不惭说要“罩着”自己的女孩。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嘲弄。 秦望舒见他还是不理自己,也不恼。 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你不识抬举,我大人有大量”的模样。 “不愿意?算了。” 说罢,她抱着那卷书册,踩着轻快的步伐,转身走了。 那背影,没有半点被拒绝的失落,反而透着一股狩猎成功的愉悦。 “下次再问你。”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苏怀瑾看着她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苏家的人…… 都这么直接吗? …… 霁月阁,书房内。 檀香袅袅,气氛却冷如冰窖。 苏文越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垂得很低。 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核桃,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许久,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 “都办妥了?” 苏临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是,父亲。” 苏文越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 “族老那边已经验过,户部的文书不日就能下来。” “这是……那孩子母亲的病逝文书。” 苏临渊手中的核桃,又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发出的“咯咯”声。 他没有接。 他只是瞥了一眼那份崭新的、甚至还带着墨香的文书。 “你倒是狠心。”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苏文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咬了咬牙,沉声道。 “他流着我苏文越的血!”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偏执的狂热。 “想要站在人前,享受泼天的富贵,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他会懂我的苦心!” 苏临渊冷笑一声,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书。 他没有看内容,只是用指甲,在文书末尾那个鲜红的官印上,轻轻弹了一下。 印泥,还带着一点湿气。 “办得,很‘干净’。” 苏文越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临渊将那份轻飘飘的文书扔回他面前,纸张飘落,无声地坠落在地。 “你就不怕,他有朝一日,为了他这个‘病逝’的母亲……” 他顿了顿。 “反过来,再咬你一口?” 第四十三章 不得不从 次日。 望月庭。 今日的望月庭,比她生辰宴时更显肃穆,多出数倍的仆从垂手立于廊下,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秦望舒一脚踏入花厅,一股甜到发腻、令人作呕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各色名贵熏香混杂一处,非但没有清心静神,反而令人感到发闷。 厅内人影晃动,苏家各房嫡系几乎尽数在座,连鲜少回府的大姑母苏清扬都端坐其中。 主位空悬,祖父与二叔苏文越,皆未到场。 秦望舒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日在霁月阁外,那个身形挺拔、眉眼锋利的少年。 苏怀瑾。 看来,今日这出戏,是为他搭的台子。 她的目光掠过全场,将这满堂“家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窗边的苏云溪看见她,凤眼一亮,端着茶杯的手对着她遥遥一举,嘴角带着笑。 另一头,大姑母苏清扬有些不耐地拨弄着茶盖。 “三哥,父亲搞什么名堂?把我们都耗在这儿。” 苏文良翘着二郎腿,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个光润的鼻烟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急什么。人还没到齐,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角落里,苏晚星斜靠着紫檀木柱子,百无聊赖地摇着他那把白玉扇,目光投向庭外那条蜿蜒的河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那条河,便是苏府的外院。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岁相仿的少女,正是大姑母苏清扬的女儿,顾家嫡女顾岚。 顾岚正仰着头,对着苏晚星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神情激动。 苏晚星却仿佛没听见,要么懒懒地摇摇头,要么干脆毫无反应。 离他们不远,苏沐雪正低声劝着什么,秦望舒隐约听见了“子轩堂兄”几个字,想来还在为那日之事忧心。 另一边,二姑母苏令仪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新做的蔻丹,而四叔苏文远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望舒的目光扫过全场,将各人神态尽收眼底。 就在她准备抬脚,朝着苏云溪的方向走去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花厅一角。 沈莉。 沈清柔。 两人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哪里还有半点在东厢房禁足的狼狈。 而在她们身旁,正亲昵地拉着沈莉说话的,是二叔的夫人,孙氏。 好一招釜底抽薪。 秦望舒站定了,不再移动。 她的指尖泛起一丝冰凉,又是这样,又是这令人作呕的戏码。 前世,就是在无数次这样的“设计”中,她的名声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剧本,又开始催促它的演员登台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望舒的目光,沈清柔身体一僵,随即立刻低下头。 她拉了拉沈莉的衣袖,那张脸瞬间煞白,一副受惊的可怜姿态。 沈莉豁然转头。 她没像在兰园一样破口大骂。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秦望舒走了过来。 苏云溪那边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秦望舒却几不可查地对她摇了摇头。 别急。 好戏,才刚开锣。 她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沈莉走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沈莉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深吸一口气,眼圈竟说红就红了。 “望舒……我的好女儿。”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心酸。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 “可我……终究是你的亲娘啊!清柔也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 “你就真的……真的要如此狠心,将我们母女二人,逼上绝路吗?” 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不少旁支的女眷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秦望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赞同。 沈清柔也适时地跟了上来,一到跟前,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掉。 “姐姐,你不要怪娘,都是清柔的错!” “清柔知道错了,清柔再也不敢了!求姐姐看在娘亲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演得天衣无缝。 孙夫人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温和慈爱的笑容。 “哎呀,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她象征性地扶了扶沈清柔,目光却落在秦望舒身上。 “望舒啊,你看,你母亲和你妹妹都知道错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些日子在东厢房,节衣缩食,人都清瘦了不少。她们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也该够了。” 她拉过秦望舒的手,轻轻拍了拍。 “今日这么多长辈都在,就看在二婶的薄面上,别再计较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 四周都是苏家的嫡系和旁支核心人物。 这场面,不亚于一场公开处刑。 她们就是要逼着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咽下这口气。 承认她们的“无辜”,承认自己的“狠毒”。 苏令仪冷眼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虽知秦望舒送了女儿一匹踏雪乌骓,但对秦望舒之前那些狠辣手段,依旧心存芥蒂。 今日这局面,她倒想看看,这个丫头要如何收场。 秦望舒任由孙夫人拉着她的手。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地上跪着的沈清柔,和面前站着的沈莉。 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孙夫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许久。 久到孙夫人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 秦望舒才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婶说的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 孙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 秦望舒却又开了口,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语调。 “既然是二婶的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莉母女那瞬间变得得意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望舒,不敢不从。” 她知道,剧本想让她暴怒,想让她失态,但她偏不。 话音落下。 沈莉母女脸上的得意,也凝固了。 满堂宾客,瞬间鸦雀无声。 这一句“不敢不从”,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孙夫人的脸上。 她不是原谅。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今日退让,不是因为沈莉母女可怜,不是因为她秦望舒知错。 而是因为,她“不敢”违逆二房主母的“意思”。 是孙夫人,以长辈之尊,强压她这个小辈低头。 这盆脏水,被她干干净净地,又泼了回去! 孙夫人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抓住秦望舒皓腕的手,力道陡然收紧,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一边的苏沐雪,猛地攥紧了手中衣带,指节发白。 角落里,苏晚星摇着扇子的动作倏然停住,那双桃花眼里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竟没忍住,低笑出声。 而苏云溪则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完美地掩去了唇边那抹痛快的笑意。 秦望舒眼睫微垂,看着孙夫人那只手,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孙夫人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竟下意识松了手。 秦望舒甩开孙夫人的手,看都没再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苏沐雪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花厅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从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沈莉和沈清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随孙夫人回到角落里。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门口。 苏家家主,苏临渊,到了。 他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二爷苏文越。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青布衣衫,面容冷峻的少年。 第四十四章 解元郎 苏家家主,苏临渊,到了。 厅内前一刻还残留的嗡嗡议论,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脊背,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他一身暗色常服,面容肃然,步子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势。 他身后,紧跟着二叔苏文越,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几乎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而在他们之后,是一个影子。 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少年,面容冷峻,身形笔挺。 苏临渊走进花厅,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扫过全场。 秦望舒感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不足半息,便漠然移开。 他在主位落座。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悄然散去,满堂宾客像是得了赦令,暗暗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苏文越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苏家血脉的大事,要向诸位宣告!”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后少年的肩膀,用力将他推到众人面前。 动作粗暴,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此子,名为苏怀瑾,乃我苏文越的亲生骨肉,今年十四。” 一石激起千层浪。 “嗡”的一声,被强行压抑的议论声,在厅内彻底炸开。 私生子? 苏文越竟在外头养了个这么大的私生子! 无数道目光,震惊、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瞬间化作无形的利箭,齐齐射向那个青衣少年。 苏怀瑾却抬起头,对那些目光一一回望过去,背脊挺得笔直。 秦望舒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碎末。 来了。 前世那场搅动整个京城风云的大戏,终究是提前开锣了。 也好,与其等着你来搅弄风云,不如我先把你这颗最不定的棋子,牢牢攥在手里。 苏文越对周遭的反应极为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颗真正的惊雷。 “怀瑾虽长于乡野,却不坠青云之志,于今年秋闱,一举夺得乡试头名,乃是本届最年轻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灌满了压抑不住的欢喜与自豪。 “解元!” 秦望舒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三叔苏文良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鼻烟壶,嘴角是不屑。 大姑母苏清扬的指甲在扶手上缓慢敲打,眼神晦暗不明。 二姑母苏令仪拨弄蔻丹的动作一顿,凤眼微眯,透出几分审视。 角落里,苏晚星那把摇得风流不羁的白玉折扇,“唰”地一声,清脆地合拢。 他死死盯着苏怀瑾。 就连一向沉稳的苏沐雪,都猛地抬头,满眼皆是不敢置信。 解元。 一个十四岁的解元。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他是一块足以光耀门楣、改变家族格局的无价瑰宝! 是苏家二房手里,一张能瞬间掀翻牌桌的王牌! 孙夫人适时地站了出来,用帕子按着眼角,未语泪先流。 她快步走到苏怀瑾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好孩子,这些年……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都怪夫君,太过顾及我的感受,我也是昨日才知晓你的存在……” 她转向众人,泪眼婆娑。 “如今他母亲不幸病逝,孤苦无依,我意已决,从今日起,怀瑾便正式记在我的名下,做我孙氏的亲儿子!” 一番表演,滴水不漏。 厅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称赞声,全是夸赞二夫人深明大义。 苏文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随即沉下脸,对着苏怀瑾厉声命令:“怀瑾,还不快拜见你的祖父和母亲!” 苏怀瑾沉默着。 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孙夫人的手,转身,对着主位上的苏临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祖父。”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苏临渊面无表情,既没说好,也没让他起来。 苏怀瑾便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直到苏文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临渊才仿佛刚想起来一般,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怀瑾站起身,转身,面对着满脸慈爱的孙夫人,膝盖微弯,准备再跪。 就在此时。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轻飘飘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打断了这场完美无缺的认亲大戏。 “哎呀。” 秦望舒站了起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一步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脸上,挂着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浅笑。 她走到苏怀瑾面前,却没有停下。 而是绕着他,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 最后,她停在他面前,仰起头,微微歪着脑袋。 “原来你就是新来的哥哥,长得真好看。” 这话,由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说出,是童言无忌。 可配上她那惊人事迹,却让苏文越和孙夫人,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们生怕这个无法无天的丫头又要胡搅蛮缠,正要厉声呵斥。 秦望舒却已经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苏临渊,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无可挑剔。 “恭喜祖父,贺喜祖父,为我苏家寻回一颗沧海遗珠。” 她抬起头,又转向脸色铁青的苏文越和孙夫人,笑容可掬,乖巧得不像话。 “也恭喜二叔二婶,喜得麒麟儿,还是位文曲星下凡的解元郎。” 一番话说得体面又漂亮,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文越的脸色稍稍缓和。 可秦望舒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转回头,依旧看着苏怀瑾,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询问,而是直接宣布。 “我的兰园清静,院子也大,就是缺个读书人。” 她踮起脚尖,凑近苏怀瑾的耳边。 少女身上清冽的兰花香气,夹杂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钻入他的鼻息。 “以后,你就住我那儿。” 她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花厅里悍然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她要做什么? 她疯了?! “秦望舒,你放肆!”苏文越怒不可遏,几乎是咆哮出声。 当众抢人? 还是抢二房刚刚亮出来的,视若珍宝的王牌? 这简直是把二房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苏怀瑾那张始终冷峻如冰的脸,终于动了。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秦望舒那张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 是审视,是冰冷的探究,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敌意。 秦望舒清晰地感觉到了。 她非但不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更甜,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她退后一步,仰着那张绝美的小脸,用最无辜、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满堂错愕的长辈,娇声说道: “我功课不好,祖父正愁呢,正好让解元郎哥哥随时教导我呀。” 说罢,她甚至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苏怀瑾僵硬的手臂。 那手臂的肌肉在她触碰的瞬间,绷得像块石头。 她笑得眉眼弯弯,天真烂漫。 “好吗,怀瑾哥哥?” 第四十五章 釜底抽薪 “好吗,怀瑾哥哥?” 秦望舒的声音又甜又软,像裹着蜜的毒药。 她要的,就是将这匹前世搅弄风云的孤狼,自此刻起,就套上她亲手打造的枷锁。 若他有半分异动,她会毫不犹豫,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这话一出。 花厅里针落可闻。 苏文越那张因得意而涨红的脸,血色一寸寸褪尽,最后化为铁青。 孙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 而站在风暴最中心的苏怀瑾,那张冷峻如雕塑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秦望舒那只还拍在他手臂上的小手上。 那只手,又白又细。 可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布料钻进皮肤,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住她那儿?当他是什么? 从小到大,他就是一件工具。 被母亲用来讨好苏文越,被苏文越用来炫耀功名,争权夺利。 可现在,这个叫秦望舒的小丫头,竟也想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苏怀瑾深埋于骨血的傲气与戾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猛然攥紧。 一股压抑的杀气,无声弥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伸出手,就能轻易折断眼前这截雪白脆弱的脖颈。 秦望舒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肌肉的紧绷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她非但没怕,反而得寸进尺。 用那根纤细的食指,在他僵硬的手臂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动作轻佻,近乎羞辱。 她脸上那抹天真无害的笑容反而更盛。 “怀瑾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愿意吗?” “放!肆!” 苏文越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一声怒吼,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秦望舒!谁给你的胆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望舒的鼻子,唾沫横飞。 “怀瑾是我苏文越的儿子!是我二房记了名的嫡子!” “他的住处,他的前程,几时轮到你一个……你来置喙!” “外人”两个字终究是没敢当着苏临渊的面吼出来,但那意思,已然昭然若揭。 满堂噤若寒蝉。 苏沐雪的脸苍白一片,双手绞着衣袖,她不明白,秦望舒为何要如此行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另一边,苏云溪表面不动声色,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软鞭上,凤眼微眯,只要秦望舒落入下风,她随时准备发难。 角落里,苏晚星那把合拢的白玉折扇,在掌心“啪、啪、啪”地轻敲着。 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又狠又妙! 秦望舒仿佛被苏文越的怒吼吓到了,手一松,怯生生退后一步。 她委屈地望向主位上的苏临渊,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带上了哭腔。 “祖父……孙女没有胡说。” 她低下头,搅着衣角,像个做错事急于辩解的孩子。 “孙女只是……只是功课太差了。” “文阁的夫子不喜欢我,族学里的哥哥姐姐们也都不理我。” “祖父不是一直为孙女的学业发愁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临渊,满是孺慕和依赖。 “现在怀瑾哥哥来了!他是解元郎!” “让他住进兰园,孙女随时都能请教,功课定能一日千里!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孙女所为,皆是为了不辜负祖父的期许,为了给苏家争光啊!” 这番歪理,荒唐得让人发笑! 可她偏偏是用最认真,最诚恳的语气说出来的。 苏文越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强词夺理!” 他指着秦望舒,又转向主位上的苏临渊,声音悲愤。 “父亲!您看看她!她哪里是为了学业,分明是想羞辱我们二房!羞辱怀瑾!” “让一个堂堂解元郎,未来的状元之才,去给她当陪读?” “传出去,我苏家的脸面何在!朝中同僚又该如何看我苏文越!” 秦望舒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二叔这是什么话?” “能者为师。怀瑾哥哥学问好,教导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怎么就成了羞辱?” 她歪着头,天真地反问。 “难道在二叔眼里,女儿家的学问,就不重要吗?” “还是说,二叔觉得,为了您一人的脸面,便能置整个苏家的未来于不顾?” 歪理胡说,却字字诛心。 苏文越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望舒,你误会你二叔了。” “你二叔也是为了怀瑾好,怀瑾他刚回府,舟车劳顿,还需要备考春闱,实在不便。” “况且男女有别,他一个男子住到你的院子,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秦望舒看向她,笑了。 “二婶多虑了。” “兰园虽是我的院子,可我现在住在霁月阁。” “那园子许多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给怀瑾哥哥住,宽敞又清静。”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目光直刺孙夫人。 “还是说,二婶觉得,我兰园的下人,会照顾不好一个新来的哥哥?” 孙夫人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兰园的下人? 谁不知道兰园的下人刚刚被这个疯子血洗过一遍! 让苏怀瑾住进去,岂不是将二房的命根子,直接送到了她嘴边? 这丫头,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苏怀瑾,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向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那个始终不动如山的老人。 他再次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孙儿,听凭祖父安排。”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苏临渊身上。 苏临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看地上的苏怀瑾,也没有看气得快要昏厥的苏文越。 他的视线,落在了秦望舒的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却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花厅内,连熏香燃烧的微弱声音都清晰可闻。 许久。 他缓缓放下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文越。” 第四十六章 画地为牢 “文越。” 苏临渊的声音不高,却让花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苏文越的背脊猛地绷直,额角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恨不得用眼神将秦望舒生吞活剥,却不敢违逆,只能强压下滔天怒火,躬身转向主位。 “父亲。” 秦望舒站在原地,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绣鞋上精巧的珠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知道,祖父要开始收拾她打乱的棋盘了。 但这个棋盘要怎么收拾,却是一门天大的学问。 苏临渊的视线从暴怒的儿子身上缓缓移开,落向那个自始至终跪在地上的青衣少年。 “起来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是。” 苏怀瑾应声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他依旧垂着头,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 苏临渊这才端起茶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 那轻微的瓷器碰撞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怀瑾是我苏家的麒麟儿,十四岁的解元郎。” “这是天大的喜事。” 他一开口,便先给这件事,定了性。 苏文越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 “望舒虽然顽劣,但她有一句话说对了。” 苏临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苏家的子孙,无论男女,学问都不能丢。” 苏临渊放下茶杯,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怀瑾住进兰园,不妥。” 此话一出,苏文越和孙夫人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看向秦望舒的眼神里,瞬间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看你还怎么闹! 秦望舒却仿佛没看见,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天真无邪的笑容,祖父说的每一个字,都正中她的下怀。 苏临渊看着她,继续说道:“男女有别,坏了规矩,也影响怀瑾备考。” “不过……” 他顿了顿,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望舒的功课,确实该抓紧了。” “既然怀瑾学问好,往后望舒若有不明之处,去向你请教,你这个做兄长的,不可推辞。” 这话,是对苏怀瑾说的。 苏怀瑾抬起头,迎上苏临渊的目光,声音清冷。 “孙儿,遵命。” 苏临渊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回苏文越身上。 “怀瑾刚回府,是得好好安排个住处。” “霁月阁西侧的听雨阁,清静,也宽敞,就让他住那儿吧。” 听雨阁,紧邻着家主居住的霁月阁,只隔着一道月亮门。 那是苏家除了霁月阁之外,地理位置最为尊崇,也最受瞩目的地方。 住进那里,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那是将苏怀瑾这个刚刚认祖归宗的私生子,直接放在了与各房嫡孙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更是将他,牢牢置于家主苏临渊的眼皮子底下。 是无上的荣宠,也是最严密的监视。 一瞬间,各房嫡系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叔苏文良转着鼻烟壶的动作停了。 大姑母苏清扬敲打着扶手的手指也停了。 二姑母苏令仪更是忘了自己新做的蔻丹,一双凤眼死死盯着苏怀瑾。 而苏文越和孙夫人,则是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被巨大的狂喜彻底淹没。 耻辱算什么? 秦望舒又算什么? 听雨阁! 父亲这是认可了怀瑾的价值,要亲自栽培他! 孙夫人激动得用帕子捂住了嘴,眼泪真的流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 若是苏怀瑾争气,老爷子爱屋及乌,默儿说不定就能回来了。 苏文越更是激动得面色涨红,之前的屈辱一扫而空,只剩下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谢父亲厚爱!” 秦望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她静静地看着主位上的祖父,心中一片清明。 好一招画地为牢。 直接控制苏怀瑾,并非易事。 如今这个结果,已是最好。 祖父将苏怀瑾这枚棋子,从她和二叔的争夺中抽走,直接锁在了自己身边。 从此,苏怀瑾不再是二房的王牌,而是祖父的。 角落里,苏晚星手中的白玉折扇“啪”地一声轻响,他看着主位上的祖父,又看看秦望舒。 这盘棋,可真是变幻莫测。 苏云溪蹙眉,担忧地投来一瞥。 秦望舒却神色如常。 而风暴中心的苏怀瑾,却在听到苏临渊的安排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安排的深意。 他以为自己是来苏家挣一片天地,却不想,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第一次,主动地,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再无之前的隐怒与杀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仿佛在说,你赢了。 你也输了。 秦望舒回望着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输? 这世上,只要她秦望舒还没死,便永远没有输赢。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寂静中,苏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是对着苏文越说的。 “怀瑾身边,总要有几个伺候笔墨的。” “你自己挑两个信得过的书童给他,平日里也好有个照应。” 这便是最后的甜枣了。 给了苏怀瑾尊荣的地位,又给了苏文越安插自己人的权力。 一碗水,端得滴水不漏。 苏文越心里的最后一丝疙瘩也消失了,他现在只觉得通体舒畅。 “是,儿子明白。” 一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风波,就这么被苏临渊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隼,扫过全场,最后在秦望舒身上停顿了半息,意味深长。 “都散了吧。”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苏白,径直离去。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 家主一走,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花厅里,重新恢复了人声。 孙夫人立刻满面春风地走到苏怀瑾身边,嘘寒问暖,姿态亲昵,俨然是慈母模样。 苏文越也恢复了吏部侍郎的威严与风度,与几位旁支的叔伯含笑攀谈,享受着他们艳羡的目光。 沈莉和沈清柔母女,眼见二房大获全胜,也连忙凑到孙夫人身边,极尽讨好之能。 一场大戏,尘埃落定。 秦望舒看着眼前这幕众生相,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顺着喉管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越发清醒。 她转身,准备离开。 “秦望舒。”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苏怀瑾。 他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孙夫人的嘘寒问暖,独自站在那里。 秦望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身形笔挺,面容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像寒星,直直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问。 秦望舒笑了。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仰起那张绝美的小脸,眼里的天真无邪早已褪去,只剩下清冷与疯狂。 “我想做什么?” 她踮起脚尖。 少女身上清冽的兰花香气,夹杂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钻入他的鼻息。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如蛇吐信,钻进他的耳廓。 “我想看看,一个解元郎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气息拂过他耳垂,激起一阵战栗。 她笑得眉眼弯弯,用最甜美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够不够,给我当垫脚石。” 说完,她退后一步,纤细的食指在他胸口轻轻一点,随即转身,潇洒离去。 第四十七章 木偶戏 暖阁内,熏香袅袅。 苏云溪将一枚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昨天,是不是玩脱了?” 她凤眼微挑,视线却死死锁在棋局上。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去抢苏文越的命根子。他现在怕是正磨刀霍霍,想着怎么把你剥皮抽筋。” 吏部侍郎苏文越,加上孙家在京中的势力,这无疑是引火烧身。 秦望舒端坐窗边,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最后几片枯叶,在空中徒劳地打着旋,如同挣扎的命运。 “若不如此,怎能让他方寸大乱?” 她捧着温茶,神色淡然。 “苏怀瑾,可能是‘剧本’里钦定的主角,是搅动风云的关键。” 她吹开茶汤浮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付这种人,任何寻常的算计,都不过是给他送去垫脚石,让他踩着我们的尸骨,走得更高,更稳。” 秦望舒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枯黄上,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知道他要走的路,就绝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走上去。” “必须在他立足未稳,羽翼未丰之时,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他从那条康庄大道上,狠狠地拽下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酷的笑意。 “拉进我的泥潭里。大家一起挣扎,才算公平。” 苏云溪绕着发梢的动作,停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锐利与兴奋。 她懂了。 “有趣,”苏云溪终于舒展了眉头,笑意直达眼底。 “看来,跟着你,比我自己单打独斗要有趣得多。” 对付那种被命运偏爱的“主角”,循规蹈矩,就是自寻死路。 唯有比他更疯,更狠,才能破局。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苏家大管家苏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躬着身,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家主在霁月阁主院召见,请望舒小姐即刻过去。” 苏白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在顿了顿后,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怀瑾少爷,也已在路上了。” 那“也”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来了。 秦望舒放下茶杯,眼底毫无意外。 苏云溪却瞬间眯起了凤眼,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腰间的软鞭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我也去。” 苏白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云溪小姐,家主只召见了望舒小姐和怀瑾少爷……” 在家主的命令面前,他不敢擅自做主。 秦望舒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苏云溪身边,直接拉起她的手。 “无妨。”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祖父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 说罢,她拉着苏云溪,径直向外走去。 苏白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三人踏上通往霁月阁主院的抄手游廊,廊内地面落着些残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秋日的阳光毫无温度,空气清冷,带着草木腐朽的气息。 没走多远,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苏怀瑾。 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苏家嫡系子孙才有的云锦,袖口用银线绣着不易察觉的卷云纹。 这身衣服将他乡野间的尘土气涤荡干净,他不疾不徐,身姿挺拔。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甚至连步伐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分毫。 那道冷峻的背影,将他与身后的整个世界,泾渭分明地隔开。 那股疏离感,比昨日花厅里的刻意隐忍,更冷,也更真实。 秦望舒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慢了下来。 她对身旁的苏云溪,递去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 苏云溪心领神会,嘴角扬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 两人刻意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吊在苏怀瑾身后。 她们的交谈声,压低了,却又像故意似的,断断续续,恰好能让前面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啧。” 苏云溪率先开炮,她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苏怀瑾的背影,声音里满是挑剔。 “你看他走路的姿势,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腰背挺得像根戳进地里的竹杆子,跟书里写的什么‘君子之行’一模一样。” 她撇了撇嘴,语气轻蔑。 “真没劲。” 前方的苏怀瑾,那完美无瑕的步履,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秦望舒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笑一声,接过了话头。 她的声音比苏云溪更轻,更柔,却也更毒。 “何止是走路。” “我猜他连每天卯时几刻起身,用几碗水漱口,看几页圣贤书,都是用尺子量好的。” “你说,这样的人活着,累不累?” 秦望舒侧过头,看着苏云溪,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演得越完美,内里就越空洞。” 木偶。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带着滚烫的恶意,狠狠扎进了苏怀瑾的灵魂深处。 前方的身影,猛然一顿。 他停下了脚步。 风停了,叶落声也静了,廊下的光影都似乎凝固。 苏怀瑾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再无昨日的隐忍。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压抑着冰冷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死死地盯着她们。 他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城府,在“木偶”这两个字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可以忍受别人鄙夷他的出身,可以无视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 因为他坚信,他能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努力,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他的自律,他的坚忍,他十年如一日的刻苦,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基石。 可现在,这两个高高在上的苏家小姐,却将他最珍视的一切,轻飘飘地定义为演戏。 一场无趣的,虚假的,被操控的木偶戏。 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加诛心。 这是对他整个人的存在,最彻底的否定与践踏。 苏怀瑾冷冷的看着他们,终于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低沉沙哑。 “将别人用十年寒窗磨出的傲骨,用九死一生换来的体面,轻飘飘地称之为‘一场戏’。” 他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有趣?” 第四十八章 钓鱼 “有趣吗?” 秦望舒笑了。 她迎着廊下的冷风,向前踏出一步。 日光清寒,照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出一种冰雕玉琢般的剔透。 她就这么直视着苏怀瑾。 看着他那双几乎要燃起火焰的眼睛,声音轻柔。 “十年寒窗,九死一生。” 秦望舒歪了歪头,她重复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嘲弄。 “所以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以为,我如今能够站在这里,就不是经历了十死无生吗?” 苏怀瑾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喉结疯狂滚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 “怎么?想动手?” 苏云溪那双张扬的凤眼瞬间眯成一条线,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条蓄势待发的黑亮软鞭上。 她冷笑一声,与秦望舒并肩而立。 那股属于武者的、悍然霸道的气场,如出鞘的利刃,毫无保留地压向苏怀瑾。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三位主子,老爷已在阁内等候多时了。” 是苏白。 苏怀瑾眼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他深深地看了秦望舒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收回视线,转身,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三人一前两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沉默地穿过抄手游廊。 一路无话。 霁月阁主厅内,上好的沉水香混着秋日的凉意,在空气中弥漫。 苏临渊端坐于主位,指间缓缓摩挲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每一次捻动,都沉稳有力。 他看见秦望舒和苏怀瑾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也看见了跟在秦望舒身后,一脸桀骜的苏云溪。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苏云溪身上停顿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似乎她的出现,本就在意料之中。 “祖父。” 三人齐齐行礼。 “嗯。” 苏临渊应了一声,示意他们起身。 他没有提昨日花厅里的风波,也没有问今日路上的冲突。 他只是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秦望舒的冷静疯狂。 苏云溪的桀骜不驯。 苏怀瑾的隐忍锋芒。 三个截然不同的孙辈,骨子里却都有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儿。 “后院的鱼池,有几年没打理了。” “你们去,一人一竿,钓几尾鱼上来,给厨房添道菜。” 钓鱼? 苏云溪的眉头已经不耐烦地蹙了起来,她最烦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苏怀瑾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但那紧抿的唇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只有秦望舒,在短暂的错愕后,便彻底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这不是钓鱼。 这是一场考校。 考校他们的心性,更考校他们的手段。 “怎么?”苏临渊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苏云溪身上,“不愿意?” 苏云溪迎上祖父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将那句“无聊”硬生生咽了回去,梗着脖子道:“孙女遵命。” 苏临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去吧。” 苏家的鱼池,引的是山间活水,池水清澈见底,水汽微凉。 池中养着数十尾名贵的锦鲤,个个膘肥体壮,色彩斑斓,是苏家繁华的点缀,却无半点实用价值。 而在池底的水草与假山石缝间,才隐约能看见几尾青灰色的影子。 那些,才是能真正端上餐桌的鲢鳙。 下人很快送来了三套渔具,一应俱全。 苏云溪最是没耐心,胡乱在鱼钩上挂了鱼饵,便用力一甩。 鱼线“嗖”地一声飞出去,鱼漂“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惊得附近的几尾锦鲤仓皇逃窜。 她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池边的石头上,一手握着鱼竿,眼睛却不耐烦地四处乱瞟。 苏怀瑾则与她截然相反。 他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山石的阴影落在他身上,连带着空气都比别处更冷几分。 他无视那份凉意,动作标准,姿态沉稳,挂饵、抛竿,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得毫无生气。 挂饵,抛竿,一气呵成。 然后,他便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视线牢牢锁定着水面上的浮漂。 而秦望舒,却做出了最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根本没有碰那鱼竿。 她只是拿起了那罐鱼食,走到池边,一把,又一把地,将金黄的鱼食洒向池中。 鱼食在水面散开,很快,满池的锦鲤都被吸引了过来。 红的,白的,金的,黑的。 无数色彩斑斓的影子在她脚下的水域里翻腾、争抢,激起一片片喧闹的涟漪。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苏云溪看得目瞪口呆。 苏怀瑾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他冷峻的眉峰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屑与鄙夷。 哗众取宠。 秦望舒对两人的反应置若罔闻。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罐中的鱼食,一点一点,全部洒进了自己面前的水域。 很快,整个鱼池里,几乎所有的锦鲤,都被吸引到了她这边。 这里成了锦鲤的盛宴,喧闹,拥挤,生机勃勃。 而池子的其他地方,尤其是苏怀瑾所在的那个僻静角落,反而因此变得异常安静。 那些原本会时不时游过去,干扰视线,甚至抢食鱼饵的锦鲤,全都不见了。 清澈的水面下,只剩下幽深的水草和沉寂的假山。 还有那几尾藏匿其中,对鱼食并不感兴趣的鲢鳙,清晰可见。 苏怀瑾依旧如雕塑般坐着。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原先的鄙夷正在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风暴所取代。 他不是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秦望舒的用意。 她用最直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为他清空了所有的障碍。 将那些华而不实、虚有其表的“锦鲤”,全部引开。 把真正的“目标”,清晰无比地,单独留给了他。 她不是在破坏。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创造一个可以心无旁骛,一击即中的机会。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他一直以为,秦望舒是想羞辱他,打压他,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可现在…… 为什么? 苏怀瑾握着鱼竿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想不明白。 这个看似疯癫,行事乖张的少女,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自己的念头吞噬之时。 水面上,那根静止了许久的浮漂,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向下一沉,被一股巨力瞬间拖入水中! 鱼,上钩了! 一股沉甸甸的、充满力量的挣扎,顺着鱼线,清晰地传到了他的手上。 是鲢鳙。 只有这种鱼,才有如此稳重而巨大的力道。 苏怀瑾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手腕用力,下意识就准备提竿。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动作,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水中那即将到手的猎物。 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平静无波的池水,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地,看向了那个正漫不经心拍着手上残余鱼食粉末的少女。 秦望舒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唇角弯了弯。 她拿起自己的鱼竿,根本没挂鱼饵,只是将空荡荡的鱼线在指尖绕了绕。 然后,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轻飘飘地开口。 “哥哥,你的鱼上钩了。” “再不拉,可就要跑了。” 第四十九章 锦鲤与鲢鳙 “再不拉,可就要跑了。” 秋风卷过水面,带来一丝湿冷的腥气,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悄然无声。 秦望舒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苏怀瑾的心上。 他握着鱼竿的手,稳如磐石。 视线从秦望舒那张带笑的脸上移开,落回波澜不惊的水面。 水下,那股沉稳而巨大的力道,正一下一下地,试图将鱼钩从它的骨肉中挣脱。 跑? 苏怀瑾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十年寒窗,忍受过的白眼与屈辱,比这池中的水草还要多。 鱼线绷紧,传来沉重的挣扎,像极了他过去十四年的人生。母亲的血泪,乡野的冷眼,削肉剔骨般的刻苦……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父亲苏文越那张炫耀的脸上,和秦望舒此刻带着怜悯的笑容上。 都当他是什么? 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何其可笑! 凭什么? 他苏怀瑾的傲骨,是用圣贤书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是用乡野间的冷眼与拳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岂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如此轻慢,如此践踏! 一股暴戾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他几乎要将手中的鱼竿猛地甩出去,任那到手的猎物逃之夭夭。 他宁可两手空空,也绝不食嗟来之食! “愣着干什么!” 一道不耐烦的娇喝,如同惊雷撕裂了他脑中的混沌。 苏云溪早就看不惯这个冰块脸磨磨蹭蹭的样子。 “是男人就把它拉上来!婆婆妈妈的,丢不丢人!” 苏云溪那句“丢不丢人”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也点燃了另一簇更危险的火焰。 是了。 棋盘上,不止有黑白。 他凭什么只能在秦望舒划定的圈子里,被动地选择接受或拒绝? 他苏怀瑾,从不做选择题。他要做的是掀翻棋盘,冲破既定的牢笼。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叉着腰,满脸不耐的红衣少女。 苏云溪。 苏家三房的嫡长孙女,骄纵,任性,却也光明磊落。 念头如电光石火,苏怀瑾握着鱼竿的手腕不着痕迹地一松,任由鱼线被水下的巨力又拽出几分,同时,他眼中暴戾尽褪。 “云溪妹妹,此鱼力大,我一人恐难将其制服!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苏云溪彻底愣住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个眼高于顶的冰块脸,会向她求助。 她本能地就想开口嘲讽几句。 可当她看到苏怀瑾额角渗出的细汗,和那根在风中颤抖、几乎要被绷断的鱼线时,那股属于武者的好胜心与热血,瞬间压倒了一切。 “废物!” 她骂了一句,身体却已经动了。 矫健的身影瞬间掠到苏怀瑾身边,一把抓住了鱼竿的后半段。 一股沉重的力道瞬间传来,让她也不由得面色一凝。 苏怀瑾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再无半分疏离,只剩下并肩作战的专注。 他口中沉声发出指令。 “我数三声,一起发力!” “好!”苏云溪脆声应道。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向后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绷直的鱼线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水面被割开一道白浪! “哗啦——!” 一声巨响! 一条近三尺长的大鲢鳙,被硬生生从水中提出! 银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巨大的尾巴在空中疯狂甩动,水花四溅,将两人的衣衫都打湿了。 “起!” 苏怀瑾和苏云溪合力,将那条仍在奋力挣扎的大鱼,狠狠拖拽上了岸。 “砰”的一声,大鱼落在草地上,兀自翻腾不休。 成了! 秦望舒看着那些被苏怀瑾和苏云溪拖上岸、仍在奋力挣扎的大鱼,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些还在为残饵争抢不休、色彩斑斓却毫无价值的锦鲤,唇角勾起一抹深意。 苏云溪兴奋得脸颊微红,一双凤眼亮得惊人。 她丢开鱼竿,也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和草屑,双手横抱起那条还在拼命扑腾的大鱼,鱼尾甩动,溅了她一脸的水珠。 她抱着那条比她半个身子还长的大鱼,猛地转过身。她的目光越过水汽,直直射向池边那个安静的身影——秦望舒。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灿烂,张扬,充满活力。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到这种与人合力收获成果的喜悦。 这种感觉,比她独自一人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更让她心潮澎湃。 苏怀瑾,气息微喘。 他后退一步,将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身旁的少女。 “多亏云溪妹妹,否则,这鱼今日定是跑了。” 他的声音真诚,没有半分虚伪。 苏云溪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撇了撇嘴,嘴上却不饶人。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苏怀瑾笑了笑,随即,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微凉的空气,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秦望舒。 那双深沉的眸子,再无之前的愤怒与挣扎,只剩下一片清明与了然。 “更要多谢望舒妹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若非你引开那些锦鲤,为我们清出这片水域,我们恐怕,连鱼的影子都见不着。” 秦望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你说错了,不是你们,是我们。” 她拿起自己的鱼竿,将那枚空荡荡的鱼钩在指尖绕了绕,随即随手一抛,鱼钩落水,悄无声息。 鱼钩落入水中,连一圈涟漪都未曾荡起。 她看向那两个站在大鱼旁,一个兴奋,一个沉静的少年少女,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一条鱼,可不够祖父塞牙缝的。”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苏怀瑾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 “怀瑾哥哥,你说是吗?” 苏怀瑾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 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望舒妹妹说的是。”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池子里的鱼,还多着呢。” 秦望舒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她不时抛洒鱼食,将那些华而不实的锦鲤牢牢圈禁在自己的一方水域,为另外两人清空战场。 苏怀瑾则彻底化身为猎场的指挥。 他不再枯坐,而是沿着池边游走,目光如鹰,精准地判断出那些大鱼的藏身之所。 “那里,假山石后。” 他指向一处。 苏云溪的鱼线便应声而出,精准地落入指定的位置。 曾经的急躁与不耐,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特有的专注与冷静。 浮漂微动。 “收!”苏怀瑾的声音沉稳有力。 苏云溪手腕猛地发力,竹竿弯成满月,苏怀瑾则在同一时间上前,握住鱼竿的下半段,两人合力,与水下的巨物角力。 又一条大鱼被拖拽上岸。 如此往复。 三人之间,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许久。 苏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 “三位主子。” 他的声音带着恭敬。 “老爷说,鱼已经钓够了。” 他看了一眼鱼护里那些鲢鳙,又看了一眼池中仍在争食的锦鲤。 “锦鲤养着是观赏的,鲢鳙是果腹的。” “但若想跳出池子,靠的不是鱼竿,也不是鱼饵。” 苏白顿了顿,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三人截然不同的脸。 “老爷请三位过去,亲自说说。” “这鱼,该怎么吃。” 第五十章 一鱼三吃 霁月阁主厅内,上好的沉水香混着秋日的凉意,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正中央的梨花木长案上,没有茶,没有点心,只摆着一个巨大的青瓷盆。 盆里,那几尾刚刚被拖上岸的鲢鳙,鳞片上的水光尚未干透,鱼鳃仍在微弱地翕动,将生命最后的挣扎,无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苏临渊端坐于主位,指间缓缓摩挲着那串乌沉沉的佛珠。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三人。 苏云溪的桀骜与兴奋还未完全褪去,苏怀瑾的沉静下暗藏着惊涛骇浪,而秦望舒,嘴角噙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说说吧。”苏临渊终于开口,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这鱼,该怎么吃?” 苏云溪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还用问?”她一扬下巴,凤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鱼脍生鲜,红烧醇厚,清蒸本味!再烫一壶烈酒,我们三个,痛痛快快吃一顿!犒劳三军,不外如是!” 这是最直接,最快意的答案。属于胜利者的答案。 苏临渊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苏怀瑾。 苏怀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孙儿以为,此鱼,当分而食之。”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鱼头至尊,当奉于祖父,此为孝义;” “鱼身肉厚,当分予各房叔伯,以示苏家子孙同气连枝,此为仁义;” “鱼尾虽小,却力道最足,当赏给府中护卫,以彰家主恩德浩荡,此为信义。” 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既显孝心,又顾全大局,更展示了拉拢人心的手段。 苏云溪撇了撇嘴,觉得他太过繁琐,却也说不出什么错处。 苏临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赞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秦望舒身上。 “望舒,你呢?” 秦望舒抬起眼,视线掠过那盆还在挣扎的鱼,最终定格在苏临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上。 “祖父,这鱼,不能这么吃。” 秦望舒缓缓走到长案前,伸出纤细的食指,并未触碰,只是虚空点在最大那条鱼的鱼头上。 “云溪姐姐说,犒劳三军。可我们不是三军,我们是‘一军’。若今日分而食之,便是将我们三人合力取得的成果,重新拆散,功劳便散了。” 她的手指下滑,来到鱼身。 “怀瑾哥哥说,分予各房。可这鱼,是我们三人同心协力,从那些只知争抢的锦鲤中搏来的。” “若无差别地分出去,那些作壁上观的人,与我们这些搏命的人,又有何区别?”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鲢鳙?谁又甘心不去做那安逸争食的锦鲤?” 她的声音轻柔,却如雷贯耳。 苏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个看似完美的答案,错得有多离谱。 他只想着如何利用这成果去表现自己,却忘了这成果的“来之不易”和“排他性”。 秦望舒收回手,抬起头,直视着苏临渊。 “所以,孙女以为,这鱼,当设一席‘鱼宴’。” “鱼头为‘尊’,为‘名’。当由祖父您亲掌第一筷。此为定鼎,宣告苏家,我们的所作所为,皆承您意,名正言顺。” “鱼身为‘势’,为‘利’。当于望月庭大宴各房,让他们亲眼看,亲口尝。更要让他们明白,这桌上的鱼,不是人人有份。想吃,就凭本事下池搏杀。” “池子里的锦鲤再好看,也只是玩物。只有敢下场搏杀的鲢鳙,才有资格上这霁月阁的棋盘。” 苏云溪皱起了眉,苏怀瑾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而鱼尾……”秦望舒微微一笑,那笑容纯粹而天真。 “鱼尾,是‘合’。它看似最不起眼,却是整条鱼游动、发力的根源。这一部分,应该剔骨留肉,做成鱼丸汤,由我们三人,关起门来,自己喝。”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利品。我们的根基,我们的核心,不容外人窥探,更不容他人染指。” 她说完,整个主厅,死一般的寂静。 苏云溪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朝夕相处的盟友。 而苏怀瑾,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许久。 苏临渊看着秦望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波澜。 “好。” 苏临渊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就依你。” 话音落下,厅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压力,骤然一松。 苏白不知何时出现,对着那盆鱼躬身一礼,随即挥了挥手,几个下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青瓷盆连同那几尾命运已定的鲢鳙,一并抬了下去。 鱼腥味散去,沉水香的味道重新占据了主导。 就在厅内气氛稍缓之际,苏临渊却又开了口。 他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温和。 “怀瑾,听闻你自小体弱,这些年在乡野,苦了你了。” 苏怀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苏临渊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关切。 “前些日子,宫里赐下几支百年参王,品相极佳,最是滋补。” 他说着,对一旁的苏白点了点头。 “去,熬成参汤,给他们尝尝。” 苏白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百年参王。 御赐之物。 苏云溪的凤眼也亮了亮,这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苏怀瑾更是心头巨震,那股因彻底败给秦望舒而产生的冰冷与挫败,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关怀瞬间冲散。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暖流涌上心头。 祖父……是在关心他? 他长于乡野,看尽冷暖,何曾受过如此尊贵的长辈,这般细致的关怀? 他喉头滚动,正要躬身谢恩。 苏临渊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秦望舒和苏云溪,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可亲。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此刻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疼爱孙辈的普通老人。 “你们俩,可要好好谢谢怀瑾。”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却又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若不是沾了他的光,这御赐的参王,你们今日,可没份喝。”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苏云溪的头顶,兜头浇下! 她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那双漂亮的凤眼,腾地一下燃起怒火! 什么意思? 她堂堂苏家嫡长孙女,竟要沾一个私生子的光? 她刚刚才和他合力钓上大鱼,转眼间,就成了他的陪衬? 而苏怀瑾,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宠砸得有些发懵。 他受宠若惊,下意识地便要躬身。 “孙儿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苏临渊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慈爱。 “你是兄长,又是解元郎,日后前途无量。她们姐妹俩,理应敬着你,护着你。” 这话,彻底将苏怀瑾高高捧起。 也彻底将刚刚形成的“三人联盟”,踩在了脚下。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愤怒的苏云溪,看着无措的苏怀瑾,看着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祖父。 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原来,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最后一考。 第五十一章 捧杀 “你是兄长,又是解元郎,日后前途无量。她们姐妹俩,理应敬着你,护着你。” 苏云溪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死死瞪着主位上的祖父,又看了看那个似乎还沉浸在感动中的苏怀瑾,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却仿佛没有听出祖父话中的机锋。 她脸上挂着甜美乖巧的笑容,对着苏怀瑾,盈盈一福。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 “望舒,多谢怀瑾哥哥。”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听不出半分被贬低的怨怼。 苏云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就这么认了? 苏怀瑾也愣住了,他看着秦望舒,眼中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 秦望舒却直起身,转而看向主位上的苏临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孺慕与天真。 “祖父说的是。” “怀瑾哥哥是咱们苏家的麒麟儿,是解元郎,更是日后要上朝堂,为君分忧,为我苏家光耀门楣的顶梁柱。” 她一番话,将苏怀瑾捧上了云端。 苏文越若是听见,怕是会当场笑出声来。 而苏云溪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秦望舒却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正因如此,哥哥的身子骨,才更是重中之重。”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苏临渊。 “祖父您想,哥哥日后要面对的,是朝堂的风波,是官场的倾轧,没有一个好身板怎么行?” “我们做妹妹的,不能为哥哥其他的事,能做的,也就是替祖父您,替二叔二婶,时时看顾着哥哥的饮食起居,让他能安心读书,康健顺遂。” 她顿了顿,又转向苏怀瑾,眼波流转,笑意盈盈,仿佛一个全心为兄长着想的贴心妹妹。 “所以,这百年参王,我们姐妹俩,是沾了哥哥的光。” “但也是借着哥哥的光,为哥哥‘试药’,替哥哥‘分忧’呢。” “日后,但凡有什么滋补的好东西,都该让我们姐妹先尝尝。” “若是好的,再给哥哥送去。” “若是不好的,也免得伤了哥哥这解元郎的千金之躯。” “怀瑾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完。 苏云溪那拧成死结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她看着秦望舒,眼中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秦望舒怎么可能吃这种亏! 苏怀瑾更是如遭雷击。 他刚刚才被祖父的关怀与荣宠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秦望舒这番话点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祖父的“捧”,是蜜糖,也是毒药。 是离间,也是试探。 而秦望舒,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将这份“捧杀”的毒,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她非但没有被离间,反而将他们三人的关系,用“试药分忧”这个名头,捆绑得更紧。 从今往后,他苏怀瑾吃什么,用什么,都得先经过她们姐妹二人。 苏临渊看着秦望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久。 他低声笑了起来。 “好。” “好一个‘试药分忧’。” 他站起身,不再看三人。 “不错。” 苏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 一人端着三盅精致的白瓷炖盅,揭盖时药香扑鼻,汤色澄金。 另一人端着一个大汤碗,里面是刚刚做好的鱼丸汤,乳白的汤汁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三盅参汤,一份鱼丸汤,不多不少,正好应了秦望舒那番话。 “你们慢慢享用,”苏临渊摆了摆手,“那鱼头,就归我了。” 说罢,他背着手,缓步离去。 厅内只剩下三人。 气氛变得微妙,只有银勺与瓷碗偶尔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厅内回荡。 苏云溪最先打破沉默,她拿起汤勺,大大方方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鱼丸汤,又端过一盅参汤。 “吃吧!” 她瞥了一眼苏怀瑾,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别辜负了望舒妹妹替你‘分忧’的一片苦心。” 苏怀瑾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地坐下,端起那碗参汤,用银勺小口地吃着。 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秦望舒也坐了下来,安静地喝着那碗象征着“联盟根基”的鱼丸汤。 汤汁鲜美,鱼丸弹牙。 可这顿饭,三个人都吃得心事重重。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三人各自散去,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 听雨阁。 苏家最精致的院落之一,此刻成了苏怀瑾的居所。 阁内燃着清苦的药香,与名贵的檀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苏怀瑾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那些文字上。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秦望舒那句“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个秦望舒,比他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一个轻巧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是他的书童,墨轩。 “公子,晚膳想用些什么?小的这就去厨房安排。” 墨轩躬着身,姿态恭敬。 “不必了。” 苏怀瑾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在祖父那里用过了参汤和鱼丸汤,已经饱了。” “是。” 墨轩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也愈发凄厉。 苏怀瑾强迫自己静下心,刚看完一篇文章,房门,又被敲响了。 还是墨轩。 他提着一个朱漆食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从中取出一只白瓷汤碗。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羹,不知是什么做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请公子喝汤。” 墨轩的声音平稳无波。 苏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了,已经用过了。” 墨轩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却不卑不亢。 “二爷惦记公子身体,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做的藜芦炖野鸡汤羹。” “二爷说,您自小身子弱,参汤虽好,却性烈,不如这碗汤来得实在。” 苏怀瑾的动作,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 汤还很烫。 他将汤碗放在一旁,准备等它凉一些再喝。 可他抬起头,却发现墨轩还站在原地。 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那碗汤。 苏怀瑾心中了然。 父亲的关心,总是如此。 他不再犹豫,双手捧起那只滚烫的汤碗,仰起头,将那碗味道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 “好了。” 墨轩这才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收拾好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苏怀瑾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的风,仿佛吹进了他的心里,一片冰冷。 …… 夜半。 暖阁内。 秦望舒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喊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黑暗中,一道素白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床前。 是锦瑟。 “何事喧哗?” 秦望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锦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回小姐。” “听雨阁那边,出事了。” “怀瑾少爷,怕是不好了。” 第五十二章 虚不受补 “怀瑾少爷,怕是不好了。” 锦瑟的声音在黑暗中,又冷又硬。 秦望舒睁开的眼,在黑暗中静了片刻,又缓缓闭上。 她只是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将门外的喧嚣与骚动,一并隔绝。 苏怀瑾。 那个“剧本”里天命所归的男人。 他的好与不好,与她何干? 死了,最好。 她只想睡个好觉。 …… 次日,天光微亮。 秦望舒用过早膳,才踩着晨露,不紧不慢地,往听雨阁走去。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出精心编排的戏,究竟唱到了哪一步。 还未走近,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那苦涩的气息里,混杂着下人们刻意压抑却更显惊惶的啜泣,以及一片焦灼混乱的脚步声。 整个听雨阁,乱成了一锅粥。 院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仆役。 府医背着药箱,满头大汗,进进出出,嘴里不停念叨着“难办”、“凶险”。 而苏家二爷苏文越,那个在吏部衙门永远衣冠楚楚、喜怒不形于色的侍郎大人,此刻正双目赤红,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华贵的衣袍满是褶皱,满面憔悴,胡子拉碴。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小厮心口,又猛地揪住府医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这满院的狗东西,都下去给他陪葬!” 那副狠厉的样子,比前日在花厅里,更甚。 秦望舒的出现,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沸的油锅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她身上,惊惧、探查、茫然。 苏文越也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来做什么?你也来看怀瑾的笑话?” 秦望舒停下脚步,没有回答他,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二叔。”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苏文越的咆哮戛然而止。 苏文越喉结滚动,竟是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秦望舒也不追问,只是环视了一圈这满院的狼藉。 “府医束手无策,二叔在这里发再大的火,也无济于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剖开了苏文越所有的伪装。 “不如,去求祖父。” “请宫里的御医来瞧瞧,或许还有转机。” 听到“御医”二字,苏文越的目光明显闪躲了一下,嘴唇嚅动,却没说出话来。 秦望舒仿佛没看见他的心虚,自顾自地,用一种更无辜的语气补充。 “只是,怀瑾哥哥毕竟是昨夜喝了御赐参王做的参汤,才出的事。” “若惊动了御医,宫里问起来,不知祖父,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不!不行!”苏文越几乎是吼出来的,“绝不能惊动御医!” 秦望舒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中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怎么回事?” 苏临渊负手而立,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苏白。 他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深色常服,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文越“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父亲!您要救救怀瑾啊!” 苏临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秦望舒身上,深邃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缓缓走进院子,视线扫过那个紧闭的房门。 “说。”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跪在一旁的书童墨轩,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被苏白冷冷看了一眼,才连滚带爬地跪行上前。 “回……回老爷……” 墨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昨夜,少爷从您那儿回来,就说浑身燥热,腹如刀绞……” “小的想去请府医,可少爷拦着,说……说不能辜负了老爷的恩典,不能惊动旁人,怕给您添麻烦。” “少爷说他身子骨硬朗,忍一忍就过去了,还……还要坚持夜读……” 墨轩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小的夜里不敢合眼,一直守着。可见书房的烛火迟迟未灭,心里不安,推门进去一看……” “少爷他……他就已经倒在书案上了!人事不省,身上烫得吓人!”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参汤。 百年参王,御赐之物。 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催命的符咒。 苏文越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父亲的脸。 苏临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抖如筛糠的府医。 “你的诊断呢?” 府医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回老爷!怀瑾少爷……怀瑾少爷他……他是体虚之症,底子太弱,受不住参王的霸道药性……” “是……是虚不受补啊!” 虚不受补。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 将一切,都归咎于苏怀瑾那孱弱的身体。 与参汤无关,与恩典无关,更与赏赐参汤的家主,毫无关系。 苏临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便好生医治。”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府中所有珍稀药材,任你取用。若治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的冰冷,让府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一定!” 府医磕头如捣蒜,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 苏临渊转身,准备就此离去。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即将平息之时。 一个清脆,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突兀地响起。 “祖父。” 秦望舒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庭院中央。 她就站在苏临渊的面前,仰着那张绝美的小脸,眼眸清澈,不见半分惧意。 苏文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秦望舒!不得无礼!” 秦望舒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苏临渊,继续说道:“怀瑾哥哥为了不辜负您的恩典,强忍病痛,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这份孝心,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您说,咱们苏家,是不是该好好赏他?若不然,以后谁还敢领您的恩典呢?” 她特意加重了那个“赏”字。 苏临渊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完完整整地,落在了秦望舒的身上。 “哦?” 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此话怎讲?” 苏文越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看那个不知死活的秦望舒,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五十三章 二叔,我来替你看儿子 苏文越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他死死地盯着秦望舒,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这个孽障! 她想干什么! 秦望舒却像是没有看到他吃人的目光。 她迎着祖父那玩味的视线,向前走了两步,裙摆拂过冰冷的青石板,悄然无声。 她仰起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心疼。 “祖父,您看,怀瑾哥哥多孝顺啊。”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 “这份心意,这份坚忍,望舒听了,心都疼了。” 她每说一个字,苏文越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头回响。 “昨日在您那儿,望舒还跟哥哥开玩笑,说我们姐妹要替他‘试药分忧’。” 她说到这里,眼圈微微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谁曾想,一语成谶。若是我们姐妹昨夜能更尽心一些,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哥哥又何至于受这般罪过!”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望舒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苏怀瑾的“孝心”,又给自己安上了一个“未能尽责”的愧疚名头。 苏文越浑身发冷。 他精心算计,甚至不惜让儿子以身犯险,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父亲看到苏怀瑾的“孝心”与“坚忍”,从而对他更加看重! 可现在,这份功劳,这份心意,全被秦望舒轻飘飘几句话,变成了她用来攻讦自己的武器! “祖父。” 秦望舒再次抬起头,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苏临渊。 “怀瑾哥哥是我苏家未来的顶梁柱,是十四岁的解元郎,他的身子,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金贵。” “可二叔公务繁忙,二婶又远在孙家,这听雨阁上下,竟连个能尽心伺候的主子都没有。” “万一再出什么差池,伤了哥哥的根基,那才是我们苏家天大的损失!” 她的话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苏文越的心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苏文越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好! 是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苏文越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要裂开。 他猛地抬头,正要开口辩驳。 “父亲!她……” “哦?” 苏临渊却先他一步开了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望舒。 “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苏文越剩下的话,瞬间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竟然……竟然在问这个孽障的意见! 秦望舒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悲伤的神情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望舒不敢妄言。” 她先是谦卑地躬了躬身,随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只是觉得,哥哥身边,总该有个贴心的人时时照看着才好。” “我们姐妹俩,虽年岁小,但也懂得些浅显的道理。既然昨日说了要为哥哥‘分忧’,那便不能是句空话。” 她转向跪在地上的苏文越,脸上带着全然的无辜与真诚。 “二叔,您看这样可好?” “以后,凡是给怀瑾哥哥的吃食、汤药,都先送到我暖阁,或是云溪姐姐那里。” “我们姐妹俩,替您,替二婶,也替祖父,先尝一尝,看一看。” “一来,免得再有‘虚不受补’的意外发生。” “二来,也算是全了我们做妹妹的一片心意。” “如此,哥哥也能安心养病,您也能放心公务,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苏文越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哪里是两全其美!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以后,他送来的任何东西,都得先经过秦望舒和苏云溪的手。 他苏文越,反倒成了一个连儿子都照顾不好的无能之辈! 而他的儿子苏怀瑾,从此便被这两个丫头片子,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你……你放肆!” 苏文越再也忍不住,指着秦望舒,气得浑身发抖。 “怀瑾是我的儿子!他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外人?” 秦望舒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至极。 “二叔,您怎么能这么说望舒?” “望舒也是祖父的孙女,是苏家的人。怀瑾哥哥是我的兄长,我关心兄长,难道也有错吗?” 她说着,眼泪便真的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楚楚可怜。 “还是说……二叔觉得,望舒和云溪姐姐,不配关心哥哥?” “你!” 苏文越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能说不配吗? 他敢说不配吗? 苏文越死死地瞪着她,那目光,像是要直接刺死秦望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主位上的苏临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临渊站起身,缓步走到秦望舒的面前。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儿子,也没有看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孙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不错。” 他淡淡地开口。 “你二叔公务繁忙,确实疏忽了。” 苏文越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们姐妹有这份心,很好。” 苏临渊转过头,看着秦望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就依你。” “从今日起,听雨阁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和云溪二人,共同掌管。” “苏白。” 苏白管事回应道:“老奴在。” “从今日起,凡是给怀瑾少爷的东西,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珍稀药材,都必须先过问望舒小姐和云溪小姐。” “她们点头了,才能送到听雨阁。” “听明白了吗?” 苏临渊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任何人不得绕过此节,违者,家法处置。” “是,老爷。”苏白躬身,面无表情。 新的规矩,就此定下。 苏文越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额头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石板,世界一片灰暗。 苏临渊没再看他,转身离去。 秦望舒没有再问那个“赏”字。 因为这天大的权柄,就是最好的赏赐。 当家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秦望舒才缓缓走到依然跪在地上的书童墨轩面前。 晨光在她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将瑟瑟发抖的墨轩完全笼罩。 “你家主子还昏着,你做下人的,该更尽心。”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梦呓。 墨轩身体一颤,连连磕头:“是,是!小的一定!一定!” “往后,”秦望舒的语气变得轻快,“你家主子有什么需要,或者,说了什么梦话,不必去叨扰公务繁忙的二叔了。”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甜美的残忍。 “先来报给我听,由我来为他‘分忧’。” 墨轩僵住了,缓缓抬头,满脸惊恐。 这是要他……背主求荣? 秦望舒笑了,笑容甜美天真,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这也是‘分忧’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墨轩的肩膀。 那轻柔的触碰,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牢了他的命运。 “明白了吗?” 墨轩对上她那双幽深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艰难地吞咽着,喉咙干涩得发痛。 “……小的,明白了。” 第五十四章 慈父之心 次日,晨光熹微,寒意刺骨。 秦望舒独自一人,步履无声地走向听雨阁。 既然拿了“掌管”的名头,自然要做些样子。何况,她对苏怀瑾那出“虚不受补”的真相,很感兴趣。 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苏怀瑾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换了干净的寝衣,脸色是久病未愈的霜白,薄唇却无一丝血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清明得可怕,正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棵枯败的梧桐。 秦望舒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桌边,提起冰凉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指尖触上微凉的杯壁,那寒意顺着指尖,沁入心底。 “醒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满室死寂。 苏怀瑾的眼珠僵硬地转动,视线刀子一般刮过来,带着审视与刻骨的冷漠。 “来看我死了没?”他声音沙哑,字字带刺。 秦望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可惜,阎王不收你。”她端着茶杯,步履轻缓地走到床边,将杯子递过去,“刚醒,润润喉。” 苏怀瑾没接。 那双眼睛,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屈辱与不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望舒不答,反问:“你父亲,又想做什么?” 苏怀瑾的薄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不懂她。 这个女人,行事疯癫,手段狠辣,仿佛一个洞悉所有秘密的鬼魅。她不按任何常理,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将整个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想看我父亲的笑话?”苏怀瑾冷笑,试图用最后的骄傲筑起防线。 “看他的笑话?”秦望舒将茶杯搁在床头矮几上,拉过一张圆凳施施然坐下,“我怕脏了眼。” 她坐姿闲适,仿佛在自家后院。 “我只是好奇,”她抬眼,目光清亮,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能让你一个十四岁的解元郎,差点见了阎王。那碗汤,味道想必……很特别。” 苏怀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秦望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防线一寸寸崩塌。 她知道他很聪明。而对一个聪明人最极致的折磨,莫过于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算计。 尤其,那个人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十年寒窗换来的一切,此刻怕是都已被碾成了齑粉。 许久。 苏怀瑾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藜芦炖野鸡。” 他说完,眼底闪过一抹浓重的自嘲。 秦望舒的眉梢,轻轻一扬。 藜芦。 有毒,主吐逆,与人参相克。 同食,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可致死。 好一个苏文越。 用一碗穿肠的毒汤,来演一出父慈子孝的苦肉计。 真是个好父亲。 “慈父之心,真是令人动容。”秦望舒轻声感叹,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怀瑾猛地抬头,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也懂医?” “略知一二。”秦望舒脸上挂着天真无害的笑,“毕竟,想活得久一点,总要多学些保命的本事。”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怀瑾的心里。 保命的本事。 他十年寒窗,学的是经世济民,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何其讽刺! “所以,”秦望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从今天起,听雨阁,我说了算。” “你吃的饭,喝的药,都要先经我的手。” “你,只管安心养病,读你的圣贤书。” 她的话,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缠上了苏怀瑾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钉死在病榻之上。 “至于你父亲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我们姐妹俩,替你接着。” 苏怀瑾的心,彻底沉入冰海。 他成了笼中的鸟,网中的鱼。 秦望舒说完,再不看他,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她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墨轩。” 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的书童墨轩,身体一颤,立刻跪下。 “小姐。” “去厨房,把我让锦瑟炖的燕窝粥端来。”秦望舒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记住,用银勺。” “是,小的这就去!”墨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望舒迈步离开。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床榻上,苏怀瑾缓缓闭上眼。 修长的手指,在身侧,死死攥紧了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秦望舒。 这个名字,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 暖阁。 秦望舒回去时,苏云溪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一身利落的骑装,额角还挂着汗珠,凤眼里满是急切。 “怎么样了?” 秦望舒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干。 她三言两语,把听雨阁的事说了。 苏云溪听完,明艳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虎毒不食子!他苏文越为了争宠,竟然拿亲儿子做局!” 她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嗡嗡作响。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的凤眼亮得惊人,“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找个机会,把他那宝贝儿子两条腿打断,让他一辈子躺在床上,看他还怎么争!” 这才是苏云溪。 骄纵,狠毒,视人命如草芥。 “一条废狗,有什么用?”秦望舒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要的,是一条会咬人的活狗。” 苏云溪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秦望舒那双清冷幽深的眼,心头莫名一寒。 “我明白了。”苏云溪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狂热被冰冷的决绝取代,“秦望舒,你说得对。这盘棋,比我想的要大。” 她看着秦望舒,第一次,用一种真正平等的,属于盟友的语气说:“接下来,怎么做?” 秦望舒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淡笑。 这只骄傲的凤凰,终于收起了她不合时宜的羽毛。 “不急。”秦望舒道,“棋盘才刚摆开,棋子也才各就各位。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 “等一个更大的舞台。”秦望舒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话音刚落。 一道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苏白。 “望舒小姐。”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老爷在霁月阁书房召见。” 第五十五章 期待已久的舞台 苏白的声音如古井无波:“老爷在霁月阁书房召见。” 苏云溪的心骤然悬紧,刚要开口,却被秦望舒一个眼神制止。 “知道了。”秦望舒起身,步履平稳地跟着苏白走向霁月阁。 秋日的阳光穿过游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踩着光影前行,一步一步,心如止水。 祖父的召见,在她的预料之中,却依然如泰山压顶。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冷冽,厚重。苏临渊端坐于书案后,没看书,也没捻佛珠。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鹰隼审视着羽翼未丰的雏鸟。 “祖父。”秦望舒规矩行礼,敛起所有锋芒。 “嗯。” 苏临渊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未提听雨阁半字,只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案上一张烫金请柬,沿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无声地推到她面前。 秦望舒弯腰,双手捧起。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请柬上是凤舞龙飞的三个大字:赏桂宴。 落款仅二字:李氏。 当今太后的手笔。 秦望舒的心脏,重重一跳。 来了。 那个她谋划已久,也等待已久的舞台。 “今年的赏桂宴,太后亲办,设在皇家西山马场。除了赏桂,还有马球。”苏临渊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敲在秦望舒的心上。 “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嫡系子女,皆在受邀之列。” 他的目光锁死在秦望舒脸上,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 “你和云溪,自然要去。” “这是你们结交人脉,展露头角的好机会。我苏家的儿女,不能堕了苏家的威名。” 秦望舒的眼前,瞬间被前世的记忆覆盖。 就是这场赏桂宴。 苏云溪的马失控,撞向观赛台,将圣上最疼爱的安阳郡主撞成残废。 而她,在混乱中被沈清柔“无意”一推,狼狈地跌进一个臭名昭着的纨绔怀里,衣衫不整,珠钗散落。 一个骄纵跋扈,草菅人命。 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苏家的脸面,被她们两个“小丑”,在京城所有权贵面前,撕得粉碎。而沈清柔,踩着她们的尸骨,赚尽了“临危不乱、冰清玉洁”的美名。 那场噩梦,她至死未忘。 秦望舒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死寂的灰烬之下,燃起一簇近乎癫狂的战意。 “孙女,明白了。” 苏临渊看着她眼中的滔天战意,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明白就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太后还特意点了名,想亲眼见见,是哪家的姑娘,驯服了那匹踏雪乌骓。” 从书房出来,秦望舒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祖父最后那句话,是天大的荣宠,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回到暖阁,秦望舒将那封滚烫的请柬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苏云溪一把抢过,看完后,那双漂亮的凤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皇家马场的马球赛!太好了!”她一拳砸在桌上,兴奋得脸颊泛红,“秦望舒,这是我们扬名立万的机会!”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冲上场的模样,秦望舒端起茶杯,冷冷地泼了她一盆冷水。 “扬名立万?”她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是身败名裂?” 苏云溪的兴奋戛然而止,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望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前世,你就是在这场马球赛上,身败名裂的。” “什么?”苏云溪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嗤笑一声,凤眼一挑,满是骄傲与被冒犯的怒意,“我的马?开什么玩笑!京城谁的骑术能胜过我?身败名裂?谁能让我身败名裂?” “不是你的骑术,是你的马。”秦望舒平静地迎着她的怒火,“你的坐骑,在上场前,会被人喂下狂药。” 苏云溪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谁敢!” “它会发疯,会带着你,直直撞向观赛席。”秦望舒无视她的怒火,继续陈述,“而你撞到的人,是安阳郡主。” 苏云溪的呼吸一滞。 安阳郡主,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妹妹,那位连走路崴了脚都能让太后斋戒三日的金枝玉叶。动了她,等于直接捅了皇家的马蜂窝。 “啪嗒”一声,苏云溪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我,”秦望舒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让她永世不忘的噩梦里,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会在你出事引发的混乱中,被‘关心则乱’的沈清柔,‘不小心’地……轻轻一推。” “就那么一下,她会把我,精准地推进一个早就埋伏好的纨绔子弟怀里。” “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甚至……。”她轻声说着,仿佛在描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们‘纠缠’的画面,会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骄纵跋扈,一个水性杨花。”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这就是‘剧本’,为我们准备好的戏剧。” “我们是苏家送上舞台的两个丑角,用我们的身败名裂,来衬托另一位‘冰清玉洁’的仙子。” 苏云溪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引以为傲的武艺和胆识都成了笑话。 她不怕死在沙场上,却怕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阴谋里,更怕自己的名字,会成为钉在苏家门楣上的耻辱。 “为什么……”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因为我们挡了别人的路。”秦望舒淡淡道,“孙氏要扶二房上位,苏文越想觊觎家主之位。你被毁了,三房就乱了;我被毁了,祖父的偏爱就成了笑话。他们二房再出来收拾残局,博一个力挽狂澜的美名,岂不美哉?”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苏云溪脑中的所有迷雾。 从沈清柔入府,到孙氏的维护,再到苏文越那场苦肉计…… 一个从一开始,就针对她们,针对整个苏家的,巨大的阴谋! “王八蛋!” 苏云溪猛地站起,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燃起了滔天怒火。 “他们敢!”她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我这就去告诉祖父!把他们的阴谋全都揭穿!” “没用。”秦望舒拉住她,“没有证据,你就是血口喷人,只会打草惊蛇。” 苏云溪的怒火被理智强行压下,她知道秦望舒说得对。 “那我们怎么办?”她眼中满是急切,“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当然不。” 秦望舒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想唱戏,我们就陪他们唱。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不做丑角,我们来搭台。” 秦望舒的眼中,那簇疯狂的战意几乎要溢出。 “我要让沈清柔,在她最渴望的舞台上,亲手为自己画上丑角的脸谱,摔得粉身碎骨。” “我要让二叔和孙氏,眼睁睁看着他们搬起的石头,砸烂自己的脚,血本无归。” “我还要让整个京城都看看,当大戏落幕,到底谁,才是那个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的、真正的丑角!” 苏云溪伸出手,重重抓住秦望舒的胳膊。 “好!”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第一步,做什么?” 秦望舒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甜美。 “唱戏,得先有行头。他们要给我们准备‘惊喜’,我们总得知晓尺寸,才好为他们……准备回礼。” 第五十六章 局中局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 暖阁内,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但这股暖意,却让苏云溪心头愈加烦躁。 “砰!” 她猛地一拍桌案,那套精致的汝窑茶具被震得发出痛苦的嗡鸣。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受不了秦望舒这副模样。 天塌下来都云淡风轻,仿佛她们谈论的不是足以让苏家万劫不复的阴谋,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秋日宴。 秦望舒没有理会她的暴怒。 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凋零的梧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在想,二叔苏文越……” “他有这么蠢吗?”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让她混乱的思绪变得无比清明。 她不是蠢人。 苏文越汲汲营营半生,图的是家主之位,是苏家的泼天权势。 他会用阴私手段,但他绝不会蠢到去触碰安阳郡主。 动了那位金枝玉叶,苏家都要被圣上扒掉一层皮。 一个即将倾覆的家族,家主之位还有什么意义? 苏文越想当家主。 但他不想当一个罪臣家族的家主。 苏云溪的脑子飞快转动,那股被怒火压下的聪慧劲儿彻底占了上风。 一个可怕的、让她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你的意思是……这个局,根本不是他们设的?”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不。” 秦望舒摇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平静的湖面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锐利如刀的光。 “此局,是他们点的火。” “但有人……想借着这把火,把整座苏府都烧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云溪的心上,让她呼吸一滞。 她顺着秦望舒的思路想下去,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安阳郡主……”她的声音发干,几乎不成调。 “安阳郡主,”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是别人给他们加的一场戏。” “有人,想让这场戏,唱得更大,也更绝。” “有人,想借二房点的这把火,把我们整个苏家,连根拔起,烧得干干净净!” 轰! 苏云溪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内斗是一回事。 关起门来,兄弟阋墙,斗得再狠,也总会留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有外人插手了! 这只看不见的黑手,要借着他们内斗的火,将苏家这棵屹立百年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是谁?!” 苏云溪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还能有谁?” 秦望舒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嘲弄,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是那些躲在暗处,早就等着分食苏家血肉的豺狼。”苏云溪立刻明白了。 “棋盘上,想让苏家死的人,太多了。” “但眼下,最关键的,不是他们。” 秦望舒的视线重新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 “是沈清柔。” “她,或者说,她们母女,从踏入苏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心怀鬼胎。她们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二房许诺的那点好处。” 苏云溪紧紧抿着唇,胸口因愤怒和后怕而剧烈起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骄傲的凤眼直视秦望舒,其中的火焰已由愤怒转为冰冷的决绝。 “你想怎么做?说吧。” “只要能护住苏家,护住安阳郡主,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全部踩进泥里,我苏云溪,奉陪到底!” 秦望舒重新为苏云溪倒上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终于给这压抑的暖阁带来一丝安宁。 苏云溪端起茶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那份踏实的暖意,也压下心头的狂澜。 她需要冷静。 “说吧,你的计划。” “第一步,斩断那只递刀的手。”秦望舒声音平静得可怕,“安阳郡主,就是那把刀。敌人想借她引爆全局,那我们就让她安然无恙。” 苏云溪眼睛一亮:“我明天就进宫找三姑母!让她跟太后说,别让郡主来了!” 苏家三小姐,苏知微,当今圣上亲封的贵妃。 “不行。”秦望舒立刻否决,“躲得过赏桂宴,躲不过菊花宴。他们有一百种法子,在别的地方让安阳郡主‘出事’,再把脏水泼过来。” “防不胜防。” 苏云溪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那你的意思是?” “请君入瓮。” 秦望舒看着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他们想让她因为我们出事,我们就偏要让她来。” “不仅要来,还要让她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高高兴兴,毫发无伤。” “这样,才能狠狠一巴掌,扇在所有想看苏家笑话的人脸上。” “也让那个藏在暗处的执棋人知道,他布的死局,在我们眼里……” “就是个笑话。” 苏云溪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请君入瓮!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疯狂! “好!就这么办!”她的凤眼熠熠生辉,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我手下有几个得力护卫,宴会那天,让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郡主!” “武力不够。”秦望舒摇头,“沈清柔最擅长制造‘意外’。我们需要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 秦望舒看向苏云溪。 苏云溪立刻明白了:“苏晚星?他行吗?那个废物……” “我们需要人手,需要眼睛,需要能在暗中帮我们盯着所有角落的人。” “有时候,最没用的人,才最有用。”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那些狐朋狗友,遍布京城三教九流,消息比谁都灵通。我们需要他帮我们查一个人。” “谁?” “那个被沈莉买通,准备在宴会上‘偶遇’我的纨绔子弟。” 秦望舒的眼神,一瞬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家世,他的喜好,他的弱点,甚至他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好,苏晚星那边,我去说。他再混账,也分得清家族存亡。”苏云溪重重点头,她选择相信秦望舒的判断。 “还有呢?” “还有,就是沈清柔。” 秦望舒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某人敲响丧钟。 “对付她,不能用常规的手段。” “她最擅长扮演弱者,博取同情。我们如果直接揭穿她,证据不足,反而会落一个欺凌弱小的口实。所以……” “所以?” 秦望舒笑了笑,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姿态,不似饮茶,倒像饮下了一杯出征的烈酒。 “所以,你要像往常一样,继续‘讨厌’我,‘欺负’我。” “把这场戏的台子搭得更高,更热闹。” “我们要让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然后,在她最得意、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秦望舒没有说下去。 但苏云溪懂了。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火红披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步履间带着风雷之声。 “我去找苏晚星!” 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暖阁内,恢复寂静。 秦望舒看着窗外被狂风席卷的庭院。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五十七章 别装了,苏晚星 苏云溪站在抄手游廊下,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可那个被酒色掏空了骨头的废物,此刻究竟在哪儿? 醉仙楼的酒池?聆音阁的软帐?还是城南赌坊的骰子声里? 秦望舒那句“他那些狐朋狗友,遍布京城三教九流”犹在耳畔,冰冷而清晰。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地。 一个名字瞬间从她脑海中炸开——百戏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戏楼,王公贵胄的雅座与贩夫走卒的散座仅一墙之隔。 台上唱的是英雄末路,台下看的却是人间百态。 苏晚星那种人,最爱那里的热闹,更爱看别人的笑话。 就是那里。 苏云溪不再迟疑,步履生风,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 百戏楼,午后。 楼内人声鼎沸。台上正唱到《霸王别姬》的垓下之围,四面楚歌,鼓点急促如乱军铁蹄,敲得人心惶惶。 二楼,最靠近戏台的雅间,珠帘半卷,熏香与脂粉气混杂。 几个华服公子歪在软榻上,嗑着瓜子,对着台上扮相凄婉的虞姬评头论足,污言秽语混着刺耳的笑声,与台上的悲歌形成荒唐的对比。 苏晚星就在其中。 他陷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里,大喇喇地敞着领口,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 他手里捏着个鎏金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挂着一丝倦怠入骨的笑。 仿佛台上的霸王末路,也不过是一场聊以解闷的消遣。 “砰——”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雕花的木门板应声撞在墙上,木屑与尘灰齐飞。 满室喧哗,戛然而止。连台上虞姬诀别的舞步,似乎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惊愕回头。 只见苏云溪一身利落的劲装,火红的披风立在门口的光影里,眼神比窗外的秋风更冷。 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脸都吓白了,缩在后面不敢出声。 雅间里的公子哥儿们先是一愣,看清来人,脸上立刻浮现出看好戏的表情。 “哟,这不是苏家的小凤凰吗?今儿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苏晚星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慢悠悠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懒散得像猫。 “吵什么。”他轻描淡写,“没看爷听戏呢?” 这股混不吝的腔调,让苏云溪心头的火“噌”地又冒高三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把这个废物连人带椅子踹下楼的冲动。 她走到苏晚星面前,垂眼看着他。 “苏晚星,我找你有事。” 苏晚星这才懒懒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玩味的戏谑。 “找我?我没听错吧?” 他坐起身,视线在她身上轻佻地转了一圈,笑了。 “我们骄傲的云溪妹妹,京城有名的女修罗,居然会屈尊来找我这个废物哥哥?” “说吧,什么事?你的马丢了,还是你的鞭子断了?” 周围的公子哥儿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苏云溪垂在身侧的手,五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她盯着苏晚星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撕烂他这张嘴。 可秦望舒的话在耳边回响。 在家族荣辱面前,骄傲算什么东西。 苏云溪再次看向他时,眼里的火焰已经熄灭。 她一言不发,只是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不足一尺长的软鞭。 啪! 鞭梢精准地抽在离苏晚星最近的那个公子哥的酒杯上。 青瓷酒杯应声炸裂,碎片与酒液四溅。 那人“嗷”地一声跳起来,捂着被碎片划伤的手,却在对上苏云溪那双冰冷凤眼时,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没了。 他忽然挥了挥手,对着雅间里其他人声音里没了半分慵懒。 “都滚。” 那几个公子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雅间里只剩下台上传来的悲怆唱腔,气氛肃杀。 苏晚星重新靠回椅子里,姿态依旧,眼神却彻底变了。 那双总是轻佻的桃花眼,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她。 “能让你这只凤凰收起爪牙,放下骄傲来找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意,“是秦望舒让你来的?” 苏云溪心头一震,却未形于色,只是冷冷吐出几个字:“是又如何。” 苏晚星的身体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又是她。 那个把苏家这潭死水搅浑的丫头。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味。“说吧,什么事?” “查一个人。”苏云溪声音压得很低,“沈莉买通了他,准备在赏桂宴上,对秦望舒不利。” “哦?”苏晚星挑眉,语气玩味,“她那个‘好母亲’,终于要下死手了?” 苏云溪点头。 “秦望舒说,只有你,能查到他的一切。” 她看着苏晚星,一字一句,复述着秦望舒的话。 “她要他的家世,他的喜好,他的弱点。” “甚至,他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苏晚星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回荡。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台上的霸王正引剑自刎,满堂喝彩。 苏云溪抿着唇,不说话。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苏晚星。 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废物”气息是最好的伪装,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头猛兽? “好。”苏晚星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忙,我帮。” 他顿了顿,嘴角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不过,我苏晚星从不做赔本买卖。告诉秦望舒,她欠我一个人情。” “可以。”苏云溪想也不想就答应。 “成交。” 苏晚星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屈指一弹,扔了过来。 苏云溪伸手稳稳接住。 是一块小小的黑木牌,入手冰凉,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一颗血色孤星。 “这是什么?” “今晚亥时,城西,闻香楼。”苏晚星的声音压得极低,“把牌子给门口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门房。” “告诉他,你要找‘乌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的东西,他都有。” 苏云溪攥紧了那块木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重重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苏晚星看着她雷厉风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酒杯,对着窗外,遥遥一敬。 仿佛在敬戏台上刚刚死去的亡魂。 又仿佛在敬某个搅动风云的,有趣的对手。 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五十八章 踏入黑暗 若非亲至,苏云溪绝不相信京城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腐烂腥臭之地。 亥时,城西,销魂巷。 与朱雀大街的繁华不同,这里是京城阴影下的另一面。 巷道窄得仅容一人,脚下黏腻的污水漫过昂贵的鹿皮短靴,空气中廉价的酒气、霉味、与不知名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 她那身特意换上的玄色便装,此刻也仿佛沾染了这里的污浊。 苏云溪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帷帽下的凤眼坚定无比。 要将敌人踩进泥里,自己就得先不怕脏。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也是一脸凝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小姐,这种地方……”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 “跟紧。” 巷子尽头,一盏写着“闻香楼”的破灯笼在寒风中吱嘎作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 字迹歪扭,像鬼画符。 楼门口的矮凳上,缩着一个男人,裹着油腻的破棉袄,只露出一只耳朵。 他似乎睡着了,对走近的三人毫无反应。 苏云溪停在他面前。 护卫上前一步,想开口。 苏云溪抬手制止。 她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冷风吹起她的衣角,与周围的腐朽格格不入。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独耳的男人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那双崭新的靴子上。 “呵。”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哪来的雏儿,走错门了?对面的销魂窟,才招待你这种细皮嫩肉的。” 护卫大怒,刀已出鞘半寸。 “放肆!” 苏云溪却纹丝不动。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漆黑的木牌,扔了过去。 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男人怀里。 男人的嗤笑僵在脸上。 他拿起木牌,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扭曲的乌鸦刻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些。 “找谁?” “乌鸦。”苏云溪的声音压得极低。 男人推开身后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一股更浓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涌出。 “他只见一人。”男人侧过身,“你的人,留下。” 苏云溪对护卫递了个眼色,毫不犹豫地踏入那片黑暗。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楼内伸手不见五指。 苏云溪屏住呼吸,摸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按照男人的指示向左走。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豆大的烛光。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一个瘦削的黑影背对着她,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刀锋映着烛火,流转着森然的寒光。 “苏晚星那个废物,终于想起我了?” 声音很年轻,却像含着一把沙子,干涩、刺耳。 “我找你,与他无关。”苏云溪沉声回答。 那人擦刀的动作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 苏云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年轻到过分的脸,最多十七八岁。但一张脸,被一道狰狞的刀疤劈开,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笑的时候,那道疤痕会像蜈蚣一样扭曲。 “不是他的人,却有他的牌子。”刀疤少年“乌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眼睛像狼一样,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苏家的嫡小姐,胆子不小。” 他竟然一口道破了她的身份! 苏云溪的心沉了下去。 “我要查一个人。”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京城里,想查人、想杀人、想死的人,都来找我。”乌鸦将短刀插回腰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说吧,哪个倒霉蛋?” “一个纨绔。”苏云溪将秦望舒提供的信息,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乌鸦听完,笑了。 那道疤痕在他脸上扭动,让他看起来像个恶鬼。 “户部侍郎魏同光的次子,魏子昂。”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沈莉那个蠢女人,以为自己找了个好帮手。” 苏云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还没说名字,他全知道了。 “沈莉许诺,事成之后,孙家在城南的赌坊归他,秦望舒也归他。”乌鸦的语气平淡。 “我要他的一切。”苏云溪重复着秦望舒的要求,“家世,喜好,弱点。所有。” “可以。”乌鸦点点头,从桌下一个破木箱里,摸出一卷竹简,扔了过来。 “这是一部分。” 苏云溪接住,入手冰凉。 “剩下的呢?” “剩下的,要看苏小姐的诚意了。”乌鸦的狼眼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开个价。” “我替苏晚星办事,收的是人情。”乌鸦摇了摇头,“但你不是他。我乌鸦做生意,不收金银,只收……等价的东西。”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比如,”他停在苏云溪面前,压低了声音,那道疤几乎要贴上她的脸,“用你腰上那把价值三千金的软剑来换,如何?” 苏云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腰间的软剑,削铁如泥,从未示人。 他连这个都知道! 苏晚星手底下,到底养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苏云溪没有后退。 她迎着乌鸦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一把宝剑,换一个废物纨绔的全部?你不觉得,你的要价太高了吗?” 乌鸦愣住了。 他眼中的戏谑消失。 苏云溪继续道:“我要的,不止是他的信息。我还要你帮我,在赏桂宴上,送他一份‘大礼’。” 乌鸦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有意思。”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下。 “成交。”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卷更小的羊皮纸,“这是他所有的弱点。” “竹简上的,是他的关系网。羊皮纸上的,是他的命。” “至于那份‘大礼’,”乌鸦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我会亲自安排。事成之后,你的剑,归我。” 苏云溪攥紧了手中的竹简和羊皮纸,转身就走。 “等等。”乌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云溪脚步一顿。 “提醒你一句,”乌鸦的声音幽幽传来,“想在赏桂宴动秦望舒的,不止沈莉一个。” 苏云溪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走出闻香楼,冷风灌入肺腑,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冲上马车。 “回府!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在死寂的街道上狂奔。 车厢内,苏云溪颤抖着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展开了那卷记录着魏子昂“命门”的羊皮纸。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不堪入目的隐私,最终,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 【其母早亡,由奶娘养大,有恋母之癖,尤爱年长、丰腴之妇人。】 第五十九章 赏桂宴,开场了! 皇家西山马场,百年桂树的香气弥漫在金色的秋风里。 这里是东璃国最顶级的名利场,权力的气味与脂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今日,太后懿旨,于此举办赏桂宴。 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嫡系子女,无一缺席。 一辆辆极尽奢华的马车鱼贯而入,尚未停稳,便有衣香鬓影、笑语晏晏流淌而出。 苏家的马车隐在其中,并不算最扎眼,却也沉稳得无人敢小觑。 车帘掀开,秦望舒扶着锦瑟的手,款步而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用墨线绣着几支疏落的竹,发间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 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刚刚点染,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可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眸,却藏着与这身素净截然相反的锋芒。 紧随其后的是苏云溪。 她永远是一身火红的骑装,身姿挺拔,明艳张扬。 最后下来的是苏沐雪。 她着一身恬静的秋香色长裙,宛如空谷幽兰,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一股令人过目难忘的静雅之美。 三人并肩而立,三种截然不同的风姿,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看,那就是苏家的几位小姐。” “穿红衣的便是苏云溪,苏家大小姐,听说她一杆长枪在京城年轻一辈中难逢敌手。” “那另一个呢?好一张清冷绝尘的脸,叫人看一眼便心生怜惜。” “那你就看走眼了,”旁边一人压低声音,“她可是首辅大人新认的养孙女,秦望舒。听说手段狠辣心思歹毒,你可别招惹她。” “旁边那个呢?穿秋香色长裙的,倒是温婉可人。” “那是苏家二小姐苏沐雪,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良,是京城贵女中的典范。与她那两个姐妹,可真是天差地别。” 议论声中,苏晚星打着哈欠,骨头都懒了三两,从另一辆马车上晃了下来。 他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纨绔模样,衣衫松垮,一双桃花眼半眯着,看谁都像在看一团模糊的空气。 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怀瑾。 大病初愈的少年,脸色是霜雪般的苍白,身形更显瘦削单薄。 一身天青色的儒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走起路来,还带着几分虚浮。 他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认出了他。 “那就是苏家的那个……解元郎吗?” “听说前些日子喝参汤差点把自己喝死,居然还敢出门?”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你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子,风一吹就倒了,真是丢苏家的脸。” 苏怀瑾对这些刀子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早已习惯,只是目不斜视地跟在苏晚星身后。 秦望舒的目光,与苏云溪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是户部右侍郎孙家的马车到了。 沈莉扶着孙夫人的手,二人相谈甚欢。 而沈清柔,则跟在她们身后,更是弱柳扶风,脸色比苏怀瑾还要苍白几分,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她一出现,立刻就有几个与之交好的夫人小姐围了上去,将她护在中心。 “清柔,你可算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你了。” “你那个姐姐也太狠心了,怎么能这么对你和你母亲!” 沈清柔只是柔柔弱弱地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不怪姐姐的……都是清柔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引得众人对远处的秦望舒纷纷投去谴责的目光。 秦望舒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跳梁小丑的把戏,她前世看到死,今生,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的视线,精准地越过惺惺作态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华服公子的身上。 那人,正是户部左侍郎魏同光的次子,魏子昂。 他正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拥着,高谈阔论,神情倨傲,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场中女眷身上巡猎。 察觉到秦望舒的目光,魏子昂还冲她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充满油腻的笑容。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苏云溪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压得极低:“都安排好了,乌鸦的人混在马场的仆役里,只等一个时机。” 秦望舒微微点头。 “我们的‘大礼’,也该登场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马场。 太后驾到。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 冗长的礼节过后,赏桂宴正式开始。 宴席设在露天的草坪上,以屏风隔开男女席面。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则更爱三五成群,聚在桂花树下,吟诗作对。 这是扬名的好机会,也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苏怀瑾被苏晚星拉着,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刚一落座,周围便有几个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围了上来,不怀好意。 为首的,是国子监祭酒陈仲儒的嫡孙,陈思博。 他摇着一把骚包的洒金折扇,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苏怀瑾。 “哟,这不是苏家的解元郎吗?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怎么……看着有点虚啊?” 他故意加重了“虚”字,引得身旁几人一阵哄笑。 “陈兄,你这就不知道了。人家可是解元郎,日夜苦读,心力交瘁,自然身子骨弱些。” “何止是弱!听说前些日子喝碗参汤都差点见了阎王,这身子骨,怕是比姑娘家还娇弱呢!”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怀瑾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眸子,不起波澜,冷冷地看着陈思博。 “陈公子有何指教?” 陈思博被他看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地冷笑一声。 “指教不敢当!只是今日雅集,太后娘娘亲设了彩头,以‘定风波’为题,赋词一首。胜者,可得御赐‘松风古砚’一方!” 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下巴抬得能戳破天。 “不知苏解元郎,可有兴趣,与我等切磋一二?” 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余地的挑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怀瑾身上。 他们等着看这个病弱的私生子,如何在太后亲设的宴会上,丢尽苏家的脸。 苏怀瑾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没有说话。 一旁的苏晚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替他开口。 “没兴趣,累得慌。我家弟弟身子弱,就不奉陪了。” 他这副护犊子的纨绔模样,更坐实了苏怀瑾“体虚无能”的名声。 陈思博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苏解元郎不敢,那就算了!也是,这等场合,的确不是谁都有资格展露才学的。”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谁说他不敢?” 众人回头,只见秦望舒缓步走来。 她走到苏怀瑾身边,垂眸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怀瑾哥哥,既然陈公子如此盛情,你若再推辞,倒显得我们苏家无人,小家子气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怕了?” 第六十章 一首词,名动京城 “还是说,你怕了?” 怕? 他苏怀瑾十年寒窗,从泥泞里一步步爬上来,靠的就是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 他何曾怕过什么! 苏怀瑾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火。 他看着秦望舒,这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这个唯一看穿他所有伪装的人。 她又想做什么? 是想看他出丑,还是想利用他,再演一出什么戏? 秦望舒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 她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二叔也看着呢。” 苏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秦望舒的声音更低了。 “你若今日退了,丢的,可不只是咱们苏家的脸。” “更是你父亲苏文越的脸。” “他费尽心机把让你认祖归宗,不是让你在这种地方,当一个连笔都不敢提的缩头乌龟。” “你若怕了,今日之后,你在京城贵胄圈子里,就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你这一辈子,就都别想抬起头来。” 苏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顺着秦望舒的视线看去。 果然,在不远处的男宾席上,他的父亲苏文越,正一脸阴沉地盯着这边。 苏怀瑾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既然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那便只能,迎战。 苏怀瑾缓缓站起身。 他瘦削的身影,在秋日的金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可那挺直的脊梁,却又像一杆宁折不弯的孤竹,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骨。 “既然陈公子有此雅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却掷地有声,“怀瑾,自当奉陪。” 陈思博没想到他真的敢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祖父陈仲儒乃是王党门生,今日太后设宴,次辅王端明一系就是要借“定风波”这词牌,嘲讽苏家正处朝堂风波之中,以此杀杀苏党的锐气! 他早已备好了得意之作,就等着苏怀瑾自取其辱。 “好!苏解元郎果然有胆识!” 陈思博志得意满地高声道:“来人,笔墨伺候!” 立刻有下人送上笔墨纸砚。 雅集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好戏。 一个,是京城闻名的才子,国子监祭酒的嫡孙。 另一个,是声名不显、体弱多病的私生子,一个侥幸得来的乡下解元。 高下立判。 所有人都觉得,苏怀瑾输定了。 陈思博得意洋洋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他将写好的词稿递给旁边的小厮,高声朗诵。 一首《定风波》,写得倒也豪迈,颇有几分气势。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好词!陈公子大才!” “意境开阔,气势不凡,我看今日这松风古砚,非陈公子莫属了!” 陈思博听着周围的吹捧,下巴抬得更高了,他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看向苏怀瑾。 “苏解元郎,该你了。” 苏怀瑾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案前,垂眸看着眼前的白纸,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出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道。 “怎么还不写?是吓傻了吗?” “我就说,一个乡下来的野种,肚子里能有几滴墨水。” “哈哈哈,怕是连‘定风波’的词律都不知道吧!” 陈思博脸上的笑容,愈发轻蔑。 “苏解元郎,若是写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大家不会笑话你的。” 苏晚星在一旁,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苏云溪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要不是秦望舒按着她,她早就冲上去了。 只有秦望舒,依旧神色平静。 她知道,苏怀瑾不是写不出来。 他是在等。 等一个将所有轻蔑与嘲讽,都狠狠踩在脚下的时机。 终于,苏怀瑾动了。 他拿起笔,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久病之后,气力不济。 他甚至连握笔,都有些费力。 看到他这副连笔都握不稳的孱弱模样,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 可苏怀瑾,却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孤傲,都凝聚于笔尖。 然后,落笔。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滞。 可那一个个从他笔下流出的字,却风骨天成,力透纸背! 众人脸上的嘲笑,渐渐凝固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眼神从轻蔑,到惊疑,再到不可置信。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苏怀瑾放下了笔,苍白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思博迫不及待地抢上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词稿。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周围的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念啊!陈公子,你倒是念啊!” 陈思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他身旁的小厮,连忙接过词稿,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语气,颤抖着念了出来。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满场哗然之声,渐渐消失。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小厮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到渐渐平稳,再到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激昂。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词声落下。 满场死寂。 风吹过桂花树,簌簌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首词,震得哑口无言。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良久,刑部尚书郑泰,那个素来在苏、王两党摇摆不定的男人,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好!” 紧接着,掌声,从一个,变成两个,再到连成一片。 陈思博的脸,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苏怀瑾站在山呼海啸般的赞誉中,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无声的看着随风飘落的金桂,释然一笑。 秦望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女眷席上。 沈清柔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双总是含着泪光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炙热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她痴痴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卓然而立的清冷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男人…… 她一定要得到他! 她像被蛊惑了一般,无意识地朝苏怀瑾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身旁的沈莉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第六十一章 好戏连台 “好!” “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此等胸襟,此等气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激动得浑身发抖,抚掌长叹。“我辈皓首穷经,竟不如一少年看得通透!” “此等胸襟,此等气魄!我辈读书人,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苏解元郎,真乃神人也!” 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再无人提什么私生子,什么病秧子。 一首词,足以镇压所有鄙夷与流言。 他们见过的才子,写过的豪言壮语,不知凡几。 可从未有一首词,能像这样,将人生的风雨、仕途的坎坷、内心的豁达与孤傲,写得如此淋漓尽致,又如此云淡风轻。 这股才情甚至惊动了凤座。高踞主位、一直神情淡淡的太后,竟也微微前倾,凤眼望向骚动的中心,问身旁的司礼监太监冯德全:“那个作词的少年,是苏家的孩子?” 冯德全躬身,用他那温润而无波澜的声音回道:“回太后,是首辅苏家二爷苏文越的公子,苏怀瑾,今科的解元。”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首辅苏临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苏家,果然是国之栋梁,人才辈出。” 这一句,比任何真金白银的赏赐都重。 秦望舒看着苏怀瑾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释然笑意,神色平静,只是稍稍朝男宾席的方向,偏了偏头。 苏怀瑾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男宾席上,苏文越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遥遥朝苏怀瑾的方向举了举,满脸与有荣焉。 他挺直了腰杆,享受着周围同僚们投来的目光,那是一种看待一件得意作品的眼神。 秦望舒看到这一切,收回视线。 这枚棋子,算是盘活了。 金桂的甜香仿佛都被这股热烈的气氛冲淡了。 苏云溪早就按捺不住,挤开人群冲过来,通红着脸颊,一拳捶在苏怀瑾的胳膊上。 “行啊你!苏怀瑾!还真有两下子!”她看着他,明亮的凤眼里全是骄傲,“‘一蓑烟雨任平生’!真他娘的解气!” 苏晚星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德行,晃悠到跟前,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半眯着,懒洋洋地抱怨:“啧,吵死了。” 但他嘴角那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苏怀瑾应付着周围的热情,脸色却愈发苍白。 他本就大病初愈,刚才一首词几乎耗尽他所有心力,此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身形微晃,快要支撑不住时,一道柔弱的声音响起。 “怀瑾哥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秦望舒的目光,冷冷地投了过去。 沈清柔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苏怀瑾身边。 她仰着一张精致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爱慕。 苏怀瑾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没事。” 沈清柔却像没察觉到他的疏离,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兰草的洁白帕子,体贴地递过去。 “怀瑾哥哥,你出了好多汗,快擦擦吧,当心着了风。”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 苏怀瑾的视线在那方手帕上停了一瞬,没有接。 “多谢,不必。” 拒绝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沈清柔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她咬着嘴唇,委屈地看着他。 “怀瑾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清柔?” 她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是因为姐姐的事……那都是清柔的错,你不要怪姐姐……” 苏怀瑾眉头紧锁:“你姐姐是谁?” “噗。”苏云溪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清柔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一片。 苏云溪一边笑,一边拍拍苏怀瑾的肩膀,朝着秦望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怀瑾顺着看去,正对上秦望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移开目光,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苏云溪:“她们是亲姐妹?” 不等苏云溪回答,苏文越已经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怀瑾,不得无礼。” 苏文越先是佯装不悦地训斥一句,随即换上和蔼的面孔对沈清柔说:“清柔丫头,别往心里去。怀瑾他自小身子弱,性子孤僻,不是有意慢待你。”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儿子的“高冷才子”形象,又替他解了围。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苏解元郎,才华是高,性子也太冷了。” “就是,人家姑娘家一片好心……” 沈清柔立刻摇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声音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二叔,您别这么说。怀瑾哥哥是人中龙凤,清柔……只是仰慕哥哥的才华。” 她说着,脸颊泛红,羞涩地低下头。 秦望舒冷眼看着。 好一出父慈女孝、郎情妾意的戏码。 苏文越看着沈清柔,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个儿子,在读书上是块好料,人情世故却笨得像头驴。 若有这等玲珑心窍的女子在旁辅助,日后必成大器。 他拍了拍苏怀瑾的肩膀,语气带着命令。 “怀瑾,还不快谢谢清柔妹妹的关心?” 苏怀瑾的身体僵在原地。 秦望舒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一个,将他视作光耀门楣的工具。 另一个,一个将他当成攀龙附凤的阶梯。 真是绝配。 苏怀瑾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厌恶,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多谢。” 沈清柔立刻破涕为笑,脸颊更红了。 “怀瑾哥哥,你太客气了。” 秦望舒看得想吐。 沈清柔的算盘打得真响。一个刚得了太后青眼的解元郎,确实值得她主动投怀送抱。 只可惜,她挑错了猎物。 苏怀瑾,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这场闹剧上时,女眷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便是一声尖锐又故作压抑的惊呼。 “哎呀!沐雪妹妹,你的裙子!”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苏沐雪,那个一向温婉娴静的苏家二小姐,正狼狈地站着。 她那身恬静的秋香色长裙上,赫然多了一大片深色的茶渍。 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少女玲珑的曲线,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无比尴尬狼狈。 苏沐雪身旁,站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正是次辅王端明的掌上明珠,王若兰。 王若兰一脸夸张的歉意,手里还捏着一个空了的茶杯。 “哎呀,沐雪妹妹,瞧我这手!” 她嘴上说着抱歉,眼睛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都怪方才苏解元郎的词作得太好,我听得入了迷,手一滑……真是对不住,我绝不是故意的!” 秦望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戏,果然不止一台。 秦望舒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水面涟漪散开,映出她波澜不惊的脸。 她抬手,将茶杯递给了身后的锦瑟。 “茶凉了,换一盏热的来。” 第六十二章 小白兔 苏家今日的风头太盛。 盛到连报复都来得如此急不可耐。 先是一个私生子解元郎,一首《定风波》技惊四座,狠狠打了王党的脸。 这会儿,王家的嫡长孙女,就“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了苏家的嫡小姐身上。 苏沐雪僵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一张秀丽的小脸涨得通红。 “没……没关系的,王姐姐。” 她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细若蚊呐的声音,头垂得更低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王姐姐,不怪你的。”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王若兰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瞧瞧,我就说沐雪妹妹最大度了。” 她笑着对身边的几个小姐说道,语气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不像某些泥腿子出身的,仗着有几分才气,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到底是从小地方来的,没规矩。” “还是沐雪妹妹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她们一唱一和,明着是夸苏沐雪,暗地里却把刚刚大放异彩的苏怀瑾,又踩了一脚。 苏云溪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她攥紧了拳头,抬脚就要冲过去。 “站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是秦望舒。 “你拉我干什么!?”苏云溪怒视她,“沐雪被她们欺负成这样了!” “我看见了。” 秦望舒语气平静,视线却看向男宾席一角。 她注意到,苏沐雪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朝着男宾席的某个方向瞟。 那个方向,正是王党子弟聚集的地方。 而在那里,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与同伴高谈阔论,对这边的骚动,似乎并未在意。 他正是王端明的长孙,王若兰的亲哥哥,王景行。 京城有名的才子,也是无数贵女的梦中情人。 秦望舒的心里,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 她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你想现在冲过去,跟她们打成一团,让苏家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变成京城最大的笑话?” 苏云溪一窒,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却更气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秦望舒没说话。 英雄救美的情节,总是让人向往。 可惜,小白兔期待的英雄眼高于顶,来的,只有一群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的恶犬。 而那只小白兔,因为害怕惊扰到心目中的英雄,连呼救的勇气都没有。 那边,王若兰的戏还没演完。 “哎呀,沐雪妹妹,你看你这身衣服都湿透了,穿着多难受啊。” 她故作关切地拿起帕子,假意要为苏沐雪擦拭裙摆。 “不如,我陪你去更衣吧?我知道马场这边有专门给女眷准备的厢房。”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挽起苏沐雪的胳膊,就要拉着她走。 周围几个小姐立刻会意,簇拥着她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苏沐雪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不……不用了,王姐姐,我自己去就好。” “哎呀,客气什么,我们是好姐妹嘛。” 王若兰与几位小姐合作,根本不容她反抗,半拖半拽地,就拉着她往马场后方的僻静处走去。 “我们正好也觉得有些闷了,一起去走走,透透气。” 其他几个小姐笑着跟上,那笑容里,满是看好戏的恶意。 苏云溪看得目眦欲裂。 “她们要把沐雪带到没人的地方去!” “走吧。” 秦望舒终于松开了手,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抬眼,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对身后的锦瑟递了个眼色,“去,把四叔喊来。” …… 马场的后方,是一片用来安置马匹和杂物的院落。 王若兰果然没安好心。 她并没有把苏沐雪带去什么更衣的厢房,而是在一个堆放着草料的空马厩前,停了下来。 马厩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干草和马粪混合的刺鼻气味。 王若兰一停下脚步,脸上那副亲热的假笑,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狠厉。 “苏沐雪。” 她松开手,嫌恶地后退一步,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你还真以为,我愿意跟你这种人当姐妹?” 苏沐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眼前这张瞬间变得陌生的脸,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王……王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王若兰冷笑一声,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就是想告诉你,别以为你那个私生子哥哥,写了首破词,就能上天了。” “你们苏家,在我们王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身边的跟班一拥而上,将苏沐雪狠狠推倒在地。冰冷肮脏的地面,让她浑身一颤。 “还有你,苏沐雪,别整天摆出一副清高圣洁的样子,给谁看呢?” “我告诉你,我大哥,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假惺惺的女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苏沐雪的心脏。 她最深的秘密,最卑微的爱恋,就这么被她们轻而易举地,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沐雪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我……我没有……” 她的辩解,苍白而无力。 “没有?”王若兰笑了,笑声尖锐刻薄,“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眼睛都快黏在我大哥身上了!装什么清纯玉女!” 一个跟班上前,一脚踩在苏沐雪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啊!”苏沐雪痛呼出声。 “叫什么?”那小姐笑得恶毒,“今天,我们就让你这假清高,变成真放荡!” 王若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把她的衣服扒了!我看她还有什么脸去见我大哥!” 两个跟班狞笑着上前,伸手就去撕扯苏沐雪的领口。 “不要!”苏沐雪绝望地尖叫,手脚并用,在肮脏的草料上挣扎。 羞耻和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爱慕的那个身影,她读过的圣贤书,此刻都救不了她。 王若兰看着她的狼狈,畅快地大笑起来。 “住手!” 第六十三章 烂泥扶不上墙 “住手!” 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嘈杂。 秦望舒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着石青色褙子,气质干练的年轻妇人正快步走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势不凡的仆妇,步步生风,直冲而来。 那妇人眉眼间的锋芒,比她头上的金钗更甚。 “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夫人。”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嫁出去的女儿,还想管娘家的闲事? 苏清扬嫁的顾家根基尚浅,她并未放在眼里。 苏清扬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苏沐雪,又在那片碍眼的茶渍上停顿一瞬,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若兰,太后御前,你们王家就是这么教养女儿,在背后行此龌龊之事的?” “龌龊?”王若兰嗤笑一声,“顾夫人可别血口喷人,我们只是在和沐雪妹妹聊天叙旧罢了。” “是啊,我们和沐雪妹妹关系可好了。”旁边的跟班也帮腔。 苏清扬懒得跟这群小丫头废话,她盯着苏沐雪,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沐雪,告诉姑姑,到底怎么回事?姑姑为你做主!” 只要苏沐雪点头,她今天就算是拼着在夫家面前落个“悍妇”的名声,也定要为她讨回这个公道。 远处的角落里,苏云溪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角落里,苏云溪的指甲已深陷掌心,压抑着激动:“太好了,沐雪只要说出来……” 秦望舒微微勾起唇角,声音清冷,打断了她的幻想。 “她不会。”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苏沐雪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 她看了看一脸关切的苏清扬,又看了看旁边那一群幸灾乐祸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王若兰的身上。 王若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满是挑衅的笑,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你敢。 苏沐雪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终,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如飞灰。 “没……没有。姑姑,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闹着玩。” “哈!”王若兰那边,瞬间爆发出刺耳的、毫不掩饰的哄笑。 苏清扬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感觉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跳梁小丑。 她死死盯着那个扶不上墙的侄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苏清扬猛地一甩袖子,决然转身,步履生风地离去,连多看苏沐雪一眼都不愿意。 苏云溪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秦望舒却只是淡淡道:“别急,四叔,怕是快到了。” 前世,可没有苏沐雪这一出。 苏怀瑾的提前到来,像一颗石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激起了新的涟漪。 她知道,苏清扬的出现,根本救不了苏沐雪。 因为真正压垮她的,从来不是王若兰的几句羞辱。 果然,王若兰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那点微末的胜利,让她更加得意忘形。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一个罪臣之女,也配肖想我大哥?” 罪臣之女! 这四个字,揭开了苏沐雪最深的伤疤。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躲在暗处的秦望舒眼神骤然发寒。 她知道,苏沐雪怕的从来不是王家,而是怕再给父亲的名字上,添一道洗不掉的罪证。 那桩几乎让苏家倾覆的丑闻,是苏沐雪背负一生的原罪。 “你……你胡说!”苏沐雪用尽此生最大的勇气尖声反驳,“我父亲不是罪人!” “不是?”王若兰的笑容愈发恶毒。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父亲苏文远,当年娶了个敌国奸细,差点害苏家满门抄斩!” “若非你祖父手段通天,你现在早就在教坊司伺候人了!“你就是个孽种!是你娘留给苏家洗不掉的耻辱!””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王若兰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她就是要毁了她。 毁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念想,把她踩进最肮脏的泥里。 “怎么?不说话了?” 王若兰上前一步,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地戳着苏沐雪的额头。 “我告诉你,苏沐雪,以后离我大哥远一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她说完,还觉得不解气,猛地扬起手,对着苏沐雪那张惨白的脸,就要狠狠扇下去。 风声呼啸。 就在这时。 一道高大而阴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马厩的入口处。 空气,骤然死寂。 王若兰扬起的手,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死死攥住。 “咔嚓。” 一声细微又清晰的骨裂声。 “啊——!放开我!” 王若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腕的剧痛让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几个还在嬉笑的贵女,笑声戛然而止。 她们脸上的得意和讥讽,迅速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取代,一个个面无人色。 苏家四爷,苏文远。 这个名字,在京城贵胄圈子里,是一个禁忌。 在那桩丑闻之后,苏文远便丢了官场的位置。 从此,他不像首辅苏临渊,威严持重。也不像二爷苏文越,长袖善舞。更不像三爷苏文良,风流倜傥。 他成为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 传闻他手上的人命,比她们吃过的米还多。 传闻得罪他的人,第二天就会人间蒸发。 这样一个男人,此刻就站在那里,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们。 王若兰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可笑得像孩童的玩闹。 苏文远没有看她们。 他攥着王若兰的手腕,像是捏着一只待宰的鸡,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他那个傻站在原地,了无生气的女儿身上。 他松开手,王若兰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缓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苏沐雪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下。 他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眶,凌乱的衣衫,和那双空洞的眼。 声音沙哑,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 “她们,欺负你了?” 第六十四章 碎玉 苏文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 “她们,欺负你了?” 王若兰和她那群跟班,吓得浑身筛糠。 她们知道,苏沐雪现在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的生死。 只要她点头,这个男人绝对会当场让她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哪怕这里是太后设的宴。 苏沐雪慢慢抬头,空洞的眼睛看见父亲,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那是依赖,也是……更深的恐惧。 他会像小时候一样,把所有欺负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可是…… 脑海里,王若兰那句恶毒的叫骂再次响起——“你就是个孽种!是你娘留给苏家洗不掉的耻辱!” 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是耻辱,是父亲一生都无法洗净的污点。 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自卑与愧疚,瞬间将她吞没。 苏文远看着女儿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总是冷硬的眸子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笨拙的关切。 他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 苏沐雪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了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看着父亲,喉咙干涩得发痛,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砸碎了苏文远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然后收回,攥得骨节“咔咔”作响,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他扯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管了。 王若兰等人看着苏文远颓然离去的背影,恐惧褪去,嚣张的气焰死灰复燃,脸上露出胜利者般残忍的讥笑。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一道悲悯的叹息,在秦望舒脑中响起。 【触发任务:金兰谱——碎玉。是否绑定“苏沐雪”?】 碎玉?秦望舒看着意识里那两个泛着冷光的字,没有丝毫犹豫。管她是什么玉,到了她手里,是碎是整,都得听她的。 【确认绑定!】 念头落下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冰冷,毫无预兆散布在她全身。 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死寂的绝望。 是自卑、愧疚、恐惧。 让她也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感觉……真是恶心。 秦望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破不立。 若不将这女人从自我囚禁的牢笼里狠狠拽出来,将她那层虚伪的“圣母”外壳彻底打碎,这股精神污染,就会一直黏着她。 “这个白痴!蠢货!”旁边的苏云溪已经快要气炸了,抬脚就要冲出去。 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是秦望舒。 苏云溪怒视她:“你拉我干什么!?” 秦望舒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文远那萧瑟离去的背影,轻声呼唤。 “四叔。” 即将走出马厩的苏文远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缓步走出的少女身上。 秦望舒走得很慢,裙摆拂过散落的干草,在弥漫着马粪与湿土气息的空气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若兰看清来人,脸上的讥诮更浓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秦姑娘。”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正忙着孝敬你的亲娘呢,怎么有空来这马厩里闲逛?” 身边的跟班立刻哄笑起来。 “可不是嘛,听说秦姑娘最是‘孝顺’,为了让亲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不惜亲自把她们贬为仆役呢。” “王姐姐你可别这么说,秦姑娘是苏家的养孙女,身份尊贵,自然和我们不一样。” 她们一唱一和,以为这些话能让任何少女羞愤欲死。 秦望舒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径直走到苏文远面前,微微福身。 这副全然无视的态度,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王若兰感到愤怒。 “秦望舒!你聋了吗?”王若兰拔高了声音。 秦望舒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王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我苏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条王家的狗来教训了?” 王若兰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所取代。 她刚想反驳,便看到苏文远那阴冷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盯在她身上。 “我……我哪里教训她了?”王若兰气焰弱了半截。 “对啊,我们就是玩闹罢了。”她的跟班也连忙附和。 “玩闹?” 秦望舒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遍体生寒。 “把人推倒在地,撕扯衣衫,指着鼻子骂对方爹娘?” 她顿了顿,视线在王若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般新颖的玩法,倒是让我开了眼。看来次辅王大人的家教,果然与众不同。” “你!”王若兰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教训她又如何?”她终于爆发了,仗着人多势众,气焰愈发嚣张,“她苏沐雪自己犯贱,觊觎我大哥,我不过是替我大哥教训一下不要脸的女人罢了!倒是你秦望舒,一个来路不明的养女,也配在这里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她越说越得意,恶毒的话语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我听说你那个当将军的爹早就死在边关了,尸骨都找不全吧?一个没爹的野种,也敢在我面前摆苏家小姐的谱?” 话音未落。 一道残影闪过。 “啊——!” 王若兰尖锐的叫骂,变成了一声被硬生生扼断的凄厉惨叫。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苏文远不知何时已站在王若兰面前,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正死死地扼着王若兰的脖子,将她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王若兰的双脚在空中胡乱地蹬踹着,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猪肝色,眼珠暴凸。 那几个贵女跟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屁滚尿流。 “苏……苏四爷……饶命……” 苏文远恍若未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真的会在这里杀了她! “四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望舒的声音,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 “为了这种货色脏了您的手,不值当。”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苏文远的手微微一松,那股滔天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秦望舒抬眼,看了一眼被掐得快要断气的王若兰,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面无人色的苏沐雪。 她忽然笑了。 她走到苏沐雪面前,抬手,用指尖轻轻挑起苏沐雪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沐雪姐姐,好好看着。”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今天,我教你第一课。” “面对欺辱,哭和忍,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松开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摔碎的瓦罐碎片,那锋利的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然后,她把那块碎片,塞进了苏沐雪冰冷的手里。 “拿着。” 秦望舒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冷酷,又残忍。 “去,划破她的脸。” 第六十五章 第一课 那块瓦罐碎片,边缘是新茬,锋利如刃。 它被秦望舒硬塞进苏沐雪手心。 刺骨的冰冷和粗粝的触感,让苏沐雪浑身一颤,手抖得厉害。 “去,划了她的脸。”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贴在她耳边。 划了她的脸? 苏沐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个被父亲扼住咽喉的女人。 那个平日里恶毒讥诮的女人,此刻被她父亲苏文远单手扼喉,提在半空。 苏沐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怕的不是王若兰,而是怕自己真的会变成那种,用瓦片划烂别人脸的、和她们一样的恶人。 “犹豫什么?” 秦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骂你是孽种,骂四叔是罪人时,犹豫过吗?” “她让人撕你衣服,要扇你耳光时,手软过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碎苏沐雪那可悲的、摇摇欲坠的圣贤教条。 是啊。 她们没有。 她们只有快意。 “你就是个孽种!是你娘留给苏家洗不掉的耻辱!” 王若兰的咒骂在脑中炸开。 苏沐雪呼吸陡然急促,被压下去的屈辱和愤怒,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苏文远扼着王若兰,一动不动。 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没有催促。 没有命令。 只有等待。 他在等她。 等她做出选择。 是像过去一样懦弱退缩,把所有羞辱吞进肚子。 还是……第一次,为自己举起刀。 苏沐雪握着碎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反而,越握越紧。 锋利的边缘刺破掌心,温热的血渗了出来。 疼。 这种疼,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蠢货!你还在等什么!” 一旁的苏云溪快急疯了,要不是被锦瑟拉住,早就自己冲了上去。 “划开她的脸!让她知道苏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苏云溪的怒吼,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苏沐雪脑中的最后一道枷锁。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被这些人肆意妄为地羞辱?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杂着滔天委屈,直冲天灵盖。 “啊——!” 苏沐雪发出一声压抑了十几年的尖叫。 她攥紧染血的瓦片,疯了一样,冲向王若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若兰暴凸的眼睛里,倒映出苏沐雪那张扭曲、惨白的脸。 还有那块闪着寒光的,致命的碎片。 一股骚臭味在马厩里弥漫开来。 恐惧,吞没了她。 完了。 她要被毁了! 就在瓦片即将划上王若兰的脸颊时—— 苏沐雪的动作,猛地一顿。 碎片,停在了离皮肤不足半寸的地方。 她的手剧烈颤抖。 充血的眼睛里,疯狂的恨意与从小被教导的良善,做着惨烈的搏杀。 最终…… “啪!” 一声脆响。 苏沐雪像被烫到,猛地松手。 瓦罐碎片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踉跄后退,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惊恐地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流血的右手。 一道名为“良善”的枷锁,终究还是死死地捆住了她的手脚。 在最后一刻,她看到的不是仇人的脸,而是自己变成恶鬼的倒影。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不了那种人。 苏文远松开了手,转身就走。 王若兰像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秦望舒却笑了。 她走到苏沐雪面前,看着这个浑身颤抖,眼中满是自我厌弃的少女。 “做得不错。”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 苏沐雪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第一课,你及格了。” 秦望舒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竟带上了一丝赞许。 “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这种,只差一步,就能把敌人踩进泥里,却最终功亏一篑的无能和愤怒。” “现在,把它们捡起来。” 秦望舒说完,转身就走。 苏云溪愤愤地瞪了苏沐雪一眼,跟上秦望舒的脚步。 马厩里,只剩下苏沐雪和满地的狼藉。 王若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滔天的怨毒取代。 她抬起头,那张姣好的脸因为怨恨而扭曲,声音嘶哑。 “秦望舒!你以为这就完了?一个两个都是贱种!苏沐雪这个废物,连动手的胆子都没有!” 她看着秦望舒的背影,恶毒地咒骂。 “还有你!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苏家养的一条狗!今天这笔账,我王若兰记下了!我……” “聒噪。” 秦望舒停下脚步,侧过头。 她的眼神嫌恶得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王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刚刚是谁,扼着你的脖子?” 王若兰的咒骂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文远。 那个男人虽然渐行渐远,可那道阴沉的杀气,依旧笼罩着整个马厩。 “四叔没杀你,不是因为你命大。”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只是因为,沐雪姐姐心软了。” “你这条命,是沐雪姐姐赏你的。” “所以,别吵。” 秦望舒淡淡道。 “否则,我不保证,下一次,她还会不会心软。” 王若兰浑身一抖,死死咬住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辱。 她王家嫡长孙女的命,居然要靠苏家一个罪臣之女的“心软”来保全! 而此刻,那个被她视为废物的苏沐雪,正慢慢地,蹲下身子。 她无视了王若兰那怨毒的目光。 她只是看着地上那些摔得更碎的瓦片。 那是她的武器。 也是她的懦弱。 更是她的耻辱。 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指尖颤抖着,将那些带着泥土和血污的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手的手指。 新的伤口,新的血珠。 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将那些碎片,小心地,一片一片,放入自己的袖袋中。 像是收藏什么珍宝,又像是在埋葬过去的自己。 动作很慢。 却很坚定。 就在这时。 那道本已离去的高大身影,又转了回来。 苏文远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马厩。 空气,再次凝固。 王若兰和她的跟班们,连呼吸都停了。 苏文远没有看她们。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蹲在地上,孤独地收拾着自己破碎的勇气的女儿身上。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碧色手帕。 手帕有些旧了,看得出用了很久。 他蹲下身,高大的身躯第一次显得如此小心翼翼,与苏沐雪对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轻柔地托起苏沐雪那只被瓦片划破,血肉模糊的右手。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但那双常年握着武器,沾满血腥的手,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一点一点,仔细地,将那方碧色的手帕,缠绕在伤口上。 将那些狰狞的伤口,连同那些屈辱,都遮盖了起来。 他没有言语。 苏沐雪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滴在手帕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父亲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笨拙地为自己包扎。 想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对不起……”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 对不起,又给您丢人了。 对不起…… 苏文远打结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包扎好之后,他站起身,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苏沐雪另一只干净的手。 那只手里,还紧紧攥着袖袋里那些硌人的碎片。 他的手掌很宽大,粗糙,却很温暖。 就这样,牵着她,转身,向马厩外走去。 二人走出昏暗的马厩,阳光刺眼,却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苏沐雪边走,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秦望舒,眼神复杂。 秦望舒看着那对父女相携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碎玉。 玉,不碎,如何重塑? 她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的王若兰。 “王小姐,今日这场戏,可还精彩?” 王若兰被吓破了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吓坏了。” 秦望舒轻笑一声。 “也对,毕竟,能从四叔手里活下来的人,不多。” 她抬步,走到王若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该庆幸,今日大姑母苏清扬来过,四叔也来过。” “否则,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完整地坐在这里吗?” “你……” 王若兰终于找回一丝力气,怨毒地瞪着她。 “别这么看我。” 秦望舒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不像沐雪姐姐,心慈手软。” “我若出手,可就不是划破脸这么简单了。” 她蹲下身,凑到王若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吐出的话却让王若兰如坠冰窟。 “我会让你,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第六十六章 急了 马厩里的骚臭味仿佛还缠在鼻尖,却被宴席上桂花的甜腻与御酒的醇香冲刷得一干二净。 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那股子阴冷。 秦望舒端坐席间,指尖轻抚着温热的茶盏,眼底映着满园的衣香鬓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里,是比马厩更凶险的屠宰场,刀子都藏在笑里。 而秦望舒和苏云溪的回归,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苏文远带着苏沐雪从侧门悄悄离去,想来是去换洗整理了。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桂花树下的雅集上。 苏怀瑾那首《定风波》珠玉在前,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文人学子的好胜心。 一时间,佳作频出,引得叫好声此起彼伏。 太后早已离席,将这舞台留给了年轻人们。 苏家,今日无疑是风头最盛的。 秦望舒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人群的中心。 苏怀瑾依旧坐在那个角落,清冷如孤峰之雪,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各色目光如附骨之疽,黏在他身上,贪婪、嫉妒、审视,不一而足。 沈清柔正柔弱无骨地靠在苏怀瑾身侧,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怀瑾哥哥,你脸色还是这么差,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苏怀瑾眉头紧锁,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浑身都写满了抗拒。 “不必。” “滚开,人家怀瑾哥哥嫌你口水脏。” 一道娇俏却跋扈的声音响起,兵部尚书周慕远的嫡孙女周婉儿,毫不客气地挤开沈清柔。 她献上一个自认最甜美的笑,“怀瑾哥哥,别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祖父最是爱才,你的词他老人家也听说了,赞不绝口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周家,这是要站队了? 苏怀瑾感觉自己像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而周围全是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 他厌恶地垂下眼。 不远处的苏晚星,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剔着牙,对这边的闹剧视而不见。 在对面的王党子弟显然被周婉儿的话刺激到了,陈思博举杯高声道:“苏解元的词虽好,却满是山林间的消沉之气,终究是小家子气! 他身边的王党子弟立刻高声附和: “没错!我辈男儿当建功立业,岂能学那病秧子无病呻吟!” “就是!写的词都透着一股短命的晦气!” 矛头,再次指向了苏怀瑾。 沈清柔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周婉儿抢了先。 周婉儿轻笑一声,“陈思博,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写的玩意儿狗屁不通,倒有脸评价解元郎。也是,你们王党的人,除了会摇唇鼓舌,还会什么?” 一句话,噎得陈思博脸色涨红。 “苏怀瑾,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两派人马,眼看就要当场吵起来。 秦望舒端起茶,吹开浮沫,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笃、笃、笃。” 苏云溪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凤眼里燃着火:“一群蠢货,吵死了。要不要我去把他们的嘴撕了?” “不急。”秦望舒呷了口茶,“有人比你更急。”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端着酒杯,挂着一张虚伪的笑脸,朝她们走来。 是苏文谦。 他先是朝苏怀瑾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的嫉妒一闪而过,随即才将目光落在秦望舒身上。 “望舒,云溪,你们两个丫头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长辈。 秦望舒放下茶杯,起身福了福:“文谦叔。” 苏云溪则只是冷哼一声,连礼都懒得行。 苏文谦也不在意,目光落在苏云溪身上,笑呵呵地问:“云溪侄女,我送你的那匹踏雪乌骓,可还好用?没摔着吧?” 苏云溪凤眼一挑,笑了。 “好用得很,还要多谢文谦叔赠马。”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凉意。 “就是可惜,子轩哥哥腿还没养好,怕是无缘今年的马球会了。” 苏文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绕到秦望舒身边,压低声音,故作关心地叹了口气。 “望舒啊,这赏桂宴上鱼龙混杂,你……”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你之前的那些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正是风口浪尖,更要谨言慎行,免得给咱们苏家丢脸。” “不若今日,便跟在我身后,我也好照应你一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将她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当众敲打。 秦望舒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多谢文谦叔关怀,就不劳您费心了。” 苏云溪倒是不耐:“文谦叔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我苏家嫡系的事,何时轮到旁支置喙?” 苏文谦碰了个钉子,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意有所指地叹道:“云溪侄女此言差矣。我亦是苏家人,自然关心家族声誉。望舒侄女吉人天相,想必之前的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苏家的门风,不容玷污。” 他将“玷污”二字咬得很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秦望舒。 秦望舒非但没有羞愤,反而赞同地点点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倒映出苏文谦略显僵硬的脸。 “文谦叔说得对极了。”她轻声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天真困惑,“那流言传得如此之快,想必是府里出了……内鬼吧?” 她歪了歪头,直视着苏文谦,一字一顿地问:“您说,是吗?”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众人的目光,也从秦望舒身上,转移到了苏文谦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是啊,苏家后宅私事,若无内鬼推波助澜,怎会传得满城风雨? 若真是苏家内部出了问题,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内鬼,会是谁? 一时间,所有人都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苏文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本想借流言来压力秦望舒,没想到反被她将了一军,把火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苏文谦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文谦叔何必动怒?”秦望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望舒也只是随口一猜,关心则乱罢了。” 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差点把苏文谦气得当场吐血。 一旁的苏云溪,早就看得目瞪口呆。 “就是啊,文谦叔!这事儿必须得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把我们苏家的脸面,扔在地上给外人踩!” 她凤眼一瞪,气势汹汹。 “要是让我抓到这个内鬼,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苏文谦被这姐妹俩一唱一和,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甚至能感觉到,不远处王党那几桌投来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太后懿旨,宣苏家秦望舒小姐,偏殿觐见——” 第六十七章 三姑母苏知微 “太后懿旨,宣苏家秦望舒小姐,偏殿觐见——” 一个身穿藏青色内侍服的年轻太监,手持拂尘,缓步而来。 满场,瞬间死寂。 无数道目光,震惊、疑惑、探究、嫉妒,如潮水般齐刷刷地涌向秦望舒 一个声名狼藉的苏家养孙女,何德何能,竟能得太后亲自召见? 苏文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盘算。 莫不是太后要亲自降罪,替苏家“清理门户”?这倒是一场好戏。 秦望舒对周遭的暗流恍若未闻,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平静无波。她对着那太监,敛衽一礼,声音清冷如玉。 “臣女,领旨。” 她跟着那年轻太监,穿过死寂的人群,走向宴会后方一座独立的宫殿。 宫殿临水而建,翠竹掩映,清幽雅致,将前方的喧嚣与浮华隔绝得干干净净。 两名宫女躬身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 秦望舒踏入殿内,视线立刻被窗边那个临水而坐的背影吸引。 她身穿一袭藕荷色宫装,长发仅用一支点翠梅花簪松松挽住,背影素雅,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俗世风华之上的雍容与孤寂。 太后正亲昵地握着她的手,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慈爱。 听到脚步声,二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那女子面容的瞬间,秦望舒的呼吸,有那么一刹的停滞。 那是一种已然超越了皮相,从容沉淀在骨子里的美。 眉眼温婉,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带着一丝勘破世事的疏离与倦怠。 她,便是苏家三房一脉,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苏贵妃,苏知微。 秦望舒的前世,只在深宫远远见过她寥寥几面,每一次,都为那份遗世独立的气韵而心惊。 “你就是望舒?” 苏知微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婉中又带着一丝清冷。 秦望舒迅速敛下心神,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臣女秦望舒,拜见太后娘娘,贵妃娘娘。”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目光温和,“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她指了指对面的锦凳,“坐。” 说罢,竟是自己先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苏知微的手背:“你们姑侄俩好生聊聊,哀家有些乏了,先去歇着。” 大太监冯德全立刻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太后,无声离去。 殿内,只剩下二人。 秦望舒依言落座,后背挺得笔直。 “我入宫时,你还未至苏家。算起来,你我姑侄,这还是初见。”苏知微的语气,像是感叹,又像是追忆。 “听说,苏家今日在宴会上,风头很盛。”她望着窗外涟漪的水面,徐徐开口。 秦望舒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娘娘谬赞。不过是小辈间的意气之争,上不得台面。” “意气之争?”知微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正眼看向她。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可不觉得,能让王党翘楚当众吃瘪,能让王家嫡长孙女在马厩里吓得失禁,只是简单的‘意气之争’。” 秦望舒的心,猛地一跳。 她竟连马厩里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倒是你,”苏知微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比我想象的,要更有趣一些。” “外面都传你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今日一见,倒像一只爪子藏得极好,却不知何时会亮出来的小野猫。” 秦望舒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在苏知微这种人精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不必紧张。”苏知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将目光转向了窗外那片竹林。 “我今天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许久未见家里的孩子,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宫里,太大了,也太冷了。有时候,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秦望舒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是啊。 牢笼,无论是以金玉铸就,还是被无形“剧本”操控,终究是牢笼。 前世的太子妃,今生的提线木偶,又何尝不是如此。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良久,苏知微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望舒,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写的字,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秦望舒却想起了不久前,在霁月阁,祖父苏临渊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她抬起头,迎上苏知微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 “是‘人心’二字。” 苏知微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定定地看了秦望舒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好一个‘人心’。”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递了过去。 “这个,就当是姑母给你的见面礼了。” 那镯子水头极好,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万不敢收。”秦望舒连忙推辞。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苏知微的语气,不容置喙。 “戴上它,也让外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看看,我苏家的女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这句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秦望舒不再推辞,接过了镯子,郑重地戴在了手腕上。 “多谢姑母。”她改了称呼。 “好了,回去吧。”苏知微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乏了,“宴会还没结束,后面,怕是还有更精彩的戏要看。” 秦望舒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偏殿,阳光有些刺眼。 手腕上那抹冰凉的碧色,却让她混乱的心绪,有了一丝安宁。 她还有一场大礼,要送给她的好“母亲”沈莉,和她的好“二叔”苏文越。 可她刚走上那条通往宴会区的鹅卵石小径,前方的路,就被几道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正是她那位嫁入顾家的大姑母,苏清扬的嫡女,顾岚。 顾岚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一个个都抱着手臂,神色不善地看着她。 秦望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看来,想找她麻烦的人,还真不少。 第六十八章 演员已就位 秦望舒走在通往宴会区的鹅卵石小径上,两侧的桂树疏影筛下斑驳的光。 这份难得的静谧,却被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我当是谁呢?” 顾岚,带着几个平日交好的贵女,施施然堵住了秦望舒的去路。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将秦望舒打量了个遍。 最后,视线定格在那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上。 顾岚的嘴角撇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啧啧,妹妹这一身,可真是……清雅别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门小户,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了呢。” 她身后的贵女们立刻会意,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 “岚姐姐,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望舒妹妹这是不与俗世同流合污,是清高。” “就是就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懂得妹妹的品味。” 一句句夹枪带棒,刀刀见血。 秦望舒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岚,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顾岚见秦望舒不说话,只当她是怕了,心中愈发得意。 她想起宴席上那个私生子苏怀瑾如何惊艳四座,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表兄苏子轩如何被眼前这个贱人折断了腿。 新仇旧恨,烧得她心头火起。 不过,苏子轩那样的蠢货,断了腿也就断了。 苏怀瑾那般的人物,才是她顾岚该得到的。 至于秦望舒…… 顾岚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秦望舒身上清冷的皂角香,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恶意。 “秦望舒,我警告你,离怀瑾哥哥远一点。” “他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肖想的。” “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一条外祖父捡回来的狗,也敢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别给脸不要脸,真把自己当成苏家的小姐了。 秦望舒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顾小姐,眼神不好,可以去治。” “那缠着苏怀瑾不放的,是沈清柔,你找我做什么?” “你!”顾岚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 “别以为我看不穿你的把戏!” “那沈清柔蠢笨如猪,不过是你推出来当枪使的靶子!” 她说完,抬手就要去推秦望舒的肩膀。 她就是要当众羞辱她,让她知道,谁才配站在苏怀瑾身边,谁才是苏家真正的小姐。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秦望舒的衣角。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只手,快如闪电,狠狠地抓住了顾岚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顾岚感觉一阵惊惧。 “啊!”顾岚痛得尖叫出声。 她惊愕地抬头,对上的,却不是秦望舒的脸。 苏云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秦望舒身侧焰。 她那双明亮的凤眼,此刻正燃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顾岚。 “顾岚,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苏云溪的声音,又冷又厉,带着一股常年习武之人的煞气。 顾岚身后的那几个贵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云溪?你……你疯了!放开我!”顾岚又惊又怒。 她没想到,这个向来与秦望舒不对付的苏云溪,竟然会出手帮她。 “放开你?”苏云溪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我?” “我告诉你,秦望舒是我苏云溪罩着的人。你今天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敢废了你一只手!” 苏云溪的话,嚣张至极,却没人敢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京城谁不知道,苏家大小姐苏云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 顾岚疼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敢!我娘可是苏家的嫡女,我是你亲表姐!”她搬出自己的身份,试图压制苏云溪。 “亲表姐?”苏云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苏云溪可没有你这种,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我苏家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姓顾的来教训!” 苏云溪说完,猛地一甩手。 顾岚被她甩得一个踉跄,狼狈地撞在身后的贵女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捂着自己被捏得通红的手腕,又气又怕,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苏云溪!你……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找我娘评理!” 她撂下一句狠话,便在侍女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转身跑了。 剩下那几个贵女,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秦望舒看着苏云溪,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多谢。” “谢什么。”苏云溪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看不惯顾岚那个蠢货的嚣张样。” 秦望舒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她抬起手,将腕上那只碧绿的镯子,展现在苏云溪面前。 “好看吗?” 苏云溪的目光被那镯子吸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看是好看,水头真不错。哪来的?” “姑母给的。”秦望舒淡淡道。 “哪个姑母?”苏云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宫里那位?” 秦望舒点了点头。 苏云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她见你了?” “嗯。” “不是太后召见你吗?” 苏云溪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秦望舒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她知道,这只镯子,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秦望舒,已经得到了苏家在宫里最大的那座靠山的支持。 “你……”苏云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感慨,“看来,咱们这位姑母,在宫里……过得比我们想的要好。” 秦望舒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走吧,好戏,快开场了。”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那是沈莉身边的丫鬟。 而那个丫鬟,正引着一个身穿湖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朝着马场后方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 那个公子,正是户部左侍郎魏同光的次子,魏子昂。 秦望舒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演员已就位。 我的好母亲,你的戏,该落幕了。 第六十九章 好戏开场 秋风卷着桂子甜腻的香气拂过,沁人心脾,却吹不散秦望舒眼底的寒冰。 苏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凤眼瞬间眯起。 “他们还真是迫不及待了。” 秦望舒的挣扎,让这一世的轨迹与前世有了细微的偏离,但那早已注定的恶意,依旧沿着熟悉的轨道稳步前进。 “沈莉那个蠢货,还真敢下手。”苏云溪的声音里满是鄙夷,“她难道不知道,魏子昂那种货色,连给苏家提鞋都不配吗?” “在她眼里,只要能把我拉下深渊,别说是魏子昂。” 秦望舒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街边的乞丐,她也心甘情愿。” 苏云溪看着那两道鬼祟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心中燃起一团火。 “不急。” 秦望舒拉住她躁动的手腕,眼神幽深。 “现在去,抓到的不过是两条慌不择路的鱼,掀不起滔天巨浪。” “况且,也拿不到能一锤定音的铁证。”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望舒的目光,隔着重重叠叠的桂花树影,精准地落在了另一处。 “有人比我们更急着去看这出好戏的时候。” 女眷席间,沈清柔正坐立不安。 她频频朝着秦望舒离去的方向望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却交织着期待与无法掩饰的紧张。 显然,她知道沈莉的计划。 甚至,她就是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她在等。 等秦望舒回来,然后由她,亲手将这位“姐姐”送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等着沈莉和魏子昂设好局,她再“不经意”地引着众人前去“捉奸”,将秦望舒的清白与名声,彻底碾碎,踩进最肮脏的泥里。 好一招母女连心,其利断金。 秦望舒心中冷笑。 “云溪,”她转过头,看着苏云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来吧,我们再演一出。” 苏云溪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终于要来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我可是期待很久了,说吧,这次怎么演?” 秦望舒被她逗笑了。 她压低了声音,在苏云溪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苏云溪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这也太……太狠了!”苏云溪咂舌,但紧接着,嘴角就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我喜欢!” 秦望舒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向一旁的锦瑟递了个眼色。 锦瑟微微颔首,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丛林深处。 那份为魏子昂准备的“大礼”,是时候送到了。 苏云溪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秦望舒说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二人从树影下走出,恰好出现在小径的尽头,确保她们的争执,能清晰地传入宴会每一个人的耳中。 “苏云溪,你别太过分了!” 秦望舒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这一声,成功地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家的两个孙女儿,不知为何,又剑拔弩张起来。 苏云溪抱着手臂,一脸不屑地看着秦望舒,那骄纵跋扈的样子,是京城贵女圈里人尽皆知的模样。 “我过分?”她冷笑一声,声音尖锐而刻薄。 “我怎么过分了?我说错了吗?” 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气焰嚣张。 “苏贵妃是我嫡亲的姑母,她凭什么召见你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外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祖父善心大发,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成苏家正儿八经的小姐了?” 此话一出,一众贵女或掩唇惊呼,或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苏云溪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这简直是把秦望舒的脸,放在地上狠狠地踩。 另一边的沈清柔,更是看得心花怒放,激动得手发抖。 她就知道,苏云溪和秦望舒这两个人,是天生的死对头,根本不可能和解。 刚才苏云溪跟过去,果然是去找秦望舒的麻烦了! 真是天助我也! 她端起茶杯,假意喝茶,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边的闹剧。 秦望舒被苏云溪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张小脸煞白。 她指着苏云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 “我什么我?”苏云溪愈发得意,“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她抬起手,似乎想去推秦望舒的肩膀。 “我告诉你,秦望舒,我们苏家的门楣,还轮不到你这种人来玷污!你给我……”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陡生。 秦望舒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挡,而是一巴掌打在苏云溪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炸响在死寂的空气里。 众人只看到苏云溪那张粉嫩娇艳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发丝凌乱地拂过,随即,五道清晰的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脸上浮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个秦望舒,一定是疯了!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太后的赏桂宴上,对苏家嫡长孙女动手! 苏云溪也彻底愣住了,她似乎完全没想到秦望舒敢真的动手,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秦望舒却像是失去了理智,转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朝着马场后方,那个僻静的院落方向跑去。 “秦望舒!你给我站住!” 苏云溪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尖叫。 她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想也不想,就发疯似的追了上去。 一场闹剧,演变成了追逐战。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只有沈清柔,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秦望舒完了! 她这次,是彻底地、永无翻身之日地,完了! 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当众掌掴苏家嫡长女! 这罪名,足够让她被赶出苏家,甚至被送进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她慌不择路跑去的方向…… 不正是母亲和魏子昂设下天罗地网的地方吗? 还没轮到自己出手,秦望舒就一头撞进了死局! 沈清柔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膛。 她看着那两道一追一逃的身影,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身边几个交好的小姐,一脸担忧,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姐姐和云溪姐姐怎么就吵起来了?” “她们跑去的方向,好像是后院的客舍,那里那么偏僻,万一……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得了啊!” 她泫然欲泣,急得直跺脚。 “我们……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去劝劝她们?” 她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现了自己的姐妹情深,又成功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对对对,快去看看!” “可别闹出人命来!” 一群衣裙鲜亮的贵女,在沈清柔看似焦急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后院涌去。 准备去欣赏一出,注定要名动京城的好戏。 第七十章 请君入瓮 秋风卷起残桂的香气,掠过马场,带起一阵萧瑟。 秦望舒跑在前面,裙钗尽散,鬓发零乱,一向沉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失措。 她仿佛真的被吓坏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前跑,连方向都辨不清。 “秦望舒!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站住!” 身后的苏云溪,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紧追不舍。 平日里明艳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的狼狈。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冲进了那片僻静的院落群。 这里的院子大多门扉紧闭,寂静无人。 锦瑟悄无声息的从一个看起来最偏僻的院子探出头,又迅速退了回去。 那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连个牌匾都没有,显然是许久未曾用过了。 秦望舒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直冲了进去。 “砰”的一声,她冲进去后,立刻从里面将门死死地拴住。 “秦望舒!你开门!你有本事打我,你有本事开门啊!” “你以为你躲在里面就没事了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一边骂,一边用力地拍打着门板,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而此时,沈清柔正带着一大群贵女,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她们远远地就听到了苏云溪的怒骂声,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天哪,她们真的打起来了?” “听这动静,苏云溪怕是要把秦望舒给撕了。” “活该!谁让她那么嚣张,一个养女,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沈清柔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愈发得意。 她走到苏云溪身边,一脸“担忧”地拉住她的胳膊。 “云溪姐姐,你别生气,为了姐姐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劝慰。 苏云溪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她一把甩开沈清柔的手,凤眼通红地瞪着她。 “你给我滚开!你跟她都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云溪骂得毫不留情,连带着把沈清柔也骂了进去。 沈清柔被她骂得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贵女们见了,纷纷上来打抱不平。 “云溪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清柔妹妹呢?她也是好心来劝你。” “就是啊,秦望舒惹你,关清柔什么事?” 苏云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无可救药。” “我苏家,可没有这种吃里扒外,帮着外人算计自家姐姐的妹妹!” 这话山路十八弯,信息量巨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后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清柔的身上,带着探究和怀疑。 沈清柔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没想到,苏云溪竟然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云溪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她慌乱地辩解着,“我没有……我怎么会算计姐姐呢……” “你没有?”苏云溪步步紧逼,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清柔的脸上,“那你告诉我,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沈清柔的心,猛地一跳。 “我……我娘她……她在席上啊……”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是吗?”苏云溪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怎么看见,她刚才鬼鬼祟祟地,跟着一个男人,进了这后院?” “而且,进的,好像就是这间院子。” “你胡说,明明是秦望舒跑进去了!” 沈清柔脑子有些发蒙。 不可能! 苏云溪怎么会知道? 母亲的计划,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她和魏子昂,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秦望舒那个贱人,慌不择路,恰好跑到了这里! 对!一定是这样! 沈清柔在心里疯狂地安慰着自己,可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和手心里不断冒出的冷汗,却出卖了她的慌乱。 苏云溪不再理会沈清柔,而是转头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继续怒骂。 “秦望舒!你这个缩头乌龟!你给我出来!” “你以为你躲在里面,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太后娘娘来了,也救不了你!” 她骂得越大声,周围看热闹的人就越兴奋。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尖锐惊恐的叫声,突兀地从那紧闭的院子里穿了出来。 “啊——!你……你滚开!” “你疯了?!” 那声音凄厉,又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羞愤。 是沈莉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柔的身体,更是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怎么会? 母亲怎么会在里面? 计划里,不是这样的! 计划里,应该是魏子昂将秦望舒拖进院子,然后…… 为什么会变成母亲的尖叫? “救命啊!来人啊!有贼人啊!” 沈莉的呼救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充满了绝望。 紧接着,一个男人粗鲁的,带着几分迷乱和淫邪的笑声响起。 “小美人儿,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嘿嘿嘿,让爷好好香一个!这身段,这香气……真是个极品!” 是魏子昂的声音! 这下,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院子里的人,是沈莉和魏子昂! 天哪!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而且,听这动静,分明是在……行那苟且之事!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贵女们更是羞得满脸通红,纷纷用帕子捂住了脸,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听那不堪入耳的动静。 沈清柔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苏云溪一脸“震惊”,茫然地看着那扇大门,“那里面……不是沈夫人的声音吗?” 她转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沈清柔。 “清柔妹妹,你不是说,你母亲在席上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苏云溪一脸天真地问。 周围的贵女们,也纷纷向沈清柔投去质问的目光。 “清柔,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位与王家交好的贵女皱眉,语气不善。 “魏二公子虽然顽劣,但毕竟是户部魏侍郎的嫡次子,你母亲怎会与他……如此不知廉耻?” 后面的话,她们没敢说出口,但那鄙夷和看好戏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柔被这些目光逼得连连后退,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的……不是我娘!你们听错了!” 她像是疯了一样,指着那扇门,声嘶力竭地尖叫。 “是秦望舒!我亲眼看到秦望舒跑进去了!里面的人是秦望舒!” 她思绪一转,想出个中缘由,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是她,是她怕被你们发现,故意模仿我母亲的声音来混淆视听!” “这个贱人,她最会演戏了!”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救……救命啊……子昂……你轻点……” 院子里,那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与喘息的呼救声,还在继续。 第七十一章 自食恶果1 惨白的秋日悬于天际,冷漠地俯瞰着这场精心编排的荒诞闹剧。 伴随着院内那不堪入耳的声音,沈清柔的脸,彻底血色尽失。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柔妹妹,你不是说,里面的人是望舒妹妹吗?” 苏云溪那迷茫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踱步到沈清柔面前,歪着头,故作关切地审视着她。 “可是……我怎么听着,里面的人,一直在喊‘子昂’呢?” “难道,望舒妹妹和魏二公子,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我们都不知道的……私情?” 周围的贵女们,看向沈清柔的眼神,愈发鄙夷。 “就是啊,沈清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秦望舒跑进去了吗?” “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沈夫人和魏二公子?”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你该不会是……故意把我们所有人都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看你母亲的好戏吧?” 她浑身发抖,嘴唇嚅动,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尖声反驳。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竟聚了这么多人,比戏台子还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天真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 人群闻声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只见秦望舒俏生生立在那里。 她依旧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脸色煞白,眼神里还带着未曾散尽的惊惶。 苏云溪一见她,凤眼圆睁,怒火冲天地扑了过去。 “秦望舒!你还敢出来!” 秦望舒被她吓得往后一缩,娇小的身子立刻躲在了锦瑟身后,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骂我的……”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委屈到了极点。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才是那个受了欺负的人。 沈清柔看到她这副模样,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秦望舒!你这个贱人!”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秦望舒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这个陷害我娘的贱人!” 她张牙舞爪,那张平日里柔弱可怜的脸,此刻因为嫉妒和怨恨,变得扭曲而狰狞。 然而,她还没碰到秦望舒的衣角。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那声音瞬间盖过了院内的靡靡之音和所有人的议论。 苏云溪反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沈清柔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沈清柔扇得一个趔趄,狼狈地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云溪甩了甩打得发麻的手,冷眼看着地上的沈清柔,满眼都是鄙夷与厌恶。 “疯狗一样,乱咬什么?” “自己做了龌龊事,还想栽赃到望舒头上?” “我告诉你,沈清柔,”她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今天这事,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苏云溪跟你没完!”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声音陡然拔高。 “你刚才不是说,你娘在席上吗?” “那你现在给我解释解释,这门里传出来的,是谁的声音!” “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秦望舒跑进去了吗?” “那你现在告诉我,秦望舒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里面的人,又是谁!” 就在沈清柔百口莫辩之际,一个慢悠悠的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哎呀呀,此地风水甚好,竟如此之热闹,诸位可否说与在下听听,究竟是何等的乐事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星正摇着一把玉骨扇,信步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文人才子。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却让在场所有贵女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赫然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冯德全。 冯德全的出现,让刚才还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贵女们纷纷敛衽行礼,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扇门后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此刻的死寂中,显得愈发清晰刺耳。 冯德全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内侍,他出现在这里,就等同于太后亲临。 今天这事,捅破天了。 沈清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抖得更厉害了。 苏晚星摇着扇子,施施然地走到场中。 他那双桃花眼,懒洋洋地扫过全场。 先是在秦望舒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苏云溪那怒不可遏的脸,最后,才落在了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沈清柔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呀,这不是清柔妹妹吗?” 他故作惊讶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关切。 “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地上行此大礼?地上凉,快起来。” 他说着,却丝毫没有要上前搀扶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冯德全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这混乱的场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尖利,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回冯公公。” 苏云溪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院门,一脸愤慨地说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刚才我跟秦望舒闹了点别扭,她就往这边跑,我追了过来。” “谁知道,清柔妹妹带着一大群人,也跟了过来。” “她非说,秦望舒跑进了这间院子,在里面……行不轨之事。” “结果……谁承想……” 苏云溪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和秦望舒的关系,又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沈清柔。 院内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成了她话语最讽刺的注脚。 冯德全是何等人物? 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精。 他一听这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后宅里的这点阴私腌臜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柔身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审视。 沈清柔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公公……我……我没有……” 她慌乱地辩解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只是……只是担心姐姐和云溪姐姐,所以才……才带人过来看看的……” “哦?是吗?” 苏晚星轻笑一声,用扇子指了指那扇门。 “那这门里的动静,又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在后面,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他身后的那群文人才子,也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就是啊,那声音,听着可真是……啧啧。” “没想到,这太后的赏桂宴上,还有这等助兴的节目,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轻浮与嘲弄。 贵女们听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用帕子捂住了脸。 冯德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在太后的赏桂宴上,竟然发生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地踩! “来人!” 他厉声喝道。 “把这门给咱家撞开!” 第七十二章 自食恶果2 “把这门给咱家撞开!” “是!” 他身后立刻走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 那两个太监走到门前,对视一眼,然后猛地抬脚,狠狠地踹向了门板。 “哐!” 一声巨响。 那扇看起来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踹得一阵摇晃。 “哐!哐!” 巨响声中,木屑纷飞。 脆弱的门闩应声断裂,院门被轰然撞开。 一股混杂着酒气和脂粉的淫靡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星反应极快,玉骨扇“唰”地展开,恰到好处地挡在众人身前。 他那双桃花眼依旧含笑,语气却带上三分凉薄。 “诸位小姐,非礼勿视。这等腌臜景致,还是由我等俗人代为一观吧。” 他语带调笑,却已带头迈入院中,身后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才子们立刻兴奋地跟上。 冯德全冷着脸,背手而入。 苏云溪拉着秦望舒,也跟在后面。 秦望舒微微偏头,看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编织的闹剧,唇角勾起带着一丝快意的弧度。 这被“剧本”肆意操控的屈辱,此刻终于化为报复的甜美序曲。 好戏,正在上演。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破败,满地都是无人清扫的枯黄落叶。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尘土的霉味,与远处桂花的甜香格格不入。 院门内左侧,是一座小小的石亭。 而此刻,石亭里,正上演着一出令人作呕的春宫戏。 “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户部魏侍郎家的魏二公子吗?” “那个女人……是沈夫人?!” 后来的文人才子立刻认出了那两个人的身份。 沈莉! 竟然真的是沈莉! 她竟然和魏子昂,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苟且之事! 这……这也太不要脸了! 沈清柔跟在人群后面,看到眼前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苏云溪下意识地抓紧了秦望舒的手,指尖的寒意让她心头一颤。 她看着石亭里那不堪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若不是秦望舒…… 此刻被压在那冰冷石桌上,被无数道目光凌辱的,就是…… 苏云溪不敢继续想下去。 秦望舒感受到了她的战栗,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她反手,用冰凉的指尖,用力回握住苏云溪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别怕,这一世,我们再也不会是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而石亭里的魏子昂,似乎是听到了动静。 他抬起头,迷乱的眼睛,看向闯进来的众人。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一脸的不耐和愤怒。 “看什么看!” 他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怒斥道。 “没……没看见……嗝……本少爷在快活吗?” “都给……都给本少爷滚出去!” 他这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冯德全。 “放肆!” 冯德全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咱家拿下!” 冯德全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几个身手矫健的太监,立刻冲了上去。 魏子昂虽然有些拳脚功夫,但此刻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脑子昏昏沉沉,哪里是这些宫中好手的对手。 不过三两下,他就被两个太监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户部左侍郎魏同光!是王阁老的门生!” 魏子昂还在拼命地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你们这群阉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爹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冯德全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侍郎?好大的官威啊。” “咱家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扒咱家的皮!” 说着,他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魏子昂的手指上。 “啊——!” 魏子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张因为醉酒而潮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十指连心,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这才看清,眼前这个穿着藏青色内侍服,面容阴鸷的太监,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冯德全!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魏子昂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意识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而另一边,沈莉在魏子昂被拉开后,也终于得了自由。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从石桌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她用那双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袖子,死死地捂住自己暴露在外的身体,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抬起头,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 那些贵女、才子,还有苏晚星、苏云溪、秦望舒……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身上。 鄙夷、嘲弄、幸灾乐祸…… “娘!” 一声凄厉的哭喊。 沈清柔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挣脱。 她脑中“嗡”的一声,所有嫁入高门、取代秦望舒的绮梦,都在这一刻碎裂成齑粉。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沈莉面前,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沈莉看到自己的女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一把抓住沈清柔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她的肉里。 “是秦望舒!是那个小贱人陷害我!” 她的声音,嘶哑而又怨毒。 “清柔!你快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秦望舒的阴谋!” 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把脏水泼到秦望舒身上。 “对!是秦望舒!” 沈清柔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秦望舒。 “就是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嫉妒我得祖父看重,嫉妒我能留在苏家,所以你才设计了这么一出恶毒的计谋,来毁了我们母女!”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告诉你,秦望舒,你死定了!” 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那副癫狂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柔弱的影子。 秦望舒冷冷地看着她,听到这番话,不仅没有生气,甚至想笑出声来。 苏云溪上前一步,冷笑一声。 “沈清柔,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你说望舒陷害你们,可有证据?” “反倒是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亲眼看到望舒跑进了这院子。” “结果呢?院子里的人,是你娘。” “你还敢说,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我看,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你和你娘,才是真正的主角吧?” 苏云溪的话,一针见血。 周围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刚才沈清柔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她心里有鬼,怎么会那么笃定,院子里的人是秦望舒? 这分明就是一出母女合谋,想要陷害秦望舒,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闹剧。 “我……我没有……” 而就在这时,那个被踩断了手指,疼得满地打滚的魏子昂,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到瘫在地上的沈莉,和哭哭啼啼的沈清柔,脑子里那根弦,也终于搭上了。 他被算计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和她的女儿,合起伙来算计他! “臭娘们儿!” 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冲头顶,魏子昂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挣脱太监的钳制,疯了一般冲到沈莉面前,抬脚就狠狠踹在她心口上。 “是你!是你个老虔婆,下贱的娼妇!” 魏子昂状若疯魔,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你给小爷下药,是你把我骗到这鬼地方来的!” “你想干什么?想怀上小爷的种,好赖上我们魏家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一把揪住沈莉的头发,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一个半老徐娘,还想爬上小爷的床?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啐了一口,眼神中满是嫌恶与一种病态的兴奋。 “你女儿跟我说,她把秦望舒引来,让小爷我快活快活,结果呢?把你自己送上来了?” “怎么,当娘的替女儿先尝尝味道?” 沈莉被他这番话彻底说蒙了,捂着肚子,声嘶力竭地反驳。 “你……你胡说!” “是你见色起意,强迫我的!” “你这个畜生!我要去报官!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报官?哈哈哈哈!” 魏子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去啊!你去报官啊!” “我倒要看看,官府是信我这个受害者,还是信你这个主动投怀送抱,事败反咬一口的荡妇!” 狗咬狗,一嘴毛。 冯德全看着眼前这幕不堪的景象,脸色黑如锅底,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他厉声喝道。 “都给咱家闭嘴!” “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都给咱家堵上嘴,带下去!” “还有她!” 冯德全的手,指向了瘫在地上的沈清柔。 “一并带走!听候太后发落!” 第七十三章 绝不偏袒 “还有她!” 冯德全的手,指向了瘫在地上的沈清柔。 “一并带走!听候太后发落!”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粗鲁地用破布堵住了魏子昂和沈莉的嘴,将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沈清柔看到太监朝自己走来,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要!” 她拼命地向后缩,眼中满是惊恐。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抓我!” 她不想被带走! 她知道,一旦被带到太后面前,她就真的完了! 然而,她的挣扎,是那么的徒劳。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开我!我是苏家的表小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沈清柔还在声嘶力竭地尖叫。 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苏家”这两个字上。 然而,在场的所有苏家人,没有一个,为她开口。 苏云溪抱着手臂,凤眸里满是快意的冷漠,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苏晚星依旧摇着他那把骚包的玉骨扇,桃花眼弯起,笑得一脸玩味,兴致盎然。 而秦望舒,从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沈清柔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一股彻骨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她想起来了。 孙氏。 是孙氏提出来的计策! 是她暗示沈莉,只要毁了秦望舒,二房就能高枕无忧! 她不能一个人死!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太监的钳制,扑通一声,跪在了冯德全面前。 “冯公公!冯公公饶命啊!” 她抱着冯德全的腿,哭得涕泗横流,状若疯癫。 “这一切,都不是我的主意!是有人指使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沈清柔身上。 还有内情? 苏云溪挑了挑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对!狗咬狗,再咬出一个来才好! 最好把二房那群恶心的东西也拖下水! 苏晚星手中的扇子停了一瞬,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冯德全眉头一皱,“谁?” 沈清柔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她张开嘴,就要喊出那个名字。 “是——” 秦望舒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想攀咬孙氏?把整个苏家拉下水? 她朝着身后的锦瑟,递去一个微不可察的眼色。 锦瑟立刻会意,身影一闪,便到了沈清柔面前。 苏云溪甚至只来得及挑了挑眉,以为秦望舒要亲自了结她,却见锦瑟素手扬起。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沈清柔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沈清柔的后半句话,连同几颗牙齿,一起扇回了肚子里。 沈清柔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一丝血迹,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锦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沈清柔,声音冰冷。 “沈姑娘慎言!” 这时,秦望舒才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上前。 她越过锦瑟,走到冯德全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她的姿态从容,声音清冷,与周遭的混乱和沈清柔的癫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冯公公,这沈清柔设计陷害,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 “如今自知死罪难逃,竟还妄图攀咬旁人,拖无辜之人下水,实属罪加一等。”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坦然地迎上冯德全审视的视线。 “家门不幸,出了此等品行败坏之人,污了公公和太后的眼,是望舒的不是。还请公公恕罪。” 她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好在,沈清柔与沈莉并非我苏家血脉,她们犯下的罪过,苏家绝不偏袒,一切任由太后发落。” 冯德全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宫里浸淫多年,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像秦望舒这般年纪,遭遇如此恶毒的陷害,事后却能这般冷静沉着,条理分明地处理后续,甚至懂得权衡利弊,保全家族颜面。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别说一个闺阁少女,就是许多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狐狸,都未必有。 苏家这个养孙女,不简单。 他再看向地上已经彻底傻掉的沈清柔,眼神里只剩下鄙夷和厌恶。 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秦姑娘言重了。” 冯德全的声音竟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 “一粒老鼠屎,坏不了一锅汤。苏家乃千年世家,家风清正,太后她老人家心里有数。” 沈清柔听到这话,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姿态清冷,宛如高山白雪般的秦望舒。 “啊——!” 沈清柔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 “秦望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冯德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堵上她的嘴,拖下去!” “是!”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用那块带着血腥味的破布,死死地堵住了沈清柔的嘴。 “呜……呜呜……” 所有的咒骂和怨毒,都化为了徒劳的呜咽。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冯德全走到秦望舒和苏云溪面前,脸色缓和了几分。 “让两位小姐受惊了。” 他躬了躬身,语气还算客气。 “无妨。” 秦望舒摇了摇头。 “多谢公公,为我们主持公道。” 冯德全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苏晚星。 他的目光在苏晚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顿了顿。 “苏三公子,今日之事,还请公子……” “我懂。” 苏晚星合上扇子,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冯公公放心,我们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就是来后院赏了赏风景,吹了吹冷风。” 他身后的那群文人才子,也立刻会意,纷纷点头附和。 “对对对,今日风和日丽,风景甚好。”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冯德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如此,咱家就先告退了。” 他说罢,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第七十四章 启动修正…… 冯德全带着人,快速离去。 那股子属于宫廷的威压一散,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下来。 可那满地的狼藉,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气,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依旧提醒着众人,方才这里上演了一出何等惊心动魄的闹剧。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文人才子们,此刻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刚才苏晚星说“什么都没看见”,他们也跟着附和。 可现在冯公公一走,他们心里就跟猫抓一样。 今天这事,太劲爆了! 户部侍郎家的公子,跟一个半老徐娘在太后的赏桂宴上行苟且之事!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的茶楼都能说上三个月! 但他们不敢。 冯公公最后那一眼,跟刀子似的,谁敢乱嚼舌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苏晚星懒洋洋地用玉骨扇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那双桃花眼扫过全场,笑嘻嘻地开口。 “诸位,这风也吹了,景也赏了,戏也……哦不,没什么戏。” “咱们还是回去听吟诗作赋吧,这里的风,太冷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拱手作揖,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很快,破败的院子里,就只剩下秦望舒、苏云溪和苏晚星三人。 “呸!” 苏云溪朝着沈清柔被拖走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她越想越痛快,忍不住上前,一把揽住秦望舒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望舒!你太厉害了!这一招‘请君入瓮’,简直绝了!” “你看那魏子昂和沈莉,咬得多欢快!还有沈清柔那个蠢货,到最后还想攀咬,结果被你的人一巴掌扇回去了!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苏云溪此刻对秦望舒的崇拜,简直犹如滔滔江水。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阻止沈清柔攀咬,但秦望舒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秦望舒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推开她。 她能感觉到苏云溪身上传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轻松。 是啊,她们赢了。 这种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她正要开口。 【警告。主线剧情严重偏离。】 【人物“沈莉”、“沈清柔”为前期重要角色,不可提前离场。】 【启动修正程序……】 突然,一个熟悉、冰冷的声音在秦望舒脑海中响起。 不! 秦望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望舒,我们……”苏云溪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秦望舒扶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望舒?”苏云溪大惊失色,只见秦望舒嘴唇毫无血色。 秦望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股力量在命令她,命令她立刻追上冯德全,用整个苏家的颜面,去为那对卑劣的母女求情! 去亲手将这场完美的胜利,变成一出贻笑大方的闹剧。 休想! 秦望舒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指甲深深刻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那股侵蚀。 就在这时,她意识深处,那卷铭刻着二人羁绊的【金兰谱】上,“苏云溪”三个字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股不羁的烈焰,带着苏云溪那骄傲、炙热、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意志,顺着她们相触的肌肤,凶猛地灌入秦望舒的意识。 “呃……”剧痛让秦望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冰与火的交锋,带来的是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但那股冰冷的力量,竟在这灼热的烈焰下节节败退。 【警告。警告!修正……修正失败。】 【剧情偏移度:3%】 操控感如潮水般褪去。 秦望舒猛地大口喘息,像是溺水之人被捞上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虚脱地靠在苏云溪身上。 失败了? 它……竟然失败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夹杂着刺骨的后怕从内心深处扩散开来。 她赢了,她第一次,靠着自己的意志和同伴的羁绊,正面击溃了那个操纵她两世的“剧本”。 苏云溪吓坏了,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望舒,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望舒长舒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沁出的冷汗,与苏云溪关切的凤眸对视,扯出一个苍白却释然的笑。 “没事,我们赢了!” 苏晚星在一旁摇着扇子,桃花眼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望舒身上。 “望舒妹妹,这场戏可真是精彩极了。” 他笑得意味深长,“只是,你就不怕,那条疯狗临死前,真的咬出什么不该咬的人来?” 他指的是沈清柔最后想攀咬孙氏的事。 当时那情况,只要沈清柔喊出“孙夫人”三个字,就算没有证据,二房也必定会惹上一身骚。 秦望舒的眼神冷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不配。”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晚星的探究。 “那是苏家的家事,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在太后和满京城权贵的面前来评说。” “家丑不可外扬,与其让二房在外人面前惹一身腥臊,不如让她闭嘴。回去关起门来,是打是罚,自有祖父裁断。” 秦望舒看着苏晚星,一字一句道:“晚星哥哥,你觉得呢?”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收敛。 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小看了这个妹妹。 她不仅心狠,而且看得远。 与其让事情变得复杂,不如快刀斩乱麻,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扼杀在摇篮里。 保全苏家的颜面,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这个颜面,也包括了那个她同样不喜的二房。 这份格局,这份心性…… 可比苏文越那个蠢货强太多了。 苏晚星收起扇子,“妹妹说的是。” 他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几分,“是哥哥我想得浅了。” 秦望舒没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那扇被撞开的院门。 “走吧,闹剧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沈莉和沈清柔,不过是推到明面上的两颗棋子,名副其实的弃子。 真正想让苏家万劫不复的,还藏在暗处。 三人走出了这个见证了一场闹剧的后院。 外面明晃晃的秋日正好,桂花的香气在暖阳下蒸腾得愈发浓郁醉人。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仿佛刚才那满地污秽与不堪,都只是一场荒诞噩梦。 他们回到宴会区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 无数道探究、敬畏、甚至恐惧的目光,如芒在背。 秦望舒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云溪也挺直了腰杆,享受着那些复杂的目光。 而苏晚星,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晃晃悠悠地找了个角落,继续打瞌睡。 秦望舒刚一坐下,便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苏怀瑾深邃的眼。 他还是坐在原位,身姿挺拔如松,自始至终从未移动过分毫,却将一切了然于胸。 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有初见时的审视和疏离,也没有之前的复杂和试探。 他向她,极轻微地,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秦望舒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隔空与他一碰,而后一饮而尽。 无需言语。 随后,她偏过头, 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二叔苏文越和二婶孙氏的目光。 苏文越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而他身边的孙氏,更是脸色惨白,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恨意与后怕。 她们的计划,满盘皆输! 孙氏死死地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那个安然坐在席间,神色淡然的少女。 这个秦望舒,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秦望舒迎着他们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朝着他们的方向,遥遥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然后,在他们愤怒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倒下一杯茶水,再一饮而尽。 那姿态,嚣张,且挑衅。 苏文越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 第七十五章 新的棋子 秋日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文越猛地站起身! 他身侧的紫檀木桌案被撞得发出“哐”一声闷响,满桌的玉杯金盘随之震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刹那间,场中悠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原本因为后院那场闹剧而变得微妙的气氛,此刻更是凝固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这边。 苏家二爷,这是要在太后的宴席上,当众发难? 苏文越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盯着秦望舒,往前踏出一步,刚要开口。 就在此时,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看似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二哥,风大,坐下喝杯热酒吧。”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 是苏家三爷,苏文良。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苏文越身边,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风流笑容,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自己的二哥。 “这么多人看着,家里的事,何必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轻,但那按在肩上的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苏文越的身体一僵。 他回头,对上苏文良那深不见底的眸子。 心头的滔天怒火竟被浇熄了大半,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三弟,你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吗!”苏文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是屈辱。 “她这是在挑衅!在挑衅我们整个二房!” “哦?” 苏文良挑了挑眉,顺着苏文越的目光,看向那个安然坐在席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少女。 她正慢条斯理地用茶水,冲洗着自己的玉箸,那份从容淡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确实,很嚣张。 嚣张得……让他都觉得有趣。 苏文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凑到苏文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二哥,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挑衅?” “我看,望舒侄女这是打了胜仗,高兴呢。” “打了胜仗?” 苏文越气得发笑,“她打的,是我的脸!” “不不不。”苏文良摇了摇手指,笑得玩味,“二哥此言差矣。她打的,是魏家的脸,是王党的脸。” “至于我们苏家,不仅没丢脸,反而在太后面前挣了天大的面子。” “也证明我们苏家门风清正,清理门户绝不手软。” “这可是好事啊。” 他顿了顿,轻笑道:“二哥,你该不会是……跟二嫂一样,也糊涂到掺和进去了吧?” 苏文越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看向苏文良,眼中满是骇然。 而他身边的孙氏,在听到苏文良这句话时,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忙伸手去拉苏文越的袖子。 “夫君……夫君,三弟说的是,我们……先坐下吧……” 苏文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丈狂澜,缓缓坐了回去。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苏文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众人看得云里雾里,但也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面王党席位上,次辅之孙王景行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苏家内部,似乎比传闻中还要有趣。 而户部侍郎魏同光已经离席,不知去向。 苏家席的主位上,苏临渊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秦望舒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二房那两道几乎要将她射穿的怨毒视线。 风波平息,丝竹再起,但那些乐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凉透的茶水,带着一丝苦涩,却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大理寺卿陆以安一家。 陆以安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刚正不阿,不与任何党派结交,是皇帝都敬重三分的硬骨头。 而在他身边,坐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容貌。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眉眼低垂,气质温婉,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在礼部官员滴水不漏的周旋下,方才凝滞的气氛如冰面遇暖阳,渐渐消融,丝竹声与唱和声再度交织升腾。 才子们开始互相唱和,吟诗作对,贵女们则聚在一起,低声品评着诗词,或是聊着最新的首饰衣衫、胭脂花粉。 “……桂出烨兮,其华鎏兮。风摇影兮,天香凝兮……”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书生站起身,手持酒杯,对着金桂,高声吟诵。 他的诗算不上惊才绝艳,但那份潇洒出尘的气度,却引来不少赞许。 然而,就在他吟诵完毕,得意地坐下时,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悠悠响起。 “这位公子的诗,虽有《诗经》之风,却少了些风骨。” 声音清雅,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大理寺卿陆以安身边,那个一直安静垂首的少女,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她站起身,对着那青衣书生,微微屈膝一礼。 “小女陆晚晚,斗胆点评,还望公子海涵。” 陆晚晚。 大理寺卿陆以安的独女。 秦望舒下意识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世,这个女人,与苏怀瑾牵扯颇深。 她才情卓绝,心性高洁,是京城无数才子心中的白月光。 也是苏怀瑾……唯一牵扯最深的女人。 前世,苏怀瑾十八岁官拜大理寺丞,平步青云这其中,少不了陆晚晚的帮助。 她是一枚完美的棋子。 一枚由“剧本”精心雕琢,用以推动苏怀瑾走向它设定好的道路的棋子。 她一步步将苏怀瑾推离苏家这个漩涡,让他成为一个孤高的纯臣,最终,与整个苏家分道扬镳,反目成仇。 秦望舒的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成为苏怀瑾的助力。 苏怀瑾的才华、他的价值,只能为苏家所用,为她所用。 任何企图将他引向歧途的“变数”,都必须被清除。 很好,又一枚棋子落盘了。 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不远处,那个正百无聊赖,晃悠着二郎腿打瞌睡的苏晚星。 该给这位喜欢看戏好哥哥,找点事做了。 第七十六章 陆晚晚 “小女陆晚晚,斗胆点评,还望公子海涵。” 陆晚晚的声音温婉动听,姿态谦卑有礼,让人升不起半分恶感。 那青衣书生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陆小姐请讲。” 陆晚晚浅浅一笑,那笑容如空谷幽兰,瞬间让满园的桂花都失了颜色。 “公子借桂抒情,赞美人之貌,情真意切,固然是好。” “然,今日我等在此,虽是赴太后娘娘的赏桂宴。” “赏的是桂,感的是恩。” “小女以为,诗词之美,不止于风花雪月,更在于家国天下。” “若能将对君王的感恩,对国家的祝愿,融入这桂香山色之中,岂不更是美事一桩?” 她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场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镇住了。 那青衣书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竟对着陆晚晚,深深一揖。 “陆小姐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受教了!” 陆晚晚再次屈膝还礼,随即缓缓坐下,又恢复了那副安静温婉的模样。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满场都响起了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说得好!不愧是陆大人家的千金,见识不凡!” “这份心胸,这份见地,我等男儿,亦自愧不如啊!” “陆家有女,才貌双全,当为我京城贵女之楷模!” 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陆以安端坐席间,脸上虽然依旧是那副刚正不阿的严肃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豪,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而主位上的苏临渊,则是不动声色地捻了捻佛珠,深邃的目光在陆以安和陆晚晚父女身上一扫而过,意味不明。 秦望舒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苏怀瑾。 果不其然。 那个一向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的少年,此刻,正看着陆晚晚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露出意味深长的气息。 苏云溪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秦望舒情绪的变化。 她顺着秦望舒的目光看去,先是看到了那个出尽了风头的陆晚晚,又看到了吊儿郎当的苏晚星。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望舒,你看他们干什么?” 苏云溪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陆晚晚,虽然话说得漂亮,但我总觉得,有点假惺惺的。” 秦望舒收回目光,看向苏云溪。 “云溪。” 她轻声开口。 “你觉得,晚星哥哥,和那位陆小姐,般配吗?” 苏云溪刚入口的茶水“噗”地一声呛在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看秦望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般配?望舒,你没发烧吧?” 苏云溪对苏晚星的印象根深蒂固,厌恶至极。 “苏晚星那种人,跟谁般配?跟青楼的头牌姑娘般配吗?” “让陆晚晚那种眼高于顶的才女,去配苏晚星?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不,苏晚星连牛粪都不如!” 秦望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是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般配。 正因为如此,这出戏,才更有看头。 角落里,苏晚星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泪水。 “哎,无聊,真是无聊透顶。” 他用玉骨扇的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掌心,那双看谁都像含着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写满了烦躁。 这些文人墨客,真是酸腐得可以。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百戏楼听个小曲儿,或者去销魂巷喝杯花酒来得痛快。 尤其是刚才那个姓陆的小丫头。 人长得是挺水灵,可说出来的话,却跟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一样,一股子陈腐的官腔。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皇恩浩荡。 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正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溜走,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晚星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循着感觉望了过去。 正对上秦望舒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哟? 这位妹妹,又想搞什么名堂? 苏晚星来了点兴趣。 这无聊的生活,全靠秦望舒带来的精彩点缀了。 现在,她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准没好事。 苏晚星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对着秦望舒,遥遥地举了举酒杯,桃花眼一弯,笑得那叫一个颠倒众生。 秦望舒没理会他的媚眼,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站了起来。 在苏云溪诧异的目光中,她穿过席间,径直走到了苏晚星的角落里。 角落的光线比席间要昏暗几分,浓郁的桂花甜香混合着醇厚的酒气。 “晚星哥哥。”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 苏晚星晃了晃手中的扇子,笑嘻嘻地看着她。 “望舒妹妹,怎么,嫌那边太闷,来找哥哥我玩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来,坐。哥哥这里清静。” 秦望舒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晚星哥哥,你看那位陆小姐,如何?” 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苏晚星一愣。 他顺着秦望舒的下巴示意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个正被一群贵女围着,众星捧月般的陆晚晚。 “陆小姐?” 苏晚星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一个假正经的小丫头罢了,酸得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哦?”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晚星哥哥喜欢什么类型?” “我喜欢的类型?” 苏晚星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桃花眼滴溜溜一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秦望舒一番。 “自然是像望舒妹妹这般,长得漂亮,又够味儿的。” 他这话,说得轻浮至极。 换做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恐怕早就羞得满脸通红,拂袖而去了。 可秦望舒,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恼。 苏晚星对上她那平静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小丫头,还真是不好相与。 他正要再说几句更出格的浑话,将这无趣的试探打断,却听秦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如晚星哥哥去把那陆小姐,娶到咱们苏家?” “噗——” 苏晚星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连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让我?去娶那个满口家国天下的小古板?”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荒谬与嘲弄。 “望舒妹妹,你是不是疯了?你觉得,陆以安那个老顽固,会把他的宝贝女儿,嫁给我这个京城第一纨绔?” “他怕不是会当朝请一道圣旨,先打断我的腿!”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他笑,也不打断。 等他笑够了,才缓缓开口。 “晚星哥哥,你真的觉得,我会相信你只是一个纨绔吗?” 苏晚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那双总是带着风流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扇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望舒妹妹,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若不是纨绔,还能是什么?” 秦望舒无视他骤然变化的危险气息,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晚星哥哥,你难道就不好奇,撕下那张圣洁高贵、悲天悯人的面具,底下会是什么样子吗?” “你不觉得,把一朵人人仰望、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在你手中……一点点被染黑……” “会很有趣吗?” 第七十七章 与虎谋皮 远处的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模糊不清,角落的阴影里,空气凝滞如冰。苏晚星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沉了下来。 “望舒妹妹,哥哥我虽混账,却不蠢。“他的声音也失了平日的懒散,变得低沉。 “陆家那位小姐是块烫手的山芋,招惹她,无异于引火烧身。毁掉她的方法有千百种,为何你偏要选这最蠢、最引人注目的一种?只为一时之快,就把整个苏家架在火上烤?” 这不合常理的疯狂,恰恰是秦望舒。 她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因为,看着那些自诩高洁的东西从云端坠落,才最有趣啊。” “有趣?” 苏晚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有趣’,就去得罪整个清流派?这会给苏家带来多大的麻烦,你想过吗?” “我当然想过,”秦望舒的声音依旧清冷,她款步上前,坐到苏晚星身边,一股清冽的兰香瞬间将他笼罩。 “正因为她会给我们苏家带来巨大的麻烦,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 苏晚星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麻烦?”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再有才情,也终究是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哦?”秦望舒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那晚星哥哥觉得,如我这般的女子,能不能给苏家带来麻烦呢?” 苏晚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看着眼前这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她的平静,她的淡然,她那不符合年龄的狠辣与城府…… 哪一样,不是天大的麻烦? “望舒妹妹,自然不同。” 苏晚星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与玩味,仿佛刚才那个冷静锐利的男人,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好吧。” 他摊了摊手,玉骨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既然妹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哥哥我要是再拒绝,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桃花眼一弯,笑嘻嘻地看着秦望舒,那眼神里又带上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望舒妹妹想看戏,那哥哥我就陪你演一出。” “只是……”他话锋一转,用扇子轻轻挑起秦望舒的下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危险的笑意,“妹妹要怎么报答哥哥呢?” 秦望舒面无波澜,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个男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晚星哥哥想要什么?” “钱?城中的旺铺?还是朝堂的官位?这些,我都有。”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苏晚星摇了摇头,笑得玩味。 “那些都是俗物,哥哥我可不稀罕。” 他收起扇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凑近了秦望舒。 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苏家暗堂,玄字令牌。” 秦望舒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暗堂是祖父的禁脔,苏文远掌管,连几位叔伯都不得窥其全貌。 他竟敢觊觎! “暗堂不是我等能够染指的,哥哥莫不是让我去送死?” 苏晚星立刻摆出一副混不吝的姿态,往后一靠,摊开双手。 “哎,那我不管。” 他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摇着头,叹着气。 “没有这令牌,不可不敢得罪陆以安那个老顽固,还得出卖色相,去讨好那个小古板,可真真是牺牲巨大。” 秦望舒默了一会,脑中飞速权衡。 暗堂的死士,以天、地、玄、黄四字为阶。 天字传说只听令于祖父一人,地字已是暗堂核心,玄字足以搅动一方风云。 她试探开口:“玄字所属过于隐秘,黄字如何?” 一枚黄字令牌,已经能调动数名好手,在京城中办成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她本以为,这已是苏晚星的狮子大开口。 谁知,苏晚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玉骨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一声轻响,充满了不屑。 “黄字与我而言,无用。”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秦望舒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无用。 苏晚星,居然连黄字死士都不放在眼里。 他到底藏了多深? “晚星哥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底却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下坚决。 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一般随意。 “我这人,胆子小,惜命得很。” “没点保命的东西在身上,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桃花眼一眨,看着秦望舒,笑得一脸无辜。 “要一枚玄字令牌防身,不算过分吧?”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却又漏洞百出。 秦望舒心中冷笑。 防身? 他这话说出来,鬼才信。 但秦望舒也明白,苏晚星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他要的,是与风险对等的筹码。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前世,直到苏家几乎被倾覆,他都只是一个醉生梦死,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关心的纨绔子弟。 把玄字令牌交给他,无疑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可…… 秦望舒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不远处。 苏怀瑾正端坐着,看似在听着周围文人的高谈阔论,但他的余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陆晚晚的方向。 而陆晚晚,正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她虽言笑晏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到诗词歌赋,家国大义之上,引得周围的才子们频频侧目。 那两人之间,佛有一道无形的线,正在悄然连接。 前世,就是这道线,将苏怀瑾这柄最锋利的刀,引向了绝路,最终为王家所用,成了刺向苏家的利刃。 不行。 绝对不行。 苏怀瑾是苏家的利刃,绝不能为他人所用。 陆晚晚,这个前世推动苏怀瑾成为孤臣的“白月光”,这一世,必须从一开始,就彻底斩断她伸向苏怀瑾的手。 为此,冒一些风险,是值得的。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 她看着苏晚星,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苏晚星的桃花眼,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秦望舒的声音清冷,不容置喙,“功成之后,令牌才能给你。” “望舒妹妹说笑了,”苏晚星立刻换上了一副惫懒的表情,“空口白话就想让我去卖命?哥哥我可没那么傻。” 他摇着扇子,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不如这样,先收点利息,如何?” 秦望舒面无表情地抬手,拍开他那把几乎要点到自己鼻尖的扇子。 “哥哥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 苏晚星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转,最后,却并未落在她腕间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上,而是直直地望进了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轻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佻地说道。 “不如,妹妹……以身相许?” 第七十八章 演员 “不如,妹妹以身相许?” 那轻佻的尾音还飘散在空气里,秦望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她看着苏晚星,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晚星哥哥,你若再敢说一句浑话。” “我不介意,让你,绝后。” “……妹妹的眼神,可真是让人心头发凉。” 苏晚星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收回玉骨扇,轻敲掌心,悠然拉开距离。 “罢了,这等玩笑,确实唐突了。哥哥我,自罚一杯。” 他姿态潇洒,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唯有眼底的兴奋不减反增。 秦望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留下苏晚星一个人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有趣。 看了这么多年主家的戏,终于,自己也能粉墨登场,当个搅局的角儿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秦望舒刚一落座,苏云溪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望舒,你刚才跟苏晚星那个混蛋说什么了?” 她压低声音,满脸都写着担忧和不解。 “我看他脸色不对,你没吃亏吧?” “我能吃什么亏。”秦望舒端起茶杯,指尖的冰冷让她感到一丝安宁。 “你还说!”苏云溪瞪了她一眼,“苏晚星那种人,什么浑事做不出来?你以后离他远点!” 秦望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角落。 只见苏晚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然后摇着他那把张扬的玉骨扇,步履轻浮地,径直朝着陆晚晚的方向走去。 苏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他想干什么?” 秦望舒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此时的陆晚晚,正被一群贵女围着,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和赞美。 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应对自如,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大家闺秀的完美风范。 “陆小姐,您刚才那番见解,真是让我等醍醐灌顶。” “是啊是啊,能将家国天下融入诗词,这份心胸,我等望尘莫及。” “陆小姐真乃我辈女子的楷模!” 陆晚晚听着这些奉承,心中虽然得意,面上却依旧谦卑。 “各位姐姐谬赞了,晚晚不过是拾人牙慧,说了些浅薄之见,当不得夸奖。” 她正说着,就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轻浮、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让她很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循着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骚粉色锦袍,长着一双勾人桃花眼的年轻公子,正摇着扇子,一步三晃地朝她走来。 那人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看她的眼神,就像在打量百戏楼里新来的头牌姑娘,充满了兴味和评估。 是苏家二房的那个纨绔,苏晚星。 陆晚晚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对于这种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的膏粱子弟,她向来是鄙夷至极的。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继续和身边的贵女们说话。 然而,苏晚星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冷淡一般,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他带来的那股子浓郁的酒气和脂粉气,瞬间冲散了陆晚晚身边清雅的桂花香。 周围的贵女们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这位,想必就是名动京城,被誉为‘白玉无瑕’的陆家大小姐了吧?” 苏晚星一开口,就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他用扇子,轻佻地虚指着陆晚晚,桃花眼一弯,笑得轻浮又放肆。 “啧啧,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 “这通身的气派,这无懈可击的仪态……”他的声音拖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真是,好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儿啊!” 他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疯了吧! 这可是大理寺卿陆以安的独女!是帝师都要赞一声才情的京城第一才女! 苏晚星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逛窑子一般的言语来调戏她? 他是不想活了吗? 陆晚晚身边的贵女们,一个个都气得脸色涨红。 “苏晚星!你放肆!” “你竟敢对陆小姐如此无礼!” 陆晚晚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当众羞辱。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站起身,对着苏晚星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清冷。 “苏三公子,请自重。” 她的姿态依旧优雅,语气却充满了疏离和警告。 换做任何一个要点脸面的人,此刻都该识趣地退下了。 可苏晚星是谁? 他是京城第一不要脸的纨绔。 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凑得更近了。 他俯下身,将那张俊美却又混账的脸,凑到陆晚晚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暧昧至极的语气说道: “自重?本公子一见到小姐你这般完美无瑕的模样,就不知道什么叫自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小姐身上的熏香,可真讲究。如此清雅,却又如此……无趣。” 他话锋一转,笑意变得刻薄,“就像那戏台上的青衣,一举一动皆是规矩,一颦一笑都是范本。” “妆容是画上去的,水袖是练出来的,隔着那三尺厚的油彩白粉,谁又能闻到半分真人气呢” “噗。”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话太毒了! 这已经不是调戏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 陆晚晚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总是挂着温婉笑容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变得煞白。 良好的教养让她骂不出一个脏字,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用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依旧楚楚可怜。但苏晚星却从中瞧出了不同的意味。愤怒,以及……一丝被掩盖得极好,模糊不清的算计。 这副模样,在他看来,才终于……有了一点意思。 原来不是不会咬人,只是藏起了獠牙。 他撇了撇嘴,正想再说几句更难听的话,把这场戏推向高潮,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晚星懒洋洋地抬起眼,循着感觉望了过去。 正对上苏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目光里没有旁人的鄙夷,更无纨绔间的戏谑,只有不加掩饰的警告。 哟? 还有情敌? 苏晚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对着苏怀瑾,挑衅地扬了扬眉。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亮悠长的唱喏声,划破了这片喧嚣。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第七十九章 皇上驾到,风波暂息 那道清亮悠长的唱喏声,压下了满场所有的喧嚣与骚动。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靡靡丝竹戛然而止,余音未绝。 交谈声、嬉笑声、杯盏碰撞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霍然起身,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僵住,被震惊与肃穆取代。 皇帝怎么来了? 往年的赏桂宴,太后亲临已是天大的恩典,皇上最多是派人送些赏赐,从未亲自驾临。 今日,竟是圣驾亲临,还带上了皇后娘娘。 这阵仗,可不一般。 秦望舒垂着眼帘,心中念头飞转。 前世的赏桂宴,皇帝并未出现。 是沈莉母女的丑事惊动了天颜? 还是…… 这盘棋,出现了她未曾预料的变数? 不等她深思,所有人,包括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和贵女,已慌忙整理仪容,锦绣衣袍摩擦的簌簌声之后,是整齐划一的屈膝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恭敬而整齐,带着敬畏与臣服,瞬间将方才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桃色闹剧,冲刷得一干二净。 秦望舒也跟着众人跪下,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裙衫传来寒意,反而让她愈发清醒。 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余光里,她能看到陆晚晚那因极致愤怒和羞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听到唱喏声的瞬间,便强行平复,跪姿标准得无可挑剔。 好强的自控力。 苏晚星也早已收起了那副混账模样,无声无息地退后两步,拉开了与陆晚晚的距离,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完美地将自己藏匿于人群的阴影里。 在众人叩拜的寂静中,一行身影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缓缓走上高台。 为首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俊朗,身着明黄龙袍,正是东璃国天子李靖琰。 他身侧的皇后,雍容华贵,母仪天下。其后,还跟着几位皇子与公主。 秦望舒的目光,在太子李澈那张熟悉的脸上扫过时,指尖不易察觉地凉了一下。 前世那场阴谋算计,如一根细针刺入记忆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寒意压下,心中已再无波澜。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被剧本操控的陌生人,而已。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十五六岁,被皇帝牵在手中的少女身上。 少女明眸皓齿,正是被皇帝和太后视作心尖宠的安阳郡主。 前世,苏云溪驾马冲撞安阳,是苏家倾颓的关键一步。 如今,沈清柔这枚棋子已被废,苏云溪应该能安然无恙了。 想到此,秦望舒的心底,竟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命运的轨迹,确实已经偏离,而且,是朝着好的方向。 “众卿平身。” 李靖琰的声音响起,威严中透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谢皇上!” 众人谢恩起身。 宴会的气氛已然天翻地覆。 宫廷雅乐声起,庄重肃穆。 皇帝落座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家席位的方向。 “苏爱卿,”他看向苏家的主位,那个自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老人,“今日的赏桂宴,倒是热闹。” 苏临渊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回道:“托皇上与太后娘娘的洪福,小辈们才得以在此欢聚,年轻人,总是爱热闹些。” 皇帝笑了笑,意味深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皇后,与她低声交谈起来。 苏晚星悄无声息地溜回角落坐下,又变回了那副百无聊赖的纨绔模样。 苏云溪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后怕:“吓死我了,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她死死抓着秦望舒的袖子:“他……他不会看见刚才苏晚星那混蛋干的好事了吧?”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记上一笔,苏家……” “看见了。”秦望舒打断她,语气笃定,目光却始终锁定高台。 “那你还这么镇定?”苏云溪急了。 秦望舒端起茶杯,示意她稍安勿躁,低声道:“你急什么。” “一个后辈骄横、看似内斗不休的苏家,才是一个让陛下安心的苏家。”秦望舒淡淡道。 “苏晚星的混账,不是污点,而是苏家递给陛下的一份投名状。” 她顿了顿,继续道:“证明苏家并非铁板一块,证明苏家的后辈,不成气候。这恰恰是苏家‘可控’的最好证明。” “你没看陛下刚才的眼神吗?” “他扫过王家席位时,眼中是审视。而看我们时,眼中只有一丝玩味。” “那不是温和,那是君王对不成气候的臣子的……纵容。” 苏云溪闻言,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倒吸一口凉气:“制衡?” 秦望舒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短暂的沉寂后,陆晚晚的身边,重新围上了一群贵女。 她们都在小声地安慰着她,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晚星的愤慨和对她的同情。 陆晚晚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 “多谢各位姐姐关心,我没事。” “苏三公子许是饮多了酒,说了些胡话,晚晚不放在心上。” 她表现得越大度,姿态越是委曲求全,就越让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少贵女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敬佩。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份心胸,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秦望舒冷眼旁观。 看着陆晚晚如何巧妙地,将一场羞辱,转化为收揽人心的工具。 这个女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苏怀瑾的目光,也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晚晚的身上。 他的眉头微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望舒的心,沉了下去。 不行。 她决不允许前世的“剧本”再次上演。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皇帝,似乎是与皇后说完了话,目光再次投向场下。 他的视线,在那些吟诗作对的才子们身上扫过,最后,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 “朕来时,恰闻此间有佳作问世,引得满场喝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皇帝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苏家的席位,声音清晰地传来: “不知是哪位才俊,可否让朕也一闻其详?” 第八十章 祸福相依 “不知是哪位才俊,可否让朕也一闻其详?” 皇帝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都如孤峰之雪般清冷的少年。 苏怀瑾。 礼部的一位老臣立刻心领神会,趋步上前,躬身回话。 “回禀皇上,方才,是苏家解元郎苏怀瑾公子,作了一首《定风波》,词意旷达,风骨不凡,引得众人赞叹。” “哦?苏家解元郎?” 皇帝李靖琰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他看向苏临渊,笑道:“苏爱卿,你苏家,真是人才辈出啊。如今,又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解元郎。” 这话,是夸赞,更是敲打。 满场权贵无不心头一凛。 苏临渊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皇上谬赞了,不过是小辈的一些拙作,惊扰圣听,已是惶恐。” “哎,”皇帝摆了摆手,“苏爱卿不必过谦。”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怀瑾的身上。 “苏怀瑾,上前来,将你的词,念给朕听听。” 苏怀瑾没想到,皇帝会亲自点他的名。 他愣了一瞬,随即在众人或嫉妒、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场中,对着高台上的帝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草民苏怀瑾,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清冷,却很沉稳,没有丝毫的紧张与怯懦。 这份气度,就让不少人暗暗点头。 “平身吧。”皇帝的语气依旧温和。 苏怀瑾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开口,将那首《定风波》,再次吟诵于众人之前。 他的声音,如山间的清泉,洗涤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的浮躁。 那份超然物外的洒脱与不羁,让皇帝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 最后一句念罢,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李靖琰才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好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看向苏怀瑾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胸,如此气魄,实属难得!” “苏爱卿,你这个孙儿,朕很喜欢!” 得到皇帝如此直白的夸赞,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苏家的席位上,二爷苏文越的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首词是他写的一样,与有荣焉。 就连一直对他冷眼相待的孙氏,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热切。 母凭子贵。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着这个才华横溢的继子,在苏家,在整个京城,扬眉吐气的未来。 苏临渊再次起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小孙愚钝,能得圣上青睐,是苏家满门之幸。” 这一次,他没有再过分谦虚。 因为他知道,皇帝是真的欣赏苏怀瑾。 而这份欣赏,对苏家而言,是福,也是祸。 秦望舒冷眼旁观。 看着苏怀瑾在万众瞩目之下,接受着帝王的赞誉。 看着二房众人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 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愈发浓重的危机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家,已经够显眼了。 苏怀瑾此刻的光芒,太过耀眼,只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和算计。 不行。 要演,也该由她来写剧本。 就在秦望舒心思流转之际,那位上了年纪的礼部官员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为人古板,最是看重才学与礼数。 “启禀皇上,方才,除了苏公子的佳作,还有一位小姐的见解,亦是发人深省,令臣等茅塞顿开。。” 皇帝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是哪家的小姐,竟有如此才情?” “是……大理寺卿陆以安大人的独女,陆晚晚小姐。” 陆晚晚。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坐在清流席位上,那个不与任何党派结交,出了名的硬骨头臣子。 “陆爱卿,朕倒是不知道,你家中,还藏着这样一位明珠。” 陆以安站起身,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皇上过誉了,小女顽劣,不过是说了些浅薄之见,当不得夸奖。” “是不是浅薄之见,朕听了便知。”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席间的少女。 “陆晚晚,上前来。” 陆晚晚步履轻盈,行至场中,屈膝一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臣女陆晚晚,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如空谷幽兰,让人心生好感。 “朕听闻,你对诗词,见解不凡?” 陆晚晚浅浅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皇上,臣女不敢妄言见解,只是觉得,诗词之美,不止于风花雪月,更应承载家国天下。” “今日我等在此,赏的是桂,感的却是君恩浩荡,国家昌盛。” “若能将这份感恩之心,融入诗词之中,方不负这良辰美景,更不负圣上与太后娘娘的一番恩典。”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心胸格局,又颂扬了皇恩浩荡。 皇帝听了,龙颜大悦。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看向陆以安,感慨道:“陆爱卿,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有此心胸,有此见地,真乃我东璃国女子之楷模!” 陆以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自豪。 就在皇帝对陆晚晚赞不绝口,陆家父女风光无两之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却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陆小姐,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陆晚晚闻言,心中一凛,但还是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里,却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红晕,眼角也有些微肿。 那煞白的脸色,和紧紧抿着的嘴唇,暴露了她方才经历过的一切。 皇后是何等人物? 在后宫浸淫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她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陆小姐,”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是……哭过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陆晚晚的身上。 秦望舒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苏晚星。 他还是那副纨绔模样,甚至还对着秦望舒的方向,抬了抬眉,眼神玩味,充满了恶劣的趣味。 皇帝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他看向陆晚晚,脸上的笑意收敛,带上了一丝审视。 陆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力掩饰了,还是被皇后一眼看了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屈膝一跪。 “回皇后娘娘,臣女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臣女只是……只是见到天颜,心中激动,才会……才会有些失态,还望娘娘恕罪。”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 换做一般人,或许就信了。 可皇后,却不是一般人。 她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少女,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是吗?” “可本宫瞧着,不像啊。” “今日是太后娘娘的赏桂宴,是喜庆的日子,本宫不希望,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到了陆晚晚的身上。 “陆小姐,你乃大理寺卿之女,你父亲陆大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面无私,从不徇私枉法。” “本宫相信,你也定是个诚实的孩子。” “你且抬起头,看着本宫,如实告诉本宫。” “方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第八十一章 你可知罪? “方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跪地的陆晚晚身上。 陆晚晚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缓缓抬起头,精心描画的眼角还挂着无法掩饰的红肿,像被雨打过的娇花,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死死咬着唇,看着高台上那雍容华贵的女人,嘴唇嚅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谎? 是欺君之罪。 说实话? 那便是将权倾朝野的苏家,将那个无法无天的京城第一纨绔,彻底得罪。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秦望舒身侧,苏云溪急得手心都冒汗了。 “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 她压低声音,焦急地对秦望舒说。 “这个皇后,摆明了是想借题发挥,拿苏晚星开刀啊!” “苏晚星那个混蛋死不足惜,可他毕竟姓苏,丢的可是我们整个苏家的脸!” 她侧过头,对苏云溪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苏云溪的手,轻声安抚:“无碍,一出好戏罢了。” 好戏?苏云溪一怔,再看秦望舒时,只见她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茶杯的杯沿,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一出由她执笔的好戏。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时。 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后,不过是小辈之间的一些口角罢了,何必如此较真。” 他这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然而,皇后却浅浅一笑,对着皇帝屈膝一礼。 “皇上此言差矣。”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在座的,皆是我东璃未来的栋梁。” “若是在小事上都不能明辨是非,赏罚不明,将来又如何能担当大任?” “臣妾今日,并非是要与一个小辈为难。” 她看向陆晚晚,目光如炬,气势陡然凌厉。 “臣妾只是想知道,在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究竟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太后的宴会上,公然欺辱朝廷命官之女!” “又是谁,给了他这个胆子!”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满场权贵,无不心头一凛。 这话,已经不是在说苏晚星了。 这是在问罪整个苏家。 秦望舒眼波微动,看来,那位远在深宫的三姑母苏知微,没少给这位中宫皇后添堵。 竟让她如此不顾体面,公然向苏家发难。 皇后的目光又转向了陆晚晚身侧的那群贵女。 “方才,你们都在陆小姐身边,想必,是看得最清楚的。”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你们,来说!” 皇后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看得出来,皇后这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 陆晚晚身边的那些贵女们,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玩笑。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苏家,一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两尊大佛打架,她们这些小鬼,哪里敢掺和? 就在皇后眉头微蹙,耐心即将告罄之时。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回皇后娘娘,臣女……臣女看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王家的嫡长孙女王若兰。 秦望舒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来了。 王家的人,果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王若兰走到场中,对着高台上的帝后,盈盈一拜。 她的姿态优雅,声音柔婉,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忍和为难。 “臣女本不想多言,毕竟……毕竟苏三公子也是苏家的公子,闹大了,对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她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多识大体,多为苏家着想一样。 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挺直的腰背,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皇后看着她,声音缓和了几分。 “王小姐但说无妨,本宫在此,定会为你做主。” “是。” 王若兰得了皇后的允诺,胆子更大了。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陆晚晚,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快意。 随即,她又看向角落里的苏晚星,那眼神,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了。 “方才,我们姐妹几个,正与陆姐姐品评诗词,谈论家国天下之事。” “陆姐姐的见解,令我等茅塞顿开,心中敬佩不已。” “可就在这时,苏三公子……苏三公子他,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表情。 “他……他满身的酒气和脂粉气,一开口,说的话就……就粗鄙不堪。” “我们姐妹几个气不过,便出言呵斥他。” “谁知,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皇后微微点头,又看向陆晚晚,声音冷淡:“是你自己说,还是让王小姐继续说?” 秦望舒端坐席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杯冰凉的釉面,眼底的漠然深处,翻涌着一丝愉悦。 好戏,终于到了最高潮。 陆晚晚求助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大理寺卿陆以安。 陆以安面沉如水,对着女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陆晚晚的眼神里划过一丝了然。 下一刻,那早就含在眼眶里的泪,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抽动,哭得泣不成声,我见犹怜。 “回……回皇后娘娘……臣女……臣女不敢说……” 这副模样,这句台词,胜过千言万语的指控。 皇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不敢说?” 她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在这东璃国,还有让你陆晚晚不敢说的事?” “你放心,本宫和皇上在此,绝不偏袒任何一人!” 这句话,给了陆晚晚最大的底气。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飞快地瞥了一眼苏家席位的方向,眼神里全是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恐惧。 接着,她用哽咽的声音,开始“陈述事实”。 她没有直接指控,反而极力为苏晚星开脱,将一个善良大度的受害者形象演到了极致。 “……苏三公子许是饮多了酒,才与臣女开了个……过火的玩笑。” “臣女知道他并无恶意,只是言语……有些轻浮。” “臣女已经不生气了,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不要怪罪苏三公子。” 秦望舒差点笑出声来。 瞧瞧。 多善良,多大度。 一个知书达理、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被一个纨绔当众言语调戏,竟然还要为对方求情。 她越是大度,就越显得苏晚星罪无可赦。 果然,周围的贵女们看向苏晚星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高台上的皇帝,面带薄怒。 他的视线直直望向角落里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苏晚星!”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 苏临渊面色无波,正要起身。 可那个被点名的罪魁祸首,却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甚至还打了个夸张的哈欠。 然后,摇着那把骚包的玉骨扇,一步三晃地溜达到场中。 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得人拳头都硬了。 “草民苏晚星,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跪是跪了,姿势却敷衍得不行,透着一股浑不吝的劲儿。 皇帝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火气更旺。 “苏晚星!你可知罪?” 第八十二章 死棋做活 “苏晚星!你可知罪?” 御座之侧,皇后凤眸微垂,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胜券在握。 苏家席位上,苏临渊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而苏文越则已是面沉如水。 “知罪,知罪。” 万众瞩目之下,苏晚星点头如捣蒜,脸上却无半分惶恐。 他甚至厚颜无耻地抬眼,对着那哭得梨花带雨的陆晚晚,抛了个轻佻至极的媚眼。 “草民第一罪,罪在凡夫俗子,见了陆小姐这般九天仙女,一时被迷了心窍,忘了礼数。” “草民第二罪,罪在腹中无墨,满腔倾慕却说不出半句圣贤文章,只能用些市井浑话唐突了佳人,实乃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草民第三罪,罪在贪杯误事,多饮了几杯马尿,酒后失德,言行无状,玷污了陆小姐的清誉!” 他一气呵成,字字认罪,却又句句将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倾轧,降格为一桩上不得台面的风流笑谈。 他一脸光棍地叩首,声音响亮。 “草民心甘情愿,领受皇上的一切责罚,只求陆小姐莫要气坏了身子,那草民可就真是万死莫辞了!” 秦望舒唇角微弯。 苏晚星,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这番混账说辞,看似火上浇油,实则釜底抽薪。 皇帝若为这点“小事”重办首辅之孙,便落了小题大做、刻薄寡恩的话柄;若不罚,帝后颜面又荡然无存。 皇帝果然一时语塞,龙目中掠过一丝恼怒,却又夹杂着几分被这无赖气笑的无奈。 就在这骑虎难下之际,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 “哎呀,皇伯伯,您就别气了嘛!” 安阳郡主不知何时已跑到御座旁,亲昵地拉着皇帝的袖子撒娇。 “我看这位苏三公子,也就是嘴巴坏了点,人看着还挺有趣的。他也不是故意的,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皇帝最是疼爱这个侄女,紧绷的面容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点了点安阳郡主的鼻子,佯怒道:“你这个小丫头,人家欺负了陆家姐姐,你还帮他说话。” 安阳郡主吐了吐舌头,转向陆晚晚,天真无邪地眨着大眼睛。 “陆姐姐才貌双全,心胸宽广,肯定不会跟一个醉鬼计较的,对不对呀,陆姐姐?” 所有目光,又一次回到了陆晚晚身上。 她还能说什么? 陆晚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却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郡主说的是,晚晚……不计较。” “看吧看吧!”安阳郡主得意地晃着皇帝的胳膊。 苏晚星立刻顺杆往上爬,对着安阳郡主砰砰磕头,姿态浮夸。 “多谢郡主求情!郡主人美心善,活菩萨下凡!草民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番肉麻的吹捧,逗得安阳郡主咯咯直笑。 一场滔天风波,就这么被一个纨绔和一个郡主,轻而易举地搅成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头疼。 他无奈地摇摇头,指着苏晚星。 “罢了,罢了。” “既然安阳和陆小姐都为你求情,朕今日,便从轻发落。” “苏晚星,言行不端,罚你纹银百两,闭门思过三月,再手书《礼记》十遍,送去陆府,给陆小姐赔罪!” “你,可服气?” 这惩罚,不痛不痒。 纹银百两于苏家九牛一毛,闭门于苏晚星是正合其意,抄《礼记》送去陆府,日后怕是要被传成才子佳人间的另类雅事。 帝王之术,不过是和稀泥罢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秦望舒看到,陆晚晚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涨红。 她今天,白白受了这番奇耻大辱。 苏晚星却是一脸感激涕零地谢恩:“草民服气!心服口服!谢皇上隆恩!” 他站起身,摇着扇子,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不是被罚,而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看得陆晚晚身后的贵女们,恨得牙痒痒。 秦望舒心中冷笑。 陆晚晚,你这“白玉无瑕”的美名上,终究被泼上了一点永远也洗不掉的墨。 这,才只是个开始。 这场闹剧,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苏晚星摇摇晃晃地走回席位。 经过秦望舒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嬉皮笑脸地问: “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还行?” 皇帝显然也不想再纠结于此事,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各归其位,宴会继续。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晚晚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那些原本推崇备至的贵女们,此刻眼神里多了怜悯,甚至幸灾乐祸。 京城第一才女,被京城第一纨绔当众调戏。 这桩美谈,怕是很快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大度,多么无辜,这个污点,都将伴随她很长一段时间。 而另一边,苏晚星却因安阳郡主的青睐,成了新的焦点。 安阳郡主已经坐下,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苏晚星的角落里瞟。 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趣。 她见惯了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可如苏晚星这般离经叛道、邪魅不羁的男人,还是第一次看见。 苏晚星也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他对着安阳郡主,遥遥地举了举酒杯,然后桃花眼一弯,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安阳郡主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娇羞地低下头,用帕子捂住了嘴,肩膀却在微微地耸动。 这一幕,众人尽收眼底。 不少人的心里,都开始活泛了起来。 安阳郡主,年已及笄,尚未婚配。 她是已逝景王的独女,皇上唯一的亲侄女,太后最疼爱的孙女。 谁要是能娶了她,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原本,苏晚星这种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是绝不可能进入众人视线的。 可现在,他偏偏就入了安阳郡主的眼。 苏文越与孙氏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既有庆幸,更有狂喜。 苏晚星是苏文良的嫡子,那也是他二房的人。 若这个风流侄子真能攀上皇家,那他二房的声势将如日中天,日后与大房、三房争夺家主之位,便又多了一张天大的底牌。 苏云溪凑到秦望舒耳边,满脸不可思议:“望舒,安阳郡主……她眼睛瞎了吗?怎么会看上苏晚星那个混蛋?” 在她眼里,苏晚星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连给苏怀瑾提鞋都不配。 秦望舒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前世的剧本里,确实有这一出。 骄纵的皇室明珠,与放荡的世家浪子。 一出欢喜冤家的戏码,当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只是不知结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娇羞无限的少女身上,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 命运的丝线,看似纷繁复杂,实则都有迹可循。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枚前世与自己无关的棋子,今生也可以为她所用。 就在秦望舒心思流转之际,礼部官员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 “赏桂宴下半场,马球赛,即将开始!” 一时间,场中沉闷的气氛被瞬间点燃。 儿郎们纷纷起身,摩拳擦掌,朝着不远处的马场走去。 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女们,也终于有了名正言顺欣赏少年英姿的机会,一个个兴致勃勃,眼含期待。 而就在这熙攘的人潮中。 一道身影,却逆流而行。 悄无声息。 如同一缕不散的幽魂,重新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是沈清柔。 她脸色苍白,唯有眼睛,沉淀着怨毒,直直地,望向秦望舒。 第八十三章 最后反扑 正午的秋阳,暖意融融,秦望舒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来自秋风,而是源于人群边缘,那个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的素白身影,沈清柔。 她像一滴溅在华美锦缎上的墨,突兀,刺眼又顽固。 “剧本”的修正,总是如此粗暴且可笑。 在牺牲掉沈莉和魏子昂两颗废棋后,它竟不惜扭转因果,也要强行保住沈清柔这颗即将被扫出棋盘的死棋。 它需要一个丑角,来推动剧情的发展;需要一把刀,来制造永不停歇的麻烦。 “望舒,看什么呢?”苏云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马鞭的尾梢轻轻敲了敲她的臂甲,凤眼中带着几分不屑。 “别看了,晦气。一个跳梁小丑,掀不起风浪了。” “不。”秦望舒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耳语,“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会咬得最狠。” 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也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秦望舒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皇子谈笑风生的安阳郡主。 “云溪,”秦望舒压低声音,“待会儿马球赛,要小心一些。” 苏云溪凤眼一挑,手中马鞭的末梢在掌心轻轻敲击,唇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让她来。这京城里,想在我苏云溪的马球杆下讨便宜,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自信,是她用无数汗水与伤疤换来的勋章,是苏家嫡长孙女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从不畏惧任何明面上的挑战。 秦望舒看着她明艳张扬的侧脸,没有再言语。 有些事,点到即止。 她只需在暗处,为她盯紧那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众人很快移步至视野开阔的皇家马场。 少年少女们换上劲装,挑选马匹,英姿勃发。 而其余的贵眷则在彩棚下落座,准备欣赏这场盛事。 沈清柔没有跟过来。 她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的边缘,那双怨毒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秦望舒和苏云溪。 秦望舒不动声色地坐下,端起侍女送上的香茶,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杯壁。 她知道,沈清柔要动手了。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来吧。 让我看看,你这颗被强行留下的棋子,能挣扎出什么样的水花。 也让我看看,我这只扇动翅膀的蝴蝶,究竟能不能,掀起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就在此时,入口处一阵骚动,悠长的唱喏声划破天际: “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又是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谁也没想到,连太后都对这马球赛如此感兴趣,竟会亲自移驾至此。 秦望舒随众人跪下,眼帘低垂,心中却是一动。 太后来了,沈莉与魏子昂的最终处置,也该来了。 果然,太后在皇帝和皇后的搀扶下落座后,并未立刻宣布比赛开始。 她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在王家席位上短暂停留。 而次辅王端明,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秦望舒知道,这位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心里绝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太后与皇帝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询问着什么。 皇帝点了点头,随即对着身边的冯德全,使了个眼色。 冯德全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那尖细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马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户部左侍郎魏同光,教子无方,家风不正,致其子魏子昂,在皇家宴席之上,行此伤风败俗,禽兽不如之事,玷污圣听,罪无可赦!” “朕念其往日苦功,从轻发落。” “着,革去魏同光户部左侍郎一职,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其子魏子昂,品行败坏,德行有亏,着,流放三千里,发往北地苦寒之所,遇赦不赦!” “至于那不守妇道,秽乱宫闱的沈氏,一并流放,钦此!” 圣旨念罢,满场死寂。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魏同光,堂堂三品实权大员,王党干将,就这么被一撸到底! 魏子昂和沈莉,更是被直接流放,永世不得还朝! 这是天家在用最酷烈的方式,警告所有人,皇家的颜面,不容挑衅。 苏文越和孙氏听着这结果,脸色发白,后背一阵阵发凉。 幸好……幸好沈清柔那疯狗,最后没把他们咬出来。 否则,今日这流放三千里的名单上,怕是也要添上他们二房的名字。 而另一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在听到这道圣旨时,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沈清柔死死地咬着下唇,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流放三千里…… 娘亲她……完了! 她也完了!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心底疯狂地滋生,瞬间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秦望舒!苏云溪! 都是你们! 都是你们害的! 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她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马厩里,那匹神骏非凡,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宝马。 那是苏云溪的坐骑,踏雪乌骓。 忽然,她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穿行,朝着安阳郡主的方向挪去。 一个端着茶点的小太监恰好路过。 沈清柔看准时机,脚下轻轻一绊。 “哎哟!” 小太监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托盘脱手飞出。 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安阳郡主的罗裙上。 “郡主!” 周围的贵女们发出一阵惊呼。 安阳郡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裙摆,眉头紧紧蹙起。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沈清柔立刻扑了过去,也跪在地上,脸上挂着惊惶和愧疚,声音带着哭腔。 “都怪我,都怪我走路没长眼睛,冲撞了公公,才连累了郡主!”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帕子,“郡主,您的裙子……我帮您擦擦!” 说着,她膝行两步,凑到安阳郡主身前,用那方丝帕急切地在她裙摆上擦拭起来。 但在秦望舒冷冽的注视下,她看到沈清柔的指尖,在那华贵的云锦之上,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抹。 那特制的,能吸引疯马的香料,无声无息地,留在了那里。 做完这一切,沈清柔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既然都要下地狱,那就……一起吧! 第八十四章 惨烈自救 沈清柔被大宫女喝退,如丧家之犬般,屈辱地消失在人群中。 秦望舒端坐着,姿态优雅如旧。 她的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看着那道素白身影消失的方向。 “这圣旨,罚得太轻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秦望舒回头,苏沐雪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已换了一身干净锦裙。 那张在外人面前总是怯弱的脸,此刻只剩平静。 秦望舒的眸子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微勾,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同光是王党的人。” 苏沐雪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王家的席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魏家出了泼天丑闻,次辅王端明身为户部尚书,王党领袖,竟连一句申饬都没有。” 秦望舒收回目光,纤长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 她没有言语,静静地听着。 苏沐雪看着她,继续道:“陛下这是砍了王家一根烂枝,却给王家的根浇了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嘲。 “用一个户部侍郎,换王党继续死心塌地地跟我们苏家斗。” “这笔买卖,对陛下而言,划算得很。” 分析得滴水不漏。 秦望舒眸光微动。 这只被她亲手推下悬崖的小白兔,终于亮出了爪牙。 她举起茶杯,朝苏沐雪的方向虚空一敬,无声赞赏。 苏沐雪的话,让她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有了更深的把握。 就在这时,悠长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马球赛,要开始了。 苏云溪一身火红骑装,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引来满场喝彩。 锦瑟悄无声息地离开,隐入暗处,万一苏云溪失手,还有最后保障。 秦望舒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场中那抹最耀眼的红色,眼神却逐渐放空。 她知道,沈清柔的毒计已经布下。 香料引诱,药物催发。 双重保险。 沈清柔还真是看得起云溪。 “咚——!” 鼓声如雷,马球赛正式开打! 场上的少年少女们立刻策马奔腾,挥杆争抢。 苏云溪一马当先。 长枪般的球杆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风声。 她精准地截下对手的球,随即带球疾驰,身姿矫健,无人可挡。 “好!” 彩棚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苏云溪再次挥杆击球,马球精准地射入球门。 她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踏雪乌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阳光下,红衣少女神采飞扬,骄傲如火。 连高台上的皇帝,都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一个苏家女!苏临渊,你苏家这一辈,可真是文武双全啊!” 苏临渊起身谢恩,面无波澜。 秦望舒看着场中那道耀眼的身影,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越是登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是惨烈。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转向了角落里的沈清柔。 沈清柔在等。 秦望舒也在等。 她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就在新一轮的争抢开始时,异变陡生! “律——!” 苏云溪的坐骑踏雪乌骓,突然发出一声嘶鸣,马头疯狂甩动,前蹄不受控制地刨着地,一双马眼瞬间变得赤红。 “苏云溪!” 场上离她最近的几个世家公子,都发现了不对劲,惊呼着纷纷勒马。 苏云溪脸色剧变,立刻死死收紧缰绳,试图用自己精湛的骑术安抚爱马。 “驾!驾!” 然而,踏雪乌骓像是彻底疯了! 双眼赤红,口吐白沫,根本不听使唤。 它猛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苏云溪狠狠掀翻在地! 然后,如同利箭,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冲去! 那个方向,正是安阳郡主所在的彩棚! “啊——!” 彩棚下的贵眷们,发出一阵惊恐到撕心裂肺的尖叫,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四散奔逃。 安阳郡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呆呆地坐在原地,竟忘了躲闪。 “郡主!” “快!护驾!护驾!” 高台上的皇帝和皇后,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冯德全带着侍卫,第一时间疯了似的冲了下去。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疯马的速度,远非人力所能企及。 一场泼天的祸事,即将发生! 苏家的席位上,苏令仪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了,苏文越更是面如死灰。 完了! 苏家这次,真的要完了! 角落里,沈清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容。 苏云溪,这就是你的下场。 秦望舒,很快就轮到你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云溪动了。 她早有准备! 在被掀翻落地的瞬间,她已借力翻滚,卸去了大半冲击力,那双凤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燃起的怒火与战意! 她一个鱼跃翻身而起,随后几个箭步,冲到旁边呆若木鸡的陈思博身侧。 “滚下去!” 一声厉喝,她一把将其从马背上拽下,自己则飞身而上! 陈思博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那匹无辜的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缰绳便已落入苏云溪手中。 “驾!” 苏云溪厉喝一声,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手中的马鞭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抽在马臀上。 那匹马吃痛长嘶,也发了疯似的,化作一道闪电,朝着踏雪乌骓追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娇生惯养的苏家大小姐,竟有如此骇人的身手和胆魄! 两匹马,一黑一棕,一前一后,在马场上展开了一场生死的追逐。 “望舒,她……”苏沐雪下意识地抓住了秦望舒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秦望舒看着场中那道决绝的红色身影,眼神里没有半分担忧,只有一种全然的信任。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是我苏家的凤凰。” 是那个从不服输,从不低头的苏云溪。 是那个,愿意与她并肩,对抗这操蛋命运的苏云溪。 距离在飞速缩短! 踏雪乌骓离彩棚,已不到十丈! 风驰电掣的追逐中,苏云溪俯下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将速度催发到极致。 而后,迎着所有骇然的目光,她猛地从马镫中抽出一只脚,身子向外侧倾去! 那道红色的身影在疾驰中,以一个惊人的姿态,将手中的马球杆,如一杆长枪般,猛地探出! 球杆的顶端,精准无比,狠狠地,捅进了踏雪乌骓飞奔的前腿关节窝! “律——!” 正在疯狂前冲的马身,前腿猛地一软,巨大的惯性让它整个身体失去平衡。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匹神骏的宝马,在距离彩棚不到三丈的地方,轰然倒地。 它翻滚着带起漫天尘土,最终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再也无法站起。 而苏云溪,也被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甩飞出去。 娇小的身躯在草地上翻滚数圈,最后“砰”地一声闷响,重重撞上雕花旗杆,才颓然止住。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给彻底镇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场泼天祸事,竟然被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女,用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硬生生化解。 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倒地的宝马,和远处一动不动的红色身影。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撞死安阳郡主?为什么她没有身败名裂? 她的剧本,不是这样的! “云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秦望舒。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场中冲了过去。 苏家众人,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下去。 冯德全带着侍卫,第一时间将倒地的踏雪乌骓围了起来,高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秦望舒跑到苏云溪身边,半跪下来。 红衣少女脸色煞白如纸,额角渗着血,嘴角也挂着刺目的血丝,狼狈不堪。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秦望舒,那双骄傲的凤眼,却亮得惊人。 她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燃尽一切的痛快。 “秦望舒……你看……这被写定的命运……” 秦望舒俯下身,握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应: “被我们,亲手撕碎了。” 苏云溪笑了,眼底的烈火,更加旺盛。 第八十五章 猎物入笼 草屑与血腥的气息混杂在猎猎秋风中。 “云溪!” 苏令仪凄厉的哭喊声传来,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来。 当看清女儿的惨状时,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高台之上,皇帝李靖琰的脸色阴沉如铁,携着皇后快步走下,雷霆之怒在眼底翻涌:“太医!太医何在!” 冯德全尖着嗓子高喊:“传太医!立刻传太医!” 整个马场乱成了一锅粥。 秦望舒在极致的混乱中,却依然保持冷静。 她半跪在狼藉的草地上,小心地将苏云溪扶起。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颤抖。 苏云溪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密布。 她试着动了动脱臼的胳膊,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死不了。” 嘴角却咧出一个无比骄傲的笑容。 “怎么样?我刚才那一下,帅不帅?” “帅。”秦望舒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一顿,“帅呆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被她生生逼退。 赢了。 苏云溪用自己的命,硬生生撕开了剧本的一角。 秦望舒将苏云溪交到苏令仪怀里,缓缓起身。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一个正试图融入人群,溜之大吉的素白身影。 沈清柔。 秦望舒没有立刻行动。 猎物已经入笼,不必急于一时。 她转身,走向那匹已经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的踏雪乌骓。 冯德全正指挥侍卫隔离现场。 “冯公公。”秦望舒的声音清冷,穿透嘈杂,“马疯了,人可没疯。” 冯德全回头,见是她,神色稍缓:“秦姑娘,此地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查个水落石出。”秦望舒的视线落在踏雪乌骓赤红的双眼上,语速极快。 “此事关乎安阳郡主,关乎皇室颜面。公公,请立刻封锁马厩,控制所有马夫。彻查此马的食槽水槽,一根草料都不能放过。还有……” “方才‘不慎’冲撞了郡主的小太监,和那位‘好心’为郡主擦拭裙摆的沈姑娘,我看……都有嫌疑。” 冯德全一愣。 随即,他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瞬间爆出骇人的精光。 没有丝毫犹豫,厉声喝道:“来人!照秦姑娘说的办!把那两个人给咱家盯死了!” 话音未落,秦望舒已迈开脚步,径直朝着沈清柔的方向走去。 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劈开,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沈清柔感觉到了。 那道冰冷的视线,已将她牢牢锁死。 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快步向前,企图逃离。 秦望舒缓步跟在沈清柔身后。 “沈清柔。” 她轻声质问。 “你跑什么?” 沈清柔的身体猛地僵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被迫转身,那张惯于伪装的脸上只剩惊恐:“我、我没有……我只是担心郡主……” “是吗?”秦望舒走到她面前,目光转向了被皇后抱在怀里的安阳郡主。 “郡主,方才可是这位沈姑娘,‘好心’为你擦拭裙摆?” 安阳郡主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她……” “那就对了。” 秦望舒缓缓点头。 “我曾在一本医典上见过记载,有一种引兽香,名为‘疯马引’,气味极淡,女子常用的花露中,几不可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柔的袖口上。 “不知沈清柔袖口的余香,可否请太医一验?”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沈清柔彻底崩溃,眼泪决堤而下。 “我只是不小心……我……” 她拙劣的表演还未结束,一名侍卫已飞奔而来,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冯公公!在踏雪乌骓的食槽底下,找到了这包混有异样草药的豆料!” 几乎同时,刚给苏云溪做了紧急处理的太医也快步过来,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启禀陛下!此马……是中了‘疯马引’与‘催情散’的混合之毒!” “此毒霸道无解,只会朝着涂有引药之人的方向疯狂冲撞,直至力竭而亡!” 人证物证,俱在。 “拿下。” 秦望舒话音刚落,锦瑟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沈清柔身后,一把擒住沈清柔。 “滚开!你给我滚开!”沈清柔疯狂地挣扎。 锦瑟眼神一冷,不再犹豫,反手一拧,在她后颈处轻轻一按。 一声轻响,沈清柔浑身瘫软,被锦瑟用膝盖死死压在地上,脸颊屈辱地贴着混着草屑的泥土,嗡声咒骂。 “秦望舒!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秦望舒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问道: “上一场戏,你就该出局了。告诉我,是谁改了你的结局?” 沈清柔瞳孔骤然紧缩,脸上露出了远超死亡的恐惧。 她看着秦望舒,仿佛在看一个魔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望舒笑了。 她知道了答案。 原来,不止她一个。 她缓缓站起身,就在这时,沈清柔像是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撕了这一页,还有下一页!这出戏,谁都逃不掉!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全场死寂,这诡异的疯话让所有人背脊发寒。 皇帝李靖琰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女人身上,眼神锐利。 “好,好得很。”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室郡主,构陷朝臣家眷。”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端明和苏临渊的方向,“其心可诛。” 皇帝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宣布了最终的审判: “来人,把这个贱婢的嘴给朕堵上!” “押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朕要知道,她背后,还有谁!” 随后,皇帝看向苏云溪,声音低沉。 “苏云溪。” “你今日,护驾有功。” 苏云溪忍着剧痛,在苏令仪的搀扶下,屈膝行礼,冷汗浸湿了她的鬓角。 “臣女不敢当,保护郡主,是臣女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皇帝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转向苏临渊。 “苏爱卿,你苏家,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孙女啊。” 这句话,是赏,也是罚。是敲打,也是试探。 苏临渊缓缓起身,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老臣,有罪。” 第八十六章 安乐县主 “老臣,有罪。” 单单四个字,让皇帝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苏府门风不严,出了此等心肠歹毒之辈,惊扰圣驾,更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苏临渊的姿态,放得极低。 “是老臣治家不严,识人不明,请皇上降罪。”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苏爱卿何罪之有?”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家贼难防,此事,朕不怪你。” “苏家这位姑娘,临危不乱,舍身护驾,乃是奇功一件,理应重赏。” 皇帝的目光落在苏云溪苍白的脸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赞许,“冯德全,记下,赏苏氏云溪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此言一出,苏家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一半。 “臣女……谢陛下隆恩!”苏云溪忍着浑身的剧痛,声音却依旧清亮,不堕苏家威名。 众人原以为此事到此便已是尘埃落定,谁知,一道威严中带着后怕与疼惜的声音,从高台之上传来。 “皇帝的赏赐是国恩,哀家,也要给你一份私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快步走下高台,一把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安阳郡主紧紧搂在怀里,眼圈泛红。 “好孩子,好孩子……”太后连说了两声,声音都在发颤,“若不是你,哀家的安阳今日……” 她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安阳郡主也回过神来,挣开太后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到苏云溪面前,泪眼婆娑:“云溪妹妹,谢谢你……” 苏云溪扯了扯嘴角,想说句“不必”,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越发心疼,她拉起苏云溪未受伤的手,转向皇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黄金俗物,配不上我孙女的救命之恩。” “哀家决定,收苏云溪为义孙,日后可自由出入宫禁,陪伴哀家,也可与安阳做个伴。” “皇帝,你侄女的救命恩人,又是哀家的义孙,这‘安乐县主’的封号,总该给了吧?” 这赏赐,早已超出了护驾有功的范畴,这是泼天的恩宠。 此言一出。 苏令仪喜极而泣,几乎要软倒在地。 皇后那张端庄的脸上,笑意淡去了几分。 次辅王端明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大理寺卿陆以安眉头微蹙,看了一眼身侧面色复杂的女儿陆晚晚。 太后此举,虽是人之常情,却终究是开了私恩的口子,于朝局而言,未必是好事。 “母后所言极是,冯德全,一并记下,册封苏氏云溪为安乐县主。” 皇帝的目光在自己母后与苏家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笑着颔首。 “母后所言极是。” “冯德全,一并记下,即日册封苏氏云溪为安乐县主,食邑三百户。” “还不谢恩?” 苏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带领苏家众人,再次跪下,声音沉稳如山。 “老臣,携苏氏全族,叩谢太后天恩,叩谢皇上隆恩!” …… 赏桂宴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各家贵眷怀着满腹的心事与猜测,纷纷告辞离去。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震撼。 魏同光倒台,沈莉母女一个下了天牢,一个流放。 而苏家大小姐苏云溪一战成名,被封县主。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京城茶余饭后的顶级谈资。 苏家的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驶回了苏府。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苏令仪紧紧地抱着受伤的女儿,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脸的心疼与后怕。 而另一边,苏文越和孙氏,则是如坐针毡。 他们不知道,秦望舒和苏云溪,到底知道了多少。 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秦望舒独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显示出她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在复盘。 复盘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反应。 皇帝的敲打,王党的得意,陆晚晚的窥探…… 还有,沈清柔最后的疯狂。 她知道,回到苏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稳。 众人依次下车。 管家苏白早已带着一众下人,恭敬地等候在门口。 “恭迎老爷,各位主子回府。” 苏临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径直朝着府内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跟在他身后的苏家众人,却都感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果然,还未等众人回到各自的院子。 苏临渊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冰冷,且不容置喙。 “所有人,去祠堂。” 祠堂! 听到这两个字,苏文越和孙氏的腿,当时就软了。 苏家的祠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除非是祭祖,或是族中有人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否则,绝不会轻易开启。 老爷这是……要动用家法了? 孙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苏文越的袖子。 苏文越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秦望舒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该来的,总会来的。 苏家祠堂,庄严肃穆。 冰冷的青石地面,反射着昏暗的烛光。 正中央,供奉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临渊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一言不发。 苏家众人,按辈分次序,分列两旁,站着的,跪着的,大气不敢出。 苏云溪因伤特许坐着,苏令仪与秦望舒陪侍在侧。 苏沐雪安静站着,眼神却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苏怀瑾隐于角落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唯有苏晚星懒洋洋地靠在一根朱漆柱子上,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文越。 而苏文越和孙氏,则直挺挺地跪在祠堂中央,头深深地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煎熬。 终于,苏临渊睁开了眼。 那双历经风霜的眸子,锐利如鹰,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儿媳。 “文越。” 他的声音平淡,却如惊堂木。 “父亲,儿子在。”苏文越的身体一颤,叩首应道。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苏临渊淡淡地问道。 苏文越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叩首道:“回父亲,沈家母女,心肠歹毒,设计陷害望舒和云溪,意图谋害郡主,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魏家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玷污皇家颜面,被革职流放,也是咎由自取!” 他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秦望舒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苏临渊发出一声嗤笑。 “说得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那为父倒想问问你。”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茶叶,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却让苏文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沈莉那个毒妇,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在苏家仰人鼻息,她凭什么,又有什么胆子?” 苏临渊顿住,目光锐利。 “为何她偏偏要拉上你夫人,一起算计我苏家的孙女?” 苏文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临渊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怎么?”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文越惨白的脸,“说不出来了?” 第八十七章 小惩大诫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苏文越心脏狂跳,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狠下心,抢先开口:“父亲……” “你闭嘴。” 苏临渊的目光转向抖成一团的孙氏。 “你说。” 孙氏浑身一颤,几乎瘫倒,她猛地磕头,哭声凄厉:“父亲……儿媳知错了!是儿媳糊涂,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沈莉那毒妇的挑唆!” 她哭得撕心裂肺,试图把一切都推出去:“儿媳只是……只是心疼默儿,才……” “够了。” 苏临渊站起身,踱到两人面前,像看两个跳梁小丑。 “你们以为,我老了,没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夫妻二人如坠冰窟。 “沈莉母女,不过是两个微不足道的棋子。” “你们想对付的,是望舒,是云溪,是我这个老头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苏文越汗如雨下,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亲!儿子不敢!” “你不是不敢,是没得手。”苏临渊冷哼,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全场。 苏令仪满脸愤恨,苏沐雪垂头不语,苏怀瑾隐在暗处,一动不动。 最后,视线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迎上他的目光,缓步走出,站到堂中。 她对着苏临渊,盈盈一拜。 “祖父。” 声音清脆,打破了死寂。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望舒的错。” 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苏文越夫妇,也忘了哭,错愕地看着她。 为他们求情? 苏临渊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哦?那依你看,该如何?” 秦望舒抬起头,眼眸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二叔二婶毕竟是长辈,家丑不可外扬。重罚了,丢的是苏家的脸。” “不如,小惩大诫吧。” “怎么个小惩大诫法?” “是。”秦望舒点头,转向孙氏,声音天真又体贴,“二婶刚才说,是心疼子默哥哥才犯了糊涂。” “我听说子默哥哥在江南,手头并不宽裕。” 她歪了歪头。 “二婶名下不是有好几处江南的庄子和铺子吗?不如都转给子默哥哥,让他过得体面些,也全了二婶的慈母之心。” “这就算,是给今日之事一个交代了。” 孙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是她的嫁妆!二房的钱袋子! 秦望舒没看她,目光又落回苏文越身上。 “至于二叔,您是吏部侍郎,位高权重,想来也用不上那些身外之物。” “我与云溪姐姐今日受了惊吓,太医说需静养。听闻二叔在京郊有处温泉庄子,景致最好不过。” 她笑得纯良无害。 “不如,二叔便将那庄子送给我们姐妹俩,压压惊?” 话音刚落,孙氏再也装不下去,疯了般指着秦望舒尖叫:“你做梦!那些是我的……” “啪!” 一声脆响。 苏临渊亲自甩了她一耳光。 “混账东西!”他声音冰冷,“望舒替你求情,你还敢不知好歹!” 孙氏被打懵了,捂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临渊转头看向秦望舒,威严的脸上,竟是赞许。 “望舒说得对,就这么办。” “子默那孩子,也用不上那么多铺子,就先交给望舒打理吧。” 他扬声。 “苏白!” 候在门外的管家苏白立刻进来:“老奴在。” “明日一早,带人去办好地契房契的交接。” 苏临渊捻动佛珠的动作一停。 “谁敢不配合,直接上家法。” “是,老爷。” 祠堂问罪,就此落幕。 苏文越和孙氏如同被抽了筋骨,被下人拖回了院子。 门一关上,孙氏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庄子!我的铺子!秦望舒那个小贱人!” “哭!哭!你就知道哭!”苏文越心头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一脚踹翻了花架,“要不是你这个蠢妇,听信沈莉的鬼话,我们何至于此!” 孙氏猛地抬头,哭喊着扑上去:“苏文越!当初是谁默许我跟沈莉来往的?现在倒想把自己摘干净了?我跟你拼了!” 夫妻俩在房中撕打咒骂,丑态百出。 霁月阁,暖阁。 春桃悄无声息地退下。 秦望舒端着锦瑟泡好的新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让他们吵。”她眼皮都没抬,“狗咬狗,吵得越凶,裂痕越大,日后才好对付。” 苏云溪坐在对面,正用一块鹿皮擦拭自己的长枪。 听到这话,她停下动作,凤眼里闪着亢奋的光。 “下一步呢?干票大的?” “不急。”秦望舒放下茶杯。 “棋盘上刚清掉两颗废子,新的棋子,该登场了。” 苏云溪眼睛一亮:“魏同光倒了,他那个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可空出来了!” 户部,那可是钱袋子。 次辅王端明兼任户部尚书,魏同光是他的左膀右臂。断他一臂,对苏家是天大的好事。 “王党肯定会拼了命再塞一个自己人进去。”苏云溪用枪尾敲了敲地面,“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自然。”秦望舒点头,“这个位置,我们吃不下,但也不能让王党吃得那么舒坦。”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计算着什么。 “得找个人,膈应他们。让他们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话音刚落,锦瑟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木盘。 盘中,是一份卷宗。 “小姐,这是老爷刚命人送来的。” 秦望舒展开卷宗,上面罗列着京中数位官员的姓名、履历、派系背景。 都是户部左侍郎的潜在人选。 王党、帝党、中立派……密密麻麻。 苏云溪凑过来看,指着一个名字:“这个,孙延礼!大理寺少卿,孙家的人,算是我们苏家的姻亲,推他上去,王党必定反对,正好可以搅浑水!” 秦望舒的目光却没有停留。 她的手指缓缓下移,划过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和背景。 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上。 那是一个被归类在“清流”中的名字,甚至连官职都低得可怜。 顾明远,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苏云溪愣住了:“他?还是个死硬的清流,我们推他?这不是资敌吗?” 秦望舒没有回答。 她白皙的指尖,在“顾明远”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三下。 “就他。” 她抬眼看向苏云溪。 “走,去与祖父商议。” 第八十八章 暗度陈仓 夜色如墨。 霁月阁里,烛火摇曳,映着人影晃动。 “父亲,户部左侍郎的位子,王家盯死了。” 苏文良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焦躁,手中的鼻烟壶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王端明那只老狐狸,怕是已经把名单摆在御书案上了。” “我们再不出手,户部左侍郎的位子,就彻底成了王家的囊中之物!” 首座上,苏临渊闭着眼,指尖匀速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咯噔,咯噔。 声音沉闷,规律得让人心慌。 苏文良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亲,我们得趁他病,要他命!我已经联系了孙延礼,只要我们全力去推……” “蠢货。” 苏临渊眼都没睁。 “王家刚断了一条臂膀,你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我们苏家的脖颈递到皇上的刀口下?”苏临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好让皇上看看,我苏家比他王家,胃口更大,野心更甚?” “那……就眼睁睁看着王家再塞个自己人进去?”苏文良不甘心。 “啪嗒。” 佛珠停了。 苏临渊睁开眼,那双眸子深得不见底。 “抢,是下策。不抢,是无能。” 苏文良彻底哑火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苏临渊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此事,我自有计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管家苏白的声音。 “老爷,望舒小姐和安乐县主求见。” 苏文良一愣。 苏文良一怔,这两个丫头片子,来添什么乱? 苏临渊深不见底的眸子动了动,脸上看不出喜怒。 “进来。” 秦望舒和苏云溪一前一后踏入。 “祖父,三叔。” 两人行礼,规规矩矩。 苏文良桃花眼一眯,恢复了惯有的轻佻,把玩着手中的鼻烟壶:“哟,什么风把我们家两位大功臣吹来了?莫不是来讨赏的?” 苏云溪凤眼一瞪,刚要发作,手腕被秦望舒轻轻按住。 秦望舒上前一步,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看向苏家这两位掌权者。 “回三叔,我们是为户部左侍郎的位子而来。” 苏文良把玩鼻烟壶的手,倏然停住。 他与苏临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探究。 “哦?”苏临渊重新捻起佛珠,声音平淡无波,“你们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 “我只是觉得,这个位置,我们不但不能抢,还得帮王家,反而要亲手为王家抬一个人上去。” “什么?!” 苏文良手一抖,鼻烟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指着秦望舒,像在看一个怪物:“你疯了?帮王家?!” 苏云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这话,比她们商量的,可疯多了! 秦望舒看都没看苏文良。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苏临渊身上。 “送一个能让王家如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出的自己人。” “送一个能让皇上龙心大悦,觉得我们苏家懂事,知进退的明白人。”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砸在死寂的霁月阁里。 “送一个……能让朝堂上那帮顽固的文人,欠我们苏家天大人情的‘清流’。” “砰!” 苏文良手里的鼻烟壶,终是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三岁的侄女。 疯了。 这丫头,真的疯了。 可这些疯话,却让他茅塞顿开。 他死死盯着秦望舒,喉结滚动,许久,才挤出几个字。 “你……有人选了?” 空气凝固了。 苏云溪几乎停止了呼吸。 秦望舒却笑了。 她从袖中拿出那份名单,正是苏临渊之前让人送去的。 白皙的指尖在卷宗上空,缓缓划过。 王党的名字,她看都未看。 帝党的名字,她轻轻略过。 中立派的名字,她没有丝毫停留。 苏临渊和苏文良的目光,被那根纤细的手指死死牵引。 最后,她的手指越过所有三品、四品大员,落在了卷宗最末尾,一个几乎被墨点淹没的角落。 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顾明远。 苏文良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一个在户部清吏司坐了十年冷板凳的五品官?推他?这不是胡闹吗!” 秦望舒根本不理会他的失态,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疯狂。 “三叔,我们推陆以安的人,就算成了,人情记在谁账上?记在整个清流派的账上。” “陆以安得了好处,扭头就会骂我们是奸党。” 她的手指,猛地敲在“顾明远”三个字上。 “可他,不同。” “他只是个小小的郎中。” “无权,无势。” “这样的人,我们若是将他一步送上青云,送到户部左侍郎的宝座上……” 秦望舒笑得天真烂漫,话语却淬着冰。 “这份恩情,对他来说,不是人情。” “是再造之恩!” “是他顾家祖坟冒青烟,几辈子修来的泼天富贵!” “日后,他骨头再硬,再想当个纯粹的清流,身上也永远烙着我们苏家的印记!” “他想摘?摘得掉吗!” “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享受三品大员的尊荣,每一次被人尊称一声‘顾大人’,都得记着,这份荣耀,是谁给的!” “他背后的清流骂我们苏家是奸党,他敢跟着骂吗?” “他不敢。” 秦望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快意。 “因为他自己,就是我们苏家,安插在清流深处的棋子!” 霁月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苏临渊缓缓吐出两个字。 “苏白。” 一直候在门外的管家,立刻应声而入:“老奴在。” 苏临渊拿起那份卷宗,递了过去。 “去。” “通知清扬。” 苏文良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的大姐,苏家嫁出去的大小姐,正是顾家家主的正房夫人,是顾明远名正言顺的嫡亲长嫂!这一步棋,何止是惊世骇俗。 这是要绕开朝堂上所有的明枪暗箭,通过一个内宅妇人,直通朝堂。好一招……暗度陈仓! 第八十九章 郡主怀春1 出了霁月阁,被晚风一吹,苏云溪才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她一把抓住秦望舒的胳膊,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满是亢奋。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了暖阁。 春桃和夏荷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苏云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感觉那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气,被压下去了一些。 “大姑母……她能成功吗?” “等。”秦望舒淡淡道,“我们尽人事,剩下的,听天命。” 苏清扬,嫁入顾家多年的姑母,是这步棋最关键的一环。 苏云溪点了点头。 她知道,在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博弈上,她的智谋,远不如秦望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姐,宫里来人了。” 秦望舒和苏云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这么晚了,宫里来人做什么? 两人快步走出暖阁,只见一个穿着宫廷内侍服饰的小太监,正躬身等在院中。 看到她们出来,小太监连忙碎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奴才见过望舒小姐,见过安乐县主。” “公公免礼。”苏云溪抬了抬手,她如今有了县主的封号,在宫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知公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那小太监脸上堆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恭敬地递了过去。 “县主,这是安阳郡主让奴才送来的。” “郡主说,今日在马场,多亏了县主舍命相救,她心中感激不尽。” “明日一早,想请县主入宫一叙,当面道谢,还望县主务必赏光。” 安阳郡主? 苏云溪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安阳郡主的亲笔。 “郡主有心了,”苏云溪点了点头,“你回禀郡主,就说我明日一早,定会准时赴约。” “是,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小太监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离去。 苏云溪捏着那张帖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找我做什么?” 秦望舒看着那小太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自然是……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或许,还有别的事。” 苏云溪皱了皱眉,没再多想。 “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好,我还从未好好逛过这皇宫呢,去看看也好。” …… 次日。 安阳郡主的寝宫,设在太后居住的慈安宫偏殿,可见其受宠程度。 苏云溪到时,安阳郡主早已等在了殿外,一身粉色宫装,衬得她愈发娇俏可人。 一见到苏云溪,她便提着裙子飞奔了过来。 “云溪妹妹!” 她一把拉住苏云溪的手,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苏云溪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颔首:“郡主。” “哎呀,还叫什么郡主,多生分呀!”安阳郡主不满地嘟起了嘴。 “太后皇祖母都收你做了义孙,我们现在是姐妹了,你叫我安阳,或者安阳姐姐都行。” 她拉着苏云溪往殿里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云溪妹妹,你昨天在马场上,真是太帅了!” “尤其是你最后那一枪,简直……简直比话本里的女将军还威风!” 苏云溪被她夸得脸颊微红,心里却很是受用。 两人在殿内坐下,宫女奉上茶点。 安阳郡主屏退了左右,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云溪,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云溪妹妹,我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苏云溪心中了然,正戏来了。 “何事?” 安阳郡主的脸颊果然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搅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想跟你学武。” 学武? 苏云溪愣住了,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审视着安阳郡主娇嫩的肌肤和纤细的骨架,提醒道:“习武极其辛苦,非一日之功,郡主千金之躯,怕是……” “我能坚持!”安阳郡主立刻反驳,“昨天看了妹妹的身手,我才知道,原来女子也能这么厉害!” “云溪妹妹,你就教教我吧,好不好?”她拉着苏云溪的袖子,一个劲儿地撒娇。 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对你百般讨好,软语相求,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拒绝。 苏云溪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点头。 “好吧,不过习武真的很苦,你可别半途而废。” “不会的!我一定好好学!”安阳郡主立刻举手发誓。 她眼珠子一转,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状似无意地问道。 “对了,云溪妹妹,昨天在宴会上,那个……那个苏三公子,是你堂兄吗?” 苏晚星? 苏云溪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安阳郡主,只见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她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学武,什么崇拜,都是假的。 这丫头,是冲着苏晚星那个混蛋来的! 秦望舒说得没错,安阳郡主果然有“别的事”。 苏云溪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苏晚星…… 那个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的废物。 可秦望舒却再三提醒过她,那个人,不简单。 如今,连皇帝和太后最疼爱的安阳郡主,都对他上了心。 “是啊。”苏云溪放下茶杯,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他是我苏家二房的堂兄,苏晚星。” 她故意加重了“二房”两个字。 “哦……”安阳郡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我昨天看他,和那些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很不一样呢。”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苏云溪。 “他那个人,就是个混不吝的。”苏云溪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 “我们苏家的脸,都快被他丢尽了。” 她故意把苏晚星说得一无是处,想看看这位郡主的反应。 谁知,安阳郡主听了,眼睛却更亮了。 “是吗?我觉得……他这样,挺有趣的。” 苏云溪:“……” 她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有趣”这两个字了。 一个纨绔子弟,有趣在哪里? 安阳郡主见她不说话,又大胆地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小声问道。 “云溪妹妹,你那个堂兄,他……他定亲了吗?” 第九十章 郡主怀春2 “云溪妹妹,你那个堂兄,他……他定亲了吗?” 这下,苏云溪是彻底确定了。 她看着安阳郡主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倒没有。”苏云溪摇了摇头,“就他那副德行,京城里哪家正经的姑娘,肯嫁给他?” 安阳郡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很快又把那点喜悦压了下去,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唉,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 苏云溪感到有些好笑。 可惜没人收了他这个祸害吗? 不过,既然这丫头自己送上门来,她自然没有不利用的道理。 秦望舒说了,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有它的用处。 安阳郡主这颗子,若是用好了,关键时刻,可是能保命的。 “郡主若是对他那般的人物感兴趣,下次我寻个由头,将他叫出来,给你们引见引见?”苏云溪的凤眼微挑,抛出了诱饵。 “真的吗?”安阳郡主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低下头,小声说。 “我……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多认识个朋友,总归是好的……” 那副口是心非的娇羞模样,看得苏云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了,我知道了。”苏云溪拍了拍她的手,一副“我们心照不宣”的表情。 “学武的事,我应下了。不过我平日里忙,不能日日进宫教你。” “不如这样,你若是有空,便来我们苏府。我府上有专门的演武场,地方宽敞,也方便些。” 苏云溪这是在给她创造机会。 安阳郡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连点头。 “好啊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苏云溪便起身告辞了。 安阳郡主亲自将她送到宫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的马车走远。 回到暖阁,苏云溪把今天在宫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秦望舒说了。 秦望舒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意料之中。” “什么意料之中?”苏云溪有些不服气,“这你也能算到?” “没什么。”秦望舒摇了摇头。 苏云溪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但她知道,秦望舒是真心在帮她,帮苏家。 这就够了。 “对了,”苏云溪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姑母那边,可有消息了?” 秦望舒点了点头,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 “今日一早,苏白管家便派人传了话。” “大姑母已经收到信,今日会去一趟顾家本家,探一探顾老夫人的口风。” “那就好。”苏云溪松了口气。 只要苏清扬肯帮忙,顾明远那件事,就成了一半。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风平浪静。 苏家与王家,都偃旗息鼓,没有任何动静。 但所有身处局中的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户部左侍郎那个空悬的位子,所有人都在暗中窥伺。 而秦望舒,则利用这难得的平静,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她一面让苏云溪借着教安阳郡主习武的名义,频繁出入宫禁,加深与皇室的关系。 一面,又让锦瑟暗中盯着二房和听雨阁的动静。 苏怀瑾这枚棋子,也该动一动了。 这日午后,苏云溪才从演武场回来,换下一身汗湿的劲装,宫里的帖子便又到了。 还是安阳郡主。 说是请她明日进宫,检验一下这几日自己练习的成果。 苏云溪拿着帖子,凤眼一挑,看向一旁正在看书的秦望舒。 “她还真练上了?” 秦望舒头也没抬。 “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云溪撇了撇嘴,将帖子扔在桌上。 “我知道,不就是想打听苏晚星那个混蛋吗?” 她走到秦望舒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说,这安阳郡主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就他那副德行,除了脸能看,还有哪点好?” 秦望舒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 “这世间的女子,大抵分为两种。” “一种,是看遍了世间的好,便想尝尝那不一样的坏。” “另一种,是吃尽了世间的苦,便想求一份安稳的好。” “安阳郡主是前者,而我……是后者。” 苏云溪品着她的话,若有所思。 “那我明日,该怎么跟她说?” “实话实说。” 秦望舒放下书卷,终于抬眼看她。 “她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 “你不必美化苏晚星,甚至要把他说的越不堪越好。” “她要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而是一个能带她体验人间百态的混世魔王。” 苏云溪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怎么这么懂?” 秦望舒笑了笑。 “因为上一世,我亲眼见过太多好东西,是如何腐烂的。” …… 翌日,慈安宫偏殿。 安阳郡主果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粉色的衣料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一见到苏云溪,她便兴奋地迎了上来。 “云溪妹妹,你快看!我这几日可没有偷懒!” 说着,她便像模像样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最基础的拳法。 虽然力道不足,招式也有些软绵无力,但一招一式,却都有板有眼,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夫的。 苏云溪站在一旁,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竟有些好笑。 这丫头,为了泡男人,还真是拼了。 一套拳打完,安阳郡主小脸通红,气息微喘地跑到苏云溪面前,仰着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怎么样?云溪妹妹,我打得还行吧?” “不错。” 苏云溪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 “根基打得还算扎实,就是力道和速度,都差了些火候。” 得了夸奖,安阳郡主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拉着苏云溪坐下,屏退左右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云溪妹妹,那位苏三公子,他……他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呀?” 苏云溪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他?他能喜欢做什么。” 苏云溪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斗鸡走狗,掷骰听戏,呼朋引伴,夜不归宿。” “京城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乐子,他样样精通。” “是吗?” 安阳郡主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目闪闪发光,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有些大胆的问题。 “听说……他还经常去逛窑子?” 第九十一章 给苏晚星来个大惊喜 “听说……他还经常去逛窑子?” 苏云溪差点一口酸梅汤喷出来。 她猛地咳嗽几声,用手帕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安阳郡主。 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这安阳郡主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一个姑娘家,听到男人逛窑子,不应该是鄙夷和厌恶吗? 她怎么还……兴奋起来了? “咳。” 苏云溪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方向。 “何止是逛。”苏云溪撇了撇嘴,一脸鄙夷。 “他简直是把怡红楼当家了,跟那些头牌姑娘称兄道弟,为个新来的花魁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听说有一次,他还为了个舞姬,跟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当街打了起来,闹到了京兆府,最后还是我祖父出面才把人捞出来。” “那……他打赢了吗? 苏云溪:“……”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关注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安阳郡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苏云溪问个不停。 “那他还做过什么更出格的事吗?” 苏云溪搜肠刮肚,把苏晚星从小到大的混账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他还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三天两头就有人上我们苏府来要账。” “我三叔苏文良,为了给他还债,连自己最心爱的几件古董都给当了。” “祖父更是气得好几次要动用家法,打断他的腿。” 安阳郡主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向往。 “那……那后来打了吗?” “没有。” 苏云溪摇了摇头。 “每次都让他给跑了。他那个人,比泥鳅还滑,鬼主意多得很,谁也抓不住他。” “哦……” 安阳郡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丝崇拜。 “他真厉害。” 苏云溪已经无力吐槽。 