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带太子勾栏听曲》 第一章 逆子 “来人,去把李承乾那逆子阉了!” “朕要看看,没了孽根他还如何与那个叫称心的贱奴,‘悠悠我心’!” 御书房内。 李世民的咆哮声几乎掀翻殿顶。 他手中的宣纸被捏得咯吱作响。 那张薄薄的宣纸上,正是太子李承乾写给其男宠称心的情书。 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却极尽缠绵露骨,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旖旎! “混账东西!大唐储君,未来的天子,竟与娈童私通,写出此等污秽不堪之物!朕的脸,大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站在一旁的长孙无忌深深低下头。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气话,自然不敢真把这个命令传下去。 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纸上的字迹,心中也咯噔一下,暗道要糟。 这字迹,他认得,确确实实是太子李承乾的手笔。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长孙无忌躬身,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年轻人心性未定,难免行差踏错。” “糊涂?”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辅机,你告诉朕,这是糊涂吗?大唐的储君,竟给一个……娈童写这种东西!” 他戎马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种事发生在他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身上,简直比在战场上吃败仗还要让他憋屈和愤怒。 “朕登基以来,为大唐江山励精图治,但他这个太子,整日里都干些什么好事?!” 李世民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给朕这个父皇写过一句半句体己话,却给一个贱奴写得这般……情深意切!” 普通人家养个男宠,或许只是风流韵事,坊间笑谈。 但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这不仅是私德有亏,更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这时,长孙无忌才敢弱弱地开口:“陛下,太子殿下……他不在东宫!” “不在东宫?”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他在何处?又去鬼混不成?” 内侍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据东宫侍人禀报,太子好像是去京师的一处,名叫‘天上人间’的勾栏之地……” “天上人间?” 李世民先是一愣,接着怒火再次冲天而起。 “好!好一个‘天上人间’!朕的太子,真是出息了!”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一甩:“辅机,随朕去看看!” “朕要亲眼瞧瞧,这‘天上人间’是何等的人间仙境,能让朕的太子乐不思蜀,连东宫都不回!” 长孙无忌心中暗道不妙,却也知道劝阻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陛下。” 半个时辰之后。 两辆马车在“天上人间”那巨大的牌匾下停下。 即便是白天,这里依旧透着一股子纸醉金迷的气息。 门口侍立的清一色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这些女子上身多是剪裁大胆的锦缎小袄,露出雪白的手臂与一截纤腰。 但真正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们的双腿。 只见,她们的腿上,竟裹着一层极薄、紧贴肌肤的墨色织物。 这种装束,二人别说见过,想也未曾想过女子可以这般穿着。 即便在开放程度较高的大唐长安,这也实在是暴露至极!! 李世民掀开车帘,看到这番景象,冷笑一声: “哼,好一个藏污纳垢之所!那兔崽子是整日在这等地方流连忘返?” 长孙无忌连忙在一旁小声宽慰:“陛下息怒,这……也说明太子殿下……至少对女色还是颇感兴趣的,并非……全然沉溺于……” 他没敢把“男风”二字说出口。 李世民嘴角抽搐一下,竟无言以对。 两人刚下车。 一个脸上堆满谄媚笑容,身形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哎哟喂!两位爷,快请进!快请进!小的我跟您说,您今儿个算是来对地方咯!” 这家伙一口一个“爷”。 什么“帝王般的尊崇”,“仙境般的体验”“忘却尘世烦恼,重拾男儿雄风”之类的词句层出不穷,听得李世民眉头直跳。 他本想立刻表明身份,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拿下,再把整个“天上人间”查抄。 但他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招揽话术,心中竟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丝荒谬的好奇。 他要看看,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平日里究竟是如何被这些靡靡之音和花言巧语给迷住心窍的。 “哼,” 李世民压下怒火,冷声道,“说得轻巧,朕……真要看看,你们这里有何过人之处。” 那龟公一听有门,脸上的笑容更甚,腰也弯得更低:“爷,你瞧好吧!包你满意!” 长孙无忌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沉声道:“给我们安排一间最好的雅间。” 闻言,龟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搓着手道:“哎哟,这位爷,真是不巧!” “咱们这儿顶级的‘天字一号’雅间,今儿个一大早被一位贵客给包去整宿,那位是咱们这儿的常客,出手阔绰得很呐!” 李世民眸光一闪,心中冷笑,常客? 出手阔绰?莫非是他那个逆子? “那安排天字二号!”长孙无忌皱眉道。 龟公见生意谈成,眉开眼笑,连忙哈着腰在前面引路:“得嘞!两位爷,这边请!保准让你不虚此行!”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跟着龟公穿过几条雕梁画栋的走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推开房门。 房内陈设确实奢华,紫檀木的桌椅,锦绣堆砌的软榻,只是那床下怎么还有一个木桶? 李世民却无心欣赏这些。 在龟公斟茶后,他不耐烦地挥手,“你先退下,有事再叫你。” 龟公见两位爷气度不凡,也不敢多言,只得讪讪地应声“是”,躬身退出去。 场面刚陷入安静,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凝聚于双耳。 刹那间,隔壁房间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我说殿下,你急个什么劲儿啊?不是搬个武德殿嘛,多大点事儿。” “再说,就算陛下真有那意思,你急也没用啊。” “你啊,安心当你的太子,等你将来登基,那魏王是杀是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到时候,别说武德殿,你让他去住猪圈都没人敢放半个屁!” “嘶——”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是谁?竟敢如此教唆太子! 长孙无忌也听得心惊胆战,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下意识地看一眼李世民。 只见,陛下脸色铁青,眼神中杀机毕露。 第二章 畜生 在两人目光灼灼对视一眼之际。 只听一个略显怨毒的声音响起:“赵兄,你说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竟让那李泰搬去武德殿!” “武德殿啊!那是什么地方?他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更中意那个胖子!” 果然是李承乾!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武德殿乃当年他登基前居住之所,意义非凡。 他让李泰搬入,确实有敲打李承乾,激励其上进之意。 却没想到,在他眼中,竟成这般不堪的揣测! 紧接着,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地哽咽。 “孤恨!孤好恨啊!他凭什么?因为他比孤会讨父皇欢心?因为他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畜生!真是个畜生!”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泰与李承乾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竟……对亲弟弟抱有这么大的恶意!简直是禽兽不如!枉为人兄! 他强压下破门而入,将这个逆子拎出来痛打一顿的冲动,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骨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隔壁的“天字一号”雅间内。 一个身着寻常青衫,面容普通的年轻人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优哉游哉地品着。 他的对面,是太子李承乾,正满脸愤懑地灌着闷酒。 这年轻人名叫赵牧,穿越到大唐已经有些年头。 凭借领先这个时代千年的现代思维。 他将这家原本普普通通的青楼,改造成集沐浴、按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天上人间”。 一时间风靡长安,引得无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太子李承乾,是这里的常客之一。 赵牧放下茶杯,看着李承乾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轻轻摇头,说:“说实话,你父皇这个爹,当得真称职。” “为所谓的朝局平衡,硬生生把你这个亲儿子,未来的大唐皇帝,逼得整日里疑神疑鬼,寝食难安。” “他以为这是在磨砺你,锻炼你的心性,但他想过你的感受吗?这根本是在往你心口上捅刀子,纯属瞎折腾!” 隔壁,李世民听到赵牧这番直白露骨的评价,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黑。 不称职?朕怎么不称职? 朕为大唐江山社稷,宵衣旰食,励精图治,难道还不够? 为培养他这个太子,朕更煞费苦心,他竟……在背后如此非议朕! 更让他憋屈的是,说这话的,还是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青楼赵兄! “陛下,息怒,息怒啊!” 长孙无忌连忙低声劝道,生怕李世民一时控制不住,冲过去。 李世民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墙壁,仿佛要将墙壁瞪穿一般。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朕要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赵牧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以为陛下真想让魏王取代你?别傻了,殿下。” “以陛下的雄才大略,他会看不出魏王那点小聪明和野心?在我看来啊,魏王,只是陛下给你找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磨刀石?”李承乾一愣。 “没错,磨刀石。”赵牧说。 “陛下这是在敲打你,也是在磨砺你。他希望你能感受到压力,更加奋发图强。” “毕竟,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布满鲜血的。” 赵牧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说到底,还是因为你父皇坐的那个位置太高,太冷了。” “他习惯用帝王之术来权衡一切。” “他或许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君主,但作为一个父亲,他确实有失偏颇。” 帝王之术! 这四个字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是啊,他一直以来,不是以帝王之术来对待这些儿子们吗? 制衡,敲打,施恩,示威…… 难道,他真错了?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长孙无忌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家伙,胆子太肥了!竟敢这么直白地评价陛下的为君之道和为父之道! 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夷九族啊! 在李世民心中怒气翻腾,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愧疚之时。 只听赵牧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敬佩: “话说回来,虽然陛下在处理家事上,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但在治理国家这方面,那绝对是没的说!放眼历朝历代,能与陛下一较高下的帝王,屈指可数!” “你想想,陛下登基以来,内平突厥,外震四夷,澄清吏治,轻徭薄赋,使得大唐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 “这样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万古流芳!” “虽说陛下可能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但他绝对是一位伟大的皇帝!” 听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消散几分。 算这小子没有一味地胡说八道! 李承乾听着赵牧对父皇的评价,心中也百感交集。 父皇的确是雄才伟略的君主,这一点他从不敢否认。 但作为儿子,他感受到更多的是君父的威严与疏离。 他长长叹一口气,俊朗的脸上愁云密布,声音也带上几分颓然: “赵兄,你说的这些,孤又何尝不知。” “你说魏王是磨刀石,或许吧。” 李承乾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但这块磨刀石,也太锋利些。只要青雀在一天,孤这个太子之位,如坐针毡,食难下咽,寝不安席!” “他在父皇面前处处表现,得尽恩宠,朝中支持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孤……孤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牧轻轻摇头。 “殿下,你错了。魏王李泰,固然是你眼下的竞争者,但他非是你最大的威胁。” “嗯?” 李承乾一愣,不解地看着赵牧,“不是青雀?那还能有谁?” 连隔壁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竖起耳朵。 他们也想知道,在赵牧看来,谁才是对太子威胁最大的人。 赵牧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其实,你真正的对手,或说,能对你储君之位构成致命威胁的,有两个人。” “两个人?” 李承乾更加疑惑,眉头紧锁,努力思索着朝中还有谁能比李泰的威胁更大。 赵牧放下酒杯:“其中一个,是晋王,李治。” “稚奴?” 李承乾失声惊呼,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隔壁的李世民也一愣。 第三章 胡说 李世民身边的长孙无忌,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他心中暗道:这家伙,当真是胡说八道! 晋王才多大年纪? 平日里温顺谦恭,与世无争,怎么可能对承乾构成威胁? 李世民心中摇头:“简直是荒唐至极!稚奴他……还是个孩子!” 李承乾也连连摆手,哭笑不得地说:“赵兄,你莫不是在与孤开玩笑?” “稚奴他……今年才十岁出头,性子又那般柔顺,平日里见到孤都怯生生的,他如何能威胁到孤?” 赵牧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殿下,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晋王殿下年纪虽小,性格看似温顺,但这恰恰是他的优势。”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一,正因他年幼,朝中大臣对他少有防备,不会将他视为储君的有力竞争者,这给他暗中积蓄力量的机会。” “其二,他性情仁孝,深得陛下的喜爱,这是他最大的政治资本。” “其三,陛下当年玄武门之事,想必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更是他一生都难以释怀的阴影。” “他亲手了结兄弟,才坐上这个至尊之位。” “他会愿意看到儿子们再重蹈覆辙,上演一场手足相残的惨剧吗?” 隔壁,李世民听到“玄武门”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那段血腥的往事,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正如赵牧所言,他绝不希望儿子们,再经历那样的骨肉相残! 赵牧观察着李承乾的神情变化,继续说:“为避免第二个玄武门之变的发生,也为保全你们兄弟几人的性命。” “陛下最有可能的选择,反而是那个看起来最没有威胁,性格相对温和,年纪尚幼,目前还无法形成势力的晋王李治。” “立他,至少能保你们兄弟二人一条性命。” “陛下或许不忍心看你们自相残杀,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李承乾若有所思。 赵牧的分析,听起来似荒诞不经,但仔细想来,却又非全无道理。 父皇的心思,谁又能真正猜透呢? 李世民在隔壁听着,脸上的轻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细细品味着赵牧的话,越想越觉得心惊。 是啊,稚奴虽年幼,但其母是观音婢,其舅是长孙无忌,本身又素有仁孝之名。 如果承乾和青雀斗得太过火,让他彻底失望,为大唐的稳定,扶持一个年幼、没有根基却又身份贵重的皇子上位,不失为一个选择。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可能。” 李世民喃喃自语,又摇头。 “但也说不准,稚奴毕竟年纪还小,心性未定,现下定论,为时过早。” 李承乾听完赵牧的分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稚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他“太子哥哥”的九弟,竟也会是他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急忙追问道:“那……赵兄所说的第二个人呢?第二个人是谁?” 赵牧的目光从李承乾身上移开,幽幽地望向窗外。 “这第二个人,是当朝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 “轰!” 李承乾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煞白,失声惊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舅父他……怎么会是孤的对手?他是孤的亲舅舅啊!” 舅父一向是最支持他的,也是父皇最信任的股肱之臣,他怎么可能…… 隔壁,长孙无忌更如遭雷击,不由僵住,手中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陛下,这……竖子,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啊!” 长孙无忌几乎要给李世民跪下。 李世民的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长孙无忌,沉声道:“辅机,少安毋躁。朕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尽管口中这么说,但李世民心中对赵牧的杀意,已经攀升到顶点。 这个赵牧,先是妄议君父,再是挑拨皇子,还敢离间他与辅机的君臣之情! 此等小人,若不尽早除之,必成心腹大患! 李承乾兀自不敢相信,连连摇头:“赵兄,你一定是搞错了。” “舅父对孤,向来爱护有加,对大唐更忠心耿耿。史书上,外戚干政,权臣篡逆之事虽屡见不鲜,但舅父他……” “殿下可知,权力是世间最能腐蚀人心的东西?” 赵牧打断李承乾的话。 “长孙大人位极人臣,手握重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固然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是殿下的亲舅,可一旦他的权力膨胀到足以威胁皇权之时,事情恐怕由不得他。” 李承乾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敢去想。 赵牧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继续说:“殿下,你想想,长孙大人为何这般尽心尽力地辅佐你?你与魏王皆皇后嫡出,为何他唯独对你青睐有加?”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他无从反驳。 是啊,舅父为何独独偏爱他?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当是舅舅爱护外甥。 听赵牧这般说,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疑虑。 “那是因为……” 李承乾的声音有点干涩,不敢再说下去。 因为他隐隐猜到答案,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赵牧替他说出那个残酷的答案:“因为殿下你,才是他长孙氏一族权势延续的保障!” 第四章 对待 李承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殿下你想想,若魏王登基,以他与长孙大人的关系,日后如何对待长孙家族,还未可知。” “但若殿下你继承大统,长孙大人是你的亲舅舅,是国之栋梁。” “他的权势地位,乃至整个家族的荣耀,都将得到巩固,甚至更上一层楼!” 隔壁的李世民听到这,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赵牧竟敢说出这般诛心之言! 长孙无忌是他多年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他绝不相信无忌会做出谋朝篡位之事! 然而,赵牧的话,却扎进他的心里。 是啊,无忌对承乾的支持,的确有些过火。 难道,他真的存私心? “陛下,臣……臣对陛下,对大唐,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长孙无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痛哭流涕地为自身辩解。 他心里也恨上赵牧! 那边,赵牧声音还在继续。 “殿下,你必须有你的势力,真正忠于你,只听命于你一人的势力!否则,你这个太子之位,迟早会被人取而代之!” 隔壁,李世民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虽说赵牧的话句句诛心,但也不无道理。 承乾确实太过依赖长孙无忌,以至于在朝中几乎没有真正的心腹。 如果长孙无忌真有什么异心……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培养新的势力?” 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困惑和不安。 “可朝中大臣,大多与舅父交好,我……又能去哪里找人呢?” 赵牧微微一笑,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殿下,这天下之大,难道只有朝堂之上才有贤才吗?山野之间,市井之内,难道没有遗珠吗?” 李承乾似有点明白,又有些迷茫:“赵兄的意思是,让我去招揽那些……身份不高的人?” “身份高低,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能力的标准。” 赵牧正色道,“有些人,或许出身寒微,其才干谋略却远胜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殿下若能不拘一格降人才,何愁大事不成?” 李承乾听得热血沸腾。 他用力地点头:“赵兄说得是!孤明白了!孤马上去……” “殿下且慢。” 赵牧打断他,“培养势力,非一日之功,急不得。有一件事,殿下务必牢记在心。” 李承乾见赵牧神色凝重,问:“何事?还请赵兄指教。” 赵牧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殿下身边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职位高低,你都可以用。” “唯独一人,你千万要小心,尤其是……一个姓武的女子!” “姓武的女子?” 李承乾愣住,满脸疑惑不解。 “赵兄,这是何意?为何要特意提防姓武的女子?难道……她们会对孤不利?”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女子,能对他这个大唐太子造成什么威胁。 是怕后宫争斗?还是怕红颜祸水?但这天下姓武的女子何其多,总不能都防着吧? 他印象中,也没听说哪个姓武的女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赵兄这般郑重其事地提醒。 隔壁。 赵牧说出“姓武的女子”这句话的一瞬,李世民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玄武门之变后不久,他刚登基,励精图治,意图开创一个盛世。 当时,有一位云游四方的道人,名叫袁天罡,曾经私下里为他卜算过大唐的国运。 “陛下,大唐国祚绵长,盛世可期。” “然,三代之后,当有女武代王……”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女武代王……” 当年袁天罡说出这句谶语之时,他虽心中惊骇,但多少还有点将信将疑。 毕竟大唐如日中天,国力蒸蒸日上,怎么可能被一个女子取代? 现下,从这个神秘莫测的“赵牧”口中,再次听到与“武”相关的警示,还是直指他的太子! 这怎能不让李世民心胆俱裂! 这件事,除他和袁天罡及少数几个心腹中的心腹,再无旁人知晓。 这个酒楼老板……这个赵牧,他到底是谁?! 是故作玄虚,还是真的洞悉天机? 李世民强迫自身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关于袁天罡的每一个细节。 那位道人仙风道骨,言语玄妙,绝非江湖骗子。 那这个赵牧…… 李世民的目光透过墙壁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隔壁包厢。 他很想冲进去,抓住赵牧的衣领,逼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至少目前不能。 这个赵牧,太神秘,他表现出的能量,已经超出一个普通酒楼老板的范畴。 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隔壁,李承乾依旧是一头雾水。 他挠头,不解地问道:“赵兄,这……究竟是为何啊?天下姓武的女子那么多,孤总不能见一个防一个吧?” “再说,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值得赵兄你这般郑重其事?” 赵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轻叹一口气。 李承乾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专注地聆听。 只听赵牧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疑惑问:“殿下,看你每次来我这天上人间,点的都是最红的姑娘,喝的都是最烈的酒,掷的都是千金的豪赌!” “这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不爱美色,不喜享乐之人啊。” 隔壁的李世民,耳朵竖得更高! 这个问题,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这孩子,以前虽不算特别勤勉,但也还算循规蹈矩。 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沉溺于声色犬马,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痛心又失望。 他一直以为,是承乾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或因为储君之位压力太大,才自暴自弃。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第五章 心事 李承乾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眼神有些闪躲,似被赵牧说中心事。 在赵牧面前,他总感觉他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所有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很奇妙,既窘迫,又有点……安心。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和尴尬,低声说:“不瞒赵兄,其实……孤这么做,也非全是本意。” “哦?”赵牧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承乾又灌一口酒,脸上的红晕更深,声音也压得更低: “其实……孤只是想……让父皇……生气。” “噗——” 隔壁的李世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个逆子! 他……竟是为气他,才故意做出这副荒唐模样?!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是高明变了,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这样的原因。 赵牧听完李承乾的解释,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哦”一声。 接着,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自卑。”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面色倏然一暗。 自卑? 从小到大,他是大唐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与“自卑”二字沾过边? 不知为何,从赵牧口中说出这两个字,他却无从反驳。 是的,他自卑。 因为他的腿,因为父皇对他日益增长的失望。 因为那些来自朝堂内外的明枪暗箭,因为那个越来越优秀的弟弟李泰。 这些压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反抗,想证明,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他才选择这种最愚蠢,也最直白的方式——堕落。 若是别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自卑”这两个字,他早已勃然大怒,命人将其拖出去乱棍打死! 但,赵兄不一样。 和赵兄相处,他是真的开心,真的放松。 赵兄的每一句话,虽然有时尖锐,却总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 他甚至觉得,赵兄比父皇,比舅舅,都更懂他。 赵牧看着李承乾黯然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段时间,那个叫侯君集的家伙,应该撺掇你造反吧?” “轰——!” 李承乾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赵牧,脸上充满惊骇和难以置信!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内心深处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侯君集确实找过他,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蛊惑。 说什么“陛下春秋鼎盛,殿下何日出头”,说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每一次,他都严词拒绝。 不可否认的是,侯君集的话,确实在他心中掀起过一丝涟漪。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被赵牧一语道破!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隔壁的李世民,更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侯君集?! 造反?! 高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他一直知道侯君集此人野心勃勃,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将主意打到太子身上! 听赵牧的口气,承乾……似没有完全拒绝? 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李世民的全身。 在李承乾和李世民都处于极度震惊之中的时候,赵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屑: “你别上那家伙的贼船。” “那家伙,该死!” 李承乾听得脸色煞白。 他立马摇头:“赵兄,话不能这么说。侯……将军他,也是有功之臣。” “他为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初平定高昌,他是主帅,开疆拓土,功不可没……” 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侯君集是少数几个肯主动亲近他,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人。 这份“情谊”,让他难以轻易割舍。 “呵。”赵牧冷笑道,“功劳?你说的是平高昌?灭一个弹丸小国,也配称得上汗马功劳?” “论开疆拓土,他比得上正在漠北苦寒之地,为大唐打得突厥人哭爹喊娘的薛仁贵吗?” “论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比得上当年玄武门外,护着你父皇杀出一条血路的尉迟恭、秦琼吗?连程咬金那老匹夫,论起憨直勇猛,怕是都比他强上几分吧?” 李承乾沉默。 的确,若论起那些彪炳史册的赫赫战功,侯君集似总是差那么一点。 赵牧看着李承乾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冷声道:“他侯君集,自诩文武双全,觉得才华不输于任何人。” “偏偏论军功,前面有卫国公、英国公那些老帅压着,论资历他也不算最早跟随你父皇的那一批。” “眼看着功劳簿上的分量,始终比不上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将,心里能平衡吗?” “更何况,他还成阶下囚,你说他怨不怨恨?” 当年侯君集领军平定高昌,立下不世之功。 凯旋之后,他却因私藏本应上缴国库的大量金银财宝,纵容部下掳掠之事被人揭发。 李世民龙颜大怒,下令将其收押入狱。 对侯君集来说,却是不服! 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贪图点金银财宝,怎么了? “怨恨?”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 “当然会心生怨恨!”赵牧斩钉截铁地说,“他觉得你父皇对他不够器重,觉得才能被埋没。” “太子殿下,他不是真心为你着想,他是在利用你!你这杆‘大唐太子’的旗帜,对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一旦事成,他是从龙之功,权倾朝野,说不定还能做个霍光、王莽之流!” “若是事败,大不了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他或许还能摇身一变,搏一个‘被奸人蒙蔽,幡然醒悟’的好名声!” “轰隆!”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从席上栽倒下去。 他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那些推心置腹的言语,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是假的?! 要是连侯君集这样浓眉大眼的国公都在算计他…… 那孤的身边……岂不是……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渐渐地,雅间话语声终于小下去,最后彻底沉寂。 李承乾瘫坐在席位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面前早已冰凉的酒杯。 赵牧看着李承乾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火候已经差不多。 再逼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语气也缓和些许:“太子殿下,有些事,想通就好。这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您以后得擦亮眼睛看清楚。” 说着,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说:“今日说这许多不中听的话,扰殿下的雅兴。这样吧,我给您安排个绝色的技师,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一墙之隔。 李世民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壁。 “陛下,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太子,简直是罪不容诛!要不要臣派人将他拿下,严加审问?”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制止长孙无忌。 他沉声道:“不必急于一时。此人言语虽狂悖……却并非全无道理。” “辅机,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朕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有何目的。” “是,陛下。” 长孙无忌躬身应道,心中却依旧不忿。 “另外,还有一件事,朕该去做了。”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不解地问道:“陛下?是何事?” 李世民幽幽地说:“看来……朕是该去看看那个被朕……冤枉的功臣。” ‘冤枉’二字,他说得很重! 第六章 监视 李世民面色阴沉地带着长孙无忌,离开天上人间。 马车上。 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世民。 一时间,车厢内气氛犹如冰窖,散发着无尽寒意。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寒光闪闪! “辅机……”过半晌,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却无比低沉。 “臣……在!”猛然回过神的长孙无忌赶忙抬手应一声。 “之后,你派人盯住这里,严密监视那小子。”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护好他。” “朕想看看,高明最后会做出何种选择!” 闻言,长孙无忌心头一震! 方才他还在想着,回头要怎么样不露痕迹地将那不知死活乱说话的小子除掉呢。 现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听陛下这话,若是他贸然除掉他,怕是会让陛下心生疑虑。 “臣……遵旨!”长孙无忌心中飞快地盘算一番,拱手应旨。 李世民微微点头,先前那杀气腾腾的面色却终于缓和许多。 靠坐在车厢上,他眯上眼又吩咐道:“去大理寺。” “朕要见见侯君集。” 长孙无忌眼中猛地一缩,却也不敢再多言,连忙吩咐马车改道,摆驾大理寺。 阴暗潮湿的大理寺监牢中。 看守罪囚的狱卒见皇帝亲临,长孙大人也紧随其后,全被吓得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在那湿冷肮脏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大步跨入,径直走向监牢最深处。 侯君集倚靠在冰冷的墙角。 已被关押许久的他,从开始的满心怨怼,到现下似已经习惯在这阴冷的狱中,安然入眠。 但听到外头的动静,侯君集猛然睁眼! 见到来人,竟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他先是一愣,接着却冷笑一声,甚至都未起身行礼。 “大胆!”长孙无忌上前怒斥道:“侯君集,陛下驾到,你这厮还不赶紧起身接驾!” 侯君集却只是直勾勾地瞪着李世民。 他自恃劳苦功高,对贪墨高昌国库财宝一事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因李世民将他下狱心生怨怼! 本以为这件事再怎么严重,李世民与朝廷最后只会对他小惩大诫。 这会儿,见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联袂而来。 他认为,他这次是必死无疑! 否则贵为天子的李世民,又怎会深夜来这大理寺狱中? 侯君集越想越气,干脆破罐子破摔! “怎么?陛下终于想起臣了?” 他语气讥讽,斜眼瞅了瞅长孙无忌。 “还带着长孙大人一起来探监,这是来赐臣一死吗?” 李世民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他。 接着,他又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君集,你自少时入秦王府,与朕也算是相识微末。” “这么多年来,随朕南征北战,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 “武德九年,你更亲率大军浴血奋战,杀入玄武门。” “可以说没有你侯君集,也没有朕的今天!” “但你为何偏偏……”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没等他说完,依旧斜靠在墙角的侯君集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这些……” “本以为,臣在陛下心目中,早已是十恶不赦之人呢。” “君集为何会有这般猜想??”李世民仿佛很吃惊地问着。 “为何?”侯君集本是个莽汉,不然不会在这狱中这般作死。 见状,他不疑有他,继续冷笑着说:“陛下,臣自打当年入秦王府,这些年来,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 “否则十五年前,不会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跟随陛下起事!” “本以为陛下雄才大略,必不会是那鸟尽弓藏之辈!” 说着,侯君集抬手展示着沉重的镣铐,铁链哗哗作响之间,还嗤笑一声。 “但眼下看来……是臣太过天真。” “一点财货而已,竟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但……陛下也算是有心,还亲自来监牢之中为臣送行……” “臣也算是能勉强瞑目!” 说罢,侯君集将双眼一闭,脑袋重新靠在墙角,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慷慨模样。 李世民被气笑了! 他之前,还真想好好质问一番,这侯君集是否有蛊惑太子行造反之事。 看这情形,似压根不用问。 这厮怕是早已对朕没敬畏了! 看来天上人间那小子,说得一点没错。 李世民看着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摇头缓缓说:“君集,你我君臣何至于此?” “朕又何时说过,要置你于死地?深夜来到这监牢中,难道不能是放你出去吗?” 额? 侯君集闻言,愣住! 一旁,长孙无忌更眼中满是震惊! 他抬起头,偷偷望了望一脸痛心疾首的李世民。 他心想,来之前陛下仿佛要将侯君集千刀万剐似的,怎么一转眼又? 李世民完全没理会这俩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君集,朕方才说过,不说你我君臣自少时相识,只凭你侯君集为我大唐奋战多年,贪墨些许财货而已。” “况且,还是你打下来的战利品,朕又怎么可能会因此治你死罪?” “不说了!”李世民仿佛越来越激动,还大手一挥,慷慨激昂说,“那些财货,朕做主,赏与你即可!” 空气骤然凝固。 侯君集傻了! 难道不是因为他贪墨高昌国宝,陛下龙颜大怒,亲自来这监牢之中送他上路吗?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大度呢? 他先是贪墨高昌国宝,方才又疯狂作死将陛下狠狠嘲讽一遍,把陛下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结果一转头,陛下却……不杀他? 难道……是因为他提起旧事,才让陛下念及他曾立下汗马功劳? 这么看来……侯君集越想越觉得是如此。 心中大喜过望的他,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得知他不用死,侯君集这下哪里还敢在那惺惺作态。 这家伙虽说蠢些,但也是老演员,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地哀嚎起来:“陛下……陛下啊!” “臣……臣惭愧啊!” 第七章 戏说 “行了,快起来吧!” 李世民看着趴在地上哀嚎不已的侯君集,戏谑地说,“你先回家中好生歇息几日,早些养好身子,右武卫跟兵部,还有诸多事等着你呢!” 说罢,李世民摆摆手,转身离去。 长孙无忌赶忙跟上,只是低着头的他,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本来他还有点搞不清楚,李世民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但回想起马车上那句,“看高明如何选择。” 他已经明白,陛下这般做派是为何故! 二人出大理寺衙门。 李世民却不上车,而是站在阶上,抬眼望着已经阴沉沉的天穹,久久不语。 “陛下……恕臣直言。”长孙无忌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 “侯君集贪墨一事暂且不说,但这目无君上,甚至还蛊惑太子殿下一事。” “若这样轻轻放过,岂不是助长此獠的野心?” “况且,其手握重兵,不得不防啊!” 李世民回过头,瞥长孙无忌一眼,却冷冷地说:“怎么,辅机是觉得,朕对高明太过苛刻?” 李世民不相信这个向来深慧的长孙无忌,会看不出他的用心,索性干脆挑明说。 结果,却吓得长孙无忌心跳都猛地加速! 他忙低下头,“臣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臣是担心……万一此獠拥兵裹挟太子殿下,兵谏之……” “这点朕心里有数,不劳辅机费心!” 李世民冷冰冰撂下一句,自顾自登上马车,“回宫!” 被落在大理寺门口的长孙无忌,望着疾驰而去的马车,眼中闪烁不已,心想总算是过这一关。 其实,从在天上人间听到赵牧那小子道破他的筹谋开始。 长孙无忌这颗心一直悬着呢。 毕竟是陪伴李世民几十年的老臣,他太了解这位陛下。 别看从天上人间出来后,李世民压根没提起那件事。 但之前在狱中对侯君集说出的那番话,也同样是对他的考验。 得亏他出来之后幡然醒悟过来,很是适宜地借口谏言,说出那番老成谋国之言,否则…… 长孙无忌心中飞快思索着,抬手招来自家的马车,也准备回府。 这时身后却传来声音。 “长孙大人请留步!”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原来是刚被李世民金口玉言放出大牢的侯君集。 只见,他急吼吼地来到长孙无忌跟前,拱手拜道:“今日得救之恩,君集铭记于心,日后国公若有差遣……” 刚说到这儿,却见长孙无忌却抬手打断他,还摇头道:“且慢,陈国公此言甚谬!” “今日你豁免于罪,不是本官的功劳,乃陛下念及旧情!” “本官今日只是恰好陪同陛下前来!” 看长孙无忌严词拒恩,甚至言语中隐隐有些疏离,侯君集心里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不明白,虽说以往身为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与他这武将关系不算太好,但好歹是玄武门一起杀出来的,多少有点情义。 他乘机谢恩,是想借机与这权倾朝野的文臣之首交好一番,也没其他意思。 怎么这长孙无忌,却好像要跟他划清界限似的? 还真别说,若以往长孙无忌真有可能顺着侯君集的话语应这份恩情,好为太子殿下招揽此人。 但今日全程陪同陛下的长孙无忌再明白不过。 侯君集这家伙,已然是秋后蚂蚱,离死不远!又怎么可能跟这厮扯上什么狗屁恩情,躲还来不及呢! 索性撕破脸算了…… 长孙无忌言尽于此,一甩长袍大袖,准备离去。 刚走两步,却又想到陛下的谋划。 他眼珠子一转,又回过头:“陈国公,有件事不妨告诉你,今日陛下来这大理寺时,是杀气腾腾。” “你还是回家好好想想,是否还做过其他什么不轨之事,竟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吧。” 闻言,侯君集脸色大变! 【不轨……之事?】 他想起之前对太子说的那些话,心都快跳出胸膛。 【难道是太子将此事告知陛下?】 侯君集却又摇头。 【不对,若真如此,陛下又怎么可能放过我,没亲手千刀万剐我已经是仁善!】 【那陛下又为何会怒气冲冲而来?转头却突然放我出狱?】 一时间,侯君集陷入沉思,逐渐竟不知所措。 “呵……” 已上自家马车的长孙无忌,看着明显已开始疑神疑鬼的侯君集,轻蔑笑一声,吩咐下人回府。 等百思不得其解的侯君集终于回过神,长孙无忌早已经离去甚久。 话说两头,在李世民回到宫中之时。 天上人间的天字一号房中。 几位身材曼妙的艺伎伴随着舒缓的曲调翩翩起舞。 屋内气氛却愈发变得沉重。 身为大唐太子的李承乾双眼无神地瘫坐在席位上。 他手中酒杯早已冰凉,明显是有些醉。 一旁,赵牧察觉到不对劲,从那绝色艺伎身上收回目光。 他看着李承乾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先前的话怕是刺痛到这位有点自卑的太子殿下。 他轻轻摇头,拿起酒壶,给李承乾倒一杯,缓缓说:“殿下,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忧虑。” “长路漫漫,却也日久方能见人心。” “殿下再怎么说,都是嫡长子,乃我大唐太子!陛下和文武百官,终究还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呵呵。”李承乾苦笑一声,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嘲道:“孤这东宫之位,早已是如坐针毡!” 正端起酒杯的赵牧,顿一下又当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果然,李承乾开口发起牢骚,“赵兄不知道,今日孤在宫中故意惹父皇生气。” “这都已经过去快一天,父皇那边却还是没有丝毫反应,怕是父皇早已经对孤彻底没耐心。” “哦?”赵牧也不禁奇怪地问:“殿下又如何惹怒得陛下?” 第八章 千古 “这个……” 李承乾尴尬笑了笑,脸有些发红。 他开口说:“孤的东宫,有一面容俊俏的侍者……” 李承乾也许是真醉了,竟在赵牧面前毫无保留地将他如何利用称心,还给称心写情诗的事儿,全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赵牧放下酒杯,嘴角却还是被这消息给震惊得微微抽搐着,甚至身体还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与太子拉开距离。 虽然这家伙口称只是为惹怒李世民,没有任何实质。 但鬼知道,他到底和那称心是不是有一腿。 更何况,这俩的故事,那是万古留名的! 赵牧又往旁边挪了挪。 这下,让李承乾发现,那脸是当场红温! “赵兄,你这是何意?”醉醺醺的李承乾,显然很不开心。 他指着离他足有一丈远的赵牧,质问起来,“难不成你真当以为孤喜好……” “殿下慎言!” 赵牧这下也顾不得其他,将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高声提醒着! 杯盏碎裂声惊得艺伎们全都一愣,连乐师都停下拨弦声。 满室烛火都随着帷幔剧烈晃动着。 李承乾愣住。 其他人更彻底傻眼,全都呆呆地看着赵牧,又惊醒过来。 众人慌忙退下。 只留下一脸尴尬的李承乾,与瞪着眼睛的赵牧。 李承乾心中后怕不已,也酒醒三分! 赵牧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毕竟这天字一号房内,不仅是他们二人,还有那七八个艺伎和几个乐师呢。 之前二人离得近,说的又是丑事,李承乾只是窃窃私语般说话。 现下这家伙明显神情激动。 万一被旁人听到,那明日这长安城内热闹非凡咯! 室内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 好在二人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没再去提方才之事。 好不容易恢复心神,李承乾又开口转移起话题。 “赵兄,今日多亏你开导,令孤这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有片刻安稳。” 赵牧也正色道:“殿下,你且安心。” “如先前所言,陛下春秋鼎盛,殿下只需耐心培植势力即可。” “从一些无关大雅的小事开始做起,将根基打牢实,千万不能想着一步登天!” 李承乾思索片刻,却摇头,“此事仔细想来,孤有一忧虑啊。” “赵兄有所不知,这长安,满城都是父皇的耳目,连孤的东宫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日夜盯着。” “培植势力这种事,恐怕孤还没开始招揽人手,父皇的御案上,已经有密报呈上……那孤岂不是自投罗网?” “哎……殿下这么想错了!”赵牧笑着摆手,看向李承乾反问道:“难道殿下觉得,此事须得瞒着陛下才行?” 李承乾脸色微变,声音都不禁低沉许多:“孤身为太子,暗中培养心腹,又如何敢让父皇知晓?” 赵牧看他那有些胆战心惊的模样,没忍住翻个白眼儿,吓唬道:“说得好像你不说,陛下不会知道一样!很有可能今日你我二人的对话,已经被陛下得知!” “啊?完了!”李承乾当场被吓得不轻,脸色煞白。 他疑神疑鬼地观察左右,口中还急问道:“赵兄,这如何是好?” “行了!”赵牧没好气地说,“殿下放宽心。陛下知道,又能如何?说不定陛下知道今日对话,对殿下一改往日观感呢!” “啊?会吗?”李承乾人傻了,瞧着自信洒脱的赵牧,心下不禁赞叹,赵兄还真是胆大包天,甚至升起一丝羡慕。 “把吗字儿去掉好吧!”赵牧侃侃而谈,“其实殿下你好好想想,为何陛下向来待你非常严厉,甚至会让你觉得毫无半点亲近?” “……”李承乾面色一暗,却陷入沉思。 赵牧见不得他这副做派,干脆了当点破:“殿下身为储君,却始终困在条条框框中,丝毫不敢逾越。毫无一个储君该有的担当,陛下自然心生不悦!” 李承乾瞳孔猛然收缩,不由得想起前些时日在紫寰殿中。 魏王呈上新编地理志于父皇时,他却只能低头默然不语时的窘迫。 心中豁然开朗!对啊! 青雀不正是赵兄所说那般,没有被条条框框所限,肆意在父皇面前施展才学能力,才得到父皇诸多宠爱吗? 他总觉得他是太子,被身份所累,生怕行差就错,反而畏首畏尾,压根没想过他其实也能跟青雀一样。 抱着不做不错的态度,能不显得无能嘛? 念及于此,李承乾突然也想明白。 父皇知道他积蓄实力不可怕,可怕的是父皇知道他压根没实力,是个无能之辈! 李承乾突然伸手紧紧抓住赵牧的手腕,异常诚恳道:“孤想明白了,按赵兄所说,还请赵兄助我!” 额…… 赵牧看着李承乾炙热的目光,还牢牢攥着他的手腕,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好说……好说!”赵牧拱手,借此挣脱李承乾,强忍着心中泛起的恶心。 “既然殿下明白该如何做,那在下真有一计献与殿下,此计若成,定能使得陛下对殿下刮目相看!” “哦?”李承乾眼睛亮了,急不可耐拱手请道:“还请赵兄不吝赐教!” 赵牧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食指蘸酒,在案几上划出一道蜿蜒曲折的线条。 李承乾动了动嘴唇,又欲言又止。 “殿下请看。”赵牧拉着李承乾,指着案几说:“此乃长安城到关外的商道,每年自西域诸国经此入京的商队,须得过一十六道税关。” 第九章 利润 李承乾两眼怔怔望着案几上的酒渍,不明觉厉。 因为,这还真跟舆图上的西域路线相差无几。 也不知赵牧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是要孤去这十六道关卡收税不成? 李承乾还在胡思乱想之时,却见赵牧又随手画出一个长安的轮廓,点在西市的位置道:“若能将这税卡从十六道减至八道,那来自西域的商队,利润至少翻三倍!” “如此一来,西域各国会跟疯了一样往长安派遣商队,届时西市的贸易量肯定会与日俱增。” “商税自然会水涨船高,起码能比以往至少涨五成以上!” “在下粗略计算,这五成光一年的钱财,都足够陛下在全国各地建十几座行宫!” “敢问殿下。”赵牧嘴角微微抿起,抬头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李承乾,问道:“这般功绩,能比得上魏王那编纂《括地志》之功吗?” 经过前面的交谈,赵牧非常明白,李承乾最大的心结是什么,最忌惮的对手又是谁。 此番献计,自然也算是对症下药! 果然,李承乾初听仅是觉得不可思议,当听到赵牧以魏王《括地志》之功相比较,却下定决心。 只是…… 李承乾略加思索,有些忐忑地望着赵牧说:“赵兄有所不知,孤……从未理过钱粮之事,不比魏王懂得商贾之道……” “那更要抢在魏王前头!”赵牧却突然拱手,建言道:“事不宜迟,殿下于明日早朝,奏请陛下重开河西榷场!” “理由也很好找,这些年各地灾祸频发,朝廷府库早已捉襟见肘,甚至京畿之地都有无数流民涌入。” “殿下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奏请重开榷场,整顿商税增加朝廷税收,为陛下分忧!” 赵牧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大雨更瞬时倾盆而下!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声声作响,天上人间院内赶忙躲雨的众人更乱作一团。 李承乾眼神都不禁闪烁:“赵兄,倘若此事不成……” “成与不成,看殿下敢不敢赌了!”赵牧这次没再躲开,反而目光更加坚定地盯着李承乾,压低声音郑重道:“此事若成,明日殿下可复立东宫威仪!” 这句话犹如正自空中传来的那一声声惊雷,让李承乾感觉胸膛之中仿佛有团火焰在剧烈燃烧! 这股炙热,李承乾其实很熟悉。 但似在他坠马受伤之后,再也从未感受过! “赵兄!”李承乾又一次情不自禁,紧紧扣住赵牧的手臂! “孤定会应你之计,赌上一赌!” 话音刚落。 紧闭的雕花木窗,突然被劲风吹开,重重摔响! 一股寒风裹挟着窗外的暴雨卷入室内,烛台上的火光应声全灭。 天字一号房中,一片黑暗。 在这黑暗中,赵牧却借着走廊上传来的亮光,瞥见半片衣角闪过! 玄色? 看那织锦纹样似与李承乾东宫随从身上的,一脉相承? 大明宫。 空中惊雷偶尔还在霹雳作响,但雨势逐渐小。 宫漏已经滴到子时。 李世民却依旧独坐甘露殿中。 御案上,是百司骑刚呈上来的密奏。 李世民反而盯着一旁那“悠悠我心”字迹发呆。 过许久,李世民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嘴角微动。 “也不知这赵牧究竟是什么跟脚,竟蛊惑得高明这小子,要压上东宫之位来赌上一赌?” “只是……这关税减半,真能让西市的上税,上涨五成?” 看过百司骑密奏的李世民,果然如赵牧随口所说那般,事无巨细地知晓在他和长孙无忌离开后,发生在天上人间的后续交谈。 别的不说,对赵牧所献之计,李世民还真是心头微荡…… 要知道,大唐沿途各关收取的关税,那其实压根是过路费的水平。 按车马数量计算,而不是以货物价值计算。 但商税不一样! 其实大唐对汉家子民是免征商税的,只收过关税。 但架不住大唐是天下共主,万邦来朝。 来长安城经商贸易的商队,那是络绎不绝。 西市每天摩肩接踵的各国商人,都快有长安汉家人口的十分之一。 总不能对这些番邦来天朝的行商,跟天朝子民同等待遇吧? 那天朝子民的体面何在,尊严又何在? 长安西市针对番邦行商的商税,那真是不低! 不然朝廷怎么可能有底气,免征天朝子民的商税呢? 这般,那些行商还争先恐后呢,足见其中利益有多大! 可以说只是西市的商税在朝廷税收的占比中,都快有二十分之一,若还能再上涨五成…… 光是想一想,李世民都觉得有些心痒难耐。 国朝初立这几十载,可以说是每年都入不敷出! 甚至贞观初那几年,大灾大难从未断绝,其中有人祸,也有天灾,但不论哪一样,都得拿海量的钱财去填补窟窿。 不然得拿人命去填! 殊不知那几年,连朝中重臣家中,都有人饿死。 都是因为朝廷拿不出足够的钱财赈灾,只能靠朝野上下共度时艰…… 李世民当年是吃过缺钱缺粮这份苦的! 连长孙皇后的裙子,那都短得不敢垂过鞋面…… 西市商税上涨五成啊! 他甚至恨不得连夜下旨,依赵牧之计去施行…… 李世民内心也经过好一番挣扎,才算是按捺住。 “高明,机会朕给你了。” “看你小子,明日如何在朝堂上施为啊!” 李世民这边刚按下心中激荡,又想起赵牧那个胆大妄为到足以惊世骇俗的小子! “能看穿朕用青雀磨炼太子,又能一语道破长孙无忌扶持东宫为家族计,足以见此子不凡!” “本以为只能到这儿,谁承想,他又献出宝计……” “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往怎么从未得知我大唐竟还有这般旷世大才?”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惊奇,心中不禁猜测起赵牧的来历! 第十章 沉静 寅时三刻。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太极殿。 屋顶飞檐上的铜铃,在春宵寒风中清脆作响。 今日乃大朝。 身为储君的李承乾依制着玄衣纁裳,甚是庄重。 那玄色衮服下的脊背,更挺得笔直,犹如劲松! 他手中紧紧攥着象牙笏板,却把指尖都捏得发白。 多年蛰伏之下,突然要从今日起,在朝堂上挺起胸膛,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李承乾只能心中默诵着昨夜已背一夜的《商榷十策》,方能使得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他瞥一眼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朝臣,理了理衣着,头前独步进入殿中。 “陛下……临朝!”伴随着三声鞭鸣响起,有太监嗓音尖锐唱喏。 “臣等拜见陛下,恭请圣安!”文武百官齐声礼拜。 李世民轻轻摆手,有太监上前:“圣恭安!” 今日是大朝,一套朝拜流程下来,东边天光都已经放亮。 好不容易完事儿,站在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抬手刚要上前奏事。 却见,御阶之下的第一人,太子殿下李承乾突然拱手抱着那象牙笏板朗声开口:“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向来在朝堂上泥塑一样的太子今日突然发声,令文武百官心中都有些诧异。 唯有端坐上位的李世民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角却不自觉闪过一丝欣喜! “准!”李世民按住心中喜悦,开口四平八稳,仿佛不带任何情绪。 “谢父皇!”李承乾拱手一拜,跨步出列。 “儿臣奏请重开河西榷场,将西域商路一十六税关缩减一半。” “另设西域市舶司,专司西域番邦贸易一事。” 接着,李承乾按照昨日与赵牧详细商议的条款,细数此举的利与弊,重点讲如何执行及带来的巨大利益。 言罢,太子拱身静候圣上决断,朝堂上却顿起骚动! 本想第一个请奏的长孙无忌,也面带震惊。 不知怎的,他心中浮现出,那个胆大包天的狂徒——赵牧侃侃而谈的身影! 身为太子右庶子的王珪惊讶得手中笏板都险些落地。 向来以方正着称的他,忽然聆听太子惊世骇俗之言,竟被吓得那老迈的身躯都微微颤抖! 王珪颤颤巍巍走出朝列,冲李承乾行一礼道:“太子殿下慎言,关税乃国之根本,朝廷源流之一!岂能轻易改动?” “更何况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岂能轻言及商贾之事,此乃本末倒置,动摇国本之言,老臣还请太子殿下收回奏本!” 这摇头晃脑的几句辩驳,让李世民眉头骤然上挑,明显有些不悦。 “王侍中,此言差矣!” 李承乾微微一笑,转过身冲昔日的老师还一礼,目光却十分坚定地直视着。 “昔年春秋之时,齐国势弱,被诸国霸凌,后由管仲设女闾以增市税,齐桓遂霸,足见商贾之事,亦能富国强军。又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荒谬!”尚书左仆射萧瑀冷笑一声,出列道:“太子莫不是近日放浪形骸昏头?竟以管仲娼妓之政自比?” “就是!”户部有一侍郎站出来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商贾贱业就算如何改制增收,也无法与我大唐农桑并重。微臣劝太子殿下,还是以农本为重,莫言贱业!”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还只是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户部郎官,李承乾气得眼角都有些抽搐! 萧瑀惹不起,说我两句也罢!你这厮孤难道还惹不起? 李承乾皱起眉头,盯着那个不知名小官,厉声问:“这位大人既为户部郎官,可知长安西市去岁商税几何?” 不等其回复,他又从袖中掏出一沓黄册,举在手中继续说:“足足三百一十万贯有余!要知道,支应陇右道边军的军费,每年也才一百万钱!” 说罢,他竟将那一沓黄册掷于那狗胆包天的户部郎官面前。 “嘶……” 不知是因为太子的举动太过惊世骇俗,还是这西市的商税金额有点吓人。 殿中竟此起彼伏地惊起一片抽气声…… 在李世民看热闹,嘴角都有些微微扬起之时。 “陛下!”户部尚书唐俭突然又站出来,“虽说太子殿下所言,乃为国增源,老臣身为户部尚书,理当赞同,但臣以为武德年间所定税制,不宜更改!” “臣附议!”刑部尚书竟也出声帮腔。 “陛下有所不知,我大唐乃天朝上国,物华天宝,天下诸国无不心生向往,以至于万邦来朝!” “光是每年朝贡的使团都有上百之多。随行商队更不计其数,这异族之人加起来都快有整个长安几分之一的人!” “如此一来,引发的外事争端不计其数!光刑部上个月审理有关番邦商队的案子,都有几十起。” “别的不说,陛下可曾还记得,去年吐蕃商队在西市惊马,与我天朝子民起冲突,造成伤亡,陛下大怒诛杀此商队,险些引起两国交战!” “由此可见,太子殿下所言之事,极为不妥!”刑部尚书说罢,拱手回列,明显反对之意甚坚! “太子殿下怕是只知商贾之利,不知个中凶险!”本来被太子突然改变被吓一跳的魏王李泰,突然挪动着肥大的身躯,来到殿中。 “要知河西驻军耗费军资每年都有几十万贯,这些钱都是河西商路那一十六道税关而来!贸然裁撤税关,太子殿下可想过后果?” “呵呵!”李承乾闻言,却轻蔑地笑了笑,回过头又对着李世民拱手道,“父皇,魏王方才所担心之事,正是儿臣今日要奏的第二件事!” “哦?”李世民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兴致勃勃地问:“太子只管讲来!” “边军屯田改制!” “轰……”朝堂仿佛炸锅! 第十一章 菜市场 已然变成菜市场般的朝堂,群臣俱在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居然还一脸厌恶地看着李承乾,仿佛他做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一般。 被李承乾呛回去的魏王李泰,更满面潮红,宛若醉酒似的,一脸兴奋。 他兴冲冲朝前两步走,竟抬手指着李承乾叫骂道:“太子殿下,意欲谋反乎!” “边军乃国之重器,关乎我大唐生死存亡!” “太子殿下轻言边军改制,万一造成边军动乱,岂不是乱国之策?” 魏王李泰越说越兴奋,仿佛找到瘸子的那条坏腿使劲猛踹般,又接着怒斥道:“再者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思如何协助父皇治理朝政,安定国本。” “先是奏请商税改制借机敛财,又奏请边军改制,意图染指军事。” “太子殿下是想双管齐下,再现往事吗?”魏王李泰这一刻简直杀疯。 他自以为找到太子李承乾的致命弱点,借机疯狂攻击。 说到激动处,竟连朝中上下都颇为忌讳的玄武门旧事,都隐晦地提出来! 试图以此,让李世民回忆起那些不堪往事,勃然大怒去贬斥太子! 但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李承乾,都无任何异样,甚至连反驳也没有。 这让魏王李泰有种感觉全力以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心态都有些崩,心一横,干脆想着此次,一定要一击必杀! 魏王李泰看一眼,昨晚刚从大理寺放出来官复原职的兵部尚书侯君集,转头对李世民意有所指道:“父皇,据儿臣所知,太子殿下素来与陈国公交好。” “之前陈国公贪墨高昌国国库财货,太子殿下还曾替他求情,现下看来,太子殿下此举……显然是图谋不轨!” 图穷匕见! 李泰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只听“啪嗒”一声! 刚被提及的侯君集,突然冲出列班,跪倒在殿中,却不发一言。 本以为昨晚陛下金口玉言赦免他,这件事会彻底过去。 谁承想竟被李泰这家伙将他当成一把尖刀,刺向太子殿下? 侯君集人都是懵的……哪里还敢说任何话? 之前还有些闹哄哄的朝堂之上,更变得落针可闻。 只是,端坐上位的李世民却没有任何反应,不动如山。 李世民的眼神没有去看方才发完飚的李泰,而是看着太子。 难道是在等待太子接下来的反击? 陛下最宠爱的魏王当朝攻击太子殿下! 这二龙相争的戏码,却把殿中群臣,俱吓得跟鹌鹑一样! 一个个观鼻鼻观心,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甚至本打算与太子辩驳一番的大喷子魏征,都没敢站出来…… 更别说,长孙无忌这类本狡诈的老家伙们。 但太子殿下这次显然已被魏王给逼到墙角。 所有人心里都不免在猜测,太子又会如何反击魏王? 太子这一关,不好过啊! 一个不小心是滔天大祸! 只能说,魏王李泰此言,太过歹毒。 先不说,太子的意图是否真如魏王所说那般不堪。 光是怀疑,都足以让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折戟沉沙。 连自开始坚定支持太子的长孙无忌,都轻轻摇头。 商税敛财之说,暂且不提。 但这储君染指军事,自古以来都是天家大忌,动辄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当今陛下本是兵变上位,上位之前还只是个亲王。 倘若当真坐实魏王对太子的指控。 那今日这朝堂之上血流成河,不是开玩笑的。 玄武门之变,才过去多少年? 众人各种猜测,大都觉得太子这次悬咯。 甚至长孙无忌都在考虑要不要冒险发声,替太子辩驳几句之时。 “呵!” 李承乾只是居高临下,眼神十分轻蔑地瞥魏王一眼,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去,无任何辩驳,而是对李世民一拱手。 “父皇,儿臣所奏的边军屯田改制,乃效仿汉昭帝时耿寿昌常平仓法。” “那般光是每年能节省的漕运耗费粮草,能有三十万石之巨……” 李承乾越说语速越快,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昨夜赵牧献策之时的滔滔不绝。 这仿佛赵牧在他耳畔提词一般,使得李承乾言说此般国之大计,都显得游刃有余,毫无顿挫之感。 他说到兴处,忽然转向,还跪伏于地瑟瑟发抖的侯君集问道: “侯尚书,孤记得你当初率大军灭高昌国之战,还曾就地令西域商贾提供粮草,甚至用西域葡萄酿酒劳军?” 侯君集脸色骤变,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他思来想去,只能是战战兢兢开口:“回禀殿下,臣当时实是无奈之举。” “当初大军在外粮草不济,只得令西域番商补充粮草,安定军心……” 这个老狐狸,承认确有此事,却又强行给自身辩驳一番? 只是,太子殿下这是疯了吗? 众人心中不禁忐忑起来。 尤其是那些本支持太子的一党,更急得都快五内俱焚。 魏王的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 太子殿下不赶紧替自身辩解,怎还揪着所奏之事不放,难道是想破釜沉舟吗? 疯了!简直疯了! 支持太子的一众官员,心都快沉到谷底。 唯有,一直偷偷观察着龙椅方向的长孙无忌,看到眼睛发亮的李世民,内心不由得凭空增添几分信心,也打消发声维护太子的决定。 先看太子究竟要如何应对吧。 长孙无忌也跟李世民一样,变得期待起来。 果然,李承乾见侯君集承认,微微一笑。 “这般看来,孤所奏边军屯田改制一事,大有可为!” “朝廷军屯限定只能种植粮食。” “但河西之地亩产比之中原大地,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反而种植西域葡萄,是高产!” “其实朝廷完全可以将河西屯田之中不适合种植粮草的土地,全交于商贾承包种植葡萄。” “承包土地费用,全都得拿粮食抵数!限定数额上交朝廷,再由朝廷就地拨付边军。” “众所周知,大唐境内,葡萄美酒利润丰厚。商贾之人见其有利,定会蜂拥而至。届时,不说节省粮草,甚至还能替朝廷增收!” 太子言毕,朝堂已经彻底陷入死寂。 第十二章 羁绊 “当啷!” 房玄龄手中笏板突然落地。 实在是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也被太子殿下今日所言,惊得有点手足无措! 这一声仿佛是提示,房相刚把笏板拾起。 却见,早已经按捺不住的谏议大夫魏征气势汹汹走至殿中。 “荒谬!”魏征真不愧是贞观头号喷子,冲太子怒斥道。 “太子殿下欲使商贾军屯,一旦行差,岂非重蹈东汉豪强兼并之祸?” “若由商贾控制边军粮草,肆意欺压边民,将使得农无田地,民不聊生!甚至会使得商贾势大,平白生出野心!” “届时又该如何处置?”魏征说得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唾沫横飞。 李承乾却全然不惧,反而直视这谏议大夫魏征,言之凿凿道:“因此,孤之前才奏请设立市舶司,为的是严控契约,约束商贾。” “孤记得,谏议大夫月前刚奏请《均田令补遗》。刚好可以用来以此限定商贾承包田亩数量。” 魏征愣一下。 他没想到,上个月刚奏请的《均田令》,竟鬼使神差地帮到太子,来反驳他? 怎么有种环环相扣的感觉? 魏征愣神时,李承乾继续补充道:“这般双管齐下,能使得商贾安心种植葡萄运往中原之地贸易,再从中原购得粮草,反补边军。” “若诸位还觉得约束不够,孤还有法子,能令商贾绝不可能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哦?”这下轮到长孙无忌好奇,不禁发问:“太子殿下以为怎么防备为佳?” 李承乾自信满满回答道:“河西之地,实力最强的,自然是边军!大军镇压河西之地,本天然对商贾有着威胁。” “既然朝廷担心二者合流或某一方被裹挟,那完全可以由父皇派遣皇室子弟,前往河西监军。” “这么一来,三方相互协助,又相互监督,朝廷自然无忧,甚至孤心中连最佳人选都有。” 说着,李承乾笑意盈盈看向之前冲他发难的魏王李泰。 “魏王身为父皇嫡子,孤的亲兄弟,替父皇与孤坐镇河西,保境安民,简直再合适不过!” “河西之地文脉断绝已久,恰好四弟文采斐然,还可以替朝廷行教化边民之功!” 朝堂上,众臣不禁面面相觑。 本以为太子殿下无法反击魏王发难。 谁承想,他竟犹如羚羊挂角般,转头将魏王高高捧起,最后一竿子要送到边境之地? 反手是绝杀啊! 不仅把自身给摘清楚,还堂堂正正将魏王所有的指责轻松化解! 好家伙,厉害啊! 这么一来,太子殿下虽奏请军屯改制,却将行使权责送给魏王殿下。 既显得太子殿下献策完全没有私心,又给魏王一个天大的难题。 众所周知,魏王自幼受宠,甚至还赖在长安丝毫没有受封之心。 为的是什么!为的不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若被赶去边疆,那皇位彻底与之无缘咯! 至于魏王坐镇边军带来的威胁? 长孙无忌一党,却觉得压根不需要担心。 先不说,边军粮草军备完全依赖中原大地,本受到朝廷挟制。 这陛下还是春秋鼎盛,在军中颇有威望,还需要担心一个小小的魏王会造反? 就算太子联合太上皇一起造反,怕是陛下都能翻手而灭之! 因此,压根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这般想来,太子殿下所奏之事,大有可为啊! 饱受朝廷钱粮窘迫困苦的文武百官,心头竟不约而同开始思索。 该如何将今日太子殿下诸多政策,落实到位呢? 龙椅上。 李世民眼中不停地流转着光华。 他手指不自觉敲打着扶手,显然心中喜悦都已快按捺不住。 李世民望着嫡长子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说高兴那是假的! 甚至,李承乾玄衣之上那华丽的金凤纹绣,在李世民眼中都仿佛在振翅欲飞一般。 李世民脑中不由得回想起,高明幼时初学《帝苑》,读几遍都还结结巴巴,须得描红数遍才能记得清楚。 现下,他虽脚下靴底还沾着平康坊的泥浆,却能在这大殿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肆意洒脱挥斥方遒! 吾家长子,已成! 殿内群臣默然。 连被反手一击的魏王李泰都低着头,丝毫不敢再出声,更别说反对! 生怕他被父皇注意到,顺势应太子所请送到河西坐镇。 他连封地都不想去,更别提河西之地! 是的,连他都能看出,太子今日所奏请的章程,已有很大可能,会被李世民当庭采纳。 无他,利益使然。 至于朝廷众臣,李承乾这是精准地找到朝廷最大的弱点,对症下药,岂能不让朝廷上下动心? 之前发飙当庭攻击太子时有多爽。 现下魏王李泰有多后悔! 他只能不断在心中祈祷哪位大臣站出来反对! 或父皇驳回太子所奏! 很可惜,李世民昨夜已经恨不得连夜下旨施行,自然不会阻拦。 见群臣哑然,他忽然轻笑出声,“诸位爱卿以为太子所奏,是否可行?” 听到陛下传来圣音,向来腰杆子都挺硬的大唐文武百官,竟全都俯身下拜。 “臣等......恭请陛下圣断!” 明显是大势所趋,群臣再无一人反对! 李承乾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笔直伫立在御案一侧。 他胸腔之中那股振奋,使得他感觉心都快飞起来! 第一次正儿八经奏事,文武百官竟这样同意? 他这般轻松说服父皇和朝中所有大臣? 不说别人,李承乾都觉得实在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这一刻,李承乾心中全是赵牧! 第十三章 榷场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内心,都在期待着。 要知道,不管是河西榷场还是军屯改制一事,亦或商税改革。 随便哪一件挑出来,不论谁主持,那都是天大的功劳啊! 有些心性不够沉稳的大臣,甚至都想要跳出来毛遂自荐! 哪怕这样会被动绑在太子殿下那艘船上下不来,但都在所不惜。 毕竟光看今日太子殿下初鸣,已有这般气场,未来前途还用担心吗? 这时,李世民却突然开口,一锤定音! “既然诸位爱卿均无异议,太子所奏,朕皆应允!” “太子!”李世民突然提高嗓音。 已满心欢喜的李承乾,赶忙回过神,拱手一拜:“儿臣在!” “令太子主理河西榷场事,兵部、户部协理!” “令太子主理增设市舶司事,吏部、户部协理!” “令太子主理河西军屯改制事,兵部、工部、户部协理!” “太子献策有功,又将主理诸多事宜,可从权任命东宫属官十名,门客不限,以方便理事,耗费由内帑拨付。” “儿臣拜谢父皇!”李承乾心花怒放,喜气洋洋领命! 李世民点头,又转向群臣。 “至于商税关卡改制缩减一事,由长孙无忌主理,吏部、户部、兵部协理。税关役卒,可择优调遣至市舶司听用,以免生事端。” “臣等领命,陛下圣明!” 由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带领,吏部、兵部及户部众官,拜领圣命。 此事也算是尘埃落定! 只是,这魏王坐镇河西一事....... 长孙无忌领命起身后,眼神阴恻恻看向已战战兢兢试图让自身没有存在感的魏王李泰。 还未等他发难,李承乾突然对着上位一拜道:“启禀父皇,既然今日儿臣所奏之事皆准,那这坐镇河西之地的人选……” “父皇您看是否也应儿臣所奏,选魏王李泰前去呢?” “毕竟朝廷上下,再没比四弟更合适的人选。” 李承乾这明显是在乘胜追击。 被当庭点名的魏王,脸色煞白。 李世民却似饶有兴致瞧过来,还问道:“魏王,你觉得呢?” “啊?”魏王人都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父……父皇,儿臣领命!”知道没有选择权的李泰,只能是磕磕巴巴拜倒在地。 李世民见他这副明显不情愿又不敢不答应的模样,一时感觉有点扫兴。 他也没想真让魏王去坐镇河西。 发问,只是帝王心术试探一番。 看魏王这副姿态,李世民心中不免失望。 以至于,他瞧着魏王那白胖肥腻的庞大身形,都有厌恶之色。 李世民思索着,却又摇头。 “罢了。魏王妃郑氏前日方诞下皇孙,你初为人父,朕又如何忍心让你骨肉分离?” 李世民说着,转过头去不再看魏王那丑态,面对群臣道:“至于坐镇西域人选,诸位爱卿退朝以后拟定人选,再廷推吧。” “臣等领命!”众臣再次齐声唱喏。 本以为此次在劫难逃的魏王李泰涨红脸庞。 满面红光的他趴在那,这下更像一头肥猪! 另一旁,李承乾嫌弃地皱起眉头。 “父皇……” 李承乾刚获胜,自然不甘心这样放过李泰,又上前一步道: “儿臣还是觉得,这坐镇西域,真是魏王最为合适。若换其他人,恐难以坐镇军中,稳定民心。” “况且儿臣之前说过,四弟文采过人……” 李承乾多少有点得意忘形,竟没观察到李世民的脸色已很不悦,还在那自顾自说着。 “太子!”李世民听着听着,却突然出声打断李承乾。 “朕说了,人选由百官拟定廷推。” “太子莫不是以为觉得文武百官也比不得你?” 这下轮到李承乾傻眼! 他心中骤然想起,昨夜分别前赵牧的千叮咛万嘱咐。 “莫要得意忘形,须知晓陛下天威难测……”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那已经铁青的脸色,悔得差点儿没当众甩自个儿一个大嘴巴! 果然不听赵兄之言,他自作主张会出错! 唉……可惜,好不容易让父皇高看孤一回。 李承乾懊悔万分时,李世民却意兴索然。 他摆手说:“好了,今日朕有些乏了,退朝罢!” 李世民本在回想着,之前李承乾神采飞扬,再看魏王那战战兢兢的怂样,还觉得是龙生九子,各有优劣呢。 但李承乾这明显乘胜追击誓要将李泰这个弟弟送到边疆吃沙子的模样,还是让李世民怒了。 他是弑兄杀弟夺得这至高无上的宝座,却未想过要让他的后代也经此磨难。 虽说之前确实是借着魏王来磨砺太子,可没有想让兄弟二人反目成仇啊。 结果今日,先是李泰这个弟弟借机当庭发难。 后是太子这个哥哥哪怕到手的功劳都不要,也要将弟弟李泰送去西域。 李世民不由得想起,昨夜在天上人间赵牧所言。 难道说…… 朕真没有法子,使得天家和睦安宁吗? 回到御书房中。 李世民还在苦苦思索着。 但要天家兄弟和睦如寻常百姓一般,本是千古难事。 饶是李世民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一个好方法。 最后,他竟不由得想着,赵牧那般大才,会不会有法子呢? 毕竟高明那般性子的人,在赵牧的影响下,都能有这般巨大的变化。 说不定,他还真能解决这个千古难题。 一时间,李世民连奏章都忘了批阅,满脑子都是赵牧的身影。 今日因赵牧建言大获全胜的李承乾,更不用说! 父皇刚离去,退朝钟声都还未停呢。 太子李承乾甩下那些刚要凑上恭贺及拜见的大小官员,马不停蹄地往宫外而去! 长孙无忌等一众重臣,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石阶上,望着太子殿下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许久,房玄龄颇为感叹地喃喃道:“今日方知……何为龙章凤姿,太子威仪,我大唐何其有幸!” 第十四章 变化 长孙无忌知道,太子今日有这般变化的缘故。 他却碍于陛下的嘱托,只能悄然不语,心里也忍不住赞叹着。 那狂徒一样的赵牧说话虽不着调,还胆大妄为,却也颇有才能! 瞧瞧,只是陪太子殿下勾栏听曲罢了。 竟随手点拨一番,将困扰朝廷多年的难题给轻松解决! 此子果真如陛下所言,真乃旷世奇才! 只是这性子吧……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但光凭这一夜时间能献策三计之能,狂徒就狂徒吧! 长孙无忌在那独想,不料身后时任尚书左仆射的萧瑀却冷哼一声,对着房相反驳道:“也不知,太子殿下从何处学来的这市井之徒,最为擅长的奇淫巧思……” “全然不知农为国本,军为朝威的道理,将国之重器,化为敛财显能的工具。真是令人不堪深思!” 萧瑀向来喜好文史,自然更加看好有着同等兴趣的魏王李泰。 今日朝堂上见太子大发神威,自然不喜,那脸臭得跟吃大粪一样难看,嘴也更臭。 话落,之前在殿中还怒冲冲反驳过太子殿下的魏征却突然站出来,黑着脸斥责起萧瑀这个尚书左仆射。 “萧大人既然反对,方才在殿中为何不说?缩着个脖子跟个鹌鹑似的。” 魏征这个大喷子火力全开,对着萧瑀是唾沫横飞。 “陛下都已当朝准允,尘埃落定,甚至连太子殿下都走了。萧大人却在这儿狺狺狂吠,全然一副小人做派!” “就是,魏大人说得没错!”魏王刚爬起来出殿门,听到魏征的话,也深以为然。 他想到,若萧瑀也在殿中出声反驳太子,说不定父皇会驳回太子所奏呢。 这会儿才来马后炮,又有什么用? 越想越气,他想都没想,顺着魏征的话斥责起向来与他交好的萧瑀。 “孤王也想不通,为何先前萧大人怎么不出言反驳?” “魏王……你!”萧瑀没想到,魏征这个孤臣天不怕地不怕的,骂他也算了。 他竟还被魏王给当众斥责? 萧瑀当场被气得头晕目眩,眼看要倒地! 好在长孙无忌离得近,上前一把扶住。 但看他脸上那神情,明显是在兴致勃勃地看戏呢。 魏征却古怪地瞥一眼见样学样的魏王,语气突然又温和起来。 “萧大人,太子殿下今日所言,你仔细想想真是奇淫巧思吗?” “难道不是吗?”萧瑀面上挂不住明知不对,却还在那里死鸭子嘴硬。 哪怕接下来会被魏征喷得体无完肤,也在所不惜! 魏征却没像先前那般唾沫横飞地驳斥萧瑀,反而还一脸温和解释起来,“萧大人,你仔细回想一下。” “今日太子殿下论策,自始至终,引《盐铁论》,驳《管子》。” “谈及军屯一事,甚至还通《食货志》,接《平淮书》。” “足见殿下平日里博览群书,通史明礼,方才能有今日献策,引经据典。” “若这是奇淫巧思,萧大人觉得你我等人平日里读的书,又是何物呢?” 魏征说着说着,又将目光投向魏王。 “难不成在萧大人眼中,唯有魏王这样只是遣词造句无病呻吟的文采斐然,才算是有才之士吗?” 刚骂萧瑀出一口气,才缓过神来的魏王,又双叒傻眼! “怎么所有人都针对孤王?” 李泰瞪着他那平日里都抬不起来的厚重眼皮,满脸不服! 他思前想后,却不敢和魏征这个连父皇都骂的喷子对线! 李泰只能一脸不忿地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你……你!” 萧瑀被魏征犹如软刀的锋利言语,给刺得涨红脸,明显血压都已经飙升! “哼!” 最后你半天,他也没能说出来个啥,只好怒冲冲一甩长袍大袖,转身而去!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至于他心中有多憋屈,那不得而知咯。 反正,出宫去的太子李承乾,已迈着轻快的步伐,直奔平康坊的天上人间。 昨晚,李承乾与赵牧,在天字一号房待到深夜。 眼见快到上朝的时间,李承乾才赶忙离开回到东宫,准备上朝。 赵牧累一夜,自然还在天上人间呼呼大睡! 正值清晨,天上人间还未开门营业。 但见赵公子那后半夜才匆匆离去的贵客,看门大汉自然不敢阻拦。 李承乾径直来到天字一号房外,让随从照旧把守四处候着,他一个人进去。 “赵兄,赵兄!”李承乾语气甚为激动,边走边呼喊。 赵牧睡得正香,哪里还能听得见,自是没有回应。 李承乾却也不管其他,进入内室,摇晃起抱着被子打呼的赵牧。 “赵兄,赵兄,快醒醒!刚才在朝堂上,孤凭借赵兄所献之策大发神威!” “父皇已全部准允,不日可依赵兄所言施行啊!”李承乾兴奋异常地跟还在沉睡中的赵牧絮絮叨叨。 当朝太子爷也彻底放下架子,竟在这烟花之地这般卑微作态。 门外把守的随从,甚至都被吓得悄悄离远些。 其实,李承乾是觉得,赵牧这般大才却困居腌臜之所。 他肯定是满腹经纶却不得施展,心中定然无比憋闷,才会第一时间来找赵牧,亲自向他报信。 他自以为这样,肯定能使得赵牧同他一起欢喜。 终于,赵牧醒来。 但那神情不像李承乾猜想的那般喜悦,反而一脸怒容。 “李承乾,你大爷的!” “大清早的,鬼叫个屁啊,好不容易睡个好觉!” “你能不能别烦我!” 一顿骂罢,赵牧转过身去,裹起被子继续睡。 “额……孤这是……被骂了?” 李承乾突然被骂,还是污言秽语地破口大骂,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赵兄……”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轻轻推了推赵牧。 “你方才是不是没听清楚,孤是说……” 第十五章 咕咕咕 “咕咕咕。你当你是咕咕鸡啊!” 赵牧猛然翻身而起,怒冲冲瞪着李承乾,“我知道你是太子爷!” “但就算你是太子爷,也不能不让人睡觉吧?” “昨夜都陪你加班,加到快天亮了!怎么一大清早又过来闹腾?” “真不愧是皇家,比资本家还能折腾人!” “资……资本家?”李承乾明显没听懂,再加上头一次有人这么态度恶劣对他,有点发愣。 这下,赵牧也彻底冷静下来。 刚才带着起床气,明显失去理智,骂人的话到嘴边,是有什么说什么。 但怎么连资本家都冒出来? 前世身为牛马的他,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还是有的。 赵牧很自然地开口化解起尴尬,“好了,说说吧,太子爷。” “今日在朝堂上,又是如何大发神威……” 反正这觉是睡不成了。 赵牧自顾自地下床穿鞋,来到桌前倒一杯凉透的茶水喝着。 李承乾也回过神,又开始兴奋道:“赵兄,你是没看见!” “今日孤……” 李承乾洋洋洒洒说许久,才将今日在朝堂上所发生的事无巨细讲给赵牧听。 李承乾本以为赵牧听完,肯定会欣喜若狂。 哪知道赵牧只是点头,还不忘给他倒一杯凉茶。 “嗯,不错。殿下这下也算是得偿所愿。” “赵牧恭贺殿下!” 满脸敷衍地随手一拱,赵牧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又不说话了。 “赵兄,你难道不高兴吗?”李承乾觉得不可思议。 他凭赵兄帮助,在朝堂上大获全胜,甚至差点把魏王这个弟弟送去边疆! 这般功绩,是个人不都应该借机向他请赏邀功吗? 怎么赵兄一脸无所谓,甚至还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难道,是因为他没在朝堂上提及他献策之功? 不对啊,不是赵兄昨晚说不让提他,还苦思冥想地给那些策略找诸多根脚出处吗? 算了,不想了。 李承乾百思不得其解。 见赵牧一副提不起兴趣的疲懒样子,他干脆又开口继续说:“赵兄,今日因献策之功,父皇赐孤自行招揽十名东宫属官之权!” “孤是这么想的,赵兄你这般大才,久居此处不是个办法。” “不如乘此机会,入我东宫任……”李承乾话还没说完呢,赵牧摇头打断他。 “不去,不去不去,入朝为官,那多没意思。” “再说侍奉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整天提心吊胆的,稍有不慎是掉脑袋的罪过。” “还不如我这天上人间逍遥自在呢!” “不去,说什么都不去!”赵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要是想当官儿,早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咯。 凭他这一身本事,还能捞不到个官职? 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摆脱给资本家当牛做马。 咋的,这一世还要给王公贵族牵马坠镫不成? 目前这样多好,每天小酒喝着,美人陪着他不香嘛? 早知道给这小子出谋划策会引来这一出,该不跟他玩儿的! 赵牧嫌弃地瞅了瞅眼巴巴望着他的李承乾。 其实,他想得很简单。 重活一世,要的是个逍遥自在,自然是要怎么舒坦怎么来。 因此,他才会在这长安繁华之地,搞这么个只有他才知道怎么搞的天上人间出来,为的正是享受。 只是后来遇到一些麻烦,本来凭他自身,其实也很好解决,碰巧却被满城瞎晃悠的李承乾撞上。 这小子还算是个心地善良的,仗着身份给赵牧出头,替他解决麻烦,二人才有交往。 赵牧是个随性之人,再加上他来自后世的洒脱性子。 这一来二往的,反而让身为太子李承乾都颇为仰慕,引为知己。 结果……唉,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赵牧很后悔昨晚胡说八道,给李承乾这小子出谋划策! 李承乾其实早知赵牧这副潇洒做派,否则方才也不会以商量的口吻去提这件事。 他见赵牧竟拒绝,心下不免不自信。 “赵兄……虽说昨夜你事无巨细地为孤讲解这些策略,但你也知道,这具体实施起来,还是要有所调整的。” “总不能让孤凭借这策论,去一板一眼地做事吧?孤还是希望,赵兄你能来东宫从旁协助。” “孤保证,条件任由赵兄你提!孤能做到的,自是没话说。孤做不到的,也定会去父皇那里替赵兄你求取圣恩!” 李承乾满脸坚定地说着。 说实在的,赵牧看李承乾说得如此诚心,心下也不免恍惚。 要知道,这是在封建王朝,大唐天下! 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殿下李承乾,在烟花之地对他一个连良籍都没有商贾之人这般做派,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只是……赵牧还是拒绝道:“殿下,让我入东宫为官,还是算了。” 李承乾一听,立马又要劝。 这次赵牧却没让他开口:“但殿下可以常来找我。” “我依旧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反正我在这长安,只有殿下这么一个朋友。” “如果殿下有何难事,我这个朋友也肯定会挺身相助。” “当然,偶尔我也有可能会去东宫看望殿下,届时还希望殿下那东宫门槛不会太高。” “让我这商籍贱门,连门都进不去……” “怎么会!”李承乾连连摇头,“若赵兄来我东宫,孤定会大开中门,扫榻以待!” “言重……言重了!”赵牧笑呵呵地说着。 李承乾没招揽到赵牧,心下不免有点难过。 但听弦知雅意,从赵牧方才的话中,他听出赵牧肯定会站在他这边,这已足够了! 赵兄这般大才,能偶尔出手给他出谋划策,已是缴天之幸! 他也不能所求过多,以免恼了赵兄,不与他来往,那才亏大发呢。 李承乾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郑重其事地递给赵牧,“赵兄,此乃孤的随身玉佩,乃当年太上皇所赠,满朝文武及长安百官俱都识得。” “若平日里有不开眼的与赵兄生是非,可将此物示人,定能消灾解难!” 第十六章 温和 太子殿下招揽赵牧不成,只能留下玉佩结个善缘,告辞离去。 反正赵兄也说,他在长安,只有他一个朋友。 他也不担心赵牧会转投他人,给他造成麻烦。 虽说贵为一国储君,但李承乾对自身有多大能力,心中还是有数的。 先不说能否比过赵牧,其实细算起来,怕是连四弟李泰都不如。 幸好孤还有赵牧这么一个旷世奇才的朋友。 一向不自信,甚至都有些自卑的李承乾,想到有赵牧的支持后,心态都发生极大的变化。 回去的路上,他都敢想未来登基后,要如何报答赵牧的恩情! 李承乾这边心情畅快无比。 朱雀大街那边儿的魏王府中。 “当啷!” 向来被视如珍宝的青铜兽首香炉,被刚回到府中的魏王李泰狠狠一脚踹翻,香灰撒一地! 一旁的王府仆从、丫鬟老妈子全都被吓得纷纷跪地,瑟瑟发抖! 都心想,魏王今日这是怎么了? 竟发这么大的脾气,这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魏王吗?莫不是被鬼上身吧? 魏王李泰自打对那九五至尊的宝尊生出野心,从不在人前这般失态。 今日突然怒气勃发,把王府下人,全都吓成鹌鹑! 但魏王李泰哪里还能注意到这些? 他踹开嫌碍眼的香炉,气冲冲进王府书房。 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肥大的身躯不堪行走,李泰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地喘着大气。 那圆胖的手指更深深掐着扶手上那雕花,使得指尖都发白! “好个李承乾!”李泰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脖颈上那层层叠叠的肥腻肉褶,都在随着喘息声剧烈抖动。 “平日里惯会摆出一副任人宰割模样,今日竟在朝堂上让本王受这般奇耻大辱!” 怒气冲天的李泰自言自语中,却瞧见摆在鎏金书案上那份《括地志》手稿,眼睛变得通红! 他眼前,更浮现出父皇今日那鄙夷的神态。 李泰顺手抄起案上镇纸砸出去。 不知是巧了还是故意,那镇纸竟飞向摆在架上那尊李世民亲赐的玉雕骏马! 镇纸撞在马首,发出清脆迸裂声。 这把跪在外间那几个平日在书房中红袖添香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将额头紧紧贴在手掌上。 还不解气的李泰,又想到身上这身衣裳。 这也是,父皇上月万寿节上夸他“文采斐然”之时赏的。 现下看来,竟像裹在身上的笑话。 他猛地扯开衣襟,金丝盘扣崩落,露出肥腻胸膛上那随着怒火此起彼伏的汗珠。 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李泰,冲动之下想连着书房都拆了。 这时,魏王府长史匆匆而来。 “殿下息怒!” 杜楚客进门瞧见满地狼藉,顺口是一句劝解。 他刚开口,一方端砚擦着他的耳畔,重重砸在身后的描金屏风上。 墨迹四溅,恰巧将屏风上那《大唐疆域图》的河西之地,涂成漆黑一片! “息怒?” 李泰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杜楚客,咬牙切齿道: “那死瘸子今日用商贾贱术讨得父皇欢心,群臣拜服。” “显得本王这《括地志》成顽童把戏一般!” 说着,李泰又将案上的手稿,扫落在地。 “那死瘸子甚至还用什么文采斐然堪教化边民的借口,差点把本王流放到边境苦寒之地吹西北风!” “你这厮竟还劝本王息怒?” “你叫本王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嗯?”魏王李泰正愁不知道怎么撒气呢。 这下,他把满腔怒火都喷射到王府长史杜楚客的头上! 杜楚客见魏王殿下都快疯了,知道这下再劝也没用,只是躬身而立静待风雨。 好在这时,魏王李泰发泄一番,总算恢复几分理智。 他一脸颓然瘫坐着,紧紧望着屏风上那被涂黑的河西之地,眼中恨意滔天。 忽然,魏王李泰似是想到什么。 “杜长史,你杜家是否有人在西域行商?” 闻言,杜楚客眉头微微一动。 杜楚客的兄长,正是当朝右仆射杜如晦。 他们杜家在京兆之地,也算是名门望族,家中自然有人操持贱业以丰家资。 利润颇厚的西域商道,亦有所经营。 只是殿下提起这个,是想干什么? 杜楚客今日一早来王府当值,还没得知朝中消息,更不知魏王今日为何这么反常。 他只能在心里猜测着。 但杜楚客已经彻底打上魏王标签,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回禀王爷,家族遮庶之人当中,的确有人操持贱业,于河西之地贩货求利。” 魏王听了,眼前一亮,“杜长史,速让此人过来,孤有大用!” “额……”杜楚客愣一下。 他有点不明白,魏王跟他要一个操持贱业的族人作甚。 杜楚客回过神,还是拱手应道:“是,王爷,臣回去将人带来。” “记得隐秘一些,莫要让他人知晓此事。” 魏王又提醒一句,挥挥手让杜楚客退去。 众侍女见王爷似是恢复正常,只好壮着胆子爬起来,收拾着外头那被王爷沿途糟蹋,满院狼藉的花花草草。 独自在书房内的李泰,还在死死盯着那漆黑一片的河西之地,眼神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死瘸子,你今日在朝堂上不是夸夸其谈,要使得商税上涨至少五成嘛?” 李泰自言自语中,神态变得愈加癫狂。 接着,他突然点燃烛火,丢在散落在地的《括地志》手稿之上! 火舌触碰到纸张,立刻蔓延开来! “烧吧!” 李泰狞笑着,火光在瞳孔中跳动,神经质般嘶吼道。 “等本王让这西域商道变成烽火道,看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李泰宛若一个疯子般放声大笑起来! 映入他眼眶内的河西商道那条路线,也燃起熊熊大火! 一时间,整座王府乱作一团! 王府中人心中惊惧不已,甚至都觉得魏王……疯了! 第十七章 弹劾 甘露殿中。 李世民正对着案头两摞泾渭分明的奏章出神。 左手边,是已经御笔朱批过的《河西榷场条陈》。 右边那摞堆积如山的,却全是弹劾太子的折子! “哼!” 李世民牙缝里冷哼一声。 “朝堂上自觉不敌,缩得比鹌鹑还乖。转眼又指使这么多走狗弹劾!” 李世民一脸鄙夷。 他非常清楚,这些弹劾太子的官员,绝大多数肯定是,早已暗中归属魏王李泰一党。 这自然连带着,魏王在李世民心目中的形象,又被厌恶三分。 这些奏章,确实是魏王下朝后,暗中给投靠他的官员传信,命令他们上奏的。 李世民这么想,魏王却不冤枉。 更让李世民生气的是,这群家伙在朝堂上见自家高明幼龙初鸣时,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个在大殿上撅着屁股盛赞太子英明。 结果才半天而已,竟将弹劾太子的奏章雪花一样飞速送入宫中。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尽是些小人姿态!难不成是来故意恶心朕吗? 他确实是以帝王心术,扶持魏王以磨砺太子。 如那赵牧所说那样,李泰是李承乾的磨刀石! 但之前太子三棍打不出个闷屁,还成日放浪形骸,看着实在难堪大任。 甚至李世民得知,他给那东宫贱奴称心写什么“悠悠吾心”之类的腌臜情书之时。 有那么一瞬,他还真动过易储的心思。 现下嘛……太子突然有这么大的改进,叫李世民刮目相看。 虽说他知道那些策略的出处乃赵牧,但架不住太子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令人惊讶啊! 这么一来,此消彼长之间,显得颇有文誉的魏王,有点不堪入目咯。 尤其是这些弹劾太子的奏章,简直是蠢猪一样的行为! 先不说蛇鼠两端会不会惹人嗤笑。 这帮蠢货,包括魏王在内,难道不知道,朝廷这些年来有多艰难吗?竟还敢上书弹劾? 李世民越想越气,有心将这帮人统统杖责一番! 他想了想,却只是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 这时,殿中黄门却脚步极轻来到御前,“陛下,赵国公求见。” “宣!”李世民想也不想吩咐道。 不多时,长孙无忌来到甘露殿中。 待行礼赐座过后,长孙无忌开口:“陛下,昨夜吩咐老臣暗中调查赵牧一事,已有些眉目。” “哦?”李世民一听,眼底精光乍现。 他本早对赵牧好奇到极点,听闻有眉目,方才怒意化作猎鹰般的锐利:“这么快?那赵牧是何背景出身,可曾有查出?” “陛下,此子来历有些复杂。”长孙无忌面色沉稳地徐徐说:“经历更令人瞠目结舌啊!” “嗯?”李世民愣一下,见这老家伙竟还卖起关子,却又催促道:“辅机,你别跟朕卖关子,赶紧说来听听!” “陛下,臣派人到平康坊及天上人间细细打听方才得知,这赵牧本是长安人士,却自幼跟随家中长辈四处行商。” “他足迹遍布天下各地,十几岁已游遍西域诸国,甚至最远还到过一个叫塞力斯的国家……据说哪里物华丰茂,乃天上人间之国。” “但后来,其家中长辈在行商途中,遭遇匪祸,近千人的庞大商队,最后仅有他一人侥幸存活。” “突遭横祸,这孩子心灰意冷,一路向东艰难跋涉。” “直到半年前,才堪堪回到祖籍长安……” 长孙无忌将市井之中流传的赵牧根脚来历,说得那叫一个精彩,简直和说书似的。 听得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李世民,都不免心生悲悯。 突然,李世民觉得有点奇怪。 “不对,辅机。你刚才说他是家中遭匪祸,一路逃难,直到半年前才回到长安?” 李世民满脸不可思议地问。 “那他到长安时,应穷困潦倒身无分文才对,又如何在短短半年时间,于长安创下天上人间那般大的营生?”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那满脸惊讶的表情,也笑了笑,“臣一开始,也如陛下一样,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甚至还怀疑这赵牧是不是敌国的探子,暗中受到他人资助呢,又让人细细详查。” “结果呢?”李世民更加好奇。 “结果臣发现,他刚到长安时的确身无分文,甚至衣衫褴褛到还不如长安城中沿街讨饭的乞儿。” “到长安后,他却先随便在平康坊找一家店干活。” “待挣些许大钱,他竟不买吃穿,全拿去买最便宜的赤砂糖!” “买赤砂糖做什么,拿来治病吗?”李世民脸上神情愈发古怪。 “这么古怪的行径,还真是令人好奇。” 能不觉得奇怪吗? 要知道,赤砂糖甜度不高,甚至还有些涩,多为药用,算是所有糖类当中最便宜的。 但只有赤砂糖,它也治不得病啊? 听故事的李世民,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 “陛下,还有更奇怪的呢!” 好在这次,长孙无忌没有再卖关子,顿了顿继续说:“买赤砂糖后,仅过三天。” “平康坊杏花楼,以五十贯钱重金购得半斤霜糖,一时间在平康坊引起轰动。” “传闻中,那糖甜如崖蜜,色若初雪!” “之后一段时间,平康坊的各大青楼,隔三岔五都能买到那种极品糖霜。” “直到三个月前,据说才彻底断货,不再卖。” “接着,赵牧却斥巨资买下康坊一处院落。” “正是天上人间……” 李世民听罢赵牧的发家史,眼中竟异彩连连! “辅机,照你所说,这赵牧手中似有着将那最涩的赤砂糖,变为极品霜糖的法子?” “若臣猜得没错,定是如此!”长孙无忌点头。 “虽说每次卖糖都隔好几天,说是去外头进货。” “但他压根连长安城都没出去过。” “若不是臣让人查得仔细,怕是也会被蒙在鼓里。” 第十八章 陷害 李世民听完,突然大笑:“好个点石成金!” 最便宜的赤砂糖,转眼间变成五十贯钱半斤的极品霜糖。 这其中的利差,大到连九五之尊的李世民都不禁有点失态。 他也没想到,让长孙无忌去调查赵牧,竟有意外之喜啊? 若能将此神术掌握在朝廷手中…… 刚起贪念,李世民却突然强行按下去!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区区钱财之利,又如何能与赵牧那满腔才华相提并论? 孰轻孰重!哪怕用脚趾去想都能想得明白! 千万不能为此等蝇头小利,失赵牧这般经世之才啊! “陛下……”长孙无忌见李世民陷入沉思,声音带着迟疑试探道,“若能将此制糖术收归少府监……” “糊涂!”李世民猛然转身,眼神里带着威胁盯住长孙无忌! “你当那赵牧是能圈养的猞猁?” “辅机须知,此子不光只是会化砂为霜!” “太子的变化,你是亲眼瞧见过的!” 长孙无忌倏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只是稍加试探,陛下竟当堂大怒? 长孙无忌赶忙拱手下拜,表态道:“陛下,这件事除臣以外,定不会叫其他任何人得知!” “陛下,您是了解臣的。” “臣虽有贪念,但分得轻重,自不会见小利而忘大义!” “嗯……”李世民轻轻点头,算是警告过,紧接着话锋一转。 “这么说来,此子背景还算是干净,不似他国探子,借机接近高明,图谋不轨。” “这足够了!”李世民金口玉言,也算是将赵牧的来历一事下结论。 至于赵牧与李承乾,如何相识甚至引为知己一事,早在昨晚已经查清楚。 其实,按照李世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实际上,完全不在乎赵牧是否是他国细作什么的。 不为其他,只因赵牧之才! 甚至哪怕赵牧真是敌国的探子,李世民也舍不得去杀! 遥想千年,始皇帝都能容得下郑国。 难道贞观朝,还容不下一个比郑国还要厉害的大才? 这么一想,李世民豁然开朗。 不管赵牧是何来历,也不管他为何才华横溢,只要能助我大唐成就盛世伟业,足矣! 心气升华许多的李世民,不再与长孙无忌去八卦赵牧的往事。 他与其细细斟酌交谈起太子的献策…… 李世民心中,却还始终记挂着另一件事。 见太子真正有一国储君之资,李世民自然是心中无比喜悦的。 只是,昨夜赵牧那句,侯君集怂恿太子造反的话语,却始终音犹在耳,挥之不去。 昨日放走侯君集,与长孙无忌分别,李世民又秘密安排一件事…… 今日下朝后,侯君集一直都待在兵部公廨,静候太子驾到。 毕竟太子所奏请那三策,都需要兵部协助。 哪怕侯君集今日在朝堂上吃闷亏,却始终认为他是太子心腹。 毕竟,他之前怂恿太子殿下造反! 太子虽嘴上没有答应,却没将他告发不是? 侯君集从那时起,已将他看作是太子心腹。 他先前的所有谋划,都是基于他能辅佐太子登基…… 侯君集觉得,太子今日定会前来兵部,找他商议如何落实政策…… 可一直等到天降暮色,都不见太子到来。 “奇怪了……难道太子殿下被陛下召进宫?” “不然怎么这都快放衙……” 侯君集脸上有些不耐烦地猜测着,不知怎的,那左眼皮却老是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侯君集嘴里又随口念一句,可心底突然涌出一股不祥之感。 这时,他的亲卫统领王猛却突然来到兵部公廨,低声禀报道:“公爷,府上出事儿了!” “出何事?”侯君集本心跳有点快,听到出事儿后脑勺冒出冷汗,心中那股不祥之意更浓。 那王猛瞧了瞧左右,却凑近劝道:“公爷,此地不宜多说,您还是先随属下亲自回去看看吧……” 侯君集看王猛这架势,脸变得黑沉! 他明白,事情肯定不小,不再言语,默然随着王猛出兵部公廨,翻身上马直奔陈国公府! 回到府上。 那王猛竟一路引着侯君集,来到他那个大老粗平日里很少进去的书房。 刚进门,侯君集瞳孔猛地扩张! “嘶……”他口中更倒吸凉气! “谁……谁干的!?”反应过来的侯君集勃然大怒,脸上那表情仿佛要吃人似的。 他怒吼着问,“谁把这些甲胄,藏在老子书房里的?” “谁!”侯君集气急败坏。 他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家出奸细。 肯定是他的对头,试图谋害侯家! 开玩笑! 那是军中甲胄! 侯君集身为兵部尚书,哪里不知道,私藏甲胄罪同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虽说他也确实藏着不少甲胄,但万万不敢放在自家这国公府。 不然万一消息泄露出去,那是百口莫辩。 见自家书房竟出现宫卫禁军所用玄铁甲,还整整齐齐出现十三副。 他当时已知道,这肯定不是他藏的! 但……就算不是他藏的,那又有何用? 那是十三副玄铁甲! 不论以何种方式出现在他家中。 哪怕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要消息泄露出去,那也是死罪! 怪不得今日老子左眼皮一直在跳! 原来真是徒生厄运! “灭口!” 侯君集是个果断之人,当场对王猛下令,将在场的国公府奴仆丫鬟一干人等,统统绞杀! 一时间,陈国公府后院,血流成河。 就算侯君集杀光后院所有奴仆,却也没想明白,究竟是何人这么歹毒,竟把陛下亲军的甲胄,藏于他家中陷害他? 第十九章 甲 侯君集让人紧急把那十三副甲胄藏于暗室后,驱散众人。 他一个人点着烛火,却后槽牙都快咬碎! 其实侯君集藏的甲胄,本不在少数。 光是平日里从军中私扣,藏在城外庄园中的,已经足有上百副。 偏偏这区区十三副玄铁甲,却让侯君集肝胆俱裂! 暗室中摇曳的烛火,将那铁甲映照得闪着金光。 在侯君集眼中,却像是找他取命的十三具阴森鬼影! “好狠的手段!”独自一人待许久后,侯君集咬牙切齿。 他是绞尽脑汁却怎么都想不出,这甲胄一事幕后黑手会是谁…… 实在是他这么多年下来,得罪的敌人……太多! 不说别的,光看这次贪墨高昌国宝事发时,已有那么多人跳出来弹劾他。 甚至还有人奏请陛下斩杀…… 那栽赃陷害他之人,肯定是其中一个。 但敌人太多,让侯君集都无法确定会是哪个。 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而是这人既然敢用陛下亲军甲胄陷害他,说明已经做万全准备! 说不定这会儿,自家藏有甲胄的消息,都已经传送至御前。 陛下派来抄家灭族的甲士,怕不是已在来他这国公府的路上! 想到这儿,侯君集顿感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向他笼罩而来! 不行,决不能坐以待毙! 已在暗室中,待几乎大半天的侯君集猛地起身,却瞧见摆放在角落里的水晶沙漏正好流尽…… “咦?” 侯君集突然又愣一下,已经过去三个时辰? 从开始在吓自个儿的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居然这么久都没有人来他府上调查或抄家。 “难道宫里……未得到消息?” 侯君集从未想过,陛下若得知甲胄之事,还会放过他。 昨日在大理寺监牢放过他,已是侥天之幸,又怎么可能再次开恩? 侯君集才会在见到甲胄之时,惶惶不可终日…… 这时,暗室外头,却响起早约定好的暗号。 侯君集毫不犹豫,打开暗门走出去。 只见外头,正是他手下亲卫首领,王猛。 “不是告诉你去调查此事吗?” 侯君集深深皱着眉头,沉声发问,“突然回来,是为何事?” “公爷!”王猛却面带欣喜,回报道:“属下得知,近日宫中禁军,未丢失任何军备,陛下那边,似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真的?”侯君集忙又问道,“消息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公爷!”王猛点头。 “属下有一当年战场的生死之交,在宫中亲军当值,方才属下才去他那边打听的。” 侯君集一听,喜出望外! 只要宫里那边还没动静,那他有法子可以逃过此劫! 侯君集赶紧又问:“那府中府外,可有异常之人?” 王猛道:“没有,属下已经差人搜查数遍。” “府中除莫名其妙多那几副甲胄外,未有任何异常。” “外头也没发现有人盯梢……” “天助我也!”侯君集喘着粗气,仿佛憋闷许久之人,突然得到新鲜空气一般。 接着,他不假思索吩咐道:“马上带些可靠亲信之人,将那些甲胄送出府外,找个隐秘地方彻底销毁!” “是!”王猛应声而去。 侯君集又亲自坐镇此处守着,不敢离开。 毕竟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多时,王猛带着几个亲兵,将暗室之中甲胄装箱,悄悄运走。 侯君集见他们出府邸,突然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他彻底放下心来,又忙吩咐府中恢复常态,不必紧张。 他也回后院歇息。 在他看来,今日只要能将甲胄送出府外。 哪怕没能销毁被人发现,也无法给他定罪。 但直到深夜,王猛几人一直不见回来。 侯君集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悬起来,忙派人出去寻找。 但找一夜,都没有找到。 长安城中,也未发生任何打斗厮杀。 王猛他们竟像凭空消失一般。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期间,宫内宫外都一直风平浪静。 侯君集彻夜未眠,甚至急得鬓间头发都白许多。 这事儿实在太诡异! 他府上莫名其妙多出甲胄,明显是有人要栽赃。 那幕后之人却没有使出任何后招针对他。 当他以为能顺利过关时,王猛他们却又失踪…… 侯君集隐隐约约觉得,那双无形的黑手已经攥在他脖颈之上。 他却没有丝毫办法挣脱。 在府中越想越怕,坐立难安的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太子殿下的身影…… “来人!”心一横,侯君集拍案而起,“备马,去东宫!” 下人捧来朝服,他却挥手制止,“取那件旧战袍!” 侯君集说的,正是他当年在玄武门之变时穿的那件! 这说明,要去东宫的他,已然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 换上那破旧不堪,甚至还留着箭矢破洞的战袍。 侯君集翻身上马,直奔东宫。 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送来的密报,嘴角突然微抿。 “这个蠢货,竟还真去找高明!” “只是不知道,高明这次……又会做出何种选择?” 天子的眼神突然变得颇为冰冷,转头又对一旁吩咐道:“那几个人没用了,都杀了吧!” “是……”殿中无他人,却诡异地响起一声回应。 没错,李世民所说的,正是侯君集以为神秘失踪的王猛他们几个。 其实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世民吩咐方才回应那人去做的。 甲胄亦是李世民亲自从禁军调取,让人暗中送去侯君集家中。 至于王猛他们,自然是被李世民派人悄悄缉拿。 只是,他从一开始压根没想过,要用甲胄之事去除掉侯君集。 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他这么做,完全是为将侯君集逼到走投无路,从而再次鼓起勇气,去怂恿李承乾造反! 这一点,从他放侯君集出来时,已经想好。 现下事情,正沿着他设定的轨迹发展。 最关键的精彩大戏,却要看高明,如何去自行演绎。 李世民凝望着窗外的夜空,眼眸却也被映射得漆黑一片。 第二十章 殿中 笼罩在黑暗中的东宫承恩殿内。 李承乾还正与东宫属官幕僚商议细则。 见侯君集突然前来拜见。 他屏退众人,一脸古怪地盯着侯君集身上那袭破旧的战袍,心内却突然生出一丝不适。 “陈国公这是?”李承乾语气颇为奇怪地问着。 侯君集却颇为无礼,甚至都不曾拜过殿下。 他进门瞧着李承乾案上那些条陈,嗤笑一声道:“想不到殿下真是天真。” “都到如此境地,竟还有心操心政事?” “放肆!”李承乾本心中不悦,见他这么无礼更黑起脸! 谁料侯君集却丝毫不怕,梗着脖子语出惊人。 “臣若再不放肆,怕是殿下要将皇位,拱手让与魏王啊!” “嗯?”李承乾果然被此言震惊,皱起眉头道,“陈国公这是何意?” “何意?”侯君集看着明显被他气势镇住的李承乾,摇头道,“殿下难道还看不出来?” “朝堂之上魏王那般攻击殿下,眼看要将殿下逼至死路。” “陛下却仍旧熟视无睹,难道这还不能让殿下醒悟?” “殿下好好想想。先前魏王被您逼到要被流放河西的地步时。” “陛下又是怎么做的?”侯君集言中藏刀,一步步逼近。 竟让李承乾都不自觉退几步,眼神都有些恍然。 李承乾有点懵,关键是当时在朝堂上,他赢得太快,都完全没想过这点…… 现下,对着侯君集这话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魏王当时弹劾他这个储君染指军事,父皇也还无动于衷。 他只是提议李泰坐镇西域,却被父皇当场拒绝……还是拿什么不忍骨肉相离为借口! 李承乾本耳根子软,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听进去赵牧一个市井之徒的建言。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陈国公侯君集! 一时间还真被侯君集的误导,陷入沉思。 他心中也涌起一丝不忿。 好在关键时候,李承乾想起赵牧之前曾提醒过要小心侯君集,才没有深陷其中。 李承乾缓了缓心神,看着摆出一副义愤填膺模样的侯君集,试探似地问:“陈国公突然来与孤说起这些,意欲何为?” “殿下,您还不明白吗?”侯君集突然道。 “陛下从始至终,压根没想过要将大位,传与殿下!” “否则又怎会让魏王这么肆无忌惮当朝对殿下不敬?” “还在殿下只是轻描淡写地反击一二,都那般反对。” “以往那些令人心寒之事,更多到数不胜数。” 说到这儿,他又突然抱拳行大礼。 “自上次臣劝您上进,殿下虽严词拒绝,之后却未曾将臣告发,邀宠求恩。” “臣已知道,殿下自然是心有不忿。” “今日在朝堂上,殿下大发神威,更让臣欣喜若狂。” “见陛下薄待殿下,也令臣万分寒心。” 说着,侯君集哐当一声单膝跪地,拱手拜道:“臣斗胆冒死,再劝殿下上进!” “臣愿领麾下袍泽,再行玄武门之事!” 李承乾都已是正宫太子一国储君。 侯君集这时,还要求其上进,其言为何,不言自喻。 李承乾傻了! 上次侯君集怂恿他,还只是旁敲侧击而已。 怎么今日却突然和孤玩这一出?还愿领大军,再现玄武门旧事? 他一脸震惊地望着跪在他面前,却浑身带着滔天杀气的侯君集,久久不语。 说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要知道,侯君集乃兵部尚书,还兼领右武卫大将军。 若其所言真心,那可以说,这是他这十几年太子生涯当中,离皇位最近的一次! 李承乾眼前浮现出那张金灿灿的宝座,仿佛唾手可得。 在李承乾都感到他有点心潮澎湃,难以自持,眼中余光却不自觉瞟向案上的那堆条陈! 赵牧的身影,再次浮现脑海! 李承乾再次陷入深深纠结当中。 他有赵牧相助,也许最终能登得大位。 若应陈国公,却能更早取得天下? 理智上,他也不想再现玄武门。 内心深处的渴望,却让他生心魔,满脑子都是那张椅子。 甚至仿佛海市蜃楼般,在他眼中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场景。 左边是赵牧,右边是龙椅……是天下! 这时李承乾心中突然感觉奇怪起来。 他隐隐感觉,若他选造反,赵牧会突然消失。 这怎么可以! 若没有赵兄,孤就算取得这天下,又如何治理? 李承乾从思维泥潭中挣脱,心中一片清明! “对啊,赵兄那般的神仙人物。又怎会辅佐一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人?” “别看他似对皇权毫无敬畏。若孤真做出那等丑事,赵兄定会心生鄙夷,厌弃而去!” 李承乾眼神迷蒙,在那喃喃自语,却让还半跪在地上的侯君集,听得奇怪。 但李承乾声音太小,含糊不清,未让他听明白,只是听清楚无君无父及赵兄之类的。 侯君集只好默默跪在那里等许久,却见李承乾似完全没有回转心神之意。 他还以为是李承乾经受不住诱惑,正在犹豫。 侯君集打算再加把劲,再次出言相劝道:“殿下,莫要犹豫,时不我待……” 他这话刚把李承乾惊醒,却见李承乾打断话头。 “陈国公,此事甚难,孤还需细作考量,绝不可轻易决定……” “国公且先回去,待孤思量清楚,再与国公作出决定。” 额……侯君集傻眼。 他想过会被拒绝,也想过李承乾满口答应。 怎么都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让他离开? 直到出东宫,侯君集还未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让他先回呢?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侯君集,只好先行回府,再做考量。 只是……侯君集刚离开没多久。 太子殿下李承乾却带着一众随从,匆匆忙忙出东宫。 直奔平康坊而去! 第二十一章 重金 平康坊,天上人间。 天字一号房中,丝竹声阵阵散发着靡靡之音。 赵牧斜躺在榻上,欣赏着新来不久的舞女那曼妙的舞姿。 这丫头,是前些日子赵牧花重金才从教坊司救出来的。 原本是一小官儿家的千金,只因他爹卷入一桩大案,被抄家灭族。 她作为女眷,自然被发配教坊司。 前些日子,她哭哭啼啼被押往教坊司的路上,正好被赵牧瞧见。 当时赵牧瞧她哭得我见犹怜,一时心软顺手使些钱财救下来,带回天上人间。 在这里,总比被教坊司那些奴官随意蹂躏更好不是? 毕竟他这天上人间,只是个文人雅士达官贵人们消遣作乐的地方。 姑娘们也只许卖艺,不卖身。 这丫头刚来时还刚烈得很,一副誓死不从的架势。 后来得知天上人间的规矩才算是安定下来。 对赵牧这个救命恩人,更言听计从。 这不,短短几日已经将那些复杂的舞技练得炉火纯青。 嗯……许是可能原本有些底子吧。 赵牧心里随便猜测着,看她跳得越来越好,心说明儿可以安排这丫头出道咯。 该给这丫头起个什么艺名儿好呢? 赵牧美滋滋地喝着小酒,心头慢慢琢磨着。 这时,楼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谁人这么大胆,竟敢深夜在平康坊纵马狂奔! 听声音……怎么似是直奔他这天上人间来? 赵牧还以为是,又有人来找麻烦呢,伸个懒腰,自踏上起身。 他这地方虽规矩大,玩儿的花样却让那些豪客们一个个欲罢不能。 只因,姑娘们只卖艺,总是惹来麻烦。 这会儿,他自然以为,又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按捺不住色心,精虫上脑来闹事儿,想要得偿所愿呢。 赵牧都已习以为常,只好起身准备出去看看。 刚起身,还没叫姑娘们停下来呢。 只见,太子殿下李承乾,竟迈着急切万分的步伐,进天字一号房。 “赵兄!”见赵牧在,李承乾想也不想挥退随从。 他靴底沾着夜露闯进内室,来到赵牧跟前,“出大事儿了!” “侯君集……”李承乾急吼吼地说着。 赵牧一听却黑着脸,抬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语。 “殿下别害我家这些姑娘,先让她们离开再说。”赵牧翻个白眼儿,没好气地说着。 一听侯君集这个名讳,还见李承乾都急成这副样子。 赵牧自然明白,这家伙接下来要说的,肯定又是什么大事儿。 他一个时辰前,还正好知道一件发生在陈国公府上的大事儿。 若李承乾要说的事儿和那件事有关,再被自家这些姑娘听去,又该徒生是非。 他不想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人,却被皇家灭口。 赵牧对楼里这些姑娘都宝贝得很,自然不会给太子殿下好脸! “额?”李承乾一愣,才发现屋内,还有一班乐师和几个舞姬。 他未去责怪赵牧的放肆。 见赵牧不疾不徐的架势,原本心燥难耐的他,突然冷静许多。 他忽然瞧见那舞姬的容貌,却眉头微微一动。 为首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李承乾感觉很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这姑娘是谁? 没等他想明白,赵牧已经挥手让她们先撤。 “好了,太子爷。您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儿把你急成这样?” 赵牧回头,瞅着还有点发愣的李承乾一眼,也不行礼又随意坐回榻上。 “难道侯君集这厮,又闹什么幺蛾子?” “赵兄说得没错。”李承乾见他那副懒散样子也不见怪,坐到另一张软榻。 这次他却学乖,身子凑近些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继续说,“侯君集那厮,不知道犯什么病。方才深夜来东宫求见,结果开口竟又来劝进!” “嗯?”赵牧被惊得正端起酒杯的手都停在嘴边,眼中满是诧异。 “好家伙,这厮还真是胆大包天!明明都自身难保,竟还敢来劝你跟他造反?这特么不是要拉你下水吗?” “啊?”李承乾不知其中隐情,完全没听明白,奇怪地问:“赵兄,你说陈国公他……自身难保?” 他一脸难以置信开口:“应该不会吧?” “前些日子他因高昌国一事,被满朝文武弹劾。” “虽说后来父皇确实下旨将其关押在大理寺狱待审,但没几天又被父皇放出来,还正是昨夜发生的事儿。” “据说,是父皇亲自带着舅舅去大狱将其恩赦,还官复原职!” “这么看来,这陈国公在父皇心中应是极有分量。” “赵兄,他又怎会自身难保呢?” 李承乾还以为赵牧整天待在天上人间,压根不知道侯君集昨夜被放出来的事,详细跟他解释着。 赵牧听罢,却摇头:“太子难道还怀疑我的判断?” “陛下虽已经将其放出来,但依我之见,这事儿应该没那么简单!” 赵牧说到这儿,却一脸思索停住话头。 李承乾见状也不着急,安稳坐着静待下文。 其实,赵牧今早已知道,侯君集被放出来,还官复原职一事。 甚至,连高昌国财宝都被赐予侯君集的事儿,他都知道。 太子似也忘了早上他跟他说起朝堂之事时,还提过侯君集在场呢。 只是,赵牧本来一直没想明白,原本历史上会被关押许久,甚至还降职罚金的侯君集,怎么会被短短几天被放,还因祸得福? 之前,他派人出去打听一番。 结果,该查的事儿没查出来。 却恰巧碰见,侯君集的亲兵王猛一伙人被一群黑甲蒙,身手极高的武士,三下五除二打晕带走。 那群人走之前,还检查王猛他们带的箱子,里面全是禁军所用玄铁甲! 赵牧一听,猜出其中关窍! 明显是侯君集私藏甲胄被人发现,紧急命人转移府中甲胄。 不料,早已被人盯上,还派人将证据连同证人一起抢走。 他才会言之凿凿说侯君集自身难保! 第二十二章 难保 咦! 自身难保?怪不得深夜闯入东宫,再次怂恿太子造反! 赵牧突然福如心至! “这家伙哪里是胆大包天,分明是拉你垫背呢我的太子殿下!!” 赵牧斜眼,瞅着李承乾,语出惊人。 “什么?”李承乾也一惊! “赵兄,你是说……陈国公之所以深夜劝进,是在害孤?” “可不是么!”赵牧笑着摇头,继续道,“这家伙明显是走投无路啊!” “有件事,殿下你可能还不知道。今日,我听闻侯君集被放出来一事,觉得不对劲。” “想到这厮曾怂恿殿下造反,我心生警觉,亲自带人去陈国公府附近打探消息。” 赵牧一脸正色,徐徐道来。 “谁料,却恰好撞见陈国公府的亲兵队率王猛,领着几个兵士拉着一车箱子,藏头露尾地从后门出来。” “我察觉到其中定有古怪,一路悄悄跟随。结果你猜,我瞧见什么?”说到这儿,赵牧拿起杯中酒饮一口,卖起关子。 “赵兄别喝了,快说你瞧见什么?”李承乾瞪着眼睛,俨然一副再不说要强抢赵牧手上酒杯的架势。 赵牧放下酒杯,笑了笑,“那王猛带着人押车,悄悄往城外走去。” “刚到外城,转入一条僻静小巷。进去没多久,巷子中突然出现一伙蒙面黑甲的武士!” “他们一露面,立刻围攻国公府亲卫。这群人身手极高,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将王猛他们全部拿下,还打晕过去!” “嘶……”李承乾听到这儿,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问:“这伙究竟是什么人,竟这么厉害?” 不怪他惊讶,要知道侯君集纵横沙场几十年。 他打过的仗,虽说比不得其他几位开国公,那也绝对差不了多少。 侯君集是兵部尚书,统领右武卫,其府上亲卫都是军中悍卒出身,实力都极为强悍! 甚至李承乾自觉东宫侍卫,都未必有侯君集的亲卫厉害。 结果,赵兄竟说这般强悍的陈国公府亲卫,竟被几个蒙面人给打晕带走? 李承乾心中细数着各大势力的实力,企图想出这伙强人幕后主使会是谁。 但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可不是吗?我当时瞧着也无比震惊!” 赵牧面不改色将手下瞧见的事儿,全说成是亲眼所见。 他还补充道:“当时那伙人将人拿下带走前,还仔细翻看检查那辆马车上所有的箱子。” “结果我瞧见,那箱子里装的,竟全是甲胄!” 李承乾一听,傻眼! 他忙问:“赵兄,你说那陈国公府的亲卫从府里往外运的竟是甲胄,难道……是陈国公私藏?” “殿下这不废话吗?”赵牧白李承乾一眼。 “侯君集这厮都敢夜闯东宫劝你造反,府上私藏些甲胄,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最关键的是,我回来后仔细一琢磨,才想起那些甲胄的样式,全是陛下宫中禁卫所用的玄铁甲!” 李承乾一脸不可置信道:“不……不会吧?” “殿下爱信不信!”赵牧又翻个白眼儿,也不去管他,在旁边自饮自酌。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赵牧,突然又一脸颓然地瘫坐到榻上。 他显然,是在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甚至,他心中还颇为难受。 李承乾原本是真以为,侯君集又来劝他再现玄武门之变,是因为今日朝堂上他的表现心潮澎湃呢。 现下听赵牧所说,他才犹如遭到当头一棒! 如果事情真如赵兄所言那般,侯君集这厮还真是因自身难保,才火急火燎地深夜闯宫劝进! 至于原因,李承乾身为太子,用屁股想都能想得明白。 侯君集肯定是因私藏甲胄事发,为隐瞒消息或消灭罪证,才让亲信王猛将府中甲胄送出城外销毁或藏起来。 结果陈国公府早被人给盯上,一伙神秘武士连人带甲全部擒获。 这么一来,陈国公府私藏甲胄一事,再也瞒不住。 那不是自身难保吗?要知道,私藏甲胄是谋逆之罪,要抄家灭族的! 李承乾做换位思考,如是他被人揪住谋逆的罪证,那还真只有造反一条路走了! 侯君集啊侯君集!明明是你走上死路,却来拉着我一起送死? 这下,李承乾哪里还能不明白,他分明差点被侯君集利用了! 要知道造反一事,须得深谋,最是急不得! 侯君集那边都已自身难保,自然无法徐徐图之。 想明白其中关键,李承乾惊惧万分,额头直冒冷汗! 过好一会儿,他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全是失意,沉声开口:“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孤自以为,能掌控住侯君集这个乱臣贼子。” “谁承想这厮竟一直都是在利用孤!” “看来赵兄昨晚跟我说得没错,此贼分明是王莽之流!” 说着说着,李承乾突然站起身,竟打算冲赵牧行礼拜谢! “多亏赵兄,此次孤才能逃过一劫!不然若孤一意孤行,听信那厮的欺骗,恐怕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使不得啊殿下!”赵牧摆摆手,忙侧身过去躲开,笑着说。 “我也是好奇,才恰巧撞见陈国公府机密,说与殿下听,殿下其实无须多礼!” 李承乾却摇头道:“赵兄此言差矣。” “若不是赵兄此次身先士卒,替孤查明其中关键,怕是孤还蒙在鼓里呢。” “此一拜,赵兄必须接受!”说着,他不管赵牧如何躲避,十分郑重地冲赵牧深深一拜! 赵牧只好接受,口中却无奈道:“殿下还真是的。” “我都说过,咱们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本是应有之义!” “殿下这般,显得我好像挟恩图报似的!” 第二十三章 雍容 “赵兄何出此言!” 李承乾听赵牧这么说,竟板着那张雍容贵气的脸庞,郑重其事道,“先不说,昨夜若无赵兄建言献策之功。” “今日赵兄又救孤这一命!” “赵兄这般待孤,孤又怎会觉得赵兄是在挟恩图报?” “还请赵兄速速收回此言!”李承乾满脸认真。 这叫赵牧都觉得似真是他说错话,伤这家伙心似的…… 赵牧直勾勾地瞪着李承乾,嘴角都有些微微抽搐! 天地良心,他只是跟他客气一下而已! 这古人,还真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自幼接受皇家教育,做事一板一眼的,有时钻牛角尖,还真是麻烦! 这一口一个赵兄的喊得,让人头疼! 赵牧心里吐槽着,摇头无奈道:“好吧好吧,我收回我先前的话,好了吧!” “如此,甚好!”李承乾表情有些傲娇,却又释然一笑。 “孤知道,赵兄潇洒惯了,最不喜孤这般古板做派。” “但方才赵兄那话,还真是吓到孤了。” “要知道,以孤的境地,是万万离不得赵兄。” “否则不知哪日又会行差就错,将赵兄帮孤打开的赢面,全丢得一干二净……” “安……啦!”赵牧被这家伙苍蝇似的嗡嗡嗡烦得都有点不耐,连连摆手道,“殿下心思我知道,放心吧。” “只要殿下不负我这个朋友,那我自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你不要老是患得患失了!难不成你以为我赵牧是那么随便的吗?” “既然我认下殿下这个朋友,那我自然会力所能及地帮你!” “这一点,既无关你的身份,也无关你的权势。” “只因你李承乾,是我赵牧的朋友!” 虽说又被赵牧十分无礼地指名道姓称呼,但李承乾感动得热泪盈眶,久久不能自语。 越想越高兴的他,竟情不自禁上前一把牢牢抓住赵牧的手腕。 李承乾满脸激动,嘴巴有点微微颤动! 足见,他有多感动。 他刚要说话。 却见,赵牧一脸恶寒地急忙挣脱他紧紧握着他的手! “李承乾!”赵牧很夸张地往后退一大步。 他怒指着李承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恶不恶心啊!能不能别老是动手动脚!” “呸!”赵牧一脸嫌弃,直欲作呕,“真特么恶心!” 额……李承乾没想到,他只是想与赵兄执手相谈,以示珍重。 怎么赵兄反应却这么……嫌弃? 他虽心有疑惑,却对赵牧无礼到极点的举动,无半点怒意。 甚至觉得,赵牧对他毫不作伪,天真率直。 “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想着想着,望着赵牧突然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实在是,赵牧这般瞧着有些太逗…… 赵牧斜眼,直勾勾地瞅着李承乾:“笑个屁啊!” “我警告你,李承乾,以后就算再如何,也不要动手动脚!” “不然你回东宫,找你的称心去!” “……”李承乾的笑声戛然而止! 尤其是,听赵牧提起称心,也明白赵牧为何会突然这般嫌弃他。 好家伙!这是以为孤有断袖之癖? 李承乾急了,赶忙解释道:“赵兄,你误会了!” “方才,孤只是情不自禁。”这话刚出口,李承乾都感觉到不对劲。 他又忙把话锋一转,“啊不对,赵兄你放心,孤绝对没有对你有非分之想!” 赵牧越听,脸越黑,甚至都想着,要不要与这厮绝交! 李承乾还在喋喋不休解释:“孤,绝对没有断袖之癖啊,赵兄!” “昨日孤说过,与称心那般瞎胡闹,单纯是为气一气父皇。” “孤与称心,也绝对没有任何……” “好了,别解释了!”赵牧黑着脸打断李承乾的喋喋不休。 “你与称心那点儿烂事,别拿来恶心我了!” “鬼才管你是不是基佬呢。”赵牧直翻着白眼儿,没好气地说。 “反正我警告你,李承乾,以后再这样,别怪我与你绝交!” “好好好!”李承乾一听连绝交都出来,吓得一本正经之色,还指天发誓。 “孤保证,以后绝不与赵兄动手脚!” “好了,到此为止。”赵牧没忍住,又是一个白眼,“说正事!” “赵兄请讲!”李承乾虽不知道有什么正事要说,但立刻赶紧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满脸郑重的模样。 “殿下是否有想过,那伙黑甲蒙面武士的来历?” 赵牧为赶紧将那恶心人的事儿忘了,开口直奔主题。 李承乾也眉头微皱,思索起来。 他想了想,却摇头道:“孤细细思索,还是未想到会是哪家的人手……” “按赵兄之前描述的,那伙人既然能把侯家亲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自然武力极高。这一点极难做到啊!” 说到此处,李承乾顿了顿,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骇然,斟酌一番却又摇头道,“孤实在想不出,谁能培养出这般厉害的人物。” “呵呵……”赵牧突然笑着看向李承乾,冷声道:“殿下是想不出来,还是不敢想?” 李承乾低下头,自顾自地拿起酒杯,明显有些讳莫如深。 赵牧见状,却笑了,“看来殿下不是不敢猜,而是不敢说。” “算了,那我替殿下说出来。” “待我说出那幕后之人,看与殿下心中所想,是否相同!” “赵兄……”李承乾放下酒杯,欲言又止。 赵牧却不管他心中所想,自顾自地开口说: “若我想得没错,这长安城中,能培养出这般强悍武士之人的,只有当今陛下!” “殿下,你觉得呢?”说罢,赵牧一脸坏笑地看着李承乾。 让你小子刚才恶心我,看老子吓不死你! “嘡啷!” 李承乾手中酒杯突然掉在案几之上,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赵兄慎言!”李承乾脸色已是骤然大变! 第二十四章 连锁 “呵呵!” 赵牧嘴角微微一勾,瞅着李承乾道:“好了,殿下,别这般小心翼翼。” “反正这里又没有旁人,说说而已,怕什么?” “赵兄……”李承乾欲言又止,望着赵牧眼神仿佛在恳求。 “咋的?殿下,还说不得了?” 见李承乾这副胆小如鼠的怂样,赵牧一脸坏笑地调侃起来。 “你不是都差点儿要和侯君集候大将军一起合流造反吗?怎么提起陛下,还是这般惊惧模样……” “赵兄!”李承乾这次脸都黑了! “好了,不逗你了!”赵牧恢复正经,心里却笑得不行。 他只好拿起酒杯饮一口压一压,免得笑出声儿来。 不然怕是会让李承乾破防…… 李承乾却正色道:“赵兄,这有些事,不是孤不与你说,而是这件事,最好咱们心照不宣即可,说出来容易招惹祸端……”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说的那真不是一般人!” “嗯嗯嗯,我知道,行了吧?”赵牧也认真点头,口上言语却仍旧随意得很。 “若真是我所想得那样。那整件事,变得很有意思咯。” “赵兄为何这么说?” “那还不简单?”赵牧斜靠回软榻上,懒洋洋地说。 “那位爷,前脚刚把侯君集这厮放出大牢。后脚又打草惊蛇,吓得侯君集派人转移罪证,最后又抓个人赃俱获。” 说到这儿,赵牧突然又想到什么,连忙又坐起来! “殿下,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位将侯君集放出来,本是为利用他?” “利用?”李承乾一脸茫然,“若真是这样,那又要利用他做什么呢?” “殿下,你好好想想。”赵牧压低声音,循循善诱,“侯君集自打出狱,又做些什么?” “若真是我所想的那样,那侯君集出狱后做的某件事,可能正是那人所希望看到的!” “嘶!”李承乾猛然抽抽凉气,惊惧骇然地看向赵牧。 他怔怔然猜道:“你的意思是说,劝孤……造反?” “这不是我说的,都是你猜出来的!”赵牧嘿嘿一笑,把自身摘个干净。 显然赵牧虽未明说,李承乾却哪里还能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这下把李承乾吓得不轻! 甚至,他万念俱灰,失神瘫倒在榻上,脸色都变得蜡黄,眼中更涌出浓浓颓意! “父皇……父皇他这么做,又是为何?” 李承乾瘫坐着,彻底失智。 他全然忘了之前还提醒赵牧不要慎言,口中喃喃自问。 “明明今早在朝堂上时,还对孤满眼欣赏,几乎刮目相看。” “怎么转眼间又利用侯君集这厮,来怂恿孤造反?” “难道他这么见不得孤成长吗?还是说他本是瞧不上孤?” “今日朝堂之上,也只是……”李承乾神情恍恍惚惚,犹自啰唆着。 突然,一旁许久未调理灯芯的烛台之上。 火苗“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这使得,李承乾脸色在光影中都有些忽明忽暗。 这动静,却仿佛给赵牧提醒似的。 只见,他侧过身看着李承乾,笑道:“殿下其实不必妄自菲薄,各种缘由,兴许不是殿下所猜想那般。” 本对赵牧言听计从的李承乾,却未听进去,反而心中更加苦涩起来。 赵牧方才的话,让他想起自幼时起,与父皇之间的种种。 儿时,他刚背会千字文,兴冲冲去跟父皇炫耀,却被父皇一脸嫌弃地斥责小小年纪得意忘形。 多年前,他不慎落马,摔断腿那天,曾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他的父亲痛哭,结果又被父皇责罚,胆小懦弱,不堪大任! 这一桩桩,一件件,犹如走马观花一般俱都依稀浮现眼前。 突然,李承乾面带苦涩,笑着摇起头,“赵兄不知,其实父皇对孤自幼……” “行了!”赵牧见不得他这副颓废模样,将手中酒杯猛地倒扣在案上。 “陛下对太子严厉,天下皆知!殿下可曾想过,他只是个穿龙袍的老父亲!” “殿下信不信,不管陛下这般安排是何动机。” “但他定然还在甘露殿中,竖着耳朵等!” “等?”李承乾有些疑问。 “是的,等!”赵牧一脸自信地说。 “等殿下接下来,是要当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或之前那般隐瞒此事,当作没发生过,似那把脑袋藏在砂砾中,屁股却露在外面的鸵鸟。亦或.......冲天龙鸣!” “赵兄是说……”李承乾有些恍然,“父皇这么做,只是为试探孤的反应?” “不然呢?”赵牧白他一眼,“难不成。你亲爹还真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和个傻子一样,去跟那侯君集造反夺位?” “殿下别忘了,论造反,陛下才是最专业的!” “你与侯君集,若真闹将起来,怕是只会惹得陛下嗤笑一二,不费吹灰之力,轻松灭之!” 赵牧此言,说得极为自信。 实在是他太了解,这位千古一帝的唐太宗! 侯君集前脚刚出大理寺狱,后脚他府上冒出宫中甲胄。 金吾卫平日里,宫门前有只野猫路过都盯得死紧。 偏偏今日,由着王猛从位于朱雀大街的陈国公府上,拉走一车玄铁甲? 那蒙面黑甲武士幕后之人不是李世民,还能是谁? 若将这几件事全都串联起来细细思索,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李承乾紧紧攥着腰间今日新换的蟠龙佩,指节都发白! 突然,他抓起酒杯仰头饮尽,伴随着喉间犹如火烧一般灼痛,低声嘶吼着:“父皇.......他为何要这般逼迫于孤!” “逼迫?”赵牧眉头一挑,笑了。 “陛下这不是在逼你,只是原先的磨刀石眼看要废了,才随手施为,给殿下换个更好用的磨刀石!” “侯君集这蠢笨莽夫,不正是储君试炼最好用的磨刀石吗?” 第二十五章 破局 “赵兄,难道父皇真还将孤……当作储君?”李承乾听见赵牧这么分析,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废话!”赵牧扶正酒杯,重新添上美酒。 “以陛下的威望,要动你一个太子,还用得着利用他人之手?” “将你东宫围成铁桶一般,是囚是杀,还不是任由圣心?” “额……”李承乾脸上一囧。 赵牧这话让他想起自家亲祖父当年还是皇帝呢,下场不正是如赵兄所言?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太子…… 但既然是试炼,那他……又该如何破局? 李承乾再次陷入沉思,苦思冥想却想不出他该怎么办。 他只好,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牧。 “赵兄……”李承乾担忧惊惧消散,面色已经如常。 他靠近些开口道:“孤知道,赵兄接下来定然有法子,让孤通过父皇设下的这场试炼……” “没有!”赵牧变得傲娇起来,拿起酒杯,抬头望着那雕梁画栋的屋顶。 “赵兄……”李承乾突然对着赵牧谄媚地笑起来。 “别再逗弄孤了。方才,你说起惊弓之鸟、冲天龙鸣,亦或鸵鸟一般藏头露尾。” “这三种应对方式,赵兄觉得。孤该用哪一种比较好呢?” 他嘴上问着,还不忘十分殷勤地拿起酒壶,给赵牧那空空的酒杯添上美酒。 赵牧看这家伙这般,也有种被赖上的感觉,很无奈啊。 他饮尽杯中酒,却玩笑似地说:“殿下何必非要从这三个方法当中去选呢?” “哦?”李承乾一听,眼睛亮了,忙又给赵牧倒酒。 “赵兄还有更好的法子?” “法子是有。只是不知道,殿下敢不敢用了!”赵牧放下酒杯,笑嘻嘻地问着。 “赵兄不妨说来听听。”李承乾放下酒壶,一脸期待。 难道还有什么法子,是孤这个太子都不敢用的? 赵兄定是平日里看多孤谨小慎微,真以为孤没胆儿呢!今日定要让赵兄好好看看! 孤这大唐储君,东宫太子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李承乾心中已计划好,一会儿不论赵牧说出什么方法。 他都一定会采纳,让赵牧收起轻视之心! “哼!”李承乾心中傲娇地想着。 赵牧却随口说:“说出这个法子之前,我先问殿下几个问题,殿下须得如实回答。” “赵兄但问无妨,孤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赵牧点点头,问:“陛下对殿下自幼时起甚为严厉,轻则处罚,动辄打骂,殿下心中可曾有怨气?” 李承乾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已让人难以回答。 但略作沉吟,他还是点头,“有过怨气,怨气还很重!” “嗯……那第二个问题是。”赵牧接着问道。 “殿下作为东宫太子,大唐储君,陛下这么恩宠魏王,不仅不让已经成年的魏王就藩,甚至还想让魏王搬至武德殿居住。” “殿下心中,可曾有恨?” “有!”李承乾这次回答得非常果断,甚至还咬牙切齿地继续补充道:“对此,孤心中不仅有恨,有时甚至恨不得将魏王处之后快!” “那是你亲弟弟,你下得了手?”赵牧眼睛眯起来。 李承乾却坦然道:“天家皇权之争,向来如此,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若别人问起,孤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但赵兄不同,孤对赵兄绝不会隐藏任何心思。” “哪怕是想杀亲弟弟这种腌臜心思,也不会隐瞒!” 赵牧没想到,这李承乾竟这么坦率。 这家伙真不愧是太子,显然早已认识到皇权争斗的本质,是兄弟之间刀剑相向! 这个回答,也让赵牧非常满意。 本来他还真担心,这小子真是个怂货呢。 既如此……嘿嘿! 赵牧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殿下既然这般有种!那为何不敢在陛下以磨炼为名亏待殿下时,奋起反抗?怎么不敢跟陛下争辩,甚至吵一架呢!” “啊?反抗父皇,还跟父皇吵架?”李承乾懵了! 过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有些颤声:“赵兄,那是孤的父皇。” “孤既是父皇的儿子,也是陛下的臣子,还时常被父皇亲自教导,说是亦师亦父亦君,三位一体都毫不为过!” “须知天地君亲师,乃为人之根本!孤又怎能反抗?” “可殿下乃太子!”赵牧却突然暴喝一声,“未来更要登基为帝,统领朝政,守护天下万民!” “天地君亲师,说是为人之道,根本上是为臣之道!于你这大唐储君,又有何干系!殿下莫不是被那些腐儒,给教坏脑子吧!” “额……”李承乾本以为回答得毫无问题,结果却被赵牧突然给喷得脑子都有些乱。 他怯怯问道:“赵兄难道觉得,孤该摆脱桎梏\/打破桎梏,不以儒家仁孝为本?” “仁孝本身没错!错的是,殿下将你的位置摆错!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若不让陛下看到你坚定的意志,一味愚孝,又如何让陛下看到你自身最大的优势?” 赵牧有条不紊地说着,临了,还反问道:“难道抱着仁孝能当好皇帝?殿下别忘了,当今陛下是如何登基!” 李承乾彻底呆立当场。 他回想着,自幼接受的教育,结合这赵牧所说的话一想,却仿佛根本不对! 是啊,父皇弑兄杀敌囚父,还霸占兄嫂为妃。 其实从私德来说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但不照样还是天可汗! 李承乾恍然大悟,对着赵牧拱手一拜! “赵兄,孤明白了!” 赵牧脸上再次露出笑意,“殿下明白就好!” “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陛下此番试炼,想必也心中有数吧?” “自然!”李承乾昂首挺胸,“孤明日去宫中,大闹御前!定要让父皇看到,孤这太子,绝不是怂包软蛋!” 第二十六章 李承乾此刻真乃豪气冲天,气势汹涌! 心中块垒尽去,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豪迈之气,直冲天灵盖! 仿佛这些年,遭受的父皇冷眼,弟弟魏王的威胁,以及被众多朝臣所轻视而积压的满腔悲愤,都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说罢,更是直接拍案而起,身躯都挺得犹如笔直剑锋! 眼神中近乎狂热的决心,直欲喷涌而出...... 一旁的赵牧,看着仿佛彻底脱胎换骨一般的李承乾,也是满眼欣赏之色! “好!”赵牧猛地一拍大腿,一激动竟是将眼前案桌都给撅了个四脚朝天,案上那些美酒佳肴,更是散落一地,酒香顿时也满室四溢! 原本那双总带着几分调侃戏谑和慵懒无比的眸子,此刻也骤然变得明亮无比,那脸上表情更是变得无比凝重! “殿下可总算是有了几分我大唐储君该有的胆气!” “这才像话嘛!也不枉我赵牧,辛辛苦苦为殿下出谋划策,摇旗呐喊!”说着,赵牧霍然起身。 绕开那四脚朝天的几案,以及满地狼藉,逼至了李承乾近前。 口中却是话锋陡然一转:“只是殿下此刻既然斗志昂扬,为何却又打算等到明日?” “难道你想等到天光放亮,让魏王府上的那些狗腿子也嗅到风声?”赵牧直勾勾的盯着李承乾,口中语气都快喷到太子脸上了却还在提醒,“殿下可别忘了,侯君集私藏甲胄这事儿,是决计要暴雷了!” “而在旁人眼中,殿下可是与侯君集交往甚密!” “甚至今晚侯君集那厮还深夜拜访东宫.....” “怎的,殿下就不怕让陛下有足够的时间权衡利弊,甚至设下新的圈套来敲打你?” “夜长梦多!殿下!”赵牧声音陡然拔高,言语中仿佛带着锋刃,狠狠刺进了李承乾那此刻正值滚烫无比的内心! “打铁需趁热,现在的你确实一腔孤勇!” “可一旦过上一夜,再回了东宫被那暖阁炉火一熏!” “被东宫那群腐儒唠叨上几句!” “待明日醒来,殿下此时心中这股豪气,又能剩得下几分?” 李承乾当时便被赵牧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质问,给惊的心头震颤不停,而且他只是顺着赵牧刚才所言开始思索,便立马发现心中刚提起来那股气势,似乎真的会被消磨殆尽! 刚察觉到这一点,李承乾下意识便避开了赵牧那刀锋一般咄咄逼人的目光,嘴唇微微翕动:“那依赵兄之意....” “孤难道要现在就去找父皇?” “可这时大明宫早已宫门落锁,若无急报,是进不去的!” “只要殿下真想深夜进宫,这又有何难!”赵牧猛然抬手,宽大袖袍席卷着一阵风,指向房门,“就趁现在,就趁现在殿下热血未凉,豪气未泄!” “就趁现在陛下还以为你还在东宫战战兢兢,惶恐不安之际。”“直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打父皇一个措手不及?”李承乾不知是光理解了字面意思,还是心中另有所惊,竟在重复赵牧刚才那最后一句! “没错,就是打陛下一个措手不及!”赵牧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彩,一字一顿喝道:“现在!立刻!马上!就去!闯宫!” “闯宫?”李承乾登时竟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气势全无! 闯宫二字,犹如冰冷刺骨钢针刺入了骨髓,让他瞬间从热血难耐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还解释道:“赵兄,这擅闯宫禁可是形同谋逆,死罪!” “谋逆?还死罪?”赵牧嗤笑了一声,满眼讽刺。 “殿下难道忘了,你乃我大唐储君,未来的皇帝!” “这大明宫的宫禁旁人闯不得,难道你李承乾也闯不得?” “再说了今日闯宫,可不为别的,就是要让陛下好好看看殿下这颗不甘蛰伏,甚至敢于挑战最高权威的决心!” “所以殿下你要做的,就是将这份决心,狠狠摔在陛下面前!” “好让咱们陛下清楚的看到,你,李承乾!”赵牧说着,竟直接抬手指着李承乾,“作为陛下嫡长子,作为皇帝亲封的大唐太子,国家的储君,绝不是任人揉捏摆弄的软柿子!” “哪怕这个人是皇帝,是当今天子,那也不行!” 果然,赵牧这番长篇大论,再次激起了李承乾斗志! 其实赵牧从刚才故意让太子泄了气,现在又重新让太子鼓起勇气,其实也是用苦良心。 因为赵牧知道,若让眼前这家伙只凭一腔血勇去找李世民,怕是决计在李世民手底下撑过三招,所以才先让李承乾灰心,然后待其冷静下来,再重新让其鼓起勇气。 如此这般,方能让他既有一腔豪气,还有冷静的头脑,这才能让赵牧放心,让他去与李世民好好斗上一阵! 要知道,李世民少年从军,最后争的天下,那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千古一帝! 因此要让李承乾去跟李世民面前表现出强硬的姿态。 可光有热血是不够的,必须这脑子也足够清楚才行! 只是,也许之前打击的时候,有点用力过猛了,赵牧发现李承乾虽然状态恢复了些,但眼底深处却似乎还藏着一丝不安。 想了想,赵牧再次逼近,压低声音,却带着蛊惑:“殿下,想想魏王,想想他日若让魏王真的入住武德殿,他会如何得意?” “文武百官又该以何种眼光看待殿下?” 果然! 魏王二字犹如毒刺,瞬间击穿了李承乾内心残存的那丝犹豫和不安,眼前浮现出魏王站在武德殿,居高临下得意洋洋的模样! 下一刻! 李承乾胸中那股熊熊烈火再次剧烈燃起,当场便将那内心深处对宫禁威严的忌惮,焚烧殆尽! “赵兄,够了!”李承乾猛地抬起头,那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从牙缝中一字字往外蹦:“孤,便这就去....闯宫!” “这一次,孤定要让父皇看清楚,孤才是他的嫡长子!” “孤,才是大唐储君!” 第二十七章 “好!”赵牧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李承乾的肩头,赞叹道:“这才对嘛!” 说着还亲自打开了天字一号雅间的房门。 只见往日热闹非凡的天上人间,此刻却是安静的彷如一座鬼屋。 平时那些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还有热气沸腾的洗浴阁,也全都黑漆漆一片,这天字一号房门一打开,屋内的亮光,瞬间将外头那明显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夜色,骤然撕裂! 见到身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的太子殿走出室内,面色似乎还有些不对劲,一直暗中带人把守四处的东宫侍卫头领常和一脸惊恐的赶忙带人迎了过来。 只是今日他们都在远远守着,没听到里面动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常和想也没想变上前一礼,询问道:“殿下如此急切是要要回宫了吗?” “若是如此,属下这便去安排车架,以及沿途护卫事宜,烦请殿下在此稍待!” 来的时候殿下骑马走得急,沿途连保护措施都没做,已经让常和内心非常自责,此时见殿下竟然又要不做准备便回东宫,常和唯恐出事内心惊慌,却也只好婉言相劝。 他身后跟着的,都是东宫侍卫,此刻也全都与常和同样神情紧张。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太子殿下面色不对,甚至还有些红着眼睛,他们这些总跟在李承乾身边的人,自然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果然,常和这边刚询问罢。 就见早已是面色铁青的李承乾竟是直接上前一把将常和推开。 “滚开,孤要进宫面圣!” “哪有时间等你磨磨唧唧准备什么车架!” “快去将孤的马牵过来!”敞开的房门,使得院子里的风涌入室内,烛火散发的光芒也都变得有些晃动,映照着站在门前的太子殿下脚下影子,也近乎疯狂摇曳不定! “殿下!”见殿下已然走到天上人间门口,而且手底下人也已经听命前去牵马,常和却是慌了,赶忙上前劝阻,声音满是惶恐,“此时夜已深,宫门早已下钥,您前去面圣,可也进不去宫内的!” “孤让你滚开!”李承乾此刻满脑子都只有赵牧那句‘打他个措手不及’在疯狂回荡,对父皇的恐惧,对自身地位的焦虑,对魏王的恨意,此时都交织成了一股毫无顾忌的蛮勇。 他此时可无暇再做解释,也没那个必要,更多是怕多说一句,就又会写了这股子其实,便干脆一脚上去将跪在地上挡路的常和踹开! 翻身上马就猛地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驾!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随即如同那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那东宫侍卫头领常和虽说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太子殿下如此决绝直冲宫门方向猛冲了出去,只好赶紧起身,硬着头皮呼喝着手下也赶紧上马,紧随其后! 哪怕是宵禁,太子殿下的路可没人敢挡。 不多时,东宫队伍便已经出了平康坊,入了朱雀大街! 东宫侍卫身上甲叶碰撞,急促而又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众侍卫以及太子殿下急促的喘息声,惊破了朱雀大街那一片寂静,在暗沉无比的黑夜中,汇集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太子打头阵,一行人如旋风般席卷至而过,来到宫门! 终于反应过来的常和,脸色早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甲衣。 太子殿下这分明就是深夜带甲疾驰闯宫! 这...这分明是....!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撕咬在他的心头! 这可是谋反啊! 常和瞪大了眼珠紧紧望着殿下,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脑子一热! “快!” “所有人跟上殿下,保护太子!”常和近乎嘶吼着下令,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此时的他压根来不及细想太子为何如此,因为深夜闯宫,最大的可能就是会被宫中禁卫玄甲军,瞬间射杀成刺猬一般! 保护太子安危,是此刻在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快快快!” “追上太子!” “严密守护!” 可常和焦急的呼喝,传入早已察觉宫门外动静的玄甲军耳中。 瞬间,宫门之上的气氛,也变得十分紧张! 那些同样被惊动,从各处宫门和甬道中涌出来的玄甲禁军,纷纷严阵以待! 拔刀声、急促的脚步声,弓弩上弦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人!?” “大胆!”有将领自城楼探头,冲地下怒喝! “宫禁种地,何人敢深夜擅闯!” “还不速速下马,束手投降!” “否则,定斩不饶,诛灭九族!” 火把燃起,火光剧烈晃动,映照出一张张或惊慌失措,或茫然、愤怒的面孔,兵刃的寒光也照耀在夜色中,肃杀之气阵阵! “难道...又是一场玄武门之变?”早有过经验的老卒,不由得回想起当年陛下只率八百精兵,杀入玄武门的场景。 好在气氛正直最紧张的时刻,李承乾突然警醒! 猛然勒缰,胯下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总算是稳稳停在了宫门前,不再前进! “太....太子!?”禁军首领赫然认出,闯宫之人可不正是大唐储君,当朝太子殿下....李承乾! “快,禀报陛下!”那将领赶忙命人传信,“太子殿下深夜闯宫!” 此刻,太极宫甘露殿中,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李世民披着衣服,正伏案批阅奏章。 宫灯散发的光亮照耀下,他那专注的面庞上,却是略显疲惫。 刚批阅完一份奏折,停下笔正准备休息片刻,却听殿外隐约传来些许嘈杂之音。 李世民微微一顿,抬头望向殿外。 “何事喧哗?”李世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一旁的老内侍正打算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见一个神色极为慌张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进了殿内,也不容通禀便惊恐万分的跪在了陛下面前:“陛下!” “太子殿下....正亲率大批东宫卫士,夜闯宫门!” “什么?!”李世民猛然起身,脸上的表情都骤然凝固,殿内内烛火似乎被一股无形的风压得瞬间一暗,“太子深夜带甲闯宫?” 第二十八章 你为何要谋反? 陛下那明显带着杀意的质问,半天都无人敢应。 时间仿佛在令人窒息般的死寂中,悄然流逝。 李世民深邃的眼眸中,疲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审视,恍若眼含万年寒冰,仿佛使得刺骨的寒意骤然覆盖了整座甘露殿,殿内空气都位置凝滞了一般! 老内侍和小太监下意识的全都屏住呼吸,瑟瑟发抖间,冷汗已经浸透整个后背。 突然,殿外又传来动静。 竟是铁靴声! 难道.....高明这么快就带人杀进来了? 李世民浑身上下散发着杀气,死死望着殿外! 好在进来的,并不是李承乾,更不是东宫甲士。 而是一袭暗色劲装,气息精悍的千牛卫将领。 此人不疾不徐缓步踏入殿内,单膝跪地,声音却带着一丝紧绷:“启禀陛下,宫卫禁军见太子殿下率人朱雀大街疾驰而来,直奔太极宫而来,便以为是太子殿下率军闯宫。” “不过太子殿下行知宫门,便勒马停驻,不再前进。” “言称,有要事求见陛下!” “还请陛下定夺。” 此人虽声音有些发颤,但好在吐字清晰,条理清楚,将发生在宫门外的事照实说明。 闻言,李世民忽然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误会! 还以为是高明真因侯君集那厮蛊惑,想要再现玄武门旧事呢! 不过.... 这么晚了,高明又会有何事会不顾礼法,深夜进宫求见? 不对! 李世民突然想起来,之前不是有百骑司奏报,说高明已经出了东宫,又到平康坊那什么天上人间,去找赵牧那小子了吗? 怎么突然又深夜求见,难道是赵牧那小子出什么事儿了? 若是赵牧出了事,那高明如此紧张,甚至都不怕被误会造反也要深夜纵马长安直奔皇宫,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赵牧可是天纵英才! 就算擦破点油皮,那都不光是高明的损失,而是是整个大唐都难以承受之痛! 这般一猜想,刚放松下来的李世民,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太子既然深夜求见,定有要事!” “快宣他进宫!”李世民毫不犹豫的下令,让太子进宫。 不过却在之后,却又命人拿来最新的百骑司密保。 当然,都是关于天上人间那边的。 可李世民火急火燎的打开一看,却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写着几行字。 “太子殿下抵达,直入天字一号房,与赵牧相见。” “随后天上人间关门歇业,所有人被清出门外,只留几名天上人间管事与东宫卫士在内,百骑司无法入内查探详情。” “一个时辰后,太子御马直奔皇宫,赵牧留在天上人间未动。” 李世民看完,嘴角都有些微微抽搐。 这么说....赵牧那边没什么事儿? 那高明这么紧张做什么? 一时间,李世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摇了摇头,他眼神变得有些戏谑。 “既然赵牧没事儿,那高明你深夜闯宫,就等着挨罚吧!” 李世民决定,不管一会儿太子有什么理由,他都要借着闯宫一事,好好敲打一番,这小子刚刚在朝堂上大放异彩,转头又敢瞎胡闹,惹得宫内不宁,须得好好责罚! 圣旨很快传到宫门处。 那象征着大唐最高权利核心的巨大宫门,缓缓打开。 李承乾见宫门大开,心想果然如孤所料! 是的,从离开天上人间,到率领东宫侍卫披甲直冲皇宫,本就是李承乾故意的,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只是到宫门外求见。 如此深夜,自己恐怕连宫门都无法靠近,更别说进去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故意做出一副带兵夜闯宫门的假象。 为的就是让消息尽快传至御前。 如此一来父皇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不可能了。 现在看来,自己这招果然奏效! 一开始便这般顺利,让李承乾瞬间信心倍增! 太子腿脚不便,自然直接骑马入宫。 不过东宫侍卫却被一脸紧张的玄甲军,拦在了宫门外。 “我乃太子亲卫!”常和高声与玄甲军将领争辩,其实是想提醒太子带上自己,好歹有个照应。 可李承乾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 对常和的提醒完全置若罔闻。 太子孤身入宫,很快消失在禁宫深处.... 甘露殿。 李世民换了一袭玄色冕服,面无表情的端坐在御案之后,双手紧紧扣着两侧的扶手,眼中无悲无喜,凝时前方,冕服之上那栩栩如生的金龙,正张牙舞爪! 夜风裹挟着仿佛铁与火的气息,自敞开的殿门狂涌而入,吹得殿内宫灯疯狂摇摆,殿内光影乱舞。 “啪嗒,啪嗒...啪嗒。”极具独特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微弱的火光与暗影交织的殿门口,纵马狂奔导致腿疾再次发作的李承乾迈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的映入李世民那冰冷至极的目光中。 他一路疾驰,发髻有些散乱,鬓间有几缕碎发,随风飘动着。 同样玄色的衣袍上,沾染着些许夜露尘埃,由于腿脚不便,倒是显得有些许狼狈。 不过哪怕腿上已经剧痛无比,李承乾却依旧走的十分坚定! 这一幕,生生让端坐高位的李世民,心头莫名有些痛楚。 不过李世民生为帝王,自然心硬如铁,很快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的看着李承乾一瘸一拐艰难行至殿中。 “儿臣....”李承乾平稳呼吸,拱手欲要行礼参拜。 可就在这时。 “跪下!”极具威严的厉声呵斥,瞬间响彻甘露殿中,令李承乾今日那已经强大无比的内心,都不由得微微一颤。 “啪嗒”一声! 李承乾还是屈膝跪了下去! 不过他虽跪着,可腰板却是犹如劲松,挺得笔直!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精准无比地刺穿殿中昏暗摇曳的烛光,牢牢钉在端坐上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李世民身上。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而是那能洞悉一切、审视一切的极致冰冷,仿佛要将李承乾的灵魂剖开! “承乾!” “你为何要谋反!” 第二十九章 请陛下称孤为太子 李世民突然开口质问,但声音并不高,甚至还有些低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将每一个字都像寒冰砸在光滑的金砖上,清晰地回荡在空旷而压抑的大殿里。 李世民原本以为自己这般诘问,定会让眼前的太子惊惧不已。 可谁成想,李承乾听了,却是猛然昂起头颅! “造反?” “父皇从何处听得谗言,说儿臣要造反的?” “哼!”李世民冷笑了一声。 “带甲执锐,夤夜闯宫。” “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这话竟然当场就把李承乾给激得,犹如怒火焚天! “父皇!”李承乾突然低吼了一声,打断了李世民接下来的话。 “儿臣也正好有一事,要问问父皇!” 李世民原本只是打算摆出威严,好能敲打一下太子。 可突然被打断了话头,顿时勃然大怒! 他咆哮着问道:“是朕在问你,为何要谋反!” “父皇问儿臣,因何造反?”李承乾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句话,“那儿臣我今日不妨与父皇袒露心事!” “儿臣虽从未有过谋反之心。” “但倘若有一天,儿臣真的反了!” “那儿臣谋反,定是为了自救!” “而自救,则必然冒犯根源!” “而这根源....”说到这儿,李承乾停住,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李世民。 “自救?”本来愤怒至极的李世民也没想到,李承乾会是这么个回答,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可仔细一想,这话分明是在说朕? 顿时,李世民又厉声喝道:“混账!” “你位居东宫,甚至还常监国理事!” “整个朝廷上下,除了朕之外,属你最为尊贵!” “又有何人何事,能让你这大唐储君需要自救?” “分明是你自己狼子野心,带甲执锐,夤夜闯宫。” “难道不是你与侯君集商议好了,要重现玄武门旧事吗?” 李世民突然被自家儿子质疑,而且拿话给逼得心神都有些实收,以至于连他自己知道侯君集欲联合太子造反一事都说了出来。 李承乾一听父皇失口说出侯君集,看向上位的目光都变得有些狠厉,“父皇,自从被封为太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儿臣自幼便事事谨慎,从不行差就错。” “生怕哪件事做的不对,会惹得父皇不开心。” “幼时还好,偶尔还能讨得父皇欢心。” “可自打儿臣不慎摔断腿,留下隐疾之后。” “父皇你几乎每一次见到儿臣,眼神中那股失望,始终都藏不住! “此后只要儿臣与魏王同时出现在父皇面前。” “父皇心中都肯定在拿儿臣与魏王类比!” “而且每一次,父皇肯定都觉得,儿臣这个太子不如魏王!” “住口!”李世民整个人彻底破防了! 太子方才说的这些话,那简直宛若一把钢刀,深深刺在了他的内心深处,令他痛不欲生! 李世民自问这么多年来,虽说对太子异常严厉,可那完全是因为太子是国家的储君,生来便要承担社稷重任,所以自然时常磨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父皇,原来在太子心目中,是这般的不堪,甚至看太子说那话,仿佛自己这个父亲都在嘲笑自己儿子身患残疾? 而且就算李世民厉声让李承乾住口。 可已经越说越心酸难忍的李承乾,哪里还刹得住? 张口又是一句绝杀:“父皇,儿臣知道在父皇心中,儿臣恐怕早就已经不是太子了!” “甚至父皇恐怕已经想好,何时废了儿臣这太子之位!” “好让....”李承乾越说越激动,可李世民突然气急败坏,他本想解释自己并没有这么想。 可是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怒吼:“朕让你住口!” 李世民吼了一声,顺手便抄起案上一沓奏折,直接朝李承乾砸了过去,以试图打断李承乾的对他的良心拷问! “刺啦...”奏折漫天飞舞中,有一本正好砸中李承乾额角,当场便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顿时涌入眼睛,李承乾忙按住伤口。 可当他再此抬起头时,双眸都已变得血红! 脸上那表情也是变得愈加狰狞! 突然,他直勾勾的瞪着李世民,慢慢站起身! 沉声质问道:“陛下,为何要制止我?” “难道我刚才说的不对嘛!” “还是说,陛下你没想过让魏王取代我为太子?” 李承乾突然提高声音,无比凄厉的嘶吼道:“那陛下你为何要让魏王住在武德殿,那武德殿是什么地方,陛下你不是不知道!” “这不就是想借此引起朝野议论,让孤这太子难以自处!” “然后惊慌失措之间,再犯下大错!” “便能让陛下你,有个最好的借口将儿臣这个东宫之位夺去。” “改立魏王为储君?” “承.....乾!”李世民见李承乾一口一个陛下,连父皇都不喊了,心神已经被搅碎了一般,他想解释却又始终说不出口,只得满目痛楚的呼喊着太子的名讳。 仿佛这样便能唤回自己原本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可是.... 李承乾一听李世民这充满深情与痛苦的呼唤,却是突然跟炸了毛似的,梗着脖子便冲李世民嘶声怒吼道:“请陛下称孤为太子!” 李承乾也不装了! 他方才一口一个陛下想要易储。 可现在,他却将自己的所有野心都借着这句话,向李世民彻底完完整整的宣示了出来! 不管你如何去想,不管你如何去做! 也不管你如何宠信魏王,打压东宫! 我李承乾才是那个堂堂正正的东宫太子,大唐储君! 在这一刻,李世民终于突然明白了。 今夜李承乾突然不惜闯宫,不惜彻底失了自己的恩宠,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告诉自己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李承乾,对自己身下这张宝座,势在必得! 李世民知道,若再不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思,明明白白说与太子听,那往后,太子怕是真要与自己这个皇帝,越行越远了! 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李世民,突然伸手,却轻抚李承乾额头那道伤口,“承乾......你我父子二人,还真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第三十章 难道是孤不想吗?孤是不敢!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李承乾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却是心头剧震,喉头也瞬间哽住。 甚至差一点儿就因为李世民这温情脉脉的姿态,卸下心中那诸多沉重无比的心思与滔天怒焰......忘了自己今日所来的目的! “陛下!”李承乾再次强自坚定了心志,偏过头,躲开李世民的触碰,“既然往日在孤身上种下恶因,那么如今自然也只会收获孤这颗恶果!” “孤今日进宫,就是为了一解多年心中多年困惑与苦楚!” “陛下又何必以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轻巧言语,掩饰而过!” “承乾,你!”李世民眼中刚刚升起的温情,瞬间被太子犀利的言辞给击碎,一丝冷意也随即取而代之。 可李承乾却丝毫不惧! 他梗着脖子便继续怒吼道:“陛下!” “你说孤子不知父,那孤倒真要问问。” “孤是真的不知晓自己父亲吗?” “明明就是陛下自己毫无底线的宠信魏王,打压东宫!” “让孤这个太子在朝野上下颜面扫地!” “现在却来怪孤不懂得陛下的一番苦心了?” “难道是孤不想吗?” “孤是不能!” “孤是不敢!” “孤怕真懂得了陛下的心思,心中那点仅存的人性,也会被陛下消磨殆尽!”李承乾简直就是火力全开,那连珠炮似的质问,让此时心绪早已颇为复杂的李世民,都有些无言以对。 只能面带揪心般的痛苦之色,扭过头去! 心中刚降下温度的怒火,更是陡然升腾! 可不知怎的,那股愤怒却在看见李承乾那呲目欲裂的眼睛时,却又突然犹如退潮一般迅速退却,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犹如冰火两重天一般的感受,让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挣扎。 微眯起双眼,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言语...... 可李承乾还在那梗着鼻子,一脸沉重的凝望着李世民。 明显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想了想,李世民还是缓缓开口:“朕知道,这么多年来,朕对你来说......确实算不得是个好父亲。” “而且朕也确实对青雀百般疼爱,对你则最为严厉。” “可朕从未有过易储之心。” “更别说什么让青雀来取代你东宫之位。” “朕对你.....”李世民声音沙哑,可说到最后,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之感,重重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这饱含沧桑的叹息,仿佛雷霆一般,瞬间击中李承乾心防,让他紧绷的身躯,都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死死攥着的拳头,也微微一松。 可就是这瞬间的松动。 让李承乾脑海中瞬间闪过赵牧的提醒! 还有侯君集怂恿自己造反时,眼底那深藏的绝望与疯狂! “好!”可李承乾听完,却是突然冷笑了一声:“就算孤不知陛下苦心,就算陛下是在磨砺孤这个不成器的东宫太子!” “可是陛下,难道将陈国公侯君集逼到绝路,逼得他狗急跳墙,逼得他......只能来找孤这个同样被陛下逼得走投无路的太子一同造反,也是陛下对孤这个太子的磨砺吗?” 李世民闻言,顿时眉头紧锁,心中更是无比震惊! 不过他并不是惊讶侯君集怂恿太子造反一事。 毕竟这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且最近这一次,还真是李承乾所说那样,是自己幕后操纵所致! 只是.... 承乾又是怎么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而且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所为? 明明自己做的很隐秘啊! 先是藏甲于陈国公府让其胆战心惊,再让其放松警惕,送罪证出府,后又半路连人带甲人赃并获,这一切可都是在暗中让百司骑内部最隐秘的十八骑去完成的! 就连朕身边的大伴,都不知道个中内情。 结果,却竟然被承乾给知道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承乾是怎么敢的! 李世民刚开始计划此事的时候,自然盘算过太子应对此事的种种可能,比如还同之前几次一样置若罔闻,根本不答应。 亦或是觉得自己如今东宫之位稳固如山,继而揭发侯君集。 甚至就连太子会被侯君集成功说服,逼宫谋反的可能性,李世民都猜想过,可就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当了十几年太子的嫡长子李承乾,竟然会直接深夜闯宫,跑来质问自己......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恼羞成怒....?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脸上却忽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之色! 能不尴尬吗? 悄悄安排人逼迫陈国公去联合自己的儿子造反。 想要试一下自家儿子对自己的忠心。 结果,却被儿子给知道了。 还被当面对质? 好家伙,也就是甘露殿地面上铺的金砖够结实。 不然此刻李世民怕是都能用脚再抠出一座宫殿了! 短短一瞬间,李世民心中迅雷般闪过无数念头。 可此刻的李承乾,却是越说越勇! 他不管不顾的仿佛找到了宣泄所有委屈与恐惧的出口,嘶声质问z道:陛下不就是要等着侯君集怂恿孤这个太子造反?” “到时陛下再以雷霆之势,将我们一网打尽!?” “好为陛下心中最疼爱的魏王,彻底扫清障碍?” 轰! 李世民被李承乾一句一句,刺激的都有些头晕目眩了! 可是,这件事...... 唉...... 也许是今日太子带给自己的惊喜和惊吓都有些太多,使得李世民一改往日性情,变得极为感性。 被自家儿子怒声质问,心中却都生不起气来了...... 甚至心里还想着,既然被发现了,就算再尴尬,事情要面对的。身为皇帝,李世民的信条中可没有逃避二字! 不过如何面对,却是让李世民满心尴尬的杵在那,斟酌了许久。 可思来想去,却也发现没什么好法子。 只好搬出古往今来父子矛盾的最佳处理办法! 李世民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很坦然的说道:“承乾,你说的没错,侯君集的确是被朕逼得走投无路,才如此兵行险着。” “至于为何.....”李世民顿了顿,突然一脸凝重的看着李承乾,一脸严肃的说道:“其实就是朕这个大唐皇帝想知道,若太子被此獠怂恿造反夺位,太子又会做出何种选择!”李世民很坦率的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的说给了还一脸怒容的太子李承乾听。 第三十一章 帝王之心 可以说,这就是将李世民帝王心术中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部分,血淋淋的撕开,摊开在了眼前这个质问自己的太子面前! 一时间,甘露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烛火将父子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拖曳在地,仿佛凝固的 古老壁画,却又相顾无言.... 偌大的太极殿,只剩下李承乾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在殿中回荡。 其实他刚才虽口中是那般赤裸裸的厉声质问。 但早在天上人间听赵牧详细分析过的他,心里非常清楚父皇这么做,肯定不是他所质问的那般缘故。 但要想知道父皇最真实的回答,那就只能用最诛心的言语! 所以才会故意如此! 因为他只想知道,父皇那颗帝王之心,究竟是何样。 现在知道了,李承乾却恍若疯魔,心中不停地自语着。 “竟然....只是皇帝....想知道太子会不会造反?”这一刻,李承乾在被李世民那番轻描淡写的叙述所影响下,感觉自己突然被分成了两份,一半是大唐储君,太子殿下。 而剩下的,才是李承乾...... 难道,帝王都是如此吗? 似乎是看到了李承乾正在经历曾经自己也经历过的那一幕。 李世民眼神中,竟毫无掩藏的露出了狂喜之色! 身为皇帝的李世民知道,太子李承乾的那颗帝王之心,已经开始生更发芽! 他也没想到今日之事,竟让承乾有如此收获! 更没想到,自己只是在被承乾这臭小子毫无敬畏连连逼问的刺激之下,一时尴尬间不自觉的向其展示了真正帝王姿态。 反而让他得到了好处..... 一时间,李世民也是又气又笑。 气的是自己今天竟然被自己儿子给弄的如此尴尬。 笑的是......只要细心栽培,未来大唐的江山社稷,稳了! 就在李世民心中百般滋味之时。 李承乾终于缓缓清醒了过来。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可此刻的他心中却是恍若隔世一般! 看着面前眉开眼笑,显然十分开心的父皇。 再想起自己今天在这甘露殿中的种种行径。 李承乾心里顿时有些异样..... 早就想过自己今日这般举动,会引来何种下场。 想过可能会被陛下当庭怒斥。 也想过会被罢黜东宫,甚至是问罪下狱,赐一杯毒酒鸩杀! 甚至李承乾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父皇雷霆着怒,拍案而起的画面,也寓言了自己在父皇那凛冽的帝王威亚之下,强撑着储君的尊严,据理力争,最后绝望叩首...... 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激烈,也最为不顾一切的爆发。 李承乾也算是将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怼、恐惧、委屈、甚至连藏在内心深处那最隐秘的野心与对东宫之位执着,也全都化作最锋利的话语,直直刺向天下最有权势也令他敬畏与恐惧的父亲,大唐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甚至,还嘶吼着“请陛下称孤为太子!” 彻底将那温情脉脉的天家亲情面纱撕碎,将赤裸裸的权力斗争明晃晃的亮了在了父皇与自己面前! 本以为,这次肯定会将陛下彻底激怒,迎来雷霆万钧般的镇压! 可偏偏...... 怎么没想到,父皇....竟会是这种反应! 李承乾心头剧震,喉头早已哽住。 父皇眼中那原本冰封般的怒火早已彻底消融,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早已几乎忘却的......温情? 眼含热泪的李承乾,呆呆看着李世民。 那目光仿佛穿过岁月,落在幼时在他学步跌倒时,忙过来将自己扶起,还不停抚慰的那个....父亲身影上。 因为父亲的眼神里,永远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岁月尘埃的……疼爱? “父……父皇……”李承乾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着,“啪嗒”一声,跪倒在地,心中那积蓄多年的委屈、恐惧、不被理解的痛苦,在此刻如同洪水涛涛,决堤而出! 此时的李承乾,不再是那个刚刚嘶吼着“请陛下称孤为太子”的倔强储君,也不是心怀怨怼的当朝太子! 只是一个在父亲面前崩溃的孩子! 李承乾跪在地上,却静静抱着李世民,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额角被奏折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丝混着泪水滑落。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阶下痛哭失声的儿子。那汹涌的泪水,那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声哽咽的“父皇”,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使他那一贯强大无比的心境,此刻也漾开一圈圈涟漪。 “承乾....”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李承乾颤抖的肩膀。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再伴随着帝王的威压,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的口吻。 李承乾仿佛被这话中的某种力量带着,有些踉跄的站起身。 可当看到父皇那近在咫尺的脸庞,还有那在烛光下格外刺眼的鬓角白霜,瞬间让李承乾再次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李世民那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李承乾狼狈不堪的模样,却再也没有了以往那般怒火与审视,有的,只是深深的痛惜。 “看看你这样子,还让朕称你为太子呢....”李世民声音中带着久违的宠溺和一个父亲对孩子胡闹的责备,“披甲执锐带兵闯宫,还口出狂言犯上,结果最后又倒在朕怀里哭鼻子?” 李世民一边略带调侃的说着,一边极其自然的抬起手,用自己那明黄色的龙袍袖口,轻轻拂过李承乾脸上残留的泪痕和血污。 动作笨拙,但却极为轻柔,仿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那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 李承乾浑身颤抖着,难以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可袖口拂过额头伤口带来的略微刺痛,却在清晰无比的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承乾几乎下意识的姥姥抓住李世民扶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俨然一副生怕这一幕会突然消失似的模样! “父.....父皇.....!”他声音几近破碎,几乎站立不稳! 第三十二章 你是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要知道,身为太子的李承乾。 不管是从理论上来讲,还是现实来看,都是离皇帝之位最近,威胁也最大的那个人! 可此刻向来都不会让任何人近身的李世民,此刻却任李承乾牢牢抓着自己手臂,甚至还在细心的为李承乾擦拭着脸上的狼狈。 一点一点,极为认真仔细。 直到擦净了最后一丝血迹,李世民满是欣喜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太子仪容已复归,他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突然开口:“乾儿,你今日所为,狂悖僭越。” “按律......万死难赎!” 李承乾刚感受到些许温暖的那颗心,闻言仿佛猛地再次坠入冰窖! 当即便将紧紧抓着父皇的手,也瞬间收紧,看着李世民的那双眼眸中,更全是不舍。 俨然就是生怕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父爱,再次消逝! 好在这时,李世民却话锋一转。 “但方才乾儿你那一声情真意切的呼唤。” “让朕想起幼时刚刚学会说话的你,摇摇晃晃扑向朕的场景,你.......可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李世民低沉的声音,满满都是对幸福的追忆,可其中却又夹杂着些许无奈,和疲惫,“可是......社稷重担却压得朕,不得不将心中任何一处柔软之处,都变得坚硬如铁!” “导致这些年来,都不曾关心过朕的乾儿,心里....苦不苦。” “只因以往在朕心中以为,你首先是国家的储君!” “其次,才是朕的长子!”他直视着李承乾双眸,“可方到今日朕才明白,你先是我的儿子!” “再是这大唐万里江山社稷,天下万民的太子!” 李承乾刚刚才擦干的泪水,瞬间再次汹涌。 莫名的酸楚和释然,同时冲击着他的内心... 原来......父皇知道,父皇他一直都知道! 什么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分明就是父明子心,子却疑父! 李承乾内心满是愧疚,可这时李世民却继续说道:“但是你也要理解朕,其实朕也一直都知道,乾儿你心中有怨。” “怨朕偏爱青雀,怨朕对你毫无关心。” “可是,如今想必你应该明白了。” “帝王家事,亦是国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为天下至尊,一举一动都将关乎社稷万民。” “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武德年间便已是分为数派!” “朝臣之间更是相互倾轧暗流涌动。” “甚至贞观初年,使得朝廷混乱不堪!” “许多本可以惠及万民的良政都难以顺利施行。” “那时,若朕稍有不慎,大唐便是塌天大祸,万民沉沦!” “无奈之下,朕只得以家事挑动国事。”说到此处,李世民忽然微微眯起了双眼,目光也陡然变得锐利之极,“利用太子你与魏王之间的争斗,将那混乱不堪相互攻伐的文武百官,融为两派!” “这便是化国事为家事,两虎相争,总好过群魔乱舞!” “如此,方能使得大唐江山稳固,天下万民得福!” 说着说着,李世民转向李承乾,眼中那锋锐又化为怜慈,“只是这样一来,却是苦了身为大唐储君的你。” “你若因此而恨朕,怨朕,朕其实都不怪你!” “可乾儿你牢牢记住!”李世民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凝重,声音也逐渐变得凌厉至极,“你是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更是我大唐未来的天子!” “你的目光,岂能只停留在一个小小的李泰身上!” “你的心胸,又岂能只有与你相争的魏王?” “最重要的是你的胆魄,岂能用在这种......自毁长城般的闯宫质问之上!” 这一句句岂能,让李承乾心头恍若雷击! 李世民方才的言语,就像一把重锤。 瞬间将李承乾长久以来狭隘无比的视野,狠狠砸碎! 犹如遭到当头棒喝的李承乾顿时也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最重要的争宠夺位之事,竟是如此渺小! 心中若无江山万民,就自己最终得宠,就算夺得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又有何意义? 李承乾恍然大悟! 沉思片刻,他忽然后退一步,郑重其事的拱手,面朝李世民深深礼拜,口中更是异常坚定的说道:“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日后纵有千难万阻,亦不敢忘!” 看到李承乾显然已是幡然醒悟,李世民自是喜不自胜。 重重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他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乾儿,今日你虽狂悖,却也终于让父皇看到了你再也不是以往那个谨小慎微,每日躲在东宫的太子。” “从早朝上的献策,到深夜闯宫质问。” “你敢言、敢闯、敢争、敢怒。” “甚至敢将你的不甘与野心,也明明白白示于君前!”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承乾额头的那道伤口之上,由衷的赞叹道:“尤其你这份敢当着朕的面彻底撕开一切伪装的狠劲,嘶吼’请称孤为太子’的胆魄!” “才是我大唐储君,最该有的样子!” “朕心......甚慰!”李世民说到最后,已是毫不掩饰此刻对李承乾这个东宫太子的满眼欣赏与鼓励! “父皇说....甚慰?”李承乾呼吸急促,心跳更是剧烈无比。 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今日的反抗,甚至是忤逆一般的质问,竟然.......也得到了父皇的认可? 李承乾内心狂喜莫名。 脑子里更是浮现出赵牧那潇洒肆意的身影。 “赵兄,你看到了吗......”李承乾心中仿佛在祈祷似的念叨着,这一刻在他心目中的赵牧已是宛若神明一般,“父皇他认可孤了,父皇他终于认可孤了!” 第三十三章 什么,太子披甲持锐,深夜闯宫 夜深如水,已是三更交白。 整座长安城中,就连被“太子闯宫”闹的有些喧嚣的玄武门,也早已陷入寂静的黑夜之中。 可内城之中紧挨着太极宫而建的魏王府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娇媚无比的侍女,环伺于斜倚在软榻上的李泰身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着有些酸胀的腿脚。 李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有气无力的听着心腹幕僚杜楚客低声汇报着京中各处传来的消息,神态慵懒而惬意。 突然,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断了此刻的安逸。 “……王爷。”一名身着侍卫服饰的汉子疾步而入,甚至顾不上行礼,便满脸带着难以抑制激动兴奋道:“王爷!天大的消息!” “而且是宫里那边儿刚刚传出来的,而且绝对是好消息!” 李泰眉头微皱,明显不满侍卫的莽撞,可一听是宫里传来的消息,而且还是好事儿,顿时也被勾起了兴趣。 挥退了侍女,他慵懒的蹦出一个字:“说...” 那侍卫赶忙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亢奋道:“启禀王爷,太子殿下他……竟然深夜带着大批东宫卫士,甲胄俱全强行闯宫!” “如今已孤身入宫,直至现在都还未见出来!” 侍卫话音刚落,李泰猛地坐直了他那肥大的身躯,手中那价值连城的玉佩都“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碎成几瓣! “什么?!”魏王眼中最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那惊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将他淹没的狂喜! 他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肥腻的脸庞上,甚至也因激动,而泛起满面红晕。 “太子深夜闯宫,还带甲执锐?!”李泰的声音明显都已经兴奋到有些变调,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双手还在不停用力搓着,“好!好!好啊!” “李承乾,本王的好大哥!”魏王的嘴角此时已经比撑至满月的铁胎弓还要难压,“本王一直都还在想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彻底扳倒你这跛脚太子爷,你倒好!” “自己把刀递到父皇手里了,哈哈哈哈......!”自言自语间,李泰疯狂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根本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一旁的杜楚客此时也是满脸震惊。 可随即他那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迅速盘算起来。 片刻后,他猛的开口:“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 “太子闯宫,形同谋逆!” “而且,还发生在玄武门……” “没错!”李泰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那东宫之位此时已是自己囊中之物,“父皇最恨的就是这个!” “因为当年之事,一直都是父皇心头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不仅自己不敢碰,旁人不管是谁触及,都会人头落地!” “那死瘸子今夜所为,简直是自寻死路!” “毕竟他可是太子啊!” “父皇就算再顾念父子之情,也绝容不下一个带兵闯宫、威胁帝位的储君!”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李承乾被废黜、被幽禁。 甚至被赐死的场景,都已经开始浮现在他眼中。 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推开窗户,李泰贪婪的望着玄武门方向那隐约可见的灯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孤这个大哥,平日里装得温良恭俭让,谨小慎微,结果呢,突然就原形毕露了!?” “看来已经是被本王给压得喘不过气,就狗急跳墙了!” “哈!跛子就是跛子,不仅腿脚不利索,脑子更是糊涂!”他尽情地发泄着对太子的鄙视,只觉得胸中今日因朝堂之事憋闷了一天的酸楚,瞬间一扫而空。 “还敢在朝堂上压本王一头!” “待你问罪下狱,看本王如何炮制你!” 李泰满脸兴奋,都已经计划期了怎样落井下石! 好在王府幕僚杜楚客,还算是老谋深算,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便跟魏王提醒道,“殿下,还需冷静!” “想必此刻,陛下定是震怒异常。” “但是目前来看,宫中对太子处置结果还尚未可知。” “为保万全,魏王还是……” “本王明白!”李泰突然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种胜券在握的沉稳,但那眼底深处的狂热依旧清晰可见。 他快步走回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狼毫笔:“楚客,你立刻去联络御史台的韦挺、褚遂良!还有刚回去的崔仁师!” “让他们连夜准备好弹劾太子的奏章!” “罪名要狠,弹劾要猛!” “图谋不轨、意图逼宫、心怀怨望,结交外臣!” “今夜闯宫就是铁证!那些宫门内的禁军就是人证! “务必要在明日早朝之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李承乾这个瘸了腿的太子爷,彻彻底底的钉死在谋逆之罪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笔走龙蛇,飞快地写着几封密信,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这是孤的意思!” “事成之后本王.....不,是孤!‘’ “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他特意强调了“本王”二字,将其换成了孤,仿佛那东宫太子之位,自己已然是唾手可得。 杜楚客接过信,沉声应道:“殿下放心!” “属下这就亲自去办,以确保万无一失!”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李泰却突然又叫住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虚伪的、悲天悯人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沉痛”起来,“告诉他们,明日朝堂之上,孤……也要因此上奏。” 杜楚客一愣:“殿下您?” 李泰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顾念手足的模样:“唉......太子虽然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 “但终究还是孤的兄长。” “而且,父皇此刻必定也是盛怒至极,心痛万分。” “恐怕父皇盛怒之下,对大哥的处置或许会过于严苛。”他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直打转,“而孤身为陛下嫡子,太子的亲弟弟,而且又深得父皇宠爱信任,又怎能坐视大哥被论罪处死?” “若真那样,可是父子骨肉相残啊!” “所以,孤明廷要在朝堂之上,力劝父皇念在父子之情、兄弟之义的份上,对大哥……从轻发落。” 第三十四章 高!实在是高! 杜楚客闻言,有些奇怪的看向魏王李泰。 “王爷......要给太子殿下求情?” “那又为何......?”这家伙其实非常明白李泰这么虚伪,肯定不是真的要给太子殿下求情,不过身为王爷身边的幕僚,有些时候就算装也得装的稍微有些愚钝,否则又怎么体现出王爷的聪慧呢? 搭建舞台,那是要让王爷来唱大戏的! 果然,见杜楚客这副模样,李泰那刚才还满是痛心疾首的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不过嘴上却还是装模作样的斥责道,“蠢货!” “难不成你要让孤对自己的亲大哥,落井下石?” “若真那样做了,父皇又会如何看待孤?” “朝野上下,又该如何看孤?” “若要是孤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击败了太子,甚至以国法治太子与死罪!” “那父皇和满朝文武,也都只会认可孤比太子更有才能。” “可现在......是那瘸子自己犯蠢找死!” “这种时候,孤可就不方便亲自出手了,免得惹火上身......” “所以,让其他人给孤当利刃,便足够了。” 李泰满是炫耀似的说罢。 杜楚客的脸上也恰如其分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属下明白了!”他贱兮兮的在嘴角扯出笑容,口中异常谄媚的赞叹道:“殿下在兄长被群臣弹劾论罪之时,却为其慷慨陈词,痛陈骨肉之情,届时,陛下必感念殿下之纯孝,而群臣则亦会为殿下之仁德所折服!” “如此,既能彰显殿下之贤,又能将太子彻底打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杜楚客满目敬仰,摇头晃脑的继续赞道,“真不愧是殿下!” “如此深谋远虑,着实让微臣心生敬仰!” “而且殿下如此仁孝纯善,顾念手足之情,实乃我大唐之福!” “此等胸怀,更显储君豪迈气度!” “高!实在是高!”杜楚客竖起拇指,表情显得异常夸张,可谓是极尽谄媚之事。 也就是这自幼肥头大耳的魏王李泰,刚好吃也这一手。 不过,自诩文人雅士的他,自是不会当面显露出来心中得意。 只是李泰缓缓点头,不过他那肥腻大脸上那虚伪的悲悯之色,却是愈加浓厚了,仿佛自己真是那冰清玉洁、爱护兄长的好弟弟! “去吧。” “记住,明日针对太子的弹劾,定要犹如雷霆降世!” “最好能让那死瘸子,死无葬身之地!” “诺!”眼见表演结束,杜楚客立马躬身领命,迅速消失在门外。 诺大的厅堂内,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踱到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亲王常服、面容俊朗、此刻却因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自己,亲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后对着镜子,努力练习着明日朝堂上那“痛心疾首”、“仁至义尽”的表情,时而蹙眉叹息,时而眼神“真挚”,口中不自觉的喃喃自语道:“父皇……大哥他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然父子天性,兄弟手足……” “恳请父皇……念其初犯,从轻发落!” “父皇,就给大哥一条生路吧……”魏王李泰认真仔细,反复揣摩着语气和神态,力求做到感人至深。 可心中那股惊天的喜悦,却是让他眼中时不时便情不自禁露出狂喜之意,嘴角更是微微抽搐着,显然是憋笑憋得极为辛苦! 直到练习了不下十余次,魏王才逐渐能控制住心内荡漾的喜悦,表情更加流畅自然。 最后试了一遍,他也觉得颇为满意,终于不用再忍耐了! 嘴角当即便抑制不住地上扬,最终化作犹如疯魔一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孤的好大哥!”李泰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眼神肆意且疯狂,“明日之后,这东宫……就该易主了!” “孤倒要看看,你还能拿什么跟孤争!” “这天下,终究是我李泰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太子衮冕,接受百官朝拜,万民敬仰的景象,眼中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光芒。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太极殿内,一场风暴早已平息。 留下的,是他那位“愚蠢”的大哥与父皇之间,一场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复杂情感与重新审视的对话。 他精心策划的“雷霆万钧”和那殿堂级的“仁孝表演”,在明日朝堂之上,注定将撞上一堵他始料未及的、沉默而坚固的墙壁。 与此同时.....平康坊内。 位于天上人间附近一座从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院儿内。 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素麻长袍的赵牧,赤脚披发,慵懒地斜倚在铺了凉席的软塌上,任由天上那高悬的明月,将清澈的月光泼洒在自己身上。 他姿态闲适,眼神慵懒,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入心。 就着一碟盐水毛豆,自斟自饮一壶清冽的米酒。 自从来到这大唐,赵牧就发现这里的酒对自己来说,也就是跟那西北有名的小吃甜胚子一样,喝着虽有美酒滋味,但却并不醉人...... 不过他并没有去跟别的穿越客那般去搞出什么蒸馏高度酒之类的,毕竟他这人懒惯了。 况且这酒虽然醉不倒他,但让他喝的其实也挺舒坦的。 所以赵牧挺享受这种感觉.... 不然也不会自从弄了这天上人间之后,就每日小酒不断...... 而且这样自己偶尔还能装个千杯不醉之类的逼,他不香嘛? 反正等哪天喝腻了,再做改良也迟.... 赵牧躺在院中无比惬意的自饮自酌,指间随意的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投向皇宫的方向。 “也不知道,李承乾那傻小子今日这一闹,会不会被李二打屁股?”赵牧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口念叨着。 是的,他在等。 但等的并不是一个预定的结果。 而是在等一场由自己随手点燃,但结局如何却要全看天意与人心的大戏! 第三十五章 赵牧:李承乾你他娘的还真是个 自从结识了李承乾,其实赵牧一开始本也不想与之有什么过深的交往,只是命运捉弄人,就像能将自己从后世扔到这贞观大唐一样随意。 莫名其妙的,自己就跟李承乾这个原本注定要成为弃子的大唐储君成了至交。既然如此,那就顺便随手帮一帮吧。 结果就这样,在自己的随意调教之下,李承乾逐渐从一个中规中矩却又过分胆小谨慎的瘸腿太子,变成了现在这个心怀天下,胸有沟壑的大唐储君! 比之以往,简直天壤之别! 不过,这小子骨子里的那股疯批劲儿,却好像还跟以前一样.... 原本历史中被侯君集一怂恿便立马起兵造他爹的反。 如今被自己轻轻一撩拨,便也跟疯批似的,真去皇宫找他爹李二干仗......主打的就是一个听话! 这孩子明显就是从小缺爱。 所以只要有人对他好,他对此人便耳根子极软! 软到让赵牧这个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人,都有些隐隐替他担心。 毕竟他可是知道,李承乾这个太子只是疯批。 但他爹李二,那可是真疯! 而且疯起来那可是杀兄弑弟,囚父淫嫂..... 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也被自家长子给刺激的再疯一次.... 应该......不会吧? 赵牧一时兴起,挑逗李承乾这个太子去跟自己那当皇帝的亲爹干仗,可此时心中却也不免有些担惊了..... 但很快,赵牧却又摇了摇头。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父子干仗,我跟着着什么急?” “是酒不好喝,还是这毛豆不好吃!”赵牧自言自语的,将心内那点担忧的情绪,一扫而尽。 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就不在乎李承乾的下场。 而是熟知历史的他,实在太了解李世民这人了! 毕竟再怎么褒贬不一,李世民那也是世间少有的千古一帝,这等雄主从骨子里就欣赏的是敢于向自己亮出獠牙的猛虎,而不是躲在笼中瑟瑟发抖的稚兔! 偏偏他这个身为太子的至交,就是这么一个仁孝温良之人! 缺乏那种直面君父,也敢扞卫自身地位的刚烈血性! 或者说,是认识不到自己有这种血性..... 所以,赵牧干脆对症下药,给李承乾这个唯一的朋友,开了一副简单粗暴的方子:去吵!去闹!去拍桌子瞪眼! 把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愤怒,统统砸在他爹李二面前! 也让李二好好看看,他所选的储君,是不是如他所愿那般! “火种给了,能不能燎原,烧成什么样,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赵牧抿了一口酒,把玩着手上那枚玉佩低声自语,语气却还是带着点看戏般的玩味。 这时,院外传来三长两短,如同夜枭啼鸣的暗号。 “进。”赵牧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于剥他的毛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来人正是赵牧身边负责打探消息的人,“夜枭”。 可未等他拱手行礼,赵牧却是将手中正在剥的毛豆一颗颗砸了过去! 一边砸还一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说没说过,说没说过!” “让你丫别老翻墙!” “还他娘以为自己是劫富济贫的飞天大盗呢!” “下次要再敢这样翻墙而入,就别跟老子混了!” “滚回去继续闯荡你的江湖!” “真是给你丫惯的!”见一碟子毛豆都快被自己丢完了,赵牧这才没好气的作罢。 夜枭没反应过来似的,顿时呆立在场,那挨了好几颗毛豆的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古怪,像是惊愕,又像是……啼笑皆非。 不过,好在他及时想起那个让自己激动到都忘了规矩的消息。 顺手将粘在额头的毛豆一抹,他赶忙上前禀报道:“先生,宫里……出‘戏’了。” 夜枭的声音有点飘。 “哦?”本来还板着脸的赵牧,顿时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说, 殿下是吵赢了,还是被陛下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滚回东宫了?” “太子殿下……他确实‘吵’了,但是……方式有点……特别,对,特别!”夜枭有些语无伦次,便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好让自己所说的消息,听起来不那么荒谬。 “太子出了咱们天上人间,就……就仅仅带着几十个东宫侍卫,甲胄俱全,一路疾驰,直奔皇帝老爷的大明宫了!” “然后……然后他就进去了!” “噗......什么!?”赵牧刚送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全喷出来。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脸上那懒洋洋的笑意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取代。 眨了眨眼,他又仿佛没听清似的连连追问道:“你刚说多少?” “几十个东宫侍卫?” “还甲胄齐全?” “结果还特娘的真进了宫里?” “千真万确!”夜枭用力点头,脸上的古怪表情更甚,“小的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带着人就冲到了高大的宫门外。” “那架势……不像是去吵架,倒像是……嗯,去拼命!” “那城墙上头上百架强弩,弓弦都拉开了!” “眼看就要将太子殿下一伙射成刺猬,小的正担心呢。” “结果没多久,宫门便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然后,太子殿下单枪匹马进了宫!” 短暂的沉默。 “哈!”赵牧突然拍着大腿,大笑出声! 面上那表情,也不再是错愕。 而是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开怀的意外和激赏! 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碟中那仅剩的几颗毛豆,也全都跳了一下! “好!好一个李承乾!”赵牧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之前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精彩变招的兴奋,“妙啊!实在是妙!” “我让他去吵架,他倒好,直接掀了桌子!” “竟直接把‘吵架’升级成‘兵谏’的架势了!” “哈哈哈!几十个人就敢直冲太极殿!” “这胆子……这混不吝的疯批劲儿!” “够野!够横!” 一时间,赵牧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拍着腿。 口中更是不自觉的开始自言自语了都。 “也不知道李二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想....他怕是下巴都要惊掉了吧!” “他老人家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那个一向温吞水似的太子,竟能给他整这么一出‘惊喜’!” “哈哈!” “李承乾啊李承乾,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赵牧一激动,什么大唐礼法,天地君亲师之类的狗屁,全都被抛诸脑后,甚至还指名道姓的叫喊这当今唯二尊贵的两人名讳。 本来夜枭看着自家先生笑得如此开怀,也有些跟着乐。 可听着听着,却是有点令他这个曾经的江洋大盗都有些两股战战! 赶忙凑近前去,给赵牧泼起了冷水..... “先生,这……这不算演砸了吗?” “太子殿下如此莽撞,万一陛下震怒…” 第三十六章 我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 “震怒?”赵牧止住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是洞察世事的了然,“当然会震怒!” “换谁被自己儿子带兵堵门都得怒!” “但是!”赵牧意味深长的看着夜枭,缓缓开口道:“小枭啊...” “你也太小看咱们这位陛下了。” 赵牧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品着。 “当今陛下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从兄弟阋墙的血光中杀出来的真龙!” “他这类雄主最厌恶的是什么?” “是软弱,是优柔寡断!” “太子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才是陛下心头最大的刺!” “也是他明知会让太子难堪,却依旧不顾朝野上下议论也要宠信魏王那死胖子的原因!” “今日太子这一手,看似莽撞愚蠢,甚至形同逼宫。” “但恰恰也是这份不顾一切的‘莽’劲。” “这份敢于亮剑、敢于挑战最高权威的胆魄。” “才最有可能……挠到陛下的痒处!” 言至于此,赵牧的眼神突然也变得深邃而玩味:“而且太子才带了多少人手?” “几十个?” “不多不少!” “真要造反,这点人够干什么?” “给李二送菜都不够!”赵牧说道激动处,又开始直呼皇帝名讳。 “但他这架势,却刚好足以表明态度!” 说着,赵牧仿佛戏精上身,化身太子一般呼喝道:“我李承乾,豁出去了,我不装了!” “摊牌了,我就这么横,就这么刚!” “父皇您看着办!” 夜枭看着被自己敬为天人的赵牧竟然如此做派,不由得狠狠咽了咽喉咙,眼神中更是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忧。 好在赵牧只是玩闹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状态。 他拿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所以啊,小枭。” “你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先生,您给我取的名字叫夜枭。”夜枭虎着脸,却并没去回答赵牧这个问题,而是梗着脖子有些委屈的问道:“所以您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小枭了.....” “听着怪怪的,旁人听了不知道,还以为小的名叫小小呢。” “你懂什么,叫小枭才显得亲切嘛。”赵牧瞅了他一眼,也没好气的说道,“谁叫你给我卖命,却又不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神神秘秘的,爷不叫你小小叫你什么?”赵牧说着说着嘴一瓢,也叫成小小了。 院中的气氛,瞬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赵牧脸皮厚,瞪了夜枭一眼,便又开口转移话题:“别打岔,爷今儿个心情好,开恩给你讲大戏,你倒还不想听了?” “听听听!”夜枭连忙点头,也不去管自家先生如何称呼自己了,还贴心的搭起了台子,陪着笑脸给赵牧添了一杯酒便问道:“所以先生,陛下会作何反应,您知道?” “那是自然!”赵牧有些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今日太子闯宫一事,陛下会怒,会斥责,甚至会惩罚。” “但在这雷霆之怒的背后,夜枭,你信不信?” “陛下心里,或许……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就像看到一只一直温顺的小猫,突然亮出了爪子!” “哪怕这爪子挠的是自己,也比它永远只会喵喵叫强!” “至于结果?”赵牧耸耸肩,姿态潇洒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废黜?下狱?甚至……赐死?” “都有可能,但那是陛下和太子父子之间的事了。” “我呢.....”赵牧提起酒杯边饮边说道,“只是给太子递了把‘刀’,告诉他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至于他用这把刀是削苹果还是砍人,砍了谁,砍成什么样。”“那是他的命数,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赵牧语气轻松,放下酒杯又惬意的来了个葛优躺,然后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道,“成了,说明太子孺子可教,陛下眼光没瞎。” “败了,那也是太子命该如此,说明他终究不是那块料。” “于我而言,不过是随手落下一子,看一场大戏罢了。” “反正看戏嘛,精彩就好,何必在意结局?” “你说是吧,夜枭?”吸取了刚才尴尬教训的赵牧,这回总算是叫对了名字。 不过夜枭显然已经被他的言语所震惊的心神失守,魂飞天外。 过了好半晌,才神情有些恍惚的回应道:“啊对对对....先生说的都对,先生真乃神人!” 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夜枭,好不容易回过神后,又紧张兮兮的问道:“那……先生,那我们接下来,又该如何.....?” “接下来?”赵牧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太子留给自己那枚玉佩抛起又接住,动作行云流水,“接下里咱们当然是该干嘛干嘛!” “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毕竟明儿还要开店呢,店里新来那几个姑娘还得好好调教调教,爷可忙得很!”赵牧思维发散,随意说着,顿了顿,眼中却又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哦,对了夜枭!” “回头你记得把太子殿下今夜‘单刀赴会’、勇闯太极殿的‘壮举’,用最夸张、最传奇的方式,悄悄散出去。” “特别是……要让魏王府和侯府的人都‘不小心’听到。” 他嘴角勾起一抹潇洒的弧度,缓慢说道:“好让那肥头大耳的魏王殿下也紧张紧张,让他知道他那位‘懦弱’的大哥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别老成天惦记咱们天上人间的姑娘,还想买下带回王府,真够让人恶心的,也不瞅瞅自己什么损色,都特娘的胖成猪了!” “还有侯君集那老色批!” “几次三番想要以权势压人,染指咱们家的姑娘们。” “我就不信,太子这次的举动,吓不死他!” 赵牧说罢,将玉佩随手揣回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姿态慵懒地重新躺回凉榻上,望着夜空中那高悬的明月,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杂耍。 “行了,夜枭你去吧。” “爷有些乏了,毕竟这看戏也是个体力活。”他挥挥手,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仿佛看透世情、游戏人间的笑意。 就好像不论今夜宫中闹起了多大的腥风血雨。 他赵牧,也只是一个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客罢了。 最多……也只是给台上的角儿,递了把趁手的道具而已。 至于结局如何? 那重要吗? 第三十七章 只有造反才能活命这样子 “重要,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环!”侯君集的愤怒而又无奈的怒吼声,回荡在烛光摇曳的暗室中,沉闷而又阴郁! 因为今日太子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导致回来后越想越后怕的候大将军,又一次躲进了这鼠洞一般的暗室之中,因为这里是如今唯一能让他心中多少有些安全感的地方了。 而方才那声怒吼,则是因为在此躲藏了许久的侯君集,一直都在思虑自己如今的狼狈处境时......想到了若是自己想要摆脱这险境,那太子殿下的参与,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想到太子今日的反应,却是让他心中忐忑不安,一时之间失了神,在这暗室之中嘶吼咆哮,以坚定自己的信念! 前面已是绝路,想活命就必须造反! 可造反总是需要扯一面大旗的! 而那瘸腿的太子李承乾,正是侯君集选的旗帜! 至于甩开太子,自己去造反? 那侯君集是想都不敢去想,甚至刚有这么一丝念头! 脑子里便是浮现出自己这边刚刚聚兵点将,那边儿什么鲁国公、胡国公鄂国公、还有大唐军神卫国公等二十八位开国将帅,携麾下大唐三十六路总兵官及数十万大军,将自己这小小的陈国公,碾成齑粉! 可是....不造反,活不下去了啊! 现在自己把柄被人捏着,随时都有可能呈上御前。 而且自己还几次三番怂恿太子,今日更算是逼迫太子造反..... 已然是彻底没了退路! 至于跟陛下坦白一切,乞求活命? 那更不可能了。 自己刚被赦免了一次。 所以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也就只有造反,然后以从龙之功保命,才能勉强活命这样子...... 而且之前他怂恿太子造反,为的有机会能效仿西汉权臣霍光旧事。 现如今...... 这个念头早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活命! 幽暗的烛光中,身材魁梧的侯君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暗室中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焦灼,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魏王那边……最近动作频频,杜楚客串联了不少人……”侯君集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穷途末路的疯狂,“如今致命的把柄,在那双黑手之中,而御史台那些疯狗,还在死咬着老子的旧账不放……时间,不多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太子……太子还是太过优柔寡断!”“老子三番五次暗示,这次更是摆明车马,明晃晃的要抬他上位,可他却还念着什么狗屁的天地君亲师,犹犹豫豫不肯答应! “哼,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这么愚孝!” 侯君集越想越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看来还得再下一剂猛药!” “必须逼他就范……” 侯君集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被逼到如此境地的那些甲胄! 巧了,城外庄园中,自己不也藏了许多? 渐渐地,侯君集那阴暗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 可就在这时,密室那厚重的铁门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击声! 侯君集顿时支棱起耳朵,可却又瞬间脸色煞白! 这压根不是约定的暗号! 而是毫无章法、带着极度恐慌的乱砸! “是谁?”侯君集脸上已经布满惊惧。 “国公爷!国公爷!”这时外头那人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铁门,在暗室中响起:“大事不好了国公爷,你快开门呀!” 侯君集心头猛地一沉! 他已经听出,外头正是自己安插在宫禁外围的守军之中,负责传递紧急消息的心腹之人,侯九! 可既然是他,为何不对暗号,而是胡乱敲击? 难道他.....背叛了自己? 瞬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攫住了侯君集的心神! 可想了想,侯君集最终还是打开了暗门的机关。 毕竟若是连候九都背叛了,自己再躲在这暗室又有什么用? 反正开不开门都是一个死...... 而且这暗室也没有其他出口可以逃生。 不过好在,铁门只是刚开了一条缝隙,候九就几乎是滚了进来。 而身后,却也并没有带任何人? 侯君集顿时长出一口气! 惊惧骤然消除,侯君集却是恼羞成怒! 当即抬脚便狠狠踹在了候九的脸上! “蠢货,为何胡乱敲门,老子差点儿以为.....” 侯君集满含怒火的话音还未落地,刚又被他踹翻的候九却是不顾脸上那剧烈的疼痛,连滚带爬的扑到他的脚下,凄厉嘶吼道:“国公爷,太子......太子殿下他疯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带着几十名东宫侍卫,深夜闯宫!” “而且还是甲胄俱全!” “什么?!”侯君集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猛地一把揪住候九的衣领,侯君集那双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大手,都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眼珠子更是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说什么?”将整个人提离地面,他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着问道:“太子闯宫?那他带多少人?!” “几……几十个!”侯九被勒得喘不过气,惊恐地叫道,“就几十个东宫卫的人马,再没……没见其他兵马!” “小的……小的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就带了几十个亲卫,就敢深夜闯宫?!”侯君集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而扭曲着,又猛地将侯九掼在地上,自己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勉强站稳。 “李承乾这瘸子是疯了吗!”侯君集像一头野兽般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几十个人!几十个人去闯太极殿?!” “这死瘸子以为自己是谁?” “天兵天将下凡吗?” “这他娘的不是去闯宫,这是去送死!” “是去自投罗网!”在狭小暗室里来回暴走的侯君集,突然停下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石屑参杂着殷红的鲜血簌簌落下。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侯君集疯狂的咆哮在暗室之中回荡着! 第三十八章 愚蠢,他这是去送死吗? 说着说着,侯君集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中那浓郁至极的绝望,使得他那脖颈处青筋根根虬结,像是濒死的蛇在疯狂扭动。 一旁的候九看着国公爷都如此这般诡异了,也是彻底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整个暗室之中,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是这绝对的死寂,吞噬了一切声响..... 那身材雄壮,满脸横肉的侯君集,更是如同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只剩下一个凝固的、难以置信的姿态。 过了许久许久..... 他仿佛一条快要渴死的鱼,剧烈呼吸挣扎了起来,口中更是仿佛疯魔之后突然平静下来似的碎碎念着...... “老子帮他苦心孤诣,暗中谋划,还联络旧部......” “可以说是费尽心思为他这个瘸了腿的太子铺路.......” “告诉他唯有奋起一搏,方有生机....” “老子甚至……” “甚至还打算只要他与我志同道合..... “便把‘那个地方’都告诉他....” “那条密道,那条能直插禁宫腹心的密道.....” “那可是能轻松改天换地的钥匙。” “甚至老子连做霍光、当王莽的心都硬生生掐灭了....” “只求一个从龙之功,只求到时顺利成为陛下的他会开恩,能留我侯氏一门一条活路!”说到这里,侯君集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目眦欲裂,犹如闷雷乍响似的再次连连咆哮了起来,“可他呢!” “老子为了活命,为了让他登基,机关算尽,甚至连这条老命都打算豁出去不要了!”猛地站起身,侯君集死死盯着瘫软在地丝毫不敢动弹的侯九,仿佛这便是李承乾似的,怒吼道:“可他这个太子呢?” “他干了什么?!” “放着老子给他准备的后手不用!” “放着可能争取到的禁军力量不顾!” “放着与老子合兵一处、雷霆一击的机会不要!” “他......竟然像个没脑子的莽夫一样,只带了几十个亲兵,就直愣愣地去闯宫?!” “以为那是他东宫的后花园吗?” “还是以为陛下是心慈手软的菩萨!?” “砰!”一声闷响,侯君集愤怒的老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石壁之 上,鲜血沿着粗糙的石面蜿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那剧烈的痛楚反而像是一瓢滚油,浇在了他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火 之上,“愚蠢!愚不可及!” “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蠢货!”侯君集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间更是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可犹自咆哮个不停! “他这是在逼陛下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废了他!” “甚至……杀了他!” “他这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陛下的刀口下!” “还把老子也彻底拖进了万丈深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疯狂噬咬着侯君集的内心! 太子这一手毫无征兆、近乎自杀式的闯宫,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让他精心准备的“后手”、那些他暗中许诺、费尽唇舌才勉强联络上的摇摆势力,那些他为自己和太子预留的、狡兔三窟般的退路…在太子带着那几十个亲兵冲向宫门的瞬间,全都化为了齑粉! “他为什么不找老子商议?!为什么不?!!”侯君集痛苦地低吼,充满了被背叛和抛弃的绝望感,“哪怕……哪怕他提前给老子透个口风!” “让老子知道他要去发疯! “老子也能有所准备,至少也能在外围策应! “哪怕只是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也能保住我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可他……他竟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这是……这是信不过老子?” “还是他娘的觉得老子这个大将会碍事?!”侯君集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绝望! 太子这一闯,不管结果如何,都意味着他侯君集与太子暗中勾结的嫌疑,将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震怒之下,必然彻查! 