她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这位郡主的脑回路。 安阳郡主捧着脸,梦呓般地感叹:“云溪妹妹,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你那个堂兄,真是……太与众不同了。” “宫里宫外,我见过的男子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他,活得这么真实,这么……有意思。” …… 安乐县主苏云溪,圣眷正浓,已是京城贵女圈里人人皆知的事。 不仅在皇家马场得了皇上太后的丰厚恩典,如今更是成了安阳郡主的闺中密友。 一时间,苏府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 苏云溪刚从宫里回来,马车还未停稳,就有丫鬟急匆匆来报,说她母亲苏令仪正在菊园等她。 她一进门,便看到苏令仪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各家王妃、国公夫人、侯门主母送来的烫金帖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令仪看着那些帖子,嘴都快笑得合不拢了。 她拉着苏云溪的手,满眼都是骄傲和自豪。 “我的云溪,真是给娘长脸!”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帖子!以前她们哪个不是在背后说你粗鄙,说你野蛮,如今呢?还不是一个个上赶着来巴结!” 苏云溪却被这些帖子烦得不行,她随手拿起几张翻了翻,便不耐烦地扔回桌上。 “不去!烦死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有这功夫,她还不如去演武场多练几趟枪法。 “胡闹!”苏令仪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现在是县主,代表的是苏家的脸面,更是皇家的脸面!怎能如此任性?” “我……”苏云溪还想反驳,却被苏令仪一句话堵了回去。 “此事由不得你。明日,你就随我去陈国公府赴宴。” 苏云溪气得一跺脚,扭头就走,直奔秦望舒的暖阁。 暖阁内,秦望舒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安然。 “你看看这个!”苏云溪将陈国公府的帖子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坐到她对面。 “我娘非逼着我去!烦都烦死了!” 秦望舒放下书卷,拿起那张帖子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这是好事。” “好什么事?”苏云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跟一群假惺惺的女人坐在一起,听她们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话,我听着都想吐。” 秦望舒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云溪,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应酬。” “但你要知道,人情往来,皆是棋局。” “这些人,用好了,就是我们手里不可多得的好棋。” “那我该怎么办?” 苏云溪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些帖子,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要去。” “但不是现在。” “晾她们几天,让她们猜,让她们急。” “我们要让她们明白,苏家的女儿,不是她们想见,就能见的。” 秦望舒话锋一转。 “至于安阳郡主那边……” “你明日,亲自写一张帖子,送到宫里去。” “邀请她,来我们苏府的演武场,切磋武艺。” “我邀请她?” 苏云溪愣住了,“为什么不是她来找我?” “主动权,要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秦望舒看着她,一字一顿。 “是我们在给她创造机会,而不是我们有求于她。” “你要让她觉得,能来苏家,是她的荣幸。” 苏云溪的心,猛地一跳。 “好,我听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请帖推到一旁。 而后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 笔尖落下,一行行娟秀却又带着锋芒的字迹,跃然纸上。 写完帖子,用火漆封好,她才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散去了大半。 “搞定了。”她将帖子递给秦望舒看。 秦望舒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明日一早,让府里的人送进宫里去。” 苏云溪应下,心里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安阳那丫头,对苏晚星那个混蛋,好像不是一般的上心。” “我答应了安阳,要把苏晚星喊出来让他俩认识一下。” 秦望舒偏过头,“你打算怎么做?” “嘿嘿。” 苏云溪凑近秦望舒,压低了声音。 “那当然是……给苏晚星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她眨了眨眼,“望舒,把青雀借我用用?” 秦望舒仔细打量着苏云溪,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青雀。”苏云溪朝门外喊了一声。 青雀从门外走近,声音清脆:“小姐。” 秦望舒对着苏云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说。 苏云溪招了招手,示意青雀附耳过来。 她一脸神秘地在青雀耳边低语了几句。 青雀听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也露出一丝古怪,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秦望舒。 秦望舒微微颔首,表示允了。 青雀这才行了个礼,悄然退去。 第九十二章 带郡主看戏 苏家演武场。 秋日高悬。 安阳郡主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骑装,正有板有眼地比划着苏云溪教她的几式枪法。 只是那杆木枪在她手里,总像是软了几分,刺出去的枪尖也带着几分犹豫,毫无杀气可言。 “不对,腰腹发力,手腕要稳!” 苏云溪站在一旁,手持一条马鞭,神情颇为严厉。 安阳郡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收回长枪,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喘着气跑到苏云溪身边,一张娇俏的小脸写满了疲惫。 “云溪妹妹,这也太难了,我这辈子怕是都学不会了。” 苏云溪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安阳郡主见她不理,又凑近了些。 “怎么不见你那位三堂兄?他平日里,不来这里吗?” “他?他那种人,筋骨都让酒色掏空了,哪里还有力气来练武。” “哦……”安阳郡主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失望。 “他这会儿,怕是又去哪里鬼混了吧。” 苏云溪故意用马鞭敲了敲自己的靴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是在赌坊掷骰子,就是在百戏楼里听小曲儿。” 安阳郡主眼睛一亮,小声嘟囔:“那……倒也别致……” 苏云溪:“……” 她彻底放弃了拯救这位郡主的三观。 “罢了,看你这副样子,今天也练不出什么名堂了。” 苏云溪懒懒地收起马鞭。 “走,我带你出去逛逛,散散心。” 安阳郡主立刻来了精神。“去哪儿?” 苏云溪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蛊惑。 “带你去个……能看好戏的地方。” 她神秘一笑,“不过,你得答应我,今天看到什么,都不能说出去,更不能大惊小怪。” 安阳郡主哪里经得住这般挑逗,想也不想便连连点头。 “我保证!” 一刻钟后。 怡红楼斜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内。 窗户半开,楼下喧嚣的红尘俗世尽收眼底。 安阳郡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看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倚在门口,软语招揽着来往的客人。 “云溪妹妹,我们……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看戏。”苏云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算着时间,青雀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妥当了。 为了今天这出戏,她可是下了血本。 安阳郡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对面那座奢靡的建筑,一颗心不争气地怦怦狂跳。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云锦外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白玉扇骨的折扇,缓步朝怡红楼走来。 不是苏晚星又是谁? 安阳郡主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苏晚星刚走到怡红楼门口,还没等他踏上台阶,旁边巷子里便冲出来四个流里流气的汉子。 为首的那个刀疤脸,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哟,这不是苏三公子吗?今天又来给红玉姑娘捧场啊?” 刀疤脸的语气满是调侃,一双浑浊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在苏晚星身上打量。 苏晚星停下脚步,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 他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对方一眼。 “好狗不挡道,滚开。” “你说什么?!”刀疤脸身后的一个瘦高个立刻炸了毛。 “小子,你他娘的找死!”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有的惊惶远离,有的则停下脚步准备看热闹。 那怡红院门口的几位姑娘,却是含羞带怯地看着苏晚星,眼波流转。 刀疤脸抬手拦住同伴,皮笑肉不笑地凑近苏晚星。 “苏三公子,咱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您借点银子花花,不知……” “没钱。”苏晚星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抬脚就要绕过去。 “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脸脸色一沉,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就去推苏晚星的肩膀。 “兄弟们,给我上!今天非得让这位公子爷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另外三人一拥而上,拳头带着风声,就朝苏晚星身上招呼过去。 茶楼雅间内。 安阳郡主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惊呼出声:“他们……他们怎么敢当街打人!” 苏云溪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她巴不得这几个地痞下手再狠一点,把苏晚星那张招蜂引蝶的脸给打破相才好。 眼看着那砂锅大的拳头就要砸在苏晚星脸上,安阳郡主吓得闭上了眼睛。 苏云溪则是兴奋地睁大了眼。 然而,预想中那狼狈挨打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苏晚星动了。 他只是微微侧了下身子,那只推过来的手便擦着他的肩膀滑了过去,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利落合拢。 折扇轻轻敲在那人的手腕处。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惨叫,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另外三人的攻击接踵而至。 苏晚星却步履不停,身形微动,在三人的拳脚之间穿梭。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每一次出手,都只用一招。 或是反手一扭,或是侧踢一脚,或是用扇骨一戳。 “咔!” “啊!” “咔嚓!”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三两个呼吸的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四个壮汉,此刻全都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茶楼上,安阳郡主已经看傻了,她张着小嘴,久久无法合拢。 苏云溪原以为她是惊恐。 却发现安阳郡主已经脸颊微红,眼神迷离,甚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苏云溪转过头看向楼下。 苏晚星依旧站在原地,那身月白色的云锦外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沾上。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轻轻扇动。 云淡风轻,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戾。 藏得真深啊,苏晚星。 就在苏云溪细细打量之时。 楼下的苏晚星,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苏云溪和安阳郡主那两张神情各异的脸。 四目相对。 苏晚星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嘲讽至极的笑容。 他抬起手,对着她们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苏云溪读懂了。 他说的是—— 蠢货。 苏云溪被气得不轻,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 而她身边的安阳郡主,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看着楼下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一颗心跳得如同擂鼓。 太……太厉害了!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与他相比,京城里那些循规蹈矩,满口之乎者也的世家公子,简直是柔弱不堪的泥娃娃。 就在苏晚星准备抬脚进入怡红楼时。 青雀从阴影中走出拦住苏晚星。 “三公子,我家小姐,想请您去菊园一叙。” 说完,她朝茶楼上的苏云溪,使了个眼色。 第九十三章 好人苏晚星 苏晚星看到青雀,再看看她示意的方向,脸上的嘲讽愈发浓重。 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而迈开长腿,径直朝着茶楼走去。 怡红楼的姑娘们见他过门不入,皆露出失望的神色。 而地上那几个哀嚎的汉子,见他离开,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雅间内。 安阳郡主紧张地捏着衣角,小脸通红,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云溪则是冷着一张脸,端起茶杯,试图用茶水压下怒火。 蠢货? 好,很好。 她倒要看看,这个苏晚星还有几分本事。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门被推开。 苏晚星倚在门框上,一双眼睛扫过屋内的两人,似笑非笑。 “哟,这不是安乐县主和安阳郡主吗?”他的声音带一丝沙哑,平添了几分吸引力。 “真是巧了,两位贵人也喜欢在这风月场边上,喝茶看戏?” 安阳郡主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颊更红了。 “苏……苏三公子。” 苏晚星的目光在她娇羞的脸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了苏云溪身上。 “妹妹这出戏,安排得不错。” 他慢悠悠地走进屋子,自顾自地在苏云溪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就是请的这几个角儿,实在太不经打。” 他端起茶杯,动作优雅,语气满是可惜。 “三两下就倒了,未免让郡主看得不够尽兴。 安阳郡主则是一脸茫然,看看苏云溪,又看看苏晚星,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你方才,在楼下说什么?”苏云溪压着火气,冷声质问。 苏晚星呷了口茶,抬起眼皮,那双眼里满是无辜。 “我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轻笑一声。 “哦,堂妹是说‘蠢货’那两个字?”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苏云溪和安阳郡主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直勾勾地盯着苏云溪,一字一顿地问:“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苏云溪气得胸口起伏。 这时青雀跟了上来,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苏云溪见状,反而狡黠一笑,起身将安阳郡主轻轻推到屏风旁。 “郡主,接下来的戏,得站远点看。” “哦?云溪妹妹这是何意?”苏晚星眉梢一挑。 他话音未落,青雀的掌风已经逼近苏晚星。 那掌风凌厉,只奔要害。 雅间内空间狭小,桌椅陈设皆是束缚,这一掌若是寻常武夫,根本避无可避。 苏晚星却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茶杯往前一递,身子顺势向后一仰。 整个后背几乎贴在了椅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掌。 而他递出的茶杯,则不偏不倚地撞向了青雀的手腕。 青雀目光一凝,手腕翻转,变掌为爪,竟是想直接扣碎那青瓷茶杯,再顺势锁住苏晚星的手。 “叮!” 一声脆响。 苏晚星手腕一抖,那茶杯在他指间滴溜溜一转,卸去了她所有的力道。 杯中茶水,竟一滴未洒。 好俊的功夫! 苏云溪凤眼微眯,心中暗惊。 这家伙,藏得可真深! 青雀可是暗堂出来的护卫,一身功夫深不可测,苏晚星竟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接下她一招。 秦望舒果然没说错,他绝非池中之物。 屏风后面,安阳郡主只听到一声脆响,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紧张地攥着帕子,小声问:“怎么了?打起来了吗?” 没人回答她。 青雀一击不中,攻势再起。 她不言不语,绕着苏晚星游走。 她的攻击方式极为简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出手,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杀招。 然而,苏晚星就像一株风中摇曳的韧竹,无论风势如何凌厉,他总能找到那一丝空隙,随风而动,却不伤分毫。 他甚至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双脚都未曾挪动分毫。 手中的折扇时开时合,时而如刀,劈向青雀手腕的关节;时而如剑,点向她变招的空门;时而如盾,挡住那刁钻的指风。 “砰!” 青雀一脚踢向椅腿,苏晚星借势向后滑出半尺,手中折扇“唰”地打开,扇面挡在身前。 “啪!” 青雀的手掌印在扇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星手腕一沉,却依旧笑得风流:“姑娘家家的,火气这么大做什么?仔细伤了手。” 青雀面无表情,眼神却冷了几分。 她的攻势更快,更急。 苏云溪看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两人你来我往,看着激烈,实则谁也奈何不了谁。 苏晚星这混蛋,分明是在逗着青雀玩。 她可没工夫在这里看他们演武。 苏云溪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她霍然起身,捏了捏拳头。 “青雀,让开!” 她要亲自下场,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晚星一点颜色看看。 就在苏云溪欺身上前的一瞬间,一直游刃有余的苏晚星,脸色一变。 他可以轻松应对一个青雀,因为青雀出手有章法,是死物。 可苏云溪这个疯丫头,她打架向来不按套路,全凭心意,难缠至极。 他可不想被这两个女人在这小地方混合双打。 “停!” 苏晚星忽然后撤一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他将那柄白玉折扇在掌心一敲,对着苏云溪和青雀,懒洋洋地举起了双手。 “不打了,不打了。”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容,“我认输。” 青雀闻言,立刻收手,退回苏云溪身后。 雅间内瞬间恢复了平静。 苏云溪轻哼一声,重新坐下,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还好把青雀讨来了,不然今天还真治不了他。 苏晚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施施然地重新坐回原位。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安阳郡主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先是看了看苏云溪,然后又立刻转向苏晚星。 她见气氛缓和,才红着脸走了出来,声音细若蚊蚋:“苏……苏三公子,你没事吧?” 苏晚星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向安阳郡主,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 “让郡主见笑了。”他微微颔首,“云溪妹妹与我闹着玩呢,没伤着。” 他……他是在维护云溪妹妹吗? 安阳郡主的心怦怦直跳。 他明明被两个人围攻,却还说是闹着玩。 他是不想让云溪妹妹在自己面前难堪吗? 而且……他方才身手那般好,也没有伤害青雀姑娘。 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君子风度吗? 安阳郡主的脸颊更红了,她看着苏晚星,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苏三公子,你……你真是……真是个好人。”她结结巴巴地,憋出了这么一句。 “噗——” 苏云溪刚端起一杯凉茶准备压压火,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 好……好人? 苏晚星是好人?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他显然也没料到,自己横行京城这么多年,临了,竟被发了一张“好人卡”。 他看了一眼呛得满脸通红的苏云溪,又看了一眼面前一脸真诚的安阳郡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郡主谬赞了。”他干咳一声,移开目光。 场面,一时间有些诡异的滑稽。 “好了,”苏晚星像是再也待不下去,率先打破了沉默,“戏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若是没什么事,某就先告辞了。” 他朝着安阳郡主略一拱手,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苏云溪叫住了他。 第九十四章 合作愉快 苏晚星转过头看着她。 “安乐县主,还有何指教?” 他这声“安乐县主”,叫得疏离又嘲讽。 苏云溪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直接对安阳郡主说:“郡主,天色不早,我先送你回宫。” 安阳郡主一步三回头地被苏云溪送上马车,临走前,还不忘从车窗探出头,对着苏晚星挥了挥手帕,小声道:“苏三公子,你是个好人,别跟云溪妹妹计较。”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回苏府的路上,两人并驾齐驱,一路无言。 还是苏晚星先开了口,他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瞥了苏云溪一眼,声音懒洋洋的:“怎么,还在生气?为兄不过是同你开了个玩笑。” 苏云溪猛地一勒缰绳,座下骏马发出一声嘶鸣。 她冷哼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玩笑?你瞒得我们好苦。若不是今天我花钱请人演了这么一出,还真不知道我这三堂兄,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彼此彼此。”苏晚星笑得开怀,“安乐县主不也一样?往日只知舞刀弄枪的疯丫头,如今竟也懂得运筹帷幄,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两人一路唇枪舌剑,很快便到了苏府。 苏云溪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跟我来。” 苏晚星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他原以为苏云溪会带他去秦望舒的兰园,毕竟邀请他的,是秦望舒。 谁知苏云溪却领着他,一路走到了自己的菊园。 苏晚星脚步一顿,环视四周。 满园秋菊开得盛大,冷香浮动,却也暗藏着主人锋锐的棱角。 这里是苏云溪的地盘。 有意思。 他走进花厅,一眼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秦望舒。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喝茶。 见他们进来,她才放下茶杯,抬起眼。 “晚星哥哥,我可是恭候多时了。”秦望舒站起身,微微颔首,不见半分局促。 苏晚星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在秦望舒和苏云溪之间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不在你的兰园,却来了云溪妹妹的菊园。” “怎么,怕我在你的地盘上动手脚?” “哥哥说笑了。”秦望舒的语气平淡无波,“只是觉得这里更敞亮些,谈事情方便。” 她说完,便不再兜圈子,从手边的漆盒里,拿出几张纸,轻轻推到苏晚星面前。 是地契和房契。 苏晚星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苏文谦赔出来的那三处京城旺铺,还有苏文越吐出来的京郊温泉庄子都在其列。 他抬起头,看向秦望舒,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望舒妹妹,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比我更胜一筹。” “哥哥谬赞。”秦望舒垂下眼帘,看着桌面。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苏晚星。 “这几处铺子,自从到了我手上,日日都在亏钱。账房先生换了两个,都说是经营不善,可里面的门道,想必哥哥比我更清楚。” “我一介弱女子,手下也无人可用,实在是桩麻烦。” 苏晚星拿起那几张地契,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当然明白,苏文谦和苏文越那两头饿狼,就算把肉吐出来,也绝不会让别人安生吞下去。 “所以,”他拖长了语调,“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打理这些铺子?” “是。”秦望舒答得干脆。 “我有什么好处?”苏晚星将地契放下,身子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我苏晚星,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旁边的苏云溪听了,忍不住冷笑一声:“说得轻巧,这几处产业都是烫手山芋,背后的人动的手脚,只怕是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想拿好处,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秦望舒赞许地看了苏云溪一眼,神色不变。 “铺子盈利之后,三七分。你七,我三。”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苏云溪都因这过分的慷慨而皱起了眉。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 他盯着秦望舒,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成交。”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却又话锋一转,“你也得帮我一个忙。正好,你欠我一个人情。”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最近,我手头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苏晚星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但眼神却沉了下去。 “安阳郡主今天说我是个好人。我想,也许可以借郡主这份‘谬赞’,办成一件事。” 苏云溪的心头一跳,莫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说来听听。”秦望舒道。 “京城里新开了一家南风馆,抢了我百戏楼不少生意。” 苏晚星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倒也罢了,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但他们不该用下作手段,把我手下的一个角儿给弄残了。” “官府不管?”苏云溪插嘴道。 “管?”苏晚星嗤笑一声,“那南风馆的背后,是王家。京兆府尹见了王家人,就差跪下叫爹了,怎么会管?” 王家。 秦望舒的眸光微动。 又是王家。 “我的人查到,王家大公子王景行是那南风馆的常客。” 苏晚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想请安乐县主,帮我个小忙。” 他看向苏云溪,眼神里满是算计。 “请郡主出面,邀王景行游湖。” “剩下的事,就不劳县主和郡主费心了。” 苏云溪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设个局,把王景行给套进去。 利用安阳郡主的天真,让王景行放松警惕,再抓住他的把柄,给他致命一击。 这法子,够阴,也够狠。 “我为什么要帮你?”苏云溪反问。 “帮我,就是帮你们自己。”苏晚星的目光转向秦望舒,“王家不好过,苏家才能好过。这个道理,我想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事成之后,南风馆归我,每年盈利,我分你一成。” 苏云溪看向秦望舒,征求她的意见。 秦望舒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哥哥的算盘,打得真响。”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帮你对付王家,我们不仅要担风险,还得动用郡主这份天大的情分。”“若是稍有不慎,安阳郡主受了惊吓,你我都担待不起。” “你想说什么?” “铺子的分成,我要五成。”秦望舒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苏晚星眯起了眼睛。 花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满园菊花簌簌作响。 半晌,苏晚星忽然笑了起来。 “好。”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就按你说的办。五五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秦望舒,和一脸盘算的苏云溪。 “两位妹妹,合作愉快。” 第九十五章 第二课,带着小白兔逛窑子 菊园花厅,秋风裹挟着满园菊香灌入,冷冽如霜,吹得人心底发寒。 “合作愉快。”苏晚星最后丢下四个字,转身便要走。 “等等。”秦望舒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 苏晚星的脚步停住,回头,挑了挑眉。 “怎么,望舒妹妹这就反悔了?” “王家的狗,鼻子最灵。”秦望舒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南风馆的事,宜早不宜迟。”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布置好陷阱。” 她的目光,又落回苏晚星身上。“晚星哥哥,今夜,可否请你带路,我们想先去那南风馆,探探虚实。” “哦?”苏晚星的桃花眼亮了,“你们两个小姑娘,要去逛南风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二人,笑得意味深长。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你们要是磕了碰了,我可担待不起。” “少废话。”苏云溪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只说,带不带路。” 秦望舒也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苏晚星收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脸上的笑容玩味。“带,当然带。” “有两位妹妹这般的美人作陪,别说是南风馆,就是龙潭虎穴,哥哥我也要闯上一闯。” 苏云溪懒得理会他的油嘴滑舌,转身就往外走。“走,现在就去。” 秦望舒跟在她身后,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菊园的月亮门外响起。 “云溪姐姐,望舒妹妹……” 三人脚步一顿,齐齐回头。 只见苏沐雪站在门口,一身恬静的秋香色长裙,手里还端着一个盛着汤羹的托盘。 她看着院内的三人,眼神复杂。 苏云溪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我看你们谈了这么久,想必是累了,就给你们炖了些莲子羹,润润喉。” 她说着,将手中的汤碗往前递了递。 苏云溪看都没看那碗汤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正事?”苏沐雪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们要去办什么正事?” “不该问的别问。”苏云溪的语气很冲。 苏沐雪的脸白了白,嘴唇嚅动了半天。 马厩里秦望舒那直击人心的话语犹在耳边。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秦望舒。 “望舒妹妹,你们是不是……要去对付王家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请带我一起去。” 这话一出,别说苏云溪,就连一直看戏的苏晚星,都愣住了。 苏云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带你?苏沐雪,你没事吧?” 她上下打量着苏沐雪,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我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一个四书五经读傻了的乖乖女,跟着我们去,是想给我们念一段《女则》,感化敌人吗?” 苏沐雪的脸,涨得通红。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我……我不会添乱的。” “你只要跟着,就是最大的乱子!”苏云溪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了!” 苏沐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求助似的看向秦望舒,“望舒妹妹……” 秦望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马厩里那块染血的瓦片,已经在苏沐雪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想要破土而出了。 她没有理会苏云溪的焦躁,而是径直走到苏沐雪面前。 “你想去?” 苏沐雪看着秦望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鼓起勇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去。我不想再做一个被关在锦绣盒子里,不知世事的布娃娃了。” “马厩那一次,我握着碎片,却没敢刺下去……我恨那样的自己!” 她的声音颤抖,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带上我,让我亲眼看看,那些人究竟有多恶!” “让我知道……我的刀,到底该挥向谁!” 秦望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很好。这才是她想要的。 “带上她。”秦望舒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苏云溪震惊地看向她,满脸的不解。 秦望舒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温室里的花,永远学不会长出尖刺。” 夜色如墨,将京城的繁华与肮脏一并吞噬。 南风馆。 这个销金窟,此刻正灯火通明。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街角。 为首的,是换上了一身玄色锦袍的苏云溪。 她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顶玉冠固定,凤眼微挑,英气逼人。 秦望舒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她愈发清冷疏离。 而苏沐雪,则是一身天青色的儒衫,只是那双眼睛紧张地四处乱瞟。 “进去。”秦望舒压低声音。 苏云溪一马当先,朝着那扇大门走去。 门口的两个龟奴一见有客,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哟,三位公子瞧着面生,里边请!” 她们一脚踏入,那股子奢靡腐烂的气息,便更加浓重。 大堂里,人声鼎沸。 舞台上,几个衣不蔽体的少年,正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跳着妖娆的舞蹈,脸上挂着麻木而讨好的笑。 台下,一群脑满肠肥的男人,搂着怀里清秀的小倌,放肆地调笑着,一杯杯的烈酒灌下肚,丑态百出。 苏沐雪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张小脸瞬间就白了,下意识地抓住了秦望舒的衣袖。 秦望舒面不改色,拍了拍她的手。 苏云溪则是一脸的嫌恶,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 “哟,三位弟弟,可让哥哥我好等啊。”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着她们,轻佻地眨了眨眼。 三人跟着管事,穿过污秽的大堂,上了二楼。 雅间里,早已备好酒菜。 苏晚星自顾自地给几人倒上酒。“来,先喝一杯,去去晦气。” “查到了什么?”秦望舒开门见山。” 苏晚星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王景行确实是这里的常客。” 他用扇子,指了指楼下某个角落。“看到那个了吗?那是他的专属位置。每次来,都只点一个人。” 秦望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位置上,空无一人。 “他今天没来?”苏云溪问。 “来了。”苏晚星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过,今天他点的玉奴,被人抢了。” “抢了?” 秦望舒和苏云溪对视一眼。 这王景行居然能忍? “那王景行呢?”秦望舒问。 “喏,”苏晚星朝隔壁雅间撇了撇嘴,“在隔壁装模作样地喝闷酒呢。”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华贵,满身酒气的年轻公子,正簇拥着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少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公子哥,伸出手在那少年脸上轻佻地捏了一把,淫邪地笑道:“小美人儿,哭什么?能伺候我们哥几个,是你的福气。” 少年死死咬着唇,屈辱的泪水无声滑落。 “砰!” 苏云溪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一群畜生!” 第九十六章 直面黑暗 “一群畜生!” 苏云溪凤眼圆睁,煞气腾腾,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下一步就要冲下楼去,将那几个腌臢东西的脑袋拧下来。 苏沐雪吓得小脸煞白,手里的茶杯都险些端不稳,惊恐地看着苏云溪。 然而,一只手更快地按住了苏云溪的肩膀。 是苏晚星。 “坐下。”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按着苏云溪肩膀的手,却纹丝不动。 “放手!”苏云溪怒火中烧,试图挣脱,“你没看见吗?他们……” “我看见了。”苏晚星打断她,手上微微用力,迫使她重新坐回椅子里,“所以呢,安乐县主?” “你现在冲下去,把那几个不长眼的公子哥打个半死。” 他顿了顿,桃花眼扫过苏云溪那张怒气未消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然后京兆府尹来了,你是亮出县主的腰牌,还是报上苏家的名号?” “不管是哪个,明天的头条都给你写好了。” “就叫‘安乐县主为夺男宠大闹南风馆’,如何?” “这个标题,妹妹可还喜欢?” 苏云溪的脸颊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不是蠢人,苏晚星话里的利害关系,她一听就懂。 可懂归懂,眼睁睁看着那样的惨剧在眼前发生,她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楼下,那几个纨绔已经簇拥着那个叫“玉奴”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院深处。 苏沐雪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从未想过,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熏香、浓重酒气和男人汗液的腥臊,那股味道钻进她的鼻腔,让她阵阵干呕。 这景象,比她读过的所有书里描写的地狱,还要肮脏百倍。 秦望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苏云溪在怒火与理智间挣扎,看着苏沐雪的三观被眼前的污秽寸寸击碎。 “难道……就这么算了?”苏云溪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 “算了?”苏晚星嗤笑一声。 他放下扇子,身体前倾,“妹妹,打一顿,太便宜他们了。” 他压低了声音。 “要玩,就玩得大一点。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苏云溪愣住了。 苏沐雪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苏晚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纨绔堂兄。 只有秦望舒,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划过一丝赞许。 “王景行在隔壁做什么?” “装模作样。”苏晚星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自己的心头肉被人抢了,自然得演一出受害者的好戏,好博取同情,顺便……看看有没有愣头青愿意替他出这个头。”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苏云溪一眼。 苏云溪的脸颊烫了起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那孩子……叫什么?”秦望舒又问。 “玉奴。”苏晚星答道,“他还有个名字,叫周倩。原本是清白人家的孩子,被拐进了这南风馆,因为性子烈,一直没被……”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景行看上他,许诺会替他赎身。可这王景行,有点特殊癖好,周倩抵死不从,才闹到今天这地步。” 话音刚落,隔壁雅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怒吼声响起,虽然隔着墙壁,依旧清晰可闻。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当我王景行是死人吗!” 是王景行的声音。 苏云溪和苏沐雪面面相觑。 苏晚星却用扇子掩着嘴,笑得玩味:“听听,这出戏,唱得可比楼下卖力多了。” “抢他人的,是郑尚书家的公子。” “郑泰如今摇摆不定,王家想拉拢,又不想掉价,便使了这么一招‘苦肉计’。” “让郑家公子抢了王景行的人,王景行再‘大度’地不予追究,卖郑家一个人情。” “既全了面子,又得了里子。至于那个周倩,不过是他们权衡利弊的牺牲品罢了。” “无耻!”苏云溪咬牙切齿。 苏沐雪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她终于明白了秦望舒那句话的含义。 “一个纨绔子,分量这么重?”秦望舒敲了敲桌子,这才是关键。 “嘿,那位郑尚书……”苏晚星顿了顿,桃花眼扫过苏云溪和苏沐雪,“咳,有些事,小孩子还是不知道的好。你只需知道,这事,比你想的要紧。” “那哥哥的计划是什么?”秦望舒问道。 “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我们就搭个台子,让他们演得更尽兴一点。” 苏晚星看向苏云溪:“游湖的帖子,送出去了吗?” 苏云溪摇头:“还没。我打算明日亲自进宫跟郡主说,这事得她心甘情愿才行。” “很好。”苏晚星的指尖在桌上画着圈,“王景行爱惜名声,又自诩风流。” “安阳郡主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相邀,他绝不会拒绝。” “三日内,你搞定郡主。剩下的,交给我。” “你要做什么?”苏云溪追问。 “呵,当然是让王大公子也尝尝,什么叫‘哑巴吃黄连’。” 苏晚星的计划很简单,利用安阳郡主把王景行钓出来,再设计让他和别的男子不清不楚,败坏他的名声。 秦望舒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太糙了。”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一僵。 苏云溪也看向秦望舒。 “哥哥的计策,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秦望舒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景行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郡主。” “到时候,王家反咬一口,说我们苏家利用郡主构陷忠良,你觉得皇上和太后会信谁?” 苏晚星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只想着报复,却忽略了其中的凶险。 “那你说怎么办?” “哥哥的局,是死局。”秦望舒的目光扫过众人,“我的局,要让它活起来。不但要让王景行身败名裂,还要让他背后的王家,也跟着掉块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游湖那天,不仅要请王景行,还要把郑公子也‘请’过去。” “怎么样?” “用玉奴,周倩。”秦望舒看向苏晚星,“把他从后院弄出来,不难吧?” 苏晚星挑眉:“不难。然后?” “让他写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一封给郑公子,约他湖上私会。另一封,给王景行。” 苏云溪瞬间明白了:“一箭双雕!” “不。” “是一石三鸟。” “那第三只鸟呢?”苏晚星的兴致彻底被调动起来。 秦望舒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第三只鸟,是让王景行和郑公子,在安阳郡主面前,为了一个男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让他们自己,把这出好戏唱给全京城看。” 苏云溪则是兴奋得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个伪君子颜面扫地的场景。 而苏沐雪,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曾暗暗倾慕的那个王景行……不仅喜欢男人。 甚至可以为了政治利益,如此视人命为草芥。 而他自己,则在隔壁唱着一出冠冕堂皇的戏。 她看着秦望舒,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运筹帷幄,什么是杀人不见血的权利手段。 原来,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在这样的算计面前,竟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好。”半晌,苏晚星吐出一个字,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就这么办!” 第九十七章 开始行动 雅间内,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的侧脸,光影明暗不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我明日便进宫,跟安阳……” 苏云溪的话刚开了个头,却被一个细微的声音打断了。 “等等。” 三人齐齐转头,视线锁定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沐雪。 她端坐着,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 但那双曾经只懂怯懦闪躲的眸子,此刻却迎着三人的审视,不见丝毫退缩。 苏晚星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怎么,沐雪妹妹有何高见?” 苏沐雪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脑中纷乱却清晰的思绪。 她没有理会苏晚星的调侃,而是将目光笔直地投向了秦望舒。 “我们……一定要请安阳郡主吗?” 这话一出,苏云溪立刻拧起了秀眉,不耐烦道:“不请郡主,谁来当这个证人?” “难道指望楼下那群脑满肠肥的腌臜东西吗?” “王家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封死!”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脂粉和污秽的空气,似乎让她更加清醒。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郡主身份尊贵,是天大的助力,可同样,也是无法估量的风险。” “若是王景行和郑公子狗急跳墙,伤了郡主分毫,我们苏家谁能担待得起?” “若是事情败露,王家反咬一口,污蔑我们利用郡主设局,皇上和太后,又会如何看待苏家?” 一连两个反问,让苏云溪和苏晚星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 这个问题,秦望舒提过,但他们都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必要之险。因为,他们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探寻和鼓励,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得到秦望舒无声的肯定,苏沐雪的底气更足了些。 “既然整件事的关键,是那个叫周倩的少年。那我们为什么,不让他一个人,把这出戏唱完?”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愈发清晰。 “望舒妹妹已经说过,周倩一人即可钓出王景行和郑公子这两个关键人物,那我们又何必,非要将郡主牵扯进来?” “我们只需要藏在暗处,将他们狗咬狗的一幕,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或者,我们可以找一个更安全的见证人。” “到时候,是把证据捅给御史台,还是直接送到郑尚书的案头,让他们王、郑两家自己去内斗,岂不是更干净利落?” 苏云溪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 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她不得不承认,苏沐雪的这个计划,虽然不够解气,不够痛快,却胜在一个“稳”字。 它是在秦望舒“一石三鸟”的计划上做的减法,却将苏家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呵。” 一声极轻的笑,打破了雅间的沉默。 苏晚星用折扇抵着下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苏沐雪身上来回扫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啧啧称奇。 “这趟南风馆,来得太值了。” “不仅看了戏,还让我发现,我们苏家这只最乖的小白兔,原来不是不会咬人,只是以前没找准地方下口。” 秦望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的法子,很好。” 秦望舒开口,一锤定音。 苏云溪虽觉得不够痛快,也只能点头承认:“你说得对。” “可这样一来,动静未免太小了。”她还是提出了疑虑,“顶多是让王景行名声受损,让郑家心里多个疙瘩,根本伤不到王家的根基。” “谁说动静小了?” 秦望舒端起茶杯,杯中冰冷的茶水,映出她眼底一丝狡黠的寒光。 “沐雪妹妹考虑的是如何让苏家万无一失,这很好。” “但……我们为何只能二选一?” 她放下茶杯,看向众人。 “我们可以,临阵变招。” “第一步,就按沐雪说的办。”她看向苏晚星,“哥哥先去把周倩弄出来。” “我们要确定,他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还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如果他能担此大任,我们就让他去送信,把王、郑二人约到湖上。” “然后呢?”苏云溪立刻追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然后,”秦望舒的目光转向她,嘴角微微上扬,“就该安乐县主,登场了。” “你不是要陪郡主习武吗?” “那天,你可以‘恰好’觉得天气不错,‘恰好’想带郡主去游湖散心,再‘恰好’路过王景行他们那条船。” “到时候,你是想让郡主亲眼目睹王大公子为男倌大打出手的英姿,还是想让郡主,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墙角……” “不就全凭你的心意了吗?” 这番话,听得苏云溪和苏晚星,眼瞳都骤然一缩。 先设一个可控的小局,再引一个不可控的大人物“偶然”入局。 如此一来,安阳郡主从“设局者”变成了“目击者”。 苏家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而王景行要面临的,却是当着安阳郡主的面,被活生生撕下所有伪装的公开处刑! 苏沐雪呆呆地看着秦望舒,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自以为想出的万全之策,在秦望舒这里,竟只是一个精妙绝伦的起手式。 “好!那就听你的!” 苏晚星猛地一合折扇,前所未有的干脆利落,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站起身来。 “我现在就派人去后院捞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沐雪一眼。 “沐雪妹妹,真是令为兄刮目相看。” 说完,他便闪身消失在门外。 雅间里,只剩下三姐妹。 苏云溪走到苏沐雪身边,神色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一种粗暴的认可。 “行啊你,苏沐雪。” 她难得没有夹枪带棒。 “以前只知之乎者也,如今倒也懂得用脑子来捅刀子了。” 苏沐雪被她拍得一个趔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晕,不是羞的,是激动。 秦望舒看着她们,缓缓站起身。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剩下的,就看晚星哥哥的手段了。” 第九十八章 第三课,磨刀 苏府后门,内巷。 一道黑影倚墙而立,脸上狰狞的刀疤在晨光下显现。 是乌鸦。 他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在地上无声地挣扎。 苏晚星走上前,刚要开口,乌鸦却看也不看他。 那股阴冷的压迫感越过苏晚星,笔直地锁定了苏云溪。 “安乐县主。” “可还记得欠我一柄剑?” 苏云溪凤眼微抬,懒得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径直解下腰间软剑。 手腕一抖。 “唰!” 一道银光直刺乌鸦面门。 乌鸦不闪不避,只在剑锋及面的一刹那,抬起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精准无误地一错。 剑锋被死死夹住,再难寸进。 他屈指一弹。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高亢的嗡鸣。 “好剑。” 乌鸦反手将软剑缠在自己腰间,动作行云流水。 随即,他一脚踢起地上的麻袋。 麻袋被他甩到苏晚星脚下。 身影一晃,乌鸦便融化在巷尾的黑暗里。 苏晚星扯开麻袋的绳结。 一个被堵着嘴,捆着手脚的少年,浑身蜷缩地滚了出来。 他身上新旧伤痕交错,皮肉翻卷,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唯有那张脸,还保留着几分清秀可人。 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黯淡无光,只剩下绝望的眼睛。 周倩。 …… 一刻钟后,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 这是苏晚星的私产。 周倩坐在屋子中央的地上,绳索已解,但他整个人却缩成更紧的一团,双臂抱膝。 “你别怕,我们是……” 苏云溪刚一开口,周倩的身体猛地一弹,如惊弓之鸟,竟一头冲向看起来最无害的苏沐雪。 可他刚动一步,后颈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 “啧,不识抬举的东西!” 苏云溪的火气瞬间顶了上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马鞭上。 “省省吧,安乐县主。” 苏晚星摇着他那把骚包的玉骨扇,靠在桌边。 他捏起一块特供的“玉露酥”,挂上一副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 “小兄弟,饿了?尝尝这个,京城独一份儿的点心。” 话音未落,周倩猛地抬头。 “喝——忒!” 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不偏不倚,正吐在苏晚星那双价值不菲的云锦靴前。 苏晚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秦望舒终于开口。 她将纸笔推到周倩面前。 “写两封信。” “事成,黄金千两,送你远走高飞,再没人能找到你。” 周倩死死盯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声嘶哑,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宁愿烂死在这肮脏的泥里,也绝不会再当任何人的棋子。 “你这人!” 苏云溪怒不可遏,马鞭“啪”地一声抽出,就要动手。 “交易?”周倩的嘴唇干裂,声音干涩,“我也配和你们这些贵人做交易?” “前天是他王公子,昨天是那郑公子,今天,不就轮到你们了吗?” “你们是哪家的?苏家?顾家?还是宋家?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那双死灰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秦望舒脸上。 “不都是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牲!” 说完,他垂下头,闭上眼,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死相。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僵住了。 秦望舒看着这一幕,平静无波,心底却翻涌着疯狂的兴奋。 一块完美的璞玉,需要最好的打磨。 苏沐雪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钉在周倩身上。 那里面,是怜悯,更是恐惧。 一种感同身受的恐惧。 更是被当众剥光了所有尊严和体面的恐惧。 赏桂宴上,王若兰那张扭曲狞笑的脸。 周围贵女们看好戏的目光。 衣帛被撕开时,那刺耳的声响…… 一瞬间,所有画面都冲进她的脑海,与眼前周倩的惨状,重叠在一起。 她和周倩,根本就是同一种人。 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秦望舒看懂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了苏云溪的动作。 苏沐雪动了。 她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又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小心翼翼包着的,尚有余温的肉包子。 她走到周倩面前,缓缓蹲下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浑身战栗。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屈辱的马厩,被迫跪在所有人面前,接受审判。 她将水杯和包子,轻轻放在他满是污泥的脚边。 周倩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充满了警惕。 苏沐雪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声音小得发颤,像是说给自己听。 “水……是干净的。” “包子,是我自己的……没下药。” 她深吸一空气,那股混杂着血腥和霉味的味道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却也给了她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 “我知道你不信我们,”她终于抬起头,直视那双盛满了仇恨与毁灭的眼睛,“我也知道,你想让他们所有人都去死。” “可是,”苏沐雪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恨人,是需要力气的。” “饿着肚子,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去复仇?” 说完,她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周倩。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杯水和那个朴素的肉包子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就在苏云溪耐性告罄的前一刻。 周倩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边的东西。 终于,他伸出了那只颤抖的手。 他试了好几次,才抓住那只冰冷的水杯,将整杯水都灌了下去。 接着,他又抓起那个包子,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 吃得太急,他被噎住了,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苏沐雪立刻又倒了一杯水,快步上前递给他。 这一次,周倩没有抗拒。 他接过水,顺下了气,然后继续埋头,将剩下的半个包子,连同掉在地上的渣,一点一点,全部舔食干净。 吃完,他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依旧沉默,依旧戒备。 但他看向苏沐雪时,却多了层复杂的情绪。 秦望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望舒妹妹。”苏沐雪鼓起所有的勇气,走到秦望舒面前,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我可以。” 秦望舒看着她,看着这块璞玉终于自己破开了石皮,露出了内里的光华。 “好。” 她轻轻颔首。 “给你一天时间。” “这是你的第三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如何将一个人的仇恨,磨成最锋利的刀刃。” 第九十九章 皇后的下马威 马车停在宫门外,苏云溪熟门熟路地进了慈安宫。 她一身劲装,被宫人引着穿过长长的宫廊。 今日的由头,是与安阳郡主切磋武艺。 安阳郡主的寝殿外,廊下的宫女们见了她,立刻停了说笑,齐刷刷地屈膝行礼:“安乐县主万安。” 苏云溪颔首,正欲掀帘而入,却被为首的掌事宫女兰芝上前一步,轻声拦下。 “县主,郡主正在偏殿陪皇后娘娘说话,劳您在此稍候片刻。” 兰芝的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 皇后? 苏云溪抬起的脚顿在半空,缓缓收回。 那个常年居于中宫,如同背景般存在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没说什么,转身在殿外的软凳上坐下,自有小宫女奉上茶水。 茶盏捧在手里,从温热到微凉,再到彻底失了温度。 殿内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轻笑,却迟迟不见人影。 苏云溪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她知道,这是下马威。 就在她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偏殿的门终于开了。 安阳郡主扶着一位身着玄色凤袍的华贵妇人,款款而出。 正是当朝皇后。 “臣女苏云溪,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苏云溪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皇后扶着安阳郡主的手,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淡淡地扫过。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情绪,“原来是安乐县主。果然是英姿飒爽,与京中那些娇滴滴的女儿家,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赏桂宴上,若非你挺身而出,安阳还不知要受多大的惊吓。本宫,倒是忘了好好谢你。” 这话听似褒奖,苏云溪却听出了一丝敲打的意味。 “娘娘言重。”她不卑不亢地回道,“郡主金枝玉叶,臣女护驾是分内之责。便是换了旁人,也断不会袖手旁观。” 皇后微微勾唇,眼里却没有笑意。 “好一个分内之责。”她拉着安阳郡主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你也坐吧。” “本宫听闻,你与安阳一见如故,情同姐妹?” “回娘娘,臣女与郡主投缘。” “甚好。”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安阳自小被拘在宫里,性子单纯。” “你刚得了县主的封号,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外面应酬想必不少。日后若有闲暇,便多进宫来陪陪她,也让她学学你这沉稳的性子。” 一番话,把苏云溪捧得高高的,却又用“炙手可热”四个字,点出了苏家近来的锋芒毕露。 这是警告她,不要把外面的心思带进宫里,更不要利用安阳郡主的单纯。 苏云溪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诚恳。 “承蒙娘娘与太后恩典,臣女诚惶诚恐。正因俗务缠身,才更想时时亲近郡主,沾一沾这份天家贵胄的纯澈之气,洗涤尘心。”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安阳郡主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悄悄拉了拉皇后的云袖,忍不住娇嗔。 “皇伯母,我与云溪妹妹约好了今日要习武的!” “你这孩子,急什么。” 皇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对苏云溪道:“你那个堂兄,苏家的三公子,是个有趣的。” “那次太后的赏桂宴上,竟都那般放浪形骸。苏家子弟,倒是个个都是性情中人。” 苏云溪端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用力。 皇后这是连苏晚星的事都拎了出来。 再按原计划行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念头飞转,苏云溪忽然笑了,那双明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皇后娘娘说的是。我三堂兄行事确有几分不羁,不过,他近日倒是做了件雅事。” 她看向一脸期待的安阳郡主,声音轻快了几分。 “前几日,他不知从哪淘换来一艘精巧的画舫,名曰‘天上月’。” “说这两日秋高气爽,要邀几位好友,去京郊的镜月湖上办个小小的文会,吟诗作对呢。” 苏晚星? 听到这个名字,安阳郡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皇后的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 苏晚星那个纨绔,她自然知道。 让安阳跟他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胡闹。”皇后果然沉下了脸,“镜月湖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她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怎好抛头露面?” “皇伯母!”安阳郡主立刻嘟起了嘴,抱着皇后的胳膊撒娇,“有云溪妹妹陪着呢,不会有事的。再说,只是在湖上游玩,不会有什么事的。” 苏云溪见状,立刻添了一把火。 “是啊,娘娘。” “我那三堂兄虽然不着调,但交的几个朋友,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子。” “听说,这次连咱们京城第一公子王景行,和国子监祭酒的孙子陈思博,都会去呢。” 她故意把这两个名字抬了出来。 一个是赫赫有名的谦谦公子,一个是王党门生的孙子。 这盘棋,瞬间就不再是苏家的独角戏。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当然知道,苏家和王家斗得水火不容。让这些年轻人自己去碰一碰,也好。 让这些年轻人自己去碰一碰,也好。 见皇后有所松动,安阳郡主立刻趁热打铁。 “好伯母,您就答应我吧,我都快在宫里闷出病来了!” 皇后被她缠得没办法,终于松了口。 “但不能只有你们寥寥几人。” 她的目光落在苏云溪身上。 “既然是文会,索性就办得大一些,也让本宫瞧瞧,如今京中的青年才俊,都是何等风采。” 皇后转向身后的掌事宫女兰芝,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传本宫懿旨。三日后,于镜月湖举办皇家中秋文会。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年岁十三至十八的嫡出公子、小姐,皆可参加。” “就由安乐县主,代为操持吧。” 一锤定音。 苏云溪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皇后竟会直接打乱了她们的计划。 虽说浑水,才好摸鱼。 可这水,未免也太浑了! “是,臣女……遵命。”苏云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恭敬地应下。 安阳郡主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浑然不觉这其中的暗流汹涌。 “太好了!谢谢皇伯母!” 皇后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苏家的小丫头,想利用安阳入局? 那就看看,这满盘大棋,你们到底有几分执子的本事。 …… 从宫里出来,一坐上回府的马车,苏云溪脸上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将方才与皇后的每一句对话,都在脑中反复拆解。 这个一直稳坐中宫,看似不争不抢的女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她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就将她们的计划,彻底打乱,甚至反将一军。 回到暖阁。 秦望舒正在窗边看书,暖黄的夕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听完苏云溪的讲述,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这是在敲打我们。”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 苏云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计划全乱了!” “乱了?” 秦望舒笑了。 “不。” “是我们的舞台,变大了。” 第一百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那个白瓷茶杯在苏云溪手中被生生捏碎,温热的茶水混着瓷片从她指缝间滴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转身瞪着秦望舒,那双明亮的凤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什么狗屁舞台!秦望舒,你看清楚,那是皇后给我们苏家搭的断头台!” “她就是要看我这个新封的‘安乐县主’,在全京城权贵的面前,怎么出一个大丑。” “到时候但凡出一点差错,倒霉的就是我,就是我们苏家!” 秦望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安然坐在窗边,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卷。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 她越是平静,苏云溪就越是焦躁。 “你倒是说句话!原本的计划全完了!周倩那颗棋子,现在就是个废子!” “我们还怎么对付王景行和郑昊?在这种场合下,他们两个蠢货只会夹起尾巴做人!” 秦望舒翻过一页书,这才抬起眼,清冷的眸子对上苏云溪几乎要喷火的视线。 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更加兴奋。 “云溪。” 她轻声开口。 “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云溪一愣,想也不想地回答:“她想打压我们苏家!” “没错。”秦望舒微微颔首,从容起身,踱步到苏云溪面前,低头看着她渗血的手。 “她把这个舞台搭得这么大,把所有人都请了上来,就是要看看,在群狼环伺之下,我苏家是如何被撕得粉碎。” 秦望舒抬起手,用自己的帕子,轻轻擦去苏云溪手上的血迹和茶渍,动作温柔,眼神却越发疯狂。 “她想看戏,我们就唱给她看。” “她给我们一个舞台,我们就还她一场大戏。” “她以为这是对我们的敲打和警告,却不知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她弯起睫毛,语气快意。 “风浪越大,鱼越贵。” 苏云溪看着她那近乎癫狂的神情,心头那股无名的焦躁,竟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拿起秦望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好!”她将茶杯重重放下,“你说得对!” “那现在怎么做?周倩那步棋,算是彻底废了。” “不。” 秦望舒轻笑一声,转身走回窗边。 “在这么大的戏台上,再用送信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只会脏了我们的手。” “皇家中秋文会,王景行和郑昊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去,根本不必我们费心去请。” “至于周倩……” 秦望舒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 “哎呀呀,我当是谁在这儿密谋什么大事呢。” 苏晚星摇着他那把骚包的玉骨扇,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那双桃花眼就在秦望舒和苏云溪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张懿旨上。 “啧啧,皇家中秋文会,安乐县主代为操持。” 他拖长了音调,笑得一脸欠揍。 “我的好妹妹,你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皇后娘娘亲自给你开锣唱戏,这排面,可比百戏楼的头牌花旦大多了。” 苏云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来干什么?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哪儿能啊。” 苏晚星自顾自地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这不是听说,皇后娘娘亲自给咱们苏家搭了个大戏台子,特意赶来,看看有没有我能跑龙套的地方嘛。” 他看向秦望舒,桃花眼一弯,笑得意味深长。 “望舒妹妹,你说,哥哥我这身段,这模样,演个什么角儿好?” 苏云溪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冷哼一声。 “我看你演个被乱棍打死的登徒子最合适!” “哎,此言差矣。” 苏晚星摇了摇扇子。 “这么热闹的场子,怎么能缺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眼神里那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却再也压抑不住。 “啪”的一声,他猛地合上折扇,敲在掌心。 “说吧,我的好妹妹。”他盯着秦望舒,“你又憋着什么折腾人的好主意了?” “原来的计划,太小家子气。” 秦望舒直截了当地开口。 “既然是皇家文会,那周倩的登场,也该换个方式。” “一个更盛大,也更……能让他永世难忘的方式。” 苏晚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个妹妹,绝不会让他失望! 这可比之前那个小打小闹的计划,刺激多了! “好!怎么个盛大法?” 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秦望舒。 “这文会,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出子女,都会到场吧?” 苏晚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 “没错。” 秦望舒点了点头。 “既然观众都到齐了,那这出戏,就不能只唱给安阳郡主一个人听。” “要唱,就唱给全京城看。” “我要王景行,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撕下他那张伪善的画皮!” 苏云溪听得热血沸腾,一拳砸在桌上。 “没错!就该这样!” “那具体怎么做?” 秦望舒笑了笑,目光悠悠地转向苏晚星,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晚星哥哥,既然各家都来,那大理寺陆家的那位‘白玉无瑕’,想必,也不会缺席吧?” 陆晚晚? 苏晚星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要我……继续去招惹那位陆小姐?” 秦望舒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我听说,陆小姐最是心怀天下,悲天悯人。” “到时候,若是让她在湖上亲眼看见一出‘恶霸强抢民男,才子仗义出手’的千古佳话,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苏晚星的动作,停住了。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快意。 “你的意思是,王景行是那强抢民男的恶霸,而我苏晚星,”他用折扇点了点自己,“是那仗义出手的才子?” “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想不到,我苏晚星有朝一日,还能在才子佳人戏里,抢个才子的角儿。” 苏云溪看着他们俩你来我往,眼里兴奋更盛。 “那周倩呢?”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要怎么登场?” 秦望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让他登场之前,我们得先知道……” “他,到底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第一百零一章 惊天秘闻 城西,苏晚星的私宅。 新换的熏香,终究没能彻底盖过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霉味。 周倩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那身衣服有些宽大,套在瘦小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洗去了污垢的脸,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清秀,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的媚态。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戒备地看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苏沐雪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米粥,走到她面前,轻轻放下。 “吃点东西吧。”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小心翼翼。 秦望舒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 苏云溪则早已不耐烦,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暴露了她的焦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青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对着秦望舒,微微颔首。 “小姐。” 秦望舒抬起眼,“说”。 青雀会意,声音清脆。 “查清楚了。” “周倩的母亲周氏,嗜赌成性。” “据接生稳婆所言,十五年前,周氏产下一名女婴,因嫌弃是赔钱货,当日便弃于荒野。” “数日后,周氏身边却凭空多了个孩子,对外宣称是男孩。从此,再无人见过那名被丢弃的女婴。” 青雀的语速陡然加快。 “周倩,并非被拐卖。” “是其母周氏,为偿还赌债,亲手将她伪装成男童,卖进了南风馆。” “就在最近,周氏又缺钱了,便将她同时许给了另外两位客人,收了足足双份的定金。” 最后一字落下,苏云溪踱步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霍然转身,衣袂带起的风声都透着煞气,一双眼里全是错愕。 “你说什么?” “女的?” 周倩是女孩?! 那她们之前所有的计划,岂不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苏沐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瘦弱不堪的身影。 女孩…… 她竟然是个女孩…… 那个在南风馆里,被一群男人当成玩物,肆意凌辱的少年,竟然是个女孩! 一股比之前更深刻的恶心,从苏沐雪的心底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呕——” 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周倩,在听到青雀的话时,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惊恐,是屈辱,更是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的绝望。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望舒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这样更好。” 苏云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更好?秦望舒,你疯了?!” “她是个女的!我们还怎么让王景行和郑昊背上龙阳之好的罪名?” “龙阳之好?” 秦望舒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 “云溪,你的格局,还是小了。” “一个‘龙阳癖’的罪名,顶多是让他们名声扫地,沦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风头一过,王家略施手段,便能压下去。” “可一个‘强辱未及笄民女’的罪名呢?” 秦望舒冷哼一声。 “那就不只是名声的问题了。” “是足以让王家伤筋动骨,让刑部尚书郑泰和王党彻底决裂的天大丑闻!” “到了那时,他王景行,就不再是京城第一公子。” “而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 苏云溪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句最现实的话:“可她有卖身契!进了南风馆,她还算民女吗?” “一张把女孩当男孩卖进南风馆的契约?” 秦望舒反问。 “你觉得,这张从根上就烂透了的废纸,在大理寺卿陆以安的堂前,能算得上证据吗?” 苏云溪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啊。 南风馆,收的是男倌。 周氏卖的是“儿子”,可周倩偏偏是个女儿身。 这张契约从根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诈,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罪证。 “不……不行……” 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是苏沐雪。 她踉跄着站起身,那张总是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 “望舒妹妹,我们不能这么做……” 她看着秦望舒,不住地摇头。 “她……她已经那么可怜了,她是个女孩子啊!我们怎么能……当着全京城的面,把她最屈辱的伤疤揭开?” “这太残忍了!这会毁了她的!会彻底毁了她的一辈子!” 苏沐雪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今日,是她一点一点,用温水和肉包子,敲开了周倩那颗封闭的心。 她把周倩当成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在泥沼里挣扎的可怜人。 可现在,秦望舒却要她亲手,将这个可怜人,推向更深,也更不堪的地狱。 她做不到。 “残忍?” 秦望舒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苏沐雪面前。 “沐雪姐姐,你告诉我,什么叫残忍?” “是王景行和郑昊,把她当成玩物,肆意凌辱的时候残忍?” “还是她那个所谓的母亲,为了赌债,把亲生女儿卖进妓院的时候残忍?” “亦或是,我们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他们踩进泥里,用他们的方式还击的时候,更残忍?” “我……” 苏沐雪张着嘴,泪眼模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沐雪姐姐,你太善良了。” 秦望舒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动作温柔。 “可是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今日对她心软,明日,死在王景行和郑昊手里的,可能就是你,是我,是云溪姐姐,是整个苏家。” “到时候,谁又会来可怜我们?” 秦望舒收回手,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所以,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善心吧。” “这是她唯一的价值,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的机会。” “至于被毁掉的一辈子……” 秦望舒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颤抖身影,笑了。 “她从被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毁了。” 话音未落,秦望舒猛地抓住苏沐雪的手腕,握紧。 她将苏沐雪拉到屋子中央,逼她面对那个活在地狱里的女孩。 “沐雪姐姐,这一课至关重要。” “我相信你。” 第一百零二章 刀已磨好 苏沐雪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重,擦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这点刺痛,反而让她彻底清醒。 秦望舒把最残忍,也最关键的一关,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她必须面对。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 周倩的身体随着她的靠近,开始无法抑制地战栗。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瞳里,倒映出苏沐雪决然的身影,那是她最后的惊恐与戒备。 苏沐雪在她面前蹲下。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再无摇摆的怜悯。 “想死吗?” 苏沐雪开口,声音因先前的干呕而嘶哑。 周倩僵住了,嘴唇剧烈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想死,最是简单。” 苏沐雪的目光扫过她。 “一头撞死,三尺白绫,或者干脆绝食,都能死得干干净净。” “你死了,就解脱了。” 她的语调平直,没有一丝温度。 “你那个嗜赌如命的娘,正好拿着卖掉你的银子,去赌桌上博一个满堂彩,说不定还会嫌你死得不是时候,误了她下一笔生意。” “把你当成玩物的王景行和郑昊,继续做他们受人敬仰的翩翩公子,或许还会为你写两句悼词,夸你‘性情刚烈’,博一个怜香惜玉的好名声。” “而把你当成男童卖进肮脏地的所有人,只会心安理得地告诉旁人,这是你的命。” “谁让你,偏偏生在了泥里。” 苏沐雪的声音倏然压低,冰冷的气息凑到周倩耳边。 “而你。” “就像路边的尘埃,风一吹,就没了。” “没人记得你叫周倩,是男是女。” “更不会有谁,为你烧一张纸钱。” 每一个字,都在打击周倩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周倩的呼吸瞬间错乱,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我……”她张开干裂的嘴,声音沙哑,“我能……怎么办?” 听到这句问话,苏沐雪的嘴角,微微上挑。 鱼,上钩了。 “你能做的,有很多。”苏沐雪站直身体,重新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站出来,当着全京城所有权贵的面,告诉他们,你不是什么任人玩弄的男倌。” “你是个女孩。” “告诉所有人,王景行和郑昊,那两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对一个还没及笄的女孩,都做了些什么。” “你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 “让他们从云端,被人一脚踩进最烂的泥里。” “让他们像狗一样,被全天下的人唾骂、追打!” “不……” 周倩的瞳孔恐惧地放大,整个人抖如筛糠。 “不行……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苏沐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因为丢人?因为羞耻?” “周倩,你看着我,告诉我,什么叫羞耻?!” “是活着,用仇人的血肉和名声洗刷冤屈,比较羞耻?” “还是被一群男人当成禁脔,被肆意凌辱的时候,更羞耻?!” “是亲眼看着仇人继续高高在上、逍遥法外,比较羞耻?” “还是死了都怨气难消、化作厉鬼都闭不上眼,更羞耻?!” 一连串的逼问,字字见血,砸碎了周倩最后那点可悲的廉耻之心。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 “我……” 她想说做不到。 可那已然滋生的恨意,让她痛不欲生。 苏沐雪看着她被彻底击溃的模样,知道火候到了。 她退后一步,俯瞰着地上的周倩,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悲悯的诱哄。 “我知道你不信我们。” “也知道,你恨透了我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少爷小姐。” “但现在,这世上,只有我们能帮你。” “我们可以给你一个舞台,一个让你亲手复仇的舞台。” “我们也可以给你一大笔钱,让你事成之后,远走他乡,换个身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苏沐雪的语气忽然一转。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然后,我们会把你,原封不动地扔回南风馆。” “让你继续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直到被折磨死。” “或者,被你那个好母亲,为了几两碎银,卖给下一个客人。” “你自己选。” 屋子里,一片死寂。 秦望舒与苏云溪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个女孩身上。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里,一寸一寸地流逝。 就在苏云溪耐心告罄时。 周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盯着苏沐雪。 “我凭什么,信你们?” 苏沐雪笑了。 那笑容里,有她从未有过的自信。 “因为,我们和你的目的一样。” 她一字一顿。 “我们,也想让他们死。” 周倩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伸出了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了苏沐雪的裙角。 那力道之大,让华贵的丝绸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我答应你们。”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凿穿骨血的狠劲。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苏沐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真正的决策者。 秦望舒端坐着,甚至没有看周倩一眼,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说。” 周倩的眼里,眼泪已经流干。 “我要亲手。” 她抬起头,那怨毒的目光扫过苏沐雪,最终,落在了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秦望舒身上。 “杀了那个女人。” 她口中的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周氏。 苏沐雪的心脏,重重一跳。 弑母,这可是律法与人伦都难容的滔天大罪。 她再次看向秦望舒,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 秦望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周倩面前,缓缓蹲下,与那双燃烧着仇恨之火的眼睛平视。她伸出手,覆盖在周倩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上。 一根,一根,将周倩蜷曲的手指轻轻抚平,解开了那片被攥得死皱的裙角。 而后,她反手,将周倩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好。” 秦望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我答应你。” 第一百零三章 杀机暗伏 王家书房。 上好的沉香,在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冷意。 “哥!” 王若兰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那个贱骨头不见了!肯定是苏家那群贱人干的!她们把人抢走了!” 王景行躺在太师椅里,对妹妹的失态置若罔闻。 他只是伸出手,修长的两指从桌上拈起一张桃花笺。 纸上,南风馆老鸨那油滑的字迹,极尽谄媚。 坐于下首的陈思博,故作镇定地摇着扇子,语气轻慢中透着一丝心虚:“一个南风馆的玩物罢了,景行兄何必上心?再找一个便是,何必费心?” 王景行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那张桃花笺,缓缓凑近桌案上的烛火。 火苗“呼”地一下舔上纸角,瞬间将其烧得蜷曲、焦黑。 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为了这枚棋子,王家布局十数年。” 王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跳动的火光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聚散。 “你们觉得,她是‘玩物’?” 一句话,让王若兰和陈思博的脸色褪尽血色。 “是,是我们事先……”王若兰意识到失言,猛地捂住了嘴。 王景行看都未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一小簇即将熄灭的火焰上。 “能从南风馆悄无声息地捞人,又能精准地算到皇后会办雅集。” “对方,所图不小。” 他转过身,视线冷冷地扫过二人,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皇后雅集,三品以上官员的嫡系子女皆会到场。” “在这个时候动手,对方想要的,不是我的命。” “是王家的脸面。” 他抬起眼,那张曾令京中无数贵女倾倒的俊美面容,在明暗不定的烛光下,显出十足的冷酷。 王若兰的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苏家!一定是秦望舒那个毒妇!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 王景行看着失态的妹妹,眼底那抹失望一闪而逝。 “苏云溪骄纵,苏沐雪愚蠢,她们的手段,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刁难。” 他慢步走回案后,高大的身影重新隐入太师椅的阴影里,语气笃定。 “用‘龙阳之好’这种脏手段,在有安阳郡主在场的皇家雅集上闹开,只会脏了郡主的眼,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 “苏家那几个丫头,最是看重这份‘体面’,她们不会这么蠢。” “可……”王若兰稍稍冷静,却更慌了,“可万一她们查出周倩是女儿身……” “知道又如何?” 王景行发出一声轻嗤。 “周倩,是我们用白纸黑字买来的下人,卖身契上写的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我们王家处置一个下人,何时轮到她们来置喙?” “何况,她们这是明抢,官司打到御前,也是我们占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信。 “再者说,这么多年过去,周倩自己……还分得清自己是男是女么?” “所以,无论对方是谁,她们的最终目的,一定是让周倩在雅集上出现,指认我。” 陈思博的扇子停了,脸上那股轻浮褪得干干净净。 “景行兄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嫁祸苏家?” “不止。” 王景行摇头,那双沉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属于猎食者的,兴奋而危险的光。 “对方想看我们和苏家狗咬狗,最好……两败俱伤。” “她想当着全京城的面,把我们两家,都踩进泥里。” 书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那怎么办?”王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将计就计。” 王景行吐出四个字,语气森然,让王若兰打了个冷颤。 “既然有人费心搭好了戏台,我们若是不唱一出好戏,岂不是辜负了对方一番心意?” 他看向自己的妹妹,目光冰冷如铁。 “雅集那天,你什么都不用做。” “盯紧苏沐雪。” 王若兰眼睛一亮:“哥,你是说……” “那个蠢女人,对我还有妄想。” 王景行的声线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一个自卑又愚蠢的女人,是最好的突破口。” “我会给她一点希望,一点她能靠近我的错觉。” “而你,就去刺激她,羞辱她,让她失态。” “我要看看,苏家那几位姐妹情深的好戏,能演到什么地步。” 说罢,他看向陈思博。 “你的任务,是苏家那个病秧子,苏怀瑾。” 王景行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蔑视。 “苏家想让他一鸣惊人,为苏党造势。上次赏桂宴输给他,你心里不痛快吧?” “这次,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狠狠踩在脚下。” “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看清楚,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苏家引以为傲的所谓麒麟儿,在我王家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景行兄放心!”陈思博猛地合上折扇,脸上是兴奋而残忍的笑,“我定让那病秧子,再也抬不起头!” 王景行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至于我……” “我会亲自去会会,这位藏在暗处,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他看着信纸在火中卷曲,化为灰烬,声音轻如呢喃。 “苏家……到底是谁,在执棋?” 火舌吞噬了最后一点纸屑。 王景行眼中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他看向书房的阴影处,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传我命令。” “在镜月湖备下三艘快船,用最好的船夫。时机一到,我要苏家的画舫,插翅难飞。” “再安排些‘水匪’,时机一到,就给我把苏家的画舫围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愈发森然。 “既是唱戏,总要有刀光剑影,才够精彩,不是么?” “还有。” “派人去城南的赌坊,找到一个叫周媚的女人。” “不必客气,直接‘请’过来。” “雅集那天,我要她……在最热闹的时候登场。” 他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你费尽心机磨利的刀……” “最后,是捅向我,还是……捅向你自己。” 第一百零四章 风起镜湖 秋日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玉。 镜月湖水波不兴,倒映着天光云影。 湖畔的银桂开得鼎盛,那香气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熏软了。 皇后娘娘亲自下懿旨举办的皇家中秋雅集,便设在此处。 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的嫡系子女,无一缺席。 湖边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的马车,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笑语晏晏,将这片清幽湖畔,点缀得比上元灯节还要喧嚣。 直到一列悬挂着“苏”字徽记的马车缓缓驶来。 周遭原本嘈杂的声浪,竟不约而同地矮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嫉妒,或忌惮,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秦望舒扶着锦瑟的手,走下马车。 她着一身月白衣裙,素净得不染尘埃。 在满湖的姹紫嫣红间,她自成一派月华般的清冷,瞬间攫取了无数目光。 苏云溪依旧是一身火红骑装,英气逼人,腰间的软鞭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沐雪则跟在两人身后,秋香色的长裙衬得她愈发温婉。 她不再是那个畏缩胆怯的苏沐雪。 她昂首挺胸,将苏家贵女的风范展露无遗。 秦望舒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寻找着她想看到的身影。 王景行到了。 他被一群王党子弟簇拥着,正与刑部尚书家的公子郑昊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 他看起来,反倒像是这场盛宴真正的主人。 秦望舒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侧过头,余光瞥向身旁的苏沐雪。 苏沐雪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 她看见了王景行。 一股生理性的恶心从腹部翻涌,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迅速压下。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擂鼓,视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胶着在王景行那张俊美的脸上。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秦望舒眼底的光,倏然冷了下去。 来了。 又是【剧本】的力量。 那股不属于苏沐雪本人的爱慕,化作无形的丝线,再次缠上了她的心神。 秦望舒的眼神冷了几分,她握住苏沐雪那冰凉的手,轻声开口。 “沐雪,别忘了,我们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苏沐雪的身体剧烈一颤,猛地回过神。 她眼中的痴迷潮水般褪去,换上了清明与戒备。 她对着秦望舒,重重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顾家的马车也到了。 顾岚一下车,那怨毒的目光便死死锁住了苏云溪。 她正要上前寻衅,却被身旁一个气质内敛的少女拉住了衣袖。 “姐姐,今日是皇家雅集,莫要失了分寸。” 那少女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清秀,气质沉静,与飞扬跋扈的顾岚截然不同。 正是顾家二房的嫡女,顾清沅。 顾岚冷哼一声,终究是没敢在安阳郡主的地盘上造次,只是狠狠剜了苏云溪一眼。 苏云溪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只觉得无趣。 秦望舒的目光,却在顾清沅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记得这个女孩。 前世在顾家,顾清沅只是个埋首书卷、不问外事的普通人,几乎没有存在感。 顾清沅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的少年,是她的兄长顾长风。 顾长风一脸不耐,显然不喜这种文会,却是为了护着妹妹,才跟了过来。 各家画舫陆续在主舫周围停靠,公子小姐们互相见礼,一时间,湖上笑语晏晏,暗流涌动。 王景行没有看苏家这边一眼。 他坦然地走到刑部尚书郑泰之子郑昊的船上,亲切交谈,那份滴水不漏的大度,让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秦望舒看着他,心中警铃大作。 太镇定了。 王景行此人,城府极深,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说明他准备得越是周全。 果然,王景行从郑昊船上下来后,便径直走向了安阳郡主所在的皇家主舫。 他对着安阳郡主和皇后派来的掌事宫女兰芝,献上了一件礼物。 那是一座用整块七彩琉璃雕成的九层宝塔,塔身玲珑剔透,巧夺天工。 “王公子有心了。”兰芝的脸上,露出了全然的满意。 安阳郡主更是爱不释手。 王景行此举,先声夺人。 一出手,便在皇家面前占尽了先机。 苏云溪看得直皱眉:“这个伪君子,真会收买人心。” 秦望舒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了另一艘刚刚抵达的画舫上。 兵部尚书周家的船。 船头,一个穿着张扬的明黄色长裙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倚着船舷,眼神时不时瞟向苏怀瑾。 她容貌明艳,正是周家嫡长孙女,周婉儿。 周婉儿在贵女圈里是个异类。 她不喜琴棋书画,偏爱奇门异术,更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怪癖”,因此并不受待见,身边也只有顾清沅一个朋友。 秦望舒的目光,在周婉儿身上停顿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艘通体流光溢彩,骚包至极的画舫,终于姗姗来迟。 船名“天上月”。 苏晚星。 他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摇着玉骨扇,站在船头,桃花眼四处乱瞟,最后落在了陆晚晚的身上,引来一阵低声窃笑。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纨绔调戏才女的戏码即将上演。 苏云溪甚至已经准备好看好戏了。 谁知,苏晚星的视线在陆晚晚身上一触即走。 他转过头,对着周家的画舫,朗声笑道:“周家妹妹,湖上风大,可愿来我这‘天上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此言一出,湖面仿佛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这不合规矩! 周婉儿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苏晚星会邀请自己。 她看了一眼对面一脸担忧的顾清沅,又看了看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苏晚星。 最后,她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好啊!” 她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直接从自家船头,跃到了“天上月”的甲板上。 动作干脆利落,引来一片喝彩。 秦望舒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苏晚星在搞什么鬼?这一步,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让他去对付陆晚晚,他怎么反倒招惹上周婉儿了? 还是说。 苏晚星也开始,亲自执棋了? 第一百零五章 纨绔与异类 “天上月”画舫之上,桂花酿的甜香被湖面的冷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足尖轻点,身姿轻盈跃上甲板的周婉儿,手中的玉骨扇“啪”地一声合上。 “周家妹妹,好身手。” 他亲自提起那只精巧的银制酒壶,温热的桂花酿注入白玉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周婉儿却看都没看那杯酒一眼。 她那双不 正是因为如此,这些战士才更加可怕。他们只知道执行命令,不知道疼痛,不知道害怕,更加不会畏惧死亡。 “噼里啪啦”将题目和某些关键的字眼略做了修改,将一篇帖子发到了论坛上。 杨林这时候也没有去打扰莫北的安静,安心的和他几个哥们扯淡。 我寻思着还是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包中华,这些王八蛋就是社会的吸血虫,一般的东西都还瞧不上。 不管怎么说。百元宗丢了面子是事实。如今林奕哪壶不开提哪壶。也难怪祁阳面色阴下来了。 此时,林言已经来到了叶青面前,右手成爪,正想一把抓起叶青。 刘铁锤一听蹦得多高,瞪着大眼说:“什么你在城外的阵地上就没有放人你是想、、。”他本来想说,你是想害死我们呀。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罗峰深吸一口气,看着慕清雪,双眼精芒湛湛,心底想到了月海棠。 可是如果她不出面。好像没有别的人可以出面,那就只能任由事情这么僵持下去,这要是梅家和苏家真闹起来,事情的起因是在她们的店里,苏家人能不怪她们这一帮子人么 叶青微笑着问道,话说得非常随意,让人根本生不出防备的心思。 方沂自己在上面念稿子、讲暖场段子还没意识到,底下人感觉很明显:这好像是在暗示接班了,方沂是下一个要奋斗四十年的。 “哎呀,这么好的东西,慕家弟妹你得留着自己吃。”云秋过意不去道。 从这里到天市车次还是挺多的,早晨六点一班。中午十点一班。下午两点一班,剩下的车次,凌岳也不听了。 点映这玩意儿是个夜壶,大家只有急了的时候拿来一用,天亮了就嫌弃它不正规。 对于姜纹来说,这些都不是大事儿,他恰恰喜欢“真相拖到最后一刻才了解到”。 方沂觉得奇怪,但按捺住不去问,等中场休息的时候,问张毅怎么回事。 片刻后,温颜无奈的摇了摇头,就这样接受了顾澈的内力抚慰,拿起碗放在眼前,仔细的观察起来。 顾澈看着温颜一脸无语,不觉得自己是被质疑了,反而有些好笑。 这一次,它带来了更多的族鸟,个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有点精锐的感觉。 赵昊把八亿姐送到她说的地方,然后买了些礼品,开着车来到凯子哥家里。 尽管身陷必死之地,江天仍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瞬间化身成了紫色神龙。 但这是自己的大儿子李彪在江口那里路过时给自己买的,据说是用上好的貂皮制作,穿在身上别说冷,连雪花都不沾,李牧之穿这件皮衣可不是为了御寒,而是为了给别人看。 陈默菡陷入爱情的迷雾中,根本就没有多想,只当自己找到了一个尊重自己的男人。 她原来住在贞妃的宫里头,现在因为四贞要过去同住,福临索性就给她换到了长春宫,本来是让四贞居一宫主位的,但四贞说钮庶妃怀了龙嗣,怎么都不肯住,最后钮庶妃就能庶妃的身份,住进了长春宫的主殿。 第一百零六章 君子六艺 二,后来,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元魁爸爸还是没接管这个戏班。 此船专门渡阴魂之用,但是,此船渡的阴魂,不是去阴曹地府,而是去黄河将军府,侍奉黄河大将军。 哥五个中,弹头排行老四,在下一辈人中都尊称他为‘四叔’‘四伯’。当他看到拉开车门的嫣儿时,弹头笑着对其说道。 唐联杰脸上露出个冷漠的笑容,随即狠狠一拳,轰击在了江辰的胸口之上。 长出一口气的他,在嘲笑自己多疑的同时,转过身来先是把枪别在了身后,重新折回了弄堂。 这罗英转而将怀里的一包糕点放在了桌上,说这是让我转交程枫一下。 此刻,陆丰看着秦天的眼神,跟谢雨挺初见秦天的相同,都是充满了滋味。 南宫肃这才举步走进来,看到这种情形,当下也不说话,弯腰抱起沈茜就往外冲。 这玉簪花,我倒是知道,也见过,玉簪白天花儿初绽,夜间才开放,花开时微绽出六枚鲜嫩的黄色雄蕊与一枚纤细洁白的雌蕊柱头,芳香袭人。 顾凌津说到了一半之后听下来了,然后想想还是决定夸奖味道好。 晚上,当刘萌萌醒来时,阎夜霆正坐在她的床边,一股莫名的安心浮上心头,让她紧张疲惫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陈院判固然医术不错,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太医,没有什么实权。而当别人污蔑他的借口,说他和这个皇子的母妃暗通曲款的时候,就算是皇子的身份也没用了。 那元婴中期修士无疑是使得他更加的愤怒了,所以就算那青家的元婴后期修士出现了,这人也不管了,继续攻击着那元婴中期修士。 听到张青山这么豪气干云的自我检讨,如此有担当的行为,田国忠还能说什么了 几秒钟后,铁成令已经被罗如龙击中二十多拳,身体贴在墙壁,然后又是一连串打击,铁成令的双手先前还在下意识阻挡,随后就在空中漫无目的挥舞。 “怎么能这么说呢,赢政是我的朋友,您就是我的阿姨,说什么配不配的。改天我还要到府上好好谢谢您呢,这些草药,我刚好用得上。”我把篮子里的东西放在身边。 “这位大人,这身份阚合,在下还真是没有。”李云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神色,他虽然知道这官道不是普通百姓能走的,但万万没想到走这么一条官道,竟然还需要身份证明。 随着阎夜霆的一声怒吼,整个包厢里都回荡着他怒气难的平声音,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愣愣的看着他,忘记了所有反应。 他也盘腿坐了下来,这样使用一重浪,对自身的消耗也是很大的,而他这第二次直接击碎了五十块石头,已经是他极限了。 听到张青山这恼怒的话,同志们也火了,纷纷叫嚷着设伏,先把这两个探子给干掉。 正当几人说话的时候,一个脑袋裹得跟个木乃伊的家伙,悄悄的出现在旁边。 如今在王行体内,身躯和四肢部分,练出来六条能够爆发出力量的丝线。身躯有两条,四肢分别一条。 经过半个月磨合后,李昊开始拍摄‘琅琊榜首’正式出场这一幕。 “苏逸,我们俩跟着你怎么样”杨蜜出乎意料,拉着热巴直接走过来。 若是外出游山玩水,带着一个童子在身边自然是无可厚非,但公孙克明这一趟显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这就不得不让人感到奇怪了。 战斗机在无数人的目光下,环绕两圈,最后缓缓飞回到苏铭手里。 “没事,有的吃就行。”沈希颜并不在意谁准备的,在她的想法里,手里的工作很多,很忙的时候,不是想任何事就能亲力亲为。 这几年,眼看着朱刚始终无法再上一步,王巧琳便一直劝着朱刚离开昊天传媒。 朱氏以为他识相了,准备要训斥他几句的时候,听到了他的一句话,顿时难堪得涨红了脸。 有些事情她的确是不敢做,但若是真逼到她头上来了,她不得不做。 高头陀和矮头陀坐在相对靠前的位置,看着苏可曼妙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经过走上讲台,不由的皱起了眉头,担心的意味很重。 “既然你们已经控制了这些人,就放他们离开吧。”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请求司马幽月放了他们,现在就让他们离开。 “真的么!好,这些元素石像鬼,我给您打个八折!”本很是开心的说道。 方萍英本打算将那几件衣服都给她包起来送给她,但是被刘枫生拦住了,刘枫生只让婷婷选一件自己喜欢的,刘枫生说像婷婷这样大的孩子正是容易被物质迷惑的时候,不能太惯着。 慢吞吞的魔法飞弹缓缓的落在了罗杰的身上,“嘭”的一声炸开,而罗杰竟是直接应声而倒。 巫凌宇将伏羲扒了个精光,只给他留了个裤衩,然后扔到水里去。 我笑了笑,这梅玲一看就是很精明的主,这么早过来,肯定不是单纯的吃早餐,估计她对我的身份也是有些起疑了。 袋子里还有一双黑色的牛皮靴子,是那种短靴,我二话不说也给换上了。 董霸之前就来了,但是,他此刻正在和一个领导通话,所以,电话是占线的。 只不过睁开眼,她却没有看到那十几个危险的光球,塞莉亚在她面前不好意思的看着她,那清澈的眸子中带着做了坏事的歉然和窘迫,那么清澈的眸子,就是不敢和她对视多一会儿。 第一百零七章 技惊全场 湖风猎猎,吹动苏云溪额前碎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战意。 她站在晃动的小舟船头,火红的骑装与那张凤尾长弓相得益彰。 对面王家画舫上,王景然已拉开黑漆大弓。 他手臂粗壮,气息沉稳,是王家为军中预备的将才。 “安乐县主,请。” 王景然的声音沉稳,对着苏云溪遥遥一拱手,姿态做足了 一轮弯月悬挂当空,柔和的月光在两座陡峭的山壁之间缓缓洒下。一棵棵高大的垂柳上面,挂满了明亮的灯笼。城民们沐浴着银白色的月光,彼此之间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当真是热闹非凡。 第一天和第二天,王永强每天都派了五千人左右的规模,带着泥巴口袋冒着炮火填壕补沟,将西安城的北门和西门两边的护城河填出了十余丈长的坦途,攻城巢车可以直接推到城墙根底下,给了守城清军莫大的威胁。 沈临风现出一脸的苦涩,看来自己到底是被坑了。化之林想邀他一同去南阳是假,让沈临风来迷林当中寻马才是他的真意。 朴振英说道意思他当然懂,不过依他现在的势力会怕满是铜臭味的土地主许东武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到了朴振英手里,双手交叉抵在咖啡桌上。 藏经‘洞’府有好几层,对于不同修为和不同的弟子来说,内部的限制是不一样的,进入其中的天岚宗弟子需要出示身份令牌,筑基期的守卫根据令牌中显示的修为以及内、外‘门’弟子身份放行到不同的地方。 两人的短暂眼神交流,表情各异,不过是因为,王应熊在给永历的密奏中,说了实话。 一时间,本若死城的一片的成都城内j飞狗跳,哭喊声骤起,百姓们家中端坐却祸从天降,如狼似虎的兵丁当然不会仅仅抓走家主了事,全都是举家牵走,财物一扫而空,末了还一把火烧了房子,彻底断了这家人的根。 叶欢手持飞镖,忽然脱手,一瞬间,房间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众人心脏的砰砰打鼓声。 这种敷衍之词,楚轩怎能听不出来但人家既然不说,他也不能强求。 仿佛过去了恒久之远,又仿佛仅仅只是刹那时光消散了,此时身为仙帝大圆满的天茗缓缓睁开了星眸,待看清这周围的环境之后,他又闭上了星眸,开始运转玄功。 顾玉清大概也觉得呆在外面有些丢人,哼了一声气冲冲的把鞭子别在腰上,随着春天进了青云门驻地,外面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瞧了才渐渐退去。 他将他的记忆传承给他,为的就是让他知道‘黑魔神’的作战手段,好让他在对付‘黑魔神’的时候加以注意,增加胜算。 而这个身体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洛丝丝哭笑,自己这个灵魂的身世就够麻烦的了,不过需要等到飞升了才能知道,现在这个身体的身世似乎也有些朴素迷离起来。 云希希看着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很是可爱,却突然间心生厌恶,一甩头将乌黑的头发甩到身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一切软弱和挣扎都消失不见。 ‘天雷变’的力量酝酿起来,对着‘黑魔神’劈落了过去,在力量锁定的情况下,‘黑魔神’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即便收回所有的力量防守,也会再次重伤。 第一百零八章 走火入魔 湖面上,各家画舫早已备好了琴案。 王紫盈抱着她的焦尾琴,身姿轻盈地跃上一艘离皇家主舫最近的小船。 她坐姿端庄,焚香净手,一举一动,皆是百年世家精心雕琢出的典雅与从容。 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仅凭这份气度,王家嫡女,确实名不虚传。 王紫盈对着安阳郡主的方向,盈盈一拜。 再有李晓晓虽然吧,不能说运营实力多如何的好,但是也毕竟是曾经跟着吴彬张芮他们混过那么长时间的,实力其实也还算是有的,不能说多好吧,但是至少的目前猫超中上水平绝对的没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想去干什么幺蛾子啦,我是想去和神干架!”亚伦眼神依旧狂热的道。 袁峰得了手,这边,沈云也如愿以偿的跳出了包围圈。接着,两路人马顺利汇合。 “好了大哥,你们先聊,我去找兄弟们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克罗欧比便活动着肩膀走开。 暴风城法师区各个房屋之间几乎全是草坪,并没有其他区域那样用石子铺就出一条条道路,这除了跟环境有关,更多在于法师区鲜有人迹,而且即便是常驻在其中的人,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外出。 两人的话完全打消了李艺的顾虑。他跟众人道了声“献丑”,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会场俨然成了煮沸了的水锅,与会者无不愤慨之极,大声斥责王程鹏。 就算逃离及时,但艾泽拉斯这位沉睡泰坦的精华,还是差点将他这血肉之躯彻底净化。 两人相互客气了一番后,再次陷入了沉默。墨一边接着喝茶的举动,一边用双眼的余光,看着身前的这个身影。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今晚的她,身周萦绕的那份幽寂更比之以往更浓了几分。 那与年龄无关,因为这肌肤看得出是满满的胶原蛋白,但并不显得青涩,只是水嫩而已。 “对不起,好像那不是我的工作范畴。”米一晴可不想再给自己招惹麻烦,一想到今天上午的事情,心里就郁闷,这些人自己都惹不起,干脆离他们越远越好。 除夕之夜,行宫里自然是不及宫里热闹的,但因为牧碧微平安生产的缘故,虽然不热闹,却极为喜庆。 就都起身侍立到西平身后,对蝶儿也极客气谦逊,到底在牧碧微跟前,蝶儿竭力掩饰住了听到牧碧微说话和蔼时的惊讶,也对她们笑了笑。 居然被人就这么当着面跑掉,熙宗喝得多,但是还是知道面子,他当下大怒,命令左丞相完颜宗宪去召完颜元回来。 “不和我一起睡吗我的床可是相当的舒服和温暖。”欧阳烈天邪魅的看着米一晴,嘴角深深挂着笑意。 要说这池水唯一独特的就是中间那支石柱,仿若是一个圆盘,中间放着一朵石头雕刻的莲花,四周空荡荡的,唯有着一朵莲花,而且于水之上。难道……寍舞蓦地看向水中的石莲,难道在石莲之中 在牧碧微与何氏难得的一直推了戴氏侍寝后,当晚,营帐扎下,阿善才打了水服侍着牧碧微净了面,何氏就带着人怒气冲冲的闯进了她的帐子。 “啪——啪——”那个警察队长倒在地上很久了,身体还不断有电击火花闪过。身体的表像更是惨不忍睹。 电话的那边是沉默,双方像是在进行无声的较量,仿佛谁先出声,就输了。 第一百零九章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秋风过湖,寒意浸骨。 风撩起苏怀瑾略显宽大的衣袍,让他清瘦的身影立在船头,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卷走。 可他挺直的脊梁,却像一枝在风雪中绝不弯折的青竹。 “比什么?” 他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陈思博被他这副无视的态度激怒,脸涨得通红。 “比什么?自然是比书法!”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备好的澄心堂纸,猛地展开。 “今日,我们就以安阳郡主为题,各赋诗一首,再书写于纸上,由郡主和兰芝姑姑评判,看谁的诗好,谁的字更好!” “既比诗才,也比书法!” 上次《定风波》的耻辱,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好!” 安阳郡主一听是以自己为题,立刻来了兴致,拍着手掌,满眼期待。 王党众人更是齐声应和,声势浩大。 苏云溪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这个陈思博,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上次脸都被抽肿了,还敢上赶着来丢人!” 秦望舒却未言语。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上。 陆晚晚。 那位被誉为“白玉无瑕”的京城第一才女,正端坐着与人低语,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可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苏怀瑾所在的方向。 这极其细微的动作,同样也没有逃过王景行的眼睛。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过头看向陈思博。 “陈兄此议甚好。” 他先是肯定了陈思博的提议,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苏解元郎珠玉在前,才情早已名动京城。” “陈兄虽有进益,但若只是你们二人比试,未免……有些乏味了。” 他这话,表面上是在抬高苏怀瑾,实则是在贬低陈思博,更是将了苏怀瑾一军。 陈思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王景行却没看他,目光转向了陆家的画舫。 “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配佳人。”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 “今日,有苏解元郎这等惊才绝艳的才子,自然,也该有与之相配的佳人。” 他微微顿首,目光最终定格在陆晚晚的身上,语气诚恳。 “陆小姐才情卓绝,名满京华。” “在下斗胆,恳请陆小姐下场,与苏解元郎,以书会友,切磋一二。” “如此,才不算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亦能让我等,一睹当世金童玉女之风采!” 此言一出,众人兴味盎然。 此番设计,精妙绝伦。 秦望舒的指尖,缓缓划过桌面。 让陆晚晚下场。 这既是给了陆晚晚一个展示才华,稳固自己“京城第一才女”名号的绝佳机会。 又是将苏怀瑾,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赢了,是欺负一个弱女子,胜之不武。 输了,更是奇耻大辱,颜面扫地。 平局?在世人眼中,与男子平手的女子是旷世才情,而与女子平手的男子,便是无能的代名词。 王景行,你果然好手段。 苏云溪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气得浑身发抖。 “王景行这个伪君子!小人!无耻之徒!”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撕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陆晚晚也没想到,王景行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她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的惊讶与为难。 “王公子谬赞了,小女才疏学浅,怎敢与苏解元郎相提并论。” 她嘴上谦虚着,却没有立刻拒绝。 那双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探寻,望向了苏怀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怀瑾的身上。 等着他的回答。 苏怀瑾站在船头,湖风吹动着他的衣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景行,看着那个笑得温文尔雅,眼底却满是算计的男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好。” 没有半分的犹豫和退缩。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坦然地,接下了这个挑战。 王景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苏怀瑾这份不知转圜的孤傲。 易折的傲骨,才是最好对付的。 很快,湖面上便并排摆好了两张宽大的书案。 苏怀瑾和陆晚晚,分别在两张书案前站定。 一人清冷如孤峰之雪,一人温婉如空谷幽兰。 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金童玉女”的模样。 不少贵女看着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羡慕和嫉妒。 “天上月”画舫上,周婉儿气得捏紧了拳头。 “这个王景行,就会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 她转头,看向身边依旧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苏晚星。 “你就这么看着?你那个堂弟,快被人算计死了!” 苏晚星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无辜。 “哎,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这种文人雅事,我可掺和不进去。” 湖面上。 陆晚晚率先提笔。 她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一挥而就。 她的字,清雅飘逸,如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女子特有的娟秀与灵动。 而她写的诗,更是辞藻华丽,意境优美,将安阳郡主比作天上的仙子,捧得极高。 一诗写罢,满场叫好。 “好诗!好字!” “陆小姐真乃神仙中人!” 安阳郡主更是被哄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写得好!写得好!本郡主喜欢!” 陆晚晚放下笔,脸上带着谦卑的微笑,对着众人,盈盈一拜。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怀瑾。 “苏公子,请。”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苏怀瑾的身上。 苏怀瑾的目光掠过那张写满华丽辞藻的宣纸,最终,落在了陆晚晚的脸上。 那目光,仿佛要看穿她才女面具之下,那颗真正的心。 陆晚晚被他看得心头一颤,那得体的笑容微微地僵了一瞬,竟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即将凝固之时,秦望舒在画舫上,端起茶杯,杯盖与杯沿轻轻一碰。 “嗑。” 一声轻响,打破了僵局。 苏怀瑾的视线,从陆晚晚身上移开。 他提笔,落墨。 动作不见半分飘逸,却有一种凝练了千钧之力的沉稳。 他的字,与陆晚晚的娟秀灵动截然不同。 那是铁画银钩,入木三分的风骨。 他只写了八个字。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没有一句是写安阳郡主的,却又句句都与安阳郡主有关。 身在皇家,享受着万民的供养,就更应该心怀天下,为万民谋福祉。 这格局,这胸襟,瞬间就将陆晚晚那首辞藻华丽的奉承之作,比得浅薄不堪。 所有人都被这八个字,给彻底镇住了。 陆晚晚看着那八个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苍白。她引以为傲的诗词才情,在这八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一丝羞愧涌上心头,她看向苏怀瑾的眼神里,欣赏之余,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安阳郡主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收敛。 她虽然不懂书法,但她看得懂这八个字里的分量。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敬重。 “苏公子,写得好。” 王景行的脸色,一片铁青。 他没想到,苏怀瑾竟然用这种方式,破了他的局。 就在这时,兰芝姑姑那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响起,为这场交锋画上了句号。 “陆小姐的诗,辞藻华美,字也清雅,是为佳作。” “苏公子的字,风骨凛然,意境深远,亦是上品。” “两人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依奴婢看,这第三局,便算作平局吧。” 又是平局。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和稀泥,也是在敲打。 苏怀瑾收回目光,对着皇家主舫的方向,微微躬身,一言不发。 他转身,走回了自家的画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一胜两平。 局势,再次陷入了胶着。 王景行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雅的笑容。 “这第四场,我们比‘数’。”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才王某,愿亲自向苏家,讨教一二。” 居然是王景行亲自出场。 王景行,竟亲自下场了! 苏家这边,谁能应战? 苏云溪擅武,苏怀瑾擅文。 算学,似乎都不是他们的强项。 就在苏沐雪咬牙准备自己顶上之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船舱里,缓缓响起。 “这一局,我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秦望舒,缓缓走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章 算学题,陷阱题 秦望舒。 竟是秦望舒。 那个在苏家地位尴尬,被传言污了名声的养孙女。 她要代替苏家,应战王景行亲自发起的“数”学之比? 湖面上,一瞬间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分明是自取其辱。 王家执掌户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族中子弟自幼便浸淫在各种钱粮账目、税收算学之中。 王景行更是此中翘楚,据说他十六岁时,便能将户部一年的繁杂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其心算之能,连户部的老吏都自愧不如。 而秦望舒呢? 一个养在深闺,连族学都未曾上过几日的女子。 她懂什么算学? 王景行眉梢一挑,意外之色转瞬即逝。 他算准了苏怀瑾不擅此道,苏云溪更是个武夫,苏家除了那个苏沐雪,再无人能应战。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秦望舒。 秦望舒从船舱内走出,一身月白衣裙,素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秦姑娘要应战?”王景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仿佛是在确认一件荒唐事。 “王某不才,在户部略有涉猎。这算学一道,枯燥乏味,怕是会污了姑娘的雅兴。” 他话说得客气,其中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王党众人更是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王景行这个混蛋!他看不起谁呢!”苏云溪气得牙痒痒。 秦望舒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目光直直地望向王景行。 “王公子想怎么比?”她的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既然是比‘数’,自然不能是小孩子加减乘除的游戏。”王景行唇角微扬,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卷宗。 “王某不才,便以几桩户部往来的真实账目为题,请秦姑娘解惑,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用户部的卷宗?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王家掌管户部多年,里面的门道外人哪里能懂?” 就连皇家主舫上的兰芝姑姑,都微微蹙起了眉。 这位王公子,手段虽高,吃相却未免有些难看了。 安阳郡主不懂这些,但她看得出苏家这边的人脸色都不好看,立刻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王景行,你这是耍赖!” 王景行恍若未闻,只是含笑看着秦望舒,等着她的回答。 他笃定,她会退缩。 “可以。” 秦望舒不仅没有退,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王景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得很。自取其辱,那就怪不得他了。 很快,两艘小船被并排到一处,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中央,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秦望舒与王景行隔案相对。 “这第一题,是去年北境军需的一笔账目。”王景行随手抽出一张卷宗,朗声念道。 “自京城运往北境粮草十万石,官定米价每石一两三钱,马车损耗、沿途打点共计纹银一万两。请问秦姑娘,这批粮草,户部该拨银几何?” 这题目听起来简单,不过是乘法和加法。 秦望舒却连笔都没动,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开口:“十四万两。” 她回答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景行愣了一下,翻开卷宗核对,随即微微颔首。 “秦姑娘,答对了。” 他抽出第二份卷宗。 “第二题。江南织造局今年进贡锦缎五千匹,其中云锦一千匹,每匹官价二十两;蜀锦两千匹,每匹官价十五两;” “宋锦两千匹,每匹官价十两。然,因天时不好,桑蚕减产,三色锦缎皆加价两成。” “另,有两百匹宋锦在漕运途中受潮污损,需折价五成发卖。请问秦姑娘,这批锦缎,最终入国库银两几何?” 这道题,比刚才那道复杂了数倍不止。 不仅有乘有加,还涉及到了加价和折损,里面的数字绕来绕去,光是听着就让人头晕脑胀。 陈思博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等着看秦望舒出丑。 秦望舒依旧未曾提笔。 她垂着眼,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是在心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清冷的少女。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众人以为她答不出来的时候,秦望舒终于抬起了头。 “八万二千八百两。”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王景行迅速翻开卷宗核对。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又是分毫不差! 怎么可能?这种复杂的账目,就算是他王家的老账房,也得用算盘拨上半天。 她一个闺阁少女,竟然只凭心算,就能得出准确的答案? 王景行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叠卷宗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账册。 “秦姑娘果然聪慧过人,王某佩服。”他先是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只是,前面两题,都只是开胃小菜。这最后一题,才是真正考验功力的时候。” 他将那份账册展开。 “此乃旧案。朝廷欲修缮黄河大堤,工部呈上预算,需征调民夫十万,耗时三年,预计花费白银三百万两。” “然,黄河沿岸七府,税制各不相同,有按人丁纳税者,有按田亩纳税者,亦有商税、盐税混杂其中者。” “若要将这三百万两的修堤款,分摊至沿岸七府,既要保证朝廷工期,又不能使百姓因税负过重而生乱。敢问秦姑娘,这笔款项,该如何分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算学题了。 这道题,考的是经济,是民生,更是为政之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景行,这是要将秦望舒,往死路上逼! 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懂得这些国家大事? 她要是敢回答,一个不慎,就是妄议朝政的死罪! 苏云溪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船舷上。“王景行!你无耻!” 苏沐雪也白了脸,看向王景行的眼神里,终于不再有半分迷恋,只剩下失望和嫌恶。 王景行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望舒,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秦望舒的脸上,依旧没有他想看到的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题目,然后,抬起头,看向王景行,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王公子,你方才说,这三百万两,是工部呈上的预算?” “是。”王景行点头。 “呵。”秦望舒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终于拿起了笔,饱蘸浓墨,却没有在纸上计算,而是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 “分摊之法,当以田亩为主,人丁为辅,富商大贾另计。如此,则百姓安,国库足。” 写罢,她扔下笔。 她看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王景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公子,我苏家虽非户部出身,但也知晓,这天下账目,水分最大之处,便在‘预算’二字。” “这道‘题’,我解不了。” “你若想解,不如去问问户部的账簿,是如何中饱私囊?” “你!”王景行眼中满是怒火。 他没想到,秦望舒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破了他的局! 她不仅破了局,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秦望舒!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王景行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怒火。 “此乃户部与工部数百名官员,耗时数月,反复推演得出的最优之法,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此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王公子心中有数。”秦望舒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好,好,好!”王景行怒极反笑,“既然你如此自信,那王某,便出最后一道题。” 他死死地盯着秦望舒,眼神阴冷。 “你若答得出,此局,算我王家输!”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诛心之题 “你若答得出,此局,就算我王家输!” 苏云溪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抓着船舷,低声骂道:“这个混蛋,又想耍什么花招?” 