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联络、那些尚未完全准备好的力量…… 在帝王盛怒的铁腕之下,能藏得住多久? “完了……全完了……”侯君集再次一脸颓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精心编织的网,在太子这鲁莽的一撞之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彻底崩碎,将他这个本就绝望求活之人,再次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国公爷!”侯七和侯九惊恐地看着犹如疯魔之后,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主子,声音都在发颤道,“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侯君集闻言,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可并没有什么用。 不过,终归是从隋末乱世那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 几息之后,侯君集突然又猛地睁开眼,那绝望的眼神深处,竟然又燃起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候九听令!” “末将在!”候九瞬间爬起身,仿佛条件反射一般躬身,拱手而立,“请大帅令!” 侯君集也仿佛恢复了昔日征战沙场时的状态,眼神中闪烁着狂野至极的光芒,命令道:“立刻让我们的人全部蛰伏,切断一切非必要的联系,并销毁所有……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还有府内!”他猛地转向侯七,目光如电,冷漠至极继续命令道,“即刻起,府内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所有护院、家丁,全部给我动起来,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谁敢擅闯,格杀勿论!”此刻的侯君集,声音已经彻底没有了丝毫温度,有条不紊的吩咐着,“至于本帅的家眷,立刻全都集中到内院,派最可靠的人守着!“ “并告诉他们,若听到外面有变…立刻…”说到这里,侯君集那冰冷至极的目光才算是稍微有些闪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狠厉,瞬间让拱手听令的侯七不寒而栗。 提及家眷,侯君集顿了顿,目光最终死死锁在侯七脸上,那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铅云,“至于你侯七...” 第三十九章 困兽! 侯君集眼神中略微犹疑了一番,可想到如今自己并无太多选择,便又重新坚定了信心,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最久,也最是机敏狠辣的心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换上夜行衣,走秘道!“ “亲自去想办法给本帅打听清楚,太极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太子是死是活!” “还有陛下那边又是什么反应!” “全都要打探清楚,再回来禀报!”侯君集语气逐渐变得阴沉得可怕,“如果……如果太子被拿下,或者陛下有雷霆之怒的迹象…” 密室内的烛火,仿佛因为侯君集身上陡然散发出的浓烈杀意,剧烈地晃动起来,将他的影子扭曲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困兽。 太子的莽撞,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将这位曾经功勋卓着,如今却深陷绝境的陈国公,逼向了最后的疯狂! 侯君集的手,缓缓拔出藏在暗室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佩刀,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那老子。” “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是,大帅!”候九抱拳一礼,二话不说便领了军令,扭头而去! 密室里,只剩下侯君集一人,靠着冰冷的石壁,粗重地喘息着。 烛光摇曳间,侯君集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时而膨胀成狰狞的巨兽,时而蜷缩成卑微的囚徒。 侯君集缓缓闭上眼。黑暗却并未给他带来平静,反而成了滋生无数恐怖景象的温床,太子那张带着几分偏执和疯狂的脸,在黑暗中扭曲,他仿佛看见李承乾穿着那身刺目的玄色冕服,像个赌红了眼的疯子,挥舞着单薄的佩剑,以寥寥数十人,呐喊着冲向太极殿那巍峨如山、布满森严禁卫的宫门! 而宫门之上,刀戟如林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陛下高踞御座之上,那张威严沉静的面孔,笼罩着雷霆震怒的阴云…...刀光一闪! 鲜血飞溅! 太子的头颅…..... “不!”侯君集朝着幻象猛地伸出那双粗粝不堪的大手! 仿佛要救回......自己最后的希望! 可瞬间,幻想破灭如同他最后的希望一样..... 其实侯君集方才虽然强自镇定,有条不紊的安排了应对,但他内心此刻非常清楚,这不过就是在给家人,还有那些所有信任自己,跟随自己,把命都交给自己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交代后事罢了..... 他的内心深处非常清楚,一切都完了…而且是彻底完了! 太子莽撞闯宫,无论生死都意味着他们之间那条隐秘的纽带,已经被血淋淋地扯断,甚至可能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那个尸山血海中杀出,杀兄弑弟、心思比海还深的陛下… 他会信太子是孤注一掷? 还是会立刻想到背后有人煽动、有人策应? 百骑司! 那些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的影子! 他们恐怕此刻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倾巢而出! 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侯七能带回多少消息,而自己又能拖延多久? 陛下震怒的旨意,随时可能如同雷霆般降临! 也许是抄家,也许是锁拿… 甚至,是赐予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亦或是...... 满门抄斩,千刀万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再次侯君集淹没。 可他死死抠住冰冷的石壁,指甲在坚硬的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几道带血的凹痕。 “不能坐以待毙!” “绝不能!”侯君集这头困兽,还在剧烈挣扎! 疯狂求生的本能与毁灭的冲动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着! 他死死按住腰间的佩刀,仿佛那冰冷的触感是唯一的支点。 可就在这时......烛火燃尽! 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密室之外的陈国公府彻底大乱。 并逐渐转变成一座长满尖刺的坚固堡垒之时...... “咔…咔哒…” 密室角落的铁门,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侯君集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深陷黑暗中的他猛地挺直了几乎垮塌的脊背,布满血丝的眼球死 死盯向那铁门的阴影,手都不自觉的颤抖着,垂死挣扎般伸向机括。 一声轻响,铁门缓缓滑开..... 去而复返的侯九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动作迅捷依旧! 但身上那件紧身的夜行衣,却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急促起伏的胸膛轮廓。 他脸上沾着灰尘和蛛网,嘴唇紧抿,眼神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了巨大的......喜悦? 喜悦? 侯君集猛地向前一扑,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在侯九脸上! “怎么样?”他嘶哑且急切的问道:“太子如何?” “宫里…宫里打探到了?!” “禀大帅!”侯九当即便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异常急促,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宫里…宫里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消息…半点也探不着!” “废物!”侯君集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咆哮出声。 但侯九紧接着的话,却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轰响:“但是大帅,太子殿下没事,从宫里出来了! “属下在宫门外的一处废弃水渠暗格里…亲眼所见!”侯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劫后余生的亢奋重复说道,“属下看的真真切切!” “就在半个时辰前!” “那由玄甲军重兵驻守的玄武门…..突然又开了!” “太子殿下单骑出宫,脸色虽然苍白…但…神态却有些飞扬!” “而且,那宫门外守候多时的东宫侍卫,当时便呼啦啦全围上前去保护,所以绝对错不了的,大帅!” “轰!”侯君集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将他冻僵的血液点燃! 一股剧烈的冲击让他金星乱冒,脚下踉跄,仿佛吃醉了酒一般,面色都瞬间涨得潮红! 第四十章 真正的权力和责任 “你…你看清楚了?”侯君集的声音变调,嘶哑中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颤抖,“你确定是太子?确定他安然无恙?!” 说着,他一把抓住侯九的肩膀,指甲深陷进去,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濒死前的幻梦。 “千真万确啊,大帅!”侯九忍着痛,赌咒发誓,“太子殿下仪仗虽简,但护卫都是东宫旧人,而且玄甲卫也全无押解之态!” “太子一出来便径直往东,过了安上门大街。” “看方向明显就是回了东宫,而绝非去宗正寺或天牢!” 宗正寺在南,天牢在北! 很早就在准备造反的侯君集早就对长安城的各大衙门位置无比熟稔,一听便知道,候九所说无误!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侯君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复杂,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狂喜如同沸腾的岩浆奔涌! 却又突然混杂着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疲惫,和深深的不解。 不对! 这太反常了! 太不合常理了! “深夜闯宫罪同谋反,那这太子殿下......”侯君集突然楞在原地,脸上狂喜之情,瞬间退散,眼神中也布满了深深的疑惑,“又是究竟如何转眼间,便安然无恙地出了宫?” 作为沙场老将,他本能的在心中狂喜之余,便感到了整件事的不对劲!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一个时辰前...... 甘露殿内,烛火渐稳....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李承乾额角带着伤痕,垂手侍立,可眼神却无比清亮且沉静,周身气质更是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李世民已经端坐御座,不过却也收敛了帝王之威,目光深沉地落在儿子身上,些许审视依旧残存,但更多的,却是全新的期许。 看着那道象征着蜕变的伤口,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一对刚刚经历过灵魂风暴的父子之间的空气中,弥漫着沉静与微妙的释然。 “还疼吗?”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温和。 李承乾声音沉着平稳:“谢父皇关心,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易愈,心伤难平。”李世民轻轻叹息,“承乾,今夜……你我父子算是把积压多年的脓疮都挑开了。” “痛是痛了些,未必不是好事。” 李承乾抬头,迎上父皇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冰冷的审视和失望,而是坦诚与反思,他喉头微动,却又突然笑了:“父皇,爱之深,责之切嘛,反正儿臣宁可每日被父皇亲手教育,也不愿与父皇如君臣那般斗智斗勇百般较量....”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却也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却又有些凝重的说道:“朕这些年总想着用挫折、用压力去‘磨砺’你,却忘了过刚易折。” “朕用错了方式,才让你心中积压太多委屈恐惧,险些酿成大祸。”说到最后,李世民语气带着身为父亲的自责。 李承乾心头颤动,得到父皇的亲口承认,却比任何安抚都更动容。 “父皇……儿臣也有错。”深吸一口气,李承乾无比真诚,“儿臣不该听信谗言以为父皇厌弃儿臣,不该被恐惧蒙蔽。” “更不该以如此激烈方式冒犯宫禁,惊扰天颜!” “儿臣……辜负了父皇期望。”李承乾说着,深深一暨。 “期望……”李世民却是愣了下,口中重复着期望二字,许久才缓缓起身步履轻松地走下御阶来到李承乾面前,并再次伸手拍了拍自家儿子略显单薄的肩膀,不过此次他这力道之中,却仿佛带着沉重的托付,“承乾,朕对你的期望,从未改变。” “朕依旧期待你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唐储君!” “但朕,想明白了。”李世民负手而立,大气磅礴道:“真正的雄鹰,不是在笼中鞭打就能练成的!” “真正的雄鹰需要的是天空,是风浪,是独自搏击长空的机会!” 李承乾闻言,却是隐隐约约感觉到父皇似乎要将...... 突然,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果然下一秒李世民便坚定地说道:“所以,从今日起!” “朕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处处设限,事事挑剔!” “用所谓的磨炼去折你的锐气! “朕,要给你真正的历练!” 李世民目光灼灼,继续说着:“朕会逐步将实实在在的国事政务交予你独立处理,不是让你在旁听政,也不是让你挂个空名!” “而是真正让你去作出决定,去承担责任!” “比如户部钱粮调度,工部河工营造,以及吏部中下层官员考课升迁……这些实务,朕都会逐个部门让你去实践!” “做得好,是你应得,做不好,责任由你承担!” “而在此期间,朕只会看着你如何去做,但不会插手!” 李承乾听到这儿,心跳已经不争气的疯狂加速,面色更是红的像仿佛皮肤底下燃起熊熊火焰! 独立处理国事! 真正的权力和责任! 巨大的使命感与振奋,瞬间一股脑的全涌上心头! “啪!”李承乾重重抱拳拱手,却不是推辞,更不是谦让,而是无比果断的坦然接受:“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眼神却异常坚定。 “嗯...”李世民目光掠过儿子沉静中带着锐气的脸庞,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知道自己儿子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来自哪里! 而且清楚儿子今日这般举动,也多半是受了那人的影响! 可不管怎么说......结果却是最好的! 比如上次朝堂上,让乾儿献策大放光彩,彰显储君才能! 这次又借着侯君集一事,让乾儿剑走偏锋..... 还有那日朕亲自听到的惊世狂言! 细细琢磨下来,这个赵牧不光是经世之才……还真是个妙人! 估计他一眼就看穿了承乾缺的不是仁孝,而是胆魄。 所以干脆撺掇他来跟朕父子相争? 光是这份洞悉人心、敢于剑走偏锋的胆识,实属难得。 第四十一章 侯君集便交由你处置了 李世民其实也不是没动过截胡自家儿子的念头。 但把赵牧抢到自己麾下听用的想法,在他见过暗中亲眼见过赵牧,后又经过一番详查之后,此念头便无奈作罢了。 那日在天上人间,他与长孙无忌躲在暗中, 赵牧懒散坐在一本正经的太子旁边,一边饮酒作乐,一边随口跟太子聊着足以让世间所有人都能瞠目结舌的国之大事..... 那洒脱肆意的模样,分明就是游戏人间的姿态。 可此子当时口中话语那着实是让自己又惊,又怒,又佩服。 回过头再细想,直令他这个天子都有些抓狂! 杀了吧,舍不得! 不杀吧,气不过! 可生气吧,这小子又给自家儿子出谋划策。 等于是间接为朕,为朝廷效力! 关键是那小子随意落子,便能解决困扰朝廷多年的问题! 此等随手便能震惊朝野,又能搅动天家的本事,又实在自己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都不由得心生折服…… 而且观赵牧一贯行事作风,便不难看出,此子只愿作壁上观,有心了便出手拨动干预棋局,无趣了便每日饮酒作乐,一副无心世事的架势。 也对,如此奇才,怕也是自有其风骨性情。 强行扭转,恐消磨其性子的同时,万一折损其才能,哪怕折损一丝丝,都是太子的损失,也是朕与大唐的损失! 况且就算朕亲自礼贤下士去请,估计以他那疏狂性子,怕不是立刻躲得远远的,反倒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所以还不如让承乾放手去做事,遇到棘手的难题,自然会去‘请教’他。 反正只要他愿意给承乾出主意,就等于是在为朕、为朝廷效力。 乐见其成,也省了强扭瓜的麻烦。 说不定这步闲棋,或许能收奇效…… 这其实也是李世民决定提升太子在朝中权势的原因之一...... 而且是最重要的原因! 李世民心中对赵牧的计议已定,脸上却不动声色话锋一转。 “对了承乾,还有一事。” 刚刚从惊喜莫名中回过神来的来李承乾,赶忙拱手,洗耳恭听。 可却听到李世民语气有些随意的问道:“陈国公侯君集,此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侯君集?李承乾顿时眼神一凝,张口便问道:“父皇.....” 李承乾心里还在斟酌着该怎么处理呢。 就见李世民却又声音转冷,补充道:“此獠勾结东宫,心怀叵测,反正证据朕已掌握不少。” “但是...朕并不打算处置他!” 李承乾一愣。 完全没听明白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老猫交小猫抓老鼠的典故加进去。 刚要问,却李世民再次开口,令他震惊无比:“此獠,朕便交给你了!” “是安抚,还是敲打,亦或是连根拔起?李世民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李承乾,“甚至哪怕你将其剪除羽翼化为己用,都可以!” “朕都不管!” “用什么手段,何时动手,也全都由你全权定夺!” “朕不会给你任何明面上的帮助,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就当这是朕为你准备的第一次历练。” “全凭你自己去完成,完全不用顾忌其他,包括朕在内!” 李承乾听完,连连倒吸几口凉气! 独立处置一个位高权重、老谋深算、心怀不轨的国公爷? 自己这第一次的历练,分量沉重而又极度危险..... 他瞬间感到了压力,心中无比忐忑:“父皇……这……” “怎么,怕了?”李世民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激将,“刚才在殿上让朕称你为太子的雄心胆魄呢?” “难道对付一个区区的侯君集,这就畏首畏尾了?” 李承乾被父皇的目光一刺,胸中血性与责任感瞬间升腾! “儿臣不是怕!”他挺直腰背,眼神锐利坚定,“儿臣这便领旨!”“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将其妥善处置,绝不让父皇失望!” “好!”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记住了,帝王之路,用人、驭人、制人、乃至除人,都是必修课。” “侯君集,就是你的第一课,是利是钝,全看你的本事。”说着,李世民挥了挥手,“去吧,夜深了,回去好好歇息。” “从明日开始,你肩上的担子,就重了。” “要牢牢记住朕今夜的话,也记住……你是大唐的太子!” “我大唐未来的皇帝!” “儿臣……告退!”李承乾不好接这最后一句,只得深深一拜。 转过身,步伐坚定地走向殿外。 亲手推开厚重的门扉,夜风凉意带着仿佛新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承乾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殿内。 烛光下,父皇的身影高大,望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期许与托付。 父子间的鸿沟,似乎被这场碰撞彻底填平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神如鹰,独身迈入夜色..... 单枪匹马进宫,归途虽依旧孤身一人,但此刻的李承乾气势滔天,恍如身后带着千军万马一般! 长安的夜色尚未褪尽。 宫禁之内却已悄然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平息。 太子出宫没多久,玄甲禁军统领敬君弘垂手肃立在甘露殿中。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大气不敢出。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昨夜之事,乃太子忧心宫禁,巡查时偶遇不明情状,尔等护卫反应过激,略有冲突,皆因情势不明,情有可原。” 敬君弘闻言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拜道:“末将驭下不严,请陛下降罪!” “嗯。”李世民目光扫过他,带着无形的压力,“当值宫门校尉,撤换,所有昨夜在场之人,严令不得议论,不得泄露,违者论罪!” “而朕刚刚罚了尔等一事,更不得泄露半个字……”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否则,定斩不饶!” “末将明白,定当严密封锁,绝无半句流言!”敬君弘背脊发凉,重重叩首,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了太子台阶下。 但更是给了他一道催命符! 发生在玄武门外的一切,陛下其实也知道压根就瞒不住。 毕竟太子殿下当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此时恐怕早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所以陛下只是下令宫内不得议论,不得泄露,违者论罪。 可陛下却又为何先是跟我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解释太子闯宫一事,却又让我不得泄露其中原因? 敬君弘一时之间,脑子里满是疑问。 可却又不敢去跟陛下问究竟为何.... 好在这时,李世民挥了挥手。 敬君弘如临大赦,赶忙躬身退出甘露殿。 可高高在上的李世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就是想要看看。 看看明日朝会上,有哪些沉不住气的鱼儿,会借着昨夜那点模糊的“太子闯宫”一事,兴风作浪! 第四十二章 化为泡影 “出来了?!” “他……他竟然就这样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凭什么!”魏王府书房中,一只薄如蝉翼般精美的瓷盏,随着李泰暴虐的嘶吼,还在掌中便被捏成了碎瓷! 滚烫的茶水混着殷红的鲜血,溅湿了魏王的锦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他肥腻的脸庞,因极度的惊愕和愤怒瞬间变得极为扭曲,眼睛死死瞪着前来报信的心腹,“你确定?” “太子真是安然无恙地走出玄武门?!” “千真万确,殿下!”单膝跪地的心腹,声音带着惶恐,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小的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单骑出了玄武门,便在东宫侍卫的护送下,已然然返回东宫!” “而宫门处……也并无任何异状!” “宫内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李泰听完,只觉得一股逆血冲上头顶,眼前也阵阵发黑。 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废黜幽禁,甚至一杯鸩酒,全都成了泡影!太子带兵闯宫,竟然毫发无损地回去了? 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父皇……父皇他……”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愚弄的狂怒交织着,瞬间涌上魏王心头。 自己精心准备弹劾奏章,串联朝臣。 还有辛辛苦苦亲自演练了半夜的“仁孝”表演…… 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但旋即,一股更强烈的不甘涌了上来。 “好...好....好一个李承乾,好一个父皇!”李泰提及太子,还只是不甘,可待提起父皇,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怨恨而变得极为嘶哑。 可已经快涌出口中的恶毒话语,却也因此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让魏王心中顿时感到心如刀绞一般.... 明明自己都要赢了! 明明太子之位自己都已经唾手可得了。 可现在..... 以为自己失去最宝贵机会的魏王,沉默不语间,眼中竟是露出一抹凶光! 一旁同样与魏王一样脸色极为的难看的杜楚客,此刻脸上却是显出一丝急切,可看着魏王眼中那宛若魔王般的滔天恨意,却也只能欲言又止.......可是,他所想的事,却又很重要,毕竟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思来想去,杜楚客还是一咬牙,硬着头皮请示道:“王爷,既然宫中那边并无太大反应,那咱们明日的弹劾.......是否先暂缓?” “毕竟.....”杜楚客的话刚说到这儿。 “做梦!”魏王猛地抬起头,将眼中那凶光瞬间投向杜楚客,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能保住那个死瘸子?” “弹劾照常进行!”目露凶光,李泰继续恶狠狠的吩咐道,“另外你再去给传孤旨意,要他们定要把‘太子昨夜行为狂悖,有失储君体统,惊扰宫禁这些话,也给孤狠狠地写在奏章上!“ “而且,明日上朝,孤也要亲自上奏!” “既然父皇还对那死瘸子心存希望,那孤便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陈他李承乾的过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扭曲的面容,挤出一丝“沉痛”,“然后……孤再以兄弟之情,恳请父皇……念其初犯,从轻发落,免其死罪!” “孤倒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既能大义灭亲顾全大局,又仁厚纯孝的皇子!”魏王颤动着脸上那肥肉嘶吼着,反正今日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所以,哪怕效果大打折扣,哪怕是会引起父皇震怒,那他也要退而求次,狠狠扒下那死瘸子一层皮! 最好......能将那象征太子的冠冕,也一同扒下来! “哼!” 魏王狠狠一掌,又将那仅剩的另一只精美茶盏,也拍了个粉碎! 无独有偶。 同样坐落在朱雀大街方向的陈国公府中的暗室内。 此时也正响着噼里啪啦的碎瓷摔打声..... 枯坐了一夜侯君集,已经眼窝深陷。 当他再次派出候九前去打探消息之后,他回想着自打从高昌国回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细细捋着,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后面推着...... 尤其是那日陛下赦免了自己后,看似重获自由。 可不知怎么的,却总是觉得自己仿佛身不由己一般..... 尤其是今日太子失控一事,更让他心中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他,最终急的自己彻底失去了控制,异常暴躁的将整个暗室之中目所能及的物拾全都拿刀砍成了碎渣! “大帅...!”候九第三次返回,此次倒是显得极为镇定。 “属下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亲自潜入玄甲军中,去与旧时同袍打探了消息。” “如何,宫内可有消息?”侯君集终于平静下来,拎着那把刀转过身,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太子出宫后,宫内已经恢复一切正常。”候九拱手说着,又补充道,“只是属下那旧日同袍说,他们统领被陛下叫去甘露殿,据说可能还挨了训斥,回来时脸色惶恐难看,却又三缄其口,不与他人交谈.....” “一切如常,只是训斥了敬君弘?”侯君集喃喃重复,在狭小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这怎么可能?陛下……陛下究竟是何意?”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太子闯宫,形同谋逆,陛下真的就这样轻轻放过? 而且事后也并无任何解释,宫内也消无声息,就好像平静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可侯君集却敏锐的察觉到,这风暴过后的平静之下,怕是隐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只是,他也就只是意识到而已,却并不能猜出下面到底是会发生什么事,甚至毫无头绪....... “太子……你到底是走了什么运?”侯君集眼神复杂,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不甘。他原本以为昨夜是太子被逼到绝境、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契机,他甚至准备好了“后手”。 如今看来,太子似乎又躲过一劫,但这绝不是靠他自己的本事!这让他裹挟太子的念头变得更加急迫,甚至猛烈。 侯君集在暗室中来回踱步,踩得那一地碎渣咯吱作响之时,心思 也在飞转...... “不行!”可突然,他又猛地停步,“至少现在现在绝对不行!” 侯君集杵在原地,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警惕。 还是再继续观望观望,待这阵不知何时才会散去的“宫禁风暴”彻底平息,各方势力以及陛下都放松警惕之时..... 自己突然举兵起事,裹挟太子..... 不过,自己也要做好随时鱼死网破的准备! 毕竟自己的把柄,已经被人握在手中,随时都有可能暴雷! 侯君集的眼神忽明忽暗,被折腾了一夜的他,此时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第四十三章 各方反应 就此,那场风暴看似已经彻底平息..... 可此时长安城,仿佛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里喘息着。 尤其是整个内城各大府邸之中,诸多重臣彻夜难眠。 但随手挑动起这场惊天大事的赵牧,此刻却在自家小院儿中,抱着被子睡得那叫一个香甜,仿佛窗外任何风暴,都与己无关...... 五更时分,宫门外。 文武百官已陆续聚集在此,等待早朝。 晨雾尚未散尽,却掩不住人群中那股异样的躁动。 \"听说了吗,昨夜......\"一名眼袋浮肿的绿袍官员压低声音,可话未说完,却被同僚扯住衣袖。 \"噤声!\"年长的官员面色凝重,那疲惫的眼角略动,余光扫过不远处按刀而立的金吾卫,声音更低,“宫闱之事,岂可妄议!” 方才说话那绿袍官儿,瞬间无语! 可话虽如此。 但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昨夜便早已经传遍整个内城。 昨夜太子闯宫,却又安然回返东宫! 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即便没有明旨宣告,也早已在暗流中传的沸沸扬扬! 此时更是在官员们交换的眼神中无声传递。 离宫门最近处,紫袍玉带的赵国公长孙无忌独自抱手缩袖立于左侧,面色却沉静如水。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显然内心的惊涛骇浪,过了一夜仍旧猛烈无比! \"竟敢闯宫......\"长孙无忌在心中既惊且怒。 作为太子的亲舅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逆,是足以废黜的死罪! 可更令他痛心的是,如此莽撞之举,竟无人劝阻。 东宫那些属官是干什么吃的? 而且太子他将自己这个舅舅平日教导的为君之道,都被当成了耳旁风吗? 其实,更让长孙无忌震惊的是陛下的态度。 不仅未加严惩,反而悄然平息此事。 这反常的处置,让这位深谙帝王心术的首辅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殿前众臣,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捕捉蛛丝马迹,可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那夜在天上人间看到的那个潇洒身影...... \"辅机兄。\"房玄龄忽然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此事......\" \"静观其变。\"话还没说完,长孙无忌便打断他,语气冷峻说道:\"此事陛下自有圣断,房相还是莫要忧心了。\" 不管是作为事实上的大唐文臣之首,还是太子的舅舅。 长孙无忌深知此刻自己必须稳住局面。 与文臣这边一个个欲言又止,又满面忧虑不同的是.... 武将那侧的程咬金正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声若洪钟。 \"老程,听说昨夜......\"一位将军刚开口。 就被程咬金的大笑打断,\"听个屁!老子什么也没听见!\" 他拍着肚子,浑不在意的说着:\"反正陛下想让咱知道的自会下旨,不想让咱知道的,便就没旨意。” “所以这没旨意的事,咱操那份闲心,干啥?\" “是府上的美酒不好喝,还是塌上的娇滴滴的.....”陈咬金说到此处,眼神略显猥琐的压低了声音..... 可身旁几位武将却是闻言顿时哄笑起来,还纷纷附和。 可能在他们看来,太子闯宫又如何? 反正只要陛下没发话,那就不是事! 况且大唐的江山是陛下带着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 不就是区区东宫小儿瞎闹腾玩儿嘛,算个球! 瞧把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给吓得,一个个就跟鹌鹑似的....程咬金有些不屑的瞅了瞅文臣那边儿,又面色得意的抹了把胡子上的晨露,满不在乎。 其实方才他那番话虽说粗鄙不堪,但却道出了武将们共同的心声。 他们这帮当年便跟随李世民征战天下的沙场悍将,对自家皇帝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储君之争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文官们的无聊把戏。 陛下让谁当太子谁就是太子,陛下百年,太子才能是陛下。 反正总之一句话,咱们始终跟着陛下干,不就完了? 这帮人朕不愧是大唐悍将,就是这么简单,且粗暴! 而反观那文官队列中,则复杂得多。 褚遂良眉头紧锁,暗自盘算着。 大唐喷子魏征眼神平静,但从偶尔挣扎的鬓角便不难看出,此刻他此刻心中预备好的谏言,该有多猛! 就连那些平日里迂腐但却不失正直之臣,此时也都在纷纷交换着眼神,显然是既想谏言又不敢贸然行动,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那许多原本依附魏王的官员,此时则一个个俱都面色苍白,显然被这意外转折打乱了阵脚。 最尴尬的莫过于已经写好弹劾奏章,被魏王点名要打头阵的几位御史,他们捏着袖中的奏本,眼神犹豫不定,显然已是进退维谷..... 继续弹劾吧? 陛下明显有意平息此事。 可偃旗息鼓呢,又怕得罪了魏王。 生怕自己刚跳出来就会沦为炮灰的他们,只能在心中暗骂不已。 这太子殿下莫名其妙的闯什么宫啊! 而且你闯便闯了,那闯出个结果来也行啊! 或是身死道消,我们跟着魏王大获全胜。 亦或是重现玄武门旧事,我们也不是不能绑了魏王以做投名,改换门庭,混也混个龙尾巴拽着。 可偏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群心中蛇鼠两端的魏王一党心中忐忑不安时。 晨钟响起,巍峨的宫门沉重的在摩擦声中,被玄甲禁卫从里缓缓打开,百官忙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波其实压根就是远未结束,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暗处罢了,说不定此刻正在继续发酵,酝酿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长孙无忌走在最前,紫袍下的手已不再颤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他暗自发誓下朝后,定要去东宫好好教训那个不知轻重的外甥! 大唐的储君,岂能如此鲁莽! 随着文武百官缓缓踏上太极殿前长长的石阶。 东曦既驾,旭日东升,笼罩了一整夜的黑暗,仿佛忽然退去...... 第四十四章 变化惊人的太子 随着文武百官缓缓踏上太极殿前长长的石阶。 东曦既驾,旭日东升,笼罩了一整夜的黑暗,仿佛忽然退去...... 朝霞万丈瞬间泼洒在巍峨的宫墙与殿宇飞檐之上,显得整座皇宫仿佛被披上一层金光霞衣...... 如此美轮美奂的场景,令阶上群臣也不由迎着朝阳驻足观赏。 其实这般美景,他们几乎每次上朝都能瞧见。 但不知怎的今日这一幕,较之以往更是极其炫彩夺目! 尤其是那缓缓在远处山巅露出全貌的幼阳,伴着天边霞彩,宛如潜龙升渊一般! 令所有人神情都有些恍惚..... 甚至都没注意到,太子殿下李承乾正踩着铺满石阶的金光缓步而上越过忠臣,后发先至进入殿中...... 直到三声鞭骤然响起。 文武百官这才恍然回神,发现差点误了上朝的时辰,又赶忙纷纷加快脚步,拾阶而上! 倒是让往日里井然无比的秩序,此时乱了个糟透。 引得殿前纠仪官频频皱眉,显然法不责众,且列位在前那几位重臣此时也乱糟糟,让他不敢言语却又心中纠结不已...... 好在百官身着各色朝服,各自依品级高低,使朱紫绯青在殿中流淌,很快便各就各位,抱着材质各异的笏板垂目而立,静待陛下临朝。 然而,当发现太子殿下李承乾的早已伫立在御座旁,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瞬间吸引了过去。 李承乾身着玄色太子常服,身形略显单薄。 额角那道青紫伤痕在晨光照耀下,显得异常刺目。 但真正让许多大臣心头凛然的,是太子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不再低眉敛目,不再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畏缩。 静静侍立,身形挺拔,下颌微扬,甚至那目光还平静地扫过殿中侯立的群臣,沉静深邃,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暴洗礼后的澄澈与难以言喻的自信锋芒。 殿中群臣看到这一幕,纷纷侧目,不敢出言议论,却心中暗流涌动.......“难道......昨夜太子闯宫之事乃是谣传?” “可若真是谣传.....” “太子殿下额头上那明显殴打所致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 群臣谁不明白,哪怕太子真的闯宫造反。 但在没有明旨罢黜东宫之前,天下唯有一人敢殴打储君! 因此心中议论那是更加的杂乱了..... 陛下明天都已经被气得亲自动手殴打太子了,怎么太子却仿佛跟人干仗打赢了似的,以全然不似以往的气势,出现在这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心中沸腾不已。 位列班前拄着紫檀鸠杖的老臣萧瑀离得最近,浑浊的老眼不易察觉地眯着,目光却在李承乾额头上仔细观瞧,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心中更是不由得思虑:昨夜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位素来持中的大臣,如门下省给事中崔敦礼、曾为太子太傅的王珪等人,此刻也在彼此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太子额角的伤,是陛下所赐? 那为何太子脸上不见怨怼惶恐,反有脱胎换骨般的沉稳? 比起他们的心中恍惚。 自认为东宫一党的官员,可就一个个乐的脸上宛若开了花儿! 比如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等,心中荡着激动与赞叹。他们太清楚太子往日状态,此时看着殿下那沉静如渊、锋芒内蕴的姿态,几乎要热泪盈眶。 可魏王李泰的党羽,却如丧考妣,垂头丧气不已。 太子今日的变化太诡异了! 明明昨夜闯宫惹下塌天大祸! 可此刻却如此平静、甚至隐隐带着掌控感? 想着魏王昨夜密令,要求今日务必全力弹劾太子..... 看着此刻太子的气度,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隐隐的悔意攫住了他们,今日若贸然发难,怕不是要踢到铁板...... 冷汗无声,浸湿里衣。 但在勋贵堆里,陈国公侯君集此刻低垂着头,宽大的紫色朝服袖口下,双拳死死攥紧。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太子身上那股翻天覆地的变化!昨夜太子安然出宫,甚至“神态飞扬”! 但他极力控制呼吸,试图将自己缩进紫袍里,藏起来...... “咚......咚......咚!”远处肃穆的景阳钟声,沉沉回荡九响,殿内黄门尖利的唱喏响彻朝殿,“陛...下...驾...到!”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百官低眉顺目俯身,齐声唱道。 沉重的脚步声自御座后屏风传来。 李世民身着玄黑衮冕,缓步登上御座。 冕旒玉珠晃动,遮蔽神情。 “朕安。”声音冰冷平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肃立。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有文臣强装的镇定,又掩饰不住的忧虑,也有温若坚石的满不在乎,更有如长孙无忌般深沉难测的凝重,在那竭力维持镇定的侯君集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最终落在御阶旁,还特意仔细瞧了瞧太子头上那刺眼的伤痕。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黄门不疾不徐走着流程。 可待那尖利的嗓音落下,殿中却是极为诡异的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许久都未见有人敢发出丝毫动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魏王李泰却是都快将手中象牙笏板都快捏碎了! 无奈只能微微侧目,显然是在催促,果然,下一刻! “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原来是侍御史褚遂良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在殿中站定,深躬,带着御史的刚直:“臣,侍御史褚遂良,有本启奏陛下!” 无数目光聚焦。房玄龄眉头微锁。 魏王党羽心提嗓子眼。 “褚卿,所奏何事?”李世民眼神微微一缩,声音平淡。 褚遂良躬身一拜,道:“臣闻昨夜宫禁重地,玄武门处,陡生变故,乃太子殿下夤夜率众,擅闯宫门,几酿巨祸!” “然玄武宫门乃天子门户,社稷安危所系!” “储君如此行径,置宫禁法度于何地?” “置陛下安危于何地?置我大唐江山安稳于何地?” 第四十五章 大哥,你说句话呀大哥! 厉声说着,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刺李承乾:“此等目无君父、藐视法纪之举,骇人听闻!” “臣,恳请陛下严惩太子,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奏罢,这褚遂良竟直接拜倒在地,俨然死谏一般! “轰......”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惊呼声、吸气声、议论声四起! 无数刺眼的目光齐齐射向李承乾。 虽然昨夜之事已私下传开,但真有人敢在陛下明显“定调”之后,于朝堂之上公然弹劾储君,还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武臣班列,本不动声色的侯君集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抖,指尖冰凉,来了,弹劾真的来了! “最好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太子!” 他心中升起一丝扭曲希望。 希望所有的关注点都在太子身上。 更希望太子今日最好被群臣弹劾到,心生绝望...... 也就在侯君集心中向漫天神佛祈祷时.... “臣附议!” 一名身着绯袍的御史中丞也猛地出来跪倒,声音激愤无比。 “太子殿下率甲士夜闯宫禁,视皇权威严如无物,置陛下安危于不顾!” “此乃大不敬!大不孝!” “臣恳请陛下.......”这边话音还未落地。 又一名给事中紧随其后:“臣亦附议!” 而且这个家伙明显言辞更为激烈,他痛心疾首般跪在地上,却高昂着脑袋高声嘶道:“储君失德,狂悖至此,动摇国本!” “若不加以严惩,何以服众?” “又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废黜太子,另择贤良!” 得,有一个伏地死谏的! 可他口中那“废黜”二字,不仅如同惊雷炸响甘露殿,也仿佛点燃了引信,依附魏王、或本就对太子不满、或急于在新一轮风暴中站队的官员,如同约好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甚至言辞也一个比一个激烈!! “臣弹劾太子失仪狂悖,惊扰圣驾!” “臣弹劾太子目无君父,形同谋逆!” “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肃宫闱!”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中仿佛发起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瞬间淹没了殿前的空地,朱、紫、绯、青各色官员皆参杂其中。 那此起彼伏的弹劾声、附议声、声嘶力竭的请命声,更是汇聚成一股狂暴的、要将人彻底吞噬的声浪! 他们引经据典,言辞锋利,将“太子闯宫”这件事无限放大、上纲上线,扣上大逆、动摇国本等一顶顶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帽子。 言语如剑,直指李承乾的储君之位,更有甚者指向其性命! 整个太极殿俨然已经变成了审判太子的公堂,甚至要将李承乾以滔天的口诛笔伐钉在了耻辱柱上。 长孙无忌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看着这些跳梁小丑般的弹劾者,心中怒火中烧,既恨他们落井下石,更恨外甥授人以柄! 房玄龄、高士廉等重臣亦是眉头深锁,沉默中带着忧虑。 武将那边,程咬金等人脸上的却是嘲讽意味更浓了。 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被弹劾的当事人,也就是储君李承乾却侍立君前冷眼旁观,神情淡定自若,仿佛群臣那排山倒海般弹劾 压根与自己无关一样,甚至.....如同在看一场闹剧! 若此时谁有心观察,去好好瞧一瞧储君身旁的帝君,那自然也会发现,此时李世民正端坐不动,脸上也同李承乾一般无二的没有丝豪波澜。 甚至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同古井深潭,平静地落在褚遂良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这反常的平静,其实比暴怒更让人心悸。 尤其是长孙无忌等人,本欲站出来弹压群臣。 可在发现高高在上的储君和皇帝二人,全都一个倒出来似的神情冷漠,一言不发,也察觉到似乎整件事哪里有些不对劲,便决定静观事态如何发展,斟酌斟酌再说.... 可如此一来,仿佛纵容一般。 令那般人马更加疯狂了,一个个如同与太子殿下有抄家灭族之仇似的,俨然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滔滔不绝延绵不休! 就在这弹劾的狂潮达到顶峰,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废黜太子”的决议强行推出来时....... “父皇!!!” 一声带着巨大悲痛、仿佛泣血般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炸响,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长孙无忌心中猛地一颤,循声望去。 只见魏王李泰那肥胖的身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御阶之下,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在浑身肥肉震颤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地上金砖似乎被都震动。 他抬起头,那张肥腻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五官因极度的“痛苦”和“不忍”而扭曲成一团,肥肉剧烈地颤抖着嘶吼道:“诸位大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可那些人却并未有丝毫收敛。 “父皇!”李泰见状又赶忙满面飙泪朝御座方向又恳求道:“儿臣求父皇令诸位大人莫要再说了!” “大哥……大哥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 “可终究是父皇您的儿子,也是儿臣的手足兄弟啊!” 声音嘶哑中带着哭腔,简直令人心碎。 可是......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古怪,却也未曾应魏王李泰所愿..... 无奈,李泰只能将目光再次转向与御座旁,脸上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极度失望和痛心夹杂的表情,声音陡然拔高吼道:“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呀,大哥!” 李泰饱含情义,又情真意切的喊出一声大哥...... 仿佛将一颗炮弹砸中了甘露殿般.....瞬间压倒了一切声音! “.........”那些本还在弹劾的官员,面面相觑。 心想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当中,没这出啊? 而那些并未随大流的群臣,脸上神情更是全都变得无比怪异。 最值得一提的是陈咬金那黑厮,他竟是直接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可等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殿中气氛不对劲,又赶忙捂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陛下。 第四十六章 把混世魔王当枪使 “嗯?!” “谁?!”群臣惊愕,纷纷循声侧目望去。 只见武将班列前排,那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卢国公程咬金,正一脸窘迫地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着嘴,对着御座方向挤出个憨厚的笑容。 “这混世魔王……”不少人心中嘀咕。 程咬金面相粗豪憨厚,行事看似莽撞不羁,实则内里玲珑剔透,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精明人物。 他方才这突兀一笑,绝非失心疯,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那深藏于平静面容下的真正态度。 陛下对昨夜太子闯宫一事,压根儿就没有深究严惩的意思! 魏王李泰和他手下这群不知死活的言官,借着由头在这里上蹿下跳、声泪俱下地演着“为国锄奸”的大戏,那副用力过猛、矫揉造作的丑态,实在让程咬金这粗放性子憋不住乐了。 只是,笑声出口的瞬间,他便已察觉不妙,赶忙收声捂嘴,可终究是晚了。 更令程咬金始料未及的是,他这一笑,仿佛触动了某种机关似的,武将班列中,那几个素来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伙计,肩膀先是可疑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像是扎中了笑穴,一个个低下头,拼命压抑,可那肩膀耸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整个武将阵营,顿时弥漫开一股想笑不敢笑、忍得极其辛苦的诡异氛围 瞬间将魏王李泰以堪称“真情流露”的完美演技所营造出的悲情控诉氛围,打得烟消云散! 甚至,连那位向来在朝堂上如同定海神针、沉默寡言、极少显露情绪、今日也只是例行露面的卫国公李靖,此刻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也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可是大唐军神李靖! 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连他都险些破功失笑……可见魏王李泰及其党羽今日这番唱念做打般的“精彩”表演,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开国名将眼中,是多么的滑稽可笑,多么的不堪入目!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几乎要失控的哄笑边缘—— “嗯?!” 一声极轻、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自御座之上传来! 唰!!! 大殿之内,霎时变得落针可闻! 无论是压抑的嗤笑,还是低沉的议论,乃至褚遂良等人悲愤的喘息,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本能地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只见李世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透过冕旒珠串的缝隙,缓缓扫视阶下群臣。 目光先是落在跪伏在地一副死谏模样的褚遂良身上。 接着,又移向旁边虽然停止了哭泣,但脸上依旧残留着“悲愤”与“委屈”泪痕的魏王李泰。 不过在李泰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掠过面色沉凝、眼神复杂的国舅长孙无忌,掠过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房玄龄、高士廉等重臣…… 最终,竟稳稳地定格在了那个刚刚捅了马蜂窝。 此刻又正一脸讪讪然的程咬金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程咬金更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饶是他再混不吝,“混世魔王”名头响彻朝野,此刻也在李世民平静地凝视下,瞬间头皮发麻,甚至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糟了......糟了糟了!”程咬金心中震颤不已,心想“陛下该不会是要拿俺老程开刀,杀鸡儆猴,把火撒到俺身上吧?” 虽然知道陛下心胸宽广,向来不会因为殿前失仪这种小事真把他怎么样,但看今天这架势,魏王党羽咄咄逼人,陛下又沉默良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自己这一笑,简直是往油锅里泼冷水! 这下一顿结结实实的廷杖怕是逃不掉了! 程咬金如此一想,那张粗豪的大脸顿时有些发烫,屁股蛋子上更是条件反射般传来一阵阵幻痛般的刺痒,就好像板子已经落在了上面似的。 果然,李世民的目光再未看其他人,对阶下褚遂良的弹劾、对李泰的“委屈”、对重臣们无声的求情或观望,都置若罔闻。他只是用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神,牢牢锁定了程咬金。 整个太极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甚至包括今日一开始便是风暴之眼,却又仿佛全然事不关己般稳若泰山的太子殿下李承乾,此刻都有些小心的侧目,观察着上位。 “卢国公。”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程咬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瓮声应道:“臣…臣在...” 李世民缓缓问道:“你方才,笑什么?” “额……”程咬金被问得一愣,心中却电光火石般飞速闪过一个 无数个念头。 他虽看似鲁莽滑稽,但能在朝堂屹立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所以几乎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 陛下这哪里是问罪?这分明是借题发挥! 是要拿自己这杆“混不吝”的枪,去破魏王一党那咄咄逼人、欲置太子于死地的汹汹气焰! “好嘛!” 这下程咬金心中豁然开朗,甚至有点小得意。 “陛下这是瞧魏王他们蹦跶得太欢,快把太子殿下活活吞了,而他又不好直接下场拉偏架,所以就等着俺老程这‘及时雨’呢?” “不然为啥早不发作晚不发作,俺刚一笑,陛下就开口了!” “这分明是要俺当搅屎棍……啊呸!” “.....是当救火先锋啊!”想通了此中关节,程咬金心中的忐忑瞬间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更多的跃跃欲试! “罢了罢了!” “反正被陛下当枪使,又不是头一回了!” 而且这朝堂上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机会可不多! 更别说今儿个难得陛下递梯子! 所以俺可得好好珍惜,演得精彩点! 程咬金心中飞快盘算着,脸上那点讪讪之色迅速褪去,转瞬间却又换上了一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甚至还带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颗硕大的脑袋,瓮声瓮气地答道:“回禀陛下,老臣……老臣该死!” “方才一时没忍住,是……是突然想到一件特别开心的事儿。” “便实在憋不住才乐出了声!” “老臣惊扰圣驾,殿前失仪,还请陛下重重责罚!”他嘴上说着责罚,可那神态动作却分明活脱脱就是个闯了祸,又试图蒙混过关的无赖! 将一个倚老卖老的朝堂滚刀肉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第四十七章 搅局者,公马产驹? “这老匹夫,演得倒挺像!”闻言,李世民那藏在冕旒之后的双眸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心中暗骂着,不过脸上却露出一丝仿佛被勾起兴致的表情,追问道:“哦……?是何等开心之事,竟让卢国公这般忘形,于朝堂之上放声失笑?” “说来与朕听听。” “嘿嘿……”程咬金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仿佛真有些难以启齿的兴奋,瓮声道:“陛下,其实……也不是啥军国大事,说出来怕污了陛下和诸位大人的耳朵。” “朕让你说......”李世民语气淡淡。 程咬金搓着蒲扇般的大手,讪讪笑道:“启禀陛下,其实就是……就是陛下您前些年赐给老臣的那匹神骏无比的踏雪乌骓马,它……它昨儿个下崽儿啦!” “哎哟喂,可把俺老程给高兴坏了!” “您不知道,那小家伙油光水滑,四蹄踏雪,跟踏雪乌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臣我昨晚上激动得愣是一宿没合眼呐!” “这不,刚才脑子里还想着那小马驹撒欢的模样,一个没留神就……嘿嘿嘿……”他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仿佛那新生的马驹就在眼前。 “……”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还在憋笑的武将,都瞬间石化了。 踏雪乌骓? 那匹威震西域、神骏非凡的宝马? 那分明是匹正值壮年、雄姿勃发的……公马! 朝堂上这些武将谁人不知,毕竟那匹马总是被程老匹夫拉出来跟他们炫耀!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然后才被几声实在没憋住的、极轻微的抽气声打破。 李世民听完,冕旒后的双眸也是猛地一翻,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脑门,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这程知节!这混不吝的老匹夫! 竟然敢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睁着两只牛眼说瞎话!公马下崽儿? 亏他想得出来! 这已经不是失仪,简直是欺君!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李世民的心头,但就在这怒意勃发的刹那,又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即将出口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李世民瞬间明白了程咬金这荒诞到极点的借口的用意。 这不正是将水彻底搅浑、让李泰连同他那些党羽严肃悲情的弹劾彻底沦为一场闹剧的最佳方式? 毕竟连“公马产驹”都搅和进来了,谁还能把弹劾当回事? “这老匹夫……倒真是歪打正着!”李世民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冰封般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丝,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威严。 “哦?踏雪乌骓竟产下良驹了?”李世民清了清嗓子,顺着程咬金的话头,用一种听起来颇为认真、实则满是戏谑的语气说道:“那倒真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踏雪乌骓乃万里挑一的神骏!” “其所产马驹,想来也必非凡品。” “说不定又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龙驹啊!” 程咬金一听,脸上憨笑更甚,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似的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陛下圣明,老臣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这边话音刚落,李世民却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鲁国公,你因此殿前失仪,惊扰朝堂,终归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若是不罚,何以正朝纲?”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心中生出一丝不妙。 果然,李世民慢悠悠道:“这样吧,朕念你事出有因,又是初犯,便从轻发落。” “就罚你……将这新得的踏雪乌骓马驹,送入宫中御马苑驯养。” “一来呢,算是你为殿前失仪赔罪。” “这二来嘛,也免得日后你每每想起这喜事。” “又忍不住在朝堂之上哄笑失仪,扰了朝议。” “如何?”李世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幽幽然问着。 “啥?!”程咬金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张大脸更是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急得差点没跳起来!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他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这……这可不行啊,陛下!” “老臣……老臣可就那么一匹心肝宝贝似的踏雪乌骓,还是当年您金口玉言亲自赏赐给俺老程的!” “那可是俺的命根子!” “现在……现在好不容易老天开眼,让俺老程得了个小的,承欢膝下……呃不,是承欢马厩,这还没稀罕够呢,陛下您……您怎么忍心又要回去啊?”程咬金一脸急切,都有些口不择言了,可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不妥,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脑子飞快一转,立刻补充道:“再说了陛下,当初您赐下踏雪乌骓的时候,也没说将来它……呃……它有了后代,还得送回宫里去啊?”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啊陛下!”程咬金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手臂挥舞着,真情实感地跟皇帝争辩起来。 那架势,仿佛李世民要抢了他传家宝似的。 “程知节,你大胆!”李世民佯怒,一拍御案,“朕罚你献马,乃是惩戒你失仪之过!” “你竟敢与朕讨价还价?” “还说什么‘君无戏言’?” “朕当初是没说过马驹归宫。” “但今日罚你献驹,难道不是君命?” “陛下!这罚得没道理啊!”程咬金梗着脖子,充分发挥他混不吝的本色,声音洪亮地反驳,“踏雪乌骓是公马,公马怎么能下崽儿?老臣刚才是乐昏了头胡说八道!” “陛下您圣明烛照,难道还看不出俺老程是瞎编的吗?” “您不能拿俺瞎编的话当圣旨来罚俺啊!” “这……这不成冤案了吗?陛下您要明察啊!”他索性把“公马”的底牌也掀了出来,反正大家都知道是胡扯,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水搅得更浑。 “好你个程咬金!”李世民气得仿佛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程咬金便骂道,“公马下崽儿这等欺君罔上的话也是能在朝堂上胡说的?” “现在倒说自己是胡编?” “不行,看来罚你献马太轻了,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第四十八章 马驹归属案 “那陛下您明知俺是胡编,还顺着俺的话要罚俺的马驹,这不也是……呃……”程咬金仿佛也彻底急眼了,直接就冲着上面胡搅蛮缠甚至差点把“戏弄臣子”都说出口,好险将其硬生生憋了回去,却又换了个说法道,“这不也是……不太合适嘛! “陛下,您就饶了俺那匹不存在的马驹吧!”说着,他摆出一副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梗着脖子撒泼道,“要不......陛下您还是打俺老程一顿板子出出气吧?” “反正俺老程皮糙肉厚,扛揍!” 说罢,程咬金猛拍着胸脯,俨然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你!……混账!”李世民被他这滚刀肉般的胡搅蛮缠气得一时语塞,他本意是利用程咬金搅局,没想到这老匹夫撒起泼来如此难缠,而且句句歪理还让人一时难以反驳。 君臣二人竟在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了一匹子虚乌有的马驹,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争辩起来。 程咬金更是充分发挥了他“三板斧”之外的嘴上功夫,声音洪亮,喋喋不休,从君臣情谊讲到战马功劳,从个人委屈讲到律法不公,引经据典又夹杂俚语,虽说多半是编的,却也吵得不可开交。 一时间。 之前还被魏王党羽弹劾太子,要求严惩的宏大声势彻底被淹没。 整个朝堂只剩下程咬金那粗豪的嗓门和李世民时而呵斥时而怒骂的声音在回荡。 什么太子闯宫,什么谋逆大罪。 在这荒诞的“马驹归属案”面前。 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阶下群臣,也是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不少老臣更是嘴角抽搐,强忍着笑意,显然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毕竟贞观朝堂上,卢国公撒泼,陛下头痛的这戏码隔三差五总要上演一回,堪称大唐保留节目。 而一些年轻官员则是目瞪口呆。 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混世魔王”的威力的他们,此时仿佛三观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而人群前列的长孙无忌,紧锁的眉头却在君臣这番看似荒唐的争执中,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原本因为紧张担忧而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此刻却慢慢松开,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陛下圣明!”长孙无忌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他之前看着小外甥李泰那浮夸做作的表演,心中既恨太子李承乾的莽撞授人以柄,更怒李泰的落井下石、虚伪至极! 而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忧虑..... 他担心魏王一党借着“大义名分”步步紧逼,群情汹汹之下,陛下纵然有心回护太子,也可能被逼得下不来台,最终不得不做出严厉惩处..... 若真那样,太子之位.......可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然而此刻,程咬金这看似莽撞的一笑,以及陛下这借题发挥,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臣子当朝扯皮的举动,其深意不言自明! 毕竟程咬金能看出来的东西,他这个文臣之首、陛下的心腹重臣,又岂能看不出来? 陛下这分明是在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 昨夜之事,到此为止! 谁再敢纠缠,就是把朕的忍耐当空气! 就是逼着朕陪你们演这出“公马产驹”的闹剧! 长孙无忌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伴随着程咬金那洪亮的“辩马”声,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饰着眼底的庆幸。 而与长孙无忌此刻如释重负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房玄龄、高士廉等几位老成持重的宰相。 他们看着朝堂上这瞬息万变、从肃杀悲情急转直下为荒诞闹剧的气氛,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陛下此举固然暂时压下了魏王党的攻势,保护了太子,但如此近乎儿戏的处理方式,是否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太子闯宫毕竟是事实,若不能给朝野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只靠搅浑水平息,恐非长久之计。 两位老臣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默然不语,心中忧虑更深。 而之前弹劾太子时,勇往直前、声泪俱下充当急先锋的御史褚遂良,此刻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原本就深深伏在地上的身体,此刻更是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他明白自己押上清誉和前程的这场豪赌,不仅彻底输了,而且输得极其难看,成了这场闹剧中最可笑的背景板! 陛下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自己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甚至不惜以死相谏的表演,在陛下眼中,恐怕与跳梁小丑无异!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攫住了褚遂良,让他几乎瘫软在地。 然而,此时最收到冲击的,无疑是魏王李泰! 他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父皇……父皇根本没有接他的戏! 甚至没有给他,给褚遂良等人任何一句回应! 没有愤怒,没有询问,没有安抚,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沉默。 然后,便是这突如其来的、荒诞不经的“马驹之争”? 自己费尽心机,不惜放下亲王尊严,在满朝文武面前涕泪横流,将太子闯宫渲染成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将自己塑造成忧心如焚的忠孝贤王…… 这一切一切的精心算计和倾情演绎,在此刻,在父皇这无声的漠视和程咬金那粗鄙的吵闹声中,显得是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如此……不值一提! 这哪里是漠视? 这分明是比呵斥更严厉百倍的羞辱! 是无声的嘲讽! 是父皇在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自己。 你的把戏你的野心,朕看得清清楚楚! 而你的表演在朕眼中,如同儿戏! 父皇根本不想再议昨夜之事! 父皇要保那个死瘸子! 这个认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泰的心上! 凭什么!? 一股焚心蚀骨的不甘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瘸子都敢带兵闯宫了,形同造反了,如此千载难逢、足以将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机会,父皇就要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凭什么自己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得个跳梁小丑的下场? 难道那自己明明已经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就要这样眼睁睁地从指尖溜走? 不! 可! 能! 第四十九章 关你屁事! 瞬间,魏王李泰那一直努力维持着悲愤、委屈、忧国忧民神色的眼眸,如同被投入了墨汁的清水,迅速被浓郁的怨毒和彻底的疯狂所吞噬! 嫉妒的毒火和野心的疯狂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兴许此刻,他也体会到了太子李承乾曾经所感受到的.... 都说权力的诱惑足以让最理智的人变成疯子。 那么,巍巍大唐九五之尊的宝座,对志在必得的李泰而言,其诱惑力足以让他彻底癫狂! 尤其是当那些原本沉默观望、立场未明的大臣们,此刻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身上时,那些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 有同情?有嘲弄?有怜悯? 还是……鄙夷? 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魏王那敏感而骄傲的神经! 从李世民毫无反应时就一直压抑在心底、如同火山岩浆般的怒火,仿佛也被这些目光彻底点燃、引爆了! “够了!!!” 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充满暴戾和绝望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正被程咬金吵闹声填满的太极殿中! 这声怒吼震得满殿文武大臣耳中嗡嗡作响,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目光也骤然一凝,冕旒珠串微微晃动间,那骤然锐利如鹰隼的双眸中,怒意顿显! 甚至发出这声怒吼的魏王李泰自己,也被自己这失控的爆发给惊得浑身一颤!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瞬间涌上心头的冰冷恐惧! 完了! 这可是朝堂! 天子面前,自己竟敢如此咆哮?! 好在李泰虽然在大局观上愚蠢短视,但在这种急智应变上反应极快,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猛地扭过头便将那满腔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全部对准了程咬金,厉声斥责道:“程知节!” “这里是太极殿,朝议国政的庄严之地!” “不是你卢国公府的后院马厩!” “又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搅扰朝纲?!” “额?”程咬金正跟李世民争得唾沫横飞,也被李泰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愣,转过那张还带着“冤屈”表情的大脸,眼神奇怪地看向明显已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魏王。 想也没想,他便瓮声瓮气地答道:“魏王殿下……您说的这个,俺老程知道啊!” “俺当然也知道这是朝堂!” “可……可现在不跟陛下论清楚,那俺老程不是亏大发了吗?”“这可是关系到俺家‘踏雪乌骓’血脉传承的大事!”他故意又 把那匹马再次提了起来,还加重了血脉传承四个字,甚至还一脸理所当然地摆摆手,“所以啊,殿下您的事儿,先放一放,等俺老程跟陛下掰扯明白了再说!” “毕竟俺老程唯一的宝马都快保不住了,那可不行!” “天底下就没这个道理!” 程咬金能在贞观朝屹立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三板斧的武勇。 再加上这些年混迹朝堂,让他也这装傻充愣、胡搅蛮缠的本事也更加精熟。 而且此刻他这看似憨直却又实则句句带刺的回答...... 简直如同火上浇油! 果然,魏王李泰被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鲁国公你...!”他指着程咬金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咬牙切齿,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混淆视听!” “现下朝会议的是太子昨夜悍然闯宫、形同谋逆的滔天大罪!” “此乃关乎社稷安危、国本动摇的头等大事!” “你却在这里说什么驴啊马啊的屁话!” “分明是故意扰乱朝堂,转移视线,包庇太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竟是不顾一切地将矛头直接引向了最危险的指控,“鲁国公!你如此胡搅蛮缠百般阻挠,莫非……莫非昨夜太子闯宫一事,与你卢国公…… “也有莫大干系不成?!”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也是太子谋逆的同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将一位功勋卓着、地位尊崇的国公与“叛逆同党”挂钩,这指控简直恶毒到了极点! 更加令人震惊的是,方才还满脸仁孝,“劝”陛下对太子网开一面的威望,此刻竟是彻底撕破脸......不装了! 图穷匕见,这就是图穷匕见! 长孙无忌脸色骤变,房玄龄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程咬金脸上的“憨厚”,也瞬间消失,那铜铃般大眼一瞪,一股沙场宿将的凛冽之气隐隐透出。 诚然,这下程咬金也是带着怒了。 本无意插手,却无奈被陛下点将,现在倒是这魏王咄咄逼人,把本就有着混世魔王之称的程咬金,也逼出了真火! 可突然,他身上那气势又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咧了咧嘴,程咬金看着状若疯虎的李泰,用一种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李泰和附近几人听清的音量,低声嘟囔了一句,充满了不屑: “俺与太子有没有干系……又关你屁事……”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程知节!!!”李泰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金星乱冒,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程咬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厉声咆哮道:“程咬金。你刚才说的话,有种给本王再说一遍! “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 “把你那当庭大逆不道的污言秽语,再说一遍!” 魏王这是铁了心,要做事了程咬金污言秽语大不敬,甚至承认与太子谋逆同党之罪! 在他此刻疯狂的心中,今天无论是谁,程咬金也好,舅舅长孙无忌也罢,甚至父皇那无声的警告,都别想阻止他! 挡我者死! 神挡杀人,佛挡杀佛! 总之一句话,必须扳倒太子! 此刻的魏王李泰,已被那虚幻的太子宝座彻底吞噬了心智,彻底……杀疯了! 而被他疯狂针对的...... 恰恰是朝堂上最难缠,也最擅长把浑水搅得更浑的混世魔王! 程咬金! 第五十章 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面对李泰这完全已经歇斯底里的指控和挑衅,程咬金不但丝毫惧色,反而激的他这混世魔王,彻底放开了手脚! 把牛眼一翻,老程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便嗡嗡作响般怒道:“说就说,俺老程行得正坐得直,有啥不敢的!” “还真当俺老程怕你了你不成?” “俺老程就纳了闷了!”他声音愈发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太子闯没闯宫,你找太子去!” “偏偏死咬着俺老程在这儿掰扯俺那匹‘公马’作甚?! “它招你惹你了?!” “魏王殿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把?!” 说着说着,程咬金索性彻底豁出去了,将混不吝的本色发挥到极致,甚至再张嘴便直接又开始翻起旧账道:“别说在朝堂上跟陛下争马了,俺老程就是在宫宴上喝多了酒,骂急眼了跟陛下干仗都有过! “这些事儿,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陛下都没说啥,轮得到你一个小小魏王来指手画脚?”他猛地指向李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再说刚才殿前失仪,陛下金口玉言,已经罚过了!” “怎么,你魏王殿下还不依不饶,想替陛下再罚一遍?” “还是说……你想越过陛下,直接砍了俺老程的脑袋?!” “来!来来来!!”程咬金猛一歪他那硕大的脑袋,娄楚娜青筋暴起的粗壮脖颈,便直挺挺地伸向李泰的方向,“脑袋就在这儿!” “魏王殿下要是有种,现在就当着陛下的面,在这太极殿上,砍了俺老程!” “看俺程咬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俺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你……你…粗鄙!”李泰被程咬金这指东打西、胡搅蛮缠的战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咬金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脑一片空白,竟一时语塞,“…..还强词夺理,血口喷人!” 魏王这满腔的怒火和怨毒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倾泻出去,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指控,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 看似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静。 只有魏王李泰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程咬金那带着几分无赖、几分嘲讽、又有几分凛然不可犯的魁梧身影。 那“争马”二字,如同魔咒般在肃穆的殿堂中回荡,将一场本应肃杀残酷的储位之争,彻底变成了一个荒诞的争论。 御座之上。 李世民的目光深邃如渊,无人能窥探其真实所想。 而今日这场朝堂风暴的漩涡中心,那位一直侍立御前、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殿下李承乾,全程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丝极淡却又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今日会遭遇狂风暴雨般的弹劾。 但魏王李泰这近乎疯狂、撕破一切伪装的表演..... 还是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而且父皇今日这看似纵容闹剧的架势……李承乾心中雪亮! 父皇这分明是在钓鱼! 借昨夜自己闯宫一事,将魏王在朝中隐藏的党羽,连同那些首鼠两端、蠢蠢欲动之辈,全都给震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难道…… 这就是昨夜父皇意味深长地所说,要送给自己的那份“大礼”? 这可是一份清晰标注着敌我阵营的名单! 此时此刻,李承乾当真是感受到了父皇对自己的信重! 可是,当他再看那貌似荒诞滑稽的程咬金......李承乾心思飞转。 这位卢国公今日的表现,狂放不羁,却又精准地挠在了父皇的痒处,他是否也是父皇计划中的一环? 还是说,他也是父皇送给自己的又一份“礼物”? 这个念头刚起,却又被李承乾迅速按下。 是在是他太了解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开国勋贵了。 程咬金那可是在隋末乱世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曾割据一方的枭雄!骨子里那份桀骜不驯,那份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岂是轻易能收服的? 即便父皇亲自下令要他效忠东宫,以他程咬金的性子,恐怕也只会阳奉阴违。 更何况……以往这群开国元勋骄兵悍将,除了那心怀叵测的侯君集,又有谁真正瞧得上自己这曾经的荒唐储君…… 恐怕就连侯君集,也只是像赵兄所说那般,利用自己....。。 想到此处,李承乾心中那份因程咬金搅局而生的轻松,又化作一丝复杂。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那个整日流连于平康坊勾栏瓦舍、看似放荡不羁却又深不可测的赵牧…… 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一切改变的契机,都源自于此人。 想到这里,李承乾心中不由得再次翻涌起对赵牧的感激..... 可就在这时...... “话说魏王殿下......”程咬金却又大大咧咧地开口,声音洪亮且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若说俺强词夺理,血口喷人,那你与你这些麾下走狗,方才在这朝堂上做的,又是什么事儿?” 程咬金简单一句反问,瞬间又将众人的思绪,扯回了争马之前的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 “您这先是喊打喊杀,接着又是哭天抹泪求情的……” “俺老程都替殿下感到累得慌!”说着,这程咬金拱手抱拳,冲御座一拜便才又开口道,“您说太子殿下闯宫谋逆。” “可现在陛下都还没发话呢!” “太子殿下到底犯了哪条王法,怎么处置,自有陛下圣裁!” “您在这儿又是‘形同逼宫’,又是‘心神恍惚’。” “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您是亲眼看见太子殿下造反了?” “还是你魏王便能代替陛下,处置太子?” 他这话糙理不糙,直指核心! 都说太子闯宫,形同谋逆。 可现在陛下还没定性呢,你们急吼吼地又是弹劾又是求情! 到底安的什么心? 尤其是程咬金最后那句“魏王代替陛下”,更是诛心之言! 第五十一章 甲胄之事曝光 武将堆里尉迟恭等人虽未像程咬金那般放肆,但听了程咬金这话,脸上却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说什么太子闯宫纯粹是吃饱了撑的瞎折腾! 别说太子没真的闯宫,就是真闯了又能怎样? 真当陛下是吃素的? 再说了,有自己这帮大唐悍将在,难不成还真能让一个小小的太子带着几十个卫兵就能再现玄武门旧事? 笑话! 当年玄武门之变有多凶险,别人不知道。 可他们这帮从玄武门杀出来的人,能不知道? 陛下既然压根没有处置太子的意思,那就是陛下自有道理! 还轮得到你们在这里上蹿下跳? 李泰被程咬金再次当众嘲讽,甚至还被点破了最深处的那层心思! 魏王脸色瞬间涨红,脸上肥肉更是气的直哆嗦! 眼看他即将再次疯魔,咆哮朝堂! “够了...”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冰刃,瞬间截断了鲁国公和魏王即将再次爆发的咆哮! 整个太极殿骤然一静,随即却又嗡嗡作响。 满殿群臣所有目光惊愕地循声望去! 可发声者并非高踞御座的帝王,而是一直侍立御前、却坚若磐石般沉默的太子殿下,李承乾! “父皇都没开口,这死瘸子竟敢……!”李泰猛地扭过他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承乾,眼中先是爆发出被僭越的狂怒,随即又被御阶之上投来的那道深不见底的冰冷目光硬生生掐灭! 直憋得他这个魏王当场胸口剧痛,眼前发黑。 李承乾无视了李泰那择人而噬的眼神,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无奈与冷漠,目光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程咬金和那群刚刚还在弹劾他,此刻却有些茫然的官员。 最后,稳稳地定格在李泰那张惊怒交加而愈发狰狞的肥硕面庞。 “一位是堂堂亲王,一位是当朝国公!” 李承乾开口便如同金玉相击,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太子,其声自蕴威仪。 “尔等却在这朝堂之上,效仿那市井泼妇一般。” “争执不休,恶语相向!”他微微停顿,那平静的语调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朝堂威严何在? “朝廷体面何存?!” “难道尔等……”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深沉的痛心和凛然的斥责,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眼前两人,“是要让这天下万民,都将我大唐庄严朝堂,视为那乡野村夫争利斗气的祠堂戏台,徒留笑柄于后世吗?!” 太子不鸣则以,一鸣惊人! 尤其那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震得满殿肃然! 尤其那些被狂热裹挟的弹劾者,仿佛被一碰冰水瞬间浇醒! 褚遂良等人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可李承乾却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直接目光转向程咬金,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体谅道:“卢国公也是性情耿介,向来心直口快,言语或有冲撞之处,然其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 “而魏王身为皇子,国之表率,当有海纳百川之量。” “又岂可因意气之争,便在朝堂之上纠缠不休。” “置大局于不顾?” 太子这番话,听得一旁御座上的李世民,不由得频频侧目! 这小子看似是在劝程咬金收敛。 实则句句在敲打李泰度量小,不顾大局! 好嘛,同时还不动声色地给程咬金戴了顶忠君体国的高帽,彻底堵住了别人继续攻讦程咬金的嘴? “承乾这小子...难道看出了朕与程咬金那老匹夫,君臣配合的把戏?”李世民双眼微眯,却满是欣赏。 可这时,李承乾却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至于昨夜宫门之事……” 闻言,朝堂上所有人顿时心神俱震! 太子殿下怎竟说着说着,却最终落到了自己身上? 见太子的言语即将落到了今日风暴的核心,昨夜闯宫之事。 文武百官甚至包括魏王在内,全都已经震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因为这件事方才刚被陛下和卢国公那厮好不容易才以极为荒诞的方式给搅和过去了。 结果现在,你自己又提?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长孙无忌此时,更是已经急的差点就要站出来阻止太子殿下了! 可谁知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一种出人意料的坦诚道:“昨夜实乃事出有因,并非孤有意惊扰宫禁。” “魏王及诸位大人口中所言之谋逆甚至逼宫,实乃无稽之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本觉饶有兴致的李世民,此刻眼皮都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那深邃的目光更是有些疑惑。 可当李承乾的目光,却仿佛不经意般扫过武将班列中某个位置时,李世民也不由得顺着自家儿子的眼神看过去。 却发现那里,正是强作镇定地站着的陈国公,侯君集! “难道他要用昨夜朕告诉他的甲胄一事,当庭镇压侯君集这厮?” 如此猜想,让李世民心中不免略有些失望.... 毕竟他当时告诉李承乾甲胄一事,是想让儿子放心大胆的去独立处置侯君集这厮,若是用在朝堂之上镇压此獠,可就谈不上独立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毕竟只是个侯君集罢了。 如今李世民对李承乾的耐心和容忍度,比之以前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当太子的目光掠过时,侯君集心头却也是猛地一跳,瞬间感觉到犹如锋芒在背! 果然,只听得李承乾继续说道:“昨夜戌时三刻,陈国公侯君集……” 见他清晰地报出了名字和时间点,侯君集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时候不正是自己去往东宫怂恿太子造反之时? 侯君集已经两股战战,头晕闹钟几欲晕厥! 李承乾却仿佛压根看不到他这副模样似的,继续往下说着。 “突然深夜造访东宫,神色惶急!” “甚至亲口向孤禀报,自陈其府邸之内......” “竟离奇出现十余具来历不明的甲胄!” “而且这些甲胄制作精良,看制式乃出自宫中禁军......玄甲卫!”“嗡”的一声,朝堂上惊声遍地! “什么?!” “禁军玄甲?!” “陈国公府?!” “还十几具?!” 殿内四处都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侯君集……他疯了吗?!” “难怪太子殿下昨夜要闯宫,这换谁不急?!” 玄甲军,那可是陛下最精锐的亲军! 其甲胄管制极严,结果莫名其妙出现在大臣私邸? 还特么是十几具? 这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此刻,侯君集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更是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藏在袖中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甚至就连紧紧握着的玉笏,都差点脱手掉落! 猛地抬头,他带着满脸恐惧望向李承乾。 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疑问! 太子怎会知道?! 这件事明明……明明只有自己和几个绝对心腹知晓! 太子……太子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难道……难道此事,竟与太子有关?! 还是说......太子根本就是那个陷害自己的幕后黑手? 而他昨日深夜闯宫,也正是为了此事? 完了! 全完了! 侯君集只觉得天旋地转,甚至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想出列辩解,想否认! 但却如同双腿灌了铅,喉咙被堵住! 只能僵立在原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太子这一手,直接捅在了他最致命的死穴上! 李承乾却仿佛压根没有看到侯君集那副如遭雷击、魂飞魄散的模样,也仿佛没有听到殿内的惊呼,他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叙述事实般的冷静,继续缓缓道来:“孤惊闻此讯,顿时也震惊万分。” “玄甲军乃父皇亲军,此时更奉圣命拱卫宫禁。” “其甲胄莫名出现在国公府邸,此事非同小可!” “孤身为储君,忧心宫禁安危,恐有宵小作乱,危及父皇!” “心急如焚之下,不及细想,更来不及召集更多护卫仪仗,便火速带了数十名东宫侍卫随行,欲即刻入宫面圣,查问详情,以策万全!” 说到这儿,李承乾环视群臣,目光坦然。 “孤本意是护卫宫禁,查明真相,以安父皇之心。” “奈何情势紧急,行事难免仓促。” “可宫门守卫不明就里,又见孤带甲而来,遂生误会。” “好在父皇得知孤深夜觐见,便命孤只身进宫,叙说缘由。” “这便是所谓孤这太子带甲闯宫始末。” “此乃孤虑事不周、行事鲁莽之过,惊扰了宫禁。” “孤甘领责罚,绝无怨言。”说着,李承乾便向御座深深拜之。 可没等李世民反应,他却又直起身看向魏王那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讽刺道:“只是孤万万没想到,孤护卫宫禁,查问奸邪之举。” “在魏王以及诸位大人眼中,却成了闯宫谋逆!” “甚至不惜以动摇国本,逼宫谋反等诛心之论,加诸孤身!” “这……岂非无稽之谈?” 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甚至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转折! 原来如此! 太子闯宫,竟是因为侯君集府上,离奇出现了十几具玄甲军甲胄! 太子是忧心陛下安危,急着入宫禀报和查问! 这……这哪里是谋逆? 这分明是忠勇护驾! 虽说在这方式,的确也鲁莽了些……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侯君集身上! 那些眼神充满了震惊、怀疑、恐惧和审视! 对于太子所说甲胄是莫名出现这一点,都被所有人都自动忽略。 因为不管这甲胄是怎么出现在侯君集府上,都难逃罪责。 也就是这侯君集够狠,冒着全家满门抄斩的风险,去东宫自首。 既然如此,那太子得知后第一时间便入宫禀报陛下。 倒也合情合理! 无数道震惊,复杂,赞赏,甚至难以置信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了太子李承乾身上。 程咬金抱着胳膊,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半晌,他无声地“嘿”了一下。 这小子,够狠!够绝!够担当! 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漂亮! 直接把魏王一党气焰滔天般的杀阵化为虚有不说。 还把侯君集那老狐狸,直接架在火上给烤了。 高,真他娘的高! 程咬金脸上那混不吝的表情,此时更是彻底被一种刮目相看的惊诧和“这小子行啊”的赞赏取代。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荒唐的太子,真有点不一样了。 虽说也被太子给顺带着骂了,但此刻心中却还是感到无比畅快,甚至还满眼玩味的看向了刚才与自己当朝对骂的魏王李泰! 可也就是在这时! “你说谎!”李泰却突然似乎不甘心一般,怒声嘶吼道:“昨晚侯君集去过东宫后,你分明随后便去了平康坊!” “甚至在那名叫天上人间的勾阑之中待了许久。” “然后又突然驾马疾驰前往宫中!” “.....”李泰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就跟自己亲眼所见似的。 明显是早就派人盯着东宫,所以才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他本以为如此,便能将李承乾所言全部推翻。 可李承乾听后,却只是嘴角微微一抿。“魏王言之凿凿......” “确定对我这储君的行踪,十分清楚?” “嗯?”李承乾眼神有些古怪的看着李泰。 那储君二字,顿时让李泰瞬间恍然大悟! 糟了! 自己这不成了不打自招? 刺探储君行踪,罪同刺王杀驾,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瞬间,李泰似乎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承乾,此刻大脑已经完全一片空白! 他精心策划的弹劾狂潮、悲情表演,所有的算计和愤怒,在太子这看似谦卑、实则锋芒毕露的反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幼稚、不堪一击! 他甚至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自己这个大哥,还是那个懦弱、敏感、容易掌控的“死瘸子”? 莫不是被人给偷偷换了魂吧?! 第五十二章 全权由太子处置!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此时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也充满了震惊和重新审视。 这位太子不仅敢闯宫,更敢在朝堂之上将如此敏感到足以引发滔天巨浪的机密事件坦然说出,将责任和风险一肩扛下,只为澄清自身并非谋逆,更为了点出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阴谋! 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这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并反戈一击的魄力……让他们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御座之上。 李世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望着自家长子,国家的太子,李世民那眼神深邃如渊,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意味。 有对太子这份急智和担当的意外赞许,以及…… 仿佛看到自家雏龙终于学会利用风暴腾云驾雾的欣慰! “父皇......”李承乾迎着这所有复杂的目光,眼神镇定无比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坦然道:“方才魏王、卢国公,及诸位大人朝堂失仪之举,儿臣恳请父皇念在卢国公性情耿直,魏王关心则切之心,以及诸位大人虽方法失当,但乃忧心国事的份上赦免其罪....” “然陈国公府上莫名甲胄一事,事关重大,儿臣不敢妄断,唯有恳请父皇连同儿臣昨夜惊扰之宫禁之国,圣心独裁!” 李承乾先是轻松压下魏王与鲁国公的争吵不休,随后便又将昨夜之事各种缘由诉说明白,最后更是将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把所有过错包括朝堂争斗的起因都揽在自己身上,同时为所有人都求了情,显得无比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可偏偏谁都能听出来,李承乾却将自己和程咬金摘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把侯君集和魏王李泰,扔进了火坑里烧! 若是此时赵牧在朝堂上。 肯定会夸李承乾此举,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以退为进! 听到李承乾最后一番陈情,李世民那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不由轻微地动了一下,臭小子......这是在拿话点朕呢? 甲胄之事是你老子我干的,别人不知道你小子还不知道? 心中虽是有些气李承乾不打招呼自作主张。 可李世民心中还是不由得开始盘算着,如何替自家儿子善后..... 当然,这个儿子,此时独指李承乾。 毕竟魏王李泰那边,这会儿李世民自己都恨不得亲自下手将其完整的童年给补上了! 什么玩意儿,还跟朕跟前演起了悲情大戏。 早就看着非常不爽了,但凡要不是为了大局.....李世民心中一边对着自己两个儿子褒贬不一,一边心里飞快的思虑着。 可思来想去,对自己想出的处理结果却总觉得不满意。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帝王缓缓开口。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李世民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掌控乾坤般的绝对权威,清晰的回荡在大殿之中。 仅仅七个字,便给今日所有的闹剧彻底定下了基调! 也肯定了太子方才的处置方式! 可紧接着,李世民却继续说道:“既然太子所言有理,且此事皆有太子而起,那便由太子全权处置!” 李世民这连着三声太子,震得满殿恍惚,不敢置信! 尤其是魏王李泰,面如死灰,俨然已是失魂落魄至极! “至于太子自身之过,今后诫勉之!”李世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仿佛洞悉一切般缓缓扫了扫殿中群臣,轻声言道:“今日就这样,退朝。” “退......朝......!”内侍尖锐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彻殿中,却如同解脱的信号,也仿佛是这场风暴落幕的宣告。 以及太子殿下再次大获全胜的胜利号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如蒙大赦,齐刷刷躬身行礼! 有许多人声音中,更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李世民没心思去理会这些,率先起身离去。 可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李泰一眼。 也没有对那场弹劾狂潮做出任何直接评价。 这无声的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李泰感到绝望和冰冷。 李承乾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直到父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殿门后,才缓缓直起身。 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由他亲手终结的朝堂风暴,只是拂过衣袖的一缕清风。 转过身,又将目光平静地洒向那群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官员。 这时却发现房玄龄、高士廉等重臣,也正神情复杂、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而舅舅长孙无忌那张脸上。 更是凝重深沉,探究意味浓厚至极。 李承乾目光坦然对着长孙无忌微微一笑,走下了御阶。 可正要与舅舅攀谈几句,却听耳旁响起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声! 回头一看,可不正是程咬金! 卢国公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架势。 正抱着胳膊咧着嘴笑着,甚至毫不掩饰地用他那双牛眼上下仔细打量着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此举可谓是无礼至极! 但李承乾还是对着程咬金,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微微颔首致意。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咬金再次嘿嘿一笑,也点了点头,算是个回应。 这一老一少,在这肃杀退去的朝堂上,完成了一次无言的交流。 过后,李承乾没去继续与舅舅交谈,也不再停留,而是挺直腰背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出了这让他从风暴中心到掌控全局蜕变的太极殿。 殿外,正值阳光灿烂,刺得人不由得微微眯眼。 李承乾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下方恢弘的宫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微凉、却无比清冽的空气。 “终于散朝了!”李承乾突然毫无礼仪的伸着懒腰,眼神中满是期待的嘟囔着,“还是早点去平康坊,找一趟赵兄.....” “也不知道赵兄今日,又去了哪家勾栏听曲儿。” 作为赵牧唯一承认的朋友,李承乾自然知道赵牧每日最大的乐趣,是去别家店里探宝,赵兄还美其名曰:星探。 想了想,李承乾快步走下长阶。 而刚才不小心听到太子自言自语的重臣,面面相觑。 “平康坊?” “勾栏?” “还听曲儿?” 第五十三章 戏看长安风云 日上三竿,阳光慵懒地洒进平康坊一处清幽小院。 赵牧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自卧房榻上起身,却是一副死米瞪眼的模样,显然昨夜做梦太多,睡得不甚好。 不过他还是揉了揉长长的头发,趿拉着鞋打开房门,去迎接清朗的晨光。 可门刚一开,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仆役悄然出现。 “先生,您醒了?” 赵牧一瞧,可不正是昨夜飞来飞去的夜枭? 只见这夜枭今日又是一副仆人打扮,端着一盆明显刚打来的沁凉井,上面搭着块布巾,一脸殷勤模样。 “堂堂一个飞天大盗......”赵牧见状,却是有些无奈的摇头道:“却整日跟我面前装仆人,这还装上瘾了不成?” 嘴上嫌弃的说这,赵牧还是接过水盆放一边,胡乱地洗了把脸。 这时那夜枭却低声禀报,“先生,今日朝堂上可是出大事儿!” “哦?”赵牧用布巾擦着脸,动作随意,眼皮都没抬。 废话,昨晚自己可刚把当朝太子爷撺掇的去连夜进宫跟他爹李二干仗了,这要是今日朝堂上要没大事儿就奇了怪了! 将水飘洒在院中,他这才说道,“这朝堂上哪天没点大事?” “大惊小怪的....说重点。” “太子殿下……昨夜您不是让我把那件事的消息传出去嘛?”深知先生习惯的夜枭一边说着,一边又殷勤的倒了一杯水,还从一个小兜子里小心翼翼搓了点儿珍贵无比的雪花盐,撒入杯中,这才恭恭敬敬递给了赵牧,“可昨晚…...太子却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但据说,太子走后,陛下震怒……却又似乎只罚了当值禁卫统领,并严令禁军封锁消息。” “而且那消息我都没来得及到处传,便已经传遍长安!” “以至于今日在在朝堂上,魏王殿下和.....” 夜枭言简意赅,快速将昨晚到赵牧睡醒之前发生的事儿,全都讲了个清清楚楚。 显然今早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这个跟赵牧面前一副奴才打扮的夜枭便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就好似亲眼所见似的.... 赵牧听罢,擦脸的动作也是微微一顿。 可随即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极其玩味切的笑容。 他将湿布巾随手搭在井沿上,迎着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带人闯宫……安然无恙……罚俸封口,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闪烁着棋手看到对手走出自己意料之中下一步的兴奋光芒,“李二啊李二,我就知道你丫好这口!” “不过也真不愧是千古一帝!” “这一手堵不如疏外加引蛇出洞,简直玩得漂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王李泰那憋屈愤怒的脸,看到了侯君集那惊疑不定、进退维谷的窘态。 “有意思,真有意思。”赵牧轻笑出声,走到院角的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冷茶,也不嫌弃,仰头饮尽,“看来,这长安城的水不但被搅浑,反而还被陛下这轻轻一按,再加上太子殿下这么一闹,全给整的成了五颜六色的模样。” “也好,如此这般。”放下茶杯,他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笑容更深,眼神中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期待,“这场戏,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看戏...看戏...一天到晚的看戏,真不知道先生到底想要做甚。”夜枭看着自家先生那潇洒肆意的背影,嘴角却是微微一瞥,他心中是怎么也无法理解.... 自家先生明明随手一拨便能搅动风雨。 再加上像自己这般誓死追随的人马,不说称霸一方。 起码在朝堂上混个风生水起,总是没问题的吧? 可先生却偏偏窝在这烟花柳巷之地平康坊内... 整日戏看大唐风云变幻? 真不知道...这先生心中是咋想的... 就在夜枭心中不由得暗暗吐槽时,赵牧却已是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随风飘动的白袍,头发也是随意一束便冲门外走去。 “小小,走。”他潇洒的一摆头,便冲发呆的夜枭喊道。 “跟爷去当星探,不是说栖梧轩昨儿个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小丫头吗,爷得去看看有没有适合到咱们天上人间上班的...” “要是有,可不得赶紧弄过来...” “毕竟要想在这长安把娱乐业真正做起来。” “这人才的培养和招募可是很关键的.....” 额....? 知道赵牧口中星探为何的夜枭,闻言顿时也一愣,回过神却又赶忙跟上前,“不是,先生,太子殿下那边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 “您还有心思去什么栖梧轩挖角儿?” 赵玄停下脚步,却是翻了个白眼儿。 “太子是太子,我是我,他就算有天大的事儿,跟我又有半毛钱关系吗?”说着他便重新迈开脚步,还催促道,“快点儿,去晚了万一好苗子都被栖梧轩给发现了,那可就不好挖人了!” 夜枭无奈,只能摇头,跟上自家先生...... 皇宫那边。 正打算着直接到平康坊去寻赵牧的李承乾,迈着轻快的脚步刚从甘露殿前的长长石阶上下来.... “殿下。”长孙无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李承乾身体一滞,慢慢转过身。 看着自家舅舅长孙无忌那脸上此时压根就看不出喜怒,只有惯常的深沉,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极力隐藏的…震动,李承乾赶忙微微躬身,“舅舅。” “殿下可随老夫走走?”长孙无忌明明在问,却不容置疑率先迈步。 李承乾见状,只好默默跟上。 沉默持续了许久,只闻靴底敲击石板的清响。 直至来到太液池畔,垂柳拂水,长孙无忌才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盯在李承乾额头那道刺目的青紫伤痕上。 “昨夜甘露殿内,”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殿下额上这伤,真是陛下所赐?” 李承乾坦然迎视:“是。” “为何?”长孙无忌追问,语气急促了一分,“你究竟说了什么? 第五十四章 长孙无忌得知内情 “又做了什么?” “竟让陛下震怒至此,又……”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眼中困惑更深,“又最终将侯君集这烫手山芋,全权交予你手?” 长孙无忌虽说看明白了今日的形势,但却始终无法理解。 而且他可不信真相就是刚才朝堂上所定论的那般模样! 所以,昨夜闯宫,形同谋逆,依陛下性情,纵不废黜,也必严惩禁足...... 可结果呢? 太子不仅安然无恙,更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反手将侯君集打入深渊,甚至隐隐获得了程咬金这等骄兵悍将的认可? 这绝非侥幸! 李承乾望向太液池粼粼波光,仿佛那句“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又开始萦绕在耳边。 想了想,他带着一种脱胎换骨后的沉静力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舅舅,孤昨夜只是告诉父皇……” “孤这太子若反,必为自救。” “而自救,则必冒犯根源。” “根源何在?”说到此,他目光忽然转向长孙无忌,深邃如渊,“在陛下以魏王为刀,以满朝纷争为砥,日夜打磨孤这储君之位时!” “而孤这东宫太子,当够了那任人揉捏、战战兢兢的软柿子!” “昨夜,孤便是将这决心,连血带肉,摔在了父皇面前!”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他仿佛看到昨夜甘露殿中,那个一瘸一拐却挺直脊梁的少年,如何用最尖锐、最不留退路的言语,撕裂了父子间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赤裸裸的皇权争夺与帝王心术,血淋淋地摊开! “你……你竟敢如此顶撞君父?!”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甚至连自己该用“殿下”这般敬称都给忘了..... 自己大外甥昨夜这已不是鲁莽,简直就是疯狂! “不敢?”可李承乾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而且那弧度竟与御座上的帝王有几分神似,“舅舅,有个人跟我说过,所谓的天地君亲师,那只是为臣之道!” “于孤这大唐储君,未来的天子,有何干系?” “难道抱着仁孝就能当好皇帝了?” “再说舅舅可别忘了,当年你们是如何襄助父皇登基的!” 轰! 长孙无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直至扶住太液池畔那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这才稳住身形。 他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外甥..... 那张熟悉,但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 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他心悸且陌生的……威严! 李承乾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破了长孙无忌心中那层名为“礼法仁孝”的窗户纸,露出了权力斗争最血腥、最本质的獠牙。 “所以!”见舅舅被自己镇住了,李承乾又是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道,“父皇看到了,孤这颗不甘蛰伏且敢于亮剑的心!” “孤这块磨刀石上的刀,开刃了!” “侯君集,便是父皇给孤试刀的,第一块硬骨头!” “甚至父皇昨晚便跟孤说过了,对于此獠,究竟是安抚,还是敲打一番化为己用,亦或是连根拔起,皆有孤随意定夺......\\” 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杀意,已让长孙无忌遍体生寒。 “舅舅,”这时李承乾语气放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路艰险,承乾需您之力。” “但承乾的路,要自己走,刀,更要自己磨。” “望舅舅……拭目以待!”说罢,他不再看呆若木鸡的长孙无忌,挺直脊背,迎着刺目的阳光,大步往宫外方向走去。 玄色常服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长。 竟是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长孙无忌望着那还有些微瘸的背影,却是久久无言。 池畔的风吹动他紫袍下摆,带来深秋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外甥。 那个在自己眼中懦弱、敏感、需要自己庇护的太子。 如今已在昨夜,悄然蜕变成龙,甚至还长出了锋芒毕露的龙牙! 长孙无忌又惊又喜之余,可心头却不知怎的....... 竟忽然莫名蒙上了一丝......遗憾。 因身患腿疾,平日里走路尽量四平八稳的李承乾,此时刚与舅舅分开后,却便很快就穿过巍峨宫门,仿佛急于甩脱身后那座刚刚平息了惊涛骇浪的朝堂,朝靴踏在平整坚硬的宫砖上清脆的回响。 却在他此刻急促的心弦下,听着似乎一高一低..... 李承乾平日里对身上那繁复庄重的明黄太子常服很是珍重。 可此刻竟也觉得有些碍事了。 “殿下……”侍立在马车旁的心腹内侍见他快步而来,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这就回东宫吗?” “不回东宫,直接去平康坊!”李承乾本无心多言,但上车后想了想却又一挥手道,“派人先行一步,去问问赵先生此时身在何处。” 车帘甫一落下,马蹄便急促地敲打在了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隆隆声,将这辆代表着帝国储君的豪华马车,裹挟进了一股与朝堂肃杀氛围截然相反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洪流之中。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流转后退。 鳞次栉比的商铺酒肆早早开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招揽过客。 推着独轮小车的货郎、挑着担子的农夫、或悠闲或行色匆匆的士子百姓,共同织就了这座天下第一城的勃勃生机。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街衢染成一片温暖明亮的金色,仿佛能驱散一切阴暗诡谲。 然而,这鼎沸的市声入耳之间,李承乾的心却早已飞跃重重坊墙,落在那条以风流旖旎,而闻名大唐的烟花深巷之中。 随着离平康坊越来越近。 李承乾靠在车厢内柔软的锦垫上,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太极殿里那种掌控全局、立于风暴之巅的激昂与亢奋,此刻才真正在心头弥漫开来! 成功了! 自己不仅顶住了弹劾狂潮,更将侯君集和魏王李泰狠狠踩进了泥潭,甚至连父皇和舅舅,都对孤…… 幸事? 不,那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第五十五章 打造属于大唐的娱乐圣地 李承乾想象着赵牧听闻此等惊天逆转时的表情。 震惊? 佩服? 或许还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 嘴角不由自主勾起,李承乾甚至有些孩子气地用手指轻叩着旁边的小几,思绪早已飘远。 赵兄这会儿会在哪儿? 是醉卧在天上人间的温柔乡里? 还是在流云坊静听新排的琵琶曲? “亦或是在....”想到此处,李承乾不由笑了笑。 这赵兄看似每日风流不羁,却还经常去别家的勾栏瓦肆青楼红苑之类的地方,玩什么“星探”游戏,仿佛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在平康坊的万千佳丽中寻觅他口中那些“遗珠”。 马车拐入平康坊熟悉而狭窄的巷道,空气中脂粉与酒气的混合味道瞬间浓郁起来。 白日里的平康坊,褪去了夜晚的迷离魅影,显出一种慵懒散漫的真实,而且大早上的,这许多楼阁还未完全开门营业,只有几个闲散的龟奴或杂役在门前洒扫,看见这辆规制非凡的马车驶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殿下,到了。”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尾。 李承乾不等内侍完全放下踏凳,已利落地撩袍跳下马车。 仔细一瞧,果然不是赵兄的天上人间。 而是一座精巧雅致的三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素雅的楠木匾额。 栖梧轩? 名字取得清雅,却实实在在是这温柔乡中的一处销金窟。 这里其实是赵牧在平康坊最常落脚的地方之一,位置幽静,布置不俗,颇合他既贪恋风月又讲究几分格调的脾性。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老板经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茬接一茬的小姑娘,而且各个身段绝美,花容月貌,略加一调教,便能胜过后世娱乐明星风姿无数。 以至于打心底就不屑于逼良为娼的赵牧,经常到此重金解救这些在他心目中未来的大唐娱乐新星,到自家天上人间上班... 而且还带着李承乾也来过好几次... 所以当朝太子殿下,对此处也算是比较熟悉了。 门口侍立的龟奴显然认得这位身份尊贵得吓人的常客,刚要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躬身迎接,李承乾却已如一阵风般从他身边掠过,径直步入楼内。 楼内一片宁静。 几个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昨夜狂欢后留下的杯盘狼藉的杂役,之间见一身穿蟒袍玄衣的贵人突然闯入,惊得慌忙看都不敢看是谁,便直接跪下行礼,动作间带着惶恐。 李承乾却毫不停留,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厅,便踩着铺了厚厚绒毯的木梯,直奔二楼西侧那个视野最好的雅阁。 看到窗边软榻上那个慵懒的身影,李承乾一笑。 赵兄果然在这儿...... 胸间那股激荡风云般的急切,此时也瞬间消散,唯留一片安宁。 李承乾那本欲急切跟赵牧报喜之心,也在此刻被彻底按捺住。 雅阁宽敞明亮。 临窗的软榻上,赵牧正如李承乾所料那般斜倚着。 月白道袍松垮,墨发披散姿态慵懒,眼神却清明锐利,神情中更是带着一丝奇特的专注。 那双平日里总是盈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的眸子,正清明锐利地扫视着屋中央。 那里,正站着三位低眉垂首、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她们穿着新裁的素色襦裙,妆容浅淡,显然是刚被精心梳洗教导过,准备接受这位轩里贵客的“品评”。 三位垂首的年轻女子,身着素净新衣,神情紧张。 赵牧并未看门外的李承乾,而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了敲矮榻边缘的楠木小几,目光却快速扫过。 “左边那个,”赵牧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抬头看着我。” 被点到的女子身体明显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有余、但略显稚嫩的小脸上,眼神怯生生的。 好像是受惊的小鹿...... 可她....不是自愿卖身入的这栖梧轩吗? 翻了翻手上的名册和卖身契书,隐约间仿佛闻到一股浓郁茶味的赵牧,眉头顿时微微一皱。 这种天生带茶味并且自愿入青楼的...... 若是带回自己的天上人间,那不得闹得鸡飞狗跳? 想来还是栖梧轩这种地方更适合她发挥.... 略加思索,赵牧便毫不掩饰的挑剔道:“双眼无神,灵气不足,在你这栖梧轩倒是合适,但若放到我那天上人间的舞台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遗憾一件本可雕琢的美玉却失了魂。 “不太合适,下一个。” 那女子脸色瞬间煞白,低下头去。 可方才那怯生生的眼眸中,隐约间竟还有些不服气的?。 可赵牧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转向中间的女子。 中间的女子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 这位身段更为高挑匀称,鹅蛋脸,柳叶眉,容貌比前一位更为出挑些,若是在后世,倒是个当模特的好苗子,可惜这里是大唐... 不过这身材底子......也许跳舞这方面还能有点成就? 赵牧懒懒地想了想,吩咐道:“转个圈儿。” 女子依言轻移莲步,动作却有些僵硬地转了一圈,裙摆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腰肢不够软,步子也沉。”赵牧兀自点评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一旁侍立的栖梧轩管事说话,“这步子走得,像是要去地里插秧,你们教习嬷嬷没教她走路要‘如风扶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指根太硬,指尖也钝,抚琴拨弦定是死板生硬。” “可惜了这副好皮相,天生吃不了这碗开口饭。再下一个。” 管事在一旁讪讪地陪着笑,额头微微见汗。 李承乾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熟悉赵牧这股劲儿,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挑剔得近乎苛刻。 而且这一幕像是混迹青楼的浪荡子在选姑娘似的。 但李承乾知道,赵兄分明是伯乐在挑千里马,星探在发掘未来的巨星。 反正赵兄上次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第五十六章 迫不及待到勾栏听曲儿? 赵牧的目光终于落在最右边的女子身上。 与前两位不同,前两位虽也紧张,但却始终努力维持着肩背的挺直,下巴微微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似不情愿却始终在让赵牧看清楚自己。 但最后这个却虽也抬头挺胸,但眼神明显有些涣散,仿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赵牧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叫什么名字?” “回…回公子的话,奴婢叫…云袖。”女子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吐字还算清晰。 “云袖…”赵牧重复了一遍,唇边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名字倒还过得去。会唱曲儿吗?” 云袖一听让自己唱曲,却是眼睛徒然多了一丝光彩。 略加思想,便点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奴婢略…略懂一二。” “那唱两句来听听。” 见这姑娘看向旁边的琵琶,赵牧又摇头道:“不用乐器,清唱。” 他显然是怕乐器掩盖了本音。 云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朱唇轻启:“杨柳青青着地垂……” 一支吴侬软语的小调从她口中婉转流出。 声音初时带着紧张,略显干涩,但唱了两句似乎放松了些许,竟透出几分天然的清澈和极为通畅的穿透力。 虽然技法稚嫩,气息不稳,但那未经雕琢的嗓音底子,如同山涧清泉,在安静的雅阁里流淌开来。 赵牧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在她开嗓的瞬间,陡然睁开了少许。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随意挑剔,而是专注的审视和…兴趣。 他一手支着侧脸,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轻轻打着节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云袖身上,仿佛在透过她此刻的表现,洞察她被脂粉掩盖下的原始天赋和未经开发的潜力。 “……念君此去何时归?”唱完最后一句,云袖声音微颤地停了下来,忐忑地等待裁决,又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忽然变得哀怨。 赵牧没有立刻评价,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云袖脸色发白,以为唯一可能让自己在这青楼之中保全清白的技艺,在此刻也失败了。 可这时赵牧的身体再次靠回软垫深处,恢复了他那招牌式的慵懒姿态,但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却是分明带着几分满意,。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开口道:“嗯…这嗓子…有点意思了,而且底子不错,是块璞玉。” “虽然现在唱得像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高低不稳。” “还差点把自己噎着……”他顿了顿,在云袖脸色变得更白之前,话锋一转,“不过嘛,总算有点亮音儿的底子藏在里面,调教打磨一番,再砸进去几个百万调音师…咳....” “我是说,找个好点的乐师好好打磨打磨。” “或许…或许也还勉强能听?” 说着,赵牧看向一旁如释重负的管事,语气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个叫云袖的,我天上人间要了。” “另外两个...”赵牧略加思索,还是摇了摇头道:“身材高挑这个姑娘倒还可以到天上人间当个助....婢女。” “那头一个,就算了,你们栖梧轩自己留下吧。” “全听牧公子吩咐!”那管事连忙点头,显然已是得了东家准允,想了想,却又小心陪着笑脸问道:“只是公子,说好的三个,现下您只选了俩,那您跟我们东家商量好的那事儿.....” “不碍事,回头再有新人来。” “爷再过来挑一个补上,不就完了。” “得!”那管事顿时喜笑颜开,“就按您说的办!” “行了,把这俩都送去天上人间。”赵牧吩咐着。 那管事赶忙带着神态各异的三女退下。 四人刚走,夜枭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出现在赵牧面前,一脸担忧的问道:“先生,您不是说那霜糖不能再卖了吗?” “怎么这回.....”夜枭话还没说完。 却见赵牧忽然眉梢一挑,望向他身后。 发现倚门而立的却是李承乾,赵牧那副熟悉的、带着调侃的慵懒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呦,咱们太子爷这会儿不该在朝堂上大杀四方么,怎么有空来这花街柳巷来巡视了?” “而且...还带着伤来的?”瞅见李承乾额头上那毫不掩饰的伤痕,赵牧口中话语调侃意味更浓了,“难不成今日在朝堂上,太子殿下.....被群臣围殴了不成?” 闻言,李承乾脸色一僵..... 那原本满腔澎湃的报捷之心,也仿佛被这盆兜头泼来的冰水,给浇得一窒。 准备好的那些意气风发的词汇,那些原本要让赵兄听得连连惊叹的朝堂细节,此刻全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似的..... 李承乾先是让侍卫再次把守四处严守机密,这才进了门。 “赵兄……”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赵牧话语中的尖锐忽略,李承乾犹自说道,“今日朝堂之事,你定然想象不到!” “父皇他……” “停。”可这时赵牧皱起眉头打量着李承乾身上穿的衣服,却骤然出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而且干净利落,毫无余地! “我说殿下....”赵牧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便眼神冷如寒刃般,直直刺向李承乾问道:“你先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再看看这窗外。” “还知道外头天上挂的是什么玩意儿不?” 李承乾被他这么一问,顿时也懵了,还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 那碧蓝如洗的晴空上......耀眼的烈阳正高悬? “看到了没有?”赵牧问道。 李承乾虽纳闷,但还是点了点头,“看到了赵兄,是烈日当空。” “你还知道啊,我的太子殿下!”赵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似的问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你,堂堂大唐储君,刚从太极殿里出来!” “甚至身上的朝服都还没换!” “就心急火燎一头扎进这平康坊的花街柳巷?” “怎么,昨夜宫禁闯得还不够刺激。” “还要再给满朝文武、给天下万民再添一份饭后谈资?” “太子殿下刚下朝,便迫不及待到勾栏听曲儿?” 第五十七章 商贾微末之言 骂声骤歇,赵牧拿起桌上已凉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 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根本压不住他胸中翻腾的怒火。 方才他斥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块碎冰,狠狠砸在李承乾那颗原本火热且得意的心上。 雅阁内一片死寂。 沿窗撒入室内的明媚阳光,在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温度,只余下冰冷的亮白。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血色尽失。 “孤这是.....让赵兄失望了....”没在赵牧眼中看到一丝为他的“胜利”而生的喜悦,只有深沉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更是让他心中不禁有些猛的一紧。 这种感觉,比方才在朝堂上面对李泰的疯狂弹劾、面对父皇莫测的目光时,更加让他感到窒息...... 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方才赵牧的质问,像无数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李承乾那胜利后短暂包裹自身的虚幻气泡。 百官怎么看,父皇怎么看? 天下万民怎么看? 赵兄的每一个问题都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其实从内心来说....这三点,在此刻的李承乾心中,都没有赵兄不重要。 因为在此刻,他更多的是在想,赵兄......又会怎么看自己? 虽说平日里赵兄看起来放浪形骸。 还整日躲在这花街柳巷中饮酒作乐,俨然不思进取的模样。 但只是随手显露出来的才能,便已经能让孤和父皇...... 还有满朝文武俱都为之震惊..... 如此一想,李承乾方才在马车里那股指点江山的错觉...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冰冷的现实感攫住了他。 使得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唐突闯入这里的行为,在赵牧眼中是何等愚蠢而危险...... 孤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时得意忘形光顾着前来跟赵兄报捷,竟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思来想去,李承乾还是挺有担当,既然发现了失误,并被赵兄点破,自然也要主动承认错误.... 想了想李承乾声音有些干涩中带了点委屈道:“赵兄,孤……只是想第一时间……” 他本想说自己迫不及待想分享那份扭转乾坤的喜悦。 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辜负赵牧的指点。 想…… 但看着赵牧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 李承乾瞬间感觉到,似乎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幼稚可笑。 果然,赵牧原本看到李承乾变得有些失魂落魄,本还心想是不是自己说的太重了呢,可一听李承乾开口,眼神中却又染出一抹怒色。 重重将手中茶杯顿在桌上。 “第一时间?”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般说道,“太子殿下还真是有心了!” “放着朝堂余波不顾,放着百官审视不管!” “放着陛下可能的猜疑不理……” “刚下朝便第一时间就想着来这平康坊寻我报喜? “殿下……”刻意拖长了“殿下”二字,赵牧语言中略带讥讽道,“您如此这般重视,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那殿下可有想过,今日如此大张旗鼓.....” “万一被魏王或是其他人瞧见.......” “又会给我这卑贱商贾,带来怎样的麻烦?” 其实这也是赵牧真正如此愤怒的重要原因之一。 虽说自己手中多少有点底牌,自认就算当今圣上出手,自己就算刚不过,至少也能全身而退,更别说类似小小魏王之类的势力。 所以他才说是麻烦,而不是危险..... 不到万不得已,赵牧还是不想离这个在他眼中勉强算是繁华之地的长安城,更不想因为李承乾一时得意冒失,而暴露自身实力。 所以才会显得如此愤怒。 以往也就罢了,这李承乾每次来找自己都是遮掩行踪,白鱼龙服。 可这次闹得动静,是在有些太大了...... 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只能先想法子补救,再说其他了。 可李承乾一听他今日这般冒失之举,有可能会给赵牧带来麻烦.....甚至是危险,却也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啊呀...孤怎么没想到这点!”李承乾猛地一拍自己脑门,那方才还失魂落魄的脸上,瞬间挂满了懊恼,随即又变换成惊惧道,“那赵兄...这可如何是好?” 还没等赵牧回答,他却又急声道:“要不赵兄现在便随孤回东宫,孤命人严防死守.....” 赵牧翻了个白眼儿,都有些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了。 为的就是将自己带到东宫,安心给他当幕僚? “这倒也不必了,我虽未一介商贾之人,但起码自保还是没问题的!”赵牧语气还是不怎么好,他那目光犹如利刃般刮过李承乾的脸,仿佛要将他内心刨开似的,突然却又话锋一转道,“倒是看殿下如此清闲,想必是觉得今日朝堂一役,便已是稳操胜券,也高枕无忧了?” “还是说......殿下觉得,如今自己就真的无事可做了?”” 赵牧突然转变话题,却是让方才还惊惧担忧的李承乾心神一晃,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还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还没等他想起来,便只听赵牧继续说道:“那我倒要斗胆问一问殿下,那重开榷场和西域商路税关改革,还有边军屯田改制一事。” “昨夜不是说陛下已经准奏了么?” “不知现下,这三件事,殿下推行进度如何?” 赵牧仿佛轻飘飘的询问,却如同道电光狠狠劈在了李承乾心头! 甚至还下意识地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赵牧那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那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惊跳起来。 李承乾这瞬间的失态,赵牧自然尽收眼底,顿时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了然神色。 “看殿下这副模样……”赵牧声音带着冷冽,毫不留情的质问道,“莫非是贵人事忙,将我这商贾微末之言……全然抛诸脑后了?” “还是说,殿下觉得这足以改变大唐国政难事的三策。” “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不值一提?” 第五十八章 赵兄亦是孤唯一至交 “不是的,赵兄!”李承乾见赵牧连珠炮似的质问,而且连卑贱商贾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顿时以为自己这下惹得赵兄不快,甚至还担心赵兄会因此而其他而去的李承乾,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赵兄言重了。”想都没想便赶忙解释道:“孤从未因赵兄的身份而轻视之,甚至孤......也如同赵兄昨日所言那般。” “将赵兄当成孤.....唯一的至交!” “至于赵兄方才所问之事,孤……孤其实已有安排的!” “而且相关条陈,已命东宫詹事府官员会同户部、兵部有司着手草拟,选址、章程、税则、戍卫……也皆在紧锣密鼓筹备之中!” “只待草案成熟,孤便……”李承乾一五一十的解释着。 “筹备?”可赵牧却眉头突然皱起,继续厉声道:“好一个筹备!” “太子殿下莫不是以为,等把一切都准备得四平八稳、花团锦簇地再在去执行,那些趴在河西商路上吸了百年血的巨鳄们,就会感恩戴德、拍手称快?” “然后再乖乖把嘴里的肥肉给朝廷吐出来?” “还是以为,魏王和朝中那些反对此策的大臣,也会因为陛下准允,便让殿下去毫无阻碍放手施为?” “啊?”李承乾此刻被赵牧如此一问,登时整个人都傻了! 赵牧却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就比如这榷场一事,殿下信不信,就在你这般‘筹备’之时,那些盘踞河西、陇右,靠着垄断商路富可敌国的张掖王家、凉州赵氏、敦煌莫氏....甚至......殿下的祖籍,陇右李氏,恐怕早已提前一步得到消息!” “万一这些地方豪强暗中串联,互通声气。” “联合起来对抗殿下的新政,殿下到时......又该如何?” “若是他们召集族中宿老、地方名流,斟字酌句批驳殿下开榷场之策,乃是与民争利、引狼入室、甚至动摇边陲!” “进而又联合京官准备在朝堂之上。” “再用用这一顶顶的大帽,将殿下连同新政一同施压呢?” “而彼时....殿下难道能说,新政还只是在筹备?!” 李承乾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僵硬冰冷...... 河西豪强! 他们掌控着西北商路命脉,与边军、地方官员盘根错节,影响力甚至能直达中枢! 李承乾在朝堂献策之前,也设想过会有阻力,但却天真的以为阻力只会来自朝堂大院,从未如赵牧料想这般去思考过。 一想到自己沉浸于朝堂争斗胜利的喜悦时,另一头却可能正在给自己无声无息贬值好绞索,李承乾瞬间后脊梁直冒冷汗! 多亏了赵兄! 否则......恐怕自己肯定会 这一刻,李承乾对赵牧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赵兄!”他突然眼中满是激动,郑重其事准备拱手拜谢。 可这时赵牧却冷笑了一声,道:“殿下以为,这就完了?” “别忘了还有商路税关改革一事!” “清理沿途税卡积弊,缩减税关并统一税则。” “再打击沿途官吏与部落首领的层层盘剥。” “以确保商税直达中枢……” “这些......殿下可有想过会引来何等反制?” 李承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像堵了滚烫的棉花。 赵牧方才关于河西豪强的话还在脑中嗡嗡作响。 对于税关改革,他确实……还未有实质动作。 西域商路漫长遥远,沿途势力错综复杂不说。 税关、沿途驻军、各地方官.....又有哪一个地头蛇,以往不曾趴在这条商道上吸血? 有些时候纵使大唐威名赫赫...... 可在这些细节上,总有鞭长莫及之处.... 并且以往未曾缩减的商税,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本就这些地头蛇的囊中之物,如今朝廷骤然缩减,可不是从他们囊中掏钱?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条政策想要实行,恐怕也肯定遭到疯狂的反扑。 甚至剧烈程度,都不亚于榷场一事! 而且榷场和商路本就是相互关联影响,到时若二者合流.... 似乎是被赵牧的话引导,李承乾的思虑深度愈加深厚。 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了.... 可面对赵牧的质问,却又不好不回答,毕竟李承乾也不想因此让赵兄这个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对自己失望透顶,弃之而去。 努力想了想,却又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赵兄,此事……牵涉甚广,而且路途遥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因此孤也还在思虑稳妥切入点,以期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赵牧嗤笑,“好一个徐徐图之!” “你想稳妥,不伤筋动骨?” “李承乾你在做梦!”他再逼近一步,气势几乎压垮对方。 “你猜就在你瞻前顾后、想着徐徐图之时,那些靠商路吸血的关丁税卒还有地方官吏,甚至某些……驻军将领,又在做什么?” 他语速放缓,字字敲在李承乾紧绷的神经上,“他们正在一边痛饮美酒,一边对着你这太子拍桌骂娘!” “骂你李承乾断财路,骂你太子位未稳就急着拿他们这些戍边功臣开刀!” “骂你不知边塞疾苦,只会在长安享乐,指手画脚!” 赵牧字字如刀,令李承乾此刻心中血流如注...... “殿下,若再往深了去想......” “若事关三策新政的所有势力集体串联!” “向朝中那些同样分润好处的靠山,诉苦告状。” “甚至联合魏王一党再次弹劾。” “到时候,若是朝堂上左一句苛政扰边、动摇军心!” “右一句恐激西域诸部叛乱!” “再把殿下你散朝后直奔平康坊的消息,连同这些一起递到陛下案头!” “殿下你猜陛下看到边关告急文书。” “再联想你白日堂而皇之勾栏听曲……” “又会如何看你这个心系社稷的太子?” “届时殿下你朝堂上那点翻盘的小聪明。” “又够不够抵消这份沉甸甸大礼?!” “恐怕到时候,魏王定会再次为你朝堂情真意切的求情了!” 第五十九章 强敌环伺,你还敢得意洋洋? “轰!”李承乾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西域,边将,地方官吏!朝中大员! 甚至还有魏王那个肥猪一样的弟弟! 这些人当众任何一方反噬,皆可酿大祸! 更别说全都汇集到一起! 瞬间,长孙无忌退朝时那张深沉凝重的脸,在李承乾奶海中骤然浮现,那探究目光背后,是否也藏着对这条触及某些人利益的税关改革的审视? 顿时,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铁爪,狠狠攥住了李承乾! 他身形一晃,猛地扶住旁边紫檀木矮几边缘,指节惨白。 赵牧眼中无波,仿佛早有所料。 盯着太子惨白的脸,此刻的他,目光冰冷如针。 可突然,他却又意味深长的说道:“殿下,不能只会在朝堂上耍点小聪明,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得势便得意忘形!” “甚至以为天下之势,已然尽握掌中......” “否则只会在强敌环伺、杀机四伏时,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立国策易,施国策难!” “当然......”赵牧顿了顿,沉声继续说道,“若殿下指向做个满足于一时朝堂得失的太子,而不是一个真正肩负江山社稷,胸怀天下黎民的储君。” “那方才那些话,就权当是我这个商贾之人胡言乱语。” “否则,就请殿下收起这份对险恶毫无知觉的轻慢,即刻回返东宫好生想想,殿下这个大唐储君的路,该如何去走!” 赵牧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李承乾心上。 甚至已经以为,赵兄这是已经对自己失望透顶......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使得李承乾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方才赵牧那一番毫不留情、近乎诛心的斥责,字字如刀,狠狠劈在他的心上。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那句冰冷刺骨的逐客令。 这语气之重,态度之决绝,是李承乾从未在赵牧身上见过的。 他与赵牧相识相知,也是亦师亦友的知己。 赵牧对他,向来是饮酒作乐的随意交谈中透着引导。 可今日…… 回想着自己和赵兄相识后的点点滴滴。 想着自己在与赵兄相识后,在赵兄的影响之下,逐渐找回信心。 想着自己这个曾经被满朝文武和父皇都视为无物的太子,在赵兄帮助下,在朝堂上也敢散发出自己的光彩..... 自己好不容易在赵兄鼎力襄助下,改变了所有人对自己的看法。 也逐渐真正坐稳了这太子之位..... 难道,这就要....... 想到可能永远失去这个理解自己,辅佐自己,甚至被自己视为心灵支柱的顶级幕僚兼挚友,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间淹没了他。 以至于他竟呆呆地站在原地,连眼眶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了。 赵牧看着太子这副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心里更是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不至于吧?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的话说得太重了,句句都直戳痛处,甚至按大唐的规矩,足够掉好几次脑袋。 但是…… 李承乾你这家伙,现在红着眼圈、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老子又不是称心! 不过......自己也确实没想到太子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和感性。 甚至可以说,有些脆弱...... 尤其是那双泛红的眼睛。 赵牧的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但这丝讶异,瞬间便被更深的决断压下。 想了想,狠了狠心没有去安抚这个眼看就要哭唧唧的太子殿下,而是缓缓转过身,避开那刺眼的脆弱,淡淡说道:“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免得真应了我方才的预测,那可真就无法挽回了......” “毕竟那可是我赵牧,第一次向殿下建言献策....” “总不想使其付之东流......” 话虽如此,但赵牧其实压根就不在乎这些,只是气氛烘托到这了,只好如此装一装,好让李承乾真的去认真想想,该怎么当好这个大唐的太子,甚至...... 那些所谓的建言献策,赵牧不在乎。 但他也想看看,自己在大唐真正意义上唯一的朋友。 又能在自己的影响和帮助下,走多久,走多远...... 反正自己又不想称王称霸,只想花天酒地,潇洒享乐。 以前宿舍给兄弟们带饭都能收获一声声“干爹....” 若是自己真把李承乾给调教出来了........ 到时候让他喊自己一声“教父....”哦不,是相父,不为过吧? 赵牧刚才还义正言辞将李承乾这个当朝太子训斥的体无完肤。 此时心神,却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李承乾不知道赵牧脑中那些不着调的念头。 只觉赵兄方才那句“第一次建言献策……总不想使其付之东流……”此时就像根刺,深深扎进了心里。 巨大的失落与赵牧话语中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望交织,让他胸口堵得厉害。 张了张嘴,他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是对着赵牧那背对着他的身影,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充满了被点醒后的羞愧、被斥责后的无措,以及对可能失去这份珍贵情谊的惶恐。 然后,他猛地转身。 不再有任何迟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几乎是冲出了栖梧轩。 甚至连腿都忘了瘸了...... “立刻回宫!”李承乾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侍卫们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神态,惊骇之下,动作比来时更加迅捷,簇拥着他如一阵风般卷出了平康坊。 雅阁内,赵牧听着楼下急促远去的马蹄声,缓缓转过身。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面上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可眼神中却还有......一丝玩味。 “但愿……你能想明白吧。” 这时,夜枭却又再次悄然出现在阁中...... “先生...小的无能。” 赵牧顿时被吓了一跳! 可转过头发现是夜枭,便直接白了他一眼,“能不能别再神出鬼没了,老子心脏病迟早让你这厮吓出来!” “额...”没听明白心脏病是为何物的夜枭,只好当做没听见,自顾自的禀报道:“先生.....方才我去封锁太子来此的消息。” “但还是没能封锁住,怕是早在您下令之前已经被传出去了...” “先生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六十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怎么办?”赵牧一脸无语的瘫回软塌,翻着白眼道,“凉拌!” “反正事已至此,那就不用管了,看太子自己如何应对就是。” 说着,他又冲夜枭吩咐道:“去叫这里的花魁娘子们都过来,咱们今儿就不回自家天上人间了,就在这栖梧轩......” “接着奏乐,接着舞!” 就在栖梧轩内大早上便罕见的响起缓缓丝竹声时。 回到东宫的李承乾,也是极为罕见地命人东宫詹事府几位核心属官,詹事张玄素、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议事。 甚至连负责具体事务的几位得力干吏也被传召。 端坐主位,李承乾脸上已无平康坊时的失魂落魄。 在府中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他,此刻显然气势又有极大变化。 在等待众臣归位时,他也没闲着,调来了各部送来的相关新政施行官员的名单,逐一认真翻看着,心中更是不停盘算..... 虽说之前一直从未亲自参与政事,但好歹一直观政,这倒是让他一直从旁观者角度,熟悉了这朝中上下大小官员的能力,脾气秉性等重要信息,只是以前形式荒唐,还真为想过如何加以利用。 可如今...... 就在李承乾心中已经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时。 东宫众臣,也逐渐到期。 李承乾见所有人都到了,便开门见山,将赵牧那些关于河西豪强、西域官吏、魏王伺机反扑的犀利剖析,结合自己的理解,条分缕析地陈述了一遍,当然,完全是以自己的角度去说。 而且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故此,孤以为,徐徐图之已非良策。”李承乾目光扫过几位重臣,“毕竟这新政犹如利刃,出鞘必见血光。” “而且若只是在长安闭门造车,力求万全,只怕草案未成,反制之网已将我东宫死死缚住!”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属官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初听太子之言,心中惊骇于形势之严峻,更震惊于太子突然展现出的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对潜在危机深刻的认识。 虽说这几日,太子的改变肉眼可见,甚至以让他们都有些刮目相看,但没想到这落到实处的政策,太子竟然也能剖析到如此深度! 甚至比之他们这些老成持重的老家伙,都要.....精准! 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位时而意气风发、时而略显浮躁,但更多时候却是荒诞可笑的储君判若两人。 殿中沉默了片刻,詹事张玄素率先开口,捋须沉吟道:“殿下所虑极是,河西豪强根深蒂固,与边军、地方盘根错节,其反扑之力不可小觑。尤其西域税关改革,更是直接斩断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财路,阻力只会更大,至于边屯改制,朝堂早有定论。” “只是恐怕魏王……不会放过任何借机攻讦殿下的机会。” “可是....方才听殿下之意。”说着他看向李承乾,“是…要加快推行?” “不是加快,是立刻着手!”李承乾斩钉截铁,“而且孤心中已定计,便从这三策之首设立河西榷场为突破口。” “孤决定明日早朝便向父皇请旨。” “就以‘体察边情、督建榷场’为名。” “亲自选派得力干员组成‘河西新政督行钦差’,持节前往凉州!”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太子亲派特使团,且赋予“持节”之权。 这已不仅仅是加快,而是要直接介入地方,强力推行! 左庶子于志宁谨慎道:“殿下,此议甚好,可显朝廷决心。然人选需慎之又慎,既要通晓经济实务,更需刚正不阿,不畏地方豪强威势,且……陛下处……” “人选,孤心中已有计较。”李承乾目光如炬,显然经过深思,“以户部度支郎中裴明礼为主使,此人精于算学,通晓商贾之道,且素有清名。另调东宫率李安仁为副使兼掌护卫,其曾戍守河西,熟悉边情,再选数名精干之人随行。” “至于父皇处……”他顿了顿,“孤会亲自进宫陈情,言明利害,并以东宫之力,全力保障特使团所需。” 他看向负责文书的属官:“《河西榷场章程草案》不必再求尽善尽美,取其核心,着重于打破垄断、公平交易、保障商税直达中枢、以及明确与边军协作戍卫之责,三日内必须定稿,随特使团一同带去河西!边军屯田改制事宜……” 李承乾眼神一冷,“立刻派人密查边军军屯田实情,凡有侵占民田、甚至侵占府兵军田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记录在案,严惩不贷!” “之阿胡搜前期清查必须立刻开始,为后续雷霆手段扫清障碍!” 李承乾的指令清晰、果断、目标明确,每一项都直指赵牧点出的要害,又并非盲目蛮干,体现了他消化危机感后形成的策略。 以榷场为矛,主动出击河西,再以税关为后续,造势施压。 最后以屯田清查为基础,稳扎稳打。 更关键的是,他不再缓缓筹备。 而是立刻派出具有执行力的团队,抢占先手。 至少要让赵兄所推测出的那些所谓豪强之家以及地方官员,措手不及,甚至都来不及勾结最好! 几位属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和一丝振奋。太子似乎一夜之间,彻底褪去了不少浮躁,展现出了一种真正属于储君的决断力和对复杂局面的掌控欲。 虽然前路艰险,但这份转变本身,就值得他们全力以赴。 “臣等遵命!”众人面面相觑后,却死齐声应诺。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充满行动力。 与此同时,太子殿下下朝后,便冠冕着身直奔着平康坊的消息。 却也悄然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传播开来, 第六十一章 江山皇帝易改,储君秉性难 就在东宫之中紧锣密鼓的开始计划着准备施行那三策时。 魏王府上的刚刚重新归置好的新书斋内。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墨汁,就连窗外斜映进来的阳光,此时都显得有些惨淡无力,仅仅勉强染红了窗棂一角不说,更多的则被屋内沉重的帷幕与沉郁的心绪所吞噬。 魏王李泰此时正眼神呆滞的枯坐在紫檀书案之后,冠带微斜,那张平日里惯带雍容笑意的圆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书案上摊开的奏疏,更是早已被揉捏得不成形状,上面墨迹更是被污浊一大片,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般。 狼藉,绝望,毒火灼烧..... 太子昨夜明明闯宫谋逆,可不仅未被父皇责罚。 反而让父皇......对这死瘸子更受信重? 而且.......今日朝堂之上,那死瘸子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那般折辱自己! 还有程咬金那老匹夫! 插科打诨一番,父皇竟也……竟也轻轻揭过! 朝堂上的羞辱还灼灼在目,程咬金那插科打诨的粗豪大笑,百官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怜悯或讥诮,还有父皇投向太子时那前所未有的、近乎欣悦的深沉目光……全都仿佛历历在目,让李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以至于只觉得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喉头翻涌! 太子李承乾! 那个曾经庸懦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兄长,那个变态到玩个恋童都能被传到宫中,那个走路都走不利索的死瘸子......竟真的变了! 变得锋利,变得耀眼! 变得将自己十几年苦心造诣经营的优势,一夜之间击得粉碎! “本王......”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着,李泰声音异常的嘶哑的开口道,“本王……是不是再无机会了?” “他今日那般羞辱本王,父皇竟……竟也由着他!” “还有程咬金那老匹夫……”魏王绝望中满是怨恨的话语卡住,却化为一声浓重的喘息,却完全不去想,这一些是否咎由自取。 更是没想过,他遭受这些羞辱之前,又是如何对待太子的...... 侍立一旁的心腹长史杜楚客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 “事已至此,且需从长计议。” “太子虽一时得意,然其根基浅薄,朝中顺从之臣,更无殿下从者众多,而且太子殿下虽为陛下长子,却也全然不如殿下您这般老练稳重,观其过往种种,定是年少轻狂之性难改,必有可乘之机……” 杜楚客深知此刻太子殿下与魏王之间斗争,早已是攻守易型。 此时劝慰殿下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但身为王府谋臣,却又不得不言,因此也只能捡好听的说...... 可魏王一听,却是突然炸了毛似的! “从长计议?”李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杜楚客,那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阴冷刺骨。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湖笔簌簌发抖,一管上好的紫毫跌落在地。 “从长计议,本王还能如何计议?” “满朝的墙头草今日见了死瘸子那番嘴脸,怕是心思都活络起来了,枉本王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他喉头剧烈滚动,后面的话被浓烈的怨恨堵了回去,化作胸膛剧烈的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爆发的困兽般咆哮着问道:““父皇都开始信重他了!” “难道你们就没看到吗?” “那眼神,父皇看他的眼神!”李泰突然失控般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本王十几年的敬孝,十几年的勤谨用心!” “竟比不上他李承乾短短几日的装神弄鬼!” 说到此处,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李泰的咆哮,甚至都令他弯下腰,把个肥脸憋得通红。 杜楚客瞬间噤若寒蝉,躬身不敢再言。 其余几位刚刚进到书斋外间的魏王府心腹官员,如工部侍郎韦挺、礼部员外郎柴令武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书斋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般,只得悄悄杵在外间,都不敢动弹。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际,外头却陡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跑得极快,毫无礼法规矩,脚步声重重砸在回廊的木地板上直作响,显然已是不顾一切的急切! “殿下!殿下!”一个带着狂喜的声音,猛地传入死寂的书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殿下!” 伴随着声音,一个明显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年轻宦官几乎是滚爬着扑了进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泰面前! 李泰被他这般疯癫了似的的举动惊得咳嗽都止住了。 王福你发什么疯?”可抬起头,李泰眼神里却满是厌恶的怒吼道, “给本王叉出去!” 一旁的杜楚客也皱起眉头,露出不豫之色。 这阉人莫不是疯了吧?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大喜? 正想着要命人将其叉出去。 却见那小宦官却是完全无视了魏王的命令,犹自跪在那激动万分的挥舞着双臂,唾沫芯子乱飞的呼喊道:“殿下,真是大喜事啊!” “平康坊,平康坊!” “太子殿下……太子他……他刚刚下朝,连东宫都没回!” ”穿着……穿着储君冠冕!” “赤金的衮冕啊殿下.....就那么……就那么当着满街人的面,青天白日......”王府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足以点燃整个长安城的消息:“直奔平康坊狎妓去了!” “狎妓”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的巨大石子,轰然炸开。 李泰更是像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整个人僵直在圈椅中! 脸上那原本的暴怒、绝望、屈辱瞬间凝固! 继而如同被泼了滚油的冰块,轰然炸裂融化...... 最终竟是扭曲成一种极度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狂喜! 以至于让平日里自恃身份高贵无比的他,竟直接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上前便一把死死抓住王福的衣襟! “你......刚说......什么?”李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追问道,“冠冕朝服?青天白日?平康坊....你……你再说一遍!” 第六十二章 天不绝我魏王! “殿下......千真万确啊殿下!”王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仍是激动地嘶喊,“还有好多人亲眼所见呢!” “太子殿下下了朝,连仪仗都未带全,车驾直奔平康坊!” “而且他身上那明晃晃的储君冠冕,多少人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太子殿下却并未到常去的天上人间。” “而是另一家青楼......栖梧轩!” 轰......! 如同一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凝固的空气上! 书斋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 魏王李泰脸上的绝望、怨毒、暴戾……甚至所有阴霾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乌云,瞬间烟消云散!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瞳孔急遽收缩,死死盯着报信宦官那张扭曲狂喜的脸上。 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这消息是真是假。 一丝呆滞的空白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炽热狂喜! “哈哈……哈哈哈……”放开了已经快喘不上气的王府,李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压抑不住地滚了出来。 起初如同闷雷,压抑而怪异。 随后这笑声却陡然拔高,仿佛冲破了胸腔中所有的压抑! 化作一阵阵癫狂而肆意的大笑,在封闭的书斋内疯狂回荡! “哈哈哈哈......天不绝我.....天不绝我李泰啊!” 李泰状若疯魔,双臂猛地张开,仰头狂笑不止! “李承乾.......我大唐的太子,孤的好皇兄!” “前一刻还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下一刻就迫不及待去钻那烟花柳巷的腌臜之地寻花问柳!”李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手指用力抹去眼角的水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得意! “穿储君冠冕去狎妓......哈哈哈哈.....亏你这死瘸子想得出来!” “好哇.....好哇,太子殿下好胆魄!” “好一个‘英明神武’的太子储君!” “你赢了昨夜,赢了今朝又如何?” “做出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冠冕朝服……青天白日……平康坊狎妓……哈哈哈哈......父皇!” “满朝文武!” “你们全都睁大眼睛看看!” “李承乾这个死瘸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李泰说道最后,还在疯狂大笑着。 而且那笑声中,明显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甚至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杜楚客、韦挺、柴令武等人看着殿下如此,不禁面面相觑。 可显然,方才还在他们这些人脸上的灰败和绝望,此刻也早已一扫而空,巨大的震惊之后,都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书斋内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涛。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杜楚客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上前一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般说道:“臣方才就说了,太子性情狂放肆意,迟早会惹出祸端,令我等有可乘之机!” “这不立马便应验了!”杜楚客眼中略显得意的先是肯定了自己之前的话,随后却又惊喜莫名的说道:“太子此举,乃是自绝于天下!” “储君冠冕是何等神圣之物?” “白日宣淫本就已是荒唐至极,更何况身着国之重器踏入那等污秽之地?”“这是亵渎礼法,藐视朝廷威严!” “是……是形同叛逆啊殿下!”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对,说得对!”柴令武也亢奋地接口,满面红光,“太子此举真乃自毁长城,甚至都根本无需我们再去罗织什么罪名!” “毕竟事实胜于一切雄辩,满长安的人都将是见证!” “陛下这下就算再偏心,难道还能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不成?” “殿下!”杜楚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沸腾,眼中闪烁着毒蛇般冰冷而精明的光,“柴大人说的虽然没错,但事不宜迟!” “咱们还是必须立刻将此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长安城中每一个角落,要让贩夫走卒都知道他们的太子刚下朝就干了什么好事!” “甚至有可能的话,还要让茶馆酒肆立刻传唱太子的风流佳话!” “届时只要闹得满城风雨,都不用咱们发动,御史台的奏疏就能堆满陛下的龙案!” “到时候,看他还如何狡辩......逆风翻盘?” “没错,殿下.....臣等也觉得此乃天赐良机....”其余几人也是随声附和,一个个都显得极为兴奋。 李泰的笑声终于缓缓停歇,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喜已被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阴狠和亢奋所取代。 “好,就按长史所言去办,而且你们所有人都给本王亲自去办这件事!”李泰喘着粗气,猛地挥手,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冲所有人决断道,“就由杜卿统筹,调动我们在长安所有的人手,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坊门市井,让说书人即刻编排,让街头巷尾的浪荡子传唱!” “甚至还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本王要看到,今日日落之前,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太子身着冠冕狎妓的风流壮举!” “本王要让这盆脏水,浇透他李承乾!” “浇烂他那刚刚捡起来的那点名声与威望!” “臣嘟尊令!”魏王府众人,齐齐躬身领命,各自退去。 待所有人都走后,魏王却是踱步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窗口朝东,对着的可不正是东宫。 李泰死死盯着东宫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彻骨、胜券在握的弧度。 “李承乾......”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有了点奇谋诡计就能一步登天?” “今日,本王就让你这死瘸子知道知道......” “什么叫乐极生悲,什么叫万劫不复!” “别以为能脱胎换骨,坐稳这东宫之位了?” “做梦,烂泥就是烂泥!” “你爬得越高,摔下来就死得越惨!” “这储君之位,终究是孤的囊中之物!” 魏王府一直都派人盯着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头一个便得到了这个惊天消息..... 可这朝中大小官员却是没这个胆儿,自然消息滞后。 第六十三章 百官目瞪口呆 甚至不少大臣,此时还沉浸在太子殿下近日以来的巨大改变的震中惊难以自拔,以至于内城之中各大官署衙门里,此时还全是三三两两的扎堆议论...... 尤其是那尚书省通往皇宫内门的宽阔廊庑之下,已然聚集了不少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 而且廊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本该是散朝后惯常的松散光景,气氛却与往日迥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兴奋。 话题的中心,自然毫无疑问是近来犹如脱胎换骨般的太子李承乾。 “刘侍郎,今日这朝会,可真是……大开眼界啊!”一位身着绯色官袍、胡须花白的老御史对着身旁的户部侍郎刘大人感慨着,还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叹道,“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老夫实难相信,那在御前据理力争、条陈清晰、舌战魏王与魏王一党而不落下风之人,竟会是数月前还……唉……” “近日以来殿下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刘大人捻着颔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亦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赞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道,“莫说陛下,便是你我,谁不惊诧?” “尤其前日朝堂上所提奏那河西榷场、西域税关、边军军屯改制三策,环环相扣,切中时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条陈清晰倒也罢了,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沉稳如山,锋芒内敛,却又寸步不让。” “更难得的是,竟能驳得我等满朝大吏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此等手段,绝非昔日那荒唐太子殿下能及.....” ........ 内城中一座明显宽敞大宅中,也正在举行宴会。 与会者也多是勋贵武将,可谓是满宅子杀才! “快哉,壮哉,殿下威武霸气!”一个身材魁梧,满面横肉的大将在席间忍不住声音洪亮了些,引来周围几人侧目。 他意识到失态,忙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钦佩不减。 “昨日魏王一党气势汹汹弹劾太子夜闯宫禁,何等罪名?” “谋逆大罪,换做从前,太子只怕早已惊慌失措!” “可昨日面对那等阵仗,太子那份镇定自若,那份……怎么说呢?”这大汉顿了顿,仔细斟酌好词汇才又吼道:“气定神闲,对就是气定神闲!” “气定神闲到仿佛被弹劾的压根就不是他自己一般!” “而且陛下未发话,程知节那老狐狸出来搅浑水,太子竟也能稳稳接住,顺势反戈一击,反讽得魏王面如土色!” “这份城府和急智,啧啧……”他摇着头,感慨万千,“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似以往,竟让那些吹毛求疵的文官,都挑不出瑕疵来!” ““何止是挑不出瑕疵!”旁边一位方脸阔口、声若洪钟的将军接过话头,粗豪的脸上犹带着兴奋的余红,“简直是醍醐灌顶!” “边军那点烂账,老子……咳,老夫在边关时就想骂娘!” “太子这军屯改制,开源固边,一举两得,痛快!” “还有那西域商路税关改制,妙啊!” “税关缩减一半,可关丁税卒却可是倍增!” “以前那些胡商,仗着路远难管,偷税漏税,甚至仗着人多强行过关,简直成了习惯,这下好了,看他们还敢耍滑头!” “可不,以殿下如今这胆识,这应对,绝非昔日可比,依在下看来,太子殿下此番,怕是真的……通了窍性,有了明君之相啊!”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原本持中立甚至略微倾向于魏王的大臣,眼神都明显闪烁起来,彼此交换着充满权衡意味的目光。东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崛起,无疑在微妙地撬动着朝堂格局的基石。 “是啊,看来这江山后继有人……”有人小声附和,语气复杂。 “是啊,恍惚间,还真有陛下当年之风……”一位一直沉默旁听、须发皆白的老将轻声喟叹,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这话分量太重,没人敢轻易接茬,但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深以为然之色,席间竟是因此一言,而短暂地陷入一种带着敬畏的沉默。 这正是今日朝会后,许多原本持观望、甚至对太子颇多失望的中立官员心中涌起的真实感受。 太子的转变太过剧烈,太过耀眼。 就如同一块被拭去厚厚泥土的璞玉,骤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那份沉稳、那份锐气、那份面对危机时展露的从容与锋芒,让他们看到了帝国未来储君应有的气象,很多人心中的天平,其实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倾斜。 关于太子殿下的议论,甚至在各个衙门的廊下、值房中也在持续发酵。在一些未曾上朝的小官小吏,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无不带着惊诧和探究。 “听说东宫近日壮举可不光今日朝堂那事!”一位年轻的小吏,带着几分探寻的口吻轻声道,“尤其昨日那三策,据前辈说若能落实到位,还能彻底改变朝廷如今的困局?” “就是就是!”有个明显比他年长许多的中年官吏也出声道,“听说太子詹事府和左右春坊,还有各部堂的那些属官,似乎都正紧锣密鼓地落实殿下那三策。” “若真能推行下去,惠及边军,充盈国库,打通商路……于我大唐实乃大幸,到时我等微末官吏的日子,也将好过许多啊!” 这时有个老官儿也抚须点头,眼中期许之色却也更浓,他品味片刻后,苍然开口道:“殿下若能将这三策施行,并持之以恒,实乃社稷之福,天下之福....” 各衙门官署廊下的气氛,在低声的议论和隐隐的赞叹中,悄然升温,一种对改过自新、显露英姿的储君的认同感,也正在这些大唐基座般的底层官吏心中悄然凝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对太子殿下的期许之中时..... “什么?!太子殿下……穿着冠冕去了平康坊?!” 一个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将所有人的梦都惊醒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微末官吏,此时心中都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荒谬和难以置信。 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敬仰与心腹。 廊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摇头晃脑之间..... 这些小官眼含失意,各自散开做事去了...... 第六十四章 惊天巨雷,众臣哗然 而同时得到消息的那座正在举行宴会的大宅中。 此前的赞叹与敬佩之言,已经全然变成杯盏酒壶碎裂声! “岂有此理!简直是……是禽兽之行!枉费老子……老夫刚才还……”宴会的主人薛万彻那张原本因赞赏而泛红的脸膛,已经彻底涨成了紫酱色,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漆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其他各处更是掀桌子踢酒壶,宴会此刻都被这则惊天秘闻给搅和的混乱一片,眼看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那个刚还说太子殿下有陛下当年之风的老将,更是气的胡子都在发抖,也就是老了,不然怕是要去找太子殿下理论一番! 与此同时。 在那此时对太子殿下惊叹与展望交织的氛围正达到顶点的皇宫内门宽阔廊庑处,一个身穿浅青色官袍、品阶不高的小吏像一股不合时宜的逆风,踉踉跄跄地从廊柱后冲了过来。 “诸位大人.......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小吏的声音又尖又细,他跑得太急,帽翅歪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骇、难以置信和一种窥探到惊天秘闻般亢奋的神情。 那文武百官齐刷刷将几十道目光瞪了过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何事惊扰?” 那小吏被这些目光刺的只能猛地刹住脚步,可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说道:“太子……太子殿下……下朝未回东宫,就穿着……穿着那身储君的全套冠冕朝服…..直奔.....” 小吏三言两句,将足以将他憋炸的秘密禀告与众大臣。 “你……你胡说什么?”一个官员脸色煞白,失声喝问,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那小官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急促,又将消息来源与细节一一不足,由不得人不信。 “什么?” “冠冕朝服……平康坊?” “青天白日?” “这……这怎么可能!” “太子莫非疯了不成?!”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方才还在赞叹太子脱胎换骨英明神武的部堂大员们,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震惊、错愕、茫然,继而迅速转化为浓重的失望、鄙夷。 甚至是愤怒! “这……这……”礼部一位老侍郎指着小吏的方向,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完整,脸色已气得发青,“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目无礼法,此乃塌天大祸啊!” 那份刚刚升起的对太子的期许和赞叹,仿佛瞬间被浇得滋滋作响,几近熄灭。 “昨夜刚显峥嵘,今日便沉溺烟花?” “这……这转变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莫非近日改变,不过是……一时昙花?” “今日得意至极方显其放荡本色?”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也有人满脸失神喃喃自语,不过相似的是,众人方才眼中那点动摇的倾向彻底凝固,逐渐都变成了深深的疑虑和疏离。 而那些原本因太子近日表现而心思浮动的中立派官员,此刻更是脸色难看至极,熟悉些的甚至还在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幸好!幸好刚才没有轻易表露倾向! 这太子,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 烂泥终究是烂泥! 之前的所谓英明,只怕不过就是昙花一现的假象! 甚至是某种更深的算计下的伪装?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肆虐发酵似的。 惊疑、失望、鄙夷、幸灾乐祸得众多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而在更靠近宫门的位置,一位身着紫色官袍、气质沉凝如山的中年重臣,恰好将廊下那场由惊叹骤然转向哗然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此人正是太子的娘舅,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那张素来深沉内敛、喜怒极少形于色的国字脸,在听到太子冠冕着身直奔平康坊这几个字眼的瞬间,骤然剧变! 他原本步履沉稳地往政事堂方向走呢。 眉宇间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作为太子的亲舅父,更是大唐权势最盛的文臣,他对这个外甥的感情复杂而深沉。 过往种种懦弱荒唐,让他痛心疾首,甚至一度心灰意冷。 可太子近几日连番的惊艳表现,尤其那切中时弊的三策,那敢于深夜闯宫直面天威的胆魄,以及今早朝堂上挫败魏王弹劾、隐隐显露的锋芒…… 这一切,都像穿透厚厚阴云的一道曙光,让长孙无忌那颗几乎冰封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温热和希望。 而且从今日下朝后,与太子经过一番交谈的他,今日走路时,嘴角都微微松弛了些。 可这份隐秘的欣慰,在听到那炸雷般的消息时,瞬间被撕得粉碎! 那惊雷更是狠狠扎进了长孙无忌的耳膜,直贯脑海! 让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都不由得地晃了一晃。 脸上的血色更是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人的青白。那阅尽朝堂风云、深如古井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可就在长孙无忌都感觉胸闷气短之时,突然想到......赵牧! “呼.....!”长孙无忌顿时长舒一口气! 对啊! 这赵牧可不就正在平康坊嘛...... 看来,太子这是又去找他这个口无遮拦的经天纬地之才了? 这份隐秘的欣慰,在听到那炸雷般的消息时,瞬间被撕得粉碎! “冠冕朝服……青天白日……平康坊……狎妓……” 这几个词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长孙无忌的耳膜,直贯脑海!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人的青白。、 第六十五章 这儿子真让人糟心 甘露殿内,檀香袅袅。 却似乎根本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可此时端坐在紫檀御案之后的大唐天子李世民,却也并未如魏王李泰与其他大臣想象的那般暴跳如雷。 他只是静静端坐着,指节分明的的手中,却捻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锐利如刀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薄薄的纸张....... 看到那长安城此刻正喧嚣沸腾的每一个角落。 “简直是胆大包天!”一声极轻、却带着冰碴子的冷笑突然自李世民唇齿间溢出,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朕的太子,怎会如此荒唐?” “昨夜闯宫一事刚刚平息,结果今日就更上一层楼?” “闯宫之事,尚可说是为了忧心宫禁安危,情有可原,轻松略过.....” “可这冠冕狎妓……你这是把自己大唐储君的威仪连同朕的脸面,全都丢在脚下踩烂了再碾进泥里啊!” 那密报上,可不正是关于他那嫡长子,大唐的储君,从下朝后穿着全套储君冠冕朝服,在散朝后策马扬鞭,招摇过市....... 到最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平康坊深处那座名为栖梧轩的青楼......所有细节! “呯!”李世民最终还是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山砚台一阵跳动。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似乎瞬间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一般..... 其实李世民非常清楚,太子去平康坊并未是为了寻欢作乐。 肯定是又去找那个能让顽石点头浪子回头的奇人......赵牧! 太子定是心忧国事,才一下朝便迫不及待去寻赵牧问策。 说实话,李世民巴不得太子天天啥都别干,就缠着赵牧。 好让这个每日躲在平康坊这烟花之地的天纵之才不断替大唐出谋划策,替朝廷找到解决各种难题的法子。 所以太子刚下朝边去平康坊的这份“勤勉”。 让李世民心中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但是! 这份欣慰,在即将海啸般汹涌而来的舆论风暴面前。 又显得何其苍白? “蠢材!”李世民低声咒骂,“去找人难道就不能微服?” “不能夜里?” “非要穿着那身扎眼的行头,还光天化日之下!” “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吗?” “青雀手上那帮家伙,此刻只怕已弹冠相庆,炮制弹章了吧?” 李世民一想到这一点,便头疼欲裂。 恐怕明日朝堂上光是御史台的唾沫星子,都能足以淹了整个太极殿...... “……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太子殿下此举,视礼法为何物?” “又视陛下为何物?” “视我大唐国体又为何物?” 李世民仿佛已经听见明日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们捶胸顿足涕泪横流的谏言,甚至早朝时魏王与其党羽那拙劣可笑的仁孝大戏,也再次浮现眼前..... 其实魏王李泰那点心思和手段,在他眼中如同跳梁小丑。 可现在这小丑,此刻却即将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再次朝堂之上点燃战火! 这一切,偏偏又是太子咎由自取。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也不由得开始烦闷! 今日本就因为所谓闯宫那件破事儿,弄的一个早朝任何政事都没议成。 要是明日再来一出大戏,那朕这大唐的朝廷,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李世民无奈的都有些气笑了,却还犹自琢磨着,该怎么平息舆论,好给李承乾这个突然又做出荒唐之举的太子善后。 可思来想去,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有效的法子...... 闯宫之事,再怎么说也毕竟是发生在宫中,知内情者并不多,范围尚可控,自己凭借帝王之威,加上太子近来表现也确实令人刮目,所以朝堂之上随随便便说句误会,就能平息了事,可今日这...... 众目睽睽,众口铄金! 太子冠冕入平康,这已不仅是失仪! 更是对礼法纲常的赤裸践踏,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 自己就算再想偏袒,也找不到足以服众的理由。 想了想,李世民还是对送来密报的百司骑统领好奇的问道:“可知太子如此匆忙去找那赵牧,究竟是为何事?” 之前李世民去过一趟天上人间发现赵牧这个经天纬地之才后。 便一直让百司骑盯着,一来保证这位大才的安全。 二来嘛,自然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赵牧是否又有类似于那三策的鬼点子... 可他这边问完缘由,百司骑统领却是面露难色道:“回陛下......” “当时太子殿下进了那栖梧轩后,便立刻命人把守住那雅阁四周。” “因此臣也并不知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去...”这百司骑统领说到这儿,额头已经有冷汗滴了下来,他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刨根问底,又仔细想了想后,便补充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世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期待。 百司骑统领擦了擦汗,小心翼翼的说道:“只是陛下,虽然臣的属下并未能抵近观察详细,但却听到了.....听到了....里面那位,似乎是在痛斥太子殿下。” “哦,痛斥太子?”李世民顿时也觉得有些意外。 可随后一想那日赵牧在承乾面前,对自己这皇帝都是直呼其名。 忽然又觉得这都算不得什么奇怪事了...... 可百司骑统领并不知道陛下心中所想,咽了咽唾沫便继续一五一十的回答道:“是的陛下,虽然听不太清,但确实是痛斥......” “朕...知晓了。”李世民一听这百司骑也没能打探清楚内情,便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百司骑统领顿时如临大赦,赶忙退去。 可他这边前脚刚走,后脚一个内侍便进入殿中禀报:“陛下,赵国公殿外求见。” “辅机来了?”李世民眼神一凝。 这消息传得风驰电掣,长孙无忌身为太子舅父,大唐文臣之首。 此刻前来,除了为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求情、试图挽回局面,还能为何? 也好,先听听这位国舅兼首席谋臣怎么说..... 想了想,李世民沉声道:“宣!” 第六十六章 给外甥求情来了? 须臾,长孙无忌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而且那张素来沉稳如山岳的脸上,此刻依旧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青白,眼神深处残留着震惊过后的余波,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灰尘。 “臣,长孙无忌,叩见陛下!”长孙无忌一进殿便瞧见李世民面色阴沉,忙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免礼......”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锐利地盯着长孙无忌脸上,直接开口便问道:“辅机你来得正好,想必外面沸反盈天的那个消息,你也知道了?” 长孙无忌缓缓起身,却并未抬头直视天颜。 深吸一口气,他声音带着沉痛道:“回陛下,臣惊闻消息……心如油煎!” “太子殿下此举,实乃授人以柄,自陷绝地!” “臣却未能及时规劝,罪该万死!”说罢,长孙无忌再次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将护犊之情与引咎之意揉捏在一起,沉甸甸地呈于御前。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阶下这位跟随自己半生,亦臣亦友的重臣。 那姿态,那话语,是请罪,更是护犊。 甚至摆明了自己不但是来替太子求情,还是来替太子担责的...... 这份拳拳之心,李世民如何不懂? 李世民心中其实早已决定,自会为太子善后。 然而今日,他必须对太子予以警告。 此等冒失荒唐之举,断不可再犯...... 只是......方才与太子缓和了关系,身为父亲的李世民,此刻实在不忍心亲自 施压或训斥,也生怕好不容易弥合的父子之情,又生出嫌隙。 说到底,此刻萦绕他心头的,更多是身为人父的忧思,而非帝王之威。 也正因此,李世民才会这般踌躇不决,小心翼翼...... 思来想去,倒不如借眼前的长孙无忌之口,来点一点太子。 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冰冷道:“自先绝地?岂止!”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穿着储君冠冕,青天白日入平康坊!” “太子是唯恐天下不乱,朕的脸面,大唐的威严,都被他丢尽了!” “难道他这是要把朕气死,好早点登基不成?”李世民仿佛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将这帝王之怒犹如实质般压在殿内。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长孙无忌只得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带着恳切道:“太子殿下……此番行事,的确荒唐至极......臣身为太子舅父亦痛心疾首!” “然……臣斗胆进言,此事或另有隐情!” “太子殿下近日……性情大变,行事虽偶有惊人之举,但皆非无的放矢,昨日闯宫便是如此,今日平康坊之事恐亦是如此,毕竟那里可不光有莺歌燕舞,跟更是有那……”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同时抬眼,极其隐晦地瞥了李世民一眼,嘴唇微动,却再也没说下去。 可李世民明显听懂了,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长孙无忌要说的那人分明就是赵牧! 果然,辅机也想到了那个人! 此刻君臣二人一个看似盛怒至极,一个看似痛心疾首,可却瞬间心照不宣。 其实长孙无忌也清楚皇帝肯定知道太子的真实去向以及赵牧的价值。 更清楚此时的皇帝,对太子那份信重。 只不过,皇帝不曾对自己明示,他便只能如此隐晦表态。 “今日如何?”可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寒冷,但那股刚刚伪装出来的暴戾气息却稍微减弱了一丝,他顺着长孙无忌的话问道,“你说他今日此举,难道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怎么,这是要朕再给他擦一次屁股?” “辅机,满朝文武都看着,天下人都看着!” “你让朕如何自处,如何面对汹汹物议?”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继续说道,“太子昨夜闯宫,朕压下了,今日朝堂之上他驳斥魏王,锋芒初露,朕亦是心中甚慰!” “可转眼间他就给朕,给整个朝廷,都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他这分明是把自己,把朕,连同朝廷一起,全都架在火上烤!” “此刻的长安城,怕是早已成了烹煮太子的鼎镬!” “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说着,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长孙无忌面前,仿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道:“辅机,你来告诉朕!” “这鼎镬之火,朕又该如何扑灭?”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扑火?”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迎向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眼中那份忧急痛悔却陡然转作孤注一掷的决断,沉声道:“陛下,此火已成燎原之势,强行扑救,非但徒劳无功,反会引火烧身!” “臣斗胆以为,堵不如疏,更需……釜底抽薪之前的静观其变!” “哦?”李世民眉头微微一动,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明鉴!”长孙无忌语速加快,字字如刀般说道。 “朝野之中酸儒腐臣惊闻此情,必定弹劾太子枉顾礼法!” “而某些有心之人,更会如同跗骨之蛆,倾尽全力散播谣言,构陷太子。” “其势汹汹,其心歹毒,若此刻陛下临朝,百官齐聚。” “那些魑魅魍魉必定借机发难,再次群起而攻之!” “届时太子殿下纵然有千般隐情,万般委屈。” “可面对汹汹众口,百般弹劾,也必定疲于应对,心神俱疲!” “如此非但于事无补,反会令太子殿下陷入无休止的口舌之争,徒耗心力...” “更可能因情急之下应对失措,再落人口实!” “倒不如.....”突然,长孙无忌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陛下……暂且辍朝?” “辍朝?”李世民的眼神瞬间锐利如电。 “正是!”长孙无忌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辍朝三日!” “如此一则可免太子殿下再受当庭攻讦之苦!” “并使其能暂离风暴中心,稳住心神,或可从容思虑对策!” “二则,亦可示陛下震怒之意于天下,令百官黎庶皆知!” “陛下对此丑闻亦深恶痛绝,正在彻查!” 李世民目光微微闪烁,却不发一言,显然在深思熟虑。 但看他那神情,似乎对长孙无忌此计颇为意动。 第六十七章 豪赌,长孙无忌的毒计 “陛下!”长孙无忌见状,赶忙趁热打铁道,“此乃以退为进之策!” 顿了顿,他眼中寒光更盛,幽幽道:“这辍朝如同撤去舞台,让那些急于跳出来表演,急于将太子置于死地之人失去这最直接又最能掀起风浪的朝堂阵地!” “让他们空有满腹弹劾之词,却无处宣泄!” “让他们蓄积的力量,打在空处!” “同时……”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更低道:“让他们以为陛下盛怒之下辍朝,太子已然失势,陛下对其失望透顶!” “如此,那些潜藏于暗处对东宫心怀叵测之辈,才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疯狂地跳出来,那就让他们在自以为得计的癫狂中,尽情地表演!” “但这辍朝三日,绝非是退缩,而是引蛇出洞让所有魑魅魍魉在失去朝堂这面照妖镜的黑暗中彻底……现出原形!” “待得三日之后,陛下重开朝会,彼时敌我分明,忠奸毕现!” “届时再行雷霆之击,方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滔滔不绝的长孙无忌微微喘息,目光死死锁住皇帝的眼睛,最后却又再次掷地有声奏请道:“臣请陛下,辍朝三日!” “以给太子喘息之机,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长孙无忌句句不提魏王,却字字全是魏王,甚至将魏王李泰的野心以居心叵测魑魅魍魉这等贬义满满的言辞描述,这令身为李泰亲爹的李二,心中都不免生出一丝异样...... 当然,也仅仅是异样罢了。 “辍朝三日……”李世民低声重复着,目光越过长孙无忌,投向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在衡量着整个天下的棋局。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屏息凝神,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提议太大胆,太冒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其实长孙无忌也是在赌! 赌皇帝对太子的信任,赌皇帝那份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更赌……赵牧那隐藏在平康坊脂粉堆里的翻云覆雨手! 况且他从目前的形势来判断,太子殿下如今有了皇帝信重,又有赵牧襄助,未来地位早已是稳若泰山,索性便干脆压了重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也仿佛是直接敲在长孙无忌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沉静如水。 但那深潭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孙无忌,那目光复杂难明,甚至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默契。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而是干脆了当的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清晰地且不容置疑地下达了旨意:“传旨,朕心绪不宁,辍朝三日。” “百官各司其职,非召不得入宫扰朕清静。” “另,着百骑司,严密监控长安内外流言传播路径。” “凡有推波助澜、添油加醋、恶意构陷者,无论身份,无论出处,其言行、其联络、其爪牙,全都给朕详录在案,不得有丝毫遗漏!” “臣……遵旨!”长孙无忌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压力也随之卸去! 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凛然与敬畏。 陛下这旨意,不仅完全采纳了他的辍朝之策,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监控流言,这显然就是在明晃晃的保护东宫! 如此声势浩大,也是在警告魏王之流。 这盘棋......陛下落子,比他想象得更为狠辣,更为周全!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陛下对太子的重视程度! 看着殿中秉笔太监飞快的书写圣旨,长孙无忌的眼中,流光飞转,心中更是兴奋至极,自己这次,绝对赌赢了! “陛下,此事既已定论,臣……先行告退。”长孙无忌见事毕,便欲辞行。 李世民却又摆手拦道:“辅机,且慢。” “陛下请吩咐。”长孙无忌只得再次拱手。 “倒也无他...”李世民负手而立,气笑交加摇了摇头道,“你可知今日平康坊之事,朕的百司骑虽未探明承乾为何冠冕未除便仓促前往……却意外得知,他在那栖梧轩中,竟被好生训斥了一番!” “言辞之犀利……竟让百司骑都不敢在朕面前诉说详情。”李世民刻意添了几分渲染,眼底精光闪动,玩味之意甚浓,他顿了顿,指节轻敲御案。 “而且承乾受那厮蛊惑,接二连三在朝野间掀起惊天波澜。” “倒使得朕......还真想亲自会一会此人!” “这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辅机便陪朕,再走一遭平康坊?” 额…… 长孙无忌一时语塞,心下却不由得暗忖....... 这分明是儿子在外遭人呵斥,老父欲去寻场子的架势? 况且……太子方因行事荒唐惹起物议。 怎地陛下也……行事如此跳脱! 竟也频频兴念,欲往那平康坊去? 难道就不怕传出去...... 罢了,罢了! 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陪着皇帝荒唐..... “臣......遵旨!”长孙无忌看似有些无奈的老老实实领命。 但他对赵牧的好奇之心,其实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只不过上次被陛下警告过之后,一直强行压抑着,这才没有去找赵牧。 这次陛下既然相邀同行,自然顺水推舟,无有不肯。 就这样,君臣二人虽各怀心思,却又再次玩起了微服私访的勾当...... 不过皇帝微服出宫,须得慎重。 待得二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物出得宫去。 陛下方才颁发圣旨的消息,却早已先行一步..... 魏王府中。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李泰!” 李泰状若癫狂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手里还捏着刚刚收到的宫中线报。 长孙无忌入宫求情! 圣人下旨辍朝三日! 李泰一脸潮红在室内来回疾走,那张圆脸因极度的狂喜而扭曲变形,眼中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幽光。 第六十八章 天赐良机? 同样得到消息的杜楚客,也赶忙过来报喜。 可刚一进门..... “父皇辍朝了,他辍朝了!”李泰猛的抓住一旁同样面露狂喜的杜楚客的手臂,力道大的让杜楚客都忍不住面容微微扭曲,可李泰不知,还在那兴奋至极的说道:“而且据说舅舅还是去求情了,可又有什么用? “父皇辍朝,这不正说明父皇也气疯了,对那死瘸子失望透顶了吗?” “哈哈.....父皇气到连朝都不上了!” “这是厌弃,是对那死瘸子的彻底厌弃!” 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要将眼前无形的障碍彻底扫除:“杜长史,这是天赐的良机,父皇给了我们整整三天!” “三天!”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总算松开了杜楚客的手臂,厉声道:“传令下去,府中所有人手,给本王全部撒出去!” “本王要这太子冠冕狎妓的丑闻,传遍长安城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坊门市井,给本王昼夜不停地传唱!” “怎么香艳怎么写,怎么不堪怎么编!” “本王要那死瘸子的名声,臭过茅坑里的石头!” “要让他李承乾,彻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成为人人唾弃的烂泥!” “让父皇一想到他,就觉得恶心!” “是!殿下!”杜楚客揉了揉臂膀,眼中也闪烁着亢奋的光芒,躬身领命道,“臣立刻去办,定让这三日,成为太子身败名裂的盛典!” 魏王府庞大的能量瞬间被全速开动起来,大钱也如同流水般泼洒出去。 如此极力推波助澜之下,别说三天! 仅仅半天不到,整个长安城都变得无比喧嚣! 尤其是在平康坊,各大青楼红坊勾栏瓦肆的大堂中。 往日里唱些才子佳人,英雄传奇的台子上,此刻也都齐齐换了主角。 一个尖嘴猴腮,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演绎着新编的段子:“……列位看官,您道那前朝英明神武的贵人,身着明晃晃,金灿灿的冠冕,进了勾栏是为何故?” “嘿.....可不是为了那清倌人柳如烟的琴艺!” “只见那前朝贵人,一把扯开那碍事的玄袍,露出里面……啧啧,那急色的模样,比那市井里的泼皮无赖还要不堪三分!” “口中还喊着美人儿....” “哎哟喂!” “那场面,臊得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捂着脸跑了……” 台下爆发出阵阵猥琐的哄笑和口哨声。 角落里,几个魏王府安插的闲汉带头叫好,将银钱铜板砸向台面,引得更多人效仿,说书之人口中虽说前朝贵人,可台上台下谁人不知...... 这说的正是当今大唐太子殿下。 这反倒让众人听得更加兴奋异常。 至于说会不会因为影射当朝太子而获罪? 这可是在大唐,而且还是贞观朝,坊间言论极为开明的盛世好嘛! 难道如此开明盛世之中.....戏说前朝也不允么? 况且不管谁来问,都是前朝往事,而且还不是提名道姓,你道是谁? 因此这大庭广众之下,遮遮掩掩的说的极为热闹...... 不过倒是在这街头巷尾之中,反倒比这台子上要直白的多了。 无数衣衫褴褛的半大乞儿,在许多泼皮的恩赏授意下,拍着手,用清脆却恶毒的童音,反复唱着一支新编的俚曲:“太子爷,坐东宫,不读书来不练弓! “脱了龙袍换红妆,平康坊里找娇娘! “金顶撵,银顶轿,美人见他笑弯腰!” “太子爷见了也心神摇,直呼江山不及美人笑!”这俚曲迅速在孩童间传开,如同瘟疫般蔓延向各坊市,成为街头巷尾最刺耳的噪音。 更有甚者,一些收了魏王府好处的落魄文人,开始炮制香艳露骨的话本。 诸如《储君狎妓秘闻》,《金冠误堕温柔乡》。 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暗地里疯狂流传。 里面极尽想象之能事,将太子李承乾描绘成一个荒淫无度、心理扭曲的变态,其行径之不堪,令人发指。 整个长安城,仿佛陷入了一场针对太子的舆论狂欢,而且是全民参与! 太子李承乾已然在人们心中成了“荒淫无度”之人。 甚至在事发之地的栖梧轩,也不知所谓的卷入了这场“盛事”之中。 赵牧依旧穿着那身,罕见的没待在雅阁中。 而是靠坐在二楼栏杆旁,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青玉酒杯。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下面显然已经越来越失控的议论声。 有人甚至刻意拔高声音,正说着“贵人急色扯龙袍”的香艳段子,引来一阵阵猥琐的哄笑, 可赵牧停了,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鄙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甚至还饶有兴味的微笑。 手指还随着那嘈杂的议论声起伏节奏,轻轻地在栏杆上叩击着。 哒…哒哒… 哒…哒哒哒… 时而缓慢,时而急促,仿佛在为这满城的喧嚣打着节拍。 “还真是好大的声势……”赵牧低低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抹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慵懒道,“魏王殿下......果然是不遗余力啊。” “这泼天的脏水,满城的唾沫星子……” “啧啧,当真是丧心病狂……”他浅啜了一口杯中酒,目光投向东北方,那是东宫所在的方向。 “殿下啊殿下....”赵牧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头扎进政事当中的定力……倒是有几分意思了。” “看来今早的那顿训斥是真没白挨。”他的指尖继续在栏杆上轻轻叩击,节奏似乎变得更加悠然自得。 可就在这时,旁边却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赵牧的这份悠然之意。 “满堂都在议论纷纷,唯有此处倒是显得雅静。” “若这位郎君不嫌打扰,我二人就在此处凑座如何?” “嗯.....?”赵牧有些懒散的瞅了瞅问话之人。 见是个身材高大且气宇轩昂的老头儿,而且身旁的那位显然也不简单,赵牧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不过随后,他却又随手一摆,懒洋洋道:“这又不是我的地盘.....尊驾随意便是。” 第六十九章 小郎君倒是好定力 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当朝宰辅之首。 何曾被人如此……近乎无视地晾在一旁? 还从未被人如此随意对待过的君臣二人,不禁面面相觑.... 却发现彼此眼中俱都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 二人只好转头,又将目光投向那隔着两座之间的重重珠帘对面,那已经犹自转身,凭栏独坐的白衣背影上......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 赵牧明明只是随意地倚着,甚至连句像样的奉承话都欠奉,此刻更是彻底背过身去不理不睬,只留给君臣二人一个凭栏独坐的松垮披道袍背影。 但这副全然不把外物放在心上的做派,落在见惯了阿谀奉承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眼中,反倒生出几分“不明觉厉”的意味。 “不愧是令承乾都不顾礼仪也要折节下交的经天纬地之才,仅是举手投足之间,便已见其洒脱意境.... 李世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打量四周,掩饰那点微妙的尴尬。 栖梧轩虽不及天上人间那般豪奢,却也是在这长安城中久负盛名的青楼之一,装饰用具也是用足了心意。 螺钿镶嵌的紫檀案几,鎏金狻猊香炉里逸出清雅的苏合香,壁上悬着一幅笔意疏狂的泼墨山水,处处透着奢靡又风雅的底子。 别的不说,光是这二楼地面上铺就的厚厚绒毯,踩着甚至比自己那简陋寝宫还要舒适许多...... 倒还是个享乐玩耍的好地方..... 只是那楼下传来的丝竹靡靡里,却还裹着哄笑与唾骂..... 这令已经下令严控舆情的李世民,心中格外不悦。 甚至入座以后,他面上维持着布衣老者的平静,但目光如鹰隼掠过楼下乌烟瘴气的景象...... 赵牧也不去管其他,自顾自转过身去背对着君臣二人和那满堂荒唐,身上那白袍松垮地披着,墨色长发也仅用一根素木簪草草挽住大半,余下几缕垂落肩头,斜倚着朱漆栏杆。 那只青玉杯盏之中的酒液,还在他手中沿着杯壁慢悠悠流淌旋转着,忽然却又一停,被送至口中,一饮而尽! 楼下又在一阵阵爆出猥琐的哄笑,赵牧却恍若未闻一般,指尖又在那栏杆上继续轻轻叩着:“哒…哒哒…哒…哒哒哒…” 仿佛自成一段疏离的节拍。 长孙无忌眼角的余光扫过身侧坐着的天子那绷紧的面庞,无声地吸了口气。 想了想,他身体微微前倾,却刻意放沉了声音,带着几分市井老者好奇攀谈模样的腔调,道:“小郎君倒是好定力...” 也不管背对二人的赵牧瞧不瞧得见,他指了指楼下喧腾的方向便继续悄声说道:“满长安城为了那档子事都快吵翻了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小郎君却独在此处听风饮酒,这份清静功夫,实在难得。” “似乎是……对这‘冠冕狎名妓’的滔天热闹,半点也不上心?” 话音落下,两座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楼下的哄笑、跑堂的吆喝、隔壁雅间隐约传出的调弦声,更是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倒是让这楼上,更是显得比之前还要清净了许多...... 李世民依旧面色沉静如水。 他看似随意地收回目光,却又继续扫视着楼阁陈设。 然而,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探究与审视,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荡开,最终沉沉落在赵牧那骨节分明的手上把玩着玉杯。 他并未急于开口,帝王的威仪被收敛得滴水不漏,只余下一个气度不凡却略显沉默的布衣老者形象。 赵牧叩击栏杆的指尖倏然一顿。 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颈项微侧,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下颌。 “呵....”片刻沉寂后,赵牧忽然一声低笑逸出,带着酒液浸润过的微哑,懒洋洋地在这方寸之地荡开问道,“....还上心?”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背彻底放松地抵住冰凉的朱漆栏杆。 那双总是半眯着、仿佛永远醉意朦胧的眼眸,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眼波流转间,极其自然地滑过长孙无忌看似朴素的深青布袍袖口那同色丝线绣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暗云纹。 随即,又落在李世民腰间。 李世民腰间那枚用作压袍的羊脂玉佩看似寻常,但赵牧的目光何其毒辣,只一瞥,便捕捉到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阴刻纹样。 一丝了然的笑意,在赵牧眼底无声漾开,旋即隐没于更深的慵懒之后,这两人就算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这身份怕是也绝不简单..... 至少.......也是官场上的头面人物。 不然只是在这栖梧轩饮酒闲谈罢了,又怎么会让手底下人悄无声息的将这二楼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给疏散开来? 嗯...... 估计也是为了这关于太子的滔天舆论而来。 倒是不知......这俩明显颇有权势的老家伙,又是站在谁那边的? 算了,反正只要不是冲着我来的就好。 赵牧面上虽依旧古井无波一般,心中却是飞快闪过万千念头。 想了想,他却又慢悠悠给自己斟起一杯酒。 唇角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幽幽然道:“急吼吼地扯龙袍,还金冠误堕温柔乡,这又有何值得让人伤心.....?” 将尾音拖得老长,赵牧抬手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线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些许,他也不在意,只随意地用袖口抹了、 动作洒脱不羁。 他像是看穿了什么有趣的小把戏,却又浑不在意。 嗤笑一声,便将空杯往身旁小几上轻轻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短暂的安静中格外清晰,“这等粗劣不堪、连这平康坊中最末等花娘子都嫌老套的话本子,也值得这长安满城的老少爷们儿,都跟嗅着荤腥的野狗似的,伸长了脖子聒噪?” 他微微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盖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玩味,唇边那抹懒散的笑意却陡然轻转道:“与其上心这些徒增厌烦心,还不如多品味品味这栖梧轩比别处更要纯正些苏合香呢......” 第七十章 这俩老头儿明显不对劲 “老丈......你觉得呢?”赵牧避开了长孙无忌关于“定力”和“喧嚣”的试探,却转而去跟李二点评起香来。 仿佛楼下的纷扰与他全不相干。 李世民搭在膝上的手一顿,却突然又放松了些。 想也没想便顺着赵牧的话,鼻端轻轻嗅了嗅,沉稳且认真异常道:“香气清冽悠远,确是好香。” 可紧接着,这老家伙却突然伸手,将赵牧刚刚倒满的酒杯拿了过来,还一口给干了! 完了还仿佛煞有介事琢磨着其中滋味似的问道:“只是小郎君杯中这酒……似乎也压不住楼下的吵闹?” 话题被不着痕迹地又带了回来...... 嘿.....这老头儿有点儿不对劲啊! 还跟自己打起了言语机锋? 也不去在意这老头抢自己酒喝,赵牧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小几边缘,眼中却闪过一抹玩味的光泽问道:“吵闹....这世间又有哪里不吵?” “是东市西市的讨价还价不吵?” “还是朱雀大街的车马喧嚣不吵?” “老丈难道只听得到这勾栏中的喧嚣沸腾?” 赵牧一语带双关,目光却在两人脸上再次轻轻扫过。 只是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却让李二心中不爽至极。 但明白自己此行目的他,只能强压着。 这下倒是让他嘴角不禁有些抽搐着.... 赵牧却是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依我看来,有些地方看着清净,可底下却早已是暗流涌动,那才叫真正的吵,吵得人心烦意乱,不得安生!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却明显隐隐指向朝堂纷争。 “小郎君此言倒是有趣,老夫久居长安,所见不过市井百态。”李世民面色如常放下酒杯,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顺着那个吵字继续问道:“依你之见,这长安城近日最沸扬的吵,又根源何在?” “可是真如坊间所言,是那贵人行止失当,伤了礼法体面?” 李二语气极为平淡,反倒像个忧心世风的老儒,将冠冕狎妓这件核心事件,用贵人行止失当轻轻点出,试探起了赵牧的反应。 一旁不语的长孙无忌闻言也是眼皮一跳,藏在几案底下的手微微攥紧了,心中更是起默念赵小郎君莫要胡言乱语了都.... 不怪他不紧张,如今他算是看出来了,赵牧这个旷世奇才在身旁这个装作商贾老汉的当今天子心中,又有多重视。 可以说,太子如今能得到陛下的如此信重,除了太子自己做出了改变令所有人刮目相看之外,更多的.....只怕是太子与赵牧这般大才相交莫逆的关系了...... 万一赵牧这小子胡言乱语一番,却歪打正着的坏了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形象,那可就真是飞来横祸了! 好在赵牧只是轻轻笑了起来..... “礼法体面?”赵牧笑声中夹杂着许多嘲弄,幽幽问道:“老丈觉得......是那些捧着经书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的人更懂体面?” “还是那些顶着烈日风沙亦或是寒冬腊月之中疏通河道运送粮秣,好让这长安城百万张嘴有饭吃的人更懂体面?” 赵牧语气随意至极,言辞却是极为犀利,并未直接回答这老头儿口中所谓的“根源”,还用一个犀利的反问,将矛头指向了清议空谈与实干之人的价值对比,却又为那贵人的荒唐行径隐隐做了开脱。 就好像在说,若那贵人做的是实事,些许失当是否情有可原? 可赵牧不知道的是,他方才说的这话却将自己面前这隐瞒身份的君臣二人,引入了千古以来对社稷根源的争论的陷阱当中..... 看着眼前这俩老头一脸思索模样,赵牧自顾自的又拿过另一只酒杯,自饮自酌了起来,只是口中话语却仿佛停不住似的.... “至于老杖所说的根源嘛……”赵牧拿个空酒杯在指间把玩,继续自娱自乐般的说道,“有人觉得水浑了才好摸鱼,扔几块石头下去,动静越大,搅起的泥沙越多,岸上指指点点的人就越兴奋。” “他们只关心水浑不浑,又有谁管这水中,有没有真龙?” “况且......那岸上的人,难道又是真为了水清不清?” “说不定,那扔石头的人,看似要浑水摸鱼。” “谁知道是不是想摸一摸那虚无缥缈的真龙呢?” 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盘,清晰无比地穿入对面早已陷入沉思的君臣二人心中! 尤其是长孙无忌,他眼神中暗藏的惊骇,瞪着赵牧..... 心想此子竟用水浑摸鱼扔石头,岸上指点等一连串比喻。 隐晦地将今日这舆论喧嚣,认定为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甚至还骂所谓清流只知批判,无关民众又只顾盲从。 却根本解决不解决实际问题的本质? 好嘛....这浑水是什么,摸鱼又是什么? 岸上之人.......会是谁? 而那所谓扔石头的人.....又能是谁? 还想摸一摸真龙.....?! 字字铿锵,如同重锤! 虽未指名道姓,但其中之意却仿佛呼之欲出。 而且此子竟敢如此……如此轻蔑地评价清流! 更将矛头直指当朝亲王......指控魏王府暗中操控舆论? 简直.....简直狂悖至极! 长孙无忌此时简直如坐针毡! “你……!”