苏沐雪的脸色依旧苍白,她看着王景行那张俊美的面容,心中最后一缕绮念,被此刻彻骨的厌恶与恐惧碾得粉碎。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谦谦君子,他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题目。 她知道,这最后一题,必然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她,为苏家挖好的,坟墓。 王景行很满意她这副引颈就戮的姿态,他缓缓开口。 “假设,某地突发瘟疫,城中百姓十万,危在旦夕。” “而城中只有一份药材,这份药材,有两种用法。” “其一,可制成汤药,救活一百名普通平民。” “其二,可炼成丹丸,救活一名能治理万民的贤臣。” 他停了下来,目光死死盯住秦望舒,一字一顿地问道:“请问秦姑娘,从‘数’的角度,为了达到最大的效益,户部该如何分配这份药材?” 此题一出,湖面上一片死寂。 就连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贵胄们,脸上的哄笑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凝重。 这算什么题目? 这根本不是算学题!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道德困境,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无解之题! 救一百个平民?那便是为了多数而牺牲了精英,置国家栋梁于不顾,是短视,是愚昧。 救一个贤臣?那便是视百名百姓的性命如草芥,是冷血,是无情,更是与儒家“仁爱”之道背道而驰。 王景行,他太狠了! 他这是要用人心,来做最恶毒的算计! 他就是要逼着秦望舒,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一个选择。 无论她选哪个,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选前者,她会被清流文人骂死;选后者,她会被天下百姓的唾沫淹死。 她无论如何回答,都将背上一个沉重的道德枷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就连皇家主舫上的兰芝姑姑,都忍不住再次蹙起了眉。 这位王公子,手段之毒辣,心性之冷酷,实在是令人心惊。 “王景行!你这是什么狗屁题目!”苏云溪再也忍不住,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着王景行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跟算学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你分明就是输不起,故意刁难!” 王景行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他的眼中,只有秦望舒。 他含笑看着她,那笑容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笃定,秦望舒答不上来。 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要么被吓得惊慌失措,要么就只能胡乱选一个,然后落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秦望舒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题目,然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迎上王景行得意的目光。 “王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这道题,我依然解不了。” 王景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为何?是题目太难,秦姑娘算不出来吗?” “不。”秦望舒摇了摇头。 “因为,人命从来不是数字。”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这道题而陷入沉思的众人。 “人心,更不是可以称量的货物。” “王公子用算学来量人命,用效益来称人心,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 “你所谓的‘效益’,是谁的效益?是户部的效益?是朝廷的效益?还是你王家的效益?” “一百个平民的性命,与一个贤臣的性命,在天地生死面前,没有轻重贵贱之分。” “你这道题,从根上,就是错的。” 秦望舒放下笔,看着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的王景行。 “所以,我解不了。” “我也不屑于解。” 她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王景行的脸上。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被她轻而易举地撕开。 她根本不入套! 她直接掀了桌子,还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规则,卑劣又可笑! “强词夺理!”王景行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温雅的假面,声音里压着无法遏制的怒火。“秦望舒,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 “我出的,是算学题!凡是题,便有对错!” 他往前一步,盛气凌人。 “你今日,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救一百人,还是救一人!” “是,或,否!” 他试图用自己强大的气场和规则制定者的优势,将秦望舒彻底压垮。 然而,秦望舒只是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怜悯的笑意。 那笑意,狠狠地刺痛了王景行的眼睛。 王党众人已然准备好了嘲讽与哄笑。 陈思博得意地摇着扇子,等待着秦望舒哑口无言的狼狈时刻。 苏家画舫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苏家画舫上,苏云溪的手已握住腰间软鞭,凤目中怒火熊熊。 若非苏沐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她早已扑了过去。 “别冲动。”苏沐雪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也凝着一层寒霜。 她看着那个独自一人,面对着整个王党压力的清冷身影,心中竟生出一丝担忧。 然而,秦望舒却笑了。 在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里,她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清脆,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根本没有理会王景行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湖面上那一艘艘画舫,投向了那些或紧张、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弟。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镜月湖。 “诸位。”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公子方才出了一道题,一道关于人命取舍的题。” “他问我,一百个平民与一个贤臣,当如何取舍。” “他要我用‘数’来回答。” 秦望舒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皇家主舫的方向。 “可望舒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这人命,何时成了可以摆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的筹码?” “这人心,又何时成了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价值的货物?”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王公子此举,名为比‘数’,实为算计人心。” “他出的,不是算学题,而是诛心之题!” “他想用这道题,割裂我等士族与天下百姓,让我们默认,在权贵眼中,人命,是可以被计算,被衡量,被牺牲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以学识破诡辩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之前只是觉得王景行的题目刁钻恶毒,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 经她这么一点破,众人再去看王景行,那眼神,就全变了。 是啊,这哪里是比试? 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构陷! 王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秦望舒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点阴暗的心思,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王景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望舒,声音都变了调。 “我出的,就是一道算学题!是你自己答不上来,便在此胡搅蛮缠,混淆视听!” “是不是胡搅蛮缠,王公子心中有数,在座的诸位,心中也自有一杆秤!” 秦望舒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气势上,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她再次扬声质问。 “我且问王公子一句!” “你这道题,若是呈于圣上,是想让圣上用冰冷的算筹,来决定他子民的生死?” “还是想让圣上用一颗仁心,来权衡这天下的轻重?” “王公子,你究竟是在考我秦望舒,还是在……考君心?!” “你!” 最三个字,震得王景行的脸瞬间惨白一片。 考君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一个王家嫡孙,就是他祖父,次辅王端明,也担待不起! 这是在质疑他王家的忠诚!这是在影射他王家,有不臣之心! 这个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秦望舒!你放肆!”王景行终于彻底失态,但他强压下直接动手的冲动,厉声反驳。 “好一张利嘴!竟敢在此妄议君上,构陷于我!我王家世代忠良,倒是你苏家,莫非是觉得贤臣的性命无足轻重?” 他想叫人拿下秦望舒,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 在这种场合下,他若是真的动了手,那便坐实了秦望舒所有的指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清冷的少女,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将他一步一步,逼入骑虎难下的绝境。 湖面上,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秦望舒这石破天惊的最后一问,给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看着对峙的二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秦望舒,是个疯子。 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苏云溪怔怔地看着秦望舒的背影,那只蠢蠢欲动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放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原来……这才是秦望舒真正的后手。 她根本没想过要去解那道题。 她从一开始,就是要用这道题,来反杀王景行! 好狠,好绝,好……痛快! 而她身旁的苏怀瑾,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秦望舒,看着她如何三言两语,就将王景行逼入绝境,如何将一场看似必输的死局,硬生生盘活。 这份心智,这份胆魄…… 他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产生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认同与敬佩。 王景行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他想发作,却又不敢。 他想退缩,却又不能。 他只能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秦望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屈辱,冷笑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好一张利嘴!王某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转头,对着众人朗声道:“既然秦姑娘不愿回答,那便是认输了!此局,我王家……”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突兀地,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王公子,此言差矣。” 那声音不大,唯唯诺诺,还带着一丝颤抖。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顾家的画舫上,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素衣少女,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是顾家的二房嫡女,顾清沅。 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与周遭的华服锦衣格格不入。 那张清秀的脸上,还带一丝苍白。 可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眸,此刻正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清澈而又坚定。 “妹妹!你做什么!快坐下!” 顾清沅刚一开口,她身旁的顾岚便脸色大变,猛地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惊恐。 在这种苏王两家神仙打架的场合,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二房嫡女,站出来掺和什么?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王若兰也立刻反应过来,她看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顾清沅,尖声讥讽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顾家二房的妹妹。” “怎么?这里是你一个庶流旁支的女子,可以置喙的地方吗?” “顾家如今是没人了吗?竟让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出来丢人现眼!” 王党那边的几个贵女,也立刻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读了几本破书,就真把自己当才女了?可笑。” 顾清沅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那只被顾岚死死攥住的手腕,传来阵阵疼痛。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轻蔑、或嘲弄、或看好戏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换做以前,她恐怕早就被这阵仗吓得缩回去了。 可今天,她不想退。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充满恶意的脸,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同样孤身一人,却敢于挑战强权的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的言论,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混沌与迷茫。 人命非数,人心非秤。 这句话,让她那颗沉溺于纸堆,几乎快要枯萎的心,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知道,她必须站出来。 不为苏家,不为任何人。 只为她心中坚守的,那份对学问的敬畏,对真理的执着。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了顾岚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王公子方才所出的,并非算学题。” 她顿了顿,迎着王景行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此题,乃墨家之诡辩,名曰‘两难’。” “其目的,并非求索答案,而是利用言语的陷阱,将人引入一个无论如何选择,都必然会陷入悖论的困境,从而达到诘难对手,彰显自身的目的。” “《墨子·大取》篇中,对此早有论断。” “而在《韩非子·难一》篇中,也早揭此术之弊。” “以利为本,则无可选择。以义为本,则需论先后。” “王公子以‘数’为名,行诡辩之实,已是偷换概念,失了君子风度。” “如今,更是强迫秦姑娘作答,更是……强人所难,有违‘礼’数。”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瞬间,所有嘲笑她的人,都失了声。 那些原本还等着看她笑话的文人才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震惊。 他们中的许多人,虽然也觉得王景行的题目有问题,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少女,竟能一语道破天机,直击问题的要害! 墨家诡辩?《墨子·大取》?《韩非子·难一》? 这些生僻的典故,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 王景行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自己抛出一个冷门的典故,足以将秦望舒,将整个苏家都问得哑口无言。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家这边没倒下,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 而且,还是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角色! 他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顾清沅,心中竟生出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八道!”王若兰气急败坏地指着顾清沅,“什么墨家诡辩,我们听都没听说过!我看你就是被苏家收买了,故意在这里妖言惑众!” 顾岚也反应过来,她看着自己这个不知死活的妹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冲上前,再次抓住顾清沅的胳膊,用力地拉扯她。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跟我回去!” 她想用这种方式,制造混乱,让顾清沅当众出丑,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顾清沅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 “怎么?” 秦望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顾岚那只抓着顾清沅的手。 她看着脸色涨红的顾岚,和旁边气急败坏的王若兰。 “王家,是辩不过道理,准备用身份和暴力,来压人了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周婉儿霸气护短 “天上月”画舫之上。 那个一直懒洋洋的苏晚星,终于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个被秦望舒护在身后的,那个倔强而又单薄的身影,眼眸深处的光芒微微一凝。 “有意思。” 他摇着扇子,低声笑了起来。 “真是精彩啊。” 他身旁的周婉儿,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看着那个被众人围攻,却依旧不肯低头的顾清沅,那双明艳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她霍然起身。 “王景行这个混蛋!”她咬牙切齿,“他竟敢这么欺负清沅!” 她转头,对着苏晚星厉声喝道:“开船!给本小姐冲过去!” 另一边,王若兰和顾岚被秦望舒一句话堵得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道理上辩不过,她们便只能从别处下手。 王若兰眼珠一转,立刻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她指着顾清沅,声音尖利地指责道: “就算你说得对又如何?” “你一个身份低微的旁支,不经传唤,便擅自起身,妄议上宾,此乃目无尊长,是为失礼!” 她声音拔高,极尽刻薄。 “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岚也立刻找到了台阶,尖声附和:“就是!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给王公子和秦姑娘赔罪!” 她们这是要从道德和礼仪上,将顾清沅彻底钉死。 顾清沅虽然满腹经纶,却不善言辞交锋。 她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抢白,那张好不容易有了点血色的脸,又瞬间白了下去,嘴唇嚅动,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只是一个痴迷于书本的女孩,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和身份倾轧。 看着她那副窘迫无助的模样,王若兰和顾岚的心中,都升起一阵快意。 然而,她们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她们准备乘胜追击,逼着顾清沅当众下跪道歉之时。 “呜——” 一声奇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艘停在湖面远端,通体流光溢彩,骚包至极的“天上月”画舫,船尾那两尊麒麟雕像的口中,竟喷出两道强劲的水流。 那画舫,竟无需船夫划桨,便破开水面,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天哪!那是什么?” “船……船自己动了?”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景象惊呆了。 画舫在距离众人不远处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住。 船头,一个穿着张扬明黄色长裙的少女,正抱着手臂,一脸怒容地站在那里。 不是兵部尚书家的嫡长孙女,周婉儿,又是谁? 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开口,就是火力全开。 “我道是谁家在办丧事,哭哭啼啼,吵吵嚷嚷的!” 她清脆响亮的声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与跋扈,瞬间冲散了王党方才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压抑氛围。 “原来是王家在审犯人呐!” 她看都未看王若兰和顾岚一眼,那双明艳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王景行。 “王景行,你好大的官威啊!” “这镜月湖,是你王家的公堂吗?” “这满湖的世家子弟,都是你王家的陪审吗?” “什么时候,我周婉儿的人,也轮到你王家来教训了!”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我周婉儿的人。 这六个字,让全场空气为之一滞。 兵部周家,那个在朝堂上一直保持着微妙中立,却手握军国重器、连苏王两家都要忌惮三分的周家,竟然…… 还是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顾家二房嫡女,直接站到了苏家这一边。 这局势,瞬间就变得异常复杂起来。 王景行看着那个突然杀出来的周婉儿,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女疯子,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重新挤出那副温润的笑容,对着周婉儿遥遥一拱手。 “周小姐,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切磋学问,并非……” “切磋学问?”周婉儿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切磋学问需要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女孩子,逼着她下跪赔罪吗?” “王景行,你少拿那套虚伪的说辞来糊弄我!你那点花花肠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她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从“天上月”的甲板上,直接跃到了顾清沅所在的小船上。 她走到顾清沅身边,一把将那个还在发愣的女孩,紧紧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她抬起下巴,像一只护崽的母狮,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扫过王若兰、顾岚,以及所有王党的人。 “我告诉你们。” 她的声音,冰冷而又骄傲。 “清沅说的话,就是我周婉儿说的话!” “她说的对与不对,自有圣贤书评判,自有我父亲,我祖父评判!”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连算学和诡辩都分不清的蠢货,来断定了?” 她这番话,骂得又狠又绝,半点情面都不留。 王若兰和顾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开玩笑。 跟周婉儿这个女疯子对骂? 她们还没这个胆子。 王景行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将顾清沅护得严严实实的周婉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平静的秦望舒,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这个陷阱,一环扣着一环。 从秦望舒应战开始…… 到苏云溪那惊艳一射,拿下首局…… 到苏怀瑾那句“身无半亩,心忧天下”,将他的阳谋碾得粉碎…… 再到秦望舒的诛心之问,将他逼入绝境…… 再到顾清沅的致命一击,揭穿他的底牌…… 最后,是周婉儿的强势入场,彻底打破了棋盘的平衡…… 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确计算过一样。 将他,将整个王家,一步步地,引入了一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杀机四伏的死局。 而他,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是局中之物,挣脱不得。 是秦望舒?还是那个一直隐在暗处的苏怀瑾? 他的目光,在秦望舒、苏云溪、苏沐雪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艘骚包至极的“天上月”画舫上。 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只顾着看戏的纨绔子弟。 苏晚星。 就在王景行心思流转之际。 “天上月”上,苏晚星手中的玉骨扇轻轻展开,恰好遮住了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真郡主道出真相 湖面上的对峙,因为周婉儿的强势介入而陷入了僵局。 王景行站在船头,一张脸阴沉得发黑。 他想发作,可周婉儿背后是兵部周家,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挽回颜面,可顾清沅引经据典,秦望舒诛心之言,早已将他的道理驳得体无完肤。 他现在,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就在他进退维谷,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副温雅的假面之时。 皇家主舫上,一道清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一直安静观望的安阳郡主,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船舷边,对着王景行的方向,不满地撅起了樱唇。 “王景行!”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被宠坏了的娇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湖面。 “我瞧着,就是你输不起了吧?” “人家顾家姐姐和周家姐姐都说你不对了,你还在这里狡辩什么?”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一点风度都没有,真讨厌!” 她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却直接揭开了王景行最深的伤疤。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湖面上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是啊,连不谙世事的安阳郡主都看出来了,你王景行,就是输不起! 王景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血气翻涌,直冲头顶。 他可以忍受秦望舒的犀利,可以忍受顾清沅的博学,甚至可以忍受周婉儿的跋扈。 但他无法忍受,被一个不学无术的蠢郡主,当着满湖权贵的面,如此直白地,撕下他最后的遮羞布! 这比任何失败,都让他感到屈辱!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时。 兰芝姑姑那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响起,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郡主,不得无礼。” 她先是轻声提醒了安阳郡主一句,随即站起身,对着众人,屈膝一礼。 “今日雅集,本是为博郡主与诸位一笑,切磋交流,点到即止即可。” “何必非要争个高下,伤了和气?” 她的目光,在王景行和秦望舒脸上一扫而过,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公子的题,精妙绝伦,考的是经世济民之道。” “秦姑娘的解,另辟蹊径,论的是天理人心之本。” “两人各有千秋,皆是上品。” “依奴婢看,这第四局,便算作平局,如何?” 平局。 又是平局。 这和稀泥也不能这么和吧。 王景行站在船头,湖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角。 他赢了吗?没有。 他输了吗?比输了还难受。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顾清沅站出来,到周婉儿强势入场,再到安阳郡主那句天真烂漫的“输不起”,他王景行经营多年的君子形象,已经在这镜月湖上,被撕得七零八落。 他精心布下的诛心之局,被秦望舒轻飘飘地掀了桌子,还反过来被将了一军。 这种憋屈,比任何一场干脆利落的失败都让他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与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今日若是不能将苏家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来日,他王家在朝堂上要付出的代价,将是百倍千倍。 他重新挤出那副温润的笑容,对着皇家主舫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兰芝姑姑所言极是,是在下着相了。”他姿态放得极低,先是认了错,将安阳郡主带来的难堪轻轻揭过。 “雅集本是为博诸位一笑,胜负不过是点缀,是景行孟浪了。” 兰芝姑姑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王景行见状,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苏家的画舫,最终,落在了秦望舒和顾清沅的身上。 “六艺之比,已过四局。一胜三平,苏家果然人才辈出,景行佩服。” “只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那双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方才顾姑娘与秦姑娘,言辞犀利,引经据典,论的是天理人心之本,说的是墨家诡辩之术。” “景行虽然不敢苟同,却也佩服二位的胆识与学问。” 他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是在暗暗点出,顾清沅一个旁支庶流,秦望舒一个无名养女,在皇家雅集上妄议上宾,已是最大的“失礼”。 “凡事过犹不及。我东璃国,以孝治国,以礼立邦。” “这‘礼’之一字,乃君子立身之本,是家国安邦之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这最后一局,我们便比‘礼’!” “比的,不是谁的言辞更巧,不是谁的典故更偏!” “比的,就是这天地君亲师,尊卑长幼序!” 他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将局势扭转。 他瞬间将自己被驳斥的“强人所难”,偷换成了维护“礼法纲常”的正义之举。 如此一来,方才顾清沅和秦望舒的据理力争,反倒成了“目无尊长,言语失礼”的铁证。 好一招颠倒黑白! 苏云溪气得牙痒痒,就要开口反驳,却被秦望舒一个眼神制止了。 秦望舒看着王景行,心中一片了然。 她知道,这是王景行最后的反扑。 他要用这根植于世家大族骨子里的“礼教”大棒,将她们,将所有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一次性,全部打死。 王若兰立刻心领神会,她从王家的画舫上站起身,脸上带着虚伪而得体的笑容。 目光直直看向苏沐雪。 “苏二小姐,”她的声音柔婉,“说起‘礼’,满京城的贵女,怕是无人能出你右。” “妹妹自小便听闻,苏二小姐深得苏老太傅真传,一言一行,皆是贵女典范。” “今日,小妹不才,愿向苏二小姐,讨教一二。” 她这是直接点名,将苏沐雪架在了火上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沐雪的身上。 苏沐雪的脸色,瞬间白了。 方才的“乐”比,已让她心神耗尽,手上的伤口更是隐隐作痛。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她能感觉到王若兰那毒蛇般的目光,以及周围无数双看好戏的眼睛。 屈辱、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但她不能退,退一步,丢的就是整个苏家的脸面。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她看着王若兰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 心中的恨意几乎要破土而出。 就在她准备开口应战,准备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去撕碎对方那张伪善的嘴脸时。 “天上月”画舫上,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晚星正伸着懒腰,摇着他那把骚包的玉骨扇倚在船头。 他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景行和王若兰的身上,嘴角咧开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比‘礼’?”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沙哑和轻佻。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这个京城第一‘有礼’之人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纨绔说礼 苏晚星此言一出,镜月湖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王党画舫那边,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 “苏晚星?他说他‘有礼’?这是要把人的大牙笑掉吗!” 陈思博摇扇的手都在抖,他指着苏晚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三公子,你的‘礼’,是在百戏楼一掷千金,还是在销魂巷夜不归宿?别在这儿侮辱圣人文章了!” 他身后众人跟着尖声起哄,言辞刻薄,毫不留情。 苏家这边,苏云溪的脸都绿了,她简直想一鞭子抽死这个不知死活的苏晚星。 这混蛋,是嫌苏家今天还不够扎眼吗? 就连秦望舒,袖中的指尖也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失控了。 她让苏晚星去搅局,是让他去对付陆晚晚。 可他现在跳出来跟王家比“礼”,这完全脱离了她的计划。 这一步,是苏晚星自己的选择。他到底想做什么? 王若兰看着苏晚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笑容里尽是鄙夷与傲慢。 “苏三公子说笑了。这‘礼’之一道,乃是君子之学,可不是你这等纨绔子弟,能够置喙的。” 她的话,说得客气,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然而,苏晚星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一般。 他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从“天上月”的甲板上,直接跃到了苏家的主画舫上。 他走到船头,摇着扇子,那双总是含着风流的桃花眼,扫过王若兰,扫过陈思博,最后,落在了那个一脸铁青的王景行身上。 “谁说我不懂?” 他笑嘻嘻地开口,声音懒散。 “依我看,你们才是不懂‘礼’的那群人。” “放肆!”陈思博拍案而起,“苏晚星,你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是不是厥词,辩一辩,不就知道了?” 苏晚星收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 他不再看陈思博,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湖面上那一艘艘画舫,投向了满湖的世家子弟。 “你们所谓的‘礼’,是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是见了皇亲国戚就要三跪九叩?是见了上官长辈就要卑躬屈膝?” “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还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每问一句,王党那边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信奉的,刻在骨子里的纲常礼教。 “这些,难道不对吗?”王若兰忍不住反驳。 “对,当然对。”苏晚星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嘲讽。 “可这些,是‘礼’的表象,是用来束缚人,捆绑人的规矩。” “不是‘礼’的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清朗。 “我以为,‘礼’的根本,不在于条条框框的规矩,而在于人心。” “最大的礼,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是让所有与你相处的人,都感到舒服、自在,而不是被你的身份、你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这番惊世骇俗的“歪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文人才子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震惊和荒谬。 这……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王景行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纨绔子弟,竟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 这番话,看似荒唐,却直指核心,将他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礼教”,批驳得一文不值。 “一派胡言!”王若兰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动摇国之根本!你这是……” “是不是胡言,我做给你们看。” 苏晚星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他站在船头,对着皇家主舫的方向,微微躬身。 他的动作不见半分谄媚,也不见半分拘谨,就是那么随性地一揖,声音清朗地响起。 “安阳郡主金枝玉叶,天真烂漫,乃是我东璃国最璀璨的明珠。” “我等凡夫俗子,能得见郡主天颜,已是三生有幸。” “今日雅集,本是为博郡主一笑,若因我等俗人争强好胜,扰了郡主的雅兴,那便是我等最大的失礼。” 这话说得,既捧高了郡主,又透着一股子朋友间的亲近玩笑。 安阳郡主果然心花怒放,脸颊微红,拍着手大声道:“苏三公子说得对!” 接着,苏晚星又转向了兰芝姑姑,再次躬身一礼。 “兰芝姑姑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操持雅集,劳心劳力。” “姑姑之礼,在于尽忠职守,思虑周全,让我等小辈能在此安心玩乐。” “我等对姑姑之礼,便是不给姑姑添乱,不让姑姑为难。” 他这番话,将兰芝姑姑的身份和职责都考虑了进去,既表达了尊敬,又点出了自己的懂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兰芝姑姑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他,微微颔首。 做完这一切,苏晚星又转过身,看向了那个一直默默地护在顾清沅身边的周婉儿。 他没有行礼,只是摇着扇子,桃花眼一弯,笑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 “周家妹妹,性情中人,快意恩仇,为友两肋插刀,此乃江湖儿女之侠义之礼。” “我苏晚星见了,心中佩服。对妹妹之礼,便是不与你讲那些酸腐规矩,他日若有闲暇,西市酒楼,哥哥我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 “好!”周婉儿被他这番话说得豪情万丈,大声应道,“一言为定!” 最后,苏晚星的目光,落在了苏家画舫旁,一个正奋力划着小船,想要靠近看热闹的船夫身上。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屈指一弹。 那锭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船夫的脚边。 “老丈,今日辛苦。天气渐凉,拿去打一壶热酒,暖暖身子。” 那船夫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感激地对着苏晚星,连连作揖。 苏晚星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转过身,看向王家那群已经目瞪口呆的人。 他摊了摊手。 “看到了吗?” “对君上之礼,在于敬。对长者之礼,在于尊。对朋友之礼,在于义。对百姓之礼,在于仁。” “礼,不是写在书上,挂在嘴上的条条框框。” “它在人心里。” 他这番连说带做的“论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所谓的礼,”苏晚星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王景行,面上的嘲讽不再掩饰,“不过是用来彰显你阶级优越,打压异己的工具罢了。” “王景行,你那套,太虚伪,也太……无趣了。” 王景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安阳郡主那清脆的声音,为这场交锋,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说得好!” 她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苏晚星,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苏三公子说得太好了!这才是本郡主喜欢的‘礼’!” “王景行,你输了!这第五局,是苏家赢了!” 她以皇室之尊,直接为这场比试的结果,一锤定音。 王景行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颜面扫地。 就在此刻! “水匪——!有水匪!” 第一百一十六章 湖心杀局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镜月湖上空虚伪的平静。 “水匪——!有水匪!” 那声音里浸满了恐惧,将满湖的诗情画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的视线猛地转向那片宁静的芦苇荡。 七八艘伪装成渔船的快船破水而出,船头清一色立着手持利刃,面蒙黑巾的杀手。 他们一言不发,目标明确,竟是直奔苏家那艘孤零零的主画舫,形成了一个收紧的包围圈。 “保护郡主!” 皇家主舫上,兰芝姑姑冷静地发号施令。 侍卫们瞬间将安阳郡主护在中央,船夫拼了命地调转船头,向着安全的湖岸撤离。 其余的画舫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才子们,此刻吓得面无人色。 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们,更是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画舫纷纷掉头,争先恐后地逃离这片是非之地,唯恐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杀局。 转瞬之间,苏家的画舫便被彻底孤立在湖心,像一叶等待被狂风巨浪吞噬的扁舟。 王家画舫上,陈思博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景行兄,好手段!今天过后,苏家这几个碍眼的东西,就将彻底从京城消失!” 王景行端坐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漠然。 他遥遥望着那艘陷入绝境的画舫,像一个优雅的猎人,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杀!” 没有半句废话,黑衣人足尖在船舷一点,如蝗虫过境般扑向苏家画舫。 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绝非寻常水匪,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苏家护卫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接连响起。 血腥气混杂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方才的风花雪月仿佛已是隔世旧梦。 “一群找死的狗东西!” 一声清叱,如凤鸣九天。 苏云溪那身火红的骑装,在此刻的血色黄昏中,仿佛燃烧的烈焰。 她不知从何处抄起一杆长枪,枪尖一抖,挽出数朵银花,凤目含煞,厉声喝道:“结阵!护住船舱!” 她一枪在手,整个人气势陡变,不再是那个骄纵的安乐县主,而是一尊真正的沙场女武神。 枪出如龙,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横扫,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一个冲在最前的黑衣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咽喉便被枪尖洞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一人一枪,竟硬生生在船头顶出了一片真空地带,无人可近! 船舱内,秦望舒面容紧绷。 她看着外面浴血奋战的苏云溪,看着那个还在“上蹿下跳”的苏晚星,眼神愈发冰冷。 她对着身后的锦瑟,沉声道:“发信号!” 锦瑟点了点头,在护卫的掩护下,抓住一个空隙,将一支特制的穿云箭射向了苍穹。 尖锐的鸣音响彻湖面,一道绚烂的火光在空中炸开。 而另一边,苏晚星的表现则截然不同。 “哎哟我的娘!杀人啦!” 他夸张地尖叫一声,脸上满是“惊恐”,那把从不离手的玉骨扇掉在地上,整个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根廊柱后面,瑟瑟发抖。 一个黑衣人见他这副草包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挥刀便向他砍去。 苏晚星吓得“脚下一滑”,狼狈地朝后摔倒,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刀。 而那黑衣人用力过猛,一刀劈空,身形一个趔趄,恰好撞向了另一名同伴的刀口。 “噗嗤”一声,那黑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眼中满是茫然。 “哎呀,你这人怎么不看路!”苏晚星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还对着那死不瞑目的黑衣人抱怨了一句。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怒吼一声,再次扑来。 苏晚星吓得转身就跑,慌不择路间“碰倒”了一袋用来压舱的豆子。 黄豆洒满一地,那黑衣人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一头撞在船舷上,当场昏死过去。 他看似狼狈不堪,每一次躲闪都惊险万分,每一次“意外”却又恰到好处,总能化险为夷,甚至还顺手解决了两个敌人。 这番“表演”,将他纨绔的草包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无法扭转战局。 黑衣人数量太多,悍不畏死。 苏云溪的枪法虽精妙,但双拳难敌四手。 激战中,一支的袖箭破空而来,她虽侧身避过要害,左臂却依旧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 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几名黑衣人立刻抓住机会,疯了一般地围攻上来。 苏云溪咬紧牙关,寒芒先至,却已然落入了下风。 苏家的护卫越来越少,苏云溪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动作愈发迟缓。 黑衣人已经突破了防线,正一步步逼近船舱。 舱门口,苏怀瑾握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船桨,那张总是清冷孤高的脸上,此刻满是苍白与决然。 他死死地护在门前,用自己那瘦弱的身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王景行站在远处,嘴角的笑意愈发温雅。 他端起酒杯,准备遥敬这场即将落幕的,完美的杀局。 就在此刻! “咚——!咚咚——!” 沉闷而又极富穿透力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芦苇荡的深处响起,一声声,仿佛擂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一艘比王家画舫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型楼船,如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猛地冲破芦苇的阻隔,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那楼船通体漆黑,船头高悬着兵部的旗帜,船舷两侧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军士,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 而在那高昂的船头,一个身着兵部官服,身形挺拔如松的中年将领,正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冷冷地注视着湖心这片小小的战场。 周婉儿的四叔,兵部武选司郎中,周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景行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第一百一十七章 飞蛾扑火 周家战船的出现,瞬间击碎了王景行精心布置的杀局。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周家,那个一直保持着微妙中立,连他祖父都要忌惮三分的周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突然,他想到了那个在“天上月”画舫上,那个与周婉儿言笑晏晏的苏晚星。 是苏晚星! 他竟被那个最瞧不上的纨绔,算计了! “速战速决!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湖心,那黑衣人的头目也意识到了不妙。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疯狂。 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 剩下的十余名黑衣人闻言,眼中爆发狠厉的凶光。 他们竟不再理会苏云溪和苏家众人的纠缠,完全放弃了防守,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态,疯了一般地冲向船舱! 他们用身体撞开长枪,任由锋刃贯穿自己的胸膛,只为给同伴创造一个呼吸的空隙。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船舱里的秦望舒! “拦住他们!” 苏云溪目眦欲裂,长枪被两具温热的尸体死死卡住,她奋力一抽,带出大片的血肉,却已慢了一步。 “尔等休想!” 一声清喝,带着孤勇与悲壮。 苏怀瑾握着那根沉重的船桨,挡在舱门前。 汗水浸湿了他苍白的额发,但他握桨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与他文弱身形格格不入的船桨,奋力横扫而出!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风骨一文不值。 为首的黑衣人甚至懒得拔刀。 他只是轻蔑地抬起一脚,重重踹在苏怀瑾的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苏怀瑾瘦弱的身体被那股巨力踹得离地飞起,狠狠撞在船舱的墙壁上,再无声地滑落。 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素净的青衫。 世界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倒在冰冷的甲板上,视野模糊,却依旧挣扎着,想爬起来,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死死盯着被踹开的舱门,第一次被无尽的绝望与无力填满。 他想保护她们。 可他……连拖延一息都做不到。 随即,眼前一黑,意识沉入深渊。 “轰!” 船舱的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为首的黑衣人踏着飞溅的木屑走入,那双毫无情感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身着月白衣裙的少女。 秦望舒。 冰冷的刀锋扬起,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也就在这一瞬,那股熟悉又可怖的力量,再次降临。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就像被沉进了冰湖。 寒意从每一根汗毛孔钻进身体,冻结血液,扼住了呼吸。 她的身体,成了一座囚笼。 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沈清柔那怨毒的诅咒。 “你撕了这一页,还有下一页!” “这出戏,谁都逃不掉!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不! 秦望舒在自己的意识深处疯狂尖叫,用全部精神冲撞着那层无形的屏障。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能看见那个黑衣人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刀刃上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动啊!给我动啊! 【金兰谱】毫无回应。 苏云溪不在身边,契约无法触发。 她在湖中缓缓下坠,像前世一样,眼睁睁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 一道纤弱的身影猛地从旁撞来,用尽全身的力道将她狠狠推开。 是苏沐雪。 “望舒妹妹,快走!” 这是她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那张总是温婉怯懦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用自己那单薄的后背,迎向了那致命的一刀。 她看见了秦望舒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她终于成为了那只飞蛾。 也救下了另一只飞蛾。 她想起了秦望舒曾问她的话:“你的善良,换来了什么?” 她想起了染血的瓦片,想起了心中破土而出的恨。 秦望舒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复仇的希望。 她无以为报。 这一刻,她脑海中所有关于礼教、关于隐忍、关于仇恨的尘埃,尽数落定。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望舒妹妹,你的路……”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呢喃,唇边竟绽开一个苍白而满足的笑意。 “……我来铺。”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又粘稠。 鲜血,如一朵最凄厉的红梅,在她秋香色的长裙上迅速晕开,触目惊心。 她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那双总是带着迷惘与混沌的眼眸里,所有尘埃在这一刻落定,变得清澈、明亮。 她缓缓转身,伸出手,似乎想再摸一摸秦望舒的脸。 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她软软地,倒在了秦望舒的怀里,温热的身体迅速变冷。 【任务“金兰谱——碎玉”完成。】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玉碎天心惊鬼神,从今孽火断凡尘。】 缥缈的声音在秦望舒的脑海中响起。 那股禁锢着她的力量,在苏沐雪倒下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不。” 秦望舒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那股被“剧本”操控的撕裂感,与同伴为己挡刀的痛苦,化作一股极致的疯狂,从她灵魂深处破土而出! 不! 不该是这样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抽出带血的钢刀,再次高高扬起,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咻!咻!咻! 就在这时,无数支利箭如暴雨般从天而降,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瞬间将那名黑衣人射成了刺猬! 周家的战船,终于到了。 周靖亲率的兵部锐士如猛虎下山,从战船上一跃而下,迅速接管了战局。 与此同时,湖面上,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中冒出,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画舫。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带着青铜面具,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正是苏家的暗堂死士。 暗堂死士一出现,便与周家锐士形成默契。 周家清剿甲板。 他们直奔船舱。 为首的暗堂死士在舱门口单膝跪下,对着抱着苏沐雪,神情呆滞的秦望舒,恭敬垂首。 “小姐,属下来迟,请小姐降罪。” 秦望舒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语气中带着彻骨的寒意。 “救她。” “是。” 两名暗堂死士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苏沐雪,迅速处理伤口,随即如鬼影般消失。 当苏云溪和苏晚星冲进船舱时,只看到失魂落魄的秦望舒,和昏死的苏怀瑾,以及满地血腥狼藉。 苏沐雪,不见了。 “望舒!”苏云溪冲过去,想扶她。 秦望舒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冷静与疯狂,同时在其中燃烧。 最终,化为一片燃烧着孽火的深渊。 第一百一十八章 撕破脸皮 血腥味混杂着桂花的甜香,在微冷的湖风中弥散开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厮杀结束了。 苏家画舫的甲板上,尸体横七竖八,周家兵士与苏家暗堂正无声地清理着,将活口捆绑,将尸体装袋,动作娴熟。 那些远远逃开的画舫,此刻又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船上的公子小姐们,脸上交织着恐惧、后怕,以及一种病态的兴奋。 今日之事,太过骇人,也太过刺激。 皇家主舫在周家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回。 兰芝姑姑走下画舫,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笼上了一层寒霜。 随即,她转向众人,声音清冷。 “今日雅集,竟有水匪作乱,惊扰了郡主和诸位,实乃我等失职。” 她一开口,便将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轻飘飘地定义为“水匪作乱”。 “为策万全,雅集到此为止。” “还请诸位即刻回府,切莫逗留。” “此事,自有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接手彻查。”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这是皇家的态度。息事宁人,将影响降到最低,把一切都放在体面之下。 王景行听到这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他重新整理好仪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雅的笑容,准备抽身离去。 然而,有人偏不让他如愿。 就在众人准备领命散去之时,一道身影,从苏家那艘染血的画舫上,缓缓走了出来。 是秦望舒。 她换下了一身浸满鲜血的衣裙,此刻穿着的,是苏云溪备用的火红劲装。 那烈火般的红,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像一触即碎的白瓷。 可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望舒没有停步。 她径直走上连接苏家与皇家画舫的跳板,一步,一步,走到了兰芝姑姑面前。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她想做什么? “兰芝姑姑。” “我姐姐生死未卜,我兄长重伤昏迷,我苏家画舫,血流成河。” “姑姑一句‘水匪作乱’,就想让我们回家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兰芝姑姑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秦姑娘,咱家知道你心中悲愤。” “但眼下,平息事态,安抚众人,才是当务之急。至于追查真凶,朝廷自有法度。” “法度?”秦望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真的轻笑出声。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直视着兰芝姑姑。 气势竟如出鞘的利剑,逼得人不敢直视。 “姑姑在宫里见过大风大浪。” “您且看看那些死士,看看他们的身手,看看他们不惜一死的决绝。” “您当真觉得,他们是寻常水匪?” 她抬高了声音,确保湖上所有画舫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水匪劫掠,这是一场针对我苏家的,蓄谋已久的刺杀!” “刺客就在这里,可那个躲在背后,妄图在皇家宴集上草菅人命,视王法为无物的真正主谋,却还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儿,准备欣赏完这出好戏,便安然离场!” 她的目光,转向王家那艘华丽的画舫上。 “姑姑,戏,才唱到高潮。” “刺客刚退场,主谋还未揭晓。” “现在就草草收场,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番话,石破天惊! 她竟是将这盆脏水,当着满湖权贵的面,硬生生泼向了王家! 王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兰芝姑姑的脸上,也终于有了怒意。“秦望舒!你放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从兰芝姑姑身后响起。 “兰芝姑姑,望舒妹妹……她说得对。” 安阳郡主冲了出来,她目睹了苏云溪的英勇,苏怀瑾的壮烈,那份冲击让她对苏家充满了同情与敬佩。 尤其是,她还对那个有趣的苏三公子,心怀好感。 此刻,她看着秦望舒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 安阳郡主指着王家的方向,眼圈通红,声音尖利。 “我不管什么水匪还是刺客!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杀人!” “我一定要皇伯伯,将他碎尸万段!” 郡主金口玉言,当众表态。 这一下,兰芝姑姑也无法再强行压下去了。 局势,瞬间逆转。 所有的压力,都从苏家,转移到了王景行的身上。 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上,陆晚晚看着眼前这一幕,秀眉紧蹙。 她看着那个将一场血腥仇杀,硬生生拖到台面上,变成党同伐异工具的秦望舒,眼中闪过一丝不认同与忧虑。 此举,粗鄙,野蛮,有违君子之道,失了世家的体面。 可秦望舒,却毫不在意。 她与王景行遥遥相望。 “王景行,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湖风卷着血腥气,吹得王景行衣袂翻飞。 他听着秦望舒的质问,非但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秦姑娘,你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我知苏家遭此大难,你心中悲痛,可也不能因此迁怒于人,胡乱攀咬。” “你一介养女,虽得苏家庇护,却终究不懂世家行事之法。” “如此不顾体面,当众喧哗,已是失‘礼’。如今更以悲痛为由,攻讦上宾,更是失‘德’。” “苏家的百年清誉,岂能因你一时的情绪失控,而蒙上污点?” 他这一句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王公子所言极是!我国乃礼仪之邦,苏家乃书香世家,怎会容许此等疯妇在此撒野!” “我看这秦姑娘就是失心疯了!急着找个替罪羊罢了!” 郑昊更是满脸悲愤地站出来,指着秦望舒,痛心疾首。 “秦姑娘!我与怀瑾兄惺惺相惜,他遭此不测,我心痛不已!” “可你怎能……怎能为了泄愤,将这等弥天大罪,扣在景行兄的头上?!”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好似王景行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不远处的画舫上,陆晚晚看着这一幕,秀眉紧蹙,眼中的不认同已化为厌恶。 在她眼里,秦望舒的冲动,给了王景行反咬一口的绝佳机会。愚不可及。 苏云溪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就要上前理论,却被秦望舒轻轻按住。 秦望舒的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众人,扫过那张写满虚伪的郑昊的脸,最后,重新落回王景行身上。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沾染血色的夕阳下,有一种妖异的美。 “王公子觉得,我没有证据?” 第一百一十九章 死无对证 王景行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在死寂的湖面上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证据?”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玉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发出一声脆响,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秦姑娘,悲伤会扭曲心智,我理解。”他踱步上前,气势如山,层层进逼。 “但你脚下,是皇家的画舫;你面前,是宫中掌事的兰芝姑姑;你所指控的,是当朝次辅的嫡孙,未来的国之栋梁。” 他每说一句,声调便重一分,言语如刀,将秦望舒的指控剖析得体无完肤。 “你说他们是死士,而非水匪,证据呢?” “你说这一切是我主使,证据呢?” 他摊开双手,姿态潇洒,眼中却是一片漠然。 “没有铁证,便是污蔑。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想必不用我来提醒秦姑娘吧?” “王公子说得对!”郑昊如得胜的公鸡,再次跳了出来,满脸义愤。 “秦望舒,你不要欺人太甚!若拿不出证据,便立刻向景行兄叩头赔罪,以正视听!” “赔罪!赔罪!” 王党一派的世家子弟们立刻群起响应,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他们看着那个立于船头,身着红衣的单薄身影,眼中满是讥讽与快意。 在他们看来,这个女人已经疯了。她把苏家最后的体面,都丢进了这片染血的湖水里。 不远处的画舫上,陆晚晚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被众人围攻的秦望舒,眼底的轻蔑又深了一分。 匹夫之勇,何其愚蠢。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除了让苏家沦为笑柄,还有何益处? 苏云溪气得牙关紧咬,手中长枪嗡嗡作响,几乎要脱手而出。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声浪中,秦望舒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的目光投向了苏家画舫的方向,然后,她抬起了一只手。 下一刻。 “砰!” 苏家画舫的船舱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两名身着黑衣的苏家暗堂死士,如提着一只死狗般,将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水匪拖了出来,重重扔在了甲板上。 那刺客还在挣扎,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 是个活口! 喧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在地上蠕动的活口。 郑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王景行那温雅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瞳孔里映出那个活口的身影,握着玉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会留下活口?他派出的,明明是死士! 兰芝姑姑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她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带上来。” 苏家暗堂的人没有动,他们只听秦望舒的命令。 秦望舒对着兰芝姑姑微微颔首,然后才转向那两名暗堂死士。 “带过去。” 两名暗堂死士领命,提起那个活口,几个纵跃,便将人扔到了皇家主舫的甲板上,正好落在兰芝姑姑的脚下。 “唔!唔唔!” 那活口剧烈地扭动着,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搜。”兰芝姑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立刻有两名皇家侍卫上前,动作粗暴地在那活口身上搜查起来。 他们很快从刺客的腰间、靴底、乃至发髻中,搜出数种淬了剧毒的暗器,以及一些精巧的开锁工具。 这些东西,绝非寻常水匪所能拥有。 局势,在这一瞬间,似乎要彻底翻转。 王景行的心,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那个活口,眼中杀机毕露。只要这个人一开口…… 秦望舒的目光,始终落在王景行的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兰芝姑姑,现在,可以审问了吗?” 兰芝姑姑看了一眼王景行,又看了一眼秦望舒,最终点了点头。 “扯掉他嘴里的布。” 一名侍卫领命,伸手就要去扯那块堵嘴的布。 然而,那布被扯出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活口,脖颈处的肌肉猛地虬结起来,双眼暴突,脸上瞬间涨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呃……” 随即,一股混着白沫的黑血,从他的嘴角汩汩涌出。 他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死了。 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自尽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家画舫上,那些被捆绑在一起的,尚有气息的刺客活口们,竟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和同伴完全一致的动作。 脖颈僵直,面色发紫,口吐黑血。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七八个活口,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整齐划一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湖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惨烈的一幕,震慑住了。 这是何等训练有素,何等悍不畏死的死士!为了不泄露半点秘密,竟能如此果决地集体赴死! 死无对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掐得干干净净。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王景行。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那温润如玉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 他看着秦望舒,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悲悯。 “秦姑娘,你看,连老天爷都觉得你的指控太过荒谬。” “现在,人证,物证,都没了。”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郑昊等人也反应过来,立刻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这下没话说了吧!” “我看她就是个疯子!苏家有此养女,真是家门不幸!” 陆晚晚眼中的厌恶,已经毫不掩饰。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就是一场粗鄙不堪的闹剧。 苏云溪的脸色,苍白如纸。 完了。 所有的希望,都随着那些刺客的自尽,化为了泡影。 然而,就在这片得意与绝望交织的氛围中,那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的秦望舒,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黑血淋漓的尸体,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王景行的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血色残阳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与冰冷。 “多谢王公子。” 她朱唇轻启,一字一顿。 “为我,献上了这最好的证据。” 第一百二十章 诘问诛心 秦望舒的话,打破了王景行胜利的喜悦。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秦望舒。 证据?哪里还有证据?那些刺客用自己的命,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这个女人,难道真的疯了? 郑昊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向前冲了半步,唾沫横飞:“你这疯妇!死到临头还敢攀诬景行兄?真以为苏家能为你一手遮天吗?!” “就是!我看她是想拖我们所有人下水!” “兰芝姑姑,此女妖言惑众,扰乱视听,应当立刻拿下,掌嘴一百!” 王党众人再次鼓噪起来,声浪汹涌,仿佛要将秦望舒彻底淹没。 然而,秦望舒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聒噪的苍蝇。 她的视线,如两道冰冷的利剑,始终锁定在王景行一人身上。 她忽然收敛了笑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又尖锐,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杂音,响彻整个湖面。 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叫嚣的郑昊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王公子,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水匪。” “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水匪。那我倒要请教,我苏家与哪路‘水匪’结下了血海深仇,值得他们动用此等精锐,不求财,不劫色,只为杀人灭口?!” 这个问题一出,湖面上的嘈杂声,竟奇迹般地小了下去。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此刻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响起。 许多原本只是看戏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是啊,这不合常理。 京畿左近的水匪,多是些亡命之徒,求的是财。 像今日这般,组织严密,配合默契,一言不发便下死手,最后还集体自尽的,绝非普通匪徒。 秦望舒没有给王景行任何思考的时间,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问接着一问,层层递进,步步紧逼。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我苏家画舫,对旁人秋毫无犯!试问,这是哪门子的‘劫掠’?” “他们悍不畏死,以命换命,也要冲进船舱!试问,这又是哪门子的‘作乱’?” “他们任务失败,便毫不犹豫,集体服毒!其心志之坚,手段之狠,堪比军中最精锐的死士!” “王公子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你来告诉我,天下哪有这样的‘水匪’?!” 她每问一句,气势便盛一分。 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声色俱厉,字字如刀,直刺王景行构建的谎言壁垒! 王景行的脸色,终于从苍白化为铁青。 他发现自己被拖进了一个逻辑的绝境。 秦望舒根本没有和他纠结于“证据”,而是釜底抽薪,直接从刺客的“行为逻辑”上,摧毁了“水匪”这个不堪一击的定义。 她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被“体面”掩盖住的事实,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不是水匪,这就是一场刺杀! 而一旦承认了这是刺杀,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变得无比致命。 “既然是刺杀,那便一定有要杀的目标。” 秦望舒的目光缓缓扫过湖面上所有人的脸,最后,带着嘲弄,重新落回王景行身上。 “一个寻常的湖上雅集,究竟是谁的存在,能让幕后主使,不惜暴露一支如此精锐的死士力量,也要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而这个足以让你们狗急跳墙的目标,又恰好,就在我苏家的船上。”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王景行的咽喉。 他无法回答。 如果他承认苏家船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物,那就无法解释刺客为何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可如果他承认船上确有重要人物,那就等于默认了这场刺杀背后的动机不纯,等于承认了自己有“杀人灭口”的嫌疑! 这是一个逻辑上的死局! 安阳郡主看着那个在众人围攻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三言两语便扭转乾坤的红衣少女,眼中迸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不远处的画舫上,陆晚晚紧蹙的眉头,也终于缓缓松开。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或许……小看了这个来自乡野的苏家养女。 这种撕破脸皮、直击要害的手段,虽然粗鄙,却……十分有效。 苏家画舫的船舱内,苏怀瑾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剧痛让他无法动弹,但秦望舒那清晰而又锐利的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艰难地转过头,透过破碎的门框,看着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背影。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显露出了全然的惊异与认同。 “王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秦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仿佛猫在戏耍爪下的老鼠。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王景行死死攥着手中的玉扇,骨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个女人用言语堵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辩解。 秦望舒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目光忽然一转,越过皇家主舫,投向了远处一艘灯火通明,名为“天上月”的画舫。 苏晚星正坐在那船头,摇着他那把骚包的扇子,与他对面的一个少女相谈甚欢。 那少女,正是周婉儿。 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残忍的弧度。 她抬起手,纤纤玉指穿透晚风,遥遥指向那艘名为“天上月”的画舫,指向湖上所有的世家子弟。 她的声音,穿透湖面的晚风,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宣告。 “因为,你们真正想灭口的‘那个人’,就在我们的船上!” “而那个人的存在,足以将你,王景行!” 她猛地收回手,指向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一字一顿,如降下最终的审判。 “打入,万劫不复!” 第一百二十一章 真假千金 秦望舒那只手,迎着血色残阳,遥遥指向波波粼粼的湖面。 指尖如剑。 最后,隔着满湖权贵的惊骇目光,精准地指在了王景行的身上。 人群中压抑的喘息声,终于挣脱了理智的束缚。 “她说……灭口的目标在苏家的船上?” “谁?苏家拼死护着的是谁?难道船上藏了什么通天的人物不成?” “疯了,这个秦望舒被血冲昏了头!她要把整个京城都拖下水!” 郑昊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视线本能地投向王景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秦望舒说的是谁。 周倩。 那个南风馆里,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可现在,这个玩物,却被秦望舒定义为王景行“万劫不复”的开端。 王景行死死盯着秦望舒。 承认?等于认下这场刺杀。 否认?如何解释这些悍不畏死的死士? 秦望舒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她的目光越过王景行,落在了那个身穿明黄长裙,满面惊愕的少女身上。 “周家姐姐。” 秦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必,你也听说了。” “南风馆里,那个名叫周倩的少年。” 周倩! 人群中,几个消息灵通的世家子弟脸上,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坏笑。 京城第一公子王景行,与刑部尚书公子郑昊,为一个南风馆小倌争风吃醋,早已是圈内的秘闻。 只是谁也想不到,秦望舒竟敢当着安阳郡主的面,将这桩腌臜事,与一场血腥刺杀,直接绑死! 王景行心头剧震。 他明白了。 这个毒妇! 她要用一桩丑闻,来定义这场刺杀的动机! 这个理由荒唐,却不致命。 “秦望舒!你血口喷人!” 王景行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声音里灌满了被污蔑的滔天怒火,“你为构陷,竟编造此等腌臜之事,污我与郑兄的清誉!” 郑昊也立刻跳出来:“没错!我与景行兄乃君子之交,岂容你这疯妇在此泼脏水!” “为一个南风馆的玩物,值得我们如此大费周章?秦望舒,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王景行重新找回了镇定,看着秦望舒,眼神里尽是轻蔑。 他笃定,她拿不出证据。 一个男宠,一个玩物,掀不起任何风浪。 秦望舒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血色夕阳下,有一种残忍的美。 “王公子说得对。” 她竟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却让王景行的心脏猛地一揪。 “一个小倌,确实不值得。” “可如果……” 秦望舒的目光,再次望向周婉儿。 “他不是小倌呢?” “如果,他是周家十五年前,失踪的嫡长女呢?” 镜月湖上,风停了,水静了,所有人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被这几个字震得神魂出窍,呆立当场,忘了呼吸。 周家……失踪的嫡长女? 那个在南风馆任人狎玩的男宠,是兵部尚书周家的千金?! 荒谬! 这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 王景行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眼神,恨不得将秦望舒生吞活剥。 这个秘密,这个王家布局了十几年,用来死死拿捏兵部周家的最大底牌,她怎么知道的?! “天上月”画舫上。 周婉儿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那个站在风口浪尖,说出这桩惊天秘闻的红衣少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她。 那个几天前让丫鬟找到自己,声称能帮她摆脱那个赌鬼母亲的神秘人,就是秦望舒! 她原以为,秦望舒最多是想用周氏的贪婪,离间周王两家。 她万万没想到,秦望舒一出手,就是掀翻牌桌的绝杀! “你……你胡说!” 王景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镇定,指着秦望舒,厉声反驳:“秦望舒,你妖言惑众!为了构陷于我,竟编造如此谎言,挑拨我王家与周家的关系!你其心可诛!” 他的目光,急切地转向失魂落魄的周婉儿,声音里带上蛊惑。 “周家妹妹,千万别信这毒妇的谗言!她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拉下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周婉儿。 她成了整个棋局的中心。 她一个点头,或是一个摇头,将决定今夜,苏王两家,谁生,谁死。 不远处的画舫上,陆晚晚看着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少女,秀眉紧蹙。 她不信秦望舒的疯言疯语。 在她看来,秦望舒此举已非智谋,而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将高门秘辛如此粗暴地摆在台前,失了世家体面,只会引火烧身。 是自己,必定会将这个把柄藏于暗处,细细谋划,图谋更大的利益。 她下意识地认为,周婉儿一定会矢口否认。 承认此事,对周婉儿,对整个周家的声誉,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周婉儿的反应,再次打破了所有人的预判。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张向来阳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愠怒。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那个一脸伪善的王景行身上。 “王景行,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 周婉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不知道什么周倩,也不知道什么惊天阴谋。” “我只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王景行的鼻子,厉声质问。 “就在前几日,那个声称是我母亲的周氏,确实拿着一个所谓的‘秘密’,来敲诈我!” “她告诉我,只要我给她足够的银子,她就能让王家帮我,彻底毁了周倩!” “如此一来,我周婉儿,就是名正言顺的周家千金!” “王景行!你敢说,这件事,你王家不知情?!” 周婉儿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王景行的脸上。 她没有去证实那骇人听闻的“真假千金”论。 她另辟蹊径,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亲生母亲和王家联合算计的受害者! 这一招,直接将整个周家从浑水中摘了出来,还反手将了王家一军! 王景行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秦望舒竟真的知晓隐秘! 他更没想到,周婉儿这个疯子,竟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局势,瞬间逆转!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关键证人 湖上的喧嚣,彻底停了。 满湖权贵的目光,在秦望舒、王景行、周婉儿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信息太多,太密,炸得人头皮发麻。 真假千金,豪门秘闻,死士刺杀,栽赃陷害…… 任何一桩,都足以成为京城未来数月的谈资。 而现在,它们全都被秦望舒这个疯子,在这镜月湖上,当众引爆。 王景行死死盯着周婉儿。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周婉儿这个疯子,竟敢当众捅出这件事! 她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手就把所有脏水都泼回了王家! 好,好得很! 王景行心头戾气翻涌,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周家妹妹,你……你一定是听信了谗言,被这毒妇蒙蔽了!”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王景行,”周婉儿冷笑,神色嘲讽,“收起你那套吧,我听着恶心。” 她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湖上每一艘画舫。 “我周婉儿虽然不才,但也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今日之事,我周家,必定会向皇上,向太后,讨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字字铿锵。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东璃国的天子脚下,如此草菅人命,颠倒黑白!” 她这是,彻底与王家撕破了脸皮! 王景行知道,大势已去。 秦望舒这个毒妇,用一个看似荒诞的理由,撬动了周婉儿这颗最不稳定的棋子,硬生生将他精心布置的死局,撕开了一道口子。 完了。 郑昊的腿一软,几乎要瘫在甲板上。 他看着那个站在风口浪尖,扭转乾坤的红衣少女,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这个女人,是个魔鬼! 就在王党众人心如死灰之际。 王景行,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在死寂的湖面上传开,带着一股诡异的森然。 他不再看周婉儿,也不再看秦望舒。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投向了湖面远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下一刻。 乌篷船上,两个劲装汉子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几个纵跃,便跳上了王家的画舫。 “我的儿啊!我的倩儿啊!” 那妇人一上船,便挣脱束缚,扑倒在甲板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你们这些天杀的强盗!把我儿还给我!把我儿还给我啊!” 她哭声沙哑,脸上满是泪痕,就是一个被抢了儿子的,可怜又无助的母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谁? 秦望舒眼底的光,微微收敛。 来了。 王景行的后手。 周婉儿扶着船舷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认得这个妇人。 周氏。 王景行看着地上撒泼的妇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雅笑容。 他亲自将周氏扶起,声音温和。 “大娘,您别急,有话慢慢说。” “公子啊!您要为我做主啊!” 周氏抓住王景行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伸出干枯的手,遥遥指向苏家的画舫,指向秦望舒。 “就是她们!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妖女!” “她们昨天夜里,闯进我家里,二话不说,就把我那苦命的孩儿给绑走了!” “我可怜的倩儿啊!他才十五岁!他要是被这些天杀的折磨死了,我……我也不活了啊!” 周氏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瞬间将整个局势,再次逆转! “绑架?” “听这意思,那个叫周倩的,是这个妇人的儿子?” “那秦望舒说的什么周家嫡长女,岂不都是胡说八道?” “天哪!为了构陷王公子,竟用出绑架平民的下作手段?苏家也太无法无天了!” 人群的议论声再次炸开。 这一次,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秦望舒。 那些鄙夷、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如有实质,刮在她的身上。 不远处的画舫上,陆晚晚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眼中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一种认知上的错乱。 她一直认为,博弈是棋盘上的运筹帷幄,是君子间的文雅较量。 可眼前的秦望舒,却用最粗野的方式,将棋盘掀翻,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里厮杀。 这种手段,她看不懂,也看不起。 可当她看见秦望舒面对千夫所指时,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而浮现出一抹笑意时,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这粗鄙的本身,或许就是她最致命的武器。 王景行看着秦望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的笑意愈发温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最能博取同情的“母子情深”,用这世间最朴素的人伦纲常,来击碎秦望舒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 你不是说周倩是周家千金吗? 好啊。 我把他亲娘找来。 我倒要看看,是你一个外人的话可信,还是他亲娘的话,更有分量! 他看着秦望舒,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秦望舒。” 他的声音温润,却暗藏杀机。 “现在,人证在此。”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构陷于我,污我清誉在先。如今,又绑架平民,胁迫人母,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兰芝姑姑!”他转向皇家主舫,对着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掌事宫女,遥遥一拱手。 “此女心肠歹毒,妖言惑众,为保雅集安宁,还请姑姑,立刻将她拿下!” 郑昊也立刻跳了出来,满脸义愤。 “拿下她!拿下这个疯妇!” 王党众人齐声应和,那声音仿佛要将秦望舒彻底淹没。 秦望舒看着那个在王景行身边哭得死去活来的周氏,看着王景行那张写满得意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也没有被揭穿的恼怒。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她笑了。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越过那哭天抢地的周氏,落在了那艘一直安安静静,停在远处的,“天上月”画舫上。 苏晚星不知何时回到了船上。 他走到船头,对着这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玉骨扇轻轻摇晃。 秦望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景行。 “王公子,别急。”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的证人,登场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 “我的证人……也该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怎么…还没死? “我的证人……也该到了。” 秦望舒的话音落下。 湖面上的众人再次屏住了呼吸。 什么意思? 郑昊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着秦望舒的视线,投向了远处那艘名为“天上月”的画舫。 画舫上,苏晚星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摇着他那把骚包的玉骨扇。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对眼前这番生死搏杀毫无兴趣。 随即,他侧过身,对着船舱里,轻轻招了招手。 一个身影,从昏暗的船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 不,准确来说,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少女。 她太瘦了,宽大的衣袍挂在身上,像风中摇曳的纸片。 面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头半长的黑发被凌乱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下,遮住了她的眉眼。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整个身体都在晚风中抖动,那是一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这就是秦望舒的证人? 一个快被吓破胆的小丫头? 王景行看着那个身影,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 他笑了。 原来这就是秦望舒最后的底牌。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玩意儿。 可笑至极。 “我的儿啊!我的倩儿!” 王家画舫上,周氏看见那个身影,哭嚎声陡然拔高了数倍。 她疯了一般挣脱开王景行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船舷边,朝那个身影伸出双臂,悲痛欲绝。 “儿啊!你看看娘!你别怕!有为娘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你快过来!快到娘这里来!” 她哭得声泪俱下,那份“母子情深”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湖面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此刻看秦望舒的目光,已经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太无耻了!竟然真的绑架了人家的儿子!” “你看那孩子吓得,都快站不稳了!苏家真是丧心病狂!” “兰芝姑姑,还等什么?快把这妖女抓起来!” 舆论的潮水,在周氏精湛的演技下,彻底倒向了王家。 就连一向镇定的安阳郡主,此刻也有些动摇了。 她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周氏,眉头紧紧皱起。 难道……望舒妹妹真的做错了? 远处的画舫上,陆晚晚执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瓷茶盏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秦望舒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无法推断,无法预料。 这种对手,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天上月”画舫上,苏晚星轻轻拍了拍周倩的肩膀。 “去吧。” 他的声音依旧懒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怕,有我们在。” 周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敢抬头。 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她十几年地狱里最熟悉的声音,是每一个噩梦的开端。 是她。 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让她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亲娘”! 她来了。 她又来抓自己回去了。 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湖水将她彻底淹没。 周倩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苏晚星皱了皱眉,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坚实而温暖,让周倩窒息的呼吸猛地一顿。 那双被恐惧与绝望占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苏晚星亲自将她扶上了一艘小船,缓缓向着风暴的中心,皇家主舫驶去。 每靠近一分,周氏的哭嚎声就凄厉一分。 每靠近一分,湖上众人投来的目光就复杂一分。 当小船最终靠上皇家主舫时,周倩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王景行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润。 他上前一步,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了周氏与周倩之间,扮演起温和而公正的仲裁者。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孩子,你别怕。” 他指了指地上撒泼的周氏,又指了指船头静立的秦望舒。 “你只需要告诉大家,谁是你的母亲,是谁……把你从家里绑走的。” “不要有任何顾虑,说出真相,我保证,没人能再伤害你。” 他循循善诱,每一个字,都在给周倩施加无形的压力。 他笃定,这个被吓破了胆的玩物,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唯一的选择,就是投向那个扮演着“母亲”角色的周氏的怀抱。 只要她一点头。 秦望舒,便会万劫不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倩的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那剧烈的颤抖,是个人都看得分明。 她完了。 苏云溪的心沉到了谷底。 望舒,输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以苏家的惨败收场时。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女,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了王景行那张虚伪的脸,直直地,射向了那个还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妇人。 那目光里,没有孺慕,没有亲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柔软。 只有刻骨的,深入骨髓的仇恨与厌恶。 周氏的哭声,被这道目光一刺,竟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周倩的嘴唇,翕动着。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干涩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微弱,却在这一片死寂的湖面上,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这个毒妇……” “你怎么……还没死?” 一句话,石破天惊! 满湖权贵,瞬间石化。 王景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氏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周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这句积攒了十余年怨恨的质问。 说完,她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后倒去,被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苏晚星稳稳接住。 “胡言乱语!” 王景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尖锐而又急促,彻底失了从容。 “她被胁迫了!你们都看见了,她在胡言乱语!” 他指着不省人事的周倩,对着兰芝姑姑,对着满湖的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是苏家逼她的!这根本不是她的真心话!”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怕了!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他指着不省人事的周倩,又猛地转向皇家主舫。 “兰芝姑姑!这个女人疯了!她给这孩子下了药,控制了她的心神!” “这是苏家逼她的!这根本不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他知道,周倩那句话,比任何证据都致命。 它直接否定了“母子情深”这个根基,让他所有的表演,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郑昊等人也如梦初醒,立刻跟着嘶声力竭地鼓噪。 “没错!一定是苏家搞的鬼!” “这秦望舒心肠歹毒,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兰芝姑姑!此女妖言惑众,罪大恶极,请立刻将她拿下,打入天牢!” 汹涌的声浪再次扑向秦望舒。 苏云溪提着长枪,满面煞气,与那些叫嚣的世家子弟对峙。 远处的画舫上,陆晚晚端着茶盏,看着彻底失态的王景行,再看看那个被护在身后,却依旧平静的秦望舒,一种强烈的认知冲击着她。 原来,所谓的世家风度,在真正的生死关头,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而那个她一直看不上眼的“粗鄙”女子,却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狼狈。 在王景行癫狂的咆哮声中,秦望舒动了。 她向前一步,走到了船中央。 风吹起她火红的衣袂,也吹起了她墨色的长发。 她没有去看王景行,而是对着兰芝姑姑,微微福身。 “王公子说得对。”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叫嚣,都停了下来。 王景行也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说什么? 秦望舒抬起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的确是被胁迫了。” 这句话,让王党众人脸上露出了狂喜。 郑昊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个疯子,终于自己承认了! 然而,秦望舒的下一句话,却将他们打入了更深的冰窟。 “只是,胁迫她的,不是我。” 秦望舒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王景行的身上。 “而是长达十数年的欺凌与折磨。” 她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 “王公子,你自诩读遍圣贤书,最懂人伦纲常,那你来告诉我。” “一个被母亲疼爱、精心呵护长大的孩子,在见到久别的母亲时,会对着她,吼出‘你怎么还没死’这种话吗?”她的声音陡然尖锐。 “什么样的仇恨,什么样的绝望,能让一个孩子,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它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太不合常理了。 那不像是被胁迫的胡言乱语,更像是积攒了十年、二十年怨恨的爆发。 王景行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秦望舒的质问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望舒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再次转向兰芝姑姑,态度恭敬,说出的话却让王景行通体发寒。 “姑姑,事情到了这一步,谁是谁非,其实一验便知。” “王公子口口声声,说我绑架良家子,用药物胁迫人母,罪大恶极。” “我便恳请姑姑,当着满湖权贵的面,为这孩子,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兰芝姑姑的眉头,第一次蹙得那么紧。 “正是。”秦望舒点头。 “请姑姑派两名精通医理的女官,仔细查验这孩子的身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确保湖上所有人都能听清。 “看一看,她的身上,究竟是一个被慈母悉心呵护、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痕迹!” “还是一个……被当作玩物,被肆意打骂,长年累月,活在地狱里的烙印!” “旧伤,新痕,是骗不了人的!” 王景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他终于明白了秦望舒的全部计划。 这个毒妇!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周倩能说出什么完整的证词! 她要的,就是周倩那一句充满恨意的质问! 她要的,就是逼自己说出“胁迫”二字! 她要的,就是顺着自己的话,名正言顺地,提出“验身”这个要求! 她要把周倩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伤,那些王家与周氏联手施加的罪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全部揭开! “荒唐!” 王景行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简直荒唐!她……她好歹也是女子之身,怎可……怎可当众查验身体!有辱斯文!有违礼法!” 他彻底乱了阵脚,连自己刚刚还在指认对方是“男宠”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哦?” 秦望舒笑了,那笑容,在王景行看来,比恶鬼还要可怖。 “王公子现在想起来,她是女子了?” “方才一口一个‘南风馆的玩物’,一口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时,怎么没见你讲半句礼法?” “还是说……” 秦望看向他,一字一顿。 “你怕了?” “你怕她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会成为指证你王家与郑家,草菅人命、构陷忠良的铁证!” “你怕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当头棒喝。 王景行被这声断喝,吼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局势,至此,再无悬念。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兰芝姑姑的身上。 她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 今日之事,已经从苏王两家的争斗,演变成了对皇家威严,对国朝法度的公然挑战。 若她再和稀泥,丢的,就是整个皇家的脸面。 兰芝姑姑那张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态的王景行,又看了一眼那个将整个棋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红衣少女。 最终,她不再犹豫。 “来人。” 两个一直守在船舱口的宫女,应声上前。 “将此人带入船舱。” 兰芝姑姑的指令清晰而又冰冷。 “命你二人,仔细查验。身上有几处伤,是何时所留,用何物所致,一五一十,不得有半点疏漏。” 第一百二十五章 铁证如山 砰。 一声闷响。 皇家主舫那扇厚重的舱门,在秦望舒眼前合拢。 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也将王景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锁死。 湖面死寂。 风声也断了,只剩下水波轻拍船舷,那单调的声响令人心慌。 秦望舒的目光,没有看那扇门。 她看着王景行。 这位王家嫡孙,京城年轻一辈的翘楚,此刻如一尊僵硬的玉雕,死死盯着那扇门。 他站得笔直,名贵的云锦长袍一丝褶皱也无,可他藏在袖中的手,正在发抖。 “……伤痕……是能伪造的……” 王景行的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反复呢喃着这句话。 声音很低,却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他身后的郑昊,早已六神无主,面如金纸,听到王景行的话,只能像只学舌的鹦鹉般跟着点头: “对,对……是伪造的……是那毒妇伪造的……” 那声音虚弱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秦望舒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天边最后一抹血色霞光,正一点点沉入水面。 她知道,罗网早已布下,现在,只等猎物在绝望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难熬。 湖上所有画舫的权贵子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胶着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 门后,正在裁决今夜这场风波的终局。 裁决苏、王两家年轻一辈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谁会站着,谁又将倒下。 终于。 吱呀—— 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这声开门声,狠狠一跳。 两名女官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们的神情,比进去时,更加凝重。 王景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女官上前一步,走到兰芝姑姑面前,福身行礼,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 “启禀姑姑。” 可就是这毫无波澜的声音,让王景行的心脏,猛地抽紧。 “此女,已验查完毕。” 女官顿了顿,抬起头,视线冷冷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秦望舒看到,王景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女官继续用那种刻板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汇报。 “此女身上,旧伤共计三十七处。” “新伤,一十有二。” 这两个数字,像两颗惊雷,在死寂的人群中轰然炸开! “天……” “三十七处……十二处……” “我刚刚……我刚刚居然还同情那个毒妇!” 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之前还为周氏哭嚎而心生同情的世家子弟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看向王景行,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周氏,目光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女官的汇报还在继续。 “旧伤之中,鞭伤一十九处,棍伤一十三处,针扎之伤五处。” “多分布于后背、腿侧与臂膀内里,位置刁钻,寻常不易为人所见。” “其中最久的一道鞭伤,伤痕已泛白,皮肉内卷,恐有十年以上。” “另有……” 女官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停顿,那张古板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忍。 整个湖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另有烙印三处。” 烙印!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女官仿佛没有听见,继续道:“分别位于后腰、左脚脚踝。” 她的声音又一次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要吐出那个最残忍的字眼。 “烙印的字迹,是一个……” “奴。” “皆为陈年旧伤,皮肉早已与烙印融为一体,无法剥离。” “新伤,则多为掌掴、掐痕,集中于臂膀与脸颊,淤血发紫,应是三日之内所留。” 女官汇报完毕,再次福身,默默退到了一旁。 整个镜月湖,死寂。 所谓的“母子情深”,所谓的“绑架胁迫”,在这些遍布全身、长达十数年的伤痕面前,成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嘶吼,凄厉地划破了湖面的死寂。 他猛地冲上前,通红的双目死死瞪着秦望舒,用手指着她,状若疯虎。 “妖术!是你!是你用了妖术!” “是你伪造的!是你找人弄伤了她!是你用烙铁烫的她!是你这个毒妇!是你!” 他语无伦次,彻底抛弃了所有的伪装与体面,脚下一个踉跄,竟被自己华美的袍角绊倒,“噗通”一声,狼狈至极地摔在了甲板上。 头上的玉冠摔歪了,精心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沾上了甲板上的水与尘土。 那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派头,在这一跤之下,碎得一地狼藉。 这番失态的咆哮与狼狈的摔倒,非但没能引来任何人的认同,反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坐实了他的心虚。 坐实了这桩非人虐待的罪行。 郑昊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皇家主舫上,兰芝姑姑看着已经彻底失控的王景行,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覆上了一层寒霜。 今日之事,已远非苏王两家争斗。 当着安阳郡主的面,当着满湖权贵的面,爆出如此草菅人命、颠倒黑白的丑闻。 这挑战的,是国朝的法度。 这打的,是整个皇家的脸面。 若她今日不能给出一个雷霆处置,明日,整个皇室都将沦为天下的笑柄。 “来人。” 两名一直守在船舱口的皇家侍卫,应声上前。 兰芝姑姑的视线一一扫过丑态百出的王景行、屎尿齐流的郑昊,和那个早已吓傻的周氏,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将王景行、郑昊,连同那个妇人,一并拿下!” “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玷污圣听!听凭国法,严惩不贷!” 随着她最后一声断喝,湖风骤起,吹动秦望舒火红的衣袂。 她迎风而立,目光平静地越过被侍卫死死按住、依旧在疯狂咒骂的王景行,与远处“天上月”画舫上的苏晚星遥遥对视了一眼。 苏晚星摇着玉骨扇,对她露出一个赞许而懒散的微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断臂求生 皇家侍卫的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一组,一人反剪手臂,一人扼住脖颈,将王景行死死按在甲板上。 郑昊早已瘫软如泥,被侍卫像拖一条死狗般拖拽着,裤裆处的腥臊气味在晚风中弥散开来。 周氏则像被抽了魂,双目呆滞,任由摆布。 甲板上的狼藉与血腥,在这一刻仿佛才被众人真正看清。 先前那股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与激愤,在冷酷的现实面前迅速退潮,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什么雅集上的争风吃醋。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 秦望舒站在风中,火红的衣袂猎猎作响。 一切都按照她的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但这只是开始。 她要的,远不止一个王景行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艘通体乌黑的楼船,无声无息地从夜色深处驶来。 船头没有悬挂任何家族的旗帜,只在正中挂着一盏宫灯,灯上一个“敕”字,在夜色中透出森然的威严。 是宫里来人了。而且,是直接代表天子意志的人。 楼船靠上皇家主舫,一名身穿藏青色交领长袍的内官,从船上缓步走了下来。 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白无须,步履沉稳,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德全。 兰芝姑姑快步上前,对着冯德全福身行礼。“冯公公。” 冯德全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视线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被侍卫按在地上的王景行身上,停留了片刻。 “陛下有口谕。” 冯德全开口了,嗓音平淡,却让整个镜月湖,连水波声都仿佛静止了。 “镜月湖雅集,小辈争风,手段过激,惊扰圣驾,不成体统。” “着,苏家秦望舒、苏云溪、苏晚星,” “王家王景行,” “郑家郑昊,” “周家周婉儿,” “即刻上船,随咱家回宫面圣。” 他一口气念完了所有人的名字。 小辈争风? 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小辈争风。 秦望舒心中冷笑。 皇帝的算盘,打得真响。 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凭此事直接扳倒根深蒂固的王家。 她要的,是让王、郑两家彻底决裂。 她要的,是风波之后的利益。是王景行为了自保而付出的代价。 她要的,是打击“京城第一公子”的形象,更是为了挫败王家的名声。 此为,一石三鸟。 很快,六个人被“请”上了那艘乌黑的楼船。 船舱内布置得简单肃穆,除了几张椅子,再无他物。 六个人被要求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条宽敞的过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景行被单独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在今夜,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不能让整个王家,都跟着他一起完蛋。 他忽然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船舱中央,对着一直闭目养神的冯德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冯公公!”王景行叩首在地,嗓音沙哑,充满了悔恨。 “学生有罪!学生交友不慎,被奸人蒙蔽,才酿成今日大错!”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昊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景行兄,你……” 王景行根本不看他,自顾自地对着冯德全哭诉:“那周倩之事,本是郑昊的私事!” “他心悦那周倩,却求而不得,便怀恨在心。今日在湖上,他见苏家画舫上有那周倩的身影,便一时冲动,私自调动了家中豢养的死士,想要……想要教训一下对方。” “学生当时就在邻船,听闻动静,只当是普通水匪。为保护郡主,保护众人,这才出手相助。谁知……谁知竟是郑昊这厮惹出的祸端!” “学生只是想帮朋友解围,万万没想到,他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还险些连累了苏家各位!” “学生识人不明,管教不严,甘愿受罚!只求陛下明察,不要因郑昊一人之过,而迁怒我王家啊!” 一番话,声泪俱下,颠倒黑白。 他将自己从主谋,摘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被朋友坑骗的,无辜的“热心人”。 所有的罪责,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推到了郑昊的身上。 “王景行!你血口喷人!”郑昊终于反应过来,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挣扎着想要扑过去。 “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告诉我,周倩是周家的把柄,是你让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名内官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一块布巾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郑昊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背影决绝的“挚友”,眼中满是血丝。 他被卖了。 被当成弃子,彻彻底底地,扔了出去。 周婉儿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兄弟情深”的闹剧,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 秦望舒则端坐不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景行会弃车保帅,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现在,就看皇帝这杆秤,要偏向哪一边了。 船行至宫门,六人被带到了一处偏殿等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冯德全很快就回来了,他手上没有圣旨,只是传达了皇帝的第二道口谕。 “陛下念及尔等皆是少年意气,又值安阳郡主雅集,不欲多做追究。” “王景行,交友不慎,御下不严,罚俸一年,禁足府中三月,闭门思过。” “苏家兄妹,行事张扬,有失体面,各领申斥,下不为例。” “至于郑昊……”冯德全顿了顿,那平淡的视线扫过众人。 “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罪无可赦。着,打入刑部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 “其父郑泰,教子无方,亦有干系,革去刑部尚书之职,降为刑部侍郎,戴罪立功。” 口谕宣布完毕。 郑昊的最后一丝精气神,被彻底抽干,瘫软在地。 王景行深深叩首,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学生,领旨谢恩。” 偏殿内,冯德全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离去。 苏晚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用扇子敲了敲秦望舒的肩膀。 “妹妹,戏唱完了。虽说没能把王景行这小子一棍子打死,但也算砍了他一条臂膀。” “郑家这回,该彻底恨上王家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刑部尚书的位置,这下,可就空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血债必偿 苏家的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过长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厢内死寂无声。 苏云溪紧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 那张向来张扬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手还在微微颤抖。 那是握枪太久留下的后遗症,也是心中恐惧的外显。 秦望舒坐在对面,换回了素净的月白长裙。 衣摆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 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望舒。” 苏云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沐雪她……真的没事吗?” 秦望舒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幽光。 “暗堂的人说,刀子避开了要害。” “那就是说……” “生死未卜。” 四个字,冷得刺骨。 苏云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盈满了泪水。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再快一点,如果我没有让她跟着……” “够了。” 秦望舒打断她。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苏云溪突然爆发,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沐雪!是我们的姐妹!她为了救你差点死掉,你就一点都不……” “不什么?” 秦望舒的声音更冷了。 “不愧疚?不自责?不痛苦?” 她缓缓坐直身子。 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可怖。 “苏云溪,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吗?” “你以为看着她倒在我怀里,我心里好受吗?” “你以为我不想冲上去和那些刺客拼命吗?” 每一句话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让车厢内的温度骤降。 苏云溪被她的气势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哭有用吗?自责有用吗?” 秦望舒继续说道。 “王景行还活着,幕后的人还没有露面。” “我们的敌人正等着看我们因为内疚而自乱阵脚。” “这个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变得更强。” 秦望舒的声音带着某种决绝。 “强到足以保护所有人,强到让任何人都不敢再伤害我们。” 马车在苏家大门前停下。 管家苏白早已等候多时,他的脸色凝重。 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小姐们,老爷在霁月阁等候。” 秦望舒和苏云溪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忐忑。 霁月阁内灯火通明。 苏临渊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身边站着苏文远,那张向来冷漠的脸此刻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苏文良和苏文越也在。 “跪下。” 苏临渊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望舒和苏云溪缓缓跪下,垂首不语。 “今日之事,你们可知错?” “孙女知错。” 两人异口同声。 “错在何处?” 苏云溪咬了咬唇。 “孙女不该擅自行动,不该将家族拖入险境。” “还有呢?” 苏临渊的声音更冷了。 秦望舒抬起头,直视着祖父的眼睛。 “孙女不该低估敌人的狠毒,不该让沐雪和怀瑾哥哥受伤。” “哼。” 苏临渊冷哼一声。 “你们倒是知道错在哪里。” 他站起身,在两人面前踱步。 “苏家立族千年,靠的是什么?” “是谨慎,是隐忍,是步步为营!” “而你们呢?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可以只手遮天!” “今日若非周家出手,若非文远早有准备,你们以为还能活着回来?” 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两人心上。 “祖父,孙女……” 苏云溪想要辩解。 “闭嘴!” 苏临渊厉声喝道。 “现在轮到你说话了吗?” “家有家规,族有族法。” “今日你们违背祖训,擅自行动,按律当受家法。” 苏云溪的脸瞬间煞白。 苏家的家法,她从小就听说过。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祖父,此事是我主导,与云溪无关。” 秦望舒突然开口。 “若要责罚,请只罚我一人。” 苏临渊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你倒是有担当。” “但是,苏云溪身为苏家嫡女,却跟着你胡闹,难道就没有责任?” “孙女愿意承担。” 苏云溪咬牙说道。 “很好。” 苏临渊点点头。 “既然你们都有担当,那就一起受罚。” 话音刚落,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父亲,请手下留情。” 苏文良走上前来,单膝跪地。 “儿子有话要说。” “说。” “今日之事,虽然两个孩子行事鲁莽,但结果却是好的。” 苏文良缓缓说道。 “王景行的真面目已经暴露,王家在朝中的声誉必然受损。” “而我们苏家,不仅没有损失,反而赢得了皇室的好感。” “你的意思是,她们做得对?” 苏临渊的声音危险地低沉。 “不,儿子的意思是,功过相抵。” 苏文良抬起头。 “罚是要罚的,但不必太重。” 苏临渊沉默了片刻。 最终放下了竹条。 “念在你们初犯,且确有功劳,这次就罚你们抄写家规百遍。” “但是!”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下不为例!若再有此等事情,家法伺候!” “是,孙女谨记。” 苏临渊重新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本卷宗,扔在两人面前。 “把这个处理干净。” 秦望舒拿起卷宗,翻开一看。 瞳孔微缩。 里面记录的,正是关于周倩和周婉儿身世的调查。 “祖父已经知道了?” “你以为苏家的暗堂是摆设?” 苏临渊冷笑。 “周氏当年的那点把戏,早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 苏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时机未到。” “现在呢?” “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他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着精光。 “周家欠我们一个人情,王家欠我们一笔血债。” “这两样东西,都是好东西。” “但前提是,你们要把手尾收拾干净。” 秦望舒合上卷宗,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女明白。” “明白就好。” 苏临渊重新坐下。 “现在去看看沐雪和怀瑾。” 两人起身告退。 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望舒。” “祖父还有何吩咐?” 苏临渊看着她。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刑部尚书的位子,很快就要空出来了。” 秦望舒心中一震。 这句话的含义,她再清楚不过。 “孙女会努力的。” “不是努力,是必须。” 苏临渊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 “苏家的未来,就看你们这一代了。” “成,则千年基业永固;败,则万劫不复。” 走出霁月阁,夜风吹来。 带着深秋的寒意。 苏云溪紧紧抓着秦望舒的手。 声音还在颤抖。 “望舒,我们真的能赢吗?” 秦望舒看着满天繁星。 那双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们必须赢。” 王家欠下的血债,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暗流涌动 秦望舒和苏云溪沿着廊道向东侧走去。 夜色中,脚步声格外清晰。 “沐雪还没醒吗?”苏云溪声音颤抖。 “大夫说伤口避开了要害,但失血过多。”秦望舒推开门,“能否醒来,要看她的意志。” 房间里檀香缭绕。 床榻上,苏沐雪面色苍白如纸,紧闭双眼。后背厚厚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 苏云溪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要碰触苏沐雪的脸颊,却又不敢。 她哽咽道,“如果我当时再快一点……” “如果你当时没有拖住那些水匪,我们都得死。” 秦望舒在床边坐下,探了探苏沐雪的额头。 “她发烧了。” 床榻上的人儿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秦望舒起身端来水盆,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为苏沐雪擦拭嘴唇。 动作轻柔。 “望舒,你说她会恨我们吗?”苏云溪跪坐在床边,“因为我们的计划,她差点死了。” “她不会。”秦望舒声音很轻,“因为她选择了相信我们。”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丫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大夫刚煎好的,说是要趁热喂下去。” 苏云溪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苏沐雪唇边。 药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没能咽进去半滴。 “让我来。”秦望舒接过药碗,“你扶着她的头。” 她含了一口药汤在嘴里,俯身贴近苏沐雪的唇,将药汤一点点渡了过去。 苏沐雪的喉咙轻微蠕动,总算咽了下去。 如此反复数次,一碗药汤才全部喂完。 “我去看看苏怀瑾。”苏云溪起身,“你在这里陪着沐雪。” 秦望舒点头,目送苏云溪离开。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苏沐雪微弱的呼吸声。 秦望舒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沐雪,你要快点醒来。”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王家欠下的债,我们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秦望舒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计划确实成功了。 王景行败得彻底,郑昊更是万劫不复。 但代价…… 她睁开眼,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苏沐雪。 这个代价,是否值得?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苏云溪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苏怀瑾。 他的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 “怀瑾哥哥,你怎么来了?大夫不是说要卧床休息吗?” “躺不住。”苏怀瑾在秦望舒对面坐下,“想来看看沐雪。”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的苏沐雪身上,眉头微蹙。 “大夫怎么说?” “伤口很深,但避开了要害。现在主要是失血过多,还有些发烧。”秦望舒如实回答。 苏怀瑾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今天的事,你早就知道王景行会这么做?” “知道一部分。”秦望舒没有隐瞒,“我知道他会对周倩动手,但没想到他会派那么多人。” “所以你提前让四叔安排了人手?” “是。” 苏怀瑾点头,眼中闪过赞许。 “你很聪明。但也很冒险。”他顿了顿,“如果四叔的人晚到一步,我们今天都得死在那里。”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秦望舒平静地说,“王景行这次败得这么彻底,足以让王家伤筋动骨。” “你觉得王家会就此罢手?”苏怀瑾问。 “当然不会。”秦望舒摇头,“王端明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因为一个孙子的失败就放弃。他会更加小心,也会更加狠毒。”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苏云溪插话。 秦望舒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苏怀瑾。 “你觉得呢?” 苏怀瑾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王景行虽然败了,但王家的根基还在。刑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王家必然会想办法安插自己的人。” “所以?”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苏怀瑾眼中闪过锐利,“这次的事件,最大的受益者应该是我们苏家。” 秦望舒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她想要的苏怀瑾。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隐忍的私生子,而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 “你想得很对。但还不够。”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王家这次丢了面子,必然会想办法找回来。