他下意识地想要厉声呵斥,维护朝廷体统。 然而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的天子,那呵斥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李世民端坐如磐石,面上依旧沉静,仿佛赵牧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只是拂面微风罢了。 可这近乎赤裸裸的暗示,也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世民心头! 饶是二人城府极深,此刻亦是心头剧震! 此子不仅看穿了有人故意扩散流言,恶意搅局! 更将清流比作岸上无用的看客! 其眼光之毒辣,言辞之犀利,远超想象! 李世民搭在膝上的手无声绷紧,甚至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 赵牧的话就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了那满城的流言蜚语。 更将着流言蜚语背后兄弟阋墙的丑恶,和清流的无能..... 全都血淋淋地摊开,摆在了自己这位君父面前! 第七十一章 想替那熊孩子他爹教育一番 愤怒吗? 当然! 被冒犯的帝王之怒,还有被彻底看透的悚然,瞬间涌上心头, 可当李世民紧紧盯着赵牧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清亮双眸,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看似放浪的年轻人,其危险与深不可测,远超预估! 楼下的喧闹仿佛被无限推远,唯有三人之间那无声交锋的气流在剧烈碰撞,香炉中逸出的苏合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沉郁的铁锈味。 最终......还是李世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端起面前那杯赵牧推过来的酒,动作沉稳依旧,只是杯沿触到唇边,却只饮了一小口,然后任由那微辣的酒液滑入喉中,仿佛借此压下了胸中翻腾的惊涛。 “小郎君洞若观火......老夫佩服。”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缓且听不出喜怒,顿了顿却又一边倒着酒,一边却轻轻说道,“但听小郎君此言,竟是对那扔石头搅浑水的另一位贵人……颇有微词?” 长孙无忌一听陛下这话,简直仿佛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更是当场沁出一层冷汗! 陛下这是在以退为进,更是以言语为刀..... 这分明在试探赵牧的深浅与立场! 长孙老头以惯常的君臣对奏看待着此时的言语隐晦交锋,心想着此子若是应对稍有不慎,言语间流露出对皇权的大不敬,或是坐实了对魏王的攻讦,即便陛下此刻或许隐忍不发,但也必成心腹大患! 也不知为何,他此时心中竟是隐隐替赵牧担忧了起来.... 可赵牧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甚至他还重新靠回栏杆,甚至姿态比方才更放松了些,仿佛李世民抛出的不是诛心之论,而是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似的。 随后更是直接开口便嘲讽道:“可不么老杖?” “我本好端端的在这万花丛中自娱自乐。” “却不料突然有人拿铜钱当石头,扔水里听响!” “叮叮当当,敲锣打鼓一般的阴谋,简直响得震天动地!” “就好比有一熊孩子捡到了茅坑里的那臭气熏天石头。” “却非要当成宝一般,满城炫耀,都熏到人了。” “还有微词......说真的我没替那熊孩子他爹教育一番!” “这都算我心善了......” 额..... 长孙无忌被赵牧这话给吓得当场眼神呆滞,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 还熊孩子? 还想要教训一番?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长孙无忌心中震颤不已,小心翼翼的将眼中余光瞟向赵牧口中那熊孩子.......他爹! 好在李世民只是微微一愣,便又眼神平静的拿起自己刚刚倒得酒喝干,又将被子轻轻放下,这才声音极为平缓的说道:“可那石头纵有千般道理,万种缘由,终究难掩一事。” “那便是这贵人冠冕加身,却行于市井污浊之地。” “此乃众目睽睽之下,不容辩驳。” “况且此举伤及根本,若贵人因此威信扫地,纵有千般苦衷,万种抱负,失了这名望二字护持,如同舟行逆水,寸步难行。” “而且悠悠众口,汹汹物议,已成滔天之势。” “须知民心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此局……已成死棋!” “那贵人纵有通天彻地之大能襄助。” “难道也还能凭空将这泼天的污水,尽数全堵住不成?!” 李二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质问。 甚至将民心,名望这两柄无形却重逾千钧的巨锤,狠狠砸向赵牧。 还赤裸裸的点出,太子背后有能人相助。 这虽是阴谋,但更是困局! 任你赵牧再能洞悉阴谋,再能舌绽莲花。 可面对这煌煌天下人心所向,“礼法大义”,又该如何破局? 李世民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与审视。 他倒要看看,赵牧这狂生如何解这无解之题! 长孙无忌依旧沉默,只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陛下已经问到了最核心的困局。 名声,尤其是储君的名声,是比千军万马更难逾越的关隘。 太子此举,授人以柄,自毁根基,确如陛下方才所言,已成死局。 他深邃的目光紧紧缠绕在赵牧身上,却带着一丝沉重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渺茫的期待。 赵牧……你真能点石成金么? 面对这近乎绝境的逼问,赵牧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可再看向李世民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棋逢对手般的酣畅与……近乎狂妄的自信! 不过,随后却又闪过一丝警惕..... “老丈穿着打扮虽看似与小子同样是个商贾之人,可这言语间却仿佛是深得那些御史台老学究们的精髓啊!”赵牧抚掌而笑,可面上笑意流转之间,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的试探。 “呵呵....”李世民也是没想到,这小子明明说到兴处了,却竟然话锋一转便直接试探起了自己的身份? 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李二面上顿时也显露出一丝尴尬..... “小郎君说笑了......”似乎是为了掩饰,这李二竟是干脆放下了一贯保持正襟危坐的架势,也学着赵牧那般懒散的倚坐着,口中更是学着赵牧的口吻轻佻的说道,“老朽虽经商,但却也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倚靠,所以知晓的比旁人多些罢了。” “今日也是偶遇小郎君觉得好生有趣,便随口闲谈,小郎君倒是不必在意,反正眼下完全可以畅所欲言......” “毕竟就算你我言语再冒犯,还能比得过那些人不成?” 李世民还以为是赵牧起了交浅言深的警惕心,不愿与自己深谈了,于是便干脆了当的指着楼下那群几乎堂而皇之议论太子丑事之人作比较,还将自己的姿态,也彻底放了下来...... 可这欲盖弥彰的话赵牧一听,便听出来了。 什么有着通天背景的商贾老朽。 你自己分明就是那通天背景吧...... 不过这老头儿虽然看似句句说的是太子的荒唐。 但言语间的趋向意味却是很浓,至少不是魏王那死胖子的人...... 第七十二章 冠冕狎妓和过好日子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 赵牧瞅着那俩老头的眼神,变得有些闪烁。 罢了! 毕竟太子也是为了来找自己报捷,才搞出眼下这么打个烂摊子。 自己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一帮吧....... 说不定还能一个不小心,给他在朝中找俩结结实实的帮手不是? 赵牧再次拿起杯盏抿着小酒,眼睛却意味深长的扫过这俩明显不太对劲的老头儿...... 还以为眼前这君臣二人也只是朝中重臣的赵牧,看似随意心中却是沟壑满满,甚至还起了给太子找臂助的心思。 想了想,他干脆接着面前这老头的话锋便点点头道:“那倒也是......勾栏畅谈,谁还能当了真不成。” 李世民见状,也以为是这小子放下了警惕,于是连连点头,随后更是饶有兴致般又接着此前的话题问道:“那既然如此,小郎君可否接着说说,那贵人又能如何堵得住这滔天洪水一般的流言?” “堵?为何要堵?”赵牧貌似有些诧异的反问道,随口却又继续说道,“方才老丈所说民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没错。” “但老丈可知,这水流向何方,又由谁引导?” “是那些岸上摇旗呐喊唾沫横飞的人?” “还是那些真正在水里行船连通八方,让水活起来的人?” 赵牧说着,忽然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点燃的两簇幽火一般。 让对面的君臣二人,心都不禁有些微微一颤。 果然,赵牧突然面色一正,朗声道:“岸上的人声音再大,是能让人填饱肚子,还是能疏通河道,亦或是能让船行万里?” “不能,都不能!”赵牧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芒,斩钉截铁道,“真正能让这水乖乖听话,甚至逆流而上的,是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贵人与其枉费心思去堵什么天天悠悠众口,还不若真去做那疏通河道开辟新航路,好让更多人能安稳行船,满载而归的大事……!” “因为这整个河道沿途那些盼着航道畅通货物其流的万千船家,他们的心,他们的力,他们的口耳相传,才是真正的水势!” “而那些站在干岸上的人,就算扔再多的石头,能砸沉整条河的船吗?” “能挡住所有盼着航道畅通的呼声吗?” “不能!”说着,赵牧还直接抬手一指楼下还在沸沸扬扬议论纷纷的那帮形形色色的人,口中言之凿凿道:“别看这些人此时说的唾沫横飞,但他们真的在乎贵人穿了什么衣服,去过哪些地方吗?” “此事虽说以讹传讹,甚至说的好似天塌了一般。” “可一转眼等他们回到家,忘了此处的喧嚣,忙起各自的生计。” “届时他们在乎的是,只会是河道是否畅通无阻!” “是新航路能否带来更多活计和财货!” “是脚下的路能不能走得更稳更远!” “毕竟孩子能不能吃饱,妻子能不能穿暖,自家的小日子,能不能过得更加舒适,这才是所有认真生活的老百姓,心中最关心的问题,而不是无关己身的所谓贵人冠冕狎妓!”赵牧说到此处又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振奋道:“所以这些.......才是真正的水之所系,势之所趋!” “而那扔石头的人,虽能买断一时之口舌。” “但他能买断这整条河乃至所有盼着航道畅通的船家之心吗?” “能买断这天下万民一心期待着过好日子的心吗?” “绝!对!不!能!”赵牧的声音中仿佛带着金石之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所以这破局之道,压根就不在去堵什么滔滔洪水。” “更不在压下什么岸上的喧嚣之类的,而在水中的航标!” “与其费心去堵那些被石头砸晕的嘴。” “倒不如让深陷泥潭的贵人点亮航标!” “只要能让所有人看到,这新航道如何让船只更快货物更多,日子过得更好,让那些真正受益于航道畅通的人,他们的笑声他们的富足他们的口口相传,去盖过岸上的聒噪!”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财货如流水般汇入......”说道激动处,赵牧反而忽然降下声势,静静的盯着面前伪装成商贾的老者,幽幽问道:“待到那时......老丈不妨猜一猜。” “是今日贵人穿什么衣服去过哪里更让人念念不忘。” “还是他顶着逆流疏浚出的这条活水通途,更能赢得这万水千山的敬仰?” 字字如重锤,句句似惊雷! 赵牧压根没提自己给太子建言的新政三策,却用航标,疏通河道,新航道十分清晰地指向了以实实在在的惠民利国举措,作为破局利器的核心思想! 将今日这所谓名望之争,彻底转化为实利与人心向背的较量! 简直釜底抽薪! “非以礼束己,而以利导民….进而以实绩正名……”长孙无忌已然失神,喃喃自语的捻着自己的袖子,那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颠覆! 此子之论,离经叛道,却又惊世骇俗! 竟将国之重器名望与民心,置于利益二字的秤砣之上衡量! 简直是对千年道统的悍然挑战! 然而……这剑走偏锋直指核心的精准与狠辣,更让他感到了无边的冲击! 寒意与灼热此刻仿佛瞬间交织在胸中奔涌不停。 端坐如山的李世民,虽然面上沉静依旧。 然而,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液剧烈地晃荡起来,映着他眼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赵牧描绘的那幅图景,所谓的航道畅通百业兴旺,化作一幅盛世大唐的煌煌巨作,瞬间照亮了李二的阴霾! 此子……此子之才,已非池中之物! “不行......如此大才岂能...”可就在李世民也心潮澎湃,目光灼灼地锁定赵牧,口中言语几乎就要脱口而之际...... “砰!!!” 一声巨响! 栖梧轩那今日客满已经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狠狠撞开! 顿时,楼下的喧嚣无比的大堂中,顿时木屑四溅! 第七十三章 官府奉命弹压舆论? 栖梧轩那两扇厚重的雕花门扉猛然向内爆开! 要知这栖梧轩的雕花木门,可仅仅只是虚掩着,而且并没有上了门闩,可饶是如此,却依旧被那蛮力当场撞碎! 碎裂的木屑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狂暴地撒了一地。 巨大的声浪更是震得四壁回响,案几上的杯碟嗡嗡震动,酒液泼洒......这一下,不说别人,就是李世民也把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语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些原本在喧闹的大堂中议论纷纷者,更是被吓得心头猛地一跳。 瞬间.....议论声,嗤笑声,仿佛被抽了真空一般消失殆尽...... 整个栖梧轩,所有喧闹的议论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 可随即被楼下酒客们受惊的哗然,女人短促的尖叫以及桌椅被慌乱推倒碰撞的刺耳声响所取代。 至于楼上...... 赵牧脸上却并无惊讶,甚至还淡淡带着玩味的表情,一言不发的瞟向那栖梧轩已经碎开的门,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李世民眼中本来已经怒意飞起,可突然瞧见一脸淡然的赵牧,那怒气却也神奇的消失不见,还顺着赵牧的目光望去。 陛下都没说什么,长孙无忌自然是紧随其后。 可只见三人目光所及的门口处,烟尘微扬间,一个身着皂色武侯服腰挎横刀,还满面油汗与市井戾气的壮汉闯了进来。 这壮汉豹眼圆睁,满脸横肉还油光锃亮的.... 可不知是因急跑还是刻意为之,那面色却是涨得通红...... 目光更是带着底层胥吏那种特有的嚣张跋扈,刻意地扫过栖梧轩内每一张惊愕的脸,包括脸色微变的长孙无忌,还有眼神陡然冷凝的李世民,最终却虚虚地仔细扫着堂中诸人,简直充满了压迫感。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一脸凶相,并手持水火棍的帮闲,也呼啦啦涌入,这本就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堂之中,顿时一股混杂着汗臭与尘土的气息充斥着。 “兀那掌柜,此处可是栖梧轩?”许是不识字,那壮汉声如破锣般问着,腔调中带着长安坊间特有的粗粝,简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差爷....这里是栖梧轩没错....”那栖梧轩管事似乎也被他这气势压住,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可不知尊驾....是为何故而来?” 可那满面横肉的武侯却只是冷冷瞅了一眼便道:“没错便好!” 说罢,他又猛的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看式样应是京兆府的公文,只见他将其哗啦一声面向众人抖开,便唾沫星子横飞地吼道:“奉京兆府严令,查办妖言惑众散布储君流言之源头巢穴!” “即日起查封栖梧轩!”冲那管事儿的吼罢,他却又将那凶厉的目光瞪向楼下那些探头探脑惊疑不定的人群,怒吼道:“还有你们这些嚼舌根的刁民,即刻滚蛋!” “若胆敢在此地逗留,或继续散播谣言,议论国本者,一体锁拿!” “妨碍公务者,更是同罪论处!” 吼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那原本喧闹的气氛,陡然一紧。 就好像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 可楼下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后,却突然又爆发出更大的一股带着恐慌和莫名兴奋的议论声浪,如同煮沸的水冲开了盖子似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脸上的也惊愕如同薄冰,瞬间被打破。 一丝极其隐秘的果然如此的神情,几乎同时掠过君臣二人的眼底!在这君臣二人看来,这显然是京兆府收到出宫前颁发的圣旨,这 边立马开始出手整治愈演愈烈的流言了! 如此,便也能理解了.... 京兆府出面拿人,手段虽看似粗暴了些。 但也正合他们方才心意,毕竟舆情汹汹,必须快刀斩乱麻,掐灭 源头! 甚至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朝廷.....或者说,是他们之前在宫中 刚刚议定的意志,如今由官府实施到位罢了。 那么这本就是这栖梧轩本就作为太子闯祸的源头之地,此时被当作典型查封惩戒,似乎……顺理成章? 虽然赵牧方才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将堵不如疏的道理灌输给了君臣二人,但在他们惯常的眼光下,楼下这一幕似乎才是最合适的。 这君臣两人甚至还短暂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动作如此迅猛,决心如此果断! 这雷霆手段,倒也不失为当下困局的一剂猛药!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被惊扰的恼怒,瞅着那已经开始驱赶楼下闲杂人等的武侯,心中暗忖道:“这厮虽嫌鲁莽,失了朝廷体面,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查封了这栖梧轩,流言自然失去根基,渐渐消停,待到风波稍平,再安抚人心,追究责任不迟。” 李世民则微微蹙起眉头,目光也扫过那武侯粗鄙的面孔和身后帮闲不善的姿态,一股不悦油然而生。 这般行事,简直形同匪类,有失朝廷威仪! 然而,这丝不悦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认可所覆盖。 这确实是釜底抽薪、迅速控制局面的必要之举! 他端起面前那杯刚刚溅出些许酒液的玉杯,缓缓挺直了腰背,准备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旁观这流言窝点被彻底拔除的终局。 心中甚至开始盘算稍后如何召见京兆尹,既要确保此事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敲山震虎,也要勒令其约束属下,不可牵连过广,伤及无辜百姓,以免再生怨怼。 就在这君臣二人自以为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短暂默契时刻。 “呵.....!”一声极轻、带着浓浓讥诮意味的嗤笑,如同冰冷的银针刺破了鼓面,突兀地响起。 嗯? 君臣二人仅仅只是听到赵牧的冷笑,便立马品出其中讥讽,于是又双双回头望去。 却也只见赵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凭窗远眺的姿态,仿佛那凶神恶煞闯入的武侯,明晃晃的水火棍、以及那查封栖梧轩的咆哮,都只是几只不知死活徒劳撞在琉璃窗上的苍蝇一般。 他甚至慢悠悠地拿起桌角的青玉酒壶,手腕轻抬,琼浆带着一丝粘稠的弧线,稳稳注入自己的酒杯。 第七十四章 治不了栖梧轩,还治不了你们 “京兆府......查封栖梧轩?”赵牧的声音慵懒地飘过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在评论一出编排拙劣的傀儡戏,“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他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领头武侯汗湿的鬓角和不自然急促起伏的胸膛,可随即却是忽然摇了摇头笑道,“不过光凭一队巡街武侯凭借区区京兆尹的文书...” “怕是还封不了这栖梧轩....”知道栖梧轩背景的赵牧随口说着。 也是巧了,他这话都还没说完呢... 只见那方才还唯唯诺诺颤抖着声音的栖梧轩管事,却突然一改方才的懦弱,昂首挺胸看着那群已经开始驱赶客人的武侯和帮闲,厉声道:“慢着!” “你敢抗命?”那武侯满脸的横肉顿时颤了起来,甚至还将手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恶狠狠的问道,“劝你莫要找死!” “呵呵....”那管事却是有些轻蔑的笑了笑,“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刚才见你是官差,给你三分薄面罢了。” “可既然你不要脸,那就没的说了。” “实话告诉你,敢封这栖梧轩,门儿都没有!”这管事也不说自己有何依仗靠山,反正此刻那叫一个硬气。 “我可奉了京兆尹的令!”那莽汉汉松开刀柄,却又将那公文高高举起。 可那管事的竟是压根不吃这套,直接翻起白眼便说道:“管你这个府那个府的,劝你还是先好生仔细瞧瞧,那公文纸上可有我栖梧轩三个字?” 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二楼上目光冷淡观察的君臣二人。 那莽汉似的武侯更是懵了,因为他压根儿就不识字。 来之前也只是领命封查,虽说带了公文。 但他哪儿知道这上头有没有指名道姓的些栖梧轩啊? 而且.... 看这管事的架势....... 都没细看便言之凿凿料定上面没有栖梧轩? 这似乎料定了上面不会有自家店名? 难道这栖梧轩背后......还有比京兆尹更大的靠山...... 这下原本蛮横至极的武侯,顿时也有些麻爪了。 毕竟这长安城里的水有多深,他这个巡街武侯还能不清楚? 万一自己稀里糊涂被人当了刀刺了大人物,估计自己这整队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可是......自己来之前可是领了命的! 若是无功而返,怕是更要命...... 而且自己.......可不光查封青楼这一个任务! 一时间这武侯还真是有些羞刀难入鞘了...... 看到这厮如此反应,一直冷眼观察着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是他二人苦思冥想,也只想到栖梧轩这家勾栏有身后背景这一层,再多的却也没想过..... 赵牧此时虽是看出了许多问题,但却并未去点破。 还继续凭栏倚靠,自饮自酌的看着戏...... 只是他那眼神中的玩味讥讽......却是愈发浓厚了。 这时,楼下本来还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忽然又仿佛被松开了阀门似的,逐渐又开始沸腾,只是语气却也难听了许多。 “没事儿了,看来这栖梧轩可不是这厮能惹得起的....” “莫管他,咱们该喝喝,该吃吃....” “就是,也不知道哪路没搞清楚门路的货色....” “......”原本还在各自雅阁寻欢作乐的客人,纷纷也不去管那武侯了,自顾自的继续玩乐起来,不过却也没再继续讨论那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 不过这却令那本就下不来台的武侯瞬间恼羞成怒。 甚至脸上横肉都突然变得通红! 但此时他也明白,这栖梧轩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武侯能惹得起的! 可是...... 老子治不了栖梧轩,还治不了你们? 再说达人交代了两件事,至少也得办成一件才好回去交差! 仔细斟酌了一番,这厮终于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 “呔!”这厮猛地一拍腰间佩刀的刀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又故意扯着破锣嗓子,声厉色茬冲那些人吼道:“尔等好大的狗胆!” “光天化日,聚众喧哗,妄议朝政,诽谤贵人!” 他这嗓子吼得极大,但已经学聪明的他,却刻意绕过栖梧轩不再提,而是将矛头彻底指向所谓的闲杂人等。 “看看,看看这满城沸沸扬扬,都乱成什么样了?” “其实我看都是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嚼舌根嚼出来的! “今儿我可告诉你们.....”那武侯继续威胁叫骂着。 可楼上看戏的赵牧,却是突然摇头嗤笑了一声,“这厮也是够卖命的....一趟差事被两方使唤,取舍的倒也挺快!” 随口嘟囔着,赵牧貌似有些无趣了似的,将在手上杯盏中打着旋儿的酒液一饮而尽,“罢了,今日这酒也喝的差不多了.....” “二位老丈,小子这便回了。”说着,赵牧便放下酒杯,冲那俩老头十分随意的拱了拱手,“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便直接起身,一摆长袍宽袖,潇洒离去..... 可人虽走了。 可留下的那声轻飘飘的嗤笑,却如同无形的冰针,瞬间刺破了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心中那点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的自以为是。 那慵懒离去的背影,更是在无声地宣告:你们,被耍了! “两方面使唤.......这什么意思?”李世民咀嚼着赵牧临别时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因官府出手而升起的一丝掌控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疑虑。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楼下那个还在唾沫横飞的武侯头目。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赵牧的讥讽也突然点醒了他! 京兆府的动作太快了! 而且快得反常! 陛下辍朝的旨意刚刚下达,京兆府就精准地查封了源头栖梧轩?并且还如此大张旗鼓,手段粗暴的弹压? 这哪里是平息流言? 这分明是想坐实流言罢! 甚至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查封栖梧轩…好大的阵仗…”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赵牧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赵牧评价魏王那时说的那茅坑里的石头? 眼前这武侯的拙劣表演,不正是那臭不可闻的玩意儿? 而能驱使京兆府诓骗一个胥吏如此卖力表演的,除了自己那肥肠满肚的儿子李泰,还能有谁? 第七十五章 抱薪救火,添油加醋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帝王的森然杀机,在李世民胸中升腾。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一个魏王! 好一个抱薪救火,添油加醋! 这分明是借朝廷之手往承乾身上,往他这个父皇脸上,再泼上一桶滚烫的污油! 此计,何其毒也! 楼下,那武侯蛮狠的表演还在继续。 甚至还愈演愈烈! 他见人群被震慑住,效果显着,心中更是得意,嗓门又拔高了八度,故意冲着那些被吓得踉跄后退敢怒不敢言的酒客吼道:“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 “岂是尔等贱民可以妄加议论的?” “什么冠冕狎妓.....纯属放屁!” “那是殿下…呃…体察民情!” “对,体察民情懂不懂?” “再让老子听见一句嚼舌根的,小心你们的舌头!” 他这番“辟谣”,比之前的查封令更显此地无银三百两! 体察民情体察到青楼来了? 还穿着储君冠冕? 这解释简直荒唐透顶! 配合着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和蛮横的态度,效果拔群。 果然,被他叫骂的人群中,虽然暂时噤声,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越描越黑”的了然和鄙夷。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在被迫离开的人群中蔓延:“看见没?急了急了!” “啧啧,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嘛?” “体察民情.....体察到花魁娘子床上去了?” “哈哈哈!” “看来传言是真的啊,连官面上的人都出来了,啧啧……” “就是,连这事发之地栖梧轩都要被查封了呢!”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太子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这些压抑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狠狠扎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他们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那蠢货的每维护一句,每蛮横一次,都仿佛在无形中将“太子狎妓”这个标签,更加牢牢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的心里! 是啊.....朝廷越是“制止”,越显得欲盖弥彰,百姓越会深信不疑!这舆论的泥潭,被这一手“以官制谣,实则传谣”的毒计,搅得 更加污浊不堪!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后怕,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凝重与一丝求助。 这局面太过腌臜,太过下作,全然超出了他们惯常朝堂权谋的范畴,让他们这等身份的人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李世民面沉如水,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武侯因“立功”而兴奋得油光发亮的横肉脸,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其背后那张更加可憎的肥脸,一同刻进骨髓里。 “好…好得很!”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朕的魏王…当真是给朕,给这大唐,送上了一份好大的惊喜!” “貌似釜底抽薪,实则添油加醋......” “他这不是要把朕的灶台掀了,就是要把太子烧了!” 李世民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杀意。 辍朝三日,本想静观其变,引蛇出洞...... 却不料这蛇不仅出洞,还直接喷了他一脸毒液! 青雀这逆子,已毫无底线!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密令百骑司,给朕盯死这个恶吏!” “给朕彻查他今日所为,受何人指使?” “是否与京兆府之外的人有所勾连!” “一应人证、物证、往来,巨细靡遗!” “朕倒要看看,这‘两方面使唤’的狗,背后拴着的是哪根绳!” “臣遵旨!”长孙无忌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深挖魏王这条毒线了。 他连忙躬身应下。 “另外,”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楼下乱糟糟被骂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赵牧方才凭栏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厉芒,“方才赵牧所言点亮航标一事…不能再等了!” “浊浪滔天,那航标更要提前点亮!” “方才所说散播风声之策,即刻去办!” “要快!要密!重点放在商贾与那些真正关心边事的士子身上!朕要让承乾这盏灯,在被污水淹没之前,就彻底亮起来!” “是......陛下!”长孙无忌精神一振,赵牧的破局之策,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必须立刻行动,在魏王泼洒的污油彻底覆盖水面之前,将太子忧国勤政的灯光投射出去! 君臣二人再无心思停留,迅速起身,在栖梧轩管事的惶恐注视和王二狗等人尚未察觉的混乱中,悄然从侧门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那蛮横武侯的破锣嗓子还在卖力地辟谣,殊不知自己已成了帝王眼中必死的棋子。 更是在为太子的“航标”做着一场荒诞而有力的反衬。 “哈哈哈哈!妙!妙不可言!” 魏王府中,李泰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手中的夜光杯几乎拿捏不稳,琥珀色的葡萄美酒溅湿了他华贵的蟒袍前襟也浑然不觉。 他斜倚在铺着雪白西域绒毯的软榻上,听着心腹添油加醋地禀报栖梧轩的盛况,虽说没能封了栖梧轩,但是那京兆尹的王二狗如何震慑刁民坐实传言的举动,且已然让他这个幕后之人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骂得好,骂得越狠越好,那些贱民越是气急败坏,便更加相信那死瘸子的事儿,千真万确!”李泰将空杯重重顿在旁边的金丝楠木小几上,得意地拍着大腿,“还有王二狗那蠢货,最后那句‘体察民情’和‘小心狗头’,哈哈哈!” “简直是神来之笔,神来之笔啊杜长史!” “你这‘以官制谣,实则传谣’之计,当真是算无遗策!” “深得孤心!” 侍立一旁的杜楚客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与得色道:“殿下洪福齐天,此计能成,全赖殿下运筹帷幄,洞悉人心!” “王二狗这等粗鄙之人,越是蛮横愚蠢,效果反而越好!” “如今,太子冠冕狎妓之事,经此一闹,已是铁板钉钉,长安城妇孺皆知!” “至于民心.....哼哼.....愚民只信他们愿意信的真相!” “却不知如今这真相,早已牢牢攥在殿下手中!” 第七十六章 烂泥扶不上墙? “不错....铁板钉钉!”李泰兴奋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地板上踱来踱去,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芒,“父皇辍朝三日,这就是天赐良机!” “这三天,就是本王彻底摁死那死瘸子的黄金时间!” “杜长史!” “臣在!”杜楚客连忙又弯腰弓身。 “传令下去!”李泰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亢奋而尖利,“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银钱,都继续给本王全力加码!” “茶楼酒肆的话本,给本王往最香艳、最离奇里编!” “街头巷尾的俚曲也给本王唱得更露骨更下作!” “甚至要让人一听,就想到那死瘸子在那栖梧轩里的丑态!” “还有,让咱们在御史台和门下省的那些人,都给本王动起来!” “本王要看到弹章雪片一样的涌入宫中!” “最好能彻底淹没父皇的御案!” “罪名就往大了扣!”李泰脸上肥肉颤动着,恶狠狠道,“什么亵渎神器、藐视君父、德行有亏、不堪为储…总之怎么狠怎么写!” “等三日之后朝会重开,本王要那太极殿,再次变成审判那死瘸子的刑场,而且这次......”李泰似乎是想起了上次所遭受的羞辱,一时间眼神中满是仇恨! 却也在这仇恨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承乾在满朝文武鄙夷的目光和汹涌的弹劾声中,面如死灰,被父皇当庭废黜的美妙景象。 权力的甘美滋味,似乎已近在唇边。 “殿下英明!”杜楚客和一众心腹齐声应诺,个个红光满面,仿佛已看到了从龙之功在向他们招手。 “对了....”李泰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给本王盯紧了东宫,看看那死瘸子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躲在他舅舅怀里哭鼻子?” “还是惶惶不可终日,连门都不敢出了?” “哼,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徒增笑柄罢了!” 很快,探子的回报传来:“启禀殿下,东宫…异常安静。”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未见太子召见任何外臣,也未见赵国公府有人出入。” “只…只是午后,有东宫内侍乘车出了宫,似乎…往平康坊方向去了,但很快又返回了,行踪颇为隐秘。” “平康坊?”李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哈哈哈......死到临头,还不忘他那相好的?” “难道是去找哪个婊子诉苦,亦或是还想最后再温存一番?” “哈哈哈.....烂泥扶不上墙!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杜长史,你听听.....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连老天爷都在帮本王坐实他的罪名!” 杜处客也抚掌笑道:“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此刻还敢派人去平康坊,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正好,咱们再加把火,把这事也给他捅出去!” “就说太子贼心不死,风波之中仍不忘私会佳人!” “看他还如何狡辩!” “好!”李泰眼中凶光毕露,“就这么办!” “给本王散出去,就说太子心腹内侍乔装出宫,密会栖梧轩旧人,意图串供,或是…传递定情信物!” “怎么暧昧怎么传,本王要让他彻底臭不可闻!” 魏王府的庞大机器再次全速开动。 更加恶毒更加露骨的谣言如同附骨之疽,借助着栖梧轩被震慑的东风,在长安城的街巷间疯狂滋生蔓延。 李泰志得意满地搂着侍妾,享受着美酒。 仿佛那东宫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甚至都完全沉浸在自导自演的胜利狂欢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由他亲手编织却最终将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绞索,正在无声地收紧。 更不会知道,在他泼洒污油的同时。 另一盏灯,已在东宫悄然点亮! 光芒虽微,却正穿透污浊,悄然扩散...... 但魏王府的喧嚣与恶意的流言,却被东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 天色已暗.... 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沉凝的专注。 太子殿下李承乾,也并未如外界揣测的那般惊慌失措,亦或寻求庇护....他只是换下了常服,发髻微松.....独坐深思。 面前的紫檀大案上,灯火映照着摊开的卷宗舆图。 左侧是河西走廊的详图,张掖、凉州、等要地被朱砂醒目圈出。 中间是裴明礼、李安仁的履历与初步拟定的河西新政督行章程草案,墨迹尚新,还有几份则是奏疏提纲,标题赫然是...... 《河西诸榷场疏》 《厘定西域商路税关疏》 《肃清边军军屯积弊疏》 李承乾的目光沉静如水,手指在凉州的位置轻轻敲击。 可今日赵牧的怒斥却仿佛依旧言犹在耳。 甚至如清泉般涤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污名而起的波澜。 若是赵兄,此时定比孤看的透彻....与其被浊浪乱了心神,不如沉心静气,将手中的利刃打磨得足够明亮! 想了想,他又提笔蘸墨,饱蘸浓黑,在裴明礼的名字旁落下沉稳批注:“明礼精算,然魄力稍逊,此行以安仁为主,明礼副之,专司账目商约,授安仁临机专断之权,凡阻挠新政、侵吞国库、勾结豪强、欺压商旅者,无论官绅,五品以下可先拿后奏!” 字字千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牧之策,核心在于利与势。 他必须赋予这把劈开河西利益铁幕的利刃足够的锋芒! 才能让利的曙光真正刺破黑暗,从而汇聚起无可阻挡的势! 批注完那些,李承乾又拿起那份屯田奏疏提纲。 上面分明列着要点:彻查侵占、厘清田亩、抚恤府兵、严惩蛀虫…他沉思片刻,又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着兵部、御史台、户部抽调干员,组成边军屯田稽查使,分赴朔方、陇右、安西诸道,明察暗访,务求实证,遇重大情弊,可直奏于孤!” 这叫双管齐下! 河西榷场是三策新政的矛尖,而边军屯田则是稳固根基的砧石。 唯有根基牢固,矛尖才能刺得更深、更远。 随着越深入的研究这三策,李承乾眼中的光芒越发的明亮...... 心中的激动莫名,更是无以言表! “赵兄...果然大才!” 第七十七章 贵人的嫖资? 又过了许久许久...... 放下笔,李承乾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辍朝三日,是父皇给予的喘息之机,亦是风暴前的死寂。 必须在这三日内,把所有的准备做到极致,乘着那些暗中的黑手都忙着编造那冠冕狎妓的谣言时,将赵兄所献三策彻底点燃! 要燃得足以穿透即将到来的滔天浊浪! “来人。”李承乾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处。 “速将此章程草案及批注,密送詹事张玄素、左庶子于志宁。”“命他们召集相关属官,明日卯时于东宫偏殿,孤要亲自审议, 并在三日内定稿,所以......不得有误!”李承乾将案上的草案推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是,殿下!”内侍双手接过,恭敬退下。 “慢着。”李承乾叫住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赵牧式的狡黠光芒,“去将库房里那套前年西域进贡的海天霞锦,还有那对羊脂玉镇纸都仔细包好,给平康坊栖梧轩送去。” “就说......”李承乾仔细想了想赵兄早上刚在栖梧轩挑选,还点评是刚打鸣的小公鸡那个小姑娘名字,嘴角微微抿起一丝弧度道,“就说是送给那云袖姑娘的......” 内侍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海天霞锦? 还加一块羊脂玉镇纸? 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饶是东宫也没几件! 如此重宝.....却竟还要赏赐给一个......莫名其妙的歌女? 而且太子殿下就算要送,那也多是送去天上人间呐。 怎又会送去那栖梧轩.....? 再说这个叫云袖的...... 此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这内侍身为李承乾亲信,他是知道今日太子殿下去栖梧轩,是为了见赵牧的,平时自然也是没少跟着去过天上人间,对那里的许多人和事都算是比较清楚,甚至就连赵牧乃是太子殿下至交好友这个秘密他都知晓......因此才会如此惊讶。 可当他根据栖梧轩,联想到今日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 这内侍瞬间也有些反应过来了。 可就算如此......也不值如此吧! 毕竟殿下此刻身处漩涡中心..... 实在不理解太子殿下此举深意的内侍,面上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忧...... 李承乾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别的不要管...…到了就说孤听闻她歌喉清越,天赋难得。” “便以此物权作激励,望其勤习不辍,莫负天赐清音。” “早日大放异彩。”他刻意加重了大放异彩四字。 内侍瞬间恍然! 殿下此举,绝非耽于美色! 这是…故意是在这污浊横流的时刻,于那风波起源之地,点起一盏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引人遐思的猛火! 殿下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甚至要让那谣言,烧的更加猛烈些? 好让所有敌人,都死盯着谣言去猛攻! 云袖得此厚赏, 栖梧轩旧人,平康坊诸院,甚乃至整个长安的耳目会如何传? 太子殿下身处惊涛骇浪之中,竟还有心思赏识一个歌姬的天赋? 这消息,自然会通过某些“有心之人”,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却足以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泼他脏水的人,以为真的抓住了殿下的把柄! 并让他们那些只顾着搅弄风雨之人,只盯着那关于太子殿下的腌臜事,反而可以让东宫这边.......暗渡陈仓! 再一想到今日从东宫悄悄发出去的一道道命令,这本还有些担忧的内侍,瞬间便觉得安心了许多..... “奴婢明白!定将殿下勉励之意,妥帖送达!”内侍心领神会,恭敬应下,快步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厘定西域商路税关疏》的提纲,目光锐利如刀。 其实外面那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李承乾非常清楚,但是他也知道,父皇给了自己三天时间,足足三天! 所以,自己必须要在这三天内,将根基,夯得无比坚实! 并且要在三日后,再用无可辩驳的利国实策,去撞击那铺天盖地的污名虚言! 那就让这把火,烧的更猛烈一些吧! 最好烧的他们......只看见孤的荒唐不堪! 平康坊中,天上人间。 白日里的喧嚣似乎并未影响到这里的夜晚。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脂粉香混合着酒气,构筑着长安城最旖旎的梦境,赵牧斜倚在顶层专属的雅阁软榻上,听着夜枭的低声禀报。 “……魏王府动作极快,俚曲、话本、流言已传遍各坊,尤其‘体察民情’和‘密会栖梧轩旧人’这两桩,被添油加醋,传得不堪入耳。京兆府那边,那武侯王二狗被百骑司盯上了,他背后似乎不止京兆尹,还有魏王府长史杜楚客的影子。”夜枭语速极快。 “知道了.....”赵牧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道:“栖梧轩那边,老板没吓破胆吧?” “没有,他背后那位爷似乎也动了气,放出话来要京兆府好看。咱们按先生吩咐,借着买下云袖姑娘的名义,又加送了一笔钱,栖梧轩管事对先生您现在可是感激涕零。”夜枭回道。 可接着却有些忐忑的欲言又止道:“不过....” “怎么了,难道除了什么意外?”见状赵牧随口问道。 夜枭点了点头,老实说道:“东宫那边......刚刚往栖梧轩送了点东西,说是太子殿下赏给......云秀姑娘的。” “栖梧轩老板不敢留,便让我带了回来.....” “哦?”这下赵牧终于来了点兴致,问道:“是什么东西?” “海天夏锦一匹.....和一对羊脂玉镇纸。”夜枭说着,将东西奉上。 可赵牧却并没有去打开盒子看,而是脸上漏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好嘛......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也坐不住了。” “竟想亲自下水,将这局势搅得更浑浊!” “看来他这明显是要转移视线,好做事啊.....”赵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了。” “既然殿下都坐不住了,亲自出手了,那咱们也给他加点料!” “好让这水…更浑一点.....” 第七十八章 赵牧出手! “先生的意思是?”夜枭精神一振。 赵牧招招手,夜枭附耳过去。 待赵牧低声吩咐了几句,夜枭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浓浓的钦佩,重重点头:“妙啊先生......那小的这就去办!” “慢着!”看着夜枭又要急匆匆退去,赵牧却是将其拦下。 “云袖她刚来便被卷入了此等大事之中,怎的也得有点赔偿不是?”赵牧说着,指了指方才夜枭放在一旁的布匹和锦盒,便随口吩咐道,“将这两样东西,都送去云袖房中吧....” “可先生,这海天......”之前干过飞天大盗的夜枭自然识货,便想提醒自家先生,这两样东西都价值不菲。 可他连话都没说完,便被赵牧一瞪,就瞬间收声。 “怎么....?”赵牧翻着白眼儿,一脸无语对夜枭问道,“是觉得爷不识货......还是觉得爷缺这点儿东西?” “.......”夜枭不敢再说,忙退了下去。 赵牧转过身,继续懒洋洋倚在软榻上。 可目光却投向楼下大堂中央新搭起的一座小巧舞台。 此时云袖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台上,由天上人间最好的乐师和教习嬷嬷指点着发声技巧。 这丫头声音清亮通透,只是这技巧生涩。 都教了一天了,却还带着一丝怯意。 “这丫头底子不错,就是欠打磨。” “不过也不能急,须得慢慢来。” “否则把她那股子天生的灵气和哀怨给折腾没了。” “那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算了,还是我亲自教。”自言自语间,赵牧招招手,让一旁自己新换的侍女,去将底下的云修叫上来。 翌日...... 尽管朝廷辍朝,长安城依旧在一种诡异的喧嚣中苏醒。 魏王府炮制的恶毒流言,借着栖梧轩差点被查封的那股风声,如同瘟疫般在街巷间加速蔓延,甚至各种香艳离奇的“太子秘闻”版本也是层出不穷。 然而,就在这片污浊的浪潮之下,几股微澜已悄然泛起。 起初,只是平康坊内部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平康坊一家青楼的老鸨子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跟一旁的管事说道,“太子殿下赏了栖梧轩的一个叫云袖的海天霞锦!” 那管事一听,也仿佛听到一件比天塌下来还要荒谬的事似的,表情极其夸张。 须知海天霞锦,那是西域小国压箱底的贡品! 流光溢彩,堪比霞云,寻常嫔妃都难得一见! “何止!”另一旁那倚红楼过来串门的老鸨咂着嘴,又是羡慕又是酸,“还有一对羊脂玉的镇纸!” “那成色,啧啧,水头足得能养鱼!” “云袖?”另一人嗤笑,“那不是前些日子栖梧轩才从老狗手下买去的人儿嘛,就一鹌鹑似的黄毛丫头罢了,太子殿下莫不是……真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 “可不能这么说啊!”这时却又有人跳了出来,大声道:“听说那对羊脂玉镇纸,根本就不是镇纸,是……是太子殿下和云袖姑娘的定情信物,里面藏着月老的红线呢!” “不然,殿下干嘛特意点明大放异彩?” “那是盼着云袖姑娘早日名动天下,好……好接进东宫去呢!” 这话当场招致骂声一片! “屁!” “若要是名动天下,那东宫还能进得去?” “那分明是贵人的嫖资,怕纠缠上,所以给的多了点儿罢了!” 这些声音起初只在平康坊的脂粉堆里打转,带着浓浓的艳羡、嫉妒和难以置信。 然而,当这消息混杂着早已喧嚣尘上的“太子狎妓栖梧轩”的流言,被有心人刻意搅动放大,再经由那些遍布长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市井闲汉落魄文人以及茶馆说书人之口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时。 事情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滑向了彻底失控的荒诞。 风卷着燥热与流言蜚语,刮过东宫偏殿敞开的窗户,似乎能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 可在东宫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彻夜未熄的烛火即将燃尽,也将那仍旧伏案的身影拉的老长。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汗味交杂,仿佛一种无声的焦灼。 张玄素和于志宁连同几位东宫属官,个个眼窝深陷,脸颊紧绷。案几上地上,到处散落着写满字的纸张,上面是反复修改、争论的痕迹。 李承乾坐在主位,眼底同样布满血丝,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厘定西域商路税关疏》的既定稿上,迟迟未落。 “殿下,”张玄素的声音沙哑,指着其中一段,“此处‘按货值百抽三’,看似公允,然西域胡商多狡黠,以次充好、虚报货值者比比皆是。若只此一项,恐税源流失大半,亦难杜其欺瞒之心。” 于志宁立刻接口,手指重重敲在另一处:“张詹事所言甚是。臣以为,当辅以‘过所勘验’与‘货品抽检’并行之制!” “商队过税关,须呈验沿途关隘核发之过所文书,详列货物种类、数量、来源,而税吏有权依规抽检,若有虚报,轻则补税罚没,重则……” 他眼中厉色一闪,“……可禁其再入关市!” 一位年轻的属官面露难色:“左庶子,此法固可防弊,然操作繁琐,恐增税吏贪渎之机,亦会拖慢商队通行,引得怨声载道。 “毕竟西域商路,贵在流通……” “流通?”于志宁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无规矩不成方圆!” “若无雷霆手段震慑奸邪,何来长久流通?” “因此又岂能因噎废食?”他据理力争道,“税源不清,国帑虚耗,此乃动摇国本!” 争论声在殿内激烈碰撞,如同刀剑相击。 李承乾的目光在争执的双方脸上扫过,又落回眼前的文稿,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纸背,洞悉每一个文字背后千丝万缕的利弊权衡。 他深知,这三策新政,尤其是这税关之疏,是他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握住的定海神针。 毕竟根基不牢,则满盘皆输。 第七十九章 流言四起,妖孽现世! “够了。”李承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只余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手中的朱笔稳稳落下,在张玄素质疑的那行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空白处疾书数行。 “张卿之虑确为实情,然于卿之法亦非万全。”李承乾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穿透殿内的寂静,“孤意以税关设‘货值评定官’二至三人,由户部、太府寺及西域都护府三方共荐,轮值任事,相互制衡。评定之标准细则,详列于后附章程,务求明确,杜绝模糊裁量!” 他手中的笔并未停歇,笔走龙蛇,继续在于志宁提出的抽检条款旁批注:“抽检之权,不可滥用。明确抽检比例流程及争议申诉之途,刻于税关石碑,昭示众人。” “凡有税吏索贿刁难,查实者,立斩不赦!” 朱砂写就的批注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殿内诸人屏息凝神,看着太子殿下在这关乎国策的细微之处,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缜密果决! 那支朱笔,此刻仿佛化作了定鼎乾坤的权杖,在字里行间,便为帝国的未来划下不可动摇的界限。 窗外,长安城的白日喧嚣渐起,而东宫偏殿内的灯火,依旧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 就在东宫众人焚膏继晷、殚精竭虑之时,长安城关于太子的流言,已如同脱缰的野马,狂奔向了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境地。 起初的惊愕与艳羡,在魏王府暗线的推波助澜下,迅速燃成了光怪陆离的妖异之火。 “邪性!”那些茶馆酒楼勾栏瓦肆之中,更是唾沫横飞,“那海天霞锦怕不是月宫仙子的裹尸布!” “据说那云袖小娘皮披上它,夜夜在院里跳着跳着就飘起来了!” “就是,我听说能使人脚尖离地三寸!” “可不么,平康坊打更的老王赌咒发誓,看得真真儿的!” “是啊,听说还霞光流转,就跟那画皮里的妖精一个样!”一个酒客说得绘声绘色,引得众人脊背发凉。 甚至还有更惊悚的版本在市井疯传着..... “呸......什么仙子!” “钦天监的老大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说是紫微帝星旁边缠着一股子粉艳邪气,直冲东位!” “看来那云袖保不齐是千年狐狸精披了人皮,专门来吸食太子殿下真龙阳气的续命灯油!” “那锦缎说不定就是她的狐狸皮!” “啊......?”有人惊恐的问道:“那羊脂玉镇纸?” “肯定是那锁魂的邪门法器!”这道士打扮的瞎半仙儿摇头晃脑,语气却是肯定至极,甚至还拿出佐证说道:“否则太子殿下又怎么会被她一个下贱胚子给迷得神魂颠倒,江山都不要了?” 谣言在各种口水横飞,张牙舞爪的以讹传讹中,简直滚雪球般膨胀,甚至都开始直指妖邪鬼魅了。 “哎哟喂......你们懂个甚!” “栖梧轩那地界,前朝就是万人坑!” “本就阴气重得能结冰,所以太子殿下哪是去听曲?” “他分明就是去炼阴兵!” “云袖那嗓子,清亮得瘆人吧?” “那可是用夭折童子的喉骨磨粉,混着未嫁女的心头血做引子,天天含着练的勾魂调,专摄人心魄!” “太子殿下用她来练驭鬼摄魂大法,好暗中操控朝堂!” “不然陛下都辍朝了,太子咋还精神头十足搞新政?” “就是拿这邪术撑着哩!”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儿个后半夜,栖梧轩后巷的张瘸子起夜,撞了邪!”又有人煞有介事的接过话题,还信誓旦旦的说道,“据说是子时刚过,平康坊便阴风惨惨,凭空冒出一顶纸扎的猩红轿子,没轿夫!” “轿帘一掀,里头伸出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据说还有玄色冕袍衣角都一闪而过,这时....那栖梧轩中一个披着霞光,像没骨头似的女鬼飘了出来……直接进入轿中,然后那娇子......” 说到这儿,这人卖起了关子。 顿时引得众人无比好奇问道:“然后那饺子怎么了?” “就是,快说啊,那娇子最后怎么了?” 这人吊足胃口,猛地一拍大腿:“那娇子当时就自个儿就飞了!” “隐隐还有鬼哭狼嚎开路.....百鬼夜行抬龙撵!”“可把张瘸子给当场就吓瘫了!” 这“百鬼抬轿”的细节,让听的人汗毛倒竖。 可当流言继续愈演愈烈,甚至都开始演变成“太子豢妖狐”、“歌姬吸龙气”、“百鬼夜行抬龙撵”这等志怪巅峰的情节时,最初狎妓的指控,反被这滔天的妖异荒诞冲淡,带上了一丝虚幻的滑稽。 一种微妙的反转在坊间滋生..... “扯淡!还越传越没边了!”坊墙根下,一个老木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要真能驱使百鬼阴兵,还用得着在朝堂上费劲?” “若真是如此,太子早就把那些贪官污吏魑魅魍魉……咳咳……” 另一人赶忙打断后插话道:“我看哪,是有人看太子搞‘新政三策’,挡了他们的财路,才泼这脏水!” “那整顿商路税关,还整治税关蠹虫,听着就是替咱们小民和行商着想的实在事儿!” “可不是!”旁边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接口,“昨儿在城西茶铺,听几个读书人嘀咕,说太子那三策要是成了,边军粮饷稳当,商路通畅,物价也能平,利国利民!” “这样的殿下,能是妖魔鬼怪?” “我看啊,是传谣的人心里有鬼!”关于“新政三策”的零星议论,如同石缝隙里钻出的杂草,却也在荒诞流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真实,且更加令人信服。 一丝对太子的怀疑和同情,悄然蔓延。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被那些如同暗夜中影子般的百骑司密探一一记录,并将这些市井间这微妙的舆论转向,商贾的期待和清流的议论甚至连王二狗等人的窘态,全都事无巨细地汇入深宫。 第八十章 急报! 甘露殿内,李世民看着案头最新的密报,连日笼罩眉宇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屈指轻轻弹了弹奏报,对侍立的长孙无忌道:“辅机,看见没? “灯点着了,而且这浊浪虽凶,然清流已生。” “洪水也开始向该流的地方流了。”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东宫那盏在浊世中顽强亮起的灯,也看到了三日后太极殿上,那场必将到来的碰撞。 青雀… 朕倒要看看,你泼出的这盆脏水,最终会淹了谁? 与此同时..... 魏王府上下,却是集体都有些傻了眼! 松涛阁中。 “废物!”李泰铁青着脸,烦躁地将一份密报揉碎。 “本王撒出去的金山银海,就养了你们这群蠢货?” 李泰的咆哮在阁内回荡,“看看!看看!” “那李承乾仅用几匹破布和两块石头,再加点捕风捉影的‘新政’,就把水搅浑了?” “还妖魔鬼怪.......现在倒是有人觉得他冤了!” 他肥胖的身躯因暴怒而颤抖,精心策划的风暴眼看就要失控。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恐慌。 “殿下息怒!”杜楚客上前一步,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般说道,“流言根基尚在,然欲置其于死地,非断其根基不可!” “寻常狎妓或可辩,但若沾上强占民女,逼死人命.......” “逼死人命?”李泰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道:“如此能绝了那死瘸子生路么,还是让他永坠深渊?” 他却又没等杜楚客回答便幽幽道:“如何做?动静太大!” “殿下不必担忧,此事王府又何须脏手?” “只需寻上几个苦主,再加一个足够悲惨、激起民愤的故事!”杜楚客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便足矣.....” “只要人证物证,就能做到天衣无缝!”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李泰闻言,狂喜道:“好!” “若是能弄成血海深仇,导致民愤滔天,最好!” “殿下放心!”杜楚客躬身,眼中却是闪烁着恶毒的精光:“臣心中已有计谋!” “快说来听听!”李泰一听这毒剂,便激动得肥肉乱颤! “殿下...”杜楚客继续躬身说道:届时臣会寻上三户苦主及其家人,严密看管在城南别庄,并由死士看守。” “然后再准备好血证封存,只待朝会重开之日......” “便让他们披麻戴孝,捧血书白绫,一路嚎哭,直闯朱雀门!” “沿途再由我们的人煽风点火!” “届时定能惹得民怨沸腾如沸鼎,铁证如山压宫门!” “到那时.......太子殿下定是百口莫辩!” “别说新政,就算陛下都救不了他!” “好......此事便交由杜卿全权操办,务必万无一失!!”李承乾眼中再次涌出凶光,仿佛已看到李承乾被撕碎一般,恶狠狠道,“三日后......本王要亲眼看着李承乾那死瘸子……身败名裂!” 松涛阁内,阴谋的毒液在无声地沸腾。 窗外的天色,似乎也因这酝酿中的风暴而更加阴沉压抑。 第三日黄昏。 魏王府内气氛变得压抑且亢奋。 魏王李泰于书斋中焦躁踱步,长史杜楚客垂手侍立。 “那三个苦主,尤其是张老汉和那李婆子,哭嚎要撕心裂肺!” “明日朱雀大街,是他们血泪控诉的戏台!” “届时务必让全长安都听见这消息!”李泰眼中闪着残忍的光。 “殿下放心。”杜楚客语气冰冷笃定,“已让他们反复演练过数百遍,其悲愤绝望,已是刻入骨髓。” “并且臣还用了特制药散,让他们双目赤红,声带泣血。” “那早已准备好的血书指印,更是货真价实。” “保证万无一失!”杜楚客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只要明日那苦主在朱雀大街一哭,便立马会有热心人查问实情!” “人证,物证俱在,且环环相扣,定能铁案如山!” 李泰长舒一口气,望向窗外如血残阳,脸上绽开狰狞笑容:“明日,便是李承乾……身败名裂,永坠地狱之时!” 他仿佛已看到万人空巷、群情激愤。 看到三家“苦主”披麻戴孝捧着血证,在百姓咒骂中哭撞宫门! 看到父皇震怒的脸,看到李承乾被“民意”撕碎…… 然而,就在这血腥幻想达至顶点时! “呜......呜......呜.......!!!”一阵凄厉欲绝到仿佛能刺穿魂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长安黄昏的宁静! 短促急迫,仿佛带着濒死的绝望一般! “八百里加急!!” “十万火急!!” “薛延陀入寇!!” “二十万大军兵围朔州,速开城门!!!” 这急声,如同平地炸响惊雷! 那仿佛是用尽生命燃烧着血与火的嘶哑咆哮,伴随着狂暴如飓风般踏碎一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残阳如血的朱雀大街上,一骑如同从地狱血池中冲出! 原来是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军驿! 驿卒背上,赫然插着三根象征“边城被围危在旦夕”的染血翎毛! 犹如怒海狂涛般碾过朱雀大街,狠狠撞向皇城! 那狂暴至极马蹄声,似乎也瞬间踏碎了魏王府内的阴云! 他手中高举一卷被血浸透的军报,在守军惊恐注视下,决死般冲入已经赶忙打开的宫门! 那撕裂长空的嘶吼再次从他喷血的喉咙迸出:“薛延陀真珠可汗……亲率本部狼骑并仆骨,同罗诸部……号二十万……突袭朔州!” “朔州……朔州被围!!!” “刺史急报求援!!!” “北疆……岌岌可危!!! “轰!!!” 这仿佛裹挟着塞北寒风与铁血的惊天凶讯,如同雷霆一般狠狠劈在长安城头! 却也如同最无情的巨手....... 瞬间扼住了魏王府中,那李泰与杜楚客的咽喉! 书斋中,李泰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极度的错愕! 僵立窗前,如遭雷击他,脸上血色褪尽..... 过了好半晌,他突然张了张嘴。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嗬……”的破风箱声。 第八十一章 惊雷破局 且不说魏王李泰的绝望失意。 就连一旁的王府长史杜楚客脸上,那之前的笃定与阴狠也在此刻仿佛已经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惨白。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有那“二十万狼骑”、“朔州被围”的疯狂嘶吼在疯狂回荡。 二人此刻都非常明白,这下别说是太子冠冕狎妓的流言蜚语了,就是自己等人惊喜准备的阴谋勾当,此刻也已经彻底成了泡影! 城南别庄里那三个反复演练哭嚎的“苦主”,那封精心炮制的血书,那只“遗落”的绣鞋,还有那截伪造了挣扎痕迹的白绫…… 如此种种在此刻想来,荒诞得令人作呕! 在这席卷而来的铁血烽烟面前,渺小如尘埃,可笑如蝼蚁! 罢了,看来是贼老天......这次压根儿就没站在魏王这边!杜楚客心中苦涩万分,只能如此去想以宽慰自己...... 可是......这特娘的也太巧了吧! 怎么每次针对太子,都会莫名其妙的失败? 上次闯宫之事也就罢了,毕竟陛下明显偏心太子。 可这次...... “殿……殿下……”杜楚客的声音干涩发颤,试图抓住点什么。 “滚!”可李泰猛地回头,便双目赤红的骂着! 这家伙胖的都眯起来的眼眸之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所有的暴怒和恐慌都化作这一个字喷薄而出。 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还未发出便被这来自塞北的惊雷炸得粉碎!苦心孤诣营造的太子失德,以承托自己“贤王”形象的计划。 也在社稷危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泰此刻仿佛都已经看到父皇冰冷失望的目光,还有那满朝文武 鄙夷的视线! 他非常明白,自己这三天以来的小动作。 父皇和文武百官不会看不出来。 但毕竟那死瘸子主动将脖子递到了闸刀之下,自己没理由放过! 可偏偏这个时候......薛延陀却大举入侵!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魏王李泰此刻竟也对这薛延陀首领恨之入骨了都! 此时的书斋中,仿佛都只剩那象征北疆烽火连天的号角与嘶吼,在无尽回荡,好像要彻底淹没这所有阴谋和野心。 整个魏王府在书斋中那滔天的怨气之下,安静的都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甚至连扫撒的下人,动作都轻盈盈的,不敢发出任何异响。 几乎同一时刻,这份浸透了驿卒生命最后热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烧红的烙铁,被浑身浴血、气若游丝的驿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穿透层层森严的宫禁,最终带着沉甸甸的死亡气息,重重砸在了甘露殿御案之上!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被震得簌簌作响。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起! 他猛地站起,冕旒玉珠激烈碰撞,也遮挡不住此刻那龙目之中瞬间爆发出的那如同实质的雷霆震怒! “薛延陀!” “.....尔敢!!!”皇帝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在殿宇间回荡,带着摧毁一切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那份被血浸透、几乎粘连在一起的塘报,目光如电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字句! 真珠可汗夷男亲征,狼骑如潮! 仆骨,同罗诸部皆有附逆,大军号称二十万! 朔州孤城被围! 告急文书字字泣血! 气的血压都蹭一下上升的李世民,又是猛地拍响御案...... “宣!” “召三省六部主官,在京诸卫大将军,以及十六卫将军。” “即刻入宫,两仪殿议事!”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简单两句话,仿佛瞬间将整个帝国的心脏推入了战时状态。 早就胆颤心惊的小内侍,闻言连滚爬爬地冲出殿外传旨。 本就在甘露殿中的长孙无忌此刻面色也凝重至极。 见陛下有了反应,更是立刻上前道:“陛下息怒!” “当务之急,乃是调兵遣将,驰援朔州!” “薛延陀倾巢而出,其势汹汹,朔州若失,北疆震动不说.....” “怕是长安都危矣!” “臣附议!”长孙无忌话音刚落,就见惊闻军中急报便立马入宫的房玄龄不经请示疾步入了甘露殿,花白胡须都因激动而颤抖的他匆匆朝李世民拱了拱手,便接着长孙无忌的话就说道:“陛下,那薛延陀贼军势大,需立即征调关中府兵,驰援北疆!” “粮秣转运,军械调配,更是刻不容缓!”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强弓之弦,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君臣三人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一场猝不及防却关乎大唐国运的生死大战,已然降临! 而此刻,那些关于太子冠冕狎妓之类的龌龊流言,在这份以生命传递的血染军报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卑劣,如此不合时宜! 甚至如同那阴暗角落里的跳梁小丑发出的呓语。 瞬间被战争的铁蹄无情地踏成了齑粉! 东宫,承恩殿。 沉重的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小太监几乎是扑了进来,声音带着极致紧迫的嘶哑道:“殿下......边军急报!”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亲率本部狼骑并仆骨同罗诸部,号二十万大军,突袭朔州!” “朔州城已被重重围困,八百里加急血书军报!” “已疾驰入宫,呈递陛下!” 殿内,正对着悬挂的北疆舆图凝神沉思的李承乾,霍然转身! 手中那支用于标记的朱笔也“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溅开几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格外刺眼。 他眼底因三日不眠不休而布满的血丝,瞬间被一种更锐利冰冷的光芒取代! 不过这巨大的震惊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整整三日......顶着污名浊浪在绝望中苦苦支撑,殚精竭虑的煎熬,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洪口! 一股积蓄已久的力量,从灵魂深处勃然喷发! “好……好一个薛延陀!” “好一个夷男!”李承乾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般响起道,“来得……正是时候!” 第八十二章 以此实绩,告慰北疆烽火 时候二字,被李承乾咬得极重,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玄色的太子常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岳、锋锐似出鞘宝剑的气势勃然而发! 目光如电般扫过殿内同样被这惊天消息震得脸色发白眼神惊惶的东宫属官! 张玄素于志宁孔颖达等人,皆在这股气势的笼罩下,心中的恐慌竟奇迹般地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主心骨引领的镇定。 太子殿下......当真不一样了.... 就在众人再一次心中感慨之时。 “张卿,于卿!”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臣在!”被点名的二人当即拱手而立。 李承乾扫了一眼,便稳稳吩咐道:“新政三策推行方略,尤其是商路与边军屯田之事的进度文书,以及后续推行条陈,都速速备好!” “并随孤……即刻入宫!” “殿下!”张玄素惊疑不定,声音带着忧虑,“此刻朝堂之上,必是议军国大事,生死存亡之秋!” “新政推行虽紧要,然此刻恐非……” “正是此刻!”李承乾断然打断,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到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浊浪滔天,孤这盏新政明灯,原本只为固本培元,照亮前路一二,未曾想天降惊雷,贼酋扰边!” “薛延陀这把燎原野火,想必定能烧掉了魑魅魍魉藏身的阴沟!”“然新政非为权争,实为强边固国!” “此刻不正是我东宫新政迎击外侮报效家国,彰显其用之时?” 他一步跨到书案前,一把抄起那几份关于商路节点优化,税关试点以及云州,代州等边军屯田秋收实况,俱在手中,如同捧着一面坚固的盾牌,更似握住了一柄渴望饱饮敌血的出鞘利剑! “这三日,乘着他们那些人只盯着那腌臜之事的机会。” “孤与诸卿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将这新政三策悄然施行。” “此刻正好为纾解大军远征粮饷重负!” “此非空谈清议,乃孤与诸卿日夜践行,呕心沥血之果!” “今日,便以此实绩,告慰北疆烽火,正告天下!” 他的声音在承恩殿内激荡回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与不容置疑的钢铁信念一般! “让那些等着看孤笑话、盼着孤倒台的人睁大眼睛看看!” “也让那些忙着泼脏水甚至行鬼蜮伎俩的人用心听听!” “孤这太子于国难当头山河欲倾之际,是如何手握安邦定国之实策,行强兵富民之正道!” “沉溺于歌楼酒肆的荒唐?” “呵呵!”李承乾突然冷笑了一声。 “今日,新政之锋,便是孤撞向北疆狼烟。劈开这污浊世道的开刃之剑!” “诸卿,随孤入宫!”李承乾昂首,目光如炬,率先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殿门口拉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东宫诸人皆被这气势所慑,心中不由激荡万分! 众人再无犹豫,连忙抱起准备好的文书卷宗,紧紧跟上。 东宫沉寂多日的压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和太子的决然姿态,彻底撕开了一道锐利的缝隙。 而就在太子殿下带着东宫属官入宫之际。 位于平康坊的天上人间,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正浓。 赵牧正在顶层雅阁内,悉心教导着那卷入滔天是非中的云袖子.... 可就在这时...... 楼下却突然如同滚油泼水般的巨大喧嚣。 惊呼议论和恐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今日刚刚开始营业接客的天上人间。 “号角声,是八百里加急的号角!” “薛延陀打来了?” “二十万大军!” “老天爷!” “朔州被围了?!” “我的天爷哎......那不是离咱们河东老家不远了!” “要打仗了!” “真要打仗了!” “这太平日子……到头了!” 喧嚣恐慌如同实质的潮水,令那此时本就不多的客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嗡嗡乱叫着,显然已经被这消息惊的乱了心神。 哪里还有饮酒作乐欣赏佳人起舞的念头? 没听清楚底下在闹什么的赵牧眉头微微一皱。 忽然夜枭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无声地闪入室内,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惊悸,悄声道:“先生,出大事了......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亲率二十万铁骑,南下突袭兵围朔州!” “八百里军报刚冲进皇城!” “现在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都快炸锅了!” 软榻上,正慵懒地斜倚着,指导云秀唱腔气息流转的赵牧,手指蓦然顿在半空! “薛......延陀?”赵牧脸上仿佛焊上去似的那永远玩世不恭的惫懒神情,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就连他那双总是半眯着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的眼眸,此刻骤然睁开! 精光四射,锐利得如同划破沉沉夜空的鹰隼! 瞬间穿透了雅阁内氤氲的暖香! “薛延陀……夷男……”赵牧低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塞外苦寒之地的冰碴,冷冽而沉重。 缓缓坐直身体,他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渊的气场。 挥了挥手,示意有些不知所措、面露惊惶的云袖退下。 雅阁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楼下传来的那越来越大的恐慌声浪,如同不祥的背景音,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赵牧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开始节奏缓慢,仿佛带着沉思的韵律,可渐渐地那敲击声变得急促起来! ……如同战场之上催命的鼓点,敲在夜枭紧绷的心弦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北方的沉沉夜空,深邃无比,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朔州城头燃烧的烽火,更仿佛穿透了无形的时空壁垒,看到了史书上那场被尘封的血战。 ‘夷男这头老狼,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亮出了獠牙……” “不过时机选得真够毒辣!” “秋高马肥,正是草原骑兵战力巅峰!” “不过要是二十万大军.....那仆骨同罗这些墙头草也怕是被此獠给裹挟进来了吧?” “看来这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想趁大唐内部…有点小波澜的时候,狠狠撕下一块肥肉!’ 赵牧脑中飞速闪过关于这场战争的模糊记忆碎片。 第八十三章 粮道!粮道! 其实关于这场历史中不怎么出名的大战,赵牧所知不多,因此还得仔细梳理一下前世的记忆,才能从那浩瀚如烟的历史当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不过,这场大唐与薛延陀之间的大战,结果他还是知道的。 自然是大唐获胜...... 但是.....战争进程却似乎.....有点曲折? “对了,朔州是门户,必救!” “但救又谈何容易?”赵牧忽然想起来,历史上那支仓促集结,满腔热血却准备不足的唐军,顶着凛冽刺骨的塞北寒风,一头扎进广袤无垠且危机四伏的草原腹地。 结果刚开战没多久,便粮草不济...... 只是原因是什么呢? 赵牧不由得开始细细思索起来。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响! ‘粮道!粮道!粮道!’ 史书字里行间浸透的血泪教训反复印证,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永远是悬在远征军头顶的剑! 草原轻骑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专挑软肋下手。 一旦粮道被断,水源被截,再精锐再悍勇的大军也会在饥饿干渴和绝望中土崩瓦解! 不管历史当中这粮草是如何出现了问题。 但显而易见,夷男这头老狐狸,是绝不会放过这个致命的弱点! “而且轻敌冒进……骄兵必败……”这时另一个血红的警示符在心头亮起,面对看似乌合之众的游牧联军,初战告捷的唐军将领是否会被胜利冲昏头脑? 是否会被夷男故意示弱,诱敌深入的诡计所蒙蔽? 毕竟薛延陀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广袤空间,以不断的袭扰疲敌,再加断粮,让冒进的孤军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与草原蛮族之战中,历史上可是有不少名将因此折戟沉沙! “东季……该死的,残酷的草原冬季!’赵牧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眼下长安已是深秋,而草原那边估计都已经入了寒冬! 要知道,草原那凌冽的冬季,可是比薛延陀最凶悍的狼骑更可怕的敌人,别的不说,光是那凛冽的白毛风边能瞬间吞噬生命。 滴水成冰的严寒,能让刀剑冻裂,让士卒失去战斗力。 历史上多少远征军,并非败于敌手,而是亡于风雪严寒? 若战事不幸拖入深冬,唐军士卒的冻伤冻毙战马的损耗,后勤运输的极端艰难…… 每一项都将呈几何级数增加,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诚然,大唐最终也许会如同历史记载的那般大获全胜。 可是......这当中的损失...... 就怕不是记载的那般只是寥寥数语那么简单。 ‘还有那些仆骨,同罗等部落……哼!’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这些被夷男以武力裹挟、或是被劫掠许诺诱惑而来的部落,其忠诚度几乎为零。 他们的联盟松散而脆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 只要能精准地找到那个关键的撬动点,施以雷霆重压或巧妙利诱,其看似庞大的联盟顷刻间便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分化瓦解,攻心为上,这才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利的捷径! 历史上,大唐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最终击溃了薛延陀! 夜枭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赵牧。 他清晰地看到先生的眼神在飞速变幻,时而凝重如铁,时而锐利如刀,仿佛闪烁着一种洞悉世事看透未来的智慧。 那敲击桌面的手指,每一次落下也似带着千钧之重一般。 “先生,我们要……做些什么?”夜枭试探着,声音压得极低。 “慌什么?”赵牧忽然嗤笑一声,脸上那锐利如鹰隼般的锋芒瞬间收敛,又蒙上了一层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迷雾。 仿佛刚才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只是错觉。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咱们那位雄才大略的陛下。 还有坐镇并州,老成持重的李英公,难道是吃干饭的?” “夷男想占便宜,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他慢悠悠地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才继续道,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不过嘛……这倒真是一把烧得恰到好处的好火!” “时机妙极!” “先生是说……太子殿下那边?”夜枭跟随赵牧日久,瞬间领悟其意。 “不然呢?”赵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又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算计的冷笑,“魏王那点见不得光的腌臜心思,这会儿恐怕是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惊雷,劈得连渣滓都不剩了吧?” “太子殿下推行的新政,前些日子还有些飘摇不定。” “甚至眼看就要被污名吞没。” “可现在好了,真正的狂风暴雨来了!” “那些人为掀起的浊浪自然退去!” “这新政,反而在危急关头显露出了救命稻草的本色!” “爷给太子的那三策新政......本就有提振边军之效用。” “此刻更是立马就能成为应对这场滔天大战最实在,且最有力的武器!”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却已经稳定下来。 仿佛其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太子此刻,想必正抱着新政的初步成果和后续计划,准备在朝堂上力挽狂澜,为自己正名,也为国出力。” “他的心思,我大概能猜到七八分。只是……”赵牧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已经穿透宫墙,看到了两仪殿内即将上演的激烈争论,“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老成持重者有之,锐意进取者亦有之,但未必都能一眼看清这仗真正的命门在哪里,更未必能避开那些史书上用无数鲜血写就的看不见的深坑巨堑!” “夜枭。”赵牧说着说着,突然叫了一声。 夜枭精神一振,拱手道:“属下在!” “备笔墨.......要上好的松烟墨。”赵牧的声音沉稳,带着笃定。 夜枭连忙铺纸研墨,问道:“先生要写什么,可是对策?” “对策?”赵牧摇摇头,提笔蘸饱了浓墨,边写边随口说道,“这对策还轮不到咱们指手画脚......” “爷只是简简单单......给太子殿下提几个建议罢了!” 第八十四章 众将请战 赵牧口中说的轻巧至极,可笔下却是如雷霆万钧。 “观北疆地理气候之险恶,参详前朝乃至更古之时北征得失,便得知粮道长线运输于草原腹地之危,犹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草原部落依附反复之性,堪比墙头之草。寒冬用兵之艰,更甚刀兵十倍,以及对待仆骨、同罗等附庸,当如何区别施策,以最小代价撬动其根基,牧之浅见入下,供殿下斟酌一二......拾遗补缺。” “......”他顿了顿,又笔尖悬于纸上,条分缕析清楚,一一书写。 言辞需隐晦,点到即止,切不可有‘预言’之嫌。 只谈可能,不谈必然。 赵牧落笔之间,字迹沉稳有力,可心中却是不停默念着。 不然他怕自己写着写着,就写的言之凿凿好像亲眼见过这场大战似的,那可就太吓人了...... 毕竟自己的建议,必须得看起来像是一个读过几本兵书地理志,有些见识和几分忧患意识的浪荡好友,基于常理的担忧和建议..... 写好后,赵牧将其亲自仔细封好。 楼下,长安城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着。 而在这顶层的方寸之地,洞悉历史教训的赵牧,已将他超越时代的认知,不着痕迹地化作一个老成谋国的幕僚的愚者之虑,悄然书写下来,这些看似寻常的提醒,将在未来的血火战场上,成为指引迷航的微弱却关键的灯火。 为太子,也为大唐,避开那历史上可能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深渊......赵牧静静等待着李承乾上门。 至于李承乾会不会来,赵牧想都不用想..... 两仪殿中。 那巨大的殿门早已轰然洞开,一股沉重且肃杀的气氛在殿中回荡。 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却弥漫着比殿外沉沉夜色更凝重百倍的压抑。 龙椅高踞于御阶之上,李世民面沉似水,冕旒垂下的玉珠在阴影中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只余下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线,透出山雨欲来、雷霆震怒前的可怕威压。 御阶之下,三省六部主官,诸卫大将军,十六卫将军,按品肃立,虽不是朝会,此时却比朝会气氛更加凝重。 人人屏息凝神,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而先前魏王李泰苦心酝酿即将爆发的构陷风暴,被那来自朔州的晴天霹雳彻底撕碎、荡涤一空。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席卷北疆那号称二十万的薛延陀狼骑所攫取! 恐惧、愤怒、焦虑,都在这殿中无声中激荡。 一向跳脱的鲁国公程知节第一个越众而出,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带着武将特有的急迫与杀气吼道:“陛下,军情如火,瞬息万变!” “朔州乃北疆锁钥,河东门户,万不容有失!” “臣请战!” “只需率领精兵三万,便可日夜兼程北上!” “臣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解了那朔州之围!” 卢国公请战,如同点了开关。 刚说罢便又有一老将站了出来,言辞甚至比陈咬金还要激烈! 一副要将薛延陀大军生生撕碎的架势...... 只是这帮武将闻战则喜的架势,虽看着豪迈。 可却也太过急躁了些...... 陈国公侯君集摇了摇头,自认为智将的他,对程咬金等人的请战,心中有些不可置否。 不过他此时其实还有些心神恍惚。 此前本以为自己已经上了绝路的他,一直在家中瞪着雷霆降下来。 可等了许久,都没等来降罪,却等来了薛延陀大军入侵...... 这让本就身为兵部尚书的侯君集,仿佛又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众将闹哄哄的请战之声中,侯君集仔细想了想,也站了出来。 “陛下!”侯君集拔高了调门,以压过其他人的声音缓缓说道:“臣以为,此时需即刻飞檄并州都督,英国公李世积!” “命其尽起并州精兵,火速北上解朔州之围!” “并诏令关内道,河东道诸州府兵,也迅速集结,驰援北疆!” “朝中则由臣这兵部,还有户部,工部。转运司等,全力筹措转运粮秣军械,箭矢被服,并征发民夫车马,务必保障大军开拔及后续补给!” “最后再令夏州,胜州,代州等北边诸州。” “坚壁清野,严加戒备,以防薛延陀分兵劫掠袭扰后方!” 侯君集虽然很多时候分不清大小王,但身为兵部尚书的他,多少还是有点见识的,按照此前朝中处理边衅事宜,将这番应对之举说的是四平八稳,有理有据。 此时竟也获得许多朝臣认可。 “臣附议君集公!”房玄龄紧随其后,苍老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然薛延陀来势汹汹,其势已成,夷男亲征,其志不小!” “仅靠李英公一路兵马解围,恐力有不逮。” “除却李英公北上,朝廷必须另遣一员大将,坐镇中军,总揽全局,统筹各路援军,方能与夷男主力相抗,稳北疆之局!” “臣举荐……兵部尚书侯君集挂帅出征!” “侯尚书久历战阵,深谙兵机,可担此重任!” 说话间,这老头目光灼灼看向侯君集,目光中充满信任。 可这股信任,却是让侯君集心中咯噔一下...... 他虽蠢得总想勾结太子一起造陛下的反,但他又不傻...... 暗藏玄甲一事虽过去了,但此时若领兵在外,那不是找死吗? 侯君集可没信心自己只带几万精兵便能对抗整个朝廷...... 所以压根就没想过由自己去解边疆危机。 可是,被房相这老家伙点了将,自己若是退缩.....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思来想去,侯君集只能将腰杆挺得如同标枪,眼中精光爆射抱拳大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死,必破夷男,复我疆土!” 可没想到他这话刚出口,却见那位居文成之首的长孙无忌却是说道:“陛下,臣以为房相之言不妥!” “陈国公虽屡有战功,但此时身为兵部尚书。” “须得后方统筹备战事宜,而非领兵驰援上佳人选!” 第八十五章 闭门羹 长孙无忌此言一出,两仪殿内空气忽然仿佛凝固。 他踏前一步,袍袖微动,目光扫过侯君集那张骤然紧绷的脸,又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面上那意味深长的表情,随后却是继续语气斩钉截铁道:“北疆烽火骤起,二十万大军压境。” “粮秣军械、兵员征调、民夫转运、后方诸州布防,千头万绪皆系于中枢调度,此乃国之命脉所系,非深悉全局坐镇中枢不可!” “陈国公身为兵部尚书,若离京挂帅,那兵部重责何人可担?” “到时中枢统筹一旦迟滞,前线大军便如无根之萍。” “如此岂不是自断臂膀之举?” 说罢,这老狐狸拱手一拜,郑重其事道:“臣,请陛下三思!” 三思? 三思个屁! 李世民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大舅子分明就是话里有话。 这老家伙明明就是知道之前侯君集那厮蛊惑承乾造反一事。 他就是明白自己不可能这个时候放侯君集离京,更别提手握重兵支援北疆烽火.....所以才跳出来反对。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那义正言辞的模样,心中嘀咕着。 殿内原本因房玄龄举荐而微微有些骚动的气氛,仿佛忽然冷却。 可长孙无忌说的每一个字,却偏都敲在了侯君集的要害上! 后君集挺直的腰杆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长孙大人向来与我和善,可此时却跳出来反对,难道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得不说,这家伙警惕心确实够高,仅从长孙无忌略微有些反常的举动中,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可就在这时,侍中王珪那苍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臣附议赵国公!” 这老头言语中带着久经朝堂的谨慎,侃侃而谈道:“侯尚书确为良将,然兵部乃战时枢纽,中枢不可一日无主!” “况……”他话语微顿,目光掠过侯君集,终究没点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猜忌,转而道,“薛延陀倾国而来,此战关乎国运,非同小可。帅位人选,当慎之又慎!” 好嘛,王诗中这话,简直就差没指名道姓的说侯君集不可靠了。 顿时这主帅之议,仿佛瞬间变成僵局...... 可文臣之中勾心斗角似的纠结,却是让那武将班列中的鲁国公程咬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家伙猛地又踏出一步,粗声吼道:“陛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可数州城里的兄弟们还在在流血呐!” “要知道多耽搁一刻,就多死一群好儿郎!” “管他娘的谁挂帅!”程咬金一急眼,什么脏话都不合时宜的往外冒,随后更是铜铃般的双眼瞪着那班文臣便厉声吼道:“干脆就先让俺老程带兵杀过去,把那些狼崽子剁了再说!” “知节所言极是!”尉迟恭声如闷雷,须发戟张,眼中也仿佛燃烧着熊熊战火,“陛下,给臣三万精骑!” “实在不行,那便让臣与知节即刻点兵,星夜兼程!” “就算爬,也要爬到朔州城下!” “不说砍了夷男那老狗的帅旗,至少先解了围城!” “至于后面由谁挂帅出征,报复薛延陀,到时再议也不迟!” “为了朔州二郎,还请陛下速断!”这下好了,武将班列的这帮杀才,一个个那是奋勇争先,齐声呐喊...... “臣请与鄂国公同往!” “末将愿为先锋!”数名壮硕的将领轰然出列,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殿内压抑的空气被这股剽悍的战意冲开一道口子。 武将们的目光灼灼,只盯着御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世民身上。 可这刚刚还雷霆震怒的天子,此刻却是面容深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悄然流逝。 就在这两仪殿中军议似乎已经陷入僵局时。 玄武门外。 未得宣召而擅自带着东宫属官赶来进宫参加军议的太子殿下李承乾,望着那惨淡月光下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高大宫门,陷入了沉思...... 是的,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刚刚在这玄武门外,竟然吃了一记让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闭门羹! 方才,太子车驾刚行至宫门前,就被一队铁甲禁卫无声拦下。 而且看那带队的,还是上次闯宫时就见过的熟人呢! 只是此时,这带队的统领却是面无表情,语气也呆板的阻拦道:“太子殿下恕罪,陛下有旨,今日两仪殿只召重臣大将。” “然并未宣召东宫属官,微臣还请殿下回銮......” 车连缝隙间,李承乾的手指骤然收紧。 混在太子依仗中跟随前来的属官张玄素于志宁等人,那脸上激动莫名的神情,也瞬间化作颇为难堪的沉默...... “未宣召…父皇连面都不愿见吗?” “父皇是顾忌那些污糟流言此刻搅扰军议?” “还是这流言的阴影,终究笼罩了一切?” 一时间......太子殿下竟又生出闯宫的念头! 可这念头刚起,便又被他火速掐灭...... 之前自己闯宫的风波还犹在,此时更值军国大事压顶...... 自己不能再添乱! 李承乾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守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回东宫!”车内传出太子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 车驾在寂静宫道上掉头,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也显得极为沉闷压抑。 仿佛如同碾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一般。 不过那禁军统领悬着的心,却终于落了地! 说实话他还真是生怕这太子殿下,又闹出那闯宫的壮举...... 而近日太子的荒唐流言,他虽身在禁宫却也是听到了风声的。 况且今日军议,陛下连魏王都让进宫参议了。 却独独未曾宣召太子,可不就是因为那些流言...... 但仔细想了想前因后果之后,这统领还是将太子求见的消息,差人禀报内廷...... 离去的车马之上,李承乾脸色苍白,乌黑的眼圈在阴影里格外刺目,整正三日,自己都是殚精竭虑的支撑,顶着污名滔天,甚至还不惜自污以混淆视线,为的不就是手中这新政三策能顺利实施? 可不曾筹谋反击,却是使得自己这太子,最终连踏入那决定国家命运的殿堂资格都没有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仿佛瞬间涌入李承乾的心间。 第八十六章 第二记闭门羹 李承乾甚至都怀疑上次父皇对自己的信重..... 是否也只是一时冲动? 可看着外头跟在车旁那些东宫属官也都有些垂头丧气不已。 见状,李承乾却是又猛地攥紧拳头,甚至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 这股刺痛,瞬间给他带来一丝清醒! 不行! 朔州儿郎在流血! 大唐的边军将士在殉国! 自己身为储君,又岂能置身事外? 不过既然宫里进不去…… 自己可以先去找赵兄,赵兄多谋,说不定有什么好法子! “掉头!”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孤去趟平康坊!” “你们几个先回东宫待命!” “啊......?”那几个此刻本就有些垂头丧气的东宫属官,顿感荒唐错愕。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那车驾已在空旷街道上掉头,直扑长安城最喧嚣,却也最隐秘的角落..... 平康坊的丝竹声早已被薛延陀大军袭扰边境的恐慌所淹没。 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天上人间,此刻朱漆大门也紧闭如铁。 仿佛如此,便能隔绝了外界的混乱一般。 而门前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凌乱。 车未停稳,李承乾已推帘冲出。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太子早就命人在马车上常备寻常服饰。 此时换了一身装扮的他,下了马车便直扑那天上人间紧闭的大门。 可还连台阶未及踏上..... 一个如同从阴影里渗出的身影已挡在面前。 可不正是常伴赵兄左右那个不起眼的仆从......夜枭? “殿下请留步.....”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眼神更是深潭无光。 “先生有令......今日歇业,亦不见客。” 不见......客? 李承乾心猛地沉入冰窟。 连赵兄…也拒自己于门外? 难道也是顾忌那些流言蜚语? 还是说...... 三日前自己闹出所谓“冠冕狎妓”荒唐事时,赵兄那严厉至极的斥责谩骂......顿时再次浮现在二次吃了闭门羹的太子殿下眼前。 一股酸楚与失望,更是如同冰锥刺骨般使得李承乾极为难受。 三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屈辱,还有那担忧全都如同洪水决堤,几乎要将他冲垮。 “赵兄他…....”李承乾声音变得干涩,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夜枭却是一脸木然的递上一封素笺道:“先生将此信留予殿下。”信?! 李承乾指尖微颤,接过那薄纸,触感却是冰凉! 难道是赵兄给自己的绝交书? 还是……最后的劝诫? 李承乾本就担心上次自己莽撞,惹怒了赵牧,此时更是几乎都不 敢去想了...... 他深怕此时赵牧已经离去,仅给自己留了一封绝交信函。 以他自认对赵兄的了解,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在夜枭那毫无情绪的目光下,他忽然深吸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展开信纸。 天上人间门上灯笼那摇曳的光种,几行力透纸背的字映入眼帘。 “惊闻xue延陀大军来犯,北疆震动,料想殿下忧心如焚,牧亦难安,然此前观北疆地理气候之险恶.......” 赵牧信中寥寥数语,却如同九天惊雷,直接贯入李承乾脑海! 粮道! 分化! 寒冬! 赵牧不仅看穿危局,甚至还洞悉了危局背后那煌煌战机! 映照着赵牧信中所言,一个模糊的构想在太子心中瞬间被点燃。 李承乾捏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着。 眼中血丝更是仿佛被点燃一般,精光骇人! 此前那疲惫与屈辱的感受,也瞬间一扫而空。 只剩拨云见日般的狂喜,甚至还燃起了滔天战意! 霍然转身,太子殿下对着大门紧闭的天上人间...... 整肃衣冠,深深一揖! 就连神情都显得极为庄重肃穆! 这一揖,是敬赵兄洞悉天机的智慧,更是谢其雪中送炭的赤诚! 更重要的是......赵兄并没有弃孤而去! 礼毕,李承乾面上再无半分迟疑,甩动衣袖转身,便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掉头,孤要再次进宫面圣!” “速命东宫属官,再随孤,前去玄武门求见!” ...... 而此时的两仪殿中,僵局如铁幕一般。 程咬金和尉迟恭等悍将的怒吼请战,如同撞上了文臣那谨慎无比的坚冰。 文武两班,最后竟然为谨慎一点备齐粮草军械再徐徐图之....... 还是火速点兵驰援朔州,在朝堂上彼此争论了起来...... 甚至本来是支持武将的长孙无忌和房相等人,也被各自属下给裹挟卷了进来。 仿佛那文武相争,比之军国要事还要重要一般......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无表情的望着两方争论,那叩击桌案的手,却是沉重如鼓点一般。 可就在这殿内气氛已然是紧绷欲裂之时...... “陛下......”内侍王德却是躬身在旁悄声禀道,“太子殿下方才被拒回了东宫后,却又携属官复返玄武门,二次求见......” “嗯?”李世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那锐利却也消失不见,只是换上了一丝不悦.....“这承乾又在闹什么?” “明明深陷绯闻闹剧,却还不躲着些?” “偏要贸然来这军议之中又想做些什么?” “就不怕坏了事儿?” 诚然,太子近来的变化,确实让李世民心中极为满意。 但凡事都有个度。 所以今日他便没宣李承乾进宫参议军机要事。 一来是谣言之事还没个了结。 二来也是怕这太子一来,群臣又把目光放回那谣言上。 如此反而耽搁了边境烽火的大事..... 所以此时李世民心中还真实有些不高兴了。 甚至还以为太子此举有些太过......是想借此良机从谣言中脱身呢。 不过.......李世民想了想,还是说道:“罢了,就让他进宫。” “朕倒要看看,他又要作甚壮举!” 虽然心中以为李承乾是要借机脱身,但二次求见,还是让李世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于是干脆答应了下来。 见皇帝应允,内侍这才按着规矩去通传.... 这也是此前李世民要求的,关于太子求见一事莫要声张。 此时既然同意了,自然是要事先走流程当着百官通禀。 免得又被人利用再去借机生事非...... 第八十七章 二进宫 “太子于宫门外,求见陛下!”内侍如同惊雷炸响殿内! 几位老臣闻言,顿时也是眉头紧锁,眼神中更是已带上明显的不耐与恼火。 值此朔州生死存亡之际,太子竟还因那些腌臜流言搅扰军国大议? 简直不识大体! 是的,这帮老家伙,也以为太子殿下此时前来。 也是为了利用军机要议之时,借机从谣言泥潭中脱身...... 不得不说,如此确实是妙计,但如此却更加令人不齿! 今日军议之时一言不发的魏王李泰,那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 原本他见自己都被宣召入宫,可却迟迟不见太子前来。 他便以为是那谣言惹得父皇大怒,甚至彻底恼了那死瘸子呢。 可没想到......那死瘸子却忽然又通禀入宫了? 难道......父皇不生气了? 还是说...... 那死瘸子又要跟前两次一样......拿自己耍什么把戏? 已经被太子在朝堂上羞辱了两次的魏王此刻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就在群臣百官也都在心中不免议论纷纷,李泰也又气又恼之时。 殿门已被无声推开,沉沉夜色与通明灯火交界处...... 一个玄色身影昂然踏入! 正是太子殿下......李承乾! 依旧是那件带着三日煎熬留下细微褶皱的玄色常服。 脸色更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深陷的眼窝里,蜘蜘蛛网般的血丝触目惊心! 那分明就是多日殚精竭虑,寝食难安的烙印...... 然而,当李承乾踏入正在商议军政大事的两仪殿瞬间......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势,从他疲惫的身躯里勃然迸发! 李承乾脊背挺如枪一般直! 目光更是淡淡扫过殿内那一张张惊疑,审视甚至犹带未散鄙夷的面孔,也毫无闪避! 那气势更是犹如穿云破雾,横扫阴霾! 张玄素于志宁等东宫属官,也抱着厚厚卷宗鱼贯而入。 虽哥哥神情凝重且疲惫,但眼神却紧紧追随前方玄色背影。 整个东宫诸人,竟全透出孤注一掷的坚定! 魏王李泰在在李承乾那仿佛无意掠过的锐利目光下,也是瞬间变得脸色灰败如土! 他有些狼狈地向阴影处缩了缩。 可刚退了两步,他却又突然眼中燃起不甘心! 咬了咬牙,李泰忽然挺身而出,拱手拜道:“父皇!” “边境烽火存亡之际,太子殿下此时竟还如此不识大体!” “妄图以军机要务混淆视听,脱身泥潭。” “还请父皇明察秋毫!”李泰脸上肥肉剧烈颤动着,一副大医凌然模样。 满殿群臣虽大都也同魏王这般猜想,却谁也不敢说不是,此时倒是纷纷摇头不已。 可从魏王身旁经过的李承乾,却只是冷冷瞅了一眼那肥硕的身躯,并未说什么。 “儿臣李承乾,参见父皇。”只身走到御前,李承乾拱手一拜。 其余东宫属官,也纷纷下拜参见。 “太子?”御座之上,李世民目光深邃难测,可那低沉声音,却仿佛带着一丝被打断核心军议的不悦与审视道,“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尔深陷泥潭,却不在东宫静思己过,贸然入宫求见,所为何事?” “静思己过”四字,如同一道鞭子,抽在这一片哗然的殿宇中。 瞬间,所有人望向太子的目光,全都变得极为.....难看! 可李承乾面对那一道道质疑甚至恼怒的目光,却是视若无睹。 他知道父皇这么说是为什么。 也知道满殿群臣又为何这般看着自己..... “父皇......”直起身,李承乾目光坦荡迎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的锋芒道:“儿臣今日进宫求见。” “并非为了那荒唐流言,更非为了自辩!” “儿臣今日,只为社稷危难,北疆烽火而来!” “哦...?”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他又问道:“难不成太子能解朔州之围?” 李世民这时明显在提醒太子。 今日除了关乎朔州的大事外,其余的就不必开口了。 “父皇!”可李承乾一听父皇这么问,那坚毅的脸上,竟是闪过一丝兴奋,“儿臣虽没有能立刻解决朔州之围的法子......” “但儿臣.....” 李承乾话还没说完呢。 一旁肥硕的身躯却是急不可耐般跳出来将他打断! “父皇,儿臣说的没错吧!” “太子殿下这分明就是想借机脱身!” “还说什么只为社稷为难,北疆烽火而来。” “分明没有任何破敌良策,却非要来此捣乱......” “还请父皇治其扰乱军议之罪!”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变得略显阴沉了。 他心想这些日子是不是太惯着这孩子了? 竟连自己的暗示都听不出来么? 李承乾却看着自己那肥硕如猪的弟弟李泰,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青雀......不是孤说你!” “孤确实没有解围之策,这没错。” “可这满朝文武俱在,区区朔州之围,还不能轻松化解?” “还是说....这么长时间了,这诸位大臣连个解围之策都没想出来不成?” 李承乾被李泰三番五次的打断,这下也不心急了,干脆跟这弟弟掰扯两句。 但没想到恰恰也就是这两句,却是让满殿君臣,全都脸色稍显尴尬...... 可不就是如同太子所言。 商议了这么久,却连个解围之策都议不定么? 心急的程咬金刚想接着太子这话再次请战,却被李世民那龙目一瞪,给瞪了回去! 所有人此刻仿佛心照不宣一般,谁也不去跟太子解释..... 他们这么长时间,就顾着争论由谁挂帅,压根没定好怎么解围。 李承乾看着这诡异的反应,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于是,刚怼了弟弟两句,神清气爽的他转头又对父皇说道:“启禀父皇。” “儿臣刚说没有解朔州之围的法子,还以为朝中已经有了定论。” “但既然青雀怀疑,那儿臣倒是说说也无妨.....” “其实儿臣不仅有能解朔州之围的破敌良策,更可......”说着,李承乾霍然转身,那玄色袖袍带起一阵风,目光却如剑锋一般狠狠戳向殿中早就悬挂的那幅巨大北疆舆图上,代表薛延陀王庭牙帐的狰狞狼头标记上,厉声道:“犁庭扫穴,永绝北患!” “甚至未必不能......灭此朝食!”李承乾说的最后这几个字,简直如同金铁交击,轰然炸响在肃杀的大殿! 第八十八章 狂妄的太子殿下 “灭此朝食?!” 殿中竟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那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死寂的两仪殿! 殿中经过短暂的凝滞之后,却又是骤然爆发了巨大声浪! “狂妄!” “无知小儿!” “此乃军国大事,岂容信口雌黄!”文臣队列中,质疑与斥责之声轰然而起,灭国? 谈何容易! 深入草原腹地,补给线漫长气候酷烈不说...... 那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又是何其狡诈凶悍……? 光是眼前朔州此战,大唐若稍有不慎便是动摇江山社稷! 而太子殿下竟还异想天开,想着彻底灭了薛延陀? 怕不是被流言逼疯了? 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事给彻底冲昏了头? 竟说出此等荒唐至极的狂言?! 别说本就求稳的文臣质疑了...... 就连原本狂热请战的武将们,闻言也亦是面面相觑! 他们也全都被太子殿下这石破天惊的“灭国”二字震得一时失语。 就连那程咬金,此时也张大了嘴,眼神中满是质疑。 连一向跳脱的他都觉得,太子殿下这海口未免也夸得太大了些...... 那黑脸汉子尉迟恭,更是浓眉紧锁,摇头不语。 至于李世民,却是将那放在御案上的手,五指猛地收拢! 甚至就连那冕旒玉珠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珠帘之后双深不可测的龙目,也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阶下昂然而立又语出惊人的太子身上! 有审视,有惊怒! 更有一种被这孤注一掷的锋芒猝然刺中的震动! “太子!”户部尚书戴胄终于是忍不住,脸色铁青地站了出来,急切又难以置信的连声质问道,“殿下忧国之心可嘉,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薛延陀二十万狼骑倾巢南下,朔州旦夕可破!” “当务之急乃是解围,是稳住防线!” “殿下张口便是灭国,如此倾国之战,耗费钱粮又何止亿万!” “光是眼下,粮秣转运已是千难万险。” “又何谈......那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 “太子殿下还是莫要.......”这老头滔滔不绝,显然是要讲大道理。 “戴尚书!”李承乾猛地截断他的话,目光如电般射去,那眼神中的冰冷压迫感竟让戴胄心头一窒,他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声音如雷般质问道:“难道仅解朔州之围,驱退薛延陀大军,便是功成?” “如果仅仅只是逼退解围。” “待其大军回返草原舔舐伤口,待来年秋高马肥。” “那真珠汗再次裹挟仆骨,同罗等诸部,卷土重来!” “届时又该如何?难道再次驱离便可?”李承乾目光如电,竟是又将那质问扫向群臣道,“若是此獠见我大唐如此软弱可欺,便常年如此循环往复,那我大唐北疆,有可有宁日?” “边军将士血染黄沙,又何时能休?!” 李承乾的厉声质问,竟是让殿中那原本还三言两语的交谈声,都变得消失不见。 所有人包括那最跳脱的程咬金,此刻都目光灼灼望向太子...... 李世民看向太子的目光,更是光芒闪烁,期待如斯..... 他知道,李承乾接下来肯定还有话! 果然,李承乾猛地踏前一步,那身上玄衣无风自动! 手指更是在舆图上狠狠划过仆骨同罗等部落的标记。 他那动作眼神仿佛已将那看似庞大的联盟撕开脆弱伪装,直指其最致命七寸! 其实也正是赵牧信中所提之地! 李承乾不在目视群臣质问,而是自信满满继续朗声说道:“父皇,诸位大人请看!” “这薛延陀汗夷男裹挟仆骨,同罗等部,号二十万之众,看似气势汹汹,实则联盟如沙上聚塔!” “且此辈向来皆是畏威而不怀德,附强而凌弱!” “然草原各部又其心各异,其志不一!” “真珠可汗夷男也是以力迫之,以利诱之,才能聚拢大军。” “因此二十万大军看似来势汹汹,但其根基虚浮无比!” “此不正是其致命之伤?”李承乾如同宣告真理一般,字字句句引用了赵牧那书信中洞见,声震百官道,“唯有趁此良机,再以雷霆万钧之势!” “先解朔州之围为始,再集倾国之力,直捣黄龙,犁庭扫穴!” “焚其宗庙,毁其根本!更要......灭此朝食!”李承乾目光再次扫视全场,仿佛带着掌控全局般的冷酷精准和杀伐气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将赵牧信中核心策略赤裸裸抛出:“欲要分化瓦解,自然攻心为上,对仆骨、同罗诸部,可施以重压,再诱以实利!” “使其知夷男之败亡乃天命所归。” “便可令其内部生乱,倒戈相向!” “如此方能以最小代价,撬动其沙聚根基。” “令其二十万大军,顷刻土崩瓦解!” “此战若成,非但解朔州之危,更可一劳永逸!” “换我大唐北疆数十年,乃至百年太平!” “若是能使得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授首。” “更是能使得草原诸部震慑,再也不敢对我中原生觊觎之心!” “此乃儿臣破敌之策根本,非为贪功.....”李承乾煌煌之言道罢,再次拱手拜向御座,恭敬道:“而为我大唐江山社稷以万世之计!” 太子言毕,整座大殿之中,却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灭国”二字开始,再裹挟着“分化瓦解”“攻心为上”等冷酷战略,简直如同一道道惊雷,猛烈轰击着所有人的心神! 这已非简单军事构想,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直指灭国根基,又充满对敌人本性精准把握的政治军事绝杀! 其眼光毒辣,其手腕狠绝! 怕是远超在场所有老成谋国之士预期!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脸色剧变,眼中精光暴射! 甚至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悍将杀才,此时竟然也被太子殿下这意图灭了整个草原的野心,给彻底震撼得热血沸腾! 呆呆伫立了半晌,长孙无忌目光十分隐晦的投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却猛然发现.....陛下竟也心照不宣般.....瞧向自己! 此刻这君臣二人心中同时想到....... 那个惯会躲在平康坊中饮酒作乐的潇洒身影...... 第八十九章 大军后勤总管 赵牧! 绝对是赵牧那小子又出手了! 此刻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君臣二人,看着太子那豪气干云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却是赵牧那张似乎永远挂着懒散的脸。 整个两仪殿内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唯有烛火噼啪燃烧。 可这时满殿所有的目光,却全都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条牵引着似的,纷纷投向了那高踞御座,握着最终决断权的李世民...... 就连刚刚慷慨激昂说罢破敌良策的太子李承乾,也是如此.... 李世民放在御案上的手,之前的紧握指节也缓缓松开。 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玉珠轻碰作响。 可珠帘之后那双深不可测的龙目,却是再次牢牢锁定了御阶之上那锋芒毕露的太子,仿佛是要将太子这惊世之策的每一条脉络,每一个字眼都审视个清清楚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似乎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过了良久....... “太子……”李世民缓慢却极为沉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就好像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此策,甚合朕心。” 李世民肯定了战略方向,却并没有立刻下旨。 而是将那鹰隼般目光投向阶下群臣。 随后才带着帝王的威压与探寻,问道:“诸位爱卿,太子建言实为粮草,然粮秣转运,军械筹备,后方调度等等都是千头万绪却关乎大军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重责,如山如渊,何人可担?” “诸卿可有举荐?” 皇帝这一问,却是将这些刚刚被太子那“灭国”方略给震撼到失神的众人,瞬间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大军后勤总管? 若是以往,这个位置怕是所有人都会争到抢破脑袋! 毕竟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 可是现在......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般的肥差,分明就是架在火上的位置! 干好了是分内,干砸了......那可就是万劫不复的罪责! 毕竟......这场大战关乎后勤的关键命脉。 眼下可就在东宫手里死死攥着呢! 许多心思不正的大臣,眼神略带贪婪的瞅着那几个东宫属官手中牢牢抱着的新政三策方略...... 但更多的人,却是意识到了,今日这场军议,最起码后勤这一块是能有个结论了...... 长孙无忌见所有人都不搭腔,目光一闪率先出列。 “陛下明鉴,这大军后勤总管之职,深悉全局且能调和四方者不可。”这老狐狸声音沉稳,却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继续说道,“臣观三省六部主官,各有司职,中枢运转片刻离之不得。” “譬如陈国公侯君集,须得坐镇兵部,统筹天下兵员征调,军情驿传还有舆图堪合,已是分身乏术。”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反对太子,言语间将侯君集钉死在兵部的位置上,同时直接点出洞悉全局四个字,暗示太子乃最佳人选。 毕竟眼下这满殿群臣,谁还敢说自己比太子殿下还能洞悉全局? 刚才所有人还在为怎么解围而争吵个不休的时候。 人太子殿下,都已经考虑好了,大唐如何灭了那薛延陀! 其实这老家伙早已看出,以陛下今日的反应,这后勤之责最终肯定是会落在太子殿下身上,所以干脆便头一个跳出来支持...... 果然,他话音刚落,老相房玄龄便立马紧随其后! “陛下,臣附议!”这房玄龄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道,“今日能纵观全局者,唯有太子殿下一人,况且太子殿下方才所呈那灭国方略,其根基便在于那新政三策!” “这屯田选址关乎就近储粮,稳固后方。” “税关布设也有利于战时就地征调财货,充盈军资!” “那商路更能优化粮草军械等转运时速,畅通命脉!” “甚至乃至边地仓廪实情,道路状况,殿下皆可利用此三策了然于胸,朝中已是无人能出其右!” “老臣觉得,便由太子殿下亲自主导。” “并以新政为基,统筹后勤,方能将此方略落到实处事半功倍!” “方能解大军远征后顾之忧!”说道此处,老相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郑重道:“臣,举荐太子殿下总领此责!” 他直接将太子的新政与后勤重担捆绑,理由充分且难以辩驳。 也算是将许多文臣此时心中所想给全说了出来...... 可听他说完,那户部尚书戴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他心想自己掌管天下钱粮,深知此责之重之险,却也更担心太子年轻气盛,经验不足,调度失当引发地方反弹或粮道中断。 犹豫再三,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但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带着忧虑反驳道:“陛下......房相与赵国公所言…...句句在理。” “然…后勤转运,涉及钱粮巨万!” “但民夫征发,地方官吏协调,还有沿途州县供给等等事务极其繁杂琐碎,非经年历练者难以驾驭。” “且以上种种都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稍有不慎,便是贻误军机之重罪…” “太子殿下虽…....虽有新政之利,洞悉根本......” “然毕竟…毕竟…”这戴尚书说到这儿,却忽然卡主了。 后面其实还有年轻识浅,未经历练等话。 但分明就在皇帝偷来那锐利的目光下,终究也是没敢吐出口。 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承乾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舅舅和房相的鼎力支持,戴尚书的忧心忡忡。 甚至还有那些默然不语者眼中的疑虑...... 李承乾看着看着,却是心中忽然冷笑,可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想了想,他也干脆又踏前一步,对着御座朗声道:“父皇!” “儿臣深知此责如山如渊,然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殆......” “儿臣敢请此任!”李承乾坚定且清晰的声音,瞬间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随后更是有条不紊继续说道,“其一,新政三策乃儿臣呕心沥血之作,其条陈细节,可用之仓廪,可调之民夫,可疏浚之道路,自然也是儿臣最为了解,便可省却诸多磨合周折,抢占先机!” 第九十章 一言震朝野 “其二,儿臣身为储君,受天下奉养!” “值此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百姓悬望之际......” “儿臣又岂能安坐东宫,坐享其成?” “因此唯有儿臣亲临此任,方能最快响应前线所需!”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也不负边关将士血望!” “若因调度不力,延误军机,儿臣愿领重责,绝无怨言!” “为此......儿臣愿立下军令状!”李承乾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储君的担当。 可他身上陡然冒出的那股破釜沉舟般气势...... 竟让一些原本疑虑的官员都不禁动容! 李世民的目光在太子坚定执着的脸庞,冕旒微微晃动,那阴影下的嘴角,却是忽然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也如同金锤定音! “既然太子既有此心,更有此能!” “朕......便命太子总领北征粮秣转运,军械筹备,后方诸州协防调度之总责!”李世民心中显然早已有了腹稿,条条不紊且坚定至极的继续吩咐道,“就以太子所呈新政三策为基,统筹户部,工部,兵部及转运司,代北,云中,河东诸道仓廪存粮,也全由太子全权调用! “务必确保前线粮道畅通无阻,箭矢甲胄源源不绝!” “军令状就不必了,朕...只看结果!” 李世民这番命令刚下达。 满殿群臣文武百官却登时一片哗然! 陛下不光命太子统筹备战物资。 竟还将三省六部各司衙门中,最重要的三部一司也交给了太子? 甚至最夸张的是....... 这天下大半粮仓,竟也全都交给太子全权调用? 好家伙.....陛下如此大的手笔! 难道就不怕......太子权柄过高,尾大不掉吗? 说实话,任谁有了如此权力。 都能随时拉起一支队伍,起兵造反了! 更何况,这还是天下唯二尊贵的太子殿下? ......难不成陛下是要禅位于太子不成? 文武百官心中那震惊,已化作这苍蝇一般的嗡嗡声。 整个朝堂此时简直就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交头接耳的,捶胸顿足的,甚至还有满脸兴奋的..... 可唯有那陈国公侯军局,却是隐晦的瞅着太子的背影,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可就在满殿群臣还被陛下的命令给惊的不知所措,交头接耳的商议,魏王李泰也都满面怨毒之色咬牙打算跳出来反对之时! “儿臣领旨!”李承乾却是不顾所有人的议论,拱手拜道,“必不负父皇重托,亦不负.....我大唐儿郎,边关将士!” 李承乾最后深深一揖到底,肩头仿佛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 可心头却是如同巨石落地,一股激荡的热流却随之涌起。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成了!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今日的收获,竟会如此之大! 父皇不仅给了后勤职权,竟然还将三部一司,甚至连各州道粮仓也交由自己统筹...... 果然,赵兄之前说的没错! 父皇真乃千古一帝,如此心胸开阔! 竟能容得下孤这个储君,手握朝中大半权力! 李承乾面色早已是红光满面,胸中更是豪气冲天。 然而就在这时,那稳坐御案之后的李世民,却是又开口了。 “诸位爱卿,这后勤已定,然灭国之战,非解围之役可比。”李世民言语平缓,可那目光却再次变得锐利如刀般扫向肃立的武将班列,缓缓问道,“驰援朔州,解燃眉之急,二位国公勇猛可担。” “然此战统御诸路大军的主帅,却依旧悬而未决。” “眼下太子又提深入漠北苦寒之地,犁庭扫穴直捣黄龙之策。” “更需一大将坐镇中军,总揽全局,运筹帷幄!” “然主帅之选,悬而未决。” “房相先前所举侯君集,赵国公以为不妥。” “诸卿,可还有何人可担此重任?” 刚才还一片哗然的殿内,因陛下这话却是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凝重许多。 老将们固然勇猛绝伦,但刚听了太子的献策,自然明白深入陌生的草原腹地指挥一场灭国级别的战役,需要的不仅是悍勇,更是对塞外复杂地理,诡谲气候,甚至各部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乃至政治分化手腕的深刻理解和精准把握。 这绝非仅凭战场冲杀就能胜任。 程咬金虬髯抖动,可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活儿太大太深,若只是一场战役,他二话不说就敢拎着板斧上阵亲自厮杀,可是这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程咬金,自然不会此时强出头。 一旁的尉迟恭,也是黑脸沉沉浓眉紧锁,显然也是在掂量。 唯有那侯君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其中既有不甘,却也有一丝被摁在兵部不得动弹的憋闷。 早知道太子殿下会统筹后勤,自己就该早些...... 其实这侯君集虽说功勋不及卢国公程咬金等人,但其擅长的却正是统帅大军作战,而非程咬金和尉迟等悍将一样冲锋陷阵。 其实此时长安也有比他更合适的主帅人选。 而且还有两个! 分别是秦琼秦叔宝和大唐军神李靖! 但这俩人一个旧疾缠身,床都下不来。 更别说坐镇大军行灭国之事了。 另一个更是在玄武门之变后,十几年来闭门谢客。 藏得仿佛朝中就没这个人一般。 以为此人是不满当年陛下玄武门壮举的众臣...... 此时自然也心照不宣的不提其人。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几乎要凝固之时,李承乾却再次挺身而出! “父皇!”李承乾声音清晰而沉稳,打破了沉默道:“儿臣斗胆,举荐一人!” “哦......?”李世民目光如电,瞬间聚焦于他。 “太子举荐何人?” “并州都督,英国公李积!”李承乾语出惊人,声音却在这大殿中回荡...... “懋公?”程咬金愣了一下,眼神中却是突现喜意! 说真的,要是最后朝廷无奈,让侯君集张士贵之流统率大军,那他是显然不服的,可若是懋公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第九十一章 主帅之选 李积其人,本名徐世积,与程咬金秦琼等人曾同为瓦岗旧将,后协瓦岗一道降唐后,被李渊赐以国姓,后李世民登基后,又为避讳改名为积。 此人当年在瓦岗,便是响当当的统帅之才。 可如今,却是大唐并州道都督,也算是坐镇一方! 这也是所有人为何不敢举荐这并州都督为帅的原因。 毕竟李绩作为并州都督,领兵坐镇一方。 其麾下势力变已经足够令朝中上下担忧了。 若是再令其为帅,统帅边军行灭国之战,便宜战事.... 到时候万一这家伙脑子一热,给朝廷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到时候可是谁举荐谁就得吃瓜落了! 所以满朝群臣虽都知道他是最佳人选,却也不提。 甚至因为太子举荐这李积,众臣还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和吸气声。 “并州都督?” “李积虽是大都督,位高权重,节制一方军镇。” “可我大唐开国以来,边将主要负责防务戍守,大规模对外征讨的主帅,通常由陛下从朝中另择威望卓着且便于掌控的重臣或宗室大将担任,以防边将坐大,尾大不掉!” “太子此举,无异于打破了一项不成文的祖制!” 不少老臣面露惊诧,武将中也有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李承乾却全然无视了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迎着父皇审视的眼神,踏前一步,条理分明道:“父皇,儿臣举荐李英公,其利有三!” “其一,近!”李承乾完全按照赵牧信中所书,将理由一一剖陈道,“英公坐镇并州,节制河东代北诸军,其都督府距朔州前线也不过数百里之遥!” “若由英公挂帅,大军统帅与最前线近在咫尺,军情传递更是瞬息可达,指令下达自然也是迅捷无比!” “反观若循旧例从朝中遣将.....” “且不说千里迢迢赶赴朔州,仅是路途便能耗费旬日!” “前线战机稍纵即逝,又岂容如此耽搁?” “此乃天时地利!”顿了顿,李承乾又转向群臣,掷地有声道,“其二,熟!英国公久镇北疆,十数载经营,对塞外山川地理,河流走向,气候变迁等规律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更对薛延陀本部及仆骨,同罗等附庸诸部之虚实强弱,性情风俗,乃至其头领间的龃龉矛盾,也定是洞若观火!” “此等对敌情的深刻把握,绝非临时调派的朝中大将所能企及!” “由其指挥大军,定能精准把握战机,有效实施分化瓦解之策,直击敌酋要害!” 朝中不少人闻言,虽心有疑虑,却也不由点头...... 李承乾这时却又朗声道:“其三,威!” “李英公乃开国元勋,辅佐父皇平定天下。” “可谓是战功赫赫威名素着!” “贞观以来,其坐镇北疆多年,更是恩威并施,边军将士畏服,草原胡虏忌惮!” “由其挂帅,足以震慑诸部!” “再号令集结于北疆的诸道兵马,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此乃统御之基!”说着,李承乾最后又看向御座,目光坦荡而坚定道:“故儿臣以为,与其耗费宝贵时日,墨守陈规从朝中遣将,不如因地制宜,就地擢升熟悉边事,威望足以服众之李英公,授其节钺,赋予全权,统帅北疆诸道军马,行此犁庭扫穴、永绝北患之役!此乃人尽其才,时势所趋,请父皇明鉴!” 李承乾此番言论,引用的其实就是赵牧心中所言的核心逻辑! 知边事者掌兵,近水楼台先得月! 也是赵牧信中隐含的破局关键。 此刻结合当前火烧眉毛的形势道出。 却也更加显得无比合理,且极具说服力! 就是李世民闻言,也是眼中精光暴闪! 太子此荐,不仅切中要害,直指问题核心,更是以非凡的魄力打破了一些不必要的陈规桎梏! 不过他却也并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目光如炬,扫向那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 这才缓缓再次开口道:“诸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着花白长须,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随即郑重颔首:“太子殿下思虑周全,洞悉时弊!” “李英公确为眼下最佳人选!” “近,熟,威三者兼备,环顾朝野,无出其右!” “臣,附议!”显然这老相已被太子所言折服,头一个便同意了。 一旁的长孙无忌此时也微微颔首,他虽对太子此举有些担忧。 但也知李积的能力,资历,忠诚度皆无可挑剔。 沉吟片刻,他也站出来道:“陛下,李英公老成谋国,深悉边事,威震北疆,确能担此重任,且并州乃北疆锁钥,由其就近调度,事半功倍。臣,无异议。” 长孙无忌也选择了务实。 武将班列中,程咬金见这二人都同意了,顿时也咧开大嘴,声若洪钟道:“陛下,懋公去最好!” “那老小子脑子活络,打仗鬼精鬼精的!” “对付草原上那些滑溜的蛮子最是拿手!” “而且俺老程也肯定服他!” “他挂帅,俺给他打先锋,绝无二话!” 说着,这家伙竟还转头对尉迟恭问道:“尉迟老黑,想必你也没问题吧?” “哼!”尉迟恭白了程咬金一眼,这才转头拱手道:“臣...附议!”“臣等附议!” “末将附议!” 很快,殿内迅速达成共识。 连先前有疑虑者也纷纷点头。 今日李承乾打破常规的提议,在严峻的现实和充分的理由面前, 显然是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 那已经将自己藏在角落阴暗处的李泰,此时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可此时,谁又会在乎他呢?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 “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他声如金铁交鸣,带着定鼎乾坤的决断道:“传旨,擢升并州都督、英国公李世积为行军大总管!” “并授以节钺,假黄钺,总领北疆诸道兵马!” “全权负责对薛延陀战事!” “待解了朔州之围后,即行犁庭扫穴之策!” “务求荡平漠北,永绝后患!” 第九十二章 掌控力量的感觉。 “程知节!尉迟敬德!”皇帝目光如电,射向早已按捺不住摩拳擦掌的两位猛将。 “臣在!”两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踏出,抱拳应诺。 一时间殿内竟是甲叶铿锵作响! “朕命你二人,即刻点齐左右骁卫精骑三万!” “卸重甲,着轻装,只携十日干粮、三日马料!” “星夜兼程,驰援朔州!” “待解围之后,便归李英公节制!” “不过......你二人给朕听着!”李世民说道此处,声音陡然凌厉, “解围之后若有贪功冒进,轻敌浪战,坏了太子分化瓦解犁庭扫穴的大局…”他目光如冰刀刮过程咬金和尉迟二人,一脸森然警告道:“朕定不轻饶,听见没有?!” “诺!”这二人双拳一抱,重重承诺道,“陛下放心!” “朔州在,俺们在!” “定不会行那贪功冒进,不顾大局之事!” 二人拍着胸脯,那拳头狠狠擂在胸甲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眼中更是双双都燃烧着嗜血般的战意! “那便如此定计,兵贵神速,你二人连夜点兵。” “明日一早,便率军直奔朔州!” “此战....有劳诸卿了!”李世民说罢,点点头便起身而去。 因只是临时军议,并非朝堂,自是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恭送陛下.....”太子李虔诚与重臣只是拱手礼送。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奋力推开,深秋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 两仪殿内那凝滞已久的空气忽然变得清新了许多.... 程咬金与尉迟恭二人,如同两道黑色旋风般率先冲出大殿! 那沉重脚步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擂响,迅速远去。 李承乾站在御阶之下,俯身拾起地上那支因方才自己因慷慨陈词一时激动而不慎掉落的朱笔。 笔尖残留的朱砂,鲜红刺目。 如同此刻千里之外朔州城头未曾干涸的鲜血。 他紧紧握住那冰冷的笔杆,坚硬的木质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力量的感觉。 与怀中那封薄薄信笺带来的灼热力量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令他疲惫的神经,一时亢奋难宁.... 他抬眼,空空的御座上早已没有了父皇身影。 李承乾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卷动夜风,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身后文臣武将却是目光复杂各异,含义难明。 如同芒刺,直勾勾望着那清瘦却昂然的太子殿下背影...... “殿下......”张玄素抱着厚重的卷宗,快步跟上,声音里带着未褪的亢奋与深重的疲惫,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却见步履带风的李承乾早已走远。 此时的太子殿下,哪里还有往日一瘸一拐的艰难模样,就好像根本就是个健全人一般。 这一幕不禁让那一班东宫属臣,俱都失了神一般看着...... 甚至心想难道太子殿下以往都是装瘸子不成? 回过神,众人却又赶忙跟上。 东宫,承恩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牛油蜡烛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 那占据整面墙壁的北疆巨幅舆图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张玄素、于志宁、孔颖达等东宫核心属官,连同被太子严令火速 召来的工部侍郎,兵部职方司郎中还有转运司主事等要员,人人脸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与纸张墨汁混合的气息。 文书往来穿梭,低声而急促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李承乾立于图前,玄衣衬得他脸色愈发沉肃,眼底密布的血丝在刺目的烛光下清晰可见,却燃烧着惊人的专注与近乎偏执的火焰。 “粮道,生死攸关!”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那不容置疑朱笔笔尖却是指向舆图上那条从长安蜿蜒向北,最终消失在草原腹地的细长补给线,愤然道:“长线转运,深入不毛,乃取死之道!” “草原轻骑来去如鬼魅,专司断粮截水!” “此乃悬在大军头顶的夺命之剑!”李承乾看向工部侍郎与转运主事,那眼神带着实质般的压力道,“传孤令旨!” “八百里加急传令并州都督府,代州云州刺史府!” “即刻起,暂停一切非战备工程!” “并征发境内所有可用民夫,辅以边军轮换下来的辅兵!” “于云中河谷西口、马邑隘北坡、白登山南麓缓坡.....”他手中的朱笔在图上的三处扼守要冲的关隘河谷标记上,狠狠戳下三个鲜红的点,“此三处抢筑简易军仓!” “要以砖石为基,巨木为梁,夯土加固!” “而且每仓必须配备烽燧,了望台,并派精兵一队驻守!” “告诉他们,这不是仓,是前线数万将士的命!” “是堵住夷男狼崽獠牙的壁垒!” “更是此战胜负的根基!” 工部侍郎是个谨慎的老臣,闻言却是面露难色,拱手道:“殿下,仓促之间物料民夫缺口甚大,尤其那白登山南麓地处偏远,运输艰难…....恐怕....” “物料就地拆用!”李承乾断然截口,声音冰冷,“废弃堡寨、坍塌城墙的条石,砖块,统统拆运过去!” “还可就近山林伐木征用!” “告诉地方官和征发的民夫辅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谁敢阻挠征发,贻误军机,以通敌论处!” “民夫不够,征调!” “府兵家眷中健壮者,商队护卫皆可!” “甚至…...那牢城营中罪行较轻者,也皆可戴罪效力!” “囚徒筑仓一日,抵徭役十日!” “筑成有重赏!” “十日内,孤要看到第一批这三座粮仓矗立起来!” “延误一日,相关官吏,军法从事!” “延误三日,主官提头来见!”太子言中满是森然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 “诺!” “臣等…遵命!”工部侍郎与转运司主事脸色发白,凛然应命! 他们深知,太子今日这已不是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于是干脆立刻转身去草拟,签发命令。 待众人忙起,李承乾的目光随即移向舆图上仆骨同罗等部落的标记,眼神变得冰冷而充满算计,如同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其实,太子殿下此刻非常清楚。 今日自己敢如同看那羔羊一般看来势汹汹的薛延陀二十万大军。 信心皆来自怀中被体温焐热的那封信笺! 第九十三章 铁骑出征! 黎明前的长安,朱雀门外。 天幕暗沉沉压着宽敞无比的朱雀长街上,军阵在沉默中无声伫立着......没有喧嚣,没有鼓噪。 这可是卢国公程知节和黔国公尉迟敬德连夜精挑细选出来的足足三万骁卫精骑,此刻如同一片玄色铁林中,肃杀之气喧腾着。 那冰冷的铁甲上更是凝结着细小的露珠。 唯有将士们胯下战马偶尔踏动铁蹄,使得那冻硬的黄土地,发出沉闷异常的声响。 长槊如林,槊尖指天,横刀出鞘半尺! 那雪亮的锋刃,在这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终于,天光微晨。 巨大的门轴发出艰涩沉重的呻吟,缓缓向内洞开。 朱雀门之上,昏黄的宫灯光芒勾勒出一个身影。 太子李承乾! 今日的储君未着冠冕,而是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半身细鳞软甲,佩剑腰悬立于门洞之前的高阶之上。 寒风卷起他额前几缕未被束紧的黑发,年轻的面庞绷得紧紧的,试图压住眼底深处那浓浓的亢奋。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望不到边际的玄色铁林。 停在了军阵最前方,那两个明明岿然不动却依旧煞气冲霄的身影 程咬金与尉迟恭! 可当二位国公看到宫门之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诧异......不禁又面面相觑。 乖乖.....! 陛下竟然连大军誓师都.......全权交给了太子殿下? 其实此时别说他们二人,宫门上的李承乾,心中也是异常惊讶.... 昨夜在东宫忙活了一宿都没睡的他,天还没亮就接到圣旨。 父皇竟命自己这个太子,代为点阅三万大军,誓师北征......?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凛冽刺入肺腑使得李承乾精神陡然一振。 猛地踏前一步,铁靴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脆响,瞬间打破了朱雀门外的死寂! “大唐的将士们!” 李承乾声音并不算洪亮,也没有陛下似的威严。 可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朱雀大街上每一个人的耳中,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就在五日前,薛延陀夷男背信弃义,悍然叩边!” “朔州告急,我大唐边军将士,正以血肉之躯,死守国门!” “每一刻都有袍泽在流血!” “每一刻,都有我大唐儿郎在牺牲!” 李承乾说的每一个字,却像带着杀气的冰锥,狠狠扎进阶下三万铁骑的心头! 顿时,那无数道原本沉默的目光,也瞬间变得赤红! 粗重的呼吸声在军阵中汇聚成一片压抑的低吼..... 将士们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狠狠刨着蹄下的冻土。 “陛下圣谕!”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于此朱雀门外誓师北征,解朔州之围!” “荡平漠北,犁庭扫穴,永绝北患!” 说着,李承乾目光如电刺向阶下军阵最前方,声音再次振高! “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 “末将在!”程咬金与尉迟恭如两座铁塔般同时轰然踏出,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程咬金虬髯戟张环眼圆睁,将开山巨斧杵在身边地上。 尉迟恭更是面黑如铁,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斜指身后,寒光乍现。 “命尔二人,即刻点齐左右骁卫精骑三万!” “星夜兼程,驰援朔州!”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愤然道:“不惜一切代价,解朔州之围!” “末将领命!”程咬金声若洪钟,猛地一拳砸在胸前铁甲上,发出沉闷巨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末将领命!”尉迟恭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简短有力却透着冰冷的杀意......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二将,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遥远的并州方向,声音更加肃穆宣告道:“陛下旨意,擢升并州都督英国公李积,为北征行军大总管,授节钺,假黄钺,总领北疆诸道兵马!” “全权负责对薛延陀战事!” “待解朔州之围后,大军即刻北上,犁庭扫穴!” “务求荡平薛延陀诸部,永绝后患!” 李承乾铿锵有力的宣读完最后一封旨意.....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刀枪剑戟如林的军阵中,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骤然爆发!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散了朱雀门上空凝聚的寒气,也震得门楼上的瓦片似乎都在簌簌作响! 三万把横刀瞬间高举过头,雪亮的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中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林! 晨光映照着每一张年轻或沧桑......此刻却同样燃烧着战火的脸庞! “这便是我大唐虎贲儿郎.......”心中不免感慨万分的李承乾顿觉豪气激荡,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将剑锋直指北方阴沉的苍穹! 突然,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大军.....出发!” “踏破贺兰山缺!饮马斡难河畔!扬我煌煌大唐天威!” “踏破贺兰!” “饮马斡难!” “扬我国威!” “杀...杀......杀!” 回应给李承乾的......是将士们更加狂暴,更加嗜血的怒吼! 犹如那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程咬金与尉迟恭如同两道被点燃的黑色旋风,猛地翻身上马! “儿郎们!随俺老程......杀!”程咬金巨斧向前一挥,声裂长空! “轰隆隆......!” 三万铁骑终于动了! 那声音简直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 沉闷的涌动,也瞬间化作席卷一切的震天雷声! 铁蹄踏在冻土上,也不再是脆响,而是汇聚成一片宏大且连绵不绝的闷雷! 整个朱雀大街都在蹄下颤抖! 甲叶的摩擦声如同千万片碎冰在寒风中碰撞。 兵刃的寒光汇聚成一条奔涌的,宛若一片杀机凛冽的星河! 程咬金一马当先,乌骓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铁流的最前端! 尉迟恭紧随其后,马槊平端,槊尖直指北方! 巨大的猩红旗帜在万马奔腾带起的狂风中猎猎狂舞,那金线绣成的“唐”字在晨光中灼灼生辉,金光甚至盖过了黎明的初阳! 第九十四章 坊间万象 玄甲洪流卷起的烟尘尚未在长安城北门完全消散,一种奇异的变化已在城内蔓延。 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了数日的战争阴霾,就像是被那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冲霄的杀气,给硬生生驱散了。 今日的长安,坊门比往日更早打开。 街面上的人流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脚步虽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却不再仓惶。 东市西市的喧嚣声浪重新掀了起来。 就连粮铺前昨日那还令人窒息的长队,也奇迹般消失。 伙计们吆喝着卸下厚重的门板,露出后面堆满的米袋。 主妇们挎着篮子,脸上犹带一丝苍白,但眼神里的惊惶已被重新燃起的自信彻底取代。 所有人低声交谈着,可话题的核心却不再是昨日那“蛮子会不会打进来”和“会不会再现贞观初年那般突厥围城,渭水之盟的往事.....”之类的担忧。 而是“卢国公和鄂国公带着最精锐的骁卫去了”. “听说陛下把北边都交给英国公了”…… “不是说此战全有太子殿下负责么.....”之类的话。 “立了军令状的!” “太子爷亲口说的,粮道若断,提头来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在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咬了口胡饼,唾沫横飞地对同桌人说道,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几桌都竖起了耳朵。 “提头?这……太子爷金枝玉叶……” “千真万确!我家隔壁王二他表舅就在宫里当差,亲耳听见的!陛下把户部工部兵部,还有转运司,连带着北边几大粮仓的钥匙,一股脑儿都交给太子爷了!” “这担子,啧啧,比山还重!”账房一脸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嘶……这要是……”有人倒吸凉气,后面的话没敢说。 “你懂个屁!”旁边立刻有人啐了一口,“这叫圣心独运!” “太子爷那‘新政三策’,就是为这仗生的!” “屯田、税关、商路,环环相扣!” “换了别人,谁玩得转?这叫举贤不避亲!” 整个长安城,因为朝廷发兵三万大军火速支援北疆,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平康坊,这座长安城永不疲倦的销金窟,复苏的速度更是惊人。昨夜还门可罗雀甚至都透着几分凄惶的青楼楚馆们,此刻已迫不 及待地重新点亮了招摇的彩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透出。 这还是大清早呢,临街的勾栏瓦肆里,便已经人声鼎沸,喧嚣震天,足见这些掌柜们也想尽快挽回点儿损失...... “咚!锵!咚咚锵!” 一面小鼓,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一个穿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站在高凳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好家伙!” “那叫一个气魄!太子殿下在朱雀大街上,那是掷地有声!” “誓师北征陛下并未出现,太子殿下当仁不让!” “诸位猜怎么着?……”这说书的又故意卖起关子,端起粗瓷大碗灌了口凉茶。 “快说啊!殿下怎么了?” “就是,别吊胃口!”底下催促声四起。 “啪!”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殿下朗声道:大军.....出发!” “踏破贺兰山缺!” “饮马斡难河畔!” “扬我煌煌大唐天威!” “嚯......哦!”有人惊呼道,“这么猛地嘛....?!” “太子殿下这是要彻底灭了薛延陀那草原蛮夷!?” “可不是么....” “据说还要犁庭扫穴,彻底永绝后患!” “诸位....这是什么?”被抢了话头的说书人赶忙又拍起醒木,高声道,“这是担当,我大唐储君的担当!” “殿下还说了......” “听听.....听听!”这说书的还没说完,底下的人群却又亢奋至极抢活道,“什么叫气魄?什么叫胆识?……” 茶馆内顿时又开始嗡嗡嗡的议论.....和对“太子爷英明”的感慨。 旁边一家略小的瓦肆里,几个浓妆艳抹的胡姬踩着激越的鼓点,疯狂地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跳着胡旋舞。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锦袍公子哥,打着酒嗝拍着桌子高声嚷道:“好!跳得好!接着给爷跳......朔州?哈!” “有咱们卢国公、鄂国公出马,有英国公挂帅。” “更重要的是咱还有太子爷坐镇后方!” “那帮草原蛮子,土鸡瓦狗尔!” “迟早将那薛延陀真珠可汗也跟那突厥可汗一样带回长安。” “给咱们大唐跳攒劲的胡旋舞!” “赏!重重有赏!”说罢,一把碎银子便叮叮当当地抛上了台。银子滚落,换来胡姬们更加卖力更加妖娆的笑容,以及看客们一阵更响亮的起哄叫好。 整座平康坊,弥漫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和解脱后的放纵。 恐惧被驱散,压抑的情绪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此刻猛地反弹释放,化作对胜利近乎盲目的笃信和对及时行乐的加倍贪婪。 丝竹声、歌舞声、叫好声、劝酒声、掷骰子的吆喝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浮躁的声浪。 在这雕梁画栋间冲撞回荡...... 而就在这片喧嚣的顶端,那座名为“天上人间”的巍峨楼阁顶层。巨大的琉璃窗敞开着,使得楼外浮华的暖香和喧嚣也一股脑的涌入。 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细麻宽袍的赵牧,赤着脚随意地斜倚在窗边一张铺着雪白羔羊绒的宽大软榻上。 手上依旧又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白玉酒杯。 眼神却是略带疏淡,俯瞰着脚下那片沸腾的热闹人潮。 当看到那个锦袍公子哥将大把银子抛向胡姬时,他唇角勾勒起一丝弧度,心想还真别说,若是自己那战略操作得当...... 说不定真能把那夷男带回来,给咱汉人翩翩起舞...... 毕竟整个泱泱华夏五千年历史长河中。 能让化外蛮夷彻底变得能歌善舞的,也就这大唐和新...... “水载舟,亦覆舟。”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惊弓之鸟,沸汤泼雪……刀把子攥紧了,这长安,便又能醉生梦死……” “呵......真希望这醉生梦死的盛世.....” “长久持续到永远......” 第九十五章 大唐万胜 也不知是今日太高兴了,还是怎的。 大清早的赵牧便已经将自己喝的有点微醺了都...... 可就在他将自己往醉生梦死里灌着呢.... 整个长安街头,却是陡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狂热的欢呼和整齐划一的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唐万胜!” “太子殿下千岁!”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牧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北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城墙,看到了那支正滚滚北去蹄声如雷的铁甲洪流..... “第一步,成了。”他低语,将空杯随手抛在铺着厚绒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是这第二步……踩得太急,踏得太重,是乘风破浪,还是……” 这时雅间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天上人间的管事来福垂手立于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东家,有贵客到了......” “未走正门,自西侧角门入,瞧着……甚是疲惫风尘。” “贵客?”赵牧终于想起如今大唐炙手可热的东宫储君.....有些平淡的问道,“太子殿下又来了?” “东家.....”管事来福嘴角微微抽搐着..... 尤其看着东家这随意的口吻她心中又是打起了鼓...... 他可不似夜枭那般无法无天。 因此对自己东家对太子这风轻云淡的态度。 实在不敢恭维..... 只能是不承认也不否认,默默的点了点头,可眼神中早已爬满惊慌失措。 好像每次李承乾来,这来福都这样......赵牧心中觉得好笑,可面上却是眉梢都没动一下,似乎早有预料。 懒洋洋地支起身,他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柚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道:“我知道了......先引到瑶池。” “就让他先在池子泡一会儿,我过会儿再去.....”赵牧随口吩咐这,声音带着一贯的随意。 “对了,再备些清淡的粥点,温一壶老黄酒。” “我一会儿带过去......” “是......”来福嘴角继续抽搐着,可也只得无奈退下。 赵牧踱步到内室一面巨大的黄铜镜前。 镜中人影清俊,眼神疏淡。 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黑发,随手束扎起,其余就这么披散着。 然后转身回到软塌上继续葛优躺..... 让李承乾那家伙先好好泡泡温泉再说。 这几日估计这家伙殚精竭虑忙的都没时间休息,更别说洗澡了。 先好好泡一泡,解解乏气再说...... “瑶池汤”内,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温暖湿润。 泉水从壁间那石雕口中汩汩涌出,注入数个大小不一的汉白玉池中,水声潺潺,穹顶镶嵌的宝石与琉璃模拟出朦胧的星月微光。 池面水雾腾腾,仿佛宛若仙境一般..... 这瑶池汤可是一点儿都不简单! 乃是赵牧为了打造整个长安最高端的洗浴中心,费了极大的心思从城外的南山运来的温泉水,打造的人造活水温泉...... 甚至为了保持水质和温度,赵牧还特意搞了个加热运水车..... 那池中温泉水都是每日一轮换! 为的就是尽最大可能复刻出天然温泉般的感受.... 可以说......整个长安城独此一家! 李承乾只穿了一条犊鼻裤,除了脑袋外,整个人全都蜷池子里。就好像一头被抽干了力气的幼兽深陷水中似的。 脸上洗不掉的浓重倦色,眼下的乌青在朦胧水汽中如同墨染。 他闭着眼,眉头却无意识地紧锁着,右手搭在右膝的旧伤处,指节微微用力按压着,可却再也感受不到往常那钻心的酸痛。 这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操劳,巨大的压力还有早上朱雀门外那场铁血誓师带来的激荡,几乎将他最后一丝精力也榨干了。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李承乾有点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到一阵赤脚踩在湿润石砖上的轻微声音传来,李承乾猛地睁开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刺破疲惫的水雾。 但在看清来人后,又迅速被混合着感激与急切的光芒取代。 “赵兄你终于肯见我了?”李承乾刚想起身,却想起自己此时近乎赤裸,便只能作罢,有些尴尬的看向赵牧。 说实话,方才赵牧没有第一时间前来相见,让他心中不免忐忑。 此刻表情,更像个担心被抛弃的....... 赵牧依旧是那身月白细麻袍子,松垮地系着带子,露出小半片精瘦的胸膛,赤着脚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蒸腾的水汽柔和了他清俊的轮廓,却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深不见底。 随意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池边小桌上。 “啧渍渍.....”赵牧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摇了摇头。 “殿下你这咋跟孵蛋似的.....” “放心,我不跟你抢哈......”他走到池边的躺椅随意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茸粟米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色泽如琥珀的老黄酒。 浓郁的锅气和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水汽混合。 “那池子里可是南山那边儿的温泉水,多泡一会儿能治你这身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气,还有......腿上的寒气。”赵牧随口说着,自顾自倒了一小杯黄酒,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李承乾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仿佛沉重得不听使唤。 最后只勉强撑起一点。 “赵兄……”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我……心里头烧着一团火,静不下来泡着。” “满脑子都是云中仓的条石,马邑隘的民夫名册。” “还有白登山那该死的山路……” 赵牧没看他,拿起一碗粥,用勺子慢悠悠地搅着。 “火烧得再旺,也烧不掉你这对乌眼青。”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过去道,“太极殿上殿下威风是抖足了,了回来就玩命熬自己?” “殿下把自己熬干了,那些粮仓能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赵牧语气直白得近乎粗鲁,李承乾被这话噎了一下。 可接过赵牧那碗粥后.....眼中却是混杂着委屈和劫后余生般亢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第九十六章 真刀实枪跟你爹干一仗? “赵兄......若非你!” “若非你那三策,若非你信中提点!” “孤……我今日绝无可能……”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十分激动的说道,“更不可能将后勤大权,三部一司,还有北疆粮仓……都尽数握于掌中!” “还有懋公,若非赵兄你那近,熟,威,三字真言点破迷障。” “我岂敢举荐边帅?” “赵兄你是不知道,昨夜在太极殿中就连房相和舅父,还有程知节……他们都附议了!” “父皇的明旨也下了!” “今日一早甚至还让孤替他老人家誓师北征!” “赵兄,此乃……”李承乾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此乃定鼎乾坤,再造之恩,承乾……铭记肺腑!” 李承乾在水里挣扎着,对着赵牧便想要拱手。 “哎哎哎......别把粥撒了!”赵牧却提醒着李承乾,可见他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似是有些无语的说道,“就这点事儿这么激动干嘛?” “还谢我.....没错点子是我出的。” “可敢在御前拍桌子立军令状的,是你李承乾。” “敢不循规蹈矩举荐李积为帅的,也是你李承乾。” “要谢,谢你自己的胆子够肥......”赵牧随手又将粥碗夺过来,还心说别坏了这一池子好水......可接着他却又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递了过去道,“来先喝点酒润润嗓子,都快哑了.....” 见他还愣着,干脆骂道:“行了......你还真把自己当鹰熬呢?” “小心别把自己熬死了…....万一真熬死了。” “可就真什么都没了......”赵牧没好气的说着,“好不容易有个朋友,我可不想你英年早逝......” 赵牧这话说的很不好听,可李承乾闻言却只是愣了一下,便顿时有些热泪盈眶...... 说实话,哪怕昨夜收到了那封信,得到了如今可以说大唐除了父皇以外最大的权柄,可却还一直担心自己会失去赵兄这个知己。 至于是因为赵兄的才能,还是因为赵兄的真诚...... 此时的李承乾也已经彻底分不清了。 酒香扑面,李承乾嗓子里那股灼烧感似乎也被唤醒。 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赵牧手中这杯热酒,一饮而尽。 顿时,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些许寒意。 得......这下胃里也似乎在反抗了! 又赶忙端起赵牧再次递过来的粥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完,才稍稍缓过气...... 这吃相哪儿还像个天潢贵胄? 都快赶上街头饿了好几天没吃饭的小乞儿了...... 赵牧笑着摇头了摇头。 一杯美酒,一碗热粥下肚,李承乾精神似乎回来了。 可眼中那份深沉的锐利和野心也随之重新点燃。 “哗啦”一声,李承乾爬出水池,披着袍子便坐到了另一边的躺椅上,却身体前倾靠近了赵牧,言语带着隐秘的试探和根本藏不住的灼热野心道:“赵兄,此次在你襄助之下,孤这太子根基算是彻底稳住了,但......我却总觉得还不够!” “此战若胜,我在朝野的声望,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必将无可撼动!千载良机!” “孤.....”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幽幽说道,“我…...却不能只满足于此......” “嚯....哦!”赵牧都被这小子的眼神给惊了一下。 放下酒杯便一脸玩味的看着李承乾问道:“还不能满足?” “我说.....殿下你这胃口.......还真挺大啊?” “咋的,跟你爹干架干上瘾了......” “如今一朝权在手,便按捺不住想真刀实枪干一仗不成?” 赵牧嘴上是这么说,可眼神里那玩味和调侃是藏不住了。 他心想这小子要真要敢说想造李二的反,自己不揍他算是自己脾气好了,费尽心思拉拔他,不就是想让这小子安稳一点,别胡搞瞎搞。 万一这小子脑子一热真的狗改不了吃屎...... 那就真的枉费自己苦心帮他搞出如今这般的好局面了...... 不知是看到了赵牧那古怪眼神杀暗藏的鄙夷,还是听出了赵牧话中的深意,李承乾咽了咽喉咙,面色竟也变得有些古怪...... “赵兄这话可不敢胡说啊,我有几个胆儿敢跟父皇对着干啊?” “也就侯君集那没脑子的才敢这般撺掇我罢了......” “况且赵兄,我这太子如今在你的鼎力相助下。” “还需要去跟父皇掰什么手腕?” “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好不好......”李承乾语速飞快的解释着,竟还用起跟赵牧一样的潇洒语气了。 “呵呵,算你小子有良心。” “你要真是个无君无父的混蛋。” “那可真就枉费我赵牧一番苦心了......” 赵牧躺回椅子上,翘着脚十分无礼的冲李承乾翻着白眼儿。 “那说说看,既然不是想跟你父皇翻脸。” “那你做这副鬼样子是想干嘛?” 李承乾毫不犹豫的恢复了刚才那怨毒之色,有些咬牙切齿的对赵牧几乎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我想那个‘好’四弟!” “今日殿上,他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 “前番御史构陷,散布谣言……桩桩件件,可全都是他!” “若非赵兄早有防备,给我备好三策详实数据。” “这次我就算不被他坑死!” “恐怕也得丢了这太子之位!” “嗯.....”赵牧扭头瞅了一眼,边喝酒边说道,“接着说。” 李承乾也是一杯酒下肚,才继续说道:“赵兄,如今我手握重权统御后方,那必定也正是他日夜难安之时!” “赵兄……”他眼神热切而危险,像盯紧了猎物的鹰隼似的低声痛恨道,“我欲借此东风,一举剪除其羽翼!” “将他门下那些摇唇鼓舌的御史和攀附的清流。” “还有那些户部工部里给他当耳目的蠹虫……全部清洗!” “反正如今这些名单我已掌握!” “完全可以借后勤调度,军情紧急之名调动等方法。” “雷霆扫穴一般连根拔起!” “至少这样就能让他再不敢觊觎我的位置半分!”李承乾语速越来越快,言语中更是带着复仇的快意和权力膨胀带来的肆无忌惮,那双手按在躺椅上,却是将扶手捏的嘎吱作响。 “赵兄,你以为如何?” “此计是否可行.......孤又当从何处着手最为稳妥?” 李承乾目光热切的紧盯着赵牧.... 那眼神就像是在索要绝世宝剑的剑客...... 第九十七章 今天能给你的,明天也能随时 “呵......”赵牧笑着摇了摇头,可这笑声中的讥讽却是半点也藏不住......甚至还没好气的瞅了瞅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李承乾。 “真是狗肚子藏不住二两油......”赵牧差一点就没憋出把这脏话都给说出来.....可再想想还是算了,好歹也是储君... 多少还是给丫留点儿面子! 赵牧翻着白眼儿,转头看向那池中袅袅升起的水汽..... 使劲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可关键是这娃也太气人了! 这才哪到哪儿呢,就想着跟他爹去学了? 还真是...... 赵牧有些嫌弃的摇了摇头.... 可要想不骂人,那就得换个委婉点儿的方式了。 仔细想了想,赵牧这才又带着那一脸玩味的笑容扭头瞅向太子,缓缓开口道:“殿下......你玩过沙子吗?” 赵牧声音不高,可这句殿下...... 却像是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李承乾那充满杀意的气场。 “沙子?”李承乾满腔杀伐之气一滞,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那不知所谓的表情,直接写在脸上问道:“赵兄......何意?” 赵牧没回答,赤脚站起身。 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浅水小池边。 池底铺着细密光滑的鹅卵石。 弯下腰,他便随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沙子,在池边干燥的地砖上随意地垒起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堡垒轮廓。 最后,还插了两根小枯枝当旗子。 “殿下你想干的事...”赵牧用手指在那沙堡周围随意点画着,仿佛在勾勒李泰的党羽,“就跟这玩意儿差不多。” 说着,他指尖沾了点温泉水,轻轻一点那沙堡基座。 湿沙立刻坍塌变形,糊成了一团,那枯枝做的小旗子也歪倒了。 “会坏了孤的......根基?”见状,李承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话语中明显带着被轻视的不忿道,“赵兄......如今孤可是手握后勤大权!” “父皇亲授三部一司,北疆粮秣调用职权!” “在朝中完全可以说是如山如渊。” “这根基难道......还不够稳固??”李承乾看似在解释,可手却狠狠指着那滩糊掉的湿沙和倒下的旗子,咬牙切齿的说道:“赵兄......孤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若孤用这如山重权,去碾碎那些碍眼的虫子......” “以孤如今在朝中的实力,简直易如反掌......” “不说剪出几个魏王李泰的党羽,就是让他乖乖就藩....” “怕也不是难事!”看着李承乾自信满满的说着...... 赵牧却是像听见什么孩子气的蠢话似的,嗤笑一声直接笑了起来。 还随手将手上残留的沙子拍进水池,溅起几朵小水花。 “殿下......”赵牧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砂砾,摇头道:“你以为自己现在拿着是朝中仅次于陛下的权柄。” “但一定记住了,这不过是陛下一时权宜之计。”赵牧说着,声音逐渐归于平静,但字字句句却像冰珠落玉盘上,砸入李承乾的耳中,“是因为薛延陀打过来了,也是因为朝中眼下没别人比你更合适......” “更是因为满朝上下指望着你那新政纾解朝廷困居。” “它烫手晃眼,但却也跟这池子里的水一样……”他赤脚踢了一下池边,溅起几点更大的水花,意有所指道,“看着深,但泼出去,其实也就剩个底儿,而且殿下可千万别忘了,这权柄是怎么来的!” “陛下今日能轻松给你,自然也有信心轻松拿回去!” 听到这话,李承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滩糊掉的湿沙和倒伏的旗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心底更是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顺着脊椎直窜上头顶! 方才胸中那股炽热到似乎想要碾碎一切的复仇之火,也仿佛被赵牧这兜头浇来一盆冰水,直接泼的他心中嗤嗤作响...... “耍阴招,扣帽子,剪除异己……就如同这沙堡把戏。”赵牧言语低沉,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清晰地穿透氤氲水汽,继续犹如魔音灌耳,让李承乾难受至极,“就算一时得手,爽快了。” “但殿下可曾想过......”顿了顿,赵牧双目平静,直勾勾盯着李承乾瞬间失焦的眼睛,问道:“陛下把这烫手山芋塞给你,图什么?” “因为......信重?”李承乾下意识回答着,却又有些不自信的说道,“当然,更多还是因为......赵兄给我的那些策略!” “错!”赵牧双眼一瞪,却耐心给分析道。 “陛下是图你这太子能专心致志,顺利把朔州的围解了!” “更能把大军的粮道看住了!” “能让英国公能率军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地去灭国!” “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社稷的千斤担!” “可你李承乾倒好!”说着说着,赵牧最终还是没忍住怒火,直接冲着李承乾就指名道姓骂了起来:“竟想拿着这救命的权去报你的私仇,而且还是收拾你的亲兄弟?” “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这么做了,你爹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 “还有那些缩在暗处等着看你倒霉的,又会如何添柴加火?” “到时候怕是仅凭一句因私废公心胸狭窄,便能把你李承乾现在这点如日中天的虚火,直接浇个凉透!” “更别说......你还有冠冕狎妓的污水还未洗净!” “你爹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李承乾脸色唰地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可过了许久,却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可是赵兄.....” “哼!”赵牧的冷哼声,就像冰冷的铁锤,直接砸在李承乾心头! “那也是你自找的,谁叫你自己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中?” “须知欲带皇冠,必受其重!” “况且李泰那可是你亲弟弟,是你爹的亲儿子,跟你一母同胞!” “而且就算他手下那些人有溜须拍马之人。” “可难道这些人中就没一个能埋头干事的?” “就没有被裹挟的?” “没有之前压根看不上你这荒唐太子的大才?” “你想借军国大事的名头,将这些人除掉,那必然牵连必广!” “若再万一漏了风声,或者被他们反咬一口。” “扣你个构陷亲弟排除异己的大帽……” “李承乾.....到时候你手里这点权力,会是烧红的烙铁?” “还是护身符......亦或是……催命符?”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第九十八章 赵兄.....先生! 赵牧说罢,李承乾若有所思的坐在那儿,静静的发起了呆...... 不得不说,方才赵牧的当头棒喝。 令他原本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心中那股委屈和不甘,也似乎是在逐渐消散。 尤其是那盲目自大到让他都快认不清自己的那阵飘飘然,此刻也总算彻底不见了...... 恐怕也唯有赵兄,敢将这些勾当,全部掰开揉碎摆在自己面前,并毫无遮掩的将自己这阴暗的想法嗤之以鼻.... 良师益友,这便是良师益友...... 池水氤氲,暖香浮动,可李承乾却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细细密密的冷汗从李承乾额头渗出,混入池水蒸腾的雾气,沿着鬓角滑落。 那些精心盘算的名单,那些雷霆扫穴的狠厉手段,此刻在赵兄赤裸裸的剖析下,竟是显得如此幼稚可笑,甚至是……自寻死路! 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就在这氤氲水汽中冷冷注视。 “赵兄……”李承乾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说道,“是......是我糊涂了。” 赵牧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慢悠悠地啜饮着,眼神瞅着那水面上云雾缭绕般的蒸腾水汽。 平静无波,却是比任何斥责都让李承乾无地自容。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池水的硫磺气息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抹了把脸,眼神里的怨毒和狂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道:“赵兄,是孤错了!” “方才赵兄教训的没错,孤这权柄......是父皇给的。” “也是朝廷为国战事而托付于孤,非是承乾私器。” “此等关头,妄动私刑剪除异己,无异于自掘坟墓。” “魏王……还有他那些人,眼下.....孤动不得。” 艰难地吐出“动不得”几个字,李承乾像是耗尽了力气,重重靠回躺椅。 权力的滋味甘美如醴,却也如饮鸩止渴。 赵牧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膨胀的欲望下脆弱的根基。 这根基,是皇帝的信任,是国事的重托。 稍有不慎,顷刻崩塌。 “殿下真想明白了?”赵牧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问着。 李承乾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赵兄,孤真的明白了......” 可谁料赵牧却是气陡然加重,如同重锤落下似的质问道:“那我倒是想问问殿下可知......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最缺......”李承乾这下也被问懵了。 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自己眼下好像......什么都不缺? 做了十几年太子的他,以往总觉得自己除了一个虚位以外,一无所有,甚至觉得活得连青雀那个小小的魏王都不如。 毕竟青雀至少还有父皇恩宠....... 所以才会变得那般荒唐、颓废。 可现在...... 父皇的恩宠,自己还缺吗? 论权势,翻遍史书,都找不到比自己更有权力的储君了! 自然也是不缺....... 那自己到底缺什么呢? 一时间,李承乾被赵牧这一句话,引导的彻底陷入了沉思。 可赵牧见这小子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是笑着摇了摇 头,给其答疑解惑道:“殿下,其实你如今缺的东西真的很多!” “很......多吗?”李承乾这下彻底懵了。 “对,很多很多!”赵牧直接点头,人也变得一本正经说道:“殿下,你缺的人心!” “还缺那份一国储君本就该有的心胸和气度!” 赵牧每说一句,李承乾的脸色就灰败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攥着躺椅扶手,指节都捏的根根发白,微微颤抖。 赵牧的话像冰冷的刀子,把他膨胀的野心下藏着的致命危机和脆弱根基,血淋淋地剖开。 “李承乾,”赵牧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他赤脚走回躺椅坐下,端起温热的黄酒喝了一口,“百斤强弓,最要命的时候,是引而不发!” “如今弦绷紧了,箭搭稳了,开弓的手就得稳得像山,眼毒就得像鹰,而且只能死死盯着那唯一的靶子!” “你如今的目标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打赢这场仗,彻底灭了薛延陀!”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古井寒潭看着李承乾:“殿下,你要清楚如今手里攥着的权,就是那张拉满了的弓,得引而不发,得沉住气!” “这场仗打胜了,殿下运筹帷幄坐镇后方的功劳,那就是足以刻碑立传的金字招牌!” “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也塌不掉的根基!” “到时候......殿下挟大胜之威,声望顶天。” “魏王府那些虾兵蟹将,自然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届时煌煌大势在殿下这边!”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想处理这些怕是都不用你亲自动手!” “人心自然就倒向你,大局自然稳如泰山!” 赵牧拿起酒壶,给李承乾面前空了的酒杯也斟满琥珀色的酒液,酒香与水汽氤氲在一起,声音更如洪钟大吕般传入李承乾的耳中.... “耍阴招,虽眼下能让你心里痛快!” “但却犹如沙上筑堡,潮水一来就塌....” “只有堂堂正正的功劳,煌煌赫赫的大势,才是你坐稳东宫大位,最终问鼎天下的……正路,王道!” “正路……王道……”李承乾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缓缓低下头,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地砖上那滩已经快被水汽蒸干,只剩一点模糊湿痕和沙粒的沙堡残迹上。 又看到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 方才那股冲天的杀气和复仇的灼热,早已被冷汗浸透,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巨大的震撼。 赵牧的话,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他被权力欲望和私怨短暂蒙蔽的心窍之上,砸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引而不发……凝神聚力……煌煌之功……堂堂之势…… 这些都在他脑中轰鸣回荡,一点点驱散着心中那些阴暗的念头。 浴殿里只剩下温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像敲打在李承乾紧绷的心弦上。 第九十九章 当头棒喝! 时间仿佛凝固了很久,只有水汽无声地升腾弥漫。 终于,李承乾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肺腑里所有的浊气戾气以及不甘全都尽数挤压出来似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混乱与暴戾已褪去大半。 虽然依旧布满血丝,深处却多了一份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沉静。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赵兄……”李承乾再次开口,声音已是彻底沙哑,却更加平稳了许多,甚至带着万分感激道:“当头棒喝,赵兄当真是当头棒喝!” “我……险些铸下大错,自毁长城!”说着,李承乾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道:“今日若非赵兄点醒,我怕是要被这到手的权柄烧昏了头,被那点私怨蒙了眼,把父皇的信任,朝野的期望,还有眼前这千钧重担……全扔进阴沟里,去干那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沙上筑堡……好一个沙上筑堡!” “水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闭上眼,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揉搓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将那残留的昏聩和戾气彻底揉散。 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专注,重新聚焦于现实,聚焦于那如山般的军务:“赵兄说得对,隐而不发,凝神聚力!” “此战,才是当下唯一!” “孤定当竭尽全力,粮道、军械、后方,绝不容半分闪失!云中、马邑、白登三仓,十日之期,必成!至于李泰……”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被更深的如同磐石般的决然取代,“待此战功成,携煌煌大势,届时......自有公论人心!” 说着,这家伙竟又猛地站起身,虽动作因疲惫而略显僵硬,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郑重其事对着依旧懒散靠在躺椅上的赵牧,他深深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并且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受教后的恭敬:“受教了!先生今日的金玉良言......” “承乾……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先......生?”赵牧听到这个词,眉头微微一跳。 哪怕赵牧眼里压根就没有任何礼教尊卑的拘束。 此刻心中也是爽快至极..... 毕竟在大唐......先生这一词可不是这般好容易受的! 更何况眼前这对自己弟子礼的家伙,还是大唐储君呢! 这天下唯二尊贵之人的先生..... 放到朝堂上怎么说也是个太子少保......? 而自己...... 说好听些算是乡野遗贤,隐士大才。 往难听了说就是一个躲在平康坊的一介商贾。 还是干勾栏行当的那种...... 按此时的规矩,算是自由人中最末等的阶级了。 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赵牧又瞅了瞅还在抱拳拱手行弟子之礼拜谢的太子殿下,嘴角终于是微微扬起...... 有些随意地抬了抬手,赵牧像似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殿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悬崖勒马,也不算什么丢人事儿....” “就不必行如此大礼拜谢了。” “堂堂储君,对我一个勾栏东主口称先生....” “叫外人瞧了去,怕是连我都要遭受流言蜚语了。” 嘴上说的好似嫌弃,赵牧心中却是畅快至极。 能做到如此态度,这家伙看来也是真知道错了..... 那便更好,也不枉自己费心襄助。 每个人都是好为人师的,饶是赵牧也不例外。 更何况他还心心念念的想让这家伙喊自己一声“相父”呢。 见李承乾听得进去话,还如此诚心...... 索性,自己再乘机给这小子一点良言忠告? 免得日后再有发展,还跟今日这般得意到飘飘然...... 正琢磨着呢,却见这李承乾不知是听到流言蜚语那几个字不舒服了,还怎的,脸上那尴尬都彻底藏不住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收回那弟子礼,反而还再次拜了一拜,口中坚持道:“承乾称赵兄为先生,真乃诚心!” “不过.......却也只能私下里如此。” “还望先生莫怪,承乾如今根基不稳,又受于礼教限制....” “行了行了,你说的我都理解。”赵牧仿佛刚帮室友带饭回来的似的,脸上那叫一个嘚瑟道,“不过殿下今日既然对我这一介商贾如此诚心对待,那我也不免托大,送殿下几句金玉良言。” “也算是我这个朋友,跟你李承乾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至于能不能听得进去,就看你自己了......” 闻言,李承乾顿时也紧张了起来,赶忙又是一礼。 “还请先生赐教!”李承乾表情十分严肃,甚至看那架势,竟是生怕漏听了接下来赵牧所说的哪一个字.... 开玩笑,能不紧张么..... 自己这个荒唐至极的废物太子,如今能做到如此地步。 可都是拜赵兄所赐,就这还只是赵兄顺手施为。 现在赵兄连金玉良言这种话都出来了。 能不让李承乾不谨慎对待? 看到这小子如此做派,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赵牧也终于认真了起来,坐起身,他表情也有些严肃的看着李承乾,语重深长的开口说道:“说实话,方才你说要如何如何惩治魏王一党。” “我心中真的是非常失望......” “自古以来,凡是阴谋诡计,终究都成不了大事!” “殿下,你要始终记着.....如今你是国家储君。” “可未来.......那是要做皇帝的!” “要以天下百姓为重,视江山社稷为己任!” “可我却发现,你竟将权力当做你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工具!” “你当权力是什么?”赵牧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质问着,可没等李承乾回答却又道,“权力那可是公器!” “别看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好似都是家天下。” “但权力却从来不是哪家那人一个人的东西!” “就连当今陛下都知道,民如水,君如舟的道理。” “所以,这水能载舟,自然也能覆舟!” “要想根基牢固,自然得让天下人都看到。” “你李承乾有解决问题的诚心和能力,这才是正道!” 第一百章 超越千古一帝? 话说到这儿,李承乾面色已经无比凝重。 可赵牧却还觉说的不够。 呷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便又继续说道:“因为你不循正道,朝中便没有人支持你,“而你不向百姓施恩.....” “便也没有人会爱戴你这君主。” “作为大权在握之人,耍威风好勇斗狠,这很容易。” “可学会受气,学会容忍,学会宽恕才是最难的!” “要让天下人知道未来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把天下众生看得比自己要重。” “而不是让天下人觉得,你李承乾是个为了一己私怨,将权力当做泄愤的工具的昏君!”说到最后,赵牧语气又变得意味深长道,“殿下,我知道你有志气有抱负,不然也不会因我这商贾之人有才,便折节下交。” “甚至还不惜以师礼相待。” “既如此,那殿下就更应该把自己目标放的更高远一点!” “因为至少......我这个朋友是衷心希望,殿下你这个未来的君主。” “能超越当今陛下这个千古一帝,成为万世景仰的汉家君王!” 李承乾已经彻底呆住了! 整个人犹如被彻底洗礼了一番似的。 浑身上下竟是透出一股不可言喻的气势...... 李承乾依旧维持着深揖的姿势。 可赵牧方才那句“超越当今陛下这个千古一帝,成为万世景仰的汉家君王”却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甚至余音激荡,都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超越父皇? 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巍巍昆仑,功业彪炳千古的帝王? 这念头,在此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与……难以言喻的灼热,瞬间席卷了李承乾。 这灼热不再是方才被私怨点燃的毁灭之火。 而是一种被赋予了更高使命的澎湃激流。 就仿佛看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穿透重重阴霾,直指苍穹! “先……先生……”李承乾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敬畏的颤抖,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却还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牧,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震撼,有羞愧,也有明悟! 更有一种被点醒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承乾……何德何能……敢望父皇项背?” “但先生此言,如洪钟大吕,震聋发聩!” “承乾……明白了!”李承乾万分郑重的说道,“真正的根基,不在权柄的威压,而在人心的归附,真正的功业,不在阴谋的剪除,而在煌煌正道的开拓!” 说这,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池水的硫磺气息似乎都带着某种洗涤心灵的清冽。 “视天下众生重于己身……受气、容忍、宽恕……” “先生所言,字字珠玑!” “承乾定当以此为镜,日三省吾身!”他再次郑重抱拳,这一次,动作沉稳有力,再无之前的虚浮与急躁,“今日之恩,承乾刻骨铭心!” “先生虽隐于市井,胸中丘壑却囊括四海。” “承乾……愿以师礼事之,永不相负!” 赵牧看着李承乾眼中那几乎都快要烧起来的炽热光芒。 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这小子,总算有点开窍的样子了! 不再是那个只盯着眼前蝇头小利,意气用事的莽撞太子。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那惯常的惫懒又浮现出来,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教诲不过是随口闲聊似的。 “行了行了,咱俩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殿下能听进去,就是对我最大回报。” “至于什么师礼不师礼的,私下里你乐意怎么叫都成。” “出了这天上人间的门,我赵牧还是平康坊那个勾栏东主。” “你也还是那个……嗯,得端着架子的太子殿下。” 顿了顿,赤脚踩在温润的地砖上,走到池边,弯腰掬起一捧温泉水,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滴滴答答落下,融入池中,泛起圈圈涟漪。“殿下啊,道理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把这场仗打得漂漂亮亮,让北疆永靖,让大唐的旗帜插到漠北深处!” “这才是你李承乾现在唯一该想、唯一该做的事!” “做好了,你的根基自然稳如泰山。” “做砸了……”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塌了。” 李承乾神色一凛,所有的杂念瞬间被这冰冷而现实的提醒彻底驱散。他用力点头,眼神更是变得无比坚毅道:“先生放心!” “承乾晓得轻重!” 赵牧嗤笑一声,重新躺回他那张舒适的躺椅,“这才对嘛!” “殿下记住,权力这玩意儿,用得好了,既能定国安邦,也能惠及市井。关键看你用在何处,为谁而用。”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看这温泉殿下泡得骨头都酥了。” “殿下也该回宫了,毕竟……可有的是硬仗要打。” 李承乾知道赵牧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也是提醒他该去面对那如山的事务,他再次深深看了赵牧一眼,将这位斜倚在躺椅上看似惫懒不羁,却胸藏锦绣智深如海的勾栏东主,牢牢刻印在心底。 今日天上人间一晤,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先生保重,承乾……告辞!”他拱手,转身,步伐沉稳地向外走去,氤氲的水汽中,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挺拔了许多,也厚重了许多,那些浮躁的杀意、膨胀的权欲,已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晰无比的目标。 脚步声远去,浴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温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赵牧独自躺在那里,望着穹顶朦胧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超越李世民?嘿……”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期待,有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子,路还长着呢,煌煌正道,谈何容易?” “人心鬼蜮,世情如刀。” “今日能点醒你,明日……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唉.....我这相父……也不好当啊。” 他闭上眼,似乎沉入了某种更深远的思虑之中。 第一百零一章 朔州!朔州! 朔州城头,残阳如血。 斑驳的城墙和凝固的暗褐色血迹染得愈发刺目。 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垂死的惨嚎声交织,却是早已持续了十余日,几乎就未曾停歇。 朔州城,此时宛如一座被遗忘在血色荒原上的孤岛。 二十万薛延陀狼骑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将这座河东门户死死围困。 城头的垛口,早已残破不堪,上面黑褐色的血污层层叠叠,凝固在冰冷的夯土和碎裂的青砖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在寒风中冻得僵硬。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器散落其间,又被后续落下的箭矢和滚木礌石深深掩埋。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尸臭。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刺史张俭拄着一柄卷刃的横刀,背靠半堵断墙。 身上甲胄早已布满了刀劈箭凿的痕迹,左肩裹着的厚厚麻布更是被血彻底浸透,又冻成了暗红的硬壳。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下,嘴唇干裂起泡。 喘息声中.....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一旁的望楼,也只剩焦黑的骨架。 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裹挟着仆骨、同罗等部号称二十万大军,如同饥饿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这座大唐北疆门户。 张俭这位以勇悍闻名的老将,甲胄破损,须发染血,瞪着通红的双眼,嘶吼着指挥仅存的数千将士依托城防死战。 滚木礌石早已耗尽,箭矢也所剩无几。 城墙更是多处坍塌,全靠血肉之躯填补。 城中军民也已是伤亡惨重! 粮草告罄,连战马都已被宰杀充饥。 绝望的气息,如同城外的硝烟,弥漫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夷男高踞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远远望着摇摇欲坠的朔州城,肥厚的嘴唇咧开一丝狞笑。 他身边簇拥着仆骨部酋长阿史那咄苾和同罗部酋长俟斤贺逻鹘,两人脸上也带着劫掠前的兴奋,只是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疲惫。 驱使各部联合作战,耗费的心力并不比攻城少。 “再冲一次!”夷男挥动镶嵌宝石的弯刀,声音却充满压迫感! “日落之前,给本汗踏平朔州!” 号角声,再次凄厉响起。 新一波由仆骨部战士组成的攻城潮,裹挟着恐惧和疯狂,涌向那残破的城墙。 张俭看着如蚁附般攀爬上来的敌人,握紧了手中卷刃的横刀,眼中闪过决绝。 他正要带头扑向缺口,忽听城西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嚣,紧接着是沉闷如雷、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蹄声! 那声音初时遥远,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刺史!”一个脸上糊满血污泥垢的校尉踉跄着奔来,声音嘶哑如破锣喊道:“北门…北门又冲上来一波!” “顶住!告诉弟兄们......”张俭条件反射一般嘶吼着,抹了把脸上的冰霜,可那声音像砂纸摩擦似的说道,“援兵…朝中的援兵就快到了!” 说实话,这话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守了多久? 五天....七天? 还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日子在无休止的厮杀和绝望中早已模糊。 城内箭矢告罄,滚木礌石用尽,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不足一万! 就这点儿人手可是抵御了城外二十万薛延陀大军! 足足半个月! 城内如今早已是人人带伤。 城外狼骑的号角声如同催命的鬼哭,一浪高过一浪。 新的攻势又在集结。 就在朔州军民最后一丝心气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之际.... 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传来一阵沉闷且持续不断的隆隆声。 起初微弱得如同错觉,混杂在呼啸的风声和敌人的鼓噪里。 但很快! 那声音变得清晰厚重! 如同大地深处苏醒的巨兽在低吼!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连城墙上簌簌落下的尘土都为之一滞.... 城头残存的守军茫然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道玄色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奔涌而来! 铁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雪尘,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光! 数万匹战马汇聚成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雷鸣,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撞在城外薛延陀人的心上! 一面猩红的大旗在铁流的最前端烈烈狂舞! 旗面上巨大的“唐”字,在雪尘弥漫的混沌中,如同撕裂黑暗的血色闪电! “援军!” “是援军!” “大唐的援军到了!”城头上,一个嘶哑到变调的声音率先爆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绝处逢生的战栗。 这呼喊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整座死城! “援军!真的是朝廷的援军!”一个眼尖的年轻士卒指着西面天际线,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只见西边的地平线上...... 一道黑色的铁流撕开了昏黄的暮色,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奔腾而来! 当先那面“唐”字大櫜之下,两面猩红大旗猎猎狂舞。 一面绣着狰狞的“程”字。 另一面可不正是刚劲有力的“尉迟”! 正是卢国公程咬金与鄂国公尉迟恭率领的三万大唐骁卫精骑! 程咬金一马当先,巨斧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扯着破锣嗓子,吼声压过了战场喧嚣:“兀那蛮子!程爷爷来也!” “休伤我大唐儿郎!” 声浪滚滚,竟让城下攻城的仆骨部攻势为之一滞。 尉迟恭沉默如铁塔,马槊平端,黑脸上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根本无需言语,身后三万铁骑那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冲锋气势,便是最恐怖的战吼! 铁蹄踏碎大地,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咆哮的土龙,直扑薛延陀大军侧翼! “大唐万胜!万胜!”残存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嘶吼,用尽最后的气力敲击着残破的盾牌和刀鞘,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疯狂的力量。 连日积压的绝望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狂潮。 “唐军援兵?” 真珠可汗夷男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惊怒道:“这唐人的援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完全没料到,长安的反应速度竟恐怖如斯! 而且来的还是程咬金,尉迟恭这等凶名赫赫的绝世猛将! 第一百零二章 解围之战! “大汗!确是唐军的精锐骑兵!侧翼危险!”阿史那咄苾脸色大变,急忙提醒。 “慌什么!”夷男强自镇定,眼中凶光闪烁,“传令!” “仆骨部同罗部各抽一万骑,一定要给本汗......拖住他们!” “中军主力,加速攻城!” “朔州城破在即,绝不能功亏一篑!” 命令下达,仆骨部酋长阿史那咄苾和同罗部俟斤贺逻鹘虽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违抗,只得咬牙抽调本部精锐骑兵,仓促转向,迎向那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他们心中对夷男强行裹挟各部,又让他们充当炮灰的行为,不满更深了一层。 战场瞬间被分割成两块。 朔州城下,夷男亲自督战,发起了更疯狂的进攻,企图在唐军援兵冲垮侧翼前破城。 城西旷野上,两支骑兵洪流轰然对撞! 甫一接触,便爆发出最残酷的血腥! 程咬金如同疯虎入羊群,巨斧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残骸四溅,他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吼着不成调的俚曲,却成了仆骨骑兵的催命符。 尉迟恭则像一台沉默的杀戮机器,马槊如毒龙出洞,精准而致命,每一次突刺都带走一条甚至数条性命,他身后的玄甲精骑结成锋矢阵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仆骨、同罗联军相对松散的阵型中。 “大唐儿郎们......杀!!!”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直冲云霄! 三万骁卫精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动,紧随着主将的轨迹,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巨型锋矢,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楔入敌阵! 大唐骁卫精骑本就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长途奔袭却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爆发出的战斗力堪称恐怖。 而仆骨、同罗骑兵虽也悍勇,但仓促应战,阵型散乱,加之对夷男的怨气影响了士气,甫一交锋便落了下风。 铁蹄践踏,刀光剑影,每一次兵刃撞击都伴随着骨断筋折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鲜血迅速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喧嚣! “天不亡我朔州!天不亡我大唐啊!”城头上的张俭目睹援军到来,尤其是看到那两面熟悉的大旗,一股狂喜混合着酸楚直冲头顶,老泪纵横,“儿郎们!援兵已至!” “随我杀出去!接应二位国公!”绝境逢生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在张俭的带领下,从几处坍塌的缺口主动杀出,与攻城的薛延陀中军缠斗在一起,死死拖住了他们回援侧翼的脚步。 战局,在程、尉迟二将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开始逆转! 程咬金的巨斧如同旋风般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合着冻硬的泥土与血冰四处飞溅! 尉迟恭的马槊则如同毒龙出洞,每一次精准的突刺,都必然洞穿一名敌骑的胸膛或咽喉,冰冷的槊尖拔出时带出一蓬蓬滚烫的血雾。他沉默着,只有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混乱的敌阵核心。 大唐铁骑如同滚烫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薛延陀仓促集结的前锋阵列,在这股狂暴到极致的冲击力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穿透、碾碎!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战马悲鸣声…… 瞬间交织成了一片! 内外夹击! 薛延陀的前锋彻底崩溃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幸存的骑兵再也顾不得号令,惊恐地拨转马头,丢盔弃甲,向着本阵的方向亡命奔逃。 玄甲铁骑衔尾追杀,如同驱赶羔羊的狼群,将溃败的洪流狠狠撞向后方刚刚稳住阵脚的薛延陀主力! 一场为朔州解围的突袭,瞬间演变成了搅动整个战场的巨大风暴! 然而,这场风暴的中心,程咬金和尉迟恭却异常清醒。 当他们的铁骑穿透混乱的溃兵,即将撞上薛延陀主力那严阵以待、如同刺猬般的重步兵大阵和密集如林的箭雨时,尖锐的鸣金声骤然响起! “收兵,入城!”尉迟恭长槊一摆,勒住狂躁的乌骓,果断下令。 “知节......按计划行事!” 瞬间,两万铁骑如臂使指,前队变后队,后队为锋矢。 在薛延陀主力惊愕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退潮般迅捷而有序地脱离接触,向着洞开的朔州城门疾驰而去。 他们如雷霆般降临,撕开血路,救下孤城,又似磐石般退守,将战局瞬间拖入新的泥潭! 朔州之围暂解,但两万唐军连同残存的守军,也被二十万狼骑更严密地困在了这座血染的孤城之中。 真正的消耗与苦战,才刚刚开始。 程咬金看着两万大军入得城去,却是板斧斜指,冰冷的眼神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矛尖和引弓待发的敌阵,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 率领剩下的一万铁骑,扬长而去...... ...... 长安,东宫承恩殿。 巨大的北疆舆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朱笔勾画的标记、箭头和蝇头小楷的批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 灯烛彻夜长明,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李承乾站在图前,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如墨,唯有那双眸子却是亮得惊人,就跟淬了火的寒星似的。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云中河谷西口”的位置,力透纸背地圈下一个重重的红圈,“孤不要听难办,来不及之类的屁话!” “孤要结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压得殿内落针可闻,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工部侍郎和转运司主事,“十五日了!” “除了云中、马邑、白登三仓之外,其他的仍还未矗立起来!” “要知道每一仓,可都是前线数万将士的命门!” “是堵住夷男獠牙的铁壁!” “孤说过,延误一日,相关官吏,军法从事!” “延误三日,主官提头来见!” “如今......可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工部侍郎额角冷汗涔涔,嘴唇翕动,最终将所有的辩解咽了回去,深深一躬:“臣……这便再去催促!” 这侍郎的声音颤抖,太子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决绝和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让他明白这绝非虚言恫吓。 “孤在重申一遍,物料不够就地拆用,废弃堡寨坍塌城墙的条石砖块,都可统统拆运,就近山林,凡合用之木,也尽数征伐!”李承乾的朱笔重重敲在舆图上,“让他们放心大胆去做,若有任何问题,或产生任何后果,皆有孤毅力承担!” “是!”众官员急忙领命。 可李承乾头也不抬,有朱笔疾批另一份文书。 “传令代州刺史,再征商队驼马五百匹专运白登山巨木,延误者,所属商队永禁北疆榷场!” 第一百零三章 新政显效 “殿下,转运司急报!”又有属官疾步入内,禀报道:“经代州云中等地新厘定税关路线,河东首批五万石粟米,节省两日,已安全抵云州仓!”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 张玄素捋须欣慰道:“殿下,新政税关厘定之效初显!” “此路通,后续转运将大为提速!” 李承乾紧绷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笑意,旋即却沉声说道:“还是不够快,传令沿途税关,北征粮秣军械车队一律优先放行,敢刁难索贿者,无论品级,立斩悬首!” 声音冰冷,新政便利还是需要人命来作保障。 不时,又有兵部职方司郎中呈文。 “殿下,按您批示,兵部,户部联合御史台组成的边军屯田稽查使已赴朔方陇右安西,朔方密报,已掌握三处军屯被豪强侵占,粮册作伪实证,涉事校尉两名,胥吏五人已秘密羁押待查。” “好!”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证据务必坐实!” “背后坐享其成之人,也务必一个不漏!” “此战之后,孤要借此事,彻底肃清边军屯田积弊!” “为大唐儿郎争个坦坦荡荡的活路!” 屯田新政的刀锋也悄然出鞘,直指蛀虫,收拢军心。 连续的高强度运转,使得右腿旧伤又开始隐隐酸痛,李承乾俯身看地图,右手狠狠按膝,额角冷汗隐现,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赵兄此前“受气、容忍”之言犹在耳,身体的痛亦是磨砺。 一道道措辞严厉,条理分明的太子教令从承恩殿飞速发出,由东宫属官和兵部职方司的干吏携带着,乘着最快的驿马,冲破黎明前的黑暗,直扑并州都督府,还有代州,云州等地。 新政三策的骨架,在血与火的逼迫下,也被太子以近乎蛮横的意志强行催动,毕竟这也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屯田所积压的粮秣被紧急调用,税关厘定的商路成为物资输送的优先通道,商路优化的节点则成了征发民夫,调集物料的枢纽。 …… 云中河谷西口。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空旷的河谷,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沙砾,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 这里本是前朝废弃的一个小型戍堡旧址,如今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数千民夫和轮换下来的边军辅兵如同蚂蚁般在寒风中劳作。号子声、铁器敲打石块的叮当声、粗重的喘息声、监工嘶哑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宏大而艰苦的图景。 废弃戍堡的条石被一块块撬起、搬运;坍塌城墙的旧砖被小心剥离;远处的山林里,传来沉闷的伐木声,巨大的松木被砍倒,削去枝桠,由数十人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拖曳下山。 “快!手脚都麻利点!” “太子爷的令箭悬在头上呢!十日!就十日!”一个满脸狰狞的转运司小吏裹着破旧的皮袄,声音嘶哑地来回奔跑督工,靴子早已被汗水浸透。 老石匠正带着几个徒弟,用铁钎和锤子仔细修整着条石的棱角,力求严丝合缝。 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 旁边,一群从牢城营调来的囚徒,在兵士的监视下,默默地搬运着沉重的木料,沉重的喘息在深秋寒风中化作团团白雾。 “娘的,这鬼天气!”一个年轻的府兵家眷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低声咒骂着,却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 太子教令中那“筑成重赏”和“延误提头”的双重刺激,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旁边一个商队护卫出身的壮汉闷头夯着地基,瓮声瓮气道:“少废话,赶紧干吧,早点垒好这粮仓,前线的爷们儿就能少饿死几个,咱们也能早点拿赏钱回家!” 河谷的寒风无法冻结人心深处对胜利和生存的渴望。 一座简易却坚固的军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废弃的戍堡旧址上拔地而起。 粗大的原木为梁,厚实的夯土混合着碎石为墙,预留了通风孔道。仓旁,一座用原木搭建的简易了望台也已初具雏形,一队精悍的 边军士卒正在上面熟悉环境,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河谷四周。 同样的场景,在更为险峻的马邑隘北坡,在白登山南麓的崎岖山道上,也在不分昼夜地疯狂上演。 简易的栈道在悬崖边延伸,民夫们的手磨出了血泡,沉重的木石压弯了脊梁,却无人敢停下。 太子“提头来见”的军令,如同悬顶利剑。 而“重赏”“抵徭役”、“为前线挣命”的希望,则是支撑他们麻木身躯的最后动力。 当清晨灰蒙蒙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云中河谷时,一座敦实厚重、烽燧耸立的军仓,如同崛起的钢铁堡垒,稳稳矗立。 “成了,仓……成了!”那名喊哑了嗓子的转运司小吏,看着眼前这座由数千人血汗与意志凝结成的庞然大物,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解脱。 然而,权力的阴影从不曾远离。 就在新政之火燎原的消息如同春风般悄然在长安某些阶层传开,稍稍提振了因战事而紧绷的人心时,一股阴冷的暗流也在魏王府的松涛阁内悄然涌动。 “好一个太子殿下,当真是手段通天啊!”李泰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里,手里捏着一份誊抄的东宫签发,关于严惩代州豪强的教令抄本,脸上肥肉抖动,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和嫉恨的光芒。 “云中仓。十日?” “哼!怕不是用民夫的尸骨堆起来的吧?” “还有这锁拿豪强,查抄田产…他李承乾好大的威风!” “这手伸得,怕是连父皇的刑部和大理寺都要靠边站了!” 他猛地将抄本摔在面前的金丝楠木矮几上,震得杯碟乱跳。 “殿下息怒!”长史杜楚客躬身站在一旁,阴冷说道:“太子如今权柄熏天,行事自然肆无忌惮,然其锋芒过露,根基却浅。” “以‘通敌’之名行抄家之事,手段酷烈,已令北地士族豪强侧目惊心,此等揽权跋扈苛待地方之行径,也不正是咱们可乘之机?” 第一百零四章 各方反应 李泰眼中凶光一闪,肥胖的手指用力捻着软榻扶手上光滑的皮毛,口中却是问道:“之前让你安排在西域商路上那些人……如今怎么样了?” “殿下....”杜楚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却是说道,“太子如今坐镇后方,手握三省六部之权柄,更行此霹雳手段,臣无奈只得让他们先行蛰伏,混入各地仓中,再做打算。” “不错......咱确实是得先避其锋芒了。”李泰心中虽是很不甘心,但却也只能如此决定。 这时那杜楚客却又凑近了些悄声说道:“殿下,流言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待其权倾朝野,‘那威福自专,甚至欲效玄武旧事……这些词句,只需稍加引导,自会有人替我们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届时……陛下难道真能高枕无忧?” 李泰脸上的怨毒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取代。 他抓起一颗冰镇的西域葡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汁水顺着肥厚的嘴角流下,“好!此事交你去办!” “要快,要但却也要隐秘至极!” “务必让这太子揽权的风声吹进两仪殿,吹进百官的心里!” “孤倒要看看,他李承乾这煌煌之功,能不能压得住这功高震主的猜忌!” …… 长安的暗巷茶肆间,一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谈开始悄然滋生。 “听说了吗?云中仓是建成了,可死了多少民夫?” “啧啧,太子爷为了军功,是真不把人命当命啊!” “何止......代州那边,听说好几个百年大族,太子都是说抄家就抄家,男丁全都被抓去当苦力了!” “这手段…简直比前隋炀帝修运河还狠!” “嘘.....慎言!”又有一人左右探头,小声劝道:“如今东宫可掌着三部一司,那权柄大着呢!” “听说连兵部的调令,都得先经太子画押!” “这…这怕不是……” “唉,储君如此酷烈揽权,非社稷之福啊…” “陛下春秋鼎盛,这…这玄武门之事才过去多久?” 这些低语如同带着毒性的孢子,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扩散、发酵。恐惧和猜忌,在太子揽权的阴影下,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一些人的心头。 一些原本因前线捷报而对太子有所改观的官员,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复杂和犹疑。 这股阴风,自然也刮进了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百骑司最新呈上的密报,上面清晰地罗列着近日市井间关于太子“苛待地方揽权跋扈”的流言,甚至隐晦地点出了“效仿玄武旧事”这等大逆不道的影射,脸上却是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是屈起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单调而沉重的笃笃声。 “陛下息怒......”侍立一旁的内侍监王德却是看出什么,赶忙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道,“殿下…如今一心为公,锐意进取,难免…手段急切了些,这流言蜚语,恐是别有用心之人……” 李世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深如寒潭的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空。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掌控乾坤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一瞬。 李世民放下百骑司密报,转而拿起记录这东宫半月运作之效的册子,上面可是清清楚楚的写着云中仓进度,税关新路时效以及屯田稽查斩获,甚至还有李承乾在东宫的一举一动与宵衣旰食之态。 “云中仓,十日之期未至,主体竟将成?” “这还真是......拼了命啊!”李世民低语,忽然却是起身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代州到云中转运路线,点向云中河谷。 “陛下....”突然殿中却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 只见他几步走到御前,行了一礼便说道:“太子调度有方,新政三策于此非常之时,确显奇效,云中三仓已成。” “此乃大军深入草原之前沿支点,税关厘定亦能解燃眉之急。” 李世民“嗯”了一声,目光却继续巡梭地图。 “成效是有,动静却也不小。” “工部言征发民夫过苛,拆用废堡条石,又引地方豪强怨言。” “户部戴胄言太子严令,转运司官吏人人自危。” “这又是一场浊浪涛天呐,辅机......” 长孙无忌却微微一笑,道:“陛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些许怨言,比之北疆战局微不足道。” “太子严令之下,效率倍增是实。” “转运司...殿下以雷霆手段震慑蠹虫,整肃风气。” “长远来看,自是利大于弊!” 李世民终于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问道:“辅机似对承乾此次所为,颇为赞赏?” “陛下,太子经此一事,确与往昔大不同!”张孙无忌却是一脸坦然道:“如今殿下执掌后勤,沉心静气,谋定后动,以新政为基,调度有方,更难得其担当与狠劲,虽手段稍显操切,但其心可鉴,其志可嘉,臣身为太子舅父.......心中甚慰!” 作为舅舅,语带真挚。 却是让李世民这位亲爹,都有些吃味了... 沉默片刻,李世民眼中复杂一闪,终化作轻叹道:“且看他...能否将这煌煌正道,坚持到底。” “况且粮道,乃是此战胜负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 “传旨,命百骑司加派人手,严密监察北疆粮道,但有阻滞贪渎,无论何人,即刻密报!” “太子那边...也看着点,莫真熬垮了身子。” “不然又怎么超越.....朕这千古一帝?”话语间透出为父关切,最后一句却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了,且眼中带着一丝骄傲与玩味.... 千古一帝...... 呵!李世民回想着前些日子百司骑送来的密保,嘴角不禁再次微微扬起..... “臣遵旨!”长孙无忌没听到最后一句,领命而去。 不过心中却是有些担忧...... 他其实也是听到了外边的传闻,才急忙进宫面圣。 就是想瞧瞧陛下的反应..... 可看着,怎么好像没任何不对劲? 陛下对新政成效认可,对太子改变乐见。 但恐怕......帝王审视与担忧从未放松! 毕竟太子如今权柄与潜力,雄主欣慰之余,恐也会本能警惕。 第一百五章 都权倾朝野了,还是太子? 朔州城头,残阳彻底沉没,只余天际一线暗红,如同干涸的血痕。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闭合,最后一道缝隙被粗大的门栓死死锁住,隔绝了城外薛延陀狼骑不甘的咆哮与零星射来的冷箭。 城内的死寂与城外的喧嚣形成诡异对比。 “快!卸车!粮草入仓!轻点!”尉迟恭翻身下马,黝黑的脸膛上溅满血污与尘土,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后,是如长龙般涌入瓮城,,挤满狭窄街道的辎重车队。 一辆辆大车上,满载着用油布严密覆盖的粟米袋,成捆的箭矢,簇新的弓弩,甚至还有几车御寒的毡毯,虽是不多,但却也能解一时之急! 由他带来的两万精锐步骑,甲胄染尘,眼神却锐利如鹰,严密地护卫着这些比黄金更珍贵的物资。 其实这也是他这两万兵马为何拼死也要杀入城中的缘故。 不然骑兵作战,自然是跟程咬金一样留在城外机动才是最佳。 可来之前他跟程咬金就商议过,觉得城中粮草此时定然已经不多,所以才会冒险行此次分兵之举,由他尉迟恭带两万兵马护着这些并不算太多的粮草,伺机杀入城中。 而程咬金就带一万精锐骑兵城外机动......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不然万一城中断粮,乱了军心。 那可就真是回天乏力了...... 果然,城中早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守军看到粮车,那个个眼中陡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不顾疲劳也要挣扎着上前帮忙。 “鄂国公!天兵……天兵啊!”朔州刺史张俭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尉迟恭面前,肩头的伤口因激动再次崩裂,渗出血迹。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泡,浑浊的眼中布满血丝,可此刻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颤抖着声音,他又老泪纵横道:“若非国公及时赶到,还拼死送粮入城,朔州……朔州军民怕是……”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化作一声劫后余生的呜咽。 身后残存的几个校尉和亲兵,看着那源源不断的粮车,眼中同样燃起了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这张刺史本就是个文官,朔州守将早在三日前就已经战死。 因此也只能由他这个一州刺史亲自上阵守城...... “张刺史苦守孤城半月,力保门户不失,功在社稷!”尉迟恭扶住摇摇欲坠的张俭,沉声道:“此乃本帅份内之事。” 说着,他环顾一片狼藉的城中,当目光扫过那些倚着断壁残垣、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守军,声音却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兵耳中:“诸位将士!陛下和朝廷都已知朔州有难,当即便命本将军与卢国公程知节亲率三万火速支援!” “如今程将军精骑,已在城西三十里外‘黑石坳’扎下营寨!” “与我朔州城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夷男那老狗若敢全力攻城,程国公的铁骑顷刻便至!” “定能踹他个透心凉!” “而且...粮道已通!” “朝廷后续援兵与补给,也必源源不断送达!” 尉迟恭知道,此时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赶紧意简言赅讲明一切,以提振军心。 果然,尉迟恭三言两句说罢,城中那本还强撑着的守军,顿时个个变得满面潮红,高呼万岁! 刺史张俭更是激动的胡须都在颤抖了! “粮道已通?!”张俭猛地抬头看着尉迟恭,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声音都变了调还在问道:“鄂国公!薛延陀二十万狼骑围得铁桶一般,游骑如蝗,遮天蔽日,这粮道……如何通的?” “难道……难道是天兵神助不成?” 他实在无法想象....... 在如此绝境下,粮道竟然还能奇迹一般突然打通了? 要知道他们这朔州城中此前可不是没有派兵突围,不就是为了的打通粮道,这朔州守将也正因为此事而战死...... 一想到这儿,张俭不免在一次悲从中来.... 尉迟恭看着他,那张大黑脸上,却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感慨,有震动...... 可突然又浮现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敬畏。 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张俭和身边几个核心将领能听清,语气凝重得如同宣读圣旨道:“张刺史,此乃太子殿下坐镇长安中枢,以雷霆万钧之势统筹之功!” “如今,陛下亲授太子殿下总领北征事宜。” “非但粮秣转运军械筹备、后方诸州协防都由太子殿下调度!” “就是户部工部兵部转运司等,也是悉听殿下节制!” “代北、云中、河东诸道仓廪存粮,更是皆由殿下……全权调用!” 尉迟恭刻意在“全权调用”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蕴含着千钧之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俭和周围将领的心头! “户工兵三部……还有转运司……还有诸道仓廪……” “太子殿下全....全权调用?!”张俭失声重复,身体更是剧烈一晃,若非亲兵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当场瘫软在地。 他戍守北疆二十余载,历经大小战事无数,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非寻常的太子监国理政! 在战时,将整个帝国战争机器的后勤命脉,甚至连掌管钱粮、工程、军队调度的三部实权衙门,连同北方所有战略储备粮仓的钥匙,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储君一人手中? 这是何等的信任?! 不,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权柄! 陛下的决心,或者说,那位他印象中尚显青涩甚至荒唐的太子殿下,究竟展现出了何等手腕,才能获得如此滔天的权柄?! 天呐,朝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难道说......太子殿下也学陛下那般,杀入了玄武门? 还是说陛下已经驾崩......朝中为了稳定前线局势...... 毕竟大战在即秘不发丧,也算是个传统了..... 不然他实在想不明白..... 若非如此,陛下怎么可能将如此滔天权柄都交给太子殿下? 这权力甚至比陛下登基前的秦王天策府还要雄厚! 什么储君? 这明明就是代行天子职权......! 第一百零六章 并州大军! 越想越急,张俭不免心中震荡。 朝中疑似大变,自己这朔州却又陷入危机....... 罢了,不管如何,总得先度过眼前这战局再说! 以为猜到了真相的张俭..... 此时看向尉迟恭的眼神,不免变得有些古怪...... 尉迟恭虽察觉到眼前这张刺史似乎变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而是继续斩钉截铁的说道:“张刺史,本将军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抵达朔州之前,本将与程将军都收到了朝中快马急报。” “如今殿下以新政三策为骨架根基,征发民夫,强拆废弃堡寨、坍塌城墙,取其条石砖木,就地伐木取材,于云中河谷、马邑隘口、白登山麓,并已在十日之内,便抢筑起三座前沿军仓!” “甚至那云重仓在我大军经过之时,便已经动工多日。” “足见殿下教令所至,沿途州府官吏,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这些......可都是本将军亲眼所见!”他顿了顿,看着张俭等人脸上那如同凝固般的震惊表情,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补充道:“张大人,诸位将军,太子殿下,已非昔日!” “此战,后方有太子殿下坐镇统筹。” “粮秣军械,必如江河奔涌,源源不绝!” “我等只需死守朔州,稳如磐石,静待李英公大军合围!” “届时内外夹击,必可一举荡平夷男!” 程咬金与尉迟恭带来的三万大军虽都是骑兵,但大军出征怎么也比军驿急报要慢,所以尉迟恭所说也是事实。 他们经过云中时,也确实看到云重仓已然动工。 此时说出,也不过是为了稳固军心。 可这尉迟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张俭的心头! 此时已经彻底想歪的张刺史,甚至都以为这尉迟恭是在暗戳戳的跟自己表明:太子殿下此时已然掌控朝局,不日将问鼎天下了。 张俭张着嘴,喉头滚动...... 可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震撼敬畏与陡然升起的磅礴希望的叹息,随后才拱手向长安方向遥拜道:“天佑大唐……” “天佑……太子殿下!” “天佑......陛下万年......” 他身后的将领们,虽未完全明了那权柄的具体分量。 但“太子坐镇”、“粮道已通”这些充满力量的字眼,如同强心针注入他们疲惫绝望的心田。 也纷纷跟着张刺史,遥拜长安!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 当然,喊太子殿下万岁也有,但好歹不多。 但此刻那如山如渊的权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 而是化作了支撑这座血城不倒,维系数万军民性命的钢铁脊梁!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虽听不清具体话语,但将领们骤然挺直的腰杆和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无声地传递着希望,麻木绝望的气氛被悄然驱散了几分。 并州,都督府。 烛火通明,将英国公李积清癯而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棱角分明。 他展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尚还带着风尘气息的圣旨卷轴,目光缓缓扫过上面每一个力透纸背的字迹! “擢升并州都督英国公李积为行军大总管!” “授以节钺,假黄钺,总领北疆诸道兵马!” “全权负责对薛延陀战事!” “待解朔州之围,即行犁庭扫穴之策!” “务求荡平漠北,永绝后患!” “钦.....”放下圣旨,李积久久不语。 其实这已经是他不知道这几日第几次看这份圣旨了。 自打收到朔州被围消息那天起,他便第一时间整军备战。 因为他知道,自己离得最近,肯定会被朝廷下令出兵。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朝中竟会令自己为帅! 而且.....这还是太子殿下亲自当朝举荐...... 眼下既然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 李积深邃的目光投向悬挂在正中的巨大北疆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朔州那被朱砂重重圈起的位置,也是微微一颤。 帅印入手,假黄钺,总揽全局……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这份责任更是沉若深渊。 更让他心头微澜起伏的,是举荐之人......太子李承乾。 他倒是没和那张刺死那般直接想歪了..... 毕竟身为一州都督,还是英国公,在朝中必然消息灵通。 自然也知道最近朝中发生了哪些大事儿...... 不过他也是没想到,此前并未过多关注的储君。 近日来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眼下此战.... “近、熟、威……”李积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与圣旨一同送来的灭国之策,他自然已经看过。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能如此精准地点破边帅挂帅的核心优势,更以非凡魄力打破“中枢遣将”的固有陈规! 这份洞察时局、敢于担当的眼光与气魄,实属难能可贵。 联想到不久前收到的邸报,太子以霹雳手段,十日之内于云中河谷筑起军仓,厘定税关路线,优化转运节点,甚至不惜动用“延误提头”的严令……这位储君展现出的手腕与决断力,与长安城中那些关于“荒唐太子”的流言蜚语,简直判若两人。 陛下将此重任托付,绝非无的放矢。 “传令!”李积霍然转身,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杀伐决断,瞬间打破了帅帐的沉寂,“河东道、河北道诸州府兵,按甲字三号方略,即刻拔营!” “目标,朔州外围!” “各军需官,持本帅手令与太子殿下亲签之调拨文书。” “速赴云中、马邑、白登三仓,依太子统筹之规划,领取粮秣、箭矢、甲胄!” “此战,非为解围,乃为犁庭!” “务求毕其功于一役,永靖北疆!” “诺!”帐下肃立的将领们轰然应命,甲叶铿锵作响,一股昂扬的士气在帅帐中弥漫开来。 太子的粮草保障如同稳固的基石,李积的统帅之威如同锋利的矛尖,双翼齐振,整个并州乃至北疆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而全速运转的轰鸣。 第一百零七章 魏王的仇恨 长安,东宫承恩殿。 巨大的牛油灯烛,将李承乾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北疆舆图上,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左手死死按着右膝旧伤处,指节因剧痛和用力而发白,额角冷汗涔涔,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他右手握着的朱笔却稳如磐石,在舆图“云中仓”的位置,重重圈下,力透纸背。 “报......!”一名东宫属官几乎是跌撞着冲入殿内,顾不得礼仪,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殿下!云中河谷八百里加急!” “第一批五万石军粮、五千捆箭矢、三百张强弓已悉数安全入库!马邑隘北坡仓,白登山南麓仓亦飞鸽传书。” “将于明日日落前完成!” “代州转运司急报,首批满载粮秣的车队百辆,已循殿下新定之西域税关路线,连夜启程发往朔州!” “据测算,较旧路至少可节省三日行程!” 死寂的殿宇瞬间被点燃! 殿内所有埋头疾书核对账目和传递文书的属官,还有那些六部派来的干吏,动作齐齐一滞。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和如释重负的长吁。 张玄素猛地抬头,老眼昏花中瞬间迸发出慑人精光,手中毛笔“啪嗒”掉在文书上,染污一片也浑然不觉。 于志宁更是捻断了几根精心保养的胡须也犹自未觉。 只是站在那儿喃喃自语道:“成了……真的成了……” 李承乾按在膝盖上的手,终于是缓缓松开,那钻心刺骨的酸痛似乎被这滚烫的捷报冲淡了些许。 他缓缓直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锐利地扫过舆图上那三个被朱笔圈注的鲜红标记,云中,马邑,白登。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胸中冲撞,那是亲手推动庞大机器、克服万难后初见成效的巨大成就感,更是对前线将士生死重托的沉重回应。 云中河谷西口那座扼守要冲的军仓,在数千民夫辅兵顶着寒风、夜以继日的血汗浇筑下,在“延误提头”的军令如山催逼下,硬生生从废弃戍堡的断壁残垣中拔地而起! 新政三策的骨架,在血与火的淬炼中,第一次真正迸发出支撑帝国战争的磅礴力量! “好!”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初掌乾坤的威仪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云州都督、代州刺史,后续粮秣军械转运,务必严格依孤所厘定之路线和时限执行!” “沿途税关、驿站、巡检司,敢有延误,无论品级出身,立斩不赦,并悬首示众以儆效尤!”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殿宇,射向遥远的北方,继续吩咐道:“速将此捷报及孤之严令,八百里加急传谕程知节、尉迟恭二公,还有英公李帅!” “如今粮草军资皆已至云中,道路也已畅通!” “令鲁国公鄂国公二人定要稳守朔州!” “依托坚城,深沟高垒,不得浪战!” “定要静待李英公主力大军合围!” 这件事本不是主管后勤的太子殿下负责,但毕竟灭国之策出自李承乾之手,此时自然放心不下,毕竟鄂国公还好说,程咬金那厮可是一冲动就容易上头,因此李承乾干脆再提醒一下,免得真发生什么意外,坏了大事..... “诺!”命令被迅速记录誊抄并进行封装,然后由早已准备妥当的信使飞奔而出,往前线送去。 屯田所积之粮有了前沿坚固的支点,税关厘定的商路成了输送物资的钢铁命脉,优化的节点调动起庞大的人力物力资源。 东宫这台中枢机器,在李承乾的强力驱动下,开始高效运转。 然而,权力如甘霖,亦如蜜糖,吸引着勤勉的蜜蜂,更招致贪婪的毒蛇与阴暗的鬼蜮。 巨大的利益蛋糕被触动,蛰伏的毒虫也终于露出獠牙。 几乎在同一时刻,魏王府松涛阁内,暖炉熏香,一派富贵慵懒。李泰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锦缎软榻中。 手里捏着一份誊抄的东宫转运急报的他,细小的眼睛里翻涌着怨 毒与嫉恨交织的寒光。 “呵呵,好手段啊,我的好大哥!”他声音阴冷,像毒蛇吐信,“用民夫的尸骨堆起来的功绩......很得意吧?” 忽然,他将抄报狠狠摔在镶金嵌玉的矮几上,震得杯盏叮当。 “杜楚客!” “臣在。”长史杜楚客赶忙无声步出,躬身垂手。 “咱们埋在代州仓廪里的那几颗钉子.....该动一动了!”李泰阴狠至极的说道:“孤要那死瘸子自以为煌煌正道的粮仓,变成他的太子大位的焚身之火!” “云中仓……就选它!” “烧......烧得干干净净!” “孤倒要看看,没了粮......他这坐镇后方的贤太子....” “还拿什么向父皇交代!” “拿什么去堵天下悠悠之口!” 杜楚客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兴奋,嘴角勾起:“殿下英明。” “咱们撒出去的钉子早已就位,就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了。” “臣已安排,火起之时,必有薛延陀细作的痕迹留下,保管让太子殿下……百口莫辩!” “要是殿下想要万无一失,还有各地豪强.....” “好!”李泰脸上肥肉抖动,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去办!要快!要狠!孤要亲眼看着……” “那死瘸子现在爬得越高,到时将摔得越惨!” “让那些豪族世家也参与进来,毕竟.....”李泰说到这儿,冷冷笑着不再言语。 但杜楚客已然明白魏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于是拱手一拜,便下去安排飞鸽传书..... 待魏王府这边的消息刚发往凉州.... 平康坊中.... 靡靡丝竹被特制的琉璃窗彻底隔绝,阁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迦南香,赵牧依旧一身月白细麻宽袍,赤着脚,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羔羊绒的软榻上,指尖一枚温润的白玉酒杯轻轻晃动,酒液涟漪。 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杯中,而是穿透了氤氲的酒气与精致的窗棂,投向北方沉沉如墨的夜空...... “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如同从阴影中渗出,夜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软榻旁三步之外,垂手侍立,如同融入了背景。 “说.....”赵牧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语气平淡无波。 “魏王那边的消息来了。” “其府上长史杜楚客刚刚飞鸽传书凉州。” “命其勾结的西域匪首沙里飞,亲率其核心悍匪十二人,纠集凉州崔,郑二家豢养的死士潜赴云中。” “目标明确,为云中仓,欲纵火嫁祸薛延陀细作。” 第一百零八章 西域悍匪 夜枭意简言赅,却将一条条冰冷的线索清晰呈现。 赵牧捏着酒杯的手指稳如磐石,脸上那惯常的惫懒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底深处却是掠过一道比塞外寒风更凛冽的锐芒。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洞悉世情的冰冷嘲讽,“李泰这头蠢肥至极的猪头,竟然为了一己私怨,勾结地方豪强还引匪入室?” “自毁根基而不自知,愚不可及!” “至于那些世家.......”他嘴角勾起一丝更深的冷意。 “被新政割了肉,就敢铤而走险祸乱军国之事?” “百年积累的所谓‘智慧’,都喂了狗了?” “也真是活该到头了。”赵牧言语讥讽至极,却也沉稳如古井寒潭,仿佛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放下酒杯,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柚木地板上,踱到巨大的黄铜镜前,镜中人影清俊,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饮血的绝世凶刃。 “小小......”他对着镜中的夜枭,清晰下令,“让你的人去给太子那边吹点风声,就说有西域麻匪沙里非,与本地豪强有所勾连,动机不明,或与近期新政推行触动地方利益有关,其目标疑似北疆转运要道或新建仓储,意图破坏。” “内鬼难防,请殿下万分警惕。” “沿途及仓储戒备,尤需提防地方吏员被收买或胁迫。” “记住了,别让殿下知道,是咱们给的消息.....” “是!”夜枭毫无波澜地应下,仿佛在听一件寻常差事。 ....... 河西走廊,凉州城外七十里,黄羊坡。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寒风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呼啸。 卷起的沙砾,甚至都能抽打得脸上生疼。 然而一队约莫三十余骑的人马,却如同幽灵般悄然行进在一条早已废弃罕有人知的古道上。 他们装扮各异,有的像行商,裹着厚厚的皮袄,有的像护卫,腰间鼓鼓囊囊,甚至还有几个衣着料子上乘却风尘仆仆,像是账房先生。 为首之人更是身材精悍,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黄骠马上! 面容被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下颌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如同蜈蚣爬伏。 此人,正是河西道上凶名赫赫的悍匪头子“沙里飞”马彪。 他身边紧跟着两个衣着体面、裹着貂裘却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正是凉州本地豪强崔氏的家主崔元礼和郑氏的族老郑坤。 “马老大,殿下交代的事关乎重大,可都安排得万无一失了?”崔元礼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和一丝狠厉,寒风吹得他貂裘领子上的毛乱抖。 马彪咧了咧嘴,那道刀疤随之扭曲,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发出夜枭般的低笑:“崔老爷,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这云中仓的位置,守备换岗的时辰,甚至内应接头的地点暗号,弟兄们都已摸得门儿清!” “放火嘛......”他拍了拍马鞍旁一个鼓囊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皮囊,不以为意道:“猛火油、浸油棉絮,家伙什都备齐了。” “兄弟们干这个,可比吃饭还要熟哩!” “只要……”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搓了搓粗糙的手指,“魏王殿下和您几位的‘辛苦钱’到位,保管让那座新粮仓,连同太子的美梦,一起烧个通天亮!” “倒是定能让那些泥腿子民夫的血汗,全变化成成飞灰!” “哼!”一旁的郑坤冷哼一声,三角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威胁道:“辛苦钱自然不会少你分毫,但马老大需知.....” “此事若不成,后果绝非你区区匪类能担待!” “放心!”这马老大拍着胸脯子保证道:“万无一失!” “俺们沙立飞那可是这西域道上响当当的头号梆子!” “定能让诸位与那什么殿下的美梦成真!” “哼....最好如此!”那郑老爷再次冷哼一声,不再与其交谈,而是返回自己的队伍上,与其他几个豪族代表凑到了一起。 “太子李承乾搞什么狗屁新政三策!” “还屯田清丈,强夺我等族田!”有一人愤恨说着。 又有一人更加恼怒的接过话头道:“税关厘定更过分!” “这不就是明摆着盘剥过往商旅,可不就断了我们多少财路?” “最可恨此次为筑那劳什子粮仓!” “强征民夫,拆毁祖辈留下的堡寨,砍伐山林!” “丝毫不顾地方乡梓死活!” “这简直就是视我等世家大族如无物!” “此獠不除,我等百年基业,必毁于其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怒骂着,最终却是那崔老者阻拦起来。 “好了好了,诸位,如今既然大事已定,就莫要再说这些了。” “那魏王殿下许下金口玉言,此事若成.....” “河西商路之利,榷场都必有我等豪族一份!” “而且只要云中仓一烧,前线数万大军立时断粮!” “军心动摇,朔州必危!” “待北征大局顷刻崩坏,看他李承乾如何向陛下交代!” “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这‘贤太子’的名头......怕是立时就得变成‘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了!”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充满了世家利益被侵犯后的刻骨怨恨和对权力倾轧的狂热渴望。 “嘿嘿,崔老放心!”那沙立飞马彪也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跟这些以往他都够不着的各地豪族奉承道:“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了!” “烧了他娘的粮仓,再留下点薛延陀细作的痕迹这点事。” “俺们兄弟保管能做的天衣无缝!” “必让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也尝尝焦头烂额火烧眉毛的滋味!”表完决心,这马彪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时辰不早了,走!抄近路,赶在寅时前摸到云中仓外围!” 他一夹马腹,这队由河西悍匪与世家豢养的死士组成的混合人马,如同融入黑暗的毒蛇,加速向东北方向的云州潜行而去。 太子新政这柄斩向积弊的利剑,终于引来了被割肉者最阴险最疯狂的反噬。 第一百零九章 粮仓遇袭!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朔州城头。 刚刚又打退了薛延陀攻势的城墙上,凝固的血迹在惨淡星月下泛着冰冷的暗褐色,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息更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重得令人窒息。 前两日援兵带来的短暂狂喜, 此时也已被更深的疲惫和刀锋悬颈的紧张取代...... 那日全力攻城的薛延陀大军,被犹如神兵天降的朝廷三万精骑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还以为是大唐举全国之力反击过来了呢。 于是才被鄂国公乘机往城内补充了些许粮草物资。 可这些怎么说也是杯水车薪...... 这不,等薛延陀大军反应过来,发现只有这三万精兵,再无其他援兵之后,本就岌岌可危的朔州城,迎来了更加猛烈的风暴...... 尉迟恭高大的身影立在瓮城箭楼残破的阴影下,黑铁般的面容在摇曳火把映照下更显冷硬。 他手中紧攥着一卷尚带风尘的纸条...... 虽来看这不起眼,这却是今日刚送来的飞鸽传书,上面可是来自长安东宫太子殿下的亲笔手令.... “……依托坚城,深沟高垒,不得浪战!” “定要静待李英公大军合围!” “粮秣军资,源源不绝!”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尉迟恭的目光在“源源不绝”四个字上停顿片刻,又抬眼望向城外薛延陀大营连绵不绝的篝火,如同荒野中无数窥伺的狼眼。 “尉迟将军......”朔州刺史张俭拖着伤腿,艰难地登上箭楼,用那早已是嘶哑不堪声音说道:“如今城中清点完毕....” “国公带来的粮草,加上原有存余……” “若按最低配给,却也仅够十日之数。” “十日!?”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尉迟恭心头。 朔州城已是千疮百孔,城外夷男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次更疯狂的总攻。 十日,太短了! 短到援军能否及时合围都成疑问。 “云中仓那边呢?”尉迟恭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问道:“太子殿下的军报上说云中马邑白登三仓业已完工,后续粮秣当由云中仓就近转运!” “下官已派出三波快马往云中方向催问!”张俭蜡黄的脸上满是焦虑,“尚无回音,斥候回报,薛延陀的游骑如同蝗群,死死封锁了通往云中的几条要道……” 尉迟恭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垛口上,夯土簌簌落下。 他胸中一股戾气翻腾,恨不得立刻点兵杀出,踏碎那些该死的游骑。但他不能。 太子严令“不得浪战”犹在耳边。 而程咬金那莽夫的一万精骑也尚在城西黑石坳待命,互为犄角。 一旦他这边沉不住气,打乱了李英公的整体部署,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尉迟恭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斩钉截铁,“粮秣配给再减两成,优先保障伤兵与守城将士!” “告诉弟兄们,粮道已通,援粮必至!” “给本将军死死钉在城墙上!” “若谁敢擅退一步,军法无情!” “诺!”张俭心头一凛,咬牙应下。 他深知这位黑面将军的决绝。 减配两成,意味着本就勒紧的裤腰带要彻底扎进肉里。 但他更明白,这已是唯一的生路。 只能盼着......云中那边别再出任何问题了....... 否则....... ........ 数百里之外的云中河谷,西口。 寒风如刀,却也未曾刮倒那新矗立的巨大军仓。 粗大的原木梁柱支撑着厚实的夯土墙,仓顶覆盖着层层防水的油毡和茅草,仓旁那座用粗木搭起的简陋了望台上,两名哨兵裹着破旧的皮袄,警惕的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扫视着下方河谷。 转运副使崔三郎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子,顶着刺骨寒风在仓前空地上来回踱步,脸毫无睡意。 年约四旬的他面皮黝黑粗糙,也算是此次太子殿下的新政施行后,才在代州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吏了。 白日里刚刚送走最后一批入库的军粮,本该松一口气,但一封午后才收到的匿名密信,却让他心头压上了千钧巨石。 那信笺无署名,字迹潦草,内容却惊心动魄.... “凉州豪族勾连西域悍匪沙里飞,图谋不不轨。” “或欲坏北疆转运仓储,其锋所指,疑在云中!” “内鬼难防,慎之!慎之!” 沙里飞! 这个名字像毒蛇的信子,让崔三郎遍体生寒。 他自己本就出身凉州,对那盘踞在河西走廊多年,杀人越货无算的积年老匪,自然不会不知道! 可是,这沙立飞怎又会与凉州豪族搅在一起? 而且目标......竟是这座刚刚建起来,还关系到前线数万将士性命的云中仓? 他不敢怠慢,立刻加强了仓外巡逻的班次和范围,连仓内守夜的人手也增加了一倍。 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崔氏,郑氏……这些扎根凉州上百年的庞然大物,树大根深,枝叶盘根错节,就连他崔三郎自己,祖上也是出身于崔家.....奴仆。 因此崔三郎也算是熟悉这些豪族在西域的雄厚实力.... 太子新政在代州推行屯田清丈,厘定税关。 首当其冲割掉的就是他们这些地方豪强的肥肉! 若说他们怀恨在心,勾结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那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大人!”一个年轻的小吏气喘吁吁地从了望台旁的木梯爬下,脸上带着紧张,“西面河谷口,巡夜的第三队回报,发现有可疑马蹄印,而且数量还不少!” “最重要的是,这伙人已经绕过我们设在官道上的明哨。” “往……往上游的鬼愁涧方向去了!” 鬼愁涧! 崔三郎瞳孔骤缩。 那是一条早已废弃,布满碎石荆棘的险峻古河道,寻常人根本不会走,但若是熟悉地形的悍匪…… 那就是一条通往云中仓后侧一处相对低矮土墙的隐秘路径! “快!”崔三郎猛地拔高声音,嘶哑中带着决绝吼道,“击梆示警!” “所有能动的人,抄家伙,跟我去后墙!” “还有火油,立马准备火油!” “再让人把仓库区中间那条引水防火的壕沟给老子守死了!” “快去!” 第一百一十章 火光冲天! 顿时...... 一阵凄厉急促的梆子声,瞬间撕裂了河谷死寂的夜空! 然而就在这几乎在同一时刻。 那鬼愁涧的阴影里,数十条黑影如同蛰伏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摸向云中仓那并不算高大的后墙。 为首者正是沙里飞马彪。 他精悍的身躯紧贴着一块冰冷的巨石,风帽下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微弱月光下更显狰狞。 他那凶残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仓后略显松散的岗哨,嘴角更是扯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呸,他娘的,守得还挺严实,跟个刺猬似的!”他身边一个矮壮汉子低声咒骂,手里紧握着一柄磨得雪亮的弯刀。 “怕个鸟!”马彪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 “再硬的壳,里头也是软肉!” “崔老狗给的图错不了,看见没?就那一段!” “墙不高,土坯还松!”说着,他又冲另一旁一挥手,命令道:“老三,老四,带上你们的人摸过去用挠钩!” “记着,一定要动静小点!” 这老四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点点头,便带着人悄悄摸了过去。 匪首马彪这才又冲剩下的人低声吩咐道:“至于其他人,弓弩准备,听我号令,把了望台和巡逻的那几双招子给老子先射瞎了!” “马老大,放心!”绰号钻山豹的老三却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现,他同样带着七八个同样精悍的同伴,如同狸猫般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向另一段矮墙潜去。 腰间缠着的飞爪挠钩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崔元礼和郑坤则缩在队伍中的阴影里,裹着厚实的貂裘,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显然他们不是不打算亲自动手的。 此次跟来,无非也就是因为族中命令,必须亲眼瞧见战果罢了.... 那崔元礼紧张地搓着手,低声问道:“马老大,如此真……真能成?” “崔老爷,把心放肚子里吧!”马彪回过头,刀疤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可怖,低笑道:“等咱们干完这一票,您和郑老爷就等着魏王殿下许诺的金山银山吧!” “烧他一座仓,断他数万大军的粮。” “嘿嘿,够那死瘸死瘸的太子喝一壶的了!” 就在这时,前方仓区方向,刺耳的梆子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紧接着是隐约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被发现了!”钻山豹那边一个手下动作稍大,踢落了一块碎石,发出声响,立刻引来了墙头守军的警觉! “妈的!”马彪眼中凶光爆射,知道再无声潜行已无可能,猛地抽出腰间雪亮的马刀,嘶声咆哮,“点子扎手,给老子硬闯!” “进去就放火,给老子狠狠的烧!” “放火!”匪徒们齐声狂吼,凶性被彻底点燃! 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瞬间从藏身处跃起,对着了望台和仓墙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就是一通乱射! 黑暗中顿时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和人体坠落的闷响! 与此同时,钻山豹带着人已扑到矮墙下,数道带着绳索的铁爪“嗖嗖”地飞上墙头,牢牢扣住! “上!”匪徒们口衔利刃,顺着绳索猿猴般向上攀爬! 墙头仓促赶来的守军兵士和民夫,有的举着简陋的木矛,有的甚至拿着扁担锄头,试图砍断绳索或推开搭上墙头的挠钩。 几个悍匪刚冒头,就被几支攒刺的木矛捅了下去,惨叫着摔落。但更多的匪徒在下方弓弩的压制下,悍不畏死地涌上! “拦住他们!” “决不能让他们翻进来!”崔三郎的声音在墙头嘶吼,他手中挥舞着一柄环首刀,一刀劈开一个刚爬上垛口的匪徒手臂,热血溅了他一脸。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吏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痛呼倒地。 混乱中,数支绑着浸油棉絮的火箭呼啸着越过矮墙,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向仓内堆积如山的粮垛! “保护粮草!”崔三郎目眦欲裂! 几个反应快的民夫和兵士,不顾危险,奋力扑打着那些落在粮垛边缘嘶嘶燃烧的火箭。 但更多的火箭如同火雨般落下! “轰!”一支火箭不偏不倚,正正扎在一垛堆放在露天用油布覆盖的干草料上! 那浸透了火油的棉絮瞬间爆燃,引燃了干燥的草料,熊熊烈焰猛地腾起数丈高! 炽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墙头墙下,惊呼声惨叫声还有兵刃碰撞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全都偶混杂在一起。 场面早已瞬间失控! “哈哈!烧!给老子烧光!”马彪在墙外狂笑,眼中映着冲天的火光,满是嗜血的快意。 “快,引水渠,开闸放水!”崔三郎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脸上被浓烟熏得黢黑,声音早已嘶哑变形,“把防火沟灌满!把粮垛隔开!”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以新政为基,以如山军令催逼,数千民夫辅兵顶着寒风血汗筑起的这座仓,是前线数万将士的命! 绝不能在他手里毁于一旦! 仓内,几个机灵的民夫和兵士在崔三郎事先的严令下,死守在仓库区中央那条丈许宽的防火壕沟旁。 他们不顾墙头激烈的厮杀和远处粮垛燃烧传来的灼热气浪,奋力扳动沉重的绞盘! 预设在壕沟通往河谷溪流处的简易水闸被缓缓拉起! 冰冷的河水顺着预先挖好的沟渠汹涌灌入防火壕沟! 水流迅速填满了壕沟,形成了一道虽不宽阔却至关重要的隔火带! 与此同时,崔三郎带着剩下还能战斗的人,死死堵在矮墙豁口处,与不断涌上来的悍匪亡命搏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他们用身体构筑着第二道防线。 一副绝不让匪徒冲入内仓区点燃更多的粮垛的架势! “顶住!给老子顶住!”崔三郎嘶吼着,环首刀狠狠劈开一个匪徒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身边一个拿着草叉的民夫死死扶住。 “大人!火……火太大!” “草料堆那边……隔……隔不住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兵士指着远处冲天烈焰,绝望地喊道。火势借着风势,开始向邻近的粮垛蔓延!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兵天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崔三郎的心。他看着那肆虐的火龙,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豁口外如同恶鬼般不断涌来的匪徒…… 难道太子殿下的心血,数万将士的希望,就要葬送在此? 然而就在这崔三郎万念俱灰的千钧一发之际! 云中仓东面。 那通往官道的方向上,骤然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沉凝肃杀,仿佛带着无边的怒火,又如同铁流碾过冰原! “何方宵小!” “敢毁我大军粮秣!” “杀.....!”伴随着这声如同金铁摩擦般的怒喝,一面猩红的“薛”字大櫜猛地撕破黑暗! 一支人数约在三千左右的精锐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卷着凌厉的杀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撞入了正在仓外围攻、背对着官道方向的匪徒和豪族死士的后阵! 当先一骑,可不正是并州都督府行军司马,英国公李积麾下先锋大将薛万彻! 他面容刚毅,眼神冷冽如寒星,手中一杆丈八马槊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座下神骏的河西大马更是四蹄翻飞,速度简直快如闪电! 他根本无需言语,目光瞬间锁定了匪群后方那个正在狂笑指挥的刀疤脸匪首马彪! “鼠辈.....受死!”薛万彻舌绽春雷,声震四野! 只见他猿臂轻舒,一张强弓便出现在手中,刹那间更是弓开如满月,三支雕翎狼牙重箭搭上弓弦! “嘣!” “嘣!” “嘣!” 弓弦震响如同霹雳! 三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厉啸,呈品字形,直扑数十步外的马彪! 快! 狠! 准! 马彪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无边的惊骇! 他只来得及看到几点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想要躲避已然不及!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箭洞穿咽喉! 第二箭,贯穿左胸! 第三箭.....自右眼贯入,箭簇带着红白之物从后脑透出! 马彪脸上的惊骇凝固,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口中“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他面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匪首瞬间毙命! 这精准狠辣到极点的三箭连珠,如同死神的召唤! 更是瞬间将匪徒和豪族死士的嚣张气焰彻底打落深渊! “马老大死了!”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本就因后方突袭而阵脚大乱的后阵,瞬间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彻底崩溃! 原本还在围攻矮墙的匪徒回头看到这一幕,更是魂飞魄散! “杀!”薛万彻马槊向前一指,声音冰冷无情道,“一个不留!” 他身后三千并州精骑,皆是李积麾下百战悍卒,如臂使指! 锋矢阵型毫不停滞,狠狠楔入混乱的敌群! 雪亮的横刀如同收割麦穗般劈砍,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践踏着溃散的匪徒! 一时间惨叫声骨裂声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 “援兵!” “是薛将军!” “是并州的援兵!”仓墙上,苦苦支撑的崔三郎和守军看到这神兵天降的一幕,几乎喜极而泣!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和绝望! 墙外,崔元礼和郑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眼睁睁看着凶名赫赫的马彪被三箭钉死,看着精心纠集的队伍如同雪崩般溃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跑!快跑!”崔元礼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肥胖的身体在马上笨拙地扭动,狠命抽打坐骑。 郑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想跟着崔元礼逃窜。 “哪里走!”薛万彻目光如电,早已锁定这两个衣着光鲜的“贵人”!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冲过去!手中马槊化作一道死亡的寒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扫向崔元礼坐骑的前蹄!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崔元礼胯下骏马悲鸣一声,前蹄瞬间折断,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轰然向前栽倒! 崔元礼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惨嚎着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他肥胖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口中鲜血狂喷,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只剩下痛苦的呻吟,裤裆处湿了一大片,腥臊刺鼻。 郑坤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崔元礼,猛抽马鞭,带着仅剩的两个死士,没命地朝黑暗的乱石堆里狂奔,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薛万彻勒住战马,看都没看一眼地上如同烂泥的崔元礼,冷声下令:“绑了!留活口!” 可随后目光却又投向仓内还在肆虐的火焰,眉头紧锁。 不多时,便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道:“分兵救火,压制残敌,胆敢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命令,涌入仓区的骑兵迅速分成两股。 一股约八百骑,如同铁扫帚般凶狠地清剿着残余的。 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零星匪徒,所过之处,血光迸现。 另一股则立刻下马,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他们一部分人迅速控制各处制高点,用弓箭压制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冷箭,另一部分则从防火壕沟中取水,或用携带的皮囊就地取土,有条不紊地扑打着火焰。 仓内幸存的民夫和守军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在薛万彻部下的指挥下,更加拼命地扑救。 火势,终于在无数双手的奋力扑救,那道冰冷壕沟的阻隔以及薛万彻部严密的组织下,被迅速控制并压灭下去。 虽然最初起火的巨大草料堆和邻近两三个小粮垛已化为灰烬,腾起滚滚浓烟,但主体仓库区堆积如山的军粮,总算保住了八成以上! 崔三郎浑身脱力地靠在一根粗大的粮囤木柱上,看着眼前渐渐熄灭的火焰和穿梭救火的兵士,看着被捆成粽子像死猪一样拖走的崔元礼,又望向火光中薛万彻那挺拔冷峻指挥若定的身影。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疲惫感同时袭来。 他艰难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污、烟灰和汗水的泥泞,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粮,保住了。 太子殿下的心血,前线的命脉,守住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工部急了? 翌日,这天才刚蒙蒙亮..... 长安城中。 东宫承恩殿。 又是彻夜未熄的巨大牛油烛,已将李承乾伏案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连续多日的高强度运转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右膝旧伤的酸痛如同无数细针同时刺来,更是一阵紧过一阵。 他放下朱笔,用力揉着刺痛的额角。 三日前,云中仓恐将遇袭的匿名示警,如同阴影盘踞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当时一得到消息,李承乾便第一时间入宫,请求父皇派百骑司出手传讯.....毕竟整个大唐,唯有他们传递消息的能力最为出众。 可至今没有确切消息传回,却是让李承乾夜不能寐。 时间每流逝一刻,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根弦。 “殿下,”内侍轻步而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工部左侍郎周大人求见,言有要事禀报。” 李承乾眉头微蹙。 周侍郎是魏王李泰夹带里的人,对新政阳奉阴违。 此刻深夜求见,绝非好事。 可想了想,他还是摆摆手,道:“传。” 工部左侍郎周文博快步走入殿中,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隐隐质问的神情,草草行了一礼,便急声道:“太子殿下,云州急报!” “云中仓……昨夜遭悍匪突袭纵火!” “损失惨重!” “什么?!”李承乾豁然起身,眼前猛地一黑,右膝剧痛袭来,让他身形一晃,死死扶住桌案才未跌倒。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周文博似乎没注意到太子的失态,或者说刻意忽略,更快语速,却明显带着一丝指责的意味道:“太子殿下,“虽幸得薛万彻将军及时救援,击溃匪徒擒获首恶,也保住了部分粮草。” “然焚烧粮秣近万石,更有多名守仓民夫兵士死伤!” “恐将地方震动,民怨沸腾!””他顿了一顿,抬眼觑着太子苍白的脸色,一拱手便声音再次拔高了几分道:“殿下!臣斗胆直言!” “此祸之根由,皆因新政推行过急!” “强征民夫,强拆堡寨,强伐山林,更以严刑峻法苛待地方!” “这才引得豪强怨怼,民力疲敝,守备空虚,方有今日之祸啊!” 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悲愤,仿佛字字泣血道:“殿下!” “前线将士血染疆场,后方粮秣命脉却因新政之弊毁于一旦!” “此乃社稷之痛,臣恳请殿下,即刻暂停新政苛法,安抚地方,彻查此次纵火案,严惩相关失职官吏,以平民愤,以安军心!” “否则.......北疆大局危矣!”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利箭,直指李承乾新政的核心! 将一场悍匪勾结豪族的阴谋纵火,硬生生扭曲成了新政苛政引发的民变和祸端! 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坐镇统筹、签发严令的太子本人! 承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李承乾毫无血色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赵牧先生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再次在耳边轰鸣。。。。。 “受气、容忍、宽恕……煌煌正道,不在阴谋轨迹!”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在李承乾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剧烈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冰冷,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可再抬眼时,眼中虽布满血丝,却已不见狂怒,只剩下一种被寒冰包裹的沉静和锐利。 “周侍郎......”李承乾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沙哑,“云中仓遇袭,粮秣受损。” “还有将士百姓死伤惨重,孤……亦是痛彻心扉!” 周文博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太子会是这般反应。 “彻查,是必然。”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角落,“纵火凶徒,无论主从,无论背后站着谁,孤定会将其连根拔起,明正典刑,以慰死伤军民在天之灵!” 可接着,他却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周文博低伏的脊背,冰冷至极的说道:“至于新政之弊,引发民怨,招致祸端之言……” “周侍郎,那你这身为工部左侍郎。” “主管营造、物料、征发,云中仓从选址到物料征调。” “甚至连民夫统筹等工部,皆全程参与!” “若新政真有你所言之苛政,致使民怨沸腾守备空虚……” “你工部左侍郎和整个工部上下,又责任何在?” 周文博身体猛地一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孤倒要问问周侍郎,”李承乾缓缓坐回椅中,右手再次死死按住剧痛的右膝,声音却越发沉凝逼人,“事发之前,工部可有收到任何地方关于民夫不堪重负怨声载道的实情禀报?” “可有收到任何关于云中仓守备存在重大疏漏的警示?” “若有,为何不报孤知晓?” “若无……”李承乾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而下,轻描淡写的说道:“那周侍郎你今日这番痛心疾首为民请命的慷慨陈词,是未卜先知呢,还是想……欲盖弥彰?” “臣……臣……”周文博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太子这冷静到可怕的诛心之问,如同剥皮剔骨,瞬间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原本想好的为民请命的慷慨激昂,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官袍。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东宫属官几乎是狂奔而入,脸上带着狂喜和激动,声音因亢奋而颤抖变调喊道:“殿下!云中!云中飞传军讯!薛万彻薛将军亲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属官高举的,封着火漆的小小竹管上,李承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定,沉声道:“念!”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东宫 属官颤抖着手,飞快地拆开火漆将里面的军报取出,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念道:“臣薛万彻顿首百拜太子殿下。” “昨夜丑时,凉州豪族崔氏郑氏族等率其府中豢养死士,勾结西域悍匪沙立飞,伙同一处突袭云中仓纵火!” “幸得殿下明察秋毫早有示警,转运副使崔三郎率众死战,守军拼死抵御,匪徒未能尽入内仓!” “更赖殿下统筹之功,仓内预设防火壕沟及时启用,阻隔火势。臣奉英公之命,率部清剿云州外围薛延陀游骑,于仓外三十里处截获可疑讯息,星夜驰援!阵斩悍匪头目‘沙里飞’马彪,及以下悍匪四十六人!擒获凉州崔氏家主崔元礼及豪族死士、匪徒三十余人!匪首郑坤及数名死士趁乱逃脱,臣已命人严令追拿!” “此战,虽焚毁草料垛一座及小粮垛三座,损粮约八千石,然主体仓廪及八成存粮得以保全!守仓民夫兵士阵亡二十一人,伤四十三人,皆忠勇之士!凶徒之首级及要犯崔元礼,已着精骑押解,不日将抵长安,听候殿下发落!” “此役,全赖殿下明见万里,运筹帷幄!云中仓根基未损,转运命脉未断!臣薛万彻,代前线数万将士,叩谢殿下保全粮秣、活命之恩!朔州军民,必效死力,静待英公犁庭扫穴!” 军报念完,整个承恩殿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方才还“痛心疾首”的周文博,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李承乾缓缓闭上眼,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一片湿黏,不知是汗还是血。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庆幸席卷全身,几乎让他虚脱。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疲惫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断。 “周侍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冷,“你方才所言新政之弊守备空虚,还有民怨沸腾之类的话……孤,都记下了,待要犯崔元礼押解至京,三司会审,真相大白之时……”李承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周文博惨白的脸上,“孤倒要看看,你今日这番忠言,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为虎作伥,构陷储君!” “来人!”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工部左侍郎周文博,言语失当,干扰军机!” “着即禁足府邸,无令不得外出!” “待云中仓案审结,再行论处!” “其工部一应职司,暂由右侍郎代理!” “殿下!臣冤枉!臣……”周文博如遭雷击,惊恐地抬起头想要辩解,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宫侍卫毫不留情地架起,拖出了大殿。 他凄厉的喊冤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很快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待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当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他才彻底卸下强撑的威仪,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进宽大的座椅深处。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右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他拿起薛万彻那份染着风尘与血火的军报,指尖在“凉州崔氏崔氏和勾结几个字上用力划过,留下深深的指痕。 凉州崔氏,郑氏……还有那逃走的郑坤。 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魏王府影子…… “引而不发……凝神聚力……”李承乾低声重复着赵牧的教诲,眼中翻涌的杀意被强行压回冰封的湖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有杀意的决心。 煌煌正道?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让这正道的光,先照一照这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那崔氏家人,就是撕开这层黑幕的第一道口子! 孤....倒要看看! 这口子后面,连着的是哪座阎王殿! .......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今日点的是迦南香,清冷的气息在室内弥漫着... 赵牧赤着脚,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白玉酒杯,目光却透过敞开的巨大琉璃窗,投向皇城的方向。 窗外长安的喧嚣被特制的琉璃隔绝了大半。 只剩下模糊的市声。 夜枭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 “先生,云中仓火起,薛万彻及时杀到,沙里飞马彪已死,崔家那个族老落网,郑家郑坤逃脱。” “魏王府那杜楚客如同热锅蚂蚁,半个时辰内连发三封密信,皆被我们的人截获抄录,此次这崔郑两家在凉州的势力,被魏王拿了当刀子使,估计会儿.......凉州的崔、郑二家,正在紧急销毁账册转移浮财了,免得将云中仓的大火,烧到了主家.....” 赵牧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映着窗外的灯火,眼神深邃难测。 薛万彻的出现,时机精准得近乎刻意。 “截获可疑讯息?”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李积这只老狐狸,嗅觉果然灵敏。 自己不过让人随便漏了点消息给他...... 他便立马借着薛万彻这把快刀,既解了云中仓之危,又不动声色地递了把刀给太子。 一石二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东宫承恩殿中那个强忍伤痛,在惊涛骇浪中竭力稳住船舵的年轻身影。 崔家之人落网,恐怕仅仅是个开始。 这张网里的大鱼,还没真正浮头。 魏王李泰,凉州豪族,乃至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估计此时,一场更大的反扑风暴。 正在长安和凉州两地悄然酝酿了,还是得小心些才是! “告诉凉州那边的人......”赵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冰冷,“崔、郑二家要烧的账册,让他们‘帮忙’烧干净点,要转移的金银细软……挑几箱份量最重的,给咱们的凉州刺史大人,悄悄送去.......” 夜枭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公子,这是要嫁祸灭口逼狗跳墙?” 赵牧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却不再言语。 可那目光落在窗外皇城巍峨的轮廓上,嘴角那抹弧度边的更深了。 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冰冷的期待。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魏王府 云中仓的烟尘尚未散尽,薛万彻的捷报与押解要犯崔元礼的队伍还在路上,长安城内的空气却已悄然绷紧。 魏王府,松涛阁。 暖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李泰心头的寒意。 他肥胖的身躯在软榻上不安地扭动,额角冷汗涔涔,细小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满是惊惶与暴戾。 “废物!全是废物!”李泰抓起手边一个镶金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沙里飞死了,崔元礼那个蠢货也被抓了!” “郑坤那老狐狸跑得倒快!” “薛万彻…薛万彻又怎会那么巧出现在那儿?!” 长史杜楚客垂手肃立一旁,脸色同样难看,但比李泰多了一份阴沉的冷静:“殿下息怒。”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毫无益处....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善后。” “善后?崔元礼那张破嘴,进了东宫的刑房,能熬得住几轮?!他万一要是把孤供出来…”李泰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还有郑坤那老匹夫,他跑了那就是个活靶子!” “父皇的百骑司,还有那死瘸子的东宫,恐怕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挖出来!到时候孤…” “殿下!”杜楚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崔元礼必须闭嘴!郑坤也必须消失!” “而且必须在他们开口之前!” “你有办法?”李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杜楚客。 杜楚客眼中寒光闪烁,压低声音道:“押解崔元礼的队伍,必经蒲津渡,那里水流湍急,两岸山崖陡峭…是个意外的好地方。” “至于郑坤…凉州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他连同他可能带走的任何东西,必须全都葬身火海.....” “其实殿下,别看这凉州崔郑二族多么豪横。” “但也不过是五姓七望.....安在西域的家奴罢了!” “只需殿下稍稍给那五姓七望提上那么几句。” “再给些许承诺,估计那五姓七望下手比咱们王府还要快!” 李泰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眼中挣扎与狠毒交替闪现。 半晌,他重重一拳砸在软榻扶手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办!干净利落!” “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那死瘸子!” “以孤的名义,去给那五姓七望的崔郑两族去信。”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杜长史你来定!” “诺!”杜楚客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松涛阁内,只剩下李泰粗重的喘息和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同样彻夜未眠。 右膝的旧伤在深秋的寒夜里发作得格外厉害。 再加上这几日连日不休,更是令这一阵阵钻心的酸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但他强忍着,目光死死钉在摊开的北疆舆图上。 薛万彻的军报平摊在案头,崔元礼郑坤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赵兄…引而不发…”他低声重复着赵牧的教诲,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 崔元礼是撕开黑幕的关键,必须活着押回长安! 郑坤也必须抓到! “张玄素!”李承乾声音嘶哑。 “臣在。”老臣立刻上前。 “传孤严令!”李承乾眼神锐利如刀,“给押解崔元礼的领队校尉,加急火速赶往长安,告诉他们,人不离队,队不离人!” “沿途任何风吹草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务必确保崔元礼活着抵达长安!” “再令沿途驻军增派精锐,于蒲津渡、潼关两处接应!” “暗哨布控,不得有误!” “是!”张玄素深知此事重大,立刻转身去草拟签发命令。 “于志宁!” “臣在。” “凉州方向.....”李承乾手指重重戳在舆图的凉州位置,“郑坤逃逸,凉州崔郑二家必乱,传令凉州刺史,即刻封锁崔郑二府及所有关联产业!” “所有族中管事以上人等,一律羁押候审!” “府库、账册,严加封存!” “胆敢反抗或销毁证据者,格杀勿论!” “同时,悬赏通缉郑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听到这个命令的于志宁,却是并未当即领命,而是犹豫了一下凑上前去说道:“殿下.....这凉州崔郑虽看似豪族,但其家财恐都属于五姓七望的崔郑两氏,这么做恐怕......” “这些你都不必理会,也不必去管!”李承乾大手一挥就直接说道:“只要做死了凉州崔郑的罪名,他就是五姓七望也不敢上前来沾惹......要真又不怕惹祸上身的大族,那岂不正好......” 顿了顿,李承乾冷笑着继续吩咐道:“放心去吧,出了事可全推到孤身上,再有他们不是没摆在明面上吗?” “那孤就让他们吃了亏也不敢言语!” “遵命!”于志宁也领命而去。 一道道带着太子印信,措辞森严的教令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东宫的夜色,飞向蒲津渡,飞向潼关,飞向遥远的凉州。 一场围绕人犯与证据的生死竞速。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展开。 蒲津渡,黄河咆哮。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在狭窄的河道中奔腾撞击,发出沉闷如雷的怒吼。 连接两岸的铁索浮桥在强劲的河风中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押解崔元礼的队伍约两百人,由并州都督府的精锐府兵组成。领队校尉姓杨,是个面色黝黑、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 他骑在马上,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岸陡峭的山崖和汹涌的河面。太子殿下的严令犹在耳边,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崔元礼被关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他肥胖的身体蜷缩着,脸色蜡黄,眼神呆滞,早已不复往日的嚣张。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时刻浸泡着他。 队伍缓缓踏上浮桥。 巨大的摇晃感传来,马蹄踏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河水就在脚下奔腾,仿佛随时要吞噬一切。 就在队伍行至浮桥中段,风势最大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五章 浮桥之战 “咻......!咻......!” 数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两岸山崖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目标并非士兵,而是囚车两侧固定浮桥的铁索! “铛!铛!铛!”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一支力道极强的重弩箭,精准地射中了一根主铁索的连接环! 巨大的冲击力加上浮桥本身的剧烈摇晃,那粗如儿臂的铁环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崩裂! “咔嚓!” 一根主铁索应声而断! 整个浮桥如同被巨锤砸中一侧,猛地向断索方向倾斜! 桥面瞬间扭曲变形,巨大的拉力将另一侧的固定桩扯得嘎吱作响! “啊!”囚车里的崔元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身体更是在囚车里翻滚碰撞。 “敌袭!” “保护囚车!” “稳住!”杨校尉目眦欲裂,厉声咆哮,同时死死勒住受惊的战马。 士兵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一部分人立刻举盾护住囚车和校尉,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张弓搭箭,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反击! 然而,袭击者的目的显然不是杀人。 “咻咻咻!” 第二轮弩箭再次射来! 这一次,目标直指剩下的几根关键性辅助铁索! “保护铁索!”杨校尉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对方这是企图制造混乱,让囚车坠河! 但弩箭来自高处密林,角度刁钻。 士兵们的箭矢难以有效反击。 “咔嚓!”又一根铁索被射断! 浮桥倾斜得更加厉害,几乎成了四十五度角! 冰冷的河水已经能溅到桥上士兵的脸上! 囚车在剧烈倾斜的桥面上滑动,眼看就要滑入奔腾的黄河! “顶住囚车!”杨校尉翻身下马,带头用肩膀死死抵住滑动的囚车,几名悍勇的士兵也扑了上去,用身体作为屏障。 囚车在河水的咆哮和桥体的呻吟中,暂时被稳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突然从渡口上游方向响起! 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 一队约百骑的铁甲骑兵,如同黑色闪电,沿着河岸疾驰而至!当先一骑,高举一面猩红小旗,上书一个遒劲的“唐”字! “玄甲军在此,何方宵小,敢劫朝廷要犯!”领头骑士声如洪钟,手中强弓瞬间拉满,一支鸣镝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密林深处! “玄甲军?!”密林中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呼喊。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朝廷的接应来得如此之快! 而且来的还是玄甲军! 眼看事不可为,密林中的弓弩声戛然而止。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向山林深处退去。 那自称玄甲军的骑兵毫不迟疑,一部分人策马直扑密林追击,另一部分则迅速下马,冲上剧烈摇晃的浮桥,协助杨校尉的士兵稳住囚车,并用随身携带的粗大绳索,紧急加固断裂的桥索。 混乱终于平息。 崔元礼缩在囚车里,面无人色,裤裆处又是一片腥臊。 他刚才离死亡,只差一线。 杨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河水,对着玄甲军的领队拱手,声音带着后怕和感激:“多谢大人及时援手!” “卑职杨志,奉太子令押解要犯崔元礼进京!” 那领队验过杨志的凭证,冷峻的脸上却也露出一丝凝重:“殿下果然料事如神。此地不宜久留,速速过桥!” “我等护送你们至潼关!” 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刺杀,在玄甲军的及时干预下,功败垂成,崔元礼这条重要的“舌头”,暂时保住了。 几乎在蒲津渡遇袭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城。 却是陷入了另一种混乱。 凉州刺史府的命令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更狠。 当崔、郑二府接到府兵包围府邸,要求所有管事以上人员立刻前往州府问话的消息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崔府内,一片鸡飞狗跳。 女眷的哭泣,仆役的惊慌奔跑,管事们面如死灰地聚在一起,试图销毁一些紧要的文书。 但府兵的动作更快,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强硬地封锁了所有库房和书房,将试图反抗或销毁证据的管事家丁当场拿下数人,血溅庭院,震慑住了所有人。 郑府更是乱成一团。 家主郑坤在逃,府中群龙无首。 当府兵破门而入时,抵抗显得尤为无力。 同样的一幕上演,重要场所被封锁,核心人员被羁押。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深夜,凉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却诡异地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势起得极猛,几乎是瞬间就吞噬了整个后院,并向相连的几间仓库蔓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人声鼎沸。 救火的水龙车和呼喊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货栈的掌柜和伙计在火光前哭天抢地,声称是库房里的油料意外自燃,赶到的府兵和衙役奋力扑救,但火势太大,后院及相连的两间堆满杂货的仓库。 最终被烧成了白地,只剩断壁残垣和袅袅青烟。 没有人注意到,在起火前的一刻,几道黑影扛着几个沉重的箱子,悄然从货栈后门溜出,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其中一个箱子在匆忙间磕在墙角,箱盖微松,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在月光下发出诱人的光芒,但很快又被合拢,隐没在黑暗中。 当凉州刺史接到货栈“意外”失火的报告,并得知那货栈背后隐约有郑家影子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立刻下令彻查货栈背景和起火原因,同时加派兵力,对崔、郑二府及所有关联产业进行更严密的搜查和控制,防止再有“意外”发生。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场火,烧掉的绝非仅仅是货物。 数日后,长安,太极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中肃立的几位重臣都感到呼吸不畅。 长孙无忌、房玄龄、戴胄、侯君集等人分列左右。 就连许久都未曾露面的军神李靖,今日也被下旨传来朝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朝堂争执 大殿中央,跪着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崔元礼。 他肥胖的身体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头几乎埋到了地上。 李承乾站在御阶下,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详细禀报了云中仓遇袭的经过,薛万彻的救援还有蒲津渡的惊险刺杀,甚至连凉州的混乱以及郑坤在逃、货栈大火等情况,都条理清晰奏了上去。 反正如今证据链完整,矛头直指凉州崔、郑豪族。 至于其背后隐约可见的阴影...... “父皇......”李承乾声音沉静,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儿臣统筹后方,新政之策本为稳固根基畅通粮道。” “然这凉州崔氏郑氏,不思报国,反因新政触及其私利,竟丧心病狂,勾结西域悍匪,袭击军仓,意图焚毁大军粮秣,断我前线数万将士生路!” “此等行径,形同叛国!”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崔元礼:“崔元礼已供认不讳,其受家族指使,具体联络匪徒,提供仓防信息。蒲津渡刺杀,显系其背后之人欲杀人灭口!” “那凉州货栈大火,更是欲盖弥彰,毁灭罪证!” “儿臣恳请父皇,严旨彻查!” “凡涉案者,无论出身门第,一律按谋逆论处,以儆效尤!” “并即刻将崔、郑二族在凉州之产业抄没充公。” “所得钱粮优先补充北疆军需!” 李承乾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谋逆!这是要将凉州两大豪族连根拔起! “陛下!”本被禁足,却也被传入殿中的工部左侍郎周文博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的喊道:“太子殿下!” “臣…臣前番虽有失察妄言之过,然崔郑二族是否真涉谋逆,尚需详查,或许…或许只是其家族中个别不肖子弟所为?” “若贸然以谋逆论处,牵连过广,恐伤及无辜!” “也恐更令北地士族人心惶惶,于前线战局不利啊陛下!” 他试图将水搅浑,并将话题引向新政苛政引发民变的老路。 可李承乾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幽幽说道:“周侍郎,云中仓守军民夫二十一人死,四十三人伤!” “他们何其无辜?” “前线将士因粮草不继而血染沙场,他们何其无辜?” “你此刻谈牵连过广人心惶惶,又岂非本末倒置?” “至于新政苛政之说…...”他转向崔元礼,厉声问道:“崔元礼,孤问你,袭击云中仓,可是因新政征发民夫过苛,拆毁你家堡寨?还是受人指使,意图断我大军粮道,陷孤这太子于不义?!” 崔元礼早已被百骑司的手段吓破了胆,此刻只想求个速死,涕泪横流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 “是…是我凉州崔家....和郑家…”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周文博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说其他,只能低头认罪道:“是…是我们两家为了报复太子新政断了财路……” 李承乾一听,这哪里肯,于是上前又厉声问道:“难道你等只是因为这些,而不是有人......” 李承乾话还没说完呢! “够了!”李世民突然低沉发声,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缓缓站起身,冕旒玉珠轻轻碰撞。 “崔元礼,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就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下旨,命凉州刺史将崔、郑二族,即刻抄没!” “所有族产,登记造册,充为军资!” “族中男丁,十五岁以上者,尽数收押待审!” “女眷及幼童,圈禁府中,非诏不得出!” “凡有反抗,格杀勿论!” “另外,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郑坤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文博!”李世民的目光如冰刀般刺向跪在地上的工部侍郎,“你身为工部左侍郎,不察地方实情,不报仓储隐患,反在事发之后,妄言新政之弊,构陷储君,干扰军机,其心可诛!” “剥去官袍,押入刑部大牢。” “待崔元礼案审结后,一并论处!” “陛下!臣冤枉......臣一片忠心…”周文博的哭喊声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那目光深沉难测,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太子。” “儿臣在。” “后勤转运,关乎国战命脉。” “云中仓虽有损,根基未动,此乃你调度之功,亦赖薛万彻救援及时,然此案暴露之地方蠹虫豪强跋扈、乃至朝中呼应之鬼蜮伎俩,触目惊心!”李世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此案,由你主理,三司协办!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朕要看看,这煌煌大唐。” “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掘国之根基!” “儿臣,领旨!”李承乾深深一揖,心头沉重,却也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和父皇前所未有的支持,但更加令他疑惑的是...... 刚才自己分明要逼问那崔元礼幕后之人是谁..... 可却被父皇突然给打断了,没能再问下去。 这分明是父皇担心,自己会在这殿中将五姓七望也扯进来。 但现在父皇却又让孤.....彻查? 孤到底该如何彻查,又往哪个方向去查? 当长安城还在因云中仓遇袭一事而卷起风暴之时...... 朔州城外的战场,已经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 李积的主力大军如同巨大的钳子,正从东北两个方向,缓缓而坚定地向朔州外围的薛延陀大军合围。 旌旗招展,鼓角争鸣,烟尘蔽日。 唐军严整的军阵带来的压迫感。 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薛延陀各部开始感到不安。 但这珍珠可汗夷男不愧为枭雄。 他深知一旦被唐军完全合围,二十万大军困守坚城之下,后果不堪设想,明白他必须在这钳子合拢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朔州,并以朔州为据点,方能与唐军周旋..... 于是,围绕着朔州城墙的攻防战,惨烈到了极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势要拿下朔州! 薛延陀人驱使着附庸的仆骨同罗战士,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残破的城墙。 简陋的云梯、粗糙的撞车,甚至是用尸体堆砌的斜坡… 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 箭矢如飞蝗般覆盖城头,每一次齐射都带起一片血雾。 城头上,尉迟恭如同一尊黑色的铁塔。 他盔甲上的血污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手中的马槊早已折断,换上了一柄沉重的陌刀。 刀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 他的嗓子早已喊哑,只能以最凶悍的搏杀来指挥战斗。 “顶住!” “给老子顶住!” “礌石!” “火油!”他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守军早已疲惫到了极限,许多人身上带伤,缠着染血的布条。 但他们相信援军就在路上,粮道已通! 更重要的是,鄂国公和他们站在一起! 这给了他们继续战斗的勇气。 滚木礌石早已不多。 火油也所剩无几,每一次泼下都极其珍贵,必须浇在敌人最密集的地方。 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在每一个豁口每一段城墙上反复上演 刀砍卷了刃,枪折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唐军将士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每一个缺口。 城下,尸骸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在寒冷的天气里迅速冻硬,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尸墙”。 后续攻城的薛延陀士兵,就踏着同袍冻硬的尸体向上攀爬。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程咬金的一万精骑并未闲着。 他们如同幽灵般游弋在薛延陀大军的外围。 当夷男集中兵力猛攻朔州时,程咬金就率领骑兵如同尖刀般狠狠捅向薛延陀相对薄弱的侧翼或后阵,焚烧粮草,袭杀落单的部队,甚至冲击其指挥中枢。 每一次出击都如同毒蛇吐信,虽不能致命,却极大地牵制了薛延陀的兵力,扰乱了其部署,迫使夷男不得不分兵防备,无法全力攻城。 “程老匹夫!老子早晚扒了你的皮!”夷男在帅帐中暴跳如雷。 程咬金的游击战术让他如芒在背,却又无可奈何。 追,追不上...... 围.......围不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蚊虫不断叮咬的困兽。 攻城战陷入了残酷的消耗。 每一天,朔州城下都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薛延陀的士气在巨大的伤亡和后方不稳的传言。 李积大军压境的消息已悄然在仆骨,同罗等部中流传。 各部勇士的士气,已经开始下滑。 而唐军守军,则凭借着对援军的期盼,对粮道的信任,以及尉迟恭身先士卒的激励,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硬生生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变成了薛延陀大军难以逾越的血肉长城。 朔州的血火,凉州的清查,长安的暗斗… 各方信息如同雪片般汇聚到东宫。 李承乾连续数日高强度运转,几乎未曾合眼。 朝堂上看似占据了上风。 但崔元礼的语焉不详,郑坤杳无音信,凉州查抄虽收获巨大查抄出大量财富和田契,部分账册也指向了与长安某些官员的隐秘往来,却缺乏直接铁证。 周文博在狱中更是咬死不认。 只说自己“忧心国事,言辞过激”。 一股无形的阻力,在阻碍着案情的深入。 令李承乾也感到一种深陷泥潭的憋闷和烦躁。 他想快刀斩乱麻,却又不得不顾忌父皇的态度和朝局的稳定。 这一日,处理完又一叠紧急公文。 剧烈的头痛和膝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挥退了左右,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换了便服悄然出宫。 再次来到了平康坊的天上人间。 此刻,他急需一个能让他冷静下来,看清迷雾的地方。 瑶池汤内,水汽氤氲。 李承乾整个人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脑袋,闭着眼,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身体的疲惫在热水中缓缓释放,但精神的弦依旧紧绷。 “殿下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赵牧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依旧一身月白细麻袍,赤着脚,拎着一壶温好的老黄酒和几碟清淡小菜走了过来,随意地坐在池边。 李承乾睁开眼,看到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依赖,也有不甘。 “赵兄…....我…” 他欲言又止。 赵牧却也不管,自顾自给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凉州的银子抄出来不少吧?” “我估摸着怎么也够前线大军再支撑俩月了。” “崔元礼的嘴,就别急着撬开了。” “现在撬开了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殿下你急什么?” 李承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化不开胸中的郁结,“银子是不少!” “可关键的人证口供,全都卡住了!” “郑坤找不到,周文博死鸭子嘴硬!” “崔元礼说的口供却完全就是指向模糊!” “其实我明知是谁在背后捣鬼,却偏偏抓不到他的七寸。”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李承乾有些恨恨的猛拍了一下水面,溅起水花,道:“赵兄......我真想直接带兵冲进魏王府!” “把李泰那混账揪出来,恨恨揍上一顿!” 赵牧看着他眼中压抑不住的怒火,摇了摇头。 接着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品着,懒悠悠说道:“冲进去揍一顿是挺爽哦,可然后呢?” “以什么罪名,莫须有?还是凭崔元礼那句含糊的供词?” “殿下,那李泰估计也巴不得你这么干!” 赵牧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承乾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不少,但憋屈感更甚:“难道就这么看着他逍遥法外?” “看着他继续在暗地里使绊子?” “赵兄,那死胖子为了害孤这太子,连前线军粮都敢烧了!” “谁让你看着他逍遥了?”赵牧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深邃。 “殿下,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 “引而不发,凝神聚力。”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砍那藏在幕布后面的手。” “而是要把这幕布,彻底掀开!” “让那只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温泉问策 承恩殿内,烛火摇曳。 李承乾伏案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北疆舆图上,犹如绷紧的弓弦一般。 虽说前线诸多大事,还算顺利。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每一份都重若千钧。 毕竟可是都牵扯着千里之外数十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如今,云中仓的烟尘尚未散尽。 凉州查抄的账册错综如迷局,崔元礼闪烁其词的供状,郑坤人间蒸发般的踪迹,周文博顽固不化的抵赖……桩桩件件,如同横亘在粮道畅通与新政推行之路上的荆棘,每一次推进都阻力重重。 千头万绪,令李承乾也是感受到了国之重担的感受,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强打着精神埋头苦干...... “啪!”朱笔被重重掷于案上,墨点飞溅,污了刚批阅的粮秣转运文书,李承乾胸膛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在胸中冲撞。 非为私怨,而是对那些隐匿暗处,为一己之私不惜烧毁军粮阻挠国策的蠹虫感到极致的厌恶! 深吸一口带着墨香与烛烟味的清冷空气,李承乾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身为储君,此刻任何意气之争都可能动摇国本,危及前线。 大局,必须稳如泰山。 这也是赵兄所希望看到的......李承乾再一次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杀意,重新将自己埋于案牍之中。 “殿下......”殿门无声开启,张玄素怀抱一叠新到的凉州密报,躬身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道,“刚传来凉州急报,言郑府三处宅子昨夜突遭流寇洗劫,留守老仆尽数罹难。” “账册被彻底付之一炬……现场也被清理得极为干净。” “哼!”李承乾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又将手中朱笔重重拍在紫檀案上,闷声骂道:“又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可真是好干净的手脚!” “新政在凉州寸步难行,粮道屡生波折,根子皆在此辈!” “张卿,这凉州清丈田亩厘定新税,阻力究竟卡在何处?” “转运司所报云中仓重建后民夫缺口及冬运损耗激增。” “可有切实应对之策?”李承乾想也不想,便直接将政务难题抛向心腹重臣,目光灼灼,简直不容回避。 张玄素心头一凛,太子此刻竟未纠缠于刺杀灭口本身,而是直指新政推行与后勤保障的症结,这份定力与担当却也令他肃然起敬。 立刻收敛心神,他条理清晰地禀报道:“殿下,凉州豪强手段有三,其一阳奉阴违,拖延清丈。” “其二则是勾结胥吏,隐匿田亩丁口。” “其三.....便是煽动不明乡民,制造事端,阻挠税吏。” “那这转运司,转运司又是什么问题?”李承乾冷声问道。 “回禀殿下,至于转运司难题,则因征发过频,民力疲惫。” “二则还是因为豪强隐匿丁口,逃避徭役。” “三是这西域苦寒道路难行,对牲畜也是损耗极大。” “那些民夫更是多有冻伤病倒......” 李承乾凝神细听,眉头紧锁成川。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可有法子解决?” “殿下......这个......”张素玄明显有些忐忑。 可不料李承乾见他这副模样,却是霍然起身,那玄色袍袖都带起了一阵微风,口中更是吩咐道:“备马!去平康坊!” 还是需要片刻抽离这令人窒息的漩涡。 也更需要为这些棘手难题......去寻一剂良方。 孤...... 还是离不开赵兄襄助啊! 李承乾心里嘀咕着,已经出了大殿..... 不多时.... 天上人间的瑶池汤内,温泉水汩汩流淌着。 氤氲的硫磺水汽弥漫在朦胧光影中,仿佛在试图抚慰李承乾紧绷的神经。 他将自己完全沉入灼热的池水,只觉浑身筋骨稍舒。 然心头重负未减分毫。 “哗啦!”水花四溅,李承乾猛地探身出水。 抹去脸上水珠,看向池边赤脚斜倚软榻,正自斟自饮的赵牧,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沉重疲惫问道:“赵兄,还是你这儿舒坦呐,这温泉每回泡一泡,都感觉我这腿上旧伤都舒爽了许多......” “你是不知道,最近西域那些破事儿,搞得我焦头烂额。” “连好不容易有点好转迹象的旧伤都频频发作.....” 赵牧微微一笑,随口说道:“那你以后就多来泡泡呗。” “反正又不收你钱......” 李承乾看着赵牧那疲懒的模样,却也是摇了摇头,笑了。 他心想每回自己焦头烂额来到这天上人间,赵兄却总能三言两句便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 可是...... 想了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赵兄,要不是凉州那边新政陷如了泥沼,我还真想每日赖在你这儿享福.....” “如今地方豪强更是百般阻挠。” “凉州那边清丈田亩厘定新税也是寸步难行。” “被烧的云中仓虽复。” “可转运司今日告急,说民夫短缺冬运损耗激增。” “如此一来.....怕是粮道堪忧啊。” “此二事,承乾眼下已是如鲠在喉。” “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说着说着,李承乾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赵牧也放下手中温润玉杯,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漾。 抬眼看向池中的储君.....眼中倒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此刻所思所虑,皆为国之根本。 倒也有了些许真龙气度呢? 想了想,赵牧指尖轻叩杯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殿下,这凉州之困,其根在利字,豪族也并非惧怕新政,而是惧怕其会盘剥他们囊中之利罢了。” “他们怕的是新政会垄断商路,使得他们厚利断绝。” “殿下欲破局,还是得让他们明白。” “新政一旦顺利施行,其实对他们这些明面上钟鼎鸣食,暗地里却充满铜臭豪族最有利......” “这又是为何?”李承乾越听越糊涂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是,真不打算给钱? 赵牧却没去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殿下,这新政不就是为了让朝廷多收点商税?” “对啊!”李承乾一脸懵逼的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赵牧嘴角微微一抿。 “但殿下你要首先明白,让朝廷多收点商税,却又不是单纯的加征商税,而是要将整个盘子做大......” “赵兄......其实你说的这个方法,孤已经试过了。” “但没用啊!”李承乾露出水面的脑袋却是缓缓摇了摇,使得那温热的池水在他精壮的胸膛前荡漾。 “这帮老顽固......孤是好言劝了,太子教令也下了。” “可偏偏不知为何就听信我那弟弟青雀的胡言。” “总觉得我这新政其实就是针对他们......” “再加此次因战事各地征调,确实也触动到他们一些利益....” “更加让他们觉得......孤这太子就是冲他们来的!” 说到此处,李承乾也有些无奈的直摇头。 赵牧却是笑了笑...... “说了不听,听了也不信,既如此......”微微笑着,赵牧悠悠然说道,“那殿下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哦?”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赶紧道:“还请先生赐教!” “其实很好办的。”赵牧顿了顿,给自己添了杯酒才又说道,“让他们切实看到这其中之利,不就行了?” “让他们看到其中利益?”李承乾有些不知所谓,因为他不明白,究竟要怎么让那些豪门看到其中利益,难道自己做一遍示范给他们看? 那样太过耗费时间了吧? 而且,一来远水接不了近渴...... 二来东宫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对,就是让他们看到。”赵牧却不管李成乾的反应,自己自顾自的解说了起来,“殿下可先在凉州择一咽喉要地,设一榷场,专营盐铁、茶马、丝绸等暴利货殖。” “许当地大族按实力、贡献入股,由朝廷作保,使其获利远胜于过往盘剥之所得。” “此乃疏以利相诱,分化瓦解其联盟。” “使部分豪强为我所用。” “妙!”李承乾眼中光芒大盛,“盐铁茶马丝绸这等暴利买卖,向来被那些五姓七望所把持,那些凉州豪族向来是跟在五姓七望后面喝点残羹冷炙,如此一来......那些凉州氏族必当中,必定会有人放弃主家,与我东宫合作.....” “可是......”李承乾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担忧。 “先生,如此一来,孤的东宫可就彻底得罪了五姓七望。” “而且凉州肯定也还是会有一些负隅顽抗之徒......” “这些又该如何......” “五姓七望.....?”赵牧放下酒杯,面上却满是不屑道,“殿下放心,所谓的五姓七望其实根本不足为虑。” “况且,就算你不去得罪他们。” “他们就会选择站在殿下你这边?” 李承乾略做思虑,却也是摇了摇头,“确实不会。” “那不就得了!”赵牧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继续说道:“反正做不做都要得罪五姓七望,那殿下又有什么好忧虑的。” “放开去做就是了.....” “至于殿下方才的担心的那些负隅顽抗之人。” “将其活路堵死,不就行了?” “堵?”李承乾又面露疑惑。 赵牧拿起酒杯,微微一笑,道:“殿下,这堵其活路呢,其实就在于‘法’与‘威’。” 说话间,赵牧语气转冷,如出鞘寒刃道:“殿下可请命陛下,着令百骑司持密令,会同凉州法曹,不动声色深挖历年积案,税赋瞒报,还有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罪证。” “择其跳梁最甚民愤极大者一二,务求铁证如山!” “届时,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抄家灭族!” “其家产,半数充缴国库以补军资。” “半数则用于抚恤新政中受损之良善百姓及支撑榷场之利。” “此为‘堵’,也为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如此恩威并施,方能使新政落地生根,豪强慑服。” 李承乾只觉豁然开朗,赵牧此策不仅可行,更直指人心根本。 见赵牧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他赶忙又乘热打铁般立刻追问:“那先生以为,这转运司民夫短缺及运损耗费,又当如何?” “民夫短缺,症结在征发无度。” “民力不堪乃是有豪强隐匿。” “殿下可颁明旨,凡此次应征参与北疆粮秣转运之民夫。” “其家可免未来三年两成赋税及一年徭役!” “此令一出,民夫必蜂拥而至,豪强所匿丁口亦将暴露。” “至于运损耗费……”这个运输问题可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了,毕竟受时代所限,赵牧也只好略作沉思,这才继续道:“殿下当速遣工部与转运司老吏,会同熟悉北地之商贾老卒,踏勘规划数条避风近水地势较平之地,沿途预设补给点,储备干草豆料木炭及简易避风棚屋,并令沿途州县,凡遇运粮队,须竭尽所能提供帮助。” “此非朝夕之功,然一旦建成,北疆冬运之困可解其半!” 赵牧三言两句,便将困扰李承乾多日的阴霾尽数驱散。 李承乾胸中激荡,一股澎湃的力量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从池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 “赵兄真乃国士,孤茅塞顿开!” 他抓过池边布巾快速擦拭,动作间充满了解决难题后的急切与力量,“先生赐教,承乾感激不尽.....” 匆匆忙擦了擦,他披上衣物冲赵牧行了一礼,便疾步往外走。 “回宫!”李承乾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水汽。 “传令,工部、转运使,户部左侍郎,即刻至承恩殿候旨!” “孤有要务部署!”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步履虽因旧伤微跛,却异常沉稳坚定,一股统御全局的威仪沛然而生。 “不是......我不过客气一下,这小子还不打算给钱啊?”赵牧被这李承乾雷厉风行的举动,也给整的有点懵了,直到李承乾走了,还有些气不过骂着...... 眼巴巴跑来跟自己问计,结果一有答案立马转身就走? 好家伙.....这也太现实了? 第一百二十章 陷入绝境的朔州 “呜....! “呜......!” “呜.......!” 朔州城外,低沉而穿透骨髓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 这声音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嚎,从薛延陀大营深处连绵炸响,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狠狠撕扯着每一名守城唐军紧绷欲断的神经! 最后的亡命冲锋,终于要开始了! 被驱赶在前锋的仆骨同罗人,眼中交织着对唐军箭矢的恐惧和对破城后劫掠的贪婪,在督战队的弯刀逼迫下,汇成一片绝望的怒涛,踏着城下早已冻硬层层叠叠的同袍尸骸,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向着那摇摇欲坠的朔州城墙猛扑! 简陋云梯如狰狞的丛林瞬间竖起,粗粝的撞车在无数双血手推动下,发出沉闷的死亡轰鸣,狠狠撞向早已残破不堪的城门! 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尖啸,泼洒在城头每一寸土地,溅起一蓬蓬刺目的血花! “顶住!给老子顶住!!”尉迟恭的咆哮早已嘶哑如破败风箱,声带仿佛渗出血丝。他身上的玄甲被血污、烟尘、碎肉糊得看不出本色,左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次用力都迸裂开,暗红的血不断渗出,染红了腰间的铁质束带。 手中那柄曾令敌胆寒的陌刀,沉重如昔,刀刃却已崩开数个狰狞豁口,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沉重的刀风甚至能将刚攀上垛口的敌人整个扫飞下城! 滚木? 早已耗尽! 礌石? 更是一块不剩! 滚烫的金汁? 此时连熬制的大锅都被砸烂! 仅存的几桶火油泼下,火龙在密集的敌群中短暂撕开一道焦臭的口子,旋即被更多涌上,踩着同伴焦尸的亡命徒瞬间填满! 尉迟恭抵达已是第八日,可守军却再次来到了极限之战。 城中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许多人只是用染血的破布草草捆扎着深可见骨的创口,脸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干裂起泡,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动作因极度的脱力与失血而变得迟缓僵硬。 他们用拆下来的房梁、门板、甚至敌人尸体都会被作为武器,在每一个城墙豁口,每一段垛堞后,与源源不断涌上的敌人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 刀砍卷刃了,枪杆折断了,就用拳头砸! 用牙齿咬! 用身体去撞! 一个被数支长矛捅穿腹部的唐军老卒,口中喷涌着血沫,却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死死抱住一个刚爬上垛口的薛延陀百夫长,狂笑着滚下数丈高的城墙,同归于尽! “大唐!万胜.....!”那濒死的、带着无尽决绝的吼声,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袍泽眼中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 尉迟恭如同亘古磐石,死死钉在瓮城上方那最危险、缺口最大的地段,陌刀化作一片血肉磨盘般的死亡旋风。 他身边倒下的亲卫尸体已堆叠成一道矮墙。 一支刁钻的冷箭带着恶风,“噗嗤”一声狠狠钉入他右肩肩窝,箭头穿透铁甲,深嵌骨缝! 剧痛让他持刀的右臂猛地一沉,沉重的陌刀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看也不看,左手闪电般抓住染血的箭杆,额角青筋暴起,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硬生生将带着倒刺的箭簇从肩胛骨里猛地拔出! 一股滚烫的血箭瞬间飙射而出! “鄂国公!” 旁边一个满脸被血污糊住只剩一双血红眼睛的校尉嘶声惊呼,声音带着哭腔。 “嚎什么丧!老子还死不了!”尉迟恭双目赤红如疯魔,将血淋淋的断箭狠狠掷向城下蜂拥的敌群,反手一刀又将一个嚎叫着扑上来的敌人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更添十分狰狞。 “粮道通了!援兵就在路上!” “所有人都给老子钉死在这城墙上!” “谁敢退一步,老子先劈了他祭旗!” 城下,夷男高踞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位于中军大纛之下。他肥厚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越来越浓的焦躁与狠戾。 朔州这块硬骨头,崩掉了他太多精锐的牙齿! 尉迟恭这块茅坑里的铁疙瘩,竟如此难啃! 可更让他心惊肉跳、脊背发凉的是,斥候如同丧钟般接连传来的急报,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烟尘遮天蔽日,疑似唐军主力..... 一想到唐军那如山如岳严整肃杀的军阵,真珠可汗夷男便总感觉在他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大汗!不能再拖了!” “仆骨部的儿郎们快……快打光了!” “再冲不进去,等唐军合围,我们……”阿史那咄苾策马冲到夷男身边,满脸都是惊恐的汗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闭嘴!蠢货!”夷男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饿狼,狠狠一鞭子抽在阿史那咄苾的马臀上,“本汗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烂骨头!” “传令,中军压上,亲卫附离督战!” “后退一步者,立斩!” “攻入朔州城,大掠三日!” “女人财货,任取任夺!” 夷男嘶声咆哮着,试图用最后的疯狂刺激士气。 重赏的许诺与死亡的弯刀,如同两条冰冷的绞索,再次勒紧了进攻部队早已绷紧的神经。 攻势在绝望中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夷男身边最精锐的附离骑兵也纷纷下马,如同注入黑色狂潮中的钢针,挥舞着精良的弯刀和重斧,嚎叫着加入了攻城序列,瞬间在几处本就摇摇欲坠的豁口撕开了更大的裂口! 朔州城,已是危如累卵! 瓮城上方的巨大豁口处,压力陡增十倍! 尉迟恭和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伤痕累累的悍卒,如同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被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附离精锐死死围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尉迟恭陌刀横扫,逼退数名敌人,肋下那道致命的伤口因用力过猛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铁甲!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踉跄一步,沉重的陌刀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朔州大战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瞬的刹那! 一名身材魁梧如熊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附离勇士,觑准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尉迟恭因伤痛和眩晕而微微侧开的太阳穴! 这一击若中,纵然是铁打的尉迟恭,也必头颅碎裂! “国公小心!”旁边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卫目眦欲裂,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合身扑上,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夺命的狼牙棒!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到极致的骨肉碎裂声响起! 狼牙棒上狰狞的铁刺狠狠砸入亲卫的后背,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亲卫口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软软倒下,却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死死抱住了那附离勇士的一条腿! “啊.....!”尉迟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饱含无尽悲愤的狂吼! 虎目瞬间被血泪充满,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陌刀,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无边怒火,化作一道匹练般的、足以劈开山岳的寒光,自下而上,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斜撩而出! “咔嚓!”一声更加清脆、更加恐怖的断裂声! 那附离勇士连同他手中沉重的狼牙棒,竟被这含恨一击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花花绿绿的内脏,如同泼墨般喷洒开来,溅了尉迟恭满头满脸! 但这悍勇绝伦、倾注了所有悲愤的一击,也彻底耗尽了尉迟恭最后的一丝气力。 陌刀“哐当”一声拄在染血的地砖上,他魁梧如山的身躯剧烈地摇晃着,如同风中残烛,几乎站立不稳。 更多的附离精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嚎叫着扑了上来,要将这大唐军神彻底撕碎! 就在这朔州城防即将被彻底撕裂,尉迟恭命悬一线的千钧一发之际.....“呜......!” “呜........!” “呜......!!!” 一阵截然不同,显得更加雄浑更加激昂到仿佛蕴含着煌煌天威,足以涤荡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的号角声,如同九霄之上的惊雷,骤然从东北方向的天地尽头滚滚而来! 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嘶吼与哀嚎! 紧接着,沉闷而整齐到如同巨人心脏搏动般的震动! 咚! 咚! 咚! 咚! 初时遥远模糊,转瞬即至! 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东北方的地平线上,一片玄色的,无边无际的浪潮骤然涌现! 如同决堤的天河,汹涌奔腾! 无数面猩红如血的旗帜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招展,汇聚成一片燃烧的。沸腾的海洋! 巨大的“李”字帅旗。 高高飘扬的“唐”字大纛! 在初冬惨淡却刺眼的阳光下,如同撕裂厚重阴霾的闪电,迸发出灼灼神威,刺痛了每一个薛延陀士兵的眼睛! 并州都督,北征行军大总管,英国公的主力大军! 终于到了! 严整如林的步卒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长槊如林。 反射着冰冷刺骨的死亡寒光。 阵中,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隆隆响起! 伴随着山呼海啸、足以撼动天地的怒吼:“大唐!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这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带着无坚不摧的煌煌气势,狠狠撞在薛延陀大军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那排山倒海、仿佛要将天地掀翻的威势,让所有正在疯狂攻城的薛延陀士兵动作都为之一僵,脸上瞬间爬满了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隆隆隆......!!!” 城西方向,毫无征兆地炸响了如同天崩地裂般的闷雷!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践踏大地发出的恐怖轰鸣! 如同沉睡的远古火山骤然爆发! 一支全身包裹在精良玄甲中的铁骑洪流,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冲出的黑色毁灭狂飙,卷起漫天蔽日的烟尘,以迅雷不及掩耳、足以撕裂空间的速度,狠狠撞向了薛延陀大军最为混乱、最为薄弱、毫无防备的侧后腰! 当先一骑,如同魔神降世! 程咬金须发戟张,环眼圆睁欲裂,虬髯根根倒竖,手中那柄门板般巨大的开山斧在阳光下闪烁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摄魄寒芒! 他座下那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四蹄翻飞如电,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残影! “哇呀呀呀......!” “夷男老狗!” “你程爷爷来取你项上狗头啦!” “儿郎们...随俺老程......杀他个片甲不留,寸草不生......!”程咬金那炸雷般的咆哮,带着无边的狂暴与杀气,瞬间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 “杀......!!!”回应他的,是身后一万精锐铁骑更加狂暴嗜血到足以掀翻苍穹的怒吼! 铁蹄踏碎大地,汇成一片无坚不摧,仿佛誓要毁灭一切的铁骑洪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凝固的油脂,瞬间凿穿了薛延陀仓促转向,混乱不堪的后阵! 那些刚刚调转马头惊魂未定的薛延陀骑兵,在这股狂暴到极致的冲击下,如同朽木枯草般被轻易地撕裂粉碎,践踏成泥! 前有坚城死守,寸步难进! 侧有铁骑凿穿,拦腰斩断! 后有主力合围,泰山压顶! 三面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薛延陀大军的军心士气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彻底败了!” “唐军主力来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快跑啊!” “长生天啊......救救我们!” 无边的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薛延陀大军中疯狂满眼! 最先崩溃的是本就伤亡惨重士气低落到极点的仆骨同罗等部族士兵。 他们彻底丢下兵器,哭喊推搡着,甚至互相践踏。 完全就是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那些只想远离这座吞噬了无数同袍性命的血肉磨盘,远离那两面带来无尽死亡与绝望的猩红唐旗! 兵败.......如山倒! 溃势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遏制! 那还剩下十几万的薛延陀大军,此刻俨如雪崩一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第一百二十二章 薛延陀大败!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彻底红了眼! “不许退!” “给本汗顶住!” “顶住......!”夷男在帅旗下声嘶力竭地咆哮,挥舞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疯狂劈砍着身边溃退的士兵。 但他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在失控到如同洪水般奔涌的乱军中,显得是那么渺小无力..... 剑刃挨近剑柄处却还未打造好,依旧是粗砺形状,还有锤打的痕迹,剑柄也甚粗糙,但已开了刃的剑刃却时不时散出点点星光,耀眼之极。 我被她盯得毛骨悚然,恨不得骂娘,这两个都准备放大招了,你至少给点尊重好吧老盯着我算怎么一回事 就算是没能神轮九转,但是以楚枫的逆天表现,至尊巅峰应该也是不难的。 “没事,爷爷,你要是认得这里的主人,让他放了李怀风,我们回去。”钟美嘉急切地道。 没有任何的回答,楚枫三人就已经对对面的魔道高手,展开了绝杀。 这些都是病情加重的指示。我天天忽略,逼自己不要去想,因为只要一想,我内心就感觉到无比恐怖。 调理了一天,王城正迫不及待想要继续修行黑洞感应术,早早的踏入星炼者的世界,肖罗子爵已经从外面赶了过来。 这虚空之地被空间法则自主修复之后,唐战这才带着大伙赶了过来,想看到底结果如何。 赤剑当空,飞射而来,老者五指屈伸想要将赤剑打落,却发现根本没影响到半点赤剑斩向他的轨迹。 “孟浩呢”南宫煜此时伤势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抬眼向孟浩原本所在地方看去。 此人因为家族功法的缘故,性格孤傲怪癖、残忍嗜血,对平民视若草芥,可身为将军的他做事却不缺乏冷静与谋略。 一声巨响,重拳轰开,中断了狂乱攻势,漫天爪影一消,陈天云身如大鹏而回,落在鹰爪门前,青石阶上,双眼灼灼的注视着许阳。 至于先前与白亦非的计划……天泽已经脱困了,跳出了棋盘,所谓的谋划便彻底成了笑话。 瑟提没有回答,只是眼瞳斜了眼下方的夜叉姬,她背后端雅肃穆的天照大神已经彻底睁开双瞳,那太阳般耀目的眼瞳盯向神丘古人。 说着说着,他也是完全带入了原主的角色,似乎将原主曾经的一切都继承人,包括他的不甘、痛恨、遗憾。 就在陈落以为对方理解错自己的意思时,服务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双手用力的拍在了柜台上,一时间狂风大作,将服务员的衣服吹的呼呼作响。 提升提升再提升,大还丹磅礴的药力,甚至超出了陈天云的控制上限,充满丹田的真气不受控制的溢出,溢出丹田,溢出体外,形成周身涟漪,虚空震撼的景象。 但是让莫寻受那么重伤的人,再来一遍祁晴也绝对不会手软,要不是以防万一需要一招制敌,祁晴并不介意多切卡尔几下。 虽说系统涨价,但无疑,第二阶段幽瞳还是很好用的,视雾气如无物。 给一家人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饭,还专门烙了一大篮子大家都爱吃的白烙饼。 馆里其他上白班的员工在下午六点就已经全都走完了,现在,馆里只剩下我和一个晚上要烧锅炉的张大爷。 俩人步步为营,价格战打的还挺有板有眼,最后萧问出到了三万二说什么也不肯再加了,因为算上上次卖定星石剩下的钱,他总共也就这么多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捷报入京! 大唐铁骑的追击如同燎原烈火,无情地焚烧着溃败的敌军。 大唐铁骑的清剿,如同铁犁翻地,细致地扫荡着每一寸战场。 皇甫夜立刻把夏天抱了起来,夏天也看到了爹地正紧紧的抱着妈咪,千尘爹地和琯玥还有白叔叔想把二人分开,都不能成功。 楚天皓很满意,到底没有白费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番心血,也没有白费那枚极品灵石的滋养,长得这么好的确是很不错的。 虽然信阳公主不能像其他嫡亲的皇妹那样,心思沉稳,手段了得,帮她巩固权势,可她毕竟也是他嫡亲嫡亲的妹子。 看着他的窘迫模样,慕晚歌上前将他手里的内衣给拿了过去,封白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立即有宫人去传里间的太医。不到片刻,常言就被宫人领着从侧面走了出来。 玉总管当然听说了早间的事情,也知道灵嫔如今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可是齐少凡如此威胁他,却叫他很是恼恨。 这已经不知是甄慧媛第几次劝他了,她知道陶老夫人也没少劝他,但他却好像早已下定了决心,很坚定地坚持他的决定。 不过楚天皓可不会把这地图当人情,这老头之所以会把地图给他,不外乎是想要他多弄些好东西,如此楚氏也能多分些不是么。 景恬不由得苦笑,梁辰骁,你可知道,这些天以来,想你的情绪,缓缓成影成形,已经汇集成我生命的光阴。 孟惑和赵翔带来的人不少,听到这个命令全都停在了外面,虽然疑惑,还是听了命令。 白宝从未吃过这种果子,尝了口,甘甜可口,冲着味道不错的份上,勉为其难的告诉他们吧。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会尽力帮忙的”大木博士正色的说道,不再嬉闹。 虽然萧衡说的很在理,但琉璃淳心中还是有些不是味,最主要还是记恨守护者那晚上捉弄他,让他摔了一夜。 夏琳总觉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反正已经复习完了,今天晚上就放松一下。 然而夏琳就是有这么一个臭脾气,一旦倔上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哪怕她名知道前方式万丈深渊,一样毫无犹豫地跳下去。她不是不明白,她比谁都明白,可就是想要试上一试。 人类之所以写的画本里都是一生一世,妖精奉献什么的,一是有写画本的人自己的yy在里面,二是对于妖精来说,几十年的时间很短,这么短的时间里换伴侣什么的,若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他们也不会这么做。 方木望着自己只剩一两百的血量,好在队友及时赶到,但是还没有让方木开心多久,金身结束的卡萨丁用自己最后的蓝量用处一个r和qe直接带走方木。 自从琉璃淳觉醒以来还是第一次在战斗中使用穿梭,此时他眼前呈现出的世界又与往日不同,满世界都是由各种色彩组成,而远处的两队灵竟然看不到躯体,而是一团团色彩的光点汇聚而成。 只要君清越让她住学生宿舍,那就意味着君清越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看着她,她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她也想这样单纯而幸福地和君清越在一起,可是有太多太多的无奈,这些她也不能告诉君清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战后事宜,摊派? 李承乾动作沉稳,无声,却仿佛有定鼎乾坤。 这一次突发袭击并未成功,金鳞狮和银云虎落在地上以后,身上多了数道伤痕而已,也真是怒了,全都吼叫出声,口中喷出金色和银色的光柱,无比闪耀,裹挟着超强的力道直接击向左右两头冥血蛛王。 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下了第一道法则天罚,他能好好的,那才见鬼了。 这幅样子好像就是在说自己对这个男人说的化充耳不闻,对这个男人脸上的紧张视而不见。 “ting好,只怕我那别院太过简陋,损了这花儿的颜sè”,云姬轻轻睁开了眸,眸底明显的带了疏离之感,只是对面的男子却一直恍若未见,依旧如故的每每纠缠。 拿起放在手边的红酒,一口将杯子里的红酒给喝光,然后将杯子散落在一旁。 “顾总,我想请您后天来参加我的生日晚会。”程家千金深吸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顾君修,甚至完全忽视了他旁边的洛以薇。 厉洺翼的目光,深邃而沉静,他也猜不透,事态为何便成为现在的局面。 李明浩伸手为秦婉儿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努力做出一副很坚强的模样,顿时让秦婉儿噗嗤一下轻笑出声,如百花盛开,顿时在这家徒四壁的房间中,充满着一种难以言语的温柔。 秦念歌到是没接收到,反而是她怀中的猫儿像受了惊吓一样,喵的大叫了一声。 陈若秋的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搂着沈万腰的手,也慢慢的收紧了起来。 “不仅郝铁,音儿也是要上学堂的!”叶红马腊梅都要去,音儿肯定不能落下。 “又添了个儿子,然儿是个有福的!”儿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和自己说着郝家的情况郝芳感慨万千。 滚烫的眼泪落到凤邪的脸上,他赤红的眼眸一阵剧烈的凝缩,好似被烫到一般。 玉兰想要跟上去侍候,却被图腾给一把拉住,回眸一看,图腾朝她摇了摇头,示意你就别进去搅和人家的好事了,直接把她给拉了出去,只守在了门口。 要知道,他足足等了十三年……十三年,才有了可以主动的机会。 众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这满满一大桌的菜,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他们给消灭了个一干二净。 这正式的拍卖还不算开始,真要在这种不知名的东西身上浪费这么多资金 那青竹老人下意识地接过旱烟杆,兀自说道:“能有什么不同”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言思道的旱烟杆放进嘴里,大口猛吸起来。 要知道谢贻香之前从未想过这些事情,即便偶尔想起,立时便会觉得头痛,甚至有几次还径直痛得晕了过去。此刻自己回想,好几次自己之所以会晕死过去,不正是为了要阻止自己去想这些事 在仙界和神界,人妖结为道侣的比比皆是,特别是神界,本体什么的,压根儿就不重要,在所有神修眼里,不管是人还是妖,或者鬼等等,那都是殊途同归,没有区别。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政困局,暗流涌动 朔州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 在长安城激荡起经久不息的涟漪。 李果眼睛溜溜一转,瞬间知道这厮说的是谁了——可不就是夏灵么 “蕾莉亚,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你的思念就是我的思念。”这是易寒结尾的最后一句话。 项七平时经常锻炼,赵茹也就一百多斤的样子,背起来还是很轻松的。走上台阶,项七用从赵茹身上缴获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虽然在这之前。杨林就知道这里面不简单,只有进入这里面,才知道,这个祭坛是阶梯似的,一层层的上去。 乐浪他们听了,顺着三郎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海面之上几道白影翻来游去,也不知是什么。 陈薇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下就吻住了夏灵的唇,然后轻轻的把夏灵推倒在了床上。渐渐的,房间里响起了夏灵闷在嗓子眼里的哼声和陈薇薇不经意传出来的同样动人的古怪呻吟。 “找找有没有面积比较大的岛屿,在亚洲板块沿海区域,不能距离海岸太远。”项七说道,因为是策略性游戏,岛屿比大陆更容易控制,一旦有机会控制一个岛屿,等于有了一个坚实的基地。 在密集的火力之下,暗火团队不断有人挂掉,只剩下了十三个,他们沿途逃窜。 天邪公会:占领区二十六个氏族部落,辖下人口六百三丰万,玩家部队四百五十万。 他和船上的人待了一段时间,在海盗船改变航道前往其它地方之后,他就带着柳若曦离开了海盗船。 最后一道攻击将李言轰得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只是一轮攻击,李言就已经受到了极重的伤势。 “婉儿,你帮我搞点吃的吧,睡了那么久,肚子有点饿了。”吕枫对着叶婉儿说道。 熟知历史的赵原知道,此时的北宋方面是十分空虚的,出兵后蜀,虽有着赵匡胤的深谋远虑,但是也是他的一次军事冒险,在缺乏武器物资的情况下,全靠以战养战拿下后蜀,只能说后蜀方面太过无能了。 祭赛国国王双目欲裂,他根本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如果说暗神军团的暗神法阵被击败那也就算了,可现在自己已经化身成为了暗神,难道对眼前的西游取经者一样没有任何的作用吗 “呜呜!”焰尾狐摔落在地,呜鸣着,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也顾不得尾巴上的疼痛了,脚下一动,几个闪烁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但话中的意思,也相当明显,就是在利用他们天皇宫来恢复修为。 楚风没有动,只是放出自己的气势,狠狠一震,那些能量长矛便如同玻璃一样,纷纷碎裂。 “我们去哪儿”自从诸葛月承诺帮纵剑门度过难关后,叶婉儿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好在此刻是晚上,加上暗红色的杀气,还看不出什么东西,就算看到了,也只会认为是眼花了,根本不会想到这么多。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温泉问策,封赏遭拒 李承乾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那股因军功带来的激荡已沉淀为更深沉的思虑。 筹集军费、支撑新政、恩威并施分化豪强…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核心......钱! “要说干净利落,最干净的就是让她彻底消失,一旦消失,不管是我堂弟,还是冷少辰,到头来还能脱得了我们的掌握吗”靳思瑗沉下脸来,对于童若,她是下了狠心。 黑衣男子急急上前去,打开了另一扇门,一个弹指便将上方另一盏灯笼也点燃了,今日本是那白衣苦师傅看店的,没想到主子突然要来。 毕竟那天的战况实在太激烈,从客厅到卧室,声音大到赵玲躲在房里都还能听见。 秦欢径自平复心绪,她也不想让自己的态度影响到大家的心情,毕竟艺人都很忙,一年到头也难得有机会出来玩,如此想着,秦欢努力的勾起唇角,出声回道,“好”。 李嚣简单的说了句没有过多的解释,他也没有再次说要拉拢这些人,而是径直带着自己的兄弟大步离开了。白鞋帮的人都敬畏万分的看着李嚣和帝雄的兄弟横行着离去,没有人敢说什么也没有人敢上去阻挡。 “你想让我怎么做你才可以原谅我”杨若离挺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应,又继续往前走。 人多砍起来难免混乱,有的杀得眼红见人就砍,已经顾不得谁和谁,谁都不想死。所以谁靠近自己举刀就劈,劈头盖脸的砍。 “龙使的套装:龙魂腰带”龙使的套装:龙使的唯一套装,传说聚齐龙魂套装后,可以超越主神的超级神器。回过神来的暗之袄玛教主,眼神中散发出一丝寒光,直射到一旁的强盗boss:马大哈身上。 秦欢心中有些愧疚,见过这么不靠谱的爸妈吗孩子都自己定吃的了,她想想就觉得生气,不由得瞪向傅承爵。 秦欢跟在柏宁身边,警察在前面带路,他们来到了关押傅承爵的地方。 这位穿着打扮都非常朴素,笑容和蔼可亲,见面就关心身体状况的……真的是他们之前知道的李溪芩 吴渊的这一缕念头消散,回归本体,紧跟着,他就收起灵宝战船。 张君涵十分困惑,既然她有这么深的功底,上次抓她的时候为什么没使出来 虽然已经失忆了,但是从之前那一拳可以看出,此时的符华上仙自保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刚刚她突然接到了经纪公司的电话,要她节目结束后立刻回公司一趟。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还以为苏影口中提到的那个受了重伤的人,是左承易,也错认为她爱上的是左承易。 李溪芩皱紧眉头,张君涵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皮靴,感觉十分利落,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这么几位歌唱界的泰山北斗来找自己,导演觉得亚历山大,立马拍板同意。 “只有献给星君,才值三十亿,在你我手上,可不值三十亿神晶。”觅云上神微笑道,并无怒色。 黎蔷没来由的后背发凉,想想自己今天砸出去的二十来万,心虚,非常心虚。 叶一和歌没等唐微微开口,二话不说的上前去验。然后回来朝唐微微点头,那情神,跟侦探特务似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白糖,白盐! 说真的,李承乾这番情真意切,厚重无比的封赏之言,在这奢靡的雅阁中响起,却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 慕容云真找了一个位置桌下,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样貌不凡的青年正在吃饭,此人便是杨湛了。见慕容云真坐下,杨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是这样……”莎尔拉摇了摇头,关心则乱,现在只要遇到了和薛重牵扯上关系的事情,她便不由自主的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情,更不用说理智的去对待了。 那些雾灵派弟子来不及思索,扬剑来斗,只听叮叮几声巨响,已有四五人手中的剑断成两截。原来通天邪主以鸡毛掸子为进攻的武器,将体内的真气释放在其内,因此可以所向披靡,将对手打个触不及防。 “杨湛谢过婆婆!”杨湛深深一辑后朗朗的说道,然后转身向着石头山赶去。 大家正说得不可开交,逍散真人却一直心平气和地听着。众人觉得奇怪,争论之声渐渐平息。 这些时间足够从北谷离开,前往北地哨塔处观察阿尔萨斯的部队了。 是的,你有什么招数,尽管施展出来,我一一接下就是。兜兜一副大高手的样子。 洛克仔细的大量着达拉然监狱,这里布满了奥术能量护盾,在这里,洛克看到了许多曾经没有见过的生物,这里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是达拉然巫师们的生物实验室。 冬凌忙听话的去洗手,这三人洗完手,便跟着楚弘实一起坐在了桌前。 落羽扭头看了看窗外,落日还没有完全收起余晖,初夏的清风吹拂着洁白的窗帘,宁静温馨。 “你不做饭给我吃,难不成想要做给那个男人吃”某人薄唇边上的微笑,不知何时变成了冷笑。 “江湖事,江湖人了,这不关你的事,你也不用知道。”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王梓涵走到了风落羽的身边,满身血污,犹如在血池中钻出来的恶魔。 说起对于落羽的训练,玄空并未显得多么着急。这五年,他并没有对处在凝气期的落羽的斗气方面有什么可以的指导,反而是在连体方面格外的关注。 反倒是李云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带来庄园之后,因为发现墨老爷子什么都不对自己做,那原本提着的心便也就渐渐放了下来,甚至是因为这忽然放下心来的缘故,她竟然开始打起了瞌睡,就差没有趴在沙发上面睡着了。 就在一众男人看得痴痴呆呆时,白衣翩翩的王弘,已走到了殿前。 大陆的形势,此时已经犹如一壶即将烧开的开水,冒着热气。所有人都在高压下,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怕的景象出现,叶凡眉头微挑,“这又是什么如此真实的火火焰,难道也是幻觉不成”没有慌乱,视若无睹,幻心路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幻觉,这一点是不用置疑的。 邹师长被两个亲信猛然一把推倒在地,才幸免逃过刚才的那阵枪弹,还没等他爬起来,就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隆爆炸声,一颗炮弹竟然穿过了祠堂的墙壁,朝外面飞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技术在手,天下无忧 粗略一看,李承乾便知书中为真。 他便又赶忙迫不及待地翻开《精盐提取》。 却发现......此卷内容更为震撼! 谢兴华把何洁仪紧紧抱在怀里,一脸义愤填膺地给了谢清堂一个巴掌。谢清堂也没躲闪,更没有一丝气愤,对于他而言,这一巴掌更多的是失望。 孟缡一直驾驶着机甲在战斗,虽然他不进入机甲也战斗力强大,但作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第一天当兵就刻在骨子里,所以队长命令,他哪敢不听,这跟战斗力强大没关系,作为战士就要服从长官的命令。 严浮本打算继续用棒棒糖的方法哄着他们上车,但没想到发着发着棒棒糖的数量就不够了。 黄震手一甩,一粒飞蝗石破空而去,直射赵敢膻中穴,赵敢挥掌一扫,啪一声,石子粉碎!“好!”继续加力,黄震这次连甩三次手,面门,膻中和丹田,这次用了后发先至的手法,力度则用了九成力。 严浮甩了甩脑袋,但脑海里的画面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来,他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白茜剁了王虫头,当时没反应过来把王虫尸体收走,一眨眼就被虫帅抢走了,那可是王虫,从里到外都是宝。 这下轮到张芃傻眼,他不过就是挤兑一下对方,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您好先生,麻烦您让一下。”一个有些苍老但是十分亲和有礼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林泽的思绪。 拍卖分两种,一种是普通货物,一种是修行界的灵物,普通货物用金票支付,灵物则用灵石支付。 不对吧,这几天李爱秋不是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么,哪有时间和林允交流。 “杀手组织”杨叶有些意外了,他没想到南域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组织。 不多时,包厢里先进来了一个穿着休闲短袖衬衫和牛仔,头发梳得相当帅气的青年。 那姚贡刚才还说将领兵之权交给陈诺,但临了,却只是让陈诺统兵接手东南二门,至于西北二门则仍是由他的人马防守。 侯杰握着‘毛’巾的双手青‘色’的血管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来,没有说话。 北门外,数里之处仍是清晰可见星星之火盘踞在一起,想必那里就是陈诺三千人马所驻扎之地了。或许是因为离得远,营内的火炬却是显得格外的安详,仿佛只是万家灯火其中数盏而已。 这颗星球上养着多少高等龙,没有准备的数据。夏天手底下有800头高等龙,这是她的权限,按照夏天的说法,多跑几次异位面,多培养一些新人,权限就能够大大提升。 十六件仙器,品质虽然不一,但是赵九歌也是信守了他的承诺,直接将这些仙器一一摆开,直接放在大殿之中,让苗寨先行挑选。 只是,县令这次毕竟带了两三百人,除了骑兵安排在后,其余步卒大多手中有些长枪大戟之类的,便将这些人安排在弓箭手之前,躲在辎重车下,将枪戟架在辎重车缝隙里,严阵以待。 在那紫色的宠物上打量了几眼,瘦猴已经确定了,确定现在向他们走来的这名男子就是当初那名男子。想到这,瘦猴瞥了眼一旁正满脸戒备他的老黑,然后双手一探,走到了一旁。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要做大唐合伙人! 李承乾听得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和明悟! 赵兄这哪里是食之无味? 分明就是胸怀宽广! 为了社稷万民,为了大唐江山...... 竟甘愿放弃这泼天的富贵! 赵兄平日里虽看似游戏人间,仿佛对世事毫不关心..... 但却始终将这大唐与天下万民装在了心里。 否则,此两种技法随便拿出一样去跟五姓七望做个交易。 岂不比跟朝廷,跟自己合作所获利益更大......? 说要自己拿一成利,恐怕也只是为了表明他与朝廷与自己这个太子站在一处罢了,而不是真的为了获利...... 赵兄不仅给了朝廷和孤一个聚宝盆。 更给了一个双赢且易于操作的模式,赵兄如此...... 真乃大唐万民之幸! “好!”李承乾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振奋笑容,再次郑重拜道:“此事便依赵兄所言!” “这秘术图纸承乾收下,此事便由孤的东宫亲自操办!” “期间所需一切人力物力财力,也由朝廷一力承担!” “所得之利,赵兄占一成,一言为定!” 他此刻看向赵牧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 更添了深深的敬佩和一种对等合作的郑重。 “殿下爽快!”赵牧也十分满意地笑了,还拍着李承乾的臂膀说道,“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殿下就赶紧找人去办吧。” “但要记住,操作过程可一定要保密!” “否则这技术泄露出去,被那些世家豪强或番邦学了去。” “那咱们这买卖可就黄了。” “这次要是黄了,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儿,可就别怪我不找你合作了......”赵牧这最后一句,又带上了那惯常的惫懒调侃。 李承乾朗声笑道:“先生放心,孤省得其中利害!” “定能做到万无一失.....”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两卷书册贴身藏好,如同怀揣着帝国的未来,转身大步离去。 步伐虽因旧伤微跛,却异常沉稳有力。 仿佛整个人都充满了开拓进取的昂扬之气。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乐声里:“白糖…精盐…嘿嘿,这烫手的玩意儿可总算是扔出去了,自己不用劳心劳力,还获得了一成利......真是美啊!” 赵牧美滋滋的躺在那儿盘算着...... 其实他也知道,这两项技术自己藏着用,肯定能赚不少钱。 但是钱这玩儿在大唐,重要么? 再说了,自己偷偷摸摸去搞,又能搞多少钱出来呢? 还不如干脆点,拿出来给李承乾,然后正大光明与朝廷合作呢! 到时候,光是这一成利,就肯定比自己去搞还要多。 而且还能将自身从巨大的风险和繁杂事务中摘出来! 怀璧其罪的道理,赵牧还是懂得..... 他清楚只有借助朝廷的力量,才能将这两项技术的利益最大化。 这一成利,既是他的精明算计,也是一种极有分寸的退让,更是一种无形的绑定,将自己与李承乾,与李唐皇室用利益彻底绑定起来......这样自己既不用入朝为官受约束,又能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是? 毕竟给别人打工,还不如自己干脆当个大唐合伙人呢! 赵牧是自信的,他自信有了自己的帮助。 这一世的大唐定能比原本就在历史长河中无比辉煌的大唐还要更加强大,更加强盛! 至于魏王李泰…...还有所谓的五姓七望...... 呵呵......跳梁小丑罢了! 你们的好日子,怕是真要到头了。 我这大唐合伙人当的,可也真够费心的…...” 李承乾回到东宫,立刻召见了绝对心腹。 一个是将作大匠阎立德。 此人精于营造器物,又对自己绝对忠心...... 另一个,则是前段时间,父皇亲自悄悄给自己送来的人! 百司骑副统领李君羡! 要知道百司骑那可是大唐最隐秘的力量! 忠诚与能力皆毋庸置疑...... 将技术交于这二人负责,定能万无一失! 承恩殿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外面更是侍卫层层把守。 李承乾屏退左右,只留这二人在内。 然后他郑重无比地将两卷书册取出,神神秘秘道:“立德,君羡,孤偶得两件关乎国运之神物炼制秘法,需你二人秘密进行研制!”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阎立德和李君羡闻言,不禁对视一眼。 可二人却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想也不想,二人立马又躬身道:“臣......万死不辞!” 李承乾先将《白糖精炼图解》递给阎立德。 “阎卿,此乃精炼‘白雪沙糖’之法。” “需器物构造图皆在其中,原料以北方甜菜为主。” “孤命你即刻从将作监挑选绝对忠诚可靠,手艺精湛之大匠三名,助手十名,签下死契,连同其家眷一并秘密迁入西内苑最深处之‘百工坊’,期间所需一应物料,由东宫用度直接拨付,不走工部账目!” “一月之内,孤.....要见到成品!” 如今的东宫可不同往日了。 说实话以前李承乾可是穷的要死。 但现在......? 呵呵.... 手握三部一司,权势滔天是开玩笑的?。 眼瞎李承乾哪怕就是直接从国库提钱,谁又敢说个不字儿? 因此李承乾这话说的,可谓是相当的有底气! 压根儿就没想过东宫有没有那么多钱..... 阎立德双手微颤地接过书册,只翻开看了几页关键图解和那描绘得栩栩如生的“白雪沙糖”图样,眼中便爆发出工匠见到绝世技艺的狂热光芒! 粗略看了一遍,就已经惊为天人的他,扑通一声跪下! 这老头面上极为激动低吼道:“殿下放心!” “书中技法,图样皆详尽无比,工艺步骤更是无比清晰!” “臣观之,难点只在几处过滤与结晶控温之器物打造!” “但有图在手,臣敢立下军令状!” “二十日内,必献上国之重宝‘白雪糖霜’于殿下案前!” “好!”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又将《精盐提取技术》递给李君羡:“李统领,此乃精炼‘霜雪精盐’之法。” “此法乃是改良现有井盐,池盐工艺。” “核心在于晒盐浓卤、枝条架及几道除杂沉淀之术。” “此事更为紧要,可说是关乎国本命脉!” 第一百三十章 秘密研制 “因此孤命你亲自挑选百骑司中精干,懂些匠作且绝对忠诚之士二十人,持孤手令及此书册,即刻秘密奔赴河东盐池以…以巡查边防整饬盐务为名,在当地择一隐秘之处,圈地设场!” “按图索骥,秘密试制!” “同样,所需人手从当地官奴中挑选,并要严加看管!” “物料也有东宫直接拨付与你!” “同样嘛,一月为期,孤要见到成效!” “李卿......可能办到?”这李君羡不比阎立德,如今虽听命于自己这东宫,但终究还是父皇的人。 所以李承乾言语之中还算是商议着来。 而不是像对阎立德那样直接下令。 可李君羡身为百骑司副统领,深知盐务之敏感与重要。 他有些郑重的接过书册,快速翻阅。 但当看到那“霜雪精盐”的描述和精炼工艺时,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颠覆性的技术! 于是他赶忙也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百骑司办事,殿下放心!” “河东盐池那边,末将正好也有得力人手。” “一月之内,定将‘霜雪’呈于殿下面前!” “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甚好!”李承乾亲自扶起二人,目光如炬。 “此事,乃绝密中之绝密!” “除在场之人及必要执行者,绝不可泄露分毫!” “对外,阎卿便称奉旨研制新式军器。” “李统领便是正常巡查盐务,若有丝毫泄露…”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杀意幽幽开口道,“无论到涉及任何人,都将会被格杀勿论,甚至夷其三族!” “臣(末将)明白!” 二人凛然应诺,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冰寒刺骨的决心。 随着李承乾一道道严密封锁消息的命令下达,东宫这台庞大的机器,一部分在明面上继续处理新政,三司会审等繁杂事务,另一部分最核心最隐秘的力量,则在阎立德和李君羡的引领下,如同精密的齿轮,悄然无声却又高速地运转起来。 长安城内,朔州大捷带来的狂热渐渐平息。 但另一种紧张的气氛却在暗中弥漫。 太子以雷霆手段处置凉州崔郑余孽,甚至强势推进新政的姿态,让许多人心怀惴惴。 魏王府松涛阁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冰点。 李泰肥胖的身体陷在软榻里,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杜楚客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李泰猛地将手中一份密报摔在地上,他喘着粗气,细小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嘶吼道:“那死瘸子…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朔州赢了,云中仓没烧垮他,难道是上天都在帮他不成?” “如今他借着军功威望,在凉州搞什么榷场!” “摆明了是要分化拉拢!” “更可恨的是五姓七望虽还巍然不动。” “但凉州那边竟有人都开始有些动摇观望了!” “崔家、郑家本宗虽恨他入骨,可其他几家…...” 杜楚客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息怒。” “太子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 “新政处处要钱,灭国之战更是耗资巨万。” “国库空虚,凉州抄家所得填补亏空后必然所剩无几。” “他此刻,恐怕比我们更缺钱!” “只要他筹不到足够的军费,灭薛延陀之事拖延下去,或者因军费不足导致前线失利…他的威望必然大损!” “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筹钱?”李泰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抖动。 “加税?他敢吗?” “向世家借?谁又肯给他!” “卖官鬻爵......又怕他还没那个胆子!” “朝廷缺钱了,向来也就这么几个法子过渡一二。” “可这下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承乾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说着,李泰眼中凶光闪烁,冷冷下令道:“给本王盯紧了!” “盯紧户部,盯紧转运司,盯紧东宫的一举一动!” “特别是钱粮动向,一旦发现他因军费短缺而捉襟见肘,或者前线因补给不济出了纰漏…立刻发动所有力量,弹劾!” “将‘穷兵黩武’、‘苛政虐民’的帽子!” “给本王狠狠地扣到他头上去!” “还有,凉州那边,给本王继续煽风点火!” “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豪族也看看,跟着太子,未必有肉吃!” “是,殿下!”杜楚客躬身领命,眼中也闪过一丝阴狠。 长安城内外,明与暗的角力仍在继续。 新政在血与火的余威和榷场之利的诱惑下艰难推进。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太子如何破解这庞大军费的死局。 等待那场最终的灭国之战。 但这些却也不知道,一场由赵牧献技而引发的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经济格局的无声风暴,正在最隐秘的角落悄然酝酿..... 太极宫中。 两仪殿内,牛油巨烛烧得正旺,将李世民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殿柱上。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奏。”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激动。 李世民搁下朱笔,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他发现太子眼下的乌青尚未褪尽,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 难道是新政推行遇到的那些麻烦解决了? 想到百司骑的关于东宫的密报,李世民心中琢磨着。 “讲。”想了想,李世民只吐出一个字,目光却已扫过李承乾那紧抿的唇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两卷以桑皮纸包裹的书册,双手捧过御案:“父皇,儿臣今日偶遇一神秘的世外高人,得到两件事关国家兴盛的重宝,特来献于父皇一观!” “世外高人?”李世民有些奇怪的接过书册,入手便觉纸页厚重,再一看..... 白糖精炼图解几个朴拙墨字映入眼帘。 他缓缓展开第一册,起初还目光平静,然而随着视线飞快扫过那些详尽的榨汁、脱色、结晶等流程图示,以及旁边清晰的文字注解,他那阅尽天下奇珍异宝治国方略的帝王之心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一百三十一章 震惊无比的李世民! “洁白如雪…甜度倍增…”李世民心中默念,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尤其当他看到那最终成品的预估市价时,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这哪里是制糖? 分明是点石成金之术! 若成,大唐府库将再添一条永不枯竭的财源!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略显急促的气息,带着一种近乎急迫的心情翻开第二册经验提取之术..... 改良晒盐浓卤、枝条架构造、石膏芒硝除杂沉淀…… 一项项颠覆现有盐政的工艺跃然纸上。 当看到那“纯净如霜雪,毫无苦涩”的精盐图样时,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盐可是国之命脉! 盐质提升意味着税收剧增,意味着百姓拥戴! 意味着军队后勤稳固! 这薄薄几页纸,价值何止万金? 简直就是再造乾坤的利器! “好!好!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震得烛火摇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赏,甚至失态地连呼三声好! 他霍然起身,绕过御案,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承乾。 “乾儿!此二物……此二术从何而来?” “是何等奇才,竟能献此经天纬地之策?” “快与父皇速速道来!”他此刻的惊喜是发自肺腑的,这两项技术带来的冲击,远超一场胜仗。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冲击心神的瞬间,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李世民脑海! 该不会......又是赵牧? 对了! 这白雪沙糖,可不正是赵牧发家时昙花一现的宝物吗? 好小子……竟然真是他?! 顿时,李世民都有些惊讶到有些愣神了! 要知道,这白如雪的霜糖,那小子只是随便弄了点儿,就在长安置办下了天上人间那般庞大的产业...... 要是按照这书册上所述去大规模生产......再加上那精盐提纯。 好家伙! 饶是李世民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足以让一个家族富可敌国。 甚至都足以动摇国本的秘术,那小子都舍得献出来?! 奇哉! 怪哉! 真不愧是我大唐的旷世奇才! 李世民心中瞬间掀起比刚才更剧烈的惊涛骇浪,对那个惫懒小子的评价瞬间拔高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但帝王的本能让他瞬间收束了所有外溢的情绪。 他脸上的狂喜迅速沉淀,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那目光如电般眼神,重新落回李承乾身上。 可看着儿子眼底那份竭力掩饰的紧张和期待,李世民心中已然雪亮......承乾这小子.....还说什么从世外高人处所获! 分明就是在为赵牧那小子打掩护呢! 一丝了然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世民眼底悄然漾开,随即又被帝王应有的深沉所取代。 “哦?乾儿方才说.....”他非但不点破,反而顺着李承乾可能的 托词方向,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疑虑与探究问道:“此乃世外高人所赠?” “太子,此等神术可谓是价值连城,非比寻常。” “那高人又为何献于东宫?” “他图什么?要官,还是要财?” “亦或是……别的?”他刻意加重了“别的”二字,目光仿佛要穿透李承乾的心防。 李承乾暗自松了口气,还以为父皇信了这“世外高人”之说。 “回禀父皇。”他抬起头,目光坦荡中带着几分恳切道:“那高人清风霁月,视功名如浮云,待金银如粪土。” “儿臣感念其深明大义,亦觉不可令贤才寒心,故斗胆许以……将来此二术若成,所获之利,予其一成,以为酬谢。” “此一成利,亦是为朝廷长远计,笼络此等奇才。” “或可再得其助益。” “一成利……”李世民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也像是在审视儿子这番说辞背后的深意,他凝视着李承乾,目光复杂难明。 这小子,既要护着那赵牧,又懂得用实利将其与朝廷牢牢绑定,更明白人才之可贵…… 这份心思,已远超其过往的莽撞荒唐。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的锻炼,确实让自家这长子脱胎换骨了......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语气也缓和下来,“此事太子你想得周全。” “此等人物,只以利驱之,未免落了下乘。” “然此术又关乎国本,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 “太子既已与其约定,便当信守,只是.....”他话锋一转,锐利如昔道,“如此秘术,炼制过程极易泄露。” “太子打算如何着手?” “是交给工部......还是转运司去做?” 李承乾闻言,精神一振,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父皇明鉴!”挺直脊背,他语速清晰而沉稳的说道:“此二术干系重大,儿臣岂敢假手他人?” “为保万全,儿臣已在东宫先行安排妥当其中事宜。” 他迎着李世民审视的目光,条理分明地禀报了起来。 “父皇,这精炼白糖之法,儿臣已密召将作大匠阎立德。” “此人精于营造器物,更兼忠心耿耿,可托大事。” “儿臣命他挑选将作监中心腹大匠三名,签下死契,连同家眷,即刻迁入西内苑深处之百工坊,秘密研制。” “所需物料,一概由东宫用度直接拨付,不经工部账目。” “阎立德已立下军令状,二十日内,必献白雪沙糖于殿上!” “至于这精炼‘霜雪精盐’之法......”顿了顿,李承乾声音更为凝重道“儿臣觉得其实更为紧要,于是思之再三,觉得唯父皇亲掌之百骑司可担此重任,因此儿臣斗胆,已请父皇前些日子送来东宫的李副统领亲选司中精干并懂匠作且绝对忠诚之士二十人,持儿臣手令及此书册,秘密奔赴河东盐池。” “以巡查边防、整饬盐务为名,就地择隐秘之处圈地设场,按图试制,人手由当地官奴中挑选,严加看管,物料同样由东宫直接拨付,今日李统领亦已立军令,一月为期,精盐必成!”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乾儿你终于长大了! 李承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父皇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最初的审视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赞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若洪钟,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畅快笑容,他站起身,绕过御案,大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烛光下,他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伸手重重拍在李承乾肩上,那厚实的手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暖意。 “乾儿!”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赏与骄傲,“此二事安排,思虑缜密,用人得当,行事果决!” “西内苑百工坊,地处宫禁深处,外人绝难窥探。” “河东盐池,借百骑司巡查之名,更是神来之笔!” “既避开了工部、转运司等衙门可能的窥伺。” “更借朕之亲卫力量,保其无虞!” “乾儿......”李世民拍在李承乾肩上的手又用力按了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你终于长大了!” “如今更是能独当一面,为朕分忧,为社稷谋利!” “朕心甚慰!”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的关切,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父亲的慈和:“乾儿你近来为筹措军费、推行新政,宵衣旰食,朕看在眼里,眼下那粮草筹备,进展如何了?” “关内、河东几道的新政试点,可还顺利?有无遇到难处?” 李世民今日来一直密切关注着东宫,自然知道新政施行遇到了困境,也知道眼下太子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但这并不妨碍此时他借此表达关切....... 李承乾感受到父皇语气中的暖意,心头一热,连忙躬身答道:“谢父皇挂怀,粮草一事,儿臣已督令户部及诸道转运使加紧办理,关内道秋粮已入库七成,河东道因旱稍缓,但也在加紧催征,军仓储备尚在可控。” “新政推行,阻力主要在地方豪强兼并田亩之清查与赋税均平,儿臣已派得力干员分赴各试点,恩威并施,目前尚在掌控之中。” “再加上有这两项新利源支撑,后续压力必能大减!” “好!好!若新政有难处,随时奏报于朕。”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眼前沉稳干练、目光坚定的太子,那份“朕心甚慰”的感觉愈发真实。 他挥挥手,带着期许与信任道:“去吧!放手施为!” “所需一切,宫中府库、甚至国库用度,太子尽可调用!” “朕等着你的‘白雪’与‘霜雪’现世!”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李承乾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两仪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他站在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抬头望向墨蓝苍穹中璀璨的星河。 父皇那句“朕心甚慰”犹在耳畔,肩上那沉甸甸的暖意仿佛还在。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沉稳而锐利的弧度。 赵兄所赠的这柄无形利刃,终于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下一步,便是要将其磨砺得更加锋利,斩向所有阻碍!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内苑深处。 一道沉重的铁门在机括的沉闷响动中缓缓开启,露出后面一条幽深到仅容两人并行的甬道。 墙壁上镶嵌的铜灯盏里,灯油燃烧发出噼啪微响,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浓稠的黑暗,将阎立德和他身后三名心腹大匠的影子拉得奇长,扭曲地投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脚步声在死寂的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大匠.....”一名年纪稍轻的匠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此地……便是那‘百工坊’?” “这不就是前朝秘藏奇技淫巧之所?” “噤声!”阎立德脚步未停,声音低沉而严肃,在甬道中激起微弱的回音道,“此地今后便是我与尔等安身立命之所。” “殿下将此关乎国运的重任托付,是尔等天大的造化,亦是天大的干系!”说着,他忽然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昏黄灯光下,阎立德那沟壑纵横的脸显得异常冷峻,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身后三人,幽幽说道:“记住方才签下的死契!” “也记住尔等妻儿老小皆在殿下恩泽之下!” “若有一丝一毫泄露……”他话未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连忙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人明白!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阎立德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穹窿顶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四壁开凿着整齐的石龛,里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矿石、木料、生漆、陶土等基础物料。 中央则是一片宽阔的空地,此时已按照那本《白糖精炼图解》中的要求,摆放着几口巨大的陶瓮、木桶,以及一些初步打造的、奇形怪状的铁制滤网和支架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甜菜根特有的土腥气,混杂着石灰的刺鼻味道。 阎立德快步走到石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石案前,让众人先分布各处做好准备,然后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本《白糖精炼图解》摊开,昏黄的灯光下,书页上那些精细的图示和文字注解,如同蕴藏着点石成金的秘密。 他又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开始分解每一步骤。 不多时,他便已经将第一个工序抄写下来,然后叫了方才开口询问那人进来,吩咐道:“老马,你带人将库中甜菜根彻底清洗干净,不得存留半点泥沙,然后上石碾,务必榨取尽净,并将汁液入瓮!” 被点名的老匠人立刻应声,带着两人去处理那堆积如小山般的甜菜根。 “第二步.....就小吴吧。”阎立德目光移向旁边描绘着粗麻布过滤的图示,又叫进来一人,“你带人按图索骥,将榨出的甜菜汁用三层细麻布初步过滤,去除大块残渣,滤液入瓮中存着!” 精瘦的匠人小吴立刻去找地方开始指挥搭建简易的过滤架。 第一百三十三章 霜雪成! 阎立德的目光紧紧盯着图解上最关键的一步,利用石灰乳脱色澄清,图示上要求将生石灰化开,取其澄清上层的石灰水,徐徐加入甜菜汁中,搅拌至汁液由浑浊转为微黄澄清,再静置沉淀。 这一步的用量时机搅拌速度,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产生怪味。 他拿起一小块生石灰,掂量着,眉头紧锁。 图解并未给出精确的配比。 “要不取十斤汁液,分五份,试一试?”阎立德是个果断人,当即便亲自操弄起来,分别按不同分量加入石灰水,并详细记录着反应状态和静置后的澄清度。 他认为这一步肯定是最关键的,所以决定亲自掌握。 这样一来,就算其他工序泄露出去了,别人也仿制不得。 阎立德站在石案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正在进行试验的陶瓮,不放过汁液颜色、粘稠度、沉淀速度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深刻的皱纹滑下。 这百工坊中其余众人,也如同蚂蚁一般,各自分工忙碌着。 ....... 数日后,河东道,解州盐池。 深秋的寒风毫无遮拦地掠过广袤的盐碱地,卷起地面细碎的盐粒和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苦涩盐卤气味。 李君羡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骑在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青骢马上。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同样装束,气息精悍沉凝的骑士。 一行人勒马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上,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土埂分割成大大小小方块的巨大盐池。 池水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浑浊的灰白色,一些盐工如同蚂蚁般在池边和土埂上劳作。 “大人,应该就是此地了。”一名扮作商贾模样的百骑司暗探策马上前,指着盐池西北角一片相对荒僻且远离主要晒盐区的洼地,“那片洼地三面环着土丘,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平日罕有人至,正是设立秘场的绝佳之所。” “属下已查探过,此处附近并无大盐枭的势力盘踞,只有些零星散户,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李君羡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视着那片洼地及周围环境。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脸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冷硬,道:“好,那就定在此处,即刻圈地!” “并以朝廷整饬盐务,实验新法为名,立下界碑!” “擅入者......以窥探军机论处!” “遵命!”身后骑士齐声应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人手呢?”李君羡又问。 暗探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从盐池官奴中筛选出三十人,皆是身家清白、老实肯干且有家小在此羁縻的青壮。” “并且属下已暗中查验过底细,暂时未见问题。” “暂时未见问题……”李君羡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这还不够!” “传令下去,这三十人分作三班,每班劳作时,必有两名我们的人全程盯守!而且你们要同吃同住,不得分开!” “场中一应工具器物,收工后即刻清点入库,不得私藏!” “泄密者,斩!” “并连坐其班!” “是!”暗探心中一凛,肃然领命。 李君羡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荒凉的洼地,仿佛已经看到简陋的工棚拔地而起,枝条架在寒风中矗立,卤水在精心规划的浅池中静静沉淀浓缩。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贴身收藏,仿佛还带着太子殿下嘱托余温的《精盐提取》。 殿下将此重任交托,更是借用了陛下亲掌的百骑司力量,这份信任,重逾千钧! 一月之期,必须成功! “还有.....”李君羡忽然又想到什么,声音在寒风中更显冷冽道,“此地虽偏僻,但盐利动人心魄,尤其是那些世代盘踞在此、靠私盐和劣质官盐牟取暴利的盐枭豪强!” “给本官放出风声去,朝廷此次派员整饬盐务,只为规范盐法,严禁私盐,绝不触动现有盐场份额!” “让那些地头蛇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 “同时加派暗哨,严密监控盐池周边所有可疑人等!” “尤其注意有无形迹可疑者打探这片洼地!” “若有……”他眼中杀机一闪,“宁杀错,毋放过!” “属下明白!”暗探沉声应道,立刻拨转马头,带着几名骑士疾驰而去,执行命令。 李君羡独自驻马坡顶,眺望着这片蕴藏着“霜雪”希望却又危机四伏的盐池大地。 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河东盐池的水,远比解州浑浊的卤水要深得多,也险得多。 就在李君羡等人开始在这盐场之中忙的热火朝天之时.... 长安城另一端的魏王府中。 松涛阁内暖炉熏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李泰眉宇间堆积的阴霾。 他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里,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玉珠,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躬身禀报的杜楚客。 “殿下……工部那边眼线回报。” “这几日,将作大匠阎立德行踪诡异,称病告假闭门谢客。” “但其家中妻儿却安然无恙,未见异常。” “可蹊跷的是,有宫门守卫隐约提及,前两日深夜,似乎见阎立德的车驾被引向了……西内苑方向。”杜楚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探得秘辛的兴奋。 “西内苑?”李泰捻动玉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陡然射出精光,“前朝废弃的宫苑?” “他去那里做什么?” “而且还是在深夜?”李泰眼神中满是疑惑。 “殿下,更奇怪的是河东那边儿......”杜楚客凑近一步,将声音更低说道:“我们王府暗中控制的盐场传来消息,数日前突然有一队自称朝廷整饬盐务的官员抵达,直奔咱们的盐池西北角那片鸟不拉屎的荒滩洼地!” “他们一到圈了老大一块地。” “还立了界碑,严禁任何人靠近!” “据说......是要试验什么新盐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死瘸子又在搞什么名 说着,这杜楚客略作犹疑。 李泰见状便问道:“怎么,这伙人又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 “回禀殿下....”杜楚客想了想,还是和盘托出。 “根据消息透漏,盐场那边领头的那人虽然换了便装,但手下人形容其气质冷厉,行动间更是带着一股子……军伍杀伐气,绝非寻常文吏!” “依其行事作风,臣判断这伙人疑似......百司骑!” “百司骑......?!”李泰顿时也是一愣,可随着他那脸上的肥肉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才算是恢复了些许镇定。 “疑似百司骑的军伍杀伐之人......却整饬盐务?” “而阎立德闭门不出却夜入西内苑……” “……李承乾!你这死瘸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他猛地从软榻上直起肥胖的上身,眼中闪烁着怨毒的猜疑和一丝隐隐不安,“那阎立德不就是东宫的人么,所以这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军械改良或者盐法小修小补!” “那死瘸子如今大权在握,又刚得了朔州大捷的威望,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避开工部与转运司,动用阎立德这样的心腹大匠,甚至可能动用了……百骑司的力量!” “如此隐秘行事,所图必然惊天动地!” 李泰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突然,他厉声喝道:“杜楚客!” “臣在!”杜楚客立刻躬身。 “给本王不惜一切代价探查西内苑那边,搞清楚那阎立德到底在西内苑做什么!” “哪怕只看到一鳞半爪,也要给本王挖出来!”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道:“至于河东盐池那边,加派人手!” “若确认是百司骑,哪怕是重金收买也要务必弄清楚那帮人在那片荒滩洼地里到底在捣鼓什么!” “是炼金?还是制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总之本王要知道,必须知道东宫所有的谋划!” “是......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办!”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躬身领命,匆匆退出松涛阁。 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泰独自坐在软榻上,肥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抓起案几上一颗冰镇的葡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汁水顺着肥厚的嘴角流下,眼中却是一片阴冷的算计。 “李承乾……不管你藏着什么宝贝,本王都要把它挖出来!搅黄它!”他怨毒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松涛阁内回荡,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寒意喃喃自语道:“想安安稳稳地筹军费?” “想推行你那狗屁新政?” “做梦!”李泰猛地将手边的果盘全都扫落于地! “本王偏要搅个天翻地覆,看你这死瘸子还如何得意?!”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深秋的夜色中明灭闪烁,勾勒出这座帝国心脏的繁华轮廓。 然而,在这片璀璨之下,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西内苑深处石室中灯火不熄的百工坊,河东盐池那片被严密圈禁的荒滩洼地,如同两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阎立德在石灰配比上的焦灼,李君羡在盐池寒风中的警惕,李泰在暖阁中的猜忌与狠毒……各方力量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那“白雪”与“霜雪”现世的一刻,便是暗涌化为惊涛骇浪之时。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又是数日过去...... 西内苑深处,百工坊石室。 空气中弥漫着甜菜根被碾碎的土腥气、石灰水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期待。 巨大的陶瓮里,经过多次过滤石灰脱色处理的甜菜汁液,正被小心翼翼地倒入一口特制的带有夹层和细密铜滤网的平底大锅中。 阎立德亲自守在锅边,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紧张,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昏黄的灯光下,他紧盯着锅中那微微泛黄的澄清液体。 两名心腹大匠屏息凝神,一个控制着下方炭火的温度,一个则按照阎立德的指示,用特制的长柄木勺缓慢而均匀地搅动着汁液。 “火候…再降一分!稳住!”阎立德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液体表面开始出现的微小气泡,紧张道:“就是这个状态…不能急!一点都不能急!” 汁液在恒定的微温下,水分开始缓慢蒸发,浓度逐渐增加。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木勺搅动的轻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锅底边缘开始出现一层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结晶! “终于......结晶了!”控制火候的大匠老马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难道霜雪成了?” 由不得他们不激动,毕竟已经不知道是第一百七十次试验还是一百八十几次的试验了,反正每一次都是到了这个结晶的流程,就直接功亏一篑,现在眼看就要结晶成功,能不激动么! 那阎立德猛地扑到锅边,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只见锅底边缘和锅壁上,一层细密且洁白如初雪的晶体正在悄然形成! 他用手指小心地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纯粹的、远胜黑糖霜的甘甜瞬间在舌尖炸开! “白雪…白雪沙糖!”阎立德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激动! “快!取细竹筛来!” “把结晶体刮下来!” “轻一点......小心收集!”阎立德仿佛看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可整个石室却被一种根本就压抑不住的兴奋笼罩。 三人手忙脚乱,却又无比小心地用特制的竹制工具,将锅底和锅壁上那层珍贵的“白雪”刮下,轻轻倒入铺着细密白麻布的竹筛中。洁白的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微光,如同最纯净的宝石。 “大匠…这…这真成了?”小吴的声音带着梦幻感。 “成了!”阎立德捧着一小撮白糖,手都在抖,眼中闪烁着泪花:“真成了!殿下洪福!天佑大唐!” “快,封存好!按图上的法子,置于干燥通风处阴干!” “剩下的糖蜜也不能浪费,按图继续熬制红砂糖!” 巨大的成就感冲刷着他。二十日之期尚未过半,国之重宝,已然在手! 他立刻铺开纸笔,用颤抖的手写下密报。 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呈送东宫。 第一百三十五章 精盐成! 河东盐池,西北荒滩洼地。 简陋的工棚在寒风中矗立,四周被百骑司的明岗暗哨围得如同铁桶。 李君羡裹着厚实的羊皮袄,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盐池周边广袤而荒凉的地界。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洼地中心,按照《精盐提取》图示建造的数个大型枝条架和浅层晒卤池已经投入使用。 浑浊的盐池卤水被引入枝条架,依靠寒风加速蒸发浓缩,再流入浅池进行初步沉淀。 “大人,第三批浓卤已经沉淀够时辰了。”一名百骑司的精干小校上前禀报,他脸上沾着盐渍,手上也有冻疮,但眼神明亮。 李君羡点点头,大步走下了望台:“按图进行下一步,石膏沉淀除杂,芒硝再除苦味,动作要快,务必精准!” “记住每一道工序都要详细记录!”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冷硬。 小校领命而去。 工棚内,被严密看管的官奴们在百骑司人员的监督下,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他们将初步沉淀后的浓卤舀入大缸,按比例加入碾磨成细粉的石膏,用力搅拌。 浑浊的卤水在石膏的作用下,杂质开始凝聚沉淀。 “加芒硝!量要准!”另一名百骑司人员拿着小秤,严格把控着关键一步。 经过石膏和芒硝双重处理的卤水,被引入最后的结晶池。 李君羡亲自蹲在池边,看着那比普通盐池卤水清澈许多的液体在寒风中慢慢蒸发浓缩。 他内心同样焦灼,但面上丝毫不显。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结晶池边缘,开始出现一层不同于普通灰白盐粒的、更为细腻洁白的晶体! 李君羡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干燥的晶体放入口中。 没有熟悉的苦涩,只有纯粹的咸鲜!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传令!‘霜雪’初成!” “立刻封锁消息,加强戒备!” “按图进行最后洗涤、干燥、筛分!” “所有成品单独封存!” “本官要亲自押送第一批样品回京!” 霜雪精盐,这足以撼动国本的利器,在河东盐池的寒风中,悄然诞生,只待东宫准允,便可大规模制备生产! 就在两处秘密基地都陷入狂欢的时候。 长安城内魏王府松涛阁中,李泰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废物!都是瞎子吗?!” 李泰肥胖的身躯因暴怒而颤抖,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杜楚客脸上,怒声骂道:“这么长时间了,西内苑那边你连个屁都没探出来!” “河东盐池就传回一句‘疑似在试验新盐法’?” “本王要的是确切消息!” “可是你们在干什么!” “就这你还让我放心?”李胖那肥嘟嘟脸,随着声音剧烈颤动着,眼神中的怒意几乎都要化为实质一般。 杜楚客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可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甚至还赶忙伏地请罪道:“殿下息怒!” “西内苑戒备森严,如同铁桶!” “咱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区域。” “那将大匠阎立德如同消失,其家眷也被严密保护!” “我等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至于河东那边…...已经确认就是百骑司的人!” “而且她们对盐场看得太紧,稍有异动就可能暴露咱们!” “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围观察,看到他们确实在圈起来的地方晒卤沉淀,似乎…....似乎真是在改良晒盐。” “改良晒盐?”李泰冷笑,眼中阴鸷更甚,“李承乾动用阎立德,还可能动用了百骑司,就为了改良那点破晒盐?” “鬼才信!这里面必有惊天秘密!”他烦躁地在室内踱步。 “军费!他一定是在搞能快速搞到大笔军费的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突然,他猛地停住脚步,细小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孤不管是什么,总之就不能让他成!” “杜楚客!” “臣在!”杜楚客赶忙跪地拱手。 “西内苑渗透不进去,就给本王从源头想办法!” “查!阎立德最近调用了哪些特殊物料?” “尤其是工部账目上没有的,他阎立德能变出来不成?” “还有河东盐池,他们用的卤水从哪里引的?” “又加了什么东西进去沉淀?” “给本王不惜重金收买那些被看管的官奴!” “哪怕只言片语,也要撬出来!” “是!殿下!”杜楚客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 “还有…”李泰脸上肥肉抽动,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给本王在长安散布消息,就说太子殿下为了筹措军费,准备在关中加征盐铁重税,甚至可能要动百姓的口粮税!” “把风声给本王吹得越大越好!让那些五姓七望也听听!本王倒要看看,民心浮动,世家不满,他李承乾这新政还怎么推!他那宝贝军费还怎么筹!” “殿下妙计!臣这就去办!”杜楚客领命,匆匆退下。 松涛阁内,李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却暗藏杀机的长安城,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李承乾…” “本王看你这次,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案头,摆着刚刚送达的河东密报。 另一份来自河东盐池,字迹刚劲如铁:“霜雪初凝,纯净无涩,样品已封存,末将亲押,不日抵京!” 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涌遍李承乾全身,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好!好!好!”他低声连道三声好,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振奋! 百工坊那边的霜雪,早就已经按照技术图册研制成功,李承乾甚至还亲自前去盐查过,并让阎立德马上大规模生产..... 现在河东那边又传来好消息...... 李承乾眼中的狂喜之色,已经彻底按耐不住! 哈哈! 赵兄所赠之利刃,已然铸成! 第一百三十六 谣言止于降价! 李承乾正要得意至极,狂笑几声抒发心胸..... 可就在这时,张玄素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禀报道:“殿下,坊间突有流言四起,言朝廷为筹措军费,欲在关中加征盐铁重税,甚至可能动及百姓口粮。” “而且流言传播甚快,恐引民间不安。” “不过看手法,似乎跟上次冠冕狎妓同出一辙.....” 李承乾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哼,青雀这跳梁小丑,又沉不住气了!” “而且手段还是这般下作,妄图以谣言乱我民心?” “若是些许谣言便能阻我新政,那这死胖子算是想瞎了心!”李承乾略一沉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冷冷的说道,“不过倒也来得正好.......传令!” “第一,即刻令长安、万年两县衙,以及京兆府衙。” “即刻张贴安民告示,严正声明朝廷绝无加征盐税口粮税之议!” “凡散播谣言、扰乱民心者,严惩不贷!” “第二,给孤盯紧了魏王府和五姓七望在京的产业!” “特别是那些大大小小明处暗处的盐铺.......” “孤倒要看看,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何动作!” “是!”东宫属官领命。 可李承乾这时却又说道:“李君羡的‘霜雪’样品一到,立刻送来东宫,孤…...自有大用!” “诺!”张玄素精神一振。 太子殿下这份沉稳与杀伐果断,让他倍感信心。 李承乾走到窗边,望向太极宫的方向,目光深邃:“父皇,您等着看吧,儿臣不仅不会因军费而加税虐民。” “还要让这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盐价…降下来!” 然而就在李君羡秘密押着精盐赶往长安之时。 数日后,长安西市。 “听说了吗?朝廷要加盐税了!” “可不是!还说可能要动口粮,这仗再打下去,咱们小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唉,太子殿下刚打了胜仗,怎么转头就要加税啊…” 流言在市井间发酵,带来一种无形的恐慌。不少百姓开始涌向盐铺,想要多囤积一些盐,以防涨价。 崔氏、卢氏等五姓七望在长安掌控的几大盐铺前,悄然排起了长队。 掌柜们看着这繁荣景象,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反而带着一丝忧虑和观望。 他们自然也听到了流言,更收到了本家模糊的指示。 静观其变,若朝廷真有大动作,则…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一队东宫侍卫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了西市。 马车并未在任何一家盐铺前停留,而是径直驶向了西市管理署。 片刻之后,管理署的差役敲着锣在西市主要街道开始吆喝: “奉太子殿下教令!” “为庆贺朔州大捷,体恤民生!” “即日起,长安东西两市官盐铺,所有官盐售价下调三成!” “售完即止!” 这一声响,简直就像是炸了街! 附近所有的百姓顿时全都疯了一样! “官盐降价!三成?!” “真的假的?” “快去看看!” “快去喊家中所有人,带着所有钱来西市!”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那些加税的流言炸得粉碎!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排在各家盐铺前的人潮瞬间转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挂着“官盐”招牌的铺子。 官盐铺的伙计们显然早已得到通知,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自豪的笑容,将一袋袋色泽虽然普通但价格低廉的官盐卖给百姓。 “太子殿下仁德啊!” “殿下千岁!” “这才是为民做主啊!” “我就说嘛,殿下刚打了胜仗,怎么会加税!” “都是那些黑心肝的造谣!” “就跟上次说太子穿着朝服嫖妓一样,都是为了害太子殿下!” “闭嘴,你找死啊!”旁边的人一边提醒,一边往后躲。 可这坊间百姓的赞誉声此起彼伏。 而那些五姓七望的盐铺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掌柜们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官盐铺的火爆场景和自家冷清的铺面,脸色铁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慌乱。 “降价三成?” “太子疯了吗?” “他哪来的底气?” “这…这价格,咱们还怎么卖?” “快去禀报主家!” 东宫这一记釜底抽薪,不仅狠狠粉碎了流言,稳住了民心。 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囤积居奇、试图操控盐价的豪强脸上!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长安的盐市上,东宫首战告捷! 承恩殿内,李承乾正把玩着两个精致的琉璃小罐。 一个罐中装着晶莹如雪、颗粒分明的白糖。 另一个则装着纯净如霜、毫无杂质的精盐。 正是阎立德制备的“白雪”,和李君羡日夜兼程送来的“霜雪”样品。 “殿下,官盐降价三成,百姓欢呼雀跃,流言不攻自破!” “五姓七望的盐铺门庭冷落,想必此刻正焦头烂额。” 张玄素脸上带着笑意禀报。 李承乾嘴角微扬,将两个琉璃罐轻轻放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只是开始罢了,立刻传孤令旨。” “命阎立德,西内苑百工坊即刻起,全力生产‘白雪沙糖’!” “产出之糖,除预留部分送入宫中及犒赏有功之臣外,其余尽数通过凉州新设之榷场,高价售与西域胡商!” “所得利钱,七成充入东宫专设之‘新军府库’。” “专供北疆战事及后续犁庭扫穴之用!” “两成充入宫中内府,供给父皇。” “至于这最后一成…...换成纯金,孤另有他用。” “是!”张素玄当即领命,毫不犹豫。 本来这件事他是不知道其中机密,可阎立德那家伙自打进了西内苑,压根就不出来,李承乾无奈只好拿心腹张素玄当这个传话筒。 待张素玄前去与阎立德那边传旨。 李承乾又对那还独留殿中的李君羡说道:“李统领,这河东盐池‘霜雪’工场,亦要全力运转!” “所产之精盐,全部以‘贡盐’品质,并按略低于原先官盐但远高于其成本之价,优先供应长安、洛阳等通都大邑之官盐铺!” “同时,逐步替换各地品质低劣之官盐!” “所得盈余,也按照方才白砂糖同例处理。” “至于此次盐价下调之差额及后续工场扩建.....” “东宫会另行拨付!” “诺!”李君羡躬身领命。 白糖暴利外销,精盐质优价稳内销。 双管齐下,军费何愁? 新政何忧?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继续降价! 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赵牧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夜枭低声汇报西市盐价风波和东宫的后续动作。 “哦?” “降价三成?” “还优先供应大城官铺…...?” “李承乾这小子......这一手玩得挺漂亮嘛!”赵牧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打着旋儿,悠悠然道,“如此既打了豪族世家的脸面,又稳定了天下民心,还为白糖的全面铺开做了铺垫,最后顺手又筹集了军费…...” “啧啧,孺子可教!”一杯酒下肚,赵牧称赞这太子对世家的反击之策,可随后却是又摇了摇头道,“不过......以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豪族本性,想必应该很快便会有应对之策,反击东宫。” “这戏.......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也不知李承乾那小子,又该如何应对?” 这时那夜枭却又低声道:“先生,五姓七望和其他暗中把持着盐业的豪族们,暂时还没有任何反应,但是......” “魏王那边似乎并未死心。” “最近王府那边对西内苑和河东盐池的探查更加疯狂。” “手段也愈发下作,甚至还试图收买盐场官奴。” “百骑司已处置了好几批可疑之人......” 赵牧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李泰小胖子也就这点儿格局了,不必理会!” “由着他去查,让他去折腾!” “反正他越疯狂,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是,先生......”夜枭虽不知赵牧此举究竟何意,但还是老实听话,拱手应答后便又闪身离去。 不多时,雅阁内又开始妙音阵阵,轻纱起舞。 毕竟论享受赵牧自认乃是大唐独一档...... 然而,就在这天上人间最近日日歌舞升平之时...... 端端数日之内。 这场诡异的盐价风暴席卷了大唐诸道,甚至是各州各县...... 可以说...... 东宫的官盐降价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可在那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等五姓七望和其他各大小豪族势力盘踞之地...... 大大小小的盐铺,无论是挂着“官盐”牌子的铺子。 还是半公开的私盐卖点,盐价全都如同跳水般.....疯狂下跌! “上好的盐巴,只要十文一斤!” “比官盐铺还要便宜一半啦!” “走过路过别错过!” “河东池盐,八文!八文就卖!” “陇西井盐,七文钱一斤!甚至买三斤还送半斤!” 各地盐贩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价格更是低得令人咋舌。 虽然这些盐的品质依旧良莠不齐,有些甚至掺杂了沙土。 但架不住价格实在便宜!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能省一文是一文。 官盐铺里那虽然降价三成,品质似乎也好了点的青盐,瞬间失去了吸引力,毕竟以往的老百姓,别说盐巴了...... 就是醋布都不一定比这个价格还便宜...... 如今虽说这私盐不知为何价格突然暴跌。 但生怕错过就买不到了的百姓们,纷纷选择了用脚投票! 官盐铺门前那原本汹涌的人潮迅速被分流,自然是全都涌向了那些打出“跳水价”的豪族私盐铺子。 官盐铺的伙计们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门面....... 也是不禁面面相觑,愁容满面。 “掌柜的,这……这还怎么卖啊?” “人家卖八文,咱们就算降了价也要十五文……” “也根本没法比啊!”有一伙计忍不住质疑着。 这时另一个小伙儿也插话道:“是啊掌柜的。” “这摆明了是冲着咱们官盐来的!” “而且那些贵奢豪族是疯了吗?” “七文钱,还买三斤送半斤......这价钱连本钱都不够吧?” “谁说不是呢?” “唉......”掌柜的种种叹了口气,却也不开口。 各地私盐价格也暴跌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东宫。 五姓七望,终于是露出獠牙反击了! 这一日,东宫的承恩殿内,气氛可谓是格外凝重。 “殿下,情况不妙!”张玄素忧心忡忡地禀报道,“五姓七望掌控的盐铺在各地疯狂压价,降幅远超我们!” “咱们的官盐销量,几乎是断崖式下跌!” “长此以往,不仅咱们东宫设立的新军府库的盐利收入将锐减。” “更严重的是......若官盐铺因滞销而被迫关门或减少供应。” “恐会引发新的民怨和动荡!” “毕竟普通老百姓可不管谁斗法。” “他们只认谁家盐更便宜!” “殿下......”于志宁也皱眉道,“这些豪族......他们这是拼着亏本也要拖垮我们!” “毕竟这些豪族底蕴深厚,短时间内的亏损他们承受得起。” “可我们……军费开支巨大,新政处处用钱。” “虽说之后的白糖外销肯定获利颇丰。” “但是殿下......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李承乾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被标注出盐价暴跌的地区,眼神冰冷。 他也是没想到........ 这五姓七望的反扑,比自己预想的更直接,更凶狠! 甚至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经济战! 这是要掐断东宫新政和北伐大军的生命线! “好一个釜底抽薪!”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承恩殿内气温都似乎下降了不少。 “以为孤没了盐利,就无计可施了?” “还是以为靠这点银钱就能逼孤就范?”说着,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掷地有声说道:“既然他们想玩价格战,那孤就奉陪到底!” “传令!”李承乾突然坐下,朗声说道:“命各地官盐铺,盐价再继续给孤往下降!降到与当地豪族盐铺最低价持平!” “他们卖八文,我们就卖七文!” “若他们敢卖五文,我们就敢卖四文!” “总之,不管他们卖多少钱,咱们统统比他们便宜一文!” “孤倒要看看......他们能亏多久!” “是!”张素玄赶忙躬身领命,前去安排传令。 他这边前脚刚走,李承乾却又对于志宁吩咐道:“传命河东盐场,让李君羡那边带队全力运转,要不计成本加大产量!” 第一百三十八章 提升产量,扩大范围 “同时,将咱们青盐的供应范围......”李承乾说着,又转向那舆图,从河东开始划了一条线,重重说道,“就从通都大邑开始,逐步向地方州县延伸,尤其是那些豪族压价最狠的地方!” “尤其长安这边也要保持供应量充足!” “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盐!” “最后再给孤盯死各地粮价、布价!” “若有豪族敢趁机哄抬其他民生物资价格。” “扰乱民生者,不论是谁,不论是何身份,都给孤抓!” “并且要从严从重,以囤积居奇,扰乱地方论处!” “砍他几颗脑袋下来,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李承乾声音变得杀气腾腾,可眼神却是变得深邃无比。 这场由东宫开始,又被世家回击,继而几乎都要波及到整个大唐经济的价格绞杀战,随着太子的强势反击,骤然升级! 安排好一应措施,李承乾自觉应对得当。 “看来也是时候让赵兄的白糖,也在这浑水里......” “再添一把火了!”想了想,李承乾又吩咐宫人道:“快去备车......” “孤要再去趟平康坊!” ...... 天上人间顶层雅室,迦南香的气息依旧清冷。 赵牧表情颇为无奈的听完李承乾略带急促地讲述完外面的“盐价风暴”和五姓七望的疯狂反扑等精彩之事。 可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啧啧......这帮顽固派的反应倒是不慢。” “竟然还知道拼钱打价格战?” “也不知道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 闻言,本打算自夸一番的李承乾,不仅面色一僵。 嘴角都开始有些微微抽搐了...... 可赵牧却仿佛浑然不知,还随手又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真要觉得这钱多烫手......” “那多来天上人间消费消费,岂不更好?” “赵兄!”李承乾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急了。 “现在可不是调侃孤的时候......” “你也知道,如今这盐利可是关乎边军军费命脉。” “更关乎民心稳定,眼瞎他们如此不计成本地压价!” “官盐铺撑不了多久......” “毕竟赵兄你也知道,河东那边产量可是跟不上。” “其他地方的盐池盐井,孤的东宫才安排下去不久。” “所以并不能立马显出成效,因此......” “切!”赵牧直接一个白眼,打断了李承乾的话。 “谁说盐卤......就一定要盐池的产量了?” “你的官盐铺子,完全可以继续压低盐价。” “等到再降下一半的时候,大量吃进这些劣质私盐。” “然后......再将其弄成雪花盐,嘿嘿...”赵牧一脸坏笑的说到这儿。 李承乾也是终于恍然大悟! “哦......赵兄,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完全可以乘着这些私盐降价,大量收购。” “然后将其制成你那册子上最高级的雪花盐。” “再高价卖给那些世家大族高门大户,贴补盐价?” “赵兄,如此一来......” “岂不是东宫的官盐铺,在拿着他们的钱,跟他们打这价格战?” “妙啊赵兄,原本我还想着是不是拿白糖的利润,去贴补官盐跟这些豪门世家打价格战的损失呢......毕竟前线还要靠这些钱筹集军备呢......”说到这儿,李承乾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他很不好意思的冲赵牧笑了笑这才说道,“不过白糖利润虽厚,但填补这个窟窿也是杯水车薪,而且外销周转需要时间!” “所以孤今日来找赵兄,其实就是来商量这事儿的.....” “嘿......谁要你用白糖的钱去填盐的窟窿了?” “还说糖的利润,补不了这窟窿?” “那殿下还真是小看了这白糖啊!”赵牧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这才懒洋洋继续说道,“记住了.....” “白糖是白糖,盐是盐。” “既然他们打盐的主意,你就不会换个地方打回去?” 李承乾一愣:“赵兄的意思是……” “还是糖啊,我的太子殿下!”赵牧走到窗边,推开巨大的琉璃窗,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进来,楼下平康坊的喧嚣隐隐传来,“盐是必需品,家家都要吃,所以他们敢压价,是赌你不敢让百姓没盐吃。” “毕竟哪怕是做醋布,也是需要盐来做的嘛......” “可糖呢?”赵牧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糖是虽不是必需品,但那可是奢侈品!” “是那些豪门大户富商巨贾乃至勋贵人家,甚至王公贵族都用其来彰显身份,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 “尤其是咱们这白雪沙糖,价比黄金,更是身份的象征!” “五姓七望的根在哪里?” “在地方,在田亩,在商路......” “更在他们那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清贵身份!” “他们能亏本卖盐恶心你,难道还能亏本卖他们库房里囤积的那些来自岭南,西域的次等糖霜,石蜜不成?” “那不等于自打脸面,告诉天下人他们不行了?” 李承乾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原本就想着,糖虽也有暴利,但终究比不上盐利呢。 可眼下被赵牧这一点拨,简直豁然开朗! 如同拨云见日! “赵兄是说……用白糖,去冲击他们的高端糖品市场?” “没错!”赵牧拍了下巴掌,幽幽说道,“殿下那边白雪产量应该上来了,到时别光顾着卖西域,拿出一部分来。” “就在长安、洛阳,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卖!” “怎么卖?”赵牧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降价?” “不,不仅不降,还要涨价!” “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贡品级!” “把包装弄得更精美,琉璃罐子装起来,系上金线!” “专挑那些豪门贵戚、五姓七望本家子弟常去的酒楼,珍宝阁甚至是……青楼楚馆的顶奢场子去铺货!” “就告诉所有人,这是东宫专供,产量无比稀少,价比黄金!” “等那些习惯了享受最好的豪门子弟,尝过这如雪甘甜的白糖....“还能看得上他们家里那些颜色暗红,杂质颇多的次品糖霜?” “别人都吃白砂糖,谁要是不跟上,这面子往哪搁?”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利用人性 “这攀比之心一起......殿下你信不信?” “他们宁愿偷偷卖掉几亩田,也要买上几罐东宫白雪充门面?” “你这边白糖卖出天价,利润滚滚而来。” “到时不说填补盐价的亏空,就是光拿这卖糖的钱用来换粮。” “都能使得前线军粮再无用愁了!” “甚至......你还可以说,这制糖需要耗费大量粮食。” “让他们直接按等价的粮食来换......尤其是那些经销商。” “最近不说因为朝廷大量收购,粮价都有些涨了么。” “正好......让那些本想囤积居奇想发国难财的人。” “按照原来的价格折银换白糖.....”赵牧越说,脑子里想发就越多,搞到最后,甚至就连这粮价上涨之事,都被顺手给解决了。 可是让李承乾当场再次惊为天人...... 然而赵牧说到兴起,却是收不住了,还在那滔滔不绝的说着。 “而到那时,他们库房里那些囤积的高价糖霜,石蜜。” “瞬间就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卖不出去,只能烂在库里!” “届时,殿下大可以再将其低价购入.....” “毕竟这些东西,也是可以用作炼糖的原料嘛.....” “同样的方法,在盐务上用一边,再在这糖上用一遍。”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打在他们最在乎的体面和钱袋上!” 李承乾早已听得心潮澎湃! 他之前只想着在盐这一条线上硬碰硬。 却根本就忘了糖这张同样锋利、且直刺对方软肋的王牌! “妙!” “妙!” “简直绝妙!”李承乾当场抚掌大笑。 “赵兄此计,攻其必救!” “他们要打价格战拖垮孤的盐利,孤就将他们的劣质盐变成极品雪花盐,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再用天价白糖,掏空他们的库房和脸面!” “哈哈......到时看谁先撑不住!” 赵牧看着李承乾终于想明白了,也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软榻端起酒杯,悠悠道:“记住,殿下,打仗嘛,不一定非要正面硬刚,有时候,换条路,捅他心窝子效果会更好。” “眼瞎这白糖……可不就是捅向五姓七望心窝子的一把刀子?” 李承乾重重点头,“赵兄说的没错.....” 可刚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来之前自己安排的事情,怕是要做一些修改了,如今的李承乾早已变得雷厉风行。 “既如此,孤先赶紧回去,就用先生所说方案,安排一番!”心中有了答案,他自然当即又告辞离去。 李承乾回到东宫,胸中激荡着赵牧那“攻其必救”的妙计,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张玄素!” “臣在!”张玄素刚从传达盐价新令的事务中抽身,闻声立刻赶来。 “传孤新令!”李承乾眼神锐利,语速极快道:“西内苑百工坊所出白雪沙糖,暂缓部分外销西域!” “即刻起,优先供应长安、洛阳两地!” “遵旨!”张玄素精神一振。 “着阎立德,将产出之糖,务必用最上等琉璃小罐分装,罐身饰以金线,务求奢华精美!” “价格……”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按原先预估外销价的……三倍定!” “三倍?!”张玄素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如此高价……” “就是要高价!”李承乾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般的光芒。 “差人悄悄放出风去,就说此乃海外秘方所制御贡白雪霜糖,产量稀世罕有,就连父皇与宫中贵人都赞不绝口!” “然后....在暗中专供长安城中各大顶级酒楼,珍宝行。” “以及……平康坊奢靡无度之地!” “但告诉那些掌柜,此糖只赠不卖……” “哦不,是只‘售’予真正的顶级豪奢之家!” “非持有特制‘雪玉牌’者,千金不售!”李承乾补充道,将稀缺性和身份象征玩到了极致,这也是他回来的路上,根据赵兄方案,自己又拾遗补阙琢磨出来的计策..... “妙!妙啊殿下!”张玄素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这哪里是卖糖,分明是拿着刀子在割五姓七望的肉! 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奉上银钱! “殿下,臣即刻去办这件事!” 长安西市,珍宝阁。 往日里陈设着西域玛瑙、南海珍珠的紫檀多宝格中央,此刻却只孤零零地摆着三只巴掌大小的琉璃罐。剔透的罐身缠绕着金灿灿的丝线,在阁内特意调亮的烛火下,折射出眩目的光晕。 罐子里,盛满了某种细腻如雪、晶莹剔透的结晶物。 珍宝阁的胡人掌柜阿史那,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腔调、却异常清晰的官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挤在柜台前伸长了脖子的豪奴管事们听得真真切切:“诸位贵人!此乃真正的‘天霜玉屑’!” “非是凡间糖霜可比,制法乃海外秘传,产量稀世罕有!” “便是宫中圣人、娘娘们,也赞不绝口!” “今日小店有幸,仅得这三罐!” 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在众人眼前晃过,吊足了胃口。 “我家主人说了,此等仙品,非俗物可换,只认雪玉牌!” 阿史那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衣着最为光鲜的管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持牌者,一罐两千贯!” “无牌者,纵是金山堆在眼前,小店也不敢坏了规矩。” “两千贯?!”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价格.......” “足够在长安城繁华地段置办一座相当体面的宅院!” 饶是见惯了富贵场面的豪族管事们,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嗡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珍宝阁的屋顶。 “嘶……这、这未免也太……” “天霜玉屑?宫里都用的?” “两千贯也不算太贵……” “值!绝对值得!” “快!快回去禀报郎君!” “珍宝阁出了曾经在西市昙花一现的仙品白糖!” “而且只有三罐!” “但要‘雪玉牌’才能买!” “快打听打听,这雪玉牌究竟是何物!”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更加疯狂的躁动。 各家管事像被火烧了屁股,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争先恐后地挤出人群,发足狂奔,冲向各自的主家。 珍宝阁前车马喧腾,骏马嘶鸣,鞭声脆响。 整个西市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糖旋风搅动起来。 第一百四十章 都疯了吧! 魏王府,松涛阁中。 砰! 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 “两千贯?!一罐?!”李泰那张肥胖的脸涨成了酱紫色,细小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指着跪在下面、刚从珍宝阁赶回来的心腹管事,声音因暴怒而尖锐扭曲。 “李承乾,他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还是他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 “他哪来的狗屁‘天霜玉屑’!” “回、回禀殿下,千真万确!”那管事吓得浑身哆嗦,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砖上说道:“今日小的亲眼所见!” “那糖……白得晃眼,跟雪粉似的!” “珍宝阁的胡商阿史那说得斩钉截铁。” “要买的话更是只认雪玉牌,而且还要两千贯一罐!” “那架势……根本不像有假!” “现在整个西市都传疯了,五姓七望各家……” “怕是都派人去了!” “五姓七望……”李泰咀嚼着这几个字,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胸膛剧烈起伏,可狂怒过后,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坐在下首、同样脸色铁青的杜楚客。 “杜楚客!你给本王查的西内苑那个鬼地方。” “阎立德那个老匹夫,到底在捣鼓什么?!” “是不是就是这个‘天霜玉屑’?!” “还有.....给本王查清楚,那个‘雪玉牌’是个什么东西?” “都发给了哪些人?!” 杜楚客立刻起身,躬身领命,声音带着一丝狠厉道:“殿下息怒,臣立刻去查!” “至于珍宝阁那边,也必安插眼线。” “看看是哪几家拿到了这该死的牌子!” “至于那白糖的来路……臣怀疑,必与西内苑脱不了干系!” “那大匠阎立德闭门多日,定是在炮制此物!” “查!给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李泰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眼中凶光毕露,“还有!给本王盯紧了,看看谁敢第一个去买!” “本王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敢给李承乾那个瘸子送钱!” 寻常人自然不知道,这西市的珍宝阁是谁的,但李泰等人自然是对其背后的东宫背景十分熟悉。 因此一开始便知道,这股糖风......定是李承乾的手笔。 可就在李泰暴跳如雷,杜楚客领命而出的同时...... 长安城另一处深宅大院。 博陵崔氏在京主宅“清荫堂”内,气氛同样凝重。 花厅里檀香袅袅,几位崔氏族老围坐,个个眉头紧锁。刚从珍宝阁赶回来的大管事崔福,正垂手肃立,将“天霜玉屑”和“雪玉牌”之事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 “……两千贯一罐,还只认牌子购买。” “胡商阿史那言之凿凿,不可能有假。”崔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这边话说,厅内却是一片寂静。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崔氏在京辈分最高的族老崔明远,缓缓捻动着手里的紫檀佛珠,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这白糖,当真如此神异?竟值得两千贯?” 另一位略显富态的中年族老崔玉炔接口,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一丝急切:“三叔公,此事怕是不假!珍宝阁的阿史那背景深厚,等闲不敢拿宫里的名头招摇撞骗。” “况且,此物若真如描述那般白如雪,甜如蜜,又顶着宫中御用的名号……两千贯,对咱们这些好面子的世家勋贵而言。” “也不算太贵,顶多也就是族中嫡系子弟。” “一个月的花销罢了。”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关键是这‘雪玉牌’!” “那珍宝阁放话,只认牌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那边,已经将第一批‘准入’的名额,暗中分派好了!” “能拿到这牌子的,必是太子认为可以拉拢。” “或至少暂时不便撕破脸的家族!” “我们博陵崔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拿到牌子,将这彰显身份地位的‘贡品’白糖捧回家,而我们崔氏却连门都进不去?这若传扬出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明白?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也暗中较劲。 若别家都有了这象征圣眷和身份的新奇贡品,唯独崔氏没有,那丢的不仅是面子,更可能被解读为彻底被东宫排斥,对家族在长安乃至整个关陇的声望和影响力都是沉重打击! 虽说他们入境确实是在与东宫对抗。 但那只是各自使用手段暗中下黑手,明面上...... 崔明远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面子……有时候,就是里子。” “玉炔,你掌管族中商事,此事你如何看?” “三叔公,依侄孙之见。”崔玉炔立刻挺直腰板。 “这牌子,我们必须拿到!” “至少,要拿到一块!” “两千贯虽巨,但对我崔氏而言,九牛一毛!” “买回来的不仅是一罐糖,更是我博陵崔氏的脸面和地位!” “是向太子……或者说,向长安所有人表明。” “我崔氏,依旧在此,而且对朝廷,对皇室效忠.....” “至少明面上就是如此。” “只是......孙儿已经多方打听,包括那珍宝阁。” “却始终不知,这所谓的雪玉牌.....又该如何获取!” “实在不行.......”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道:“珍宝阁那边,侄孙立刻亲自去打点!” “毕竟那胡商阿史那,无非是求财。” “只要钱到位,牌子……未必不能通融!” 崔明远沉默片刻,缓缓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再次轻轻捻动起来,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便是默许。 崔玉炔心中一喜,立刻躬身:“侄孙明白!这便去办!” 说罢,匆匆退出花厅,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一场围绕着天价白糖和那小小“雪玉牌”的无声争夺,在长安城的暗流下,已然激烈展开。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那雪玉牌..... 可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白糖正是出售? 晨光初镀长安西市。 珍宝阁那两扇厚重木门“吱呀”一声被伙计奋力推开。 门轴转动的微响,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 瞬间引爆了门外早已水泄不通的人潮。 “开了......门开了!”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喧嚣直冲云霄。 “让让!范阳卢氏管事在此!” “某乃荥阳郑家之人!尔等都给我闪开!”身着各色锦袍、身后簇拥着健仆的各家管事或年轻子弟,此刻全然失了往日的矜持从容,推搡着,叫嚷着,只为能抢先一步踏入那扇门。 大多都是平日里花钱如流水的纨绔子弟或他们派来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钩子般,死死钉在珍宝阁大堂中央那方新设的紫檀木展台上。 展台上,十数个琉璃罐在晨光里静静陈列,恍若仙境遗珍。 罐体剔透如无物,纯净得能看清内里盛装的物事。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结晶,细如初冬新降的雪沫,在光线下折射出星星点点、近乎梦幻的柔润光泽。罐口紧扎着灿然生辉的金线,在琉璃的清冷底色上缠绕出繁复华贵的纹路。 “嘶......这便是那价比黄金的蜜雪霜糖?”有人倒抽凉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 “果真白得晃眼!” “看着比宫里赏下的石蜜还要纯净!” 今日珍宝阁管事的,不再是前些天那个外族人阿史那。 而是真正的掌柜王景焕。 “列位贵客稍安勿躁!”这王掌柜一身暗紫团花长袍,笑容可掬地立在展台旁,对着汹涌人潮团团作揖道:“承蒙贵人恩典,小店有幸代售此等御贡珍品蜜雪霜糖!” “此糖乃海外秘方所制,甜如甘霖,净若初雪。” “甚至就连圣人与宫中贵主都赞不绝口!” “只是由于太过珍贵,所以这产量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才慢悠悠道,“是在是稀罕得紧呐,短时间内......” 王掌柜这边话还没说完呢。 就见前排一个身着宝蓝缂丝圆领袍的年轻公子已急不可耐地高喊道:“你这掌柜的,废话少说了!” “此宝我博陵崔氏要三罐!” “多少银钱,速速开价!” “对!开价!” “太原王氏要五罐!” 附和声浪此起彼伏,而且显然都是那些大族纨绔子弟。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自发前来...... 还是受了家中长辈指使? 心中意念飞转,可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 “诸位莫急,虽说眼下只有一批货,但还是能勉强满足诸位的,只是这价格嘛......”说着,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清晰吐出三个字:“两千贯!” “一罐?”有人下意识追问,声音发颤。 “自然是一罐。”王掌柜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还真是两千贯?!”惊叫声炸开,如平地惊雷。 “原以为那日说的两千贯,只不过是因为那蛮夷掌柜不懂我大唐的行情胡乱喊价.......没想到竟是真的!” 人群瞬间哗然。 “四……四五斤的东西,算下来岂不是四五百贯一斤?” “这哪是糖,这是要命啊!”一个穿着体面、显然是中等商贾模样的胖子失声叫道,脸都白了。 “金子都没这么贵!”另一个小家族管事瞠目结舌。 然而,那宝蓝缂丝袍的崔家公子崔元昊,只嗤笑一声,下巴倨傲地抬起,眼神睥睨地扫过那些惊叫的商贾,仿佛在看泥地里的蝼蚁般鄙夷道:“真是聒噪!区区两千贯,也拿不出来么?” “我崔家窖藏里随便扫扫都不止这个数!” “王掌柜,三罐,六千贯,这就……”他伸手入怀,就要掏出崔家专属的银制牌。 这玩意儿就很有讲究了。 大唐向来都是使用大钱,并不使用银子交易。 然而这铜钱却繁重异常,大宗买卖就显得极为笨重了。 所以,这五姓七望等大家族,便自然使出了相应的法子。 那便是各自打造专属自家的银制牌,上面铸字值钱多少。 凭这牌子,便能直接从牌子所属的家族当中,支取相应钱数。 不然两千贯钱加起来,都足够拉几马车了。 所以众人对此倒也是常见,并无其他意外。 可没想到这崔氏少年刚拿出来,准备豪横至极将那柜子上摆着的三罐白糖全部收入囊中之时..... “崔公子且慢!”王掌柜却又抬手制止!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圆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实在对不住诸位贵客.......鄙店东家和贵人都有严令。” “此等御贡珍品,非为敛财,实为体恤国用,充盈军资。” “故而……还是同之前说那那样,只凭此物方有资格购买。” “雪玉牌?”崔元昊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紧。 他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个玩意儿,毕竟家中长辈在来之前就已经详细交代过自己了,可是这雪玉牌,又该如何获取呢? 最近族中可是查了许久,也没找到如何获取这雪玉牌的方式。 “正是!”王掌柜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沉甸甸玉质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阳刻着一个遒劲的“雪玉”二字。 可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平准”印鉴。 “此乃新军府库特颁之雪玉牌。” “欲购此糖,须持此令。”说着,这王掌柜有些低眉顺眼的看着那崔家儿郎笑着说道,“崔郎君,其实小店虽为代售,手中亦只有少量令牌额度可用。”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或茫然或焦灼的目光,又清晰说道:“但若凭小店的牌子购糖,一罐蜜雪霜糖.....” “需要加价多少,你张口便是!”别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崔家郎君却是豪横的说道,“只要不是漫天胡要,本公子让你这珍宝阁赚点辛苦钱,又有何妨!” 来之前家中长辈早就说过了,今日哪怕是掏出一倍的价钱。 也要将这糖霜拿回家! 毕竟,这可关乎的不仅仅是脸面了。 因此当这王掌柜刚要提出条件时,这崔家当场便抢先允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不就是变相的平准令? 可谁成想这王掌柜听了崔家这话,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崔郎君,还有诸位,误会了......!” “小店并不是要向各位加价!” “而是想说,小店这雪玉牌,其实也并不是拿钱买的。” “那又是如何获取这牌子?”那崔家的小子听出关键,忙追问着,毕竟这牌子到现在家里人都没找到呢。 王掌柜也是没想到,这崔家小子竟然如此配合......嘴角微微抿起一丝,他眼中含笑回答道:“崔公子,这牌子东家是从何处获取,就不是我这小小掌柜能知道的了,但是有一点我倒是清楚。” “换取这雪玉牌,需要大量的粮食......” “粮食?”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也搞不明白这雪玉牌跟粮食又有什么关系。 “对的,粮食!”王掌柜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自顾自继续说道,“所以诸位要是想凭我珍宝阁的份额购买这糖霜。” “每一罐需纳价值百贯的.......足色粟米!” “价值白贯的粟米?”有人飞快心算,脱口而出道,“如今长安米价腾贵,斗米已近一百二十文,价值白贯岂不就是……整整八十三石粮?!” 这一听,人群又再次炸锅了。 “不对啊王掌柜,您刚才可是喊价两千贯一罐糖!” “怎么现在又要八十石粮食了!” “要知道现在由于北疆前线开战,粮食可是紧缺的很!” “就是,虽说朝廷不让粮食涨价!” “可谁不知道如今这粮价早就是一天一个价了!” “想买糖还要加八十石粮,这不是胡来么!” 整个珍宝阁中所有人顿时七嘴八舌的争吵着,尤其是那些真正拿不出粮食的纯粹富户,更是急的直跳脚。 王掌柜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笑容可掬,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贵客误会了,我说的价值百贯,可这粮价不按市价算的!”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此次购糖纳粮,计价一律按今年正月至今日,长安东西两市官定粮价的.....全年均价核算!” 他目光扫过前排几个大粮商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即,斗米八十文!百石粟米,折银八十贯!” “八十贯?!” “斗米八十文?开什么玩笑!如今市价早翻了一倍不止!”“这……这简直明抢啊!”