而最好的机会……” “春闱。”苏怀瑾接口。 “没错。”秦望舒转身,“春闱在即,王景行虽然受罚,但不影响他参加科举。” “如果他能在春闱中取得好成绩,不仅能挽回颜面,还能为王家培养新的政治资本。” “那我们怎么办?”苏云溪问。 秦望舒指向苏怀瑾。 “你要在春闱中击败王景行,彻底断了王家的念想。” 苏怀瑾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锦瑟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 “小姐,周家来人了。” “周家?”秦望舒皱眉,“这个时候?” “是周婉儿小姐的贴身丫鬟,说有要事禀报。” 秦望舒和苏怀瑾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走进房间,神色慌张。 “秦小姐,我家小姐让我来告诉您……”她声音颤抖,“周家出事了。” “什么事?” “老太爷看了那份卷宗后,大发雷霆。”丫鬟哭泣道,“我家小姐被关在房里,不许出门。老太爷说……说要清理门户。” 秦望舒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周家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如果周老太爷真的要“清理门户”,那周婉儿的处境就危险了。 “你家小姐还说了什么?” “小姐说,请您务必小心。周家现在已经乱成一团,老太爷在考虑……考虑和王家彻底决裂。”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三人都震惊了。 周家要和王家决裂?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我知道了。”秦望舒点头,“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让她千万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夜逃 周府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温暖。 兵部尚书周慕远端坐主位,那张往日慈祥的脸此刻铁青得骇人。 桌案正中,一份薄薄的卷宗静静躺着。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周家百年声誉的致命一击。 周婉儿跪在堂下,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她从未想过,往日最疼爱她的祖父,此刻看她的眼神冷得透骨。 “十五年了。”周慕远开口,声音沉得让人窒息。“十五年的荣华富贵,十五年的周家嫡女,你过得可还舒心?” 周婉儿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把人带上来。” 随着这声令下,两名嬷嬷搀扶着一个女子缓缓走入。 周婉儿抬头一看,心脏猛地一颤。 是周倩。 她已经被梳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但身上经年累月的伤痕还在,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她看着满堂的陌生人,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厅堂里一片死寂。 周家众人望着这个本该血脉相连的女子,神情复杂难言。 父亲周廷玉别过头,不敢直视。 二叔周廷舒紧握双拳,指节发白。 母亲宋氏眼眶发红,却不敢出声。 这份尴尬和愧疚,最终都化为对周婉儿的审视和责难。她的存在,就是罪恶的证明。 “看到了吧。”周慕远指着周倩,声音愈发沉重。“这才是我们周家真正的血脉。而你……” “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外人罢了。” 周婉儿浑身一颤,却依旧没有开口。 周慕远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如今朝野风言四起,我周家沦为笑柄。你说,这残局该如何收拾?” “祖父……”周婉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住口!”周慕远厉声喝道。“你没有资格叫我祖父!” “我已经想好了处置办法。”周慕远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加可怖。“对外宣称,周婉儿突染恶疾,不治身亡。” 厅堂里响起几声抽气声。 “然后,秘密送你到城外的清静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这样既能保全周家的颜面,也算是对倩儿的一点补偿。” 周婉儿的兄长周连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祖父,您这是要婉儿去死啊?” “不是死,是消失。”周慕远纠正道。“从此世上再无周婉儿这个人。” 他看着周婉儿,眼中没有一丝情感波动。“你享受了十五年不属于你的荣华富贵,现在,该还了。” “父亲!”宋氏终于忍不住了,她冲上前跪下。“求您收回成命!婉儿是我一手养大的,不管她是不是我亲生的,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女儿!” “糊涂!”周慕远怒喝。“事关我周家名声,你是要那位拿此事来诘问我周家吗?” “一点家事都处理不好,如何去辅佐他?” “那也不能让婉儿去死啊!”宋氏哭得撕心裂肺。“她有什么错?错的是当年调包的那些人!” 周廷玉也跪了下来。“父亲,婉儿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来孝顺懂事,实在不忍心……” “不忍心?”周慕远指着瑟缩在角落的周倩。“那你们忍心看着自己的亲骨肉在地狱里受了十五年的罪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周婉儿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周慕远。 “您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怖。“我确实享受了十五年不属于我的荣华富贵。”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这一切是我抢的吗?是我求的吗?” “我也是这场错误的受害者!凭什么要我来承担所有的后果?” 周慕远脸色铁青。“你这是在质疑长辈的决定?” “我在质疑这个决定的公平!”周婉儿毫不退让。 “放肆!” “我就是放肆了又如何?”周婉儿惨笑出声。“反正在您心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环视一圈,看着这些曾经的亲人。“好一个清理门户!您要清理的不是门户,是您的良心!” 周慕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来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把她给我押下去!明日一早就送往清静庵!” 两名家丁上前,要拉周婉儿的胳膊。 周婉儿甩开他们的手,昂着头走向门外。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祖父,您记住今日的话。总有一天,您会为此后悔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周婉儿被关在自己的闺房里。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十五年的亲情,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两名家丁在守着。她知道,明天一早,她就要被押送到清静庵,从此与世隔绝。 但是她不甘心。 她凭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周婉儿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垫。里面藏着一个小巧的木盒,那是她这些年来研究奇门机关的成果。 她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发簪样的开锁器,指甲大小的烟雾弹,还有一些别的小机关。 这些东西,平时只是她的兴趣爱好,没想到今天竟然要派上用场。 周婉儿将这些东西一一藏在身上,然后静静地等待。 子时刚过,外面的守卫开始犯困。她悄悄走到门边,掏出发簪样的开锁器,轻轻插进锁孔里。 咔嚓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她推开门,探头看了看。两名家丁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周婉儿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沿着廊道向外走去。走到拐角处时,迎面撞上了一名巡夜的家丁。 “你……” 家丁刚要开口,周婉儿手腕一抖,一枚烟雾弹从袖中弹出,在廊道里炸开。 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家丁被呛得直咳嗽。周婉儿趁机从他身边掠过,动作敏捷。 “大小姐逃了!” 身后传来呼喊声,整个周府都动了起来。 周婉儿加快脚步,翻墙越院,朝着府门的方向跑去。但前面已经有家丁堵住了去路。 她一咬牙,转身跑向后院。那里有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后巷。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周婉儿跑到墙边,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就在她要翻过去的时候,后面传来父亲周廷玉的声音。 “婉儿!快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父亲眼中的不舍和无奈。 “父亲,对不起。”她轻声说道,然后翻墙而去。 落地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周廷玉的叹息声。 京城的夜色如墨,街道上空无一人。周婉儿在暗巷中穿行,浑身狼狈,泪流满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周家不要她,王家恨她,整个京城,或许只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处境。 也只有一个人敢帮她。 第一百三十章 堕辰 夜半时分,苏家大门外。 一道纤细身影贴着墙根,在阴影中踌躇不前。 周婉儿抬头望着朱红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魄到如此境地,需要在深夜求助于他人。 “姑娘?”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您是?” “我是周婉儿。”她咬了咬唇,“我要见秦望舒。” 门房愣住。 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兵部尚书家的大小姐。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周小姐,这个时辰……” “我知道很唐突。”周婉儿打断他,“但我必须见她。” 门房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头发散乱,衣衫上还沾着泥土。 不敢怠慢,连忙引她向内院走去。 暖阁内,秦望舒正在灯下翻看账册。 听到敲门声,她头也没抬。 “进来。” 锦瑟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小姐,周家大小姐来了。” 秦望舒放下手中的册子,这才抬起头。 “让她进来。” 周婉儿走进暖阁,在门口站定。 她的衣裳上还沾着泥土,头发散乱,脸上的狼狈掩不住内心的绝望。 秦望舒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示意锦瑟退下。 “坐吧。” “我不敢坐。”周婉儿摇头,声音嘶哑。 “我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丧家犬,哪里配在秦小姐面前坐下。” “那你来做什么?”秦望舒合上手中的账册。 语调平静得可怕。 “向我诉苦?还是想让我收留你?” 周婉儿浑身一颤。 秦望舒的话句句扎心,却又直指要害。 她想过千种开场白,但面对这样冷静的秦望舒,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这很唐突。”周婉儿咬紧牙关。 “除了你,我无路可走。” “为什么是我?” 秦望舒放下手中的茶盏。 端详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月光透过纸窗洒在周婉儿身上,将她衬得更加憔悴。 那张平日里明艳张扬的脸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眼中满含着绝望与不甘。 “因为我没有选择。”周婉儿的声音颤抖着。 “整个京城,只有你敢收留一个被周家抛弃的丧家犬。” “你高看我了。”秦望舒轻笑。 “我可不是开善堂的。” 周婉儿咬了咬唇。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副德行。”她看着秦望舒。 “但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你们都说我是鸠占鹊巢,说我享受了十五年不属于我的荣华富贵。” “可当年调包的又不是我!我也是受害者!” 秦望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周家要清理门户,要我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周婉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凭什么?我犯了什么罪?就因为我不是周家的血脉?”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离开京城。”周婉儿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不能成为周家的污点,也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秦望舒心中一动。 这个想法倒是与她的计划不谋而合。 “你以为离开京城就能解决问题?”秦望舒故意冷声道。 “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能活过三天算我输。” “那也比窝囊地死在清静庵里强!”周婉儿的眼中闪过决绝。 “至少我是为了自己而死,不是为了别人的名声!” 这股骄傲劲儿,倒是让秦望舒有些刮目相看。 “你想让我帮你离开京城?” “不只是离开。”周婉儿深吸一口气。 “我还想报仇。” 秦望舒挑了挑眉毛。 “报仇?” “王景行那个畜生,郑昊那个废物,还有我那些所谓的好姐妹。” 周婉儿的声音带着恨意。 “他们都觉得我完了,觉得我再也翻不了身。” “我要让他们知道,周婉儿就算不是周家的血脉,也不是他们能随意欺辱的!”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但秦望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愧疚。 “你恨的是他们,还是恨自己?”秦望舒忽然问道。 周婉儿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觉得愧对周倩,愧对周家,所以才这么急着证明自己。” 秦望舒继续说道。 “你想用报仇来洗刷内心的罪恶感。” “我没有!”周婉儿激动地反驳。 “我只是不甘心!” “是吗?”秦望舒起身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如果周倩没有受那十五年的苦,你还会这么恨王景行吗?” 周婉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秦望舒说中了她的心病。 她确实愧疚,愧疚到不敢直视周倩那双空洞的眼睛。 愧疚到听见周倩的名字都会心跳加速。 所以她才这么急切地想要报仇,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愧疚是好事。”秦望舒忽然说道。 “说明你还有良心。” 周婉儿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但是,”秦望舒话锋一转。 “愧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想赎罪,就要拿出实际行动。”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触发任务:金兰谱——堕辰。】 【是否绑定“周婉儿”?】 秦望舒在心中默念:【确认绑定。】 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与之前绑定苏沐雪时的冰冷绝望截然不同。 这次是温暖的,带着一种坚韧不拔的力量。 周婉儿若有所思。 “过去的周婉儿已经死了。”秦望舒淡淡说道。 “从今以后,你就是你自己。” “不是周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什么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你就是周婉儿,一个要为自己而活的女子。” 周婉儿的眼中渐渐亮起了光芒。 “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投资。”秦望舒纠正道。 “投资一个有潜力的合作伙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老爷有令。”苏白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秦望舒和周婉儿对视一眼。 “你先到里屋去。”秦望舒低声说道。 周婉儿会意,连忙起身躲到了内间。 秦望舒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开口:“进来。” 苏白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手令。 “老爷传令,着大小姐与三小姐即刻收拾行装,明日启程返回江南老宅省亲。” 省亲? 秦望舒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什么省亲,分明是明罚暗遣。 祖父这是要将她们支开,避免继续卷入京城的政治风波。 不过这样也好,正合她意。 “知道了。”秦望舒接过手令。 “还有别的吩咐吗?” “老爷说,此行路途遥远,让小姐们多带些人手护卫。” 苏白恭敬地说道。 “另外,府中账房已经准备了足够的盘缠。” “我明白了。” 苏白躬身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秦望舒等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对着内间说道:“出来吧。” 周婉儿从内间走出,脸上满是困惑。 “江南?” “苏家的老宅在江南。”秦望舒解释道。 “我们明天就要启程。” “那我怎么办?”周婉儿急道,“我不能跟着你们一起走,会连累你们的。” “无碍。” 秦望舒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明日与我们一起,共赴江南。” 第1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天还未亮,苏府已是一片忙碌。 十辆马车整齐排列在府门前,厚实的油布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 下人们脚步匆匆,将沉重的箱笼一个个搬上车。 动作虽急,却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谁的清梦。 暖阁内,秦望舒换上了素色长裙,便于行动。 苏云溪一身火红骑装,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周婉儿站在一旁,身上的粗布丫鬟服明显不合身。 衣料粗糙,磨得她皮肤生疼。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昔日兵部尚书孙女的骄傲,此刻被碾得粉碎。 从云端跌落泥沼,原来是这般滋味。 “都准备好了?” 秦望舒的声音打破清晨的寂静。 苏云溪点头,走到周婉儿身边。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这种情绪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喂,你还好吧?” 周婉儿摇头,嗓音沙哑:“我…我不知道。” “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苏云溪拍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秦望舒走过来,将带着兜帽的斗篷披在周婉儿身上。 动作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不是周婉儿。” 周婉儿身体一僵。 “你是安乐县主新买的贴身丫鬟,叫阿辰。” 秦望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记住,你只是个丫鬟,低眉顺眼,不要多话。” 阿辰…… 周婉儿心脏重重一跳,抬头看向秦望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她惶惶不安的心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她用力点头。 “走吧。” 秦望舒率先走出暖阁。 车队缓缓驶出苏府大门。 秦望舒和苏云溪同乘一车,周婉儿被安排在后面的仆从车上,与几个真正的丫鬟婆子挤在一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响声。 苏云溪撩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街景。 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长鞭上。 “王家那边,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 秦望舒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 只是她紧握的双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苏白管家派人盯了一夜,王家和周家都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不对劲。” 苏云溪放下车帘,眉头紧蹙。 “王端明那只老狐狸,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周慕远那个老顽固,丢了这么大的人,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所以,他们一定在前面等着我们。” 苏云溪凤眼里闪过兴奋的战意,却又带着几分不安。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秦望舒没有接话。 她太了解王端明了。 那个老狐狸绝不会用蛮力。 对付苏家这样的千年世家,最厉害的招数从来都不是刀剑,而是笔墨。 车队行至城门口。 果然,今日的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 一队队城门守卫手持长戟,挨个检查着出城的车辆和行人。 苏云溪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握紧了鞭子。 周婉儿所在的马车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几个丫鬟婆子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周婉儿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兜帽的阴影里。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停车!检查!”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头目探进头来,浑浊的眼睛在车里扫视着。 周婉儿身体瞬间僵硬。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放肆!这是安乐县主的车驾,也是你们能随便搜的?” 苏云溪不知何时下了车,正俏生生站在那里。 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光闪闪的腰牌。 那是太后御赐的,见牌如见人。 守卫头目看到腰牌,脸色瞬间就变了。 连忙从车上退下来,点头哈腰地赔罪。 “不知是县主大驾,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县主恕罪!” “滚开。” 苏云溪懒得跟他废话。 “是,是!” 守卫头目连滚带爬让开了路,对着手下大吼。 “都瞎了吗?没看到是安乐县主的车队?还不快放行!” 车队缓缓启动,顺利驶出了城门。 周婉儿靠在车壁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高大的京城城墙在晨光中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 她终于逃出来了。 可不知为何,心里的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这种逃脱,来得太容易了。 车队一路向南,官道平坦,畅通无阻。 预想中的追兵和埋伏,一个都没有出现。 车厢里,苏云溪摩拳擦掌了半天,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烦躁地扯着车帘。 “怎么回事?王家的人呢?难道他们真的认栽了?” 秦望舒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眼底一片沉静,却暗流涌动。 “云溪。” 她缓缓开口。 “你见过下棋的人吗?” 苏云溪一愣。 “真正的高手,从来不会急着吃子。” 秦望舒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会布局,然后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王家,现在就是那个在布局的棋手。” “而我们,就是那些即将被围困的棋子。” 苏云溪脸色微变。 她终于明白了这种诡异平静的真正含义。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致命。 车队一路南下,行了两日,皆是风平浪静。 官道上,除了偶尔遇见的商队和赶考的学子,再无旁人。 沿途的驿站,也都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云溪这位新晋的“安乐县主”的名头,比任何官府的文书都好用。 可越是这样,秦望舒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太平静了。 她宁愿在山野间跳出百十个人与他们大战一场。 至少那样,她还能看清敌人的真面目。 这天傍晚,车队抵达了津海府地界的一处驿站。 苏云溪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一进驿站,便嚷嚷着要最好的上房,最烈的酒,最肥的烧鸡。 驿丞是个见风使舵的,哪敢怠慢,立刻把驿站里最好的东西都送了上来。 房间里,苏云溪一脚踩在凳子上,毫无形象地撕着鸡腿。 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着:“这算什么事儿啊!说好的刀光剑影呢?说好的阴谋诡计呢?” “王家那群怂包,不会是真的被我们吓破胆了吧?” 周婉儿,或者说阿辰,安静地站在秦望舒身后,为她布菜。 这两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丫鬟的身份,动作也越发熟练。 只是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她也觉得不对劲。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感到窒息。 “望舒,你怎么不吃?” 苏云溪见秦望舒只是端着茶杯,一口菜都没动,忍不住问道。 “没胃口。” 秦望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天边,是残阳如血。 血色黄昏,总让人想起不祥的预兆。 “这王端明,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耐心。” 第2章 宋其言的试探 “这王端明,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耐心。” 秦望舒放下手中的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耐心?” 苏云溪啃着鸡腿,不屑地撇嘴。 “我看他就是个缩头乌龟!雷声大,雨点小。” 房门被轻轻敲响。 青雀推门而入,对着秦望舒摇了摇头。 “小姐,方圆十里都查过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苏云溪的眉头皱得更紧。 秦望舒却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看来,他是不打算在路上动手了。” “那他想干什么?” 苏云溪扔掉手里的鸡骨头,一脸不解。 “就这么放我们去江南?这可不像王家的风格。” “他不是要放我们去江南。” 秦望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转过身,目光在苏云溪和周婉儿脸上扫过。 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是要让我们在去江南的路上,自己先乱起来。” “用这种无形的压力,让我们一路提心吊胆,日夜不宁。” “等到我们心神俱疲,到了江南那个真正的是非之地,再给我们致命一击。” “这叫攻心为上。” 苏云溪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个老狐狸!太阴险了!” “那我们怎么办?” 苏云溪有些焦躁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总不能就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吧?” “当然不能。” 秦望舒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种决绝,让人心惊。 “既然他不想在陆路上玩,那我们就换个地方。” 她走到地图前,纤细的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最后落在了津海府码头的位置。 “我们走水路。” “走水路?” 苏云溪和周婉儿同时愣住。 “京杭大运河贯穿南北,是朝廷的漕运命脉。” 秦望舒的手指沿着运河的走向一路向南。 “漕运总督魏迟恭是魏家的人,更是王党的人。” 周婉儿忍不住开口,声音颤抖。 “我们走水路,岂不是自投罗网?” “没错。” 秦望舒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透着股子邪气。 “就是要自投罗网。” “他王端明想在暗处看戏,想把我们当猴耍。” “那我们就干脆跳到他的戏台上去,当着他的面把他的戏台子给拆了!” “我要让他知道,我秦望舒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股子狠劲。 “我是执棋的人。” 苏云溪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头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好!就这么干!” 她一拍大腿,眼中燃起斗志。 “我早就受够了这种憋屈日子!与其提心吊胆地防着,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周婉儿看着她们,那颗惶恐不安的心也渐渐被这股疯狂的战意所感染。 是啊,怕又有什么用? 从她逃出周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窝囊地躲着,不如就跟着这个叫秦望舒的疯子赌一把! “我……我也听你们的。” 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秦望舒满意地点了点头。 “锦瑟。” “奴婢在。” 锦瑟从阴影中走出,身影幽魅。 “传信给苏白管家,就说我们思念江南风光,想乘船游览。” “让他安排一艘官船在码头等我们。” “是。” “另外。” 秦望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告诉他,安乐县主初次南下,排场要做足。” “护卫、丫鬟、婆子都要双倍的。行李箱笼也要把船装满。” 苏云溪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虚张声势?” “不。” 秦望舒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是想告诉王家。” “我苏家的人,就算是被''明罚暗遣'',也依旧是你们惹不起的存在。” “我不仅要去江南,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三日后,通州码头。 苏家的官船早已在此等候。 那是一艘三层的楼船,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船头高高悬挂着“苏”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人来人往,看到这般阵仗无不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秦望舒一行人在苏家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官船。 苏云溪看着这艘奢华的楼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坐船舒服。” 她伸了个懒腰,凤眼里满是惬意。 周婉儿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丫鬟打扮。 她看着脚下平稳的甲板和两岸缓缓后退的风景,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些。 或许水路真的比陆路安全。 船行至午后,风平浪静。 苏云溪拉着秦望舒在甲板上下棋,周婉儿则在一旁为她们烹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走上了甲板。 他看到秦望舒和苏云溪,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那表情,过分热切。 “哎呀,这不是安乐县主和秦姑娘吗?” 他快步上前,对着两人长揖及地。 “下官通政司参议宋其言,见过县主,见过秦姑娘。” 宋其言? 秦望舒的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名字的相关信息。 通政司参议,正五品,中立派,但与王家素有生意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的弟弟宋琰是市舶司提举,掌管泉州海外贸易税收。 宋家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 他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这绝不是巧合。 “宋大人免礼。” 秦望舒站起身,屈膝还了一礼。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疏离。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宋大人。” “下官也是。” 宋其言笑呵呵地说道。 那笑容里藏着什么,让人琢磨不透。 “家母身体抱恙,下官特地告假回江南探亲。” “没想到竟能与县主和秦姑娘同船,真是三生有幸。” 他的目光在周婉儿的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那一瞬间的停顿,太过明显。 周婉儿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难道他认出了自己? 不对,自己现在这副丫鬟打扮,应该不会被轻易认出才对。 可是他刚才那个眼神…… 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就像在确认什么。 “宋大人有心了。” 苏云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她对这些官场上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宋其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说起来,下官与王家的景行公子也算是有些交情。” “前几日还听闻景行公子因故被陛下罚了禁足,闭门思过。” “下官心中还替他惋惜呢。” 他这话看似是在闲聊,实则是在试探。 试探得毫不掩饰。 秦望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动作优雅,神情淡然。 “王公子才高八斗,品性纯良,想必只是一时糊涂犯了些小错。” “陛下圣明,小惩大诫也是为了让他日后能更好地为国效力。” “宋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王景行的“才华”,又点明了他“犯了错”,最后还把皇帝捧了一句。 完全没有透露半点有用信息。 宋其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闹得苏宅不宁的苏家养女竟然如此不好对付。 难怪王家会如此重视。 “秦姑娘说的是。” 他干笑两声,话锋一转。 “对了,说起江南,下官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秦望舒,带着一丝关切。 “听说,苏家在江南织造局的生意,都是孙锦棠孙大人在打理?” 秦望舒的眼神微微一凛。 来了。 第3章 天工九巧 宋其言的目光锁定秦望舒,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苏家在江南织造局的生意,都是孙锦棠孙大人在打理?” 秦望舒握杯的手微顿。 茶水轻颤,映出她眼底的寒芒。 “孙大人是朝廷命官,我们苏家只是奉旨行事。” “正是正是。” 宋其言连连点头,那副关切的神情演得入木三分。 “只是下官前几日听闻,孙大人最近似乎遇到了麻烦。” 他故作惋惜地叹息。 “织造局的一批贡品丝绸,出库时被查出以次充好。人证物证俱在,已被杭州知府扣下。” “孙大人如今有口难辩,怕是要吃苦头了。” 秦望舒指尖轻抚冰凉的杯壁。 王家的刀,已悄无声息架在苏家人的脖颈上。 她人未到江南,对方的棋子早已布好。 好算计。 “多谢宋大人关心。” 秦望舒抬眸,神色淡然如常。 “孙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朝廷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他清白。” “但愿如此。” 宋其言笑着拱手告辞。 “下官不打扰县主和秦姑娘的雅兴了,告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船舱拐角。 “啪!” 苏云溪将棋子狠狠拍在棋盘上。 “王八蛋!这是在威胁我们!” 秦望舒端起茶杯,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滑下喉咙,却浇不灭心头怒火。 她转头看向周婉儿。 周婉儿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这一次,身边只有看起来同样势单力薄的秦望舒。 她真的能斗得过王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跟着秦望舒来江南,到底是不是错误? 会不会连累了她? 夜色渐深,江风带着水汽吹进船舱。 烛火摇曳不定。 周婉儿蜷缩在角落,将自己裹在厚被子里。 身体却依旧发抖。 宋其言那番话扎进了她心里。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后悔了。 不该来江南,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身上。 秦望舒在苏家处境本就不好,如今更是被王家彻底盯上了。 若是再被周家知道她收留了自己…… 周婉儿越想越难受。 若是因为自己害了秦望舒,她会愧疚一辈子。 “吱呀——” 船舱门被推开。 秦望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进来。 “喝点吧,暖暖身子。” 她将姜茶放在周婉儿面前的矮几上。 周婉儿没有动。 只是抬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秦望舒,我们……是不是斗不过他们?” 声音里带着哭腔。 “斗得过。” 秦望舒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周婉儿愣住了。 她没想到秦望舒会如此自信。 秦望舒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甘心吗?” 周婉儿身体剧烈颤抖。 不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凭什么她就要为别人的错误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凭什么她就要东躲西藏,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 周婉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他们是天,我们是地。” “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们不过是几个弱女子。” 她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不甘和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哭。 苏云溪早已看不下去。 “哭什么哭!” “没出息!” 她走到周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家还没动手呢,你就先把自己吓死了?” “你懂什么!” 周婉儿猛地抬头,冲着她吼道。 “你生来就是嫡长孙女,如今更是安乐县主,你想要什么没有?” “你哪里知道我们这种人的苦!” 苏云溪被她吼得一愣。 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不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周婉儿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跟你们来江南,是不是一个错误?!”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苏云溪的脸瞬间就白了。 秦望舒眼底也闪过痛楚。 她站起身,走到周婉儿面前,缓缓蹲下。 “你说得对。” 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们确实不知道你的苦。”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婉儿那冰凉的手。 “可我知道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 周婉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望舒。 “曾经,我也像你一样绝望过。” 秦望舒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被最亲的人背叛,被最爱的人利用……” “所以,我也怕。” “怕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去。” 周婉儿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但是——” 秦望舒话锋一转。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重新燃起火焰。 “我更怕的,是输。” “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害我的人继续高高在上,逍遥法外。” “所以这一世,我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她看着周婉儿,一字一顿。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还有我们。” 苏云溪也走了过来。 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在,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行了,别哭了。” “秦望舒说得对,大不了一起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周婉儿看着她们。 那颗冰冷绝望的心,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秦望舒松开她的手,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卷图纸。 周婉儿接过来,打开一看。 瞬间被上面精巧繁复的机括零件图吸引住了。 “这是……”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种精密的结构,她从未见过! “苏晚星托人送来的。” 秦望舒淡淡说道。 “他说,奇珍阁就由他先替你打理了。” “这个,是江南墨家失传已久的''天工九巧''图之一,就当作分红。” 周婉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痴迷地看着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条,每一个零件,都精妙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种失传的机关术,竟然真的存在! “王家懂权谋,懂人心,但他们不懂这个。” 秦望舒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蛊惑。 “这是你的强项,是王家看不懂的一步暗棋。” “用它,去为你自己开辟一条全新的路。” 周婉儿抬头看着秦望舒。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4章 追风雀 船舱内,烛火跳跃。 周婉儿的手轻抚过图纸,指尖微颤。 纸张泛黄,每一笔墨迹都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天工九巧…” 她念出这四个字,声音虔诚得近乎颤抖。 传说中的奇术,竟真的存在于世间! 苏云溪凑近看了一眼,皱眉。 “这些弯弯绕绕的线条,真能造出什么厉害东西?” “能。” 周婉儿抬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套图纸的精妙程度,超越了我见过的所有机关图册。” “每个零件的位置,每条传动的角度,都精确到了极致。” 秦望舒静静观察着她的变化。 从最初的绝望沉沦,到现在重燃的希望之火。 周婉儿不再是那只惶恐的丧家犬。 而是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雌豹。 “你需要什么?”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婉儿重新低头研究图纸。 纤细的手指沿着复杂构造游移,像在抚摸珍宝。 “千年桑木做骨架。” 她的声音渐渐兴奋。 “轻如羽毛却韧过精钢。还需要蚕丝细钢做传动,细过发丝却强过牛筋。” 说到这里,她皱起眉头。 “最关键的是这些齿轮传动装置。需要极其精密的工艺,寻常工匠根本做不出来。” 苏云溪一拍桌子。 “这有什么难的?明天到了津海县,咱们就去最好的工坊!” “可是…” 周婉儿迟疑了。 “这会暴露我们的行踪。王家的人…” “让他们来!” 苏云溪眼中战意熊熊。 “我正愁没机会活动筋骨呢!” 秦望舒摇头制止。 “不急。” 她走到周婉儿身边坐下,声音轻柔却威严。 “先把图纸研究透彻,再考虑制作的事。” 周婉儿点头,重新沉浸在图纸的世界里。 随着研究的深入,她的神情愈发专注。 那种痴迷的状态,让人想起她幼时第一次见到机关图册的模样。 “妙!实在是妙!” 她忽然开口,声音满含兴奋。 “这里的传动比例设计得太巧妙了!利用重力和风力的平衡,能让整个装置保持稳定飞行。” 她指着图纸一个角落,双眼发亮。 “还有这个控制机关,竟然能实现远程操控!” “虽然距离有限,但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完全可以让追风雀自由飞翔!” 苏云溪听得云里雾里。 “听起来挺厉害,但真的有用吗?” “当然有用!” 周婉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自信。 “试想一下,若是王家在某处设了埋伏,我们提前派追风雀侦察,岂不是能避开陷阱?” 秦望舒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她要的周婉儿。 “还有别的用途吗?” “传信、监视、甚至可以携带小型机关。” 周婉儿越说越兴奋,双眼放光。 “若是做出大型的,甚至能载人逃脱!” “到时候就算他们在陆路水路都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也能从天空突围!”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个人都在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从天而降的奇迹逃脱,那将是何等震撼的画面。 “需要多长时间?” 秦望舒问得直接。 周婉儿仔细思考片刻。 “若是材料齐全,小型追风雀大概七天。” 她停顿了一下。 “大型的…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秦望舒重复着这个时间,脑海中快速盘算着什么。 “足够了。” 苏云溪好奇地问:“足够什么?” 秦望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方。 外面江水滔滔,月色朦胧。 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 正在这时,周婉儿忽然皱起眉头。 “这里有些符文我看不懂。” 她指着图纸边缘的一些古怪符号。 “这些不是常见的机关标记,更像是某种特殊的传承符号。” 秦望舒走过来看了一眼。 那些符号确实古怪,扭曲而复杂,透着古老的韵味。 “墨家的传承…” 她若有所思。 “或许这些符文蕴含着更深层的秘密,需要找到真正的墨家传人才能解开。” 周婉儿点点头,然后摇头。 “但光是现在能理解的部分,就已经够了。” 她重新看向图纸,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坚定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学的都是没用的奇淫技巧。” 她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多年积压的委屈。 “那些所谓的好姐妹背地里嘲笑我,说我整天与木匠铁匠混在一起,说我有怪癖。” 苏云溪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她也曾经觉得周婉儿的爱好很奇怪。 “连周家的长辈也说,女子当以四德为本,学这些旁门左道有何用?” 周婉儿声音愈发激动。 “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声音铿锵有力。 “我能创造出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秦望舒满意地点头。 这就是她要的反应。 “那你准备怎么做?” 周婉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脑海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 “先制作追风雀,搭配图中的各种配件可以实现不同的功能。” “比如搭配''留影晶石''可以进行侦察。” “搭配''共鸣晶石''可以用来送信。” “听起来不错。” 苏云溪点头。 “需要多少银子买材料?” “这个…” 周婉儿有些犹豫。 精密的材料向来昂贵,她担心… “说个数字!” 苏云溪大手一挥,豪气冲天。 “我娘掌管天下第一商会,别说买些木头钢丝,就是买下整个工坊都不在话下!” 周婉儿眼中闪过感激。 “大概需要三万两银子。” “就这么点?” 苏云溪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要几十万两呢。” 秦望舒看着她们的互动,心中暗暗点头。 苏云溪的格局确实比一般的贵女要大。 有了她的财力支持,周婉儿的计划就有了实现的基础。 “那就这么定了。” 秦望舒做出决定。 “明天到了津海县,先把材料买齐。” 周婉儿用力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苏晚星是怎么回事?” 秦望舒淡淡一笑。 “奇珍阁本就是他欠你的,他相信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 “他凭什么相信我能做好?” 周婉儿有些不解。 “因为他看人很准。” 秦望舒说得直白。 “而且,他给你图纸,本身就是一种投资。” 周婉儿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他这么做,图什么?” “图你将来能帮他。” 秦望舒直言不讳。 “苏晚星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他投资你,自然是看中了你的潜力。” 周婉儿点头。 对这样的坦诚反而更加安心。 至少这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要真实得多。 “也不会让你们失望。” 第5章 钱路不通 翌日清晨,官船在津海县码头缓缓靠岸。 津海县作为津海府的首县,又是北方水陆交通的枢纽,码头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满了河道,岸上的脚夫扛着沉重的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云溪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昨日因宋其言而起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她回身,瞧见周婉儿正痴痴望着那卷图纸,而秦望舒则倚着船栏,平静的目光早已将整个码头的布局收入眼底。 苏云溪心底豪气顿生,一挥手。 “走!下船!” “本县主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在这东璃国,还没有银子敲不开的门!” 周婉儿被她的豪情感染,脸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有了苏云溪的财力支持,那图纸上的奇迹,似乎离现实又近了一步。 秦望舒没说话,只是跟在她们身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她心中了然,苏云溪这股锐气是好事,但也需要现实来打磨。 这“天工九巧”若真是银子能解决的,苏晚星又何必如此郑重地交到她们手上? 苏云溪说到做到,下了船便直接找来码头的管事,亮出安乐县主的腰牌,又随手丢过去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 “把你们津海县最好的木材行、最好的铁匠铺、最好的工坊,都给我指出来!本县主有大用,银子不是问题!” 那管事见了腰牌又见了银子,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点头哈腰,态度恭敬。 一行人浩浩荡荡,先去了津海县最大的木材行。 “老板,把你们这儿最名贵的木头都拿出来!”苏云溪一脚踏进门,声音洪亮。 掌柜的是个老油条,见这阵仗,不敢怠慢,亲自将她们引到后院库房。 “您瞧,这都是小店的镇店之宝。金丝楠木、黄花梨、紫檀木……应有尽有。” 周婉儿走上前,挨个看过去,纤细的手指在那些名贵的木材上轻轻抚过,却一路摇头。 “不行,这些木头都太重了,做不了骨架。”她看向掌柜,“你们这里,有没有千年以上的桑木?” 掌柜的彻底傻了眼,结结巴巴地回道:“姑……姑娘,您说的这些,都是传说里的东西,是用来给神佛塑金身的,小的这凡夫俗子的铺子,哪敢有啊!” 苏云溪眉头一皱:“真没有?” “真没有。”掌柜的连连摆手。 “走,下一家!”苏云溪有些不快,但并未气馁。 接下来,她们又去了津海县最有名的几家铁匠铺。 “老板,我们要订做一批蚕丝细钢,细过发丝,韧过牛筋,能做到吗?”周婉儿拿出图纸的一角,指着上面的要求。 几个膀大腰圆的铁匠师傅围过来看了半天,一个个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姑娘,您这是为难我们。细过发丝的钢丝,我们倒是能拉出来,可要强过牛筋,这……这根本不可能啊!一扯就断了!” “就是,这两种特性根本就是相悖的,怎么可能融到一处?” 苏云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一拍桌子:“我加钱!十倍的价钱!” 一个老师傅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姑娘,这不是钱的事,是手艺根本达不到。您要的东西,闻所未闻,我们实在是做不出来。” 一连碰了几个钉子,苏云溪的耐心终于告罄。 一行人最后来到津海县最负盛名的官办工坊。这里的工匠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好手,专门为官府打造一些精密的器械。 “我就不信了,连官坊都做不出来!”苏云溪气冲冲地走进去。 工坊的主事见了安乐县主的腰牌,不敢怠慢,立刻找来了坊里手艺最好的几位老师傅。 周婉儿将那张最核心的齿轮传动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在众人面前。 “我们需要打造这些齿轮,每一个的角度,每一个的咬合,都必须和图上分毫不差。” 老师傅们戴上琉璃镜,凑在图纸前研究了半天,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随意,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了全然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天工……这……这是何等精妙的设计!”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师傅指着图纸,手都在发抖。 “这传动结构,闻所未闻!简直是鬼斧神工!” 苏云溪见他们识货,脸上的不快稍稍缓解:“怎么样?能做吗?” 那白发老师傅抬起头,看着周婉儿,眼神里满是敬畏,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惋惜。 “姑娘,恕我等无能。这图纸上的东西,已超出了‘手艺’的范畴,近乎于‘道’了。” 他指着其中一个豌豆大小的齿轮:“就说这个,要求误差不能超过一毫,这……这根本不是人手能打磨出来的。” “我们坊里最好的工具,最好的匠人,也只能做到三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要一个零件不对,整个装置就废了。” 苏云溪彻底愣住了。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东西,是银子解决不了的。那种有钱也买不到的挫败感,让她心里堵得慌。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周婉儿的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也开始变得黯淡。 秦望舒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那位白发老师傅的面前。 “老师傅,我们不想为难您。” “我们只想知道,这津海县,乃至整个北方,是否还有什么地方,有可能做出这图纸上的东西。” 那老师傅看着银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收。 他叹了口气。 “县主,秦姑娘,这银子我不能要。”他压低了声音,“官坊做不出来,不代表没人能做。” 苏云溪和周婉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们津海县,确实有个地方,专门处理各种‘奇技淫巧’。” 老师傅的声音更低了,“就在城西最破败的那条巷子里,有个‘机巧坊’。” “坊主是个怪人,叫墨机。脾气古怪,从不跟官府打交道,也不认金银,只认手里的真本事。” 他看了一眼周婉儿手中的图纸,眼神复杂。 “你们要的这些东西,寻常地方是绝对没有的。但若是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老师傅最后叮嘱道:“不过我可提醒几位,那墨机,可不是有钱就能使唤的主儿。你们要是去了,万事要小心。” 苏云溪闻言,所有的不快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战意。 “走!” “本县主倒要看看,这位墨坊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6章 鬼手墨机 “就这?”苏云溪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怀疑,她用丝帕掩着口鼻,嫌恶地看着眼前这条泥泞破败的巷子。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侧的土墙斑驳脱落,与码头那边的繁华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蹿过,更添几分萧索。 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虚掩。 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字迹潦草,刻着“机巧坊”三字。 若非有老师傅指点,任谁也想不到,这破败的院落里,竟藏着一位技艺通神的高人。 苏云溪眉头紧锁,“那老头没骗我们吧?” 秦望舒没有回答,只是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后的景象,却让三人同时愣住。 院子不大,却别有洞天。 这里不像工坊,倒更像一个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仓库。 地上、墙上、房梁上,挂满、摆满了形态各异的金属零件、木制骨架,以及无数半成品的机关。 一个巨大的、风车般的叶片装置占据了院子正中。 旁边几具模仿飞鸟姿态的骨架,森然伫立。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清瘦男人,正背对她们,埋首于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用一把造型古怪的刻刀,专注地打磨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零件。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外人进来,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计里。 这个人,应该就是墨机了。 苏云溪压下心中的惊异,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她吸取了白天的教训,没有一上来就咋咋呼呼,但骨子里的骄傲还是让她无法放下身段。 她走到工作台前,将那叠厚厚的图纸,放在了墨机手边。 “你就是墨机?” 墨机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副被彻底无视的态度,让苏云溪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强忍着怒气,指了指图纸。 “这些东西,你能不能做?” 墨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刻刀。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四十上下,眼神锐利。 他先是瞥了一眼苏云溪那一身华贵的衣饰,和她身后同样气质不凡的秦望舒,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那叠图纸上。 只一眼,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骤然掀起波澜。 他猛地放下刻刀,抓起图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震惊,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天工九巧……这……这图纸,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秦望舒,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苏云溪见他这副反应,心中有了底。 她从袖中拿出一沓厚厚的银票,足有万两,重重拍在工作台上。 “你别管我们从哪儿得来的。你只说,能不能做?价钱好说,这些,只是定金。” 墨机看都没看那沓银票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眼神复杂,有激动,有痴迷,更多的,却是忌惮。 “官家小姐的玩意儿,我不伺候。”他忽然将图纸推了回来,重新拿起了刻刀,语气强硬。 “拿着你们的钱,走吧。这东西,我做不了,也劝你们,别再碰了。” “你!”苏云溪彻底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你什么意思?嫌钱少?我告诉你,我……” “云溪。” 秦望舒的声音轻轻响起,制止了她即将爆发的怒火。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墨机。 她敏锐地察觉到,墨机在说“做不了”的时候,眼神闪躲。 他不是做不了,是不敢做。 或者说,是不想为她们做。 秦望舒知道,用钱和权势去压一个这样孤高的匠人,只会适得其反。 她对着苏云溪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这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这个‘连环扣’的传动轴,倒是精巧,只是不够完美。” “若是再精细半寸,可算得上佳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周婉儿的身上。 周婉儿从一进门开始,就被院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吸引了。 她没有理会苏云溪和墨机的交锋,而是像个好奇的孩子,在那些半成品之间来回穿梭,东看看西看看。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墨机正在打磨的那个装置上。 墨机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回头,开始大量这个少女。 “你懂这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略懂一二。”周婉儿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走到工作台前,毫不客气地拿起墨机刚刚放下的那个零件。 “这个传动轴,是整个装置的核心,负责将水平动力转化为垂直升力。” “你现在的做法,虽然也能用,但动力损耗太大了。” 她指着装置的另一个部分,语气笃定:“这样下去,用不了三个月,这里的机簧就会因为受力不均而崩断。到时候,整个装置都会散架。” 墨机脸上的轻蔑和警惕,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惊。 这个看似娇滴滴的贵女,竟然只看了一眼,就道破了他这个机关最核心的缺陷。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整整半个月。 周婉儿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她像是找到了知音,越说越兴奋。 她拿起一张废弃的图纸,用炭笔在背面飞快地勾画起来。 “你看,如果把这里的‘子母齿轮’换成三联式,再把主轴的材质换成冷锻的百炼钢,不仅能解决磨损问题,还能把整个装置的效率,提上至少三成!” 她将画好的草图推到墨机面前,双眼发亮地看着他。 墨机呆呆地看着那张草图,又看了看周婉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卷被他推开的《天工九巧》图纸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少女,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官家小姐。 她,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一个天赋比他恐怖百倍的同道中人! 墨机缓缓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对着周婉儿,郑重地拱了拱手。 “姑娘高才,墨机……受教了。” 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苏云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周婉儿那些被她认为是“不务正业”的爱好,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墨机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目光在秦望舒和周婉儿之间来回扫视。 “这《天工九巧》的图纸……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第7章 杀机已至 墨机的问题,让整个院落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苏云溪立刻警惕,横身挡在秦望舒和周婉儿身前。 秦望舒却只是抬手,轻轻将她拉回身后。 “墨坊主。” “图纸的来历,我们不能说。” “我们今日来,只为两件事,求材,求工。” “只要坊主能满足我们的要求,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墨机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她,试图将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场迫人的少女看穿。 良久,他吐出一口长气,眼神复杂地掠过周婉儿。 “也罢。” 他沙哑地开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图纸上的材料,我这里大半都有。那些精密的齿轮,只要有时间,我也能做出来。” “太好了!”苏云溪和周婉儿的脸上同时绽放出光彩。 “但是,”墨机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凝重,“我有一个条件。” 秦望舒眼帘微抬,示意他继续。 “我不要你们的钱。” 墨机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沓厚得惊人的银票,没有半分贪婪,只有忧虑。 “想让我出手,可以。你们得先帮我救一个人。” “救人?”苏云溪一愣。 “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叫墨尘。” 提及这个名字,墨机的声音沉了下去,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无力。 “半个月前,他不知从哪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被人一路追杀,九死一生才逃回我这里,现在就躲在后院。” “那些人,就像疯狗,在整个津海县到处搜寻。” “我这机巧坊虽然偏僻,但被他们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目光在苏云溪和她身后的青雀、锦瑟身上扫过,带着一丝恳求。 “你们是贵人,身边必有高手。我只求你们护着我那侄儿,平安离开津海县。” “只要你们能做到,这图纸上的所有东西,我墨机,分文不取,双手奉上!” 秦望舒心中念头疾速飞转。 追杀? 在这个节骨眼上? 会是王家的人,还是周家的人?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她正要开口细问,巷子外原本嘈杂的市井声,突兀地死寂。 同时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秦望舒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话音未落,青雀和锦瑟的身影一左一右,瞬间护在了秦望舒身前! 铛!铛!铛! 三枚袖箭,带着破风声,精准地钉在她们刚刚站立的位置,箭矢深深没入坚硬的廊柱,箭尾兀自高频颤动,嗡嗡作响。 “他们找上门了!” 墨机脸色惨白,下意识抄起工作台上的一柄重锤,决然地护在通往后院的门口。 “你们快走!这里我来拖住!” “走?” 苏云溪发出一声冷笑。 那双压抑已久的凤眼,终于燃起滔天战意! “本县主早就手痒了!” 她手腕一翻,一条暗红色的软鞭已滑入掌心。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个脆响! 轰——! 坊院那扇本就破旧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从外面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七八个身着黑色夜行衣、脸蒙黑布的杀手,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一言不发,眼神狠戾如狼,手中的钢刀在日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目标明确,直扑后院方向! “找死!” 苏云溪娇叱一声,不退反进。 长鞭如龙,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 她没有用鞭身大开大合地抽打,而是用那鞭梢,每一次甩出,都精准无比地攻向敌人的手腕、咽喉、眼睛! 一个冲在最前的杀手,只觉眼前红影一闪,手腕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钢刀“当啷”落地。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那毒蛇般的鞭梢便已缠上他的脖颈。 苏云溪手腕用力一绞! 咔嚓! 颈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那杀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青雀和锦瑟也动了。 青雀的身影彻底融入阴影,在敌人之间高速穿梭,手中的短刃每一次出击都悄无声息,却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在敌人防御的死角,带走一条性命。 一击得手,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锦瑟则始终守在秦望舒和周婉儿身前三步之内,她没有主动出击,素色长剑甚至未曾出鞘。 可任何试图越过她防线的杀手,都会被她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拳脚,一击卸掉兵器,再一击震碎心脉。 苏云溪是正面强攻,气势如虹,将敌人的阵型彻底冲散。 青雀是游弋在侧,神出鬼没,不断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锦瑟则是坚不可摧,确保后方万无一失。 周婉儿站在秦望舒身后,被这血腥的杀戮场面惊得浑身冰凉,却又有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 她以前只知苏云溪脾气火爆,却不想她的武功竟如此厉害。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两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背景板一样的侍女,动起手来,竟是如此恐怖的杀神。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秦望舒。 这一刻,周婉儿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少女,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庇护的苏家养女。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雌虎,身边还跟着一群最凶狠,最忠诚的爪牙。 杀手们显然也未料到,这看似普通的院落,竟是龙潭虎穴。 他们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清剿,却没想到一头撞上了铁板。 不过片刻功夫,七八个杀手,便已倒下大半。 剩下的三人见势不妙,交换了一个眼神,竟不再进攻,转身便要翻墙逃走。 “想跑?” 苏云溪冷哼。 “问过本县主了吗!” 她手中的长鞭再度甩出,如灵蛇出洞,精准地卷住了一名杀手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拉! 那杀手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锦瑟,留活口!” 秦望舒的声音不高,却在混乱中精准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锦瑟的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那名摔倒的杀手身前,冰冷的剑锋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另外两名杀手见同伴被擒,竟毫不犹豫地举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但青雀的速度更快。 两道微不可察的寒光闪过,那两名杀手握刀的手腕,便被齐齐洞穿。 钢刀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苏云溪走上前,精致的绣鞋踩住那名被她擒住的杀手的胸口,软鞭的鞭梢,轻轻点在他的咽喉上。 她缓缓俯身,凤眼含煞,一字一顿。 “说。” “谁派你们来的?” 第8章 怒蛟帮 院中的血腥气尚未散去。 苏云溪的鞭梢,点在被擒杀手的咽喉处,吐出一个字。 “说。” 那杀手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竟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满是嘲弄的嗤笑。 苏云溪手腕微微用力,鞭梢便刺破了皮肤。 “骨头还挺硬。” 她不怒反笑,手腕一抖,长鞭收回,再猛地抽出! 啪! 一道血痕瞬间在那杀手的脸上绽放。 “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 “说不说?” 苏云溪再次发问。 杀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的挑衅愈发浓烈。 苏云溪的耐性被彻底耗尽。 “好,很好!” 她扬起长鞭,准备用更残酷的手段撬开此人的嘴。 “云溪,住手。” 秦望舒的声音不重,却瞬间压下了苏云溪的火气。 苏云溪不解地回头。 “对付这种人,鞭子没用。” 秦望舒走到那名被锦瑟制住的杀手面前。 这个杀手比苏云溪脚下的那个要冷静许多,他一动不动,脖颈紧贴剑锋,连呼吸都控制得极为平稳。 “你是头领?” 秦望舒问。 那杀手闭上眼睛,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很好。” 秦望舒点点头,转向苏云溪脚下那个。 “看来,只能从你身上问了。” 那个被鞭打的杀手忽然咧嘴一笑,笑意狰狞。 他似乎放弃了抵抗,身体也软了下来。 就在苏云溪以为他要招供的瞬间,那杀手的下颌肌肉猛地一错! 他要咬碎藏在臼齿后的毒囊! 这动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连苏云溪都未曾反应过来。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院中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晰得让人的骨头缝都发麻。 是锦瑟。 她出手迅速,已经在那杀手合上牙关之前,精准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杀手脸上的狞笑凝固,转为极度的错愕与痛苦。 下颌脱臼,嘴巴大张着,再也无法闭合。 苏云溪看得呆住。 周婉儿更是吓得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廊柱,脸色瞬间惨白。 这时,一直沉默的青雀走了过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套,打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是经过上次的湖心杀局,秦望舒特意让青雀随身携带的审讯工具。 青雀从中抽出一根最短的,捏在指间。 她蹲下身,看也不看那杀手扭曲的面容,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身上几个部位飞快地按了按。 然后,银针刺了下去。 没有刺入要害,只是浅浅地没入胸口的一处穴位。 起初,那杀手只是身体一僵。 但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剧烈地抽搐起来,幅度之大,让按着他的苏云溪都差点被挣脱。 他的眼睛暴突,眼球上迅速爬满血丝。 喉咙里发出阵阵嘶鸣。 大量的白沫从无法闭合的口中涌出。 他没有叫喊,因为极度的痛苦已经让他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他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弹动,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折磨。 周婉儿别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敢再看。 苏云溪也松开了脚,面上血色尽褪,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审讯手段。 墨机护在后院门口,手里的重锤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这个看起来最安静柔弱的侍女,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骇人。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直到那杀手的抽搐幅度开始减弱,青雀才伸出手,将银针拔出。 杀手瘫在地上,全身被汗水湿透,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青雀又取出一枚稍长的银针。 那杀手看到银针,瘫软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口中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我……说……我说……” 青雀停下动作,起身退回秦望舒身后。 秦望舒这才缓缓走到那团烂肉面前,蹲下。 “谁派你们来的?” 杀手的意识已经涣散,本能地回答。 “是……是‘怒蛟帮’……” 怒蛟帮? 秦望舒和苏云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意外。 不是王家,也不是周家,而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江湖帮派。 “怒蛟帮的雇主是谁?”秦望舒继续追问。 “不……不知道……”杀手喘着粗气,“单子……是转了几手的……我们只拿钱……办事……” “任务是什么?” “抓……抓人……后院那个小子……叫墨尘……抓活的……” “抓不到呢?” “就……就地格杀……”杀手的气力越来越弱,“雇主……雇主说……那小子身上……有……有墨家……很重要的东西……” 问到这里,线索断了。 秦望舒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活物。 锦瑟上前,手起剑落,给了那三个杀手一个痛快。 血腥味在院中弥漫得更浓。 “怒蛟帮?”苏云溪皱着眉,“津海县的本地势力?他们胆子这么大,敢在官家小姐面前杀人?”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秦望舒做出判断,“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墨尘。我们只是恰好撞上了。” 她转向墨机。 “墨坊主。” 秦望舒开口。 “现在,你可以说说你那位侄子的事了。” 墨机嘴唇嚅动,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他是个惹祸的根苗啊!” 墨机的表情充满了悔恨与焦急。 “半个月前,他突然从外面逃回来,浑身是伤,只说自己好像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被人盯上了。” “我问他到底拿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把他藏在后院的地窖里,本以为能躲过去……” 墨机痛苦地闭上眼。 “没想到,还是被找上门了,还连累了各位贵人。” 苏云溪哼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人没抓到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怒蛟帮,回头非找人把他们连根拔了不可!” “远水解不了近渴。”秦望舒打断她。 “怒蛟帮既然是津海的地头蛇,势力必然不小。他们这次失手,下一次派来的人只会更多,更难对付。” 周婉儿终于缓过神,她走到秦望舒身边。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的声线还有些不稳。 秦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环顾这个堆满了各种奇特机关的院子。 片刻后,她有了决定。 她看向面如死灰的墨机。 “带我们去见墨尘。” 第9章 墨尘 墨机走到后院一处堆满废铜烂铁的角落,蹲下身,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摸索片刻。 “咔哒。” 地砖翻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潮湿、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就在下面。” 墨机的嗓音艰涩,透着一股无力。 “你们……自己下去吧,我不想见他。” 说完,他抱着头蹲在地上,不再理任何人。 苏云溪秀眉紧蹙,用绣鞋尖踢了踢洞口。 “就这么个地窖?藏得住人?” 秦望舒不语,只对锦瑟和青雀递了个眼色。 青雀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跃入地窖。 片刻后,她清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安全。” 秦望舒这才提着裙摆,顺着简陋的石阶走了下去。 苏云溪紧随其后,周婉儿咬了咬唇,也扶着墙壁跟了进去。 地窖不大,空气浑浊得让人胸闷。 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昏光。 一个少年蜷缩在草堆上,背对着她们。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灰色布衣,背后是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随着轻微的呼吸,瘦削的身体微微起伏。 这便是墨尘。 惹祸的根苗。 周婉儿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和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心底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 她想起了自己逃出周府的那个夜晚,一样的狼狈,一样的无助。 苏云溪可没这份同情心,她上前,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草堆。 “喂,醒醒。” 草堆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不耐烦的呻吟,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瞬间点燃了苏云溪的火气。 “云溪。” 秦望舒的声音响起,苏云溪扬起的手才悻悻放下。 秦望舒走到草堆前,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 “墨尘,我们是来救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那昏睡的少年身形一顿。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眸光清亮,却透着一股寒意。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他懒洋洋地扫过秦望舒,视线越过她,落在苏云溪和周婉儿身上,目光里最后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救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就凭你们?” 他慢吞吞地从草堆里坐起,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脸上的傲慢劲儿却丝毫不减。 “一个咋咋呼呼的炮仗。” “一个畏畏缩缩的闷葫芦。” “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在秦望舒脸上停顿,审视着。 “一个看起来有点脑子的小丫头。” 他嗤笑一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叔叔呢?” “在上面。”秦望舒平静地回答。 “呵,那个老顽固。” 墨尘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 “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才想起求人?他求你们,你们就来了?开善堂的?” 苏云溪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你这小子,嘴巴真够毒的!”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我们好心救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让外面那些人把你剁成肉酱!” 墨尘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信。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小姐,除了用权利和财物压人,还会做什么?” “你!” 苏云溪气得扬起了鞭子。 “云溪,住手。” 秦望舒再次拦住她。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墨尘。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与苏晚星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苏晚星的傲慢是藏在纨绔面具下的利刃,而这个墨尘的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浑然天成,毫无遮掩。 “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秦望舒的语气依旧平静。 “外面是怒蛟帮的杀手。他们失手一次,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叔叔的机巧坊,护不住你。” “那也用不着你们这些累赘。”墨尘毫不客气地打断。“我自己能解决。” “解决?像现在这样,像只老鼠一样躲在地窖里,等着被抓吗?”秦望舒反问。 墨尘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秦望舒继续道:“我们救你,是因为你叔叔答应,只要护你周全,他就帮我们打造一样东西。” 说着,她将那卷《天工九巧》的图纸,扔在墨尘面前的草堆上。 墨尘原本还一脸不屑,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图纸的一角时,那双总是带着懒散与傲慢的眼睛,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抓起图纸,一页页翻看,动作与他叔叔墨机如出一辙。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震惊,呼吸也变得急促。 “《天工九巧》……这……这东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你们从哪弄来的?”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秦望舒,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郑重。 “这你不用管。” 秦望舒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需要你叔叔,帮我们把它造出来。” “造?” 墨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精密的传动结构,又指了指外面。 “就凭我叔叔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他还想造这个?” 他的目光,忽然看向周婉儿。 “刚刚在上面,是你说的,要把‘子母齿轮’换成三联式?” 周婉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背脊,点了点头。 “是,是我说的。” “呵,野路子。” 墨尘毫不留情地评价。 “想法不错,有点小聪明。可惜,是个没实践过的蠢材” 周婉儿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涨得通红。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只会躲在地窖里,靠贬低别人的心血来彰显自己的高明吗?” 她往前踏出一步,胸膛剧烈起伏。 “你懂,你倒是说啊!你说不出更好的办法,你就是个只会说风凉话的懦夫!” 墨尘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跟你说?你听得懂《机括要术》吗?你知道什么叫‘共振失效’吗?跟你说,对牛弹琴。” “你!” 周婉儿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反驳。 秦望舒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墨尘。” 秦望舒的声音不高,地窖里的油灯火苗却莫名地颤动了一下。 “我不管你是什么天才,也不管你懂多少别人不懂的东西。” “现在,你只是一个被追杀的丧家之犬。” “而我们,是你唯一的活路。” 她走到墨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收起你那可笑的傲慢。” “想活命,就拿出你的价值。” 秦望舒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你不是看不起她的‘野路子’吗?很好。” “你现在就给我一个完美的方案。如果你拿不出来,或者你的方案不如她的有效,那么……” 她微微一笑。 “我很乐意告诉怒蛟帮的人,你藏在这里。” 墨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瞪着秦望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敢威胁我?” 第10章 杀机再临 “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 秦望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只是在通知你。” “你的天才,你的傲骨,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要么,证明你的价值,为我所用。” “要么,就带着你的秘密,死得毫无价值。” “你的命,现在,掌握在我手里。” 地窖里的气氛僵到了冰点。 连锦瑟都开始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他打晕带走。 就在这时。 周婉儿却忽然又开了口。 “你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不是也和这《天工九巧》有关?” 面对周婉儿的质问,墨尘眼皮都懒得抬。 周婉儿却不依不饶地蹲下身,带起的微风让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 她直视着他那张孤傲的脸,声音因紧张而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不是说我异想天开,是个蠢材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孤勇。 “那你告诉我,如果我能帮你,让你能堂堂正正走出这个地窖,而不是当个缩头乌龟。” “你,愿不愿意跟我赌一把?” 墨尘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眼。 那双盛满嘲弄的眸子,终于对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少女,映出了一丝好奇。 他喉结滚动,正要开口。 “小姐!” 地窖入口处,传来青雀急促的声音! “有麻烦了。” “怒蛟帮的人,把整条街都封了。” “我们被包围了。” 墨尘脸上那刚刚升起的些许兴趣,瞬间被打消。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几步窜到石阶下,侧耳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寂静中,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朝着这间小小的机巧坊,缓缓合围。 “他们动作这么快?!” 苏云溪的脸色一沉,手腕一振,软鞭已滑入掌心,凤眼里燃起滔天杀意。 周婉儿吓得血色尽褪,身体一软,下意识地死死抓住秦望舒的衣袖。 唯有秦望舒。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地窖那窄小的入口。 “多少人?”她问。 青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目之所及,不下五十。” “街头巷尾,皆是暗哨。” “倾巢出动。” 五十人! 苏云溪倒抽一口凉气。 怒蛟帮,好大的手笔! 上一次那七八个杀手只是探路的野狗,这一次,才是真正要将他们碾成肉泥的狼群! “完了……全完了……” 地窖入口,传来墨机绝望的哀嚎,他整个人都垮了,瘫坐在地,那双曾经能打磨出世间最精密零件的手,此刻正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害了你们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云溪烦躁地喝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不就是五十个人吗?大不了一起杀出去!” 她猛地看向秦望舒,眼神决绝如火。 “望舒,下令吧!我带头冲,青雀和锦瑟掩护,我们护着你和婉儿,一定能冲出去!” “冲?” 角落里的墨尘,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你当外面那些人是庙里的泥塑?怒蛟帮能在津海横行多年,靠的就是人多和手黑。” “他们既然敢封街,就做好了把这里所有人灭口的准备。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你个缩头乌龟!”苏云溪怒骂道,“不冲出去,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吗?!” “我死不了。”墨尘冷冷地道,“你们才是累赘。” “你!” “都别吵了。” 秦望舒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打散了地窖内所有的焦躁与怒火。 她走到石阶下,抬起头,看着外面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硬冲,是下下策。 苏云溪再勇,青雀锦瑟再强,也不可能在五十多名亡命徒的围攻下,护住她和周婉儿。 巷战,一旦陷入缠斗,必死无疑。 不能硬碰硬。 秦望舒的脑中,无数条信息疯狂流转,最终定格。 拖。 把时间拖下去。 把事情,闹大! 大到他们捂不住,大到津海县的官府,再也不能坐视不理! 秦望舒的目光,落在了那卷被墨尘扔在地上的《天工九巧》图纸上。 片刻之后,她心中有了决断。 一个疯狂的决断。 “墨坊主,”她对着上方那个已经形如槁木的男人开口,“你想救你侄子,现在,机会来了。” 墨机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看着她。 “周婉儿,”秦望舒又转向那个仍在惊恐中发抖的少女,“你不是想证明,你的那些‘奇技淫巧’,不是没用的东西吗?” 周婉儿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最后,秦望舒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脸傲慢,却同样被困在死局里的天才少年身上。 “墨尘,你不是说我们是累赘吗?”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却又带着某种灼人光亮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现在,我要你们所有人,合力做出‘追风雀’。” 她弯腰,捡起那卷图纸,将其中一页“唰”地展开,摊在众人面前。 墨尘的瞳孔骤然紧缩! 周婉儿也猛地凑了过来,她也懂了,秦望舒的计划不可谓不疯狂! “现在?!”苏云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舒,你没疯吧?外面都快打进来了,你让我们在这里做木工活?” “他们不敢立刻攻进来。” 秦望舒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 “他们要确认墨尘的位置,要确认东西在他身上。封街只是第一步,他们会先试探。” 她的目光如电,射向墨机。 “墨坊主,你这机巧坊里,防御的机关,能撑多久?” 墨机被她眼里的光芒刺得一哆嗦,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眼中重新迸发出神采! “能!能撑!” “我这坊里,外围布了八个连环陷阱,大门和院墙都加了料,他们要是敢硬闯,没个半个时辰,绝对进不来!” “半个时辰。” 秦望舒点了点头。 她抬起眼,看向地窖外那片压抑的天空,声音轻若耳语,却又重若千钧。 “足够了。” 第11章 生死时速 “咚!” 沉闷的撞击声自坊外传来。 秦望舒无视了那催命般的声响,她将那张追风雀的图纸铺在地上,看向墨机。 “墨坊主,材料呢?” 墨机还沉浸在绝望中,被这一问,整个人都怔住了。 “材料……材料都在上面的坊里,千年桑木,蚕丝细钢……都有,都有!”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连滚带爬地顺着石阶冲了上去。 秦望舒又看向周婉儿和墨尘。 “你们两个,上来。” 说完,她自己先一步提着裙摆,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窖。 机巧坊的大堂里,墨机已经疯了一样从各个角落拖出木料和金属零件,原本杂乱的工坊变得更加混乱。 “咚!” “咚!” 外面的撞门声,变得规律而沉重,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打着众人脆弱的神经。 “他们开始了!”苏云溪抽出软鞭,护在秦望舒身前,面色凝重。 “让他们撞。”秦望舒走到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将图纸彻底展开,“墨尘,过来。” 墨尘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傲慢。 他扫了一眼图纸,指着上面最核心,也是最复杂的一个传动结构。 “想飞起来,关键在这里。”他宣布道,“‘回旋机括’,用的是三层嵌套的‘子母齿轮’。差一丝一毫,这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他瞥向一旁的周婉儿,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你说的‘三联式’,不过是乡下木匠糊弄外行的玩意儿。用在这里,只会让它在半空中解体。” 周婉儿的脸瞬间涨红。 “现在没有时间让你去精雕细琢!”她反驳道,“我的方法虽然简单,但能保证它在最短的时间内转起来!” “转起来?然后呢?飞出三丈远就掉下来,我们一起被剁成肉酱?”墨尘冷笑,“蠢材!你这是在亵渎《天工九巧》!” “我们是要活命,不是要造一件艺术品!”周婉儿的声音也尖锐起来。 “够了。”秦望舒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她不懂机关术,但她懂什么叫目标。 “墨尘,按你说的,需要多久?” 墨尘伸出三根手指。 “最快,三个时辰。前提是,不能有任何失误。” 外面的撞门声更响了。 “咚!咚!咚!” 还夹杂着怒蛟帮众不耐烦的叫骂。 三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用我的方法,”周婉儿急切地开口,“加上墨坊主的手艺,最多一刻钟,就能让骨架成型!加上动力部分,半个时辰足够了!” “简直是胡闹!”墨尘怒道,“这是对这套图纸的侮辱!” “那就让你来!”苏云溪受不了他这副样子,一把将他推到工作台前,“你行你上啊!我们要是死了,你这天才就留着给阎王爷欣赏吧!” 墨尘被推得一个踉跄,他恶狠狠地瞪了苏云溪一眼,随即拿起一块核心材料和刻刀,对墨机喝道:“磨石,火油,快!” 墨机慌忙地点燃火盆,准备工具。 墨尘深呼吸,开始动手。 他的手很稳,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不愧是天才。 可外面的撞击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轰!” 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一道裂缝。 “顶住!机关顶住啊!”墨机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墨尘正在雕琢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需要墨机在一旁进行辅助打磨。 “稳住!”墨尘低吼。 墨机咬着牙,努力控制自己的双手。 可就在这时。 “哐当!” 院墙一侧的某个陷阱被触发,传来一声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墨机心神一分。 他手里的磨具,偏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墨尘手里的那块核心,废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墨尘缓缓放下手中的刻刀,面无血色。 墨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完了……全完了……材料,这是最后一块了……” 绝望,笼罩了整个工坊。 “听周婉儿的!” 秦望舒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的目标是‘飞起来’,不是‘完美’。” 她的指令清晰而绝对。 “墨尘,你的任务是负责核心的动力机括,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保证它能转起来。” “周婉儿,你和墨坊主负责框架,用最快的方法把它拼起来!” “苏云溪,你和锦瑟、青雀守住门口和后院,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会攻破最后一层防御。” 墨尘还想说什么,却被秦望舒的下一个动作堵了回去。 秦望舒拿起一把刻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或者,我们现在就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你……”墨尘彻底怔住了。 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周婉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到工作台前,抓起另一块备用木料,对墨机喊道:“坊主!榫卯结构!按我说的做!” 墨机看着秦望舒,又看看周婉儿,眼中的绝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取代。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工具。 “好!” 工坊里,再次响起了工具运作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有争吵。 周婉儿彻底爆发了。 她语速极快地报出一连串尺寸和角度,双手飞快地在木料上画线。墨机几十年的功底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切割、打磨,配合得天衣无缝。 另一边,墨尘沉默地拿起工具。 他放弃了完美的“子母齿轮”,转而制作周婉儿提出的“三联式”的变体。 但他毕竟是墨尘。 在制作过程中,他凭借自己远超周婉儿的理论知识,对那个简陋的设计进行了数处精妙的优化。 这让整个动力结构的效率,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专注工作时,忽然发现图纸上动力核心的位置,有一个他和他叔叔都看不懂的古怪符文。 那符文的结构,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机关流派。 没时间研究了。 他只能凭借经验,绕开了那个符文,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连接。 “轰隆!” 一声巨响。 工坊那扇加固过的大门,被彻底撞开了。 “小姐!他们进前院了!”青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第12章 向死而生 “轰隆!” 院墙,塌了。 碎石混杂着呛人的尘土爆开,伴随着怒蛟帮众癫狂的呼喊,宣告着第一道屏障彻底失效。 “小姐!他们进前院了!”青雀的示警,短促而致命。 苏云溪手持长鞭,与锦瑟、青雀呈品字形,死死守住后院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是涌入庭院的数十名亡命之徒,手中钢刀在火光下反射出嗜血的光。 “守住。”秦望舒没有回头。 她的指令下达给门口的三人,也下达给了工作台前几近崩溃的团队。 追风雀的核心需要蓄能。”墨尘的声音沙哑,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 “它内部的发条结构,必须通过外力绞紧。这需要巨大的力量,还要绝对的平稳。” 他看向苏云溪的方向,然后又绝望地收回了视线。 来不及了。 “怎么做?”秦望舒问。 “看到那个摇柄了吗?”墨尘指着追风雀腹部一个不起眼的装置。 “转动它,一百零八圈。前九十圈要快,要用爆发力。” “后十八圈,每一圈的速度都必须均匀减慢,否则机括会因为应力不均而当场崩碎。” “我去!”苏云溪听到了,头也不回地喊道。 “你不行!”墨尘断然拒绝。“你的力道太猛,只会毁了它!” “那怎么办?等死吗?”苏云溪的鞭梢在地面抽出一道白痕,“外面的人我还能挡一炷香,再久,神仙也救不了!” “我来。”秦望舒走上前,将苏云溪从门口的位置上拉了回来。“锦瑟,青雀,拖住。” “是。”两人没有一句废话,一左一右,封死了门口。 苏云溪被秦望舒按在工作台前,满脸的焦躁与不解。“望舒,现在不是……” “听他指挥。”秦望舒打断她,看向墨尘,“你,告诉她怎么做。每一个细节。” 墨尘怔住了。 他看着秦望舒,又看看那个满身暴戾之气的苏云溪,觉得这个提议荒唐到了极点。 “砰!” 工坊的木门被一柄大锤砸得剧烈晃动,木屑四溅。 “没时间了!”周婉儿尖叫,她正用尽全身力气固定着追风雀的一片羽翼。 墨尘咬碎了牙。他冲到苏云溪面前,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了那个摇柄上。 “你听好!你的命,我们所有人的命,都在你这双手上!”他咆哮道,“感受它的阻力!我会数数,一就是一圈!快!” 苏云溪也豁出去了。 她深呼吸,摒弃杂念,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摇柄上。 “开始!”墨尘吼道。 苏云溪猛然发力,摇柄在她手中化作一团虚影。 “一!二!三!四……”墨尘的报数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工坊内,是齿轮高速转动的“咔咔”声。 工坊外,是刀剑碰撞的“叮当”声和临死前的惨叫。 青雀的短刀无声无息,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捂着喉咙倒下。锦瑟则像一堵墙,任何靠近门框的武器都会被她精准地格开。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九十!慢下来!”墨尘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苏云溪的手臂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她强行控制着自己已经达到极限的肌肉,速度骤然放缓。 “稳住……稳住……”墨尘的声音都在发抖。 “哐!” 工坊的门,被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大洞。一只手臂从洞里伸了进来,随即被锦瑟一剑斩断。 周婉儿吓得闭上了眼睛。 “九十九……一百……” “一百零八!” 当最后一圈完成时,一声清脆的“咔”声从追风雀内部传来。 成了! “你们,都上来!”秦望舒对周婉儿和墨机喊道,自己则拉住了苏云溪和墨尘。 五个人手忙脚乱地爬上追风雀宽阔的背部。 “轰!” 后院的大门,终于被彻底撞碎。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提着一把滴血的砍刀,狞笑着走了进来。他身后,是黑压压的怒蛟帮众。 “抓活的。”刀疤脸下令。 他看到了那只造型古怪的巨大木鸟,也看到了木鸟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猎物”。 锦瑟挡在最前面,剑尖斜指地面。青雀则守护在秦望舒身边。 墨尘看着潮水般涌入的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周婉儿则本能地紧紧抱住秦望舒的胳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切都结束了。 刀疤脸的狞笑愈发扩大,他无视了锦瑟,举起砍刀,遥遥对准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镇定得让他心烦的少女——秦望舒。 就在此时。 秦望舒没有看他,而是伸手,在追风雀颈部一个毫不起眼的符文按钮上,用力按了下去。 “咔嗒……” 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追风雀那收拢的双翼,猛然展开! “什么东西?!”刀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 狂风,毫无征兆地在院内卷起。“上来!”秦望舒对着锦瑟和青雀呼喊。 追风雀的翅膀,高速振动,发出了阵阵轰鸣。 “咔嚓……咔嚓嚓……” 在怒蛟帮众惊骇的注视下,那只巨大的木鸟,载着七个人,垂直向上,冲破了屋顶,直入夜空! 刀疤脸冲到被掀开屋顶的破洞边缘,抬头仰望。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歪歪扭扭地爬升,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高空中,刺骨的寒风灌入每个人的肺里。 苏云溪瘫在机体上,大口喘息。 周婉儿和墨机相拥而泣。 墨尘则痴痴地抚摸着身下的机体,又抬头看着那片离自己如此之近的星空,喃喃自语。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他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少女。她一手扶着机身,一手按着被风吹乱的鬓发,正低头俯瞰着脚下灯火通明的津海县城。 这个疯子,真的用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带着他们逃出生天。 “咔哒。” 一声不祥的轻响,打断了所有人的劫后余生。 是追风雀的一根主翼龙骨,在巨大的压力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整个机体猛地一沉。 “抓稳!”秦望舒厉声喝道。 这架在绝境中仓促诞生的奇迹,似乎,并不能带他们飞得太远。 第13章 死地求生 高空中的风,灌入每个人的肺里。 那一声不祥的轻响之后,追风雀的机体猛地一沉,所有人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怎么回事?”苏云溪大声喊道,她强撑着坐起,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 墨尘的脸色惨白。他扑到机翼的连接处,伸手触摸那道裂开的缝隙,指尖传来的震动让他全身发凉。 “主龙骨……裂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相信的颤抖,“不可能,我明明加固过……” “说什么废话!”苏云溪吼道,“快想办法!” 追风雀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这一次,机体向左侧倾斜,高度开始明显下降。 周婉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死死抱住身边的一根木梁,不敢睁开眼睛。墨机更是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抓稳!”秦望舒厉声喝道。 墨尘猛地回头惊惶地看着她。 “没用的!动力结构正在失衡,我们撑不了多久,马上就要散架了!” 他的话音刚落,“嘎吱”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从他们脚下传来。 追风雀彻底失去了平衡,开始螺旋着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黑漆漆的山脉轮廓,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 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每一个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周婉儿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墨尘看着自己亲手造出的奇迹,正在带着他们冲向地狱,他眼里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哭有什么用!” 秦望舒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也刺穿了所有人的恐惧。 她牢牢抓住一边的木梁,追风雀在抖动,但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颤抖。 “墨尘,告诉我,我们现在还能控制哪个部分?” 墨尘茫然地抬起头。 “我要的不是完美的降落,是活下去!”秦望舒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墨尘的脸上。 他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在所有人都被死亡的恐惧吞噬时,她却在寻找活路。 他猛地清醒过来,脑子飞速转动。“动力废了……但、但还能操纵翼面!”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一个复杂的控制杆前,“我们可以滑翔!放弃动力,用风力滑翔!” “下面是山!”苏云溪大喊,她已经看到了下方嶙峋的怪石。 “没有平地!到处都是悬崖和乱石,滑翔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墨尘的声音里又带上了绝望。 秦望舒没有理会他的绝望,她只问最关键的问题。“哪里最有可能活下来?” 墨尘的手都在抖,他指着远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那里……那里的树林最密,如果我们能撞进去,也许……也许树冠能缓冲掉一部分冲击。” 也许。 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词。 “那就去那里。”秦望舒下达了命令。 “可是……”墨尘还想说什么。那片森林看起来就是一片死亡陷阱。 “执行命令。”秦望舒没有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墨尘咬着牙,双手握住了控制杆,开始艰难地调整追风雀的姿态。 机体不再疯狂地旋转下坠,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摇摇欲坠的弧线,朝着那片黑色的森林滑去。 高度在不断降低。 山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甚至能听到下方湍急的河水声。 “太快了!我们速度太快了!这样撞进去,我们会被撞成碎片的!”墨尘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拼命地想拉升机头,减缓速度。 可这架仓促造出的机器,根本不具备那么精细的操控能力。 “别减速!”秦望舒突然开口。 墨尘动作一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要我们去送死吗?” “听我说,”秦望舒的声音异常清晰,“撞进去的时候,不要避开那些最粗壮的大树。” “你疯了!”墨尘咆哮道,“那会把我们瞬间撕碎!” “不。”秦望舒否定了他。“我们要利用那些树,让它们一层一层地撞碎追风雀,用机体的损毁来抵消我们下坠的力道。” 她看着墨尘,一字一句。“我们要的,是让我们活下来,不是让这只鸟活下来。” 墨尘彻底呆住了。 用这件旷世奇作去当一次性的挡箭牌? 这个想法,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望舒……”苏云溪也觉得这个计划太过骇人。 “听她的!”周婉儿却忽然喊了一声。她睁开了通红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信她!” 墨尘还在犹豫。 秦望舒不再废话,她对苏云溪下令:“云溪,帮他。” 苏云溪没有丝毫迟疑。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覆盖在墨尘的手上,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控制杆猛地向前推去! 追风雀机头下压,俯冲着直直撞向了那片山谷密林! “抓紧了!”秦望舒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 “轰!” 巨大的撞击声传来。 追风雀的左翼最先撞上了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树,坚硬的千年桑木在瞬间被撞得粉碎。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机体上所有人都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隆隆!” 树木断裂的声音,机体解体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混合成了一曲毁灭的交响。 无数的木屑和碎片在空中飞舞。 秦望舒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抛起,又重重地落下,后背撞上了坚硬的物体,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残破林间的呜咽声。 秦望舒在一阵剧痛中恢复了意识。她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一截断裂的树干上。 周围,是追风雀的残骸,七零八落地挂在树上,或者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 这台凝聚了众人心血的奇迹,已经变成了一堆废木料。 “云溪?”她轻声呼唤。 “……疼疼疼。”不远处,苏云溪的呻吟声传来。她被压在一片巨大的翅膀残骸下,只露出了半个身子。 秦望舒松了口气。 她又看向另一边,周婉儿和墨机抱在一起,正在小声地抽泣,虽然满身狼狈,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锦瑟和青雀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警惕地检查四周。 只有墨尘。 少年一个人坐在最完整的一块机身残骸上,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地看着这片狼藉。 他们活下来了。 秦望舒推开身前一根断裂的横梁,站起身。 他们坠入了一个极深的山谷,四周都是陡峭的崖壁,密林遮蔽了月光,让这里显得格外幽暗。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死地。 就在秦望舒思考着如何脱困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山谷的最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 她好像看到了。 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灯火。 第14章 绝境逢生 那一点豆大的灯火,在幽深死寂的山谷中,像一颗坠落凡间的孤星。 它给了这群劫后余生之人,一个明确的方向,一种脆弱的希望。 “走。”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给绝望的众人注入力量。 锦瑟和青雀合力,将巨大的翅膀残骸掀开。 苏云溪咳出一口夹杂着碎血的唾沫,拄着一根断裂的木梁,摇摇晃晃地站起。 除了五脏六腑被剧烈撞击带来的隐痛,她竟奇迹般地没有伤到筋骨。 周婉儿扶着依旧颤抖的墨机,也勉强站稳。 只有墨尘。 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那块最大的机身残骸上,一动不动。 它的诞生,是为了飞翔,为了那极致的、完美的技艺呈现。 它的毁灭,却是为了活命。 这件他倾注了所有心血的作品,用一种最惨烈、最不完美、最“错误”的方式,证明了秦望舒那个疯子是对的。 实用,压倒了艺术。 活着,碾碎了信仰。 “墨尘。” 秦望舒走到他面前,月光勾勒出她没有半分情绪的侧脸。 少年没有抬头,只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走吧。” “我不走。” 墨尘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沉闷、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执拗。 “它坏了……我造的,是一堆废品。” “它救了我们的命。”秦望舒的声音没有半分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墨尘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 秦望舒的视线,落在他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上,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你的‘废品’,换了七条人命。” “这笔交易,很划算。” “现在,我们要去那片灯火处寻找生机。你是打算留在这里,给这堆废木料陪葬,还是跟上来,看看你的下一件作品能换回什么?” 墨机上前,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终究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墨尘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秦望舒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从残骸上跳了下来。 默默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山路崎岖,布满湿滑的苔藓与盘根错节的树根。 不知走了多久,那片灯火终于在望。 那不是一户山间茅屋。 而是一座建在险要隘口的木制塔楼,塔楼下,是粗大原木构筑的栅栏,简陋,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森严。 一个原始的堡垒。 就在众人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的瞬间。 “叮铃铃——” 塔楼上,急促清脆的铃声响彻夜空! “有生人!” “戒备!” 几声短促有力的呼喝从堡垒内传来,充满了训练有素的意味。 下一刻,火光攒动。 十几个手持火把和武器的青年从栅栏后涌出,队列整齐,眼神警惕,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与寻常山民截然不同。 青雀和锦瑟立刻挡在秦望舒身前,手已按在剑柄上。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名叫张雷,面容坚毅。 他一眼就看到了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的秦望舒一行人,眼神中的鄙夷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什么人?”他的声音,像山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苏云溪强忍剧痛,上前一步,下意识端出安乐县主的架子:“我们是路过的商队,遭遇贼人,想讨口水喝,借宿一晚。” 张雷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众人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冷笑出声。 “商队?就你们这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姐公子,也敢走黑风峡?” 他身后一名村民跟着哄笑起来:“我看,是京城哪家的官老爷,吃饱了撑的,带着小妾来这深山老林里寻欢作乐,迷了路吧!” 这话不堪入耳,苏云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放肆!你可知我们是何身份!” “我管你们是何身份!”张雷的眼神陡然变得森寒,“这片山,不欢迎你们这些从京城来的蛆虫!立刻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苏云溪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手腕一振,软鞭就要抽出。 “云溪。” 秦望舒伸手,按住了她暴怒的手腕。 苏云溪回头,只看到秦望舒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强压下滔天的火气,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扔在地上,金光闪烁。 “我们并无恶意。这锭金子,足够买下你们整个村寨一年的嚼用。我们只需片瓦遮雨,天亮即走。” 她笃信,金钱是世间最好的通行令。 然而,那锭金子,却瞬间点燃了对方压抑的怒火。 张雷死死盯着地上的金子,眼中迸发出混杂着刻骨仇恨与极度厌恶的火焰。 他猛地抬脚,将那锭金元宝狠狠踢飞,撞在远处的山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收起你那套臭钱!”他低吼,声音里是再也压制不住的恨意,“我们这儿,不伺候朝廷的走狗!” 他身后的村民们,齐齐握紧了手中的猎刀与长矛,眼神变得凶狠。 那是一种积攒了太久,深可见骨的仇恨。 苏云溪彻底愣住了。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为什么有人会拒绝金子?为什么“朝廷”这个词会引来如此巨大的敌意? “不滚,就死!” 张雷下了最后的通牒,他身后众人齐刷刷上前一步,锋利的矛尖对准了所有人。 气氛,剑拔弩张。 周婉儿和墨机吓得连连后退。 一直沉默如影的墨尘,冷眼看着这一切。 就在苏云溪准备鱼死网破时,秦望舒走到了最前面。 她制止了所有人。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切。 扫过那个一脸决绝的青年。 扫过他身后那些村民。 他们的站位看似散乱,却隐隐构成一个防御阵型,每个人的距离都恰到好处。 他们手中的武器样式统一,虽然简陋,却显然是制式装备。 他们握着武器的手,虎口处都有着同样的老茧。 这不是普通的村落。 秦望舒心中有了判断。 她没有再费半句口舌。 她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一脸杀气的张雷,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握拳。 然后,重重地捶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一个标准的大璃军礼。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张雷和他身后所有村民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股冲天的杀气,如同被巨石截断的洪流,戛然而止,化为惊疑。 秦望舒这才开口,声音平静。 “我们不是游山玩水的权贵。” “是逃亡于此的……生还者。” 她抬起眼,直视着张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请问,这里可是……蓟北军的辖区?” 第15章 罪人秦啸 张雷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与痛心的复杂神情。 他身后那些村民,握着武器的手不自觉地垂下半分,眼神里的凶狠褪去,只剩下茫然与戒备。 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少女,绝不寻常。 苏云溪也彻底愣住。 她完全没料到秦望舒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你……” 张雷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陌欢瞳窝在他怀里,闻言竟也没反对,她别过头,将侧脸紧贴在他胸膛上,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而他没吃完的饭已经被收拾掉了,那份饭他还没吃几口呢,太浪费了吧 面对这样的处境,萧跃自然不能就这样困守失落之地了,他把目光投射向了遥远的迷雾沼泽。 “徐先生,这位是”刘钊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其实很想说大赛是不能带其他人入内的。 "妈的!"张箭来和郭鹏辉齐声骂道,随即一同向我攻来,张箭来用的拈花指,郭鹏辉用的一阳指。 外面锣鼓声起,鞭炮噼里啪啦放得热闹之极,等锣鼓声和鞭炮声一起止歇,厅里的人不约而同都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但是,我真不记得……后头的事情,连和师公在一起的那些事我都不记得。 卫洛一怔,这一路来他都没有令自己戴上纱帽,现在戴上有个什么用 我们没再耽误,不过回到沙湖山庄的时候,大半夜都过去了,急匆匆洗把脸上床躺了一会儿,等着天一亮,我就去找父亲。 “宝宝,我们走吧。”林风看着宝宝淡淡的低语了一声,他决定不在啰嗦。 “既然你喜欢这样玩,那么我就让你感受一下,你的人死在你的眼前的感觉。”黑龙冷笑道。随即一步踏出,突兀的出现在了洪澈面前。 傍晚,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凌泽一班的弟子齐聚在校舍继续练习中秋祭月节的节目。 康俊雄也不敢做出头鸟,他也不知道郑弘致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大。 炕头土桌上点了煤油灯,韩立手中拿了个本子,在上面写什么东西。 言罢,老夫人又低哼一声,撤了威压,顿时堂前众人软倒在地,浑身汗透。 这件事情一直是罗氏心中最晦暗的角落,全部都是拜她那所谓的姐姐淑贵妃所赐。 到辛影这样,又想起她的食欲不振,没办法,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之前的战况显而易见,梁叶占据绝对的上风,加上那种怪物一般的再生能力,韩立觉得梁叶肯定是会活下来的,他心底本想,要是赵莺莺临死前可以重创梁叶一下也好,他对付梁叶就有些胜算,但他现在顾不得了。 白色剑芒海龙嘶吼一声,里面海浪翻滚、蓝光爆发,差点被白色剑芒覆盖的车展鹏出现了,全身海浪滚滚、蓝色光芒暴涨,身边围绕着湖水组成的两条海龙,手的“玄铁海浪箫”不断发出“呜呜呜”的箫声。 心中诅咒了一句,山德鲁咬了咬牙,从岩石后面转到了岩石的正前方,就那样直接面对着直冲过来的巨狼,开始念诵诅咒。 逍遥尊者看见李明的动作,立即便是带头向着妖兽森林里面的深处飞去。 他们都一致认为,最好找名外国导演,比如从好莱坞那边找。杨欢看不惯国内那些导演,认为这些人拍不了真正的商业大片。 大概十分钟后,天空中飞来三道人影,他们如同闪电一样到达这片区域的上空,却并没有落下。 第16章 口述真相 祠堂之内,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空间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秦望舒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块没有上漆的牌位。 秦啸。 秦望舒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们恨他入骨。 却又固执地,为他在这英魂殿中,留了一个位置。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情感 “望舒……” 孙少是什么地位,他心中自然清楚,尽管圈子里都以他秦少为尊,但是他很了解,孙思明绝对不是省油的灯,而且孙家的实力也一点都不弱。 许阳看着盛气凌人的周立忠等人,再心有不甘,最终也只能咬咬牙离开。 见迟华注视着自己,德伦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对面前的激光通道也无能为力。 哪怕这看上去无比荒谬的事情,只要是落在林杰的手中,就显得不那么的惊世骇俗了。 “许瑞那孩子是个独立又上进的好孩子,然而他太优秀了反而让人担心。”他意有所指地试探着。 先前到约定时间时,迟医生让张凤出来和他说了情况,所以他就一直停在这边随时待命。 陈缘略一沉吟说道“这样吧,我们先押着他回姜门家在做计较,沿路之上我再给大家讲讲这窝窝奴国的情况如何”“好”于是大家翻身上马,押着阿贝松带着姜门向来路返回,一路之上,陈缘开始讲起他所知道的窝窝奴国。 陈咬金捋了捋脸上沾满尘土的胡须,看着站在大门中心却根本没有让路的李靖,不满的嘟囔道。 反正拿了周夫人的银子,这件事情就要做得干净漂亮,至于别的没那么重要。 德木图听到绷带的这句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向着绷带点了点头,接着狠狠地盯了克米特以及昆西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去。 那瞬间全场哗然,主持人的脸都要绿了,台上的阿木也一直在咳嗽。 他这就是句废话,有没有结果看奥利弗的脸色就知道,只是刚才屋里人多,不好问而已。 怜风点头,走到讲台,调出饕餮战舰的画面,画面上正是那一闪而逝的力场护盾。 也不知道为何,正在朝着天使蜕变的男子,直到此刻都没有睁开眼睛,也不知是没有发觉到他们的到来,还是发现了但是却不想理会他们。 苏千无时不刻不想把陨落星炎这块烫手山芋给丢掉,可是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却心里又有一些不忍心了。 好在张尘特意花了时间,优先为黑色长城和昆仑总部解算了一条通信通道,所以才能直接联通总部。 不过老提奥的决定也没错,现在确实的投资的最好时机,等到九十年代之后再进来的话,竞争可比眼下大了几十倍不止,不是国际大企业根本就翻不起浪来。 万蛇的头颅很大,那碧绿色的眼睛,更是将整个天空之城映入眼瞳。 马车之中,丹尼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身体随着马车的起伏而不断摇晃。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习惯了黑暗,也逐渐从对黑暗的恐惧中恢复过来,他似乎渐渐的也想起来了一些和组织相关的事情。 梨伩了然了,因为慎修容打过静妃肚子的主意,所以周夫人才会顺着真正的凶手设计好的路走,将慎修容扳倒。 “是,我承认,我有问题,”温立道:“但我说的也是实际情况,你们真以为唐立培的新闻都是有根据的,他就没发过假新闻 第17章 谎言与真相 “砰!“祠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雷带着十几名手持火把和武器的村民冲了进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敌意。 当看到秦望舒与李根对峙的场景,张雷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李叔!“他大步上前,挡在李根面前,“这些人对你做了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李根摇摇头,嘴唇颤抖,似乎还沉浸在墨尘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 终于,一个年轻的村民忍不住了,他提着一把猎刀冲上前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墨尘。 “我们就是逃兵!我们恨秦啸入骨!你懂什么!” “对!我们就是恨他!” “杀了他女儿,为兄弟们报仇!”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那股被谎言包裹了十年的恐慌,此刻尽数化为更加暴戾的愤怒。 十几把简陋的长矛和猎刀,齐刷刷地对准了秦望舒一行人。 张雷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刀的手,骨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的眼神在李根和墨尘之间来回扫视,那份坚毅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都住手!”李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用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但那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秦望舒他们。 “你们走吧。”李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佝偻的背影显得愈发苍老。 “这里不欢迎你们,离开赤羽村。” “走?”苏云溪上前一步,凤眼里全是怒火。 “把我们抓进来,现在又想赶我们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今天你们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云溪。”秦望舒再次制止了她。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李根那只手。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言语上的逼问,只会让他们把这个谎言的壳子裹得更紧。 真相,有时候需要用抢的。 秦望舒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有看苏云溪,也没有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村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青雀。” “小姐。”青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秦望舒身侧。 “去拿。” “拿什么?”苏云溪还没反应过来。 但青雀懂了。 几乎在秦望舒话音落下的瞬间,青雀的身影动了。 张雷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拔刀的动作。 李根更是只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胸口,可一切都太晚了。 一只冰凉的手,已经精准地探入他的怀中,将那个被他用生命守护了十年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取了出来。 一进,一退。 当所有人反应过来时,青雀已退回秦望舒身后,仿佛从未动过。 而秦望舒的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油布包。 “你……你们!”李根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一种比刚才的怨怼更加绝望的疯狂。 他扔掉拐杖,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狼,不顾一切地朝秦望舒扑了过来。“把它还给我!还给我!” “放肆!” “保护小姐!” 锦瑟一步踏出,挡在秦望舒身前,只用一只手,便稳稳地架住了李根。 而祠堂外的村民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彻底暴怒了。 “杀了他们!抢回东西!”张雷爆喝一声,第一个提刀冲了过来。 “我看谁敢!”苏云溪长鞭一甩,在地上炸开一个脆响,凌厉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祠堂。 周婉儿和墨机吓得连连后退,墨尘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祠堂内外,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秦望舒却恍若未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那个油布包上。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一层,又一层,解开了那包裹了十年风霜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两样东西。 一块玄铁打造的,刻着一只展翅雄鹰的兵符。 赤羽军的兵符。 兵符之下,是一封信。 信封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泛黄,上面,用已经发黑的血迹,写着四个字。 “副将,张诚。” 秦望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颤抖着,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粗糙,是军中最常见的那种。 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和骨头刻上去的。 “副将张诚,见字如面。” 仅仅是第一句,秦望舒的眼眶,便再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这不是演戏。 这是压抑了两世的,女儿对父亲最深沉的思念。 “……户部断粮,其根在王!此国贼也!我三千赤羽忠魂,可战死,不可饿死!更不能为王氏奸佞铺就青云之路!” “本帅有愧于君,有愧于国,然,无愧于麾下将士,无愧于天地人心!” “今,我命你,率赤羽军残部,金蝉脱壳,突围求生,为我赤羽军保留最后一缕火种。” “我则率亲兵百人,死守城墙,为尔等争取生机,亦为全我秦氏一门忠烈之名。” “此去,或十年,或二十年,尔等皆需背负逃兵之骂名,隐于山林,待时而动。” “他日,若见吾女,当以此信此符为证。告之真相,继我遗志……” “诛杀国贼,血我冤屈,重振赤羽军魂!” 信的末尾,是一个用鲜血按下的,鲜红的指印。 落款,秦啸。 绝笔。 “哐当——” 是张雷手中的刀,掉落在地的声音。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望舒那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李根停止了挣扎,他看着那封信,浑浊的老泪,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下。 张雷呆呆地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默默流泪的少女,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到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化为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原来…… 他们恨了十年的人,才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英雄。 他们信了十年的“真相”,才是一个彻头彻彻尾的谎言。 第18章 忠魂不灭 “诛杀国贼,血我冤屈,重振赤羽军魂!” 当最后几个字从秦望舒颤抖的唇间吐出,祠堂内死寂无声,连火把爆裂的轻微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那不是一封信。指尖触碰到的,是早已干涸的血迹,粗糙的信纸仿佛还残留着十年前的绝望与决绝。 那是秦啸将军的骨头,是赤羽军三千忠魂未干的血。 十年。 他们背负的根本不是逃兵的耻辱。 而是将军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一道,活下去的军令。 他们不是被抛弃的棋子。 那场所谓的“兵变”,是他们的主帅,亲自为他们铺就的……一条生路。 “不……” “不可能……” 张雷喃喃自语,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无法接受。 他磨了十年的刀,饮了十年的恨,就是为了戳穿那个“忠烈”的虚伪面具。 可现在,这封血书,将他十年的信仰撕得粉碎,变成一出荒唐至极的闹剧。 他恨了十年的人,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神。 而他引以为傲的父亲……竟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执行者?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张雷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秦望舒,声音嘶哑地咆哮。 “是你伪造的!你想为你那个沽名钓誉的父亲翻案!你休想欺骗我们!”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被这颠覆性的真相冲击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跟着附,用虚张声势的叫喊来掩盖内心的崩塌。 “对!肯定是假的!” “将军怎么可能让我们当逃兵!他亲口说的,死战不退!” “我们凭什么信你一个外人!” 质疑声杂乱无章,刀枪再次举起,却没了先前的杀气,只剩下茫然的颤抖。 然而,那些站在后排的老兵,却死一般地沉默着。 李根早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他看着那封血书,看到的,却是十年前,将军决绝的背影。 “是真的……”一个断臂老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用仅剩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张副将从主帅大帐出来,眼眶是红的……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擦拭着将军的佩刀。” “我也记得,”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捶着胸口。 “副将带我们冲出北门时,曾勒马回望,对着南城墙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将军……” “将军啊——!” 被谎言尘封十年的记忆,一旦被撕开裂口,便如山洪般奔涌而出。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剜着每个人的心。 那不是一场兵变。 那是一场……悲壮的诀别。 “李叔!你们糊涂了吗!”张雷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些他从小尊敬的长辈,“你们怎么能被她三言两语就骗了!我爹他……” “住口!” 李根猛地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张雷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根指着张雷的鼻子,枯瘦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爹?你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你爹张诚,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秦将军!” “他敢夺你秦叔的兵符?他配吗?!” “你这是在往你亲爹的脸上抹屎!” “我……” 张雷捂着滚烫的脸颊,耳中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苏云溪看着眼前这颠覆的一幕,心脏狂跳。 她看着那个身形单薄却显得无比坚韧的秦望舒,心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心疼。 原来,秦啸将军不是愚忠,更不是冷血。 他用自己的死,换部下生,换秦家名,为陛下全了君臣体面! 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又是何等悲壮的胸襟! “我不信……”张雷还在失神地摇头,像个溺水者,徒劳地挣扎,“我爹是大英雄……他不是奉命行事的懦夫……” “你父亲当然是英雄。” 秦望舒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封血书重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动作轻柔。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张雷面前。 她看着这个因为信仰崩塌而痛苦不堪的青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在君要臣死的铁律面前,敢为三千袍泽跪求生路的,是英雄。” “在明知要背负千古骂名,连累妻儿,依旧选择执行一道‘错误’命令的,更是英雄。” “你父亲张诚,他不是懦夫。” 秦望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他只是做了一个军人,最艰难,也最伟大的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但是,你们告诉我。” “既然是奉主帅军令突围,为什么十年来,你们要用‘逃兵’这个词,来羞辱自己?” “既然是感念将军舍命相救,为什么你们要日复一日地,对着这个空灵位,表演那可笑的仇恨?” 秦望舒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究竟在对谁说谎?!” “你们……又究竟在害怕什么?!” 李根的哭声一顿,那些老兵们,也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秦望舒知道,这十年谎言的背后,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更残酷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才是赤羽军真正的心病。 既然一切都是演戏,那为什么要演得如此真切?连自己的后辈都瞒了过去? 既然是将军舍命相救,为何又要表现出入骨的仇恨? 这不合常理。 祠堂内外,所有赤羽村的村民,都陷入了沉默。 年轻一代的脸上是全然的迷茫与困惑,而老一辈的眼中,则流露出一种更加深沉的痛苦与挣扎。 张雷呆呆地站在那里,秦望舒的话,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长辈,心中那股被欺骗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不安所取代。 他们一定还有事瞒着自己。 “李叔……”他的声音干涩,“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9章 两位英雄 “李叔……”张雷的声音干涩,“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一种比死更痛苦的表情。 他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灵位,又看了看满祠堂肃立的赤羽军袍泽,最后,目光落在了秦望舒身上。 “你……真的想知道?” 秦望舒点头。 李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腐朽的老人气息里,透着十年未曾消散的血腥味。 “那我就告诉你,十年前,蓟北关的最后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因为年老体衰,而是因为要撕开一道已经结痂十年的伤口。 “你说得对,我们之前说的,都是谎言。” “我们不恨秦将军,我们……我们恨的是自己。” 张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瞪大眼睛看着李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天晚上,城中已经三天没有一粒米了。弟兄们饿得走路都要相互搀扶,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 李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爹张诚,还有几个副将,跪在将军的大帐外,从日落跪到日出,额头都磕出血了。” “他们求将军,求他下令突围。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才能杀更多的鞑子报国。” “可将军怎么说的?” 李根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痛苦的火焰。 “将军说,君命如山,死战不退!他说,我们是大璃的军人,宁可战死,也不能做逃兵!” “张副将就跪在那里,一边磕头一边哭,说将军,您看看弟兄们吧,他们连刀都举不起来了,这样下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要活活饿死啊!” “将军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李根的声音开始哽咽。 “那一夜,我们都以为将军铁了心要我们陪他死。” “可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灵位。 “可是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张副将从将军的大帐里出来了。” “他的眼睛通红,手里拿着将军的佩剑。” 秦望舒的心脏狠狠一跳。佩剑? “张副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我们面前,然后……然后跪下了。” “他说,弟兄们,对不起,我要抗命了。”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张雷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爹……我爹抗命?” “对,张副将抗命了。”周围的老兵们也都泣不成声。 “他说,将军的命令是对的,军人就应该死战不退。但是他张诚做不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千弟兄饿死在这里。” “他说,他要背负这个罪名,要做这个叛徒。” “他让我们选择,愿意跟他一起当叛徒的,就跟他走。愿意留下尽忠的,他绝不勉强。” 李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声音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我们这些人,哪个不知道张副将是什么人?他对将军忠心耿耿,让他抗命,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还是做了。为了我们这些大头兵,他选择背叛他最敬重的人。” 张雷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那……那将军呢?将军怎么说?” “将军……”李根的声音彻底破碎了,“将军就站在城墙上,看着我们准备突围。” “张副将最后去向将军告别,我们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是我们看到,将军把自己的佩剑,亲手交给了张副将。” “最后张副将才告诉我们。” 李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说:''活下去,别让赤羽军的番号断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张雷再也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爹……爹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整个祠堂里。 像是一个孩子,在得知自己误解了最爱的人之后,那种痛彻心扉的悔恨。 秦望舒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父亲从未怪过张诚。 原来,那把佩剑,不是战利品,而是托付,是最后的信任。 原来,父亲早就预料到了这场“抗命”,甚至,他一直在期待着这场“抗命”。 “所以……”秦望舒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父亲,是故意拒绝突围的?” 李根含泪点头。 “将军太了解张副将了。他知道,若他下令突围,秦家将背负抗旨之名,满门蒙羞,苏党也会受到牵连。” “但若是张副将‘兵变抗命’,将军便能全了忠烈之名,张副将也能救走弟兄们。” “只是……” 李根的声音再次被痛苦淹没。 “只是张副将要背负一辈子的骂名,我们这些跟着他的人,也要永远当逃兵。”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商量好的……一出戏。” “一出用生命和名誉,演给我们看的戏。” 秦望舒闭上眼睛,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与张诚。 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诠释了何为袍泽。 一个赴死,换忠烈之名,保全大局。 一个背生,承千古骂名,延续火种。 他们都是英雄,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恨他?”苏云溪忍不住问道,“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要演那出戏给我们看?” 李根苦笑着摇头。 “因为愧疚。” “将军为我们舍了命,张副将为我们舍了名。” “而我们呢?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付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得我们不敢面对。所以,我们只能用‘恨’来骗自己。” “我们告诉自己,我们恨秦将军的愚忠,这样,就不用承认,是他的死换了我们的生。” “我们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叛徒,是懦夫,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他们的父辈,是踩着两个英雄的尸骨和名誉,才苟活下来的。” 李根的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沉默了。 明明是被救赎的人,却因为无法承受这份恩情的重量,选择用仇恨来逃避。 秦望舒走到张雷面前,蹲下身子。 “你父亲,和我的父亲一样,都是赤羽军的英雄。” “一个选择了成全忠烈之名,一个选择了背负骂名换取袍泽的生机。” “他们,都无愧于''军人''二字。” 张雷抬起头,看着这个他曾经想要杀死的少女。 此刻的她,眼中没有怨恨,只有理解和敬意。 “我……我对不起你……”张雷的声音哽咽,“我们都误会了……” “不。”秦望舒摇头,“你们没有误会。你们只是……太痛苦了。” 她站起身,看着满祠堂的灵位。 “但是现在,这场持续了十年的自我折磨,该结束了。” “我父亲,张诚副将,还有所有战死的赤羽军英魂。” “他们不应该被仇恨和愧疚埋葬。” “他们,应该得到本就属于他们的……荣耀。” 第20章 伺机待发 祠堂内的火把燃尽,最后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 秦望舒依旧跪坐在那块无字的牌位前,身形笔直。 苏云溪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终是没忍住,上前披了件外衣在她身上。山谷的夜,凉得刺骨。 “别想了。”苏云溪的声音有些干涩,“天大的事,总要先活下去。” 她只是伸出手,指腹在那块粗糙木牌上,轻轻摩挲着刀锋刻下的两个字。 秦啸。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可父亲留给她的,却是一座无碑的孤坟,和一群背负了十年骂名的“逃兵”。 她在这里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祠堂破旧的窗格,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灵位上,为每一个名字都镀上了一层微光。 秦望舒站起身,一夜未眠,她的眼底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片平静。 她走出祠堂。 沉寂的山村已经苏醒。 炊烟袅袅,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 不远处的校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几十个精壮汉子正赤着上身,在寒气中操练着最基础的劈砍。 几个半大的孩子,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木棍当作刀枪,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这里没有外界的纷扰,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为了生存而磨砺出的力量感。 周婉儿和墨机一大早就被张雷请去村里的铁匠铺,说是有些坏掉的农具想请他们帮忙看看。 墨尘则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下,冷眼看着那些孩子的游戏。 “喂!你们几个外乡人,那个使鞭子的,敢不敢跟我们比比?”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背着一张半人高的硬弓,冲着苏云溪喊道。 他身后跟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山里娃特有的野性与好斗。 苏云溪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挑眉。 “比什么?” “射箭!”少年拍了拍自己的弓,“百步之外,那棵歪脖子树上的第三根树杈,谁先射断,谁就赢!” 苏云溪笑了。 她自小在京郊大营跟着叔伯们厮混,一手箭术虽不敢说百发百中,却也远非寻常人可比。 “彩头呢?” “我们要是输了,以后你们的活,我们包了!”少年豪气干云,“你要是输了……就给我们讲讲外面的故事!” 孩子们眼睛里冒着光。他们被困在这山谷里太久了。 “好。”苏云溪也不占他们便宜,随手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了一张最普通的制式军弓。 校场上操练的汉子们也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围观。 少年率先开弓,屏气凝神,“嗡”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稳稳钉在目标树杈旁半寸的位置。 “好!”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苏云溪掂了掂手里的弓,甚至没有过多瞄准,搭箭、拉弦、撒放,动作行云流水。 羽箭带起一声更尖锐的呼啸,后发先至。 “咔嚓!” 百步之外,那根碗口粗的树杈应声而断。 全场一片死寂。 那黝黑少年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苏云溪吹了吹手指,将弓扔回兵器架,凤眼一扬,说不出的骄傲。 “一群小屁孩。” 另一边,秦望舒跟着张雷,来到村寨最高处的了望塔。 塔内,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是用兽皮拼接而成,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一个个朱红色的军事标记。 “这是我爹和秦将军当年,亲手绘制的蓟北防线图。”张雷的声音透着追忆。 “将军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从一个尘封的木箱里,捧出一卷竹简。 “这是将军留下的兵法心得,还有他改良过的几种军阵图。” 张雷将竹简递给秦望舒,“你既是将军之后,这些东西,理应由你保管。” 秦望舒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简,指尖触及的,仿佛是父亲数十年戎马的余温。 就在这难得的平静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秦小姐!” 一个独臂的老兵,带着几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冲上了了望塔。 “我们都商量好了!”李根的独眼里布满血丝,情绪激动。 “你来了,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不能再等了!请你立刻带我们杀回京城,为将军报仇,为死去的兄弟们讨个公道!” 他身后几人也纷纷附和。 “对!杀回去!” “十年了!这口恶气我们受够了!” 张雷脸色一变,喝道:“李叔!胡闹什么!就凭我们这百十号人,回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比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强!”李根吼了回去。 苏云溪刚从校场过来,听到这话,体内的热血也瞬间被点燃。 “说得对!十年都等了,还等什么!”她站到李根身边,对着秦望舒道,“望舒,下令吧!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也比窝在这里强!” 了望塔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低头,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竹简上,是父亲清隽却又力透纸背的笔迹。 开篇第一句,便是“兵者,诡道也,非万全之策,不可轻动。”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根,扫过苏云溪,最后落在塔外那些眼神里充满期盼与仇恨的村民脸上。 “李叔。”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但也能烧毁理智。” “父亲和张副将,用他们的生命与名誉换来的火种,不是为了让我们去当扑火的飞蛾。” 她的视线回到李根身上,一字一顿。 “十年都等了,不急于一时。” “我们要的,不是玉石俱焚的痛快,而是把当年所有构陷忠良,鱼肉百姓的人,连根拔起,清算一切。” 李根眼里的火焰,在秦望舒平静的注视下,一点点熄灭,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思考。 苏云溪也愣住了。她看着秦望舒,第一次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看待事情的深度,远非自己能及。 秦望舒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被仇恨点燃的鲁莽,却也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种下了更坚韧,也更可怕的希望。 “那我们……”李根的声音沙哑了,“我们该怎么做?” 秦望舒合上竹简,走到舆图前。 “养精蓄锐,积蓄力量。” 她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等待一个能让整个朝廷,都为之震动的时机。”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信赖的光。 从这一刻起,他们追随的,不再是“秦啸之女”这个名号,而是秦望舒这个人。 当夜,李根再次找到了秦望舒。 他没有再提复仇的事,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鞣制好的羊皮。 “这是村里老人凭着记忆画的,出谷的路。” 李根指着上面一条蜿蜒曲折的红线。 “这条山道,藏在绝壁之间,是当年赤羽军暗中开辟的运粮密道,可以避开外界所有的眼线。” 秦望舒看着那条红线,它穿过连绵的山脉,最终指向无比陌生的地方。 “这条路的尽头,是哪里?” 李根压低了声音。 “榆关镇。” 第21章 先锋张雷 秦望舒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转向张雷。 “村里现在有多少人?能战者几何?” 张雷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村中老少,共一百七十三人。” “青壮年,能上阵杀敌的有六十八人。其余的,也都能拉弓射箭,看家护院。” “兵器呢?” “我们自己建了铁匠铺,这些年打造了五十多把长刀,一百张弓,箭矢三千。” 张雷的声音沉了下去。 “只是甲胄……一件都没有。铁料难得,我们只能优先打造兵器。” 秦望舒点了点头,心中有了数。 六十八个精锐。 她的脑海中闪过京城禁军的模样,那些人虽然装备精良,但眼神里早已没了血性。 而眼前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在绝境中与天争命、磨砺了十年的孤狼。 以一当十,绝非虚言。 这是一支能撕开任何防线的奇兵。 当夜,秦望舒的住处,李根和张雷再次到访。 李根将那张画着出谷密道的羊皮图递上,秦望舒收下后,却没有立刻谈及离开的事。 她反而将那卷白天得到的,父亲秦啸亲笔书写的兵法竹简,推回到了李根面前。 李根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小姐,这是将军留给你……” “李叔。”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这上面记载的,是父亲毕生的心血,也是赤羽军的战法精髓。” “它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赤羽军的魂。” 她的目光掠过张雷,最终落在李根布满沟壑的脸上。 “我此去榆关,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带着它,是对它的不负责任。” “把它留在这里,交给村里的孩子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辈,是怎样一群英雄。” “让他们学习,让他们传承。这,才是父亲留下它的真正用意。” 秦望舒站起身,走到墙边,将那张巨大的兽皮舆图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 “我只带走这个。” 她对两人说。 “父亲的兵法,是赤羽军的魂。这舆图,是我寻路的眼。” 她直视着李根,眼神郑重。 “李叔,我把赤羽军的魂,暂时寄存在您这里。” “他日,我必将亲手取回。” “率领诸君,重振军魂!” 李根捧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枯瘦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的却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秦啸将军。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老泪纵横。 “我们……我们等你回来!” “噗通”一声! 张雷单膝重重跪地,对着秦望舒,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额头几乎触及地面。 “秦小姐,不,主公!”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被压抑了十年的烈火! “张雷愿追随主公,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想走!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山谷里等死了! 秦望舒的话,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火。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要去亲手为父亲,为将军,为三千赤羽忠魂,讨回公道! 秦望舒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李根却急了:“雷子!你胡闹什么!你走了,村里怎么办?你爹就你一个儿子!” “李叔!” 张雷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神情决绝得像一头困兽。 “我爹的仇,我要亲手去报!秦将军的女儿尚且不畏艰险,我张诚的儿子,岂能当缩头乌龟!” “主公身边需要人保护,更需要一个熟悉北方地形的向导。张雷,是最好的人选!” 他再次看向秦望舒,眼神里是近乎燃烧的期盼。 秦望舒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 她上前,亲自扶起张雷。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先锋。” “属下,遵命!” 门外,一直默默听着的苏云溪心中为秦望舒而骄傲。 望舒,天生就有让英雄为她折腰的本事。 而角落里的墨尘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觉得这套收买人心的把戏,俗不可耐,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秦望舒和张雷之间来回扫视。 李根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没再反对。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他老了,守好这个家,就是他最后的使命。 “主公,”李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凝重,“这张舆图上的密道,是当年为了运粮暗中开辟,极其艰险。你们要万分小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尤其是,要小心山中的‘守护者’。” “它们不伤人,却也不许任何人通过。我们当年,是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才过去的。” 他的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意。 秦望舒知道,能让赤羽军的精锐都选择绕路的存在,绝不简单。 送走李根和张雷后,秦望舒将苏云溪、周婉儿、墨尘等人都召集到一起,将明日的计划,以及新同伴张雷的加入和“守护者”的存在,全盘告知。 “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墨尘抱着手臂,一脸不屑。 “那可未必,”苏云溪凤眼发亮,竟有些跃跃欲试,“能让赤羽军都绕路,想必是个危险的存在。”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赤羽村的村口,所有村民都自发地前来送行。 寒霜铺满了大地,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道道沉默而又坚毅的目光,像无声的嘱托,也像无声的誓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走上前,将一个滚烫的烤红薯塞进了周婉儿冰冷的手中。 秦望舒一行七人,加上新加入的张雷,一共八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墨尘依旧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地别过头去,只是耳朵冻得通红。 周婉儿则显得格外紧张。 苏云溪紧紧牵着马缰,凤眼里翻涌着不舍,却又燃烧着对未来的期待。 墨机笑着与各位村民挥手告别。 秦望舒走到李根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火种已经点燃,我此去,是为寻燎原之风。” “诸君在此厉兵秣马,待我归来,我们共焚旧日之天。” “李叔,诸位叔伯,保重。” 李根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们也是。” 秦望舒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再回头。 “出发。” 一声令下,八匹快马,载着一个村庄十年的希望,奔向了那条通往蜿蜒曲折的山道。 身后,是赤羽村众人无声的注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第22章 生死一线 山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被巨斧从天地间硬生生劈开的绝壁裂隙。 头顶的天光被岩壁挤压成一道灰白的细线。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每一次落足,都可能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 谷底的风在呜咽,那声音不似哭嚎,更像某种巨兽濒死的喘息。 “踩稳了,别往下看!” 张雷沉闷的声音在狭窄的岩壁间回荡。 他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出千钧之力,似乎要将脚掌死死焊在岩石上。 十年间,他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从未消减分毫。 秦望舒牵着马,走在队伍中间。 冰冷的缰绳勒得她手心发红,马儿在这种环境下极度焦躁,鼻息滚烫。 空气阴冷潮湿,混合着草木腐烂的腥气,蛮横地钻入肺腑。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撕裂了死寂。 是墨机! 他脚下的一块岩石毫无征兆地剥落,整个人瞬间失衡,朝着悬崖外侧倒去! “叔叔!” 墨尘的呼吸蓦地一窒,那张总是挂着讥讽的脸,刹那间血色尽褪。 “抓住!” 张雷的反应快到极致,身体如陀螺般拧转,一把攥住了墨机的手腕。 然而,墨机半个身子已经悬空,那股下坠的巨力让张雷的身体也猛烈倾斜,脚下的碎石哗啦啦滚落深渊。 “啪!”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划破昏暗! 苏云溪的长鞭离鞘,鞭梢发出一声爆响,精准地卷住墨机的腰。 她手腕猛地向后一挫! 墨机整个人被这股蛮力从死亡线上硬生生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岩道上。 他瘫在那里,大口喘息,身体颤抖。 周婉儿立刻过去,从怀中摸出瓷瓶,抖出两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 秦望舒开口,声音不大,却镇住了所有人的心慌。 “所有人,贴着内壁走。” 这场惊魂,让队伍里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停。” 秦望舒突然出声。 前方是一个拐角。 苏云溪好奇地探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周婉儿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刚探出头,身子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身体都在颤抖。 “前面有蛇!”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头皮都炸开了。 在这无处闪躲的一线天里遭遇蛇群,无异于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秦望舒的视线快速扫过岩壁。 “驱蛇草!” 她眼睛一亮,连忙采下几株,分发给众人,“把汁液抹在鞋底和裤脚!” 靠着沿途发现的草药和墨尘那些零碎的小机关,一行人竟有惊无险地绕过了几处致命的陷阱。 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正在这支队伍中悄然生长。 苏云溪的目光落在秦望舒的背影上。 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半分慌乱。 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那里,发号施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山道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宽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张雷的脸色却陡然煞白。 “不对。” “守护者!” 空气里,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味,野蛮地灌入鼻腔。 “吼——!” 一声震碎耳膜的咆哮,从平台另一端的密林中炸响! 紧接着,数道小山般的黑影冲出林间,地面都在随之颤抖! 是巨猿! 身高近丈,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森白的獠牙刺出唇外,一双双猩红的眼珠,死死地钉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 张雷爆喝,横刀于胸,“结阵!” 青雀和锦瑟的剑光一闪,已护在秦望舒左右。 苏云溪翻身上马,弓已满月,箭锋直指为首那头最雄壮的巨猿。 战意,瞬间燃爆! 巨猿们显然没把这几个“小东西”放在眼里,为首的巨猿捶打着胸膛,带着同伴发起了冲锋! “射!” 苏云溪一声清叱,箭矢撕裂空气! 那巨猿竟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挥,硬生生将那支劲箭拍得粉碎! 张雷的刀狠狠劈在另一只巨猿的手臂上,只爆出一串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战局瞬间陷入绝对的劣势。 一只巨猿绕开了张雷,巨大的巴掌带着恶风,朝着队伍后方的墨机和周婉儿横扫而去! “叔叔!” 墨尘双目欲裂! 他猛地从背后行囊里,拽出一个由无数齿轮和弹簧胡乱拼接成的,丑陋至极的铁疙瘩。 那是他无数次失败后,随手丢在角落的废品。 他甚至来不及瞄准,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只巨猿,狠狠按下了机括! “嗡——砰!” 一声刺耳的机簧崩裂声后,那铁疙瘩在半空中猛地炸开! 无数淬了火的钢珠和刺鼻的浓烟,劈头盖脸地糊了巨猿一脸! “嗷——!” 巨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捂着眼睛疯狂后退,庞大的身躯轰然撞在山壁上,引得落石滚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和猿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墨尘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手中那个已经报废的、丑陋的“失败品”,又看了看不远处安然无恙的叔叔。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望舒。 那眼神里,带着挑衅、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人看穿的释然。 秦望舒的视线,从那只哀嚎的巨猿身上,缓缓移到了少年那张沾满烟灰的脸上。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很好。 主猿受伤,猿群的攻势瞬间大乱。 “眼睛!关节!” 秦望舒冷静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为所有人指明了唯一的生路。 众人攻势再起。 最终,那群巨猿在又倒下两只后,终于发出了不甘的嘶吼,狼狈地退回了密林深处。 “别追。” 秦望舒制止了杀红了眼的苏云溪。 “我们求生,不为屠戮。” 平台之上,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脱力地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每个人都说不出话。 墨尘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个“废品”的残骸,动作却比对待任何珍宝都要小心。 苏云溪走过来,用靴尖碰了碰他。 “喂,小子,这丑东西还有没有?给本小姐来几个防身。” 墨尘没理她,只是抱着那堆破铜烂铁,走到秦望舒面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 “……以后,听你的。” 说完,不等秦望舒回答,便扭头走开,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经过这场生死之战,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终于被血与火淬炼出了真正的模样。 他们休整片刻,终于走出了这道夺命的裂隙。 当温暖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时,驱散了骨子里的阴冷,所有人都生出一种重活一次的错觉。 前方,连绵的山脉到了尽头,一片开阔的平原出现在眼前。 而在平原的尽头,一座雄关矗立。 榆关镇,到了。 可当众人看清那座城镇的情形时,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榆关镇城门紧闭,城墙之上,往来巡逻的兵士数量多了数倍。 旌旗林立,寒光闪烁。 那副如临大敌,铁桶合围的模样,分明是出大事了! 第23章 榆关镇 榆关镇的城门,紧紧闭合。 城墙上,铁甲反射着午后惨白的光,往来巡逻的兵士数量,比张雷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多出数倍。 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张雷死死勒住马缰,声音压得极低,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常年行走山野,对危险的嗅觉比林中野兽还要敏锐。 眼前的榆关镇,分明是一个已经彻底收紧的陷阱。 队伍停在远处的小树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座森然雄关。 “怎么了?”苏云溪催马上前,她忍着颠簸带来的浑身酸痛,语气里满是烦躁,“不就是个镇子,磨蹭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戒备。” 秦望舒的声音响起,她的视线在城头那些迎风招展的旗帜上掠过。 “你看那些旗子,是京营的制式,并非本地卫所。” “京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京营,代表着京城,代表着天子脚下的直属势力。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北地边陲,目的绝不可能是为了抓几个山贼。 “那……我们还进去吗?”周婉儿小声问,声线发颤,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些机关图纸。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倚仗。 “必须进。” 秦望舒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马要休整,人要补给,更重要的是,墨机和墨尘的东西,需要材料。” 她的目光落在墨尘身上。 少年抱着那个自己的背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出神地盯着远处戒备森严的城墙,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郁,只剩下偏执的沉静。 “我们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进去?”苏云溪扫视众人。 从山里出来,个个灰头土脸,衣衫破损。 尤其是她和秦望舒,身上的贵气与这副狼狈的模样割裂开来,怎么看都不对劲。 “就用这副样子进去。” 秦望舒的视线转向张雷。 “张雷,你最熟悉这里,你带路。我们是一支从关外回来的小商队,在山里遭遇野兽,货物丢了,人也伤了,急需进城休整求医。” 张雷立刻明白了秦望舒的意图。 他们这副样子,确实像极了遭遇不测的旅人。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只是……城门口盘查得这么严,我怕……” “怕也要闯。” 秦望舒打断他。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商队管事,我是你家小姐,苏云溪是护卫头领,其余人是伙计和家眷。随机应变,别露了马脚。” 她又看向苏云溪和周婉儿,“收起你们那副贵女的派头。尤其是你,苏云溪,别动不动就想拔鞭子。” 苏云溪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将手从腰间的鞭柄上拿开了。 众人简单整理,聚拢马匹,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缓缓朝城门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压迫感便越是强烈。 城门口排着长队,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仔仔细细地盘问搜查,连车上的货物都要用长枪捅穿几个窟窿。 “站住!什么人?!” 一个腰挎长刀的守城校尉拦住他们,眼神不住地在众人身上打量。 张雷立刻上前,脸上堆起谦卑又焦急的笑,用一口地道的本地土话说道:“军爷,军爷行行好。” “我们是关外回来的皮货商,在黑风口那片林子,遇上了一窝子野熊,货……货都丢了,人也伤了几个,想进城找个大夫,再采买些东西,好歹凑合着回乡啊。” 他说着,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想塞过去。 那校尉却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收起你那套!现在是非常时期,谁敢收你的钱!” 张雷的手僵在半空。 连钱都不管用了,这榆关镇,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校尉的目光在队伍里扫视,当看到秦望舒和苏云溪时,眼神陡然一凝。 即便两人衣衫狼狈,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气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商队?就你们?”校尉的语气里满是怀疑,“后面那几个女眷,细皮嫩肉的,像是能跟着你们在关外跑商的人?” 苏云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再次摸向了腰间。 秦望舒却轻轻咳了两声,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晃,脸色瞬间更显苍白,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张雷立刻会意,连忙转身扶住她,对着那校尉哭丧着脸道:“军爷,您是不知道啊。” “这……这是我们东家的小姐,从小娇生惯养,非要跟着出来见见世面,谁知道就遭了这无妄之灾。您看,都吓病了!我们是真的急着进城求医啊!” 校尉的视线在秦望舒脸上停顿,见她确实是一副病容,眼中的怀疑才稍减几分。 “你们几个,把行囊都打开,检查!” 校尉一挥手,几个兵士立刻上前,粗暴地翻检起他们的行李。 墨尘抱着他那个装着一堆破烂铁疙瘩的背包,死死不肯松手。 一个兵士见那东西奇形怪状,伸手就要来抢。 “这是什么?!” “一个破烂玩意儿,不值钱的!”墨机连忙上前护住墨尘,对着那兵士点头哈腰。 “滚开!”兵士一把将他推开。 “住手!” 苏云溪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厉喝。 这一声,瞬间让整个城门洞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过来。 那校尉的眉头蹙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云溪!” 秦望舒低喝一声。 苏云溪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秦望舒走上前,对着那校尉,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柔弱,却条理清晰:“军爷,这几日赶路,风餐露宿,我的护卫脾气躁了些,还望军爷海涵。”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们确实是商人,只是时运不济。军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城中的‘四海商会’一问便知。我们东家与四海商会的王掌柜,是有些交情的。” 四海商会。 北方最大的商行,也是苏令仪的私产。 果然,那校尉听到这四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他再看看秦望舒,虽然狼狈,但言谈举止间那份从容,绝非普通人家能有。 他犹豫了。 如果真是四海商会的关系,得罪了,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可担待不起。 可如果放进去的人有问题,上面追查下来,他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罢了罢了。” 他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看你们也不像是什么江洋大盗。进去吧!记住,城里现在不比往日,都给老子安分点!要是敢惹是生非,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张雷连连道谢,拉着众人,赶着马,快步走进了城门。 第24章 京营封城 踏入榆关镇,街面上的死寂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稀少,步履匆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身着京营制式铁甲的兵士,眼神锐利,手中的长枪泛着冷光,在街面上来回巡弋,盘查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这边走。”张雷压低了声音,领着众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他在这里生活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地图,可今天,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苏云溪跟在后面,牵着马,浑身的酸痛让她烦躁到了极点。“搞什么鬼?这镇子是死了吗?连个开门的铺子都没有。” “小声点。”秦望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苏云溪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 只是这股憋屈劲儿,让她心里堵得慌。 周婉儿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紧紧跟在墨机身后,眼睛不敢四处乱看,生怕和那些巡逻的兵士对上视线。 墨尘依旧是那副死人脸,抱着他的宝贝背包,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视线在那些兵士的装备和布防上扫过,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些人的站位和巡逻路线,不是普通的卫所兵士能有的章法。 穿过两条小巷,绕过一个已经关闭的市集,一座气派的建筑终于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四海商会。 即便是全城戒严,四海商会的大门依旧敞开着,只是门前站了两个伙计,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街上的动静。 “就是这里了。”张雷松了口气。 秦望舒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前。 张雷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商队管事的谦卑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两位小哥,行个方便。我们是路过的商队,想见见你们王掌柜。” 其中一个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看到他们这副灰头土脸、衣衫破损的狼狈模样,眼中露出一丝鄙夷。 “王掌柜是你们想见就见的?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要买东西,去那边偏门登记。” “小哥,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张雷陪着笑,正要解释。 苏云溪已经不耐烦了,她催马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直接扔了过去。“拿去给你家掌柜的看,就说苏家的人到了。” 那块令牌通体由暖玉打造,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正是苏令仪的私印信物。 那伙计被令牌砸得一愣,待看清上面的图案后,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捡起令牌,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门里。“您……您几位稍等!” 另一个伙计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对着众人点头哈腰,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便一路小跑地从内堂迎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那块令牌,脸上带着几分惊疑,几分惶恐。 “不知是哪位贵人驾到,小人王福,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掌柜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扫过,当看到苏云溪那张带着几分她母亲苏令仪影子的脸时,心中便有了数。 “王掌柜,废话少说。”苏云溪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旁的张雷。 “给我们准备几间上房,再备好热水和吃食。另外,把你们这最好的大夫找来。” “是是是,小的明白。”王掌柜连声应道,亲自引着众人往里走,“后院已经备好了,绝对清净。” “只是……小姐,眼下这榆关镇不太平,您几位怎么……” “不该问的别问。”苏云溪冷冷打断他。 王掌柜立刻闭上了嘴,额角却渗出了冷汗。 他在这北方边境迎来送往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眼前这几位,虽然看着狼狈,但那股子气势,绝做不了假。 穿过几重院落,王掌柜将他们领到一处独立的跨院。院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与外面那肃杀的气氛恍如两个世界。 “几位贵人先在此歇息,饭菜和热水马上就到。”王掌柜躬身道,“小人已经派人去请城里医术最好的陈大夫了。” 待下人们都退下后,秦望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王掌柜,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京营的人会在这里?” 王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挥手让院子里的下人也都退远些,才压低声音道:“秦小姐,您问到点子上了。这事,邪门得很。”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三天前,京营的人马就到了,由一个叫王擎的都督佥事带领,一来就封了城。” “对外说是奉了兵部的命令,清剿盘踞在黑风口的悍匪。” “王擎?”苏云溪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家的人?” “正是次辅王端明大人的侄子。”王掌柜点头,“可这理由,谁信啊?” “黑风口那帮山贼,几百号人,哪里用得着京营出马?我们本地卫所就能剿了他们。” “所以呢?”秦望舒问。 “所以,大家都在猜,他们不是来抓山贼的,是来抓人的。”王掌柜的声音更低了。 “听说是朝廷丢了件天大的要紧物件,让一个懂奇门异术的少年给偷了,人就一路逃到了咱们这地界。” “京营,是奉了密旨,来抓这个人的。” 朝廷的物件? 秦望舒心底冷笑,不过是王家扯来当虎皮的大旗罢了。 至于那个……奇门异术的少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墨尘的身体僵了一下,抱着背包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王掌柜察言观色,心中咯噔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道:“现在城里是只许进不许出,挨家挨户地搜。” “尤其是外来的商队和手艺人,查得最严。小的斗胆问一句,几位贵人……是不是也为这事来的?”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和深深的忧虑。 四海商会是钱家的产业,他身为掌柜,自然要为东家分忧。 可眼下这浑水,太深了。 京营,王家,失窃的朝廷重物……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商会掌柜能扛得住的。 他怕的是,这几位贵人,不是来避祸的,而是来惹祸的。 秦望舒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王掌柜,我需要一批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弄到。”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王掌柜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纸上写的,有治疗外伤的珍稀草药,也有一些他闻所未闻的金属和木料。 那些草药还好说,他可以动用商会的关系想想办法。 可那些金属……什么“寒铁精英”,什么“流云木芯”,这分明是军械管制的东西! “小姐……”王掌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这可都是要掉脑袋的买卖啊!” 第25章 黄金万两捉拿墨尘 王掌柜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最怕的就是跟官家,尤其是跟兵家扯上关系。 单子上那些东西,别说买了,就是打听一下,都可能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小姐,不是小的不尽力。”王掌柜哭丧着脸。 “现在这榆关镇,被京营围得跟铁桶一样。” “别说是这些军管的材料,就是多买几袋粮食,都要被盘问半天。” “您要的这些东西,我……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我没让你去军械库里偷。”秦望舒的语气依旧平静。 “四海商会能做到北方第一,靠的不是官面上的买卖吧?王掌柜,你告诉我,这些东西,黑市上,有没有?” 王掌柜的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黑市,自然是有的。 榆关镇地处边陲,是关内外的货物集散地,三教九流汇集,私底下的交易从未断过。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京营的人眼睛都跟鹰似的,谁还敢顶风作案? “望舒,别为难王掌柜了。”苏云溪开口道,“我娘虽然让我凡事都可找四海商会,但也没让我们拉着人家去送死。这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她虽然骄纵,却不是不讲道理。她看得出王掌柜是真的怕了。 秦望舒看了苏云溪一眼,没再逼问王掌柜,只是将那张单子收了回来。 “那就先这样吧。饭菜,大夫,先安排好。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 “哎,哎,多谢小姐体谅,多谢小姐体谅。” 王掌柜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转身快步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很快,下人送来了丰盛的饭菜和几大桶热水。 众人从山里出来,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洗过一次澡,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周婉儿小口地喝着热汤,身体的疲惫和寒意被一点点驱散,但心里的紧张却丝毫未减。 “望舒,我们现在怎么办?城也出不去,东西也买不到。” “急什么。”苏云溪啃着一只烧鸡,含糊不清地说道。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有望舒在,你怕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没底。 京营,王擎,这已经超出了她们这些闺阁女子能应付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族争斗,而是牵扯到朝廷的军国大事。 秦望舒没有动筷子,她只是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 院子里很安静,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榆关镇都处在一股巨大的压力之下。 那张无形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墨尘身上。 少年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他吃完自己的那份,便又缩回角落,开始摆弄他那个破烂的背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损毁的零件一件件取出,用布擦拭干净,眼神专注。 秦望舒知道,王掌柜刚才那番话,已经把矛头指向了他。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辩解,也没有半分惊慌。 这份超出年龄的沉静,让秦望舒对他多了几分审视。 “墨尘。”秦望舒开口。 少年擦拭零件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戒备。 “单子上的东西,哪些是急需的,哪些可以暂缓?”秦望舒问。 墨尘沉默了片刻,从一堆零件里,挑出几样。 “这些,是核心。没有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块烧得焦黑的木头,“流云木,用来做主框架,要轻,也要韧。” 他又指了指几片变形的金属,“寒铁精英,做传动机括的,硬度要够,不然承受不住发条的力道。” 他的话不多,但条理清晰。 周婉儿也凑了过来,指着单子上那些草药。 “望舒,这些药材也很重要。我带来的药丸在路上消耗得差不多了,需要补充。” “特别是‘凝血草’和‘七星莲’,万一再遇到危险,这是能救命的。 秦望舒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王掌柜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山羊胡子的老者。 “小姐,陈大夫来了。” 陈大夫给众人简单检查了一下,除了些皮外伤和过度劳累,并无大碍。 他开了几副安神和活血化瘀的方子,便由王掌柜引着下去了。 王掌柜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屏退左右,走到秦望舒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递了过去。 “小姐,这是城里黑市的几个地方。” “老大叫‘鬼手刘’,路子最野,或许能弄到您要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但是,这个人只认钱,而且心黑手狠。你们……千万要小心。” 苏云溪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不敢吗?” 王掌柜苦笑一声。“我是不敢。可我更是苏家的人。东家待我不薄,我不能眼看着小姐们有难,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只是,此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否则,我们整个四海商会都要被连根拔起。” “我们知道分寸。”秦望舒收下纸条,“多谢王掌柜。” “小姐客气了。”王掌柜又道,“还有一件事,小的觉得必须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京营的人,今天下午贴出了新的告示。”王掌柜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他们在全城悬赏,捉拿一个盗走兵部机要图纸的钦犯。赏金,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他们有那人的画像吗?”秦望舒问。 “有。”王掌柜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张从告示上偷偷揭下来的悬赏令拓本。 他将拓本展开,铺在桌上。 画上是一个少年的侧脸,画师的功力很高,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清瘦、孤僻,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的少年形象。 画像的旁边,还写着几行字:年约十五六,身形清瘦,善机关巧术,性情孤僻,寡言少语…… 苏云溪和周婉儿的目光,几乎是同时“唰”地一下,射向了墙角的墨尘。 画像上的人,和墨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完了……”墨机看到画像,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这下,真是捅破天了。 第26章 搜查上门 “叔叔!”墨尘低喝一声,扶住了瘫软在地的墨机。 少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慌乱,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静。 “是你!真的是你!”苏云溪指着墨尘,声音都变了调。 “你到底偷了兵部什么东西?值得京营这么大动干戈,悬赏万两黄金来抓你?”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他们这一路,根本不是在躲什么江湖仇杀,而是在被朝廷追捕! 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个半大不大的小子,拖进了一个能要命的巨大漩涡里。 “我没有偷!”墨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他死死地盯着苏云溪,“那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墨家的!” “你们墨家的东西,怎么会跑到兵部去?还成了机要图纸?”苏云溪不依不饶地追问。 秦望舒抬手,制止了苏云溪。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悬赏令,仔细地看着。 画像画得很传神,但终究只是一个侧脸,而且似乎是凭记忆画的,细节上有些模糊。 可旁边那几行字的描述,却相当可怕。 “善机关巧术,性情孤僻,寡言少语……”这说的,不就是墨尘吗? “王掌柜,”秦望舒问道,“这悬赏令,什么时候贴出来的?” “就是今天下午。”王掌柜答道。 “现在满城都传遍了,说是有个胆大包天的少年盗贼,潜入了兵部的军机库,偷走了新式战船的设计图。” “皇上龙颜大怒,下令京营总督王擎大人,务必在十日之内,将人犯和图纸缉拿归案。” 新式战船的设计图? 秦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前世,王家正是靠着在水军上的建树,才一步步巩固了他们在军中的势力,最终将苏家的力量围剿一空。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她看向墨尘,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少年,到底是在无意中,还是有意地,搅动了这天下的风云? “现在怎么办?”周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有画像,迟早会找到这里的。我们……我们都会被当成同党的!” “哭什么哭!”苏云溪烦躁地喝道,“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怎么拼?”墨机绝望地摇头,“那是京营!是天子亲军!我们这几个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绝望和焦躁的气息。 只有秦望舒,依旧保持着冷静。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京营封城,看似是为了抓捕墨尘,但王掌柜之前也说了,有传言是为了调查御史被刺案。 现在看来,这两件事,很可能被王擎拧在了一起。 用抓捕钦犯的名义,行调查军中势力的实权。 好一招一箭双雕。 王家的人,果然不简单。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秦望舒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张雷。”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赤羽军先锋。 “主公,我在。”张雷立刻上前一步。 “你和王掌柜,现在立刻去打听城里黑市的消息。” 秦望舒将那张写着黑市地点的纸条递给他,“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买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军管材料。” “可是,小姐……”王掌柜面露难色,“现在风声这么紧……” “正因为风声紧,才要快。”秦望舒的目光扫过他,“王掌柜,我知道你为难。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 “如果被王擎的人发现我们和墨尘在一起,你觉得,他会因为你是四海商会的掌柜,就放过你吗?” 王掌柜的身体一震,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他知道秦望舒说的是事实。 王家和苏家是死对头,王擎一旦抓到把柄,绝不会手软。 到时候,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掌柜,整个四海商会和钱家都要跟着遭殃。 “我明白了。”王掌柜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安排。城西的‘鬼手刘’,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要钱不要命,或许能行。” “好。”秦望舒点头,“记住,速去速回,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又看向苏云溪和周婉儿,“你们两个,留在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尤其是你,苏云溪,管好你的鞭子。” “知道了。”苏云溪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锦瑟,青雀,你们守住院门,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是。”两个侍女的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阴影里。 最后,秦望舒的目光落在了墨尘和墨机身上。 “你们两个,跟我来。” 她带着叔侄二人,走进了跨院最大的一间厢房。关上门,秦望舒才开口。 “墨尘,我不管你偷的是什么,也不管你和兵部有什么恩怨。”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手里的那些零件,加上我们即将买来的材料,能做出什么?” 墨尘抬起头,看着秦望舒。 这个少女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信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旁的墨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能做……一个‘惊雷’。”墨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惊雷?””秦望舒皱眉。 “一个可以制造出巨大声响和光亮的机关。”墨尘解释道。 “足以让半个城的人都以为天塌了。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的地方。” 秦望舒明白了。 这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然后趁乱逃走。 “好。”她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工坊。” “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们。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满足你。” 她看着少年那双偏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墨尘,我们的命,现在都在你手上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少年的心上。 他看着秦望舒,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然后,缓缓地,将它们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是青雀的声音。“小姐,王掌柜和张雷回来了。” 秦望舒打开门,只见王掌柜和张雷二人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小姐!”王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京营的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了!他们带着画像,马上……马上就要搜到我们这条街了!” 第27章 金牌砸脸 “不好了!小姐!” 王掌柜的声音带着颤音,撞进院里。 “京营的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带着画像,马上就到这条街了!” 院内的空气瞬间被抽空。 墨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完了……” “周婉儿,去拿你的胭脂水粉。” 秦望舒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她转向早已六神无主的周婉儿。 “要……要那个做什么?”周婉儿的手指冰凉,下意识地问。 “给他化妆。” 秦望舒的下巴朝墙角的墨尘点了点。 整个院子的人都停住了动作。 墨尘本人也僵在原地,扶着墨机的手臂悬在半空,臂上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一股热血冲上他的头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你疯了?” “我没疯。”秦望舒走到他面前,身高只到他的下颌。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体弱多病的妹妹,常年卧床,不见外人。” 她停顿了一下,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躺下,装病。” “记住,你越瞧不起这个身份,就越要把它演好。” “因为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我不!” 少年几乎是吼了出来,脸涨得通红,脖颈的线条因此绷紧。 他宁可冲出去跟京营的人拼命,也绝不受这种侮辱。 “你没有选择。” 秦望舒的回答简单直接。 她侧过身,对着苏云溪和周婉儿下达命令。 “把他按住,扒了他的衣服。” 苏云溪和周婉儿都呆住了。 “望舒……”周婉儿站立不稳,声音发虚。 “动手!” 秦望舒的呵斥像一记重锤,让两人身体猛地一震。 苏云溪咬紧牙关,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墨尘的胳膊。 墨尘全身肌肉绷紧,奋力一甩。 苏云溪竟被他甩得后退了半步,少年的力气远超他的体型。 “愣着干什么!”苏云溪稳住身形,冲着地上失魂落魄的墨机吼道,“你想让他死吗?” 墨机如梦初醒。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墨尘的双腿,眼泪瞬间涌出。 “小尘!听话!叔叔求你了!你得活下去!墨家的东西不能断在你手里啊!” 墨尘的挣扎停顿了。 他身体的对抗消失,只剩下一种钢铁般的僵硬。 苏云溪和周婉儿立刻合力,一个反剪他双臂,一个去解他的衣带,将他死死按在床板上。 过程粗暴,迅速。 墨尘的外衣被扯开,露出里面被划破的单衣和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胸膛。 周婉儿拿着一套藕荷色的女裙,手忙脚乱地往他身上套。 少年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 他闭上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头扭向一边,下颌线绷出一条屈辱的弧线。 周婉儿颤抖着手,打开胭脂盒,用指尖蘸了粉,胡乱地往他脸上涂抹,试图遮盖住少年的轮廓。 “让开。” 秦望舒走过来,推开周婉儿。 她拿起一支眉笔,一手按住墨尘的额头,另一只手在他倔强的眉峰上描画,削弱凌厉,让线条柔和。 她的手指很稳。 又用口脂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再用手帕细细晕开。 做完这一切,她将一床锦被盖在墨尘身上,只露出那张被完全改造过的脸。 “苏云溪,”秦望舒整理着被褥的褶皱,“待会儿,拿出你安乐县主的派头。他们敢闯,你就往死里闹。” 苏云溪看着床上那个不辨男女的“病人”,攥紧了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腰背挺得笔直。 “知道了。” “砰!砰!砰!” 院门被擂得山响,木屑簌簌落下。 “开门!京营办案,例行搜查!” “王掌柜,你去开门。”秦望舒吩咐,“这里是你借给我朋友养病的院子。” 王掌柜腿肚子发软,但还是咬着牙,一步步挪向院门口。 秦望舒又对苏云溪说:“你去门口守着,别让他们进来。” 她自己则走进内室,在床边放下了一道半透明的纱质屏风,模糊了床上的身影。 锦瑟和青雀已无声地出现在厢房最暗的角落。 院门打开。 一个校尉带着十几个兵士走了进来。 军官三十岁上下,面容精悍,他扫过院子,视线最终定在守在厢房门口的苏云溪身上。 “奉王都督将令,全城搜捕朝廷钦犯,所有住所,一律彻查。”校尉亮出腰牌,声音冷硬。 “我家小姐在此养病,需要静养。”王掌柜上前解释。 “闭嘴!”校尉喝断他,“天大的贵人也大不过朝廷王法!搜!” 他一挥手,几个兵士便要往厢房里冲。 “站住!” 苏云溪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谁敢!” 这一声呵斥清亮而威严,兵士们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校尉眉头拧起,手按上了刀柄。 “我们奉命搜查,姑娘最好让开,免得刀枪无眼。” “你好大的胆子!” 苏云溪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县主是谁!”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金牌。 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安乐”二字,太后御赐。 校尉的身体僵住。 安乐县主?苏家大小姐? “原来是县主当面。”校尉的态度缓和,但并未退缩,“末将失礼。但军令在身,还请县主行个方便。” “不行!”苏云溪寸步不让,“里面是我至交好友,身染恶疾,受不得惊吓。万一冲撞了,你这条命担待得起吗?” 屏风后适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接着,一个女声响起,是秦望舒在模仿一个虚弱少女的声线。 “姐姐……外面……是什么人?好吵……” 校尉的疑心又起。 这声音虚弱,但听着中气不散。他看了一眼手中画像的拓本,总觉得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县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校尉拱了拱手,“这屋子,今天末将必须得进。” 他说着,便伸手推向苏云溪的肩膀。 “我看谁敢!” 苏云溪猛地一甩手。 那面沉甸甸的金牌脱手而出,直接砸在校尉的胸甲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王擎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行个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县主面前动手动脚?” “来人!给我掌他的嘴!” “冲撞贵人,藐视皇恩,就地拿下!” 她话音刚落,锦瑟和青雀从阴影中走出,一左一右地站到校尉面前。 两人身上没有武器,却比出鞘的刀剑更具压迫感。 那校尉被金牌砸得胸口生疼,又被两个突然出现的侍女逼住,面皮抽动。 他知道安乐县主是太后眼前的红人。 在这里把事情闹大,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权衡再三,他退了一步。 “县主息怒,是末将鲁莽了。”他收起强硬,躬身行礼。 “滚!” 苏云溪指着院门,一个字都不多说。 校尉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了。 他挥了挥手,带着兵士们退出了院子。 院门重新关上。 苏云溪身形一晃,立刻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才站稳。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屋子里,床上的墨尘依旧一动不动,盖在身上的锦被,被他的手抓出了几个无法复原的褶皱。 院外。 那名校尉走出巷口,立刻对身边的副手低声吩咐。 “派两个人,换上便装,死死盯住这个院子。” “头儿,那个安乐县主……” “一个京城县主,无故跑到这边陲小镇,还带着一个快死的朋友,本身就很可疑。”校尉的脸上恢复了冷硬。 “我亲自去向王都督汇报此事。” 第28章 病弱侍女 院门关上,苏云溪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王掌柜扶着廊柱,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还会回来吗?”周婉儿的声音发颤,她不敢去看床上那个身影。 “会。” 秦望舒从内室走出,她已经揭下了那道纱质屏风。 “那个校尉起了疑心。” “外面现在有人盯着。” 死寂的气氛重新压了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他们再杀回来?”苏云溪站起,在院中烦躁地踱步。 “不。”秦望舒走到桌边,拿起王掌柜之前给的那张纸条。 “我们去找‘鬼手刘’。” “现在去?”王掌柜失声,“小姐,现在出门,就是往枪口上撞!” “正因如此,才要去。”秦望舒将纸条递给张雷,“我们没时间了,等到王擎亲自上门,一切都晚了。” 她看向床上的墨尘。 “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墨机第一个跳了起来,“小尘他……他不能去!他就是个活靶子!” “让他穿着这身衣服去。”秦望舒的决定不容更改。 “悬赏令上画的是个少年,不是个病弱的姑娘。” “这太冒险了!”苏云溪也不同意,“把他带出去,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他不去,我们就算买回材料,也可能是假的。”秦望舒解释。 “那些东西,只有他能分辨真伪。” “我不会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万一。” 她的逻辑冰冷而正确,堵住了所有人的反驳。 墨尘从床上坐起。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整理着身上那套女裙,将锦被拉起,盖住了自己的头脸。 “张雷带路,我和周婉儿、苏云溪跟着。”秦望舒快速下达指令。 “墨尘,你跟在周婉儿身边,装成她的侍女。”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一个字。”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张雷领着她们,避开兵士巡逻的主街,钻进羊肠小道。 巷子又黑又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苏云溪走在最后,脚下湿滑的污物让她几次险些摔倒。 她想发作,但看着前面那个扮成女人的少年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绕了近半个时辰,张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环下方,刻着一个极小的手掌印记。 他按照王掌柜教的,富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双警惕的眼从门后探出。 张雷塞了一小块碎银过去。 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狭长的甬道,几盏昏暗的油灯摇曳。 一个驼背的干瘦老头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言不发。 穿过甬道,一个巨大的地下空场豁然出现。 与其说是市集,不如说是一个龙蛇混杂的巢穴。 无数摊位杂乱摆放,贩卖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药材、兵器、来路不明的珠宝,角落里甚至有人在贩卖人口。 “鬼手刘的摊位,在最里面。”张雷压低声音,护着几人朝深处走。 鬼手刘的摊位是黑市最大的一个。 他没有吆喝,只坐在一张桌后,手里把玩着一个复杂的黄铜机括。 他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种机关造物,从自行行走的机械蜘蛛,到一触即发的袖箭。 “老板,买东西。”苏云溪第一个上前,只想快点办完事离开。 她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我们要买点材料。”她将秦望舒写好的单子递过去。 鬼手刘的动作停顿。 他放下手里的机括,却没看那张单子,只把银票推了回来。 “在这里,金子银子,买不到真东西。”他嗓音沙哑。 苏云溪愣住了。 她第一次遇到钱不管用的时候。 “那你想要什么?” 鬼手刘抬起头,扫了她们一眼。 他没看秦望舒,也没看苏云溪,而是把桌上那个黄铜机括往前一推。 “你们谁能说出这‘八宝转心锁’的妙处和缺陷,我这里的货,任你们挑。” 他靠回椅背,“说不出来,就滚。” 苏云溪的脸涨红了。 这分明是刁难。 秦望舒拿起那把锁,翻看了片刻,递给身后的周婉儿。 周婉儿的手还有些抖,但当她接过那把锁时,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用指尖划过锁身上每一道精密的纹路。 片刻后,她开口。 “你的‘八宝转心锁’,核心弹簧片用的是淬火锰钢,韧性有余,弹性不足,不出百次必会产生金属疲劳。” 鬼手刘的手指在桌上敲击的动作停了。 周婉儿的自信心上来了,继续说:“若换成冷锻的百炼钢丝,缠绕方式改为‘反向螺旋’,寿命至少能延长十倍。” “说得好听。”鬼手刘的身体前倾。 “谁都会纸上谈兵。反向螺旋?你知道那对齿轮的咬合精度要求多高吗?图纸呢?” 周婉儿被问住了。 她有天赋,有理论,但从未亲手做过。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拿走了她手里的锁。 是墨尘。 他依旧低着头,用宽大的衣袖遮着脸,另一只手却朝周婉儿摊开。 周婉儿立刻会意,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了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纸。 墨尘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以膝盖为桌,开始飞速描画。 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线条精准,结构清晰。 一个新的弹簧结构,一套闻所未闻的齿轮传动设计,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停笔,将那张画满了繁复图纸的纸,放在了鬼手刘的桌上。 鬼手刘拿起那张图纸。 他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指尖在颤抖。 那不是一张简单的设计图。 那是一种全新的理念,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机关术领域的天才构想。 “神迹……这是神迹……” 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狂热和敬畏。 他站起身,对着蒙着头的墨尘,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大师。”他用上了尊称,“您要的东西,我库里全有。不收分文,只求您能将这张图纸的原本,赐予在下。” 秦望舒走上前。 “可以。但我们现在就要拿到东西。” “没问题!”鬼手刘立刻转身,冲着里间的伙计大吼,“快!把最好的流云木芯和寒铁精英都拿出来!快!” 交易顺利得超乎想象。 拿到所有材料,秦望舒领着众人迅速离开。 在她们身后,鬼手刘捧着那张图纸,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一个角落,对一个正在打盹的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汉子点点头,起身走出地下空场,朝着京营驻扎的方向走去。 第29章 王擎的请帖 他们带着从黑市换来的全部家当,回到了那个临时的小院。 一进门,秦望舒便将所有材料都堆在了厢房的桌子上。 “墨尘。”她只叫了名字。 少年一言不发,解下头上的锦被,脱去那身让他屈辱的女装,走到桌前。 他拿起一块焦黑的“流云木芯”,又拿起一片“寒铁精英”,两相比较,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 周婉儿也凑了过来,她看着满桌的零件和材料,脸上是混杂着兴奋和紧张的神色。 墨机搓着手,看着侄子,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 “图纸呢?”墨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周婉儿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了繁复结构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 墨尘只看了一眼,便拿起一块炭笔,在图纸的几个地方重重画了几个圈。 “这里,还有这里,结构要改。”他指着一处齿轮咬合的设计,“鬼手刘的材料韧性不够,按原图来,撑不过三次激发就会崩断。” “那要怎么改?”周婉儿立刻问。 墨尘不再说话,直接在图纸的空白处重新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线条精准,一个新的、结构更简洁的传动装置在他笔下成型。 “这样可以减少两个齿轮的负荷,将力道分散到主轴上。”墨机看懂了,喃喃自语,“可是,这对主轴的材质要求就更高了。” “用这个。”墨尘从一堆材料里,踢出一根黑不溜秋的金属棒。 “这是……”墨机俯身捡起,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乌金?你连这个都搞到手了?” 墨尘没理他,只是对周婉儿和墨机下达了指令。 “你,负责打磨这三十六片机簧,每一片的厚度不能相差一毫。”他对周婉儿说。 “你,负责熔炼乌金,重铸主轴。”他又看向墨机。 分配完任务,他自己则拿起最核心的流云木芯,开始用一把小刻刀进行雕琢。 三个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苏云溪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听着屋里传出的敲打和摩擦声,心里烦躁。 “他们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她忍不住对守在门口的秦望舒抱怨。 “快了没用。”秦望舒的回答很平静。 “这都火烧眉毛了!王擎的人随时可能回来!快一点是一点!”苏云溪提高了音量。 屋里的墨尘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催什么?少一个零件,我们都得变成一团更大的烟花。” 苏云溪被他一句话噎住,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凳上。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敲响。 “砰,砰,砰。” 这一次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富有节奏,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让人心脏收紧。 院子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厢房里的敲打声戛然而止。 王掌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 “又……又来了……” 张雷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锦瑟和青雀也从阴影中现身,护在了秦望舒身前。 “王掌柜,去开门。”秦望舒吩咐。 王掌柜几乎是拖着腿挪到门口,手抖得几次都握不住门栓。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手持兵刃的校尉,而是一个穿着文士袍,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请问,此处可是安乐县主下榻的别院?”中年文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苏云溪皱眉,上前一步。 “是我,你是何人?” “在下是王都督帐下主簿,姓李。”李主簿笑着说,“都督大人听闻昨日属下搜查时多有冒犯,惊扰了县主和您的朋友,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特命在下前来,奉上薄礼,聊表歉意。” 他说着,对身后的仆从使了个眼色。 仆从上前,揭开托盘上的红布。 托盘里放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帖。 “另外,都督大人已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听雨楼’备下酒宴,想亲自为县主和苏家小姐压惊赔罪。” 李主簿将请帖高高奉上。 “还请县主务必赏光。”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一场鸿门宴。 这比直接冲进来抓人,更让人感到窒息。 苏云溪没有去接那张请帖,她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纸,有千钧之重。 秦望舒从她身后走出,接过了那张请帖。 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递还给李主簿。 “有劳李主簿跑一趟。也请代我转告王都督,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只是我朋友病重,实在不便外出。酒宴,就不必了。” 这是拒绝。 李主簿脸上的笑容不变。 “都督大人早已料到此节。” “都督说,若是小姐的朋友实在不便,那他稍晚一些,亲自登门探望便是。” “届时,还会带上最好的大夫,一同前来为小姐的朋友诊治。”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抵在了所有人的喉咙上。 亲自登门。 还带着大夫。 这是要把他们的伪装撕得粉碎。 苏云溪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鞭子上。 “你敢威胁我?” “县主言重了。”李主簿依旧躬着身子,“都督大人一片赤诚,绝无他意。只是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抬起头,补了一句。 “都督还说,榆关镇鱼龙混杂,近来尤其不太平。县主和小姐千金之躯,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担待不起。还是聚在一处,由京营保护着,才最是安全。” 言下之意,他们已经被盯死了。 要么去赴宴,要么,王擎就带着大队人马,以“保护”的名义,直接进驻这个院子。 秦望舒看着李主簿。 许久,她开口。 “好。” 只有一个字。 李主簿脸上的笑容加深。 “那,在下一个时辰后,派马车来接县主与小姐。” “不必。”秦望舒截断他的话,“听雨楼我们知道在哪。一个时辰后,我们自己过去。” 她把主动权又抢回了一点。 李主簿微微一顿,随即躬身。 “如此,在下便在听雨楼恭候大驾。”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院门再次关上。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墨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周婉儿的脸也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望舒,我们不能去!这就是个陷阱!” “不去,陷阱会自己找上门来。”秦望舒把玩着那张被她留下的请帖。 “那也不能就这么去送死啊!”苏云溪急道。 秦望舒转身,看着她。 “他越是客气,就越是怀疑。” “这场鸿门宴,我们非去不可。” “他想看戏,我们就唱给他看。” 她的语气平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院内的慌乱,因为她这几句话,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她走到厢房门口,对里面的人说。 “你们,还有一个时辰。” 说完,她对苏云溪和周婉儿道。 “你们两个,去换身衣服。” 第30章 鸿门宴 一个时辰后,听雨楼。 整座酒楼都被清空。 楼内只剩下穿着甲胄、按着刀柄的京营兵士。 他们分列两旁,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二楼的雅间,形成一条沉默的通道。 秦望舒跟在苏云溪身后半步,身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裳。 周婉儿在另一侧,手指绞着衣角。 雅间的门敞开着。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坐在主位,他没有戴头盔,面容刚硬,轮廓分明。 京营总督,王擎。 他下手边,坐着那个送请帖的李主簿。 “安乐县主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王擎站起身,朝苏云溪拱了拱手,动作标准,人却没有半分恭敬的意思。 “王都督客气了。” 苏云溪径直走到主位对面坐下,没有半分谦让。 秦望舒和周婉儿垂手站在她身后。 “坐。”王擎吐出一个字。 李主簿立刻起身,为苏云溪布菜、倒酒。 “听闻县主是来榆关镇探访一位朋友?”王擎开口,语气随意。 “是啊。” 苏云溪拿起筷子,又放下,掏出手帕擦拭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这朋友身子骨弱,寻个清静地方养病,谁知道你们京营闹出这么大动静,吵得人没法休息。” 她把抱怨直接甩了过去。 王擎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榆关镇出了盗取朝廷机要的钦犯,事关重大,不得不全城戒严。惊扰了县主,是末将的不是。” 他端起酒杯。 “末将自罚一杯,给县主赔罪。” 他说完,一饮而尽。 苏云溪没动,只用筷子尖,拨弄着面前碟子里的一块鱼肉。 “这鱼,是死了三天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雅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李主簿倒酒的手停在半空。 王擎刚刚放下的酒杯,停在了桌沿。 “还有这酒,”苏云溪捏起酒杯,在鼻尖晃了晃,随即重重放下,“是给马喝的?王都督,你们京营的伙食就这么差?” 她抬起头。 “难怪抓个贼都这么费劲。” 雅间里,门口守着的几个亲兵,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李主簿的额角渗出冷汗。 王擎的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苏云溪嫌弃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山野小镇,比不得京城精细。县主,担待一二吧。” 他的话,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 “担待不了。” 苏云溪把筷子拍在桌上。 “本县主长这么大,没吃过这种东西。早知道是这种酒宴,还不如在院子里喝白水。” 秦望舒站在她身后,上前一步,为她换了一杯热茶。 这个动作精准地打断了苏云溪即将爆发的更大脾气。 王擎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强行把这口气压了下去。 “是末将招待不周。”他换了个话题,“县主一路从京城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这榆关镇地处边陲,风沙也大,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苏云溪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我苏家的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需要跟你一个武将报备?” “自然不必。”王擎的拳头在桌下收紧。“只是,令尊苏大人在外为官,苏家大部分产业又集中在江南。县主孤身来这北地,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女,万一出什么差池,末将不好向苏家交代。” 一个娇生惯养的县主,跑到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来,本身就不合常理。 苏云溪放下茶杯。 “王都督是觉得,我身边的人,护不住我?” 她话音刚落,秦望舒和周婉儿身上,同时出现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县主误会了。”李主簿连忙打圆场,“都督只是关心县主安危。” “关心?”苏云溪发出一声冷笑。“我看是盘问吧。怎么,王都督抓不到贼,想从我一个弱女子身上找线索?”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子。 “我告诉你,本县主的时间宝贵得很。你要是再问这些有的没的,我就回去了。” 王擎不再掩饰他的不耐。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扔在桌上,推到苏云溪面前。 “县主既然觉得无趣,那我们便谈谈正事。” 是那张悬赏令的拓本。 “此人,盗走兵部新式战船图纸,乃朝廷钦犯。” 王擎的身体前倾,一股压力笼罩过来。 “此人狡猾多端,据闻精通机关巧术,且年岁不大,很可能伪装成普通少年,混迹在商队或流民之中。” 苏云溪只瞥了一眼那画像。 “长得真丑。”她评价道。“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秦望舒低着头,能感觉到王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们主仆三人的身上,搜寻着任何一丝异常。 “什么阿猫阿狗的盗贼,也值得本县主关心?” 苏云溪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和鄙夷。 “王都督,你把我请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扫兴的事?”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 “我院里那个病秧子,都比这画像有趣。” “县主留步。” 王擎开口,他抓住了她话里的那个词——病秧子。 “说起县主的朋友,”王擎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上虚假的关切。 “本督帐下有一位军医,姓陈,祖上三代都是御医,尤其擅长诊治疑难杂症。” “既然县主的朋友身体不适,不如,让陈军医去府上为他瞧瞧?也算了了本督的一桩心事。” 苏云溪的脚步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秦望舒和周婉儿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不必了。” 苏云溪转过身,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我那朋友胆子小,怕生。你们军营里的大夫,手上都沾过血,煞气太重,别把他给吓死了。” 她摆了摆手,像在驱赶苍蝇。 “他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富贵病,你们这些只会看刀伤箭伤的粗人,治不了。” 她说完,不再给王擎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 “本县主乏了,要回去歇着了。王都督,你好自为之吧。” 她带着秦望舒和周婉儿,在满屋兵士的注视下,走出了雅间,走下了楼梯。 直到踏出听雨楼的大门,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周婉儿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苏云溪的腿也在发软,但她依旧挺直了腰背。 雅间内。 李主簿看着桌上一片狼藉,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人,这安乐县主……也太无法无天了。” 王擎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主仆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一个被宠坏的、愚蠢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 所有反应,都符合这个身份。 可越是符合,就越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这一切,太完美了。 像是一场滴水不漏的戏。 “大人?”李主簿又叫了一声。 “查。”王擎吐出一个字。“查她们在京城的底细,查她们何时离京,走哪条路,路上遇到了什么人。” “还有,”他顿了一下,“把‘鬼手刘’给我带过来。” “是。” 王擎的指节,在窗框上用力按压,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比如,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一个动作影响全局的侍女。 第31章 杰作 她们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苏云溪一进门,就将门栓重重插上,背靠着门,大口喘息。 周婉儿扶着廊柱,才没有滑坐到地上。 秦望舒径直走向后院。 刚踏入后院,一股金属和木料混合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墨机正赤着上身,用一把大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金属,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 张雷在一旁拉着风箱,火星四溅。 听到开门声,两人动作一顿,齐齐望了过来。 “怎么样?”墨机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擎起了杀心。”苏云溪走了进来,她脱力的感觉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迫到极点的烦躁。 她走到桌边,看着上面散落的精密零件。 “你们还有多久?” “快了。”回答她的是一直埋头在角落里的墨尘。 他正用一把极小的锉刀,打磨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机簧。 他的身前已经堆了二十几片一模一样的成品。 “‘快了’是多久?”苏云溪追问,“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墨尘没有理她。 他放下手中的机簧,拿起另一片,动作没有因为外界的任何干扰而产生丝毫偏差。 专注,精准,稳定。 “主轴已经重铸好了。”墨机将冷却后的乌金主轴放在水中,发出一阵“滋啦”声响。“接下来就是机簧组装,这是最费功夫的。” “我来。”周婉儿卷起袖子,走到墨尘身边。 她拿起一片机簧,学着墨尘的样子开始打磨。 她的动作远不如墨尘熟练,但同样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院子里,除了风箱的呼呼声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 锦瑟和青雀守在院墙的阴影里,张雷则在院中各处检查着什么,搬动着箱子,拉扯着绳索。 一切都在一种无声的默契下进行。 …… 京营驻地。 王擎看着跪地的精瘦汉子,又看了看那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反向螺旋”齿轮结构。 “你是说,画这张图的‘大师’,就在那群人里?”王擎的声音没有温度。 “千真万确!”汉子是鬼手刘的心腹,“我家老板说了,这等神迹,非墨家嫡传不能为。” “那位大师身边跟着几个女子,其中一个,正是安乐县主身边的侍女!” 安乐县主……侍女……病弱的朋友……机关术大师…… 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他被耍了。 被那个骄纵愚蠢的县主,彻彻底底地耍了! 一股血气冲上头顶,王擎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好,好一个安乐县主!” 他一掌拍在桌上,硬木桌案裂开一条缝。 “李主簿!” “在!” “传我将令!”王擎的字从牙缝里挤出,“调集所有兵马,包围四海商会别院!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大人,那安乐县主……” “钦犯同党,意图谋逆!”王擎的语气凶狠,“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 众人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从街口传来。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震动。 张雷猛地站直,侧耳倾听。 他的动作让院内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厢房里的打磨声也戛然而止。 墨尘抬起头。 “来了。”张雷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属于军人的冷峻。 “多少人?”秦望舒问。 “把整条街都围了。”张雷走到秦望舒面前,压低了声音。 “前院三个绊索,两个烟雾阵,后巷的撒菱也铺好了。按您的吩咐,能拖住他们至少一炷香。” 苏云溪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鞭。 周婉儿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墨机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立刻爬了起来,冲到墨尘身边。 “小尘!还差什么!快!” 秦望舒走到墨尘面前。 少年正在将最后一片机簧嵌入一个复杂的木质结构中,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现在,轮到你了。”秦望舒说。 墨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砰!” 院门被重物撞击,发出一声巨响。 木屑簌簌落下。 “奉王都督将令!搜捕钦犯同党!” 一个校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砰!” 第二下撞击,门板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墨机手忙脚乱地将各种零件递给墨尘。 “这里,卡榫!不对,是这个!” “闭嘴!”墨尘低吼一声。 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像是人类。 三十六片机簧,十二组齿轮,核心的乌金主轴,正在他的手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合为一体。 “砰!” 第三声巨响。 半扇院门直接飞了进来,重重砸在地上。 十几个京营兵士持着刀盾,如同潮水一般涌入。 就在他们踏入院子的瞬间,地面几根不起眼的绳索突然绷紧。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士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向前扑倒。 他们身后的同袍躲闪不及,立刻撞成一团。 “噗!噗!” 两个藏在廊柱下的陶罐应声而碎。 一股黄色的浓烟瞬间炸开,将整个前院笼罩。 “咳咳!什么东西!” “有埋伏!” 兵士们的阵脚乱了。 “稳住!冲进去!”门外传来校尉的怒吼。 “张雷,守住门口。”秦望舒下令。 张雷抽出腰刀,堵在厢房门口,一夫当关。 锦瑟和青雀一左一右,护在秦望舒身侧。 苏云溪的长鞭甩出,卷住一个从烟雾中冲出的兵士的脚踝,用力一拉。 那兵士惨叫一声,被拖翻在地。 周婉儿将最后一个零件递给墨尘。 那是一个黄铜制成的激发装置。 墨尘接过,双手用力,将其按入木质结构顶端的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 一个造型奇特的、半臂长的木匣,完成了它最后的组装。 “成了!”墨机脱口而出。 墨尘拿起那个木匣,身体晃了一下。 他将木匣递给秦望舒。 秦望舒接过。 木匣入手,沉重无比。 “怎么用?” “拉开尾部拉环,对准你要射的地方。”墨尘的嘴唇发白,“它只能激发一次。” “一次,就够了。” 秦望舒提着那个被命名为“惊雷”的木匣,走出了厢房。 外面的烟雾已经散去大半。 张雷身上添了两道刀伤,但他身前,也倒下了三个京营兵士。 更多的兵士正越过陷阱,朝这里逼近。 为首的校尉看见了秦望舒手中的东西。 “放箭!”他毫不犹豫地下令。 十几个弓箭手出现在院墙上。 “咻!咻!咻!” 箭矢破空。 锦瑟和青雀立刻上前,挥舞着手中的短剑,拨开射向秦望舒的箭矢。 但箭矢太多,太密。 一支流矢穿过剑网,擦着秦望舒的胳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秦望舒的身体因剧痛猛地一颤,但她握着木匣的手,却稳如磐石,连一丝晃动都无。 她没有去看手臂上的伤口,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木匣。 她将尾部的那个黄铜拉环,缓缓拉开。 第32章 惊雷初显 黄铜拉环被拉开的瞬间,木匣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咬合声。 一种庞大的能量开始在其中汇聚。 “拦住她!” 校尉的吼声因恐惧而变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 更多的箭矢朝着秦望舒攒射而来,目标不再是驱赶,而是夺命。 锦瑟和青雀的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大部分箭矢格开,但仍有漏网之鱼。 一支羽箭差地钉在秦望舒的左肩。 好在秦望舒有所防备,她身体一沉,整个人向后踉跄半步。 苏云溪的眼睛红了,长鞭脱手,直接抽向那个放箭的弓箭手。 那弓箭手惨叫一声,从墙头栽落。 可这无法改变局面。 最前方的几个盾兵已经顶着张雷的刀锋冲了过来。 “铛!” 张雷的腰刀被盾牌死死卡住,另外两个兵士的长刀从左右两个刁钻的角度刺向他的肋下。 他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周婉儿将身边一个装满木炭的火盆,用尽全力踹了过去。 滚烫的火炭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两个兵士,烫得他们惨叫着后退。 张雷趁机抽回腰刀,却也在手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防线,即将崩溃。 “小姐!”锦瑟回防,一剑刺穿一个试图绕后的兵士的喉咙,但自己的后背也被另一把刀划过。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而秦望舒,仿佛感觉不到手臂上的剧痛。 她只是稳住了身形,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起了握着木匣的右手。 她的手臂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但举起的角度却坚定不移。 她没有瞄准院子里的任何一个敌人。 她的目标,是越过这片小小的院落,越过层叠的屋檐,指向榆关镇的东南角。 那里,是京营的军械仓库。 蓄势完毕。 那个凝聚了墨家智慧结晶,承载了所有人活命希望的木匣,迸发出一个光球。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混乱的战场,飞向夜空。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因此停顿了一瞬。 无论是拼死搏杀的张雷,还是凶狠扑上的兵士,都下意识地抬起头,追寻着那个飞行的物体。 时间被拉长。 在光球即将达到抛物线顶点的瞬间。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响起。 紧接着,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白。 白光,轰然炸开,瞬间吞噬了整个夜空。 所有人的眼睛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而刺痛 紧随其后的,是声音。 “轰隆——!!!” 那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更为沉闷的轰鸣。 声浪横扫过整个榆关镇。 院子里,靠得最近的京营兵士们被这巨响震得双耳流血,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墙头上的弓箭手们站立不稳,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 而秦望舒等人早有准备,在耳朵里塞入布条与棉花。 远处的军械仓库方向,那片白光亮到了极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仿佛要将天空都捅出一个窟窿。 整个榆关镇的百姓都被惊动,无数人推开窗户,惊恐地望着那神迹一般的景象。 混乱,在一瞬间席卷了全城。 “走水了!” “敌袭!是敌袭!” “天罚!这是天罚啊!” 各种惊呼声、哭喊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京营驻地。 王擎刚要披甲出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镇在原地。 他冲到院中,看着东南方那道刺目的光柱,感受着脚下大地的轻微震动,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不可置信而剧烈抽搐。 “军械库!”李主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面无人色,“大人,是军械库的方向!”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 没有火焰,没有黑烟。 只有纯粹的光和声音。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力量。 是那个小院!是那个侍女! 王擎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被耍了! 被那个他以为骄纵愚蠢的县主,和她那个不起眼的侍女,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耍得团团转! “快——!!!” 王擎发出一声怒吼。 “去军械库!全军出动!快!” 一队队原本负责封锁街道的兵士,在军官的呵斥下,调转方向,乱糟糟地朝着军械库的方向冲去。 整个榆关镇的防御,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 别院内。 短暂的失神过后,苏云溪第一个恢复过来。 她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看到的便是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院子里,所有的京营兵士都倒在地上,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抱着耳朵,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那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校尉,正趴在地上干呕,狼狈不堪。 而秦望舒,依旧站在那里。 她垂着那只受伤的左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苏云溪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厢房门口。 墨尘扶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是被周婉儿和墨机架着才没有倒下。 他耗尽了所有的心神。 但他也在看着院中的景象,看着那个被命名为“惊雷”的造物引发的后果。 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情感,在他的胸膛里炸开。 原来,这才是墨家机关术真正的力量。 不是奇技淫巧,不是权贵玩物。 而是足以改变战局,撼动天地的力量! 苏云溪的嘴唇动了动,她第一次,对这个总是板着脸、一身臭脾气的少年,感到了发自内心的佩服。 “走。” 秦望舒只说了一个字。 她没有去处理伤口,转身就朝后院走去。 “跟上!”苏云溪立刻反应过来,扶起还在发愣的周婉儿。 张雷拖着受伤的手臂,一脚踹开挡路的兵士,护着墨机和墨尘跟上。 锦瑟和青雀断后。 一行人迅速穿过狼藉的前院,来到后巷。 张雷在一堵毫不起眼的土墙前停下,伸手在墙上几块砖石上以特定的顺序按压。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那堵墙,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外面,全城的喧嚣声、兵士奔跑的脚步声、军官的怒吼声,正汇成一片。 没有人会注意到,在这个混乱的角落里,有一扇暗门被打开。 秦望舒第一个钻了进去。 在洞口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缓缓消散的光柱。 第33章 再次被耍 墙壁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洞内漆黑。 一股陈腐的泥土气味涌入鼻腔。 张雷划亮了火折子。 豆大的火光在狭窄的通道内摇曳,照亮每个人毫无血色的脸。 空气压抑。 秦望舒的左臂还在渗血,青色的衣衫被染成深褐色,紧紧黏在皮肤上。 “我们不走城门。”她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不稳。 苏云溪扶着仍在发抖的周婉儿,反问:“那我们怎么出去?王擎现在肯定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口。” “他以为我们会趁乱突围。” 秦望舒将那个已经失去能量的木匣递给墨尘。 少年接过,指尖触到木匣上残余的温度。 “所以,我们偏要制造一个突围的假象。”秦望舒的计划脱口而出。 苏云溪问:“谁去?” 空气凝固。 去的人,是诱饵,是弃子。 九死一生。 “我去。” 张雷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他熄灭火折子,在重归的黑暗中,单膝跪地,朝向秦望舒。 “主公,末将愿为诱饵。” “赤羽军,没有怕死的人!” “不行!”墨机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强。”张雷的回答坚决。苏云溪紧紧攥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嵌入掌心。周婉儿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秦望舒没有立刻答应。 黑暗中,只有她因为伤口而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塞到张雷手里。 是一块冰凉的玉佩,苏家特有的信物。 “带着几匹马,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往西城门去。” “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 张雷握紧了那块玉佩。 “是。”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来时的暗门走去。 “等等。”秦望舒又叫住了他。 她从周婉儿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金疮药。” 张雷的身形在黑暗中顿住。 秦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活着回来。” “是。” 暗门无声开启,又无声合上。 “青雀。”秦望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跟过去策应,见机行事。我们会南下通州,事成后迅速汇合。” 一道黑影从角落里分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从暗门处消失了。 通道内,只剩下寂静。 “我们走吧。” 秦望舒重新点亮火折子。 “时间不多。” 她看了一眼周婉儿,又看了一眼耗尽心力的墨尘。 “跟紧了。” 其他人换上了普通的平民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前行。 秦望舒将白天从鬼手刘摊位上顺走的那份通道草图,记在了脑子里。 …… 榆关镇军械库。 王擎策马赶到时,看到的是完好无损的库房大门。 没有火焰。 没有浓烟。 甚至连一块被熏黑的墙砖都没有。 上百名兵士围在这里,举着火把,面带惊恐地看着天空。 那道巨大的光柱,正在缓缓消散。 “怎么回事!”王擎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一名百夫长的衣领。 “报告都督!没……没有走水,也没有爆炸!”百夫长被吓得语无伦次,“就是……就是天亮了一下,然后轰的一声……” 王擎一把将他推开。 他走到军械库门前,伸出手,触碰着冰冷的铁皮大门。 完好无损。 李主簿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调虎离山?” 王擎没有回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冲上头顶。 他明白了。 从那场粗鄙的宴会,到那个病弱的朋友,再到这毁天灭地却毫发无伤的异象。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戏。 “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大人!西城门发现乱党踪迹!他们企图纵马闯关,与守军交上火了!” 王擎猛地转头。 “多少人?” “火光下看不太清,大约四五人,骑术精湛!守关校尉请求增援!” “追!”王擎翻身上马,马鞭重重抽下。 “传令下去,封死西城,活捉安乐县主!” …… 地下通道的另一头,是一口废弃的枯井。 秦望舒推开井底的石板,一股混着青草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她率先攀了上去。 井外是城郊的一片乱葬岗,荒草萋萋,几座孤坟立在夜色里。 苏云溪和周婉儿紧随其后。 最后是墨机搀扶着墨尘。 少年走出通道后,腿一软,直接靠着井沿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我们出来了……”周婉儿看着远方榆关镇的轮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远处,西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有喊杀声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记住今夜。”秦望舒开口,“记住他。我们欠他的,将来百倍奉还。” …… 西城门。 王擎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几具京营兵士的尸体横在路上,伤兵在一旁呻吟。 一个校尉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无能!那伙人骑术太好,冲散了我们的阵型,往西边山里跑了!” “伤亡如何?”王擎问。 “死了七个,伤了十五个。对方……毫发无损,只在地上留下了这个。” 校尉呈上一物。 是那块苏家的玉佩,上面沾着血。 王擎拿过玉佩,玉石的冰凉也压不住他掌心的灼热。 “追!给本督追!”他下令,“他们跑不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李主簿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大人,那伙人会不会只是诱饵?安乐县主……” 王擎的动作停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想起军械库那场空无一物的“爆炸”。 一个又一个的圈套。一次又一次的戏耍。 他,堂堂京营总督,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咔嚓。” 玉佩在他手中碎裂。 “回城!”王擎的指令简短而凶狠。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西边的山林,而是望向榆关镇内万千漆黑的屋舍。 “传令下去,挨家挨户地搜!就是把整个镇子翻过来,也要把那个安乐县主和她身边的人给我找出来!”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那个侍女,本督要活的!” 第34章 大小姐学不会哭 乱葬岗的夜风格外冷。 风声穿过稀疏的荒草,发出呜咽。 泥土与腐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吸入肺里,又冷又涩。 远处的榆关镇,火光与喧嚣都已平息,只有几声犬吠,让这片死寂显得格外阴森。 苏云溪扶着冰冷的井沿,看向秦望舒。 秦望舒的左臂衣袖被血浸透,变成了僵硬的深褐色,紧紧黏在皮肉上。 她走到一座土坟后避风,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 苏云溪立刻走过去。 “我来帮你。” 秦望舒没有看她,用匕首的尖端,极其稳定地一点点挑开黏住伤口的布料。 每一次分离,都带出一丝新的血迹。 她的身体因为克制疼痛而绷紧,肌肉线条在月光下分明,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云溪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她从周婉儿的药囊里拿出金疮药,拔开瓶塞。 “我来。”秦望舒的声音很低,制止了她。 她接过药瓶,看也不看那翻开的皮肉,直接将药粉均匀地撒了上去。 药粉接触伤口,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秦望舒额角的青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将剩下的药瓶扔回给苏云溪。 “这点疼,不算什么。” 苏云溪接住冰凉的药瓶,手指一根根收紧。 她一言不发,转身从自己华贵的裙摆上用力撕下一条干净的布。 裂帛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学着秦望舒的样子,笨拙地为她缠绕伤口,动作很轻,一圈又一圈。 墨机靠着一块倾斜的墓碑,身体还在发抖。 他看着远处西城门方向熄灭的火光,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雷他……还有青雀姑娘,他们能活下来吗?”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接应?” “回去?”苏云溪的呵斥又急又快,驱散着自己心头的恐惧,“王擎现在满城找我们,回去就是送死!” 话一出口,她又感到一阵无力。 这片荒郊野外,天寒地冻,又能撑多久? 她看向秦望舒。 “望舒,我们怎么办?” 秦望舒系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打得又快又稳。 她扫过众人。 墨尘靠着井沿,脸色灰败,正用一块破布,机械地擦拭那个已经报废的木匣。 周婉儿缩在苏云溪身后,压抑着抽泣。 墨机则是一脸绝望。 “王擎在榆关镇吃了亏。”秦望舒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 “他不敢再动用京营的人在城外大肆搜捕,那是越权。” “但他不会罢休。” “王家养着私兵。” “他们会来。” 秦望舒的结论很清晰。 “王擎会以为,我们逃进了西边的深山。” “他会把大部分人手,都撒向那边。” 墨尘擦拭零件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濒临崩溃的时候,大脑却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零件。 这些东西能制造混乱,却无法指明方向。 “所以,我们反着来。”秦望舒继续说。 “我们往南走,走官道,混进南下的商队里。” “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去哪儿?”苏云溪问。 “通州。” 秦望舒吐出这两个字。 苏云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无尽的雨,阴冷潮湿的庭院,一种让她骨头发冷的感觉一闪而过。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 “我们没有马,没有车,怎么混进商队?”墨机恢复了一点力气。 “天亮之前,必须到下一个镇子。”秦望舒站起身。 “买一辆最破的板车,再买两匹最不起眼的驽马。” 她给所有人分配了身份。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个从山里逃难出来的破落商户。” “苏云溪,你是当家的长姐。” “周婉儿,你是体弱的二妹。” “墨尘和墨机,是家里雇的长工。” “我跟锦瑟,是你们的丫鬟。” 她走到墨尘面前。 “‘惊雷’,还能再做出来吗?” 墨尘没有回答,只将拆下来的几个核心零件,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入背包。 这个动作,就是他的答案。 秦望舒不再多言,转身朝南边的方向走去。 “跟上。” 锦瑟扶起周婉儿,苏云溪则拉了一把还坐在地上的墨机。 一行人消失在荒草和孤坟之间。 夜路难行。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微亮时,看到远处一个小镇的轮廓。 镇子外的官道边,有一个小小的马厩驿站。 几匹劣马拴在木桩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响鼻。 一个马夫靠着草垛打盹。 秦望舒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递给苏云溪。 “你去,就说家里遭了灾,要回南边老家,盘缠不够。” “买两匹最便宜的马,再租一辆板车。” “记住,哭。” 苏云溪接过银子,看着秦望舒。 让她打架可以,杀人也行。 让她哭,还是对着一个身份低微的马夫哭,比杀了她还难受。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苏云溪咬了咬牙,背过身去。 她抬手,对着自己的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下去。 剧痛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挂满了悲戚。 她朝着马夫走过去。 “店家……店家大哥……” 那马夫被吵醒,不耐烦地睁开眼。 “干什么?大清早的哭丧?” “大哥,行行好。”苏云溪一边说,一边偷偷又掐了自己一把,眼泪总算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家在山里遇上匪了,现在要回通州老家,盘缠都丢了,就剩下这点银子……” 她把碎银摊在手心。 “想买两匹马,再弄个板车……” 马夫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银子,又抬起头,扫了一眼她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的人。 他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草根。 “就这点钱,还想买两匹马?买条马腿还差不多。” “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当我不知道?一个个穿得虽然破,那料子可不便宜。” “指不定是哪家犯了事跑出来的。” 苏云溪的手瞬间攥紧了,骨节发白。 她正要发作,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秦望舒。 秦望舒不知何时已用泥土抹花了脸,头发散乱,完全是一副逃难丫鬟的模样。 她对着马夫,恭顺地弯下腰。 “这位大哥,我们小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从苏云溪手里拿过银子,又从自己怀里摸出最后一支银簪,一并塞到马夫手里。 “我们确实是遭了难,不然也不会大清早来叨扰您。” “您看,就那两匹最瘦的马,还有那辆快散架的板车就行。” “剩下的,就当是给大哥的茶钱,求个方便。” 马夫掂了掂手里的东西,银簪分量不轻。 他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 “行吧行吧,看你们可怜。” 他指了指角落里两匹瘦骨嶙峋、站着都在打晃的老马。 “就那两匹,板车自己去套。” 他收起东西,转身回草垛继续睡觉,不再理会他们。 第35章 无能狂怒 榆关镇,京营驻地。 王擎一夜未睡。 天亮时,派去西山搜索的兵士回来了,带回的只有几具被野兽啃咬过的尸体,和一地的狼藉。 诱饵跑了。 城内的搜查也一无所获。 四海商会的那个别院,除了满地狼藉和几个被震晕的兵士,人去楼空。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亲兵,都恨不得把头缩进胸腔里。 “大人。”李主簿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兵部那边,派人来问话了。” 李主簿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尚书的门生,揪着我们擅自调动京营,在边镇制造‘天罚异象’,惊扰百姓的事不放。” “参了您一本。” 王擎停下脚步。 他接过参汤,一口喝干,然后将空碗重重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瓷片四溅。 “周慕远这个老狐狸!”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 不仅没抓到人,没拿到图纸,反而惹了一身骚。 “还有…还有苏家。” 李主簿的身体又躬下几分。 “左都御史苏文良也参了您一本,不过,参的是……” 王擎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说下去。” 李主簿把头垂得更低。 “参的是您……诬告宗亲,意图构陷。” “他们说,安乐县主是太后亲封的义孙,有皇家玉牒在册。” “您在没有圣旨,没有三司会审文书的情况下,仅凭臆测,便以‘钦犯同党’的罪名对其进行围杀。” “这是大不敬之罪。”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主簿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许久,王擎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干涩,刺耳。 周家。 苏家。 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左都御史。 “皇上怎么说?” “皇上……申斥了您几句,罚了两年俸禄,让您尽快平息此事,返回京城。”李主簿答道。 罚俸禄是小,让他回去是大。 这意味着,他的任务,失败了。 “回去?”王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 “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 “让整个京城的人看我王擎的笑话?看我们王家的笑话?” 他走到舆图前,上面是从榆关镇通往京城和南方的所有官道、小路。 他的手指,在图上重重划过。 “本督不能用官家的人,难道还不能用自家的狗?” 李主簿身体一颤,不敢接话。 他知道,王擎口中的“狗”,指的是王家豢养多年的秘密力量——影卫。 那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手,不属于任何编制,只听命于王家家主和王擎。 王擎从腰间解下一块黑色的铁牌,扔给李主簿。 “传令给‘影一’。” “告诉他,沿着所有南下的官道追。”“把附近的深山老林都给我翻个遍!” “安乐县主可以死,但她身边那个会做戏的少女,我要活的。” 王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要亲口问问她,那道光,是怎么来的!” 他又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少女的肖像,正是秦望舒。 画中人眉眼清冷,与那个在听雨楼里低眉顺眼的侍女判若两人。 这是王景行早就准备好的,关于苏家所有核心人物的画像之一。 “还有,签发‘王氏江湖追杀令’。” “把这张画像拓印千份,连同那个少年的画像,发往北方所有跟王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镖局、黑市。” “告诉他们,提供线索者,赏金千两。能取下人头者,赏金万两。” 李主簿接过铁牌和画轴,手心冒汗。 他知道,王擎这是彻底疯了。 动用影卫,已经是越界。 再发布江湖追杀令,这等于是把王家的阴暗面,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抓捕钦犯,而是演变成了王家与苏家不死不休的私仇。 “大人,此事……是否要先禀告次辅大人?”李主簿提醒道。 “不必了。”王擎打断他。 “等我抓到人,带着图纸和那个女人的脑袋回去,叔父自然会明白。” “去办吧。” 李主簿躬身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王擎一人。 他看着舆图,榆关镇像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他知道,那几只耗子,此刻一定就在南下的某条路上。 他要在她们抵达江南,回到苏家势力范围之前,将她们碾死在路上。 这关乎他王擎的荣辱,更关乎王家未来的布局。 那个侍女,和她手中那未知的力量,必须被掌控。 或者,被彻底毁灭。 一张无声的、由金钱和暴力编织而成的大网,从榆关镇开始,沿着官道,迅速向南铺开。 与此同时,一辆破旧的板车,正混在几支小商队中,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缓缓行驶。 板车上,周婉儿裹着厚厚的毯子,靠着一堆货物,脸色苍白,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 墨尘和墨机扮作车夫,一左一右地坐在车辕上,赶着两匹瘦马。 秦望舒和锦瑟穿着粗布衣服,跟在车旁。 苏云溪则骑着一匹同样不起眼的劣马,走在队伍最后面,腰间的长鞭换成了一把朴刀。 她们看起来,就像任何一支在路上讨生活的普通队伍。 没有人知道,这辆不起眼的板车上,藏着一个价值万两黄金的“钦犯”,和一个被京营总督恨之入骨的“侍女”。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南下的货商,有北上的流民。 秦望舒一行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太阳升到头顶,官道旁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茶棚。 几支商队都停下来歇脚,喝水,喂马。 秦望舒她们也停了下来。 苏云溪翻身下马,把马交给墨机,自己走到茶棚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她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这什么东西?跟刷锅水一样。”她压低声音抱怨。 “忍着。”秦望舒递给她一块干硬的麦饼。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喝刷锅水长大的。” 苏云溪瞪了她一眼,还是接过了麦饼,狠狠咬了一口。 秦望舒没有休息。 她走到正在给马饮水的墨机身边。 “王擎的人,大概多久会追上来?”她问。 墨机想了想。“如果他们走官道,骑快马,最多三天。” “三天……”秦望舒计算着路程。 三天后,她们大概会抵达一个叫“河西务”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漕运关卡,是北上南下的必经之路。 也是一个设伏的好地方。 “让大家快点吃,吃完就走。”秦望舒吩咐。 “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第36章 深夜铃响 官道在暮色中化为一条无尽延伸的灰带。 