有些本就是经营粮食生意的粮商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这不就是变相的平准令嘛!” “朝廷那边的平准令眼看没作用,便用这糖霜来筹集粮草?”已经有许多人意识到,这次卖糖之事背后那所谓的东家,恐怕就是朝廷,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东宫! 他们囤积居奇,就等着战事吃紧粮价再攀新高大赚一笔,可这珍宝阁竟然异想天开,想要拿这什么糖霜来玩釜底抽薪? 这白糖本就已是天价,现在玩这么一手? 用手里价值一百二十贯的米,去按八十贯算买白糖? 这岂不是说等于生生剜掉他们四成的利! “荒唐!荒谬!”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福字纹绸衫的老粮商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王掌柜,“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扰乱市易!” “我要去京兆府告你们珍宝阁!” “对!告他!”几个粮商立刻鼓噪起来。 “诸位......鄙店也是迫不得已啊!” “那供给之人说了,炼制这白糖需要大量的粮食。” “因此才会有如此要求。”那王掌柜仿佛没看见那些粮商喷火的眼睛,说着便又只对着脸色铁青的崔元昊再次拱手,笑容依旧:“崔公子......您看?小店也只是奉令行事,您若要这三罐蜜雪,只需凭贵府身份,登记造册,再由小店代办这雪玉牌,三日内运抵指定官仓足额粟米三百石,按八十文一斗结算。” “这糖,立刻就是您的。” “若不要……”他摊了摊手,目光转向后面更多翘首以盼非富即贵的面孔,“后面还有……诸位贵客可等着呢!” 崔元昊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 两千贯现银? 对他崔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可这三百石粮食,按如今市价折算,他崔家凭空就亏了近一百五十贯! 这还不算运粮入库的麻烦! 这分明是太子李承乾拿着这罐子破糖当鱼钩,钓的就是他们五姓七望库里的粮食! 更是要当着全长安的面...... 用这“雪玉牌”狠狠抽他们这些哄抬粮价者的脸! 被当众架在火上烤的羞愤和被算计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崔元昊双眼赤红,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展台上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扭曲:“好!好一个东宫!好一个太子!拿这破糖当幌子,行此龌龊盘剥之事!当我五姓七望是泥捏的不成?!” 话音未落,他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他最近的一罐“蜜雪霜糖”狠狠掼了下去! “给脸不要脸!欺人太甚!” “哐啷,,,,,,!” 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狠狠撕裂了珍宝阁内紧绷的空气! 晶莹剔透的琉璃罐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闪光的残渣。 珍宝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琉璃碎裂的余音和甜腻到发齁的香气填充着。 崔元昊那声“给脸不要脸!欺人太甚!”的咆哮似乎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只见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砸罐的手臂微微颤抖,细白的糖霜沾了满手满脸,狼狈又狰狞。 那被毁了宝物的王掌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瞪着那崔家崔元昊,嘴唇哆嗦着,咬牙切齿道:“崔郎君,你.....可知这宝贝可是御.....” 眼看那句要命的“御贡”就要冲口而出! 周围所有人,从世家管事到富商,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顿时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前排几个贵公子下意识后退,更添惊惶。 毕竟五姓七望虽说在大唐势力庞大,但他们也知道,自家在朝廷眼中,尤其是皇家眼中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更是派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这些人呢。 尤其是关于礼制方面,稍有不慎便会给家族惹来横祸!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如此蛮横? 这糖霜所说是在售卖,但此前可是说过,这玩意儿也是御贡之物,现在出售虽未明说,但分明就是为了筹集粮草。 现在被这崔元昊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毁了? 万一皇家借题发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所有人全都有些傻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元昊眼底那股疯狂的赤红猛地一滞! 他看到了王掌柜惊骇欲绝、即将喊出“御贡”二字的口型,也感受到了四周死寂中蕴含的、足以将他甚至整个博陵崔氏拖入深渊的恐怖压力。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浇灭了泰半怒火。 闯祸了! 而且是泼天的大祸! 砸东西事小,损毁御贡的罪名,自己别说只是个庶子,哪怕是崔家的嫡子也扛不起! 况且,家中族老可是说了,这珍宝阁背后站的是东宫! 是太子李承乾! 他这是在给家族招祸! 电光火石间,世家子弟刻入骨髓的审时度势压倒了少年意气。他不能认! 更不能让“御贡”二字坐实! 崔元昊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手臂的颤抖。 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了一副混杂着倨傲,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惊惧的表情。 他猛地收回手,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哼!区区一罐糖霜,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当小爷赔不起么?!” 他动作粗暴地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看也不看,朝着王掌柜怀中狠狠掷了过去! “砰!” 可那王掌柜却并未接,那锦囊掉落于地。 袋口松开,几枚金制牌子滚落出来,躺在绒毯上。 上面那金灿灿的三千贯,此刻显得极为刺眼! “喏!赔你的破糖钱!”崔元昊下巴抬得更高,眼神扫过王掌柜惨白的脸,又掠过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带着爷有钱任性,但爷今天没空跟你们耗的蛮横道,“两千贯?三千贯也够了吧?” “剩下的,赏你这掌柜压惊了!” 崔元昊这厮语速极快,根本不给王掌柜反应的时间,而且分明就是不想听任何关于御贡或雪玉牌等的字眼。 说完便猛地一甩袖子,将沾满糖霜的袍袖甩得猎猎作响,转身就朝门口大步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却又强撑着架子。 “元昊兄!糖……那牌子……”一个相熟的公子哥下意识想喊。 “哼!谁爱要谁要去!小爷不奉陪了!”崔元昊头也不回,硬邦邦丢下一句,推开挡路的人群,在家仆簇拥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大门,背影透着浓浓的心虚。 珍宝阁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地上的金饼、琉璃碎片和散落的白糖,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甜腻的香气此刻带着令人心头发冷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脸色惨白胸口起伏的王掌柜身上,以及展台上仅存的两罐流光溢彩、却仿佛带刺的“蜜雪霜糖”。 王掌柜看着脚边的金牌,又看看崔元昊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展台。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崔家赔了钱,但只赔了的钱,巧妙避开了损毁御贡的致命红线! 殿下交代的任务,并未完成! 这崔家子看似纨绔,却也狡猾至极! 有些无奈的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化笑容,弯腰,动作迟缓地将地上的金牌一枚枚捡起,放进锦囊,仿佛那是烫手山芋,待直起身,却又无视满地狼藉,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刻意维持平静,却比刚才更冷:“诸位贵客都看见了。” 他掂了掂锦囊,冷笑着说道:“这崔家公子脾气大了些,小店受点损失,自有赔偿,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声音拔高道:“回头自会向崔家去讨要这等价白贯的粮草物资!” “东家的规矩,小店的章程!” “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说到这儿,他刻意停顿,目的让东家二字的分量重重砸下。 “这蜜雪霜糖,依旧是御用之品,依旧只认雪玉牌!” “购糖一罐,需纳等价百贯的足色粟米!” “粮食计价,只按长安官市全年均价,斗米八十文!” “愿意的,现在登记府邸名号,三日内运粮至指定仓库!” “届时再凭仓单,付钱领糖!” “记住了,只要大钱,莫要再像那崔家似的。” “拿这什么狗屁的牌子顶数!” “小店利薄,雇不起太多车马去拉钱。” “不愿意的……”王掌柜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粮商和前排脸色变幻的世家管事,“大门就在那边,小店绝不强留!” “慢走,不送!” 最后四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珍宝阁内,落针可闻。 崔元昊的赔钱跑路,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心头那点侥幸 连博陵崔氏的嫡系公子砸了罐子都只能乖乖赔钱走人,不敢真撕破脸,他们又能如何? 而且这哪里是卖糖? 分明是太子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吐出囤积的粮食! 用远低于市价的方式! 有些多少知晓点内情的大族之人,心中已经开始计较。 但再计较又能如何? 那罐子里装的,已经代表着家族脸面! 别人家用价比黄金的蜜雪霜糖待客,你家还用黑糖? 这脸往哪搁? 无形的损失,甚至比金银更致命! 沉默。 窒息一般的沉默,在震爆阁中弥漫。 终于,前排墨绿锦袍,面容沉稳的范阳卢氏大管事卢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王掌柜......我范阳卢氏,要一罐。” 崔元昊的闹剧,让他看清了形势和不可抗拒的力量。 “登记,范阳卢氏。”王掌柜脸上僵硬的笑容缓和一丝,伙计立刻捧着名册上前。 “太原王氏,也要一罐!”旁系子弟语气急促,生怕落后。 “荥阳郑氏,一罐!” “赵郡李氏……” 第一百四十四章 被气疯的魏王! 一时间,郑宝格中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前排顶级门阀代表,在卢安开口后几个呼吸间,纷纷认栽。 哪怕心头滴血,为了那重逾千斤的“脸面”. 为了不在暗战中落了下乘,只能认! 粮商们心彻底凉透。 最大的买主们都认了,他们囤积居奇的美梦,被太子的“蜜雪霜糖”砸得粉碎! 仿佛看到仓库里高价收来的粮食,正被一车车以贱价拉走! 珍宝阁内,只剩伙计登记名号的沙沙声,和世家管事低声交代调粮的吩咐声。 气氛凝重压抑,甜腻的糖香,充满了金钱与权力博弈的血腥味。 二楼不起眼的雅间窗后,一道身影静静注视着楼下。 当看到崔元昊摔罐赔钱跑路,世家忍痛认栽登记时,嘴角勾起冰冷尽在掌握的弧度。 消息带着糖霜的甜腻和阴谋的腥气,飞进魏王府松涛阁。 “砰!” 定窑白瓷茶盏在李泰脚边炸开,茶水瓷片溅湿袍角。 “废物!崔元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李泰肥胖的脸涨成猪肝色,细眼喷火,额角青筋突跳,从白虎皮软榻上弹起,指着跪地的心腹管事咆哮,“谁给他的狗胆去砸珍宝阁?!” “他以为崔家就能在东宫头上动土了?!” “蠢!蠢不可及!” 管事筛糠般发抖,头抵地砖。 怒火不仅对崔元昊,更是对失控的狂躁。 “还有那群没骨头的!”李泰暴走,脚步咚咚踩响地板,指着虚空,“被人拿破糖指着鼻子割肉就认了?!” “斗米八十文!黑市快两百文了!” “脑子被糖糊住了吗?!” 杜楚客脸色阴沉上前:“殿下息怒!崔元昊虽鲁莽,但赔钱走人,没让‘御贡’坐实,勉强止损,眼下最要紧,弄清‘雪玉牌’和纳粮购糖,是否李承乾筹措军费的毒计!” “毒计?还用问?!”李泰停步,呼哧喘气,肥肉抖动,“不是他李承乾,谁有这手笔?” “除了他这死瘸子又有谁敢逼得五姓七望捏鼻子认栽?!” “他这是要抽干我们库里的粮,填他那军费窟窿!”寒意顺脊椎爬升,这一手太毒,避开了加税,用“脸面”软刀子捅进世家最在意处,让如意算盘落空的李泰恨得牙都直痒痒! “查!往死里查!”李泰眼中凶光毕露,困兽般咆哮道,“西内苑!河东盐池!该死的‘雪玉牌’!” “又有谁在背后出谋划策?!” “白糖来历,工坊,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殿下!”杜楚客眼中厉色一闪,“臣已加派人手!西内苑采买车队总有迹可循!” “河东盐工家眷总有突破口!” “至于这雪玉牌.....臣觉得既然只要粮食,定于新军府库脱不开关系,朝着这个方向去查,定撬开一条缝!” 松涛阁炭火熊熊,驱不散阴谋与怒火的冰冷。 可与此同时,在东宫承恩殿,烛火通明,暖意洋洋。 李承乾负手立于巨大北疆舆图前,挺拔身影投在地上。 “殿下,珍宝阁传来消息!”张玄素步履轻捷入内,振奋道:“崔家崔元昊砸罐赔钱离去,未纠缠御贡。” “但范阳卢、太原王、荥阳郑、赵郡李四家已登记。” “他们各认一罐蜜雪,三日内纳粮至少五百石!” 李承乾缓缓转身,烛光映着轮廓分明的侧脸,眼下淡淡青影,深邃眼眸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 嘴角微扬,冷峭满意。 “呵,崔元昊……倒没蠢到家。”李承乾声音平静无波道。 “赔钱?他以为赔糖钱?” “他赔的是崔家脸面,是他往后说话的份量!”走到紫檀案前,李承乾手指拂过敞开的琉璃罐,罐子中那晶莹剔透的白糖闪烁诱人光泽。 “至于那四家……”李承乾舀起一勺白糖,看雪瀑流下,口中淡淡说道,“认的不是糖,是孤的刀,是他们心里的秤。” “五百多石粮……按市价,这些心里怕在滴血吧?” “但他们估计想不到,这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殿下圣明!”张玄素由衷叹服。 “此计解部分军粮之急,挫囤粮者气焰!” “妙在吃亏不敢声张!” “只是……博陵崔氏丢面子,恐不善罢。” “还有魏王那边……虽看似没反应,但却加紧了探查。” “呵呵......跳梁小丑,何足道哉?”李承乾冷笑着丢回银勺,清脆碰撞,眼神转厉道,“孤反倒是觉得崔家更该重视!” “如今他们既然已经入局,那识相的话就该夹尾巴!” “若再敢操控粮价兴风作浪,孤不介意拿其开刀!” “让这天下看阻挠新政、囤粮误国之下场!” “至于青雀……”李承乾再次冷笑着,走至窗边望向魏王府方向,目光似穿透宫墙,幽幽道:“他既然想查,那就让他查!” “西内苑是父皇禁苑,河东盐池有百骑司!” “孤倒想看看他能查出什么!” “传令各处打起精神,尤其新军府库接收粮食环节,定要做到滴水不漏!若有可疑人等靠近窥探……” “给孤……抓活的!” 声音金铁般寒彻大殿内 夜色深,长安灯火沉浮。 平康坊丝竹隐隐,天上人间顶层雅阁,轻纱曼舞,暖香袭人。 赵牧斜倚雪白狐裘软榻,赤脚搭锦墩,随乐轻晃。把玩琉璃杯,琥珀葡萄酿,慵懒扫过舞姬曼姿,嘴角噙若有若无笑意。 夜枭鬼魅般现于角落阴影,低声复述珍宝阁一切。 崔元昊摔罐赔钱、世家认栽纳粮、还有魏王暴怒下令彻查等等。 事无巨细,说的十分清楚。 “哦?摔了?”赵牧眉梢微挑,意外转了然笑,“渍渍....世家崽子,竟能想到赔钱跑路……?” 抿了一口酒,赵牧微微一笑道,“这小子多少还有点儿保命的机灵劲儿,算是捡回了半条命!”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盐市彻底崩盘? 长安西市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珍宝阁那场天价白糖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扩散至整座城池。 最终,却又在博陵崔氏的主宅清荫堂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花厅内,檀香依旧袅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寒冬冰封的湖面。 那崔氏族老崔明远,端坐上首,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手中那串盘得油亮的紫檀佛珠捻动得飞快,发出急促而细密的“咔哒”声,就仿佛此刻他内心翻腾的怒火一般。 那先前还在珍宝阁内嚣张至极的崔元昊,此刻垂首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平日里的骄矜跋扈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紧贴着地面,鬓角的冷汗滴滴下落,浸湿了一片。 “竖子!”崔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砸在崔元昊的心上,“两千贯,还是三千贯?” “难道我博陵崔氏缺这点阿堵物吗?” “你丢的是博陵崔氏累世积攒的脸面!” “是让人当众指着鼻子说我们崔家子弟行事无状粗鄙不堪!” “是让范阳卢、太原王那几家,在背后看我崔家的笑话!” “你这蠢材,中了圈套还尤不自知!”崔明远恨铁不成钢的怒骂着,简直唾沫横飞,全然没了惯有的冷静。 “三叔公,侄孙……”崔元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辩解,却不敢抬头,只得跪在那里说道,“侄孙也是见那胡商掌柜咄咄逼人,竟还用那劳什子雪玉牌和纳粮之事羞辱于我崔家……” “孙儿哪受过这气,才会一时激愤.....” “羞辱?”旁边负责商事的崔玉炔冷哼一声,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道,“你那分明叫自取其辱!” “你知不知道,今日你打翻了御贡之物,就是给太子递刀!” “东宫正愁没借口敲打我们这些‘哄抬粮价’的呢!” “你倒好,自己把由头递上去了!” “还当着全长安人的面,砸了那沾着‘御用’边的糖罐!” “若非你最后那点急智知道赔钱跑路,此刻京兆府的差役怕是已经拿着损毁贡品的罪名登门问罪了!” “到那时,丢的就不只是脸面,是阖族的祸事!” “你崔元昊担待得起吗?!” 崔元昊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里,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知道,二位族老说的没错,凡事都怕较真。 今日自己那莽撞之举,若是被东宫揪住鞭子上纲上线。 也不是没可能..... 到时恐怕族里会第一时间将自己送给东宫谢罪..... 念及于此.......顿时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攫住了崔元昊。 “唉......”崔明远长叹一声,佛珠终于停止了捻动,那沉重的叹息仿佛抽干了厅内最后一丝空气。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崔元昊。 最终却落在崔玉炔身上,这才缓缓开口道:“罢了,既然事已至此,责罚无益,只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玉炔,你安排人,运六百石粮……” “送去珍宝阁.....” “三叔放心,”崔玉炔立刻躬身,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恨意和一丝肉疼,“侄儿这就连夜调拨,将六百石粮食,送往珍宝阁。” 崔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却又投向那崔元昊。 “这哑巴亏,我们暂且……咽下了!”他顿了顿,眼中厉色更盛,“但元昊你且记住,今日之事定是东宫计谋,歹毒非常。” “他以‘脸面’为饵,用那价比黄金的白糖,不仅抽走我们库里的粮食,更是在离间!” “卢、王、郑、李那几家,虽也吃了亏,但此刻怕是正围炉夜话,看我崔家的笑话,笑我崔家子弟莽撞,笑我崔家颜面扫地!” “此仇不报,我博陵崔氏何以立足关陇,领袖士族?!” “太子要粮食,我们出了.....但绝不能白出!”崔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久居上位的锐利寒芒。 “通知各地盐铺掌柜,盐价……给老夫再降三成!” “就说是博陵崔氏体恤民生艰难,惠泽万民!” “老夫要让他东宫的官盐铺,一袋盐也卖不出去!” “再降三成?!”崔玉炔一惊,饶是他掌管崔氏庞大产业多年,也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于是连忙劝阻道:“三叔,盐利乃我族根基之一,如此降价,日费千金亏损巨大啊!” “且各地依附我们的中小盐枭,恐怕也承受不起……” “亏.....?”崔明远扭过头,冷冷一笑,面上带着世家豪阀特有的视金钱如粪土般冷酷道,“我崔家数百年积累,这点盐利还亏得起,但他太子的军费和新政,拖不起!” “太子今日既然敢用糖割我们的肉,放我们的血!” “那我们就用盐,去放他十倍、百倍的血!” “我倒要看谁先撑不住这放血的刀子!” “让那些依附的盐枭也咬牙跟上,告诉他们!” “今日之损,他日崔家必十倍补偿!” “若谁敢阳奉阴违,后果自负!”说到这儿,他突然一顿,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另外……给凉州、河东、河北诸道那些我们扶持的地方官吏递话!” “清丈田亩、厘定新税、推行均田之事。” “叫她们能拖则拖,能乱则乱!” “账目也给老夫做得漂亮些,民怨给老夫挑得旺一些!” “要给东宫那看似烈火烹油的后院,多添几把湿柴浓烟!” “到时看他他这新政的灶,还烧不烧得起来!” “是!侄孙明白!定让那李承乾首尾难顾,焦头烂额!”崔玉炔眼中也燃起狠戾的光芒,躬身领命。 可刚要快步退去,却又被崔明礼叫住。 “不急,还有一件事,也是重中之重!”崔明礼说着,又望向那还跪在堂中的崔元昊,止住话头,冷声驱赶道:“元昊,你先滚回房中面壁思过,老夫还有要事与你四叔安排!” “是,叔公!”早就已经跪的膝盖酸痛不已的崔元昊,顿时如临大赦,当即便起身,一瘸一拐的退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盐价深渊 待他一走,崔玉炔过去把门关上,反身过来凑近了悄声问道,“三叔,您还有什么要交代侄儿的?” “那白糖和官盐铺售卖的精盐,难道你不觉得蹊跷么?”崔明远停下捻动佛珠的手,轻声问道,“先前魏王殿下那边曾有消息传递,说是东宫心腹大匠阎立德和那李君羡二人,分别被安排去了百工坊和河东盐池,想来这郑宝格的蜜雪白糖与官盐铺大肆售卖的青盐,肯定也出自这两处。” “嗯,确实有这可能,而且很大!”崔玉炔点点头,显然也认同崔明丽这话,可他想了想,却又说道,“三叔,您是要我安排人,去查一查这两处?” “光查又有何用!”崔明礼摇了摇头。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两种技术拿到手!” “......” 不多时,崔玉炔退了出去。 清荫堂内,只剩下崔明远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 窗外秋阳正好,却照不进这间弥漫着算计的厅堂。 没过几天。 博陵崔氏的怒火与反击,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 瞬间点燃了本就同气连枝,对东宫新政充满警惕与敌意的五姓七望各大家族。 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 都无需明言,默契边已然达成。 一道道加急密令,通过快马、信鸽,甚至隐秘的家族渠道,飞向大唐各道州县。 短短数日之内,一场针对官盐铺的盐价绞杀风暴,席卷了大唐疆域,较之以前,还要更加猛烈! 各地的盐市,彻底陷入了疯狂崩盘的境地! “上好池盐,五文一斤!买十斤送一斤喽!”粗粝沙哑的吆喝声充斥着州县集市,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诱惑力。 “青盐!青盐只要八文!” “比官盐铺的粗盐还便宜啦!” “走过路过莫呀错过!”盐贩子们声嘶力竭,唾沫横飞,将一袋袋成色明显低劣,甚至能肉眼看到掺杂着灰白沙土的盐巴,如同小山般堆在摊前..... 质量确实查,但价格却也低得令人瞠目结舌! 这下真是彻底击穿了普通百姓对“盐价”认知的底线。 “官盐铺的盐听说还要七文钱?” “就是,傻子才去买!” “如今各大家族行善举,将盐价放的如此低!” “显然是看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活得艰难,出手了啊!” “可不是么,真不愧是千年世家,就是仁善!” “就是!就是!” “这盐看着是糙点,可便宜啊!” “可咱们制成醋布,那还不跟官盐一样咸?” “是啊.....比之官盐这省下的钱够割半斤肉了!” “快!多买点囤着!” “现在这价儿,估计也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汹涌的人潮彻底抛弃了那些悬挂着官家招牌,但价格“高昂”且货物渐渐开始供不应求的官盐铺子。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些打出跳水价,崔家,卢家,王家惠民等旗号的私盐摊点。 官盐铺门前,迅速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伙计们愁眉苦脸地倚着门框,看着堆积如山的盐袋落满了灰尘,唉声叹气。 “掌柜的,这……这还怎么卖啊?” “之前他们降价,咱们便也跟着降价。” “可结果这些私盐降的却比咱们还很。” “如今咱们的粗盐都降到了七文钱,结果他们竟然直接五文钱卖,摆明了就是要独吞这盐市!”一个年轻伙计忍不住抱怨。 “是啊掌柜,他们卖那价,怕是连本钱都不够吧?” “图啥啊?”另一个伙计也满脸不解。 头发花白的老掌柜重重叹了口气,望着门外汹涌奔向私盐摊的人群,眼神复杂:“图啥?图的就是让咱们官盐铺关门大吉!” “图的就是让太子的新政断了财路!”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等着吧,东宫那边,怕是又要新的命令下来了……” 虽说之前李承乾已经下令,只要私盐敢降价,官盐铺子就要跟上,但这如今已经降到比成本价还低,这掌柜的这下也不敢自作主张了,只能无奈的等着上头的命令下来...... 否则,这亏的钱朝廷一旦不认,自己可就麻爪了。 毕竟这种事情以前又不是没出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径直飞入东宫。 每一份急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和刺眼的数字。 “殿下,盐务那边儿又有急报!”承恩殿内,于志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促,他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李承乾的紫檀大案上,急吼吼说道:“博陵崔氏牵头,五姓七望全力跟进,各地私盐价格……已经彻底崩盘!” “甚至都普遍降至官盐定价的一半以下!” “虽说品质……那是泥沙混杂不堪入目!” “可如今老百姓只顾着便宜,哪里还会看其他。” “这直接导致官盐……几乎完全滞销!” “刚转运司那边也来通禀,说是积压的盐引堆积如山!” “各地官仓的存盐更是也开始出现大量积压!” 李承乾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背对着众人。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代表河东盐池的位置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舆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盐价暴跌最严重的区域,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早在第一轮价格战的时候,李承乾便料到世家肯定不会束手就擒,肯定会反击,却万万没料到反击会如此疯狂,如此不计成本! 如此的……决绝! 这分明就是要拼着自损一千,也要伤东宫八百! 甚至一千二! 盐利乃支撑北征,推行新政之命脉,如今被拦腰斩断,甚至斩断脚踝……这么真是我大唐的名门.....望族啊! 难道这帮腐朽的千年世家,生来就不怕死么!? 说实话,这一刻李承乾都恨不得调兵镇杀那五姓七望了! “殿下,陛下得像个法子挽回损失啊!”于志宁忧心忡忡地补充,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否则长此以往,新军府库压力骤增,如同悬丝!” “白糖利润虽厚,但外销周转需时,且目前产量亦远不足以完全填补盐利塌陷之巨窟。” “更何况,白糖之利,尚未完全显现……” 第一百四十七章 让他们看看孤的决心! “他们这是拼着伤筋动骨,也要拖垮孤,拖垮新政,拖垮灭薛延陀的大计!”李承乾猛地转过身,眼中寒光爆射,一股凛冽的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承恩殿。 他走到案前,一掌拍在那些急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传令!”李承乾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道,“第一,命各地官盐铺,盐价继续跟进!” “他们卖五文,我们就卖四文!” “他们敢卖三文,我们就敢卖两文!” “总之价格上给孤死死咬住,寸步不让!” “这次就给各大官铺直接发布东宫文书。” “让他们知道孤的决心!” “免得他们又跟这次似的,畏首畏尾不敢跟进!” “还有,告诉那些转运使和盐铁官!”李承乾咬牙切齿的吩咐道,“就算这次赔得底掉,官盐铺的门面也绝不能关!” “官盐的旗号,更是绝不能倒!” “这次亏点钱财倒是无妨,就怕倒下去,那我大唐的盐务可就彻彻底底陷入这些乱臣贼子之手了!”李承乾也多少有些气急败坏的骂着,可紧接着他便又恢复了理智继续吩咐道:“第二,八百里加急传令河东盐池李君羡!” “盐场所有工坊,人歇炉灶不歇,昼夜不停,全力运转!” “暂时停止雪花精盐提炼,将所有人力物力,全部投入生产普通粗盐,但是品质必须优于市面上那些掺沙带土的劣质私盐!” “以量冲价,产出的盐,优先保障供应长安、洛阳两京及盐价战最激烈之州县,有多少,运多少!” “是,殿下,臣这便去亲自到转运司传令!”于志宁毫不犹豫领命而去,他知道,明明前次太子殿下已经下令盐价要持续跟进,可这次转运司的官盐铺却没有跟,肯定是怕事后被甩锅,所以既然如今殿下有了明确命令,还要明发东宫文书给各大官铺,那自己这东宫之人亲自去转运司传令,方能显出东宫决心! 命令一条条发出,如同冰冷的铁流,带着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承恩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李承乾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和笔吏飞速记录时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殿下......”那张素玄看着李承乾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欲言又止,“如此硬拼,损耗巨大,国库与东宫用度……” “张卿不必说了,这些孤知道!”李承乾打断他,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火山爆发版的力量,道,“孤知道这是下下之策!”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但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盐政若彻底崩坏,民心若被劣盐和流言蛊惑。” “新政将顷刻夭折,军费将彻底枯竭,漠北薛延陀王庭的犁庭扫穴之战,将化为泡影!” “孤……没有退路,朝廷也没有退路!” “大唐的北疆安宁,更没有退路!”言语间,他再次转身,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要透过重重宫阙,看到那个在平康坊深处悠然自得的惫懒身影,白糖开路,釜底抽薪…… 赵兄的妙计初显锋芒,却也引来了世家务必酷烈的反扑。 这盐的战场,已然陷入尸山血海的绞杀。 他已有破局之策,但却需要时间! 是用金山银海和铁血手腕,硬生生从这泥潭里抢出来的时间! 心里刚盘算着这些,李承乾突然一拍脑门! “对啊,差点忘了还有一计!” “啊?”张素玄颇为诧异的看着太子这既失礼又反常的动作,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了,可听到太子居然说还有一计,最近被太子频频甩出的计策惊为天人的张素玄当即便回过神,问道,“殿下,您还有其他办法挽回盐务颓势?” “哈哈!”李承乾有些对自己忘性大而无语的笑了笑。 “张卿,你还真别说。” “孤此时还正有一计!” “殿下......您就别跟老臣卖关子了,快说吧!”张素玄一听当时便急吼吼的催促了起来,完全都顾不上君臣尊卑了。 “哼哼....”李承乾却是突然冷冷一笑,对张素玄幽幽说道,“张卿,最近咱们光顾着卖粗盐和青盐,那雪花盐都没顾的上吧?” “是啊,殿下,可这雪花盐,制作难度大,又无法大规模生产......”张素玄一脸懵逼的回答着。 此前盐务的事儿他们在东宫商议过。 那雪花盐就算能卖的再贵,产量上不去又能赚多少钱? 所以为了尽快筹集粮草物资和钱财,他们才选择了先大规模生产粗盐和青盐。 可现在殿下又提起这雪花盐...... 张素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听到李承乾那边又开口了。 “张卿,这之前生产雪花盐,产量上不去,是因为原材料不足,可现在,有现成的便宜还量大的原材料拱手送上......” “你说......”李承乾笑眯眯的看着张素玄。 张大人当即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殿下,您是说......咱们可以打量吃进那便宜的私盐,然后将其提炼成雪花精盐?”恍然大悟的张素玄,激动的脸上都快泛着红光了! 他是看过完整版精盐提纯手册的。 自然知道这个方法可行! “嗯,孤就是这个意思。”李承乾也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法子有个问题,就是这大量吃进私盐。” “恐会引起世家注意,所以如何买进,便成了难事了......” “殿下,这个好办!”李承乾这边刚提出疑惑,那张素玄便立马自信满满说道:“如果殿下能放心臣,这事儿就交给臣去办!” “臣保证能在十日之内.......将长安东西市的私盐全部买下!” “一月之内,将其全部变成精盐!” “好!”李承乾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不问这张素玄是怎么去操作,便干脆了当的说道,“既然张卿有信心,那这件事,孤就全权交给你来办,一应待遇,与李君羡,阎立德同等!” “谢殿下!”张素玄也是明白人,知道这事儿等不得,当即便领了命令,火急火燎的下去办差了。 李承乾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 然而,就在东宫那边紧锣密鼓的与五姓七望再次开战之时...... 第一百四十八章 魏王探得东宫秘宝 魏王府,松涛阁。 暖炉烧得正旺,上好的银丝炭散发出融融暖意,却驱不散李泰眉宇间凝结的阴郁与焦躁。 他那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里,就好像一座臃肿的肉山似的,肥腻的手上,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冷的玉珠。 那细小的眼睛却是半开半阖,偶然还闪过一丝寒光,显然听着心腹谋士杜楚客的低声禀报。 “……殿下,西内苑那边,宫禁森严,明哨暗卡密布。” “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区域,阎立德更是如同消失。” “但并非全无线索!”杜楚客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凑近了些,低声道,“我们的人盯死了负责给西内苑深处一处名为百工坊区域运送物料的车队。” “这些车队每隔三日,必定从西市盛源杂货行购入大宗货物,有甜菜根,还有有成车的生石灰!” “甜菜根?生石灰?”李泰捻动玉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细小的眼睛骤然睁开,射出两道精光,肥胖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难道阎立德那老匹夫躲在西内苑里……是在用那烂菜根炮制出那价比黄金的蜜雪霜糖?!” “这该不会是那死瘸子的障眼法吧?”李泰有些难以置信的怀疑着,毕竟甜菜根那玩意儿随处可见,而且价格便宜的要死。 可那蜜雪霜糖,如今在市面上都已经炒成天价了! 就这还供不应求呢! 哪怕是自己这东宫的头号大敌,也没忍住暗中差人去拿三百石粮食外加六千贯钱,换了三罐回来。 还真别说,这玩意儿确实是白如雪,甜如蜜! 跟此前曾经在西市昙花一现的宝贝一般无二...... 想到此,李泰又没忍住馋意,拿起玉勺从琉璃罐中狠狠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然后眯着眼享受起来! 那杜楚客却还在继续禀报:“殿下,此事属下反复查证过,绝无差错,也绝不可能是障眼法!” 顿了顿,那杜楚客眼中闪烁着窥得秘辛的激动,才又说道,“殿下,还有河东盐池那边,百骑司的崽子们虽说看得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但我们的人并未放弃。” “但皇天不负有心人,臣派去的人费尽周折,重金收买了一个负责外围巡哨,嗜赌如命的低阶队正。据他酒醉后含糊透露,西北角那片被圈起来的洼地工棚里,日夜炉火不熄,用的法子邪门得很,好像往卤水里加……一种叫芒硝的矿石粉末!” “然后煮出来的盐……便能比老法子的要多上许多!” “而且据说还有一种法子,能制出雪一样白的盐巴!” “芒硝?白盐?!” “而且又是雪一样白?”李泰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细小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狂喜交织的光芒,“好!好!好一个李承乾!” “难怪!难怪他敢如此嚣张!” “难怪他敢跟五姓七望打这场盐价血战!” “原来他的底气在这里!” “蜜雪霜糖!还有这能产出极品白盐的新法!” “此二术,简直是点石成金的聚宝盆!” “也是足以撬动国本的利器!” “怪不得那死瘸子有恃无恐呢!”李承乾一听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兴奋至极的他又狠狠挖了一勺糖吃着,对杜楚客下令。 “杜卿,这两种法子咱们必须弄到手!” “不惜一切代价,都给本王弄到手!”他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身上的锦袍都绷紧了,玉珠串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殿下,西内苑是宫禁重地,擅闯等同谋逆!”杜楚客面露难色,提醒道,“河东盐池更是有李君羡那杀才带着百骑司精锐坐镇,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愚蠢!谁让你硬闯了?”李泰瞪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算计,“阎立德那边……他总有家人吧?” “就算家人抓不到,那总该有那么几个亲族吧?” “给本王请一两个过来做客!” “好好招待,务必让他们失踪的消息,传到阎大匠所在之地。” “不就得了!”李泰一脸阴笑着说着,眼珠子一转,却又话锋转到了河东,“至于河东那边儿......好好利用被收买的那个队正……” “花费重金让他好好动动脑子!” “工棚里进不去,运出来的盐总有途径吧?” “晒卤池边,运盐小道上,甚至倒掉的废料渣里……” “给弄一点那新法产出的白盐样品出来总可以吧!” “王爷真是神机妙算!”杜楚客适时的献上了马屁。 可不料李泰却脸上寒光一闪,便愣愣说道:“记住,手脚给本王放干净,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臣明白,定会令人小心行事!”杜楚客心中一凛,知道魏王这是下了狠心,要动阴私手段了,连忙躬身领命。 “另外……”李泰踱了两步,肥厚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带着浓浓的恶意,“给本王在长安,还有那些盐价崩得最厉害的地方,继续添柴加火!” “如今盐价不是低得离谱了吗?” “那就让它再乱一点!” “派人去市井坊间,酒肆茶楼,散播消息!” “之前散播说要加税,不是被那死瘸子官盐降价给打散了吗!” “这次还是来个故技重施,就说太子为了填补盐利亏空,支撑他那劳民伤财的北伐和新政,已经在筹划在来年的春赋上,要加征一项平盐税!” “记住,要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最好是能拿宫中用纸,造几份公文起草废稿什么的.....” “到时候....让那些刚刚因为买到便宜盐而沾沾自喜的贱民也慌起来!”李泰那肥大的脸盘上,满是阴狠毒辣的说道,“本王要这人心,彻底乱成一锅滚沸的粥!” “届时看那死瘸子还能如何扑灭!” “殿下英明,此计甚妙!” “臣立刻去安排,定让流言四起,民心浮动!” 杜楚客眼中也闪过狠辣之色,匆匆退下。 松涛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魏王府花园里萧瑟的秋景,肥胖的脸上交织着贪婪狠戾与即将得手的兴奋。 “李承乾……你的聚宝盆,很快就是本王的了!” “等本王拿到那制糖制盐的法子,定将你东宫的根基连根拔起!” “让你这死瘸子......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祸及池鱼,援手 长安西郊,通往蓝田县的官道上。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里坐着一家三口。 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一个面容朴素的妇人。 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正趴在车窗好奇张望田野的男孩。 这是将作大匠阎立德侄儿阎老实一家,刚从长安探望叔父。 他本是想投奔叔父谋个差事的...... 可是等到了长安,却发现叔父一家竟然全都不知所踪了! 要不是府上仆人管家什么的都还在,阎老实还以为叔父一家都被歹人害了呢! 可家里就算有人,却谁也不知道叔父和家人都去哪儿了。 只知道被上官请去公干了...... 阎老实只好带着妻儿在叔父家府上等着。 可左等右等,眼看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叔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而且 又带着妻儿返回蓝田乡下。 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叔父一家究竟去哪儿了呢......”车内的阎老实,皱紧眉头...... 突然! 前方岔路口猛地冲出五六骑! 来人皆身着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饱含煞气的眼睛,不多时便将阎老实的马车前后堵住,还彻底截断了去路。 “吁......!”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车厢里传来妇人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声。 “你……你们是什么人?” “光天化日……”车夫颤声问道。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蒙面人用刀柄狠狠砸在脖颈上..... 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车辕上! “啊......!”车厢里的妇人看到这一幕,发出凄厉的尖叫。 “闭嘴!不想死就老实点!”一个蒙面人粗暴地扯开车帘,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想要护住妻儿的阎老实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阎老实浑身僵硬,脸色惨白! 冷汗更是瞬间湿透了后背! 阎老实的媳妇儿赶紧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可她惊恐的泪水却也当场夺眶而出...... 她一个妇道人家,哪儿经过这阵仗啊..... “下……下车!跟我们走一趟!”蒙面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威胁吼道,“敢喊叫,立刻送你们全家上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尖锐急促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呢喃,毫无征兆地从官道旁的树林中激射而出! 快!准!狠!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堵在马车正前方和刚伸手去抓阎老实的一个蒙面人,喉咙处瞬间爆开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黄土路面。 “有埋伏!!”剩下的蒙面人亡魂大冒,惊骇欲绝地嘶吼起来,纷纷拔刀,惊恐地环顾四周茂密的树林,试图找出袭击者的位置。 然而,袭击者如同真正的鬼魅。 又是几道寒光从不同角度电射而至! 角度刁钻,狠辣无情! 目标直指剩下几人的要害! “呃啊!” “我的腿!” 惨叫声接连响起。 剩下三名蒙面人,一人被短弩射穿持刀的手腕,长刀脱手。 一人大腿中箭,翻身落马。 最后一人反应稍快,挥刀格开射向心口的弩箭,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坐骑也惊得人立而起! “撤!快撤!”领头的蒙面人心胆俱裂,知道遇到了绝对惹不起的硬茬子,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去抓早已吓瘫在车厢里的阎老实一家,嘶吼着调转马头,连受伤落马的同伴都顾不上,疯狂地朝来路方向策马狂奔! 另外两个还能动的蒙面人也强忍伤痛,亡命般跟上。 可眼看就能逃出生天...... 前面却又出现了一个手持单刀的蒙面之人。 而且,看那打扮,也不是官府之人,更像是个江湖侠客! ......不多时,待树林中放箭的那伙人下来查探情况。 却发现现场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和地上几具迅速冰冷的尸体,还有三个抱着流血大腿,哀嚎个不停的杀手...... 车夫和阎老实一家,此时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那明显穿着东宫制式甲胄的壮汉,远远望着山边有个身影一闪而逝,有些疑惑了,“也不知道这位爷又是哪路神仙?” “还是说......这也是殿下安排的后手?”摇了摇头,猜不出来的他只能差人将受伤的那几个,绑得结结实实带走! 阎老实一家瘫在车厢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一家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阎老实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这才悄悄撩开帘子一角偷偷往外打量,可却看到一张满是横肉的凶恶嘴脸! “你就阎老实是吧?” “跟我们走,带你去与阎大匠的家人团聚!” “啊?”阎老实被吓了一跳,可再一看...... 尸横遍野! “呕......!”阎老实当场就吐得昏天暗地...... 平康坊。 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赵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迦南香清冷的气息在室内萦绕,试图驱散楼下的喧嚣。 夜枭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声音低沉平缓禀报道:“先生,城外大战,阎立德侄儿阎老实一家安然无恙。” “我当时看到,魏王的人死了大半,几乎全军覆没。” “领头的差点跑了被我拦下,并留了几个重伤的活口给东宫。” “现在被那侍卫统领陈平,给全都带了回去!” “嗯.....”赵牧轻轻抿了一口酒,眼神慵懒地扫过楼下平康坊渐渐亮起的璀璨灯火,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的嘲讽到,“李泰这小胖子,本事不大,胆子不小,手段倒是越发下作了。” “绑人家眷?黔驴技穷罢了。” “不过……对方似乎也在探查雪玉牌和东宫的关联。” “目标指向几个负责具体接收,核对纳粮的低阶吏员。” 第一百五十章 深挖余罪 赵牧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啧,麻烦......李承乾这小子在前头放火,李泰那死胖子又在背后捅刀子,我不出手帮一帮也不行啊!” “唉.....想安安静静当个富贵闲人,躺着收那一成利,怎么就这么难呢?”赵牧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夜枭见先生没其他安排了,身影又无声退入阴影..... 东宫议事厅,气氛沉凝如铁。 巨大的沙盘取代了往日的舆图,精细堆砌出大唐各道山川城池,几面代表官盐铺的小红旗,在代表私盐泛滥的黑色浪潮中孤悬飘摇,刺目得紧。 太子李承乾端坐上首,指节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扶手,那沉闷的声响却是压得下方分坐两侧那三省六部派来的官员和东宫属官们全都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关中,河东,河北三道,官盐铺本月销量…骤降七成有余!”户部左侍郎豆卢宽,那一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捧着卷宗的手都在微颤,声音干涩地报着数说道:“如今朝廷的盐引积压如山,市价已跌至票面三成!” 这老头刚说罢,便又有转运司的禀报道:“殿下,各仓存盐…已逾百万石,光仓储损耗一项,每日便是…便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目!” 数字冰冷,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七成?百万石?”新任的转运使刘仁轨,面沉如水,接口道,声音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硬气,却也难掩焦灼,“更棘手的是人心!” “盐丁领不到足饷,已有数处盐场出现怠工!” “凉州那边,昨日更有盐工聚众,险些闹出乱子!” “皆因…皆因市面盐贱,官盐铺发不出钱粮所致!” 他这边话音刚落...... “啪!” 李承乾敲击扶手的声音骤停。 整个议事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子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只见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豆卢宽花白的鬓角,掠过刘仁轨紧锁的眉头,最后定格在负责刑狱的大理寺少卿戴胄身上。 “戴卿......”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问道,“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煽动民变,阻挠新政…...这些罪名依《唐律疏议》,该如何论处?” “幕后主使者,又该当如何处置?” 戴胄心头一凛,立刻起身,肃容拱手道:“回禀殿下!” “依我大唐律法,囤积居奇操纵市价,扰乱市易者,主犯当处流三千里,抄没家产!” “若因其故致使民变伤及国本…....则罪加一等!” 李承乾眉头微微皱起,冷声道:“戴卿,孤问的.....是该如何处置!” “可…可斩!”戴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复着,可他那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在座的几位出身关陇大族的官员。 那几人闻言更是脸色微变,迅速低下头,不敢与太子目光相接。 李承乾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好.....” “律法如此,诸卿当谨记。”他话锋一转,看向刘仁轨道,“刘卿,盐工生计,关乎根本,传孤令旨,所欠盐工钱粮,由东宫先行垫付,务必即刻足额发放!” “届时若再有人敢以此煽动作乱,无论背后是谁,无论何等身份,按谋逆论处,而地方官吏弹压不力者,同罪!” “臣遵旨!”刘仁轨精神一振,抱拳领命,腰杆挺得笔直。 太子这手釜底抽薪,至少能稳住最底层的乱源。 “至于盐引积压…”李承乾的目光重新投向豆卢宽和几位户部,度支的官员,“度支司会同转运司,三日内拿出个章程来。” “或折抵部分新税,或允许盐商以积压盐引按比例换取新盐引…总之,要盘活它!” “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孤只要看到盐引重新流通。” ‘看到官盐铺子前重新有人排队!” “是!臣等…竭尽全力!”豆卢宽等人连忙起身应诺,额头都见了汗,太子这是把最难啃的硬骨头丢给了他们,但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议事厅的气氛依旧凝重,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太子这几条清晰而强硬,甚至带着血腥气的命令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众人心神稍定之际,议事厅侧门无声开启,侍卫统领陈平一身风尘,大步流星走到李承乾座前,俯身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狭长木盒放在太子手边的案几上。 李承乾听着,眸底深处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微微颔首,陈平便躬身退下,如同从未出现过。 李承乾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那个不起眼的黑布木盒上,指腹感受着木头的微凉纹理。 他没有立刻打开,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僚,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盐务艰难,诸卿皆已明了。” “然此乃国战之资,新政之基,不容有失!” “孤再重申一次,凡有涉案者,无论牵涉何人,无论官居何位,孤必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退下吧,各自依令行事。” “臣等告退!”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脚步匆匆间,不少人目光都隐晦地扫过太子手边那个神秘的黑布盒子,心头疑云密布。 李承乾却也不动声色的望着那几个明显心中不太平静的大臣,嘴角抿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还别说,今日叫她们这些所有人过来,为的就是震慑一二罢了。 真要议事,又怎么会召集这么多不相干之人? 哼! 李承乾冷冷看着所有人退下,待厅中只剩心腹,他才掀开那黑布。木盒内衬红绒,静静躺着一枚形制古朴,边缘甚至带着一丝绿锈的青铜箭簇,箭头三棱,带着饮血的凶戾气息。 箭尾处,一个微不可查的阴刻符号,形似扭曲的蛇。 “那些死士身上的?”李承乾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赵兄也出手了? “是的,殿下。”陈平一五一十的说道,“是从蓝田道上绑架阎大匠族人的死士身上搜出的!” “今日我们差点放跑了为首之人,还好殿下您安排了那个神秘的江湖刀客作为后手,不然我们恐怕也抓不到活口,无功而返....” “神秘江湖刀客?”李承乾愣了一下,不知怎的,脑子里却是浮现出常伴在赵兄身边那个仆人.....这是赵兄也出手相助了? 想了想,李承乾却没再去提点这些,他可不想赵兄的身份被太多人知晓,所以干脆装作没听见。 “魏王府的死士,用前隋的旧箭簇,青雀倒是好心思......”李承乾捏起那枚冰冷的箭簇,冷笑道,“可惜,蛇终究是蛇,藏不住尾巴!” 张玄素和于志宁看着那枚带着死亡气息的箭簇,又联想到方才陈平的密报,心中寒意陡升。 殿下这盘棋,下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盐价。 更深的水,恐怕还在底下汹涌! 其实他们猜想的也确实没错....... 今日蓝田县方向的官道上那场绑架案件,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东宫给魏王府设下的圈套罢了! 昨夜,天上人间那边赵牧派人传来消息。 说是有人盯上了阎立德大匠的族人,欲行绑架之事。 疑似是魏王府上的人...... 于是李承乾便干脆安排人,设计打发那阎老实一家回乡。 毕竟在长安城内,估计双方都畏手畏脚的,反倒不好操弄。 所以,才会有那千钧一发之际的天降救兵! 事后李承乾还另外安排人,将阎老实一家也安排进了属于东宫的皇庄之内,和阎立德的家人一起,保护了起来...... “殿下.....”于志宁上前一步说道,“陈将军那边的…几个活口?” “已经送到黑狱了。”李承乾将箭簇丢回盒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眼神幽深,“魏王府既然敢伸爪子,孤就把他这爪子,连皮带骨,一寸寸剁下来!” “告诉拜骑司那边儿,这些人定要好好伺候一番!” “孤要的,可不只是罪证,更要顺着这条线,把那些藏在盐价崩盘后面,给魏王府递刀子,给五姓七望摇旗呐喊的蠹虫!” “这些人都要全都一个个…给孤揪出来!” “尤其是户部,度支,还有转运司里…那些屁股不干净的!” 与此同时...... 魏王府中。 暖炉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的迦南香甜腻得令人作呕。 然而,阁内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冰点。 “废物!”李泰的咆哮声嘶力竭。 “一群该被千刀万剐的废物!” 他那肥胖的身躯因狂怒而剧烈颤抖,脸上的肥肉更是扭曲着,酱紫色的面皮上青筋暴跳。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猪,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厅堂里暴走,所过之处,价值连城的摆件遭了殃! “砰!”一只产自西域,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被狠狠砸在朱漆柱上,瞬间化作一地璀璨的齑粉,折射出李泰眼中疯狂的怨毒。 “哗啦!”整张摆满珍馐的紫檀嵌螺钿案几被掀翻,金盘玉碗滚落一地,汤汁淋漓一片狼藉。 “孤养你们何用!” “连乡下的几个贱民都抓不回来!” “全军覆没不说,竟还让人逮住了活口!!!”李泰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青铜貔貅镇纸,用尽全力朝着阶下跪伏的杜楚客掷了过去! 杜楚客根本不敢躲,只来得及将头埋得更低。 沉重的镇纸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官帽飞过。 “咚”地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他身后的金丝楠木屏风上! 那屏风上精美的苏绣瞬间凹下去一大块。 “殿下息怒!臣罪该万死!”杜楚客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颤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水晶的棱角刺得生疼。 “此事…此事太过诡异!” “行动路线,时间,皆是绝密!” “可东宫…东宫的人就像是长了天眼!” “臣猜想定是…定是有人泄密!” “有内鬼,有内鬼啊殿下!” “内鬼?内鬼?!”李泰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杜楚客,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吼道,“杜楚客!” “孤看最大的内鬼就是你!” “行动是你策划的,人是你现挑的!” “现在孤精心培养的死士,死了半数!” “而且还有几个竟然落在人家手里了!” “你倒给孤找出个内鬼来顶罪?!”他猛地冲到杜楚客面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揪住杜楚客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几乎将跪着的杜楚客提离地面! “孤问你!”浓烈的酒气和暴戾的气息喷在杜楚客脸上,李泰恶狠狠的质问道,“那死瘸子现在拿着孤的把柄,会干什么?!” “嗯?!” “他会干什么?!”李泰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他会在太极宫,在父皇面前告孤一个结党营私,蓄养死士!” “甚至是图谋不轨!你懂不懂?!’ “孤的前程!孤的身家性命!” “都要被你这条蠢狗断送了!” 杜楚客被勒得脸色发紫,呼吸困难,眼中满是绝望。 “殿…殿下…”他艰难地挤出声音:“当务之急…是…是补救…” “祸水…祸水东引…” “引?往哪引?!”李泰狠狠将他掼在地上,杜楚客闷哼一声,狼狈地趴伏在地。 “盐…盐市…!”杜楚客急促地喘息着,顾不得疼痛,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殿下!盐价崩盘,民怨已如干柴!” “东宫强压官盐铺跟进,亏损巨大,早已是强弩之末!” “各地盐工不稳,便是明证!” “我们…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尘土和恐惧,眼神却像淬了毒的蛇:“可令我们的人,在盐价最低的几个重灾区…比如河东盐池附近,凉州…暗中煽动!” “就说…就说东宫为了填补盐利亏空,强压盐场,克扣盐工口粮,甚至…甚至要夺盐工仅有的活命盐田抵税!” “再…再散播些流言,就说朝廷因盐利大损,已无力支撑北疆战事,让那些刚刚买到便宜盐沾沾自喜的贱民也慌起来!” 杜楚客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民怨沸腾之下,一旦有火星溅起…必成燎原之势!”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承乾有好东西也不想着 “届时民变四起,东宫定会自顾不暇!” “哪还有精力拿着那令牌去陛下面前告状?” “陛下…陛下最忌惮的就是民乱!” “只要乱起来,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东宫!” “指向他李承乾的新政!” “到那时,殿下您…您就是力挽狂澜,安抚地方的贤王!” 李泰揪着杜楚客衣领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他肥胖的身体站在原地,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杜楚客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因恐惧而焦灼的心。 民乱… 嫁祸东宫… 贤王…?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 “好…好一个祸水东引!”李泰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些狂暴,多了几分毒蛇般的阴冷。他俯视着趴在地上如同烂泥的杜楚客,眼神复杂,有厌恶,也有不得不倚重的无奈。 “杜楚客,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若再办砸了…”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孤就把你剁碎了扔进渭河喂鱼!滚!立刻去办!” “臣…臣谢殿下!定不负所托!” “定不负所托!”杜楚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和尘土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松涛阁内,只剩下李泰粗重的喘息和满地狼藉。 他走到窗边,望着魏王府花园里萧瑟的秋景,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民乱这把火,烧起来容易,控制住却难。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要压住东宫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唯有… 把水搅得更浑! ....... 太极宫深处,凌烟阁。 此地不似两仪殿的庄严肃穆,亦非甘露殿的帝王起居。 更像是一处收藏帝国记忆与锋刃的秘所。 阁内烛火通明,却依旧显得幽深。 历代名将的画像悬于壁上,画中人或横刀立马,或运筹帷幄,目光如炬,穿透时光,静静注视着阁中的帝王。 李世民负手立于阁心,并未看那些画像。 他面前巨大的紫檀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平摊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 百骑司副统领张阿难,一身玄色劲装,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肃立在御案旁,低眉垂目。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李世民手指缓缓划过密报纸张的细微声响。 密报内容详尽无比的写着:蓝田道上的截杀与反杀,魏王府令牌的出处,死士的供词指向杜楚客,人犯已入黑狱… 最后附上的,是李君羡那边对河东盐池精盐工坊异常严密监控的回报,还有西内苑百工坊阎立德处一切如常的简报。 别看李世民似乎将所有事都丢给了太子。 但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密切关注着。 并且还准备随时出手,给东宫那边擦屁股...... 李世民的目光在“前朝箭簇”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黑狱”二字,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最后他放下密报,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青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啊!”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而且他府上的那条狗,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连死士都敢豢养,连绑架朝廷大匠亲眷,刺探军国重器这等事,都敢做了。”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投向张阿难,问道:“现在问出多少了?” 张阿难立刻躬身,声音刻板而清晰:“回陛下,人犯进去不到两个时辰,魏王府上的长史杜楚客是主谋无疑。” “更深的东西…比如魏王殿下是否直接授意,以及他们是如何探知阎立德与河东盐池之秘的线头…还需些时辰撬开。” 他话语中带着百骑司特有的,铁血铸就的自信。 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继续往深了查,将那几个活口的嘴全都给朕撬开。” “朕要看看,朕的这个好儿子,到底把手伸了多长。” “他那颗肥腻的心…又有多野!”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张阿难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 “诺!臣亲自盯着。”张阿难沉声道。 李世民不再追问,目光移向密报最后关于河东盐池和西内苑的部分。 当看到霜雪精盐已小批量产出,品质绝佳,正秘密运往长安。 以及“白雪沙糖日产渐增,除按约定分出部分利润兑换成金锭送抵‘天上人间’外,余者皆入新军府库”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才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也不知赵牧那小子…最近如何?”李世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上次就曾暗中保护李世民与长孙大人前去平康坊的张阿难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回陛下,赵牧一切如常。” “他依旧深居‘天上人间’,极少外出。” “每日不过听曲赏舞,喂鱼逗鸟,偶尔与一些胡商,匠作头领饮酒谈天,蓝田道之事后,他那边…并无异常举动。” “深居简出…饮酒谈天…”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好一个‘并无异常’。”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是太极宫层层叠叠,在夜色中沉默肃立的宫阙飞檐。 “制盐炼糖,点石成金之术,随手赠予太子,搅动风云于无形…自己却隐在平康坊的软红十丈里,隔岸观火,片叶不沾身。”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张阿难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帝王对世事洞察的深沉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感叹,“此子…当真是我大唐的…变数,也是我大唐的祥瑞啊!”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投向了那座灯火璀璨的“天上人间”。 阁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与壁上那些开国名将的画像光影交错,沉默而威严。 半晌,李世民却有突然开口说道:“传长孙无忌入宫!” “是!”张阿难躬身退下...... 李世民却依旧望着平康坊的方向,嘴角微微抿起。 “承乾这臭小子,每日忙的要死.....” “还经常去天上人间泡什么温泉。” “想必赵牧这小子新鼓捣出来的温泉应当是相当不错!” “承乾这孩子也真是没良心!” “城内有这种好地方,也不知道请他父皇也享受享受......”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是这俩老头? 长安城,深秋。 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地套在煌煌帝京的脖颈之上。 盐价崩盘的阴影,比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更令人窒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连朱雀大街上往日的车水马龙都透着一股萧条与惶然。 然而,在平康坊最深处,那座金碧辉煌,声名远播的“天上人间”,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愁云。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混合着名贵熏香与女子脂粉的暖香在空气中浮动,交织。 这里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是永不落幕的销金窟,是纸醉金迷的不夜天。 而在这销金窟的核心深处,另有一处闹中取静的奢华所在——专为顶级贵客准备的“温泉别苑”。 引入地脉活水的天然温泉池,暖玉砌壁,水汽氤氲,是洗去疲惫,密谈要事的绝佳之地。 顶层,天字一号雅阁。 巨大的琉璃窗隔绝了深秋的凛冽,却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如同铺陈在脚下的璀璨星河。 赵牧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惫懒模样,斜倚在铺着雪白无暇狐裘的软榻上。 月白的长袍随意敞着襟口,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赤着脚,搭在光滑的紫檀锦墩上,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琵琶节奏,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 指尖捻着一枚西域进贡,饱满欲滴的紫葡萄,却并未送入口中。 眼神空茫地投向窗外宫城那巍峨的轮廓,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仿佛看透一切又百无聊赖的笑意。 “先生。”一个低沉如同鬼魅的声音从雅阁最深沉的阴影中渗出。 夜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嗯?”赵牧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宫城的飞檐斗拱上。 “管事来报,温泉别苑那边来了两位贵客,出手极为阔绰,包下了最好的‘听涛阁’,点名要见东家。”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哦?”赵牧终于有了点反应,慢悠悠地将葡萄丢进嘴里,含糊地咀嚼着,“这天上人间每日迎来送往,想见我的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见,什么来头?” “管事说,一位是气度极为沉稳,目光如炬的关中大贾,自称姓秦,另一位也是商贾打扮,说是姓孙,精干内敛,但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人,此两人言谈间对温泉赞不绝口,故今日专程前来天上人间体验体验,更想结识一番此间主人.....” 夜枭顿了一下,补充道,“管事觉得那位秦老爷龙行虎步,气度雍容,绝非寻常商贾,随行的孙先生更是深藏不露。” “他们形容的样貌特征…倒让小的想起,您前些日子去那家栖梧轩挖云袖那几个小姑娘i时,偶遇过的那两位老大人。” 赵牧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眼中那点空茫瞬间被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取代,随即又化作更深沉,更玩味的笑意,在嘴角漾开。 他咽下葡萄,喉结轻轻滚动:“姓秦?姓孙?” “还在栖梧轩见过…..” “呵呵......有意思。”赵牧已经想起来,这不就是上次在栖梧轩里主动跟自己搭讪的那两位老大人? 当时自己还想着把这俩人给扒拉到李承乾这小子的东宫碗里呢。 可之后一时间给忙忘了,等后来想起来时...... 却再也找不着这二人踪迹了...... 不曾想,今儿个却又自投罗网......哦不对,自荐枕席.....也不对! 管他呢,反正既然又来找自己的,怎么着也得下下功夫,把这俩人扒拉到东宫麾下,毕竟那架势看着就不像简单人物。 如今的东宫看似日渐辉煌,却也是正需要这种人物坐镇的时候! 只是......这两位究竟会是朝中哪两位老倌儿呢? 数遍了人头,也没几个姓秦和姓孙的大人物啊..... 秦琼秦叔宝不算! 毕竟那老头都快挂了。 前段时间赵牧还装神医去见过一次呢,眼瞅着就不行了...... 还是那赵牧手搓的古法抗生素救回一命呢! 如今更不可能来这平康坊里玩耍..... 飞快的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赵牧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咱们这两位偶遇过的老大人,不仅对听曲儿有兴趣,对泡温泉也是念念不忘。”他赤脚从软榻上滑下,踩在温热的波斯地毯上,踱了两步,足底感受着细腻的绒毛,“还慕名而来,不知这…醉翁之意,可另有所图....” 上次栖梧轩的“偶遇”本就透着蹊跷。 如今这二位又慕温泉之名而来,未免太刻意了些。 “既然人家出手大方,点名要见我这东家。” “那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自也不能拂了贵客的面子....” 赵牧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但夜枭能听出其中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另外…”赵牧眼神微凝,如同寒潭结冰打道,“魏王府和五姓七望那边刚在盐价上吃了天大的哑巴亏。” “眼下怕是已经红了眼,变成疯狗了。” “若有什么这方面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不用避讳今日来的......贵客!” “明白!”夜枭应声,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瞬间消失无踪。 雅阁内只剩下赵牧和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 ...... 温泉别苑,听涛阁。 此处与“天上人间”前楼的喧嚣奢靡截然不同。 阁如其名,引入的天然温泉活水在特制的玉槽中潺潺流淌,发出清越的“叮咚”之声,如听松涛。 室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墙壁由吸音的檀香木拼接而成,完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暖玉砌成的巨大温泉池占据了阁内大半空间,池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草药清香。 四周点缀着几盆珍贵的素心兰,更添清幽雅致。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质地极佳却毫不张扬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鼠皮氅。 他脸上略作修饰,敛去了几分帝王天生的威压,更添几分沉稳持重的关中大贾气度。 此刻的他,是富商“秦老爷”。 长孙无忌则扮作“孙老板”,穿着朴素的靛蓝布袍,努力收敛着宰辅的精明与锐气。 但那双眼睛偶尔掠过池水时闪过的精光,依旧泄露了他不凡的底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此子还真是深不可测 两人被笑容可掬,训练有素的侍者引入阁内。 温暖湿润的空气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潺潺水声令人心神宁静。 看着这匠心独运,奢华内敛的布置,尤其是那如同镶嵌在玉石中的一泓碧泉,李世民连日来因盐价风波而紧绷的心弦,似乎也被这温润的水汽悄然浸润,松弛了一丝。 他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素心兰,檀香木壁,以及那巧夺天工的“听涛”玉槽上掠过,微微颔首。 仿佛一位真正懂得享受的富商,对这里的环境极为满意。 就在这时,听涛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秦老爷,孙先生!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赵牧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笑意传来,人未至,声先到。 他已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的家常素色细麻浴袍,赤着脚,神态自若地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熟稔。 “上次栖梧轩匆匆一晤,二位风采照人,令赵某印象深刻。” “不想今日....竟在我这小小的天上人间再次得见。” “这还当真是缘分不浅,缘分不浅呐!”赵牧没了往日的潇洒肆意,甚至还有些异常的热情,迎面就对乔装打扮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一通寒暄,还笑呵呵的迎着二位进入池子那边儿,口中更是颇为得意的介绍道:“听说二位是慕我这温泉之名而来?” “哈哈,荣幸之至,这听涛阁简陋,也就这池子温汤和这‘叮咚’水声还算别致,二位前辈若不嫌弃,泡泡解乏,叙叙旧?” 李世民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赵牧。 “好个赵牧!栖梧轩初见时便觉不凡。” “如今搅动长安盐价风云,让魏王吃了天大的哑巴亏。” “自身却如同无事人一般,在这温柔乡里悠哉游哉!”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这份深藏不露的伪装!” “简直深不可测!” 李世民想了想,那面上却是显得颇为意外的表情道:“啊.....原来是赵小郎君,此前栖梧轩偶遇,得见小郎君挥洒自如的风采。” “秦某与孙老板便心向往之,只是后来一直不曾得见。” “今日我二人也是闻得‘天上人间’温泉别苑乃长安一绝,便专程前来体验,不曾想,却竟然是小郎君的产业!” “真是.....果然名不虚传!”李世民俨然一副惊喜之外又有意外之喜的表情,还真挺认真的打量起了这温泉馆内陈设夸赞道,“此间清幽雅致,水声悦耳,更有暖玉温汤。” “简直是神仙洞府,何来简陋之说?” “秦某甚是满意!” 这时那化名孙老板的长孙无忌也连忙笑着附和,努力扮演着精明的商人,语气中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是啊是啊......赵老板。” “你这天上人间还真是处处匠心,令人叹为观止!” “这听涛阁的温泉,更是巧夺天工!” “泡上一泡,怕是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能驱散,比之宫...…咳咳,供家里用的那硬邦邦木桶......可舒坦太多了!”他险险刹住“宫里”二字,用咳嗽掩饰过去,心中暗骂自己定力不足。 赵牧浑然未觉那点小小的口误。 只是听着夸赞便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带着点市井的狡黠和洞悉。 他随意地指了指雾气蒸腾,如同碧玉琼浆的温泉池:“二位满意就好,请随意,水温都是精心调配过的,保证舒适!” “我去吩咐人备些酒菜点心,咱们边泡边叙旧?” “上次栖梧轩匆匆一别,也未尽兴,今日可定要好好聊聊!”语气自然亲切,仿佛真的只是招待两位投缘且出手阔绰的老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从善如流,在侍者恭敬而专业的服侍下宽衣,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暖玉砌成的池壁触感温润细腻,恰到好处的热水包裹上来,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和连日来因盐政风波而积累的沉重压力与疲惫。 饶是李世民意志如铁,戎马半生,也忍不住舒适地长吁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筋骨都在缓缓舒展,放松。 长孙无忌更是舒服得眯起了眼。 不多时,赵牧也换了同款的素色浴袍进来,神态自若地滑入池中,选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温润的玉石池壁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侍者无声地端来一个精致的浮水木案,稳稳地停泊在池水中央。 案上摆放着剔透的琉璃酒壶,三只同样材质的雕花酒杯,以及几碟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的时令小菜:冰镇蜜瓜片,琥珀核桃仁,水晶肴肉,还有一小碟撒着桂花糖霜的糯米藕。 酒是冰镇过的西域葡萄酿血珀,色泽如凝固的鸽血宝石般深邃诱人,在氤氲的水汽中散发着冰凉酸甜的异域果香。 “来来来,秦老爷,孙先生,尝尝这酒!”赵牧亲自执壶,为两人斟满,冰凉的酒液撞击着琉璃杯壁,发出悦耳如碎玉的脆响,“温汤泡着,配上这血珀冰酒,一热一寒,最是解腻舒爽,可是回味无穷啊......” 李世民端起酒杯,入手冰凉,驱散了池水带来的微燥。 他抿了一口,那冰凉酸甜,带着独特馥郁果香和一丝酒劲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激得精神一振,直沁心脾,连日的郁气似乎都散了几分。 他由衷赞道:“好酒!色如凝脂,入口甘冽醇厚,回味绵长!” “赵老板这里,果然总能寻到些外面万金难求的稀罕物!” “连这西域贡酒都能随时享用,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感慨,语气如同所有关心时局的商贾,带着点忧心忡忡:“不过啊,这长安城里,好东西虽多,烦心事却也不少,赵老板耳目灵通,想必也听说了吧?” “哦?”赵牧也没想到,这老家伙又开始直入主题了,倒要看看这俩人来意究竟为何!想了想他也索性放开了似的说道,“秦老爷说的.......可是盐?” 李世民当即便放下酒杯,点点头道:“可不就是么!” “老夫也不藏着掖着,族中也有这贩盐的买卖。” “可这盐价跌得,简直像是天河决了口子,一泻千里!” “甚至连挡都挡不住,如今市面上人心惶惶,生意都难做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个富商在抱怨行情不济。 但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锁定了赵牧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第一百五十五章 老演员 旁边的长孙无忌也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池水下的手微微握紧。 赵牧晃动着手中的琉璃杯,冰块叮咚作响。 “嗨,秦老爷这话说的倒也在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市井的油滑和一种仿佛洞悉世情的通透与调侃道:“盐嘛,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家哪户离得了?” “贵了骂娘,贱了心慌。” “这起起落落的行情,可不就跟那勾栏里唱的曲儿一样?” “有高亢入云,声裂金石的调门,就有低回婉转,如泣如诉的腔韵,看戏的人图个热闹新鲜,拍手叫好,可台上唱戏的角儿,嗓子都快要喊劈叉喽,指不定心里怎么骂娘呢!”赵牧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附和秦老爷的感慨,又暗含讥讽,直指那幕后操纵盐价,如今被反噬得焦头烂额,快要喊劈叉的魏王李泰。 “哦?”李世民听出他话中锋芒,心中微动,追问道:“想不到赵老板竟还有如此高深见解!” “那......依赵老板高见,这戏…还能唱多久?” “毕竟总这么跌下去,唱戏的角儿不怕累死,看戏的也怕台子塌了,砸着下面看热闹的无辜之人啊。”李世民言语中指向了可能引发的民生动荡乃至朝廷不稳,明显想试探赵牧对危机深度的看法。 “台子塌?”赵牧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和笃定,捞起一块冰镇过的,晶莹剔透如翡翠的蜜瓜,咔嚓一声脆响,咬了一口汁水淋漓,含糊却清晰地吐字道,“秦老爷多虑了.....能在长安城这天下第一的大戏台上唱主角的角儿,哪个不是千年狐狸修成精?” “那一个个的后台硬扎着呢!” “您瞧瞧东西两市那些挂着明晃晃官家牌匾的盐铺,门脸儿再冷清,伙计再打盹,您可曾见哪一家真关了张,摘了匾额?” “这就叫定海神针!所以甭管外面风浪滔天,浊浪排空,只要根子死死扎在磐石里,一时半会儿,这天…它就塌不下来!”赵牧这是在明确暗示,东宫或者说朝廷,牢牢掌控着官盐这个根基命脉,拥有绝对的底气和手段稳住基本盘,绝不会轻易崩盘。 赵牧始终觉得这二人肯定会是朝中大人物,所以总在隐隐约约的替东宫那边展示着实力。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飞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凝重:这小子,对朝局核心的把握,果然精准! 竟一眼就看穿了官盐这最后防线的意义。 长孙无忌适时地接过话头,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和对风险的担忧:“高见!还真是高见啊赵老板!” “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不过…盐价贱到这个份上.....” “听说眼瞎这各地盐场,盐井的盐工们,日子可就真真难熬了?” “工钱发不出,家里揭不开锅,人心惶惶,怨气沸腾。” “这可是个顶顶大的火药桶啊!” “万一…万一被有心人点个火星子,闹腾起来,那局面…怕就真如秦老爷所说,要天塌地陷,不好收拾了!”这老狐狸上来就直接抛出了民变这个最敏感,最具威胁的引子,语气沉重,分明想试探赵牧对李泰可能掀起的这最后,最致命一击是否知情,以及…更重要的。 太子殿下这边是否有所准备,是否握有反制的手段。 赵牧闻言,脸上的惫懒神情似乎收敛了一分。 他端起那杯红宝石般的血珀,轻轻晃动着,冰块折射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喝,目光投向池中氤氲升腾,变幻莫测的白茫茫水汽,仿佛要穿透那层迷蒙的屏障,看清千里之外的风起云涌。 “闹腾?呵......!”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和笃定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老婆孩子眼巴巴瞅着空米缸,自然要叫唤两声,骂骂老天爷不开眼,天经地义。” “可是.....”他说着说着,却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寒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冷光凛冽道:“叫唤归叫唤,真要豁出去,不管不顾地掀桌子,把天捅个窟窿,把地砸个稀巴烂…” “那就得先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泼天的胆魄!” “有没有人…真愿意当那只注定被一枪打死。” “挂在墙头的出头鸟!” “这有些人啊,”赵牧将目光从迷蒙的水汽中缓缓收回,如同实质般落在李世民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洞悉一切的弧度,“…躲在暗处,自以为聪明,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几块石头,就能砸塌那固若金汤的城墙,搅他个天翻地覆,好从中浑水摸鱼,殊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怜悯,又像是掌控一切的宣告:“…石头砸过来的时候,最容易看清是谁在背后咬牙切齿地使的力气!更容易…让城墙后面那些真正握着刀把子,握着强弓硬弩的人,把弓弦…绷得更紧!拉得更满!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只等那不知死活,急不可耐跳出来的出头鸟,自己…一头撞上来!” 这话,如同九霄惊雷,又似万钧重锤! 当场便狠狠砸在李世民心头,使得他心头荡漾不已! 赵牧不仅知道有人在暗中煽动民变丢石头,更暗示朝廷.....或者说东宫早已洞悉其奸,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看清了是谁在扔石头,那边是以逸待劳,布下了引蛇出洞,后发制人的杀局。 拉满弓弩,等出头鸟现身,保准露头就没! 这份对局势的精准预判,对潜在危险的敏锐嗅觉,以及这份冷酷狠辣,静待猎物入彀的心机,简直令人胆寒! 李世民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惊涛拍岸!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 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深以为然和英雄所见略同的叹服表情,看起来也是个资深级老演员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试探?彼此试探 “赵老板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此言大善!”李世民还顺着赵牧的话往下说,语气中带着一个商贾的忧国忧民和一丝对幕后黑手的鄙夷道:“这扔石头的,可不就是蠢到了家么?” “真当那历经风雨,铁打铜铸的城墙是纸糊泥捏的?” “动静闹得越大,跳得越高,那马脚露得也就越快!” “只是…”他叹息一声,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为底层百姓叹息,“可怜了那些被蒙蔽,被煽动,被当枪使的平头百姓啊,糊里糊涂就成了别人争权夺利的棋子,牺牲品,何其无辜!” 李世民试图将话题引向对“无辜者”的同情,也是想看看,赵牧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应对之策。 可就在这时...... 听涛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赵牧想都没想就随口说道。。 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侍者打扮却眼神精悍的年轻人,快步而入,他并未刻意避开池中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客人一般。 径直走到赵牧池边,俯身,用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池中二人隐约听清的音量说道:“先生.....凉州那边,有信鸽到了。” “哦...?”赵牧眼皮微抬,懒洋洋问道:“说是什么事了?” “先生....”侍者语速平稳,清晰:“信中是关于最大的那个官盐场,据说有人暗中串联盐工,散布谣言,煽动作乱,许以重利,试图挑起事端.....” 闻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身体瞬间绷紧! 虽然依旧泡在温水中,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赵牧却是神色不变,还轻轻晃了晃酒杯,才问道:“嗯,知道了,可有实据?” 侍者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信上说煽动者的身份,联络方式,还有幕后之人许诺的银钱数目,甚至连几封关键的密信草稿,都被我们的人意外截获了,证据确凿,且人证物证俱全。”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干的不错,那就将这消息按老规矩,给该知道的人就是了!”说着,他却又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办得利索点,然后再盯着后续,可别让疯狗急了乱咬人,伤及池鱼。” “是!”侍者应声,干脆利落地转身退下,仿佛只是汇报了一件寻常小事。 阁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唯有温泉潺潺的叮咚声,显得格外刺耳。 长孙无忌放在水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眼中的惊骇泄露半分。 凉州? 煽动! 证据确凿? 密信! 李泰精心策划的最后杀招,竟然在发动前就被彻底洞悉! 更可怕的是,所有关键罪证,竟然都被意外截获! 消息已经递出去了…递给了谁? 太子? 还是…陛下的人? 这个赵牧,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他比朝廷还要手眼通天? 与长孙无忌的震惊不同,李世民此时心跳如同战鼓擂动!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狂喜,面上努力维持着商贾的镇定。 但水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侍者话语中的关键:“该知道的人”和“该收到的人” 赵牧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侍者当着他们的面汇报! 他是在试探? 对了,肯定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李世民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赵牧。 只见赵牧仿佛没事人一般,慢悠悠地拿起冰凉的琉璃酒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血珀。 那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脆。 甚至有些令人惊心。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探究的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市侩又精明的笑容,“我说....秦老爷,孙老板,都别愣着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从未传来似的,轻飘飘的说道:“这温汤泡久了,气血活络,容易燥。” “再喝口冰酒,压一压,舒坦。” 他举起杯,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市侩,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和了然。 仿佛在说:看,鱼儿上钩了。 而你们…听明白了吗? 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 荒诞,激赏与警惕,此时瞬间交织内心! 这小子,果然早就怀疑他们的身份了! 栖梧轩的“偶遇”,今日的“慕名而来”,都透着蹊跷! 他故意在凉州消息上做文章,当着他的面传递如此敏感的信息,就是在钓鱼! 在试探他们究竟是哪一边的? 是魏王的人? 还是…太子的人? 甚至是…宫里的人? 好深的算计! 也好大的胆子! 而且做事简直快,准,狠! 别看承乾在此子襄助下,已经变得与往日有天壤之差。 但与其自身才能和魄力来说......却又简直犹如有着云泥之别! 就在二人都有些心神不宁之时。 赵牧却见他俩愣着,便干脆举起杯,目光在李世民那极力掩饰却仍能窥见一丝震撼与探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赵牧再次开口,语气却变得推心置腹,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 “长安城这么大,小子却能与二位两次相遇。” “一次在栖梧轩听曲,一次在我这温泉泡汤.....” “我看秦老爷您通身的气派,沉稳如山岳,目光如炬,绝非池中之物,这位孙先生.....” “也是目光如电,定是秦老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分享秘密和巨大机遇的诱惑意味,道:“小子冒昧请问,不知二位…..做的是哪路营生?” “主家这盘子铺得有多大?” “可有什么门路,能搭上东宫那条…即将乘风破浪的大船?” 嗯?! 李世民心中顿时被一股极其荒诞又无比激赏的情绪淹没。 这小子! 一边轻描淡写,谈笑间就将他另一个儿子策划的致命毒计彻底碾碎,还凉州之事做的犹如尘埃落定般证据确凿! 可一边又在他这个微服私访的皇帝面前,如此卖力,如此真诚地替太子招揽金主和人才? 这份胆大包天,这份心机深沉,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还有这份对时局的精准利用与借势的果断…简直是妖孽! 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帝王,都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颤栗和难以抑制的欣赏! 第一百五十七章 皇帝投靠东宫? 李世民故意露出十分挣扎,极其慎重的神色。 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温润的玉石池壁,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轻响。 “唉......”半晌,李世民突然重重叹息,语气充满了商贾的谨慎,敬畏和无奈道,“承蒙赵老板如此看重,句句说在秦某心坎上,秦某…实在惶恐又惭愧,老夫家中确实世代经营些绸缎,药材。” “在关中和江南有几处田庄,铺面。” “也算是薄有资产,勉强算个殷实门户吧。” “至于东宫…”他连连摇头,脸上露出敬畏交加的神色,苦笑中带着自嘲,“那是九霄云上的真龙所在,储君之地!” “煌煌天威,深似海!” “我等草芥商贾,身份微贱,犹如蚍蜉望青天,云泥之别啊!” “哪里敢存半分高攀之心?”李世民在这儿说着,那边长孙无忌嘴角都在疯狂抽搐了。 “也就是在坊间听听传闻,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可李世民不管这些,还刻意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姿态放得极低,想看看赵牧如何接招,是否还有更惊人的底牌或说辞。 “绸缎药材?”赵牧闻言眉毛一挑,仿佛听到了极好的消息,笑容更加热情真挚,眼中精光闪烁道:“哎呀呀,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基营生!” “不仅稳当,还体面,更是关乎万民冷暖!” “尤其是药材!”说着,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强烈的暗示和巨大的利益诱惑说道:“秦老爷想必也知道,如今北疆战事未歇,突厥狼子野心不死,时有犯边!”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枕戈待旦。” “那金疮药,止血散,风寒散,退热丸…” “哪一样不是急需的救命之物?” “据说这每日消耗如流水!” “还有后方,百万军民,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生产,孩童病痛…哪一天离得了药材?” “这需求,简直是汪洋大海!” “秦老爷若能有稳定,量大,质优的上等货源,特别是那些军中急需的紧俏药材,打通北疆军需的关节…那利润…啧啧,”赵牧咂咂嘴,仿佛一个贪婪的奸商般,眼神灼热的说道,“说是一本万利,点石成金,毫不为过,足以让秦氏一族,富甲天下,荫庇子孙!” 见李世民似乎被巨大前景所震动,眼中精光更盛。 赵牧继续描绘那诱人至极的蓝图,句句都精准地戳在李世民最关心也最头疼的点上..... 北疆战事的后勤保障! 新政推行的钱粮支撑! “至于东宫那条大船嘛…”赵牧的语气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指点一条通天捷径,“高不高攀,看怎么说,更要看时机!”“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这位太子爷,可不再是当年深宫里只读圣贤书的储君了。” “朔州城外一场酣畅淋漓,震动朝野的大捷!” “可不仅打出了赫赫军威!” “更实实在在握住了数十万边军的军心!” “如今又锐意革新,推行新政,革除积弊。” “也正是求贤若渴,广纳贤才之际!” “所以定然尤其需要像秦老爷这样根基深厚,人脉通达,实力雄厚的豪商巨贾鼎力相助!” “秦老爷.......您可以好好想想。”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激昂:“前线数十万将士的冬衣,粮秣,药材器械,每日所需如山如海;后方推行新政,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整饬吏治,哪一样离得了金山银海的支撑,离得了四通八达,如臂使指的商路?离得开像您这样能通八方,稳如磐石,能让物资如江河奔流般畅行无阻的大商路,大财神?” 赵牧这看似是在替太子招商引资,描绘一个拥有强大财力物力支持的辉煌未来,但其中深意却分明更是在为太子构建一个稳固的后方保障体系! 顺便再从侧面,向这位明显装作豪商巨贾的朝中大人物,展示如今东宫那滔天的势力,好诱惑眼前这位秦老爷押上重注,登上东宫这艘即将起航的巨舰! 还真别说,李世民听到这儿,仔细一想眼下的东宫...... 好像还真如这赵牧小子所说那般无二! 于是,不免也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态。 赵牧一瞧,还以为是这两位意动了,于是干脆直接明晃晃的劝说了起来...... “若秦老爷真有此雄心壮志.....”赵牧见李世民“意动”之色更浓,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便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极具分量的诱饵,语气中更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道,“我赵牧在长安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也扑腾了几年,三教九流,上至王公贵胄府邸的门路,下至市井走卒,江湖草莽的消息,多少也认识几个,攒下几分薄面。” “或许…可以试着帮您在太子爷面前递个话?” “别的不敢说,牵个线,搭座桥什么的,不敢说十拿九稳。” “但多条路,多座桥,总比干站在岸边,眼巴巴看着别人扬帆起航,独占鳌头强,秦老爷,您说是不是?”赵牧眼神无比真诚的望着李世民,仿佛真是在为这位“秦老爷”的泼天富贵和家族前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一般...... 可他这份热忱,却使得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如同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欣赏赵牧的胆识,眼光与翻云覆雨的手段,警惕他深不可测的能力与心机,又为他对自家太子如此尽心尽力地招兵买马,筹措钱粮而感到一种极其复杂的荒诞与… 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朕若是能将此子,从承乾手中要来...… 可这念头刚起,李世民又赶紧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 如今赵牧能尽心辅佐承乾,便已经很不错了!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愿去东宫为官,还执意躲在这平康坊天上人间之中,显然是个不愿接受官场拘束的潇洒性子。 要知道,朝中的规矩可比东宫还要森严,论资排辈不说,还互相倾轧,若朕执意招揽此子入官场,恐怕会适得其反......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好一个赵牧! 李世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让承乾留在其身边,从侧面挖掘其能力为国所用,反而更好.....此刻的李世民,想的是让李承乾这位太子待在赵牧身边,而不是让赵牧跟着太子...... 尤其是既舍不得,又不能逼迫的心态,使得李世民脸上挣扎犹豫之色更浓,甚至手指敲击池壁的频率也快了几分。 可这模样,瞧在赵牧眼中,却是更加显出“秦老爷”内心的激烈斗争与面对巨大诱惑的煎熬了,于是又开口劝导起来...... 又是好一阵滔滔不绝,使得李世民也赶紧开口应付道:“赵郎君......如此厚爱,为秦某谋划得如此深远,句句如金玉良言。” “秦某…实在感激涕零,五内俱焚!” “只是…...”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道,“兹事体大,动辄关乎身家性命,阖族兴衰,百年基业…” “若有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所以...还请容秦某…再权衡利弊,细细思量一番。” 他需要时间彻底消化凉州事件带来的震撼与狂喜,也需要进一步观察赵牧的反应和底牌,更在思考如何将赵牧这柄“妖刀”,真正地,安全地纳入掌中。 长孙无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背脊发凉,温热的池水此刻仿佛都变得有些刺骨冰凉。 陛下这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啊! 这赵牧心思如鬼,手段通天。 万一被他识破这“秦老爷”就是当今天子…... 那后果......长孙无忌简直不敢想象! 他只能竭力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扮演好沉默寡言,谨小慎微,被跟这秦老爷见到的“大场面”吓得不敢说话的“孙老板”。 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赵牧见状,朗声一笑,笑声爽朗,瞬间打破了听涛阁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无妨......无妨,兹事体大,此乃应有之理!”他洒脱地举起酒杯,冰凉的血珀在杯中荡漾:“秦老爷老成持重,思虑周全,更乃大家风范,慎重些是应该的,再说了这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况且我也又不是什么东宫属官,只是出于热心,替秦老爷谋划一条通天路子罢了!”赵牧见这二人明显不会当场就应下此事,便也不再继续相劝,免得起了反作用,于是便干脆放下心神,惬意享受起来,还懒洋洋道,“好了.......也是赵某唐突,秦老爷跟孙老板今日是来泡汤享乐的,那些烦心事儿,提它作甚?” “哪里哪里,赵小郎君言中了......”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李世民也深怕自己这再三推辞.....会遭到眼前这位通天大才之人的厌弃,于是也干脆放下架子陪着笑......毕竟自己也不能真的答应去投靠太子东宫,所以......也只能如此了。 否则帝王投靠太子,传出去..... 可就有点不像话了。 心中如是想着,李世民干脆还认起了错:“今日这话题,还是老朽冒失提起那外头乱局才引起,可怪不得赵郎君如此热忱之心.....” 听到乱局,赵牧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超然与自信道:“秦老爷,其实这外头的乱局,压根不用担心的,毕竟有些人哪,心急火燎地要往刀口上撞,自取灭亡罢了。” “咱们呐,何妨温一壶酒,泡着这暖玉汤,且看…” “这风云如何变幻,跳梁小丑如何…粉墨登场!” “再如何…黯然收场!” “有些人急着往刀口上撞…....”李世民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再结合刚才那“凉州人赃俱获”的雷霆汇报,看着赵牧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莫测,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 心中更是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凉州那边被“人赃俱获”的,必然是李泰派去煽动盐工暴乱的死士和爪牙! 赵牧不仅洞悉了阴谋,而且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彻底粉碎,将最关键的罪证牢牢攥在了手里! 他这番话,就是在明确无误地告诉自己,或者说告诉“秦老爷”,风暴的中心在凉州已然平息,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而那些幕后黑手,也如同跳梁小丑,他们的表演即将迎来惨淡的收场? 而执刀者,正稳坐钓鱼台,静待收网! ......好! 好一个赵牧! 好一个隐于勾栏瓦肆,谈笑间执掌朝堂风云的妖孽! 李世民心中激荡,帝王的决断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赏在胸中澎湃汹涌,他端起酒杯,与赵牧的琉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如金玉相击的声响。 他脸上露出商人之间达成某种心照不宣,巨大合作意向般的爽朗笑容,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帝王的深沉,锐利与掌控一切的决心。 “赵老板此言,深得我心!” “通透!” “痛快!”” “看戏,喝酒!” “烦心事,且放一边!”李世民朗声笑道,豪气干云,将杯中那冰凉酸甜,此刻却如同胜利琼浆般的“血珀”葡萄酿,仰头一饮而尽! 温汤的热度仿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驱散的不仅是深秋的寒意,更有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与疑虑...... 看来,朕需要立刻回宫了! 凉州这颗毒瘤已被剜除,铁证如山! 是时候对某些人发动雷霆万钧,犁庭扫穴的致命一击了! 而眼前这位赵牧…... 其价值,其能量,其深不可测的智谋与手段,远超十座金山! 必须告诉太子,必须牢牢贴紧此人! ......就在李世民已经思虑万千,正打算告辞回宫之时。 听涛阁外,通往温泉别苑的回廊上,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东家,那魏王府的长史杜楚客,又来闹事了!”原来是这天上人间的管事,只见他推开门人都还没进来呢,便急吼吼的说道,“说是这次说什么也要带走云袖姑娘!” “还暗戳戳表示.......这是魏王殿下的意思!” “东家......这该如何是好啊!” 听涛阁内,氤氲的水汽被管事惊惶的声音瞬间搅散。 “魏王府长史杜楚客?” “怎么盯上云袖那小妮了?” 赵牧慵懒的身体微微直起,眉头轻蹙。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杜楚客的疯狂 那个清丽脱俗,曾被太子“赐重宝”名动平康坊的女孩。李泰这条疯狗,爪子伸得又毒又下作。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在水中飞快对视。 杜楚客? 刚在蓝田道折戟沉沙,被李泰骂得狗血淋头,便不思收敛竟跑来强抢乐籍女子? 而且还是曾被太子“赐重宝”的云袖?简直失心疯! 李世民眼底寒光一闪,怒意暗涌。 其实从一开始,他便知道魏王府针对东宫的所有举动。 只不过见局势尚且可控,而且为了进一步锻炼太子,他便没有出手,也没有提醒东宫。 可眼下见这魏王府区区一个长史便如此蛮横。 还要得罪此时在他心中甚至比东宫太子还要重要的赵牧。 李世民也不由得怒火中烧,恨不能当场将其杖毙! 可是.....看当事人赵牧,却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 “哦?”赵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听闻的不是麻烦,而是件趣事。 他慢悠悠啜了口冰镇的血珀,感受着冰凉酸甜滑入喉咙,才抬眼看向管事,懒洋洋问道:“怎么个闹法?” “还打着魏王殿下的旗号…...怎么个意思?” “他这是打算明抢了?” 管事抹了把汗,急声道:“回东家,杜长史带了十几个凶悍家丁,堵死了流芳榭,口口声声要替魏王请云袖姑娘回府奉养!” “咱们的人拦着,讲规矩说姑娘只卖艺不卖身,契书为凭。” “可那杜楚客就冷笑,说什么‘魏王殿下看中,是天大的福分’,契书?魏王府的牌子就是契书!” “那杜长史跋扈得很,还威胁要砸了咱这场子……” “呵,好大的威风!”赵牧嗤笑一声,放下酒杯,赤着脚从温热的池水中站起,水珠沿小腿滑落。 他随手扯过侍者捧上的素色浴袍披上。 松松系带,动作从容不迫。 这才回头有些歉意的说道:“实在抱歉,秦老爷,孙老板。” “看来这汤泡不安生了,遇上点聒噪的苍蝇,容赵某失陪片刻,去拍一拍苍蝇,二位尽兴.....”语气平淡,如同去处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老板客气。”李世民压下怒意,维持着“秦老爷”的沉稳,脸上却露出商贾面对权贵欺压的忧虑和义愤道:“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魏王府的人竟如此行事?” “还是王府长史,简直…..斯文扫地!” “赵老板务必小心,切莫硬抗,实在不行…”他话留半句,暗示破财消灾,也暗含试探。 长孙无忌连忙附和:“是啊赵老板,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是…魏王殿下的人,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他刻意点明对方背景。 可赵牧系好腰带,却回头对池中忧心的二位商贾露齿一笑。 疏朗中带着狡黠道:“二位长者放心,赵某做生意,讲和气生财,更讲规矩,而且,在我这天上人间,那就得守我的规矩!” “所以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坏了规矩把人抢走!” “二位宽心泡着,小子去去就回!”说罢,赤脚踏着温软地毯,施施然推门而出。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海之力。 李世民看着赵牧消失,脸上“忧虑”褪尽,转为帝王的深沉冷厉。他对长孙无忌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衣袍,手指在腰间不起眼的玉佩上轻叩三下。 信号发出。 盯紧流芳榭,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但务必确保局势…在掌控之中。 他要看看,赵牧如何解决这“小麻烦”。 此时云秀姑娘所在的流芳榭外,早已是剑拔弩张。 雕花木门紧闭。 可门外,且有十余名魏王府护卫,太阳穴高鼓,眼神凶戾,手按刀柄,排成一道铁壁,杀气腾腾。 剽悍气息吓得周围客人侍者噤若寒蝉,纷纷后退。 杜楚客立于人前,深青锦袍掩不住满脸的焦躁,戾气和豁出去的疯狂。蓝田道惨败,死士折损,人证落入东宫黑狱,李泰那欲将他生吞活剥的咆哮犹在耳边。 他急需一件“大功”翻身! 可是......眼下魏王交代的事情,自己全都办砸了。 而且东宫如今可是针扎不进,让自己根本也无从下手。 思来想去,杜楚客便想起......前段时间随着太子“冠冕狎妓而”而名动长安城的......云袖姑娘! 若能将太子赐重宝,名动长安的云袖抢回魏王府,羞辱东宫,彰显魏王府威势,定能讨主子欢心! 至于规矩? 哼哼! 在魏王府权势前,区区青楼规矩算个屁! 杜楚客背手,对着紧闭木门厉声咆哮道:“里面的贱婢给本官听着,还有这勾栏管事的!” “本官最后说一次!”眼下杜楚客带来的人,已经将天上人间其他客人全部轰走,清场之后,便干脆亮出了魏王府的招牌威胁起来,“开门......让云袖姑娘乖乖跟本官走!” “魏王殿下仁厚,欲接入府中奉养,是她八辈子修来的造化!别给脸不要脸,要真逼的本官动手,恐毁了你们这长安城第一销金窟的体面!” “杜长史息怒!”门内隐约传来女子压抑啜泣和管事强作镇定的声音求饶道:云袖姑娘是自由身,签的艺契。” “我们东家曾有规矩,姑娘们去留自愿,绝无强买强卖……” “放屁!”杜楚客勃然暴怒,面容扭曲! “什么狗屁规矩!” “区区娼家也配谈规矩?” “今儿还就不妨告诉你们,魏王府的规矩就是天!” “来人!给我撞门!” “把那小贱人‘请’出来!” “喏!”为首两名壮硕护卫狞笑应声,侧身沉肩,如蛮牛般带着恶风,狠狠撞向雕花木门! 俨然是势要将门板撞个粉碎! 周围天上人间的下人们惊呼骤起! 然而,就在那两副铁肩即将触及门板的刹那...... “慢着!”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如冰珠落玉盘,瞬间穿透嘈杂风声,定住了所有动作。 声音蕴含奇异力量,让两名护卫硬生生刹住脚步,惊疑回头。 第一百六十章 我看今日谁敢阻拦! 只见回廊尽头,赵牧披素色浴袍,赤着双足,慢悠悠踱来。 只见他发梢带水,几缕湿发贴额,脸上却不见丝毫怒容。 唯有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惫懒笑意。 步履更是从容无比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直至走到流芳榭门前,却干脆挡在了那凶神恶煞的护卫与紧闭木门之间! 赵牧目光越过护卫,最终落在杜楚客铁青的脸上。 “原来是魏王府的杜长史......”赵牧微微颔首,语气堪称客气,如同问候寻常客人,可张口却是道:“杜章史好大火气,我这天上人间开门做生意,讲究一个宾主尽欢。” “长史眼下却带这么多位…...壮士,堵门喊打喊杀,唱的哪一出?是酒水不合口,还是姑娘伺候不周?”轻飘飘的话语,暗藏机锋,讽刺拉满。 “放肆!!”杜楚客厉喝,手指几乎戳到赵牧鼻尖,威胁到,“看来你就是这天上人间的东家,可告诉你!” “本官今日奉魏王殿下之命,请云袖姑娘过府!” “识相的,立刻让她出来!” “否则…”他凶光扫向身后护卫。 “休怪本官不给你留脸面!” “哦?” “魏王殿下也要请云袖去府上?”赵牧恍然,随即面露难色,“哎呀,这可难办......杜长史有所不知,云袖是自由身,签的艺契,去留,全凭自愿,我这东家,也不能逼她跟谁走。” “不然传出去说我逼良为娼,强抢民女献权贵。” “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脸还要不要了?” “要不,杜长史先请回去?”赵牧摊手,一脸无辜:“之后容我问问云袖意思,她若愿去魏王府见识,我备厚礼相送。” “可若不愿嘛…强扭的瓜不甜,魏王殿下何等尊贵,想必不屑强求一个小女子吧?” “毕竟这云袖可曾面对太子的重礼相请,也是无动于衷的....” 赵牧这话,显然就是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放你娘的狗屁!” 杜楚客气得三尸神暴跳,彻底撕破脸皮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官讨价还价?” “魏王殿下要人,是她的造化!” “轮得到她愿不愿意?” “轮得到你一开设勾栏的下贱商贾推三阻四?” “什么狗屁自愿,我看你是存心包庇,与我魏王府作对!” 他猛地挥手,状若疯虎:“给本官拿下这刁民!” “撞开门,带走云袖!” “我看今日.......谁敢阻拦!” 杜楚客显然已至绝境,今日不带人回去,下场估计更惨! 于是便彻底疯狂! “喏!”十几护卫齐声暴喝,呛啷啷一片刺耳拔刀声! 雪亮刀锋映着灯火,森然杀气弥漫! 几名护卫狞笑着扑向赵牧! 另几人再次狠狠撞向木门! 场面瞬间大乱! 尖叫四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啧.....”一声极轻,带着浓浓不耐的咂嘴。 赵牧面对扑来的持刀护卫,身形纹丝未动,只是微微摇头,似在惋惜。 可下一瞬...... 嗖! 嗖! 嗖! 数道细微难辨的破空厉啸,从屋顶,廊柱阴影,奔逃下人的间隙中,骤然迸射! 快! 狠! 准! 竟是一枚枚银珠,破空而来,直指手腕,脚踝等关节处! “呃啊......!” “我的刀!” “噗通!” 惨嚎,金铁坠地,人体砸落声几乎炸响! 扑向赵牧的护卫手腕剧痛,佩刀脱手,抱腕惨嚎倒地! 撞门的几人脚踝如遭毒噬,失衡栽倒,抱脚翻滚哀嚎! 余下护卫头皮炸裂,持刀四顾,却只见阴影幢幢,袭击者鬼魅无踪! 冰冷寒意直冲天灵! 呼吸之间! 杜楚客带来的,气势汹汹的十几名持刀护卫,尽数瘫倒哀鸣!如同被无形巨镰瞬间收割! 快如电光石火! 直到护卫倒地,杜楚客脸上狰狞厉色才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只一交手,他便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些人...... 绝不是这等高手的一合之敌! 大意了! 他张着嘴,喉头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一个字也吐不出。 回廊死寂,唯余痛苦呻吟与杜楚客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赵牧依旧原地,衣角未乱。 他仿佛掸了掸灰,脸上不耐消失,惫懒笑容重现,眼底却冰寒一片,他踱步上前,走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杜楚客面前。 “杜长史。”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死寂,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说了,在我这天上人间,得讲我的规矩!” 他微微俯身,凑近杜楚客惨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锥凿心:“魏王府很了不起么?” “魏王的牌子……很值钱吗?” “比之东宫,又如何?” 杜楚客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他怎么敢直呼魏王名讳?! 还拿东宫威胁本官? “想用权势压人?” “想强抢?”赵牧嘴角勾起极冷弧度,轻蔑尽显,低声威胁道,“麻烦你滚回去问问你那位主子,真要买下云袖,与东宫撕破脸不成?” 等赵牧直起身,讥诮声却再次响彻回廊。 “不是我赵牧看不起魏王府,你们……买得起吗?” “云袖姑娘一曲清音,一盏香茗,价值几何,长安自有公论。魏王府若真想请人,拿出真金白银,按规矩竞价,我拍手欢迎。” “可若想仗着块牌子空手套白狼,甚至明火执仗地抢……” 赵牧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哀嚎护卫,定格在杜楚客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吐出两个字。 “滚蛋。” 二字声音不大,却裹挟着无可抗拒的意志与冰冷杀伐之气,如九天惊雷轰入杜楚客脑海! 杜楚客如遭雷殛,浑身剧震,双腿一软。 他“噗通”一声便瘫坐在地! 裤裆处瞬间湿透蔓延! 腥臊弥漫! 极致的恐惧碾碎了一切,他嘴唇哆嗦,看着眼前赤脚披袍,笑容懒散却如深渊魔神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向后蹭,喉间发出嗬嗬怪响。 “带上这些废物......”赵牧嫌恶皱眉,如驱蝇般挥手. “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再敢踏入天上人间半步,或再打云袖主意……” 未尽之言,森然杀意让瘫地的杜楚客和呻吟护卫如坠冰窟。 “滚!” 第一百六十一章 赵牧这小子也太头铁了 赵牧最后一声轻喝,如同催命符。 杜楚客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挣扎爬起,嘶声尖叫。 “走!” “快走!” “扶上人,走!”狼狈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扑向楼梯。 护卫们挣扎爬起,互相搀扶拖拽伤者,惊恐万状地跟着逃离,留下满地狼藉与刺鼻尿骚。 赵牧看着他们消失,脸上冰寒褪尽,惫懒重现。 他对着暗处随意摆手,几道鬼魅黑影无声出现,高效清理血迹污秽。 “开门,没事了。”赵牧对着流芳榭门,声音温和。 门开,脸色苍白强自镇定的管事,与眼圈通红惊魂未定却仪态不失的云袖出现。 看着门外负手而立,赤脚披袍的赵牧,感激后怕盈满云袖双眸,当场便跪地,盈盈下拜:“云袖谢过东家,救命大恩……” “无需多礼,既然进了我天上人间的门,那我本就有护你周全的义务,倒是我照顾不周。”赵牧虚扶:“让云袖受惊了,快回去去歇着吧,最近这几日就不见客了.....” 说着,他便又对那管事吩咐道:“回头给云袖姑娘身边换几个稳妥人近身伺候,今日受惊客人,酒水全免。” “再每人送坛上好葡萄酿。” “是......东家!”管事敬畏应下。 处理完毕,赵牧如同随手拍死几只苍蝇,掸了掸浴袍,转身便又慢悠悠踱回听涛阁。 可所有人望着他那从容背影,顿觉东家深不可测。 竟然连魏王府的长史,都被如此强硬给打回去了....... 这实在是...... 就在所有人心中震惊到都纷纷失语之时。 听涛阁内。 池水温热依旧,水声叮咚。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此时也早已无心享受。 外面回廊的拔刀厉喝,护卫惨嚎,杜楚客嘶吼奔逃的混乱脚步,还有赵牧那平静中蕴含雷霆万钧的“李泰的牌子…很值钱吗? 以及那句冰冷至极的“滚蛋”。 如清晰画面烙印脑海。 就在方才,当赵牧在外直呼魏王李泰名讳,甚至出言不逊时.... 李世民手中酒杯猛地一紧,血珀酒液激荡! 眼中更是精光爆射! 当然,非怒其对皇家“不敬”,而是震惊于那直面王权也敢寸步不让的滔天胆魄! 而当那瞬间瓦解十几名持刀护卫的诡异袭击发生时,长孙无忌也是当场倒抽冷气! 水下之手猛地攥紧! 快!准!狠! 只伤不残,却瞬间废掉所有反抗! 如此高人绝非普通护院! 赵牧身边,竟潜藏如此一支训练有素,狠辣无踪的神秘力量! 而且看起来似乎还只是为了维护他“天上人间”的规矩? 这些人,是太子派来保护赵牧这等大才的高手....? 还是说.......分明就是自己身旁这位....? 毕竟,东宫得势才几日,能有几个高手,他这当舅舅的还能不知道吗? 一时间,长孙无忌也有些分不清了..... 不由得悄悄望向身旁已经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的李世民..... 他原以为赵牧底牌在于智谋,洞察,与太子的联系。 今日所见,此子自身竟拥有如此强悍,如此不循常理的实力与底气! 就算面对魏王府以武力威逼,他竟也以更强硬,更狠辣,甚至更直接的方式碾压回去! 这份肆无忌惮的强势,这份视王权如无物的底气,根源何在? 仅因“天上人间”的规矩? 还是…他自觉背靠东宫作为依仗,所以才如此嚣张? 亦或是,这小子暗藏实力,其实拥有者连自己皇家都需侧目的力量?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各种情绪翻涌着。 有欣慰,有愤怒,甚至.......还有杀意! 欣慰是因为大唐得此天降良才。 愤怒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儿子加起来,还不如一个躲在平康坊这腌臜地方开勾栏的小子.......包括太子李承乾在内! 而杀意.....自然也是因为,此子太过出色! 以至于让富有四海的李世民,也不免有些心生忌惮! 尤其是刚才那几个神秘的高手,那分明就不是属于朝廷的力量,李世民不像长孙无忌,他第一时间便分辨出,这些人肯定是赵牧暗中收拢的高手,而不是出自东宫。 有通天才能,能随手搅动朝廷,引得天下风云如浪。 也有通天敛财之策,随随便便便能使得朝廷解决财政困局,甚至还有余力去收拾不可一世的薛延陀,让大唐轻松拥有灭国之力。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手上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三种加起来,李世民要是不心生忌惮,那才怪了! 好在,赵牧从一开始便主动站在太子麾下,虽说只是藏在暗中,但如此却反而让李世民觉得,此子志不在朝堂,更看不上这天下,否则......又何必如此躲躲藏藏,还只顾着给出谋划策,其余时间就知道肆意潇洒的享受? 最近这一段时间,李世民也是派了人严密监视着赵牧的。 所以才会知道这小子平日里有多懒的。 也就今日替东宫招揽他这位皇帝和国舅长孙无忌,勉强能算的上是个正事儿...... 随着赵牧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世民终于收起乱糟糟的心思。 也将那份深沉至极的杀意也消弭与胸间..... 吱呀,门再次打开。 之间赵牧披浴袍,赤着双足,带着微凉水汽,重新步入池中。 脸上惫懒笑容依旧,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 “抱歉久等,秦老爷,孙老板。”他滑入温水,舒服一叹,“几只不懂规矩,聒噪扰人的苍蝇,已打发干净。” “没惊着二位吧?” 语气轻松,如同拂去微尘。 “这说的哪里话,自然是没…没惊着....”李世民强压惊涛,声音带着商贾余悸与恰到好处的佩服道:“只是…赵老板,刚才…那可是魏王府的人啊,你…..你就这般将人赶走…...” 李世民欲言又止,满脸不可思议。 “是啊赵老板!”长孙无忌见状,也是连忙接话,担忧满满说道:“您这也太…太刚直了,那可是杜长史!” “毕竟代表了魏王殿下的脸面!” “如今您把他的人打了,还…还那样…这仇可就结死了!” “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长孙无忌刻意强调脸面与后患,既是试探,也是提醒。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敢把皇帝拉下马 可赵牧却是懒洋洋的靠回池壁,抿了口冰酒,使得这股冰凉驱散心中微燥,他这才抬眼,看向池中“无比忧心”的二人,笑容带着玩世不恭的痞气与难以言喻的自信道:“脸面?” 他轻笑了一声。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抢姑娘,砸场子就能有。” “魏王殿下想要脸,就该好好管束手下。” “而不是尽干些上不得台面,丢人现眼的勾当。”说着,他顿了顿,晃着酒杯使冰块叮咚,可语气随意却力量磅礴。 “至于后患?” “呵!” “在我这天上人间,就得守我的规矩。谁来都一样。” “坏规矩的,打了也就打了。” “魏王府若是不服……” 赵牧将杯中残余血珀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映着寒潭般的眼眸,吐出的话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冻结灵魂: “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我赵牧…等着。” “别的不敢说,跟一个小小魏王府同归于尽的法子。” “我可是多得是!”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更甭提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王爷了!” 赵牧其实也有些怒火未消,甚至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都轻轻松松冒出来了。 长孙无忌,已经彻底被这话给吓傻了! 他所在水中,只漏出一磕脑袋,小心翼翼的观望着李世民! 池水氤氲,烛火摇曳。 可李世民却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反而也一脸平静的看着雾气中赵牧那张同样平静无波的脸,反复回味着那句“舍得一身剐”。 他心中那属于帝王的掌控感,第一次产生了微妙的裂痕。 此子......绝非池鱼! 他究竟是谁? 又究竟所求为何? 长孙无忌看着这一个皇帝,另一个是说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人。 饶是泡在这温暖的池水中,他也感到后背寒意森森。 久久不散。 李世民指节叩击池壁的闷响在氤氲水汽中凝固。 他缓缓重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好气魄。” 他眼底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水汽折射的错觉。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盖过了温泉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只觉池水也变得刺骨。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赵牧那张依旧惫懒的脸。 赵牧捏着琉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杯中血珀酒液轻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像是没听见那句惊雷般的重复,反而慢悠悠地啜了口冰酒,感受着那股冰凉滑入喉咙,驱散方才门外沾染的戾气。 “秦老爷似乎对这句市井俚语感触颇深?” 赵牧抬眼,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李世民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暗流汹涌的脸上。 他嘴角噙着惯常的懒散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莫非……秦老爷也曾遇到过这等泼皮无赖,需要舍得一身剐去对付?” 李世民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帝王怒意,被赵牧这四两拨千斤的一问,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赵牧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带着点市井狡黠的好奇。 仿佛真把他当成了一个遭遇过泼皮骚扰的普通富商。 那股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温热的硫磺气息混着迦南冷香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挤出一个商人面对尴尬话题时惯有的无奈苦笑。 “呵……赵老板说笑了。” 李世民摇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沧桑。 “老夫行走商道数十载,三教九流,魑魅魍魉,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池壁光滑的玉石边缘。 “泼皮无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跳蚤,自有规矩和手段去碾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如同在回忆某些不堪的往事。 “倒是那些自持身份,手握权柄,却行事下作,比泼皮无赖更令人作呕的‘贵人’……老夫年轻时,确也遇到过一两个。” 他的语气带着刻骨的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时年轻气盛,也曾在心里发过狠,想着舍得一身剐,敢把……咳……” “到现在,那些人全都安安稳稳在地底下躺着。” “唯有老夫......还能惬意的泡在这天上人间的温泉池里享受。” 李世民恰到好处地停住,仿佛触及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有些自嘲地摆摆手,“罢了,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只是听赵老板提起这句,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方才的失态,又将自己摆在了与赵牧相似的,曾受权贵欺压的位置上。 那份商人的隐忍与骨子里的傲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就没干过。 他只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心里却翻江倒海。 陛下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赵牧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晃了晃杯中残余的血珀酒液,冰块叮咚作响。 “原来如此。” 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深究。 “看来秦老爷也是性情中人,难怪小子一见如故。”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过秦老爷说得对,对付那些自持身份的‘贵人’,光靠舍得一身剐的狠劲儿,往往不够,还得用巧劲儿。”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狡黠,说道:“就像对付苍蝇,直接拍死,容易脏了手,也显得咱没格调,所以最好是让它自己撞进捕蝇笼里,或者……让它去招惹更惹不起的主儿,自取灭亡。”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外回廊的方向。 那里,杜楚客留下的狼狈痕迹早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驱不散的尿骚味。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 “让它去招惹更惹不起的主儿,自取灭亡……” 赵牧这话,分明就是在点他!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赵老板,实在是高! 凉州! 凉州那场被人赃俱获的煽动,不就是李泰这蠢货自己撞上去的刀口吗,? 而且还似乎勾结了五姓七望那些人...... 这赵牧,是在暗示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甚至……这一切其实就是他引导的结果? 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激赏,再次席卷了李世民。 此子心思之深,手段之奇,简直鬼神莫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面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商人特有的,对高明手段的钦佩。 “赵老板高见!实在是高!” 李世民抚掌,语气真诚。 “这借力打力,驱虎吞狼的法子,才是上上之策!莽夫之勇,终究落了下乘。” 他看向赵牧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朽今日,受教了!” 就在这时,听涛阁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节奏平稳,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 “进。”赵牧懒洋洋应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依旧是之前那个侍者打扮却眼神精悍的年轻人。 他快步走到池边,俯身低语,声音清晰传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耳中。 “先生,凉州那边后续已处置妥当。” “所有口供,密信,赃银均已封存。” “将由可靠之人押送,不日便将抵达长安。” 他顿了顿,补充道:“押送路线和交接方式,已按先生吩咐,分别透露给了该知道的人。” 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分别透露! 这该知道的人,恐怕不止一方! 东宫? 百骑司? 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这赵牧,是要把凉州这颗雷,变成一颗谁碰谁死的炸雷! 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不得不卷入其中,互相撕咬! 好狠! 好绝! 这分明是要借凉州之事,把水彻底搅浑,将那些藏在盐价崩盘后面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赵牧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到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挥手,“让厨房送几样清爽小菜过来,秦老爷和孙老板泡久了,该饿了。” 侍者应声退下。 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唯有温泉水潺潺流动的叮咚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世民放下酒杯,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复杂感叹。 他看向赵牧,脸上商人式的忧虑彻底散去,换上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欣赏。 “赵老板……” 李世民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这温汤泡得通透,话也说得通透。” 他站起身,水珠沿着健硕的身躯滚落。 “秦某心中,已有决断。” 他目光灼灼,直视赵牧。 “这通天之路,秦某愿倾尽家财,陪赵老板,陪东宫那条大船……走上一遭!” 他拱了拱手,姿态郑重。 “至于如何牵线搭桥,如何让秦某这点微末之力,入得了太子殿下法眼,还望赵老板……不吝指点!” 这一拜,拜的不是赵牧。 拜的是那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通天手段,拜的是那份将煌煌天威与市井规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心智! 更拜的是,那份能为太子,为大唐北疆,甚至为他这个皇帝,解决燃眉之急的恐怖能力! 长孙无忌也连忙跟着起身,心中惊涛骇浪。 陛下这姿态……几乎是等同于认可了赵牧作为“引路人”的身份! 这赵牧……当真是要一步登天了! 赵牧看着池中郑重其事的“秦老爷”,眼中那点惫懒的笑意终于化开,变成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市侩的精明和满意。 他赤着脚,也自水中站起,水珠沿着小腿滑落。 “好!” 赵牧抚掌一笑,声音清朗。 “秦老爷快人快语,魄力非凡!小子就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 他走到池边,拿起一件干净浴袍披上,松松系着带子。 “指点谈不上,不过嘛……” 他回头,对李世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点狡黠,又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秦老爷只需记住一句话:欲取之,必先予之。想要登上东宫的大船,总得先让船上的人,看到您这艘‘货船’上,究竟载着什么能让他们心动的‘硬货’。” “尤其是……眼下这场席卷大唐的盐务风暴里,秦老爷若能运来几船解渴的甘霖……”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李世民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睛。 “那这桥,不用小子搭,自然会有贵人……” “亲自来请秦老爷上船!” 李世民心头剧震! 盐! 赵牧指的,是粮食! 是如今被世家豪族囤积居奇,被李泰用来煽风点火,更是北疆大军和长安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粮食! 这赵牧,是要他“秦老爷”以豪商的身份,去撬动粮市,为东宫,为这场盐价战争,送去最关键的补给! 此子布局之深,眼光之毒,简直骇人听闻! 他早已算准了自己或者说“秦老爷”最终会答应,甚至连“投名状”是什么,都替自己想好了! 一股久违的,棋逢对手甚至隐隐被看透的兴奋感,混合着帝王的深沉决断,在李世民胸中激荡。 他迎着赵牧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再无半分商人式的伪装,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果决。 既然这小子戏台都帮自己搭好了。 那自己这“秦老爷”不登台唱戏,可不就浪费了嘛! 回头还真得安排一个“真实”的秦老爷,去投靠东宫了! 李世民飞速的盘算了一番,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赵老板今日金玉良言,秦某……铭记于心!” “甘霖……必至!”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长安城外,一场围绕着生存命脉的,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战争的幕后推手,此刻正赤着脚,披着浴袍,站在温泉水汽之中,笑得像个精于算计的市侩商人。 窗外的长安城,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在深秋的寒气中明灭闪烁,可这璀璨灯火之下,却分明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第一百六十四章 跟这些狗官拼了! 盐价的崩盘如同瘟疫蔓延,凉州的惊雷正在押解的路上。 而温泉别苑听涛阁内的这场密谈,则像一颗投入这潭浑水深处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化作席卷一切的狂澜。 赵牧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脚下那片沉浮的灯海,眼神悠远,他拿起侍者新奉上的冰镇血珀,再次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酸甜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惬意。 “起风了……” 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好戏,才刚刚开场。” 温热的池水中,李世民看着赵牧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欣赏,忌惮,激赏,警惕…… 种种情绪如同池底纠缠的水草。 他缓缓沉入水中,只余头颅在水面之上。 闭上眼,感受着暖流包裹全身。 一场席卷朝堂与市井的滔天巨浪正在酝酿,而他这位帝王,此刻却像一个真正的商人,在这风暴眼的中心,泡着温泉,思考着如何运来那救命的甘霖。 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长孙无忌看着闭目养神的陛下,又看看窗边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东家,只觉得这池水从未如此滚烫,也从未如此冰凉。 他缩了缩脖子,只盼着这场要命的温泉,能快点结束。 而与此同时。 在那河东解州,一座盐池西北角的洼地工棚区。 凛冽的北风卷着盐碱地的咸腥土气,刀子般刮过简陋的棚屋。 几口巨大的熬盐铁锅下炉火熊熊,映照着盐工们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汗水混着盐渍,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结出白色的霜花。 可这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下,盐场的气氛压却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张把头,这都第三日了,说好的工钱呢?”一个精瘦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冲着蹲在锅边查看火候的老盐工张铁头低吼,“家里婆娘娃娃还等着米下锅!东宫说得好听,体恤民生,可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张铁头没抬头,布满老茧的手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噼啪炸起。“再等等吧刘三,上头说了,钱粮在路上,应当是快了!” “等?等个屁!”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哐当”一声将搅盐的木耙摔在地上,溅起滚烫的卤水,“官盐铺子盐都卖不出去了!” “谁还管咱们死活?” “我今儿去镇上,听粮铺的伙计说,朝廷要加平盐税!” “连咱们这点活命的口粮都要刮走!这日子还怎么过?” “就是!”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骂道,“盐价贱成泥了!” “可每回那些官老爷们亏了钱,就拿咱们苦哈哈去填窟窿!” “克扣工钱,还要夺咱们的盐田抵税?” “这不是要绝户吗!” 流言如同毒蛇,在疲惫,饥饿和绝望的人群中迅速游走,放大,甚至还蔓延到了百司骑控制下的盐场中。 也就是李君羡这个百司骑统领回京了。 那五姓七望和与他们勾结魏王府之人才遇到这可乘之机。 将恐慌和愤怒的火星,丢进了这犹如干柴堆的盐场之中! 于是,那些盐工瞬间被点燃。 工棚里喧哗起来,几十双眼睛泛着红,死死盯着张铁头,也盯着远处那几座守卫森严,日夜产出粗盐和青盐的工棚。 那里灯火通明,与这边的破败昏暗形成刺眼的对比。 张铁头猛地站起身,这个在盐池熬了大半辈子,向来沉默忍让的老实汉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放他娘的屁,那是魏王府放出来害人的屁话!”他指着远处,“看见没?那里出的好盐!是咱们的活路!” “那帮京城来的大官儿,肯定不会忘了咱们!” “钱粮一定会……” 话音未落,远处通往官仓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只见一小队穿着转运司号衣的差役,护着几辆空车,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晦气!又白跑一趟!” “官仓满了,说是先存在这里,短时间内不收盐了!” “可不是,堆得像山,再运去,库吏的脸比锅底还黑!” “妈的,这差事没法干了!” “工钱发不出,盐还运不出去,喝西北风啊!” 这几个明明陌生至极的差役随口抱怨,却如同最后一瓢滚油,彻底浇灭了张铁头试图安抚众人的话语,也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怒火,让大伙都忘了分辨,这几个差役是不是自家这盐场的管事。 “听见没?” “盐都堆满了!” “卖不出去了!” “那李大人都离开十余日了,分明就是跑了!” “盐场哪还有钱给咱们!”那横肉壮汉红着眼睛,一把抄起地上的木耙,“兄弟们,活路没了!” “那些老爷们躲在暖和地方吃香的喝辣的,用咱们的血汗熬他们的雪花盐!” “可咱们呢?” “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还要被夺田加税!” “这口气,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 “跟他们拼了!” “砸了那些工棚!抢盐!抢粮!” 绝望的怒吼如同海啸般爆发。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盐工们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 木棍,铁锹,搅盐耙,甚至石块,像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冲向那几座被百骑司严密守卫,代表着新军府库希望的工棚! “拦住他们!”工棚外围警戒的百骑司精锐小校李锐脸色剧变,厉声嘶吼,“鸣镝示警,结阵!” “没有命令,不准擅自出击!!” 他猛地抽出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寒光。 身后的十几名百骑司精锐迅速收缩,组成一道薄薄的人墙,刀出鞘,森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但却仿的是机密之地,李统领走前交代过了。 只要保住机密,其余地方就算被抢光了,也无所谓。 然而,被愤怒和绝望彻底吞噬的人群,此刻如同疯兽,哪里还顾得上刀枪杀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赤红着眼,挥舞着简陋的武器,不管不顾地撞了上来! 李锐瞳孔一缩,正准备咬牙下令上前弹压。 他不敢真下死手屠戮这些被逼急了的苦哈哈,只求阻滞。 可就在这时....... 嗖嗖嗖!!! 几支弩箭精准地射入冲在最前几人的胸膛。 惨叫声响起,有人翻滚在地。 但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能吓退人群,反而像火上浇油! “官军杀人了!” “他们为了保那害人的工棚,要杀光咱们!” “冲啊!” “横竖是个死!” “跟他们拼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殿下,铁证如山! 东宫承恩殿,烛火将李承乾的身影长长投在巨大的北疆舆图上。 他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凉州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待看清“人赃俱获,主犯尽擒,口供密信赃银俱全,正星夜押解赴京”几行铁画银钩的字迹,紧绷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酣畅淋漓的低笑。 “好......不愧是赵兄!”他屈指重重弹在密报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眼中锐光更是如寒潭映月般。 “这一手请君入瓮,当真是妙到毫巅!” “青雀府上那些疯狗,还有他背后暗中相助那些蠢物...” “这次可真是自己把绞索套在了脖子上!” “连日来盐价崩盘,世家反扑,河东生乱的阴霾。” “竟全都被赵兄掌握的如此仔细.....” “哈哈.....”李承乾望着那密保,由衷的放声狂笑了起来。 侍立一旁的张玄素见状,也拿起那密报一目十行。 可这一看,饶是他向来老成持重,此刻握着纸页的手也微微发颤,激动道:“殿下,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呐!” “煽动盐工,构陷储君,妄图掀起民变祸乱国本! “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若是咱们把这证据呈上朝堂,魏王此次……恐绝难脱身!” “谋逆.....?”李承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弧度,指尖点着密报上赃银印记追查确系魏王府库流出的字样,如同点在猎物致命的七寸,“孤这位好四弟,真是嫌命长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先把证据全拿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传令!”李承乾收起笑意,一脸严肃。 “押解队伍行程再添三组暗哨,沿途驿站,水路,陆路,给孤盯成铁桶,凡有异动靠近者,不问情由,格杀勿论!” “凉州所有涉案官吏,即刻锁拿下狱!” “敢有串联抵抗者,杀!” 李承乾说出的每一个“杀”字,此刻仿佛都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寒气! “诺...!”张玄素肃然领命。 李承乾转身,目光如鹰隼钉在舆图上河东解州那片小小的盐池标记上,那里正被朱砂狠狠圈出! “河东疥癣之疾,凉州才是心腹大患!” “如今毒瘤已剜,大局砥定!” “传孤令旨,河东转运使刘仁轨。” “盐工欠饷,即刻由东宫府库拨付双倍!” “凡参与骚乱者,弃械伏地者,一概不究!” “为首煽风点火以及冲击工棚者……”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河裂开,“一律严惩不贷!” “孤授他临机专断之权,凡涉勾结世家,煽动作乱之官吏!” “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家族出身,皆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赵牧式的狡黠光芒,语气缓和却更显力量:“再传孤口谕,盐池遭乱,百废待兴。 “着刘仁轨就地招募盐工,修缮工棚,清理盐田。” “工钱按市价再加五成!” “每日收工,现钱结清!” “所需钱粮,也即刻从就近粮仓府衙调拨!” “后续由东宫补上即可!” “孤要那些被蒙蔽的盐工,亲手把砸坏的地方,给孤修葺一新,更要让他们捧着加厚的工钱,体体面面回家!” 这手明显是大棒后的蜜枣,深得赵牧欲取先予之计的精髓。 “殿下圣明!”张玄素由衷赞叹! 此计一出,定能使得民怨立化感激,釜底抽薪! 迟疑了一瞬他却又低声道:“只是殿下.....双倍欠饷再加五成工钱,还有后续修缮采买,东宫府库虽得白糖之利支撑,然盐利断绝,新军粮饷,北疆军资皆如流水,长此下去,恐……恐难以为继,是否稍作削减?” “减?”李承乾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张玄素。 “孤一文钱都不减!” “张卿......你看的是府库账簿,孤看的是人心!” “是这河东,乃至整个大唐,千千万万双盯着东宫的眼睛!” “今日省下的几文钱,明日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给魏王,给五姓七望递去的刀子!” “盐利之缺,孤自有计较!” “你只管按令行事便可!” “纵使掏空东宫府库,孤也要把人心,给孤牢牢钉死在东宫这面大旗之下!” “臣……遵旨!”张玄素心头剧震,躬身领命。 太子这份不惜代价的决绝,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玄武门前陛下的影子。 华灯初上,夜未深。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已经从天上人间离开,回到了太极宫。 甘露殿内。 殿外秋雨缠绵,敲打着琉璃瓦,沙沙作响。 殿内只余几盏孤灯,光线昏晦,将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的影子投在巨大的蟠龙屏风上,拉得扭曲而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迦南香清冷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滞。 长孙无忌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自陛下从那天上人间归来,便一直这般沉默,眉宇间凝聚的风暴,比窗外的雨云更加深沉骇人。 实在是......那赵牧……太过妖异!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打破了令人心慌的死寂。 “臣在。”长孙无忌心头一紧,连忙应声。 “你说......”李世民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洞穿一切的锐利,“这赵牧,究竟是哪路神圣下凡,还是……哪方妖孽出世?”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棋逢对手的激赏,是掌控失衡的忌惮,也是深不见底的探究,更有一丝帝王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的凛冽杀机。 “制盐炼糖,点石成金,翻手搅动朝堂风云。” “自身却隐于勾栏深处,视王权如无物,视生死如弈棋。” “尤其那一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好!”李世民不怒反赞,面上更是诡异的笑着! “当真是好气魄!” “当真是气冲斗牛!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此子若有不轨,朕当 李世民向前踱了一步,龙靴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长孙无忌紧绷的心弦上。 “身在长安,可却对凉州之事,他足不出户便早已知晓,甚至那杜楚客,恐怕也是被他一步步诱入死局!” “现在看来.....那些冲向河东和凉州的死士。” “更是如同扑火飞蛾,自寻死路。”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 “若存半分不轨之心,朕当如何? “这煌煌大唐,又当如何?!”这最后一句,李世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殿内烛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 长孙无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陛下这到底是动了真怒? 还是起了深忌? 亦或是......对自己的考验?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此子确如妖星临世,深不可测!” “然臣观其行止,其志绝不在庙堂之高!” “况且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以其翻云覆雨之能,又何须藏身平康坊此等腌臜一隅?” “更不必如此殚精竭虑襄助太子,甚至……”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甚至对陛下您……亦无半分攀附谄媚之意,言语间反以商贾之礼待之,多有为其东宫招揽‘秦老爷’之心!” “此乃狂生之态,恃才傲物,目无余子!” “但却未必真存篡逆之胆啊陛下!” 他微微抬头,目光恳切,抛出最关键的一击:“况其手中那支鬼魅力量,虽精悍可怖,然人数必寡!” “否则不会只龟缩护卫其天上人间规矩。” “此非裂土封王之基,实乃自保之刃!” “其所有谋划,皆指向盐务困局,军资匮乏,新政维艰,皆是为国朝解燃眉之急!” “陛下,此子……乃天赐我大唐的神兵利器!” “臣以为......陛下当善用之!” “只需将其才情牢牢系于太子之身,使其智谋尽为东宫所用,则其利可定乾坤!” “若逼之过甚,使其离心,或为他人所得……” “则必成我大唐心腹之患!” 最后一句,已是声泪俱下般的警示。 可这却也是把李世民心中最担忧的事情给表明了出来。 只不过是接着长孙无忌之口罢了。 见这老阴谋家也是这般想法,李世民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雨声沙沙,烛火噼啪。 李世民沉默地伫立着,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却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蟠龙玉佩。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里面是翻腾不息的怒海与寒冰。 时间仿佛凝固。 许久,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周身凝聚的杀伐之气,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最终落子的决断。 “辅机......你说得对!”李世民声音沙哑,却带着尘埃落定的重量,“此子是一柄绝世妖刀,锋芒太盛,用好了,可斩尽世间奸佞魍魉,用岔了……亦会反噬持刀之人。” 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雨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平康坊深处那个慵懒的身影,嘴角却是抿起一丝弧度.... “承乾这小子……难道是真有几分运道不成?” “罢了!”李世民猛地一甩袍袖,仿佛斩断了所有犹疑,帝王的威仪与掌控力重新凝聚,如同出鞘的利剑:“阿难,传旨!” “密切关注凉州、河东盐场暴动之事。” “待凉州人犯押解抵京之日,便是收网之时!” “所有涉案人等,上至亲王,下至胥吏,给朕连根拔起!” “严查到底!”说到这儿,李世民稍一犹豫。 可随后却又斩钉截铁说道:“把魏王府......给朕盯死了!” “青雀若敢妄动一兵一卒,即刻拘禁王府!” “至于那赵牧……”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最终化为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投向长孙无忌:“给朕把人护周全了! “此子若损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还有赵牧此人只要不悖逆,不伤国本,皆可视而不见!” “但有一条......”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身边那些人,给朕盯死,尤其是那个如同鬼魅的影子高手!” “若有任何异动,即刻六百里加急,密报于朕!” “但切记可不自作聪明轻举妄动!” “臣,遵旨!”张阿难叩首接旨。 一旁的长孙无忌却是后背的冷汗已湿透重衣。 陛下这是将重注押在了太子与那柄妖刀身上! 却也埋下了最深的戒备。 这盘棋,已至中盘,简直杀机四伏啊!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杜府别院深处。 重重门扉紧闭,隔绝了秋雨的湿冷,却隔绝不了厅堂内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暴戾与耻辱。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砰......哗啦!”又一只价值不菲的邢窑白瓷茶盏被狠狠砸碎在青砖地上,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瓷片四处飞溅,有几片甚至擦着杜楚客深青色锦袍的下摆划过,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恍若未觉,一张脸因极致的羞辱和狂怒扭曲变形,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死死盯着跪在堂下,浑身湿透泥泞,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几个护卫。 “废物!废物........一群酒囊饭袋!”杜楚客嘶声咆哮着,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撕裂破音,唾沫星子喷了最前面护卫一脸。 “十几条带刀的好狗!” “平日里耀武扬威,真碰上硬茬子。” “却被人家几颗破珠子就打得哭爹喊娘!” “甚至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我杜家的脸!” “魏王府的威严!” “都让你们这群狗东西丢进粪坑里了!” “你们怎么还有脸爬回来?!” “怎么不直接死在外面!?” 护卫们抖如筛糠,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天上人间回廊里那鬼魅般的袭击,那精准到令人绝望的银珠破风声,那连人影都看不清的恐怖速度,如同噩梦般烙印在他们脑海,每一次回想都让他们肝胆俱裂。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夜枭与夜枭? 好在这时,坐在下首的杜楚明猛地站起身,劝慰道。 “大哥且息怒!” “事已至此,此刻再责罚他们也无济于事!”这杜楚明面容与杜楚客有几分相似,但却更显阴鸷狠厉,说话时那眼中,更是时不时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可能也是因为他,掌管杜家最见不得光的那把刀......豢养的死士和沾血的生意吧..... “当务之急,是血债血偿!” “小弟已经差人调查过那天上人间的东家,赵牧!” “还有那个叫云袖的小贱人!” “今日大哥遭受此等奇耻大辱,我杜家若不将其挫骨扬灰,那我杜氏百年清誉岂不将毁于一旦!?” “日后如何在长安立足?” “大哥又如何在魏王殿下面前抬得起头?” “报仇?”杜楚客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瞪着他弟弟,发出一串夜枭般凄厉瘆人的惨笑,“拿什么报? “啊?” “那小畜生看似只是一介商贾,还是干腌臜勾当的!” “可身边分明就藏着鬼!” “那些人可是来无影去无踪!” “就你训练出的这些所谓最精锐的高手!” “却连人家一根毛都碰不到!” “魏王殿下那边……我在蓝田道的闯下的篓子还没补上!” “若再让殿下知道我在外面又丢了这么大的人,还是因为打着他的旗号去抢个妓女……而且还没抢到!”说到这里,杜楚客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看到李泰那张因暴怒而肥肉乱颤的狰狞面孔,一股冰冷的死亡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不说别的,为兄就且等着被魏王剁碎了喂他那条西域獒犬吧!” 杜楚明眼神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可随后他脸上那肌肉却狰狞地跳动了几下。 凑近杜楚客,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血腥气:“大哥,这明枪易躲,可暗箭难防! “那赵牧他再邪门,终究只是个下九流的商贾罢了!” “又能请得起几个高手护卫?” “说不定,就只是他背后的靠山,派去镇场子的罢了。” “我手里最近新收的那批''夜枭’......大哥你是知道的!” “那可个个儿都是刀头舔血,背负数条人命的狠角儿!” “之前可全都专干收钱索命的买卖!” “只要银子给够,就没有他们摘不下的脑袋!” 杜楚客眼中凶光大盛,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狼,一步一步说服着或已经陷入无能狂怒的杜楚客道,“大哥.....那姓赵的不是把东宫冠冕狎妓的那个小贱人,当眼珠子护着吗?” “那好.......咱们就先剜了他这颗视若珍宝的眼珠子!” “大哥你放心,此事我亲自去安排!” “先派人把那贱婢的底细摸个底朝天!” “她何时出坊采买,走哪条路,身边有几个人。” “都查清楚,然后……”他五指猛地一收,做了个扼杀的手势,“找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 “或者干脆利落点,直接把人头,用锦盒装了!” “给那姓赵贱商送过去!” “让他抱着那小贱人的脑袋好好清醒清醒!” “也让所有人看看,太子赐下的东西......” “也保不住一个婊子的命!” “至于天上人间……”杜楚明脸上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狞笑,“我再让人干脆一把火烧了!” “烧他个干干净净!” “找几个外地来的生面孔,用上西域的猛火油!” “保管烧得连块木头渣都不剩!” “事后就算朝廷查起来,无非是勾栏瓦肆,灯烛不慎,走水失火,又有谁能想到是我们杜家?” “等那姓赵的没了倚仗,成了丧家之犬,再想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臭虫难多少!” 听着弟弟如此完善的谋划,杜楚客的呼吸粗重如风箱,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眼中疯狂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在撕咬缠斗。 弟弟的计划狠毒直接,风险巨大,但此刻,被当众羞辱,尿湿裤裆的奇耻大辱,对魏王雷霆之怒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赵牧那张慵懒中带着无尽嘲讽的脸。 “滚蛋”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上的剧痛……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焚尽理智的暴戾杀意! “好!”杜楚客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上面仅剩的一个茶碗跳起老高,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他眼中只剩下嗜血的疯狂凶光,如同濒死的困兽。 “就按你说的办!” “不仅要快,还要狠!” “而且我要斩草除根!” “家中人手......二弟你随便挑!” “反正,我要最狠,最不要命的!” “钱财……你去账房拿我的牌子支就是了! “那怕搬空一半,我也在所不惜!” “但是二弟,你给我记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此事事关重大,所以咱们的手脚必须干净!” “事后,所有参与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大哥放心!”杜楚明眼中凶光暴涨,抱拳领命,声音如同九幽寒冰,郑重道,“弟弟定叫那赵牧和那小贱人,还有他那销魂窟,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也让整个长安城都看着,得罪我杜家的下场是什么!” 说到这儿,他低着脑袋,可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戏谑之意。 可他们兄弟二人却不知......就在他们大声密谋的时候。 屋外的房檐下,却正挂着一只.....真正的“夜枭”! ........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烛光柔和,迦南冷香袅袅。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晕开的淡影,无声无息地从角落最深的阴影里浮现,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属下一直跟着,看到那杜楚客已经回府,并与其弟杜楚明于密室定计。” “杜楚明已动用其豢养的所谓名为“夜枭”死士,并计划于近日后动手,首要目标,刺杀或劫持云袖姑娘,取其首级。” “其次以西域猛火油焚毁天上人间,寸草不留。” 第一百六十八章 风雨欲来 “也叫夜枭?”赵牧斜倚在雪白的狐裘软榻上,指尖正捻着一枚饱满欲滴的西域葡萄,闻言,却是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还仔细打量着自己手下这真正的夜枭..... 对于之后的内容,却仿佛听到的是明日菜价涨跌般寻常。 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意外那般。 见夜枭面无表情,赵牧似乎也觉得没甚意思了。 “那这杜家的死士.....”慢悠悠地将葡萄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开,赵牧慵懒地咽下果肉,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道,“名字起得倒是煞气腾腾,可惜啊……撞上你这真夜枭了。” 他眼尾余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角落里如同融入黑暗的夜枭,见他还是古井无波,只好作罢,不在调笑了。 “先生,是否提前清除隐患?”夜枭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但室内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赵牧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猫儿看着爪子下老鼠挣扎的玩味神情道:“急什么? “人家锣鼓喧天搭好了戏台,重金请了角儿。” “还是跟你同名的大角儿呢!” “咱们要是不捧场看看,岂不是辜负了杜长史这番盛情?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无声地踱到那面巨大的琉璃窗前。 此时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着琉璃,晕开一片迷蒙水光,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揉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告诉底下那些人......”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云袖身边,再加一组影子。” “还有天上人间各处,尤其库房,后厨,囤放灯油绸缎之地,所有明暗哨位,眼睛给我瞪到最大。” “毕竟,来的可是杜家的‘夜枭’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如刀的弧度,“那咱们只好来多少,收多少了。” “你说是不是啊,小小......”赵牧还是没忍住,再次调侃起了夜枭..... “先生......”夜枭那张平静的脸上,终是有些波澜了。 “好了,不逗你了就是!”赵牧轻轻一笑,这才接着吩咐道, “记住,让留几个喘气的,特别是领头的,舌头和手指头,都要给我留着,不然到时候怎么反攻倒算?”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到了杜府密室里那两张因疯狂而扭曲狰狞的脸,语气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另外,既然杜长史这么喜欢玩火……那咱们就给他这把火,添足柴薪。” 杜家这些年,在河东盐池,借着魏王府那张虎皮,私贩劣盐,盘剥盐工,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血债累累。 还有他们在长安,洛阳放的那些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烂账……想必都捂得严严实实?” 夜枭立刻会意,声音毫无波澜:“属下明白。” “杜家在河东三处私盐库,长安两处地下钱庄及存放重利盘剥账册的密室,皆已探明。” “杜楚明手下三名掌管此事的核心头目行踪,尽在掌握。” “其与魏王府秘密账目往来的副本,亦已取得。” “很好。”赵牧满意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琉璃窗,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等杜家的‘夜枭’一头撞进咱们张好的网里……就把杜家这些见不得光的烂账,血债,连同那些要命的副本,打包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侧头,看向阴影中的夜枭,眼中锐光一闪。 “这份大礼该送给谁.....你清楚的。” “是!”夜枭躬身,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无声无息地消失。 偌大的雅室,只剩下赵牧一人。 他独立于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雨势滂沱,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响,如同千军万马在漆黑的天地间奔腾冲杀。 长安城的灯火在狂暴的雨幕中扭曲,破碎,明灭,恰似这权力漩涡中瞬息万变,凶险万分的杀局。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震颤的琉璃,感受着那来自天地之威的磅礴力量。 一丝慵懒而深邃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边漾开,而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却凝聚起比窗外闪电更加刺目的寒芒。 “这场雨.....”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了然与期待,“下得还正是时候。 “可若能再大些……才好把这污糟天地,洗刷个干净啊!” ....... 河东解州盐场,骚乱的硝烟尚未散尽。 空气里混杂着湿冷的咸腥,焦糊的烟味,淡淡的血腥和浓重的泥土气息。 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遍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当百骑司精锐手中冰冷的弩箭发出夺命的尖啸,当随后赶到的府兵雪亮横刀组成森严的刀阵,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盐工们,如同被兜头浇下彻骨的冰水,瞬间清醒。 看着倒在泥泞血泊中痛苦呻吟的同伴,看着官兵眼中毫无感情的杀意,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 小校李锐拄着卷刃的横刀,大口喘息着,甲胄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还在渗着血,混合着雨水和泥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依旧如受伤的孤狼般凶狠锐利,扫视着被驱赶到盐池旁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瑟瑟发抖,惊惶不安的人群,厉声嘶吼,盖过雨声:“放下凶器! “抱头蹲下!” “本校尉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否则.......若再有妄动者!” “杀......无......赦! 第一百六十九章 自今日起,工钱双倍! 当啷! 哐当! 木棍,铁锹,简陋的武器被惊恐地丢了一地,如同被丢弃的垃圾。 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成片地抱着头蹲伏下去,压抑的哭泣,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奔雷的马蹄声撕裂雨幕而来! 河东转运使刘仁轨一身绯红官袍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后跟着十余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在精锐府兵护卫下,冲破雨帘疾驰而至! 勒住嘶鸣的战马,刘仁轨目光如电,扫过被砸得七零八落的工棚,扫过惊魂未定的盐工,最后落在浑身浴血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立的李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李校尉,辛苦!”刘仁轨声如洪钟,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本官奉东宫太子殿下令旨而来!”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排骡车:“殿下深知尔等生计维艰,受人蛊惑,所有积欠工钱,自今日起,双倍补发! 话音未落,护卫猛地扯开几辆骡车上的厚重油布...... 黄澄澄的铜钱堆积如山! 在阴郁的雨天里,那一片刺目的金黄,瞬间灼伤了所有盐工的眼睛!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轰然炸开的巨大骚动! 双倍?! 无数双因饥饿,绝望而深陷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成堆的钱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以及……排山倒海的,深入骨髓的羞愧! 刘仁轨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太子殿下还有旨意!” “盐池遭此无妄之灾,损毁之处亟待修葺!” “凡愿留下者,即刻起,以工代赈!” “修缮工棚,清理盐田,工钱按市价,再加三成!” 每日收工,现钱结清!” 他目光如炬,扫过人群,“至于今日受人蛊惑,带头冲击工棚,煽动作乱,欲毁我河东盐业根基者……”他声音陡然转寒,如同万载玄冰,带着刺骨的杀意,“给本官......拿下!” 早已虎视眈眈的府兵如狼似虎般扑入人群,精准无比地将几个混在人群中,面无人色,试图缩进人堆里的身影狠狠揪了出来! 正是那几个先前叫嚣得最凶,暗中推波助澜的面孔! 其中就有那个满脸横肉,煽动众人冲击的壮汉! “大人饶命啊!” “是有人……是有人逼我们啊大人……”壮汉魂飞魄散,挣扎着嘶喊攀咬。 “堵上他的嘴!”刘仁轨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如刀,“押下去,严刑审讯,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借给你们的狗胆!” 攀咬? 现在不需要! 东宫如今要的可是铁证! 处理完首恶,刘仁轨再次面向黑压压,鸦雀无声的人群,语气放缓,却带着千钧之力:“太子殿下仁德,深知尔等多是受奸人蒙蔽!” 此次风波,只要尔等此刻放下凶器,诚心悔过。” “殿下有旨,可既往不咎!” “愿留下以工代赈者,即刻登记姓名,排队领钱!” “愿归家者,发放足额路费!” “绝不强留!” “太子殿下千岁......!”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猛地响起,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太子殿下千岁!” “千岁!” “千千岁......!”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带着狂喜,感激,无尽悔恨和终于找到依托的巨大声浪,轰然爆发! 瞬间压倒了漫天风雨!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盐工,朝着长安城的方向,涕泪横流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震耳欲聋,发自肺腑的呼喊,是民心所向,是狂澜既倒后终于抓住的擎天巨柱! 东宫太子李承乾的威望,在这一刻,伴随着河东解州这场冰冷的秋雨,深深地,不可磨灭地浇铸进了这片饱含血泪的土地! 李锐拄着刀,看着眼前沸腾跪拜的人群,看着刘仁轨沉稳如山岳般的背影,再望向长安的方向,胸中热血翻涌,几乎要破腔而出。 殿下的处置……快如雷霆! 准如鹰隼! 狠如烈火! 抚恤,追凶,以工代赈,收拢人心……一气呵成! 这翻云覆雨的手段背后,他仿佛清晰地看到了那位隐于平康坊烟雨中的赵先生,谈笑间落子定乾坤的莫测身影。 雨,依旧滂沱。 但笼罩在河东盐场上空的阴霾,已被这冲天的声浪和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光芒,彻底驱散。 秋雨阵阵,狠狠抽打着长安城。 此时夜已深,坊门已闭。 平康坊深处,天上人间那璀璨的灯火在狂暴的雨幕中落幕,这里从不留客人过宿,因此关门歇业之后便繁华不在,只剩幽静。 可在流芳榭内,云袖姑娘还在抱着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却未成曲调,窗外风雨交加,更是让她仿佛感到多日前那场惊魂犹在眼前,杜楚客那狰狞扭曲的脸,护卫们雪亮的刀锋,还有...... 还有东家......那看似懒散却定海神针般的身影! 云袖忽然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却不料让曲调彻底乱了弦意...... 东家加派的人手无声地隐在角落,却像仿佛融入了他的影子,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稳。 “云袖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新调来的侍女春兰轻声提醒,眼神里透着关切。 云袖微微颔首,放下琵琶。 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笃笃”两声,如同雨滴敲打。 守在窗边的一个影子侍卫身形微动,指尖在窗缝处一探,夹回一张被油纸包裹的细小纸卷。 他迅速展开,扫了一眼,这才对云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姑娘安心,一切如常。” 随即,那纸卷在他指间化为细碎的粉末,被窗外卷入的风雨瞬间卷走无踪。 顶楼雅室。 赵牧并未睡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貔貅镇纸。 窗外雨夜中清冷的气息在室内浮动。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阴影里,“杜家...夜枭已动。” 第一百七十章 暴雨将至 “领头的叫秃鹫,也是河西马匪出身,背十七条人命,心狠手辣。另七人,皆是积年悍匪。目标明确,欲取云袖姑娘首级,而后便猛火油焚楼,估摸着约一刻钟后,会由西侧后巷潜入。” 赵牧“嗯”了一声,指尖的貔貅轻轻点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你的人.....都安排好了?” “是的先生,流芳榭内外三层,十六个点,三十二只眼睛。” “后厨、库房、灯油绸缎存放处,皆已布下天罗地网。” 夜枭顿了顿,补充道,“杜楚明本人,在隔街醉仙居二楼雅间坐镇,身边只带两名心腹护卫,正对天上人间大门,视野极佳。” “估计也是在等着看这场烈火焚天的大戏!” “哼哼.....”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冷笑道,““那就……开锣吧,就由你这真正的夜枭,陪他那群秃鹫,好好演完这场压轴戏,记得,留秃鹫那条能说话的舌头。” “爷还有用呢.....” “明白。”夜枭的身影无声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牧踱到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一片混沌,只有雨点疯狂撞击的模糊光晕。 他端起旁边矮几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葡萄酿,轻轻晃了晃。 “风雨如晦啊……” 低语中,赵牧眼中却无半分晦暗,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正好,洗洗这长安的浊气。” 与此同时...... 醉仙居二楼临窗雅间,窗户只开了一条细缝。 杜楚明阴鸷的脸贴在缝隙后,死死盯着雨幕中对街灯火辉煌的天上人间。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 而他身后,两名彪形大汉按着腰刀,眼神警惕。 “大哥那边……怕是已等急了。”一名心腹低声道。 “急?急个屁!”杜楚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一脸的不屑低声骂道:“他尿裤裆的时候怎么不急!” “让他等着,等那冲天大火烧起来,等那姓赵的抱着小贱人的脑袋哭嚎,我看他还急不急!”杜楚明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秃鹫那帮人,手脚够利落吧?” “二爷放心,秃鹫办事,从没失手。” “而且他手下也全都是刀口舔血十几年的老手。” “对于这杀人放火之事,熟门熟路!”另一名心腹语气笃定。 杜楚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烈焰,听到了赵牧绝望的嘶喊。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劣质的酒液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好……好得很!” “烧!给我烧得干干净净!” “让全长安的人都看看,这烈火焚天的大戏!” “然后......大哥你之前来天上人间抢人不成的事儿....” “也该传扬出去了,哈哈哈哈哈.....”杜楚明有些阴恻恻的奸笑着,仿佛他所有的阴谋都已经全数得逞了一般。 雨幕是最好的掩护。 八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紧贴着天上人间西侧后巷潮湿冰冷的墙壁,无声地移动,他们穿着紧身水靠,脸上涂抹着污泥,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幽光的眼睛。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头顶光秃,而脖颈处还有一道狰狞蜈蚣疤的汉子。 此人,正是那群所谓夜枭的匪头......秃鹫!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专供运送泔水杂物之用。 秃鹫打了个手势,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壁虎般贴上门缝,手中细如牛毛的工具飞快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栓滑开。 八条黑影鱼贯而入,迅速没入后厨区域浓重的油烟和食材混合的气味中。 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头顶暴雨的轰鸣。 秃鹫抬手一指,目标明确指向流芳榭的方向。 两人留下警戒后路,其余六人如同狸猫,沿着堆满杂物的狭窄楼梯向上潜行。 这些人动作轻捷老练,显然干惯了这种勾当。 楼梯转角处堆放的麻袋,废弃的桌椅,此时也都成了他们绝佳的掩体,就如同设计好的一般丝滑流畅..... 越靠近,秃鹫眼中凶光就越盛,还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带着放血槽的漆黑短匕,可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通往顶层的最后一段楼梯时,秃鹫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 太静了。 这偌大的天上人间,竟连一个守夜打更的杂役都没有? 所有人能听到的,就只有风雨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爬上天灵盖。 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不……”秃鹫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异变陡生! 楼梯上方拐角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爆射出数点寒星!速度快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噗!” “噗!” “噗!”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尖脸汉子和旁边一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眉心与咽喉瞬间同时被洞穿,鲜血混合着脑浆喷溅在潮湿的墙壁上,身体软软栽倒! “有埋伏!”秃鹫当场亡魂大冒,嘶吼出声,身体也猛地向后翻滚,同时手中短匕狠狠向上方甩去! 匕首撞在拐角石壁上,溅起几点火星,徒劳无功。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更精准的破空声! 从楼梯上方、两侧堆叠的杂物缝隙,甚至就连他们刚刚经过的下方阴影里,也同时激射而出箭矢! 角度刁钻,狠辣无情! “呃啊......!” “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狭窄的楼梯间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剩下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无处可躲! 一人被射穿膝盖,惨叫着滚下楼梯,另一人手腕被洞穿,尖刀当场脱手,还有人被射中小腹,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唯有秃鹫,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远超常人的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杂物间木门,整个人翻滚进去。 几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箭矢“笃笃笃”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入木三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罗地网! 杂物间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秃鹫背靠墙壁,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他明白了,自己一行人的行踪早已暴露,目的也被这天上人间的人给察觉,而且还埋伏了起来,设下这天罗地网! 对方......早就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外面同伴的惨嚎声还在继续,但迅速微弱下去。 死寂如同潮水般重新淹没过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外面暴雨的喧嚣。这死寂比刚才的袭杀更令人窒息。 他眼中凶光暴闪,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陶罐,拔掉塞子,里面是粘稠刺鼻的液体。 猛火油! 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了! “外面的狗杂种听着!”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放老子走,否则老子炸了这罐子,大家一起完蛋!” “烧死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他握紧陶罐,另一只手掏出火折子,作势欲点。 他赌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在这楼里引发大火!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杂物间虚掩的木门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开。 一个穿着普通杂役灰布短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井,正静静地看着他。正是夜枭。 他手里,把玩着几枚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钉。 “猛火油?”夜枭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闻闻,是什么味道?” 秃鹫一愣,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 刺鼻的猛火油气味,没错啊! 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陶罐,可刚有动作......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冻结! 糟了,中计了! 这猛火油压根儿就没问题! 自己见敌方提前设下天罗地网,而误以为这猛火油也出了问题,这人故意让自己闻味道,为的就是引自己露出破绽!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就在他心神剧震,魂飞魄散的一刹那 嗖! 一枚幽蓝的短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握着火折子的右手腕! “啊......!”钻心的剧痛让他惨叫出声,火折子脱手掉落。 夜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记掌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切在“秃鹫”的后颈! 骨裂声清晰可闻。 秃鹫那凶悍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翻着白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轰然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手中的猛火油也脱手而出。 却被夜枭脚尖一挑,便稳稳落入手中。 可夜枭却看都没看便反手抛给一旁的手下,然后弯腰,动作精准而冷酷地捏开秃鹫的下颌,检查了一下舌头,又抓起他的双手看了看手指。 待确认完好无损后,这才像拖死狗一样将秃鹫拖出了杂物间...... 楼梯间里,战斗早已结束。 另外七名杜家“夜枭”死状各异,鲜血染红了地面和墙壁,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令人作呕。 几个同样穿着杂役短褂的影子侍卫正在无声地清理现场,动作迅捷而专业。 夜枭扫了一眼,对其中一个侍卫低语几句。那侍卫点点头,迅速消失在通往顶层的楼梯方向。 流芳榭内,云袖坐在梳妆台前,春兰正为她卸下发簪。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些,隐约夹杂着几声模糊的,短促的异响,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心头微紧,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侍立的影子侍卫。 那侍卫依旧如雕塑般站着,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云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她知道,风雨依旧,但她所在的这座楼,固若金汤。 这一切,都是因为东家...... ....... 醉仙居二楼。 杜楚明的心腹护卫猛地侧耳,脸色微变。 “二爷,这声音……好像不太对?” “怎么打斗声突然……停了?” 杜楚明心头一紧,再次将眼睛死死贴在窗缝上,试图穿透厚重的雨幕看清对面天上人间的动静。 没有火光! 没有混乱! 那栋楼依旧静悄悄的,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不可能……秃鹫他们……”杜楚明喃喃自语,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派去的可是八个亡命徒! 就算失手,也该闹出点大动静才对! 怎么会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谁?”一名护卫警惕地按刀低喝。 “送热水的。”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伙计殷勤的声音。 “滚!”杜楚明烦躁地挥挥手:“不需要!” 门外静了一下,随即,那声音却有些固执似的再次响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意:“二爷,小的送来的东西,您保准喜欢,难道您就不看看嘛?” 这话听着像是勾栏瓦肆惯有的讨好奉承之语,可却瞬间便让杜楚明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一股寒气更是直接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嘶吼:“杀了外头这人!” 两名护卫反应极快,呛啷拔刀,一人护住杜楚明,一人猛地拉开房门! 可门外却......空空如也! 只有走廊尽头昏暗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哪里有什么伙计? 只有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不大的陶罐。 看起来黑漆漆的,而且罐口敞开着。 里面......盛满了粘稠、刺鼻的液体。 杜楚明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可不正是猛火油! 这陶罐还是自己亲手交给夜宵头领秃鹫的! 之间那陶罐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被油浸透的纸。 护卫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张,借着昏暗的光线,只看了一眼,那护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刀的手都颤抖起来。 纸上,赫然记录着杜家在河东一处秘密盐仓的位置,规模以及几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字迹清晰,铁证如山! 第一百七十二章 塌天大祸! “二……二爷……”护卫的声音带着哭腔,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杜楚明一把夺过,只看了一眼,眼前便是一黑,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完了! 全完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派了人,知道他用猛火油,甚至连他杜家最隐秘的罪证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反击? 这分明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是赤裸裸的宣判! “走!快走!”杜楚明发出绝望的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离开这里!” “回府!立刻回府!”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雅间,如同丧家之犬,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栋在风雨中依旧璀璨的天上人间。 两名护卫也面无人色,护着他仓皇逃下楼去,连那罐致命的猛火油和散落的罪证都顾不上了。 至于宵禁,此时显然也是顾不上了! 哪怕翻越坊门,今日也得赶回府中报信!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却浇不灭杜楚明心头那焚尽一切的恐惧火焰。 他知道,杜家……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东宫,承恩殿。 烛火通明,驱散了殿外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殿内凝重如铅的气氛,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李承乾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眼下淡淡的青影昭示着连日的殚精竭虑。 脚步声由远及近,张玄素步履匆匆,手中捧着一份用火漆密封、犹带雨水泥渍的加急军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凝重。 “殿下!”张玄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双手将密报奉上。 “人犯及一应铁证,已安全押抵城外驿站!” “沿途遭遇三次截杀,皆被击退!” “主犯及其心腹爪牙,毫发无损!” 闻言,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接过密报,指尖用力,捏得那硬实的信封都微微变形。他并未立刻拆开,而是紧紧攥着,仿佛握着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握着决胜的筹码。 “好!”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喝从李承乾喉间迸出,如同金铁交鸣,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 连日来因盐价崩盘、河东生乱而压抑的沉重。 此刻都被这消息带来的狂喜与即将到来的清算快意冲散大半。 “三次截杀?”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如同出鞘的利刃,冷冷说道,“看来咱这位魏王殿下,是真急红眼了。” “传令!”李承乾脸一黑,便当即下令。 “加派一队百骑司精锐,即刻前往驿站接手人犯!” “给孤看好了!” “若少了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是!”张玄素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安排。 李承乾这才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目光如电,飞快扫过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 主犯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截获的密信上魏王府独有的暗记清晰可辨。 用于收买煽动者的银锭底部,却赫然打着五姓七望各自的印记…… 虽说没有魏王府的,但这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环环相扣,形成一条无法斩断的锁链,死死套在了这些豪门世家的脖颈上! 一股炽热的洪流在李承乾胸中奔涌。 凉州! 这颗险些引爆的毒瘤,终于可以被彻底剜除! 赵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竟能让孤的东宫得到这人赃俱获的利刃!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变得锐利而沉稳。 “刘仁轨那边,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新任转运使刘仁轨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甲胄上犹带未干的雨迹和点点泥污,大步流星踏入殿中,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臣刘仁轨,参见太子殿下!” “河东急报!”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乱初定后的振奋道,“微臣启禀殿下,解州盐场骚乱已平!” “微臣奉殿下令旨,双倍补发积欠工钱,以工代赈,现钱日结,盐工人心已安!” “那为首煽动作乱者七人,已全部拿下。” “其中三人熬刑不过,招供受杜府管事指使!” “口供画押俱都在此!”刘仁轨将另一份染着点点暗红印记的文书高高呈上,接着便又斩钉截铁说道:“另,微臣已按殿下吩咐,就地招募盐工,修缮损毁工棚盐田!” “如今盐场恢复如初,新盐产量不降反增!” “人心可用,殿下!” 双喜临门! 李承乾接过那份带着血腥气的口供,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再看向刘仁轨那刚毅忠诚的脸庞,胸中豪气顿生。 河东的隐患被雷霆手段掐灭,民心更被实实在在的铜钱和现钱日结的承诺牢牢抓住! 盐场恢复,产量反增! 这不仅是平息了一场危机,更是狠狠抽了那些等着看东宫笑话的世家大族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刘卿辛苦了!”李承乾的声音带着激赏。 “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当机立断,处置得当,不负孤之所托!” “此乃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两份沉甸甸的文书。 一份是凉州铁证,直指五星七望那些糜烂世家。 一份是河东盐场口供,攀咬出不少这青雀的爪牙。 两条线,在此刻清晰地交汇,指向同一个目标。 一股掌控一切的杀伐之气,徒然自李承乾周身弥漫开来。 他走到巨大的紫檀案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魏王府的位置上。 “杜家……”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寒铁,“好一个魏王府的长史,好一个百年清誉的杜氏!” “前有蓝田道劫掠大匠亲眷未遂,后有河东煽动盐工作乱!” “如今更是敢将爪子伸向孤的东宫!” “还豢养死士,刺杀行凶,意图焚毁长安第一楼!” “桩桩件件,丧心病狂,罪无可赦!”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响彻整个承恩殿:“张玄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臣在。”张玄素心头一凛。 “即刻拟旨!”李承乾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道,“着刑部,大理寺还有……” “殿下!”张素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带着老臣特有的凝重与急切,硬生生截断了太子即将出口的雷霆旨意! “殿下息怒!” 张素玄深深躬身几乎触地,口中更是惶恐。 “老臣斗胆谏言殿下......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张卿这是何意?”李承乾眉头一拧,明显有些不悦,那目光更是如电般刺向张素玄问道:“那杜楚客罪证确凿,铁案如山!” “如今更是派遣死士长安城中欲行凶灭门!” “孤难道.....还动不得他杜家一门?” “殿下三思啊!”张素玄见有些劝不住,干脆跪地叩首道。 “这京兆杜家岂是等闲门第,如今杜如晦公虽薨,然其房谋杜断的余荫犹在,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州郡,与山东五姓,关陇各家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说着,这老家伙膝行几步,竟是直接扯住李承乾的袍角又继续劝阻道:“殿下,咱们东宫如今确实手握铁证,而且确凿无疑。” “然此刻若雷霆万钧直扑杜府,以谋逆论罪。” “必致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到时那些观望的世家大族会如何想?” “恐怕他们会以为殿下借机清洗异己,欲行……” “欲行武德旧事,届时若有人趁机串联,煽风点火。” “恐非社稷之福,陛下……” “就是陛下也必不会坐视殿下如此操切!” “砰!”李承乾猛地将案几上那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盏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滚烫的茶汤混合着碧绿的瓷片飞溅开来,几滴溅在张玄素的官袍下摆,留下深色的污迹。 “操切?!” “张卿好好看看这些!”太子双目赤红,抓起案上两份染血的文书,几乎要戳到老臣的脸上,再次质问道:“凉州人证物证俱在,直指杜楚客为魏王府爪牙!” “河东盐工口供,攀咬出杜府管事!” “更有豢养死士,行刺焚楼!这难道不是谋逆?!” “难道孤身为储君,手握如山铁证。” “还要眼睁睁看着这蠹虫继续蛀蚀我大唐根基不成?!” 狂怒的咆哮在殿内回荡,烛火被声浪震得疯狂摇曳。 张玄素被那扑面而来的戾气压得呼吸一窒,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挺直了脊梁,浑浊的老眼迎向太子喷火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 “殿下......老臣并非为杜家开脱!此獠罪该万死!”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然治国如烹小鲜,除巨蠹当如抽丝!杜家盘踞百年,根深蒂固,绝非杜楚客一人便可代表!” “殿下若此刻以雷霆之势查抄杜府,打的便是整个杜氏门楣的脸面,杜家那些盘踞要津的子弟,其门生故旧,乃至与其休戚相关的山东高门,关陇贵胄,岂会坐以待毙?” “届时群情汹汹众口铄金,纵有铁证,亦恐被歪曲为构陷!” “殿下新掌盐务,新政方兴,根基未稳,实不宜……” “实不宜在此刻掀起如此滔天巨浪啊!” “当啷”一声,李承乾因盛怒而抓起准备砸下的另一只玉镇尺,颓然脱手,滚落在金砖上。 张玄素最后那句“根基未稳”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死死盯着老臣花白的鬓角和额上磕出的红痕,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滴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老臣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狂怒之下的政治现实。 杜家,不仅仅是杜楚客两个跳梁小丑,它是“房谋杜断”中那根支撑过贞观盛世的巨柱,纵使柱身生了蛀虫,其庞大的根系依旧深植于帝国的土壤,与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紧紧缠绕。 此刻蛮力去撼,牵动的将是整个朝堂的神经,那些蛰伏的,观望的,甚至心怀叵测的力量,极可能借机反噬,将矛头直指他这个急于立威的年轻储君。 “根基未稳……” 李承乾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不甘的嘶嘶声。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甘露殿御案后那双深邃莫测,洞悉一切的眼睛。 父皇……会如何看他此刻的冲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愤怒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难道手握铁证,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仇寇逍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殿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和沉重的拖拽声! 紧接着是东宫侍卫统领陈平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禀报:“启禀殿下,有……有要犯押到!” 殿门被豁然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着湿冷的雨气猛地灌入。 陈平侧身闪入,身后两名东宫禁卫,正拖着一个血葫芦般的人形踉跄而入。 那人浑身湿透,深青色的锦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糊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污,左臂以诡异的角度软软垂着,显然已被彻底废掉。 唯有那早已吓到惨白的面孔,在晃动的烛光下清晰可辨。 可不正是京兆杜家......杜楚明! 他被像破麻袋般重重掼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和痛苦的闷哼。 血水立刻从他身下洇开一小片。 “殿下!” 陈平单膝点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人乃杜楚明,在天上人间带人行凶未果,欲潜逃时被……” “被一神秘人重伤擒获,连同此物,指名交予殿下!” 他双手奉上一个用油布包裹,边缘渗出血迹的狭长木盒。 上面贴着一章字条,写着“太子殿下亲启”! 李承乾瞳孔骤缩,赵兄字迹? 目光如电,瞬间钉死在杜楚明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又猛地扫向那个渗血的木盒。 第一百七十四章 神秘高手? “神秘人?” 太子声音冷得掉冰渣。 “是的殿下,那人身手……鬼神莫测!” “丢下杜楚明便消失不见,属下等……都未能看清。” 陈平头垂得更低。 李承乾心中瞬间雪亮! 赵牧! 这肯定就是赵兄派来的人! 想不到他不仅料到了杜家的反扑,更在无声无息间,将这最关键的人证和物证,如同棋子般精准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嗬……嗬嗬……” 地上的杜楚明艰难地昂起血肉模糊的头,剧痛让他面孔抽搐,可那双眼睛里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和得意,死死盯着李承乾,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李……李承乾!” “你晚了......哈哈哈……呃啊!”他因激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喷出血沫,却依旧死死狞笑着,用尽力气嘶喊:“我杜家……清誉百年,岂容……尔等构陷!” “在我被抓之前......杜家血书……血书已呈御前!” “告的就是你东宫……威逼重臣,罗织罪名欲……” “欲行不轨!陛下……陛下圣明烛照……” “你……等着瞧吧李承乾!” “哈哈哈……”狂笑牵动伤势,变成痛苦的呛咳,可他眼中的疯狂快意却丝毫未减。 这家伙说的没错,今晚本来他就要翻越坊墙逃出生天了。 可偏偏刚上了墙头,就见对面一个蒙面人正环保双手伫立,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杜楚明也算是个狠人。 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劲的他,当即亲自上阵,而让手下人拼死突围,去自己府上传讯,执行他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也就是血书计划...... “血书?!”张玄素闻言也是失声惊呼,当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知道这杜楚客说的是什么! 同样,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被张玄素强行压下的怒火“轰”地一声再次爆燃,烧得他眼前发黑! 好一个杜家! 好一招以退为进,见事败,竟直接恶人先告状! 他们竟敢! 他们竟敢倒打一耙,想将脏水泼到孤的头上! “哼……好一个杜家!”李承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一步踏前,几乎要当场拔剑将这狂犬剁成肉泥! “殿下!”张玄素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太子的大腿,老泪纵横劝道:“不可,万万不可啊殿下!” “此獠就是要激怒殿下!” “若殿下此刻杀他,更是坐实了威逼...甚至灭口之名!” “岂不是正中杜家下怀?” “届时陛下面前,咱们更无转圜余地啊!” 这时那陈平也急声劝道:“殿下息怒,此人重伤,若死在此刻,的确后患无穷!” 李承乾的手按在冰冷的剑柄上,剧烈地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杜楚明那张疯狂挑衅的脸,胸中翻江倒海,杀意与理智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就在这时,那个渗血的油布包裹被陈平小心地放在太子脚边的案几上。 包裹的一角松开,露出一抹刺目的寒光,竟是一截被齐根斩断,犹带血污的手指! 断指旁,是一张折叠的纸张。 还有一枚造型奇特的诡异青铜令牌。 这无声的证物,如同另一盆冷水,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赵牧那惯有的,冷酷而精准的警告意味,当头浇下。 李承乾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血腥,湿冷和迦南冷香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住了沸腾的杀心。 再睁眼时,眼中虽依旧赤红如血,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反而淬炼出的,孤狼般的狠戾与清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目光扫过地上狂笑喘息的杜楚明,扫过满面焦灼的张玄素和陈平,最后落在那渗血的油布包裹上。 “把他……” 太子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给孤拖下去!用最好的伤药吊住他的命!” “孤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孤要他亲口在太极殿上,把他杜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五一十,给满朝文武,给孤的父皇,吐,干,净!” “喏!” 陈平如蒙大赦,立刻挥手,两名禁卫粗暴地将还在嘶声咒骂的杜楚明拖了下去,那怨毒的嚎叫在空旷的殿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风雨和噪音,也将那份令人窒息的疯狂暂时关在了门外。 承恩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李承乾粗重压抑的呼吸。 张玄素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是后怕,亦是无力。 陈平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李承乾走到案前,猛地掀开那油布包裹! 血腥味扑面而来。 包裹里,一截属于杜楚明心腹的断指。 几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杜家在河东私贩劣盐,盘剥盐工乃至草菅人命的血泪账册。还有一枚边缘带着绿锈,刻着扭曲蛇纹的青铜箭簇,与蓝田道死士身上搜出的,一模一样! 箭簇之下,压着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却透着一股阴冷的不祥。 太子拿起那枚冰冷的箭簇,指腹摩挲过那狰狞的蛇纹,眼中寒光如冰,他放下箭簇,毫不犹豫地撕开密信的火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承乾的眼球上! “好!好一个祸水东引!好一个贤王身姿!李泰!杜楚客!你们……当真是好得很!” 李承乾怒极反笑,笑声嘶哑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都跳了起来。 “殿下!此信……” 张玄素挣扎着爬起,看到信上内容,亦是惊怒交加。 “此信便是铁证!是他京兆杜氏勾结魏王,构陷储君,祸乱国本的确凿铁证!” “啊?”张素玄惊问道,“难道是杜荷.......?” 这杜荷乃是杜如晦嫡长子,也是杜家袭爵之人。 若是这信是他所写的,那恐怕...... 杜家的权势,光是想起便让张素玄心中升起担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对策 可李承乾只是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却是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摇了摇头道,“张卿之前所言……亦有理。” “杜家这棵毒树,盘根错节,若只砍其枝叶,难伤其根本,反而易被其反噬己身.......”说着,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张玄素和陈平,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反而豁出去的决绝一字一句道:“陈平,你带上这杜楚明,以及这部分口供,即刻秘密求见百骑司统领张阿难,言明此乃构陷储君之铁证,关乎国本,请其务必呈送御前,其余……一字勿提!” “张卿,你亲自执笔,以孤之名拟一道奏疏!” “但弹劾魏王府长史杜楚客罪状三条!” “一,蓝田道劫掠工部大匠阎立德亲眷!” “二,指使死士,为豁京都,于平康坊天上人间欲行灭门焚楼之事,人证及物证俱在!” “最后一条,便是他杜楚明与河东盐场骚乱有涉!” “奏疏措辞,务必恳切沉痛,言孤痛心魏王府竟出此等败类,恐伤父皇与魏王兄弟之情,请父皇圣裁!” “其余……一概不言!” “是!”这二人双双领命,赶紧带着那杜楚客退下。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雨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平康坊深处,思虑片刻,他忽然又吩咐道。 “备车!” “孤要亲去天上人间查案!” 李承乾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打算去找赵牧。 毕竟今晚天上人间遭到袭击,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一开始李承乾准备直接对杜府抄家,就是因为这杜家竟然对赵兄下手了,他还以为是这杜家发现了赵兄的身份...... 直到看到那封迷信,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杜楚明并不是冲着赵兄去的,而是为了劫持那位曾经被自己借佛献花赏赐过的云袖姑娘...... 好在算无遗策的赵兄,早就知道了,并设下埋伏。 不过饶是如此,李承乾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才打算亲自去天上人间看看。 而且,杜楚明见事败,又设下血书死局陷害自己。 