他们抵达下一处官驿时,夜幕已经降临。 这是一个嘈杂的驿站。 院里胡乱停着几辆大车,几伙汗流浃背的行商正在骂骂咧咧地卸货。 空气里,马粪的腥臊、汗水的酸臭、廉价饭菜的油腻,混合成一种浓浊的气息。 苏云溪抬袖掩住口鼻,侧身避开一个醉倒在门口的货郎。 秦望舒付了钱,要了两间最便宜的通铺。 热水和饭菜很快被送来。 饭半生不熟,菜叶上还带着泥。 周婉儿几乎是沾到床板就睡了过去,梦中依旧蹙着眉。 墨尘独自坐在最阴暗的角落,用一块鹿皮,一遍遍擦拭着拆解下来的机簧零件。 昏黄的油灯下,那些冰冷的金属被他擦得锃亮。 墨机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苏云溪正用一块破布,烦躁地擦着那把新换的朴刀。 刀刃与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种地方,怎么睡?”她低声开口。 秦望舒没有理会。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卷黑色丝线,又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铃铛。 她走到窗边。 将丝线的一头,系在窗格最深处的一根木榫上。 丝线的另一头,被她绕过桌腿,又穿过床脚。 最后,她用碎布包住铜铃,悬挂在门后一尺高的地方,线就系在铃舌上。 这样,铃声会被闷住,不足以惊动驿站,却足以震醒屋内的人。 任何试图从窗户闯入的人,都会在黑暗中绊到那根看不见的丝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和衣躺下,将一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 “你真觉得王擎的人能找到这里?”苏云溪盯着她的背影问。 “我信的不是王擎。” 秦望舒闭上眼,声音没有起伏。 “我信的是王家的权势。” “在北方,王家的眼线比官府的驿站还多。” “我们踏出的每一步,或许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苏云溪听完,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握紧了刀柄。 烦躁褪去,一种被压抑的期待取而代之。 她索性不再躺下,直接坐到门边,将朴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夜,彻底深了。 驿站内外的一切嘈杂都归于死寂。 突然。 一声被布料闷住的、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守在门边的苏云溪瞬间睁开双眼。 躺在床上的秦望舒也同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窗户,正被从外面无声地推开。 三个黑影翻窗而入,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坟墓中带出的阴冷,瞬间污染了屋内的空气。 两人手持短刃,直扑床上秦望舒和周婉儿的位置。 另一人手臂一振,张开一张掺杂着金属丝的细网,罩向守在门边的苏云溪。 分割,绞杀,配合无间。 苏云溪不退反进,膝上朴刀自下而上,撩向那张大网。 但她出刀的瞬间,头顶房梁上,悄无声息地倒挂下两道黑影。 两道绞索分别套向她的脖颈和握刀的手腕。 苏云v溪的刀被丝网缠住。 网上的金属倒刺与刀身摩擦,爆出火星。 她一时间无法挣脱。 绞索已近在咫尺。 “闪开!” 角落里传来墨尘的低喝。 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被他甩向半空,发出一声机括崩裂的轻响。 下一瞬,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硝石与硫磺的灼热气味。 五个黑衣杀手猝不及防,眼前只剩一片炫目的白,耳中是撕裂般的嗡鸣,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滞。 就是这个间隙。 苏云溪弃刀。 她的身体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拧转,避开了封喉的绞索。 强光亮起之前,一直站在秦望舒床边的锦瑟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淡去。 那两名扑向床铺的黑衣人手腕一凉,随即一麻。 淬毒的短刃当啷落地。 他们的手筋被一柄薄软剑挑断。 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声,锦瑟的手刀已斩在他们后颈的颈骨上。 骨裂声微不可闻。 两人软软倒下。 秦望舒没有动。 在强光爆开的瞬间,她已经滚落床下,藏身于桌案之后。 她冷静地观察着白光中每一个扭曲的影子。 “云溪,左边破墙!” “婉儿,还有一个在你床下!” “锦瑟,留活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三把刀,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苏云溪得到指令,不再试图夺回朴刀。 她顺势一个翻滚,捡起地上杀手掉落的短刃,用尽全力,朝着左侧的木墙捅去。 那里,一个影卫正试图破墙,与隔壁的同伴里应外合。 隔壁就是墨尘和墨机的房间。 “砰!” 木墙被洞穿,木屑四溅。 墙后,一个黑衣人正举刀对着屋内,刀锋离盘膝坐在地上的墨尘不足三尺。 他完全没料到攻击会从背后而来。 墨尘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他将早已备好的另一枚闪光装置,扔向大开的房门。 门外,正准备冲入支援的几个黑衣人,再次被迎面炸开的强光吞没。 墨机则死死抱着头,缩在床底,全身发抖。 战斗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 当驿卒和商客举着火把冲过来时,院子里已倒着七八个黑衣人。 多数已死。 只有两个,被锦瑟卸掉了下巴和四肢,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 苏云溪左臂上添了一道新伤,正拄着抢回来的朴刀喘气,脸上是未褪的血气与亢奋。 秦望舒从桌下走出,径直走到一个活口面前。 她蹲下身,在那人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块冰冷的铁牌。 铁牌上,用古篆刻着一个“影”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柒”。 影七。 “王家的影卫。” 秦望舒站起身,将那块还带着杀手体温的铁牌,扔给了苏云溪。 “他们追上来了。” 苏云溪接住铁牌,那股冰凉仿佛要直接渗进骨头里。 这群人,比京营的兵士更专业,更悍不畏死。 若非秦望舒提前布下的那根丝线,若非墨尘那堪称神来之笔的机关造物,今夜,她们所有人,都将是尸体。 她走到墨尘身边。 少年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暴露了他极致的紧张与后怕。 苏云溪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干得不错。” 墨尘瞥了她一眼,没有领情,声音沙哑地纠正:“图纸是周婉儿画的。” “闪光粉也是她调配的。” “要谢,就谢她。” “此地不宜久留。”秦望舒做出了决断。 “收拾东西,马上走。” 驿卒和商客们远远围着,看着满地死人,脸上写满恐惧,没有一个敢上前。 锦瑟扔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过去。 银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死了人,这些钱,够你们报官和安葬。” “官府问起来,就说江洋大盗火并,与你们无关,也与我们无关。” 说完,秦望舒不再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带着自己的队伍,迅速牵马套车,融入了比先前更加深沉的夜色里。 那辆破旧的板车上,多了一件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货物”。 第37章 走进暗堂 京城,苏府二房,梅园。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 一封来自密信摊在桌上,字迹潦草,带着一路奔波的急切。 苏晚星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信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 先是寂静。 然后,他肩膀开始耸动。 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惊得窗外枝头的宿鸟扑翅飞起。 “王擎……王家……真是养了一群饭桶。” 他将信纸拿起,凑到烛火前,看着那张薄纸化为灰烬,在空中飞舞,最后落入香炉。 “秦望舒,秦望舒……” 他念着这个名字,笑意未减。 “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得安生。”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榆关镇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在他脑中已复盘完毕。 一个局,耍得京营总督团团转。 漂亮。 他停下脚步。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主子。” “去,给父亲递个话。” 苏晚星拿起那支玉骨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就说,王擎擅调京营,围杀皇亲,乃大不敬。请他明日早朝,参王家一本。” “是。” “另外,备车,我要去一趟周府。” 黑影迟疑了一瞬。 “主子,现在?” “现在。” 苏晚星走到门边,推开了门。 夜色正浓。 他刚踏出梅园的月亮门,就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连廊下,站着一个人影。 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月光衬得她本就白净的侧脸愈发苍白。 是苏沐雪。 苏晚星靠在门框上,没有先开口。 苏沐雪也没有动,两人就在这深秋的寒气里,隔着数丈的距离对峙。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还是苏晚星先失了耐性。 “沐雪妹妹深夜不睡,在这里吹冷风,是嫌病好得太快了?”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轻佻。 苏沐雪转过身,朝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 “望舒妹妹和云溪姐姐,她们在哪儿?” 苏晚星手中的玉骨扇停住了。 “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 苏沐雪的回答很肯定。 “苏家,只有你能知道。” 苏晚星再次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里,没什么暖意。 “知道了又如何?” 他走上前,绕着苏沐雪走了一圈。 “你想去找她?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是去找她,还是去拖累她?” 苏沐雪的身体绷紧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这一个月,她每日喝着苦药,调理身体,可内里的亏空,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 “我……” “你能做什么?” 苏晚星打断她。 “你会武功吗?苏云溪与张雷能以一当十。你会权谋吗?秦望舒能把王擎玩弄于股掌。你会机关术吗?周婉儿和墨家那小子能造出‘惊雷’。” 他每问一句,苏沐雪的脸就更白一分。 “你连哭都学不会,去了能做什么?” 苏沐雪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一言不发。 这些话,比任何刀子都伤人。 因为,全是真的。 她除了读过几本书,会写几首酸诗,什么都不会。 “回去吧。” 苏晚星转身欲走。 “我能帮她。” 苏沐雪固执地开口。 “怎么帮?用你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去劝退王家的影卫?” 苏晚星的脚步顿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成形。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打量着苏沐雪。 这个在赏桂宴上被人践踏,又被秦望舒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堂妹,身上那股伪善的天真已经褪去,剩下的是一种偏执的坚韧。 像一块被敲碎了外壳的顽石,露出了里面冷硬的内核。 或许…… “你想帮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晚星慢慢地说。 苏沐雪立刻抬头。 “什么办法?” “你父亲,是苏文远。” 苏晚星只说了这一句。 苏沐雪的身体僵住了。 父亲。 苏家的暗堂之主。 “我去找父亲?” 苏沐雪的声音有些发干。 “找他做什么?让他派几个死士去保护秦望舒?” 苏晚星摇了摇扇子。 “苏家的暗堂,只为苏家的家主服务。你求不动,我也求不动。” “那你的意思是……” “暗堂,是个好地方。” 苏晚星走近她,压低了身体,凑到她耳边。 “那里能学到很多东西。” “杀人的技巧,下毒的手段,伪装的法子,刺探情报的门路。” “那些你在书上永远学不到的,安身立命的本事。” 苏沐雪的呼吸停滞了。 她能感受到苏晚星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你疯了?” “我疯了?还是你太天真?” 苏晚星直起身子,与她拉开距离。 “你以为秦望舒面对的是什么?是请客吃饭,是吟诗作对吗?” “她面对的,是王家的影卫,是江湖的追杀令,是整个朝堂的明枪暗箭。” “她走的,是一条踩着刀尖和尸骨的路。” “你连刀都握不稳,凭什么跟她走在一条路上?” 苏沐雪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暗堂的规矩,凡苏家嫡系子弟,若想进入,需经‘三考七审’。” 苏晚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恶魔的低语。 “活下来,你就是暗堂的一员。” “死了,就当苏家没你这个人。” “你敢吗?” 苏沐雪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撕开虚伪表象,直面黑暗与真实的战栗。 苏晚星看着她,不再说话。他已经种下了种子。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府门。 “对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别去打扰秦望舒。现在的你,只会让她分心。” “等你什么时候,能从暗堂里活着走出来,再来找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苏沐雪一人,站在原地。 良久。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那里,还残留着苏晚星说话时的温度。 她转身,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朝着苏家最深、最冷寂的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第38章 苏三少的豪礼 板车在黑暗中颠簸。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夜色比驿站时更浓。 苏云溪骑马紧跟在车旁,每一次颠簸,车内那件“货物”都会发出一声闷哼。 那名影卫四肢关节被卸,身体被捆在板车最里面,随着车辆的晃动而摆动。 “他快不行了。”锦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秦望舒没有停步,加快了速度。 “天亮前,找个地方。” 又走了一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不知所踪,神像倒塌一半,脸上布满蛛网。 一行人将板车推进庙内。 墨尘立刻拿出几个小巧的机括,在庙宇的几个入口处布置。 周婉儿则拿出药囊,为苏云溪处理手臂上的新伤。 秦望舒走到那名影卫面前。 她蹲下身,撕开堵住他嘴的布条。 “王擎还派了多少人?” 影卫嘴唇干裂,他转动着唯一能动的脖子,看向秦望舒。 他的嘴角肌肉抽搐,构成一个无声的笑容。 下一刻,他脖子一歪,一股黑血从嘴角溢出。 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囊。 秦望舒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具迅速僵硬的尸体。 墨尘走过来,探了探影卫的鼻息。 “死了。” 苏云溪刚包扎好伤口,闻言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柱上。 “废物!” 她骂的不是死去的影卫,而是自己。 她们付出了代价,却连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庙内陷入死寂。 只有周婉儿压抑的啜泣,和墨机愈发粗重的呼吸。 秦望舒走到苏云溪身边,将一块干粮塞进她手里。 “吃东西。” “吃不下!” “那就喝水。” 苏云溪的烦躁无处发泄,接过水囊,狠狠灌了几口。 “王家的影卫,不是一个人在行动。”秦望舒开口,“是小队。” “我们杀了一队,还有下一队。” 墨尘放下手中的机括,补充道:“他们彼此间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我们杀了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一直被追杀下去?”苏云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找不到这里。”墨尘对自己布置的机关很有信心,“我能屏蔽掉他们的追踪信号。” 他的话音刚落。 庙外,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鸟鸣。 那声音尖锐,不似夜间的任何鸟类。 墨尘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血隼哨’!” “他们来了!” 几乎同时,七八道黑影从庙宇的破洞屋顶落下。 他们比驿站那拨人更安静,身上没有杀气,只有捕食前的冰冷。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散攻击。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秦望舒。 六把淬毒的短刀,从六个角度,封死秦望舒所有的退路。 锦瑟的软剑出鞘,挡住其中两把。 苏云溪的朴刀横扫而出,与另外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但还有两把,一把刺向秦望舒的后心,一把割向她的咽喉。 苏云溪被两名影卫缠住,对方刀法沉重,步步受制。 锦瑟以一对二,无法瞬间脱身。 秦望舒左臂有伤,她用最快的速度侧身,避开后心要害。 那把割向咽喉的短刀,已近在眼前。 刀锋带起的寒风,刮过她的皮肤。 她没有闭眼,右手反握匕首,迎着那致命的刀锋划去。 螳臂当车。 就在这时。 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从庙外响起。 那名手持短刀的影卫动作一顿,身体僵在原地。 一根比牛毛还细的银针,从他的后颈没入,针尖从他的眉心穿出,带出一小点血珠。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变故只在一瞬。 剩下的五名影卫没有迟疑,攻势反而更凌厉。 但那细微的破空声,没有停歇。 噗。 噗。 噗。 又有三名影卫在冲锋途中,毫无征兆地倒下。 他们的要害处,都插着一根同样的银针。 最后两名影卫,缠住苏云溪的那两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当机立断,放弃攻击,准备后撤。 晚了。 两道黑影出现在他们身后,之前毫无征兆。 其中一道黑影伸出手,在那名影卫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那名影卫的身体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倒在地。 另一道黑影则绕到了苏云溪的对手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漆黑的、没有任何反光的匕首。 影卫举刀格挡。 匕首与短刀相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影卫的短刀,被那把黑色的匕首,像切豆腐一样,无声地切断。 影卫愣住了。 那道黑影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匕首划过,一颗头颅飞起。 苏云溪站在原地,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完全忘了动作。 从新的敌人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三五个呼吸。 王家的影卫,被屠戮殆尽。 庙宇内,恢复了死寂。 两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黑布的人,拖着尸体,随意地扔到了庙外。 第三个人,从庙门口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夜行衣,而是一身寻常伙夫打扮,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食盒。 他走到秦望舒面前,将食盒重重放下。 “秦小姐,受惊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我家主子说,王家的狗有点多,怕小姐们杀不完,脏了手。” “特地派我们来,帮着清理一下。” 秦望舒看着他。 这人身上的气息,与那两个杀手截然不同,带着市井的油滑,和深藏的锐利。 是苏晚星的人。 “你家主子费心了。”秦望舒开口。 “主子还说,溜溜狗可以,但不能让狗把人给咬了。”伙夫笑着,打开食盒。 食盒里没有饭菜。 第一层,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和一叠厚厚的银票。 第二层,是一卷崭新的舆图,旁边还有几套干净的衣服和伤药。 第三层,只有一封信,和一个小瓷瓶。 伙夫将信和瓷瓶取出来,递给秦望舒。 “这是主子给您的信。” “这个瓶子里,是‘化尸水’,尸体处理起来麻烦,这个方便。” 苏云溪凑过来,看着食盒里的金条,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你们主子是谁啊?这么有钱?” 伙夫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们主子,是京城第一纨绔,苏三少。” 他对着秦望舒一拱手。 “东西送到,我们也该走了。主子说,南下的路,他已经派人清扫过一遍,但王家毕竟是地头蛇,还请秦小姐多加小心。” “通州见。” 说完,他便带着另外两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只剩下那一箱财物,和满地的血腥。 秦望舒拆开信封。 信纸上是苏晚星那熟悉的、张扬不羁的字迹。 内容很简单。 第一句:“王家之犬,已为你清扫三批,余下几只,留你路上解闷。” 第二句:“另,沐雪妹妹一月前苏醒,安然无恙,如今进了苏家暗堂,死活不知,勿念。” 第三句:“通州漕运,魏家与蒋家相争,或可取利。” 秦望舒将信纸反复看了几遍。 她的指腹,在那句“进了苏家暗堂”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燃。 火光映着她的脸。 “他信上写了什么?”苏云溪问。 秦望舒看着信纸化为灰烬。 “苏晚星的债,我们又多欠了一笔。” 她站起身,将那卷新的舆图展开。 舆图上,一条朱红色的线路,从榆关镇一路向南,直抵通州。 沿途,还标注了几个安全的落脚点,都是苏晚星准备的秘密据点。 “收拾东西。” 秦望舒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重量。 “我们去通州。” 第39章 驱虎吞狼 庙宇里弥漫着血腥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 那两个蒙面人动作利落,将王家影卫的尸体拖到角落,拧开瓷瓶。 淡黄色的液体倒在尸体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伴随着一股酸臭的白烟升起。 苏云溪别过头,胃里一阵翻搅。 周婉儿扶着柱子,干呕了几声。 秦望舒只是看着,直到尸体连同衣物化为一滩黑水,渗入泥地。 做完这一切的伙夫走过来,将那个巨大的食盒放在地上。 “秦小姐,东西送到,我们也该走了。” “主子说,南下的路,他已经派人清扫过一遍,但魏家毕竟是地头蛇,还请秦小姐多加小心。” “通州见。” 说完,三人便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 庙内重归寂静。 苏云溪走到食盒边,看着那一层金条和银票,又拿起那卷崭新的舆图。 “苏晚星他……藏得可真深啊。” 秦望舒走到食盒前,拿起那份舆图。 她将舆图在地上铺开。 苏云溪凑过去,这才发现这份舆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官府发行的版本。 山川河流,官道小径,甚至每一处关隘哨所的兵力布置,都用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信上写了什么?”苏云溪问。 “他说,苏沐雪进了苏家暗堂。” 秦望舒的指尖停在“通州”两个字上。 苏云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暗堂?她疯了?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她成长的地方。” 秦望舒没有再解释,她捡起一根枯树枝。 “都过来。” 墨尘停止了收拾机关零件的动作。 锦瑟扶着周婉儿,苏云溪也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墨机,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份舆图。 “我们即将进入通州。” 秦望舒用树枝在舆图上,将通州城圈了出来。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逃了。” “我们要从被追杀的羊,变成能吃人的狼。” “怎么变?”苏云溪问,“我们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直接去四海商会的据点,钱家在通州有分舵。” 秦望舒摇头否决。 “不行。王擎在榆关镇吃了亏,他现在是一条疯狗。” “他找不到我们,就会去咬所有跟我们有牵扯的人。” “我们现在去找钱家,等于把他们拖下水,也等于告诉王擎,我们就在通州。” 苏云溪的脸上浮现出烦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要一直在野外过夜?” 秦望舒没有理会她的抱怨。 她用树枝,在通州城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王家是狼,想把我们撕碎。但在通州,还有一只虎。” 她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圈。 “魏家。” “通州漕运最大的掌控者,王党在江南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们控制了超过七成的码头和船运,连官府的漕粮,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王擎的搜捕令,到了通州,最卖力执行的,就是魏家。” 庙内的气氛变得凝重。 一个京营总督王擎,已经让他们疲于奔命。 现在又多出一个实力更雄厚的地方豪强。 “那我们还去通州?不是自投罗网吗?”墨机忍不住开口。 “有虎,自然也有能与虎相争的本地猛兽。” 秦望舒又捡起一颗石子,放在通州城的另一侧。 “蒋家。” “通州本地的百年大族,根基深厚,同样做漕运生意。” “魏家是外来户,靠着王党的势力,抢了蒋家大半的生意。” “两家斗了十几年,水火不容。” 秦望舒用树枝,将代表“魏家”的圈,和代表“蒋家”的石子连接起来。 “王家是狼,魏家是虎,我们是闯进他们地盘的羊。” “但羊,有时候也能引得虎狼相争。” 她抬头看向众人。 “我的计划,叫驱虎吞狼。” 苏云溪看着地上的简陋沙盘,脑子飞速转动。 “你的意思是……我们帮着蒋家,去对付魏家?” “不对。”秦望舒纠正她,“不是帮,是利用。” “我们要给蒋家送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大礼,让他们相信我们有能力搅乱通州的局势。” “然后,借他们的手,在通州站稳脚跟。” “同时,让魏家这条猛虎,去对付王家那只疯狼的追兵。” “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才能找到喘息的机会。” 墨尘一直沉默地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他指着舆图上,通州城北侧一个标记着“魏氏一号码头”的地方。 “魏家的码头,有一套联动式的起重机关。” “是三十年前的老旧设计,绞盘和轮轴的连接处有结构缺陷。” “我有办法,让它‘意外’失灵半天。”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依然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但他的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是属于顶尖工匠的骄傲。 秦望舒看向他。 “需要多久?” “材料足够的话,一天。”墨尘回答。 “如果只是让它停摆,半天就够。但如果要让它在停摆的同时,毁掉码头上价值最高的货物,我需要周婉儿帮忙。” 一直没什么精神的周婉儿,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 “我?” 墨尘从怀里拿出一张画了一半的草图。 “我需要一种遇水会快速膨胀发热的粉末,不能是石灰。” “而且热量要足以引燃旁边的桐油。” 周婉儿看着那张图,思索了片刻。 “可以用白磷、硫磺,再加一点硝石粉末,用油纸包好……” 她开始低声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计划的雏形,就在这破败的山神庙里,渐渐清晰。 苏云溪看着这一幕,心头那股被追杀的憋闷与烦躁,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为这个疯狂的计划添砖加瓦。 “好,就这么干!”苏云溪一拍大腿,“我们把魏家的码头给他炸了!” “然后呢?”秦望舒反问。 “然后拿着这个‘功劳’去找蒋家?” 苏云溪愣住了。 “不行吗?” “我们是什么身份?一群来路不明的逃难者。” 秦望舒站起身。 “我们直接找上门,说我们炸了魏家的码头,你觉得蒋家是会相信我们,还是会把我们捆起来送给魏家,以此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苏云溪不说话了。 她知道,秦望舒说的是对的。 “那我们怎么办?” “计划很好,可我们连蒋家的人都见不到。”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秦望舒重新蹲下,将代表“蒋家”的那颗石子,往旁边拨了拨。 驱虎吞狼,这只是第一步。 苏晚星的信里提到了魏蒋相争,这是给她的提示。 但她的目标,从不是只扳倒一个魏家。 她回忆起上一世的剧本,苏云溪嫁入蒋家,凄惨收场。 这一次,通州的两颗钉子,她要一并拔掉。 “所以,这份大礼,我们不能亲自送。” 秦望舒用树枝,在舆图上画了第三个势力。 “漕帮。” “通州码头上,数以万计的脚夫、船工组成的底层势力。” “他们不属于魏家,也不属于蒋家,但两家都得用他们。” “这些人,就是我们递给蒋家的‘刀’。” 第40章 水鬼 通州城外,一处废弃的铁匠铺。 铺子半塌,铁砧上落满锈屑和灰尘。 秦望舒用脚踢开一堆废铁,清出一片空地。 她将苏晚星给的那份精细舆图铺在地上,指着“魏氏一号码头”的位置。 “墨尘,周婉儿。” “你们需要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一个起重机基座,“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 墨尘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羊皮图纸。 他将图纸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出的繁复机括结构。 “这是那套起重机关的旧图纸。” “它的核心在于一套三联齿轮的传动轴,用杠杆原理放大扭力。只要在第三个齿轮的卡榫处制造一个百万分之一的误差,整个系统就会在负重时彻底锁死。” 他说着,又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快速绘制一个全新的、极其精巧的装置。 “我需要一天时间,用精铁打造一个微型自毁卡榫。当它被水汽激活,内部的酸液会腐蚀关键的弹簧,造成传动误差。” 周婉儿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看了一眼墨尘的图纸,又看了看铁匠铺里那些锈蚀的废铜烂铁。 她走到一堆零件旁,捡起一个废弃的铜制水阀,又拿了根空心铁管。 “不用那么麻烦。”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墨尘停了笔。 “用这个水阀做外壳,铁管做引信。把白磷和硫磺粉末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用油纸包好,塞进去。” “只要有水渗入,粉末发热,足以引燃铁管内的火油,直接烧断旁边的绳索和木制支架。” 墨尘盯着她手里的废铜烂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粗鄙。” 他吐出两个字。 “这是对机关术的侮辱。” “能救命的,就不是侮辱。”周婉儿抬起头,直视着他。 她不再是那个在榆关镇只会发抖的少女。 “你的‘艺术品’需要精铁,需要一天时间。我们有吗?” “用一堆垃圾拼凑出来的东西,连最基本的稳定性都无法保证。万一提早引爆,或者根本不爆,怎么办?”墨尘的声调抬高了。 “我能保证!”周婉儿反驳,“我调配的药粉,我知道它的习性!你那些画在天上的图纸,能帮我们躲过今晚追来的影卫吗?” “你懂什么叫墨家机关术吗?那追求的是毫厘不差的精准,是天人合一的秩序!” “我只懂能杀人的就是好东西!” 两人越吵越凶。 苏云溪在一旁听得头大,她刚想开口骂人。 秦望舒动了。 她走到那座满是铁锈的铁砧旁,沉默地拿起一把半人高的大号锻锤。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锤头,在铁砧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铁匠铺里瞬间安静下来。 墨尘和周婉儿都闭上了嘴。 “继续。”秦望舒把锻锤靠在铁砧边,“我听着。” 墨尘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抓过周婉儿手里的铜水阀,几乎要将它捏碎。 但他最终没有。 他将那肮脏的铜阀扔在图纸上,用炭笔在旁边重新画图。 这一次,他没有画那些精巧的弹簧和卡榫。 他的笔尖在铜阀的结构上游走,很快,一个融合了两种思路的全新设计出现了。 “你那个愚蠢的粉末,遇水反应太快,不可控。” 墨尘的声音生硬,像一块冰冷的铁。 “在铜阀内部增加两层蜡封隔断,再加一个简单的水压阀门。只有当装置沉入水下超过三尺,水压才会挤破蜡封,触发反应。” “这样可以确保,我们在安装的时候,它不会炸在自己手里。” 他说完,又在图纸的另一端,画上一个极其微小的风车状叶轮。 “这是什么?”周婉-儿忍不住问。 “配重平衡。”墨尘头也不抬地回答,“你的粉末会发热,热量不均会导致装置在水中翻滚。这个叶轮可以利用水流,让它始终保持关键部位朝上。” 周婉儿看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叶轮,陷入了沉默。 她只想着如何引爆,却从未想过爆炸前的姿态控制。 “你画的这个……”墨尘的笔尖,点在了周婉儿之前随手画的一个火油引流槽上,“歪门邪道,但勉强能用。” 他的手却诚实地将那个引流槽的结构,完整地复制到了新的图纸上。 两人不再争吵。 一个负责绘制图纸,精确计算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和角度。 一个负责调配药粉,反复测试不同比例下粉末的发热速度和温度。 苏云溪靠在门边,看着那两个埋头的人。 她撇了撇嘴,对锦瑟低声抱怨。 “疯子。” 一个时辰后,一个新的装置被制造出来。 它只有巴掌大小,主体是那个旧铜阀,一侧伸出一根短铁管,另一侧焊着一个风车叶轮。 看上去,像一个畸形又丑陋的怪物。 墨尘将它拿在手里,脸上没有任何满意的表情。 他从怀里,拿出那份从兵部带出来的残图,不自觉地与周婉儿那本《天工九巧》的某一页草图放在一起比对。 残图上的一个发条结构,与《天工九巧》里一个关于水车轮轴的杠杆原理,在底层逻辑上竟然有相似之处。 虽然应用方式完全不同,但那种对“力”的理解,同出一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迅速收起了残图。 “叫它什么?”周婉儿看着那个丑陋的装置问。 “水鬼。”墨尘说。 秦望舒走过来,拿起那枚“水鬼”,掂了掂分量。 “很好。” 苏云溪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 “东西做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这个,”她指着那枚‘水鬼’,“要怎么安到那个码头去?” “魏家的码头,光是明面上的守卫就有上百人,还有暗哨。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比制造装置更棘手的问题。 他们可以杀人,可以制造混乱。 但他们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一个戒备森严的军用级码头。 秦望舒将“水鬼”递给墨尘。 她走到苏云溪面前。 “所以,我们不去。” “哈?”苏云溪没明白。 “你去。”秦望舒说。 “我?” “你和锦瑟,去漕帮的地盘。”秦望舒的计划,开始执行第二步。 “去找一份打手的工作。” 第41章 夜渡码头 子时,月黑风高。 通州城外的芦苇荡里,几个人影压低了身体。 魏家一号码头就在不远处,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张雷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用泥土在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图。 “码头分三层守卫。最外围是巡逻队,一刻钟一班,每班四人,有两条猎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中层是固定的哨塔,共计六座,呈六角形分布,没有视野死角。” “最里面是魏家的护院高手,人数不明,藏在暗处。” 张雷说完,抬头看向秦望舒。 一行人里,多了两个新面孔。 张雷,还有青雀。 是苏晚星的部下寻到了他们,让他们循着苏晚星部下留下的暗记,在城外的一处破庙找到了秦望舒一行。 看到二人安然无恙,秦望舒也放下心来。 “我和锦瑟负责处理暗哨。”青雀开口,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外围的巡逻队和哨塔交给我。”张雷主动请缨。 “我呢?”苏云溪有些急。 秦望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最高的一座货运塔吊。 “你已经带回了重要情报,现在需要你在那上面,帮我们看着那几条狗。” 苏云溪立刻明白了。 她的弓箭,就是悬在巡逻队头顶的利剑。 “墨尘,你跟我走水道。”秦望舒做出最后的安排。 “水鬼只有一个,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没有人再说话。 张雷第一个没入黑暗。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犬吠,然后戛然而止。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座哨塔上的灯火晃动了一下,恢复平静。 青雀和锦瑟也动了,两人如同黑夜里的两道影子,从不同的方向,贴着地面潜入码头。 苏云溪背着长弓,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那座最高的塔吊。 她趴在冰冷的铁架上,将整个码头的动向收于范围之内。 秦望舒拍了拍墨尘的肩膀。 两人滑入码头旁边的运河。 河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水草和机油混合的腥臭味。 他们几乎是紧贴着码头的石壁,在水下潜行。 偶尔有巡逻队的火把光亮扫过水面,他们便沉入水下,一动不动。 墨尘背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那枚丑陋的“水鬼”。 冰冷的河水让他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紧张。 终于,他们摸到了那座巨型起重机的基座下方。 这里是整个码头的视野盲区,水流湍急,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从这里潜入。 墨尘解开油布包,拿出那枚“水鬼”。 他需要将这个东西,分毫不差地安装在水下三尺深的一个传动轴接口上。 他的手探入水中,摸索着冰冷的钢铁结构。 图纸上的结构和他亲手画出的设计,在他脑中一遍遍闪过。 找到了。 就是这里。 他开始安装,但水流的冲击比他预想的要大。 一个微小的零件,从他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他的动作停住了。 黑暗和冰冷的水压,放大了他内心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盖在了他颤抖的手上。 那只手同样冰冷,却异常稳定。 “别怕,我在。” 秦望舒的声音贴着水面传来,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墨尘的身体不再发抖。 他重新拿起零件,动作恢复了精准和稳定。 卡榫对准,旋入,固定。 成了。 他刚想松一口气。 码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 紧接着,一队巡逻兵提着灯笼,改变了原本的路线,径直朝着起重机的方向冲了过来。 “有动静!” “狗叫得不对劲,去那边看看!” 火光越来越近。 高处的塔吊上,苏云溪扣动了弓弦。 她没有对准人。 一支没有箭头的箭矢,带着破风声,射中了远处堆放的一排货箱的固定绳索。 哗啦—— 几十个沉重的木箱轰然倒塌,滚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怎么回事!” “那边!货倒了!” 巡逻队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脚步一转,朝着货箱倒塌的方向跑去。 危机暂时解除。 但更大的危机,也因此而至。 一个穿着长衫,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从码头最大的一栋建筑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倒塌的货箱,而是走到了刚才犬吠不止的地方。 他蹲下身,在地上检查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码头阴影中的一个角落。 “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男人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如同一只捕食的狸猫,扑向那片阴影。 一道黑影从阴影中闪出,手中的短刃迎向男人的手爪。 是青雀。 叮! 一声脆响。 青雀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三步,手臂发麻。 这个男人,是魏家供奉的高手。 “身手不错,可惜是只没见过血的小麻雀。”男人一步步逼近。 青雀没有恋战。 她反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用力捏碎,扔在地上。 砰。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黄烟瞬间爆开,笼罩了四周。 男人被烟雾呛得后退,视野受阻。 等烟雾散去,原地已经没有了青雀的身影。 男人走到青雀刚才站立的地方,只看到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指向与码头出口完全相反的方向。 “有点意思。” 他记住了那种滑不留手的身法。 另一边,秦望舒和墨尘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水道撤离。 一刻钟后。 所有人都在城外那片废弃的铁匠铺重新汇合。 墨尘的嘴唇还是白的,但脸上带着一丝亢奋。 苏云溪从塔吊上下来,还在抱怨那几条狗太吵。 张雷检查了装备,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锦瑟扶着青雀。 青雀的右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抓痕,血已经止住。 “他很强。”青雀只说了三个字。 “能活着回来就行。”秦望舒将一瓶伤药扔给她。 团队的第一次协同作战,有惊无险。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众人之间流动。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个临时据点。 “等天亮,魏家的码头就会有一场好戏。”苏云溪的脸上满是期待。 一行人沿着通州城墙外的阴影,快速移动。 在路过一处靠近运河的僻静茶楼时,秦望舒的脚步忽然停下。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停在茶楼后门。 一个身影从茶楼里走出,与车夫低声交谈了几句。 夜色很深,但一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 秦望舒的身体绷紧了。 那个人的脸,有些陌生,但她认识。 兵部尚书周慕远的族弟,周婉儿的族叔,周靖。 他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通州的码头附近? 又为什么,是从这座魏家名下的产业里走出来? 通州的浑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 第42章 通州惊变 天光微亮。 魏家一号码头瘫了。 这则消息,在早市的雾气散尽前,已传遍通州。 据说是半夜里,起重主基座的核心传动轴突然锁死,连带着烧毁了三台绞盘。 三艘满载江南丝绸和瓷器的大船,被死死卡在航道上,进退不得。 整个码头,水泄不通。 怨声载道的商贾和无所事事的脚夫,让那片区域乱成了一锅粥。 通州,蒋家,内宅书房。 一名管事快步走入,对主位上擦拭紫砂壶的锦衣老者低声耳语。 蒋天行擦壶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锦帕与壶身摩擦的声音,慢了一分。 他眼皮都未抬。 “四海商会的特使?拿出信物了?” “是,一枚‘四海通宝’的子钱,确认无误。” 蒋天行放下紫砂壶。 他拿起一块崭新的丝绸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 “让她们进来。” 一刻钟后,秦望舒与周婉儿被领进书房。 房内燃着上好的檀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通州水路图。 蒋天行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用碗盖一下下撇着浮沫。 他没有起身。 “钱家的手……伸到我这通州小庙来了?呵,稀奇。” 他的话音不高不低,带着审视。 “不过嘛,苏家大小姐苏令仪才是四海商会真正的东家吧?” “这笔账,是算钱家头上,还是算苏家的?” 秦望舒开口,声音平静。 “恕在下无可奉告主家之事。” “今日前来,仅代表我家主人,向蒋老板奉上一份薄礼。” 蒋天行终于将注意力从茶碗移开,落在秦望舒过于年轻的脸上。 “哦?送礼?” 眉毛微挑,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莫不是城外魏家码头那份‘热闹’?小姑娘,那可不是送礼,那是引火烧身的‘祸’!” 蒋天行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咔嗒”一声脆响。 “这礼太烫手,我蒋家接不住。” “这‘热闹’只是一枚开路的引信。” 秦望舒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放在旁边的桌上。 蒋天行只用眼角扫了一眼。 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简单的装置,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几个关键零件的尺寸。 “就凭这个粗制滥造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全是轻蔑。 秦望舒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周婉儿,挺直了背脊,上前一步。 “蒋老板可别小瞧了这装置。” 周婉儿的声音清脆。 “以此物为基,只消稍作变通——” “蒋家若得此利器,便是插在魏家漕运命脉上的利刃!取其百万家业,易如反掌!” 蒋天行端茶碗的手,悬在了半空。 周婉儿没有停步。 “而且,我进来时路过您的藏宝阁,那里的机括锁,是前朝的‘八宝玲珑扣’。” 她顿了顿。 “工艺精巧,可惜,防君子,不防小人。” “只要一碗清水,从气窗浇下去,半刻钟内,锁芯必锈死。” 书房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蒋天行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重新审视这两个少女。 一个不动如山,一个锋芒毕露。 “好,很好。”他吐出三个字,“你们想要什么?” “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一些材料,还有通州城里最新的消息。”秦望舒说。 “就这么简单?” 蒋天行笑了。 “小姑娘,胆子不小。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绑了,送去给魏宏当个人情?” “蒋老板不会。” 秦望舒的回答很肯定。 “魏家是狼,王家是虎。” “虎狼联手,第一个要吞掉的,就是盘踞通州的蒋老板您。” “送我们去换取暂时的和平?那是饮鸩止渴。” 蒋天行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 他需要权衡。 这两个少女来路不明,却手握四海商会的信物。 她们能悄无声息地毁掉魏家的码头,也能点出自己府邸的防御漏洞。 这是人才,是利刃,更是烫手的山芋。 “伶牙俐齿!那你要如何?!” “魏家在城南,还有一个二号码头,专走私盐铁。” 蒋天行指向地图上另一处标记。 “那里守卫森严十倍。你若有本事,再给我送一份‘礼’,我就信你。” “不必了。” 秦望舒直接拒绝。 蒋天行的眉头皱起。 “怕了?” “蒋老板的格局,太小了。” 秦望舒摇头。 “炸一个码头,烧几艘船,能伤到魏家的根基吗?” “那依你的意思?” “我要的,不是小打小闹。” 秦望舒走到那幅巨大的水路图前,她的身影在图前显得格外纤细。 “我要魏家在通州的漕运,彻底崩盘。” 她伸出手指,点在魏家一号码头上。 “现在,你以蒋家的名义,放出消息。就说魏家不堪重用,你蒋家愿意以低三成的价格,接下所有被延误的生意。” “你这是要把我蒋家架在火上烤!” 蒋天行猛地站起身。 “不。” 秦望舒转过身,非但没退,反而向前一步。 “这是釜底抽薪。” 她的手指顺着水路图滑下,点在魏家其他的几个码头。 “同时,散布消息:漕帮弟兄工钱被扣,魏家失信!只需一点火星,上万怒火便会燃遍魏家所有码头!” “商贾催逼在前,脚夫罢工在后!魏家这艘破船早已千疮百孔,蒋老板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蒋天行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提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打在魏家的软肋上。 这不是商量。 这是在给他递刀子,告诉他,仇人已经倒在地上。 捅不捅,随他。 刀,已经递过来了。 他瞬间想通了更深的一层。 通州大乱,魏家上报京城,王家必然派人下来镇场。 这个少女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小小的魏家。 她要在这里,挖一个坑。 她要埋了王家的某个人。 驱虎吞狼。 何等狠辣的算计。 “……罢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中,整个人的气势都散了。 “城东有一处别院,很清静,你们可以住进去。需要什么,直接跟管家说。” “合作愉快。” 秦望舒的目的达到,转身便走。 蒋天行没有客套,只是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在她二人即将踏出房门时,他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 “小姑娘,别高兴得太早。” “听说魏家最近也请了一位机关术高手,似乎与京城周家有些关系。” 第43章 漕帮李虎 蒋家在城东的别院,一砖一瓦都透着安逸。 对于刚从血与火中挣脱的一行人,这里安静得不真实。 热水一桶桶提进厢房。 上好的伤药和干净衣物堆在桌上。 苏云溪进房后,直挺挺倒在锦缎软床上。 她太累了。 连日的伪装、对峙、搏杀,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秦望舒没有休息。 她坐在桌前,解开手臂上浸着血污的布条。 伤口已经开裂,皮肉外翻。 她拿起一瓶烈酒,直接浇了上去。 烈酒冲刷伤口,她身体绷紧,抓住桌沿的手指在硬木上留下深痕。 她给自己重新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床边,替苏云溪脱掉沾满尘土的鞋履,拉过被子盖好。 另一间厢房,成了周婉儿和墨尘的工坊。 苏晚星送来的箱子被打开,里面除了金条银票,更多的是各种零件和工具。 “这根‘流云木芯’的纹路不对,是次品。”墨尘拿起一根木条,扔到一旁。 “能用就行,你还想在逃命路上雕花?”周婉儿正将一包银白色粉末分装进小瓷瓶,头也没抬。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准则。”墨尘反驳。 “我的准则,是能炸就行。”周婉儿盖上瓶塞,“管它炸得好不好看。” 两人嘴上互不相让,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一人分拣材料,一人归类成品,配合默契。 墨机没有参与,他走到院中,找到了正在擦拭长刀的张雷。 张雷的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新换的布料上又渗出些许血色。 “多谢。”墨机对着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他指的是绝壁上,张雷与苏云溪联手救下他的事。 张雷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下去。 “分内之事。” 墨机沉默片刻,又问:“你们……如何从榆关镇出来的?” “西城门,引开王擎主力。”张雷的描述很简洁,“之后进山,甩掉追兵。” “就这么简单?”墨机不信。 王擎的京营和影卫,不是那么好甩的。 张雷的动作停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朝不远处的屋檐下瞥了一眼。 青雀正靠在柱子上,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她的短刃。 张雷很快收回了动作。 “青雀的身法很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墨机明白了,没有再问。 他拍了拍张雷的肩膀,转身回屋。 秦望舒在自己房中摊开了那张苏晚星送来的新舆图。 舆图之上,朱笔圈画的据点旁,细小的蝇头小字标注着粮草、兵刃、可动用的人手。 她的手指,停留在“通州”的位置。 蒋天行最后那句话,在她脑中重现。 魏家请来的机关术高手,与京城周家有关。 是巧合,还是周家早已与王家暗中勾结? 若是后者,周婉儿的处境便极其危险。 蒋天行愿意合作,但他老谋深算,不会轻易将整个蒋家押上。他给的别院与材料,是投资,也是观望。 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让他看到魏家倒台的必然性。 秦望舒拿起笔,在舆图上魏家二号码头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不管对方是谁,她都要把魏家这颗钉子拔掉。 不仅是为了取信蒋天行,更是为了给王家,挖一个足够深的坑。 她正在沉思,房门被轻轻敲响。 蒋家的管家躬身进来,姿态比之前更低,身后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秦姑娘。”管家脸上是生意人标准的笑容,“您要的东西,老爷让送来了,都是上品。” 他指着木箱:“寒铁精英、流云木芯,各样机簧齿轮,您瞧瞧。” 秦望舒的目光扫过箱子,微微颔首:“蒋老板费心了。” “哪里,这是应份的。”管家笑容不变,话锋却悄然转了,“只是……方才老爷听闻魏家又有了新动静,特让小人递句话给姑娘。” 秦望舒放下笔,抬眼看他:“请讲。” 管家上前半步,压低了声线,语速稍快: “魏家码头上的乱子,看着热闹,对魏家而言,不过是损些浮财,皮外伤罢了。” “老爷说,魏家真正的命根子,攥在漕帮手里。” “上万码头力夫,工头发动起来,魏家的船,一条也动不了!” “魏家就是靠包养漕帮,才坐稳了通州龙头!” 他稍作停顿,观察秦望舒脸色,见她神色不动,便继续道: “可那漕帮帮主李虎…咳,就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当年老爷亲自招揽,重金许诺,他当场就把银票给烧了!放话说——” 管家模仿着粗野的腔调,“‘码头上的规矩,是拳头打出来的!老子只认这个!’” 他摇摇头,一脸为难: “姑娘您看,这漕帮不动,魏家就伤不了筋动不了骨。” “老爷的意思是…姑娘您大才,翻云覆雨,手段通神。” “若有法子能让这漕帮乱上一乱,哪怕是让那李虎自顾不暇…只要这通州的码头水面上泛起涟漪…” 管家没再往下说,只是深深一躬,语气恳切: “老爷说了,只要漕帮那头有消息,蒋家这边所有人力财力,即刻调动!” “定叫魏家万劫不复,让王家的人有来无回!这通州的天,也该换换主了!” 管家说完,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静待秦望舒的反应,姿态恭敬里透着审视。 他知道,这才是老爷真正下给这位年轻姑娘的第二道考题,一道更硬、更难啃的骨头。 秦望舒的眼神落在舆图上漕帮盘踞的区域,片刻沉默。 “知道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请转告蒋老板,让他静候佳音。” 管家眼中精光一闪:“是!那小人告退,姑娘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他再次躬身,倒退几步,才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蒋天行这是在出第二道考题。 他不仅要看到她的利刃,还要看到她握刀的手,有多稳。 李虎,漕帮,一个只认拳头的滚刀肉。 这种人,麻烦,也简单。 秦望舒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座精致的假山。 片刻后,她转身走出房间,来到院中。 张雷的刀已经擦拭完毕,寒光凛冽。 秦望舒走到他面前,站定。 “张雷。” “在。” 秦望舒抬起头。 “你觉得,你的拳头硬,还是那个李虎的拳头硬?” 第44章 用拳头讲规矩 张雷没有回头。 磨刀石刮过刀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硬不硬的,打过了才知道。” 秦望舒不再多言,收起舆图。 她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 “出发。”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现在通州西市。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腥咸的水汽混着汗臭与酒气扑面而来。 脚下的石板路混着泥水,黏腻难行。 刺耳的叫骂声和货物撞击的闷响交织。 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汉子随处可见,扛着麻袋,推着板车,动作间是生人勿近的悍勇。 几名漕帮的帮众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叼着草秆的汉子斜靠在木架上,眼珠在秦望舒一行人过于干净的衣着上溜了一圈。 他咧开一嘴黄牙。 “哪条道上的?面生得很。” 苏云溪上前一步。 “找你们帮主,李虎。” 那汉子将草秆“噗”地吐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嗤笑:“帮主?是你这小白脸想见就见的?码头上有码头的规矩!” 周围的帮众顿时爆发出粗野的哄笑,目光肆无忌惮。 苏云溪面色一沉,指节捏得发白。 秦望舒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告诉李虎,有人带了能让他拳头更硬的东西来,谈谈规矩。” 说完,她从袖中夹出一张折叠的纸,手腕一抖。 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无声展开。 哄笑声像被掐断了脖子。 周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无数道贪婪的目光聚焦在那张纸片上。 为首的汉子喉结滚动,一把抓过银票,指腹在数目上狠狠捻过。 确认无误后,他将银票揣进怀里最深处。 “……等着!” 他扫了秦望舒一眼,眼神里多了忌惮,转身拔腿就跑。 一处由巨大货箱和厚重油布搭成的棚子下,乌泱泱挤满了人。 空地中央,垒着一人多高的货物,如同一个简易王座。 一条彪形巨汉赤膊端坐其上,肌肉虬结如岩石,一道狰狞刀疤从左肩斜劈至右腹。 他手中拎着半只烧鸡,正大口撕咬。 李虎,通州漕帮之主。 听完手下的耳语,李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扔掉鸡骨头,抓起旁边半人高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蒋家的人?”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还拿了一千两的门票?” 报信的汉子点头:“头儿,看着不像寻常人,尤其说话那个丫头片子,邪性!” 李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行啊,把人带进来瞧瞧。” 秦望舒一行被引到空地中央。 数百道浑浊、凶悍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 苏云溪感觉每一寸皮肤都被那些目光刮着,手再次握住剑柄。 锦瑟和青雀无声向前半步,将周婉儿护在身后。 李虎的目光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每个人,最终钉在秦望舒身上。 “呵,”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蒋天行是没人可用了,还是看不起我李虎?”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剐人的煞气。 “蒋老板没那么多闲心。”秦望舒语调平稳,“是我们找李帮主谈笔买卖。” “买卖?” 李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震得头顶油布簌簌作响。 “老子的规矩,只认这个!” 他攥起巨大的拳头,用力撞在自己古铜色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笑容陡收,他死死盯着秦望舒。 “魏家一号码头那点‘热闹’,是你们搞出来的?” 秦望舒并不回避:“是。一个码头只是见面礼。毁第二个,易如反掌。”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李虎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呢?想让老子带着弟兄们给你们当刀?” 他眼中满是轻蔑。 “凭我们能做到蒋家做不到的事。” 秦望舒迎着他的目光,吐出条件。 “事成,通州漕运,蒋家退一步,蒋四,漕帮六。” 话音落,棚下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六成的漕运份额! 李虎脸上的玩味彻底消失。 他缓缓站起身,近两米高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秦望舒一行人完全笼罩。 “小姑娘,”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好大的胃口。” 他绕着秦望舒走了一步,铜铃般的眼睛直视着她。 “想谈买卖?行!打赢我!” 声浪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秦望舒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身后。 张雷会意。 他沉默地上前几步,走到空地中央。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他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刀,手臂猛地向下一掼。 “铿——嗡!” 长刀化作一道寒光,重重楔入坚硬的泥土地面,深及尺余。 刀身剧烈震颤,发出悠长刺耳的嗡鸣,瞬间盖过所有嘈杂。 凛冽的杀气喷涌而出。 喧嚣彻底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那柄兀自颤抖的长刀,和那个如磐石般的身影上。 那一身旧军服,此刻仿佛裹挟着北地风沙。 “某,张雷。”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请李帮主赐教。” 李虎脸上粗野的笑容,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那巨熊般的身躯,出现了一瞬的僵直。 视线越过张雷,钉在那柄形制古朴、刃口却闪着新磨寒光的战刀上。 片刻后,又移到刀柄上那因常年紧握而磨损的朱红色缠绳。 北地铁骑的制式军刀。 他眼中的轻蔑与狂傲,无声收敛,被一种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跟我打?你?” 李虎的笑容重新浮现,比之前更加张狂。 “你还不够格。” 他拍了拍手。 三名壮汉从人群中走出。 一人瘦高如竹竿,倒握着一对铁刺。 一人矮壮如石墩,甩动着一条带着风声的铁链。 还有一人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把豁口斑斑的开山刀。 三人呈品字形,将张雷围在中间。 “我手下最能打的三个堂主。” 李虎重新坐回货物上,翘起腿。 “打赢他们三个,你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还有,漕帮的规矩,拳脚无眼,死伤不论。” 苏云溪再也忍不住:“三打一?你们还要不要脸!” “脸?”李虎掏了掏耳朵,“在码头,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脸。” 秦望舒拦住还要争辩的苏云溪。 张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活动手腕,颈骨,骨节发出一连串爆响。 “可以。” 两个字,是对所有挑衅的回应。 场中,气氛凝固。 那三名堂主交换了一个眼神,狞笑着逼近。 这不是比武。 这是围杀。 张雷依旧赤手空拳。 他脱掉上衣扔在一旁,露出精悍结实、布满新旧伤疤的上半身。 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场厮杀的印记。 他对着三人,勾了勾手指。 “来。” 第45章 杀人术 张雷赤手空拳,站在空地中央。 他脱掉上衣扔在一旁,露出精悍结实、布满新旧伤疤的上半身。 虬结的肌肉下,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场血腥厮杀的印记。 “小姐,半柱香,够不够?” 他没有理会身前三个狞笑着散开的对手,而是侧头,问向秦望舒。 这句问话声音不高。 棚子下数百人的嘈杂与哄笑却瞬间消失。 几个正端着酒碗的帮众,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这人不是在挑衅。 他是在等待军令。 秦望舒知道,对付李虎这种人,千言万语,不如一场绝对力量的碾压。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一步。 她没有回答张雷,只是面向那三个已经摆开架势的堂主,吐出一个字。 “允。” 这个字,就是军令。 张雷明白了。 他转回头,活动着手腕与颈骨,骨节发出一连串炒豆般的爆响。 他对着那三名逼近的堂主,勾了勾手指。 “来。” “找死!” 满脸横肉的堂主爆喝一声,双手握着开山刀,当头砍下。 瘦高的堂主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行,手中淬了黑油的铁刺专攻张雷下盘。 矮壮的堂主手腕一抖,丈长的铁链发出“哗啦”的锐响,绕向张雷身后,封死所有退路。 正面强攻,下盘偷袭,背后牵制。 码头上混饭吃的亡命徒,最懂怎么最快弄死一个人。 周围的漕帮帮众爆发出更大的哄笑,有人甚至开始敲打桌碗。 “废了他!” “让他知道码头的规矩!” 面对三面夹击,张雷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 就在开山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迎着刀锋撞了上去。 开山刀堂主面露残忍,手臂再次发力。 张雷的肩膀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一斜,刀锋擦着他的肩胛骨劈下,发出金属刮擦骨头的沉闷声响。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绽开。 温热的血溅了出来。 他用肉体硬抗了一刀。 不等对方因得手而露出喜色,张雷的身体已经贴近开山刀堂主的怀里。 他以肩为轴,腰部发力,用整个身体的力量,狠狠撞了过去。 咚! 一声巨响。 开山刀堂主只觉胸口传来骨骼塌陷的闷响,魁梧的身躯被撞得连连后退,直直撞向了从下方攻来的铁刺堂主。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让所有哄笑声瞬间卡壳。 铁刺堂主来不及收招,他手中的一对铁刺,结结实实地捅进了开山-刀堂主的大腿。 “啊——!” 凄厉的惨叫撕开了棚屋下的空气。 围杀的阵型,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还没完。 张雷撞开一人的同时,反手向后抓去。 那条带着风声、试图锁住他脖颈的铁链,被他精准地攥在手里。 铁链堂主想收回铁链,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张雷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向后一扯! 那矮壮的铁链堂主根本稳不住身形,被这股巨力拉得凌空飞起,成了张雷面前的一面人肉盾牌。 噗!噗! 铁刺堂主因剧痛和惊慌,胡乱挥舞的铁刺,又扎进了铁链堂主的后背。 “操你娘!”铁链堂主发出痛苦的怒骂。 这一幕,让远处观望的苏云溪呼吸一窒。 她见过江湖比武的点到即止,也见过死士搏命的狠辣,却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杀戮。 这不是比武。 这是战场上最纯粹的生存法则——用一切手段,让敌人死。 周婉儿与墨尘对视一眼。 他们脑中构想的是精密的齿轮与准确的配方,而眼前这人,把血肉之躯当做了杠杆与武器。 这种方式,粗暴,混乱,却有着一种颠覆他们认知的效率。 张雷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将铁链堂主当做武器,狠狠抡起,砸向另外两人。 砰! 三人撞成一团,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令人牙酸。 张雷松开铁链,身体扑上。 他不用拳,也不用掌。 他用手肘,用膝盖,用身体每一个最坚硬的部位。 肘击咽喉。 膝撞小腹。 一连串沉闷的打击声后,那三名在漕帮里不可一世的堂主,已经软泥一样瘫在地上。 除了喉咙里嗬嗬作响的血沫,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地中央,只剩下张雷一人站着。 他胸膛微微起伏,肩膀上的伤口随着呼吸渗出更多鲜血,可他的身形,纹丝不动。 棚子下的哄笑声早已消失。 数百名漕帮帮众鸦雀无声,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压过了廉价的酒气。 他们脸上的轻蔑和残忍,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敬畏。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外乡的肥羊,是一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张雷没有看地上那三个半死不活的人。 他走到那个被自己人捅穿大腿的铁刺堂主面前,面无表情地,将对方手中的一对铁刺缴了下来。 他拎着那对还在滴血的铁刺,一步步走向高台。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 他走到李虎面前,将那对铁刺,“铛”的一声,扔在了李虎的脚下。 “现在,”张雷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我有资格了吗?” 李虎捏着酒碗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注意力从张雷身上,移到地上那三个生死不知的手下,最后定格在张雷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他缓缓站起身。 巨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没有捏指骨,只是转了转粗壮的脖颈,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不叫功夫,叫杀人术。” 李虎开口,声音低沉。 “是军伍里出来的手艺,只为取命。” 他从一人多高的货物堆上,一跃而下。 轰! 沉重的身体落地,整个棚屋的地面都随之震动,掀起一片尘土。 “想让老子给你当刀,可以。” “但在这码头上,老子才是规矩!”李虎的表情里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盯住同类的兴奋与残暴。 他扯掉上身的褂子,露出比张雷更加庞大、伤疤也更狰狞的身躯。 “我亲自来。” 第46章 以伤换命 李虎站在场中。 他没有拿任何兵器。 他身上最强的兵器,便是那双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臂膀,以及那砂锅大的拳头。 “小子,你很能打。” 李虎活动着脖子,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是赤羽军出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赤羽军!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张雷的耳朵里。 他身体出现了刹那的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秦望舒与苏云溪的心也陡然一沉。 他怎么会知道?一个盘踞在通州码头的地头蛇,如何识得早已被抹去番号的北地铁骑!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雷的声音灌满了冰冷的警惕。 “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李虎咧嘴,那道狰狞的刀疤随之扭曲,再无半句废话。 他脚下猛地一蹬。 泥地炸开一个浅坑。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卷着一股腥臭的恶风,直扑张雷。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 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 那一拳轰出,前方的空气被挤压,发出沉闷的爆音。 张雷的战斗本能在他脑中疯狂嘶吼:不可硬接! 他脚下错步,身形如一道贴地的影子,向侧方滑出,试图绕到李虎的身后死角。 可李虎的动作,远比他那庞大的身躯看起来要灵活得多。 一拳落空,另一只铁掌已然带着一片阴影横扫而来。 风声刮得人脸颊生疼。 张雷避无可避,只能咬紧牙关,交叉双臂,硬顶上去。 “砰!” 一声骨头欲裂的闷响炸开。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张雷的小臂贯穿全身,震得他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他整个人被这股蛮力震得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双脚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喉头一甜,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 好恐怖的力气! 张雷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小子,光会躲可不行!” 李虎得势不饶人,一套组合拳接踵而至,拳风呼啸,势大力沉,每一击都打出空气的爆鸣。 张雷被彻底压制。 他只能在密不透风的拳影中狼狈地游走闪避,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拼命寻找反击的机会。 可李虎的攻势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棚子下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漕帮的帮众们看到自己的帮主大展神威,爆发出阵阵嘶吼。 “打死他!帮主!” “让他知道谁才是通州码头的王!” 苏云溪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能看出来,张雷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这样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周婉儿和墨尘更是屏住了呼吸。 只有秦望舒,她的视线从未离开场中那两个缠斗的身影。 她没有看张雷,而是死死地盯着李虎。 她观察着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渐渐地,一个微小的细节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 李虎的攻击虽然刚猛,但他每一次以左腿蹬地发力时,动作都会有一个常人无法察觉的凝滞。 而且,在连续猛攻之后,他左膝弯曲的角度,明显小于右膝。 是旧伤。 他的左膝有无法痊愈的旧伤。 “攻他左膝。” “三招之内,他必力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秦望舒迅速出声。 张雷在拳风中混乱的脑中,瞬间清明。 他不能再躲了。 游斗,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去碰对方的长处。 必须改变战术。 李虎似乎也察觉到了张雷的窘境,眼中凶光一闪,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右拳的攻势慢了半分,引诱张雷近身。 张雷果然“上当”。 他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身体猛地向前突进,一记手刀如利刃般直插李虎的肋下。 李虎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那蓄势已久的左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用尽全力轰向张雷的胸膛。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以伤换命的死局。 苏云溪几乎要惊呼出声。 可就在李虎的拳头即将击中张雷的瞬间,张雷的动作变了。 他没有收招防御,反而更快地向前! 他放弃了攻击李虎的肋下,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如同一颗撞城锤,悍然撞向李虎的下盘。 以伤换伤! 军中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搏命打法! 沉重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张雷的肩膀上。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张雷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视野都开始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身体,也狠狠地撞在了李虎那条有旧伤的左腿上。 一声更尖锐刺耳的骨裂声响起,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是李虎的左膝。 剧痛让李虎那张狰狞的脸瞬间扭曲,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胜负,在这一瞬间逆转! 张雷没有给李虎任何机会。 他强忍着肩膀传来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欺身而上。 他抓住李虎倒地的瞬间,双手锁住他的肩膀,腰部拧转发力。 一个过肩摔! “轰!” 李虎那小山般的身躯,被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泥水。 不等他起身,张雷已经翻身骑在他的身上。 他俯身,从泥水中捡起那枚滴血的铁刺。 冰冷的金属尖端,一寸寸压上李虎的咽喉。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迅猛的逆转惊得魂飞魄散。 张雷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嘴角和肩膀不断涌出,但他骑在李虎身上的姿态,稳如山峦。 李虎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铁刺,又看了看骑在自己身上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许久。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 “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认栽!” 他看着张雷,喘着气问。 “你是哪个营的?” 张雷握着铁刺的手,猛然一紧。 秦望舒走了过来。 她走到李虎面前,缓缓蹲下身,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可以谈谈规矩了吗?” 李虎看着这个少女。 “秦小姐。” 他改了称呼。 “你们的把戏,在魏家二号码头用不了第二次。” 他喘着气,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们请来一个姓周的高手,已经把码头改造成了一座铁王八。” “你们打算怎么啃?” 第47章 心中之刃 李虎的话让棚内静了片刻。 周婉儿身体一颤。 她向后退了一步,人藏进了苏云溪的影子里。 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周遭的嘈杂、血腥、酒气全部消失。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中一声重过一声。 她最恐惧的噩梦,成了现实。 苏云溪扶稳周婉儿,能清晰感到手臂上传来的剧烈颤抖。 她开口,话语直刺要害:“怎么了?你认识?” 周婉儿嘴唇翕动,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另一边,秦望舒扶起还在咳血的张雷。 她只给了一个示下,锦瑟和青雀便将人带到一旁,利落地处理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重新走到李虎面前。 “说具体点。” “具体?”李虎靠着货堆,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左腿,“那老小子叫周靖,京城兵部尚书周慕远的族弟。” “一个多月前就到了通州,跟个鬼似的,一直窝在魏家。” 周靖。 这两个字,在周婉儿脑中炸开。 她身体剧烈晃动,若不是苏云溪死死架着,人已经瘫倒在地。 族叔! 是她的族叔,周靖! 那个在她童年时,用一个个精巧的木鸟、竹蝉,为她打开机关术大门的人。 可也是他,在她被族中长辈斥责“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时,选择了沉默。 他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女子当娴静”。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和王家的走狗搅和在一起?! “这个周靖,是个不折不扣的机关疯子。”李虎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个字都敲击着周婉儿的神经。 “魏家一号码头出事后,魏宏就把这尊神请了出来。他在所有水下桩基上,都装了一种叫‘连环水锁’的玩意儿。” “只要有东西从水下摸过去,警报一响,所有水闸会同时落下,把航道彻底锁死,来个瓮中捉鳖!” “码头的巡逻加了三倍,魏家养的那群亡命徒,个个都跟狼一样。” 李虎的视线转向秦望舒,“秦小姐,你那套小把戏,玩不了第二次了。硬闯,就是去填命。” 连环水锁。 周婉儿听到这个名字,脑中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那是工部机关术谱里,一套用于水利防御的顶级设计,被称作“水中长城”。 她曾在周家见过残缺的图谱,那套设计早已失传。 她的引路人,竟然将它复原了。 然后,用它来助纣为虐。 “那人……是你哪个叔伯吧?”苏云溪的声音再次响起,“到时候,你下得去手吗?” 是啊。 那是她的族叔。 “女子当娴静。”周靖疏离的宣判。 “野路子,上不得台面。”墨尘轻蔑的断言。 族中长辈鄙夷的目光。 那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巨网,将她死死缠住,让她窒息。 恐惧、迷茫、自我怀疑,还有彻骨的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视野一片模糊。 她本能地投向那个永远冷静的身影。 秦望舒。 然而,秦望舒没有看她,也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她只是缓步走来,将一卷关于魏家二号码头的结构图纸,“啪”的一声,扔在周婉儿面前的泥地上。 图纸滚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 “周靖用他的所学,造了一座坚城,用来保护恶人。” 秦望舒的声音很轻。 “而你,学了同样的东西。” “你是要用它,造出更锋利的矛,去刺穿它。还是站在这里哭,证明你的‘道’,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笑话! 津海县,墨尘用“野路子”否定她所有努力时的轻蔑。 机巧坊,她鼓起勇气,指出墨机设计缺陷时颤抖的声音。 绝壁逃亡,是她调配的闪光粉,在黑暗中炸开,为所有人争取了生机! 她学的,不是没用的东西! 她的道,更不是笑话! 周婉儿的呼吸猛然急促。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猛地蹲下身,捡起那卷沾着泥水的图纸,在地上用力铺开。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复杂的结构图中。 连环水锁,周家机关术的极致,是稳定与联动。但也正因如此,它牺牲了所有的灵活性。 只要找到那根最关键的核心锁链,只要能斩断它…… 周婉儿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 她抢过一根炭笔,开始在图纸的空白处疯狂地写画。 “不行……水压太大,强行破坏只会触发更强的防御……” “药水腐蚀……不行,时间太长……” “声音……” “对!是声音!” 一个念头,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周家机关术谱的孤本残页中,曾记载过一种理论——利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引发金属机括的共振,让其内部结构自我崩解。 那只是一个被所有工匠斥为无稽之谈的理论。 周婉儿猛地抬起头,眼眶依旧蓄满泪水,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们都错了。 机关术,不是助纣为虐的工具! “我学的不是杀人的技巧,是创造的艺术。” “如果有人用这门艺术去助纣为虐,那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亲手毁掉它,就是对我所学,最大的尊重!” 她的手指,重重点在图纸上自己刚刚画下的草图上。 “我有办法,用声音,让他的‘连环水锁’变成一堆废铁。” “但是,我需要‘共鸣晶石’。” “还有,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这个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到水锁核心位置的人。” 一直沉默的墨尘,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 他的视线落在周婉儿那看似疯狂,却隐隐透着某种逻辑的草图上。 这是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路径。 荒诞,却又……可行。 “想法不错。”他评价道,语气依旧生硬。 “但你的共振模型太简单,水下环境复杂,水流、温度都会造成频率偏移,你需要一个能自动校准频率的微调装置。” 他说着,拿起另一支炭笔,在周婉儿的草图旁边,飞快地补充、修改起来。 线条交错,符号增减。 一个构想,一个实现。 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少年少女,在这一刻,于一张泥泞的图纸上,找到了共同的语言。 李虎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张了张嘴,把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一拍自己肌肉虬结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东西,码头黑市有!老子给你弄来!” “人,我漕帮的‘水鬼营’,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在水里当鬼的!” “只要你们信得过,老子亲自带队!” 第48章 铁幕无声 通州,魏家府邸,书房。 前朝官窑烧制的钧瓷茶杯,在魏宏脚下碎成一地狼藉。 碎片旁,是一份刚刚送来的账目,上面的赤红数字,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号码头瘫痪一天,流水折损三万两白银。 船只堵塞航道,违约的赔偿金更是个无底洞。 这不止是钱。 是脸面! 他魏宏在通州经营半生,第一次被人踩着脸,打得如此难堪。 书房另一侧,周靖正用一块天鹅绒软绸,擦拭着一个黄铜机括模型。 他的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稀世珍宝。 那模型不过三尺见方,却将整个二号码头的结构复刻得纤毫毕现,连缆桩的石墩都一一铸出。 对于魏宏的怒火与满地的碎瓷,他充耳不闻。 “一点爆破的小伎俩,就让你方寸大乱?” 周靖开口,语调平直,带着匠人对俗物的天然鄙夷。 “毁了几个起重绞盘罢了。一号码头那套东西,本就是三十年前的淘汰货色,被人钻了空子,不值一提。” 魏宏胸口剧烈起伏。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强压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周先生,我请你来,不是听你说风凉话的!” “我要一个保证!” “二号码头,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保证?” 周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从不给外行做保证。” 他将擦拭得锃光瓦亮模型,推到桌子中央。 “但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我的作品,有多可靠。” 他的手指,在模型的水路部分轻轻划过,声音带着一种痴迷。 “水下的‘连环水锁’,一百零八个子母扣,环环相扣,彼此牵制。” “它们由深海寒铁混以赤铜铸造,寻常刀剑砍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印。” “任何一个子扣受到超过三百斤的撞击,或是被外力扭断……” 周靖顿了顿,抬眼看着魏宏,享受着对方专注的姿态。 “都会触发总闸。届时,十六扇重达万斤的玄铁水闸会同时从河床升起,将整片水域变成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中的鱼,只有死路一条。” 魏宏的呼吸声渐缓,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周靖的手指,又点在模型岸上一座不起眼的仓库建筑上。 “岸上的防御,我也做了升级。所有巡逻路线重新设计,再无死角。”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中是我特制的‘三连发机簧弩’,百步之内,可穿三层牛皮甲。” 他最后的手指,落在了模型最核心的区域,主控闸门的位置。 “当然,我也考虑到了对手可能会用奇门遁甲的手段,比如……声音。” 他脸上露出自傲的神情。 “所以,我在这里,布置了‘静音石’阵。” “此石产自南海火山深处,能吸收方圆十丈内的一切声波。任何妄图用声音共振的机关术,在它面前,都只是个无知的笑话。” “他们想故技重施,只会发现自己的小聪明,撞上了一堵无声的,绝望的墙。” 魏宏的脸色彻底缓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对周靖的技术有绝对信心。 这套防御,固若金汤,一座水上要塞!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敲响。 一名管家快步入内,脸上带着惶恐。 “老爷,京城来的人,拿着王都督的令箭!” 管家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衣人。 那人一进屋,屋内的暖意仿佛都被他身上的阴冷气息冲散,带着一股行走在阴影里的血腥气。 黑衣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封口的画轴。 “魏老板,王都督有令。目标人物极有可能已潜入通州,影卫通州分舵,将全力配合魏家,封锁全城,务必将此二人擒获!” 王都督! 影卫! 这几个字,让魏宏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连忙上前,亲自接过画轴。 蜡封完好,上面是京营影卫独有的苍鹰火漆印。 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扯开封绳,在长案上缓缓展开画轴。 上面是两幅肖像,画工精湛,栩栩如生。 一幅是眉眼桀骜的少年,气质孤僻。 墨尘。 另一幅,是面容清冷、身形单薄的少女。 秦望舒。 魏宏看到那少女的画像,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对手是蒋家请来的江湖高人,甚至是军中退下的悍将。 一个能让王擎都感到头痛的人物…… 结果,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少女。 “一个丫头片子……一个毛头小子……” 魏宏的怒气,在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被冒犯的奇耻大辱所取代。 他居然被这样两个小鬼耍了! “就把京营总督耍得团团转?” 他发出一阵干涩的冷笑,声音里满是狰狞杀意。 周靖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看到墨尘的画像时,他动作一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墨家的小子?难怪,学艺不精。” 他随即又恢复了刻板的平静,目光落在秦望舒的画像上。 “至于这个女娃……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也仅此而已。” “年轻人,总喜欢耍些小聪明。” 他的评价依旧未变。 “在绝对的‘术’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 “说得好!” 魏宏将画轴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他转向管家,脸上是嗜血的笑意。 “传我的命令下去!立刻配合影卫的人,把通州给我翻个底朝天!” “所有城门即刻落锁,许进不许出!” “运河水道全部设卡,任何船只不得私自离港!” “全城张贴悬赏令!活捉此二人者,赏黄金千两!提供线索者,赏白银百两!” “客栈、车马行、妓馆、赌坊,一处都不能漏!挨家挨户地给我搜!” 他死死盯着那张少女清冷的画像,像在看一个死人。 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这盘棋,他赢定了。 一个自作聪明的丫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当通州这座巨大的机器为他们而运转时,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插翅难飞。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这张故作冷静的脸蛋上,会露出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第49章 抛砖引玉 漕帮。 棚子里的血腥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李虎坐在地上,任由手下用烈酒冲洗他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腿,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秦望舒,那双眼睛里,再没了之前的轻蔑。 “共鸣晶石,我知道。”李虎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通州黑市有,但只有一个地方卖。” 他指了指自己手下一个独眼龙,“让他带你们去。那地方的老板叫王富贵,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只认钱。” “黑市现在什么情况?”秦望舒直接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虎咧了咧嘴,扯动了脸上的刀疤:“还能什么情况?” “最新消息,王家的势力已经渗透进通州了。” “黑市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张开口的陷阱,等着我们往里钻。” 苏云溪的脸色沉了下来:“陷阱?那还怎么去?” “非去不可。”开口的是周婉儿。“没有共鸣晶石,我的设计就是一纸空文。” 墨尘在一旁擦拭着他的工具,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态度很明确。 “陷阱,有时候也能变成猎场。”秦望舒的声音很平静,她看着李虎,“李帮主,我想再跟你谈一笔买卖。” 李虎的独眼手下正要给他包扎伤口,闻言动作都停了。 “说。”李虎看着秦望舒,对这个年纪轻轻却总能说出让他心惊肉跳的话的少女,他现在不敢有半分小觑。 “王擎的影卫,还有魏家养的那些亡命徒,现在肯定都盯着黑市。”秦望舒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黑市。 “他们以为我们急需材料,会铤而走险。所以,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她又在圈外画了几个叉,代表影卫的埋伏点。 “既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 “李帮主,你带上你最信得过的兄弟,去黑市。” “什么?”李虎还没说话,他旁边那个独眼龙先叫了起来,“秦小姐,你这是让我家帮主去送死!黑市现在有多少条枪多少把刀对着,您知道吗?” “我知道。”秦望舒点头,“所以,不是去交易,是去送死。”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棚子里的漕帮帮众都炸了锅。 “你这娘们安的什么心!” “让我们帮主去送死,你们好坐收渔利?”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奋,几十个壮汉握着刀就要围上来。 “都给老子闭嘴!”李虎爆喝一声,声如闷雷,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他死死盯着秦望舒,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算计和恶意。 可那张脸上,只有平静。 “让他们去送死,然后呢?”李虎问。 “然后,漕帮和王家、魏家,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秦望舒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 “你死了,漕帮群龙无首,必定大乱。王家和魏家可以轻而易举地收编你的地盘,吞掉你的弟兄。通州码头,再也没有姓李的规矩。” “你活着,带着一身伤回来,振臂一呼,上万漕帮弟兄,会把魏家和王家的狗,撕成碎片。” 秦望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人,会故意暴露行踪。你们会假装交易,然后被‘意外’发现。你们会被围杀,会死人,会流血。你会把影卫的主力,全部吸引到黑市里。” “而我们,”她的目光转向张雷和青雀,“会趁着这个机会,从另一个方向进去,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个计划,叫抛砖引玉。” 李虎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比他更凶狠、更狡猾的野兽。 她不是在跟他商量。 她是在告诉他,这是唯一的路。 用他李虎的命,用他漕帮兄弟的血,去给她的计划铺路。 “我凭什么信你?”李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万一你们拿了东西就跑了,扔下我们不管呢?” “你可以不信我。”秦望舒说,“但你别无选择。王家和魏家不会放过你,蒋天行也只是利用你。今天我们不把他们打痛,明天他们就会把我们所有人,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下去。”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李虎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你更疯的娘们。” 他挣扎着站起身,那条受伤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站得笔直。 “你说的对,老子别无选择。”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那些脸上还带着愤怒和不解的兄弟。 “独眼龙,挑二十个最能打、最不怕死的兄弟,跟我走!” “帮主!”独眼龙急了。 “执行命令!”李虎吼道。 他走到秦望舒面前,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秦小姐,我这条命,还有我这帮兄弟的命,今天就交给你了。” “你要是敢耍我……” “我不会。”秦望舒打断他,“我的人,会跟在你后面。他们会保证,你死不了。” 李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棚外走去。 “出发!” 二十个漕帮的精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提着刀,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们也该动身了。”秦望舒看向张雷和青雀,“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拿到东西,然后,把李虎活着带回来。” “是!” …… 通州黑市,入口。 王富贵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对着身边一个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男人点头哈腰。 “大人放心,里面都安排好了。只要那李虎敢来,保管他有来无回。” 黑衣人是影卫在通州分舵的头领,影三。 “李虎只是个诱饵。” “我要的,是那两个小鬼。” “明白,明白。”王富贵连连点头,“小的已经让手下人盯紧了所有入口,只要有可疑的人出现,立刻就会发信号。”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影三,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暗的巷子。 他已经把李虎要来的消息,用另一条渠道,卖给了蒋家。 两边下注,无论谁赢,他王富贵都不会亏。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匆匆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富贵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大人,鱼,上钩了。” 第50章 黑巷争锋 入夜。 黑市的巷子又窄又深,墙壁渗出常年不散的霉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李虎走在最前,伤腿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他身后是二十名漕帮精锐。 人手紧按刀柄。 视线扫过两侧墙壁上每一处阴影。 空气里的危险气息浓得化不开。 “头儿,不对劲。”独眼龙凑近李虎,压着嗓子,“太安静了。” 平时的黑市,此刻人声鼎沸。 今天,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巷中回荡。 每一次落步,都像踩在死亡的鼓点上。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李虎脸上不见意外,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正好,省得老子一个个去找。” 他停步,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爆喝。 “王家的狗!魏家的孙子!都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在巷子里反复冲撞,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巷口,带进一股更浓的血腥。 李虎的笑容更盛。 他猛地将开山刀插进地面,刀锋入地三寸。 “只会当缩头乌龟吗?”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巷子两侧的屋顶,数十个黑影冒出。 密集的箭雨,遮蔽了巷道的天空,朝着他们当头罩下。 “结阵!”李虎吼道。 漕帮的汉子们瞬间收缩阵型,短刀舞得密不透风,格挡箭矢。 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 箭雨未歇,巷子前后两端,涌出数十名持刀黑衣人。 他们沉默,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影卫。 “头儿!我们被包围了!”独眼龙背靠李虎,声音发紧。 “怕个鸟!”李虎拔出开山刀,扛在肩上,“今天就让这帮京城来的软脚虾看看,通州的规矩!” 他第一个冲了上去。 巨大的开山刀卷起恶风,将最前方的两名影卫连人带刀劈飞。 鲜血染红了地面。 “杀!” 漕帮的汉子们被激起血性,怒吼着迎上。 惨烈的巷战就此爆发。 影卫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装备精良,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漕帮的人悍不畏死,打法却是街头混战的路数,不成章法。 一个照面,就有三四个漕帮兄弟被短刀捅穿肚子,惨叫着倒进血泊。 “他娘的!”李虎双眼赤红。 他放弃劈砍,将开山刀当做铁棍,横扫而出。 巨大的力量将三名影卫扫飞,撞在墙上,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他自己也因此露出了破绽。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影三。 他手上没有刀,只有一双玄铁指虎。 他没有攻击李虎的要害,而是身形一错,绕到李虎挥刀的右侧,一拳狠狠地轰在了李虎的右肩肩胛骨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刺耳。 “呃啊——!” 李虎发出一声痛吼,右臂瞬间脱力,巨大的开山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庞大的身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帮主!”独眼龙疯了一样想冲过来,却被三名影卫死死缠住,身上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抓住他!要活的!”影三冷冷下令。 李虎咬碎了牙。 他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兄弟,悔恨与暴怒烧穿了他的理智。 他信错了那个丫头片子! 她用他和兄弟们的命,当了垫脚石! 就在这一刻。 一声奇异的鸟鸣,穿透了厮杀声。 声音来自巷子深处,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黑暗角落。 鸟鸣未落,两道比黑夜更深的影子,已从那个角落里射出。 影三的命令还卡在喉咙里。 其中一道影子,直扑围攻李虎的四名影卫。 那是一道剑光。 清冷,皎洁,没有杀气,比死亡本身更纯粹。 剑光一闪而逝。 四名影卫的动作同时僵住。 脖颈上,一道血线晕开。 然后,四颗头颅,同时滚落。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了李虎一身。 另一道影子,则扑向了影三。 那是一把没有任何反光的,漆黑的刀。 刀的主人,是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张雷。 他没有理会影三的攻击,用自己的身体,如同一堵墙,直接撞开还在发愣的李虎,将他护在身后。 他手中的刀,迎上影三的铁拳。 当! 一声巨响。 张雷的身体剧烈晃动,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但他没有退。 影三的身体,也同样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强。 “你是谁?”影三问。 张雷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巷战的局势,瞬间逆转。 影卫的人数优势,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青雀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剑法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鞘,都走最简洁的路径,精准地滑过咽喉。 转眼之间,巷子里还能站着的影卫,已不足十人。 影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李虎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煞星!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交易,而是要把他们这批影卫,全部留在这里! “撤!”影三当机立断。 他虚晃一招,转身就朝巷子外退去。 “想走?”张雷低吼一声,拖着伤体就要追。 “别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巷口的阴影里传来。 厮杀声停止。 巷内死寂,只剩下血水滴落的声音。 秦望舒从那片阴影里缓步走出。 苏云溪和周婉儿跟在她身边。 周婉儿脸色发白,但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影三看到她,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 那个在听雨楼里,一直低着头,如同普通侍女的丫头!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王擎为何会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要活捉这个女人。 “我们还会再见面。”影三丢下这句话,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巷子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李虎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秦望舒,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后怕,与一丝敬畏。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他们会来。” 秦望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检查他那条不成样子的腿。 “但我知道,王擎不会放过任何能找到我们的机会。” 她从怀里拿出一瓶伤药,递给独眼龙。 “先止血。” 她站起身,看向巷子深处的黑市入口。 那里的混乱只是刚刚开始。 “现在,该我们去拿东西了。” 李虎看着她那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输得不冤。 这丫头片子,简直是个妖孽。 第51章 墙头草 黑市的巷道,被血腥气泡得发胀。 粘稠的空气混杂着铁锈和霉味,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影卫的尸体堆在墙角,尚未凉透。活着的漕帮伤员靠墙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雾,让狭窄的通道更显拥堵。 “王记杂货铺”的灯火,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 王富贵躲在柜台后,脸色被灯火照得惨白。 他那双胖手抖个不停,几次想去拨弄算盘,却连算珠都抓不稳。 失算了。 满盘皆输。 他以为是两头下注的万全之策,结果是引火烧身的自掘坟墓。 李虎那伙亡命徒,竟硬生生把京城来的影卫杀退了! 现在,他这个告密者,在影卫眼里,比李虎更该死。 啪。 一声轻响。 一枚沾着暗红色血污的金锭,被丢在了黄铜算盘上,砸得算珠一阵乱响。 王富贵吓得一个哆嗦,猛然抬头。 柜台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戴着面纱的少女,身形单薄,一双眼睛却像是寒冬的深潭,没有一丝波澜。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带任何情绪,却比巷口的北风更冷,刮得他骨头生疼。 是她,秦望舒。 她身后,那个叫张雷的血人像一堵沉默的铁山。另一个青衣女子,则像一道鬼影,半个身子都融进了黑暗里。 “客……客官……”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店今晚不太平,几位不如……” “共鸣晶石。” 秦望舒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掐灭了王富贵所有侥幸。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 “小姐……您说笑了。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我这小破店……” 他的话没能说完。 话音未落,他只觉耳廓一凉。 王富贵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到自己身后那根名贵的紫檀木立柱上,一根牛毛细针深深钉入,针尾还在嗡嗡作响。 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是那个青衣女子。 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拿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我的人,不喜欢废话。”秦望舒的声音依旧平淡,“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恐惧如冰水浇头,王富贵瞬间崩溃。 他腿一软,差点滑到桌子底下。他知道,今天不交出东西,自己这条命,就会像那根木柱一样,被当场洞穿。 “有!有!”他带着哭腔尖叫,哆哆嗦嗦地指向摊位后的暗门,“在……在里屋!” 张雷一言不发,上前一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厚实的门板被他用肩膀直接撞碎。 “左手边!第三个架子顶上!黑木盒子!”王富贵连滚带爬地吼道,生怕慢了一秒。 几个呼吸后,张雷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木盒子走出。 秦望舒接过,打开。 盒内,一块剔透的晶石静卧其中,内部流光溢彩,散发着奇异的微光。 确认无误。 她“啪”地合上盒子,转身就走。 “等等!” 王富贵看着他们决绝的背影,终于从死亡的恐惧中惊醒。一股被利用、被抛弃的恐慌与愤怒,烧穿了他的理智。 他扑出柜台,一把抱住秦望舒的小腿。 “小姐!秦小姐!您不能走啊!” 秦望舒停步,垂眸看他,像在看脚下一团蠕动的烂泥。 “我把东西给了您,就是把王家和影卫往死里得罪了!”王富贵涕泪横流,“您得保我!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 秦望舒的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冰冷的嘲弄。 她缓缓蹲下身,凑到王富贵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给漕帮通风报信,以为自己上了李虎的船。” 她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 “又给影卫泄露消息,以为自己上了王家的船。” 王富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王老板,你不是想上船。” 秦望舒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王富贵的心里。 “你是想当那个开船的人,对吗?” 她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软如泥的男人,吐出最后的判词。 “可惜,你的船翻了。” “你觉得,你配爬上我的船吗?”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抬脚越过他,径直朝黑市另一个出口走去。 王富贵瘫坐在地,望着她那纤细却冷酷的背影,表情从惊恐,变为怨毒,最后化为一片疯狂。 弃子? 他王富贵在通州黑市经营半生,从没被人当成用完就扔的抹布!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寸许长的竹哨。 影卫的最高警报! 只要吹响,藏匿在黑市各处的暗桩会立刻封死所有出口! 他要让这几个人,给他陪葬! 然而,他的嘴唇还未触及竹哨。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阴影中猛地窜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王富贵惨叫一声,低头看去,一柄漕帮水手常用的短刀,从他后心贯穿了前胸。 他瞪大眼睛,竹哨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漕帮汉子,面无表情地拔出刀,任由王富贵的尸体软倒在地。 汉子一脚,将那枚竹哨踩得粉碎。 不远处的巷子拐角,秦望舒一行人目睹了这一切,悄然隐没。 “东西到手了,我们现在撤吗?”苏云溪压低声音,心脏还在狂跳。 “不够。” 秦望舒摇头,月光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影卫折了精锐,死了这么多人,王擎会发疯。一个被灭口的王富贵,和重伤的李虎,还不够平息他的怒火。” 她看向青雀。 “我们得再给他找一个够分量的对手,让他把这口恶气,狠狠地撒出去。” 青雀会意,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属飞镖。 飞镖的尾部,雕刻着一只狰狞的沙蝎。 张雷瞳孔一凝。 海沙帮的“沙蝎镖”。通州另一伙贩私盐的,漕帮的死对头。 苏云溪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 秦望舒没有回答。 在踏入通州之前,这盘棋的棋子,她就已经备好了。 “张雷,青雀。”秦望舒下令。 “回到刚才的战场,把这个,插在最显眼的那个影卫头目尸体上。” “我要所有人都相信,是海沙帮背信弃义,和漕帮联手设下了埋伏。” “动静闹大点,把所有能引来的人都引过去。” 张雷和青雀的眼中,同时燃起兴奋的光。 “是!” 两道身影毫不犹豫,再次融入夜色。 “那我们呢?”苏云溪追问。 秦望舒看了一眼怀中的黑木盒子,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她话音刚落,手指在墙壁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下一刻,黑市深处的数个排水道口,突然冒出滚滚浓烟! 是墨尘提前布置的磷火烟雾! 呛人的浓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黑市,尖叫、哭喊、冲撞声响成一片,陷入了比刚才巷战时更大的混乱。 秦望舒一行人趁着这片骚乱,熟练地滑入一个通往城外运河的排水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该回去了。” 黑暗中,秦望舒的声音清晰传来。 第52章 敲山震虎 当秦望舒一行人回到蒋家别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蒋家的管家正带着几个下人,焦急地在门口踱步。 看到她们回来,管家连忙迎了上来。 “秦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他看了一眼队伍里满身是血、被人架着的李虎,脸色变了变,但什么也没问。 “老爷吩咐了,后院的厢房已经备好,大夫和伤药也都在等着了。” 秦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示意锦瑟和青雀将李虎扶进去。 李虎的伤势很重,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蒋家请来的大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者,看到李虎的伤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腿怕是保不住了。”大夫摇着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必须保住。”秦望舒的声音不容置喙。 她走到床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药丸,塞进了李虎的嘴里。 那是她用苏晚星送来的珍稀药材,连夜调配出的续命丹。 “用最好的金疮药,最好的接骨木。”秦望舒对那大夫说,“钱,蒋老板会付。人要是救不回来,你的招牌,也就不用要了。” 那大夫被她眼里的寒意惊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说,连忙开始动手处理伤口。 整整一个上午,厢房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直到中午,大夫才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命是保住了,腿……也勉强接上了。但以后,怕是再也用不上力了。” 秦望舒点了点头。“辛苦了。” 她走进房间,李虎已经悠悠转醒。 他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左腿,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秦望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秦小姐,好手段。” “彼此彼此。”秦望舒说,“李帮主这出苦肉计,也唱得不错。” 李虎沉默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秦望舒最后派人接应,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个少女,算计得太深了。 她算到了王家的埋伏,算到了黑市的混乱,甚至算到了他会拼死断后。 她把他当棋子,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从棋盘上捞了回来。 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不得不佩服的感觉,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李虎问。 “漕帮和海沙帮,在黑市火并,死了几十号人。王家的影卫也折损大半,连头领都死在了那里。” 秦望舒平静地叙述着,“现在,整个通州的地下势力都乱了。魏家和王家,正满世界找海沙帮的麻烦。” 李虎听完,再次沉默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漕帮和王家、魏家,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了。 而他,也被彻底绑在了秦望舒这条船上。 李虎躺在床榻上,脖颈转动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看向秦望舒,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之前的桀骜,只剩下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他想抬起右手,可肩胛传来的剧痛让这个动作变成奢望。 最终只能吃力地动了动食指,指向床边的独眼龙。 “漕帮...上万弟兄...”他每说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压出最后的气息,“跟着...秦小姐...” 独眼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帮主有令!漕帮上下,愿为秦小姐效死!” 他身后,其他几个漕帮核心头目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铮然作响: “愿为秦小姐效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秦望舒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在通州,拥有了第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 蒋家,书房。 蒋天行听着管家的汇报,捏着紫砂壶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漕帮和海沙帮火并?还把王家的影卫给卷进去了?” “是的老爷。”管家躬身道,“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是海沙帮想黑吃黑,结果碰上了硬茬,两边打红了眼。王家的影令卫本来是去抓钦犯的,结果被当成了漕帮的援兵,也给打了。” 蒋天行放下茶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个局,太巧了。 巧得让他心惊。 他原本以为,那个少女只是想利用漕帮,去给魏家制造点麻烦。 没想到,她一出手,就把整个通州的地下势力都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王家和魏家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海沙帮身上。 而她和她的那帮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躲在自己的别院里,安然无恙。 这份手段,这份心计,已经不能用“狠辣”来形容了。 这是妖孽。 “老爷,我们现在怎么办?”管家问。 “静观其变。”蒋天行坐回太师椅,“药材,人手,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但是,派人盯紧了那个院子,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合作者。 他怕自己不是在与虎谋皮,而是在引狼入室。 …… 蒋家别院。 秦望舒拿到了共鸣晶石。 她将晶石交给周婉儿和墨尘。 “二号码头的防御图,我已经让李虎的人送来了。你们还有多少时间?” “三天。”墨尘看着那块晶石,眼中闪烁着光芒,“三天之内,我能让周靖那套‘铁王八’,变成一堆废铁。” 周婉儿也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自信。 秦望舒没有打扰他们。 她走到院子里,看到蒋家派来“保护”她们的护院,在院墙外多了两倍。 她笑了笑,没有在意。 她对正在院中测试一个小型声波装置的墨尘和周婉儿说:“动静弄大点。” 墨尘撇了撇嘴,但还是依言,将装置的功率调高了半格。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声响起。 院中的假山,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院墙外,那几个正在偷听的蒋家护院,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发颤。 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了。 秦望舒看着那道裂开的假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蒋天行这只老狐狸,很快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她也知道,周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一个能复原“连环水锁”的机关大师,绝不可能想不到声波攻击这种可能性。 魏家的二号码头,一定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最后的底牌。 第53章 唯一的软肋 三天后。 一个崭新的、巴掌大小的装置,摆在桌上。 它的外壳由共鸣晶石打磨,名为“清音”。 “理论上,只要将它放置在‘连环水锁’核心枢纽附近,启动之后,它发出的特定频率声波,能引发整个水锁系统的金属结构共鸣,使其在半个时辰内自行崩解。” 周婉儿介绍着成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这是她和墨尘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天马行空的想法和鬼斧神工的技艺在此刻完美融合。 墨尘靠在墙角,抱着手臂没说话,但微扬的下巴透出一丝得意。 “很好。” 秦望舒拿起那枚“清音”,入手冰凉。 “有一个问题。” 张雷的声音打破了兴奋。他将一张刚从蒋家送来的、更详细的码头防御图铺在桌上。 “蒋家的人传来消息,周靖在二号码头,布置了‘静音石’阵。” “静音石?” 周婉儿的脸色变了。 “什么东西?”苏云溪问。 “一种产自南海深处火山的奇石,能吸收声波。”墨尘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是所有声波类机关的克星。” “你的意思是,”苏云溪瞪大眼睛,“我们费了三天三夜做的东西,是个废品?” 厢房里的气氛,从沸点跌至冰点。 “不可能!” 周婉儿第一个冲到图纸前。 “静音石极难开采,价格堪比黄金!周靖不可能把整个码头都铺满!”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移动,寻找着防御漏洞。 “他一定会把静音石布置在最关键的地方……主控闸门,核心枢纽……” 她的手指停下了。 图纸上,所有他们预设的攻击点,都被朱砂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两个字:静音。 周靖,预判了他们所有的预判。 这位机关大师,用近乎无限的资源,造出了一座无法从外部攻破的堡垒。 “这个老狐狸……”苏云溪低声骂了一句。 “强攻?”张雷问。 “不行。” 秦望舒摇头。 “岸上有三连发的机簧弩,水下有连环水锁。我们这点人,是去送死。” “那怎么办?干等着?”苏云溪烦躁地踱步。 团队再次陷入死局。 这一次,是技术上的绝对碾压。 “再坚固的堡垒,也防不住人心。” 秦望舒的声音,敲碎了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她。 “既然从外面打不破,”秦望舒走到图纸前,“那就让他自己把门打开。” 她的手指,没有点在任何一个机关上,而是点在了图纸的标题上。 “魏氏二号码头”。 “堡垒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它的主人离开,这座堡垒,就是一堆不设防的废铁。” 苏云溪眼睛一亮。 “调虎离山?” “可怎么才能让魏宏那个老狐狸,心甘情愿地离开他的乌龟壳?” “每个人都有弱点。” 秦望舒看向锦瑟和青雀。 “动用苏晚星和漕帮所有的情报网,给我查。” “查魏宏,查他的一切。” “出身、喜好、仇人、家人。” 秦望舒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要知道,他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 锦瑟和青雀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两天后,傍晚。 青雀回来了。 她将一卷薄薄的密信,交到秦望舒手上。 秦望舒展开,只看了一眼,就将密信递给了苏云溪。 苏云溪接过,快速浏览。 “魏宏,通州本地人,出身贫寒,早年为码头力夫,后搭上王家线,平步青云……” “妻妾成群,子女十数人,皆不成器……” “唯有一子,名魏安,乃其早年与一青楼女子所生,因出身卑贱,不被家族承认。”“此子自幼体弱多病,极爱丹青,常于院中描摹飞鸟。魏宏将其秘密养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乡下别院,视为心头至宝,唯一的软肋……” 唯一的软肋。 苏云溪看到这几个字,呼吸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秦望舒。 “望舒,你……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秦望舒的回答,简单直接。 “用一个无辜的孩子当筹码?” 苏云溪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和王家那些草菅人命的畜生有什么区别?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 周婉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抗拒。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这种事一旦做了,就会有第二次,我们的心会越来越硬,最后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她们可以杀人,可以放火,但她们的底线,不允许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这是战争。” 秦望舒看着她们,没有丝毫动摇。 “你们的仁慈,只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可是……” “没有可是。” 秦望舒打断了苏云溪。 她看着她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话锋却突然一转。 “谁说,我们要伤害他?” 苏云溪和周婉儿都愣住了。 “直接绑架,是匪徒的行径,那是下策。” 秦望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的目标,是让魏宏自己,把这根‘软肋’,当成最安全的‘钥匙’,亲自送进二号码头那座‘锁’里。”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秦望舒的计划缓缓展开。 “魏宏的仇家不少,我们之前嫁祸的海沙帮,就是最好的幌子。” “青雀,你立刻去城南,把海沙帮余孽流窜到城外别院附近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魏家的外围眼线。” “魏宏生性多疑,但事关他唯一的命根子,他不敢赌。” “他会立刻认为,别院已经暴露,不再安全。届时,他能想到的、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哪里?” “二号码头。”张雷替她说了出来。 “没错。” 秦望舒的嘴角勾起。 “他会亲自带着周靖,还有最强的护卫,星夜兼程,将魏安转移进码头。” “他以为是把儿子带进堡垒。” “殊不知,是把唯一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苏云溪和周婉儿怔在原地,从抗拒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计划。 不是野蛮的威胁,而是攻心的算计。 “那我们……”苏云溪喃喃道。 “张雷,你带上李虎的人,在他们回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秦望使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我不要你们劫人,我要你们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把魏宏的护卫全部拖住。让他只能带着周靖和他的宝贝儿子,冲进码头。” “墨尘,周婉儿。” 她看向两人。 “‘清音’不是哑巴,它只是需要一个能把它带进静音石阵内部的人。” 周婉儿的眼睛猛然亮起。 魏安! 那个体弱多病、酷爱丹青的孩子! “我会让锦瑟准备一个藏着‘清音’的画匣。” 秦望舒看着周婉儿。 “做工要足够精巧,让一个爱画的孩子爱不释手。行动的底线,是确保这个孩子,毫发无伤。”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调虎离山,引蛇出洞,暗度陈仓。 秦望舒看着被自己计划镇住的众人,吐出最后的指令。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现在,所有人,各就各位。” “行动!” 第54章 乡野绑票 夜色如墨,乡野间的别院。 这里是魏宏藏得最深的秘密,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别院不大,但院墙高耸,墙头插满了碎瓷和铁蒺藜 院子的四个角落,都建有小小的哨塔,隐约有人影在其中晃动。 两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别院的后墙。 是青雀和锦瑟。 “守卫比情报里说的,多了一倍。”青雀压低声音,她的视线在院墙内快速扫过。 “明哨八人,暗哨至少有十二个,都藏在想不到的死角。而且,这些人身上的血腥气很重,是魏家养的死士。” 锦瑟补充道:“院子里,还布了陷阱。你看那几处草地,颜色比别处深一些,下面应该是捕兽夹或者地刺。” “硬闯,不行。”青雀做出了判断。 就在这时,别院的后门,那扇小小的角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端着一盆泔水走了出来。 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后院的墙角,将泔水倒掉。 在倒水的瞬间,她的手指,在墙上的一块砖石上,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这是约定的信号。 妇人是别院里照顾魏安的奶妈。 她的家人,十几年前曾受过蒋家的恩惠。 秦望舒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让蒋天行的人,提前找到了她。 一饭之恩,十年不忘。 妇人倒完水,端着空盆,转身回了院子。 在她关上门的前一刻,她似乎不经意地,将门栓,往上提了半分。 门,没有完全锁死。 青雀和锦瑟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行动。 她们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直到院内传来巡逻死士换岗的脚步声。 就在新旧两队人马交接的那个短暂的空隙。 两人动了。 她们的身影如同两道轻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便穿过了那扇虚掩的角门,潜入了别院。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森严。 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死士在暗中监视。 但奶妈给出的情报,为她们提供了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 两人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别院最深处的一间厢房外。 房间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灯下看书。 还有一个妇人的身影,在旁边为他缝补衣裳。 是魏安和那个奶妈。 青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管,捅破窗纸,将管中的迷烟,轻轻吹了进去。 片刻之后,房间里的两个身影,都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雀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锦瑟则守在门外,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房间里,燃着安神的熏香。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桌上,睡得正沉。他的旁边,还摊着一本没有读完的《山海经》。 他的脸色很苍白,呼吸也很微弱,一看就是久病缠身的样子。 青雀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但她没有犹豫。 她抱起小男孩,将他用一床柔软的锦被包裹好,然后对门外的锦瑟点了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守卫森严的别院。 …… 当秦望舒看到那个被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的小男孩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云溪和周婉儿却都别过了头,不忍心再看。 “望舒,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苏云溪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挣扎。 “对一个孩子下手,这……” “他不会有事。”秦望舒打断她,“我只要魏宏和周靖离开二号码头。事成之后,他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他父亲身边。” “可这……” “云溪,”秦望舒看着她,“你忘了在榆关镇,我们是怎么被王擎的箭雨追杀的吗?你忘了在驿站,那些影卫是怎么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的吗?” “我们的敌人,不会因为我们心慈手软,就放过我们。” “你今天的仁慈,就是明天插在我们所有人胸口的刀。” 苏云溪沉默了。 她知道,秦望舒说的是对的。 可是,她的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我明白。”周婉儿突然开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 “我们是在救更多的人。” 她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从怀里拿出一粒安神的药丸,轻轻地喂进了他的嘴里。 “他只是睡一觉,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秦望舒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这个曾经最胆小,最容易哭的少女,在经历了这一路的血与火之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 “好。”秦望舒点了点头。 她拿出一张纸,用左手写下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人写的。 “明日午时,城外三十里,落凤坡破庙。魏宏、周靖二人,携黄金万两,亲自前来。否则,撕票。” 她将这张纸,连同魏安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交给了一名漕帮的弟兄。 “把这个,扔进魏家的大门。” 那名漕帮弟兄接过东西,重重地点了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魏家府邸。 魏宏看着那张字迹丑陋的勒索信,和他儿子从不离身的玉佩,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一把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是谁干的!”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书房里来回咆哮。 周靖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那张勒索信,眉头紧锁。 “魏老板,你先冷静一下。”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的安儿!我的安儿在他们手上!”魏宏双眼赤红,一把揪住周靖的衣领,“你让我怎么冷静!” “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周靖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对方早不绑,晚不绑,偏偏在我们把通州围成铁桶的时候绑。” “而且,他们不要别人,偏偏要你和我,亲自去。” “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魏宏的动作一顿。 他不是蠢人。 他只是被愤怒和担忧冲昏了头脑。 “你的意思是……调虎离山?” “十有八九。”周靖点头,“他们的目标,还是二号码头。” “那怎么办?”魏宏松开了手,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两难的挣扎所取代。 一边,是他的心头肉。 另一边,是他经营了半生的基业。 “将计就计。”周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去。但是,我们带上影卫的所有高手。” “在那个破庙,布下天罗地网。”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至于二号码头,”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你放心,有我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就算神仙下凡,也别想在半个时辰内攻破它。” “只要我们速战速决,在他们动手之前赶回来,他们所有的算计,都将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