还得找赵兄问问看,有何……破冰妙计!”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素纱灯罩,流淌下柔和朦胧的光。 赵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长袍松松垮垮,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指尖捻着一枚饱满的西域葡萄,却未送入口中,只懒洋洋地望着窗外。 雨势已收,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洗过的夜空透出墨蓝的底色,几粒星子疏淡地缀着。 门无声滑开,夜枭的身影出现。 “先生。”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杜楚明已押入东宫,刘仁轨处,河东转运司积年旧档,尤以盐税一项,已由其心腹连夜誊抄秘送东宫,账目之‘妙’,足以让杜家河东一系伤筋动骨。” 赵牧眼皮都没抬,只将葡萄丢进嘴里,含糊地咀嚼着,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 “嗯。杜家那位老不死的……动静如何?” “杜淹?”夜枭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冰冷的精准,“自杜楚明被擒,这老家伙将血书送出后,便闭门谢客,独坐书房。” “然那杜如晦嫡子杜荷,携重礼密会了侍御史崔干府邸。” “崔干?”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博陵崔氏……五姓七望的手,伸得倒快,这是要借清流之口,在朝堂上打头阵,替杜家挡下第一刀了?” “只怕他们想多了!”赵牧笑了笑,端起旁边矮几上冰镇的血珀葡萄酿,浅啜一口,冰凉酸甜滑入喉咙。 “东宫那边....”夜枭略作斟酌,继续道。 “太子盛怒,欲直捣杜府,被张玄素死谏拦下。” “现下……怕是仪仗已至坊外。” 话音未落,雅室外已传来刻意放重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管事压低声音的殷勤指引。 “嘿.....来得倒快!”赵牧轻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小小,你说咱们这位太子爷,此刻是急火攻心。” “还是……被逼出几分狠劲了?” 夜枭沉默,身影无声无息地淡去,如同从未出现。 “什么逼出狠劲,就不能是孤担心赵兄你才如此着急?”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承乾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是熬红的血丝和强行压制的狂澜。 “嘁......!”赵牧翻着白眼儿,无语道,“你说是就是咯.....” “赵兄,来不及废话了!” 李承乾见赵牧明显安然无恙,便开门见山,也再无半分寒暄。 “我来之前,杜家血书已入宫门!” “肯定是告我东宫构陷重臣,威逼勋贵!” “杜楚明那狂犬虽已拿下,然其口供尚未及深挖!” “如今满城风雨欲起,孤又要被杜家反咬一口!” “那五姓七望又虎视眈眈!” “此局……此局如烈火烹油,孤当如何破之?!” 他几步走到榻前,目光灼灼,寻求道。 “殿下稍安勿躁。”赵牧却是慢悠悠地支起身,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却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先喝口酒,压压惊?” “刚冰好的血珀,最是清心。” 李承乾哪有心思喝酒,但看着赵牧那八风不动的样子,胸中翻腾的戾气竟莫名被按下去一丝。 他重重坐下,沉沉道:“赵兄......我这都火烧眉毛了!” “毕竟那可是杜家......”太子盯着赵牧,语气焦灼,“张玄素那老货说得对,此刻强撼杜家,必遭反噬!” “可若退让,杜家这血书便成了一把悬顶之剑!” “孤这东宫威信何存?” “父皇……和朝臣又会如何看孤?” 赵牧瞥了一眼,却又执起琉璃酒壶,为李承乾斟了一杯。 冰凉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退?” “为何要退?”赵牧将酒杯推到太子面前,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烛光下映着琉璃杯的剔透红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三箭射杜门 “杜家递血书,看似抢先手,实则……已是狗急跳墙,自乱阵脚罢了。” “殿下手中,不是早已握有三支破阵的利箭了么?” “三支箭?”李承乾一愣。 “不错。” 赵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指点棋局的从容,微微一笑道:“第一箭,盐税旧账。” “河东转运司积弊多年,盐税亏空,贪墨,上下其手!” “杜家作为河东地头蛇,又岂会干净?” “刘仁轨新官上任,彻查旧账,名正言顺。” “殿下只需将此箭,射向杜家在河东的根基。” “那些州郡官吏,盐场管事。” “断其爪牙,伤其财源,此为钝刀割肉,疼在暗处。” “杜家定会痛入骨髓,却难呼痛。” 李承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河东杜家势力盘根错节,若直接打杜淹,阻力太大。 但若从外围其党羽开刀,查实打实的贪腐盐税,却是谁也挑不出错的正理! “这第二箭嘛.....”赵牧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案面。 “便是殿下刚刚擒获的那条疯狗.....杜楚明。” “他豢养死士,行刺于长安闹市,意图焚毁平康坊!” “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且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此箭,当在朝堂之上由殿下亲自射出!” “并且射的就是杜楚明及其背后指使之人!” “反正罪证确凿,任他杜家如何狡辩构陷,也难翻此铁案!” 李承乾呼吸微微急促,攥紧了拳头。 杜楚明就是突破口! 从他身上撕开杜家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清誉画皮! “那第三箭……?” 太子目光灼灼,充满期待。 赵牧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第三箭,便是殿下手中那封……” “杜楚明亲笔所书呈给魏王的密信!” 说到这儿,赵牧有些玩味的笑道:“说起这密信,还真是巧了,我也是偶然发现这杜楚明竟然打算绕过他哥哥杜楚客,直接向魏王效命,便让小小去他府上随便找了找,结果就找到他写给魏王的密信......” “信中祸水东引之计的谋划。” “还有那拍马屁的贤王身姿之语,可真是字字诛心! 赵牧顿了顿,看着李承乾骤然亮起的眼睛,“其实,此箭最为致命,却不可轻发,需待前两箭射出,朝野震动,杜家疲于招架,陛下心意动摇之际,再由殿下……或殿下信重之人,于最关键时,将此信呈于御前!” “此箭一出,非但杜楚客万劫不复,更可直指魏王李泰!” “届时,杜家为求自保,丢车保帅犹恐不及!” “哪里还敢再攀咬殿下构陷?” “那所谓的‘血书’,自会沦为一张废纸,一个笑话!”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混合着炽热的激赏直冲天灵盖! 三箭齐发! 层层递进! 盐税旧账断其根基,铁案破其画皮,再密信绝杀直指核心!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杜家逼入死角,连魏王那死胖子,恐怕也有可能因此被拖入泥潭......! 这已非简单的破局,而是要将对手连根拔起的绝户计! “妙!” “妙极!” 太子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中酒液荡漾,连日来的憋闷,愤怒,焦灼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种凌厉的杀伐快意,“盐税旧账由刘仁轨去撕咬!” “杜楚明这条疯狗,孤要亲自在太极殿上剐了他!” “至于那封密信……” 他眼中寒光闪烁,已然有了决断:“孤会寻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让它……在父皇面前,绽放出最夺目的光芒!” 他端起面前那杯冰镇的血珀,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酸甜的酒液如同胜利的预兆,直贯胸臆! “赵兄!” 李承乾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此役若胜,孤……又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赵牧懒洋洋地靠回软榻,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惫懒模样:“殿下言重了!” “反正殿下这条大船稳了,我这天上人间的池子。” “才能接着养鱼赏花,不是么?” “再说了,你我朋友之间,又何须说这些?” 他目光投向窗外,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时辰不早,殿下该回宫准备早朝了。” “这出‘三箭射杜门’的大戏......” “还得殿下这位主角,亲自登台唱响呐!” ...... 次日,太极宫,两仪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洞开。 肃穆的钟鼓余音在巨大的殿堂内袅袅回荡。 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紫袍朱衣玉带金冠,在这宏伟大殿中,形成一片庄重。 虽然殿中的空气中弥漫着秋晨的清爽。 却还是压不住那份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九龙盘旋,威严深重。 李世民今日早已端坐其上,冕旒垂珠,遮住了半张面孔,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殿中群臣。 最后在李承乾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测。 侍御史崔干博陵崔氏旁支,以清直敢言着称。 此刻正立于文官班列前排。 他感受到御座方向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心头微凛。 深吸一口气,在司礼太监尖锐的“有本启奏”声后。 竟第一个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 “臣!” “侍御史崔干!” “有本启奏!”崔干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悲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高举笏板,深深躬下腰背,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巨大的冤屈和不平。 “陛下!” “臣要弹劾的人!” “乃是东宫......太子殿下!” 语出惊人,满殿哗然! 无数道震惊,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承乾身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朝堂争锋 “哦?”李世民冕旒后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听不出喜怒:“崔卿所劾何事?细细奏来。” 崔干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臣劾太子殿下,威逼勋贵,罗织罪名,意图构陷开国元勋,国之柱石杜如晦公之族裔......京兆杜氏!”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杜氏一门,忠贞体国,杜如晦公更是陛下肱骨,房谋杜断之美誉犹在耳畔!” “然......太子殿下因私人嫌隙。” “竟纵容东宫属官,行构陷之事!” “先是无端羁押杜府子弟杜楚明,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他猛地转身,戟指面色铁青的李承乾,言辞如刀继续说道:“幸得杜老大人深明大义,忍辱负重,连夜亲书血表,泣血陈情于天听,方使杜家免遭不白之冤!” “陛下!储君乃国本,当以仁德服众,岂能效法酷吏,行此构陷忠良,动摇国本之举?” “臣恳请陛下明察,还杜氏清白!” “并严惩构陷之徒,以正朝纲,以安天下士族之心!” 崔干的控诉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将杜家塑造成无辜受害,忍辱负重的忠良典范,而李承乾则成了心胸狭隘,滥用权力,构陷元勋后人的昏聩储君。 殿中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员交换着眼神,隐隐有附和之势。 杜淹虽未亲至,但其嫡孙杜荷立于勋贵班列中,垂首低眉,肩膀微颤,一副悲愤难言的姿态。 御座之上,李世民沉默着。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承乾站在太子位上,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如张玄素,刘仁轨般的担忧。 崔干字字诛心,将杜家的血书效应放到了最大! 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行压制着立刻抛出杜楚明和密信的冲动。 时机……还不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崔干脸上悲愤之色更浓,准备再次叩首死谏之际...... 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胄叶片摩擦的铿锵之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殿门涌入的晨光,大步流星闯入这肃穆压抑的殿堂! 绯红官袍上犹带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腰间横刀虽已解下,但那身经百战磨砺出的铁血之气却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殿内文官们营造的悲情氛围。 正是河东转运使,刘仁轨! 他无视满殿投来的惊愕目光,无视崔干僵在脸上的悲愤表情,更无视了勋贵班列中杜荷骤然抬起的惊惶双眼。 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御座方向,轰然单膝跪地! 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厚得惊人的,用黄绫包裹的沉重卷宗! “臣!河东道转运使刘仁轨!奉太子殿下钧旨,清查河东盐务积弊,现有紧急要务,冒死觐见,启奏陛下!” 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粞和不容置疑的沉凝,瞬间打破了崔干营造的悲情控诉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崔干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刘仁轨,以及他手中那如同小山般沉重的黄绫卷宗!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崔干,更淹没了勋贵班列中的杜荷! 刘仁轨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崔干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 那厚厚一摞用黄绫包裹的卷宗,沉重得仿佛压着整个河东道的冤屈与污秽,甫一亮相,便让整个两仪殿的空气都凝滞了。 “刘卿家!”李世民的声音自冕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朕记得你尚在河东任上,盐务新规推行正急,何事竟需你擅离职守,星夜兼程,闯这大朝会?” “还口称冒死觐见?” 皇帝这话一出,整个两仪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崔干身上,死死钉在了刘仁轨高举的那份厚重如山的黄绫卷宗上。 那卷宗,仿佛承载着河东道沉甸甸的血泪与污秽,甫一亮相,便压得人心头发沉。 崔干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杜荷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丝温热的液体渗出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直窜头顶。 刘仁轨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铁血与沉痛:“陛下容禀!臣奉太子殿下严令,于河东清查盐务积弊,安定人心,恢复盐产。 然臣甫一接手转运司,调阅历年盐税账册,便发觉其中亏空之大,贪墨之巨,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其手段之卑劣,侵蚀国本之深重,已非‘积弊’二字所能形容,实乃蠹虫噬国,动摇社稷根基之大罪!”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电,猛地扫过勋贵班列中脸色煞白的杜荷,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人心:“经臣连日彻查,多方取证,现已查明!河东转运司历年盐税亏空,高达一百七十万贯! 其中,仅解州三大官盐池,便有近百万贯盐税不翼而飞! 而盘踞盐池,上下其手,侵吞巨款,豢养私兵,草菅盐工性命,甚至为掩盖罪证不惜煽动作乱,冲击工棚者......” 刘仁轨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其首恶,便是杜淹之侄,杜楚客之堂弟,杜楚明之心腹爪牙,现仍盘踞解州盐监要职的……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杜氏三虎!” “轰......!”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如同沸水翻滚。 “一百七十万贯?!天爷!” “解州……杜家的老巢!” “煽动作乱?前几日河东的乱子果然……” “杜家……这是要掏空河东吗?” 勋贵班列中,与杜家交好的几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与面如死灰的杜荷拉开了距离。 “血口喷人!构陷!赤裸裸的构陷!”杜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班列中冲出,指着刘仁轨,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和恐惧而尖利破音,完全失了世家公子的体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字字如刀 “刘仁轨,你受太子殿下指使,伪造账目,栽赃陷害我杜氏忠良!陛下......陛下明鉴啊!” “河东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账目混乱由来已久,岂能凭他一面之词,就将这泼天污水扣在我杜家头上?” “太子这分明就是要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陛下!”崔干也立刻反应过来,强压心头惊骇,厉声附和:“这刘仁轨身为东宫属官,其言岂可轻信?” “所谓盐税亏空巨万,焉知不是其为了构陷杜氏,故意做下的假账?” “况且河东盐务盘根错节,牵涉甚广,账目更是陈年积弊,混乱不堪,仅凭他一人之言,几页真假难辨的纸,就要定杜氏百年清誉之罪?” “太子殿下!”说着,他突然又猛地转向李承乾,语气咄咄逼人道,“您身为储君,难道就任由手下如此构陷元勋之后,寒了满朝文武,寒了天下士族之心吗?” 崔干话音未落,又一个沉稳而极具分量的声音响起。 只见文官班列前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者缓步出列,正是博陵崔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时任礼部尚书的崔敦礼!他手持笏板,神情凝重,对着御座躬身道:“陛下......” “老臣附议崔御史之言。 “杜如晦公乃开国元勋,功在社稷。” “其族裔纵有不肖,亦当详查慎处,岂能仅凭一份仓促而成的卷宗便定下如此重罪?” “盐务积弊,牵扯甚广,又非止一家一户之过。 “若处置不当,恐伤及为国效力之臣僚,动摇地方根基,反而不美。” “老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三司详勘,务必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紧接着,又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出列,乃是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中坚,时任吏部侍郎的王珪之子王敬直。 他声音清朗,带着世家特有的矜持郎言道:“陛下,崔尚书所言极是,杜氏累世清名,门风谨肃。” “杜文焕等人若真有罪,自当依律严惩。” “然盐税账目,错综复杂,非精通此道者难辨真伪。” “刘转运使虽有太子钧旨,然其一人之力,仓促之间,所查之账是否周全?” “所取之证是否确凿?是否有人借机挟私报复,混淆视听?此皆需三司会审,明察秋毫,方能服众。” “若仅凭此一面之词便兴大狱,恐非朝廷之福,更非河东百姓之福。” 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接连发声,代表着五姓七望的态度,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复杂。 支持杜家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低声附和。 面对杜荷的狂吠,崔干的指责以及崔敦礼,王敬直代表的世家压力,李承乾面沉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父皇!”他没有看杜荷,而是对着御座方向,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被污蔑者的坦荡和储君的威严开口道:“儿臣举荐刘仁轨清查河东盐务,只为正本清源,充盈国库,以解北疆军资与新军粮饷燃眉之急!至于其所查之账目,所举之罪证,儿臣亦未曾过目,更何谈指使构陷?” “倒是诸位!”李承乾转过身,目光如冰锥刺向杜荷,崔干,以及崔敦礼王敬直等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尔等口口声声构陷,诬蔑,寒心,还需待详查,恐伤根基?” “面对刘卿家所奏盐税巨亏百万贯,盐工血泪控诉,煽动作乱冲击工棚之重罪置若罔闻?” “就这样对河东百姓身处水深火热视而不见!” “尔等心中,究竟是我大唐国本重要,还是他杜氏一门之私利重要?” “还是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更重要?!” “尔等如此急不可耐地为罪人张目,阻挠彻查。” “甚至质疑朝廷命官奉旨查案之权!” “莫非……真与这盐税黑洞,有所牵连不成?!” “太子慎言!” “殿下何出此言!”崔敦礼和王敬直脸色微变,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被冒犯的愠怒。 “够了!”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冕旒玉珠微微晃动,其下的目光深沉如渊,扫过殿中剑拔弩张的众人,最终落在刘仁轨高举的卷宗上。“刘仁轨。” “臣在!” “你所言盐税巨亏,人证物证,可都在这卷宗之内?” “回陛下!铁证如山,一应涉案官吏签字画押之原始口供,河东转运司历年盐税账册副本,并加盖转运司及户部存档印,盐工联名血书,乃至杜文焕等人私贩官盐的出货单据,往来密信抄本.......” “所有证物尽皆在此!请陛下御览!” “呈上来!”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阿难快步走下丹陛,小心翼翼地从刘仁轨手中接过那沉重如山的黄绫包裹,又疾步返回,恭敬地放在御案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卷宗。 李世民没有立刻打开,修长的手指在黄绫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杜荷身上:“杜荷。” 杜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在!” “刘仁轨所劾,你杜氏旁支杜文焕等三人,盘踞盐监,侵吞盐税,草菅人命,煽动作乱。 你,身为杜如晦嫡长孙,袭爵之人,杜氏在京兆之族长,对此……可知情?” “陛下明鉴......!”杜荷额头冷汗涔涔,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臣……臣实不知情啊!” “臣久居长安,一心侍奉陛下与太子,于河东族务……早已疏于过问,族中或有败类,但绝非臣之所愿,更绝非杜氏本意!” “此定是那刘仁轨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构陷我杜氏一门!” “还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崔敦礼和王敬直:“崔卿,王卿,尔等方才言及需详查,恐伤根基。 “如今铁证在此,尔等以为,当如何查?查什么?” 第一百七十九章 证据落实 崔敦礼和王敬直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最后崔敦礼硬着头皮道:“陛下,老臣以为,刘转运使所呈证据虽多,然事关重大,仍需三司会审,逐一核实口供,账目真伪,传唤相关人证,方可定谳。 尤其盐工血书,情绪激愤,恐有夸大不实之处,亦需甄别。” 王敬直也连忙道:“陛下,崔尚书所言甚是。 盐税账目繁杂,非一日可辨明。 杜荷身为家主,是否失察当另论,然若仅凭旁支之罪便牵连本家,恐失之公允,亦非律法本意。” 李世民不再言语,伸手,缓缓解开了黄绫包裹的系带。 厚厚一摞卷宗露了出来。 他并未翻阅全部,而是随手拿起最上面几份......赫然是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三人签字画押的原始口供!上面清晰地按着鲜红的手印,还有刑房胥吏的签名见证! 接着,他拿起一本账册副本,翻开一页。 上面用朱笔清晰地圈出了贞观十一年解州盐池盐税入库记录与账面记录的巨大差额,旁边赫然盖着解州盐监衙门的骑缝章和河东转运司的存档印鉴! 最后,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几块粗糙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布片。 上面用炭灰混合着鲜血写下的控诉,字字泣血: “……活不下去了……” “工钱三年了还没发全……” “娃饿得哭不出声……” “杜家的狗腿子拿鞭子抽……” “盐池就是阎王殿……” “他们逼俺们去砸新工棚……” “不去就打……往死里打啊……” “……青天大老爷开恩……” “给俺们这些给条活路吧……” 这些盐工的口供朴实且简单,但却字字如刀! 殿中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唯有李世民翻阅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呼吸声。 崔敦礼和王敬直看着皇帝手中那盖着官印的账册和刺目的血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李世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冕旒垂珠遮挡了他大半面容,但那道从珠帘缝隙中投射出来的目光,却如同极北冰原刮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整个两仪殿。 那目光扫过瘫软的杜荷,扫过脸色灰败的崔敦礼,王敬直,崔干,最后落在太子李承乾身上,复杂难明。 “杜荷。”李世民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可怕。 “臣……臣在……”杜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你口口声声不知情,疏于过问。”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刀刮骨,“可你杜氏旁支,倚仗你杜氏门楣,盘踞河东盐监要害多年,贪墨之巨,行事之猖狂,骇人听闻!” “此事若无你杜氏本家之荫蔽,若无你这家主之纵容默许,他们焉敢如此肆无忌惮,视国法如无物,视朕的子民如草芥?!” “你一句不知情,就想将这滔天罪责,将这百万贯民脂民膏的亏空,将这累累血债,推脱干净吗?!” 杜荷如遭雷击,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 “河东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三人,罪大恶极,即刻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严审,待核准罪状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京兆杜氏家主杜荷,御前失仪,纵容亲族,难辞其咎!” “但念及已故来国公之功,暂留其爵,禁足府中!” “非诏不得出府!” “杜氏一应产业,由户部,百骑司协同彻查!” “凡与河东盐税亏空,煽动作乱有涉者,无论亲疏,一体拿问,所涉门生故吏,严加甄别,有罪者同罪!” “侍御史崔干,风闻不察,弹劾失据,几致朝堂动荡!”说着,李世民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上蹿下跳的崔干,竟是嘴角微微一笑弯,继续冷冷说道:“着免去侍御史之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还有礼部尚书崔敦礼,吏部侍郎王敬直。” “两位爱卿关切国事,其心可勉。” “然查案定罪,自有法度。” “尔等既言需三司详查,此案便由三司依律严办!” “尔等当静待结果,勿复多言!” 连下了三道旨意,李世民的目光总算变得些许温柔。 不过却又看向太子..... 略作斟酌,他又继续开口道:“太子李承乾,举荐得人,督责盐务,不畏艰难,查清积弊有功!” “河东盐场恢复生产,安抚盐工事宜,仍由其全权负责!” “务必尽快恢复盐利,解北疆军资之急!” 连续四道旨意,如同五道惊雷,劈在殿中众人心头! 杜荷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 崔敦礼,王敬直脸色铁青,躬身领旨,心中暗恨却不敢再置一词。 崔干面如死灰,叩首领罪。 而李承乾,心中巨石轰然落地! “儿臣领旨!”李承乾强压住激荡的心潮,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必不负父皇所托,定使河东盐利复通。” “以纾国困,以安黎庶!” 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染血的卷宗,眼中翻涌着震怒,痛心与一丝疲惫。 他缓缓挥了挥手。 张阿难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群臣心思各异地躬身行礼,鱼贯退出这惊心动魄的两仪殿。 勋贵们步履沉重,世家官员面色阴郁。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父皇在张阿难搀扶下转入后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被禁卫如同拖死狗般架走的杜荷,眼中寒光闪烁。 第一箭,盐税旧账,已然重创杜家,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接下来,该让杜楚明这条疯狗,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见血了! 而第三箭……那封致命的密信,已在弦上,引而不发! 甘露殿的沉郁仿佛也蔓延到了刑部大牢的最深处。 第一百八十章 杜家完了! 单间牢房内,潮湿阴冷,腐臭和血腥味混杂。 墙壁上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杜楚明那张因失血,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的疼,时刻提醒着他已成阶下囚的事实。 哗啦!铁链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牢门被打开,刑部侍郎戴胄带着两名狱卒走了进来,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眼神锐利,气息彪悍的东宫禁卫。 戴胄脸色严肃:“杜楚明,奉旨问话!你豢养死士,行刺于长安闹市,意图焚毁平康坊天上人间,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杜楚明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闻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盯着戴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带着癫狂:“认罪?哈哈哈!老子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想从老子嘴里套出别的东西?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戴胄眉头紧锁,正待继续讯问。 他身后一名东宫禁卫却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毫不客气地丢在杜楚明面前的污秽地面上。 那是几份誊抄的供词和几张染血的粗布。 “杜楚明,死到临头,看看你杜家的好儿孙都干了什么!”禁卫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派去河东的好侄子,杜文焕,杜文炳,杜文耀,已经全撂了!” “侵吞盐税一百多万贯,草菅盐工人命,煽动作乱冲击工棚……桩桩件件,按律当剐!” “还有这些,是那些被你杜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盐工,用血写下的!” “你杜家在河东造的孽,罄竹难书!” “如今陛下震怒!” “杜家所有产业正被百骑司和户部抄家似的查!” “杜家……哼,完了!彻底完了!” “不……不可能!你骗我!”杜楚明如同被毒蝎蜇中,猛地扑向那些散落的纸张和血布。 他颤抖着抓起血布,看着上面歪歪扭扭,浸透血泪的字迹,仿佛能听到盐工们临死前的哀嚎,又抓起供词,看着杜文焕等人签字画押承认的罪行,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句“受杜楚明密令,煽动作乱,毁灭账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文焕……文炳……你们这几个蠢货!” “废物!杜荷!杜荷你也是个无能的废物!” “老祖血书都入宫了,你怎还能让事情败到这种地步!?” “杜家……百年基业……”杜楚明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被至亲彻底背叛,抛弃的滔天愤怒与怨恨! 可如今,杜荷自身难保,世子之位被夺,杜家产业被查抄! 就连河东的根基也要被连根拔起! 这一切,都是因为杜文焕那几个蠢货的供词! 都是因为杜荷的无能!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他最后一丝侥幸浇灭。 紧接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怨毒和疯狂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杜楚明完了,杜家也要完了! 那都是因为杜文焕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因为杜荷那个只会装腔作势的废物家主! 因为……因为步步紧逼,将他打入深渊的太子李承乾!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赵牧! “啊......!废物!全都是废物!” “杜家养了一群猪狗不如的废物!” “你该死!” “李承乾,李泰......你们统统都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要拉你们垫背!”杜楚明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抓起地上的血布和供词疯狂撕扯,碎片混合着污秽的尘土四处飞溅。 “想让我招?好!老子招!老子全招!”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癫狂的眼睛死死盯住戴胄和那两名东宫禁卫,脸上露出一种扭曲而诡异的笑容,声音嘶哑如同地狱恶鬼:“豢养死士是老子干的,去天上人间杀人放火也是老子指使的!” “但你们以为这就够了吗?” “哈哈哈!天真!” 他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步,脸上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和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告诉李承乾!告诉那个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家伙!” “你们以为拿下我,毁了杜家在河东的根基,就赢了?” “做梦!” “老子背后还有人!” “真正想要那云袖贱婢命的,想要赵牧那狗杂种碎尸万段的,想要太子李承乾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是魏王!” \"魏王李泰,是他在背后给老子撑腰!” “是他想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哈哈....哈哈哈哈......!”杜楚明嘶哑癫狂的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久久回荡,如同厉鬼的诅咒,刺得人耳膜生疼。 戴胄脸色剧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王李泰?! 这牵扯……太大了! 两名东宫禁卫也是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其中一人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杜楚明那疯狂而快意的喘息声。 戴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杜楚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攀诬皇子,罪加一等!” “攀诬?哈哈哈!”杜楚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合着脸上的污血,显得更加狰狞,“老子都要死了,还怕什么罪加一等?!” “李泰!就是李泰!他恨太子!恨那个贱婢云袖!” “你们去查啊!去问啊!” “看看他敢不敢认.....哈哈哈!” “老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等着看你们狗咬狗,一嘴毛!” “等着看李泰那个虚伪的胖子,怎么被你们拖下水!” “哈哈哈......!”他笑得浑身抽搐,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剧痛让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怨毒的目光。 戴胄知道,再问下去,杜楚明也只会重复这些疯狂的指控。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彻底崩溃的囚徒,转身对两名禁卫沉声道:“将人看好,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此间言语,一字不漏,速报东宫与陛下!”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喏!”两名禁卫肃然应命,眼神警惕地锁定了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却又充满疯狂快意的杜楚明。 戴胄不再停留,带着狱卒快步离开牢房。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牢内,只剩下油灯摇曳的昏黄光影,和杜楚明那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的嘶哑笑声:“李泰……李承乾……哈哈……都得死……都得给老子陪葬……” 第一百八十一章 疯犬攀咬 “魏王李泰?!” 杜楚明那嘶哑癫狂的诅咒,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戴胄和两名东宫禁卫的耳中。 戴胄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攀咬皇子,还是素有贤名的魏王,这已非寻常刑案,而是足以掀翻朝堂的惊雷! “杜楚明!”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喝道:“你可有凭据?” “须知攀诬皇族罪不容诛!” “空口白牙,便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凭据?哈哈哈.....!”杜楚明挣扎着昂起血肉模糊的头,脸上是混合着剧痛与绝望,还有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嘶吼道,“老子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凭据?” “李泰那肥猪,表面仁厚,背地里比谁都毒!” “他恨太子抢了他的风头,恨那云袖贱婢成了太子的恩赐,更恨东宫屡次坏他好事!” “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蓝田道劫人,是他默许的!” “凉州煽动盐工,是他点头的!” “盐价暴跌,粮价暴涨,囤积居奇,都是他授意的!” “甚至就连老子去天上人间杀人放火,也是他命令的!” “有本事.....你们去查啊,去翻魏王府的账! “看看老子说的对不对!” “哈哈哈……老子在下面等着你们!” “等着看李泰那个假仁假义的胖子,是怎么被你们扒下那层皮,或是他怎么拔下你们这帮奴才的皮!” 杜楚明已经疯了,他笑得歇斯底里,牵动伤口引得剧烈咳嗽起来,那污血顺着嘴角淌下,可他那眼神却依旧亮得骇人,就如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般,死死盯着牢房外惊疑不定的三人! “一派胡言!此獠已失心疯!”戴胄脸色铁青,怒斥一声,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杜楚明虽疯,但所言并非全无指向。 蓝田道、凉州、天上人间…… 这些地方,魏王府的影子确实若隐若现。 “看死他!” 他不敢再问下去,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对两名同样震惊的禁卫低吼道:“没有陛下或太子殿下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就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此间言语,一字不漏,即刻密报东宫与陛下!” “快去!” “喏!”两名禁卫浑身一凛,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将瘫在地上喘息狞笑的杜楚明牢牢锁定。 戴胄不再停留,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阴暗潮湿的牢房。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惊涛骇浪。魏王……这案子,捅破天了! 甘露殿内,迦南冷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凝如铅的气氛。 李世民斜倚在御榻上,冕旒已除,露出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面容。 他手中摩挲着那枚刻着扭曲蛇纹的青铜箭簇,目光深幽,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金属,看清背后的一切。 张阿难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殿内落针可闻。 “啪嗒。” 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紫檀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在李世民对面的长孙无忌,执白的手悬在半空,眉头紧锁,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盘棋,已至中盘绞杀,白棋看似占据边角,黑棋的大龙却隐隐已成合围之势,杀气凛然。 “陛下棋力……愈发深不可测了。”长孙无忌勉强笑了笑,试图落子破局。 “辅机......”李世民却未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箭簇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说……这箭簇的主人,是真想射穿朕的宫门,还是只想……射落承乾头顶的冠冕?” 闻言,长孙无忌手一抖,白子差点掉落。 他连忙稳住心神,斟酌道:“陛下,此物出自蓝田道死士,指向凉州煽动,更牵扯杜家。” “其意……恐在搅乱朝纲,动摇国本。” “那最终目标,自然是……” “自然是朕的江山!”李世民猛地将箭簇拍在棋盘上,震得黑白棋子簌簌跳动,可他眼中却是寒光爆射,帝王之威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冷冷道:“盐价崩盘,河东生乱,凉州煽动!” “如今就连朕的儿子们都搅了进来!” “好.....好得很呐!” “这些人都当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慌忙起身告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陛下此刻的怒火,已非仅仅针对杜家或魏王,而是对整个朝堂暗流汹涌,五姓七望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极度不满……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帝王,对国家掌控失衡的愤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 张阿难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无声滑至殿门处。 片刻后,他快步返回,手中捧着一份加了三道火漆的密函,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俯身在李世民耳边低语几句。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扫过密函,又扫过躬身的长孙无忌。他缓缓接过密函,指尖划过那冰冷的火漆,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 他拆开,目光如电,扫过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 刑部侍郎戴胄亲笔。 详述杜楚明在牢中攀咬魏王李泰的疯狂供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李世民的眼球上! “好!” “好一个贤王身姿!” “好一个兄友弟恭!”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低沉压抑,却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震得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猛地将密函连同那枚青铜箭簇狠狠摔在长孙无忌面前的棋盘上,“啪啦!” 价值千金的紫檀棋盘应声碎裂! 黑白棋子如同玉珠崩落,滚了一地!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杜楚明此獠已是穷途末路,攀诬皇子,其言必不可信!” “魏王殿下向来仁厚……” “仁厚?!”李世民猛地打断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边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冷得掉冰渣:“辅机,你是他舅舅!” 第一百八十二章 磨刀霍霍向肥猪? “你告诉朕,青雀他……何时变得如此仁厚了?!” “都仁厚到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豢养死士,煽动民变了!” “以至于狗急跳墙一样......构陷东宫储君?!” “甚至为了一个勾栏女子,就要在长安城里杀人放火?!” 李世民每说一句,长孙无忌的身体就颤抖一分,脸色就惨白一分。 密函上的指控太过具体,凉州、蓝田道、天上人间…… 桩桩件件,若深究下去,李泰绝难撇清! “朕还没死呢!”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在殿内轰然炸响,“朕还活着呢,他们就敢如此!” “若朕百年之后,这大唐江山,还不得被这群孽障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巨大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震得琉璃灯盏嗡嗡作响。长孙无忌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悲凉。 他知道,杜家完了,魏王……恐怕也危矣!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 东宫,承恩殿。 烛火通明,李承乾却毫无睡意。 他负手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眼神锐利如刀。 却......久久不语! 直到那刘仁轨来到殿中,肃立一旁详细禀报了刑部大牢杜楚明攀咬魏王的消息。 “攀咬?!还真是狗咬狗一嘴毛!”李承乾相当粗鄙的骂着,待转身,他那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嘴角更是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嗤笑道,“孤还正愁第三支箭,找不到最合适的时机射出,这疯狗反倒自己先把靶子送到了箭尖上!” “这攀咬的还真是时候啊!” 他快步走到紫檀案前,拿起赵牧送来的那封杜楚明亲笔写给魏王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因为激动而略显潦草,但祸水东引,贤王身姿,还有助殿下成大事等字眼却清晰无比,如同烧红的烙铁。 “殿下,此刻将密信呈上,正可坐实杜楚明攀咬非虚!” “魏王百口莫辩!”刘仁轨眼中也闪烁着激奋的光芒。 盐税一箭重创杜家根基,杜楚明攀咬则将火烧向了魏王,此刻再抛出这封铁证,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承乾摩挲着信纸,眼中精光闪烁,却缓缓摇头道:“不,刘卿,还差一点火候,父皇此刻震怒,但仅凭一个疯子的攀咬和一封来源存疑的密信,还不足以将李泰彻底钉死。” “五姓七望,尤其是博陵崔氏、太原王氏那帮老狐狸。” “必然会跳出来质疑密信真伪,为李泰开脱。” “甚至能指鹿为马,反咬孤构陷兄弟。” “况且......父皇恐怕也不想看到孤对魏王落井下石。” “哪怕魏王是自己投入井中的......”思索间,李承乾踱了两步,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沉稳开口说道:“放心吧刘卿,虽说如此,但此次杜楚明这条疯狗,已经咬出了李泰,也就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突破口,他不是提到所谓的暗示和送银子吗?” “你亲自去查一查,就顺着这条线,给孤往死里查!” “魏王府的门房、账房、马夫。” “所有可能与杜楚明有过接触的下人,一个不漏!” “孤就不信,他李泰能把所有尾巴都藏得干干净净!” “动不动的了魏王是一回事,证据总得捏在手里不是?” “另外......”冷笑着,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通知百骑司我们的人……对于杜家,也该收网了!” “京兆杜氏这些年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强夺田产的烂账,还有他们与五姓七望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是时候让它们在阳光下晒一晒了!” “尤其是杜淹那个老东西,真以为一封血书就能保他杜家百年清誉?” “孤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杜氏门楣。” “是怎么一寸寸垮塌,变成人人唾弃的臭泥潭!” “诺!”刘仁轨肃然领命,心中对太子的手段愈发敬畏。 这已不仅是反击,而是要将对手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还有.......”李承乾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对一旁的心腹内侍吩咐道,“去备一份厚礼,天亮后孤要亲自去天上人间……慰问一下云袖姑娘。” “他被杜家这条疯狗吓到,孤总得表示表示。” 嘴上是这么说这,可李承乾心里却是想着顺便……也该去谢谢深藏功与名的赵兄了! ....... 翌日,皇帝罢朝。 暴雨洗过的长安城,空气格外清冽,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朱雀大街上,却驱不散平康坊深处那无形的肃杀。 天上人间大门紧闭,歇业的牌子静静挂着。 但后巷深处,流芳榭的窗户却开着一条缝。 云袖一袭素衣,未施粉黛,抱着琵琶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弦上轻抚。 昨夜的惊魂仿佛还在眼前,但东家派来的人无声地隐在角落,又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定。 她目光投向顶层雅室的方向,带着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顶层雅室。 赵牧依旧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惫懒模样,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月白长袍松松垮垮。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阴影里,“杜淹府邸已被百骑司和户部的人围了,名义上是协查,实则形同软禁。” “杜家在长安的三处地下钱庄,两处当铺已被我们的人盯死,账册副本天亮前已送入东宫。” “河东方面,刘仁轨的人配合百骑司精锐,已控制住杜文焕三人的家眷及核心管事,正在突击审讯。” “嗯......”赵牧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呲溜着瓷碗中的小米粥,随口跟夜枭问道,“那杜楚明那条疯狗在牢里咬人的消息,该递的也都递出去了?” “是的先生,消息已通过不同渠道,分别送给了博陵崔氏在长安的暗桩,太原王氏的耳目,还有……魏王府。” “此刻该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了。”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那就好。”赵牧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猫捉老鼠的玩味,幽幽道,“让水再浑一点,鱼才更容易慌不择路。” “杜荷被禁足府中,杜淹成了瓮中之鳖,杜楚明攀咬魏王…” “五姓七望那些老狐狸,现在怕是坐不住了?” “还有魏王府里那位‘贤王’,估计也快急得跳脚了吧?”赵牧放下碗,拖着鞋走到窗边,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小小,你说咱们这位太子爷,此刻是怒火中烧呢.....” “还是在……磨刀霍霍?” “准备干掉那头年猪一样肥的魏王?” 夜枭嘴角微微抽搐着,继续沉默。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管事的通禀声,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恭敬:“太子殿下驾到......!” 赵牧挑了挑眉,李承乾这小子最近来我这儿都挺低调的啊,怎么今儿又摆开东宫仪驾来平康坊了? 想了想,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明白是为什么了,但却并没有说,而是有些调侃似的对着夜枭说道:“看,小小,这磨刀的人,这不就来了么?” “咱回头帮你问问哈,看他啥时候杀猪.....” “是你自己想知道的...先生!”夜枭开口,却似乎有些幽怨。 “就你话多!”赵牧有些无趣的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的说道:“去!把云袖叫来,你亲自去!” “.....是!”夜枭一跃,跳窗而出。 东宫仪仗李承乾道是没带,但随着这一声通禀,太子李承乾亲至平康坊天上人间查案的消息,依旧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长安有心人的耳朵。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太子都刚到楼上。 夜枭就已经带着云袖来到了雅阁...... “先生....”李承乾一身玄色常服,一进门便先给赵牧行了一礼。 可见云袖也在赵牧身旁,那脸上立马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威仪,点了点头。 云袖盈盈下拜。 那清丽的面容带着一丝苍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昨夜,让云袖姑娘受惊了。”李承乾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杜家无法无天,竟敢在长安闹市行此凶顽之事,孤已禀明父皇,定会还姑娘一个公道。” “杜楚明及其党羽,孤也必将严惩不贷!” “民女谢太子殿下隆恩!”云袖声音轻柔,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些许薄礼,给姑娘压惊。”李承乾一挥手,两名内侍抬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打开一看,珠光宝气,绫罗绸缎,价值不菲。这既是安抚,更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 太子的恩赐,不容亵渎! “民女惶恐,谢殿下厚赐。”云袖再次拜谢,礼仪周全。 这丫头其实什么都明白,知道这玩意儿肯定不是送给自己的,就想上次太子殿下大张旗鼓的赏赐一样,只是借着自己的由头罢了..... 李承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赵牧,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此番杜家凶徒惊扰宝地,也多亏了赵兄护卫周全,才未酿成大祸,赵兄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实乃长安之幸。” “殿下谬赞......”赵牧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道:“这开门做生意,护住自家的姑娘和场子,不是本分么?” “再说了,云袖可是我亲自挖来的角儿,若是在我这出了岔子,我这张老脸,还有这天上人间,往后还怎么在平康坊立足?” “说起来,还得感谢殿下派来的高手暗中相助,才没让那些宵小闹出更大的乱子不是.....”赵牧话中有话,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承乾。 李承乾当即心领神会,知道赵牧这就是拿他背锅呢。 毕竟一个勾栏瓦肆有此等绝顶高手,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哈哈一笑,顺势道:“赵兄客气了不是?” “孤此次来,一是慰问云袖姑娘。” “二来也是想当面向赵兄致谢,顺便……” “再讨杯好酒压压惊。” “这两日朝堂上的风波,想必赵老板也有所耳闻?” “略知一二。”赵牧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李承乾坐下,亲自给丫倒了杯酒,道,“刚到的西域血珀,正好给殿下解解乏。” 两人入座,夜枭与云袖悄声退下。 门外早有东宫侍卫默契十足的守着,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雅室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赵兄!”李承乾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换上凝重与一丝压抑的兴奋:“你是不知道,杜楚明那条疯狗,在牢里攀咬李泰那厮了!” “哦?”赵牧似乎并不意外,慢悠悠地给李承乾斟上一杯冰镇的血珀,猩红的酒液在剔透的琉璃杯中荡漾,“咬得狠吗?” “狠!极狠!”李承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压下心头的燥热,他压低声音,将戴胄密报的内容快速复述了一遍,尤其是杜楚明点出魏王府孙管事和送银子的关键点。 “赵兄,此乃天赐良机!” “孤已命刘仁轨顺着这条线深挖!” “只要找到一丝实证,再加上那封密信……” “李泰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牧晃着酒杯,眼神深邃:“杜楚明攀咬,是狗急跳墙,但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由头去查魏王府。” “不过殿下,恐怕五姓七望不会坐视。” “尤其是博陵崔氏和太原王氏,他们与杜家、与魏王牵扯太深,而且杜淹那封血书,就是他们递出的第一把刀。” “我料定很快就会又有清流跳出来......” “指责殿下逼供构陷,离间天家骨肉!” “哼!”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孤等着他们!” “河东盐税的铁证如山!” “杜文焕三人的口供和盐工血书字字泣血!”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 “孤倒要看看,他们是如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别太想当然,光有这些还不够的,朝堂相争,又不是公堂审案,可不讲究证据的......”赵牧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冷静,“殿下,你该想想,像杜家这样的所谓清流世家,最在乎的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民心如刀 “杜家最在乎的?”李承乾明显有些疑惑不解..... “钱财?” “权力?” “势力?” “世间之人最在乎的,无外乎就这几样了....”李承乾有些嘀咕。 “错!是名望!”可赵牧却是一针见血道: “也就是对他们这些所谓世家大族的清誉!” “殿下!”赵牧顿了顿,有给李承乾倒了一杯酒,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咱完全可以给他们来个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嘛!” “把杜家这些年放印子钱,夺人田产,逼死良民的烂账,还有他们与五姓七望私下交易的证据,全抛出去。” “杜淹那老不死的,不是想要‘清誉’吗?” “那就让他杜家的清誉,在长安百姓的唾骂声中,彻底烂掉!” “届时民心如沸,众怒难犯。” “到时候,看看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替这堆臭不可闻的烂泥说话?” “好一个釜底抽薪!”李承乾眼睛骤然一亮:“赵兄此言,正合孤意,孤回去就安排人,将那些证据……” “这些小事,其实完全不必殿下亲自动手。”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幽幽说道:“就在这市井之中,自有传声筒。” “茶楼酒肆,还有我这种勾栏瓦舍。” “最不缺的就是喜欢听豪门秘辛的闲汉。” “只需稍加引导,杜家那些光辉事迹,一夜之间就能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 “到那时,殿下只需在朝堂上,对那些弹劾您构陷的奏疏,轻飘飘回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功过,自有百姓公断,足矣!” 李承乾看着赵牧,胸中豪气顿生,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有赵牧在暗中运筹帷幄,翻手为云,他何惧那些魑魅魍魉?他端起酒杯,与赵牧轻轻一碰:“赵兄,大恩不言谢!” “待此间事了,孤定有厚报!” 赵牧懒洋洋一笑,将杯中酒饮尽:“行了殿下......别每次都来这套,这天上人间的池子,还指望着殿下这条大船,风平浪静呢。” “所以你我兄弟之间就别这么客套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阳光正好。 但长安城的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牧的预料。 仅仅半日之后,数道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劾奏疏,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通过通政司抢先一步送到了李世民的御案。 署名者,皆是清流中的硬骨头,亦或是与五姓七望关系匪浅的御史言官。 可矛头却无一例外,全都直指东宫......太子李承乾! “臣劾太子殿下,滥用私刑,威逼人犯杜楚明攀诬皇子,构陷手足,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一份奏疏字字如刀,将杜楚明的攀咬完全归咎于东宫的严刑逼供。 “河东盐案,本为积弊,太子殿下急于求成,任用酷吏刘仁轨,罗织罪名,牵连元勋之后,致使杜老大人悲愤呕血,上表陈情!此非为国之福,实乃祸乱之源!”另一份奏疏则避重就轻,将盐税巨亏的矛头引向急于求成,为杜淹的血书喊冤。 更有甚者,言辞隐晦却更为恶毒。 “储君当以仁德立身,以孝悌为本,若为立威而构陷兄弟,威逼勋贵,恐失天下士民之心,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约束东宫,毋使戾气横生,朝纲紊乱!” 这些奏疏如同毒藤,缠绕而上,试图将李承乾塑造成一个心胸狭隘、手段酷烈、为巩固地位不择手段的昏聩储君,将杜家塑造成无辜受害的忠良,将魏王李泰置于被构陷的可怜境地。 甘露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看着御案上那几份墨迹未干的弹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节敲击御案发出的“笃笃”声。 一声声,敲在侍立一旁的张阿难和几位重臣的心上。 如同催命的鼓点。 “好啊……都跳出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下方几位重臣,包括房玄龄在内,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看来杜老大人那封血书,效果不错。” “朕这朝堂,都快成了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私塾了?” “这想教朕……怎么当皇帝?” “还是想替朕教育太子?” 房玄龄心头一凛,连忙出列:“陛下息怒!言官风闻奏事,虽有失察,亦是职责所在。杜家之事,三司正在严查,真相如何,不日当有公断,陛下圣心独运,自有明鉴。”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点明了言官可能受人驱使,并强调了查案正在进行,提醒陛下不宜此时表态。 李世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份弹章,如同看着几堆碍眼的垃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如同海潮般的喧哗声! 起初细微,但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可闻! 那声音并非整齐的呼喊,而是无数人议论、咒骂、叹息、惊呼汇聚成的巨大声浪,充满了愤怒、鄙夷和一种市井特有的喧嚣力量,竟隐隐穿透了宫墙,涌入了这肃穆的甘露殿! “怎么回事?”李世民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张阿难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殿门处。片刻后,他脸色古怪地快步返回,躬身禀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启禀陛下……是……是宫门外朱雀大街……聚集了……聚集了数千百姓!” “百姓?”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所为何事?莫非要哗变?” 盐价风波刚过,他最担心的就是民变! “并非哗变,陛下!”张阿难连忙道,脸上的古怪之色更浓,“据百骑司急报,百姓们……百姓们是自发聚集。” “议论纷纷……议论的都是……都是京兆杜家!” “杜家?”李世民和殿内几位重臣都是一愣。 “是!”张阿难低着头,语速飞快。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一夜之间,杜家放印子钱逼死佃户、强夺民田致人全家自尽、纵容恶仆当街打死商贩。” “甚至……甚至与某些官员勾结,买卖人命顶罪等数十桩陈年旧案,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勾栏瓦舍!” “百姓群情激愤,堵在杜府几条街巷外指骂不休,更有甚者,聚集在宫门外,高呼……高呼请陛下严惩国贼,还百姓青天!” “轰!” 张阿难的话,如同在甘露殿内投下了一颗炸雷! 第一百八十五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李世民瞳孔骤缩!房玄龄等重臣也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太子会反击,也想过会有各种朝堂攻讦,甚至明争暗斗等各种方式,却唯独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子的反击.....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从最底层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如同燎原之火般迅猛燃起? 好家伙...... 直接利用市井流言,将杜家百年积攒下的肮脏烂账,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长安数十万百姓面前,扒了个底朝天! 这已不是官场倾轧,这是要彻底掀翻杜家的根基,将其钉死在民心的耻辱柱上! 手段之奇,发力之准,效果之烈,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对手还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太子这完全就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将曾经杜家还有五姓七望以及魏王府用来污蔑东宫的手段,照猫画虎还了回去罢了。 但显然,太子还回去的这一击,比当初的“冠冕狎妓”要狠的多! 而且还还很准! 至于稳.....就更不用说了! 毕竟杜家的罪责,人证物证俱在不说..... 还牵扯到国家利益,朝廷利益! 更重要的是......这些平头百姓的利益! 否则他们闲的蛋疼冒着风险跑到宫门外聚集? 当初太子冠冕狎妓之时,他们为何不来闹宫? 很简单,太子当初的事儿,听上去虽说有些腌臜,可关乎这些百姓什么事儿? 但杜家这可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将大唐除了世家和他们自己的盟友之外,所有人所有阶层都得罪了个遍,还被公之于众....... 长孙无忌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隐于平康坊,谈笑间翻云覆雨的年轻东家! 除了他,谁还能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将市井之力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好……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脸上的惊怒竟奇异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激赏。 但作为帝王,他内心深处更有一种深沉的忌惮。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目光投向宫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汹涌的民意怒潮。 民心如沸,众怒难犯! 杜淹那封用血写成的控诉太子“构陷”奏疏,在这滔天的民怨面前,显得何其苍白可笑? 那些为杜家张目弹劾太子的清流奏章,此刻更像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这已不是朝堂博弈的胜负手,这是煌煌大势,碾压一切的民心洪流!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决断,再无半分犹豫,“着百骑司协同京兆府,即刻将杜淹请至刑部大牢,配合调查杜氏一族所有不法情事!” “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凡杜氏一族,无论本家旁支,在京产业,一律查封!” “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件,悉数封存,严加勘验!”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并案审理河东盐税案、杜楚明豢养死士行刺焚楼案、及杜氏一族所涉民怨旧案!” “务求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凡涉案者,无论品阶出身,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三道旨意,如同三道催命符,彻底宣告了京兆杜氏......这个曾显赫无比,出过“房谋杜断”之一杜如晦的百年门阀,轰然倒塌的开始! 但所有旨意中,却诡异的跳过了一个人名。 那便是担任魏王府长史之职的杜家二房嫡子,杜楚客! 按道理,这所有事,罪魁祸首就是他,可皇帝却偏偏不提.... 只将杜家产业查封,其余人也只是禁足府中待查..... 难道......陛下还是要保住魏王? 殿中所有人不禁都猜测着..... “喏!”张阿难肃然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最后扫过御案上那几份清流的弹劾奏章,如同看着几片碍眼的落叶,冷冷地吐出连个字。 “烧了。” 很快..... 杜淹被百骑司“请”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本就沸腾的朱雀大街! 百姓的欢呼声、咒骂声、叫好声汇成震耳欲聋的洪流,直冲云霄! 那些聚集宫门请命的百姓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高呼“陛下圣明”! 与此相对的,是博陵崔氏、太原王氏等世家在长安的宅邸,门庭紧闭,仆役噤若寒蝉,陷入一片死寂。 “查!给我查清楚!”崔敦礼在府中书房摔碎了最心爱的砚台,王敬直脸色铁青,对着心腹幕僚低吼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民怨?!是东宫?还是……” 他们嗅到了浓烈的危机。 太子这一手“以民制官”,釜底抽薪,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如今杜家这面旗倒了,下一个会是谁? 更可怕的是,那汹涌的民意,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民心这把刀,一旦被真正握在皇权手中,锋芒所指,足以斩断任何盘根错节的根基! 而魏王府,此刻更是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废物!” “都是一群废物!”李泰肥胖的身体因暴怒而剧烈颤抖,脸上肥肉扭曲,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杜楚客脸上! “你弟弟杜楚明这个蠢货他疯了吗?!” “他怎敢……怎敢攀咬本王?!” “还有你!”魏王恶狠狠的冲着杜楚客发火道,“让你办点儿事,尾巴都扫不干净,现在好了!” “全长安都在看本王的笑话!” “父皇……父皇会怎么想本王?!” 分明是自家为了魏王才落到如此田地,此时却还得受魏王的无端怒火?此时犹如丧家之犬的王府长史杜楚客,心中不禁悲鸣万分,一想到自己和家族的下场,更是悔不当初。 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能硬着头皮鼓动魏王,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思前想后,满面哀愁的杜楚客只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磕的呯呯作响,口中更是哀声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楚明定是受了东宫的酷刑,神志不清才胡乱说话!” “殿下您放心,臣安排他去做事,都是极其隐秘,绝无实证!” “殿下千万要稳住,只要咬死不认,东宫也奈何不得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奈何不得?!”李泰一脚踹翻杜楚客,眼中是惊惶与怨毒交织的火焰,怒吼道:“你没听见外面的民怨吗?!” “杜楚客,你知不知道,你们杜家已经完了!” “很可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本王!” “李承乾就是想要本王的命!”他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如同困兽,“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备车!” “本王要立刻进宫,去见母后!” “本王要向父皇陈情!” “本王是被构陷的!” 然而,他刚冲出殿门,就被杜楚客死死抱住大腿! “殿下!万万不可啊,此刻进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殿下贸然前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臣敢保证,东宫铁定没有关于殿下您的实证!” “所以仅凭杜楚明那个疯子的攀咬,定不了殿下的罪!” “只要殿下稳住,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本王的贤名已经毁了!”李泰咆哮着,一把推开杜楚客,肥胖的脸上满是狰狞,“杜楚客,你给本王滚开!” “本王要去见母后!如今只有母后才能救我!” 杜楚客思思拦着,拼尽了三寸不烂之舌,甚至放下了百年京兆杜氏的尊严跪求,才让魏王放弃了进宫求情之策...... 可诺大的魏王府中,却是有些鸡飞狗跳了。 整个长安的气氛,也变得极其诡异..... 翌日,两仪殿中早朝依旧。 丹陛之下,群臣肃立。 但与往日不同,许多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探究,时不时瞥向太子李承乾,又瞥向勋贵班列中那个空出来的。原本属于杜荷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所有表情。 他平静地听取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奏报,仿佛昨日那场掀翻杜家的风暴从未发生。 然而,当司礼太监那声“有本启奏”的尾音刚落。 太子李承乾,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 “儿臣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讲。”李世民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表情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御座方向,朗声道:“儿臣弹劾魏王府长史杜楚客,纵容其弟杜楚明,豢养死士,行刺于长安闹市,意图焚毁平康坊天上人间,人证物证确凿!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视国法如无物,视京都安危如儿戏!” “更……”他话锋一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人心:“更于刑部大牢审讯期间,杜楚明亲口供述,其豢养死士。行凶作恶,皆受其这担任魏王府长史的熊掌暗中授意及银钱支持!” “其目标,直指曾被儿臣赐下恩赏的乐籍女子云袖,及平康坊青天上人间,其险恶用心,意在羞辱东宫,构陷儿臣!” “更欲在京都重地制造恐慌,动摇国本!”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太子亲口在朝堂之上,将魏王府与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联系起来时,整个两仪殿还是如同炸开了锅! 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博陵崔氏、太原王氏的官员脸色剧变,崔敦礼更是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众所周知,近来一段时间魏王为了避嫌,已经抱恙很久未曾上朝了。 而且虽说今日太子弹劾,并未对魏王指名道姓。 但剑指魏王府长史,那就是意在沛公了! “血口喷人!构陷!赤裸裸的构陷!”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魏王一系的官员再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指着李承乾,目眦欲裂,“太子殿下为铲除异己,竟不惜构陷手足,污蔑魏王殿下!” “杜楚明攀咬之词,焉能轻信?” “此乃离间天家骨肉,祸乱朝纲!” “陛下......陛下明鉴啊!” “请陛下明察!”又有几名魏王一系的官员出列附和,声音带着悲愤,但大多都是与魏王府绑定太深,无法脱身之人。 至于那些有资格作墙头草的大佬们,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见状,李承乾却也只是冷笑一声。 面对指责,他神色不变,反而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 那信封样式普通,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父皇,儿臣深知口说无凭,攀咬之言不足为信。”李承乾双手将信件高高举起,声音沉稳而有力,“然此信,乃刑部查抄杜楚明私宅时,于其密室暗格中搜出!” “乃杜楚明亲笔所书!” “信中字字句句,铁证如山,烦请父皇御览!” “也请父皇......圣心独断!” 图穷匕见! 第三支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终于离弦! 张阿难快步走下丹陛,在无数道几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恭敬地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呈送到御案之上。 整个两仪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御座上那道身影,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虽只口不提魏王。 但剑锋所指之处,却处处皆是李泰! 可却又不将那所谓的密信公之于众,而是交给陛下。 太子殿下将这其中的分寸,把握的极为恰当! 既能让满殿群臣都明白,他手中有魏王的致命证据。 却又请陛下圣心独裁...... 进可让魏王连同党羽一同在这场滔天大祸中粉身碎骨。 退可顾全天家亲情,却又能彻底剪除魏王党羽,让储位更加稳固! 高.....实在是高! 尤其是让陛下圣心独裁这一招! 简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此刻,所有都明白了,今日不管魏王下场如何。 至少那至高无上的尊位,是彻底与之无缘了! 李世民缓缓伸出手,指尖划过那冰冷的信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与……兄弟阋墙的冰冷寒意。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百年世家,彻底完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时间仿佛被凝固。 殿内更是安静的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几近消失...... 唯有殿外隐约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百姓喧嚣,如同遥远的海潮,衬得殿内愈发死寂。 群臣屏息,目光死死锁在御座之上那道身影。 李承乾挺直脊梁,手心却已攥出冷汗。 赵牧那封密信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由父皇亲阅,其冲击力与未知的裁决,依旧让他心跳如擂鼓。 魏王一系的官员面如死灰,崔敦礼王敬直等人眼神闪烁,试图从皇帝细微的动作中窥探天意。 信纸在李世民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看得不快,但当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祸水东引”“贤王身姿”“助殿下成大事”等字眼时,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一般,更烫在他的帝王之心上! 好在微微晃动的冠冕玉珠,遮住了李世民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震怒! 失望! 难以置信的冰冷! 青雀这哪里是在夺嫡? 这分明就是在挖我大唐江山社稷的根基! 时隔多年,李世民也终于感到被至亲背叛的刺痛! 而且还是他多年以来最为宠信的儿子! 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李世民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蕴藏的寒意,却让殿中所有人心头猛颤。 “杜楚客....”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死寂,如同冰锥凿入每个人的耳膜。 “纵容血亲手足,豢养死士,于天子脚下行凶,意图焚毁坊市,惊扰黎庶,构陷储君……桩桩件件,铁案如山!” 李世民也明白了李承乾为何不提魏王之罪的缘由,若此密信公开,大唐的皇族将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李唐江山的威严,也会沦为五姓七望闲谈之中的笑柄! 李世民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提魏王,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封密信一眼。 开口便将矛头精准地钉死了杜楚客! 所有人瞬间也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弃车保帅,而杜楚客这个魏王府长史就是那枚被舍弃的“车”! 果然,待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冷声说道:“杜楚明之罪,经百骑司连夜追查,确凿无误,诸位爱卿,议罪吧.....” 闻言,李承乾心中大定! 父皇此举,看似只办杜楚客,实则已将魏王府与杜家彻底切割,并将杜家钉死在罪柱上,更巧妙避开了直接处置皇子的敏感。 更关键是的,竟然直接廷议杜楚客此獠之罪! 高! 实在是高! 赵兄所料不差,父皇要的就是朝局平稳,社稷威严! 得亏自己听了赵兄的,没有直接当庭将箭射向魏王! 只可惜,这五姓七望还有其余官员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又不傻怎么会主动卷入这场是非当中去? 哪怕此时所有人都明白,此局定是东宫大获全胜..... 可既然事关皇家,谁也不敢贸然下场。 哪怕自己参与了定能使得太子殿下青睐,也不敢。 毕竟当今陛下仍春秋鼎盛..... 一时间,殿中竟然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过了好半晌,还是早就已经明目张胆站在太子身边的长孙无忌站了出来,双手一拱便收场道:“陛下,既然证据,就按律惩治即可。” “嗯.....”李世民将议罪之事推给众臣,也不过试探一番罢了,见众人没反应,只有长孙无忌说话,便也轻轻一点头,随即便厉声说道:“杜楚客当革去一切官职,即刻打入天牢,并交由三司严审其所有不法情事,其家产抄没,族人待勘!” “凡涉案者,无论亲疏,一体拿问!”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满堂大佬排山倒海应旨。 处置完杜楚客,李世民的目光终于落回御案上那封密信。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信纸。 殿内气氛再次紧绷到极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魏王命运的最终宣判。 只见李世民指尖微动,竟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凑近了御案旁燃烧着的蟠龙烛台! 橘红色的火苗倏地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足以让一位亲王身败名裂的文字。 “陛下!”魏王一系的官员失声惊呼,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李承乾瞳孔微缩,袖中的手猛地握紧,但随即又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烧了? 也好……父皇终究是要保全皇家颜面。 给青雀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密信,更是李泰问鼎储位的最后可能! 从此,他李泰在父皇心中,在朝野眼中,恐怕都将永远背负着这个洗不掉的嫌疑。 这可比明着处罚,更狠,更绝! 火焰跳跃着,映照着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着信纸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最终轻轻一扬,几点黑灰飘落御案。 整个过程中,他未发一言,但那无声的举动,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震慑力。 “魏王李泰。”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身为亲王,御下不严,致使王府长史勾结罪族,祸乱京都,惊扰圣听,有失亲王体统,深负朕望。” 没有定罪,却字字诛心! 句句都在坐实魏王府与此事的关联! “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半步!” “魏王府属官,由吏部会同宗正寺严加甄别,凡涉杜楚客案者,严惩不贷!” “王府一应用度,削减三成,以儆效尤!” 罚俸、禁足、削用度、清王府! 虽未褫夺王爵,却已形同圈禁,政治生命宣告终结! 李泰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形象,随着这把火和这道旨意,将彻底化为乌有!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兴奋的太子殿下 “退朝......!”将皇帝说罢对魏王的处罚,便黑着脸转身离去,张阿难尖细的声音响起,结束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 群臣心思各异地躬身退下。 李承乾走在最前,步履沉稳,脊梁挺得笔直。 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 有敬畏。 有忌惮... 也有怨毒的! 当然,还有崔敦礼等人那掩饰不住的惊惶。 李承乾知道,经此一役,东宫之位,彻底稳如泰山! 而这一切,皆因平康坊深处,那个惫懒的身影。 他心中激荡,恨不能立刻飞往天上人间。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迦南冷香袅袅,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散乱,却暗藏杀机。 赵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枚棋子正与自己对弈呢。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 “朝议已毕,据宫中传出来的消息。” “魏王府长史杜楚客革职下狱,家产抄没。” “魏王李泰罚俸、禁足、削用度、清王府,形同圈禁。” “而且........陛下当众烧毁了密信。” “哦?”赵牧落下一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勾起一丝懒散的笑意,“还真烧了?” “看来咱们这位陛下,终究还是更看中皇族威严呢!” “如此既保全了天家体面,又给那胖头鱼判了无期。” “勉强也算是步好棋了!”赵牧语气轻松,仿佛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 “先生,这京兆杜家,此后算是彻底完了。” “听说那杜淹,在府中被百骑司带走时,听闻当场呕血昏厥。而大房嫡脉的杜荷也被夺尊位,禁足府中。” “河东杜文焕等人,必死无疑。”夜枭继续汇报,声音毫无波澜。 “百年世家,毁于一旦。”赵牧摇摇头,又拈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一处空档,“所以说啊,做人呢,不能太贪,更不能太蠢!” “常言道,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都蠢到给人家递刀子了,那就怨不得被连根拔起!” 顿了顿,赵牧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这水搅浑了,鱼也惊了。” “五姓七望那些老狐狸,尤其是崔、王两家,折了杜家这枚重要棋子,又被民怨狠狠扇了一耳光,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现在,怕是如同惊弓之鸟。” “估计就跟那受伤的豺狼似的,正躲在暗处舔舐伤口。” “琢磨着怎么反咬一口呢。” “先生的意思是……?”夜枭抬眼问道。 “罢了,我也懒得大动干戈,以静制动吧,你派人盯着他们就是......”说着,赵牧随手将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瞬间,整个棋局的气韵为之一变! 一条潜伏的大龙隐隐显露出狰狞的獠牙。 “让他们动。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咱们那位太子爷,如今气势正盛,手里又捏着盐税这把刚磨好的快刀,正愁没地方试刀呢。” “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他话音刚落,雅室外便传来动静。 “东家,太子殿下又来了!” 那管事儿通风报信的话语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李承乾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眼中精光四射。 他一扫昨夜的凝重,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赵兄!”李承乾声音洪亮,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 “痛快!当真是痛快!” “京兆杜氏这下算是彻底倒了!” “青雀那死胖子也被拔了牙,圈在府里了!” “父皇虽烧了信,可那旨意……哈哈哈!” “现在青雀估计比直接被砍了脑袋还难受!” “全赖赵兄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说着他走到榻前,也不客气,拿起赵牧手边的琉璃杯,将里面残存的冰镇血珀一饮而尽,冰凉酸甜的酒液滑入喉咙,更添几分舒爽。 “殿下言重了。”赵牧懒洋洋地支起身,指了指棋盘对面,“是殿下自己抓住了机会,敢打敢拼。” “我不过是在这池子边,偶尔扔点鱼食罢了。” “赵兄过谦了不是?”李承乾盘膝坐下,目光灼灼道,“若无赵兄三箭之策,若无赵兄洞悉杜家死穴,以民怨破其清誉,孤焉能赢得如此漂亮?” “更别提那封关键密信,简直是神来之笔!” “杜楚明那条疯狗最后攀咬,更是意外之喜!” “赵兄随便出手,便替孤的东宫省了许多手脚呢!” “赵兄,经此一役,孤这东宫之位,稳矣!”他越说越兴奋,身体微微前倾道:“五姓七望气焰受挫,正是孤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充盈国库的大好时机!” “盐税一案,那转运司刘仁轨做得极好!” “孤欲以此为契机,彻查天下盐、铁、漕运积弊!” “还有那新军粮饷、北疆军资……” 看着李承乾踌躇满志的样子,赵牧却轻轻晃了晃酒杯,泼了盆冷水:“殿下,胜不骄啊。” “杜家确实是倒了,魏王也确实是残了。” “可您别忘了,砍倒一棵大树容易,清理掉它盘根错节的根系,可要费些功夫。” “五姓七望,尤其是崔、王两家!” “如今他们丢了一个杜家,也不过是断了一指罢了!” “可远未伤筋动骨......” “此刻他们表面蛰伏,暗地里必然串联反扑。” 顿了顿,赵牧眼神变得深邃:“而且,殿下您如今手握盐利,推行新政,等于是在动天下世家豪强的命根子,也就是钱和权!” “常言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比杜家更隐蔽,更狠毒。” “他们或许不敢再明着构陷储君!” “但暗中使绊子、拖后腿、甚至……制造些别的意外外!” “便足以让殿下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却是必然!” 闻言,李承乾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眉头微皱。 “赵兄所言甚是!” “孤确实是又有些得意忘形了。” “那依赵兄之见,孤当如何应对?” “简单!”赵牧微微一笑,透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你只需做好两件事即刻!” 第一百八十九章 蛀虫不除,根基不稳! “哦?” 李承乾愣了一下,问道:“赵兄所言是哪两件事?” “第一!”赵牧盯着棋盘,将一颗白子落在关键位置。 “趁热打铁,快刀斩乱麻。” “借着盐税案和杜家倒台的东风.....” “以雷霆之势,将刘仁轨在河东的成功经验!” “将新盐迅速推广到其他几大盐区。” “然后选派殿下信得过的干吏,带上百骑司的精锐!” “去查账,去清欠!” “甚至可以干脆换掉那些盘踞地方与世家勾结的蠹虫!” “彻底把盐利这条钱袋子,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这有了钱,腰杆才硬,说话才响。” “嗯....确实,赵兄言之有理!”李承乾也拿起一颗黑子,接着棋局落子,“那赵兄,这第二呢?” “第二嘛……”赵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就得给他们找点新乐子了!” “你得让他们忙起来,这样就没心思给殿下使绊子了。” “新乐子?”李承乾来了兴趣。 赵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殿下可还记得,杜楚明那条疯狗在牢里攀咬时,除了李泰,还提到过什么?” 李承乾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闪:“凉州!” “他说凉州之事......也是李泰点头的!” “说不定肯定握有把柄!” “不错!”赵牧点点头,把玩着手中的棋子。 “虽然死无对证,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凉州地处河西走廊,连接西域,位置太重要了。” “前番盐工煽动虽被扑灭,但根子未必挖干净了。” “而且……”赵牧指尖蘸着酒液,随后在案几上画出一个简易的北疆地形图,而后点在凉州以西广袤的区域道:“薛延陀新败,看似不敢再起争端,但夷男可汗岂是甘心久居人下之辈?” “而且殿下可别忘了,咱们大唐可是要彻底灭了那薛延陀!” “如今大军屯边压境,时间一长,西域突厥各部自然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到那时必然也会蠢蠢欲动!” “毕竟咱们也不能指望,这些老对手们一个个都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不是?”说着,赵牧指尖又滑向关陇地区的位置,轻声说道,“殿下,这五姓七望也在边关经营多年,与草原各部更是暗通款曲已久,跟随他们走私盐铁茶马,大发其财者,更不在少数!” “若是……能让他们在凉州,或者更远的边关,栽个大跟头...” “甚至捅出个让陛下和朝野都震动的篓子……” 赵牧没有说完,但李承乾已经心领神会,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赵兄是说……引蛇出洞?” “或者……驱虎吞狼?” “殿下英明。”赵牧懒懒一笑,“不过驱狼吞虎谈不上!” “如今我大唐几十万兵马压阵,那薛延陀和西域各部早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根本对局势造不成什么大的影响....” “所以.......”说着,赵牧轻轻一笑。 “这具体如何操作......殿下回去好好与朝廷斟酌一番即刻。” “但眼下.....殿下只需放出风声,就说因凉州前番不稳,东宫欲派得力人手,会同户部、兵部,彻查凉州边贸,尤其是盐铁粮秣的进出账目,以防有奸商勾结外族,资敌叛国!” “这风声,一定要大,要响!” “而且必须要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妙计!妙极!”李承乾抚掌大笑:“此乃阳谋!” “他们若心中无鬼,自然不怕。” “可若心中本就有鬼……嘿嘿!” “必然坐立不安,要么仓惶扫尾,露出马脚!” “要么……铤而走险!” “届时,孤便可名正言顺地收网!” “先生此计大善......孤回去便安排!” 他此刻对赵牧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得有此人暗中相助,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两人又密议一番细节,李承乾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步履间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送走李承乾,赵牧脸上的惫懒之色更深了几分。 他踱回窗边,望着楼下渐渐恢复热闹的平康坊街景。 夕阳的余晖给楼阁酒肆镀上一层金边,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的盛世图卷。 “盛世?”赵牧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蛀虫不除,根基不稳,这盛世,也不过是沙上之塔罢了!” 赵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投向了遥远的边疆...... 待太子回到东宫后不久。 清查凉州边贸的风声便传了出来...... 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某些圈子里简直炸开了锅。 “查凉州?” “李承乾这是要赶尽杀绝!?”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别院内,崔敦礼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手中名贵的定窑茶盏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盐税刚剜了块肉,现在又想动凉州!” “那是多少家的钱袋子?” “他真当他李家的朝廷是铁板一块了?” 下首的王敬直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杜家刚倒,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 “太子如今的变化看来......背后定有高人在出谋划策!” “此人一日不除,终成大患!” “除?怎么除?”崔敦礼冷笑,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自打太子朝堂得势,咱们派了多少人手去查?” “可什么消息都查不出来,而且东宫压根就没进过新的幕僚不说,那太子平日里不是在东宫忙政务,便是去平康坊寻花问柳,也不嫌累得慌,就仿佛换了个人一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什么幕后之人,而是凉州!” “这些年,陇右道、河西道,咱们的多少生意经凉州周转?” “若太子的人真下去以后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 “你我两家可是首当其冲!” “那咱们就让他查不成!”王敬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凉州那地方,天高皇帝远,有的是意外!” “他东宫不是想查吗?” “那就给他送份大礼,让他查个够!” “那夷男可是派人联系咱们许久了,也不是不能利用一二!” 这话一出,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碰撞,无声地达成了某种肮脏的默契.......对付不了长安的妖孽,还对付不了远在边关的意外吗? 第一百九十章 凉州烽烟起 于是...... 过了没多久。 就在所有人还在为杜家这个百年世家的彻底倒台而议论纷纷之时........ 凉州告急的军报,带着戈壁的血腥,狠狠砸入长安! “八百里加急!”驿马带着风尘冲进城门,直奔宫城而去,“凉州告急,薛延陀残部勾结西域马匪,突袭我玉门关外三处商队集结点,护商府兵死伤惨重!” “粮秣、盐铁被劫掠一空!”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可谓是天下震动。 那本该惶惶不可终日的薛延陀,竟奇迹般的死灰复燃了! 据说是那惨败回到草原的真珠可汗不知为何竟派了麾下一队本部精锐骑兵,绕过前线严阵以待的并州大军,袭扰凉州! 刚刚因杜家倒台而稍显松弛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凉州! 又是凉州! 东宫承恩殿内,李承乾捏着那份染血的军报,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查!给孤彻查!”李承乾猛地抬头看向肃立一旁的刘仁轨和张玄素,厉声道:“这绝不是简单的马匪劫掠!” “时机如此凑巧,孤刚放出要清查凉州边贸的风声!” “薛延陀残部就恰好出现了?!” 刘仁轨眼中寒光一闪:“殿下明鉴!” “臣观其劫掠目标,直指囤积粮秣盐铁的商队集结点,行动迅捷精准,绝非寻常马匪能为!” “定有内鬼指引,甚至……里应外合!” “查!”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孤授你临机专断之权,会同兵部、百骑司,选派精干人手,即刻奔赴凉州!” “明面上,是追剿马匪,追回被劫物资!” “暗地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杀意,命令道:“给孤把凉州边贸的底裤都翻过来!” “尤其是那些与关陇门阀、五姓七望有勾连的商队!” “凡有通敌资敌者,无论背景,一律锁拿,就地审讯!” “孤要铁证!” “诺!”刘仁轨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胄铿锵。 张玄素看着太子眼中那越来越熟悉的锐利与果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凛然。 这场围绕着盐利,也围绕着朝堂话语权的战争。 已然烧到了更凶险的边疆。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雅室。 窗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流芳榭隐约传来云袖新谱的琵琶曲,带着一丝雨后初晴的清新。 赵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对着棋盘上星罗密布的白子,似乎在沉思。 夜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先生,凉州急报已入东宫,刘仁轨领命,已带人连夜出城。” “嗯....”赵牧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世家那边儿......可有什么动静?” “正如先生先前所料。”夜枭声音平稳无波,“凉州事发,崔敦礼府上后门,半个时辰内有四拨人秘密进出,王敬直则抱恙闭门谢客,但其心腹管家却乔装去了西市最大的胡商酒肆醉驼铃,与几个常跑西域的粟特商人密谈近一个时辰。” “醉驼铃?”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这名字倒应景,看来咱们的五姓七望,是真有点坐不住了。” “也是,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凉州这条走私的黄金路,可是他们贴着关陇门阀,趴在朝廷身上吸了多年的血,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他轻轻将黑玉棋子按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瞬间,整个棋局的气韵为之一变,原本被白子隐隐压制的一条黑棋大龙,似乎找到了腾挪的空间。 “刘仁轨这把刀够快,但凉州水太浑,鱼也够滑。”赵牧端起旁边冰镇的葡萄酿,抿了一口,“让咱们在凉州的人,眼睛放亮点,刘仁轨查到哪一步,查到什么人,遇到什么意外……事无巨细,随时报来。” “尤其是崔、王两家暗中扶持的那些商队。” “还有……凉州都督府里那些屁股不干净的......” “明白!”夜枭微微躬身。 “另外......你派几个可靠的兄弟。”赵牧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深邃,冷冷说道:“给我盯紧那个胡商和醉驼铃。” “粟特商人……哼,消息灵通,路子也野。” “别出了岔子......” “是。”夜枭的身影再次无声淡去。 赵牧丢下棋子,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 凉州的烽烟,对大唐来说确实是个预料之外的危机。 但这却也是自己布下的棋局中..... 早已预料到的契机! 五姓七望的反扑开始了。 但这反扑的力度和方向,恰恰暴露了他们的软肋和命门。 “风雨欲来啊……”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嘴角却噙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不过.......却正好洗牌!” 凉州的局势,比刘仁轨预想的更为复杂险恶。 玉门关外,黄沙莽莽。 被袭击的商队营地一片狼藉,焦黑的木头、凝固的血迹、散落的货物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 幸存的府兵和商队护卫个个带伤。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和深深的悲愤。 刘仁轨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蹲在一处被利刃劈开的货箱旁,捻起一点散落的白色粉末,在鼻尖嗅了嗅,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上等的青盐!” “还有精铁箭头!” “好大的手笔!?” “这些东西,是准备卖给谁的?” “薛延陀?还是更西边的突厥人?” 他带来的百骑司精锐和东宫府兵迅速展开,控制现场,盘问幸存者,收集一切可能的线索。 然而,收获甚微。 袭击者行动迅捷如风,来去无踪,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物证。 幸存者的描述也模糊不清,只说是大队骑兵,装备精良,蒙着面,下手极其狠辣。 “大人,这伙人……像是老手,对地形和商队护卫的换防时间都摸得很准。”一个百骑司的校尉低声道,“绝非临时起意。” “内鬼肯定有,而且位置不低。”刘仁轨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茫茫戈壁,低声喝道:“就从凉州都督府内部查起!” “所有能接触到商队行程、护卫部署的官吏,一个不漏!” “还有……”他指向那些散落的盐和铁,“查它们的来源!” “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流出关的?” “通关文书是谁批的?” “沿途关卡又是谁放的?” “给本官顺着这条线,挖.....挖到根!” 第一百九十一章 薛延陀死灰复燃?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向凉州官场。 暗流汹涌。 长安,两仪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凉州再次生乱,劫掠的还是至关重要的粮秣盐铁,这无疑是在朝廷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垂珠,看不清表情,但那压抑的帝王威压让殿中群臣几乎喘不过气。 兵部尚书侯君集出列,声音沉重:“陛下,薛延陀残部猖獗,劫掠商队杀伤我朝军民......此乃对我大唐赤裸裸的挑衅!” “臣请旨,增兵凉州,清剿残寇,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一个清瘦的身影便站了出来,正是新任侍御史,博陵崔氏旁支子弟崔琰。 “侯尚书所言,臣不敢苟同!”他手持笏板,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咄咄逼人:“凉州之事,蹊跷颇多!” “薛延陀新遭重创,焉有余力组织如此规模的精骑劫掠?” “臣闻太子殿下此前曾言欲彻查凉州边贸!” “此令一出,凉州便生此大乱,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臣恐有人借剿匪之名,行构陷边臣、搅乱边关之实!” “空耗国孥,动摇边防,实非社稷之福!” “请......陛下明察!”这老家伙矛头隐晦,却直指东宫! 紧接着,又有几名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出列附和,言辞间或明或暗,都在质疑东宫清查凉州的动机,将商队被劫的责任,隐隐归咎于太子的打草惊蛇,甚至暗示这是东宫自导自演,为清除异己制造的苦肉计! 李承乾站在太子位上,面沉如水,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早料到会有反扑,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无耻,倒打一耙的速度如此之快!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出列反驳。 “够了!” 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凉州遭劫,军民死伤,物资被掠,此乃国耻!”那冕旒玉珠微微晃动之间,其下的目光扫过崔琰等人,带着刺骨的寒意说道:“尔等不思同仇敌忾,追索真凶,反在此捕风捉影,攀咬储君,是何居心?” “臣等惶恐!”崔琰等人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臣等只为社稷……” “为社稷?”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厉声喝骂道:“朕看你们是为了一己之私!” “是为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边贸勾当!” 李世民说着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传旨!” “凉州都督张士贵,御下不严,致使关防重地商队遭劫,难辞其咎,着即免去都督之职,回京待勘!” “凉州军政,暂由安西都护郭孝恪兼领!” “刘仁轨所部,全力追剿匪寇,追查劫掠一案!” “凡有通敌资敌、玩忽职守者,无论品阶出身,郭孝恪、刘仁轨皆可先斩后奏!”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陛下竟独断专行,直接撸掉了一个边关都督! 而且还赋予前线将领生杀大权! 陛下的态度,强硬得令人心悸! 崔琰等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一句。 李承乾心中大定,父皇的怒火和支持,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趁机出列,朗声道:“儿臣定当督促刘仁轨,务必查明真相,追回物资,严惩内外勾结之败类!” “以安边关,以正国法!” 朝议在压抑中结束。 凉州的烽烟,已经烧回了长安的朝堂。 但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没几天,都督府易主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凉州! 原都督张士贵面如死灰地被“请”上回京的马车! 新任的郭孝恪雷厉风行,迅速接管防务! 并且配合刘仁轨展开调查。 一时间,整个凉州的官场,可谓是人心惶惶。 重压之下......一些小鱼小虾也逐渐开始浮出水面。 刘仁轨顺藤摸瓜,从被劫商队残存的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入手,很快锁定了几家背景深厚的商行。 其中,一家名为“隆昌号”的商行尤为可疑。 其通关文牒异常“干净”。 可其频繁运送的货物,却多是朝廷严格管控的盐铁粮秣! 而目的地,往往模糊地标注为“西域诸部”。 “查封隆昌号在凉州的所有货栈、账房!” “控制其主事及核心账房!”刘仁轨果断下令。 然而,行动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当百骑司和东宫府兵赶到隆昌号最大的货栈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冲天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 货栈内囤积的货物、最重要的账册,显然已付之一炬。 “大人!火起得蹊跷!”带队的校尉灰头土脸地回报,咬牙切齿道,“我们刚到门口,里面就烧起来了!” “这分明就是有人纵火,欲毁灭证据!” 刘仁轨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眼神冰冷如铁。 “好一个毁尸灭迹!反应够快!” “看来这隆昌号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啊!” “给本官查一查这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隆昌号的东家是谁?” “在长安的靠山又是哪座庙里的菩萨!” “这些线索一个都不要放过!”线索似乎断了,但这场大火,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将“隆昌号”和它背后的人,彻底暴露在刘仁轨的视线焦点之下。 纵火灭迹,恰恰证明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和藏着见不得光的大秘密! 消息传回长安,李承乾震怒。 但却也更加笃定凉州的水深不可测。 他再次加派百骑司精干力量赶赴凉州,同时命令刘仁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隆昌号东家以及其背后势力的实证! 就在朝中因为凉州之案陷入迷局之时。 天上人间,流芳榭内。 云袖的琵琶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凉州乱起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让她想起了自己那早已模糊的、来自西北边陲的童年记忆。 赵牧难得地没有在顶层雅室,而是斜倚在流芳榭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听着琵琶曲,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节拍。 夜枭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角落:“先生,凉州消息。” “隆昌号货栈被焚,账册尽毁。” “刘仁轨受阻。” “隆昌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叫胡三的河西商人,但此人三日前已离开凉州,不知所踪。” “其背后,与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一处外宅产业有频繁的大额银钱往来,应当与王家妥不了干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影卫? “王氏?”赵牧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王敬直?” “还是他背后的老家伙们?” “这些世家倒还真是舍得下本钱,竟连货栈都烧了?” “先生,还有呢.....”夜枭继续道,“我们的人发现,最近有几股不明身份的人马在暗中接近东宫派往凉州的信使路线,似有拦截之意,而且观其手法……很专业!” “哦?”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是被逼急了,想断东宫的耳目?” “小小,你说.....他们是更怕刘仁轨查到东西呢?” “还是更怕……东宫知道得太多了?” 夜枭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让东宫先在明线陪他们玩玩!”赵牧重新闭上眼睛,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的人,就给那些想拦截信使的朋友们,多准备几条真真假假的路子。” “另外……”赵牧顿了顿,一脸玩味道:“去查查那个胡三。 “一个大活人,带着那么多秘密,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哪里?” “是回了长安,还是……想往西边跑?” “是。”夜枭领命。 这时,云袖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先生.....”她放下琵琶,犹豫再三后,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凉州……会打大仗吗?” 赵牧看向她,目光深邃:“仗,其实一直都在打。” “只不过有些人用的是刀枪,有些人用的是银子!” “有些人……用的是人心里的鬼罢了....”说着,赵牧他指了指棋盘,有些玩味道:“就像这下棋,明面上的厮杀固然激烈,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落子。” 云袖似懂非懂,但看着赵牧平静的眼神,心中的不安莫名消散了许多。 长安郊外,太原王氏一处隐秘的别院。 王敬直脸色阴沉地坐在密室中,对面是一个面色焦灼的中年管事。 “二爷,凉州那边……火是放了,账也烧了。” “可刘仁轨那杀才盯得更紧了!” “胡三那家伙跑是跑了,但他知道的太多。” “万一落到东宫手里……”管事的声音带着恐惧。 “废物!”王敬直低斥一声。 “不是让你们处理干净吗?” “怎么还让他跑了?” “那胡三狡猾得很,竟早早就留了后手!” “我们的人晚了一步……”管事冷汗涔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敬直烦躁地摆摆手,不耐烦道:“找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胡三给我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总之......绝不能让他开口!” 王敬直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如今东宫步步紧逼,陛下又态度强硬。” “显然......光靠朝堂上那些口水仗是挡不住了!” “既然他们想查,想断我们的财路……” “那就让他们自顾不暇!”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管事:“去,告诉我们在粮行的人,从明天开始,长安洛阳几大粮市,出货量减半!” “理由嘛……就说漕运不畅,新粮未至,库存不足!” “把粮价,给本官狠狠的抬起来!” “抬得越高越好!” 管事一惊:“二爷,这……这可使不得呀!!” “如今战事在即,朝廷三令五声......” “如此涨家,万一陛下震怒……” “震怒?”王敬直冷笑,“货源断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要怪,就怪太子在凉州剿匪不力,导致商路不通!” “要怪他东宫搞什么盐务新政,查这查那,搞得人心惶惶!” “搞得商旅不通,粮食短缺!” “民怨沸腾之时,我看他李承乾还怎么查凉州!” “还怎么坐稳他的东宫!” 这是一招毒计! 利用粮食这个命脉,制造恐慌。 并将矛盾转嫁给东宫,逼朝廷和皇帝妥协! “另外....”王敬直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阴鸷,“你亲自去给崔家递个信,光在朝堂上弹劾不够,得给咱们那位储君再送份大礼。 “我就不信了,难道他就真的无懈可击!?” “非找到他的破绽,一击致命不可!” 长安城中暗流涌动。 而凉州戈壁,烈日灼烤着黄沙,空气扭曲蒸腾。 刘仁轨率精骑在黑风峡追上那支伪装马匪的精锐时...... 战斗瞬间爆发,惨烈异常。 刀光剑影,血染黄沙。 就在刘仁轨一方逐渐压制对手时。 峡谷两侧高坡上,致命的冷箭如同毒蛇般射下! 目标直指刘仁轨! “大人小心!”亲卫嘶吼扑救。 千钧一发! 几道模糊的影子,如同融入风沙的鬼魅,极其突兀地从刘仁轨身侧几个不起眼的普通亲卫中闪现!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越视觉极限,手中非刀非剑的奇门兵器精准地格飞、击落大部分毒箭! 那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完全不似军中击技! 反倒像是江湖......高手!? 噗嗤! 噗嗤! 几乎同时,几道影子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和速度,逆着陡峭岩壁疾冲而上! 高坡上顿时响起短促凄厉的惨叫,埋伏的弓弩手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纷纷栽落! 下方的死士目睹这如同神兵天降。又鬼魅莫测的一幕,斗志瞬间崩溃。 刘仁轨抓住战机,怒吼冲锋,战斗迅速结束。 刘仁轨心中翻江倒海,他认得这种力量! 他还以为,这应当就是陛下身边常见的百骑司精锐。 而且还以为…这肯定就是某种传说中,只为最顶尖存在服务的影子武士! 陛下? 还是……东宫?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索性不理会这些,大步走向一个被生擒的小头目,扯下面巾。 “谁派你们来刺杀本官的?” “隆昌号的货呢?” “那胡三又在哪?”刘仁轨一连三问,却声音冰冷如铁。 “嘿嘿.....”那小头目满脸血污,眼神怨毒中带着一丝解脱:“你这狗官,永远都别想知道是谁,总之……不会……放过ni d……”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牙,黑血溢出,当场气绝身亡! 刘仁轨面沉似水,并不意外。 “搜查所有尸体,仔细一点!” “尤其是高坡上那些!” 这时,那在刘仁轨眼中的“影卫”,无声地递来一块从弓弩手头领身上搜出的灰布腰牌。 兴许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所以败在“影卫”手中时,连信符都未曾来得及毁去..... 而那牌子背面,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篆字! 崔 刘仁轨瞳孔猛缩! 崔家? 王家在明处搅动风云,崔家竟在暗处直接下此毒手! 这凉州的网,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毒! 第一百九十三章 粮价风波 长安城的热闹,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 朱雀大街两旁,粮店前早就排起了长龙,一张张黄脸上堆满了不安和怨气。 粮价牌上的墨迹像是刚被泼上去的,鲜亮得刺眼,那数字更是看得人心头发紧,几乎是一天一个跳。 “又涨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攥着瘪瘪的钱袋,看着粮店伙计挂出的新价牌,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前日还能买三斗粟米的钱,今日连两斗都买不到了!” “家里的娃儿饿得直哭,婆娘病着连药都断了!” “这世道……” “嚷什么嚷?买不起滚蛋!”粮店伙计叉着腰,鼻孔朝天,一脸的不耐烦,“漕运不畅,新粮没到,库底子都空了!” “如今就这价,爱买不买!” “再嚷嚷信不信老子叫巡街武侯来拿你!” 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可看看伙计身后那膀大腰圆的护院,再看看周围同样敢怒不敢言的街坊,满腔的怒火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化作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狠狠啐在地上,转身挤进人群,背影佝偻得像只斗败的虾米。 类似的咒骂和叹息在长安各大粮市此起彼伏,一股压抑的暗火,在人心深处无声地燃烧,蔓延。 天上人间顶层,迦南冷香也压不住窗外隐隐传来的喧嚣。 赵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饱满的西域葡萄,却没送进嘴里。 他目光投向楼下平康坊街面,那些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路人,如同一幅流动的盛世阴影图。 “先生,”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在角落阴影里凝聚成型,“查清了,长安,洛阳,汴州几大粮市,超过六成的粮行,背后都有王氏或与其关联密切的豪商影子。” “他们同时开始限量出货。” “理由全都是漕运不畅,新粮未至,库存不足。” “呵......!”赵牧轻轻嗤笑一声,葡萄在指尖微微用力,汁水渗出些许晶莹,“漕运不畅?是王家自己把闸门关了吧?” “还库存不足?” “怕不是把谷仓都锁死了,等着把粮食卖个卖金子价呢!”赵牧摇摇头,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王敬直这头老狐狸,狗急跳墙的本事倒是不差。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五姓七望这是要拿整个长安城的肚皮,来跟东宫叫板了。 “凉州那边.....刘仁轨遭遇伏击。”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汇报,“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训练有素,用的是军中强弩,我们暗中派去的人出手挡下了大部分冷箭,对方头领身上搜出了这个。” 说着,夜枭上前一步,将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灰布腰牌轻轻放在紫檀案几上。 腰牌材质普通,但背面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古老篆体“崔”字,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阴冷。 “又是崔家?”赵牧眼尾微挑,瞥了一眼那腰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王家在前面放火抬粮价,崔家就在凉州背后放冷箭想宰了刘仁轨?” “好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配合得挺默契嘛!” 赵牧指尖点着那个“崔”字,像是点在猎物致命的七寸,“看来杜家倒了,非但没让他们抱团取暖,反倒刺激得他们开始互相递刀子了?” “这出狗咬狗的戏,倒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那胡三呢?”赵牧忽然问,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有线索了。”夜枭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没往西逃,我们的人顺着一条废弃的走私小道反向追踪,在陇州一个废弃的烽燧堡附近,发现了有人短暂停留的痕迹,痕迹很新,指向东南方。” “结合他最后消失前接触过的一个老驼夫的口供......” “推测这胡三可能是想冒险潜回长安!” “回长安?”赵牧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这时要玩灯下黑?有点意思!” “他一个被追杀的丧家犬,不回老巢躲着,反而往龙潭虎穴里钻……除非,长安有他不得不回的理由,或者……有他拼了命也要带走的人?”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盯死他在长安可能的所有落脚点!” “尤其是他老家泾阳,还有……他那个在长安西市给人浆洗缝补的婆娘,和他那个在城南女塾念书的闺女!” “王家和崔家找不到他,很可能……会换个思路。” “明白。”夜枭瞬间领会,身影无声淡去。 赵牧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长安城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每一个为粮价揪心的百姓心头。 风雨,真的要来了,而且比想象中更急,更猛。 ...... 泾阳县,胡家老宅。 夜色浓得化不开,破败的土墙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黑影。 宅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 突然,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地无声。 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扑后院那几间勉强还算完好的厢房。 “砰!”一声闷响,最东头那间厢房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 “啊......!”一声女人短促凄厉的尖叫划破死寂,随即被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死死捂住。 “呜……呜……”胡三的妻子刘氏被粗暴地拖拽出来,头发散乱,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嘴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旁边稍大些的厢房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也被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出来,看到眼前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吓得小脸煞白,刚要张嘴哭喊,就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把捂住嘴夹在腋下。 “老实点!再出声拧断你脖子!”为首的蒙面黑衣人压低声音,凶戾的目光扫过挣扎的母女,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带走!主家要问话!” 就在几个黑衣人挟持着哭得浑身发软的母女,准备翻墙离开时,异变陡生! 墙角的柴垛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爆射出几点寒星!速度快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噗!噗!” 走在最后面的两个黑衣人后颈瞬间被洞穿,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厮杀 “有埋伏!”领头的黑衣人亡魂大冒,猛地将腋下的小女孩朝旁边的同伙一推,反手拔刀! 刀光刚闪,一道更快的影子已如鬼魅般欺近! 月光下,只见那影子手中握着的并非刀剑,而是一截乌沉沉的,非金非木的短刺,角度刁钻狠辣至极,直刺他咽喉! 黑衣人瞳孔骤缩,慌忙举刀格挡! “锵!” 刺尖点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钢刀几乎脱手! ke未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那乌沉沉的短刺如同毒蛇吐信,顺势下滑,闪电般刺入他持刀手臂的肘关节! “呃啊......!”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钢刀当啷坠地。 黑影动作毫不停滞,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他完好的手臂,猛地一拧一错!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黑衣人整个手臂瞬间被废,如同破麻袋般被掼倒在地,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外两个挟持着刘氏的黑衣人惊骇欲绝,刚想有所动作,又是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从屋檐下无声滑落! 一人精准地捏住挟持刘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抖,那人手腕便如同面条般软垂下去,惨叫着松开了刘氏。 另一人则鬼魅般出现在挟持小女孩的黑衣人身侧,手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切在其后颈。 “噗通!” 两个黑衣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从发动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间。 四个凶悍的黑衣人,两死两重伤昏迷。 夜枭的身影这才从柴垛阴影里缓缓走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雷霆万钧的杀戮与他无关。 他走到那个被废了双臂,瘫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黑衣人头领面前,蹲下身,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谁派你们来的?” “王家?还是崔家?” 那头领满脸血污,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因剧痛说不出完整的话。 夜枭也不废话,伸手在他身上快速摸索,很快从他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印。 印纽是一只狰狞的貔貅,印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王”字。 夜枭将铜印在他眼前晃了晃。 黑衣人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夜枭站起身,对旁边一个手下微微颔首。 那手下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刘氏母女口中和身上的束缚解除。 “娘!呜呜……”小女孩一得自由,立刻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刘氏紧紧抱着女儿,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几个如同魔神般出现又轻易解决掉绑匪的“恩人”,恐惧并未完全消散。 夜枭的目光落在刘氏脸上,声音刻意放得低沉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胡三在哪?他拼死回长安,是为了你们?” 刘氏猛地一颤,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夜枭,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黑衣人,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不说?”夜枭的声音冷了一分。 “这些人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下一次,未必还有人在暗中护着你们母女。”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氏心上。 她看了看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又想到丈夫临走前那决绝而充满担忧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求生的欲望猛地冲垮了她的犹豫。 “当家的……当家的他在……”刘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在……在长安西市……靠北边最破的……‘福来’车马店后院……柴房下面的地窖里……他……他让我和妞儿躲回老家……可他自己……呜呜……他说有东西……有东西一定要交给青天大老爷……说能救我们的命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单薄的衣衫,仿佛那里藏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夜枭的目光在她捂紧胸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带走。”他简洁地命令手下。 两名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扶起几乎瘫软的刘氏母女。 “别怕,带你们去见能救你们命的人。”夜枭丢下一句,身影率先融入浓重的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身后,黑衣人带着刘氏母女迅速跟上,只留下破败老宅里弥漫的血腥味和几个生死不知的黑影。 ....... 长安西市,喧嚣依旧,仿佛城外的粮荒与这里的繁华是两个世界。 胡商操着蹩脚的官话高声叫卖着香料和宝石,脚夫喊着号子搬运沉重的货物,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膻味,皮革的腥气和各种异域香料的浓郁气息。 福来车马店就缩在西市最北边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 门脸破败,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院子里堆满了破烂的车架和散发着霉味的草料。 后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柴房。 推开虚掩的门,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柴火,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 夜枭走到柴堆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很快,他蹲下身,手指在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厚木板边缘摸索片刻,猛地向上一掀! “嘎吱——” 一块伪装成地面的厚重木板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汗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当家的……?”一个微弱嘶哑,充满惊惧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 夜枭没有回答,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短小火折子,率先弯腰钻了下去。 黑衣人挟着刘氏母女紧随其后。 地窖狭小而低矮,空气污浊。 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脸上满是污垢和惊恐,一条腿用破布条胡乱包扎着,渗出暗红的血迹,正是消失多日的胡三!他看到刘氏母女,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挣扎着想爬起来:“阿秀!妞儿!你们……你们没事?!” “当家的!”刘氏哭喊着扑过去。 “爹!”小女孩也哭着扑进父亲怀里。 胡三紧紧搂住妻女,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冲击让他这个走南闯北的汉子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第一百九十五章 舆论 夜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他们情绪稍缓,才冷冷开口:“胡三?” 胡三猛地抬头,看向这个在黑暗中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火光映照下,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窟。 他下意识地将妻女护在身后,声音带着颤抖:“你……你们是谁?” “救你命的人。”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也是能帮你把东西送到青天大老爷手上的人。” 胡三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和强烈的求生欲:“你……你们是……东宫的人?” 他脱口而出,随即又猛地捂住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后怕。 夜枭不置可否:“东西呢?王家和崔家的人,已经在满城找你们了,再晚......谁也保不住你们。” 胡三看着夜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身后惊恐的妻女,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他猛地撕开自己破烂肮脏的衣襟内衬,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厚厚油布紧紧包裹,染着斑驳污迹和暗红血渍的小包。 他的手抖得厉害,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大人……都在这里了……”胡三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隆昌号……这些年所有经手过的违禁货物清单……通关批文的副本……还有……还有王家那位二爷王敬直……亲笔签押的放行条子!上面……上面盖着他的私印!” “还有……还有几封他通过心腹……写给……写给薛延陀那边一个头人的密信抄本……都是……都是要命的铁证啊!” 油布包被塞进夜枭手中,沉甸甸的,带着胡三身体的余温,也带着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轰然倒塌的血腥分量。 夜枭掂量了一下油布包,目光扫过胡三包扎的伤腿:“你的腿?” “逃出来时……被他们养的獒犬咬的……”胡三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那畜生……差点撕下我一块肉!” “能走吗?”夜枭问。 胡三咬着牙,忍着剧痛试图站起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夜枭不再多言,对旁边一名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那黑衣人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胡三背了起来。 “走。”夜枭简短下令,率先钻出地窖。 黑衣人背着胡三,护着刘氏母女,迅速消失在福来车马店后院的阴影里。 ....... 次日清晨,西市刚刚苏醒。 “福源记”绸缎庄门口,照例是人流开始汇聚的地方。 几个伙计正懒洋洋地卸着门板,准备开张。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妇人踉踉跄跄地冲到店门口最显眼的台阶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脏兮兮,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青天大老爷!求您做主啊......!”妇人猛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瞬间盖过了清晨的喧嚣!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周围赶早市的,路过的,开铺子的,呼啦一下全被吸引了过来,好奇,惊疑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对可怜的母女身上。 “这是怎么了?” “谁家的妇人?哭得这般凄惨?” “快看,她怀里抱的啥?” 刘氏(胡三妻)紧紧抱着女儿,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夜枭暗中塞回给她的,浸透了胡三血迹的油布包。 她用力撕开油布,高高举起里面一叠染血的纸张和一封封同样沾着暗红印记的信件! “王家!太原王氏的王敬直!他不是人!”刘氏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血泪控诉,在寂静下来的西市上空回荡,“他通敌!他卖国!他勾结薛延陀的豺狼!他让隆昌号把朝廷的盐!朝廷的铁!朝廷的粮食!偷偷运出去卖给那些杀千刀的蛮子!反过来让那些蛮子拿着我们的刀枪粮食,来杀我们的边军!来抢我们的商队!来祸害我们的凉州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奋力将手中染血的证据抖开!那上面清晰的货物清单,通关批文副本,盖着王敬直私印的放行条子!还有那几封字迹不同但内容触目惊心的密信抄本!在清晨的阳光下,那些墨迹和血污都显得无比刺眼! “当家的……我男人胡三……就是给他们王家跑腿卖命的!他……他看不下去,偷偷记下了这些要命的东西,结果……结果被王家发现了,他们派了好多人……像杀狗一样追杀我们全家!” “他们这就是要灭口啊!”刘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字字泣血,“昨夜……昨夜要不是有义士相救……我们娘仨……早就被他们抓去剁碎了喂狗了!青天大老爷!陛下!太子殿下!求您们睁开眼看看啊!看看这些吃里扒外,丧尽天良的畜生都干了些什么!” 轰 整个西市彻底炸了! 数万道目光死死盯着刘氏手中那染血的证据,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 “我的老天爷!通敌卖国?!” “盐铁粮食卖给薛延陀?那不是资敌吗?!” “王敬直?!那不是王家的二老爷吗?吏部侍郎啊!” “怪不得!怪不得凉州老出事!怪不得那些马匪那么厉害!” “怪不得粮价涨得这么凶!原来都是这些黑了心肝的在背后捣鬼!” “杀千刀的!喝我们百姓的血!还把刀递给外人来捅我们!” “畜生!畜生不如!” “打死这些卖国贼!” 愤怒的咆哮如同火山爆发!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人红着眼睛往前涌,唾骂声,怒吼声震耳欲聋!若非有闻讯赶来的武侯拼死维持秩序,场面几乎瞬间失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烈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王家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血书在西市都抖出来了!” “王敬直是主谋!” “千刀万剐!诛他九族!” 民怨彻底被点燃,如同燎原之火,直冲云霄! 这已不再是粮价带来的不满,而是被背叛,被出卖的滔天怒火! 这股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啪嚓!” 甘露殿内,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混合着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下一个会是谁?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 他手中死死捏着一份百骑司刚刚呈上的,内容详实无比的密报,还有几份从西市紧急送来的,染着百姓手印脚印的“血证”抄本! “好!好一个太原王氏!好一个吏部侍郎王敬直!”皇帝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朕待尔等世家不薄!” “朕赐尔等荣华富贵,许尔等高官厚禄!” “尔等便是这般回报朕?回报这煌煌大唐?!”他猛地将手中的密报和抄本狠狠摔在御案上,震得笔架倾倒,墨汁横流! “通敌!” “卖国!” “资敌以刃!” “祸乱边疆!” “甚至还操纵粮价,鱼肉百姓!”李世民每吼出一个词,杀气便浓烈一分,“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扫过殿下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群臣,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尤其是博陵崔氏一系的官员,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金砖地里。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即刻锁拿吏部侍郎王敬直,打入天牢!”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并百骑司,严审其通敌卖国,操纵粮市,构陷边臣等诸般大罪!” “凡涉案者,无论品阶出身,一律严惩不贷!” “其族人,无论本家旁支,一律禁足府中,听候勘问!” “敢有串联反抗者,杀无赦!” “着户部即刻开仓平抑粮价!” “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 “无论背景,一律以资敌论处!” “家产抄没,主犯立斩!” “令安西都护郭孝恪,转运使刘仁轨!” “凉州一案,凡涉通敌资敌之官吏,商贾,无论牵涉何人,皆可先斩后奏!”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旨意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太极殿上! “陛下圣明!”以李承乾为首的东宫一系官员率先激动地跪下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 崔敦礼等世家官员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也跟着跪倒在地,却连头都不敢抬。 杜家刚刚完蛋才几天啊?! 紧接着,王家难道也要紧随其后? 天呐,这王家可不像京兆杜氏,那可是关陇门阀,千年世家! 彻底完了! 皇帝这把怒火,难道是想将这个显赫门阀烧成灰烬? 而下一个……又会是谁?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将长安城紧紧包裹。 太原王氏在长安城中最气派,最显赫的那座府邸——王敬直的侍郎府,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惧之中。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象征身份的石狮子在惨淡的月光下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仪,透着几分狰狞的落寞。 府内更是灯火寥寥,巡夜的家丁护院脚步都放得极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眼神如同惊弓之鸟般不断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白日里皇帝震怒下旨锁拿家主的消息早已传回府中,如同冰水浇头,将这座煊赫府邸的最后一丝生气也冻结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王家人的心头。 书房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上好的宣纸被撕得粉碎,泼洒的墨汁染黑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废物!一群废物!”王敬直披头散发,官袍凌乱,双目赤红如同疯兽,在有限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口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连个残废的胡三和两个妇孺都抓不住!养你们何用!” “崔敦礼老匹夫!见死不救落井下石!” “还有李承乾这个小畜生!” “定是你.......定是你在背后捣鬼!” “本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陛下……陛下定是受了蒙蔽……!” “本官要面圣.......本官要面圣陈情!”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抓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大团污迹。 他试图写辩白的奏疏,可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笔,颓然掉落。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的“咔嚓”声。 声音很轻,但在王敬直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谁?!”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问,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调。 书房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缝。 没有风。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门口一片漆黑,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王敬直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打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了他一身。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踱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毫无特征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漠然。 仿佛他不是走进一间书房,而是踏入一片虚无。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 但王敬直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令人窒息的死亡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书房! 他张了张嘴,想喊护院,想质问来者何人,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黑衣人走到离王敬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目光在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扫过,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王敬直?”一个冰冷且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敬直浑身剧颤,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你……你是谁?” “东宫……东宫的走狗?”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可那黑衣人却并没有回答。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王敬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只手吸引,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腔而出! 那只手......动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影子屠夫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迅疾如电的速度,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探,目标直指......王敬直的咽喉! 王敬直想躲,想格挡,想尖叫!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僵硬得如同石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死神般的手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掌控一切的从容,缓慢而坚定地接近! “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却戛然而止! “咔嚓!” 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书房响起! 那只手精准无比地捏碎了王敬直的喉骨! 王敬直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突,里面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凝固的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怪异的“咯咯”声,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随即,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涣散。 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喉骨组织,从他微微张开的嘴角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名贵的波斯地毯。 黑衣人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一般.....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王敬直刚才试图写字的那张染了大团墨迹的宣纸。 他伸出食指,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干涸的浓墨。天边刚泛起一丝青色。 整个长安城还沉浸在王家通敌卖国和粮价飞涨的惊涛骇浪里。 “老……老爷......!”可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王家附近那死寂的黎明。 书房门被连滚带爬撞开的下人彻底撞烂。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墨汁的古怪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拳头,狠狠砸在冲进来的王家管事脸上。 侍郎王敬直,这个昨夜还在书房里如同困兽般踱步咒骂的朝廷大员、王家在长安的顶梁柱之一,此刻像一滩烂泥般歪倒在书案旁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瞪得滚圆,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暗红的血已经浸透了地毯一大片,黏稠得发黑。嘴角残留着血沫和破碎组织的混合物,狰狞可怖。 管事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血字!”另一个胆子稍大的家丁,眼珠子死死盯在书案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所有人的目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 一张染着大片墨污的宣纸,被一方沾着干涸黑褐色血迹的灰布腰牌死死压着。 纸上,王敬直名字下方,四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间带着森然杀伐之气的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每一个人的眼中! 影 子 屠 夫 “崔……” “是崔家的牌子!”有人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恐惧。 “影子屠夫……是崔家派来的杀手?”王家有个老家伙终于找回一丝声音,却尖利得如同鬼嚎,“他们这是在灭口?” “还是要嫁祸!” “这分明是要我们王家死绝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王侍郎府邸里爆炸开来。 昨夜的死寂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女眷歇斯底里的哭嚎,家丁护院惊恐的奔走和语无伦次的叫喊。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毒火,根本捂不住,瞬间从府门传出。 王敬直那具渐渐冷硬的尸体,像一盆滚烫的油,狠狠泼在了本就火星四溅的长安城上。 没过多久,侍郎府就被百骑司的铁甲围得水泄不通。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被强行撞开,浓郁的血腥味立刻裹着清晨的寒气扑出来,冲得领头的百骑司校尉都皱了眉头。 书房里,景象触目惊心。 吏部侍郎王敬直仰面倒在波斯地毯上,官袍前襟一片深褐,那是凝固的血。 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结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留下青紫色的可怕指痕。 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欲绝,直勾勾地瞪着描金彩绘的屋顶藻井。 最瘆人的,是书案上。 一张污迹斑斑的宣纸被镇纸压着,上面除了王敬直自己慌乱中写下的不成形的辩白墨团,下面赫然多出了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墨色淋漓,带着一股子森然的杀气。 “嘶……”跟进来的几个百骑司精锐,饶是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手法也太过凌厉了!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校尉脸色铁青得像锅底,小心翼翼地用布包着手,拈起那块牌子,又看了看那四个杀气腾腾的字。 “速报陛下,出大事了!”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干涩发紧:“将此地封锁,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虽说百司骑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 可在他们来之前,消息就已经泄露出去。 “惊天血案!” “吏部侍郎王敬直昨夜府中暴毙!” “喉骨尽碎!” “神秘‘影子屠夫’留血字!” “崔家腰牌赫然在侧!” “通敌案再掀惊天波澜!” 也不知是谁在推波助澜,消息瞬间传遍长安城每一个角落。 西市刚刚因王家罪证而沸腾的人潮,此刻更是如同滚油里泼进了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死了?” “王敬直王大人死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担子啪嗒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影子屠夫?” “这…这名字听着就瘆得慌!” “还是捏碎喉骨而死,这是徒手撕了一个人的脖子?” “......我的娘咧!”旁边卖炊饼的汉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崔家!崔家的牌子啊!”一个读过几天书的老儒生捶胸顿足,胡须都在抖,“这不明摆着吗?王家倒了血霉,崔家怕被咬出来,这是要杀人灭口,再栽赃嫁祸!” “好歹毒的心肠!比那豺狼还狠!” 第一百九十八章 炸了锅的长安 “狗咬狗一嘴毛罢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脚夫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脚下印着“隆昌号王家”字样的废弃货箱上,“通敌卖国的畜生,死一个少一个!” “死得好!那影子屠夫要是条好汉!” “就该把崔家那些黑心肝的也一并宰了!” “否则这粮价恐怕是再也降不下去了,这帮喝人血吃人肉的豪门大族,什么时候死干净了才好呢!”有人也在暗中嘀咕。 “死得好!”群情瞬间被点燃。 昨日的愤怒还未平息,今日的血案如同火上浇油。 “王家通敌该死!崔家灭口更该死!” “影子屠夫!杀得好!替天行道!” 整个长安城,因为王敬直被杀,议论纷纷,彻底乱了套。 可这对世家大族来说,那莫名的恐惧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粮价的恐慌还未解决,通敌的怒火尚未平息。 现在又添了一桩朝廷命官被神秘虐杀的惊天血案! 不管是栽赃陷害,还是警告....... 凶手留下的牌子,分明是指向了另一个顶级门阀! “难道下一个……会是崔家?”街角茶棚里,一个老者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饱经风雨的狡黠。 “这大唐的天……怕是又要塌下一块儿喽!” 等百司骑的密报传入宫中时,早朝刚刚结束不久。 李世民死死盯着百骑司呈上来的密报,还有那块染血的“崔”字拓印,以及影子屠夫四个字。 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下面跪着的群臣,大气不敢出。 博陵崔氏一系的官员,以被刚刚传唤来的礼部尚书崔敦礼为首,个个面如金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金砖上。 “好…好得很!”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每一个人的耳朵,“王敬直通敌卖国的铁证还热乎着,人就在自己书房里被拧断了脖子!” “还留下这么个雅号!”他猛地将那份密报狠狠掼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崔敦礼!”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瞬间钉在礼部尚书身上,“这块牌子,你崔家作何解释?!” “这影子屠夫,又是何方神圣?!” “莫非是你崔家也如杜家一般......嫌朕的刀不够快?!” 崔敦礼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明鉴!”他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这肯定是构陷!天大的冤枉啊陛下!” 他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眼中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这……这分明是有人构陷.....构陷我博陵崔氏!” “我崔家……崔家怎会行此丧心病狂之举!” “况且王侍郎……王侍郎与……” 他本想说同气连枝,可话到嘴边,却又心生不妙,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几声无助的呜咽。 “构陷?”李世民冷笑一声,将那拓本狠狠拍在御案上,“王敬直通敌卖国的血证,昨日才在西市昭告天下!他尸骨未寒,书房里就躺着刻有你崔家印记的腰牌!旁边还写着‘影子屠夫’!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的构陷?嗯?” “陛下!”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此事确有蹊跷!王敬直乃朝廷重臣,府邸守卫森严,凶手却能如入无人之境,一击毙命,从容留书栽赃……绝非寻常盗匪或仇杀所能为!此獠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意在……意在搅乱朝局,引发世家恐慌,互相倾轧啊陛下!” “恐慌?倾轧?”李世民眼中寒光更盛,“杜家倒了,王家眼看也要步其后尘!”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你崔家了?” “你说呢......崔卿?”李世民再次点名崔敦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崔敦礼心头。 崔敦礼浑身筛糠般颤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皇帝的话,看似疑问,实则诛心! 恐慌? 皇帝要的就是世家恐慌! 倾轧? 皇帝巴不得他们互相撕咬,咬得越狠越好! “臣……臣惶恐!” “臣……”崔敦礼语无伦次,除了磕头,竟是一个完整的辩解都吐不出来。 “查!”李世民不再去管她,而是猛地站起身,声如雷霆般宣旨道:“给朕彻查!” “查王敬直之死!” “查那影子屠夫!” “查凉州的乱子!” “查长安的粮价!” “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查到底!” 顿了顿,李世民目光看向太子李承乾:“太子!” “儿臣在!”李承乾立刻出列,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王敬直死了? 而且死在自家书房? 这给他带来的震惊,不比其他任何人小...... 难道又是先生出手了? 就在李承乾也紧张万分的猜测之时。 父皇的旨意下来了。 “长安如今舆情汹汹,粮价又关乎国本。” “前几日你不是说从江南调来了大批粮草吗?” “那么由你这太子坐镇,会同户部,即刻开仓平抑粮价!” “记住,稳定民心为最要紧之事!” “凡有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无论牵扯何人,一律以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主犯立斩,不必再奏!”李世民语速极快,杀气腾腾,“免得让那些什么莫名其妙的高手抢去了朝廷的风头!” 李世民说的是抢风头,而且之前也只是说查,并未说要如何处置那凶手...... 是的,此时的他也同李承乾一样,也在猜测着是不是赵牧的手笔,毕竟对于赵牧的能力,李世民还是非常清楚。 “儿臣遵旨!必不负父皇所托!”李承乾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将稳定后方,收割民心的重担压在了自己肩上,更是对东宫能力的考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眼中再无任何疑虑。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小小,你怎么看? 天上人间顶层。 迦南冷香袅袅,将窗外隐隐传来的长安城混乱喧嚣隔开了一层,营造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赵牧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饱满的西域葡萄,却依旧没送进嘴里。他面前那张紫檀小案上,摊开着一封密信。 信纸微微泛黄,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并非汉文,而是弯弯曲曲的薛延陀文字,透着一股粗犷野蛮的气息。 信的末尾,盖着一个清晰的造型独特的狼头印鉴,印泥是暗沉的朱红色。 这才是胡三拼死从凉州带出来的、真正要命的原版密信! 远比那些抄本清单更具杀伤力的铁证! 它不仅能钉死王家,更能将薛延陀那边一个位高权重的部落头人彻底拖下水! 窗外的铅云压得更低了,翻滚涌动,如同酝酿着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赵牧的目光从密信上移开,投向窗外那一片沉郁的天色,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一丝微不可查的空气流动。 夜枭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静水,悄无声息地在他身后三步外的阴影中凝聚成型,单膝跪地。 “先生....”夜枭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赵牧没有回头,指尖的葡萄轻轻转动,汁水渗出,在指尖留下一抹晶莹的暗红。 “崔敦礼府上,半个时辰前,后门抬进去一副生面孔,做吐谷浑商人打扮。”夜枭的汇报简洁直接,“那人进去不到一炷香,崔敦礼书房密室开启,半刻钟后,密室关闭,那人原路离开,脚步虚浮,神色惊惶,我们的人缀上了,落脚点在城南‘悦来’胡商客栈,天字丙号房,查过,登记的是吐谷浑的皮货商....” 吐谷浑? 赵牧捻着葡萄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冰湖裂开的一道细纹。 王家的血案刚刚掀起滔天巨浪,崔家这头惊弓之鸟,果然坐不住了,竟然还勾结了吐谷浑不成? 看来……这些五姓七望的各种暗线,埋得倒是够深啊! 这崔家不仅和薛延陀有勾连,在西南边陲,也没少给自己准备后路,这是眼见王家这堵墙要倒,急着找新的靠山? 还是想借吐谷浑的力,搅浑长安这潭水? “看来王家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啊……”赵牧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片翻涌的铅云低语,“这崔家明显是嫌这柴添得不够快,不够猛。”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封真正的薛延陀密信上,指尖在那狼头印鉴上轻轻点了点。 “让影子好生歇着。”赵牧淡淡吩咐,“最近长安风头太劲,容易折进去。” “是。”夜枭没有任何疑问。 “城南客栈那个吐谷浑人……”赵牧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冰冷的算计,“想办法漏一点消息给百骑司,最好是顶着崔家的人,要自然一些。” “哪怕事不成,也不要惹火上身,明白吗?” “明白。”夜枭瞬间领会。 “对了,那胡三一家可安置妥当了?”赵牧话锋一转。 “先生放心,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夜枭点头,可略作斟酌却又说道,“不过先生,那胡刘氏受惊过度,虽情绪尚稳,但显然不太正常,而且胡三的腿伤也需静养。” “再有就是那孩子……被吓坏了。” “嗯,这些你看这解决一下就是。”赵牧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如今王家这颗雷炸了,粮价这团火,该添点柴了。” “传个话给太子,平抑粮价的动作要大,要快!” “让长安的百姓亲眼看到,是东宫在给他们活路!” “还有他从江南调的粮船,何时能到?” “第一批漕船已过潼关,估计最迟后日正午可抵渭水码头。”夜枭精准回答。 “好。”赵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咱们的人,在码头帮户部的官差一把,动静声势要闹得越大才越好!” “要让满长安的人都知道,救命粮是太子殿下千辛万苦从江南调来的!另外……”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王敬直死了,王家群龙无首,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小小,你觉得王家剩下的人......现在最怕什么?” 夜枭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无奈道:“先生,估计他们这会儿最怕的就是被抄家灭族,怕被皇帝赶尽杀绝。” “那你就去给他们一点希望。”赵牧嘴角撇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明显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道,“你放点风出去,就说……陛下震怒,但念及太原王氏千年门楣,或有网开一面之可能,关键在于……谁能为朝廷戴罪立功!” “唯有出真正的影子屠夫,或者……献上足够分量的投名状。”赵牧特意在“戴罪立功”和“投名状”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先生这是要逼着王家残余的力量去咬人啊! 咬谁? 自然是那个被“栽赃”的崔家! 狗咬狗,才能咬出血,咬出真东西! “属下明白。”夜枭的身影一闪,悄然退去。 赵牧重新捻起一颗葡萄,却没有吃。 他走到巨大的雕花木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外面,长安城压抑的喧嚣声浪猛地涌了进来,夹杂着粮店伙计有气无力的吆喝,还有巡街武侯粗暴的呵斥。 风雨欲来啊。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突然轻声笑了笑。 棋盘已乱,棋子躁动。 而他这个下棋人,自然要在这乱局中,再烧起一把更旺的火。 不然怎么把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全都逼到阳光底下? 要知道,这很多事不上称还好! 上了称那可是千斤都打不住! 自己要做的,不就是把这些豪门世家,一个个拎到称上? 好过一过斤两? ....... 时间匆匆...... 杀害王侍郎的凶手,朝廷查了好几日都没有任何头绪。 就仿佛那杀手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当然,这也是李世民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催促百司骑去彻底追查罢了...... 至于东宫,对这凶手更不关心了。 他还巴不得这五姓七望死的人越来越多呢。 这一点上,天家父子二人可谓是默契十足,表面上追查的紧,可随后却又给查案之人塞过去诸多任务。 这底下人还能不明白上面的意思? 于是乎,这王侍郎之死,除了引起百姓舆情和世家的警惕,竟是谁也不关心了...... 第二百章 粮食,粮食!. 这日午时,渭水旁。 往日里充斥着脚夫号子,商船卸货撞击声的繁忙码头,此刻人山人海,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所笼罩。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河岸,无数双眼睛眼巴巴的死死盯着宽阔浑浊的河面,一个个全都做翘首以盼状。 “来了!” “粮船来了!”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瞬间,仿佛一滴冷水溅入滚油! 轰......! 人群瞬间沸腾! 无数目光聚焦河面。只见远处,一长溜吃水极深的漕船,在几艘水师战船的护卫下,正缓缓破开水流,向着码头驶来! 船上满载的麻袋堆积如山,隐约可见官粮的朱红印记! “是粮船!真是粮船!”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调来的救命粮啊!” “苍天有眼,东宫仁义啊!” “朝廷真的调来了粮食平息粮价!”有一人感慨万分。 “放屁!”可这时却有人骂道。 “没听见前面有人说,这是太子殿下调来的粮食吗?” “就是就是!” “听说这批粮食,是仁慈的太子殿下,见京城粮价久高不下,感念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活得艰难.....千辛万苦特意从南方调来的!” “就跟那官盐铺子的廉价盐一样!” “都是太子殿下体恤民生!” “太子殿下仁善啊.......” 哭喊声、欢呼声、感激涕零的叩拜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磕头,涕泪横流。 连日来的恐慌、饥饿、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东宫,对太子的无尽感激。 早已等候在此的户部官吏和东宫属官,在太子李承乾亲自坐镇指挥下,迅速指挥兵丁维持秩序,安排卸粮。 “都排好队!别挤!” “太子殿下有令!” “今日便会开仓放粮!” “并且按户平价售卖!” “每人每日限购五斗,违令者严惩不贷!”负责此事的户部粮官,嗓子都快喊哑了,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活命之恩啊!” “爹!娘!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人群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码头掀翻。夹杂在人群中的一些不起眼的汉子,更是卖力地呼喊着太子的名号,将这份感激的情绪不断推向高潮。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粮船靠岸的速度更快地席卷了整个长安城。朱雀大街上,那些昨日还挂着天价牌子的粮店,此刻门可罗雀。 掌柜伙计们面如土色,看着汹涌奔向官仓方向的人流,手脚冰凉。 “完了……全完了……”一个昨日还趾高气昂的粮商,瘫坐在自家店门槛上,看着对面官仓前排起的长龙,眼神空洞。 他知道,长安的粮价,彻底崩了。 王家完了! 那么他们这些依附王家,崔家等跟着囤积居奇的小虾米。 更是死路一条! 现在是粮价崩跌,接下来估计就是人头落地了! 要知道这次屯粮可是欠了不少银钱啊! 各大囤积居奇准备大发国难财的粮商,也彻底绷不住了! 京城的粮价,彻底稳了! 这下新军府库给北征将士准备的粮草,也又着落! 已经回到东宫的李承乾,听着属官兴奋地汇报码头盛况,听着长安各处传回的粮价暴跌,民心归附的消息,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依旧凝重。 “先生还真是料事如神!”他低声自语。 这手“雪中送炭”配合“舆论造势”。 瞬间将东宫威望推到了顶点。 民心,这柄最锋利的刀,先生还真是用得炉火纯青。 然而,就在东宫这边刚刚松口气之时...... 魏王府那边儿,却是热闹了! 王府密室中,檀香也压不住弥漫的焦躁。 被禁足王府后越发富态的李泰烦躁地踱着步,地上摔碎的茶盏碎片,此时也没人敢来收拾,生怕被已经失去理智的王爷一脚踩死! “废物!都是废物!” 李泰照旧疯狂怒吼,破口大骂道:“王敬直那个蠢货!” “死就死了,还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 “崔敦礼那个老狐狸,现在怕是想撇清都来不及!” 杜楚客已经下狱,此时陪伴着魏王的,是他另一个心腹幕僚,这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道:“殿下息怒,这王家既然已倒,那便是势不可逆,当务之急,是与其做好切割,免得引火烧身!” “切割?怎么切?”李泰猛地停下,怒声道:“父皇疑心已起,三司并查,崔家为了自保,什么干不出来?” “万一攀咬到本王……怕就不是本王被禁足这么简单了!” “正因如此,才要快!”幕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殿下,必须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到别人身上去!” “影子屠夫是谁,现在满朝都在猜,但依臣看来东宫的嫌疑其实最大!” “所以殿下,我们何不……帮他们坐实?” “坐实?”李泰眼神一凝:“如何坐实?” 那幕僚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道:“殿下,此前那杜家两兄弟不是自作主张,去那天上人间给殿下您出气,铩羽而归吗?” “那杜家怎么说也是世家,手下人实力肯定够强。” “可饶是如此也被打退了回来,说明那天上人间也不简单!” “而且那天上人间也是太子最常去的地方.....”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从这儿下手?” “就说是天上人间替太子笼络江湖高人,暗杀朝臣......?” “此消息一出,定能使得朝野震惊!” 李泰闻言,却是眼中凶光闪烁,呼吸也变得粗重。 如今他被禁足,做任何事都风险极大! 但只要真坐实了此时,那收益……也足够诱人! 最关键的是,能把脏水泼到东宫! 想了想,李泰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务必干净利落,决不能想杜家兄弟那对蠢货一样!” “引火烧身......” 那幕僚有些不屑的笑了笑,回应道:“殿下放心.....” 第二百零一章 魏王玩的越来越脏了 粮船靠岸的欢呼声浪还在渭水河畔翻滚,长安城却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平静下蓄着骇人的力道。 天上人间顶层的窗户开了条缝,深秋清冷的风卷着市井的喧嚣灌进雅阁之中,赵牧没碰那碟冰镇过的西域葡萄,指尖沾了点方才捏破葡萄渗出的汁水,在紫檀小案上无意识地划着。 有些无聊啊...... 正琢磨着干点什么消磨时间呢。 就见夜枭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进来了。 “先生,魏王府那边儿有动静了。” “李泰的心腹幕僚,半个时辰前密会了黑山五鼠的老大钻地鼠,地点在西市最脏的野狗赌坊后巷。” “那银子给的相当足,满满一袋金叶子。” “显然又是有什么谋划了。” 夜枭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黑山五鼠?”赵牧眉梢都没动一下,指尖在桌面上那抹暗红上点了点,“那不是长安下九流里的耗子么?” “平日里专干些偷坟掘墓,栽赃陷害的下作勾当。” “李泰这死胖子……倒是越发不挑食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有些轻蔑道,“盯紧点就是了。” “看看这群耗子,打算怎么把这脏水泼到东宫头上。” “是。” 夜枭应道,身形微动。 “等等。”赵牧却又叫住他,目光终于从桌面上那点暗红移开,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崔敦礼藏起来的那位皮货商,可还安稳?” “在悦来客栈天字丙号房,没挪窝。” “一个时辰前,有崔府心腹送了食盒进去,停留约一炷香。”想了想,夜枭又补充道,“应该是传递什么信息去了。” “…送信?”赵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看来崔老狐狸是真急了,王家这堵墙一倒,他这是急着找根新柱子抱着。” 他轻轻嗤笑一声,“也好,树欲静而风不止。” “暗中把消息传给百骑司。” “把那皮货商的味儿,可以再漏得明显些。” “就说……疑似与近日长安粮荒及王侍郎案后的某些异常钱粮流动有关,含糊点,让他们自己去嗅出味道来最好。” “明白。” 夜枭领命,退了下去。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刮过平康坊高低错落的屋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赵牧重新捻起一颗葡萄,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望着远方天际翻滚的浓云,那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整座长安城。 “山雨……要来了啊。” 一声低语,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 ...... 两天后,正午刚过。 长安城东的春明门外,官道尘土飞扬。 一队人数不多、规整低调的人马,向着巍峨的城门缓缓行来。 为首者是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壮汉,带着明显的异域气息,正是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座下将领达延芒波结。 他身旁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眼珠灵活的谋士赤桑扬敦。 他们的通关文牒齐全,守门旅帅验看后,按章放行。 入城后,达延芒波结环顾着这座煌煌巨城,眼中虽有惊叹,却更多是审慎,低声用吐谷浑语对赤桑扬敦道:“汉家都城,果然不凡,我等此行需谨守本分,切莫不可误了可汗重托。” 赤桑扬敦微微躬身,换上流利官话,笑容谦和:“将军明鉴,我跟儿郎们都叮嘱过了,不会,也不敢在这长安惹是生非......” 他们的到来,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些许议论的涟漪,并未掀起波澜。 然而,就在使团低调入住四方馆后不久。 一股淬毒的暗流,在长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骤然爆发! 有个穿着破烂,浑身酒臭的矮瘦汉子,像条受惊的野狗,突然从西市方向冲上宽阔的朱雀大街。 他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惊惶,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口中发出嘶哑变调的嚎叫: “别追我!别杀我!” “我说.....我全说!” “是太子!是东宫的人逼我们干的!” 这莫名其妙的失声呼喊,让人群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疯子惊得一愣。 “王侍郎!王敬直是东宫养的死士杀的!” “叫…叫什么影子屠夫的!” “对!就是影子屠夫!”矮瘦汉子眼珠赤红,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们兄弟几个收了天上人间管事的银子!” “是他让我们冒充崔家的人,去王家栽赃那块腰牌!” “好嫁祸崔家,搅乱长安!” “让太子坐收渔利!” 轰......!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被点燃! “他说什么?太子派人杀王侍郎?” “影子屠夫?东宫的死士?栽赃?” “天上人间?太子常去的地方!” “污蔑!这是污蔑储君!” “不像假的!你看他那怕得要死的样子!” 巡街武侯厉声呼喝着冲来。 那矮瘦汉子......黑山五鼠里的“过街鼠”。 他眼见武侯逼近,眼中疯狂更盛,嘶吼着主动迎上。 “大人,快救救我!” “灭口的来了!” “天上人间的人要杀我!” “太子要灭口!” 可就在他即将撞上武侯棍棒的瞬间,一道微不可查的寒光,从街边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里激射而出! 噗嗤! 一声轻响。 过街鼠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嘶吼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心口晕开的血花,嗬了一声,软软扑倒在地,豁口短刀“当啷”掉落。 死寂。 旋即,更大的混乱轰然爆发! “杀人灭口!” “天上人间!太子!” “影子屠夫……”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无数道猜疑、惊惧的目光,投向了平康坊深处。 东宫。 李承乾手中那份粮船捷报被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惊怒交加的铁青取代了方才的红晕。 殿内暖炉正旺,他却如坠冰窟。 “构陷!毒计!”他猛地将捷报拍在案上,墨汁溅污了袍服,“死无对证!这脏水……” 他霍然起身,焦躁踱步,明黄袍袖带起疾风。 愤怒灼烧理智,深处是冰冷的恐惧。 那“影子屠夫”的名号……父皇又会怎么想? 第二百零二章 严查天上人间? “殿下息怒!”东宫詹事急步上前,声音发颤,“陛下圣明,定能明辨!此乃贼人构陷东宫,离间天家父子!” “臣请殿下即刻入宫面圣,剖白心迹!” “哪怕如同那日昼夜闯宫也在所不惜!” “否则一旦谣言被陛下轻信......” “后果......不堪设想啊殿下!” “入宫?”李承乾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 “父皇若对朕起了疑心,孤又如何能剖白?” “毕竟那死人的话就是刀!” “世家和魏王,恐怕此刻正在府中狂笑呢!” 李承乾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喉头腥甜。 目光投向窗外平康坊方向。 天上人间…… 先生……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这个名字给了他支撑。 “备轿!”李承乾猛地挺直脊背。 “孤要去一趟天上人间!” 必须立刻见到先生......李承乾有些六神无主的想着,因为他觉得此刻,恐怕也只有赵牧能救自己了! 毕竟这么大个屎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扣到了自己脑袋上。 可不是轻易就能撇清了...... 就在李承乾的车驾往平康坊疾驰而去之时..... 甘露殿中,空气仿佛凝滞。 饶是那龙涎香也压不住此刻无形的沉重。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低垂,玉珠纹丝不动。 他手中捏着两份奏报。 一份来自京兆尹,详述朱雀大街血案及死者攀咬东宫的狂言。 另一份,是来自鸿胪寺,例行禀报吐谷浑使臣低调抵京安置。 目光扫过京兆尹那份奏报上“天上人间”“影子屠夫”还有“太子殿下”等字眼,冕旒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一丝冰冷的嘲弄掠过眼底。 他将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动作平稳,却让阶下肃立的百骑司都尉心头一凛,感到山岳般的压力。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冕旒后传来。 李世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轻声道,“还真是好热闹的台子,也是好卖力的戏子!” “朕的长安,倒成了他们搭台唱戏的瓦舍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垂旒,落在那单膝跪在殿中的百骑司都尉身上,下旨道:“查!” 一个字,重若千钧。 “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主官,会同百骑司,点齐人手。”李世民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天上人间,查一查此事。” “仔仔细细地查!” 明面上,该走的章程一步是不能少。 否则 朕倒要看看,这出戏码,搭台的木头,究竟埋在哪个角落里。”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动静,不妨大些。 让搭台的人,看个清楚。 另外……”皇帝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心腹才能领会的深意,“去跟长孙无忌说一声,让他找秦朗去跟赵小子提个醒,就说……“秦老爷’说,瓦市里要搭台子唱大戏了,要是他的铺子里有什么压箱底的陈年旧账,就得趁这机会好好晒晒,免得被尘土埋没了!” 百骑司都尉心头剧震! “秦郎”……这个名号在陛下心腹中并非秘密。 那是陛下微服时常用的化名! 陛下这哪里是疑心赵牧和太子? 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要借这搜查的机会,把某些人想藏着掖着的东西,彻底掀出来! 他立刻领会,躬身肃然道:“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额头细密的冷汗瞬间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密令的亢奋。 至于陛下所说的赵小子,他虽隐约有些猜测,但却压根不敢再往深了去想,也不敢去查...... 但很明显,他知道这次去查天上人间,该怎么做了..... 很快。 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铿锵声,粗暴地打碎了平康坊的喧嚣。 禁军铁流般封锁了天上人间。 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肃杀之气弥漫。 三司官员面色凝重,在百骑司精锐簇拥下踏入楼内。 就在这大队人马围堵天上人间正门、引得坊内一片哗然之际,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却绕到了天上人间的后角门。 他轻轻叩了叩门环,对开门的老头儿低声道:“小哥儿,烦请通禀赵先生一声,小的是奉秦老爷的话,来给先生提个醒儿。” “我们老爷说,瓦市里搭台子唱大戏了。” “赵先生要是有什么压箱底的陈年旧账。” “最好趁这机会拿出来晒晒,免得被尘土埋没了。” 他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尤其强调了“秦老爷”和“陈年旧账”。 老头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不敢怠慢,飞快进去通报。 顶楼雅阁。 赵牧听完转述,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化开。 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秦老爷……果然是朝中大人物。” “竟然能比三司和百司骑还快一步呢.....” 他挥了挥手,道:“知道了,老周你忙去吧。” “是,先生。”看门的老周快步退下,哪还有一丝老态之样,分明就是个练家子。 “小小......”赵牧转向静立一旁的夜枭:“方才秦老爷传的话,你都听见了,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先生。” 夜枭点头。 “那便按‘秦老爷’的意思办。”赵牧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去把那些陈年老账,都放到三楼西库房里,等会儿三司和百司骑的人上去搜查时,想法子让他们顺理成章地发现它,做的……自然些。” “明白。”夜枭的身影一闪,下去执行命令。 赵牧重新坐回窗边,慢条斯理地温杯、投茶、注水。 动作从容不迫。 滚水注入白瓷碗,卷起青翠茶叶,氤氲出清雅茶香。 他啜饮一小口,目光投向楼下那剑拔弩张的阵仗,如同在看一场即将开锣的好戏。 显然压根就没把楼下紧张气氛中进行的搜查放在心里。 那些官员们知道天上人间跟太子的关系,也不敢太过放肆。 但是皇命难违,他们也只好一边客客气气,一边又一丝不苟地翻查着,重点自然是寻找可能与“影子屠夫”刺杀王敬直相关的蛛丝马迹,毕竟市井谣言中,那凶手就是出自天上人间..... 第二百零三章 将计就计 然而,翻遍了一二楼所有房间。 可除了些寻常歌舞坊的往来文书,并无任何指向东宫或太子的铁证,刑部侍郎眉头紧锁,大理寺卿面色凝重,御史中丞更是暗自摇头。 这结果……似乎与那“疯汉”死前的攀咬大相径庭。 难道......真是有人栽赃构陷? 就在搜查陷入僵局,气氛微妙之际。 三楼西侧存放西域珍奇的库房内。 一个负责搜查库房的刑部吏员,在搬动一箱贴着陈旧“西域香料”标记的木箱时,似乎被箱子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他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箱子,目光却落在了箱子底部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个极其隐蔽的、与箱底木板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若非他这一绊,角度凑巧,极难发现。 “大人!这里有蹊跷!” 吏员立刻喊来负责此处的刑部主事。 主事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开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沾满灰尘、毫不起眼的扁平木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刑部侍郎闻讯也快步赶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亲自接过木匣,拂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书信。 信纸微微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弯弯曲曲的薛延陀文字! 最上面一封的末尾,一个清晰的、狰狞的狼头印鉴赫然在目! 印泥是暗沉的朱红,如同凝固的血块! “这是薛延陀文字!”随行的一位精通西域文字的老吏失声叫道,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刑部侍郎拿起信件,借着库房窗户透入的光线,仔细辨认着那些粗犷的字符和那刺目的狼头印。 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这绝非天上人间这种场所该有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当他快速扫过其中一封信件的内容时,发现信件用的是薛延陀文夹杂着一些约定的暗语,但关键部分被老吏低声解读出来,里面的信息让他心头巨震! “大人……”老吏声音发颤,指着其中几行字,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这信……提到了‘太原王氏倒台后,凉州盐铁粮秣通道已由博陵崔氏接手’……‘新路线需避开刘仁轨巡查’……‘交接暗号仍用老规矩’……还有……” 那老吏说到这儿,结结巴巴,明天不敢再说了。 “还有什么?”那百司骑统领脸一黑。 刑部老吏被吓了一跳,赶忙说道:‘还些了......王敬直不识抬举,已被处置……” 轰! 如同惊雷在在场所有人脑中炸开! 博陵崔氏! 接手王家凉州走私线? 处置王敬直?! 这哪里是什么天上人间窝藏刺客的证据? 这分明是崔家勾结薛延陀、走私禁物、甚至可能涉及谋杀朝廷命官王敬直的铁证! 而这要命的证据,竟然“恰好”在搜查指向东宫的当口,在魏王党羽构陷的天上人间里被发现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也是致命的陷阱! 东宫......这是将计就计! 刑部侍郎猛地合上木匣,声音凝重无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立刻封存此证物!” “此事关系重大,直指通敌叛国!” “需即刻呈送御前!”他目光扫过库房内神色各异的同僚,心知肚明:“所谓搜查天上人间找杀人灭口证据的行动,彻底失败了,不仅失败,反而成了撬开崔家通敌铁证的契机! “东宫的手段……还真是又高明又狠辣!” “这压根就不是太子殿下以往的作风!” “看来,太子背后肯定有高人襄助!”刑部侍郎不动声色的在这天上人间扫了一圈,心想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这勾栏东家却根本不曾露面? 难道......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 他匆匆带着所有人,在百司骑的护卫下,离开了。 针对天上人间的搜查草草结束。 大队人马带着那至关重要的,指向崔家的木匣和满腹的惊涛骇浪撤离,火速赶往皇宫。 可也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市井中那些原本指向东宫的污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扭转了方向,狠狠泼向了博陵崔氏! 风暴的中心,几乎在搜查天上人间结束的同时,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转向了礼部尚书崔敦礼的府邸! 另一队由百骑司悍卒和三司精干吏员组成的队伍,在一名因“天上人间搜查结果逆转”而急于立功、且已提前得到某种暗示的年轻百骑司校尉带领下,拿着“线人密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崔府后宅一处极其隐秘的书房密室。 毕竟,他们可是百司骑! 先斩后奏他们不敢...... 但查个礼部堂官,还是有着皇权特许的..... 崔府豢养的那些精锐护卫,在这支代表着皇帝意志、杀气腾腾的队伍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象征性的阻拦瞬间被冰冷的刀锋和“严查通敌要犯”的厉喝击溃,密室厚重的铁门被强行破开。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也没有寒光闪闪的兵刃。 只有几个看似寻常、却异常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子被撬开。 一摞摞码放整齐的书信账簿暴露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 当刑部那位精通各国文字的老主事,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几封信件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信纸上的文字,他认得一部分! 那是吐谷浑贵族使用的密语! 而信的内容……赫然与天上人间搜出的薛延陀密信相互印证! 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吐谷浑商队作为掩护,绕过凉州唐军防线,向薛延陀输送大唐严令禁止的铁器、盐巴甚至军械的路线图、交接暗号和分赃比例! 信件中多次提及“崔氏渠道”“崔公手令”等字样! “快!快看这个!”一个眼尖的吏员从另一个箱子的夹层里,猛地抽出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事。 锦缎展开,里面竟是一幅绘制在坚韧羊皮上的地图! 第二百零四章 崔家也步入灭亡 只见那地图极其详尽,标注着凉州以西直至西域的关隘、水源、驻军换防时辰! 地图一角,赫然盖着那个让所有大唐官员都瞬间瞳孔地震的印记,狰狞的薛延陀狼头大印! 朱红的印泥,在羊皮地图上,如同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无声地嘲笑着大唐的边防! “通……通敌……资敌……”老主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指哆嗦得几乎拿不住那些轻飘飘的信纸,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崔家……博陵崔氏……竟……竟敢如此!”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那年轻的百骑司校尉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震惊和狂怒的火焰,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全部封存!连箱子带人!” “即刻押送进宫面呈陛下,要快!” 崔敦礼是在府邸被彻底控制、如狼似虎的军士闯入书房时,才得到确切消息的。 当他知道密室被破、那些要命的东西被搜出时,这位老谋深算的礼部尚书,没有咆哮,没有辩解,只是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手中把玩了几十年、温润如玉的一对铁胆,“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滚出去老远。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到极致的惨笑。 天上人间搜出的东西……竟然成了指向崔家的致命一击? 这哪里是搜查? 这分明是赵牧和皇帝联手做的一个局! 一个等着他崔家往里跳的绝杀之局! “完了……全完了……”冰冷沉重的镣铐扣上手腕时,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完了。 博陵崔氏,数百年的清誉,千年的门楣……就在他手里,彻底完了。 那“推平祖祠”的旨意,如同已经悬在头顶的铡刀。 崔府被查抄、崔敦礼被打入天牢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在原本就因朱雀大街事件而风声鹤唳的长安官场轰然炸响! 其引发的震动,远超王家倒台! 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之首,真正的千年门阀! 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影响力根深蒂固。 崔敦礼身为礼部尚书,更是清流领袖之一! 这样的人物,竟然坐实了通敌卖国、资敌以刃的泼天大罪? 而且是在构陷太子的闹剧中,被从天上人间搜出的证据反戈一击、彻底钉死? 整个朝堂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死寂之中。 依附崔家的官员如丧考妣,面无人色;与崔家不睦的,此刻也感到了兔死狐悲的寒意;更多人是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深深的敬畏。 这大唐的天,真的要彻底变了吗? 陛下和那位隐于幕后的赵先生,手段何其酷烈!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高高的御座之上,冕旒低垂,玉珠纹丝不动,遮住了皇帝所有的表情,只有那紧握御座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双手,泄露着御座主人内心翻腾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 御案之上,那卷摊开的、盖着薛延陀狼头大印的羊皮地图,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刺痛着帝王的眼睛和尊严。 旁边,是天上人间和崔府密室搜出的、相互印证的密信账簿。 阶下,崔敦礼身穿肮脏的囚服,戴着沉重的枷锁,跪伏在地,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像条濒死的狗,徒劳地发出呜咽:“陛…陛下…老臣…老臣…糊涂啊…被…被薛延陀人蛊惑…老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崔氏…念在…” 李世民猛地一挥手,动作带着一股狂暴的戾气,仿佛要将眼前这肮脏的一切连同那滔天的怒火一同扫飞! “闭嘴!”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杀意和极致的失望,怒吼着质问道:“博陵崔氏?千年门楣.....清流领袖?” “好一个崔敦礼!好一个礼部尚书!” “崔爱卿......朕待尔等不薄吧!?” “尔你.....便是这般回报朕?!” “勾结外虏,私通薛延陀!” “甚至资敌以铁器军械,出卖我大唐边防舆图!?” “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家国?!” “可还有半分人臣之礼?!”皇帝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巨龙在殿中回荡,震得匆匆赶来的群臣耳膜也嗡嗡作响。 可此时,根本无人敢抬头直视那御座上的怒火。 “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李世民抓起御案上的一封密信抄本,狠狠摔在崔敦礼面前,怒喝道:“连你勾结吐谷浑商人,意图转移罪证的勾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崔敦礼!你还有何话说?!” “罪证确凿!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着三司会审其罪,凡涉案崔氏族人,无论亲疏远近,无论身在何职,一律锁拿下狱,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其祖祠......也给朕推平了!”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朕要让天下人看看,你们所谓的五姓七望,这所谓的千年门楣,皮囊底下,究竟是何等肮脏龌龊!” “又是何等狼心狗肺!”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李承乾为首的东宫一系官员率先激动地跪下山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和对皇帝雷霆手段的敬畏。 “万岁!万岁!万万岁!”更多的朝臣跟着跪倒,声浪震天,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其中混杂着恐惧、敬畏与兔死狐悲的寒意。 皇帝明显不会放过崔家,甚至对五姓七望也直言不讳。 这让五姓七望都明白,今日谁敢替崔家说话。 那皇帝的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谁了! 崔敦礼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骨头的烂泥,彻底瘫软在金砖地上,浑浊的老泪混合着绝望的鼻涕糊了一脸,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崔家,彻底完了。 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甚至比王家......倒的还要快! 毕竟王家到现在,还只是圈禁待查呢。 可自家竟然要全族下狱,甚至连祖祠都要被捣毁! 那“推平祖祠”的旨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斩断了崔氏所有的根基和荣耀。 就在这山呼万岁、尘埃似乎将定的时刻,异变陡生! 第两百零五章 崔家族诛! 一个原本跪在崔氏末席,在朝中毫不起眼的年轻官员,眼中猛地掠过一丝疯狂决绝的凶光! 家族倾覆在即,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昏君!狗太子!都是你们逼的!”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身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弹起,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不知如何夹带入殿的、闪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匕,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直扑向御阶之下刚刚起身的太子李承乾! “既然我崔家没了活路,那就一起去死吧!” 惊呼炸响! 殿中大乱! 事发太过突然,近处侍卫反应不及! 李承乾脸色瞬间惨白,死亡寒光近在咫尺! 身体因惊骇僵硬! 千钧一发! 一道黑影,鬼魅般从大殿蟠龙金柱后闪出! 残影掠过! 目标并非刺客,而是旁边一根副柱! 黑影手掌如钩,撕裂空气,狠辣一掌拍在坚硬石柱上! “砰......!” 石破天惊! 碎石飞溅! 巨大声响震动全场! 所有人瞬间被这巨响吸引,包括那疯狂扑向太子的崔氏余孽! 他动作一滞,惊恐看向烟尘弥漫的石柱! 电光石火! 黑影借反震之力,身形诡谲一扭,快如闪电掠至刺客身侧! 并指如剑,精准点中其持匕手腕脉门! “呃啊!”刺客手腕剧痛麻木,淬毒匕首“当啷”坠地! 黑影毫不停滞,手刀带着沉闷风声,狠斩其后颈! “咔嚓!” 骨裂声清晰刺耳! 崔氏余孽前冲骤停,眼中疯狂熄灭,软软扑倒,抽搐几下,不动了。 黑血从口鼻溢出。 呼吸之间! 刺客毙命! 黑影一击功成,毫不停留,身形一晃,隐没金柱之后,无影无踪。 显然,这是李世民的贴身暗卫! 死寂! 只有血腥味弥漫。 李承乾被侍卫扶住,死死盯着那根金柱,心脏狂跳! 是谁?! “拿下余孽!清扫殿宇!”李世民冰冷的声音打破死寂。 殿前武士迅速将刺客尸身拖走。 皇帝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群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深沉难测。“太子受惊了,今日之事,足见宵小凶顽。” “崔家之事,诸卿也不必再议了!” “朕自有决断!” “退朝!” 朝会在心悸中结束。 李世民拂袖转身,临走前还撂下话。 显然是不想再给崔家任何转圜之机,甚至明显都不想给其他人给崔家求情的机会! 崔家,崩塌的恐怕要比杜家和王家还要快! 这简直是就是后来者居上了! 刚刚经历生死危机的李承乾,也心有余悸,有些浑噩退出太极殿。 殿外,秋风瑟瑟。 殿中刺杀,鬼魅黑影,还有父皇深不可测的目光……如冰潮冲击李承乾的内心。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逃离般奔向宫外。 必须立刻见到先生! ...... 天上人间顶层,迦南香袅袅。 赵牧把玩着那枚吐谷浑狼纹腰牌(此前布局所用道具)。 夜枭悄然浮现:“先生,崔府已由百骑司接管,崔敦礼及核心族人下诏狱。 太极殿刺客尸身已验毒,确为崔氏远支。” “嗯。”赵牧淡淡应声。“‘影子’?” “干净。 一击即走,形貌未露。 所用掌力、指法皆偏门,查无可查。 石柱破损已按‘年久失修’处理。” “好。”赵牧将腰牌丢在案上。“崔家倒,凉州线断。 李泰……此刻怕已吓破了胆。” 目光投向魏王府方向。“告诉太子,粮价平,民心可用,但根基未稳。 江南后续粮船,盯紧。 北边……”他望向窗外翻滚的铅云,“薛延陀那头饿狼,闻着长安的血腥味……该扑向凉州了。” 夜枭眼中锐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 “凉州。”赵牧端起凉透的茶,“刘仁轨这把磨好的刀,该见血了。 薛延陀……得用血,来洗他们的狼头印。” 闷雷隐隐,从天边传来。 长安棋局清空一角,而凉州的烽烟,已然在望。 长安定鼎·北望烽烟 太极殿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长安城却已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博陵崔氏这棵参天巨树的轰然倒塌,其根系牵连之广,震动之剧,远超京兆杜氏与太原王氏。 依附崔家的官员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惶惶不可终日。 其他世家门阀则噤若寒蝉,紧闭府门,空气中弥漫着兔死狐悲的寒意与对皇权雷霆手段的深深敬畏。 然而,这死寂之下。 一股无形的巨力正在重塑着长安的权力格局。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肃杀。 李世民背对着御案,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冕旒已除,露出他隐含疲惫却更显锐利的面容。 御案上,摊开着那幅盖着薛延陀狼头大印的凉州边防舆图,旁边是崔府密室搜出的厚厚罪证抄本。 “推平祖祠……”他低声重复着白日里自己下达的旨意,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千年门楣,清流领袖……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洞穿世情的嘲弄与深切的失望。 “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终自焚。” “崔家……希望是最后一个。” 作为帝王,李世民知道有些事,过犹不及。 想了想,他转过身对垂手肃立的心腹宦官王德吩咐道:“拟旨.....” “所有崔氏族人,除外嫁之女外,全部族诛!” “这件事让百司骑去做,朕让天下人都看看,通敌卖国,刺杀储君是何下场,也让那些还在做梦的千年门楣,看清楚朕的决心!” “老奴遵旨。”王德躬身应道,声音平稳无波,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这是要彻底斩断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的根基,掘其祖坟,断其香火! 此等手段,酷烈至极,却也……魄力惊天! “还有.....”李世民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以西的广袤区域,目光锐利如刀,“薛延陀那头饿狼,闻着长安的血腥味,爪子已经不安分了,野狼谷的血债,朕记着呢!” 第两百零六章 彻底降服世家 “传旨!”李世民忽然一掌拍在舆图上! “令安西都护郭孝恪,凉州都督李大亮,以及在凉州的转运使刘仁轨,整军备战,严防死守!” “边境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另外,再告诉李积,给朕盯紧真珠可汗夷男!” “北疆几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待朕一声令下!” “即刻按之前的计划,彻底灭了他薛延陀!” “毁其宗庙,灭其社稷,必要时......可赶尽杀绝!” “是,陛下!”王德凛然应命,匆匆退下传旨。 他知道,陛下动了真怒,原本大唐对薛延陀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就已是箭在弦上。 现在既然这薛延陀还敢勾结大唐豪族挑起争端。 那就别怪大唐下手狠了...... 崔家倒台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丧钟,狠狠敲在所有五姓七望和关陇门阀残余势力的心头。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些曾经高高在上到甚至视皇权如无物的千年世家。 次日朝会,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当李世民身着龙袍,冕旒低垂,缓步走上御阶时,阶下群臣,尤其是那些身着朱紫,代表着顶级门阀的官员,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头颅深深地低垂下去,不敢直视那御座之上的身影。 往日的矜持与清高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惶恐。 礼毕。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突然,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打破了寂静。只见位列文官前列的荥阳郑氏家主,吏部侍郎郑元璹,猛地出列,疾走几步!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 那声音之大,惊得周围大臣心头一跳。 之间他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几乎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哭腔:“陛下!陛下明鉴啊!” 郑元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惊惧与哀求。 “臣荥阳郑氏,世受皇恩,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崔家……崔家狼子野心,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然其所作所为,实乃其族败类所为,与我等清白世家绝无半点瓜葛,臣……臣郑氏一门,愿献上族中半数田产,商铺,浮财,充作北征军资,以表忠心,以赎……以赎过往或有之疏失!” “恳请陛下……明察,宽宥!” 说到最后,这老家伙已是泣不成声! 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一丝血迹隐隐渗出。 这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范阳卢氏的家主、户部侍郎卢承庆,也踉跄着扑了出来,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比郑元璹更加惶恐。 “陛下!臣范阳卢氏,亦愿献上家资,助陛下扫平北虏!” “卢氏子弟,愿入军中效力,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只求陛下开恩,卢氏……卢氏便愿世代为陛下忠臣,绝无他念!”这位也是涕泪横流,官帽歪斜,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清流领袖的从容。 “陛下!”陇西李氏的代表也慌忙跪下,声音发颤。 “陇西李氏,愿效仿郑卢二公,倾尽家财,报效朝廷!” “唯求陛下……念在李氏数百年侍奉中原正统。” “于国有微末之功……网开一面……” 他不敢说求放过,但意思已然明了。 太原王氏虽已倒台,但其旁支仍有在朝为官者,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出列跪倒,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与主家罪行毫无牵连,只求能保住性命和一脉香火。 实在是崔家的下场,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也明白了。 皇权一旦肆无忌惮起来,并且还捏着他们把柄的时候。 是有多么的不讲理......和蛮横! 堂堂崔家,传承数百近千年! 一夜之间竟是连祖祠都被夷为平地! 如今皇家势大,李世民与李承乾这两位天家父子的相互信任,也让他们根本无从对其下手...... 只能......乖乖投降保全家族了! 一时间,太极殿金砖地上,跪倒了一片代表着千年门阀的朱紫大员。他们匍匐在地,身躯因恐惧而瑟瑟发抖,额头磕碰金砖的声音此起彼伏,卑微的哀求、涕泪横流的忏悔,甚至一副不惜倾家荡产也要表忠心之声,混杂在一起。 往日的千年威望、清高孤傲,在皇权的铁腕与赵牧精准致命的打击之下,彻底崩塌,碎了一地! 此刻,他们只求能在这位铁血帝王面前,求得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李承乾站在御阶之下,太子冠冕下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曾经需要仰望,甚至掣肘东宫的庞然大物们,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般匍匐哀求,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这一切……都是先生的手笔! 没有先生那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谋划,没有先生对世家七寸的精准拿捏,没有先生借力打力、将构陷化为致命一击的狠辣手段,父皇和他,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盘踞帝国数百年的毒瘤,连根拔起至此! 这一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父皇,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难以言喻的振奋和对那位隐于平康坊深处之人的深深感激!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帝王扫清障碍的冷酷与快意,有对世家千年基业崩塌的些许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豪迈与掌控乾坤的自信! 困扰他多年,甚至困扰大唐和天下多年的尾大不掉世家门阀之患,竟在赵牧那个小伙子的奇谋之下,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得以解决! 这份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诸卿之心,朕已明了。”李世民强按下心头激荡万千,缓缓抬起手,目光扫过地上匍匐的众人,声音沉稳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之力道:“尔等世家,传承数百年,于国于民,确曾有功。” “但就像朕曾说过的话一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恃功而骄,结党营私,乃至通敌叛国,动摇国本!” “便是自取灭亡!” “而崔家,便是前车之鉴!” “杜、王两家,亦是如此!” 第两百零七章 战争机器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念尔等迷途知返,愿献家资以助国战,其心可悯,其行可嘉。”李世民的声音略缓,“然功是功,过是过。” “尔等族中子弟,凡有才学并愿为国效力者。” “经吏部,兵部考校,朕自当量才录用,既往不咎。” “但族中产业、田亩,需按律清丈,依法纳税!” “若有再敢行兼并、隐户、操纵物价、把持选官等诸多不法之事……”说到此处,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风刮过殿宇,“朕的刀,还利着!” “届时被推平的,可就不只是崔家的祖祠了!” “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 “万岁!” “万!万!岁!”地上跪着的世家代表们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叩拜山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比的恭顺! 尤其那“既往不咎”四个字,如同天籁之音。 虽然献出家产,而且还要接受监管,如同割肉! 但比起崔家那彻底覆灭、祖祠被推的惨烈下场! 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太子!”李世民目光转向李承乾。 好的,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将每个句子单独列为一段后的文本: “新军府库筹备事宜,之前一直由你全权督办!” “朕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一月之内,北征大军所需粮秣、军械、被服、药材,必须齐备!” “若有延误,唯你是问!” 旨意斩钉截铁,带着对储君的信重和殷切期望。 “儿臣领旨!” “必不负父皇重托!” 李承乾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光芒。 世家低头,朝堂肃清,此刻正是他大展拳脚、树立威望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经过此前的争斗,东宫一直处于上风。 甚至在赵牧和那位叫秦朗的协助下,新军府库需要筹集的粮草军备,也本就已经筹集了大半,余下的..... 哼哼! 李承乾目光灼灼望向此刻犹如鹌鹑一般的世家之人。 ...... 朝会散后,长安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高效运转的动力。 政令之畅通,效率之高,前所未有! 再没有世家门阀的明枪暗箭、阳奉阴违。 东宫的令谕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各部衙署,并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 户部官仓,粮秣如山 户部衙门灯火彻夜不息。 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如同急骤的雨点。 尚书戴胄亲自坐镇。 一道道加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各地粮仓。 江南道。 苏州、杭州、扬州等大港码头,一袋袋雪白的稻米、黄澄澄的粟米,被赤膊的力夫喊着号子,如同蚂蚁搬家般扛上巨大的漕船。 河道上,千帆竞发,桅杆如林。 满载着帝国生命线的船队,在官船的护航下,昼夜不息地逆流而上,驶向长安。 中原粮仓。 洛口仓、回洛仓、河阳仓…… 这些帝国命脉所在,沉重的仓门轰然洞开。 堆积如山的粮食被迅速清点、装车。 官道上,运粮的车队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沉重的车轮碾过黄土官道,留下深深的车辙。 押运的府兵盔甲鲜明,警惕地注视着四方。 而在世家盘踞之地。 荥阳郑氏庞大的车队最先抵达长安西郊仓场。 郑家的管事郑福,一个往日里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角色,此刻却佝偻着腰,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东宫派来督粮的詹事府主簿李安期点头哈腰:“李主簿,您请.....您请过目!” “这是我家主人献给朝廷的第一批粮食!” “粟米五万石,稻米三万石,还有三万贯钱帛用于采买军需!” “后续还有两批,定在五日内送到!” “绝不敢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 “还请主簿在太子殿下面前……多多美言!” 他身后,郑家的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卸着粮袋,大气都不敢出。 范阳卢氏的船队紧随其后,在渭河码头卸货。 卢家二爷卢承业亲自押送。 这位曾经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此刻面色憔悴。 对着工部负责接收的官员,姿态放得极低。 言语间满是谦卑与惶恐,生怕有丝毫差池。 长安城内。 原本被世家暗中操控、囤积居奇的各大粮行,此刻大门敞开。 掌柜伙计们战战兢兢地配合着户部官员清点存粮,以平价售予官仓,再无人敢耍半点花样。 短短十余日,长安城内外新建的巨型仓场便已堆满! 一座座粮山拔地而起。 苫盖着防雨的油布,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 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与汗水的味道。 负责守卫的羽林军士卒,望着这前所未有的充盈景象,胸膛也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 兵部的武库。 兵部辖下的军器监、甲坊署、弩坊署,成了帝国最繁忙、也最炽热的地方。 渭水河畔的军器监,更是数十座巨大的淬火炉日夜燃烧。 炉火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匠师们,在灼热的气浪中挥汗如雨。 沉重的铁锤敲击在通红的铁胚上,发出震耳欲聋、富有节奏的“叮当”巨响,火星四溅如雨。 淬火时“嗤啦”的白烟升腾,带着浓烈的铁腥味。 流水线上,刚刚锻打成型、泛着幽蓝寒光的横刀刀胚、长槊槊头、精钢三棱箭簇被迅速传递、打磨、开刃。 城西,甲坊署巨大的工棚内弥漫着皮革、桐油和铁锈混合的浓烈气味,硝皮匠人熟练地处理着坚韧的牛皮。 缀甲工匠如同精密的机器,将一片片打磨光滑的铁甲叶,用坚韧的皮绳串联、铆接,制成坚固的明光铠、山文甲。 沉重的铁甲部件堆积如山,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弩坊署这里倒是相对安静,但气氛同样紧张。 匠师们全神贯注地校准着强弩的望山,测试着弩臂的弹力,为一张张威力巨大的伏远弩、擘张弩装上坚韧的牛筋弦。 精密的弩机部件被油布仔细包裹,等待组装。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牛筋和油脂的味道。 第两百零八章 愿与先生共享太平盛世 那些原本被世家门阀牢牢控制、或明或暗的优质铁矿、大型炭窑、皮革作坊,此刻如同被驯服的猛兽。 在朝廷严令和百骑司的“关照”下,开足马力,源源不断地将最上等的铁料、焦炭、鞣制好的牛皮,优先、足量地供应给兵部作坊。 再无人敢以次充好,拖延工期。 堆积如山的崭新兵器、甲胄、强弩被迅速装箱、打包,贴上封条,由兵部官吏仔细登记造册。 一车车满载着帝国杀伐之气的辎重车,在重兵护卫下,驶向城北集结地。 工部尚书段纶亲自坐镇。 调集了大批经验丰富的工匠和征发的民夫。 通往北疆的驰道,如同帝国的血脉,也被重点疏通、加固、拓宽。 沿途桥梁被仔细检查、加固,甚至临时搭建起浮桥。 民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挥动锄头、铁锹,夯实路基,铺设碎石。 车马辚辚,尘土飞扬,一派热火朝天。 沿途州县,官吏们再无世家掣肘,也深知此战关系国运,无不尽心竭力,各地驿站备足了草料、清水和替换的驮马。 地方府兵加强了巡逻,保障运输线的绝对安全。 沿途村镇百姓,也被组织起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或是烧水做饭,或是修补道路。 就连长安西市,也是骡马嘶鸣 最大的骡马市被朝廷临时征用,成了巨大的军马集散地。 陇右牧场精挑细选的河西骏马,如同涌动的赤色、黑色、青色的洪流,被彪悍的牧马人驱赶着,跋涉千里,汇聚于此。 这些战马肌肉虬结,鬃毛飞扬,眼神桀骜。 打着响鼻,散发着野性与力量的气息。 河套良驹体型稍矮但耐力惊人的河套马,也成批抵达。 钉掌、配鞍,经验丰富的马夫和军士们忙碌着。 铁匠铺临时搭建的火炉旁,钉马掌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崭新的蹄铁被烧红,迅速钉上马蹄。 结实的皮质鞍鞯、辔头被精心调试,套上一匹匹战马。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膻味、皮革、汗水和铁锈的气息。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雄壮而原始的力量交响。 整个大唐,如同一架被彻底唤醒、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 每一个部件都在轰鸣,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 粮秣、军械、被服、药材、驮马……海量的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集、转运。 东宫的权势也随着战备,蔓延至天下! 朱雀大街、金光门外的大道上,满载的辎重车队日夜不停,川流不息。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石板,发出低沉而震撼人心的隆隆声,仿佛大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而脉动。 押运的兵士盔甲鲜明,神情肃穆。 目光坚定地望着北方。 街道两旁的百姓,脸上不再是粮价风波时的愁苦绝望。 而是带着敬畏、期盼,甚至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看着这支为国家命运而奔忙的钢铁洪流。 ...... 天上人间顶层。 赵牧依旧站在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是长安城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那浩荡的车队,轰鸣的工坊,嘶鸣的战马,汇集成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洪流,奔涌向北。 这景象,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彻底。 世家门阀的彻底低头,如同移开了帝国肌体上最后、也是最顽固的巨石,释放出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先生!” 李承乾的声音响起。 他难得地没有让通传,而是直接独自登上了顶楼。 他今日未着太子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袖口沾着些许泥灰。 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发自肺腑的感激。 “殿下辛苦了。”赵牧转过身,微微颔首。 他能感受到李承乾身上那股脱胎换骨般的气势。 那是权力真正掌握在手中、并能顺畅行使所带来的自信。 “不辛苦!”李承乾快步走到赵牧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浩荡的车队,语气激动,“先生,您看到了吗?” “如今孤的东宫......政令所至,莫敢不从!” “新军府库的筹备,比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分!” “孤刚从渭水码头回来,郑家、卢家的船队,几乎是倾家荡产般将承诺的物资运来,船板都快压沉了! “户部戴尚书说,照此速度,根本无需一月。” “二十日内,北征所需一切,必能齐备!“ “第一批十万石军粮、五千副甲胄、两万张强弓、三十万支箭矢,已由左骁卫中郎将苏定方率精兵押送,三日前便已启程北上,直送英国公李积大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眼中闪烁着对眼前之人的无比敬服。 “父皇今日在甘露殿,屏退左右,只留孤一人。“ “父皇抚着那份崔家通敌的最终结案卷宗,连说了三声‘好’! 说着,李承乾忽然后退一步,郑重其事拱手拜道:“若无先生奇谋,洞悉世家七寸,借魏王构陷之机反戈一击,钉死崔家。” “若无先生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平息粮价!” “若无先生教孤收拢民心,安定朝野……”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后怕与更深的感激。 “此乃定鼎之功,再造社稷之恩!”李承乾说着,郑重地对着赵牧,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更是恭敬无比! “承乾......代父皇,代大唐社稷,拜谢先生!” “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待将来北征功成,乾坤安定!” “承乾定当与先生,共享这太平盛世!” 这番话,情真意切,分量极重,几乎等同于皇帝的承诺。 赵牧侧身避过,伸手虚扶。 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言重了!” “既选择辅佐殿下,自当尽心竭力。” “我还是那句话,朋友之间又何须言谢。” “况且,我也是大唐子民,国家有难,匹夫亦有责!” “陛下与殿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我也不过顺势而为,略尽绵薄罢了。” 李承乾直起身。 看着赵牧平静无波的眼眸,一时间,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第二百零九章 绝望到极点的困兽,侯君集 长安城的喧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 涟漪未平,暗流却已转向更深处。 就在世家门阀已低头,伴随着北征的轰鸣,太子李承乾在朝中已是权势滔天之时。 兵部尚书侯君集,这位曾随李世民南征北战,官拜国公的开国勋贵,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甘露殿的灯火辉,太极殿的山呼万岁,都与他无关。 杜家,王家、崔家的接连垮台。 更是让侯君集感觉到,自己也似乎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勒住,而且越收越紧,都快要窒息了......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长安城头。 皇城深处兵部衙署,最后一盏烛火在侯君集案头摇曳,将他铁青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窗外隐约传来渭水码头的号子声。 那是江南粮船昼夜卸货的喧嚣。 更是太子李承乾督办北征军备,权势煊赫的证明。 侯君集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卷兵甲库存簿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薄薄的纸页上,触目惊心的亏空数字如同噬人的黑洞。 精铁箭头短缺三成,新制明光铠竟有半数以上以次充好! 冷汗无声地浸透他内衬的重衣,黏腻冰冷。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借兵部之便,暗中克扣、倒卖军资留下的烂账! 原本想着世家盘踞,朝廷这潭水深不见底,总有腾挪遮掩的余地...... 可如今呢? 杜家倒了,王家塌了! 就连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都被连根拔起! 崔氏祖祠都推平了! 那日太极殿上,崔敦礼被拖出去时绝望的呜咽,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侯君集耳边。 当时太子李承乾,就昂首挺胸站在御阶之下! 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掌控与锋芒! 而他侯君集,堂堂陈国公,兵部尚书! 却只能看着自己被太子一点点挤出权力的核心圈。 北征筹备,粮秣转运,军械督造这些实权要务,此时早已被东宫牢牢抓在手里,他这个兵部尚书,竟彻底成了个管账的摆设! “以太子目前的秉性来看,怕是迟早…会清算我这曾经撺掇他造反的叛贼!”越想越怕的侯君集喉咙干涩,不禁喃喃自语。 那个被他暗中煽动,差点走上造反绝路的冲动太子! 那时自己是何等得意,还以为抓住了一条通天捷径,以从龙之功把控朝政,权倾天下呢! 可现如今看来...... 那哪里是捷径,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索! 一旦太子坐稳江山,一旦陛下腾出手来….... 忽然,侯君集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可绝望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而且......越收越紧! 侯君集霍然起身,焦躁地在逼仄的值房内踱步,像一头被关进铁笼的困兽。 案头摇曳的烛火,将他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冰冷墙壁上。 忽大忽小,狰狞可怖。 “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侯君集猛地停在窗前,望向夜色中天边那模糊的轮廓,眼中凶光如饿狼般爆射而出。 “不如放手一搏! 老子没了他李承乾,难道就成不了事!? 大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皇子! 还有魏王李泰…... 对! 还有李泰! 他那个死胖子,此时恐怕也早已恨太子入骨! 而且如今也被逼到了墙角! 更重要的是......这魏王在被陛下禁足王府之后,也并未有多安分,甚至还三番五次秘密派人来与自己接触! 顿时......一丝疯狂的笑意爬上侯君集嘴角。 侯君集是个果决之人,向来都是敢想敢干。 当即,他便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深色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推开沉重的值房门,避开巡夜的兵丁。 侯君集很快便熟门熟路地拐入皇城中一条偏僻的夹道。 翻墙,落地! 几个起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通往魏王府邸的深巷中...... 不多时...... 灯火稀疏间,弥漫着一股颓败气息的魏王府邸。 从后花园一处假山密布,守卫最松懈的角落,侯君集如狸猫般翻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地。 贴着冰冷的假山石壁,他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主楼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似乎还夹杂着李泰暴躁的呵斥与杯盏碎裂的脆响。 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即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 他按照之前魏王派人来与自己秘密接触之时约定的方式,在假山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轻叩三下。 两长一短。 片刻,假山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咔哒”声,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悄然出现,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侯君集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且陡峭的石阶通道。 潮湿阴冷不说,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便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陈设简单,一桌两椅,烛台上燃着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光线昏暗摇曳。 果然,那死胖子压根就没在那丝竹喧嚣的王府主楼! 侯君集一进门便看到,魏王李泰正背对着门口,肥胖的身躯裹在一件松垮的锦袍里,俯身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精细地堆砌着长安城郭、宫阙、坊市的模型。 其中城北一片区域被特意标红,插着许多代表粮仓、武库、辎重营的小旗。 “陈国公,你终于来了!”李泰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压抑的戾气。 他伸出肥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却带着病态的白,缓缓抚摸着沙盘上那片被标红的区域,指尖最终重重按在一座代表“北衙武库”的木质小塔楼上。 “看,多壮观的军资啊…堆积如山,都是我那好大哥的功劳。” 他猛地转过身,烛光下,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胖脸此刻浮肿泛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侯君集身上。 第二百一十章 困兽之谋,烈火焚仓 可见侯君集只是杵在那,冷冷的看着自己,魏王冷笑了一声道,“陈国公,深夜造访孤这囚徒之地。” “总不会是来欣赏沙盘的吧? “说吧,给本王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确定要跟孤合作了?” 一连三问,条理清晰。 看得出最近太子的变化,迫使这魏王也比以往冷静了许多。 侯君集想了想,扯下兜帽露出紧绷阴沉的脸。 他毫不避讳李泰那吃人般的目光,径直走到沙盘前,指着那座被李泰按着的武库小塔楼,声音低沉而狠厉开门见山道:“魏王殿下,如今你我都是同病相怜之人,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直接开门见山吧!”说着,他便一直那沙盘,冷声道:“殿下看着这粮秣如山,甲胄如林,强弓劲弩堆积成垛的场景!” “这些可都是太子在陛下面前邀功请赏的资本!” “也是太子踩着世家尸骨,踩着你我这些失意人的头顶!” “爬上那至高无上宝座的阶梯!” “殿下,想必你也跟我老侯一样.......不甘心吧!” 说着,侯君集不待魏王回答便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问道:“可殿下,东宫赖以成势的这基石,若是塌了呢?” “若是我能一把火,烧掉他李承乾滔天的气焰呢?!” “火?”李泰的小眼睛骤然眯起,一丝病态的兴奋在眼底跳跃,但随即被更深重的疑惧压下。 他肥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沙盘边缘。 快速在沙盘上扫了一圈,李泰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兵部武库的位置上,顿时,他竟是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烧武库?” “候君集,你失心疯了不成?” “大战在即,若是被发现了,那可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勾当!” “况且武库重地,里外三层岗哨,巡夜兵丁如织!” “更别提如今肯定还有百骑司暗探不定时巡查!” “放火?” “谈何容易!” “就算成了,追查下来,你我跑得掉?” “跑?”侯君集嗤笑一声,脸上肌肉扭曲。 “殿下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吗?” “三个千年世家都房倒屋塌了!” “这朝堂哪里还是东宫的朝堂!” “如今陛下眼里只有太子!” “你我二人是什么?” “是他东宫路上碍眼的绊脚石罢了!” “也是那秋后待宰的猪羊!” “事到如今,我侯君集也不怕殿下知道!” “眼下我掌管的兵部武库亏空巨大!” “太子一旦深查,我侯家满门抄斩就在眼前!” “殿下你呢?” “如今的陛下,还能容一个三番两次构陷储君,心怀怨望的皇子活多久?” “禁足?” “呵,不过是钝刀子割肉罢了!”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蛊惑人心的绝望力量:“火烧武库,是死路! “可不烧,你我恐怕更是死路一条!” “而且会死得无声无息!” “甚至我侯家很可能会像崔家那样,连祖坟都保不住! “与其如此,不如搏一把大的! “烧了它! “烧掉太子一月内备齐军资的承诺! “烧掉陛下对他的信任! “届时北征在即,军械粮秣化为灰烬,陛下震怒之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李承乾的脑袋!” “毕竟他可是在朝堂上夸下海口!” “要在一月之内备齐军资!” “可若......武库一烧!” “届时无论他有多大的权势,可谁也保不住他!” 李泰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眼中那点残存的理智在侯君集描绘的“同归于尽”的图景下迅速瓦解,被疯狂和怨毒彻底吞噬。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武库模型,仿佛看到了冲天烈焰和太子在火中哀嚎的身影。 “武库…的确固若金汤…”侯君集见火候已到,压低了声音,凑近李泰,眼中闪烁着老辣阴狠的光芒,“但我早已有谋划!” “如今看守武库北角丙字号库的队正,叫刘三刀。” “他是我旧部,甚至他这条命,我也捏在手里!” 只要殿下肯与我合谋...…”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李泰眼前晃了晃,“我便由他做内应,十日之后,子时三刻,只需一瓶火油,丢进丙字号库堆积如山的引火之物旁!” “那里存放着大量新收的干燥麻绳、桐油和硝制皮革!” “届时,火借风势从北角烧起,顷刻间就能席卷整个武库!” “没等救火的人赶到,早就烧成一片白地!” “至于追查…”侯君集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殿下可完全放心,我会让那刘三刀会在大火起后,死于混乱之中。” “死无对证,保证万无一失! “到时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太子督办不力,管理混乱而导致!” 说着,侯君集郑重其事道,“这一切,殿下只需点个头,我侯君集便能办妥帖!” “殿下只需在府中继续静养。” “待武库火起,朝野震动之时,再联络旧部。” “上书痛陈太子失德,引致天罚! “陛下盛怒之下,东宫必倒!” 侯君集说罢,密室内死寂一片! 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浑浊的空气里,绝望、疯狂、怨毒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李泰死死盯着侯君集,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狂跳...... “干了!”李泰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凶光,脸上肥肉抖动。 “十日之后,子时三刻,我要看到北衙武库的火光......” “映红半个长安城!” 两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在昏黄的烛光下,重重击掌。 阴冷的密谋如同毒液,在这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弥漫开来。 二人继续在密室中商议了许久。 直到东方鱼肚白,侯君集的身影刚消失在魏王府后墙的阴影。 可就在他翻墙而去之后。 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鸽子,便从王府后院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飞向平康坊的方向。 天上人间顶层,迦南冷香依旧袅袅。 赵牧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无意识地在掌心转动。 窗外长安城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一片静谧。 忽然,敞开的雕花木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噗噜”振翅声。 只见那只灰扑扑的鸽子精准地落在他面前的窗台上。 绿豆般的小眼睛机警地转动着,喉间发出急促而低微的“咕咕”声,片刻,鸽子的叫声停歇,歪着头看着赵牧。 第两百一十一章 去请太子过来听曲! 赵牧指尖轻挑,取下密信。 打开一看,却是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呵.....这魏王府的耗子洞,钻进去一只姓侯的大老鼠?” “还带了放火的坏心思?” “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看来......得叫太子过来一趟了。” 自言自语间,赵牧手腕一抖,那鸽子便扑棱着翅膀,又轻盈地飞回窗外浓重的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小小。”赵牧的声音不高。 夜枭的身影无声浮现:“先生。” “备两坛上好的流霞醉。”赵牧将掌心的黑玉棋子轻轻按在面前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杀机的位置,“再派人去东宫,就说云袖姑娘新谱了一曲破阵乐,气势磅礴,前所未见。” “请太子殿下务必拨冗,前来品鉴。” 待夜枭离去,赵牧望向窗外皇城方向,目光深邃平静,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兵部值房内焦躁的侯君集和魏王府密室里癫狂的李泰,“棋盘乱了,就该清一清了。”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正伏案疾书,批阅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北征粮秣转运文书,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掩不住一股昂扬锐气。 如今世家低头,政令畅通。 这前所未有的掌控感让他心潮澎湃。 可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平康坊的天上人间遣人来说,云袖姑娘新排了一曲《破阵乐》。” “说是气势恢宏,请殿下务必前往品鉴。” 闻言,李承乾笔锋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云袖......新曲?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看来又出了什么事儿! 毕竟赵兄可从不做无谓之举! 想了想,李承乾立刻放下朱笔,沉声道:“备车!” “孤要去天上人间!” 没有半分耽搁,轻车简从。 太子的车驾迅速低调驶入平康坊,直奔天上人间后门。 流芳榭顶层雅室,早已备好香茗与两坛泥封完好的流霞醉。 云袖怀抱琵琶静坐一旁,却并未拨弦。 赵牧见李承乾进来,挥手示意云袖退下。 雅室内只剩二人。 “先生,可是有急事?”李承乾坐下,开门见山,眼神锐利。 赵牧提起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慢条斯理地为李承乾和自己各斟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这才抬眼,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请殿下来,自然是有好曲。” “不过听曲之前,先请殿下听个故事。” 抿了一口酒,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殿下,方才我收到消息,魏王府后院的耗子洞里,钻进去一只大老鼠.....” “而这只老鼠......姓侯!” “如今这两只耗子饿疯了,嫌啃木头没意思。” “正商量着要玩把大的,准备十天后,把北衙武库点了。” “放场烟花给长安百姓瞧瞧呢!” “什么?!”李承乾豁然变色,手中的酒碗差点捏碎,眼中瞬间爆出骇人的怒火与杀机,“侯君集!” “李泰!” “他们敢?!”李承乾显然已经大惊失色。 “狗急跳墙,有何不敢?”赵牧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侯君集兵部武库亏空巨大,已成他的心腹大患,而殿下如今督办北征,权势日盛,他自知旧账难逃,索性拉上同样被逼到绝境的魏王,铤而走险罢了。” “火烧武库,一可毁掉殿下‘一月备齐军资’之功,引陛下震怒,二可趁乱平掉他那笔烂账。”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三嘛…...若操作得当,把脏水泼到殿下头上,扣个督办不力的帽子,动摇储位,亦非不可能!” “十日之后,子时三刻,北角丙字库。” “内应刘三刀,一瓶火油。” 赵牧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砸进李承乾耳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破腔而出,但看到赵牧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强行按捺下去。 情报如此详细,看来铁定是真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可看到眼前却依旧风轻云淡的赵牧,又突然平静下来。 微微一笑,他开口问道:“先生召我前来,想必是已有破敌良策了吧?” “若有良策,先生单说无妨!” “不说别的,侯君集我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正好也能完成父皇之前给我的考验!” 听到这话,赵牧也不废话,放下酒碗便指尖沾了点酒水,在光洁的紫檀案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一点。 “殿下你看,火烧武库,是他们的图穷匕见,亦是他们自寻的死路,殿下此刻若大张旗鼓去查,打草惊蛇,他们必然缩回去,反咬一口说殿下构陷功臣、迫害兄弟。” “不如…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他抬眼,目光如电。 “明日一早,殿下可亲临兵部。” “以清点北征箭矢损耗、核实甲胄数目以备封存为由。” “突击巡查北衙武库!” “重点是…丙字库!” “查账!” “盘库!” “查得越细越好!” “侯君集肯定亏空巨大,所以必然做贼心虚,阵脚大乱!” 他原计划是十日后放火平账,殿下这突然一击,无异于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以侯君集骄横跋扈、走投无路的性子,他极有可能…” “提前动手?!”李承乾瞬间领悟,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就在孤巡查之时,铤而走险,放火灭迹! 甚至…想将孤一并葬身火海?” “不错。”赵牧颔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此乃困兽之斗,亦是取死之道。 殿下只需布好口袋,静待其变。 记住,巡查之时,声势要大,态度要强硬,查得要细! 逼他! 往死里逼他! 逼得他狗急跳墙! 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以战时军法,当机立断,斩立决!” 他拿起案上那枚黑玉棋子,轻轻按在方才画的圈内,发出清脆的“嗒”声。 “这把火,正好替殿下,烧掉最后一个绊脚石。” 李承乾猛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燃起一团火。 他重重放下酒碗,霍然起身,对着赵牧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凛冽如冰的杀伐决断:“承乾,明白!” “谢先生指点!” “明日,便是侯君集的死期!” 第二百一十二章 巡查武库,狗急跳墙!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却驱不散兵部北衙武库森然的肃杀之气。 沉重的库门轰然洞开,太子李承乾一身明黄常服,在一众东宫属官、户部度支吏员以及数十名顶盔掼甲,杀气腾腾的东宫率卫簇拥下,昂然而入。 兵部尚书侯君集率武库一干属官仓皇迎出,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尤其是看到那杀气腾腾的东宫卫,更是让侯君集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昨晚跟魏王密谋之事.....败露了不成?! 不然太子为何会一大清早便带人杀到这兵部武库?? 心中惶惶难安,可还得应付着。 “臣,兵部尚书侯君集,恭迎太子殿下驾临兵部!”侯君集拱手行礼,声音干涩。 李承乾目光如电,在他脸上扫过,并未叫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陈国公免礼。” “北征在即,军械辎重关乎国运。” “孤奉父皇旨意督办军备,近日听闻武库箭矢损耗与甲胄数目似有不清之处,特来清点核实,以备封存调拨。” “带路,先去…丙字库!” “丙字库”三字一出,侯君集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砸中,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强自镇定下来,继续拱手道:“殿下…丙字库存放的多是引火之物、麻绳、桐油、硝皮等杂项。” “而此次北征所需军械重器皆在甲、乙字号库。” “奕辰所见,不如…..”侯君集还在幻想着把太子引导至其他地方,可话还没说完呢。 “孤说.....去丙字库!”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刺向侯君集,“陈国公,你在教孤做事?” “臣…不敢!”侯君集心头狂跳,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咬牙躬身,“殿下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向武库北角。 丙字库库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桐油、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内空间巨大,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成捆的麻绳、一桶桶密封的桐油、大袋的硝石以及硝制好的皮革,堆积如山。 角落里,还散乱堆放着不少新收上来、未来得及整理的干燥草料和木屑。 李承乾负手步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户部的度支吏员立刻上前,在率卫的护卫下,开始对照账簿,清点数目,丈量堆放体积,查得一丝不苟,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这一片桐油,账簿记载收储三百桶,为何目测不足二百五十之数?” “这批硝皮,入库记录是上等牛皮一千张,为何抽查数张,皆有虫蛀霉变?” “麻绳重量不对!” “核对秤砣!” 度支吏员冰冷的声音不断响起,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侯君集和他几个心腹属官的心上。 侯君集额头冷汗密布,勉强解释着“路途损耗”、“存放不善”,声音却越来越干涩无力。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库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饰,眼神闪烁的汉子......正是刘三刀,正紧张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刀刀柄。 李承乾踱步到一堆散放的干燥木屑旁,俯身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语气听不出喜怒:“引火之物,如此散乱堆放,若遇明火,顷刻间便是滔天之祸。” “陈国公,你这武库…管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射侯君集,“孤再问你一遍,丙字库所有物资,账目、实物,可对得上?!”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侯君集头顶。 看着李承乾那明显已经洞悉一切且冰冷无情的眼神,再听着吏员不断报出的亏空数目....... 侯君集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彻底崩断了! 完了! 全完了! 太子这根本不是巡查,这是要他的命! 等彻底查清,恐怕侯家满门抄斩就在眼前! 侯君集忍不住,有些怨毒的瞅着李承乾的脚面,心中逐渐杀意升腾,心想与其被押上断头台,不如干脆…...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恐惧! 烧! 现在就烧! 趁太子在此,一把火烧个干净! 把账烧光! 把证据烧光! 最好…把这碍眼的太子也一并烧死在这火窟里! 到时死无对证,还能反咬一口太子巡查不慎引发火灾! 反正今日他来巡查,也未曾通知,只是临时起意。 如此反而能让自己嫌疑小上许多! 对! 就这么干! 绝望和疯狂点燃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凶光。 他趁着李承乾转身查看另一堆物资的刹那,猛地朝库房深处的刘三刀使了个眼色,右手在身侧隐蔽地做了个点火的手势! 同时,他脚下故意一个趔趄,看似慌乱地朝李承乾的方向撞去,口中高呼:“殿下小心脚下杂物!” 实则是想绊住李承乾,拖延时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李承乾身侧、沉默寡言的东宫率卫副统领张拯,鹰隼般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侯君集那个隐蔽的手势和刘三刀眼中闪过的决绝凶光! “保护殿下!”张拯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他魁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弹出,但却不是冲向看似要“摔倒”的侯君集! 而是直扑库房深处,那个正鬼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小陶罐的刘三刀! “狗贼敢尔!”另一名率卫百夫长反应同样迅捷,腰间横刀“锵啷”出鞘,雪亮刀光匹练般斩向刘三刀持罐的手臂! 刘三刀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如此精准! 他眼中凶光爆射,不管不顾,手臂猛地发力,就要将灌满火油的陶罐狠狠砸向旁边堆积如山的干燥木屑和硝皮! “噗嗤!” 刀光快若闪电! 血光迸现! 一只断手连同那个黑色的陶罐高高飞起! 火油泼洒而出,淋了刘三刀满头满脸! “啊.....!”刘三刀发出凄厉的惨嚎。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事败,军法从事! 与此同时。 张拯那砂锅大的铁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刘三刀的面门之上! 只听“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刘三刀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堆满桐油桶的木架上,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昏死过去! 那脸上血肉模糊,断腕处更是鲜血狂喷! 断手和陶罐掉落在干燥的木屑堆边缘,黑色的火油汩汩而流,一股浓重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侯君集使眼色到刘三刀被废,也不过两三个呼吸! 而库内众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给惊呆了! 伴随太子而来的户部吏员们,更是也一个个全都被这场面给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兵部属官们也全都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瘫软在地。 至于侯君集.....更是如遭雷击! 他“绊向”太子的动作顿时也僵在半途,脸上的疯狂也瞬间化为死灰般的绝望! 难以置信! 侯君集看着昏死在桐油桶旁、断手处血流如注的刘三刀,又看看地上那滩刺目的火油和陶罐碎片。 最后,目光落在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犹如万载寒冰般注视着他的太子殿下......李承乾身上。 完了! 彻底完了! 李承乾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刘三刀和那摊致命的火油,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钉在僵立当场的侯君集脸上。 声音不大,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响彻死寂的丙字库: “陈国公,侯君集!” “你好大的狗胆!”骂了一声,李承乾也不废话,直接抬手一指,便厉声喝道:“给孤拿下!” “命兵部所有人,北衙校场集合!” “是!”东宫侍卫当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了面色狰狞的侯君集。 不多时,北衙校场之上,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点将台。 台下,闻讯赶来的兵部官吏、武库守卫、以及部分轮值的北衙禁军将校黑压压地肃立着,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和血腥味。 点将台上,太子李承乾一身玄黄常服,负手而立。 阳光落在他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上。 在他身侧,是闻讯火速赶来的百骑司都尉和刑部侍郎。 兵部尚书侯君集,这位大唐开国功臣,位高权重的陈国公。 此刻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宫率卫死死按着肩膀,跪在台前。 官袍凌乱,发髻散开,脸上也毫无血色,眼神更是空洞无比,就仿佛被突然抽走了魂魄似的,端的是一个失魂落魄。 而那断了一臂后奄奄一息的刘三刀,也像条死狗般,被人拖到台侧。 百骑司的手段,快如疾风,狠如雷霆。 也就不过半个时辰,蘸了盐水的皮鞭和烧红的烙铁,便让只剩半条命的刘三刀吐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东西。 侯君集的密令、魏王的三千贯,火烧丙字库的详细计划,以及侯君集意图趁乱谋害太子的恶毒心思! 当然,对于这些李承乾其实早就已经从赵牧那里得知。 今日突袭兵部北衙武库,而且一来就直奔丙字仓,为的就是将侯君集与魏王李泰的一切阴谋,全都扼杀在萌芽中! 顺便将父皇很早便留给自己的考验,侯君集给顺势解决! 毕竟拖得时间已经够久了。 本来李承乾还在考虑,要不要听父皇的,使功不如使过,将这侯君集收为己用,毕竟这家伙打仗也算是一把好手。 可现如今......供词画押,铁证如山! 那就没有必要再留此獠! 李承乾拿起那份墨迹未干,摁着刘三刀血手印的供状,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兵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 “身负国恩,执掌兵部却不思报效,反监守自盗,亏空军资巨万,今遇孤巡查武库,此獠见恶行败露,更兼心怀怨望,欲焚毁北衙武库重地销毁证据,并意图毁坏北征军备,陷社稷于危难!” “其心可诛!” “其行当剐!” 李承乾每说一句,台下众人的脸色便白一分,侯君集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值此北征之际,军法如山!”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响彻云霄,“侯君集此举,形同通敌叛国,按律......当处以极刑!” “按军法处置,贻误军机更当斩立决!” “斩立决”三字一出,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太子要斩…...斩一位国公? 还是开国功臣,兵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 太子殿下…竟如此杀伐决断?! “李承乾!”侯君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求生欲,嘶声嚎叫:“你不能杀我!” “我是国公!” “我是陛下亲封的国公!” “你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这样对我!” “我为陛下流过血,我为大唐立过功!”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我要…...”从李承乾那冰冷的眼神中感受到浓重杀意的侯君集,此刻彻底慌了,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押着,还在剧烈挣扎! “李承乾......你别忘了,半年前你我还在....” “聒噪!”见状,李承乾厉喝一声,打断他垂死的哀鸣。 他看也不看侯君集,猛地踏前一步。 只听得“锵啷”一声! 悬在东宫率侍卫副统领张拯腰间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制式横刀,应声出鞘! 但握刀之人,却不是张正。 而是...... 太子殿下李承乾! 刀柄入手沉重冰凉,刀身映着秋日的阳光,却泛着寒光! 太子殿下要干什么?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迟疑! 李承乾长刀在手,动作行云流水,顺势旋身! 那玄黄的袍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双手握紧刀柄,腰马合一,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那柄沉重的横刀被他高高抡起,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死亡的寒芒!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斩立决! “逆贼侯君集!” “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斩......!” 伴随着太子一声石破天惊却饱含杀意与帝王威严的暴喝! 刀光如匹练惊鸿,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悍然劈落!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利刃入肉断骨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侯君集那颗充满惊骇,怨毒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咔嚓一声便滚落在地! 热血喷溅而出,化作数尺高的滚烫血泉,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轰然扑倒在点将台上! 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木板,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校场。 那颗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咚”的一声闷响,砸落在台下前排一名兵部郎官的脚边,兀自瞪大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整个北衙武库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云.....也住了! 这一刻,北衙校场之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台下的兵部官吏、武库守卫、北衙将校….. 这惶惶数百人,在此刻仿佛全都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且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极致的震骇与空白! 他们呆呆地看着点将台上,那个手持染血横刀、明黄袍服下摆溅满血点、如同杀神降世般挺立的年轻太子! 看着他手中那柄兀自滴落着滚烫鲜血的钢刀! 看着他脚下侯君集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 斩了… 太子殿下…...竟亲手夺刀…..斩了陈国公侯君集! 一个开国功臣,一个位极人臣的国公、兵部尚书! 就这么…被当众砍了脑袋?! 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喷溅的鲜血,那滚落的头颅,那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还有太子殿下那冰冷如铁、毫无波澜的眼神…... 这一切都如同最狂暴的飓风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恐惧! 敬畏! 战栗!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死寂中疯狂滋长。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不仅拥有东宫的权势,更拥有如此酷烈无情、杀伐决断的铁血手腕! 连侯君集这样的开国勋贵,他说斩就斩,毫不拖泥带水! 李承乾胸膛微微起伏,亲手斩杀一位国公带来的巨大冲击和血腥气让他胃部有些翻腾,但被他强行压下。 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尸体和头颅,染血的横刀刀尖向下,重重拄在点将台染血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脸色惨白噤若寒蝉的官员将校,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威严郎声道:“传令!” “逆贼侯君集,罪证确凿,已被孤依军法,明正典刑! “逆贼头颅,尸身,悬于北衙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其家产,即刻抄没!” “其族人,交由三司议罪!” “兵部武库所有官吏,自即日起,停职待勘!” “由东宫詹事府、户部、工部协同百骑司。” “彻底盘查清点所有军资! “凡有亏空、贪墨、渎职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北征军备筹备,不得延误!” “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冰冷的声音如同凛冬寒风,刮过校场每一个角落。 台下数百人,无论官职大小,齐刷刷地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汇聚成一股敬畏的洪流:“谨遵太子殿下谕令!” 李承乾不再多言,将手中染血的横刀随手抛还给身旁同样心神剧震的张拯。 转身,踏过侯君集尸体旁蔓延的血泊,玄黄的袍摆拂过那滩刺目的暗红,一步步走下了点将台。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而身后,是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校场。 侯君集的脑袋,已高高悬挂在辕门之上。 弥漫不散的血腥味,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李承乾身为太子的威严,压得北衙校场上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气来...... 北衙武库辕门前,那颗曾经显赫无比,如今却双目圆睁凝固着无尽惊骇与不甘的头颅,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微微晃动。 粘稠的鲜血顺着发髻滴落...... 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空气中,铁锈味与浓重的血腥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整个武库区域,死一般的寂静。 点将台下。 兵部官吏、武库守卫、北衙禁军将校,数百人如同被施了石化术,僵立原地。他们的目光,或惊惧、或茫然、或呆滞,死死钉在台上那颗头颅,以及头颅旁那具被猩红浸透的无头尸身上。更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是那个刚刚亲手挥下屠刀、此刻正一步步走下点将台的明黄身影......太子李承乾。 直到太子的车驾在森严的护卫下驶离武库,辕门沉重地合拢,将那颗悬挂的头颅隔绝在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才稍稍松动了一丝。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山崩海啸般的震惊与恐慌!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又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以远超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瞬间燃遍了整个长安城! “什么?!” “太子殿下亲手斩了陈国公?!” “而且是在兵部北衙,众目睽睽之下?!” 中书省内,一位正在撰写诏令的中书舍人听到心腹小吏带来的消息,手中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毁了整篇文稿。 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几位同僚闻声抬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却瞬间又全都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千真万确!就在北衙武库校场!” “陈国公的头颅…...头颅还挂在北衙辕门之上呢!”小吏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嘶.....!”整个值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桌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太子殿下亲斩陈国公? 与此同时,门下省侍中值房。 大门也被猛地推开! 一位给事中跌跌撞撞冲进来,语无伦次禀报道:“侍…侍中!出…出大事了!” “太子…太子殿下在武库.....” “把…把陈国公侯君集…斩了!” “而且据说还是殿下亲自动手斩杀!” “你说什么?”正闭目养神的侍中猛地睁开眼,精光暴射:“太子殿下斩了谁?” “侯君集?!” “是…是的!” “陈国公被当场斩杀!人头落地!”给事中嘴唇哆嗦着。 “还是太子殿下亲自动的手!” 闻言,侍中霍然起身,动作之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几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棂,目光死死望向兵部的方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储君…亲执刑刀…斩杀国公…开国以来…未有先例!” “这…这长安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惊涛骇浪......惊涛骇浪啊!” 尚书省,吏部值房。 几位负责铨选的吏部侍郎和郎中聚在一起,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着北征官员调派,一个书办连滚爬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大…大人!不…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在兵部武库,当众斩了陈国公侯君集!” “胡说八道!”一位侍郎厉声呵斥道,“陈国公乃国之柱石,开国功臣,太子殿下岂会…...” “真的!千真万确!”书办带着哭腔,“各衙门都传疯了!” “说是太子殿下巡查兵部武库!” “却被陈国公阻拦,并还指使人放火烧仓!” “结果被东宫率卫当场拿住…...” “太子殿下震怒,直接就…就下令斩了!” “人头,尸身,全都被悬在北衙辕门示众啊!” 值房内瞬间死寂。几位侍郎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一位年老的郎中,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喃喃道:“储君…亲执斧钺…屠戮勋贵…这…这…礼法何存?” “朝廷体统何在?!” 他话虽如此,声音却低如蚊蚋,充满了恐惧。 御史台那边,平日里最是慷慨激昂,动辄弹劾的御史们。 此刻却集体失声。 值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消息传来时,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拍案而起,刚想怒斥“储君擅杀大臣,国法难容!” 却被旁边一位资深御史死死拽住衣袖,眼神严厉地示意他噤声,资深御史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劝阻道:“侯君集是谋逆,证据确凿!” “而且太子殿下是以战时军法行雷霆手段!” “此时上书…你想步谁的后尘?!” “年轻人,这种时候......你把握不住的!” “所以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年轻御史看着对方眼中深切的恐惧,再看看同僚们个个面如土色、沉默不语的样子,满腔的激愤瞬间化为冰水,颓然坐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此时就连最敢说话的御史台都噤若寒蝉。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惊。 待消息传到勋贵云集的府邸,引发的震动更是剧烈。 翼国公秦琼府邸。 秦琼正由家人搀扶着在院中散步,听闻心腹家将的急报,这位以忠勇着称却久病缠身的老将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国公爷!”旁边的家将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扶住他。 可秦琼此时却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太子…当真亲手斩了侯君集?” “千真万确!”家将的声音带着恐惧。 “武库那边…血流成河…” 秦琼稳住身形,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神色复杂至极。有对侯君集自寻死路的痛惜,有对太子如此酷烈手段的震惊,更有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沙哑道:“君集...…糊涂啊......糊涂!” “身居高位,不思报国,竟行此大逆…...” “可太子…...太子此举…”此举了半天,他忽然又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声叹息里,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苍凉。 卢国公程咬金府。 “我的老天爷,太子殿下可真够狠辣啊!”程咬金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可随后,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将桌子拍得砰砰响,震得茶盏乱跳,口中更是怒骂道:“也是侯君集这厮活该!” “真他娘的疯了,敢在武库放火!” “而且还在太子巡查的时候,这分明就是要害太子?!” “那你这不就是在找死是什么?!” “太子…嘿!”骂着骂着,程咬金却又搓着下巴赞叹道,“好小子,还算是杀伐果断!” “而且够狠,够绝!” “真不愧是陛下的种!”他嘴里骂着侯君集,语气看似粗豪,但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对身边心腹道:“传话下去,府里所有人,最近都给老子夹紧尾巴!”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惹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尤其是处默那小子,他平日里跟侯家小子走得近!” “叫他立刻给我断了联系!” “断干净!” 英国公李积府。 留守长安的长子李震接到飞鸽急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大郎,何事惊慌?”管家见状连忙问道。 李震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将纸条递给管家,声音干涩:“父亲…父亲那边恐怕也很快会知道…” “太子殿下…在长安北衙武库,亲手斩杀了陈国公侯君集!” “罪名是…亏空军资,密谋纵火焚库,意图谋害储君!”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老脸瞬间失去血色:“陈国公…他…他怎么敢?!” “而且还惹得太子殿下…亲自动手?!” 李震缓缓点头,眼神凝重。 “父亲近来的信中常说,太子殿下有英主之姿。” “但…但如此酷烈手段…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道:“立刻传信给父亲告知此事,一字不漏!”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各方震动,波涛汹涌! “另外,府中闭门谢客,任何人来访,一律不见!” “约束府上所有下人,不得妄议此事!” “违者重惩!” 其实英国公府的这个反应,代表了绝大多数勋贵的态度。 震惊、恐惧、以及迅速的自保与切割。 可太子此举,在一些以清流自居,讲究礼法规制的文臣眼中,却是让他们心中惊怒万分了! 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内心全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尤其某位以耿直敢谏闻名的老翰林,在家中听闻消息,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当场便捶胸顿足的骂道:“储君!一锅储君啊!” “堂堂东宫,岂能亲执刀斧,屠戮大臣!” “况且纵使侯君集罪该万死,也当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再奏请陛下圣裁!” “如此当众斩杀,悬首示众…酷吏之行!” “身为储君,却行如此暴虐之事!” “朝廷体统何在?!礼法纲常何在?!” “老夫…老夫要上书!” “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上书直谏!”这老朽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的就要去取笔墨纸砚,铁笔直谏! “父亲!万万不可!”可他的儿子,一位在礼部任职的官员,此时却赶忙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口中更是急吼吼的劝阻道:“父亲,那侯君集可是谋逆!” “被太子亲自发现,且证据确凿!” “并且太子殿下今日是以战时军法行事!” “最重要的是,陛下尚未表态,此时上书,是质疑太子?” “还是质疑陛下?” “父亲!您想想太子如今在朝中的权势!” “再看看崔家、杜家、王家的下场!” “侯君集这颗人头,就是血淋淋的警示啊!” “如今我大唐储君之位已固若金汤,陛下心意昭然若揭!” “此时上书,非但于事无补,恐…恐祸及满门啊!” 儿子的话如同冰水浇头! 老翰林激动的手臂颓然垂下,他看着儿子眼中深切的恐惧,再看看窗外萧瑟的秋景,满腔的激愤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悲凉与无奈的叹息。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太子的刀,太快,太狠! 而且…...事到如今,宫中也没个消息传出。 说明此事......陛下默许了? 看来这朝堂的风向,是真要彻底的变了! 任何试图用旧有礼法规矩去质疑太子此举的人,都可能被这股铁血洪流碾得粉碎。 更多精明的文臣则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他们在各自的府邸书房内踱步,脸色凝重地分析着局势: “侯君集死有余辜!” “亏空军资已是重罪,竟敢密谋焚毁武库!” “而且还想谋害太子?” “这是自绝于天!太子殿下杀他,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当众斩杀,悬首辕门…这手段,太过酷烈!” “传出去,恐有损殿下仁德之名啊…” “仁德?哼!北征在即,箭在弦上!” “后方却有人要放火烧掉军械库害东宫性命!” “此等关头,讲什么仁德?” “讲的就是一个‘杀’字!” “杀一儆百!杀得干净利落!” “杀得所有人胆寒!” “这才是帝王手段!” “你看着吧,经此一事,还有谁敢对东宫令谕阳奉阴违?” “还有谁敢在北征大事上玩忽懈怠?” “嘶…你这么一说…...” “太子殿下此举,看似酷烈,实则…高明!” “用侯君集这颗人头和满门抄家的下场,彻底立威!” “一下就彻底扫清北征最后一丝可能的阻碍!” “狠!准!稳!” “不错!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 “太子只斩侯君集!” “只提他亏空、纵火、谋逆!” “对其他...…只字未提!” “侯君集如此行事,必然还另有牵扯。” “但太子显然都选择了到此为止!” “这就是帝王智慧!” “快刀斩乱麻,只诛首恶,不牵连过往!” “显然是为了天家和睦,和避免朝局彻底崩坏!” “稳住大局,全力保障北征!” “太子殿下这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啊!”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此人所说的侯君集还另有牵连的那个人,是谁,不就是魏王府那个死胖子吗? 但是太子殿下却并没有将其也乘势揪出来,一劳永逸。 说明这才是真正的帝王胸襟,不已一己之私,去坏了大局。 毕竟一旦魏王也牵扯到此事之中,必然引起国朝动荡! 届时,北征之事可就恐怕又得出问题了。 毕竟打仗打仗,后方稳定是必须的! 不然前线刚开战,朝廷这边全乱了,那可就害的不是一两个人了,而是整个天下! 书房内的议论声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彼此眼中深深的敬畏。 他们彻底明白了。太子的刀,不仅快,而且准。 斩掉一个侯君集,震慑了整个朝堂,稳固了后方,为北征铺平了道路,同时巧妙地控制住了事态,没有引发更大的政治地震。 这份手段,这份心机,这份杀伐决断… 已远超他们对一个年轻储君的认知。 李承乾回到东宫,明黄袍服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没有更换衣物,径直走入承恩殿。 殿内,詹事府的主要属官、东宫率卫统领张拯等人早已肃立等候,个个神色凝重,带着尚未平息的震撼。 “殿下!”众人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亲眼目睹或听闻了武库那一幕. 他们对这位年轻太子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李承乾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侯君集伏诛,罪有应得。” “然其罪孽,祸及兵部武库,遗毒甚深。” “传孤谕令!” “张拯!” “末将在!”张拯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由你亲自率东宫率卫,协同百骑司,即刻查抄陈国公府!所” “有家产,登记造册,悉数封存!” “一应人等,无论主仆,先行圈禁,等候发落!”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张拯眼中厉色一闪,杀气凛然。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事开小会,帝储定计 李承乾继续点名道:“詹事府主播李安期!” “臣在!” “由你牵头,会同户部、工部能吏及百骑司精干人手,组成联合清查司,即刻进驻兵部武库及兵部各司衙署!” “彻查所有军械粮秣、被服、药材等军资储备账目及实物!” “凡有亏空、贪墨、以次充好、渎职懈怠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办!” “证据确凿者,就地锁拿!” “孤授你临机专断之权,遇阻挠者,可调用东宫率卫弹压!” “臣遵旨!” “定不负殿下所托!”李安期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巨大的压力,但更多的是被太子信任的激动。 “其余各部......”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冷声道:“北征筹备,乃当前第一要务!” “侯逆之事,不得影响分毫!” “粮秣转运、军械督造、被服赶制、药材征集、驮马征调…所有环节,务必加速推进!” “孤要你们拿出比之前更高效十倍的劲头!” “一月之期,只可提前,不可延误!” “若有差池,休怪孤…...军法无情!” 最后四个字,李承乾说得并不重,但配合着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刚刚在武库展现的铁血手腕,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臣等\/末将遵命!” “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殿内所有人齐声应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恐惧转化为了动力,敬畏变成了绝对的服从。 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东宫,容不得半点懈怠和差错。 太子的刀,刚饮过国公的血。 以后更绝不会介意再斩下几个办事不力者的头颅! 整个东宫如同一架被彻底点燃、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和肃杀运转起来。 一道道指令如同雪片般飞出,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卫士奔向陈国公府和兵部衙署,清查司的官员们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细致扑向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仓库… 整个长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高效。 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当详细的奏报呈送到甘露殿李世民案头时,这位帝王看得很仔细。他看到了儿子下令斩杀侯君集的果决,看到了悬首辕门的酷烈,更看到了儿子在事后迅速控制局面、全力推进北征的布置。 李世民放下奏报,久久沉默。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扶手,节奏平缓。 “陛下…..”匆匆赶来的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此举…是否…过于刚烈?” “如今朝野震动,恐有非议啊…” 李世民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长孙无忌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长孙无忌瞬间噤声,后背渗出冷汗。 “刚烈?”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侯君集,监守自盗,数额巨大,已是死罪。” “密谋焚毁武库重地,毁坏北征根基,更是罪不容诛!” “最重要的是,他竟还意图谋害储君,动摇国本!” “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承乾身为储君,督办军务。” “遇此谋逆,当机立断,以战时军法诛杀首恶,震慑宵小,安定人心,又有何不妥?” “所所以.....又何来过于之说?”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非议...朕倒要看看,谁敢非议?” “非议储君处置谋逆之贼?” “还是非议朕的太子维护社稷江山?”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脑袋垂得更低了,赶忙连声道,“是老臣失言了!” “王德,去传朕口谕。”李世民的目光瞪着长孙无忌,而是看向一旁的宦官王德,“太子承乾,诛逆有功,处置得当。” “着令其依据之前廷议,全权督办北征筹备及兵部善后事宜,一应所需,各部衙署务必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但凡有借机生事、推诿懈怠、妄议朝政者,严惩不贷!” 这道口谕,没有明旨嘉奖,却比任何嘉奖都更有分量。 却明确无误地向整个朝堂传递了一个信号! 皇帝对太子诛杀侯君集的行为,完全认可! 甚至是全力支持! 任何人胆敢质疑或阻挠太子接下来的行动。 都将被视为对皇帝意志的挑战! 而且,为了避免有人气急败坏当庭弹劾,引发混乱。 李世民还特意再下旨罢朝数日,以此来警告群臣! 果然,这两道旨意颁发后。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的气氛诡异而凝重。 陈国公府被重兵围困,查抄有条不紊地进行,昔日煊赫的府邸一片愁云惨雾,哭嚎声隐隐传出,更添几分肃杀。 兵部衙署成了风暴中心。 联合清查司的官员如同最精密的锉刀,一寸寸地刮过兵部历年积累的账目和仓库。 不断有中下层官吏被带走,或是脸色灰败地停职待勘。 往日里一些趾高气扬的兵部官员,如今个个噤若寒蝉。 甚至许多人连走路都只敢贴着墙根走。 北衙武库辕门上,那颗头颅在秋风中渐渐失去血色,变得灰败狰狞。 所有经过此地的官员、兵士,无不远远避开目光,脚步匆匆,仿佛那辕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此时,它已经完全成了一个无声却无比强大的警示牌! 提醒着所有人,触怒东宫的下场! 整个长安城,尤其是官场之上气氛那是前所未有的压抑。 往日里大臣们三五成群就国事争论不休的场面消失了。 而且无论是勋贵还是文臣,无论之前立场如何。 此刻望对太子,都充满了深深的敬畏、忌惮! 如此情形之下,只要是东宫提出的关于北征筹备的任何要求,以往或许还有扯皮推诿,此时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响应! 各处官衙之中,“遵太子殿下谕令”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响亮,但也更…..缺乏底气。 但关于侯君集之死的私下议论,却也并未完全消失。 “谋逆” “焚库” “构陷太子” “铁证如山” “战时军法”只是在议论中…...这些关键词被反复强调,像是在完全合理化那日北衙之中血腥的一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铁血储君,杀伐果断! 对太子手段的“酷烈”“铁血”评价,也只在最私密最信任的小圈子里才敢低声提及,且往往伴随着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和“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无奈辩解。 太子李承乾,以一颗国公的头颅和无数的鲜血,在万物百官心中,树立起了一座名为铁血储君的巍峨丰碑。 甚至于群臣议论之事,不乏有许多盛赞太子“杀伐果断”的声音! 恐惧,仿佛成为了新秩序最牢固的基石。 朝堂上所有的杂音,所有的阳奉阴违,所有的世家残余影响力,都在侯君集那颗高悬的头颅下,被彻底碾碎。 整个大唐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高效和统一,继续向着北征的目标,轰然运转! 长安城在一种近乎窒息的肃杀中,度过了惊心动魄的几日。 北衙武库辕门上那颗日渐灰败的头颅,如同一道无形的符咒,死死压在所有人心头,也压下了任何可能的风浪。 恐惧,成为了最有效的粘合剂。 将整个大唐如同机械一般,紧密地铆合在北征的战车上。 甘露殿中。 李世民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关于侯君集案最终定罪的奏疏,上面详细罗列了兵部武库触目惊心的亏空、贪墨证据,以及侯君集勾结刘三刀意图焚库谋逆的铁证。 关于魏王李泰的部分,如同被精心裁剪过,只剩下模糊不清无法深究的“线索”,最终归结于侯君集的攀咬构陷。 这份奏疏,是太子李承乾刚刚亲自呈递上来的。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此案,便到此为止。” “侯君集咎由自取,罪不容诛。” “你处置得当,迅捷果断,完全避免了更大的动荡和损失。” “尤其是当机立断亲斩此獠......做的不错!”李世民明显意有所指的说着,眼神中的赞赏之色,那都快溢出来了! 李承乾垂手肃立,身上已不见那日的血腥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威仪,他拱手一拜,便笑着说道:“儿臣不敢居功。” “若非父皇信任,赋予全权,儿臣亦无法在紧要关头当机立断,如今世家败亡,侯逆伏诛,兵部积弊更得以廓清,北征筹备方能再无阻滞!” 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李世民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沉稳与一丝刻意收敛的锋芒。 李承乾则看到了父亲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满意?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李世民没有追问任何关于魏王的细节,李承乾也绝不会主动提及,侯君集的脑袋和满门抄家的下场,已经足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若再扩大打击面,动摇国本,绝非明智之举。 到时候影响即将发动的倾国之战,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这天家父子二人,都清楚这一点。 “北征筹备,进展如何?”李世民转移了话题,毕竟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禀父皇。”李承乾精神一振,声音也洪亮了几分道,“托父皇洪福,如今朝野同心,各部用命,进展远超预期!” “粮秣方面,江南、中原漕粮已悉数抵京。” “如今长安内外仓廪皆满!” “陇右、河套征调之粮秣,也已由沿途州县设置的军仓接力转运,直抵朔州大营!” “军械甲胄,经工部、军器监昼夜赶工,兵部新设之清查司严核督造,已补齐所有亏空,新制之强弓劲弩、刀枪剑戟、明光山文甲,皆已装箱待运!” “被服药材,由户部统筹,工部、太医署协同,已足数备齐,分装完毕!” “驮马一项,陇右、河套良驹及各地征调之驮畜,已尽数汇聚长安西市,钉掌配鞍,编组成队!” “首批军资,儿臣已命苏定方将军亲自押送。” “算算时间,应于日前抵达朔州大营!” 历程语速沉稳,条理清晰,每一项数据都烂熟于心,展现出对全局强大的掌控力。 细数罢物资,更是拱手一拜,坦言道:“父皇,儿臣原定一月之期,此时已无需再等!” “十日之内,所有北征所需粮秣、军械、被服、药材、驮马,皆可齐备!” “后续转运通道,由工部尚书段纶亲自坐镇,沿途州县税关也皆已整备完毕,确保畅通无阻!” “好!”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御案。 “承乾,你果然未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标注着薛延陀王庭的位置,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道:“既然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便传旨英国公李积!” “朕,予他全权!” “前方战事、战机择定,不必再请!” “朕要的,是犁庭扫穴,是永绝北患!” “儿臣遵旨!”李承乾躬身领命,胸中豪情激荡,轰然道:“即刻便以八百里加急传谕英国公,彻底灭了那薛延陀!” 如此灭国大事。 仅由大唐这两位最高领导班子成员开过小会之后。 便轻松做出了最终决定。 但这事儿毕竟不小,还是得经过朝堂廷议。 毕竟这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的,否则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们,恐怕都得一个个心惊胆战了..... 只是..... 在翌日的朝会上,气氛依旧压抑。 但那份压抑之下,涌动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更多是一种认命般的服从和一种被强力整合后的高效。 太子李承乾立于御阶之下首位,身姿挺拔。 他没有刻意彰显威严,但那股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气势,已足以让所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时,都带着深深的敬畏。 他身上那无形的血腥味似乎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逼视,且属于未来帝王的威压。 当户部尚书戴胄出列,奏报粮秣转运已超额完成,最后一支大型辎重队已于昨日启程北上时,朝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由衷的赞叹。 没人敢再提任何困难,也没人敢质疑数据的真实性! 必宁兵部武库那场血淋淋的清查风暴,可还犹在眼前呢! 第二百一十九章 高效运转的大唐战争 工部尚书段纶紧随其后,奏报西域商道畅通,沿途桥梁浮桥加固完毕,军械被服转运顺畅,其高效程度为历年之最。 兵部临时由一位侍郎代为奏事,详细汇报了新制军械验收、驮马编队、以及第一批补充兵员已开拔北上的情况,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再无往日可能的含糊推诿。 每一项奏报,都换来李世民简短而有力的肯定。 “善!” “卿等辛苦!” “当记一功!” 李世民此时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点头机。 随机赞赏着每一位奏报的官员。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以往这些朝臣,不论好事坏事,都能在这太极殿中吵成一团,甚至动手互殴都不是没有过,可如今呢? 这满朝文武竟然全都劲往一处使,全然一副团结为公,清明无比的模样了! 李世民也是完全没想到,自己多年来想要的朝堂清明。 竟是在自家儿子的血性大发之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达成了! 而每一次肯定,都让出列奏事的官员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他们明白,这是太子用铁腕扫清障碍后带来的结果,也是他们唯一能选择的道路! 那便是竭尽全力,办好此次北征差事! 最后,待轮到李承乾总结时,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启奏父皇。”李承乾声音清朗,回荡在殿宇之间。 “北征筹备,仰赖父皇天威,群臣用命,将士同心,已于昨日宣告…..全部就绪!” “所有物资、人员、通道,皆已齐备畅通!” “儿臣恳请父皇,准予颁下最终出征敕令!” “大唐天兵枕戈待旦,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能直捣虏庭,扬我国威!”李承乾说到最后,拱手一拜! “好!”李世民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群臣,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朗声道:“传朕旨意!” “即日起,北征大军,全线开拔!” “各部依旧由北征大总管英国公李积节度。” “大军按既定方略,进击薛延陀!” “此战,务求全功!朕在长安,静待捷报!” “凡有功将士,朕不吝封侯之赏!” “陛下圣明!” “天佑大唐!” “北征必胜!”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响彻大殿!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敷衍,多了几分被铁血整合后的同仇敌忾和一丝真实的振奋。 下朝时,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看着太子李承乾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沉稳地走出太极殿。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肩头,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长孙司空。”一位与长孙无忌相熟的中书省官员悄悄凑近,低声道,“太子殿下…...经此一事,这气象可是大不同了啊!” 长孙无忌步履平稳,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深远地望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有对侯君集覆灭的唏嘘,有对太子手段的震撼,更有一种清晰的认知。 那个需要他扶持、甚至有时需要他暗中引导的储君,已经彻底蜕变了。 这蜕变,带着血与火的残酷,却也展露出真正驾驭帝国的潜质。 未来的朝堂格局…... 饶是他长孙无忌,也需要重新审视,重新定位了! 回到东宫。 承恩殿内的文书如山的景象依旧,但氛围已截然不同。 效率被提升到了极致。 所有属官、吏员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处理公务的速度快得惊人。 李承乾埋首批阅着最后一批关于北征后勤保障的确认文书,每一份都关乎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和这场国运之战的成败。 他落笔沉稳,目光锐利。 “殿下....”詹师傅主簿李安其轻步走入,呈上一份密报。 “百骑司最新线报。” “关于…...侯逆案中,一些可能存在的…...余波。” 这家伙不像那张素玄,说话措辞异常谨慎。 可李承乾听了,却是头也没抬便说道:“讲。” “是.....”拱了拱手,李安期这才禀报道:“百骑司在监控一些与侯君集过往甚密,但在此次清查中尚未显露直接罪证的勋贵及部分中层将领时,发现…他们近日闭门不出,约束子弟家人极为严格,私下议论也极少,但…情绪普遍低沉,甚至…有几分怨愤难平。” “另外,京畿附近几处屯驻的府兵中,有极少数侯君集的旧部,酒后曾…口出怨言,虽未涉及谋逆,但言语间对殿下…....” “颇有不敬......”说道此处,李安期声音压得很低。 李承乾听了,却是面无表情,就连批阅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直到落下最后一个朱批,才缓缓放下笔。 他拿起旁边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怨愤?不敬?”李承乾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侯君集谋逆伏诛,铁证如山。” “他们若自认无辜,自可安分守己,朝廷又不会牵连无辜。” “若心中有鬼…那便让他们怨着,惧着!” “但那几个上窜下跳的老鼠…...”他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李安期,“告诉百骑司,记下名字,盯死了!” “若只是酒后狂言,不必打草惊蛇。” “但若敢有丝毫串联异动,或是在北征期间贻误军机、散布流言…就地锁拿!” “以军法论处,不必再报!” 如今的百司骑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李世民拨给东宫使用。 那李承乾自然用的极为顺手。 “是!臣明白!”李安期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太子的态度很明确。 大局为重,北征优先。 些许怨气,只要不形成实质威胁,暂时可以容忍。 但底线却也划得极其清晰! 谁敢在北征这根弦上伸手,那侯君集的下场就是榜样! 李承乾挥挥手让李安期退下,目光投向殿外。 第二百二十章 绝望笼罩下的魏王府 侯君集虽死,其遗毒和阴影并未完全消散。 这颗人头震慑了朝堂,却也埋下了一些怨恨的种子。 这些种子,在太平年月或许只是隐患,但在倾国大战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酿成大祸。 所以自己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免得阴沟里翻船! 毕竟在他以如今的帝王视角看来,似侯君集那类胆大包天到敢撺掇东宫和皇子造反的勋贵大将,怕是不在少数! 就在东宫高效的处理北征所有事宜之时。 被禁足后的魏王府,却俨然一座被遗忘的坟墓一般。 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生机。 自“禁足思过”的旨意下达后,王府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稀落而压抑。 府邸深处,主楼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撕烂的字画、倾倒的案几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颓败绝望的腐朽味道。 魏王李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子,如今瘫坐在一堆软垫中,那肥胖的身躯裹在皱巴巴的锦袍里,头发散乱,双目赤红! 就连脸上都是醉酒后的浮肿。 可以说此时的威王,浑身上下透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惶。 “殿下…...”一个老内侍端着精致的瓷碗,跪在他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劝说道,“殿下您多少用些粥吧…” 此时,这内侍端着的米粥,其实也早已凉透。 “滚!” “都给本王滚出去!”李泰猛地挥手,将瓷碗狠狠打翻在地,米粥顿时溅了那老内侍一身! 李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野兽似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切,都因侯君集被太子当众斩杀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般狠狠劈进了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府! 最初听到心腹宦官那几乎不成调的禀报时,李泰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当时他手里的白玉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如同此刻濒临崩溃的神经一般。 让李泰过了许久,都不曾缓过经来! 死了? 侯君集…就这么死了? 还是被以往那懦弱不堪的死瘸子李承乾…...亲手砍了脑袋? 而且脑袋和无头的尸身,都被悬在武库辕门上示众?! 李泰越想,心中愈发的绝望! 那可是信誓旦旦要放火烧掉武库助自己翻盘的陈国公! 可结果......被自己寄予最后一丝希望的开国勋贵…..” “最后竟然就这么像条狗一样,被李承乾那死瘸子当众给宰了?!” “连一丝反抗,一丝挣扎都没有?!” “甚至于死了之后,连朵浪花都没能掀起来?!” 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魏王的心脏。 而且仿佛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甚至他此刻仿佛能闻到北衙武库那浓重的血腥气,能看到侯君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更仿佛看到了李承乾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穿透重重宫墙,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知道了…他一定都知道了!”李泰神经质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声音嘶哑颤抖,“侯君集…这个蠢货!” “废物!” “他怎么能…怎么能被当场抓住?!” “万一他供出来了......不.....他一定把本王供出来了!” “他一定供出来我就是主谋了!” “可李承乾…...可李承乾那个死瘸子,他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李泰就跟疯魔了一样,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的嘶吼着,“他是在等什么?!” “难道.....难道他在等父皇…...等父皇下旨…?”突然,李泰想到了父皇李世民可能的反应。 顿时他被吓得浑身一颤! 此时恐惧已经彻底攫住了他,把他吓得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侯君集竟被东宫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而且还是太子这个以往懦弱不堪的死瘸子亲自下的手! 这让平日里没少跟太子作对,甚至下死手的威王,彻底吓破了胆,甚至都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殿下慎言!慎言啊!”老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李泰的腿,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劝道:“您要知道如今百骑司…...百骑司的人无处不在!” “您一定要记得,侯国公的事跟殿下您…没有半点关系!” “是他自己丧心病狂,攀咬构陷!”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只是诛了首恶!” “殿下您…您千万要保重啊!”老内侍的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绝望的哀求。 他知道,侯君集的死,不仅掐灭了魏王最后一丝翻盘的妄想,更如同悬在王府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太子没有动魏王,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时候未到? 还是因为… 他李泰已经彻底无足轻重,连杀的价值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似乎比死亡本身更让李泰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屈辱。 他猛地推开老内侍,踉跄着冲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望着皇宫的方向,李泰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李承乾…...李承乾!”他低吼着,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你好狠毒的手段!” “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把本王像条癞皮狗一样关在这里,看着我一点点烂掉!” “你想看着我生不如死!” “甚至你连痛痛快快给本王一刀都不肯!” “李承乾.......你好恶毒的心啊!” 愤怒和恐惧的火焰在他胸中交织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转身,抓起桌案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巨响! 那精美的香炉顿时四分五裂! 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和飞溅的香灰。 “本王不甘心!不甘心啊!!!”凄厉的嘶吼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愤和绝望,最终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喘息,可到了最后,李泰却只能颓然滑坐在地,让那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着,眼泪鼻涕早已糊了满脸。 此刻的李泰,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魏王的风采? 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击垮,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囚徒罢了。 王府内的下人们早已吓得躲得远远的,无人敢靠近主楼。 只有那个忠心耿耿却又惊恐万分的老内侍,含着泪,远远地绝望地看着他曾经意气风发的主子。 在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沉沦。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地笼罩在这金碧辉煌的王府之上。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别瞎操心,贞观朝还有良将 天上人间顶层。 赵牧依旧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望着窗外,长安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漕河上船只往来如梭,西市骡马嘶鸣,各种运送物资的车马更是川流不息,仿佛整个长安城的一切,都在为北征做最后的输送。 赵牧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表面的繁忙,落在更深处。 “先生......”夜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太子殿下雷霆手段,侯君集伏诛,朝野震慑。” “如今东宫的北征筹备已全无阻滞。” “东宫对残余的怨气,按照先生的提议,采取了压制监控的策略,并未大动干戈,果然......形势一片大好。” “嗯,这些就不用说了。”赵牧并未回头,只是依旧望着窗外淡然至极的说道,“我光是看外头这热闹场景都能分析得出来。” “看来......这次北征是没问题了。” 随口说着,赵牧却又问道:“王府那被禁足的死胖子呢?” “这两天咋样......没再瞎整疼吧?” “魏王府那边…魏王李泰已经彻底垮了。” “咱们的人刚刚送来线报,说他现在整日酗酒,形同疯癫。” “而且经常歇斯底里的疯狂叫骂。” “但明显能看得出来......恐惧已深入魏王骨髓。” “料想应是不敢再掀起风浪了......”夜枭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赵牧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慢慢转过身。 将棋子点在棋盘一个角落,那里象征的是东北方向。 “侯君集,不过是疥癣之疾,死了便死了。” “他这颗人头,倒是帮太子殿下把路彻底铺平了。” “至于李泰…...”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弧度,有些讥讽的说道,“困兽犹斗,尚有三分凶性,但这被彻底吓破胆的肥猪,恐怕也就只剩下一滩烂肉罢了,再无半分威胁。” “留着,也能让那些还心存侥幸的人看看。” “与东宫为敌的下场!” “这人呐,尤其是原本位高权重之人,一旦失了势......” “那其实让他活着比死了还更难受!”说到这儿,赵牧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轻轻划过,便话锋一转,“如今并州大营大军尽出,倾国之力北向灭国,恐怕这时那些空虚之地,必引豺狼。” “渊盖苏文,扶余义慈之流,那可都不是坐得住的性子。” 听到这儿,夜枭脸色一冷,沉声问道:“先生,那需要我去安排人,盯着高丽和百济那边儿吗?” “不用。”赵牧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如今大唐兵锋正盛,若是他们还真敢跳出来找死。” “怕是李二....咳咳,怕是陛下也不会让他们盘踞辽东之地。” “再说了,朝廷里又不只是只有五姓七望那些酒囊饭袋。” “这贞观朝,多少还是有点儿贤臣良将的......” “定是不会让大唐与薛延陀在北边斗得筋疲力尽之际。” “让这些撮尔小国有可乘之机的!”赵牧随手执棋落子,却是头也不抬便说着,“所以这东边的事儿啊.....轮不着咱去瞎操心。” “小小你就先把这长安跟西域盯好就行了。” “毕竟咱又没什么野心.....” “是!”夜枭撇了撇嘴角,显然已是心领神会。 “另外......”赵牧将棋子落在北方。 “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盯紧点。” “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夷男,不是待宰的羔羊。” “李积这把火点起来,草原上的狼群,会如何反扑,如何挣扎…这场大戏,毕竟才刚刚拉开帷幕。” “让咱的是多帮衬这点,尤其是情报方面。” “可千万别让英国公一时大意......失了荆州!” “是,先生,我这就去给西边儿的兄弟们传信。”夜枭点了点头,拱手一拜,退了出去。 此时,赵牧指尖的黑玉棋子,轻轻敲在棋盘中心,发出清脆的“嗒达”声......抬起头,却是满眼彷徨。 眼神中,更是多了几缕忧思。 能不忧思么,这场关于薛延陀的大战。 虽说看似形势一片大好。 可如今在自己的干预之下,已经跟彻底从历史上那场唐击薛延陀之战,变得毫无关联。 所以说......赵牧失去了历史的前瞻性。 自然会显得有些彷徨...... 不过好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在自己的建议和东宫的强压之下,这次的唐击薛延陀,后勤储备可不是历史上那场大战可能比拟的。 所以......应该没问题了吧。 赵牧从来就不内耗,只是简单思索了一二,便不再去想。 反正事已至此,自己也已经尽力。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还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朔方,唐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海洋,覆盖了广袤的原野。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马匹和灶烟混合的粗粝气息。 旌旗迎风猎猎招展,刀枪矛戟如林。 战马的嘶鸣,士兵操练的呼喝,汇集成一股磅礴雄浑,充满力量感的巨大声浪,直冲云霄。 可在中军大帐内,却是气氛凝重如山。 英国公李积一身玄甲,端坐主位,那布满风霜的脸上刻满坚毅,眼神却是锐利如鹰一般! 下首两侧,是苏定方、薛万彻等一干唐军悍将。 还有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归附的突厥和铁勒番部头领。 但不论是汉将还是番军,全都个个顶盔掼甲,杀气腾腾! “大帅!”苏定方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如今长安八百里加急敕令已至!” “粮秣军械,末将押运之首批ye已悉数入库!” “后续辎重也在源源不断运抵!” “将士们秣马厉兵数月,早已嗷嗷叫!” “大军已无任何后顾之忧,众将士......只待大帅一声令下!” 苏定方这边刚说罢,其余众人更是应声单膝跪地抱拳道:“请大帅下令!” 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如同灼热的烙铁,齐刷刷聚焦在李积身上,他们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扫荡薛延陀,立不世之功,封妻荫子,就在眼前!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军,北征! 可面对将士们的热血悍勇,身为的大帅的李积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 手指从朔方大营出发,划过广袤的草原,最终重重落在郁督军山,那是薛延陀的王庭所在。 “薛延陀.....夷男。”李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闷雷滚过帐顶,“恃其强盛,屡犯我边,掳我子民,掠我财货!” “更兼包藏祸心,欲效颉利故事!” “此獠不除,北疆永无宁日!” “大唐威严何存?!”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帐中诸将:“陛下敕令已下,粮草军械齐备,三军将士用命!” “此乃天赐良机!” “本帅决意,三日后寅时三刻,大军开拔!” “众将听令!”英国公不待众人应声,便将手指迅速在舆图上划过,厉声道:“此战,本帅欲兵分三路!” “一路,由苏定方统率精骑两万并契苾何力部铁勒精骑一万为前锋,出白道川,直插碛口扫荡其外围部落!” “务必切断其耳目,造成主力假象,吸引夷男主力来援!” “诺!”苏定方与契苾何力二人抱拳领命! 李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薛万彻,道:“二路便由薛万彻统率步骑三万,携攻城器械,出中受降城!” “定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清扫阴山以北至诺真水一线!” “沿途拔除其所有据点,为大军主力扫清侧翼!” “末将领命!”薛万彻轰然应命! “三路,本帅亲率中军主力步骑八万,并阿史那社尔等部蕃兵精锐三万,出胜州,绕道诺真水上游,秘密潜行!” “待苏定方吸引夷男主力于碛口鏖战之时。” “中军主力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其王庭郁督军山!” “捣其巢穴,焚其积聚,擒其酋首,毁其宗庙!” “如此......定能毕其功于一役!” “诺!”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所有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 李积的方略,大胆而精准,却直指薛延陀心脏! “各部依令行事,即刻准备!”李积最后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此战,务求全歼!” “凡畏敌不前者,斩!” “凡贪功冒进者,斩!” “凡泄露军机者,斩!” “凡贻误战机者,斩!” “本帅,与诸君共立此功!” “凯旋之日,长安庆功,陛下亲赐御酒!” “誓灭薛延陀!扬大唐天威!”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冲出中军大帐,席卷了整个朔方大营! 战争的巨兽,彻底张开了獠牙,指向了广袤的北方草原! 风自漠北吹来,带着沙砾的粗粝和血腥的预兆。 北征大军即将开拔之际。 长安城中那紧绷的神经却也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 街道上,关于北征的议论和期盼渐渐多了起来。 多少算是冲淡了侯君集那颗还高悬北衙人头带来的血腥。 然而,对于核心层而言,挑战从未停止。 一份来自兵部清查司的最终报告,被紧急送入东宫。 报告详细列出了兵部武库历年亏空的骇人数字、贪墨链条以及涉案的中低层官吏名单。 虽然首恶已诛,但这些盘根错节的蛀虫若不彻底清理,终将成为隐患,同时,户部也呈报了在严查兵部账目时,发现的一些与地方州府粮仓调拨相关的疑点线索。 李承乾看着堆积如山的案卷和长长的名单,眉头紧锁。 北征是头等大事,但后方的整肃同样刻不容缓。 侯君集虽死,他留下的烂摊子需要彻底收拾干净。 如何在保障北征后勤绝对顺畅的前提下,有条不紊、精准有力地推进这些清查和整饬,避免引起新的恐慌和动荡,这也是头等大事。 但这些事,却也无疑考验着李承乾的政治手腕。 “张素玄.....”想了想,李承乾沉声道。 “兵部涉案官吏,依律严办!”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绝不姑息!” “但要注意分寸,避免株连过广,影响兵部正常运转。” “那些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有重大嫌疑的,一律调离关键岗位,降职留用,以观后效!” “同时,从东宫詹事府和六部抽调精干,背景清白的吏员,补充兵部空缺,务必要先确保北征期间兵部各项职能高效运转。” “不得有误!” “是,臣这就去安排!”张素玄领命而去。 李承乾却又拿起另一份文书,眉头微微一皱,“户部发现的疑点线索......倒是稍微有些麻烦。” 说着,他叫过李安期,将文书递给他后吩咐道:“这些都转交御史台,着他们秘密核查,务必拿到实据!” “但核查过程要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更不得干扰地方正常运转,尤其是粮秣转运通道!” “北征结束之前,这些地方上的蠹虫,只要还没把手伸到军粮上,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告诉御史台,一切以北征大局为重!” “臣遵旨!”李安期肃然领命。 太子的指令清晰而务实。 既要除恶务尽,更要稳字当头,一切服务于前线。 处理完这些紧迫事务,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份关于工部督造军械损耗情况的例行报告。 这时,有个看似不起眼的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近期新制箭簇的淬火废品率,比之前略有上升? 虽然看似仍在可控范围内。 但在这个一切追求极致的时刻,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值得警惕。 “传工部负责军械淬火的管事,”想了想,李承乾又冲底下人吩咐道,“孤要亲自问问,这废品率是怎么回事。” “是炭火不足,还是铁料不纯?” “还是匠人手艺懈怠了?”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经历了武库血案,已经没有人敢再把太子的关注当作小事,但这也让李承乾下令责问之前,会提前说明原因。 因为他昨天刚传一个户部官员过来问话时,因为没有说清楚缘由,竟把那户部的郎官吓得当场自杀......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使功不如使过 虽说后面经过百司骑查证,发现此人是因贪腐,见东宫召见,以为是东窗事发这才畏罪自杀,但李承乾还是不想这种事再发生。 于是再传召朝中官员时,会清楚的说明缘由。 如此既能避免了意外发生,也能让他们准备好应答方案。 如此也能节省不少时间不是?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 松墨与龙涎香的淡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冲散。 “啪嗒!”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李承乾指间,那枚簇新的三棱箭簇,应声断为两截。 断口灰白粗糙,毫无精钢应有的坚韧,倒像块风化的土坷垃。 “这,就是兵部督造司、工部将作监,耗费国库巨万,日夜赶工为北征大军准备的‘精钢’箭簇?”太子的声音不高,却似北地刮骨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刮在阶下工部侍郎王琰的脊梁骨上。 断裂的箭簇滚落王琰脚边。 “殿…殿下明鉴!”王琰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敢指天发誓,此批矿料确系新开矿脉深处所得,然…然淬火即裂,非匠人之过,实乃矿料…矿料本身似有…似有隐疾啊!” “隐疾?” 太子殿下还未曾发话,殿门口传来一声冷硬的嗤笑,伴随着铁甲铿锵的摩擦声,东宫率卫副统领张拯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大步踏入。 他虎目如电,掠过瘫软的王琰,冷笑了一声将一本厚厚边缘沾着泥土与暗红污迹的账册,呈于太子架前的紫檀案上。 “殿下请看!”张拯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铁砧,“此乃末将奉殿下令去查获的证据,陇右矿监主事赵德柱,年收博陵崔氏黄金一千二百两!” “其中所为便是以矿山废料、劣质矿渣矿石,以次充好混充上等精铁,入库兵部!” “如此勾当,只为增重牟利,中饱私囊!” “此乃崔家覆灭前埋下的祸根!”张拯说着,却将那粗糙无比的手,指向伏于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炎,“可是殿下,恰恰在这博陵崔氏倒台后,其暗中掌控的几条矿脉被这王侍郎所属的太原王氏之人接手,然此等贪渎之弊,却依旧存在!” 张拯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王琰瞬间惨白的脸上。 “殿下,这王氏未能及时彻查根除,才致使这赵德柱继续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将这劣等矿料,继续混入北征军需之中!” “偏偏工部督造司收验矿料时,还瞎了眼。” “恐怕也是萧规曹随,收了那罩得住的好处!” 张拯言罢,殿内死寂如墓。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那工部侍郎王琰牙齿格格打颤的细微声响。 显然此时他早已是被吓得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动。 王敬直尚在狱中,太原王氏早已是风雨飘摇,若再背上这通敌资敌贻误军机的罪名,恐将立马便是步入崔家后尘,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李承乾的目光,从地上的断箭移到案头的血账,最终死死锁在王侍郎的脊背上, 一股冰冷的的杀意,自太子眼底深处汹涌而起,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阶下的侍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难道......王家这次也将在劫难逃了? 所有人都在如此猜想,毕竟此前杜家倒台,崔家被灭,还有侯君集的下场可都是历历在目。 况且这王家,已经有一个王敬直下狱问罪,就差祸及满门了! 一时间,殿内其他人看向王侍郎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 实在是太子殿下,最近可是杀伐果断的很呐..... 可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想,太子会不会借此机会抄灭太原王氏知识,却见李承乾伸手,缓缓握住御案角那柄裁纸的锋利短匕。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 匕首锋锐的尖端,穿透账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扎下! 竟是直接深深嵌入坚硬的紫檀木桌面! 阶下的王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可就在这时,李承乾眼中翻腾的毁灭性怒火,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寒冰,虽未熄灭,却瞬间被强行压抑,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胆寒的威压。 因为李承乾突然响起赵牧前日跟他说的话。 “使功不如使过,用人之道,有时攥着把柄的狗,比摇尾乞怜的狗,更知道该咬谁,所以这王家留着也未必不能一把利剑.....” 思虑片刻,李承乾缓缓拔出了匕首。 没有再去直接下达查封王家的命令。 “王琰。”太子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 “臣…臣在!”王琰几乎是爬着应声。 “既然是崔家惹得祸,那孤暂且给你太原王氏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王琰心上,“所以,立刻将陇右矿监主事赵德柱及其所有党羽,锁拿下狱!” “若敢少一人,孤唯你王家是问!” “是.....王家谨遵太子殿下谕旨!”王琰如蒙大赦,颤抖着趴在地上应声道,“定将此獠与其同党全部拿下!” “嗯....”李承乾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 “将王家在长安以及附近能召集到的所有精通矿务,冶炼的管事,大匠,无论老少,一天之内,全部送至长安听用!” “然后与工部将作监所有匠人一起,给他们备好最好的炉子,备足合用的矿料!” “三日为限,工部官员,协同王家的匠人,务必解决问题!” “这是孤给你们王家最后的机会!” “若能将功折罪,炼出合用的军械。” “孤或可念在其先祖功勋,对王家网开一面!” “若再出差池……”太子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如同寒冰。 他猛地将匕首掷出!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王琰面前的地面之上,距离他的额头也不足三寸余地! 第二百二十四章 神秘情报,请君入瓮 “尔等项上人头,连同赵德柱之流,就给孤挂上北衙武库辕门!”李承乾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幽幽威胁道:“届时你太原王氏……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孤会让你们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除名于世!” 王琰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匕首,又惊又惧又有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涕泪横流,重重磕头,跟号丧似的呼喊道:“臣…臣遵旨!谢殿下恩典!” “王家…王家定当肝脑涂地,戴罪立功!” “哼!”太子袖袍一拂,带倒端砚,浓黑的墨汁泼溅开来。 他看也未看瘫软在地的工部侍郎王琰,大步走向殿外! 可临了,却又撂下话来! “机会.....孤给你们太原王氏了!” “能否把握得住,就看三日后的成果了!” ...... 西域。 大唐北征的军队,早已兵分三路深入薛延陀之地。 白日里毒辣的太阳已经西沉,但白日炙烤大地积蓄的热量仍在升腾,与骤然刮起的寒风纠缠,卷起漫天黄沙。 风如无数柄无形的钝刀,裹挟着粗粝的沙砾,凶狠地抽打在唐军将士冰冷的铁甲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碛口外围,苏定方军大营。 夜色如墨,朔风凛冽。 苏定方按刀立于简易的了望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薛延陀部落稀疏的灯火。 他身后,是三万精骑,如同蛰伏的猛兽,安静地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报.....将军!”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薛延陀碛口守军似有异动,部分骑兵趁夜色向东北诺真水方向移动!” “这只老狐狸果然动了!”苏定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传令下去!” “各部加强警戒,多布疑兵,篝火增三成!” “务必让夷男老儿以为,我苏定方的主力,还钉死在他碛口眼皮子底下!”他抬头望向东北方无尽的黑暗,轻轻一笑。 “这下大帅那边的鱼儿…...估计该咬钩了。” 与此同时,在诺真水上游的李积营中。 中军帐内,牛油大烛烧得噼啪作响。 李积并未因白日遭遇突袭而显颓唐,反而目光炯炯,盯着铺在帅案上的巨大北疆舆图,分析着战场形势。 这时,亲兵统领来报。 “大帅,又有神秘人送来密报!”亲兵统领低声道。 一份密封火漆的薄皮卷宗,被呈了上来。 李积展开卷宗,上面是极其简洁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夷男主力隐于诺真水上游沙丘地,以轻骑扰袭疲敌。” “其长子大度设率精骑五千,伏于东北三十里鬼哭涧。” “欲要待我军久疲或突围之际,截杀中军。” “附近水源已被切断,唯有上游十五里鹰嘴崖可迂回。” “英公可将计就计,来一个请君入瓮!” 英国公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份情报之精准、时机之关键。 简直如同在夷男身边安插了眼睛! 而且还不止这一份,自从大军出征开始,时不时的便会有神秘人将这密保用箭射在辕门之上。 却一直不曾表露身份! 一开始,李积还以为是薛延陀的疑兵之计。 可随着敌情每一次都跟密报中所言吻合,李积也不由得开始相信这神秘人....... 而且,今日遭遇薛延陀轻骑突袭中军。 要不是神秘人提前送来情报,恐怕自己还真会大意失荆州! 因此李积此时对这卷宗中的情报,没有一丝怀疑。 只是心中,却不由得猜测,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竟在这万里之外的西域,能获取如此精准无误的情报! 应该不会陛下,如果是陛下的人,定不会藏头露尾。 此人如此神秘定是担心自己暴露会惹来麻烦....... 这么说......难道是......太子殿下? 对! 肯定是太子殿下了! 如今的大唐,除了陛下之外,也就只有太子殿下能又如此实力,让暗探深入敌国,获取情报! 分析到此处,李积心中顿时对那位年轻的太子殿下,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如此深远缜密的布局,竟早已悄然铺开! “好!好一个太子殿下!” “好一招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李积抚掌低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之前佯装遇袭、阵脚稍乱的后退。 可不正是为了引诱夷男将主力投入进来,形成决战态势! 如今这份情报,彻底印证了他的战术预判,也指明了破局的关键! “传令!”李积猛地站起,肩伤带来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声音斩钉截铁道:“命阿史那社尔率本部突厥精骑及三千重甲步兵,今夜子时,偃旗息鼓,秘密绕行至鹰嘴崖!” “不惜代价,夺回水源控制点!” “得手后,燃三堆烽火为号!” “诺!”传令兵领了令箭飞驰而去! 李积继续命令道:“传令契苾何力,让他率本部铁勒骑兵及两千轻骑,于丑时初刻,向鬼哭涧方向作试探性佯攻,务必造出大军欲从此处突围之假象,将大度设的精锐牢牢钉死在涧口!” “待看到水源方向烽火起,立刻后撤,向中军主力靠拢!” “诺!” 李积看着帐中剩下的本部校尉,历声道:“剩下的中军主力各部,今夜饱食,秣马厉兵!” “待水源烽火与契苾何力佯攻吸引敌注意后......” “全军转向,直扑夷男王旗所在沙丘高地!” “告诉将士们,斩夷男首级者,本帅独赏千金!” “诺!”帐内诸将轰然应命,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之前的遇袭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对胜利的无比渴望! 还有对太子殿下于千里之外都能“神机妙算”的惊叹! 李积走到帐门,掀开厚重的毛毡。 外面寒风刺骨,沙尘依旧。 他望向密报中指出的夷男王旗所在的沙丘方向。 浑浊的老眼中,锐利如刀锋。 “夷男老儿…你自以为设下了囚笼?” “殊不知,这囚笼的门,很快就要锁在你自己脖子上了!” “还敢突袭本帅的中军大营......” “本帅非把你这所谓的真珠可汗,抓回去给陛下跳胡旋舞不可!” “传令下去!”李积冷笑着吩咐道。 “在不影响战局的情况下......” “尽量活捉那薛延陀真珠可汗!” 第二百二十五章 孙瘸子,毒矿! 北衙武库辕门。 昔日悬挂侯君集头颅的木杆,在寒风中空荡荡地摇晃着. 辕门内的巨大空地上,气氛凝重。 三百余名匠作监的匠人聚集在巨大的熔炉旁,神情紧张而疲惫,但眼中已无最初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的专注。 他们身后,东宫率卫依旧肃立,但刀已入鞘。 这情形更像是一种监督而非直接的死亡威胁。 空地边缘,被铁链锁拿,瘫软在地的陇右矿监主事赵德柱及其几个心腹党羽,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另一边,是几十名被王家紧急送来的矿产管事和老师傅,为首的正是王家大管事王焕。 那王焕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知道这是王家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熔炉烧得通红,热浪扭曲了空气。 “开......炉......!” 张拯的声音响起,虽依旧冷硬,但已无之前的杀伐之气,更像是一道指令。 老匠头孙瘸子布满皱纹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汗水混着煤灰淌下。他枯瘦的手稳定地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白炽的矿料。 目光扫过那些王家送来的老师傅,微微点头。 “噗嗤......!” 通红的铁块被投入冰冷的淬火池中!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大团青白色水汽猛烈升腾! 水汽稍散。 孙瘸子夹起那枚箭簇,仔细查看,眉头紧锁。 箭簇表面,依旧可见细微的灰白色裂纹! 见到孙瘸子叹息摇头,周围匠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王焕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孙师傅?”王焕身边一位头发花白,双手布满厚茧的王家老矿师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断口,又抓起旁边一块王家紧急调来的品质上乘的精铁矿料,用力嗅了嗅,再对比一下淬火池旁堆放的问题矿料,眉头顿时也拧成了疙瘩。 “这裂痕…像是内里有杂质。” “受热不均,遇冷即崩…” “是硫!”孙瘸子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拖着瘸腿冲到矿料堆旁,枯瘦的双手在冰冷的矿石中快速翻找,不顾烫伤的危险,抓起一块块矿石观察,敲击,甚至用舌头舔尝矿粉! “孙头儿!小心!”有年轻匠人惊呼。 孙瘸子恍若未闻,片刻后,他猛地扒拉出一块拳头大小颜色比旁边矿石明显更深沉且表面带着暗红色斑纹的石头! 他高高举起,对着火光嘶声喊道:“找到了!是赤硫矿!” “有人把这种质地疏松,遇高温极易崩裂的废矿混进了精铁矿里,只为了增加分量,多卖钱!” “这毒矿混进去,神仙也打不出好铁啊!” 死寂! 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 “赤硫矿?”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太子李承乾的玄色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辕门入口。 他面色冷峻,一步步走来。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孙瘸子手中那块暗红斑纹的矿石上。 李承乾走到孙瘸子面前,俯身拿起那块石头。 五指缓缓收拢,坚硬的矿石发出嘎吱声。 暗红色的石屑如同干涸的血粉,簌簌地从他指缝间落下。 “赵德柱”李承乾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这赤硫矿,混进去了多少?谁经的手?” 被铁链锁着的赵德柱吓得魂飞魄散,刚想狡辩。 王焕猛地踏前一步,指着赵德柱,声音洪亮而带着悲愤:“殿下明鉴,罪魁祸首便是此獠!” “在我等接手矿脉后,也曾严查,然此獠狡猾!” “将赤硫矿碾磨成粉,混于优质矿料表层之下,称重时难以察觉,若非此次淬火屡次失败,孙师傅慧眼如炬,我等还被其蒙在鼓里,此獠所为,只为贪图矿料称重时多出的那点黑心钱!” “实乃蛀虫,罪该万死!” 王焕的话,既撇清了王家故意为之的嫌疑,又将矛头死死钉在赵德柱的贪婪上,同时捧了孙瘸子,可以说将姿态放得极低。 “王焕!你血口喷人!”赵德柱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去。 “拿下!”张拯的怒喝如霹雳!身形如电,刀鞘带着呼啸,狠狠砸向赵德柱小腿! “咔嚓!” “啊......!”赵德柱发出凄厉惨嚎,扑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腿,痛得浑身痉挛。 李承乾随手将捏得变形的赤硫矿石丢在地上,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赵德柱,又看了看孙瘸子和他手中那枚布满裂纹的废箭簇,最后,落向了王家管事王焕和那些送来的老师傅,以及周围紧张的匠人们。 “孙瘸子,王焕,还有诸位师傅。”李承乾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那份针对匠人的直接死亡威胁已经隐去,“孤给你们最好的料,最好的炉,所有的人手!” “孤要用你们的双手,给前线将士炼出能杀敌的箭!” “天亮之前,孤要看到一箩筐合格的箭簇。” “炼成了,即是尔等之功,亦是王家戴罪立功之始。” “孤,言出必践!”李承乾没有说炼不成的后果,但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赵德柱和瘫软的王琰等工部官员,意思不言而喻。 压力,从匠人身上,完全转移到了管事和官员头上。 王焕以及王家那位老矿师对视一眼。 却同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拼死一搏的决绝。 “小人…遵命!”孙瘸子嘶声应道,转身冲向熔炉。 “王管事,李师傅!” “按咱们刚才商议的新配比,筛矿上料!” “鼓风的小子们,给老子玩命拉!” “开炉......!” “清渣换新料!”王焕也吼了起来,带着王家的师傅们扑向矿料堆。 王家的匠人们看到一线生机,也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尤其在孙瘸子和王家师傅的指挥下,重新投入了战斗。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无比清晰...... 炼出好箭,保住性命! 而且看太子这架势......自家或许还能挣一份功劳! 北衙武库的空地,成了意志与烈焰的熔炉。 巨大的熔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烈焰翻腾,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个人,却无人退缩。 第二百二十六章 找出矿石问题,解决! 孙瘸子跛着脚,在炉火与铁砧间嘶吼奔忙,汗水在他煤黑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王焕和那位王家老矿师李师傅,带着人如同筛金般仔细筛选着新运来的上好精铁矿料,剔除任何可疑的杂质。 匠人们赤着膊,肌肉虬结,奋力拉着鼓风箱,炉火被催动得越发猛烈,将整个空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李承乾站在空地边缘,玄色大氅在热浪中微微拂动。 张拯按刀侍立。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只有那贪官赵德柱像条死狗般被丢在角落,无人理会。 工部侍郎王琰等人跪在稍远处,也是面如土色。 一个个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通红的铁水被小心翼翼地注入一排排模具,炽热的红光流淌,如同大地的血脉在奔涌。 “淬......火......!” 孙瘸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到破音的狂吼! 声音仿佛要撕裂这沉重的夜空。 烧红的箭簇被铁钳夹起,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猛地浸入旁边早已备好的,巨大木桶中的冰水里! “噗嗤......!!!!”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十倍的白色水汽如同怒龙般冲天而起!巨大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浓烈的水汽瞬间吞噬了整个空地,将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炉火的红光如同不屈的意志,顽强地穿透厚重的雾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的咆哮和心跳的轰鸣。 水汽终于不甘心地缓缓散开。 孙瘸子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颤抖着,用铁钳夹起一枚刚刚淬火完毕,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箭簇。 他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挪,如同朝圣般,走向空地中央那个冰冷的铁砧。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箭簇。 他将箭簇平放在铁砧上。 深吸一口气,布满烫伤和老茧的双手,死死握住了沉重的铁锤!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如同宣告胜利的号角! 铁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箭簇的尖端! 在数百道紧张到极点,几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那枚三棱箭簇,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竟然被硬生生砸得弯曲成了九十度! 如同一根被掰弯的铁钉! 然而,弯曲的箭簇断口处,不再是灰白粗糙的渣滓,而是呈现出致密的,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平滑,坚韧! 却不曾见有一丝一毫的裂纹! “成了!” “成了啊......!!!” 孙瘸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喜哭嚎,高举着那枚弯折的箭簇,老泪纵横! 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成了!” “老天开眼,箭矢成了!” “孙头儿!” “我们成了!”工匠们一个个欢呼着。 短暂的死寂后,空地瞬间被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声浪淹没,那些王家的匠人们哭喊着,拥抱着,瘫倒在地,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捶打着地面,因为他们原本以为,若箭矢不成,太子抄灭王家之事,肯定会连同他们一起抹杀呢! 王家管事王焕和老师傅们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王家.....太原王氏......总算在太子麾下,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 李承乾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松开,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迈步上前,走到跪地痛哭的孙瘸子面前,伸出修长的手。 孙瘸子颤抖着,将那枚弯折的箭簇放入太子掌心。 箭簇入手微沉,带着淬火后的余温。 冰冷的金属触感下,是内蕴的坚韧与千锤百炼的刚硬。 李承乾的手指缓缓抚过弯折处那光滑致密的断口,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的目光,越过狂喜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因剧痛和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赵德柱身上。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原来是李承乾张弓搭箭,将一枚新造的还带着余温的箭簇,如同毒蛇吐信,化作一道模糊的乌光,激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 弯折的箭簇,带着冰冷的金属锋芒,狠狠地钉穿了赵德柱颈项上沉重的木枷! 锋锐的箭尖,距离他那因恐惧而剧烈颤动的咽喉,仅有半寸之遥!几缕被切断的胡须,缓缓飘落。 赵德柱的惨嚎卡在喉咙里,翻着白眼,当场吓晕过去。 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李承乾看也未看那摊烂泥,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筐刚刚淬炼好,还散发着余温的合格箭簇,最终落在跪伏在地的王琰等人身上。 “把这些箭.....”他解下自己那件华贵的墨狐大氅,随手扔在地上,俯身用双手捧起满满一箩筐沉甸甸的箭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哗,“即刻送往朔方大营,不得延误一息!” 他捧着那筐箭簇,如同捧着千钧重担,走向自己的马车。 走到车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王焕和所有王家管事耳中:“将这个蛀虫,还有所有涉案人证,物证,一并押上送去给三法司!” “王侍郎,回去告诉你们太原王氏宗亲……”李承乾的声音在黎明的寒风中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这批箭,若是能在北疆战场,多穿透几个薛延陀贼子的胸膛,为我大唐将士多挣一分生机,那便是他们王家戴罪立功的凭证!” “若再有差池……” 言至于此,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太子最后冰冷的目光,也隔绝了他未尽的警告。 “驾......!” 车夫狠狠一鞭抽下!四匹神骏的御马长嘶一声,拉着装载着箭簇和囚犯的沉重马车,碾碎武库空地上的寒霜与尘埃,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了北衙辕门,一头扎进长安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东方天际,浓重的墨色正在缓缓褪去,一抹惊心动魄,如同被血与火浸透般的赤红霞光,正挣扎着,撕裂了沉沉夜幕的边缘,喷薄欲出。 第二百二十七章 魏王被灌药,睡得跟死猪 那光芒,既像淬火成功的精钢,也像即将在漠北沙场点燃的冲天烽火! 与此同时....平康坊中。 夜枭的来到天上人间顶层。 烛火被他带起的微风吹得摇曳不定,在赵牧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先生,魏王府…彻底静了。”夜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摩擦般的质感,“魏王如今是能砸的都砸光了,嗓子也彻底骂哑了,最后被那太监王福灌了足量的安神汤,这会儿鼾声如雷,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先生,我刚亲眼看到,魏王府的那老阉奴关起门来,自己个儿对着空屋子唉声叹气了半宿,翻来覆去就是认命安分之类的话,听着都替他累得慌,就先回来了。” 赵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正轻轻点在面前紫檀棋盘天元之位。 那落点空悬,不属任何一方势力,孤高得近乎冷漠。 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夜枭禀报的,不过是平康坊哪家胡姬又新排了支舞似的。 “哦?”只一个音节,尾调懒懒地上挑。 “就这些?” “那你还有必要跟我来汇报?” 闻言,夜枭的头低了下来,有些悻悻道:先生,自然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咱们安插在王府的人回报,王福今日晌午私下见了府里管着西郊皇庄的刘管事,还有东市庆余堂药铺的胡掌柜。” “说的都是些庄子收成,铺面流水之类的琐碎,夹着几声长吁短叹,但那刘管事出来时,脸色灰败,胡掌柜倒是神色如常。” 想了想,他补充道:“随后我让人查了刘管事的药铺,发现他们刚进了大批宁神静气的药材!” “分量…足够让一头犍牛睡上十天半月。” 赵牧又棋子从天元挪开,随意地落在西北角一处代表草原的星位旁,这时才终于开口道:“唉,小小啊!” “这烂肉堆久了,就容易招苍蝇。” “所以盯紧进出王府的药材,尤其是…能让人安静的迷药之类的,更要盯仔细了。”他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意有所指道:“魏王府这条线,暂时晾着,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就是。” “是!”夜枭应得斩钉截铁,身影一晃,无声退入阴影。 烛火重新稳定,只映着赵牧一人。 他凝视棋盘西北角那枚棋子,又缓缓移向象征长安的天元。 许久,赵牧唇角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认命?”他低语,声音轻得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想认命是好事儿,身为皇子,认了命就翻不出花了。” “长安这盘棋,暂时…清静了。” “所以,还希望魏王这死胖子是真的认了命。” “否则......”赵牧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棋盘西北角。 手中那枚黑玉棋子仿佛凝聚了千里之外的肃杀。 草原的冷月,被翻涌的沙尘遮蔽,只透下惨淡的微光。 诺真水上游,连绵起伏的沙丘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死寂无声。 沙丘高地之巅,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的王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镶金的狼头在微弱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巨大的镶金狼头王帐内,牛油火把的光芒将夷男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如同老树皮般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盘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主位上,浑浊却依旧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摊在面前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鲨鱼皮刀柄。 “大度设那边…如何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帐内弥漫着马奶酒,皮革和汗液混合的浓重气味。 一个身披皮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薛延陀大将躬身回禀,声音洪亮:“可汗,那李积老儿果然中计!” “还有契苾何力那铁勒叛徒,像条疯狗一样猛攻鬼哭涧口!” “大度设王子回报,唐军攻势凶猛,箭矢如雨!” “冲阵的劲头像是要把涧口生生啃下来!” “王子已按可汗吩咐,用强弓硬弩死死顶住!” “涧口两侧的伏兵引而不发,只等唐军久攻不下人疲马乏,锐气耗尽之时,再行雷霆反扑!” “到那时......咱们定能将契苾何力这路叛军!” “也连皮带骨嚼碎了吞下去!” 听到这话,夷男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地图“鬼哭涧”的位置狠狠一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得发黄的牙齿,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得意笑声,如同夜枭嘶鸣,在空旷的王帐内回荡,“好......好......好!” “李积这头狡猾的老狼,也有急红了眼的时候!” “他以为咬住涧口就能跑?” “简直痴心妄想!”夷男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如同盯住猎物的饿狼般嘶吼道,“传令大度设,让他给老子钉死了!” “涧口,就是契苾何力的葬身之地!” “等老夫这边收拾了李积的老营,再回师!” “把他们大唐的军队,全都一锅炖了!” “遵命!”刀疤万夫长轰然应诺,转身大步出帐传令。 夷男的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代表鹰嘴崖的标记,画着一个醒目的水囊符号。 “水源那边呢?鹰嘴崖可有动静?”夷男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因为掐断唐军水源,那可是他困死李积最关键的一环。 若是那里除了问题,那很可能就功亏一篑! 这时,另一个负责斥候,身形精瘦如鹞鹰的将领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触地,语速飞快回报道:“回可汗!” “鹰嘴崖方向,死寂一片!” “只有我们布下的三支精锐游哨!” “如同沙蝎般潜伏在暗处,滴水不漏!” “李积老儿的大营,从昨日午后开始,取水的队伍就变得稀少慌乱,营中已有隐隐的骚动!”说道这时,这将领有些阴恻恻的笑着,讥讽道:“他恐怕到现在还以为只是寻常水源枯竭,做梦也想不到是我们掐断了他的命脉!” “没了水,他那几万大军,就是搁浅在沙窝子里的鱼!” “再也蹦跶不了两天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要用李积的脑袋做踏脚石 “好!好!好!”夷男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沉重的狼皮大氅带起一阵风,吹得帐内火把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他狂喜而狰狞的脸上疯狂跳动。“李积没了水,又以为被老夫围困在这沙窝子里进退不得…老夫看你这头老狼,还能龇牙到几时!” “长生天庇佑我薛延陀!” 夷男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沙丘高地,狂放的笑声冲出王帐,在呼啸的风沙中显得格外刺耳狰狞吼道:“此战之后,漠北再无李唐,这万里草原,唯我薛延陀独尊!” “届时,本罕要用那李积老儿的人头,给本汗的金帐种添个踏脚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帐内,一众剽悍的薛延陀将领也随着可汗的狂笑,发出震耳欲聋的野兽般嚎叫,眼中闪烁着贪婪嗜血的光芒,仿佛胜利和财富唾手可得。 帐外,风沙更烈,卷过连绵的沙丘,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为即将到来的盛宴奏响序曲。沙丘高地之下,无数薛延陀精骑隐在夜色与沙丘的褶皱里,刀出鞘,箭上弦,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狼群,只等那致命的一扑。 夷男的笑声,如同战鼓,擂响了这血腥盛宴的前奏。 然而,这份喧嚣与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陡然! “呜......呜......呜......” 三声苍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沉睡巨龙的咆哮,猛地撕裂了诺真水上游死寂的夜幕! 声音的来源,并非激战正酣的鬼哭涧,而是来自沙丘高地东北方向,那被视为生命之源,被薛延陀重兵看守的......鹰嘴崖! 几乎在号角声响起的同时! “轰!轰!轰!” 三堆巨大的,炽烈的橘红色烽火,如同三座喷发的火山,在鹰嘴崖那陡峭如鹰喙般的崖顶冲天而起! 火光熊熊,疯狂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方圆十数里照得一片通明! 那刺目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崖下奔腾流淌的诺真水支流那粼粼波光,更将水源附近几个正惊慌奔逃,如同无头苍蝇般的薛延陀游哨身影拉得老长! 沙丘高地之巅,夷男镶金狼头王帐的门帘被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掀开,夷男披着狼皮大氅冲了出来,浑浊的鹰眼瞬间被东北方那三堆刺目得如同太阳坠落的烽火攫住! 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狞笑如同被最冷的冰水浇透,瞬间冻僵龟裂,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是鹰嘴崖!!” 他失声厉吼,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调,尖锐得如同砂纸摩擦,“阿史那社尔!” “一定是阿史那社尔那条突厥恶狗!”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那里有水?!” “谁?!”夷男目光凶狠的扫视众将领。 “是谁走漏了消息?!”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将他所有的狂妄和得意击得粉碎! 那三堆烽火,不是胜利的篝火,而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所有薛延陀将领头上。 王帐前的狂笑和嚎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迅速蔓延的恐慌。 烽火,就是信号! 也是李积反攻的号角! 是致命的陷阱已然收网的宣告! 所以,根本就不会给夷男任何反应和调整的时间!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带着金铁杀伐之音,仿佛能敲碎人五脏六腑的牛皮战鼓声,如同积蓄了万年的地底熔岩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骤然从沙丘高地正南方...... 那片被薛延陀人认为是李积主力“被困”的死亡沙窝...... 猛烈爆发! 鼓点由缓至急,瞬间连成一片撼天动地的滚雷! 每一声鼓响,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薛延陀士卒的心头! “呜......!” 更加嘹亮,更加狂暴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冲锋号角声,紧随着战鼓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沙丘的褶皱里,从每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后,甚至从他们自以为安全的侧翼和后方......疯狂响起! 号角声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瞬间冲垮了薛延陀人刚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 “杀......!!!” “活捉夷男......!!!” “大唐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诺真水上游! 无数火把在同一时间被点燃,如同燎原的星火,顷刻间连成一片汹涌澎湃,无边无际的炽热火海! 火光照耀下,是如同钢铁洪流般倾泻而出的唐军重甲步兵!他们排着森严得令人绝望的密集阵列,长槊如林,密密麻麻的槊尖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巨大的方盾紧密相连,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踏着令大地震颤,沙丘为之抖动的整齐步伐,以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向着沙丘高地猛扑而来!厚重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汇聚成一片无坚不摧的死亡金属狂潮!那冲天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放箭!快放箭!挡住他们!挡住!”夷男目眦欲裂,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他挥舞着弯刀,嘶声狂吼,声音却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鼓角和大地轰鸣之中。他身边的将领们早已乱作一团,有的惊恐地后退,有的茫然地呼喊,有的则本能地拔出武器,但脸上写满了绝望。 然而,唐军的箭雨比薛延陀仓促混乱的抵抗快了何止十倍! “嗡......!” 一片令人头皮彻底炸裂,牙齿发酸的巨大弓弦震鸣!如同万千张强弓在同一瞬间被拉至满月! 无数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刺耳的死亡呼啸,如同遮天蔽日的钢铁飞蝗,瞬间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夜空! 箭雨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倾泻而下! 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挥向沙丘高地前沿那些刚刚集结,阵型散乱的薛延陀骑兵!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夷男老儿,纳命来! “噗噗噗噗......!” “呃啊......!” “唏律律......!” 利箭穿透单薄皮甲,贯入血肉筋骨,钉入战马躯体的沉闷声响瞬间连成一片恐怖的交响! 薛延陀大军顿时人仰马翻!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战马痛苦的悲鸣和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混杂着响起! 沙丘前沿,瞬间倒伏了一大片人马尸体和哀嚎翻滚的伤兵! 鲜血如同小溪般在沙地上肆意流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风沙! 唐军重甲步兵的钢铁方阵,踏着被鲜血浸透,变得粘稠泥泞的沙地,如同冰冷无情的绞肉巨轮,轰然撞上了薛延陀人已然崩溃的前沿防线! “轰......!!!” 如同两座钢铁山脉迎头相撞!沉闷而巨大到令人心脏骤停,耳膜刺痛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紧随其后的是,“咔嚓!” ......长槊捅穿皮甲,贯透躯体的碎裂声! “铛.....!”弯刀砍在厚重铁甲上迸溅的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 锋利的横刀从盾牌缝隙中闪电般劈出,斩断脖颈的喷血声! “呃…嗬嗬…..”濒死者喉咙被血沫堵住,骨骼被巨力踏碎。 无数声音在瞬间交织,形成一曲血腥残酷到极致的声响! 沙丘高地前沿。 顷刻间便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屠场! 唐军凭借精良到令人发指的明光铠,山文甲! 以及森严到如同磐石的整体阵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硬生生扛住了薛延陀骑兵绝望的冲击! 巨大的方盾稳稳地顶在最前,长槊如同毒蛇般从盾墙预留的缝隙中迅猛刺出,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 后方,则是训练有素的横刀手紧随其后。 整个大唐军队,如同高效的收割机器,刀光闪烁间,便将冲入阵型缝隙或落马的敌人迅速解决! 薛延陀骑兵的弯刀砍在唐军厚重的铁甲上,却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或溅起一溜火星,反而在攻击落空的瞬间,被盾墙后刺出的长槊轻易洞穿胸膛,或被横刀斩落马下! “顶住!顶住!” “为了长生天!为了薛延陀的荣耀!”夷男在王帐前挥舞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用个人的勇武挽回颓势。 然而......兵败如山倒! 前方防线的崩溃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唐军那恐怖到令人绝望的钢铁洪流,正一层层,坚定无比地碾碎薛延陀人的血肉之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向着高地的核心......他的镶金狼头王帐......步步逼近! 那面高高飘扬的“李”字帅旗,在火海与刀光中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座压顶而来的大山! “可汗!挡不住了!” “全完了!李积…李积的主力根本不在沙窝子里!” “而是全在这里!” “我们中计了!彻彻底底的中计了!快走!” “快走啊大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浑身浴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半边脸被血糊住的亲兵连滚爬爬地冲到夷男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嘶哑变调,眼中只剩下逃生的本能。 夷男看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武士如同麦秆般被成片割倒,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李”字帅旗下,一个玄甲老将沉稳如山的身影! 那.....正是亲临前线督战的英国公!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瞬间攫住了真珠可汗所有的感官。 完了! 彻底的完了! 沙丘高地不是自己为李积挖掘的坟墓! 而是自己......和薛延陀王权的葬身之地! 夷男猛的回过头,绝望地望向鬼哭涧的方向! 那里,如今只有一片混乱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契苾何力的佯攻显然也牢牢牵制住了大度设的主力,根本回援无望! “走…走!”夷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再无半分枭雄气概,只剩下穷途末路的仓惶。 他甚至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护卫,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地扑向王帐后拴着的几匹备用战马中最为神骏的一匹栗色骏马。 然而......晚了! 一切都晚了! “夷男老儿!” “纳命来......!!!”一声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饱含着无尽杀意与战场煞气的暴喝,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惨叫与金铁交鸣! 只见唐军前锋那坚不可摧的钢铁阵线,如同分开的海浪般,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骑玄甲重盔的骁将,如同离弦之箭般猛然突出! 他手中一柄丈八长的沉重马槊,槊锋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摄魂夺魄的森冷寒芒! 可不正是以勇猛着称的薛万彻! 他奉李积死令,目标只有一个......生擒或斩杀夷男! 薛大将军双目赤红,如同锁定猎物的猛虎,人借马势,马助人威,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索命的乌光! 挡在他冲锋路径上的薛延陀士卒,无论是惊恐的骑兵还是试图结阵的步兵,在他那挟着无匹冲击力的马槊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般被轻易撕开,挑飞,洞穿!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竟是硬生生在混乱的敌阵中犁开一条血路! 此刻的他,眼中只有王帐前那个正狼狈爬上马背,却还披着狼皮大氅的身影! 夷男刚刚爬上马背,甚至来不及坐稳,就听到那如同追魂索命般的怒吼,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杀气! 他亡魂皆冒,肝胆俱裂! 脑子里......更是只剩下一个字......逃!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镶嵌着金钉的马刺狠狠一磕马腹! 栗色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猛地向前窜出! “想跑?!留下人头!”薛万彻怒吼震天,眼见夷男策马欲逃,猛地将马槊往得胜钩上一挂! 动作快如闪电! 同时,猿臂舒展,一把从马鞍旁摘下那张几乎有半人高的硬弓!弓身乃坚韧柘木所制,弓弦是上好的牛筋绞合! 吐气开声,薛万彻全身肌肉虬结贲张,弓开如满月! 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重箭稳稳搭在弦上! 那冰冷的箭簇,也直指夷男的后心! 第二百三十章 唐击薛延陀之战,大胜 “嘣......!” 弓弦剧烈震颤,发出一声令人心胆俱寒的爆鸣! 那支灌注了张进全身力气与战场煞气的重箭,带着刺穿耳膜的尖啸,撕裂冰冷的空气,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死亡流光,如同闪电般射向夷男的后心要害! 夷男听到背后那催命般的尖啸,惊骇欲绝!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潜力,完全不顾形象,拼命将肥胖的身躯死死伏低在马背上,恨不得将自己揉进马鞍里!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利器入肉声! 箭矢没有射中后心,却狠狠扎进了他坐骑栗色骏马那浑圆饱满的右后臀! 箭头深深没入,直至箭羽! 蕴含的巨大动能甚至让箭头在肌肉骨骼中发生了翻滚撕裂! “唏律律律......!!!” 栗色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痛苦到极点的惨烈长嘶! 这突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让它瞬间彻底发狂! 它不再听从主人的驾驭,猛地人立而起! 猝不及防的夷男,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被滔天巨浪掀翻的小船上,所有的缰绳和马鞍都失去了意义!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惊叫,如同一个沉重的破麻袋,被这狂暴的力量狠狠地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夷男那肥硕沉重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然后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沙地上!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保护动作。 就像一块巨石般翻滚了好几圈,才在一处沙窝里停下。 头上那顶象征王权的镶金嵌宝狼头皮帽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花白的头发被沙土和汗水黏连在一起,散乱地糊在脸上。 身上那件华贵的狼皮大氅沾满了污浊的沙土。 堂堂薛延陀真珠可汗,此时可谓是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 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腰背,让他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 薛万彻冷笑一声,一夹马腹。 战马便如同旋风般冲到夷男跟前。 沉重的马槊被他单手擎起。 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槊锋,带着死亡的绝对压迫感,稳稳地悬停在夷男咽喉上方一寸之处! 那锋锐的寒意,甚至让夷男咽喉处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捆了!” 薛万彻的声音如同两块寒铁在碰撞,且不容置疑。 几名如狼似虎,浑身浴血的唐军重甲步兵早已扑上。 根本不给夷男任何挣扎或自尽的机会。 用浸过油坚韧无比的牛筋绳索,将摔得七荤八素,此时连呻吟都发不出的夷男,如同捆待宰的牲畜般,手脚反剪! 当场便直接捆了个结结实实! 连嘴都用破布狠狠塞住,防止他咬舌。 沙丘高地之巅,那面象征着薛延陀王权。镶着巨大金狼头的王旗,在无数唐军士兵山呼海啸般大唐万胜的欢呼声中,被一名高大的唐军校尉,用横刀粗暴地砍断了旗杆! “咔嚓!” 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面曾经在草原上令无数部落臣服颤抖的狼头王旗,如同失去了所有荣耀的破布,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了几下。 然后颓然跌落尘埃! 瞬间被无数双沾满血污,泥土和胜利喜悦的唐军军靴践踏而过! “万胜!” “大唐万胜.......!!!” “李帅威武.......!!!” “薛将军威武......!” 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欢呼声,如同胜利的狂潮,彻底淹没了诺真水上游的战场! 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着唐军将士们狂喜,激动,因厮杀而扭曲却又充满骄傲的脸庞。 映照着遍地狼藉的薛延陀人尸体和跪地投降,面如土色的俘虏,更映照着被捆成粽子,丢在沙地上如同待宰猪羊,面如死灰,眼中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无尽恐惧和绝望的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 李积在众多亲卫将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登上沙丘高地。 他肩头那处被箭矢擦破的伤口在激烈的颠簸和情绪激荡下隐隐作痛。 但看着那面倒下的王旗。 看着被生擒,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夷男。 看着漫山遍野欢呼胜利的唐军儿郎。 这位戎马一生,以沉稳坚毅着称的老帅,苍老的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属于胜利者的,酣畅淋漓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和硝烟气息的冰冷空气。 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目光深邃而明亮,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的阻隔。 “殿下…..陛下!” “老臣......幸不辱命!”英国公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无言的重量和骄傲。 ......... 长安城的天,终于艰难地撕开了墨黑的厚重底色。 酝酿了整整半夜的雨,再也无法被云层束缚,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 温柔地敲打在宫殿的琉璃瓦,坊市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但这温柔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雷鸣电闪,雨势很快转急。 豆大的雨点变得密集而沉重。 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秋雨如注,在青石板上溅起迷蒙的水雾。 将整座刚刚苏醒的雄伟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灰暗,却又带着奇异宁静的幕布之中。 今日的天上人间顶层,阁楼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昏黄的光线在偌大的空间中显得微弱而倔强。 勉强驱散一隅的黑暗。 却更衬得周遭影影绰绰。 赵牧依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随意搭着那条雪白无瑕的狐裘。 窗扇被他推开半扇。 带着深秋凉意和水汽的冷风卷着斜飞的雨丝扑入室内。 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束起的碎发。 带来丝丝凉意。 他手里捻着一枚温润细腻的白玉棋子。 指腹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目光却投向窗外被越来越密的雨幕模糊的长安街景.......鳞次栉比的屋脊,高耸的坊墙,空寂无人的街道在雨水中变得朦胧而遥远。 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神游物外。 又仿佛在静静聆听着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第二百三十一章 终于,胜了! 那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声。 却怎么也压不住赵牧担忧北征那场大战的情绪。 能不担忧么? 历史上那场大战,与自己根本无关。 可眼下这场唐击薛延陀之战,可以说完全就是在自己的提议和主导影响下,才逐渐演变而成的! 万一......出了岔子。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是漫长的一刻。 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阁楼内。 没有带进一丝脚步声。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走到软榻前几步处站定。 却如同标枪般挺直,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是将一张被油纸小心包裹,边缘依旧带着一丝体温的纸条,双手稳稳地呈上。 赵牧的目光从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缓缓收回。 落在那张被夜枭捧在手中的纸条上。 他伸出手结果。 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的纸条。 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用军中常见的炭笔匆忙写就。 略显潦草。 却力透纸背。 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刚从战场硝烟中淬炼出的,金戈铁马的凛冽杀伐之气:“鹰嘴崖火起,社尔得手。” “沙丘鏖战,夷男落马生擒。” “薛延陀大败,王旗已倒!” 寥寥十余字,却道尽这场灭过之战的结果!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目光也在这寥寥数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 可随即,他脸上却又恢复了那没有任何波澜冷淡。 仿佛没有胜利的狂喜。 也丝毫没有谋划得逞的得意。 甚至连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都没有。 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万载不惊的古潭。 只是那捏着纸条边缘的修长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用力,微微颤抖! 泄露出一丝被完美控制住的,深藏于平静海面之下的汹涌暗流。 他缓缓抬起眼,再次望向窗外。 此时,窗外的雨势更大了。 密集的雨线已经连成一片灰蒙蒙,厚重无比的帘幕。 将远处的宫阙楼台,坊市街道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混沌的轮廓。 雨水顺着琉璃瓦的沟壑汇聚成粗壮的水流。 如同小小的瀑布般,哗啦啦地,不知疲倦地倾泻而下。 砸在楼下庭院光洁的青石板上。 溅起大片大片迷蒙冰冷的水花。 雨声喧哗,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杂音都吞噬殆尽。 “终于......胜了!”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呢!” 赵牧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又仿佛只是唇齿间溢出的一个气音。 瞬间就被窗外那宏大而单调的雨声彻底吞没。 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再看那张纸条。 仿佛它已完成了所有的使命。 手腕随意地一翻。 那张承载着千里之外一场决定大唐北疆命运之战结果的纸条,便轻飘飘地落入了旁边一个燃着上好银丝炭的小巧暖炉里。 红中带蓝的火舌似乎早有预料。 贪婪地舔舐上纸角。 炭笔留下的字迹在橘红色火焰的拥抱中迅速扭曲。 最终化作几缕细微的青烟和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在阁楼内弥漫开来。 但很快就被窗外涌入的,带着泥土和雨水清冽气息的湿润空气迅速冲淡,覆盖。 不留痕迹。 赵牧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方光洁如镜的紫檀棋盘上。 指尖捻着的那枚白玉棋子。 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 流转着温润内敛,却又不容忽视的柔和光泽。 棋盘之上。 先前布下的格局已然大变。 西北角。 那枚象征着薛延陀王庭,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黑玉棋子,不知何时已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地拨到了一边。 翻倒着。 如同战场上那面倾覆的王旗。 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尊严。 他的指尖悬停在棋盘上方。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与掌控全局的绝对意志。 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轻轻落下。 “嗒。”一声清脆而微弱的落子声。 在这雨声充斥的静谧阁楼里。 却显得异常清晰。 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短暂地压过了窗外绵密无尽的雨声喧嚣。 棋子落点,不偏不倚。 正正点在棋盘最中心那一点...... 象征着至高,至中,统御八荒六合的“天元”之位! 那位置空悬孤高,俯瞰四方! 是棋盘上绝对的枢纽。 象征着无上的权柄,终极的掌控。 也预示着…新的风暴眼。 已然在此悄然形成。 白玉棋子稳稳地定在那里。 晶莹剔透。 温润生光。 却又带着一种执子乾坤,落定江山般的沉重与力量感。 它静静地躺在“天元”之上。 仿佛整个棋盘的灵魂。 窗外。 雨声哗然如注。 天地间一片混沌。 骤然!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电蛇,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厚重铅灰的云层,瞬间将昏暗的阁楼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墙壁,梁柱,棋盘,棋子! 还有赵牧那沉静的面容,夜枭垂首侍立的身影…... 这一切都在那刹那的强光中纤毫毕现! 紧随其后! “轰隆隆.......!!!” 一声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威的惊雷,如同天帝挥动万钧巨锤,在长安城的上空滚滚碾过! 那巨大的声浪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连带着脚下的楼板都似乎传来微微的颤抖! 雷声在云层中翻滚,咆哮,久久不息。 仿佛在为这棋盘上的落子。 也为千里之外那场定鼎之战。 发出最终的轰鸣与宣告! 电光雷声之下。 赵牧端坐于软榻之上的身影。 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无比清晰的剪影。 轮廓分明,却如同蛰伏于雨夜最深处的。 秋雨连绵数日。 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太极殿巍峨琉璃顶。 雨水顺着飞檐淌下,在殿前广场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汇聚成流。 殿内,气氛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太子李承乾端坐于御阶之下首座。 一身明黄常服,金冠束发。 面容却比数月前清减了些许,轮廓愈发分明,如同刀削斧凿。 第二百三十二章 礼部老臣发难,太子痛斥 如今,太子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不见半分北衙杀人时的戾气。 却沉淀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目光扫过之处,朝臣无不微微垂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户部尚书戴胄正躬身奏报近来,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可待他这边话音刚落,还未等皇帝和太子发表意见。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且言语中.......似乎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臣班列中,颤巍巍走出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 可不正是三朝老臣,向来以耿直迂腐闻名的礼部侍郎周正。 “这老大人怎么来了?”许多人心中疑问着,毕竟这周老大人因久病未愈,许久都未曾上朝。 怎么今儿刚回朝堂,就感觉要弹劾发难似的? 不对劲? 这周老大人向来刚正且迂腐,该不会是.....听说了那件事。 所以才......? 众人的目光,不禁有些小心翼翼的瞅向太子的方向。 果然,那老侍郎周正,颤颤巍巍的手持象牙笏板,浑浊的老眼却死死盯住御阶之下昂首而立的李承乾! “陛下!”周正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侯君集罪该万死,然其贵为国公,却被太子殿下当众斩杀,悬首辕门,曝尸示众!” “此举置朝廷礼法纲常于何地?” “置陛下天威于何地?” “此等酷烈手段,与暴秦何异?” “长此以往,朝堂衮衮诸公,岂非人人自危?” “国将不国矣!”周老大人一脸深恶痛绝的说着,竟是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着笏板,痛声道:“陛下,此前北征大局未定,老臣忧心国事,强忍不言,如今朝堂承平,北征备战也已一切就绪,不再有任何问题,若此时再不正此风,纲常何存?” “朝堂礼法又何在?” 周正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 却又转头冲着李承乾一拜道:“殿下!老臣今日拼却这身朽骨,也要请陛下明察,请殿下自省!” “此风断不可长!” “当收回成命,还侯君集全尸,以礼下葬,以安朝野之心!” 周正说罢,一脑袋磕了下去,伏地不起! 死寂。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深藏算计,却瞬间聚焦在周正和御阶下的太子身上。 周正此举,是旧礼法对铁血新威的垂死反扑! 更是对太子权威的公开挑战! 他选在此时发难,正是看准了北征之事已无后顾之忧后,见太子威望如日中天,皇帝又态度微妙,便想借“礼法”之名,行“制衡”之实! 文班前列长孙无忌眼皮微跳,偷眼觑向御座。 可御座上端坐的李世民,却是面沉如水。 那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座的扶手。 节奏平缓,看不出喜怒...... 太子殿下李承乾,缓缓抬起眼睑。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却让长跪不起的周正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 瞪了半晌,见父皇也不说话。 “周侍郎......你且抬起头来!”李承乾便自己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孤.....想问你三个问题。” 周正愣了一下,缓缓直起身子,昂首挺胸跪在那,目光直视着太子殿下。 见状,李承乾竖起一根手指,轻声问道:“其一,侯君集监守自盗,亏空军资,致北征筹备受阻,险些动摇国本,是罪否?” 周正闻言,顿时一愣,额头瞬间渗出细汗。 可思来想去,还是咬牙了咬牙道:“回禀殿下.....罪当诛!”。 “其二,”李承乾轻轻一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密谋焚毁武库重地,意图毁我大唐北征根基,是罪否?” “亦是……死罪!”周正的声音开始发颤。 “其三!”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北地刮骨的寒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周正! “此獠胆大包天,竟敢在北衙重地,悍然下令心腹刘三刀点燃桐油木屑,欲行弑君之举!” “幸得东宫副统领张拯临危斩断其臂,未能得逞!” “此等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周侍郎告诉孤.....”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沉静的威压骤然化作实质的雷霆风暴,席卷整个大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又该如何处置?!” “是缚送三司,依律审判?” “还是念其国公之尊,赐一杯鸩酒,留其全尸!” “好顾全体面?!”李承乾一边说着,却又瞪着那周正,直接嗤笑了一声,朗声道:“孤依战时军法,当场诛杀首恶,悬首示众,以儆效尤,震慑宵小,安定军心民心!” “周卿,你觉得,孤又有何不妥?!” 周正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谋……谋逆?”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他已称病许久未曾上朝。 而侯君集一案的根由,由于太子的威压,朝中之人也只是敢私下里议论几声,却不敢四处传扬。 因此这周正也是只知其因贪墨被杀。 从未听闻这惊天的弑君细节! 当然,这也是让他知晓此事之人的刻意安排..... 此时才明白过来个中缘由的周正,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礼法之争! 而是夷灭三族的滔天大罪! 自己刚才那些“纲常体统”的慷慨陈词。 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顿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周正。 见他明显再不敢言语,李承乾冷笑了一声,“周侍郎,下次弹劾孤之前,先把孤的罪状搞清楚!” “免得蠢到被人利用了,还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礼法朝纲!” 第二百三十三章 孤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老臣......惶恐!”老侍郎周正闻言满脸愧色,再次拜服于地。 可太子殿下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他。 “至于说周侍郎刚刚说的人人自危?”可李承乾的目光依旧如同实质的冰锥般,缓缓扫过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满朝文武,声音如同金戈交鸣,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与不屑,“孤只诛首恶,从不涉余党,为的便是这朝局安稳,北征大局!” “尔等扪心自问,若非孤以雷霆手段扫清此獠,拔除毒瘤!” “北征军资准备事宜,焉能如此顺利?!”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明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孤行事,光明磊落!” “所诛者,皆是祸国殃民,动摇社稷之奸佞!” “尔等若自认忠心体国,恪尽职守,何惧之有?!” “何危之有?!” “若心中无鬼,大可挺直腰杆,尽忠职守!” “若心中有鬼……”李承乾的目光最后落在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周正身上,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那便给孤安分守己,夹起尾巴!” “否则,侯君集辕门之首,便是前车之鉴!” 轰! 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周正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以头触地,笏板跌落一旁也顾不得,那老态龙钟的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老……老臣……糊涂!” “老臣糊涂啊太子殿下!” “求殿下恕罪!陛下恕罪!”周正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满朝群臣面面相觑,殿内一时间又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朝臣都被太子这凛然正气与雷霆之威震慑得心神俱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李世民的目光也变得极其深邃复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太子威势攀至顶点的瞬间...... 殿外竟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犹如穿云裂石的马蹄声! 满殿群臣闻声,届时一愣。 这可是在皇宫大内! 何人......竟敢纵马狂奔? 有大臣皱起眉头望向殿外,也有人若有所思。 可立于御阶之下的太子,却是猛然抬头,看向他的父皇! 眼神中,竟是闪过一丝狂喜之色。 “父皇,这可能是八百里加急!” 可随着太子殿下话音刚落,李世民都还未反应过来呢。 殿外却又是传来一声嘶吼! “报!!!”这嘶吼,饱含着无尽狂喜与铁血煞气,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太极殿外,从巍峨的宫门方向,由远及近,如同狂暴的飓风般席卷而来! 瞬间,撕裂了殿内凝固到极致的空气! “八百里加急,北疆大捷!!!” “朔方...大捷!!!”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犹带刀痕箭创的传令军校,背着三支红色的报捷旗,在宫中纵马狂奔,直至太极殿前,这才勒马停步,跌落马下,可是这军校却顾不得伤势,依旧如同脱力的奔马,连滚带爬地冲破殿门侍卫的阻拦,带着一身塞外的风沙与血腥气,重重地扑跪在太极殿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 “陛下,北疆大捷!”这传令军校高举着一份被汗水血渍浸透,火漆犹存的军报卷筒,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泣血般的狂吼:“薛延陀已灭!” “我大唐兵锋剑指王庭郁督军山,一战而定!” “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被薛万彻薛大将军生擒活捉!” “英国公已命薛大将军率精骑押解夷男以及其他俘虏,星夜兼程,回京献俘!” “英国公亲率大军,坐镇漠北草原!” “奏请陛下,太子殿下圣裁薛延陀故地,处置事宜!!” “大唐......万胜!!!” “万胜......!!!”最后那声嘶力竭的“万胜”吼罢,他手中捧着的捷报也被殿前太监接了过去,人也力竭当场晕倒在朝堂之上。 可他传来这捷报,却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火山! 整个太极殿,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这惊天捷报震得失了魂魄。随即......“轰!!!” 无法抑制的狂喜与震撼,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与压抑! 群臣哗然! 人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生擒夷男?!薛延陀灭了?!”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英国公威武!薛大将军神勇!” “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在社稷!” 山呼海啸般的颂唱与惊叹声浪瞬间将整个太极殿淹没! 先前因太子厉声喝问和周正诘难所带来的凝重压抑,被这挟着塞外风雷的捷报冲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敬畏,崇拜,还是复杂难明,都再次炽热地聚焦在御阶之下,那个明黄的身影之上! 李承乾厉喝质问的话语被这捷报生生截断,他挺拔的身躯在听到“夷男生擒”“薛延陀灭国”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如同星辰被点亮! 胸中一股豪情激荡,几乎要破腔而出! 但他强行压下,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汹涌波澜,待压住心头狂喜,他赶忙跟一旁的宦官吩咐道:“快抬这名报捷军士去太医院,务必要保下其性命!”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看了太子一眼,微微点头。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帝王,此刻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太子吩咐将人带去医治后,便接过了那染血的军报卷筒! 亲自双手奉至御前! 而那以死相谏,摇摇欲坠的老臣周正,在这惊天动地的捷报狂潮与太子如山如岳的赫赫武功面前,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信念彻底崩塌。 他老脸煞白如金纸,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软软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官员手忙脚乱地扶住,又是一片混乱。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昏厥的周正,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 转向捧着捷报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父皇,以及同样被这巨大胜利冲击得有些失态的群臣,李承乾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喧哗:“陛下!北疆将士浴血奋战,英国公,薛大将军居功至伟!” 第二百三十四章 打是打下来了,如何处置 “此乃天佑大唐,陛下洪福!”李承乾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视群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英国公捷报中最后一句奏请,才是此刻当务之急!” 捷报中最后一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刚才光听到北疆大捷,薛延陀灭国,夷男被擒了。 这捷报最后一句......许多人竟是压根没注意到! 所有人的目光,不禁亲刷刷望向御座! 而此时,李世民也闻言,看向捷报最后一段。 这卷轴中,自然不是向那报捷士口传那般简洁。 而是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 可以说将此次北征诸多事宜,事无巨细写的十分详尽。 甚至就连那神秘人报信,英国公也没有丝毫隐瞒。 可看到这最后的奏请,李世民却是眉头一皱。 这薛延陀之地如今是打下来了,可却又该如何治理呢? 还真是个令人欣喜至极的烦恼呢! 这时,李承乾见殿中群臣似乎没反应过来,便也不废话,而是直接开口提醒道:“这英国公捷报中最后所奏,乃是奏请父皇,薛延陀之地善后之策!” “此战倾国之力,非为灭国而灭国,乃为永靖北疆!” “可该如何处置这万里草原,使其永为大唐屏藩,不再为祸边陲,方为根本,还需诸卿廷议,父皇圣断!” “臣附议!”长孙无忌此时也迅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第一个出列,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笑容,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如今薛延陀既灭,其地广袤苦寒,多为游牧,于我中原农耕之制迥异,若强行设郡置县,派遣流官,恐鞭长莫及,徒耗国力民财。” “老臣以为,当效前朝旧例,行羁縻之策为上!” “择其残部中恭顺有威望者,封以可汗或都督名号!” “令其统御旧部,向我大唐称臣纳贡,永为藩篱。” “如此,既能安其部众之心!” “又可省却朝廷直接治理之烦劳,实为两全之策!” “长孙司空所言甚是!”立刻有数名大臣出列附和。 “羁縻之策,古已有之,稳妥可行!” “草原之地,得其人不足臣,得其地不足耕!” “如此羁縻纳贡,当是最为妥当!”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兵部一位素来鹰派的侍郎出列,朗声道:“陛下,殿下!” “臣以为,羁縻之策虽省事,然反复难制,前车之鉴犹在!” “突厥,薛延陀,莫不是羁縻而起,坐大成患!” “今我王师既已犁庭扫穴,正当彻底掌控!” “臣请于郁督军山王庭故地,设安北大都护府!” “驻以精兵强将,震慑诸部!” “再分封其部族于水草丰美之地!” “使其互不统属,相互制衡!” “如此......方为长久靖边之道!” “设都护府,驻军威慑?谈何容易!”立刻有户部的官员反驳,“朔方,陇右连年征战,府库空虚,民力疲惫!” “且安北苦寒,路途遥远,数万大军常年驻守之粮秣转运,军饷甲胄,城池营垒,皆是天文数字!” “此非长治久安,实乃拖垮朝廷之策!” “不错,羁縻只需一道诏书,些许赏赐,便可令其自安!” “驻军耗费几何?” “十年?” “二十年?” “甚至是上百年?” “陛下,太子殿下,此乃无底之洞啊!” “薛延陀已灭,草原诸部群龙无首,震慑足矣!” “又何须靡费巨万,劳师永驻?” “都护府可设,但驻军规模当慎之又慎!” “我朝当以威慑为主,切不可贪多求全!” 朝堂之上,迅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长孙无忌为首,力主羁縻纳贡,省心省力。 一派以部分军方将领和强硬文臣为代表,主张设立强力都护府,驻军震慑,分而治之。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却无一人提及将这片广袤的草原,如同中原州郡一般,彻底纳入朝廷的直接管辖体系。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压根就是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表态。 他的目光深邃,掠过一张张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面孔,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平康坊深处那座不显山露水的天上人间。 赵牧! 那位力主自己不惜代价,快刀斩乱麻地推动北征,甚至亲自主导,让孤以雷霆手段扫除陈国公侯君集这个阻碍,难道仅仅是为了灭掉一个薛延陀,换来一个羁縻纳贡或者耗费巨资驻军的结果? 绝不可能! 赵兄落子天元,目光所及,又岂会如此浅显? 薛延陀这块肥肉,恐怕赵兄必然早已想好了如何下口,如何烹制,使其真正成为滋养大唐的养分,而非一个需要不断投入的沉重包袱或者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羁縻? 那是养虎遗患的温床! 都护府? 那只是扬汤止沸的权宜之计! 赵兄想要的,必然远不止于此! 而孤想要的,也不仅仅是如此! 李承乾心中念头电转,一个隐隐约约。却足以让他心潮澎湃的轮廓逐渐浮现。 但是......他需要赵兄这位先生! 需要赵牧那双看透迷雾的眼睛,为他指明这万里草原真正的价值所在,以及将其彻底消化,化为己用的通天大道! 赵兄心中肯定已有定计! 巧了,其实知晓太子跟赵牧指尖所有勾当的皇帝,李世民此时也是这么想的! 那位藏在平康坊的花街柳巷之中整日寻欢作乐的小子赵牧,费了如此大的功夫,替我大唐拿下这薛延陀之地。 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巩固承乾的储位吧? 看来,又得找个时间,让朕这位秦老爷,去天上人间拜访一下那位赵公子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瞟了一眼同样眼含思索的李承乾。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却又同时转移了视线..... 此时,殿中群臣的争论不休,已经接近尾声。 没有了皇帝和太子的主导,自然是什么都没议论出来! “……臣等以为,羁縻之策,最为稳妥可行!” “请陛下,太子殿下圣裁!”长孙无忌的声音将李承乾的思绪拉回,争论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多数大臣倾向于他的意见。 第二百三十五章 设都护府?还是 李世民的目光也看向太子,带着征询:“承乾,你意下如何?”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沉稳起身,拱手道:“父皇,诸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 “薛延陀新灭,其地广袤,民情复杂。” “最终该如何善后,儿臣以为......需慎之又慎。”” “羁縻之策,省力却恐遗患。” “设府驻军,稳固然耗费巨大。” “然此乃关乎北疆百年安定之根本大计,非一时可决。” 说着,李承乾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朗声说道:“今日捷报初至,将士浴血之功当先厚赏!” “至于善后之策,关系重大,孤以为......当令英国公暂驻草原,安抚诸部,详查其地理,人口,物产,部族势力分布等情状,绘制舆图,条陈利弊,快马送回!” “同时,着三省六部主官,于三日内,各拟详细条陈奏上,言明对薛延陀故地处置之见!” “待薛万彻将军押解俘虏回京,详询前线将士见闻,汇集各方意见后,再行廷议,由父皇圣裁!” 李承乾这番安排,既肯定了胜利,厚赏了将士,又未急于定论,而是要求前线详查实情,后方群策群力,最后再行决策,滴水不漏,尽显沉稳老练。 “太子所言甚是!” 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道:“那就依此议!” “传旨李积,安抚诸部,详查情状,绘制舆图,速速奏报!” “朝中各部依太子令,拟条陈上奏!” “至于北征将士” “就这样安排吧!” “退朝!”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英明!”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却充满了对胜利的狂喜和对太子处置的由衷信服。 李承乾在无数道敬畏目光的簇拥下走出太极殿。 雨后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湿意。 他抬头望向依旧阴沉的天空,眼神锐利而坚定。 薛延陀已灭,但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草原的价值,先生口中那真正的“火候”。 恐怕才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想了想,李承乾低声对紧随身侧的东宫属官张素玄吩咐道:“备车......孤要去天上人间。” ....... 就在整个长安都因为北疆大捷而陷入狂欢之时。 位于内城的魏王府中,却是一片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主楼内室,依旧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整个王府都仿佛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颓败绝望。 李泰裹在那件肮脏的锦袍里,瘫坐在软垫堆中,肥胖的身躯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正在腐朽的肉山。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眼神涣散。 嘴角挂着痴傻的涎水,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老太监王福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跪在一旁,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 他那张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眼神深处残留着昨日那场惊心动魄刺杀失败的巨大恐惧和后怕。 “殿下……该……该喝药了……”王福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麻木。 他再也不敢提什么“安神”“解脱”。 只盼着这碗药能让眼前这尊活死人般的王爷彻底安静下来, 不要再惹出任何足以让整个王府灰飞烟灭的祸事。 如今太子势大,王爷在朝中的羽翼都已经被陛下全部剪除...... 只剩下那些藏在阴沟腌臜之地尚不得台面的死士之类的。 仅凭这些力量......没有朝中力量的襄助。 王爷根本就没有再东山再起的可能! 所以这老太监想的很清楚,想办法让王爷安静下来。 这才是整个王府,能在太子威势之下,活下来的唯一可能! 看着李泰毫无反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王福叹了口气,用银勺舀起一点药汁,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凑近李泰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低等仆役服饰的汉子悄无声息地闪到门边,对着王福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警告。 王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药汁洒在李泰的手背上。 李泰肥胖的身体只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依旧目光呆滞,毫无反应。 王福看着李泰这副模样,又想起昨日那柄淬毒的幽蓝匕首和那神鬼莫测,精准废掉魏王手腕的乌黑钢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彻底认命了,放弃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装疯卖傻也好,真疯真傻也罢,至少这样,还能苟延残喘。 他不再试图喂药,只是将那碗药默默地放在一旁冰凉的地上,如同祭奠着什么。 然后,他吃力地挪动膝盖,退到角落里,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过度,等待最终命运的老鼠。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再次低低压向长安城。 细碎的雪粒子开始飘落,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寒意透过厚重的车帘渗入车厢。 李承乾闭目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朝堂上关于草原处置的争论声犹在耳畔。 舅舅的“羁縻省力”。 兵部侍郎的“驻军威慑” …… 这些声音在李承乾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无法触及他内心深处那个隐隐的,由赵兄的“天元落子”所指引的方向。 马车在平康坊深处那座气势恢弘的天上人间三层楼阁后门,悄然停下。 一个面容平凡。 眼神却异常机警的青衣小厮躬身引路。 穿过几重曲折回廊,避开前堂隐隐传来的丝竹笑语,一行人径直来到顶层。 阁楼内温暖如春,银丝炭在精致的兽首铜炉里无声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淡雅清香。 与外界的风雪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赵牧依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那条雪白的狐裘,窗扇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他面前,那方紫檀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似乎是一局未下完的棋,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被他拈在指间把玩。 听到脚步声,赵牧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思索着一步精妙的落子。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还是请教一下赵兄吧! 直到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殿下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随手将指间的白玉棋子,“嗒”的一声,轻轻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 李承乾挥手屏退了李安期及随从,独自步入阁中。 他解下身上沾着雪粒的玄色大氅,递给侍立一旁的云袖,走到赵牧对面的锦墩坐下。 目光扫过棋盘,最终落在赵牧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上。 “云袖,先回去歇着吧。”赵牧摆摆手。 待云袖姑娘退下。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开门见山,“薛延陀已灭,夷男生擒,大军奏凯。” “然朝堂之上,为处置其故地,争论不休。” “孤的舅舅长孙无忌,还有一干肱骨之臣皆力主羁縻纳贡,省心省力,而兵部及部分大臣则主设安北都护府,驻军威慑,分封诸部,却无一人,敢言将其如中原州郡,彻底纳入治下。”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孤知先生力主此战,绝非仅为灭国扬威,替孤巩固东宫权势!” “先生落子天元,定然所图者大!” “这万里草原,究竟价值何在?” “又当如何处置,方能使其不再为患,反为我大唐之臂助?” “承乾......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赵牧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李承乾写满求知欲与野心的年轻面庞上。 他端起手边温着的白玉酒壶,为自己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清冽。 但他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 “殿下......”赵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承乾心中激起层层涟漪,“羁縻?” “那是养寇自重,终成心腹之患。” “都护府,也不过扬汤止沸,徒耗国力罢了。” 放下酒杯,赵牧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落在那枚刚刚放下的白玉棋子上,位置偏远,却隐隐牵动着整个棋局的脉络。 “草原真正的价值,不在其地,而在其民,在其路。” 李承乾瞳孔微缩:“民?路?” “不错。”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草原诸部,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牛羊马匹,皮毛奶酪,是其命脉,却也困死了他们。我大唐,缺什么?” 李承乾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良马!皮毛!还有……” “还有劳力。”赵牧接口道,指尖在棋盘上虚划,“殿下只看到了驻军威慑的靡费,却未看到另一种驻军的可能。” “我大唐府兵,亦需屯田自给。” “为何不能效仿?” “只是屯的,不是稻麦,而是草原的牛羊罢了!” “设的不是军府,而是官营牧场!” “官营牧场?”李承乾眼中精光爆射。 “对。”赵牧语气肯定,“朝廷出钱粮,技术,管理,招募草原牧民为牧工,划出丰美草场,规模化豢养战马,肉牛,绵羊!” “统一育种,统一防疫,统一收购!” “牧民不必再颠沛流离,靠天吃饭,有了稳定生计,安身立命之所,谁还愿跟着头人造反?” “此乃......收其民!” 赵牧顿了顿,指尖移向棋盘中心的天元:“再说路!” “薛延陀故地,看似荒芜,实则扼守东西要冲。” “其北,是广袤无垠却盛产珍稀皮毛貂绒的黠戛斯骨利干。” “其西,是连接西域,大食乃至更远的古老商道!” “以往,这些商路被薛延陀,突厥层层盘剥!” “我大唐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赵牧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若我大唐,在草原腹地,择水草丰美,地势紧要之处,建几座坚城,再以坚城为枢纽,驻以精兵护商队,设榷场,征商税!” “以为往来商旅提供庇护,补给,交易之所。” “殿下以为,那些追逐十倍百倍利润的西域胡商,中原巨贾,会不会蜂拥而至?” “这条本就在我们计划之中的西域黄金商路。” “会不会在我大唐手中重新焕发生机?” “此乃.....控其路!” “收其民,化游牧为定居牧工,掌控其生存命脉!” “控其路,扼东西咽喉,抽取商路巨利!”赵牧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此,草原不再是需要不断投入的无底洞,而是能为我大唐源源不断输送战马,肉食,皮毛,赋税的宝地!” “羁縻?都护府?”赵牧嗤笑了一声,轻声说道,“与之相比,不过是隔靴搔痒,坐视宝藏蒙尘!”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赵牧描绘的蓝图,完全颠覆了朝堂上那些陈腐的争论! 官营牧场,稳定牧民,掌控战略资源! 重建商路,抽取巨利,盘活东西贸易! 这哪里是善后,这分明是将草原彻底消化吸收,化为己用的通天大道! 这才是“天元落子”的真正含义! 火候,就在于此! “先生高瞻远瞩!承乾茅塞顿开!”李承乾霍然起身,对着赵牧深深一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钦佩,“收其民,控其路,化害为利,反客为主!” “此方为长治久安,利在千秋之策!” “先生,具体当如何着手?” “这官营牧场,重建商路,设立榷场,修筑坚城,千头万绪,又该如何推行?孤要如何才能避免激起草原部族反抗?” 风雪似乎更大了,敲打着流芳榭紧闭的窗棂。 阁内,烛火跳跃,将赵牧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那枚孤高清冷的天元白子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殿下莫急。”赵牧的声音平静依旧,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这第一步嘛……” 赵牧的指尖,缓缓移向了棋盘上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连接着南北要冲的位置。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上人间问计,四策平草 \"殿下莫急。\"赵牧的声音平静依旧,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轻声道,\"等火候到了,这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但这第一步......\" 赵牧指尖轻轻点在代表河西的那个点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河西之地!\"赵牧抬眼,看向李承乾,问道:\"殿下可还记得,此前朝堂之上,侯君集尚未伏诛,北征筹备受阻之际,殿下曾力排众议,在群臣面前献上的三策?\"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芒! 仿佛尘封的记忆瞬间被点亮! 那可是自己这向来颓势的太子,如今能坐稳东宫大位的开始啊,如何能不记得? 当时还是因为赵兄跟自己建言这河西三策,才让自己重新获得了父皇的信任,才有了自己如今这权倾朝野的实力。 虽说近来因为前方战事,自己对于河西三策的施行,并未如同以往那般关注良多,但他也并未放手。 毕竟那北征大军的粮道,还是依托那西域商路和沿途税关建设的粮仓呢....... 一想到此处,李承乾顿时又激动了起来。 “先生那河西三策,孤自然不会忘记!” \"河西榷场!\" \"河西军屯改制!\" \"增设市舶司!\" 李承乾几乎一字一顿,脱口而出! 这三个政策,是赵牧当初在流芳榭中为他谋划,再由他以强硬姿态在朝堂上拍板定下的! 彼时,他刚刚开始展露锋芒,这三个政策,正是赵牧为他设计的扭转颓势,筹措军资,并尝试改变朝廷治理边疆模式的破冰之举! 也是在群臣眼中,他真正开始展现出超越勾栏纨绔印象的关键转折点!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问道,\"河西三策,并非孤立之举?\" \"而是为今日草原之策,埋下的伏笔?\" \"是试金石?!\" 赵牧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他微微颔首:\"殿下明鉴,\"河西,本就是草原之策的缩影,算是投石问路,亦是经验积累。\" 说着,赵牧指尖又在棋盘上河西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蓝图,继续轻声说道:\"殿下你看,当初选定这河西榷场的位置,可不正是方才你我商议的控其路之雏形?\" 李承乾闻声,想了想河西榷场的位置,再一想方才赵兄所说的控其路之策,顿时恍然大悟! “还真是!” “先生可真是高瞻远瞩!” “别说孤没想到,怕是满朝文武都不曾会想到。” “先生这河西三策,不光能解决朝廷财政困局,又能使得前方将士粮草军资不曾短缺,到如今战事结束,薛延陀灭国.....” “竟还能拿来,将其利用在助我大唐彻底收服这蛮荒之地!” “先生......大才!”李承乾说到激动处,自是又拱手拜谢。 可还未等他继续慷慨激昂,却见赵牧一脸谦虚的摆摆手,“行了,我的太子殿下,别老恭维我赵牧了,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说罢,也不等李承乾回应,他便又自顾自直接问道:\"殿下,当初我提议殿下重开并扩大官方榷场,严控胡汉贸易,抽取重税。\" \"如今也算是数月运作,这成效究竟如何?\" \"是否已见商旅云集,税赋大增?\" 李承乾想都没想,便直接自信满满的点头道:“那是自然!” “赵兄,虽说因战事所累,进展缓慢了些。” “但是如今东宫掌控商路节点,抽取巨利,远胜于之前放任自流,苛捐杂税!\" “嗯....”赵牧也点点头,“那还不错!” “那说明我刚才所说,肯定可行!” \"因为这便是未来在草原腹地,如郁督军山,诺真水畔,乃至更西之处,设立大型官方榷场,垄断东西商路利润的预演!\" \"河西的经验,人员,制度,完全可直接移植,放大至草原!\" \"不错!\"李承乾再次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彩:\"户部最新报上来的情况,我也看过了。” “河西三处大榷场,仅上月商税便已超过去年同期三倍!\" \"胡商络绎,丝路重现生机!\" \"关陇世家虽暗中阻挠,然其利之巨,已让不少人闭嘴!\" \"这便是了。\" 赵牧语气淡然,却带着强大的说服力,\"草原榷场,规模更大,利润更丰,阻力初期或更大,然其根基,已在河西奠定。\" \"这便是殿下推行控其路之底气!\" \"河西军屯改制......可完全用于收其民之先声!\" \"当初我让殿下摒弃旧有军府屯田效率低下,易生腐败之弊,改由朝廷直派能吏,招募流民,边民甚至归附胡人为屯丁,划拨官田,引入新式农具,选育良种,统一管理,产出按比例分成。\" \"此法,是否已见粮秣增收,屯丁安定,军府负担减轻?\" 李承乾眼中精光更盛:\"何止!\" \"改制之处,屯粮较旧法增五成!\" \"屯丁因有分成,积极性大增,逃亡者锐减!\" \"据上报所说,甚至有归附突厥人主动携家带口前来投效!\" \"此策,已初见收其民之效!\" \"正是如此!\"赵牧的指尖重重一点,\"草原官营牧场,其核心,便是这军屯改制思路的延伸与放大!\" \"只不过.....草原上屯的不再是稻麦粮食,而是牛羊马匹!\" \"招募的不再是流民边民,而是世代放牧的草原牧民!\" \"朝廷提供更好的草场规划,畜种改良,兽医防疫,乃至皮毛硝制技术,统一管理,按劳或按产出分成!\" \"牧民有了稳定生计,有了上升通道,如成为牧场管事,技术骨干,甚至其子弟可入官学......\" \"试问,谁还会跟着那些只会盘剥他们的头人贵族去造反?\" \"河西军屯改制积累的管理经验,处理胡汉关系的尺度,正是推行草原官牧的宝贵财富!\" 第二百三十八章 原来先生早已开始奠定基石!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一条清晰无比,环环相扣的通天大道在眼前豁然开朗! 河西三策,哪里仅仅是筹措军资的权宜之计? 分明是赵牧为他布下的,撬动整个蛋汤边疆治理模式的战略支点! 是今日草原宏图的坚实基石! \"至于增设市舶司......\"赵牧略作停顿,笑了笑,道\"此策看似与草原无关,实则为殿下控其路之大棋,去除后顾之忧!\" \"增设市舶司,严加管控,一则收拢利权,二则便是为有朝一日,能与西域形成呼应,甚至互补,竞争!\" \"避免被单一商路掣肘!\" 李承乾已经成了应声虫,听罢就直接赞许道:\"先生远见!\" 赵牧的指尖在棋盘上,从象征草原的西北角,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连接河西,再蜿蜒向东南方向。 \"如此,便是控其路的全局!\" \"草原商路,河西走廊,甚至未来的海上丝路!\" \"我大唐三线并进,相互支撑!\" \"而朝廷掌控三线节点,抽取商税,其利之巨,便足以支撑起整个草原官牧体系的建立,坚城的修筑,乃至未来对更遥远之地的经略!\" 说道兴起,赵牧直接端起白玉酒杯,一饮而下,有些豪放道,\"河西三策,被就是我为殿下撬动旧有格局的杠杆,是积累经验,证明可行的试金石,更是为今日草原宏图埋下的伏笔与支撑!\" \"三者看似分散,实则同源,皆指向一个核心!” “那便是以利导之,以制度束之!” “化外为内,最终变负担为臂助!\" \"草原之策,其实不过是河西三策在北疆这片更广阔,更关键棋盘上的放大与深化!\" \"先生!\"听到这里,李承乾已经完全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他再次深深一揖,心悦诚服,\"承乾明白了!\" \"全明白了!\" \"河西是引子,是基石!\" \"草原是宏图,是跃升!\" \"海路是保障,是后手!\" \"三线一体,环环相扣!\" \"此乃先生为承乾,为我大唐,布下的百年国运之棋局!\" 他直起身,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坚定如铁的决心和熊熊燃烧的斗志:\"请先生助我!\" \"先生如此惊天谋划,可承乾愚钝,听的热血澎湃。” “可却连这草原之策的第一步,具体该如何落子都不晓得!\" \"更不知该如何将河西的经验,迅速,有效地铺展到那片广袤之地!” “光是想想应对朝堂之上,那些必然会跳出来,以靡费国力与民争利,还有激化胡汉之类为由,百般阻挠的关陇门阀和清流腐儒,就已是拙荆见肘。\" “若先生有心.....承乾还是想请先生出山,掌控大局!”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 赵牧却放下酒杯,沉思起来...... 李承乾这......是要将未来关于大唐西域的战略,彻底交于我手,听之任之了? 看来这小子,如今还真把我当相父了不成? 还别说,掌控大局.....听着还挺诱人的! 要不要...... 算了算了! 人一旦想要的太多,肯定会头疼! 算了吧,还是自己教他去做,活得轻省些...... 赵牧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缓缓移向棋盘中心的天元。 “太子,具体怎么做,方法我可以教给你,但要我出山还是算了!”赵牧再次坚定的拒绝了,接着更是也不等李承乾再次请求,便直接不废话。 \"第一点,便是要在这薛延陀至关重要之地,落下最重的一子!\"赵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决绝。 \"殿下需立刻上奏陛下,并晓谕英国公李积及前线诸将!\" \"选址筑城,立定根基!\"赵牧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万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幽幽说道:\"可命英国公李积,不必等待朝廷争论结果,即刻在郁督军山王庭旧址,择地势高亢水草丰美且能扼守东西北三方要冲之地,勘定城址!\" \"以王师得胜之威,就地征调薛延陀降俘,归附部族青壮,配合部分工兵,利用缴获之木石优先修筑一座坚固的核心堡垒!\" \"不求规模宏大,但求坚固,扼要,可长期驻守!\" \"此城,便干脆命名为定北城!\" 滔天权势不要了,但命个名没问题把? 赵牧心中嘀咕了着,继续说道:\"殿下,这定北城,将是未来安北大都护府的核心所在,更是官营牧场。大型榷场赖以生存的基石和威慑!\" \"筑城之始,便昭告草原诸部,此乃大唐永镇北疆之象征!\" “可以说......至关重要!” 李承乾听到这儿便也知道,想要先生出山是不可能了,只能是点点头,请教道:“这些都没问题先生,那接下来呢?” 赵牧生出两根手指,道:\"其二,便是以俘为牧,试点先行!\" \"就在这定北城周边,划出最丰美的草场,设立第一个官营示范牧场!\" \"牧场劳力,优先从薛延陀俘虏及其附属部族中,挑选精于牧事,表现恭顺者充任!\" \"仿河西军屯之制,但侧重畜牧:按牧群规模,产出多寡核定工分,给予粮食,布匹,盐茶乃至少量钱帛为酬劳,允许其接来部分家眷安置于牧场附近!\" \"同时,派遣精于兽医,育种之工匠及管理吏员进驻,传授更先进的饲养,防疫,配种技术!\" \"此牧场,便是草原新政的活招牌!\" \"要让草原牧民亲眼看到,跟着大唐朝廷,比跟着那些只会盘剥他们的头人贵族,生活更有保障,更有盼头!\" \"其三,榷场雏形,利诱商贾!\" \"在定北城初具规模,安全有保障后,立刻在其外围,划出一片区域,设立临时榷场!\" \"允许并鼓励随军商队,西域胡商,乃至胆大的中原商贾,在此与草原部族进行有限度的,受监管的贸易。\" \"朝廷只需派遣少量税吏维持秩序,抽取合理商税。\" \"用实实在在的利润,吸引商贾的目光,让他们看到这条商路重启的巨大潜力!\" \"用商贾的脚,去丈量并传播这条新生的黄金走廊!\" 第二百三十九章 草原的这盘大棋,孤落定了 洋洋洒洒说了三点,赵牧觉得有些口渴。 便直接拿起李承乾刚刚斟满的美酒,一饮而下。 又“啪”的一声将被子放下,便又开始继续滔滔不绝! \"殿下,这其四条,便是分化瓦解,收拢人心!\" \"严令英国公,对薛延陀残余贵族及各部头人,务必采取分化瓦解,拉拢打压并用之策!\" \"凡主动归降,并愿配合推行官牧,约束部众者,可保留部分财产,甚至给予虚衔荣养,其子弟可择优送入长安国子监学习。\" \"凡冥顽不灵,暗中串联,或袭扰商路,牧场者,务必以雷霆手段,坚决剿灭!\" \"同时,广泛宣传官营牧场之利,招募自由牧民投效。\" \"此乃收其民的关键,恩威并施,瓦解旧有部族纽带,建立对朝廷的直接效忠!\" 赵牧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清晰无比,直指核心,带着一种洞悉人性与利益的冷酷精准。 甚至他最后还总结道:\"此四步齐出,快准狠!\" \"以定北城为锚,以官牧榷场为饵,以分化剿抚为手段!\" \"趁着王师新胜,夷男被擒,草原诸部震慑茫然,人心浮动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朝廷的触角深深扎入漠北腹心之地!\" \"造成既定事实!\" \"让那些远在长安,只会空谈羁縻耗费的衮衮诸公,面对一个已经初具雏形,并开始产生效益的新局面时,无话可说,或者只能选择跟进!\" 他看向听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的李承乾,沉声道: \"这便是殿下朝堂论策时,最有力的武器——事实胜于雄辩!\" \"河西三策的成功,是殿下能力的证明。\" \"而定北城,官牧场的快速落地与初步成效,将是堵住所有反对者之口的巨石!\" \"殿下只需在朝堂之上,将此四步方略,与河西三策的成功经验紧密联系,阐明其乃一脉相承之国策深化,描绘其利在千秋之蓝图!\" \"届时,大势在我,朝堂上就算有些许杂音,又何足道哉?\" 听完,李承乾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竟是直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微微跳动,乱作一团! 可此时,他这太子的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胸中更是豪情激荡! \"好!\" \"好一个事实胜于雄辩!\" \"好一个四步方略!\" \"先生算无遗策,承乾......拜服!\" 李承乾再次起身,对着赵牧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更是带着无比的郑重与决心! \"先生放心,承乾这便即刻回宫,草拟奏章,面呈父皇!\" \"并八百里加急传谕英国公,一切......全依先生之策行事!\" \"这盘草原大棋,孤......落定了!\" 李承乾自信满满的承诺者,甚至都没想过,这些计策会不会被仿佛父皇和朝廷给打回来? 外头,风依旧在呼啸着。 阁内,烛火将李承乾坚毅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 那枚落在棋盘郁督军山位置的白玉棋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注定将在大唐北疆,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三日后。 太极殿。 气氛与前次相比,少了几分因捷报而生的纯粹狂喜,多了几分凝重与隐约的角力。 关于薛延陀故地的处置,朝野上下争论不休,各种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三省。 今日,便是太子李承乾正式抛出其草原善后四策的日子。 御座之上,李世民目光沉静,带着审视。 今日只是小朝会,阶下有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重臣肃立,神情各异。 其余勉强能够得着小朝会的官员,则屏息凝神,等待着太子的发言,现在的朝堂上,太子第一个启奏,早已成了潜规则! 那老诗朗周正却竟再次告病未朝。 他的位置空着,像一个无声的警示。 李承乾身着明黄储君常服,立于御阶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殿中群臣,那份从容的气度,已然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雏形。 \"父皇,诸位大臣。\" 李承乾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关于薛延陀故地善后,孤深思熟虑,并参详英国公前线奏报及各方条陈,拟定四条方略,奏请父皇圣裁,并晓谕英国公执行。\"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其一!\"李承乾学着那日的赵牧,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铿锵道:\"便是选址筑城,永镇北疆!\" \"命英国公李积,即刻于薛延陀王庭郁督军山故址,择形胜之地,勘定城基,兴建定北城!\" \"此城,当扼守东西北三方要冲,为未来安北大都护府之核心!\" \"以王师余威,征调降俘,归附部族青壮,配合工兵,利用缴获物资,优先修筑坚固堡垒!\" \"工期务求迅捷,质量务必牢靠!\" \"此城之立,便是昭告草原诸部及天下,大唐于此,永驻不撤!\" \"此为掌控之根基!\" 话音未落,已有文臣面露惊愕,显然觉得此举过于激进耗费。 但李承乾不给质疑的机会,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官营牧场,以利导民!\" \"仿效河西军屯改制之成功经验,于定北城周边,择水草最为丰美之地,设立定北官牧总场!\" \"招募薛延陀降俘及归附部族精于牧事者为牧工!\" \"效河西屯丁之制,按其牧养牲畜之数量,成活,增重,皮毛产出,核定工分,给予粮,布,盐,茶乃至钱帛酬劳!\" \"允许接眷安置!\" \"同时,由工部,太仆寺选派精通兽医,育种之工匠及精干吏员,携带良种,新法,进驻牧场,传授技艺,统一管理!\" \"此牧场,旨在示范,让草原牧民亲眼得见,归附朝廷,生活远胜于依附头人贵族!\" \"此为收其民之要诀!\" \"官营牧场?效河西军屯?\"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忍不住出声道, \"殿下,河西屯田乃耕种,草原牧事迥异,且胡人散漫,恐难约束管理,靡费恐巨啊!\" 第二百四十章 潜龙舌战群臣! \"长孙司空过虑了。\"李承乾目光转向他,语气沉稳有力,带着强大的说服力,\"河西军屯改制之初,质疑之声亦不绝于耳!\" \"言流民难管,言胡汉混杂易生事端!\" \"然如今成效如何?\" \"张掖屯垦区,粮秣增收五成!\" \"屯丁逃亡绝迹!\" \"甚至有归附突厥人携家带口主动投效!\" \"何也?\" \"皆因制度得宜,利益共享!\"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其中带着质问的力量,\"难道我大唐能管好河西屯田的归附胡人,却管不好草原的归附牧民?\" 朝堂上,鸦雀无声...... 群臣百官更是面面相觑..... \"此非能力问题,实乃愿不愿为,敢不敢为!\" \"河西之成功,便是草原可行之明证!\" \"些许靡费,相较于未来官牧所出之源源战马,肉食,赋税,何足挂齿?\" \"此乃一本万利之长远投资!\" 他引用的河西实例掷地有声,让长孙无忌一时语塞。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了解河西实情的户部,兵部官员,都暗自点头。 李承乾却不想给喘息之机,直接竖起第三指:\"其三,重开榷场,畅通商路!\" \"待定北城初具规模,安全无虞,即在其外围设立定北榷场!\" \"此非权宜之计,而是效法河西张掖,敦煌大榷场之成功模式!\" \"严控胡汉贸易,提供庇护,仓储,公平交易之所,朝廷抽取合理商税!\" \"用河西榷场税赋连月倍增之事实告诉天下商贾,此路通,利无穷!\" \"此乃控其路,盘活东西商道,抽取巨利之始!\" 提到河西榷场的成功,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显然那惊人的税收数据极具说服力。 \"其四!\"李承乾竖起最后一指,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分化瓦解,剿抚并用!\" \"严令英国公,对薛延陀余孽及各部,务必区分对待!\" \"凡识时务,主动归降,约束部众,配合新政者,可酌情保留财产,子弟择优入国子监沐化。\" \"凡冥顽不灵,暗中作乱,袭扰牧场,商路者,务必以雷霆手段,坚决剿灭!\" \"绝其祸根!\" \"此乃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瓦解旧部族,收拢人心之策!\" 四条方略,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新政,更将河西三策的成功经验作为最有力的背书和推演依据! 李承乾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震撼于太子方略的宏大与果决,更震撼于其将河西经验与草原方略如此紧密,有力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已非简单的善后之策,而是勾勒出了一幅彻底消化草原,使其永为大唐臂助的壮阔蓝图! \"陛下!\" 终于,魏征出列,他虽以直谏闻名,此刻脸上却带着少见的凝重与思索, \"太子殿下四策,胆魄惊人,思虑深远。\" \"尤其以河西实效为证,颇具说服力。\" \"然,筑城,设牧,开榷,靡费必巨!\" \"初期投入,恐非国库所能轻易承受。\" \"且深入草原腹心,远离中原,若遇反复,大军救援不及,恐前功尽弃。\" \"此风险,不可不察!\" 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大臣的担忧。 李承乾神色不变,早有准备,朗声道: \"魏大夫所虑甚是。\" \"然,风险与机遇并存!\" \"筑城之费,可由战利品及后续榷场税收中逐步填补!\" \"官牧初期投入,可仿河西屯田,以部分缴获牛羊为种畜,以工代赈招募劳力!\" \"至于风险......\"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自信, \"河西走廊,当年亦是远离中原,强敌环伺!\" \"然我大唐设四镇,开榷场,行屯田,如今安在?\" \"已成沟通西域,屏蔽关陇之坦途!\" \"其利之巨,远超当年投入!\" \"今日草原,王师新胜,夷男就擒,诸部丧胆,正是推行新政千载难逢之机!\" \"若因惧风险而裹足不前,行那隔靴搔痒的羁縻之策,待其休养生息,死灰复燃,则今日耗费之巨资,将士之热血,岂非尽付东流?\" \"届时再行征讨,耗费何止十倍百倍?\" \"此乃舍本逐末,贻害子孙!\" 他再次将河西的成功经验和长远利益作为论据,对比羁縻政策的潜在隐患,逻辑严密,气势如虹!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侃侃而谈,挥斥方遒的太子。 李承乾身上那份自信,那份远见,那份将河西经验融会贯通用于开拓新局的魄力,都让他心中激荡不已。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真正能驾驭这庞大帝国,开疆拓土的继承者正在崛起! \"陛下!\"房玄龄也出列,他更关注细节,\"太子之策,宏图伟略,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 “这官吏选派,技术支撑,还有钱粮调度与草原部族头人之交涉尺度,皆需细致章程。\" \"尤以官营牧场之管理,牲畜疫病防治,皮毛硝制等,非精通实务之干吏不可为。\" \"此等人才,恐一时难觅。\" \"房相所虑周全。\"李承乾也不废话,直接颔首,显然也深思过此点,接着方向的话便说道,\"河西军屯改制,榷场管理,已锻炼出一批通晓胡情,精于实务之吏员工匠。\" \"太仆寺亦有世代掌管皇家牧苑之经验人才。\" \"孤绝的这官吏可即从河西,太仆寺及工部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北疆新政推行使团,由一重臣统领,携河西成法及所需工匠,良种,药械,星夜赶赴定北城,协助英国公推行新政!\" \"同时,在国子监增设牧政榷务等科,培养后继人才!\" \"此乃长久之计!\" 他再次将河西作为人才和经验的输出基地,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 殿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太子李承乾的四策,配合河西三策的成功背书,以及他对风险,耗费,人才等关键问题的有力回应,如同一股强大的洪流,冲击着群臣固有的思维藩篱。 反对的声音,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严密的逻辑推演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朝堂争论,承乾定计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长孙无忌的沉默深思,魏征的凝重认可,房玄龄的审慎支持,也看到了更多官员眼中被点燃的,名为开拓的火焰。 终于,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下达了最终的裁决道:“太子所奏四条方略,思虑深远,切中要害。以河西实效为根基,推而广之,变害为利。” “此乃谋国之言,安边之策! “朕,准奏!” “父皇英明!”李承乾脑袋一扬,便拱手一拜。 其他众臣见皇帝都做出决断了,便也只好赶紧跟上拜倒:“陛下英明!” 李世民有些没好气的瞟了自家好大儿一眼,这才转向殿中,继续下旨道:“传旨英国公李积,依太子今日所献四策,即刻选址修筑定北城,并设官营牧场,开榷场,行分化之策剿抚旧地!” “所需钱粮,人员,便依循新军府库旧例,还是由太子东宫主理,三省六部及其余各部协同筹措,并优先拨付!” “河西,太仆寺,工部,即刻抽调精干吏员工匠,组建北疆新政推行使团,由太子詹事府主簿李安期暂领使职!” “克日启程,奔赴定北城!” “另太子所奏,于国子监增设牧政榷务等科......” “准!”李世民说到这里,略作沉吟,还是准了,并直接下令将其过了明路:“着礼部,国子监速拟章程,此乃经略北疆之百年大计,各部务必通力协作,不得推诿懈怠!” “违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太子殿下英明!” 山呼海啸般的颂唱响彻太极殿。 可这一次,众臣的山呼声中,明显充满了对崭新未来的憧憬与对大唐开拓西域之路的坚定信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只是起身便离开了太极殿。 御前侍立的宦官几乎是掐着点一般,拉长了嗓门喊起了“退朝.....” 群臣拜送陛下。 可起身后,太极殿中却是并无一人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投向了还昂首挺胸的太子身上! 李承乾立于御阶之前,沐浴在群臣的目光之中。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落在他玄黄的袍服上,可谓是熠熠生辉! 只不过,此刻的他的目光,却并未在这殿中。 而是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直达西域....... 在那里......一座名为定北的坚城。 会在苍茫的漠北草原,拔地而起! 而在那未来定会广阔无比的官营牧场上,也会是牛羊成群,骏马奔腾,繁忙的榷场内,也会商旅云集,驼铃声声。 因为一条贯穿东西的黄金商路,正从河西走廊,向着更辽阔的草原腹地,向着更遥远的西方世界,延伸开去...... 这一切......都将属于大唐! 然而,李承乾心中也非常明白! 大唐能有这一切的源头,都始于平康坊深处,天上人间! 始于赵兄那盘未下完的棋,和先生那枚落在天元的白玉棋子。 。。。。。 时间过得飞快。 半月一过,长安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好在深秋里肆虐长安的狂风总算是停了。 但寒意更甚,朝堂上的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在涌动。 定北城计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 天上人间顶层,暖阁内檀香袅袅。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赵牧裹着个暖披斜倚着。 往日杯中不离手的冰酒,也换成了温的...... 这天上人间最好的乐师班子弹着调儿。 那被坊间传闻是东宫禁脔的云袖姑娘唱着曲儿。 赵牧从平康坊各大勾栏挖来的舞女们扭着曼妙的身姿..... 可谓是恒大天团般的享受啊...... 在这长安,也算是独一份了! 还有云袖这丫头,如今也算是被赵牧给调教出来了。 明明是西北妞,可这唱起独创的调子,竟也颇有些江南韵味...... 只可惜,本来赵牧是想让她在天上人间出道来着。 可如今也因为那谣言,反倒只能自己享用这长安独一味的江南意了,连带着跟云袖一同挖来的那几个小丫头,也被赵牧藏了起来,自己享用......哦不,只能算是欣赏。 只能说其他人还是没那耳福,也没那眼福啊...... 自饮自酌间,赵牧美滋滋的胡思乱想着。 可这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云袖那边刚一曲唱罢,赵牧刚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夜枭这家伙竟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还侍立一旁...... “小小,你下回出现能不能有点儿动静!”赵牧没好气的翻着白眼儿,明显有些不悦的问道:“说吧,又出什么事儿了?” 夜枭明显对赵牧这态度早就见怪不怪了,拱起手便开口说道:“先生,关陇几家昨夜在别院密会,气氛颇不平静。” “哦?怎么个事儿,详细说来听听!”赵牧闻言也放下酒杯,坐起身来摆摆手。 众女盈盈一礼,退出阁楼。 夜枭这才用他那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原来是,是那些五姓七望,关陇豪门的余孽.......又开始对定北城耗费及官营牧场与民争利之说,怨气尤甚了! 尤其是对太子殿下重用河西寒门吏员及工匠入草原之事,明面上是盛赞太子英明,可私下里却是颇有微词! 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老生常谈了。 张口闭口都是太子致使朝廷与民争利那些...... 但是......赵牧听到这儿,眼神变得颇有些玩味。 与民争利? 哪个民? 是那些盘踞商路,垄断马市,靠吸边民血的关陇豪强之民吧? “哼,上蹿下跳的,跟个跳蚤似的让人恶心!”赵牧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 这些关陇豪门习惯了躺着吃,前段时间因为太子的强势,生怕步了崔杜两家的后尘,不得不舍弃盐利和诸多粮草。 可现在见太子连草原上的肥肉都不放过了。 还要直接让朝廷亲自下场分肉,他们自然坐不住了! 不过,如今他们也弄不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定北城,定北堡? 想了想,赵牧吩咐道:“这些人只不过是米缸里的耗子,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你让人多盯着些就是了。” “是,先生。”夜枭点了点头。 可随后,他却又想起一事。 “先生,还有一事,事关魏王府。”夜枭顿了顿。 赵牧倒是有些奇怪的问道:“咋了,魏王那死胖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那倒也没有。”夜枭面色有些古怪的说起了魏王那边。 原来,是魏王府那老太监王福,在暗中查访民间游医,欲寻些能让魏王殿下长期安神静气的方子。 所用之人,还极为谨慎。 但却是找到了夜枭手下的探子...... 闻言,赵牧敲击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之前那碗安神汤,效力快过了。 “继续盯着,药材进出,尤其之前那些能让人安睡的东西,务必查清源头,还有查查最近都有哪些游医进出过王府。” 赵牧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如今李泰已经算是一步废棋了。 只要不出格,留着也无妨,反倒能牵制某些人的视线。 “是,先生。”夜枭应声。 “北疆那边呢?”赵牧却将话题转回正轨,问道,“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 “先生,这是刚收到飞奴传书。”夜枭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细小的纸条,递给赵牧后说道,“英国公那边动作很快,陛下的旨意一到,不出半日便已选定郁督军山南麓一处临水高地作为定北城基。” “如今三万降俘及归附部族青壮已被驱赶至工地,日夜伐木采石,风雪无阻,只是条件艰苦,冻饿病死者已有数百。” “薛延陀残余贵族中,已有数支小部落因抗拒筑城,官牧而被李积以雷霆手段剿灭,人头挂上了临时辕门。” “如此一来,反倒是进展飞快了。” 打仗嘛.....阵痛难免。 对于草原上死了几百个俘虏,赵牧神色不变,直接对夜枭吩咐道:“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重点关注三件事” “官牧场选址及第一批牧工的来源和反应。” “薛延陀各部头人,尤其是那些主动归附者的动态,他们的子弟是否真被送往长安,若有,及时提醒英国公!” “还有就是,随军商队及胆大胡商在临时榷场活动的迹象。” “定北城这盘棋,事关未来布局,所以不容有失。” “明白!”夜枭记下,随即又道:“对了先生,还有一事。” “咱们的人几次给大军透漏消息,好像被英国公发现不对劲了,英国公在给朝廷的奏报中提及选址筑城时,曾得数份极为精准的草原舆图及部族分布图,来源不明,自称长安故人,助益极大,他猜测可能是东宫所遣秘谍?” “但这一点,他却并未在给东宫的奏报中提及.....” “先生,您也知道,这些事,都是咱们的人做的。” 夜枭只把消息汇报了上来,但并未过多说什么,只等着赵牧的决定。 赵牧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李积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臣。 但显然不太知道,如今长安的局势了。 竟还在给李二的奏报中提醒东宫豢养密探? 那地图自然是他的手笔,通过隐秘渠道送至李积手中。 当时他也是想着尽快搞定薛延陀,结束大战,才不惜冒着暴露自己底牌的风险也要给大军报信。 想不到竟是让这英国公误会了..... 不过此事,倒也不必深究。 想了想,赵牧说道:“这事儿不用理会,一切照旧便是。” 夜枭心领神会,不再追问。 “好了,你去忙吧。”赵牧挥挥手,随口吩咐道,“让云袖她们歇好了再回来。” “好的先生。”夜枭踩着明显加重了的脚步,退了下去。 暖阁内恢复了宁静。 赵牧起身推开窗,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望着长安城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与此同时。 漠北草原上。 凛冽的寒风肆虐在郁督军山南麓。 卷起雪粒,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狠狠刮过空旷的原野。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 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然而,在这片荒凉苦寒之地上...... 却是一片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景象! 绵延数里的工地上,数万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的薛延陀降俘和归附部族青壮,如同蚂蚁般在寒风中劳作。 号子声,监工的叱骂声,皮鞭破空声,沉重的原木滚地声,铁锤敲击石块的叮当声混杂着呼啸的风声,形成一曲原始而残酷的交响。 他们有的在砍伐附近稀疏的林木,将粗大的松木被锯断,拖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有的在开凿附近山体的岩石,用简陋的铁钎和铁锤艰难地敲下石块,再由人力或牛车运往工地; 更多的人则在规划好的巨大地基范围内,挖掘冻土,夯实地基。 刺骨的严寒让泥土坚硬如铁,每一镐下去都只能留下一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 冻伤,饥饿和过度的劳累,让不断有人倒下,被像垃圾一样拖到营地边缘的乱葬坑。 工地中心,一座用粗大原木和石块垒砌的方形堡垒已初具雏形。 它并不高大,但异常厚重坚固,棱角分明。 但分明带着一种凛然的杀气。 这便是定北城的核心......定北堡! 堡墙上,身披厚重皮袄,手持长矛的唐军士兵警惕地巡视着,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劳作的降俘,任何试图偷懒或反抗的迹象都会招致毫不留情的鞭打或箭矢。 离工地不远,一片避风的山坳里,密密麻麻的低矮窝棚挤在一起,这便是降俘和劳役的营地。 窝棚大多是用树枝,草毡和破旧毛毡胡乱搭成,四处漏风。 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冻得里面的人瑟瑟发抖。 每日供应的只有稀薄的粟米粥和一点咸菜,仅够吊命。 营地里弥漫着绝望,疲惫和伤病的呻吟。 营地边缘的乱葬坑,几乎每天都在扩大。 冻僵的尸体被随意丢入,覆盖上一层薄雪,很快又被新的尸体和风雪掩埋。 第二百四十三章 劳工死伤惨重? 死亡在这里成了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战败了嘛。 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战败之后当奴隶,再被主人随意虐杀都不过是常识,如今死的人多,但活下来的也不少,正常! 但正常归正常,偶尔却还是要闹一闹的。 毕竟这些唐人看着凶,但心肠软趴趴的,只要他们闹起来,就会安抚他们,而不是全部杀光...... 营地中央,一个稍大的毡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内的寒意。 太子詹事府主簿李安期,这位北疆新政推行使团的统领,正裹着厚厚的皮裘,看着手中一份名册,眉头紧锁。 他旁边坐着几位同样穿着厚实,但气色明显好得多的河西吏员和工部,太仆寺的工匠头领。 “李主簿,这样下去不行啊!”一位来自河西,经验丰富的老屯长忧心忡忡地说,“最近冻死的,累死的,病死的,又有几百个了,这样下去,不等城修好,怕是人都要先死光了。” “而且前两天差点又闹起事来,幸亏英国公弹压得快。” 李安期放下名册,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 “但英国公和我都领了圣旨,严令工期不能延误!” “朝廷等着看定北堡落成呢!” “毕竟这可是太子殿下新政的象征!” “若因怜惜这些降俘而延误,万一草原有变,谁来负责?”说话间,李安期不由得想起离京前太子殿下那沉静却充满压力的目光,殿下要的是结果,也是既成事实! “可李主播,这修筑定北城,劳力没了可不行啊!” “人手是根本!”那老屯长坚持道,“河西屯田能成,就是因为我们让屯丁有了盼头,分了粮,安了家!” “这里呢?只有鞭子和冻饿!” “现在还能靠杀人压着,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一旦大规模哗变,或者瘟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别说筑城,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 这话一出,帐内陷入沉默。 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这时,一个来自太仆寺,精于牧事的中年匠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李主簿,王老哥说得在理。” “咱们虽说是来监督建城的,但归根结底也是来推行新政的,又不是跑来这草原上杀人的......” “我负责的官牧场那边,最近第一批招募的牧工多为降俘中表现较好者情绪也不稳。” “给的粮食,布匹和盐茶,比营地里的好点,但天寒地冻,牲畜都冻病了不少,他们看不到希望,也难保不生异心。” “万一这俘虏闹起来,杀光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儿......” “但这杀光了,可就有些有违咱们来这儿的初衷了。” 听到这话,李安期揉着眉心,感觉压力如山。 太子殿下的四步方略环环相扣,但具体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他既要顶着工期压力,又要安抚人心! 还要担心薛延陀残余势力的反扑。 虽说有英国公坐镇,反扑是不怕的。 但就想刚才说的,人要全死光了,事儿可就办不下去了。 而且,自打自己到来,那英国公就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只说军中大事繁多,就把这烂摊子全丢给自己负责了。 还言说他只负责镇守,其余不管..... 自己这些天也没少去请见,商议,可那英国公却是一直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所以,这千头万绪,最终还是得自己拿主意。 天可怜见,我炼器也不过一个小小的东宫詹事府主簿啊...... 李安期腹中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传令下去。” “第一,从明日开始,所有劳役,每日增加半两肉干!” “粮食粥,加稠一成!” “由本官亲自监督分发,谁敢克扣,军法从事!” 他心想必须先稳住最基本的人心。 “第二,明日抽调一部分人手,将俘虏营地窝棚用草毡毛毡尽力修补,务必防风!” “再选避风处挖几个大地窝子,供体弱病者暂避风寒!” “所需草毡毛毡,我会去向英国公申请,看能否从缴获中拨付一部分。” “第三,官牧场那边,加大兽医巡视力度!” “太仆寺和工部匠师,将你们在皇家苑囿和河西的经验都用上,重点解决牲畜冻病问题!” “告诉那些不是俘虏的牧工,好好干!” “开春后第一批羊羔成活率高的,按约定分成,绝不食言!” “第一批愿意将家眷接来安置的,优先安排,使团负责协调!” “第四,他看向老屯长,王老,你经验足,从河西带来的吏员里挑些精干人手,仿照河西模式,在劳役中试行工分制!” “表现勤勉,有特殊技艺的,记工分!” “工分可换粮食,布匹,盐茶,甚至少量钱帛!” “告诉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待城筑好,牧场稳定,朝廷不会亏待出力之人!”李安琪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狠厉道:“但是!凡有煽动闹事,怠工破坏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并悬首辕门!” “且不论其是俘虏营劳工,还是自发投降的牧民!” “我大唐想要立足扎根于此,恩威并施,方是正道!” “明白了!”老屯长和匠师们精神一振。 这样一来,虽然条件依旧艰苦,但总算能让那些人看到了点活路和盼头,他们知道,只要人能看得到希望,总会安分许多。 这一点,不分什么南北,不分民族,都一样的! 能活的好好的,谁又会出来挑事儿呢? 而且如今有了具体措施,他们就知道该从何入手了。 于是纷纷准备起身告退,按照李主簿定下方略却行事了。 可还未走,却被李安期叫住了。 “还有一事.....” “那被英国公派人剿灭的那几个部落,把人头都挂出来!” “刚才我光想着恩威并施,却忘了这事草原。” “还是需要人头震慑一番!” “如此才能使得我方才的策略起到作用。” “所以告诉下面的人,把人头挂出来,再把这些例子也宣扬出去,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大唐朝廷,有饭吃有活路!” “想学那几个部落的,死路一条!” 第二百四十四章 竟还有人敢挑衅太子权威 众人微微一颤,领命而去。 可离去老远,却纷纷议论,这东宫出来的大官儿,咋杀性这般大,先是闹事儿就砍头挂辕门示众。 最后......竟是连英国公砍下的人头也不放过。 还要拿来废物利用,震慑异族? 议论归议论,事儿还是要按照吩咐去做的。 李安期独自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缓解矛盾。 真正的考验,是这场不知何时能停的风雪,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以及朝堂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太子殿下所说的这定北城第一子,可谓是落得沉重无比。 定北城的风雪与艰辛尚未传回长安。 但朝堂之上的暗箭却已先行射来。 太极殿。 例行朝会。 户部刚刚条理清晰奏报完年底国库收支。 然而,户部这边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声音便刺破了殿中的平静,“陛下!臣有本奏!” “御史台一位姓郑的御史出列,此人出身荥阳郑氏旁支,向来以刚正敢言着称,实则是关陇集团的喉舌。 “臣闻北疆草原定北城修筑,征发降俘数万,日夜不休,然天寒地冻,条件苛刻,冻饿病死者不计其数!” “更有甚者,为催逼工期,动辄鞭打杀戮,致使降俘怨声载道,几近哗变!” “此等苛政,徒耗国力民财,更失草原民心!” “长此以往,恐非但无法收服其心,反激起更大祸端!” “此与太子殿下所倡收其民之策,岂非背道而驰?”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暂停定北城工役,遣御史详查,以安民心,免生大患!” 他手捧笏板,言辞慷慨激昂,仿佛字字泣血。 殿中却顿时一片哗然。 难得又有不怕死的跳出来挑衅太子的权威了! 许多官员面面相觑间,却也颇多幸灾乐祸之色...... 当然,也有人想着......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 这郑御史所言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太子殿下这定北城开局,可就大大不妙了! 尤其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目光深沉,静观其变。 可被弹劾的太子李承乾却是巍然不动,面色如常。 但其眼神,明显已然冷了下来! 他淡淡的看向那郑御史,声音平静无波问道:“郑御史,你所言死者不计其数几近哗变,可有实证?” “消息......又从何而来?” “可是亲眼所见?” 郑御史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此等消息,虽非臣亲眼所见,然北疆苦寒,人所共知!” “降俘数万,拥挤于简陋窝棚,每日仅稀粥度日,岂有不死之理?” “鞭打杀戮,更是筑城常事!” “此乃情理之中!” “太子殿下莫非以为,关押数万降俘于苦寒之地,还能安然无恙不成?” “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职责所在!” “为免酿成大祸,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请陛下明鉴!” 好一个风闻奏事! 好一个情理之中! 李承乾冷笑一声,缓缓转过身。 他并未发怒,但那股迫人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孤只问你,你口中这情理,是谁的情?谁的理?” “是那些盘踞河西,陇右,靠吸边民血发家的关陇豪强的情理?” “还是那些生怕朝廷掌控草原商路马市,断了他们财路的商贾的情理?” 太子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直接撕破了为民请命的伪装,直指背后的利益纠葛! 郑御史脸色瞬间煞白:“殿......殿下!” “臣....臣一片公心!” “公心?”李承乾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孤来告诉你什么是公心!” “公心就是,若不筑定北城,不设官营牧场,不开榷场,草原依旧是那些头人贵族,关陇豪强的私产!” “他们可以随意抬高马价,压低皮毛,盘剥牧民,阻断商路!” “边军将士得不到好马,朝廷收不到商税,牧民依旧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稍有不满,那些头人贵族便能裹挟部众,寇掠边关!” “这才是我大唐真正的祸患!” 他目光如电,扫过群臣:“至于降俘死伤?” “一群是曾寇掠我大唐边关,杀我子民,掠我财货的敌人!” “孤未将他们尽数坑杀,已是天恩浩荡!” “如今给他们一条活路,以工代赈,换取生机!” “冻饿?” “苦寒?” “鞭打?” “比起他们施加在大唐边民身上的痛苦,这又算得了什么?!” “孤倒是想问问你们,若今日被掳掠为奴的是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还会在这里跟孤谈什么苛政民心吗?!”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顿时又死寂一片。 许多出身寒门或边地的官员眼中流露出认同和激愤。 这时,李承乾却又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力量道:“当然,孤并非嗜杀之人!” “收其民之策,在于恩威并施!” “英国公李积,太子詹事李安期。” “已奉孤谕令,在定北城及官牧场推行工分制!” “凡勤勉劳作,技艺出众之降俘及归附牧民,皆可得工分,换取额外粮食,布匹,盐茶乃至钱帛!” “表现优异者,准其接来家眷安置!” “此乃仿河西军屯之成功经验!” “孤已命使团严查克扣,确保落到实处!” “至于冻饿伤病,北疆苦寒,天时不利,此乃天灾,非尽人力可免!” “朝廷已尽力调拨粮秣衣物,太仆寺,工部工匠亦在竭力救治牲畜,防止瘟疫!” “孤相信,待开春之后,定能大为改善!” 停顿一下,李承乾目光再次锁定脸色灰败的郑御史:“郑御史,你只凭风闻,便妄言徒耗国力激起祸端,更影射孤与英国公施政酷烈,失却民心!“ “此等言论,非但无助于国事。” “更动摇朝廷在北疆推行新政之决心!“ “实在是其心可诛!” “来人!”李承乾声音冰冷。 殿前侍卫应声上前。 “剥去此獠獠官袍,押入御史台待勘!” “着御史台彻查,其风闻之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是否有人背后指使,妄图阻挠国策......”李承乾斩钉截铁下令。 第二百四十五章 长孙无忌觉得亏大了! 可那郑御史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喊道:“陛下!” “臣冤枉!” “臣一片赤诚啊陛下!” 郑御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却被侍卫如狼似虎地拖了下去,求饶声在大殿中回荡。 其实他喊着“陛下饶命”,可却也是企图让指使自己的站出来的族中大佬救救自己! 可是他哪里会知道,他那族中,却在昨日便已经将他从族谱中抹除,而且就在他答应了今日朝堂上弹劾太子之后! 说白了,他就是郑家推出来试探太子反应的。 要不是如今的郑家,已经在朝中指使不动那些原本归附他们的官员了,又怎么会让族中子弟出来试探呢? 可不试探一番,却又不甘心...... 好在,此人早已被族谱抹除,就算太子想借此迁怒郑家,也是毫无根据...... 那郑家主事之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默默思索着。 此时殿内,早已是一片肃然。 李承乾的雷霆反击,干净利落,不仅驳斥了攻讦,更借机清洗了朝堂上的杂音,而且最重要的,是再次震慑了关陇集团。 “不错......”李世民一直端坐御座,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无上威严:“太子处置得当,定北城之策,乃朕亲准之国策!” “任何人,再敢无端攻讦,妄言动摇,郑某便是前车之鉴!” “退朝!” 如今的陛下,在朝堂上快成了橡皮图章了。 只要是太子所奏,太子所请,无有不允...... 若不是他们这些臣子清楚陛下的为人,怕不是都要怀疑,太子是否已经架空了皇帝,而不是皇帝放权给太子了。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微末小官儿的心中猜想。 其实他们那里知道,如今的大唐朝廷,是大事开小会,小事才开大会呢。 他们所猜想的所谓太子独霸朝堂,不过是已经由陛下事先召集重臣,与太子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了。 而且每次商议,都是太子先和陛下商议一番,再召集重臣呢! 所以,压根就不会有什么所谓的架空陛下..... 朝会散去,群臣各怀心思。 长孙无忌走出太极殿,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太子的手腕,越来越硬,也越来越稳了。 这盘棋,关陇集团想翻盘,怕是难了。 毕竟这小子,现如今都不给自己这个亲舅舅都网开一面了! 想到最近因为太子,长孙家也损失了不少利益,长孙无忌心中也是那叫一个无语...... 我又没招惹你,还跟陛下暗中给你扛事儿,怎好叫我这舅舅也跟着那帮人平白无故的蒙受损失......? 思来想去,长孙无忌迈向宫门外的脚步骤然一停,又转身折返宫中,去求见陛下。 “不行,必须得找陛下这个始作俑者找补一下......” 李承乾这边,回到东宫脸上也并无太多喜色。 他知道,郑家这只是第一波反扑。 还做的极为巧妙,既让自己知道了是他们郑家出手,却又让自己无从下手,不愧是世家......还真是不怕死啊! 揉了揉脑门,李承乾坐下来继续翻看条陈。 如今定北城的困难是真实的,但朝堂的反对也不会停止。 他需要定北城尽快拿出成果,用铁一般的事实堵住所有人的嘴。 “传令给李安期,”他对张素玄道,“定北堡主体,务必在开春前完工!” “官牧场第一批羊羔成活率,开春后孤要看到详报!” “还有告诉英国公,分化瓦解要快!” “该拉的拉,该杀的杀!” “孤要的是草原的稳定!” “是!”张素玄领命。 而在此时。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寒风卷着雪沫。 一群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流民,在饥寒交迫中艰难跋涉。 他们大多来自河东,河南,或因水患,或因蝗灾,家园被毁,田地无收,被迫背井离乡,希望能在这天子脚下寻得一线生机。 城门守卫如临大敌,紧张地呵斥驱赶着试图靠近城门的流民。 “走开走开!” “长安重地,岂是你们能进的?” “滚回原籍去!” 流民们面露绝望,老人哀叹,孩童啼哭。 有人试图哀求:“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滚!”守卫不耐烦地挥舞着长矛。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将城门外这一幕尽收眼底。 可不正是赵牧? 前些日子他豪掷千金购入一个临近长安城的庄子,今日想着闲来无事,便想出城去庄子里看看,可没想到,却遇到这么一幕。 赵牧皱了皱眉,淡淡吩咐道:“停车。” 马车停下。 但赵牧并未下车,对车旁装作护卫的夜枭低语了几句。 并将只是太子之前送来的那枚玉佩递了过去。 夜枭点头接过,策马来到守卫头领身边,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低声说了几句,悄悄将玉佩也是示于他看。 守卫头领光是瞥了一眼玉佩上的龙纹,便已经脸色大变,看了看马车方向,又看了看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犹豫片刻,挥了挥手:“罢了,开侧门,放他们入城!” “但只准去南城安置流民的粥厂区域!” “若敢在城中乱窜,格杀勿论!” 流民们绝处逢生,千恩万谢! 并在守卫的指引下,互相搀扶着,涌向打开的侧门。 他们经过赵牧的马车时,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车帘放下。 赵牧的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 流民天灾无处安置以及草原上那数万同样在风雪中挣扎的降俘和劳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却在他心中成型。 这些流民......或许也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只是这场灾情,也来的太巧了! 难不成.......老天爷也在上赶着给太子殿下送上一份大礼? 想了想,赵牧让小小停车与官道旁,提笔写下一份密信,交由夜枭亲自送去东宫。 然后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赶往城外的庄园。 那庄子可是在龙首原上,占地近千亩呢...... 只是听夜枭说起时,描述的那叫一个豪奢,也不知实情如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先生真乃神人也,这也行 东宫这边,李承乾已经收到了赵牧的传信。 可细细读着却是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再到豁然开朗。 最后......竟是直接化为狂喜! “妙!” “妙极!” “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承乾拍案而起,兴奋地在殿中踱步。 流民,流民! 孤怎么就没想到!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召来户部尚书戴胄,工部尚书段纶及东宫属官。 “戴尚书,段尚书,孤要你们立刻清查京畿及河南,河东等地因灾流离的百姓数目,尤其是那些青壮劳力!” “要快!” “段尚书,工部立刻调集一批精通水利,营造的匠师!” “张素玄,你亲自去,从流民中招募一批彻底无家可归之人。” “并且告诉他们,朝廷在北方有大工程!” “管吃管住,每日有工钱!” “愿意去的,即刻出发!” “家属愿意随行的,也可安置!” “而且朝廷依旧管吃住,只要敢去!” 众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片刻后,还是户部的戴胄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所说的北方工程......可是那定北城?” 李承乾不假思索便点点头:“没错,正是定北城!” 戴胄眼神一缩,有些担忧道:“可是殿下,定北城那边都是薛延陀降卒......老臣觉得......” 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太子打断! “孤不要你觉得!”李承乾眼中闪烁着精光,“而是孤觉得......定北城如今需要的不仅仅是劳力,但更需要的是愿意安身立命的民!” “所以,孤要将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安置到草原去!” “让他们在定北城周边,在官牧场附近,垦荒!” “筑屋定居!” “啊?”段纶一脸愕然道,“殿下,这塞外草原向来苦寒,而如今长安附近的流民身体羸弱,如何能......” “如何不能?”李承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降俘能活,流民为何不能?” “朝廷给他们粮食,工具,种子!” “给他们屋舍!” “让他们在定北城和官牧场的庇护下,开垦荒地,种植耐寒作物!” “他们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便不再是流民,而是我大唐的边民!” “定北城,官牧场需要劳力时,他们可以就近受雇!” “他们自己耕种所得,按比例交税即可!” “此乃一举数得!” 说着,太子眼含霸道,环视众人。 “第一解决流民安置,稳定京畿,彰显朝廷仁德!” “第二,为定北城及官牧场提供稳定,可靠的后备劳力来源!” “第三孤是想着,如果让汉民在草原扎根,并与归附牧民混居,最后潜移默化,才能真正实现孤在朝堂上所说收其民之策!” “并且汉人开垦荒地,定能增加边地产出。” “大大减轻朝廷转运压力!” “待到开春后,若有胡商前来,他们届时看到的,将不再只是军营堡垒,还有炊烟袅袅的汉家村落!” “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气象!” 众人被太子殿下这宏大的构想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细细思量,却又觉得无比精妙!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天灾给京畿带来的包袱,竟被太子随手一波弄,便瞬间成了开拓草原的助力! “殿下......英明!”戴胄和段纶心悦诚服地躬身。 他们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安置流民,更是对朝堂上那些质疑靡费失民心之论最有力的回击! “立刻去办!”李承乾一挥手,意气风发。 他知道,这步棋,是赵牧给他指明的破局点。 定北城这盘棋,开始活络起来了! 消息很快传开。 当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以为只能等死的流民,听到朝廷在北方有大工,管饭管住,还有工钱,家属能跟去安家的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犹豫和怀疑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报名者络绎不绝。 第一批招募的数百名青壮流民,在户部官吏和东宫侍卫的押送保护下,带着简单的行囊和朝廷分发的粗粮,怀着忐忑与希望,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片传说中苦寒无比,却又可能带来新生的漠北草原。 马车里,望着窗外那些北去的身影,李承乾的眼神无比坚定。 定北城的天元一子,落得艰难,但已生根。 接下来,便是让它开花结果,搅动整个北疆风云!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抽打在长安城高耸的朱雀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内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显得朦胧而温暖。 而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龙首原下,临时搭建的流民棚户区如同匍匐在雪地里的巨大伤疤。 低矮的窝棚在风中瑟瑟发抖,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挣扎的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冻土、劣质炭火和绝望的气息。 几辆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简陋牛车停在棚户区边缘的空地上,周围围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 东宫侍卫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的脸。 户部小吏裹着厚厚的棉袍,声音嘶哑地重复着: “...都听清了!太子殿下天恩浩荡,北边定北城有活路!” “管吃管住,开春能垦荒!” “有把子力气的,愿意去的,即刻登车!” “家眷能跟的,一道走!” “路上有粥,到了地方有屋舍!” “工钱按天算,铜钱!” “朝廷和太子殿下,绝对不会糊弄!” “所以......尔等大可放心前去!” 这小吏说罢,人群却是顿时骚动起来,众人的窃窃私语,瞬间汇成一片嗡嗡声。 “去北边…草原定边?那不得冻死?” “可是朝廷管吃管住不说…...还有铜钱给呢?” “这种好事儿,以往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可不是嘛....” “你们知道个屁!”也有人跳出来唱反调,“听说那边打仗,可是死了不少人…..咱们要真去了,指不定遭多大罪呢!” “就是,怕死的懒汉,就不用去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流民定边! 可这人刚说罢,却见有人怒斥道:“你这不废话么!” “要不是那边刚打来下,还死了不少人,朝廷能用的上咱们这些流民,想什么美事儿呢,我看你就是个想不劳而获的懒蛋!” “就是,留在这里也是冻死饿死,不如听太子殿下的,搏一搏,兴许还能博出个名堂!” “是啊,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 “太子爷英明神武…如今咱活路,咱得兜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紧紧拉着身边一个半大少年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说话的吏员:“官爷…真…真有屋舍.....能活命?” 吏员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用力点头:“太子亲令,还有朝廷旨意,千真万确!” 说着,他还一指高悬的旗帜,“老丈,看见那杆大旗没?” “那可是东宫!” “还能骗你们不成?” “去了,就是大唐的边民,受王师庇护!” 老汉听罢,也是深吸一口气。 最后,用那满是冻疮的手猛地将少年往前一推:“狗娃,去吧,跟着官爷走,给咱家挣条活路!” 少年一个踉跄,回头看着爷爷,嘴唇哆嗦着。 “爷…” “快去!”老汉吼道,声音带着破音,“记着!到了地方,写信!给爷报个平安!甭管多难,活下来!” 少年咬着牙,眼中含泪,重重点头,转身挤向登记名册的桌子。 可刚要开口,却听那小吏问道:“朝廷有令,可以带家属的,你不带你爷爷他们么?” “啊?我爷爷也能带着,不是只要......” “费什么话,带不带一句话,带的话就一同前来画押!”那小吏面无表情,言语是毫不客气道,“老幼妇孺,东宫另有过冬物资赏赐,尽可能不会让人冻死!” 少年呆住了。 可这小吏冷冰冰的话语,却仿佛点燃了引信。 人群中陆续走出青壮,有的孤身一人,但更多是,却是拖家带口之人,而且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户部吏员和东宫侍卫的引导下,上前签字画押。 然后沉默中带着希望,爬上那几辆覆雪的牛车。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泛,发出吱呀的呻吟,载着数百颗忐忑又燃起微光的心。 数日后,这些人在军队的护送下,踏入茫茫风雪,向着更北的未知之地。 风雪同样肆虐在数千里之外的郁督军山南麓。 定北堡粗糙的原木城墙在狂风中巍然矗立,如同插在冻土上的一柄巨剑。 堡内,新建的官署大堂里,炭火烧得通红,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却驱不散李安期眉宇间的凝重。 他面前摊开的,是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公文。 一封来自长安东宫,太子朱批,字迹力透纸背:“流民北迁,以实边陲,解京畿困,固定北根。” “着李安期妥为安置,授田垦荒,就近佣工!” “潜移默化收民之要皆在此一举!” “望李卿勿负孤之重望!” 而另一封来自长安户部,行文则冰冷了许多:“奉旨拨付流民安置粮秣、种子、简易农具若干,清单附后。然北地苦寒,转运维艰,后续供给视情再议。” “另,流民成分驳杂,良莠不齐,需严加管束,谨防生变,累及大局,户部定将奏呈太子殿下罪责,万望无误!” 李安期堪罢,也是喃喃自语。 “严加管束…谨防生变…”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眼中却是精光爆闪! 他心想太子殿下这步棋,堪称神来之笔! 轻轻松松便将京畿的包袱瞬间转化为开拓的助力! 可这其中的风险,也如同窗外咆哮的风雪,冰冷刺骨。 流民孱弱,草原酷寒。 而降俘营那边怨气未消,关陇门阀的眼睛也在暗处盯着….... 千头万绪,重若千斤。 “主簿,”一个裹着厚厚皮袄、脸上带着冻疮的河西老吏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流民安置点选好了,就在官牧场西南五里那片背风坡地,靠近一条冻住的小河沟,开春取水方便。木头、草毡正在加紧运过去,先搭窝棚,等开春再建土坯房。” “好,”李安期收起公文,强打精神,“王老辛苦。” “这窝棚务必尽量保暖防风,流民体弱,经不起折腾。” “粮食就按太子谕令,优先保障他们和官牧场牧工的口粮,降俘营那边…维持最低供给,工分兑换的额度,可以适当提高些肉干和盐。” 老吏王屯长点点头:“明白。只是…主簿,粮食还是紧巴巴的。官牧场那边,冻病的牛羊又死了十几头,兽医老张头急得嘴上起泡。流民一来,这嘴更多了…” 李安期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风雪弥漫的草原,仿佛能穿透这混沌,看到长安那座温暖的天上人间。 “熬过去,开春就好了。告诉老张头,尽力而为。死掉的牲畜…肉分给牧工和表现好的降俘,皮子硝制好,也算点进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王老,流民那边,你亲自盯着点。挑几个读过书、识大体或者当过兵,有威望的出来协助管理。” “咱们只有让他们看到希望,人心才能稳。” “是!”王屯长领命而去。 李安期独自站在窗前,风雪拍打着窗棂。 定北城这盘棋,太子落子天元,赵先生运筹帷幄,而他,就是这棋盘上冲锋陷阵的卒子。 只许进,不能退。 长安外的龙首原上。 与城外的凄风苦雪截然不同,位于原上新购的“牧云庄”内,却是暖意融融,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春意。 庄内引了温泉水,几处精巧的汤池蒸腾着氤氲白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赵牧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绸长衫,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身旁矮几上温着一壶琥珀色的美酒,几碟时鲜果品。 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榻沿轻轻敲击,仿佛在应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那是庄内蓄养的乐班在练习新曲。 第二百四十八章 密谋,风雨欲来。 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入水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汤池边,低声道:“先生,第一批流民四百七十二人,已随车队离京北上。魏王府那边,王福今日又请了一位游医入府,开的方子加了曼陀罗子和闹羊花,分量不轻。药材是从城南济世堂走的,掌柜是荥阳郑氏旁支一个管事的小舅子。” 赵牧眼都没睁,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曼陀罗…闹羊花…呵,这是要把那死胖子彻底弄成真傻子,还是…让他睡得更安详些?”他声音懒洋洋的,“盯着那游医和济世堂的掌柜,看看他们背后的人,尾巴藏得够不够干净。至于流民…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重点看李安期怎么接招,怎么把这群包袱变成钉子。尤其是…看看降俘营里那些怨气,会不会被这钉子刺激得跳起来。” “是。”夜枭应道,迟疑了一下,“先生,定北城那边…条件太苦,流民过去,怕是要死不少人。” “而且李主簿那边压力极大,关陇的人也在等着看笑话。” “若非英国公的大军镇守,怕是早就出乱子了。” 赵牧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无波。 “死人是必然的。天灾,人祸,哪一样不要命?” “但活下来的人,就是种子。” “种子一旦扎了根,再苦寒的地,也能长出东西来。”说着,他端起温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希望那李安期是聪明人,有太子的尚方宝剑,有河西的经验,还有…我们时不时递过去的小抄。” “只要他自己不慌,这盘棋,就乱不了。” “至于关陇想看笑话?”赵牧冷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先笑几声,毕竟笑到最后,才见真章不是?” 他目光投向窗外,龙首原下,长安城在风雪中轮廓模糊。 “流民是子,降俘是劫,而定北城是眼。”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对了小小......”赵牧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庄子后面那片坡地,看着还算向阳。” “开春后,便让人试着种点西域来的胡瓜和波斯菜种子。” “看看这龙首原的水土,养不养得活这些娇贵玩意儿。” 夜枭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先生。” 他有些不明白,先生为何突然对种菜感兴趣。 但先生的心思,他向来只执行,也不多问。 赵牧重新闭上眼,手指的敲击声与远处飘渺的丝竹声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去准备一下,咱们一会儿就回吧。” “这庄子春夏来才有意思,冬天跟这儿待着也没甚意思。” “好的,先生,我这边去准备。”夜枭应声退了下去。 长安的风雪,草原的酷寒,朝堂的暗涌。 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温暖如春的汤池之外。 但夜枭知道,先生看似慵懒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牵引着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定北堡西南五里,背风坡。 数百名流民挤在用木头、草毡和冻土块勉强搭建起的窝棚里。 比起降俘营的牲口棚,这里条件已算“优渥”,至少能挡些风,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 几口大铁锅里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混杂着少用病死的牲畜宰杀的肉,散发出诱人的,救命的香气。 一个名叫陈石头的中年汉子,曾是河南道的府兵,因伤退役回乡,又遭了水灾,家破人亡,只剩他带着十岁的儿子狗剩逃难至此。 他体格还算魁梧,脸上带着风霜和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在一群麻木的流民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默默帮着一个瘦弱的老妇人领了粥,又护着儿子挤到避风的角落。 狗剩捧着粗陶碗,小口吸溜着滚烫的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爹,这里…比长安城外还冷。” 陈石头把身上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皮袄裹紧儿子,低声道:“有粥喝,有地方躲风,比冻死在路边强。太子爷给咱活路,就得咬牙挺住。开春就好了,爹有力气,给你挣块地,盖间屋!” 他的目光扫过窝棚外持戈巡逻的唐军士兵,又望向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定北堡轮廓,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在寒风中顽强地燃烧着。 与此同时,降俘营。 气氛压抑得如同冰封。 窝棚里挤满了沉默的薛延陀人,眼神空洞或充满怨毒。 每日最低限度的稀粥仅能吊命,刺骨的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身体和意志。 工分榜挂在营地中央的木杆上,上面寥寥几个名字和后面的数字,是唯一的盼头,却又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几个原薛延陀小部落的头人子弟聚在角落,低声咒骂着。 “该死的唐人!把我们当牲口!” “听说又弄来一群南边的乞丐!粮食都给他们了!” “那个叫李安期的狗官!假仁假义!工分?呸!累死累活也换不到几口肉!” 一个年轻的降俘声音带着哭腔,看向角落里一个沉默的壮汉:“侯莫陈大哥…我们…我们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此人名叫侯莫陈咄苾,曾是夷男亲卫队的一个百夫长,作战勇猛,被俘后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深处藏着一股桀骜和隐忍。 侯莫陈咄苾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箭疤,他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又看了看远处流民窝棚方向隐约透出的火光和粥香,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忍着。” 另一个降俘激动起来:“忍到什么时候?冻死?饿死?” “等!”侯莫陈咄苾眼中闪过一丝厉芒,“等风停!等机会!唐人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营地里,一些看似麻木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交换着眼神。 第二百四十九章 流民出事儿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唐中原之地迁来的流民百姓日益增多。 定北城的修建也算是走上了正轨。 虽说整个城池还未成型,但城中内堡却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 这也得多亏了太子殿下远在万里却能运筹帷幄...... 就连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闹事的薛延陀降卒,也随着这一批批迁来的流民承担监工之责,而安稳了许多...... 没办法,虽说有朝廷旨意,可那英国公不知为何,反正看样子是铁了心,在这草原上他对除了有关军中之事之外的所有事,都避之三舍,除了镇压之外,对其他事根本就是漠不关心。 甚至都不关心降卒闹事。 就连让他派些军卒来充当监工,都不怎么肯愿意。 也许在英国公看来,要是降卒真闹事反倒好了。 直接派兵全部干掉不就完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唉...... 东宫詹事府主簿李安琪裹着一层厚实的羊皮袄,还批了一件厚重的皮大氅,站在内堡的城墙上,观望着迎风冒雪建造城池的降卒和那些中原迁来的移民监工,心中不由得感慨着。 其实他哪里会知道,真正运筹帷幄于万里之外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李承乾,而是那个窝在平康坊天上人间中整日饮酒作乐的......赵牧! 凛冽的北风如同发了狂的巨兽,裹挟着砂砾般的雪花,狠狠砸在定北堡那粗糙的城墙上,发出沉闷又连绵不绝的“砰砰”声。 堡内点起的火把被吹得疯狂摇曳,投射在墙上的光影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李安期裹着两层厚实的羊皮袄,依旧觉得那股子刺骨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看来还是得多弄点羊皮袄子,给这些流民了..... 否则冻死的多了,太子殿下恐怕不会让自己好过..... 心里嘀咕着,李安琪下了城墙,回到堡内新建的官署大堂,门窗被厚毛毡堵得严严实实,缝隙里依旧顽强地钻进来丝丝缕缕的寒气,混合着炭火燃烧的松木味。 简陋的木案上摊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却透着一股子焦躁。 李安期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太子殿下的宏图远略,他懂。 将中原无依无靠的流民安置在这苦寒之地,化作扎根的钉子,与归附的牧民混居杂处,最终消弭隔阂,彻底将这片广袤草原纳入大唐版图。 这步棋,堪称绝妙。 可这绝妙棋局落子的地方,是能冻裂石头的漠北! 是能把人最后一丝力气都抽干的酷寒! 是嗷嗷待哺的数万张嘴! “主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公文哗啦作响。 进来的是河西来的老屯长王老,他脸上新添了几道冻裂的口子,眉毛胡须上挂满了白霜,声音嘶哑得厉害, “流民那边…出事了!西南角那片窝棚,顶不住这邪风,塌了!压了十几个人!” “还有…窝棚里有人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浑身打摆子!” “关键还不止一个,有许多人都生了病!” 李安期一听,心头猛地一沉,霍然站起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人呢?压着的人救出来没有?” “病了的人得赶紧隔开!”他语速飞快,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正救着呢!”王老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冰碴,“老弱妇孺多,天又冷,手脚都僵了,慢得很!” “病了的按您之前的吩咐,挪到最下风头的空窝棚去了,可…咱们带来的那点草药,早见底了!” “这大雪漫天,下一批物资也不知道啥时候到。” “随行的郎中急得直跳脚,说这症状来得急。” “他担心这病症像是…...像是疫气!” “疫气”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李安期的心脏。 在这缺医少药、冻饿交加的鬼地方。 万一疫病蔓延开来,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别说太子殿下的宏图伟业,他李安期和这整个定北堡,都得交代在这里! 关陇那群在长安等着看他笑话的豺狼,怕是要乐疯了! “走!去看看!”李安期一把抓起桌上那顶厚厚的皮帽扣在头上,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必须亲眼看看,这盘棋,是不是刚开局就要满盘皆输。 定北堡西南五里,背风坡下的流民安置点。 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巨兽践踏过。 肆虐的狂风将本就搭建得勉强的窝棚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其中一片更是彻底塌陷,断裂的原木和破碎的草毡、冻硬的土块混杂在一起,压住了下面的人。 惊恐的哭喊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奋力扒拉废墟的呼喝声,被狂风的呼啸撕扯得断断续续。 “快!这边!柱子底下压着个娃!” “用力抬!一二三!” “娘…娘你醒醒啊!” 陈石头浑身沾满了泥雪,正和几个还算健壮的流民汉子一起,拼命抬着一根沉重的梁木。 他十岁的儿子狗剩,小小的身子也在废墟边缘,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奋力扒拉着碎土块,试图救出下面一条还在微弱动弹的腿。 就在刚才那地动山摇般的坍塌瞬间,是陈石头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一个吓傻了的老妇人拽开,自己却被飞溅的木屑在脸颊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此刻血混着雪水泥污糊了半张脸,他也顾不上了。 “石头哥!搭把手!”旁边一个汉子急吼。 陈石头闷哼一声,将全身力气都贯注在双臂上,与众人合力,终于将那根要命的梁木移开。 下面露出一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色青白,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人已经昏死过去。 “还有气!”有人探了探鼻息。 “腿怕是断了!”陈石头经验老道,一眼看出伤势。 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本就破旧不堪的皮袄,小心翼翼地裹住男孩,对着旁边吼道: “郎中!郎中在哪?!” 混乱中,没人回应。 随队的老郎中正被几个哭天抢地的妇人围着,他的药箱早已空空如也,此刻面对窝棚里越来越多开始打摆子、说胡话的病人,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搓着手,嘴里反复念叨着: “缺药啊…天杀的缺药啊…寒邪入骨,郁而化热,这可是要命的伤寒急症啊!” 第二百五十章 绝望,恐惧与希望交加的定北城 绝望的气息,如同这无孔不入的寒风,在流民中迅速弥漫开来。 而不远处,被重重木栅栏围困的降俘营里,气氛同样压抑到了冰点。 低矮污秽的窝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刺骨的寒意和饥饿折磨着每一个人。 窝棚角落里,几个原薛延陀小部落的头人子弟围在侯莫陈咄苾身边,眼神怨毒地盯着流民方向隐约透出的混乱火光。 “看!报应来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降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快意, “那些该死的南蛮子,抢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地方!长生天都看不过眼了!风雪、塌棚子、瘟疫…哈哈哈,好!死绝了才好!” 另一个瘦得像麻杆的降俘凑近侯莫陈咄苾,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 “侯莫陈大哥!唐人自己乱套了!看守都调去那边了!这是机会!咱们营里也有兄弟开始打摆子了,再待下去也是等死!不如…” 侯莫陈咄苾沉默着,脸上那道箭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粗糙的大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藏着的一块硬物......那是他弟弟,一个才十三岁的半大孩子,高烧昏迷前塞给他的半块硬得硌牙的肉干。 弟弟就躺在他身后的草堆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听着外面流民方向的哭嚎,又感受着身后弟弟滚烫的体温,还有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压抑咳嗽声,一股狂暴的戾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唐人! 该死的唐人! 把他们当牲口,现在连老天都要收走他们最后的希望了吗? “还是得…...再等等!”思来想去,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等风…再大些,就好动手了!” 几日后....... 长安,天上人间,温泉馆内。 这天寒地冻的泡泡温泉什么的,向来是这天上人间独有的顶级享受了,赵牧只着一件月白单衫,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矮几上的白玉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温润生光。 温泉水汽氤氲,将精雅的汤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暖意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汽袅袅传来,若有若无。 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入水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池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和乐声: “先生,定北城八百里加急密报。风雪压塌流民窝棚,死伤十余。更糟的是,流民和降俘营中,同时爆发高热寒战之症,随行郎中束手,疑是伤寒急疫。” “李主簿焦头烂额,药材断绝,流言四起。” “据说降俘营中怨气冲天,恐生大变。” 赵牧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 夜枭继续道:“另外,朝堂最近弹劾骤起。” “荥阳郑氏串联数名御史及工部、户部官员,联名上奏,言定北城劳民伤财,苛待降俘致生疫病,更擅迁流民于苦寒死地,酿成人间惨剧,动摇国本。奏章措辞激烈,要求即刻召回李安期,暂停定北城工役,严查失职之罪。” “奏疏…此刻怕是已呈至御前。” “又是弹劾?”赵牧眉头微微一皱,“难道又是那装疯卖傻的死胖子开始串联了?”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应当与魏王府无关。”夜枭摇了摇头道,“魏王府那边我一直都让人盯着呢,没什么异常。” “只是那太监王福今日又密请一游医入府。” “所开药方中,曼陀罗子与闹羊花之量,较前次翻倍有余。” “药材依旧由城南济世堂供给,但尚未查到最终根源。” “对方做的非常隐秘.....” 汤池里水波轻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赵牧平静无波的面容。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池水温润,却带着一丝洞穿迷雾的冷冽:“疫病…伤寒急症…风寒束表,入里化热。” “缺药,更缺对症之法。”说话间,赵牧指尖在池沿轻轻一点:“让我们的眼睛,把那张治冻伤高热、用烈酒擦身降温,辅以姜汤发汗的土方子,透给流民中安插的人。” “再告诉李安期知道,病患务必严加隔离,饮水务必烧沸,病死者之物,付之一炬。” “是,先生。”夜枭眼神一凝,迅速记下。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轻声道:“至于朝堂上的苍蝇…...眼下太子点的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关陇想看定北城的笑话,那就让他们先笑个够。” “去给东宫传个信,就八个字。” “疫急,民沸,恐伤根基。” “至于魏王府那边.....”赵牧终于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深潭般的幽静,“药量翻倍?” “呵,看来有人嫌那胖子喘气太久了。” “盯紧那游医和济世堂掌柜。” “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明白。”夜枭躬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氤氲的水汽之后。 赵牧重新阖上双目,仿佛方才那关乎千里之外数万人生死的几句话,不过是拂去衣上的一粒微尘。 丝竹声依旧缥缈,汤池水汽温暖如春,只有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的手指,泄露着这盘笼罩在风雪与阴谋下的棋局,已然落入了最凶险的中盘绞杀。 翌日清早,长安的雪花依旧飘着。 太极殿中。 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 然而此刻,殿内的空气却比殿外呼啸的北风更加凛冽肃杀。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头。 阶下,太子李承乾一身明黄储君常服,身姿挺拔如标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雷霆怒火。 而陛下的御案之上,几份摊开的奏章如同淬毒的匕首。 奏章上那力透纸背且字字诛心的弹劾,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定北城督造使李安期,罔顾天时,强驱流民于绝塞苦寒之地!致窝棚坍塌,死伤枕藉!更因安置失当,饥寒交迫,引发恶疫横行!流民降俘,哀鸿遍野,死者日增!此非安边,实乃催命!其罪一也!” “...视降俘如草芥,克扣粮秣,动辄鞭挞!致降俘怨气冲天,疫病蔓延亦不施救!长此以往,必激大变,重现薛延陀之祸!其罪二也!” “...耗费国帑巨万,所筑不过一苦寒孤堡!于国无益,于民有害!臣等泣血上奏,恳请陛下立罢定北城工役,锁拿李安期回京问罪!另遣贤能,安抚流民,处置善后,以安天下之心!” 第二百五十一章 朝堂群情激愤,清流弹劾太子 奏章末尾,众多清流官员的朱红署名,刺目惊心。 “陛下!太子殿下!”御史中丞出列,声音悲愤激昂,仿佛痛心疾首,“李安期之失,已酿大祸!定北城已成死地、绝地!” “那些流民何其无辜,竟遭此无妄之灾!” “降俘亦是生灵,岂可坐视其尽殁于疫疠?” “此非仁君之道,更非大国气象!” “臣冒死进谏,请陛下速下决断!” “召回李安期,暂停工役,赈济流民,扑灭疫病!” “否则,恐民心尽失,边陲恐将再起动荡啊!”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官员紧随其后,跪伏在地。 声音汇成一片,带着逼迫的压力。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顶门,烧得他眼前发红。 召回李安期? 暂停工役? 那等于将他苦心孤诣布下的定北棋局彻底掀翻! 等于向关陇门阀的明枪暗箭低头认输! 等于将赵兄和自己所有的谋划,还有那些挣扎在风雪疫病中的流民、降俘最后一点生路,彻底断送!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民心尽失?边陲动荡?”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太极殿穹顶之下,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交鸣的铮然杀伐之气,狠狠砸向那群跪伏在地的官员, “孤看是尔等之心尽失!是尔等唯恐边陲不乱!” 他目光如电,横扫全场,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与滔天的愤怒: “流民无家可归,冻毙于长安城外时,尔等的仁心何在?!” “降俘寇掠边关,杀我子民,掳我财货时,尔等视其为生灵的慈悲又何在?!” “如今朝廷给他们一条活路,风雪天灾,疫病突发,此乃人力难抗之祸!李安期在前方殚精竭虑,救死扶伤!尔等远在长安,暖阁高坐,仅凭几道捕风捉影的奏报,就敢妄言‘死地’、‘绝地’?就敢妄断‘坐视其尽殁’?尔等亲眼所见吗?!” 他猛地一指殿外风雪肆虐的天空,厉声喝道: “定北城,乃孤亲定之国策!是永固北疆、化胡为汉、收其民、控其路的根基!是利在千秋的伟业!岂容尔等在此狺狺狂吠,动摇国本?!” “李安期,是孤的人!” “他的差事,是孤派的!” “而他的方略,也是孤准的!” “众卿若想要问罪......”李承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那名为首的郑氏御史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声震屋瓦:“那就先问孤的罪!”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御座之上。 见父皇依旧是面无表情,这仿佛助长了太子的气势,只见他猛地一拂袖,玄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传孤谕令!” “即日起,再有敢言罢定北城工役、召回李安期者.....”他顿了顿,森寒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骇、或苍白、或怨毒的脸,吐出的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便以叛国论处!” “杀......无赦!” 李承乾虽然知道,这些清流,不过是被那些豪门世家给暗中利用了,他甚至连定北城那边的消息是怎么被世家暗中让这些清流知晓的方法,都一清二楚...... 但是此事,事关先生的远大谋划,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李承乾干脆见父皇又装傻充愣,干脆决定以势压人。 让所有人闭嘴! 可是,随着他这道明显连言路都要堵塞的旨意刚一下达...... “轰!” 无形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那郑氏御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吐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其余附议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起。 御座之上,李世民深深地看着阶下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太子,看着他身上那股初具雏形的、属于真正帝王的霸烈之气,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为这场风暴盖棺定论:“太子所言,即为朕意!定北城之事,朕与太子共担之!退朝!” 若是赵牧看到这一幕,恐怕会笑骂一句。 这李二又把自己装成橡皮图章,却让李承乾这个太子背锅了! ........ 漠北的风,如同永不知疲倦的恶鬼,依旧在旷野上凄厉地呼号。 定北堡西南的流民隔离区,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几个用破旧毛毡勉强围出的“疫病帐篷”里,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汗臭、草药和死亡的浑浊气味。 随行的老郎中熬得双眼通红,看着仅剩的一点草药渣滓,绝望地摇头。 陈石头脸上那道被木屑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显得有些狰狞。 他端着一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辛辣气味的姜汤,小心翼翼地蹲在一个小小的身影旁边。 那是侯莫陈咄苾的弟弟,一个叫阿吉的十三岁少年。 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蜷缩在单薄的草褥子里,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陈石头是从降俘营被唐军“请”过来的。 起因是前日混乱中,一个同样高烧打摆子的流民孩子,被他用土法子......烈酒擦身,灌滚烫姜汤,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消息不知怎地传到了李安期耳中,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侯莫陈咄苾如同一尊铁塔般守在弟弟草铺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石头的每一个动作。 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的困兽。 周围的降俘们,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有怀疑,有怨恨,也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 陈石头无视了那些刀子般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蘸了些随身带着的、仅剩的一点点劣酒,那是他当府兵时留下的习惯,天冷时抿一口驱寒,动作尽量轻柔地擦拭阿吉滚烫的额头、脖颈、腋窝。 冰凉的触感让昏迷中的孩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忍着点.....娃。”陈石头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河南道特有的口音。 第二百五十二章 救援..谈何容易? 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凉意驱散那可怕的高热。 擦拭完,他扶起阿吉软绵绵的上身,对旁边的侯莫陈咄苾示意: “扶稳他头。” 侯莫陈咄苾僵硬地伸出手,托住弟弟滚烫的后颈。 陈石头端起那碗热气腾腾、辛辣扑鼻的浓稠姜汤,小心地凑到阿吉干裂的唇边。 孩子似乎被那强烈的气味刺激,无意识地抗拒着,汤水顺着嘴角流下。 “喝!阿吉!喝下去!”侯莫陈咄苾声音嘶哑地低吼,带着命令,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陈石头耐心地一点点喂着,用破布擦去流下的汤汁。 一碗滚烫的姜汤,足足喂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灌下去大半。 做完这一切,陈石头已是满头大汗。 他疲惫地靠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眼神依旧凶狠如狼的侯莫陈咄苾道: “看住他,发汗。汗出来了,兴许就能退热。没汗…神仙难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闭目养神,仿佛刚才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帐篷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声和阿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侯莫陈咄苾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弟弟滚烫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痛苦的小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阿吉滚烫的额头上,终于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晶亮的汗珠! 紧接着,汗水越来越多,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浸湿了鬓角。 他粗重的喘息声,也似乎平缓了一丝丝。 侯莫陈咄苾浑身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颤抖着去摸弟弟的额头。 依旧烫手,但那股子灼人的、仿佛要烧穿一切的热力,似乎…似乎退下去了一丝? “汗…出汗了!阿吉出汗了!”旁边一个一直盯着看的降俘忍不住激动地低喊出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压抑的帐篷里激起涟漪。 降俘们麻木绝望的眼神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侯莫陈咄苾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看向靠在泥地上、闭目养神的陈石头。 那目光中的凶狠戾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惊、茫然、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忽然松开弟弟的手,双膝一弯,噗通一声,对着陈石头,也对着旁边一个闻讯赶来的唐军医官,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冻土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帐篷里回荡。 “咚!” 没有言语,只有这一个动作,却重逾千钧。 周围的降俘们,看着他们素来桀骜勇猛的头人百夫长,对着曾经视为仇寇的唐人和南蛮流民叩首,眼神剧烈地变幻着。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王老激动嘶哑的喊声,穿透了风雪: “主簿!主簿!退烧了!用了那土方子,几个先发病的小娃,都…都开始退烧出汗了!有救了!有救了啊!” 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隔离区,也点燃了绝望的流民营和死寂的降俘营。 风雪依旧,但定北堡上空那令人窒息的阴霾,似乎被这微弱的希望之光,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 东宫的烛火通明,将书房映照得亮如白昼。 李承乾负手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郁督军山”、“定北城”那几个小字上。 案头堆积着来自关陇集团的新一轮弹劾奏章,言辞更加恶毒,甚至开始影射太子“好大喜功”、“草菅人命”。 张素玄悄步而入,将一份带着寒意、用火漆密封的细小铜管呈上: “殿下,平康坊,飞奴传书。” 李承乾迅速接过,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薄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八字: “疫去,民安,根基已成。”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像一道温润却沛然莫御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李承乾眉宇间凝结的寒冰与连日来的沉重压力。 他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成了! 赵兄说成了,那就一定成了! 风雪压不垮,疫病害不死,朝堂的明枪暗箭也射不穿! 定北城这颗钉子,终于在这苦寒的北疆,扎下了第一道深根!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和锐利的锋芒: “张素玄!” “臣在!” “传谕定北城李安期:疫病得控,厥功至伟!流民降俘,一体嘉勉!着其趁热打铁,速将工分制推行至降俘营全营!凡勤勉劳作、技艺突出者,工分翻倍!可换粮、盐、布、肉!允许其接家眷至定北城周边安置!开春垦荒,优先授田!” “再拟一份奏章,”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将定北城疫病得控、流民降俘归心、工分制推行、开春垦荒授田等事,详列条陈,明发三省六部!孤要让那些唱衰的、弹劾的,好好看看,什么叫‘根基已成’!” “遵旨!”张素玄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再次看向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定北城”,又缓缓移开目光,投向长安城平康坊的方向。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挥毫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 定北天元!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破开风雪、鼎定乾坤的磅礴气势。 窗外,长安的雪,似乎下得小了些。 千里之外,定北堡外风雪稍歇。 降俘营那根挂着工分榜的木杆前,前所未有地挤满了人。 一张张曾经麻木、绝望、怨毒的脸上,此刻交织着紧张、期盼和一丝新生的光亮。 榜上那一个个名字和后面的数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画饼,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粮、盐、布、肉! 是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一点的希望! 而在龙首原温暖的牧云庄内,赵牧指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正正点在紫檀棋盘那象征着统御八荒的“天元”之位。 棋枰之上,西北角那片象征广袤草原的星位旁,一枚小小的黑石棋子,悄然嵌入,稳若磐石。 窗外,雪落长安,寂然无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密谋,废物利用! 就在一切都在顺利发展,定北城也开始日渐变得热闹了起来之时。 长安那些蒙受了巨大损失的关陇世家门阀,却是又开始逐渐坐不住了! 郑家府上的一间暗室中。 烛火在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个扭曲的人影投在石壁上,空气沉闷,带着陈腐的旧纸味。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掌舵人郑仁泰,裹着厚重的紫貂裘,枯瘦的手指一下下敲着红木案几,发出令人心烦的“笃笃”声。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详细记载着魏王李泰病入膏肓的状况,以及皇帝李世民那冷漠又严密的监禁令。 “魏王......算是废了!” “曾经咱们寄希望与他,谁曾想如今他却彻底颓废,整日装疯卖傻,简直就成了个活死人......”郑仁泰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冰冷刺骨,“如今陛下留魏王这口气,也不过是怕史官说他刻薄寡恩,怕脏了自己的圣名罢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乱晃,“可对我们关陇世家来说......一个只会装疯卖傻的废物魏王,又顶个屁用?” “所以...这魏王还是......死了才更值钱!” 听到这话,郑仁泰对面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动了动。 “叔父说得对!”阴影里的声音刻意压得扁平,却根本掩不住那股毒蛇般的阴狠:“反正这李泰如今对咱们也彻底没用了。” “那就按叔父说的,废物利用嘛!” “只要这废物突然暴毙,而且若是这威望之死,是那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太子殿下一手造成的……”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那这陛下就算再偏爱太子,亲兄弟被毒杀的血溅到他脸上,他还能装瞎子?” “届时皇帝与东宫这对父子之间,必生裂痕!” “只要他们李家父子不再铁板一块!” “那这天下,这朝堂,我们关陇门阀就还有喘息之机!” “否则……”阴影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崔杜两家的下场可就在眼前!” “皇家的权势越来越大,恐怕下一个被连根拔起挫骨扬灰的,就是我们荥阳郑氏了!” “李承乾那狼崽子,对我们关陇世家恨之入骨!” 唇亡齿寒,虽不是一体,但同为五姓七望的世家豪门。 那崔杜两家的下场,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郑仁泰眼中凶光暴涨,他知道,再不挣扎......怕是要完了! “不错!”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枯爪般的手狠狠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李泰如今已成了废物,活着也是浪费,不如死了才值当,那就让他死!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够惨,死得让所有人一眼就看出是李承乾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下的毒手!” “要用最霸道的毒,宫里才有的那种秘药!” “剂量给我下足,要一击毙命,死状越惨越好!” “最好是七窍流血,肠穿肚烂!” “这样才能让满长安的文武百官和让天下百姓都好好看看!” “他们未来的明君是个什么货色!” “到时候,所有人看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连个被圈禁等死的亲兄弟都不放过,是何等的心狠手辣,丧尽天良!” 他死死盯着阴影,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马上去办!” “并且首尾都要给我弄干净!” “所有沾手的人……”他顿了顿,声音降到冰点以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灭绝,“事成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就好比是秋风扫落叶,这件事最后,绝对连一片叶子都不准留下!” “明白!”阴影里的人影干脆利落地应道,声音平板却透着森然杀机。 他朝着郑仁泰的方向,极快地一躬身,身影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角落,仿佛从未存在。 烛火猛地一抖,爆出一个灯花,随即昏暗下去。 密室里只剩下郑仁泰粗重压抑的呼吸,和他手指无意识地,越来越急促的敲击声。 “笃,笃,笃……” 郑仁泰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密室中,盘算着毒死了魏王之后,自己该如何在朝堂上,彻底使得那对天家父子,反目成仇...... 殊不知......就在他身后的那面墙之外。 一个仆役打扮的少年,从穿过这面墙的铜管之中,探听到了所有的一切...... “要出大事儿了!” “得赶紧把消息传递出去!” “否则慢一步,恐怕就完了......” ....... 长安大雪,平康坊天上人间深处的温泉汤池内。 氤氲水汽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杀机。 赵牧慵懒地半躺在池水中,闭着眼,还真是一脸享受。 可就这片刻安宁,却又被那无声无息出现的夜枭,给打断了。 “先生,安插在郑家探子传来消息。” “郑仁泰欲以宫廷秘药鸩杀魏王李泰,嫁祸太子。” “毒药半个时辰前,已由其爪牙经济世堂转手送入魏王府。” “由魏王心腹内侍王福接收。” “王福.....?”赵牧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弧度,“小小,我记得你说过,你有法子能控制住王福这老太监的,办成了没有?” 夜枭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先生,之前我总觉得这魏王生了病,也不请太医来瞧,却请个游医,后来不是知道他们就是为了用药迷倒魏王吗?可是我却发现这老太监在收那迷药时,面无人色,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盒子,眼中尽是绝望和怨恨。” “这不免让人心中起疑,所以才去查了一查根由。” “结果,没想到还真是有意外之喜......” “王福此人,在成为魏王府总管之后,便利用手中权力,将其流落在外的胞弟王禄接到长安享福。” “可谁成想,前段时间在魏王府失势后,这王琪便被人设计陷害,卷入了军粮贪墨案定为死囚,押在刑部大牢,只待秋后问斩,而我查到,设计陷害王旗之人,正是郑家。” “郑家也是以此为要挟,才能逼王福弑主.....”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又来个蠢货,将计就计吧! “哦?”赵牧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氤氲水汽中看向夜枭,带着一丝玩味,“这么说,我们这位王公公,是被郑家的刀架在脖子上,还捎带上了亲弟弟的性命,才不得不接下这碗断头饭?” “正是。”夜枭的声音毫无波澜,陈述着冰冷的事实,“这王旗可是这王家唯一的血脉了,所以王福他.....别无选择。” 一想到一个太监还这么重视血脉传承,赵牧不由得轻笑一声,可那笑声在暖融的水汽中却透着一股寒意。 但是想了想,他却又坐起身道:“既然郑家给他的是断头饭,那我们就给他一条生路,顺便……给他一把捅向郑家心窝的刀。” “拿着太子的玉佩,直接去刑部把人提出来。”他指尖在温润的白玉池沿上轻轻一点:“待将王福控制后......便将计就计!” “既然郑家想以魏王之死来构陷东宫。” “那咱们就让这魏王假死,借此机会彻底铲除这郑家!” “假死?”夜枭似乎有些不明白,“先生,那魏王死不足惜,干脆就让他去死,然后让王福那老太监揭发不就行了?” “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去让他假死?” “况且先生,这龟息丹来之不易啊......就这么浪费了.....” “小小,你懂什么?”赵牧没忍住,直接丢给夜枭一个白眼。 “现在还不是让魏王这家伙死的时候!” “虽然他已经成了一个废物,但你信不信?” “一旦这死胖子死于毒杀,那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取得的滔天权势,都会被那李二当场通通收走?” “你要知道,有些事......压根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真相的!” “为什么啊?”夜枭依旧还有些不明白。 气的赵牧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因为一旦那死胖子挂了,那郑家的阴谋就成了阳谋!” “到时候太子殿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哦......明白了先生。”夜枭总算明白过来了,这家伙平日里看着聪明,可有些时候这朝中的弯弯绕绕,却是转不过弯来。 “行了小小,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吧。”赵牧摆摆手,懒得跟这家伙再掰扯了,以后看来还是直接安排他去做事就好了。 不然整天那么多为什么,搞得人头都大了..... 夜枭点点头,“好的先生,只是这龟息散......服下后十二时辰内会脉息断绝,身冷如冰,且七窍流血,状若暴毙,神仙难辨。” “须得等到十二时辰后才会苏醒。” “这些......要不要告诉王福?” “只要你能控制住他,那告诉他也无妨。”赵牧随意的点点头,“而且你要明明白白的让他知道,郑家给他的,是真正的穿肠毒药,吃下去魏王必死,那他也活不成,他弟弟更会立刻被灭口。而我们给他的,是他弟弟如今唯一的活路。” 赵牧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只要服下龟息散,那魏王只是假死。” “待到朝会,郑家必然会借此事对太子发难!”赵牧盯着夜枭,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届时,便就是他弟弟活命的机会来了,这也是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生机!” “告诉他好好表现,兴许这次不光能救下他弟弟.....” “连他自己,兴许也能留命活着.....” “但若有一丝差池,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属下明白。”夜枭心领神会。王福的软肋就是他那唯一的弟弟,只要能被自己被精准拿捏,再给他一条看似惊险实则可控的活路,那王福除了按照先生的剧本演下去之外,别无他法。 这收服,是建立在彻底洞悉人性弱点与精准计算上的绝杀。 “去吧,该让这王公公,好好准备他的登台大戏了。”赵牧重新仰头靠在池边,让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温暖的池水中,面上姿态也复归慵懒,仿佛刚才那番冷酷算计从未发生似的。 “是。”夜枭躬身,身影无声融入水雾,消失不见。 池边恢复宁静。 赵牧指尖随意地在池沿凝结的水汽上划过,一个清晰的“郑”字一闪而逝,随即被新的雾气覆盖,不留痕迹。 窗外,长安的雪无声飘落,仿佛将这座城池连同其中涌动的致命暗流,一同掩埋。 只是一夜之间,长安城便被深及脚踝的积雪彻底覆盖。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赶赴早朝的群臣脸上,寒意刺骨。 太极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殿宇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百官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矗立,惨淡的冬日透过高大的殿门,将殿外积雪反射的冷光斜斜投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清冷的影子。 御座之上,李世民端坐如岳,冕旒垂下的玉藻遮蔽了他大半神情,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 近些时日,皇帝愈发沉静,如同庙宇中供奉的神只泥塑。 透着令人心悸的疏离与威严。 阶下,太子李承乾今日也格外安静,只是身着玄色储君常服,身姿笔挺如松,目光沉静地平视前方。 然而那紧抿的薄唇与眉宇间凝结不化的寒意,却清晰地昭示着他内心的紧绷...昨夜赵兄传来的密信,其分量足以让他彻夜难眠! 今日上朝,自然更是心中万分紧张..... 但赵兄说了,又要将计就计,那自己也只能如此了。 随着议事之声渐渐多了起来。 御案之上新呈的奏章也开始层层叠叠。 虽然郑家却依旧还未发难,但李承乾却隐隐察觉,今日这寻常之中,透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不由得将目光再次撒向殿内群臣。 房玄龄垂手立于文官班首,眉头深锁,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忧虑,显然在忧心国事。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冒死传信,魏王快不行了! 而武将队列中,卢国公虎目圆睁,不时扫过对面关陇集团的官员,鼻息粗重,一副随时要暴起发难的模样,这家伙自打看出来父皇彻底支持之后,也隐隐有向东宫靠拢! 而舅舅长孙无忌则眼观鼻,鼻观心,看似老僧入定,唯有偶尔抬起的眼帘下,一丝精光倏忽而逝,还真符合赵兄口中的那个所谓的千古阴人人设..... 李承乾先是扫视了一番自己这边的人,随后将目光投向那五姓七望余孽,尤其是郑家! 可就在这时...... 侍立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身旁,却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耳语了一番,随后,便见那大总管脸色大变,来到皇帝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魏王府的内府总管冒死进宫求见陛下,说是魏王.....” “说是魏王......快不行了!”这老太监神色慌张,结结巴巴小声禀报完,却也是满头大汗! “什么!?”李世民顿时也是没了那神像一般的漠然,眼神中爆闪着凶光,“青雀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这究竟......怎么回事?”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世民不免看向了太子李承乾,心想难道是...... 强行将那些猜测按了下去,李世民眉头紧皱着吩咐道:“宣他进来!” 这是群臣之中,也是一片哗然! 虽然他们并未听到皇帝那边在小声说的是什么。 但明显,肯定是又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尤其一些忠于国事的老臣,更是心中忧愁更甚。 也就是在这时,正看向殿内的李承乾,目光却恰好与那郑家郑仁泰对上了! 郑仁泰这家伙,眼神中分明有些轻蔑的冷笑! 这老匹夫! 李承乾顿时气的血压都蹭的一下升高了! 可一想到赵兄的计划,还是强行按下心头怒火。 “走着瞧!” “看孤待会儿如何炮制你!” 李承乾有些傲娇的扭过头去...... 也就在这时,那魏王府总管终于被宣进殿中...... 大总管的声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 “陛......下......!陛下......!” 这如同大鹅被掐住脖子的尖声一般的嚎叫,猛地撕裂了大殿的宁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魏王府总管太监王福连滚带爬,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他官帽歪斜,衣袍污秽不堪,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浑身也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这演技,绝了!”李承乾不由得赞叹着。 只听“噗通”一声,那王府便已经重重扑倒在冰冷的金阶之下,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道:“陛下,陛下啊!” “魏王殿下…魏王殿下他…昨夜…昨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气息…气息极其微弱,恐…恐有不测啊陛下!” “王府上下消息被彻底封锁,消息传不出来。” “奴才…奴才也是拼死才得以出府报信!” “求陛下速派御医!求陛下救救王爷啊!” 这王福倒也是聪明,他并未直接说“魏王薨了”。 而是用“恐有不测”“气息微弱”这些已足够惊心的言论嘶吼着,言语中还是点明自己是“拼死出府”。 这话可就大有深意了! 虽说魏王如今是被禁足,但总不至于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吧? 果然,王福这边话音刚落。 “轰......!” 就仿佛将一颗无形的惊雷,在太极殿穹顶炸开了一般! 巨大的骚动瞬间席卷朝堂! “魏王病危?!” “突发急症?!” “这王公公说拼死出府?” “难道魏王府就连消息也被封锁了?!” “这不应该吧?” “虽说魏王被下旨禁足,但没说彻底圈禁啊!” “这连消息都传不出来,可就有点过分了昂!” 无数道震惊,骇然,猜疑的目光投向御座,以及太子殿下..... 殿内更是瞬间犹如凝固到怕是连苍蝇都挤不进去了!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绷紧,冕旒玉藻剧烈晃动,他死死盯着王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魏王突发急症?” “是何症状?” “王福,你又为何说,有人封锁王府消息?!” 不愧是李二,当即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只是......却似乎忘了第一时间派个御医前去? 王福嘀咕了一下,又开始伏地痛哭:“陛下.....” “奴才…奴才也不知具体何症!” “殿下昨夜还好好的,今晨就…就…七孔流血,昏迷不醒,疑似中毒!” “至于消息被封锁…...”王福瑟缩了一下,似乎极为恐惧,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御史郑仲康,也就是郑仁泰的族侄,一步跨出班列,脸上堆砌着沉痛与义愤:“陛下!太子殿下!” “王公公所言,实在令人心惊!” “魏王殿下被圈禁思过,乃陛下圣断。” “然则,王府竟被不明势力封锁?” “殿下又被人毒害,性命垂危?” “依臣所见,此中必有蹊跷!” “定是有人欲行不轨,隔绝内外,意图掩盖真相!” 说话间,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钉在王福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引导性的暗示道:“王公公!你既拼死出来,必是知道些什么!” “如今你既已到了这朝堂,那便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大胆说出来!” “究竟是何人封锁王府?” “殿下病状究竟如何,是何种中毒迹象?!” “莫怕,陛下英明神武,定会为你做主!” 最后这一句,犹如一个信号,那些跟关陇世家集团有关联的官员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道:“请王公公直言!” “定要查清真相,莫让魏王殿下蒙冤!” “王府岂能无故封锁?定有奸人作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福身上,等待他指认那个“封锁王府”,“意图不轨”的幕后黑手...... 但很显然,矛头已隐然指向太子殿! 王福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咄咄逼人的郑仲康和关陇官员,又偷眼觑了一下御座上脸色铁青的皇帝和阶下面沉如水,眼神冰冷的太子李承乾。 第二百五十六章 绝地反转郑家还有何话要说? 那郑仲康见王福似乎被鼓励住了,心中暗喜。 “王公公......!”于是便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命令的口吻道:“还不赶紧将你所知内情,一五一十禀报陛下,是否是太子殿下的人封锁了魏王府?” “殿下是否…....是被鸩杀?!” 眼看就要成功,情急之下的他,几乎要将答案喂到王福嘴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所有人都以为王福会顺着郑仲康的引导,将脏水泼向太子之时...... 王福......却猛地抬起头! 脸上那极致的恐惧和绝望,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怨毒所取代! 他不再看郑仲康,而是朝着御座上的李世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控诉:“陛下!奴才冤枉!” “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封锁王府消息的,根本就不是太子殿下!” “要害魏王殿下的,更不是太子殿下!”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如同索命的铁钩,带着无比的恨意,直直地,剧烈颤抖地指向近在咫尺,脸上得意尚未褪尽的郑仲康! “是他们!是郑家!” “是郑仁泰,是郑元寿!” “就是他们郑家,要毒杀魏王殿下,嫁祸给太子啊陛下!” “轰......!!!” 比之前更大的惊雷在每个人脑中炸响! 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极致的茫然和混乱! 这反转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彻底! “糟糕,中计了!” “这腌臜阉货,竟是太子的人!” 郑仲康脸上的“悲愤”和引导成功的得意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血口喷人!” 郑仲康身后的关陇官员失声尖叫。 王福状若疯魔,对呵斥置若罔闻,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瓷瓶,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陛下!这就是证据!” “这是昨夜郑元寿亲手交给奴才的毒药!” “他们逼奴才,让奴才找机会下在魏王殿下的饮食里!” “说事成之后,嫁祸给太子,陛下震怒,太子必倒!” “奴才…奴才家中胞弟的性命被捏在他们手里。” “奴才不敢不从啊!”他涕泪横流,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盘托出:“可是陛下,奴才虽卑贱阉人,可却也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更明白弑主是诛九族的大罪!” “奴才…奴才实在下不了手!” “昨夜,奴才…奴才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只得将计就计!” “奴才没有用那真毒药,奴才偷偷换成了效力极强的蒙汗药!让殿下看起来像是中毒暴毙,气息微弱如同死了一般!” “奴才…奴才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借着‘魏王中毒’这天大的由头,突破郑家对王府的封锁,拼死闯进宫来,向陛下揭发他们的滔天阴谋啊陛下!” “奴才罪该万死,但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求陛下明察!救救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只是被药力所迷,性命无碍!” “此刻王府已被郑家的人控制,奴才出来时,他们正准备伪造现场,坐实太子鸩杀之名!” “陛下!快去救殿下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郑仲康和关陇集团官员的心口! “不…不可能!” “诬陷,这绝对是诬陷!” “是太子的毒计!是构陷啊陛下!”郑仲康如梦初醒,突然拜倒在地,但声音里充满了心虚和颤抖。 他身后的关陇官员也彻底乱了阵脚。 一个个全都脸色煞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至于其他人,更是满殿哗然! 所有朝臣,无论派系,都被这惊天逆转和王福所描述的毒辣阴谋震得目瞪口呆! 支持太子的官员先是愕然,随即狂喜,看向郑仲康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中立官员则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阶下始终沉默,此刻眼神却锐利如刀的李承乾,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殿下还真是好手段,好精妙的算计! 这哪里是王福的急智? 这分明是太子…或者说太子给郑家布下的绝杀之局! 利用郑家的毒计,反手将其化为绞死郑家的绳索! 魏王假死,王福反水,证据确凿,好嘛,直接人赃并获! 郑家......这下估计也完了! 又一个豪门世家,步入杜崔粮价的后尘了,还真是.... 太子此局,环环相扣,端的是算无遗策啊! 一股寒意从众人心底升起,对那位年轻储君的心机和手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忌惮。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冕旒玉藻剧烈晃动,遮不住他铁青的脸色和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是震惊,也是暴怒! 更有一种被巨大阴谋冲击后的凛然杀机! 他死死盯着王福手中高举的小瓷瓶,又扫过面无人色的郑仲康等人,最后,目光极其复杂地掠过阶下神色冷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儿子李承乾。 这缜密到令人发指,狠辣到不留余地,甚至不惜以当朝亲王为饵的反杀之局,绝非承乾这小子所能想到的,东宫那些谋士也不可能! 所以.......又是赵牧? 嗯......这定然又是赵牧那小子的手笔! 从这小子藏在太子后面搅动风云开始,他的算计就已如蛛网般悄然笼罩了长安,这次利用郑家的贪婪和狠毒,借力打力,一举将关陇门阀的这根支柱彻底斩断! 此子之智,还是那么近乎妖孽啊! 李世民心中,一丝后怕之余,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赞叹。 既然这戏台子都给朕搭得这么完美,而且还如此轻松就让朕有了彻底抄灭这关陇门阀之首郑家的借口。 那这出大戏,朕可得好好配合着唱下去...... 嘴角微微一抿,李世民淡淡问道:“郑爱卿,你们郑家......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 别说郑仲康了。 就算是他叔叔郑仁泰,此刻也是抖得跟筛子似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自投罗网的郑家,天牢待审! “郑...爱...卿!” 见郑仁泰压根不敢回话,李世民的再次声音响了起来,而目光死死锁住抖得几乎站立不稳的郑仁泰,口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冰中凿出一般,“朕方才听这王福所言,可谓是句句惊心!” “尔等郑家,当真是无话可说了是么?” “嗯.....?”李世民最后的这句尾音,调门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陛……陛下!” 郑仁泰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垂死挣扎道:“臣.....冤枉啊!” “天大的冤枉啊陛下!” “定是这阉奴......定是他与太子殿下,对!” “定是太子……是他们联手构陷!” “栽赃我郑氏一门忠烈啊陛下!” “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秋毫啊陛下!” 郑仁泰一想到崔杜两家的下场,已经彻底语无伦次,涕泗横流哀嚎着求饶,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大族掌舵人的气度。 “就你这.....还一门忠烈?” 李世民怒极反笑,那笑声充满了无边的戾气,震得殿中群臣心胆俱裂:“还真是好一个忠烈啊!” “构陷储君,鸩杀亲王,还隔绝王府!” “目的竟然还是意图嫁祸太子......搅乱朝纲!” “这就是你郑家所谓的一门忠烈?!”李世民说到这儿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朕看你们是活腻了!” 这一声怒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仲康等几个郑家核心官员彻底崩溃,腿一软瘫倒在地。 其他关陇集团的官员,也无不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竟是一个个全都纷纷跪倒一片,口中连呼“陛下息怒”。 可李世民却只是轻蔑的一笑,完全置若罔闻。 “来人!” 闻言,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殿外如狼似虎的禁卫应声涌入。 李世民怒指着堂下,厉声道:“将郑仁泰,郑元寿,郑仲康及其党羽,即刻拿下,打入天牢待审!” “着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即刻查抄荥阳郑氏在长安所有府邸,田庄,商铺,一应人等,不得走脱一个!” “给朕掘地三尺,将郑家所有往来书信,账册,片纸不留!” “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金吾卫即刻点齐兵马,包围魏王府!” “将王府所有不明身份之人尽数拿下!” “还有.....将魏王李泰,连同王府一干人等,严密保护起来!”李世民冷声下令间,却顿一顿才又道:“太医署速遣所有当值御医,全力诊治魏王!” “魏王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旨意,如同狂风骤雨! 瞬间决定了整个荥阳郑氏在长安势力的命运! 抄家灭族,只在顷刻之间! 当真是把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此之前,皇权是对五姓七望关陇门阀等世家大族完全没有办法的,甚至朝中但凡有与这些世家利益有牵扯的事儿,就算是李市民这个皇帝,都得跟世家有商有量的去办。 可现如今,这些豪门世家的势力,竟在太子手中被轻轻松松便瓦解掉了,尤其是崔杜两家之事,当时李世民还觉得没有亲自出手处理,有些不过瘾呢。 今日倒好,这郑家既然主动送上门儿来了! 那就不需要客气了! 于是李世民便干脆亲自下旨,收拾这郑家! 见皇帝都当庭下旨了...... “臣领旨!”李君羡与金吾卫统领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嗜血的光芒。 尤其是李君羡,在殿中便直接大手一挥! 凶悍的禁卫立刻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瘫软的郑仁泰,吓晕过去的郑仲康等人粗暴地拖拽下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刺耳的求饶哀嚎。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呼啸而过的呜咽。 浓重的血腥味和权力倾轧的残酷寒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还在余怒未消...... 可从李承乾这个近在咫尺的角度看,却是依稀可见,父皇眼神中喜色都快溢出来了...... 李承乾见状,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抿。 好在这时,李世民已经缓缓坐回御座。 那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部分神情。 直到殿中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 李世民终于缓过劲来,目光才再次缓缓抬起,越过阶下匍匐的群臣,落在了依旧挺直脊背站立着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 但更多的,却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承乾。”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比方才暴怒时更加令人心悸的压力,手指却是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御座扶手,发出清脆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李承乾的心尖上。 “你,比朕当年……更狠。”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如同七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李承乾强装的镇定!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父皇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 那话语里,没有赞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忌惮? 难道父皇在怀疑? 怀疑这局是自己一手主导,怀疑自己为了铲除异己,稳固东宫地位,连亲兄弟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当棋子? 怀疑自己甚至不惜让父皇也担惊受怕!? 这父皇说自己比他还狠,可不就是明晃晃的再说自己心性凉薄,手段酷烈! 甚至远超当年玄武门前的他自己!?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李承乾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赵兄的计划中。。。。 为何一定要让李泰活着了! 脑海中飞快的思索了一番,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撩起明黄蟒袍的下摆,对着御座方向,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父皇明鉴!” 第二百五十八章 难怪赵兄非要留着魏王性命! 李承乾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后怕:“此等惊天阴谋,若非王福良知未泯,拼死揭发,儿臣……儿臣与青雀,皆已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儿臣知郑家狼子野心竟至于此,惊怒交加,犹在梦中!” “好在父皇洪福齐天,祖宗庇佑!” “郑家奸佞的阴谋终难敌煌煌天日!” “儿臣唯愿青雀弟平安,唯愿父皇勿因此等宵小动怒伤身!” 李承乾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归于天意和王福良知,并不因此邀功不说,言语间还只表达了对弟弟的担忧和对父皇的关切,可以说,将姿态放得极低。 这也是自打他这个太子权倾朝野以来,头一次如此!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且在李承乾伏地的脊背上停留了许久,但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消散.....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无形的压力,让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仁孝,心系兄弟,朕心甚慰。” “关于魏王之事,朕自有主张。”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朕乏了......退朝吧!” 说罢,李世民摆摆手,便起身就走..... “恭送陛下!!” “陛下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群臣如蒙大赦,纷纷铭拜后,便潮水般退出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血雨腥风的太极殿。 李承乾最后一个起身,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微微发软。 他挺直腰背,尽量维持着储君的威仪,一步步走出大殿。 殿外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刺骨的冰凉。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却丝毫没有减轻。 父皇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那句“你比朕当年更狠”,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头。 权力的巅峰,果然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自打深夜闯宫跟父皇吵架却因祸得福得到父皇信重之后,李承乾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父皇那深沉如海的猜忌和审视,心中自然也是五味杂陈..... “赵兄……” 李承乾在心中无声地呼唤,此刻唯有想到那个算无遗策的身影,才能让他纷乱的心绪找到一丝依靠。 与此同时,长安城,平康坊深处。 天上人间顶层暖阁。 与太极殿的肃杀血腥截然不同。 这里温暖如春,炭火无声,空气中流淌着淡雅的沉香气息。 赵牧依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那条雪白无瑕的狐裘,往常大开的窗扇今日也是紧闭着,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呼啸。 他面前那方光洁如镜的紫檀棋盘上。 黑白棋子错落,似乎是一局未下完的棋。 但今日他却并未与自己对弈,而是抱着一本话本集,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窗外,风雪正急。 赵牧端起手边温着的白玉酒壶,为自己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清冽。 他并未立刻饮下,而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算算时间,郑家这会儿估计已经倒了……” 赵牧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关陇门阀,自断一臂,那么接下来这盘棋……” “就该进入中盘绞杀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深不可测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和漫天风雪,看到了那座正在漠北风雪中艰难拔地而起的定北城,看到了长安城中即将掀起的又一轮暗涌。 白玉酒杯凑到唇边,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暖阁内,檀香袅袅,一片静谧。 唯有那枚落在天元之位的白玉棋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无声的锋芒。 长安的风雪,并未因朝中的血雨腥风而停歇,反而越下越紧。 百骑司的缇骑如同出闸的猛虎,在城中大街小巷呼啸穿梭。 沉重的马蹄踏碎积雪,甲胄的寒光刺破风雪。 一队队凶悍的士卒手持明晃晃的横刀和强弩,粗暴地撞开一座座属于荥阳郑氏的深宅大院朱漆大门。 “奉旨查抄!” “所有人等,跪地束手!” “违令者,斩!” 冰冷的呼喝声伴随着家眷仆役惊恐的尖叫,孩童的啼哭,瞬间打破了这些往日门庭若市,气派非凡的府邸的宁静。 精美的瓷器被砸碎,华丽的绸缎被践踏,珍贵的字画被粗暴地扯下卷入箱笼……抄家,从来都是最赤裸裸的毁灭。 郑府主宅内,一片狼藉。 郑仁泰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金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如狼似虎翻箱倒柜的兵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完了,全完了! 百年的积累,煊赫的门楣,就在这风雪交加的一天,轰然倒塌。 “搜!仔细搜!所有书信,账册,片纸不留!”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混乱的厅堂。 他亲自带人直奔郑仁泰的书房。 书房内,一个心腹家仆正手忙脚乱地将几封书信投入燃烧的火盆。 “找死!” 李君羡眼神一厉,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将火盆踹翻,燃烧的炭火和未燃尽的纸片四散飞溅。 他一把揪住那家仆的衣领,如同拎小鸡般甩给身后的兵士: “捆了!” 他俯身,顾不得烫手,迅速从炭火余烬中抢救出几封边缘焦黑的密信。 其中一封,信封材质明显不同,封口处盖着一个奇特的火漆印章,李君羡目光一凝,小心地将这封特殊的信收入怀中。 而与此同时,昔日车马盈门煊赫一时,此时却一片死寂的魏王府上,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象征亲王威仪的鎏金装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黯淡无光。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庭院,回廊。 将一切色彩都吞噬,只留下单调而压抑的白。 府内深处,李泰居住的主院更是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 院门被数名眼神凶悍的精壮汉子牢牢把守,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内外,隔绝了一切窥探。 第二百五十九章 唐人心善?草原降卒的变化 暖阁内,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泰肥胖的身躯僵直地仰躺在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双目紧闭,眼窝深陷。 口鼻处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淤血痕迹,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凑到近前,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且若有似无的气息。 他身上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手腕冰冷僵硬,触之如同寒铁。 几个王府内侍和丫鬟缩在角落里,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大气不敢出。 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是郑元寿安插在此的心腹郑三。 他此时正背着手在榻前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外,口中不由得低声咒骂道:“王福那死阉狗…怎么还不回来报信?” “难道出了岔子不成?” 话音刚落,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响动! ........ 长安城中风暴正盛。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定北城却是迎来了难得的冬日烈阳,孕育着截然不同的生机! 定北堡西南五里,背风坡下的流民安置点。 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窝棚坍塌和疫病风波,在河西老吏王屯长和府兵出身的陈石头等人竭力组织下,秩序已初步建立。 随着定北堡的初步完工,风雪也渐渐停歇,不再每日袭扰这片草原。 于是在李安期的安排下,本就在计划中的环绕定北城而建的定居点,也如同众星环绕一般,开始一个个分布在这草原之上。 虽然窝棚依旧简陋,但至少都经过了加固,勉强能抵御风雪。 中央空地上架起了几口日夜不熄的大铁锅,熬煮着浓稠的,混杂了肉末的粟米粥,热气腾腾,成了这片苦寒之地最温暖的慰藉。 王屯长身上厚厚的羊皮袄今日却是敞开着领口,脸上冻裂的口子也被太阳晒得似乎结了痂。 此时的他,正带着几个识字的流民,在一块临时立起的木板上,用炭笔记录着“工分”。 这是李安期仿照河西经验在降俘营和流民中强力推行的新政。 搬了多少石头,伐了多少木头,照料牲畜如何,甚至协助管理,报告异常,都能折算成工分。 工分可以换取额外的粮食,一小块盐,甚至难得的肉干! 这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艰难却顽强地维系着人心。 “陈石头!” “昨日带人加固西头三个窝棚,顶住了风雪未曾塌陷!” “记三分,额外奖励肉干二块!”王屯长沙哑着嗓子宣布。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的低语。 陈石头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上前,接过那用油纸小心包好的,珍贵的两片肉干。 他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塞给了身边眼巴巴看着的儿子狗剩,又分了一片给旁边一个在疫病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不远处,降俘营的木栅栏内。 侯莫陈咄苾魁梧的身影立在工分榜前。 榜上,他的名字后面,数字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 他凭借过人的力气和熟悉草原的经验,在筑城和照料冻伤牲畜方面出力最多。 他沉默地看着那数字,又看向手中换来的,带着盐粒的一块粗粝面饼,眼神复杂。 他弟弟阿吉,在陈石头那“土方子”和后续赶到的唐军医官治疗下,奇迹般地熬过了那场可怕的高热,虽然现在依旧虚弱不堪,但好歹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这个铁塔般的薛延陀汉子,心中原本高耸的那座仇恨冰山,在生存和弟弟性命的双重冲击下,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侯莫陈大哥,工分换的盐,省着点用,可是够吃好些天了。”一个相熟的降俘凑过来,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和新生的希望,“这些唐人还真是心善的很啊,若是以往那些头人,可哪里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侯莫陈咄苾愣了一下,但却并没说话。 只是用力咬了一口冰冷坚硬的面饼。 目光却有些不由自主地飘向流民营地方向。 那里,陈石头正带着几个人,冒着风雪在窝棚区外围挖掘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防止雪水倒灌。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从风雪弥漫的草原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那声音充满了饥饿和狂暴,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狼!是狼群!” 了望的木塔上,负责警戒的唐军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带着明显的惊恐! “铛!铛!铛!”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相对宁静! “狼群袭营!抄家伙!保护牲畜!老人孩子躲进窝棚深处!” 王屯长脸色大变,嘶声高喊,一把抄起靠在旁边的木叉。 整个安置点瞬间炸开了锅! 流民们惊恐地尖叫着,抱着孩子往窝棚里缩。 降俘营那边也一片骚动,恐惧迅速蔓延。 只见风雪之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幽绿的光点,如同漂浮的鬼火,密密麻麻,快速移动! 至少是数十头,甚至可能上百头饥饿的草原狼! 它们被营地的人气和牲畜气味吸引,趁着风雪掩护,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目标直指营地边缘临时圈养的,那些好不容易从冻病中救回来的牛羊! 狼群如同灰色的潮水,带着刺鼻的腥风和死亡的嚎叫,汹涌扑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健硕的公狼,已经凶狠地扑向了木栅栏! 负责看守牲畜的几个流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 “挡住!不能让它们冲进来!” 王屯长目眦欲裂,挥舞着木叉冲上前,但他年老体衰,哪里挡得住这些凶兽? 眼看最外围的栅栏就要被撞破,狼群即将冲入牲畜圈大快朵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粗糙却异常有力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闪电般从侧面射来! “噗嗤!”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一头正要跃过栅栏的头狼脖颈! 第二百六十章 同心协力,并肩而战! 狼王惨嚎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抽搐着毙命! 是侯莫陈咄苾! 他不知何时已经翻过了降俘营那道象征性的矮栅栏,手中握着一张简陋的猎弓,眼神凶狠如狼!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剽悍,眼神中燃烧着求生欲和血性的薛延陀降俘! 他们手中拿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削尖的木棍,沉重的石块,甚至是从工地上偷偷藏起的短柄铁锤! “薛延陀的勇士们!狼崽子想抢我们的活路!抄家伙,剁了它们!” 侯莫陈咄苾用草原语发出一声怒吼,如同炸雷! “吼!” 他身后的降俘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被压抑的凶性和求生的本能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是被圈禁的牛羊,而是重新变回了草原上凶狠的战士! 与此同时,陈石头也带着十几个流民青壮冲了过来,他们手中是锄头,铁锹和削尖的木矛。 “保护牲口!那是开春的种子!” 陈石头大吼,河南口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 他看都没看侯莫陈咄苾一眼,径直带人堵向另一处被狼群冲击的栅栏缺口。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这一刻,流民和降俘,汉人和胡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关乎所有人活命根基的危机面前,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基于生存本能的默契! 人狼大战,在风雪弥漫的定北城外,惨烈爆发! “嗷!” 一头恶狼扑向一个吓傻了的流民少年。 陈石头怒吼一声,手中的铁锹带着全身力气狠狠拍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狼头被拍得歪斜,哀嚎着翻滚出去。 陈石头手臂也被狼爪划开一道血口,但他浑然不顾,反手又是一锹,结果了那畜生的性命。 另一边,侯莫陈咄苾如同人形凶兽,他丢开猎弓,拔出腰间一柄缴获的,并不算锋利的短刀,直接撞入狼群! 他动作迅猛如电,短刀精准地捅进一头扑向羊群的母狼腹部,用力一搅! 滚烫的狼血喷溅了他一脸! 他毫不在意,一脚踹开狼尸,反手又抓住另一头狼的后腿,怒吼着将其抡起,狠狠砸在旁边凸起的冻土块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杀!为了活命!” 侯莫陈咄苾用生硬的汉话嘶吼,这吼声仿佛带着魔力,让那些原本还有些畏缩的流民也红了眼! “跟它们拼了!” 流民们吼叫着,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和那些凶悍的薛延陀降俘背靠背,肩并肩,用血肉之躯和原始的勇悍,死死顶住狼群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风雪呼啸,人吼狼嚎,兵器撞击,利爪撕开皮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而壮烈的冰原战歌。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有人倒下,被凶残的狼群拖走撕咬,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更多的人在血与火的刺激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陈石头和侯莫陈咄苾,这两个原本处于敌对阵营的汉子,在混乱的战团中数次交错。 一次,陈石头被侧面扑来的恶狼撞倒,侯莫陈咄苾毫不犹豫地掷出手中的短刀,将那狼钉死在地上! 另一次,侯莫陈咄苾被三头狼围攻,大腿被狠狠撕下一块皮肉,陈石头抡着沾满狼血的铁锹,如同疯虎般冲过去解围! 没有道谢,只有战斗间隙短暂而凶狠的对视,那眼神中,刻骨的敌意似乎被这并肩浴血冲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彼此勇悍的认可,以及……同为挣扎求存者的复杂共鸣。 “援兵!援兵来了!” 了望塔上的士卒带着哭腔的狂喜吼声终于传来! 只见风雪中,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长龙,正从定北堡方向急速奔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至! 当先一员将领,正是被李安期紧急调来的唐军校尉! “放箭!” 校尉一声令下!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入狼群! 瞬间射翻了一大片! “杀!” 唐军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撞入狼群! 雪亮的横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训练有素的战阵和锋利的武器,远非流民降俘的各自为战可比。 狼群的攻势瞬间崩溃,哀嚎着四散奔逃,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战斗结束了。 营地边缘,一片狼藉。 雪地上布满了人狼搏斗的痕迹,暗红的血迹和狼尸。 流民和降俘们互相搀扶着,喘息着,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共同经历过生死搏杀后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悄然滋生。 陈石头拄着铁锹,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不远处,侯莫陈咄苾正撕下自己破烂的衣襟,粗鲁地包扎着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凶狠,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侯莫陈咄苾似有所感,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风雪依旧,沉默弥漫。 片刻,侯莫陈咄苾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却似乎少了些戾气的笑容,他费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对着陈石头晃了晃,用生硬的汉话道: “酒!马奶酒!驱寒!敢喝吗?” 陈石头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那混杂着狼血,汗水和雪水的脸,又看看他手中晃动的皮囊,脸上那道刀疤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和雪水,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接过皮囊,拔开塞子,仰头就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滚烫,带着浓重腥膻味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够劲!” 陈石头喘着粗气,把皮囊扔回给侯莫陈咄苾。 侯莫陈咄苾接过,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在这冰天雪地,生死边缘挣扎的绝境里,一种基于生存和血性的,原始的认同感,在无声中悄然建立。 风雪中,定北堡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堡墙上,李安期裹着厚裘,远远望着劫后余生的营地,望着那些互相搀扶,甚至开始分享食物和伤药的流民与降俘,望着陈石头和侯莫陈咄苾并肩站立的模糊身影,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收其民……” 他低声自语,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这第一步,虽然染着血,浸着泪,伴着风雪和狼嚎,但似乎……真的开始生根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北边的,刀使得不错! 风雪渐歇的漠北草原。 初升的冬日将稀薄的金光洒在粗糙的原木堡墙上。 城外那片狼藉的定居点营地内,地上凝固着大片暗红的斑驳血迹,散落着狼尸和折断的武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牲口受惊后的臊气。 流民和降俘们互相搀扶着,粗重地喘息。 有人撕下破布条,笨拙地给身旁不认识的人包扎伤口。 有人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远处被唐军骑兵驱散狼群的背影,眼神空洞又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侯莫陈咄苾拄着一柄豁了口的弯刀,这是他刚才打狼打的正激烈时,从一个手上的唐人手上“拿”的....... 刚才唐人里那个叫石头的头领喝马奶酒的时候,明明看到了这把刀,但却并没有将刀收走? 这让侯莫陈咄苾心头觉得有些古怪的...暖意。 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只被他用撕下的衣襟胡乱捆紧。 侯莫陈咄苾仰头灌下最后一口辛辣的马奶酒。 喉结滚动,灼烧感压下了伤处的剧痛和心底翻涌的复杂。 他目光投向旁边正被几个流民围着处理手臂伤口的唐人头领,陈石头。 此时,处理伤口的陈石头正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流民老汉哆嗦着给他撒上仅剩的一点金疮药粉。 看到那珍贵的药粉,侯莫陈咄苾摸了摸大腿上的伤,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却又很快转过头去,不再继续盯着看。 他不想让这些唐人看见,自己在羡慕他们...... 于是便拄着刀,去跟同伴一起收拾狼尸。 希望这些唐人,会给咱们留下一点儿狼肉。 而不是像那些头人一样,全部拿走...... 陈石头草草包扎了手臂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还是感觉有些火辣辣的疼着。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战场。 可最终他的目光竟也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也是巧了,正是刚刚偷偷观察他的侯莫陈咄苾。 这薛延陀汉子大腿上裹着渗血的破布,正拄着自己那把残破不堪的刀,指挥着几个降俘将死狼拖到一旁剥皮。 侯莫陈咄苾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撞上陈石头的视线。 风雪吹乱了他虬结的须发,脸上血污未干。 两人隔着狼藉的雪地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 侯莫陈咄苾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后,却忽然弯腰从脚边一头死狼身上用力撕下一条还带着体温的肉,扬手抛了过来。 肉条划出一道弧线。 陈石头愣了一下,抬手便稳稳接住。 带着浓重膻味和血腥味的狼肉,入手却是有些温热。 他抬头再看侯莫陈咄苾,却见对方已扭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倔强的背影。 陈石头看看手中的狼肉,摇了摇头,嘴角也微微扬起。 “石头哥,这……”旁边一个流民青年看着陈石头手里的狼肉,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陈石头没说话,只是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将手中狼肉切成几块,分给身边几个在战斗中受伤的流民汉子。 “吃吧,这玩意儿虽然难吃,但顶饿。” 说着,他便自己先拿起最小的一块,狠狠咬了一口。 冰冷生硬的肉在牙齿间艰难地研磨。 他目光再次投向侯莫陈咄苾的方向。 那汉子正和几个降俘一起用力拖拽一匹高大的死狼,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花。 “喂,北边的......”想了想,陈石头声音有些沙哑的喊道,“刀使得不赖!” 他本来想喊名字的,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这北边的汉子叫啥名了,这些异族的名字太古怪了,可直接叫降卒吧,又似乎不太好。 那就干脆地域相称算了...... 毕竟刚才要不是这些北边的汉子顶在前面。 自己这些流民恐怕是早就全部喂狼了。 根本就撑不到定北城派来府兵...... 闻言,侯莫陈咄苾抬起那张被糊满血污汗渍却还能看出一脸疑惑的脸看向陈石头,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也不差,南边的!” “够狠!” 还是跟一开始一样,两人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但似乎有一种在生死边缘被强行扭在一起,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认可,在血腥气里悄然滋生。 昨夜还壁垒分明的流民营与降俘营之间那道无形的藩篱,似乎被狼爪和刀锋撕开了一道口子。 堡墙上,李安期远远望着陈石头他们所在的那个定居点。 虽然看不真切,但明显能看得出来,那边已经把狼群赶跑了.... 他紧锁了多时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一丝纹路。 果然,没多大会儿功夫,那王屯长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一丝振奋。 “李主簿,搞定了!” “陈石头他们那边儿,杀了四十七头狼!” “咱们的人…死了一个,降卒死了五个,重伤倒是一个也没有,但轻伤的不少,有三十余人,包括陈石头和那个您知道的那个叫什么侯莫陈的,也受伤了。” “牲口损失倒不大,就丢了几只羊羔。” 王屯长声音嘶哑,带着心疼: “也是多亏了侯莫陈那帮降俘豁出命顶在前面。” “当然陈石头也带着带着咱们的人,死死护住了牲口圈。” “这才没让定居点遭受太大的损失。” 听到这些,李安期嘴角不禁有些微微抿起,但目光依旧落在那定居点的方向。 还真是没想到,那些草原汉子不光没有乘乱抢夺兵器逃走。 竟还主动站了出来,挡在了汉人的前面。 当然,汉家儿郎这边也不差! 虽只是些流民,但好歹没丢了汉家颜面,知道得护着最重要的东西...... 而且还有些意外之喜呢..... 想不到这流民与降俘,汉人与胡人,竟在狼群的围攻下并肩战斗,血战在一起。 太子殿下那“收其民”的方略。 第一步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扎下了带血的根? “传令,”李安期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道,“所有参与御狼者,无论流民降俘,工分翻倍!” “战死者,厚恤其家眷,包括降卒!” “伤者堡内药石优先供给!” “还有…”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三方组队,扫荡黑山狼窝 李安琪顿了顿,嘴角又抿起一丝弧度。 “从今日起.......降俘营的巡哨,撤掉一半。” “啊?” 王屯长闻言也是一愣: “主簿,这可不能放松警惕啊…..非吾族类其心必异,裁撤了一半巡哨,万一…” “没有万一。” 李安期打断他,眼神锐利。 “狼群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若下次来袭,两边还是各自为战,这定北城就不用筑了!人心,有时候比刀枪更难防,也…更好用。” 他望向灰蒙蒙的草原深处,仿佛在回应着某个远在长安的落子:“告诉陈石头和侯莫陈咄苾,狼群巢穴未除,终是心腹大患。堡里会拨给他们一些弓箭和兵刃,再调一队府兵协助!” “让他们…...去把狼窝给我彻底端了!” “若能办到,工分再加倍!” 命令传下去,如同在疲惫的人群里投入一颗火星。 而且,那些定北堡发下来的弓箭和兵器,并不是只是流民。 而是草原汉子这边,也是人手一份! 侯莫陈摸着冰冷的刀柄,眼中凶光一闪,对着聚拢过来的十几个剽悍降俘用草原语低吼了几句。 众人齐声应和,杀气腾腾。 前来支援的那些府兵,当即提高了警惕,一个个把手按在横刀柄上,面色不善的盯着那些异族人。 可陈石头那边的流民们,却只是沉默地检查着分到手中的弓箭和兵器,对身边几个同样带伤的流民汉子点了点头。 并没有因为侯莫陈咄苾那边闹出的动静而动容。 风雪似乎又开始变大了,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原野。 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肺管子都像被冰碴子刮过。 侯莫陈咄苾单手拎着唐人新给他发的横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积雪里,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大腿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虽然已经用了定北堡发的金疮药,但每走一步还是牵扯得钻心疼。 但他脸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 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剽悍,且眼神里憋着一股狠劲的草原汉子,沉默地走着,手中的家伙五花八门。 队伍侧面不远,是陈石头。 河南汉子脸色冻得发青,嘴唇裂着血口子,但那双带着刀疤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扫视着脚下和前方起伏的雪丘。 他身后是七八个流民汉子,有扛着长矛的,也有背着猎弓的。 但他们这个队伍最前面,却是一队穿着唐军制式皮袄的府兵,领头的是个姓刘的队正,神情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 他们是奉了李安期的死命令,来端掉昨夜那场血腥厮杀后逃散的狼群老巢的。 目标,就是那座被本地牧民称为“黑石山”的荒凉土丘。 这个名字也是那个叫什么侯莫陈的说的,他说这里就是附近这片草场上最大的狼群聚集之地。 果然,只是靠近了些,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血腥和野兽骚膻的怪味,便越来越浓。 侯莫陈咄苾指着前方一片被风刮得雪层稍薄、裸露出大片深褐色嶙峋岩石的山坳,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就是前面!” “那个山,背风,石头缝也多,那里,就是狼窝!” 远远望去,那山坳入口像一张怪兽咧开的巨口,幽深黑暗。 山体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异于寻常的深褐近黑色,在灰白的雪原背景下,显得格外阴沉压抑。 一个流民汉子低声嘟囔: “他娘的,这石头颜色真晦气!” 朝手心哈了口热气。 刘队正啐了一口,下令道: “那个叫侯莫陈的,你带人去左边,陈石头右边!” “都给老子动作利索点,早点把掏干净了就赶紧撤!” “这鬼地方,待久了他么浑身不得劲!” 侯莫陈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冲身后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他那群降俘像一群沉默的饿狼一般,迅速向山坳左侧包抄过去。 陈石头也朝身后的流民一挥手: “都跟我来!” 他紧了紧身上那柄从府兵手里借来的一柄分量不轻的铁锤。 这是对付可能藏在石缝里的狼崽子用的。 踏入山坳,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风被两侧陡峭的黑色岩壁阻挡,呜呜地在头顶盘旋,更添几分阴森。 地上散落着啃得精光的动物骨头,还有狼群留下的粪便和浓重的尿骚味。 两侧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凹洞。 刘队正的声音在山坳里带着回响: “仔细搜!一个洞都别放过!” 众人立刻散开,用手中的家伙往那些石缝、洞穴里捅,或者搬开挡路的碎石。 不时有惊恐的狼嚎从深处传来,伴随着兵刃撞击石壁的脆响和府兵射出的弩箭破空声。 陈石头带着两个流民汉子,负责清理山坳最深处一片乱石堆积的区域。 他用铁锹费力地撬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块,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石缝。 一股更浓烈的狼骚味扑面而来。 旁边一个年轻流民紧张地提醒: “小心点,石头哥!” 陈石头没说话,示意他们退后点,自己握紧了那柄沉重的铁锤。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怪味的空气,抡起锤子,朝着石缝边缘一块凸起、看起来像是封住入口的黑色岩石,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远超寻常撞击的、异常沉闷又带着金属颤音的巨响,猛然在山坳深处炸开!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巨响惊得停下了动作,愕然望向声音来源。 陈石头也愣住了。 他这一锤下去,手感不对! 那反震回来的力道,硬得离谱! 而且那声音…太熟悉了! 他当府兵前,在老家铁匠铺里打了三年铁,天天听的就是这种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 ‘可眼前明明是块黑石头啊! 他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也顾不上其他了,急忙凑近去看刚才砸击的地方。 那块被砸中的黑色岩石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第二百六十三章 什么黑山狼窝,这是铁矿! 陈石头愣了愣,想到了什么,可却又不敢确认,于是便仔细观察着,结果发现在白印旁边,锤头落点边缘,一小片薄薄的、石皮一样的东西被震裂崩开了! 露出了下面截然不同的内里! 那是一种深沉的赤褐色...... 隐隐还泛着有些暗淡,但分明却是金属般的光泽! 陈石头浑身剧震!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伸出冻得发僵、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裸露出来的赤褐色岩体。 触手冰凉坚硬,表面凹凸不平,带着一种砂砾般的粗糙感。 他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贴了上去,用力地嗅着。 一股极其微弱、但对他来说却无比清晰、刻在骨子里的气味钻入鼻腔,铁锈味! 虽然混着泥土岩石的气息,但绝对是铁锈的味道! 旁边的年轻流民被他这怪异的举动吓住了: “石头哥,咋…咋了?” 陈石头没有回答。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疯了一样,抡起手中的铁锤,这次不是砸石缝,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旁边另一块更大、颜色更深沉的黑色岩石! “铛......!!!” 又是一声沉闷如雷、带着金属余韵的巨响! 火星四溅! 这一次,锤头砸中的地方,黑色石皮碎裂得更厉害,一大片赤褐色的内里暴露出来! 在锤头落点中心,被巨大力量砸击的地方,那赤褐色的岩石竟微微凹陷下去,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般的暗红色泽! 陈石头死死盯着那处暗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丢开铁锤,像抚摸稀世珍宝一样,用颤抖的手捡起锤击时崩落的一块赤褐色碎石。 那石头入手,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他拿起碎石,用尽力气往旁边一块同样颜色的岩石上猛地一磕! “锵!” 一声清脆的、绝非石头的撞击声响起! 碎石棱角处,竟迸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火星! 陈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调,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猛地冲破了他的喉咙,炸响在寂静的山坳里: “铁…铁…铁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山坳里的人都惊呆了! 无论是正用木棍往洞里捅的降俘,还是警惕戒备的府兵,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愕然望向声音来源。 侯莫陈咄苾离得近,他几步就跨了过来,看到陈石头状若疯魔地举着那块赤褐色的碎石,激动地满脸通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侯莫陈皱眉,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南边的,你嚎什么丧!” 他不懂铁,只觉得这石头颜色深点重点而已,而且这可是在狼窝里,他也是担心。 可陈石头却是依旧还是有些兴奋的,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铁!” “是铁!” “侯莫陈,这是铁啊!” “大矿!大铁矿啊!!” 突然,陈石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侯莫陈粗壮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赤褐色的碎石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他语无伦次,河南口音因为激动而含混不清: “你看,你看这色儿,这分量,这声儿,还有这锈味儿!” “错不了的,老子打了半辈子铁,烧了半辈子炉子!!” “这铁矿石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这绝对是上好的铁矿石!” “铁矿!铁矿!” “这里绝对是个大铁矿啊!!” 陈石头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着周围大片大片深褐色,黑色的山岩,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这座山!这座山它娘的…全是铁!全是铁啊!!” “咱们…咱们不用等长安运铁料了!” “咱们自己…自己就能炼!” “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刀枪!犁头!城砖的钉子!” “只要有了这铁矿,咱们想要什么有什么!!” 侯莫陈终于听明白了关键词,他粗犷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夺过陈石头手中那块沉甸甸的赤褐色石头,入手那超乎寻常的重量让他心头巨震! 他学着陈石头的动作,用力将石头砸向旁边的岩壁! “锵!” 又是一点火星迸现! 侯莫陈倒抽一口凉气: “长生天!” 看着手中那不起眼的石头,又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这巨大的、颜色沉郁的山体,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们薛延陀人缺铁,一把好刀能换十头羊! 而眼前这座山…如果真像这南蛮子说的… 周围的降俘和流民也终于反应过来“铁矿”二字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死寂后,山坳里猛地爆发出震天的狂吼! “铁矿!是铁矿!” “天啊!这座山是铁做的?” “发财了!我们找到铁矿了!” “再也不用愁铁料了!定北城有救了!” 狂喜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流民和降俘,汉人和胡人,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隔阂? 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拥抱着,跳跃着,激动得语无伦次! 有人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混杂着赤褐色碎石的黑土,又哭又笑; 有人用力捶打着坚硬的岩壁,发泄着心头的狂喜! 昨夜并肩御狼的血气未散,此刻又因这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大发现而彻底沸腾交融! 刘队正也惊呆了,他冲过来,捡起一块碎石仔细辨认,又拔出腰间的横刀,用刀背狠狠敲击岩壁上裸露的大片赤褐色矿体! “铛!铛!铛!” 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 在这幽深的山坳里回荡,如同敲响了定北城未来的洪钟! 刘队正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快!快回去禀报李主簿!” “快,定北城…定北城有铁矿了!” “就在黑石山!大矿!露天的大铁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惊雷,瞬间席卷了正在为铁料枯竭而焦头烂额的定北城! 第二百六十四章 赵兄一语成谶,黑山果然藏金 定北堡中...... 李安期正在堡内官署,对着一份份要求增拨铁料的文书愁眉不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焦躁和压力让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王屯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官署的门,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狂奔而劈了叉,嘶哑得如同破锣: “主簿!主簿!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黑石山…黑石山…它…它不是山!它是…它是座铁山啊!露天的大铁矿!侯莫陈和陈石头他们…他们找到了!!” “哐当!” 李安期手中的毛笔掉在桌案上,墨汁溅污了公文,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双眼死死盯着王屯长,声音发颤: “你…你说什么?铁…铁矿?黑石山?露天大矿?确…确定?!” 王屯长激动得老泪纵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千真万确啊主簿!” “刘队正亲眼所见!陈石头那小子,以前是铁匠,他拿锤子砸,火星子直冒!敲起来是金铁声!侯莫陈那莽汉也试了!那山,整个儿一大块铁疙瘩!露天的!就在眼前!” 李安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 巨大的狂喜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桌案,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天佑大唐!天佑定北!快!快备马!本官要亲自去看!立刻封锁黑石山!方圆五里,许进不许出!擅闯者,以窥探军机论处!还有,立刻写奏报!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宫!告诉太子殿下…告诉太子殿下!铁…我们有铁了!定北城的根…扎进铁山了!!”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 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沉稳。 定北堡简陋的校场上,得到消息的军民如同沸腾的潮水。 当李安期在王屯长和一群府兵簇拥下,骑着马冲出堡门,奔向黑石山方向时,整个定北城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铁!源源不断的铁!这意味着坚固的城池,锋利的刀枪,深耕的犁铧,更意味着在这苦寒边陲…他们真正扎下了不可撼动的根基! 数日后...... 深夜的长安。 东宫内。 烛火将李承乾批阅奏章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 他眉头微锁,一份来自陇右转运使的急报摊在案头,上面触目惊心地罗列着铁料转运的损耗和延误。 “殿下......!”张素玄疾步踏入殿门,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沾满尘土的加急皮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定北城!八百里加急!” 李承乾心头一紧,定北城的急报?难道是出了变故? 他迅速接过急报,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薄薄信纸。 映入眼帘的,正是李安期那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狂喜字迹:“臣李安期顿首百拜太子殿下!” “天佑大唐,神赐漠北!” “定北城西三十里黑石山,经反复详勘,确认乃露天富铁矿脉,且矿体绵延,品位上佳,裸露易采!” “此乃天赐之基,定北永固之石!” “定北城铁料之困,自此冰消!” “臣已封锁矿区,调集流民降俘开采,就地筹建冶炉!” “......”洋洋洒洒数百字,将铁矿的详细情况和发现的详细经过都诸于纸上,可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承乾的心尖上! “好!好!好!!!” 李承乾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连吼三声,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喜和如释重负! 连日来的阴霾和压力,被这份捷报瞬间冲得烟消云散! 他紧紧攥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攥着整个漠北的希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快步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灼灼地钉在“黑石山”那个不起眼的标注上,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那裸露的、沉甸甸的赤褐色宝藏! “先生…先生真乃神人也!” 此刻,李承乾脑海中只有震惊与惊喜!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赵兄前些日子跟自己轻描淡写提起的那个黑山藏金…..竟然是真的! 李承乾仔细的回想了一下,顿时又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道:“前些日子与赵兄喝酒的时候,便听赵兄提过那什么黑山藏金,定北城便能彻底稳了之类的,当时还以为是赵兄喝醉了!” 没想到,赵兄竟然是未卜先知,一语成谶! 那黑山里竟还真蕴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宝藏! 而且...... 还是眼下定北城最急需的铁矿山! 这还真是黑山藏金! 定北城这下还真如赵兄所言,算是彻底稳了! 有了如此铁矿,就算不稳也不行了!” 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焦虑,只剩下昂扬的斗志和掌控一切的锐利锋芒。 “张素玄!” “臣在!” “立刻传旨工部,将作监!” “抽调所有精于探矿冶炼的能工巧匠,携带最好的勘验器具、冶铁图谱,星夜兼程,赶赴定北城黑石山探查铁矿!” “告诉他们,孤要的不是猜测!” “而是确切的矿脉走向,储量评估!” “还有最便捷的开采方案和最有效的冶炼之法!” “要以最快的速度,给孤一个准确的答案!” “另外,再拟一份奏章!”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将定北城发现露天富铁矿脉一事,详列条陈,明发三省六部,孤要让全天下看看,什么叫天佑大唐!” “什么叫…...定北天元!” “遵殿下旨意!”张素玄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快步退下,走路是脚下都快带着风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 李承乾再次看向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石山”,又缓缓移开目光,投向长安城平康坊的方向。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挥毫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铁铸天元!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分明就是带着一股破开万难,鼎定乾坤的磅礴气势! 随后,李承乾便亲自带着那份来自定北城的八百里急报,连夜孤身入宫,显然是要再次.......夜叩宫门! 第二百六十五章 逆子,竟还敢深夜闯宫! 夜色如墨,长安城万籁俱寂。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风雪中沉闷地回荡。 玄武门高大的阴影下,新上任不久的玄甲军统领程处默正缩在门洞里搓着手取暖。 蓦地,一阵急促到近乎暴烈的马蹄声,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嘚嘚嘚......!” 程处默愣了一下,扭头往空旷的朱雀大街上望去...... 因为那长长的宫道尽头,竟传来疾如骤雨的马蹄声! 而且这马蹄声......竟是由远及近直冲这朱雀门而来! 程处默猛地反应过来,一个激灵便按刀厉喝道:“何人如此莽撞!” “竟敢在朱雀道纵马!?” “难不成是想夜闯宫禁不成?!” 话音刚落,程初墨身后的玄甲禁军也哗啦啦举起长戟,弓作满弦,严阵以待! 可待那单骑冲破风雪闯入火把光亮中,程处默那铜铃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伴随马蹄声而来之人,竟是一袭明黄冕袍在身! 那玄狐大氅还在风中翻卷如旗呢! 程处默狠狠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太.....太子殿下?” 可再仔细一瞧...... 嘿! 纵马而来之人,可不又是那太子殿下? 哎……? “我为什么要说又?” 程处默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些久远到该死去的记忆 顿时翻涌而出...... 程处默顿觉嗓子有些发干:“殿...殿下,又要闯宫跟陛下去干仗了?!” 同样的深夜纵马! 同样的夜闯宫门! 而且还是同样的单枪匹马! 程处默望着那火光之下金光灿灿的太子殿下,一脸幽怨。 “这太子殿下究竟想要......干!什!么!” 上次这太子爷深夜闯宫,可是跟陛下在甘露殿吵得,据说那房顶上瓦片都在瑟瑟发抖呢! 而且,还因此搅得朝野震荡,群臣不安! 据说自己的前任,也是因此而被..... 愣了许久,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程处默这憨货见太子殿下越来越近,竟是一张嘴便扯着嗓子狂喊道:“不....好....啦!” “太子殿下又深夜闯宫啦!” “快去速速禀报陛下!” 正纵马狂奔的李承乾闻言也是一愣,随后更是一脸无语的猛勒缰绳,胯下的骏马顿时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只是太子看着程处默那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 李承乾心中暗骂:“这憨货,什么叫‘又’啊!” “而且孤是有要事找父皇商议,又不是造反!” “程处默这个憨货,咋咋呼呼瞎喊什么呢?” 李承乾虎着脸,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得带起一股雪沫寒风。 可随后却只是直接白了程处默一眼,并没有跟他说话,而是径直就往宫门走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 程处默见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殿下请留步!” “宫门已下钥,若无陛下手谕......” “任何人不得擅.....” 可他这话未说完呢,就被李承乾一把推开。 只听李承乾没好气的骂道:“滚开!” “孤找父皇有要是相禀!” “若误孤的军国大事,信不信孤不给卢国公面子,砍了你这小脑袋!” 话虽如此,可李承乾却也并未为难程处默,而是从怀中掏出令牌便丢了过去! 这是上次闯宫之后,李世民为了避免这小子再次犯浑夜闯宫禁,而特地钦赐的金牌,可不分时辰,进入宫中。 程处默接过令牌,还没搞清楚到底啥情况,自然有些愣神。 李承乾声音不耐烦的就跟金铁摩擦似的催促道:“快点查验,开门!” 总算让程处默这憨货当场回过神来,“殿下稍后,微臣这就给殿下开门!” 说着,程处默赶忙亲自给明显急不可耐的太子殿下大开中门。 可回过头,缺见太子竟又重新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就直接纵马狂奔入了宫中..... 程处默都傻眼了,回过神赶忙呼喊着去追: “殿下......你那令牌也不能宫中纵马啊.....!” 可太子骑得那可是陛下赐下的御马,等他这句话都还没喊完呢! 殿下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 甘露殿内暖意融融,烛影摇红。 可披着皇袍,发髻也有些散乱的李世民,却是面色难看的很。 “朕倒是要看看,承乾这小子到底又要干什么?” “难道是又来跟自己这个父皇干仗了?” “看老子今天不拿玉带抽死这小子!” 李世民看了看手中拎着的金镶玉腰带,眼神变得有些残忍..... 本来今日他难得睡了个早觉。 而且还正搂着新晋的徐婕妤在锦被里好梦沉酣呢。 那美梦里,没有没完没了的奏章,也没有五姓七望,关陇世家的明枪暗箭,有的只是江南的杏花烟雨...... 可就在李二在梦里都快美的冒泡时..... 贴身老太监王德带着哭腔的声音,硬生生将李世民从温柔乡里拽了出来: “陛下.....陛下,快醒醒!” “出大事了!” 李世民当时便猛地坐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股被搅了好梦的邪火直冲顶门,对着那魂不附体的王德劈头盖帘骂道: “你这老杀才,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朕难得睡个安稳觉...” 王德意简言赅:“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又单枪匹马打进宫了!” 当场就把李世民给吓得彻底清醒过来。 可随后等反应过来......李世民却是怒骂了一声:“逆子!” 而后! 他这皇帝便顺手拎着金镶玉的腰带,杀气腾腾来到甘露殿。 坐等太子殿下李承乾...... 可就在李世民越等越觉得怒火中烧之时..... “父皇大喜......大喜....啊父皇!”李承乾人还未进殿,可声音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狂喜便硬生生截断了李世民的雷霆之怒:“父皇,定北城八百里加急传信,漠北草原上有铁了!” “而且还是整整一座铁山!” “就在定北城边上的黑山,离定北城城也就几十里路!!” 李世民一呆,满腔怒火瞬间冻结。 他愕然看着眼前几乎要扑进来的儿子。 李承乾发髻微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因激动和寒冷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亮得如同淬了火的星辰。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鼓囊囊的皮囊,气息粗重。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什么?竟还有露天铁矿? 李世民下意识地问: “承乾....你...你刚说什么?” 满腔怒意瞬间也彻底跑得精光。 李承乾一步跨进殿内,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将手中皮囊“哗啦”一声倒在御榻前的波斯地毯上。 这是随八百里加急传信一同送来的。 只见几块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石头滚落出来,在烛火下呈现出深沉的赤褐色,隐隐透着金属的冷硬光泽。 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黑石山!父皇!定北城西三十里黑石山!不是什么狼窝,而是露天铁矿!并且据李安琪所报,该矿品位上佳,矿体裸露,绵延成片!” 见父皇还愣着,李承乾抓起最大的一块矿石,竟直接狠狠砸向殿中包金的蟠龙柱! “铛……!!!” 一声震耳欲聋,带着悠长金属颤音的金铁交鸣轰然炸响! 整个甘露殿似乎都随之震颤! 烛火剧烈摇曳,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李世民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被砸中的蟠龙柱......金漆被砸的有些斑驳了。 但那块赤褐色矿石却丝毫无损,只在落点处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和几点微弱的火星! 这声音! 这硬度! 绝非寻常山石! 当年陇右起兵造反之前,李世民可正是负责暗中筹备军械物资,自然是对铁矿这种东西十分熟悉,甚至他能轻易便辨别出矿石的好坏品级,以及含铁量! 承乾今日拿来的这矿石,绝对不是凡品! 而且......刚才承乾是不是说,这定北城的黑山铁矿,还是一座露天的大矿?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赤着脚便几步冲到近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了,一把便抓起地上那块沉甸甸的矿石。 入手那远超寻常矿石的沉重感,不由得让李世民心头狂跳! 他用尽全力将石头砸向另一根柱脚。 “铛......!”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李世民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嘶哑:“还...还真是铁石,而且还是大唐境内都绝无仅有的上等铁矿!” 大唐不是没有铁矿,可像如此品味的,确实少见。 关键是,这座铁矿还在西域。 有了这座巨大的矿藏,朝堂上那些死抱着华夷之辨的不愿接受草原蛮地迂腐老臣,这下也能彻底闭嘴了! 李世民丢下腰带,几步走到近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矿石冰冷坚硬的表面,感受着那独特的砂砾质感,甚至凑近鼻子,深深嗅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铁矿那独特气息。 半晌,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看着太子便大笑着说道:“好!好!好啊!!” 如同被压抑已久的雄狮终于发出了震天咆哮似的。 连日来因郑家谋逆案积压的阴霾,因北疆苦寒而生的忧虑,瞬间被这赤褐色的矿石带来的狂喜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用力拍着李承乾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太子都晃了晃:“承乾……吾儿!此乃天佑大唐!天赐漠北!天赐我儿!!” 李承乾肩膀生疼,脸上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他指着矿石,声音依旧亢奋: “父皇!有了此矿,定北城何愁不固?北疆将士何愁缺刀?漠南漠北,万里草原,将永为我大唐熔炉铁砧!” “儿臣已命李安期即刻封锁矿山,并火速调集人手开采。” “另外儿臣已命工部及将作监急召所有冶铁大匠,星夜驰援定北城,详勘定北城黑山矿脉,筹建冶炉!” 李世民来回踱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竟浑然不觉,眼中精光四射:“承乾你做得对,做得非常对!” “这件事就是要快,不尽快,而且还要万无一失!” “给朕八百里加急去告诉李安期,给朕挖,昼夜不停地挖!” “另外再同时传旨告诉英国公,如果李安琪那边人手不够,就让他留下除了必要的防卫兵力外,剩下所有人全部投入矿山!” “还有各部的所有资源,优先供给定北城!” “若是朝堂上若谁还敢再替什么蛮荒之地乃是鸡肋等话拖延掣肘,看朕不扒了他的皮!” 李世民有条不紊的交代完详细,却是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格外生动的年轻脸庞,心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狂喜,是欣慰,更有一丝被这巨大惊喜冲击后的恍惚。 忍不住,他又重重拍了一下李承乾的肩膀。 “今日你这小兔崽子...又闯宫踹门,惊扰朕的好梦,还以为你又是来跟朕吵架的,所以本想抽你一顿呢!” “可...可你带来的这份大礼,朕...朕心甚慰!甚慰啊!” 李承乾看着那个被父皇扔到一旁的金镶玉腰带,嘴角微微抽动着,可再看着一脸兴奋的父皇,也只能嘿嘿一笑,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父皇,明日朝会,儿臣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定北天元,是何等分量!” “嗯,这些你自己看着办!”李世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明日早朝,太子你便当庭启奏,朕定会第一时间允准!” “儿臣谢过父皇......”李承乾面色一喜,抱拳拱手,随后却又说道,“那父皇若没什么其他事,儿子这就告退了。” “嗯....”李世民微笑着摆摆手,“滚吧!” 李承乾面色一僵,有些苦笑着退出甘露殿。 只留下李世民还独自一人待在那殿中,满心欢喜的研究着太子留下的铁矿石....... 翌日,太极殿上。 李世民一上朝,待群臣拜过礼,便直言今日先不奏事,他有另外一件大事,要与众卿家宣布。 随着李世民话音落地,有太监端着一个盘子,缓缓走了出来。 盘子当中,正是那块昨晚被李承乾亲手砸过,带着清晰赤褐色的铁矿石。 那太监端着矿石如同稀世珍宝般迅游一般从每一位大臣面前走过,今日朝堂上皇帝这怪异的举动,也是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都是在纷纷猜想,陛下今日又在搞什么鬼? 可工部一位老侍郎,却是忽然面色大惊失色,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后更是几乎是扑到那太监面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去亲手抚摸那冰冷的矿石,那太监也不阻拦,任由他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 压倒一切异议的露天赤铁矿! 可工部侍郎却拿起那矿石颠了掂分量,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竟还舌尖吐出,轻轻舔了一口,而后便口中喃喃道:“这色泽...这分量...这分明是上品赤铁矿!天爷啊...陛下这是找到大矿了...?” “怪不得连朝奏都不着急,也要先宣布此事。”这老侍郎直勾勾的盯着手上的矿石,却是似乎压根就忘了,自己正身处朝堂之上...... 有纠仪官想上前呵斥他殿前失仪,却被一脸姨母笑的李世民拦下。 这下,所有人的眼神,都有些古怪的殿中那个全然已经是进入忘我状态的老侍郎...... 程咬金却是滴溜溜转着他那跟他儿子如出一辙的铜铃大眼。 昨晚太子闯宫的事,并未闹出任何风波。 但他作为程处默的父亲,自然是知道了昨晚太子殿下又纵马进宫了,而且还说是有要事禀报陛下。 而现在......陛下却又在早朝上停了朝奏,端出这么个矿石,而工部那个老实巴交只知道做事的老侍郎却又说这矿石乃是绝佳的赤铁矿...... 这么看来,昨晚太子进宫,定是为了这矿石了! 所以,这玩意儿还真是那能炼出极品兵器的赤铁矿无疑了! 仔细跟那转着眼珠子好好想了想,程咬金一个箭步上前,这位沙场悍将竟也不顾众臣惊愕的目光,拿过老侍郎手中的矿石,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一下! 其实他哪里会分辨什么矿石,只觉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瞬间冲入口腔,可他却是猛地抬头,一脸惊喜的瓮声道:“真是赤铁矿石啊陛下!” 随后他却又转头看向太子,拱手拜道:“殿下,有了这矿,边军儿郎再也不用拿卷刃的刀去拼杀了!” “届时我大唐兵锋所指,将无坚不摧啊!” 虽然这卢国公向来是个爱撒泼的汉子,但今日这一出虽也看似有些不正常,却也让他身后那群勋贵武将们,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程咬金这厮,向来只占便宜不吃亏,今日朝堂上故意出丑也要赞这叫什么赤铁矿的,肯定不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儿! 于是....... 程咬金身后的武将队列,顿时也齐刷刷一拜! “陛下,太子殿下,俺们也一样!” 群臣闻言,有些忍俊不禁...... 就连高高在上的李世民和李承乾,也有些面面相觑。 昨晚商量好的剧本里,没这帮憨货啊...... 竟然这也能出来强行表演? 李世民有些没好气的瞪了瞪程咬金。 这时,那一直观望的工部尚书段纶出面了。 他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一般,小心翼翼的从程咬金手中夺过矿石,对着殿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矿体的结晶纹路,顿时也老脸激动得通红:“陛下!殿下!还真是极品的赤铁矿!” “只是臣不知这矿石,是陛下从何处矿场所得?” 李世民端坐御座,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快意的弧度。 “太子,你来回答段尚书的问题。” “儿臣领命。”李承乾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段尚书,这赤铁矿,乃是从定北城八百里送来的!” “而且还是昨夜刚到长安,定北城外向北几十里外的黑山中。” “发现了一座超大的露天铁矿,而这赤铁矿石,正是孤拍去定北城的东宫詹事府主簿李安琪,从那座露天矿山中,随手捡的!” “嗡......!” 太子殿下话音刚落,就跟当庭扔了个炸弹似,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御座之上,李世民脸上露出久违的意气风发。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将那些或狂喜,或震惊,或复杂,或难掩嫉妒,尤其是关陇残余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可谓是快意无比! “太子李承乾!” “定北城之策,高瞻远瞩,坚毅果决!” “今又得此天赐神矿,足证尔为国谋事,上合天心” “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皇帝得意万分,也不待李承乾按计划启奏,便直接开口褒奖,随后更是顿了顿,待群臣安静了下来,他便盯着满朝文武继续说道,“着太子全权督办定北铁矿开采,冶炼,转运一切事宜!朝廷各部衙门,凡太子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皆需无条件配合,优先拨付,若有懈怠推诿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李承乾愣了一下,心想父皇怎么也不按套路出牌? 随后,却也只好出列,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沉稳有力道:“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灰败的关陇残余,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铁矿的消息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原本今日就想在朝堂之上,继续议论那蛮荒之地归属的群臣,此时也明白了过来, 于是,这下更是无人敢再去对定北城之策置喙半句! 好好的一场早朝,就这么没议任何事,便就结束了...... ...... 平康坊,天上人间。 顶层暖阁内,檀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雪。 赵牧裹着一件轻薄的素绸长衫,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慵懒。 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面前紫檀棋盘西北角那片象征广袤草原的星位旁。 那里,一枚小小的黑石棋子,正稳稳占据“天元”之位。 棋子的材质并非玉石,而是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内敛的乌光......那是夜枭昨夜悄然送来的,一小块来自黑石山的铁矿石打磨而成。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他指尖微动,那枚“铁铸”的黑子轻轻落下,正正点在棋盘象征统御八荒的“天元”之位。 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窗外,长安的雪依旧无声飘落。 阁内,矮几上的白玉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赵牧端起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清醒的微醺。 他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万里之遥看到了那风雪中赤褐色的矿山,看到了流民与降俘合力砸下的重锤。 “黑山铁矿现世,这下草原之地纳入大唐,便没任何阻碍了....”赵牧喃喃自语的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冷的铁铸棋子上轻轻摩挲。 “只是,那些本想彻底蛰伏的某些人。” “此时得到了这赤铁矿的消息,该是又要坐不住了吧?” 冷笑了一声,赵牧自饮自酌,眼神却变得有些冰冷。 暖阁内,檀香依旧。 唯有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沉重的锋芒,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席卷而来的铁血风暴。 第二百六十八章 必须让漠北西域,再换个主人 正如赵牧所猜想的那般。 长安外一座隐秘的庄园内....... “砰!” 一只描金细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也烫得跪在地上的几个关陇官员瑟缩了一下。 “废物!一群废物!”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卢承庆,须发戟张,脸色铁青地在奢华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 他猛地停下,指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铁矿!露天富矿!就在那苦寒的定北城边!” “天大的功绩!天大的利益!” “全让太子和他背后那个见不得光的东西捞走了!” “可我们呢?” “我们卢家、还有你们几家,盐引丢了,粮道断了!” “就连河西商道上那点利权,也被东宫卡得死死的!” “如今连这泼天的铁矿之利,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进东宫和朝廷的口袋!” “可我们这些名门望族,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口汤都喝不上!” “还同气连枝,结盟以抗天家!”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人,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可你们这些人在朝堂上都是摆设吗?” “工部、户部、兵部…就没有我们的人能伸进去一只手?!” “就没人能在转运、勘矿上做点文章,哪怕拖上一拖?!” 坐在稍后面的一个中年官员,是卢氏姻亲,只见他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苦:“世叔息怒…息怒啊!” “太子如今圣眷正隆…...朝中权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那漠北之事,本就由太子亲自督办!” “所以此时,又有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前有荥阳郑氏的下场…..” “住口!”卢承庆厉声打断,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的玉器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郑家是郑家!” “他们蠢到谋刺亲王,授人以柄!” “而我们不同,我们要的只是利罢了,又不是这天下!” “是这铁矿带来的滚滚财源!” “是将来草原商路上的话语权!” “难道就因为崔杜郑几家的下场,就眼睁睁看着太子用我们的钱粮,炼出他的铁,铸成他的刀,再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利字当头,谁还管什么圣人训、朝廷法?” “既然长安城里的路被太子堵死了,那就…另辟蹊径!” “漠北西域…可不是只有大唐说了算的地方!” 堂中坐着的几人听到这话,全都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卢承庆。 “世叔的意思是…?”这声音带着颤。 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那压抑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草原上的狼,饿极了,连天可汗的羊都敢咬。”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定北城…不是要挖矿炼铁吗?” “不是要筑城吗?” “不是要收拢那些归附的牧民吗?” “好啊…那就让草原的风雪,来得更猛烈就是了!” “让那些流民和异族降人那所谓工分,都去阴曹地府换吧!”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寒光:“去!动用我们在草原上最后的那条线!告诉薛延陀那些不甘心当狗的残部,告诉他们,黑石山挖出来的不是石头,是能武装十万铁骑的精铁!” “是大唐钉进草原心脏的钉子!” “他们是想等着大唐用这些铁,铸成锁链永远拴住他们的脖子,子孙世代为奴,还是…搏一把?” “毁了那矿,夺了那铁,让这西域,再换个主人?!”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和卢承庆粗重的喘息。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 千里之外的定北城。 黑石山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 大批唐军精锐甲士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宣告着此处已是大唐不容染指的禁地。 山脚下,已经飞快搭建临时工棚区,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流民和降俘们此刻再无隔阂,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亢奋。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那是新赶制出来的简陋工具在开凿矿道,平整道路。 陈石头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亮,肌肉虬结。 他抡着一柄崭新的,沉甸甸的大锤,每一次砸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和沉闷的巨响,将一块巨大的赤褐色矿石从矿脉上硬生生剥离下来。 他身边的侯莫陈咄苾同样汗流浃背,用撬棍奋力将那剥离下来的巨石撬动,翻滚。 两人配合默契,无需言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力量爆发时的低吼。 一个半大的流民小子端着两个粗陶碗跑来: “石头哥!侯莫陈大哥!歇会儿喝口水吧!” 碗里是浑浊却解渴的凉茶。 陈石头停下锤,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畅快地哈出一口气。 他拍了拍身边那块刚撬下来的,足有磨盘大小的矿石,对侯莫陈笑道: “北边的,瞧瞧!这成色,这分量!比咱中原老家的矿强多了!用这个炼出来的铁,打出的刀,绝对能砍断突厥狼崽子的弯刀!” 侯莫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生硬的汉话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同: “嗯!好铁!薛延陀...最好的刀,也比不上!” 他望着眼前这裸露的巨大矿体,望着山下初具雏形,正在不断加固的定北城轮廓,再望向远处草原上星星点点正在搭建的新定居点,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悄然滋生。 这里,或许真的能成为他和弟弟阿吉,以及身后这些沉默的草原汉子们的新家。 他拿起自己的水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向陈石头那边微微举了举。 陈石头会意,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举起自己的破碗用力碰了过去。 粗陶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铛!” 这声音,如同定北城拔地而起的基石,敲响了漠北草原崭新的序章。 第二百六十九章 草原阴云,长安暗流 漠北的风,似乎永远带着粗粝的砂砾感。 定北城外,黑石山裸露的赤褐色矿体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反射着沉重而冰冷的光泽。 山脚下新辟出的矿场上却是一片灼人的热浪,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粗粝的号子声和沉重的原木滚地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彻底冲散了塞外的苦寒。 陈石头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亮,混合着飞扬的赤褐色矿粉,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吐气开声,双臂虬结的肌肉坟起,手中新打的沉重大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一块半人高的矿石上。 “铛.....!” 火星四溅,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山坳里荡出回音。 那块巨大的赤褐色矿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北边的,得使劲撬!”陈石头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朝旁边吼道。 他虽然已经知道这草原汉子的名字,但觉得拗口,就一直这么喊着,毕竟已经习惯了。 侯莫陈咄苾只是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黝黑的脸膛上同样沾满矿粉,只有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锐利如初。 他吐掉嘴里咬着的半截草茎,粗壮的手臂将一根碗口粗且另一头削尖的硬木撬棍,狠狠楔进裂缝,再全身重量猛地压了上去,喉咙里迸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嘎吱…轰!” 巨石彻底崩裂,翻滚下来,扬起一片红褐色的尘雾。 周围几个同样挥汗如雨的降俘和流民汉子立刻围上来,用简陋的木杠和绳索将其拖向一旁堆积如山的矿石堆。 “好家伙!这成色,比俺老家那边强多了!”一个流民汉子摸着刚撬下来的矿石断面,粗糙的手指感受着那砂砾般的坚硬质地,咧嘴笑道。 侯莫陈没接话,只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掂了掂那远超寻常石块的沉重分量,又凑到眼前,借着光看那断面隐隐的金属光泽。 “别琢磨了,快过来装车,一会儿就该歇工吃饭了!” 陈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混合物,将最后一块磨盘大的赤铁矿石撬下矿脉。 听到吃饭便赶紧赶了过来的侯莫陈咄苾苾闷吼一声,用肩膀抵住,两人合力将这沉重的收获推上旁边的简易木撬车。 “北边的,最近我看你这力气见涨啊!”陈石头喘着粗气,拍了拍侯莫陈结实的臂膀。 “感觉跟你一块干活是越来越轻松了。” 侯莫陈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用他那还是略显生硬的汉话回道: “你们南边的人心善,吃的给的够多,我吃饱了,当然就长力气!” 心满意足的说着,他却又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冶炼区冒出的滚滚黑烟: “南边的,你也叫石头,可你真的能让咱们挖出来的这些石头,都变成最锋利的…...刀?” “那还能有假!”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矿石粉尘染得微黄的牙齿。 “不过不是我这个石头把这些石头变成刀。” “看到那边冒烟的地儿没?” “用不了多久,咱们亲手挖出来的石头,就能变成比突厥弯刀更硬的家伙什,甚至比英国公的大军使的兵器还要好!” “到时候,看谁还敢来抢咱们的牲口,烧咱们的窝棚!” 侯莫陈望着那黑烟,眼神复杂。 他不懂冶炼,但“刀”这个字眼,深深刺入了原薛延陀勇士的心。 更好的刀,意味着更强的力量,也意味着…更沉重的束缚? 他甩甩头,将这丝不安压下去。 至少现在,有了这矿,唐人就会给他们这些草原人饭吃,给他们的家眷和部族都基本的庇护。 这些南人,可比原来那些草原上贵人们,要好上千倍万倍了!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裸露的巨大矿脉,又望向山下远处。 草原平坦且辽阔,饶是在城外几十里外的黑山上,可那定北堡的轮廓却是清晰可见。 而更远些,那一个个靠近水源避风的地方,点点炊烟正从新搭建的流民定居点升起。 侯莫陈看着这些,嘴角似乎不自觉的开始扬起,这个满脸沧桑的汉子脸上,竟是露出了极为纯真的笑容..... 这时,一个半大小子端着个缺口粗陶碗,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碎石跑来,碗里是浑浊的凉茶: “石头叔!侯莫陈叔!” “你俩喝口水歇会儿,咱们一队这就该下去吃饭了!” 陈石头接过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畅快地哈出一口白气,把剩下的半碗递给侯莫陈。 侯莫陈没客气,接过去仰头喝干,粗粝的手背抹了下嘴。 “谢了,狗剩。”陈石头拍拍半大小子的头。 “嘿嘿。”叫狗剩的少年挠挠头,又麻利地跑去给其他人送水。 侯莫陈看着狗剩跑开的背影,又看看陈石头沾满矿粉却神采奕奕的脸,沉默着。 随后,本可以一直歇到开饭的他,却又拿起靠在矿石上的粗柄矿镐。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镐柄上新刻的一道浅浅划痕。 那是他昨天帮陈石头挡开一块滚落碎石后,陈石头用匕首随手划上去的,什么也没说。 回到刚才的半山坡上,侯莫陈挥起矿镐,再重重落下,砸在赤褐色的矿脉上,发出又一声沉闷的“铛!” 汉人可以休息,因为这一切现在本就是他们的。 而自己这些人,还是得要更加努力才行! 不然都配不上汉人给的那么多粮食了! 性子有些耿直的侯莫陈弯腰,又和另一个降俘沉默地将撬车拉向堆积如山的矿料区。 而在堆积矿料区的另一端,穿着工部服饰的匠人,正对着刚出炉,还带着暗红余温的一块粗糙铁锭啧啧称奇。 这几个今日刚到这矿山上的...... “刘监正,您瞧这成色!” “还真如朝中那些大官说的一样,杂质少,硬度足!” “要知道这赤铁矿只需要稍加锻打,可就是上好的兵铁啊!”一个年轻匠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而这黑山矿场,遍地都是赤铁矿啊!” 被称作刘监正的老者,也是工部紧急调派来的冶铁大匠之一。 第二百七十章 李二羡慕自家太子 刘鉴证捡起一块冷却的铁锭,用小锤轻轻敲击,听着那清越的回响,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天佑大唐,天佑定北!” “此矿品位之高,老夫生平仅见!” “而且光是咱们刚才肉眼可见的区域,都是矿场!” “此处矿脉之富,也是世所罕见!” “哪怕咱们只是就按此时的规模去开采冶炼,那也只需不到半年,便足矣让我大唐边军能人人都换装精铁刀矛了!” “师傅.....那这定北城……”年轻匠人眼中闪烁着憧憬。 “何止定北城!”刘监正声音斩钉截铁,“此为国之重器,足以支撑我大唐经略整个西域!” “太子殿下此举,功在千秋!”他环视着这片由流民、降俘、工匠、府兵共同构成的喧嚣工地,感慨道: “收其民,控其地,得其利……太子殿下的这盘大棋,还真是下的妙啊!” 工部勘查完黑山矿场诸事,便派人回报长安。 消息顺着驿道飞驰,越过苍茫的草原与关山,抵达长安时,已为这泼天的功绩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份量。 太极殿上,那份关于黑石山铁矿储量和初步冶炼成功的详细奏报,再次引发了群臣的震动。 这一次,所有那些原本对“蛮荒之地”心存疑虑的老臣,看向太子李承乾的目光也充满了敬畏。 虽说他们这些人之前并未敢再去阻挠,心中却只是隐隐不敢相信定北城有露天赤铁矿的事。 眼下工部都勘查完了,这些老臣转变起立场来,那也是顺其自然。 毕竟......有了赤铁矿,那这草原就算是蛮荒之地,那也是大唐的蛮荒之地了。 对,就是这么傲娇!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后的目光深沉似海。 他看着阶下意气风发、沉稳应答的儿子,听着群臣的称颂,心中那份既欣慰又微妙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 ‘定北天元…铁铸天元……赵牧,此子之智,已近乎妖啊。’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心中感慨着。 毕竟自家太子和赵牧之间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所以李世民自然也是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那赵牧的功劳。 “说实话,如今承乾赵牧这小子作为臂助,朕都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了?” 李世民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担忧。 到最后.......竟是隐隐约约对太子有赵牧襄助一事,都有些羡慕了起来。 “遥想当年,朕可没有这等翻云覆雨手在幕后帮朕布局。” “有的也就长孙无忌等一干文臣和天策府诸将。” “就算全加起来也就不过八百人!” “还在被逼无奈之下,带着八百人便与大哥麾下近万人,在玄武门对掏!”李世民想起往事,心中更加觉得羡慕嫉妒恨了都。 “承乾这小子跟朕当年比起来,还真是命好啊.....’ “不光有朕这个父皇无条件支持他!” “还有个智近乎妖的赵牧辅佐他.....” 李世民在这种心情之下,都没什么心思继续上朝了。 敷衍了事的处理完群臣奏对,便退朝了。 退朝后,长孙无忌缓步走在宫道上,寒风卷起他的袍袖。 他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的笑容,回应着同僚的恭维,心中却如冰封的湖面。 “舅舅留步。”李承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长孙无忌转身,笑容不变: “太子殿下。” “舅舅觉得,今日朝会如何?”李承乾走近,看似随意地问,目光却锐利如刀。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面上却滴水不漏: “天降神矿于定北,实乃陛下洪福,殿下运筹之功,臣唯有钦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殿下,铁矿现世,利益滔天。关陇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臣恐…有人不甘心这泼天富贵尽归朝廷啊。” 李承乾眼神微凝: “舅舅是说…” “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世代联姻,根深蒂固。郑家虽倒,卢家却蛰伏更深。河西商路被殿下收归,盐利被夺,如今这铁矿之利…卢承庆此人,看似儒雅,实则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殿下不可不防。”长孙无忌点到即止,拱手告退: “老臣妄言,殿下心中有数便好。” 看着长孙无忌远去的背影,李承乾眉头紧锁。 舅舅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铁矿带来的不只是强盛,更是无穷的麻烦。 他下意识地望向平康坊的方向。 ‘赵兄…这棋局的中盘,杀招要来了么?’ 长安城外,依旧是那个依山傍水看似普通的隐秘庄园。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与外界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卢承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阴沉着脸,将一份誊抄的定北城密报狠狠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上次你们说,赤铁矿的事情,还不知到是真是假。” “死命拦下了老夫定下的毁矿计划。” “还说什么要与老家的人再商议,再斟酌.....” “现在......你们都看到了吧?!”卢承庆直接将那密报直接扔到了上次议事时头一个反对自己人脸上,气急败坏的骂道: “你说说你们是不是一群蠢货!” “铁矿!而且还是露天的富矿!” “现在已经完全确定,消息是真的!”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卢承庆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夫上次就说过,李承乾小儿…..先断盐利,再夺商路,如今连这金山银山,都要死死攥在朝廷手里!” “这分明就是要掘我关陇世家的根啊!” “可你们这帮蠢货,却是偏偏不信。” “不信那定北城发现的露天铁矿是真的!” “甚至还说什么是太子想逼咱们狗急跳墙的阴谋!” “现在呢,还有哪个蠢货这么认为吗?” 虽然被指着鼻子当众辱骂,可在下首坐着几位卢家核心心腹和其他几个大族的官员,却都是个个噤若寒蝉,脸色灰败。 见场面都僵住了。 一个并不是卢家,但与卢家关系却相当深厚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卢家主息怒,太子如今势大,又有陛下支持,这些都是事实,况且就算这铁矿是真的,那又如何,咱们该暂避锋芒,还不算得暂避锋芒啊,可千万不能再像崔家,郑家一样,去跟朝廷硬碰硬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门阀的毒牙,不能坐以待毙了 “暂避锋芒?”卢承庆猛地转头,眼神如毒蛇般盯着卢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 “避到哪里去?” “别忘了,你是赵郡李氏,不是皇家这个李!” “难道真要等到他们把铁矿炼成刀,架在脖子上吗?” “老夫算是看出来了,这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咱们五姓七望的任何一家,他们父子是要将咱们这些门阀世家,彻底的一网打尽,从而独享这万里江山!” 这话一出,那赵郡李家的人,也当场哑口无言了。 毕竟现在的形势,其实只要不傻,都能看的清楚。 如今五姓七望一家接连一家的出事,虽说朝廷都有正当的理由和罪名,而且他们犯得罪状也都是事实存在的。 但天家父子的针对五姓七望,也是不争的事实! 一时间,那赵郡李氏之人,也摇了摇头,彻底蔫儿了下去。 可这时卢承庆却又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杀意,缓缓分析道: “老夫上次议事时就说过了,那太子李承乾如今依仗的无非两点。” “一是他太子的名分和陛下的信重。” “二就是他那个藏在暗处、算无遗策的鬼谋士!” “但眼下,因为那该死的铁矿,他在朝中的权势肯定还能再上一层!” “所以,必须要搞定这个铁矿!” “只要没了铁矿,他那定北城就是个冻死人的空壳罢了!” “没了铁矿带来的兵甲之利。” “他那所谓的彻底收服西域之地,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所以,这次就按老夫上次的计策来行事,李家的小子,你觉得呢?” “.......李家,同卢家,同气连枝。”那赵郡李家来的代表,神色有些黯淡的应下了此事。 其实说是议事,但大多都是卢家和李家之人。 其他都只是些依附于五姓七望的余孽们罢了。 只要卢家和李家同意了,那没有谁再敢置喙..... 于是,卢承庆干脆了当的吩咐了起来。 “长安城的路被他堵死了,那我们就从外面撕开一道口子!” “漠北西域,从来就不止他大唐一家说了算!”说着,他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在定北城还要往西近两百里的的位置,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此前薛延陀大战败退到草原深处的残部当中,有个叫拔灼的,乃是夷男的亲侄子。” “此人勇悍异常,桀骜不驯,对唐人的恨意最深。” “老夫已经让人探查过了,如今他手下聚拢了薛延陀剩下的所有人,足有近万人一直在诺真水以北的荒原里流窜。” “若许以重利,加上这铁矿的消息刺激,他定会出手!” “拔灼?”李家的那位突然眯起眼睛。 “没错!就是他!咱们得派人告诉拔灼,只要他能毁了黑石山的矿场和冶炼炉,搅得定北城天翻地覆,我们大唐五姓七望,就能保他下半辈子在草原上富贵逍遥!” “要女人,要草场?” “还是想要重建部族?” “这一切都可以谈!” “但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要像草原上的风雪,来得猛烈,去得无踪!” 他顿了顿,声音降到冰点,对一旁的卢家管事卢宏命令道: “就派我们最得力、最熟悉草原的人去联络,带上足够的金饼,还有…几件精良的唐军制式弩箭。” “一定要让拔灼相信,我们在唐军内部也有人!” “事成之后,所有参与此事的外人,包括拔灼那些手下里知道内情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秋风扫落叶,一片不留!”卢宏心领神会,眼中寒光一闪。 在卢家庄园的秘密会议结束才不过半天不到。 平康坊天上人间,顶层暖阁内。 窗外是长安城万家灯火,映衬着飘落的细雪,一片安宁祥和。 窗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赵牧又在与自己对弈。 不过今日他面前的棋盘上,棋子不再黑白分明,而是换成了几枚颜色。 材质各异的石子,错落地点缀在紫檀棋盘上。 一枚沉甸甸。 泛着乌光的黑石占据着象征“天元”的中央位置。 而在其西北方向,是几枚灰扑扑,形状不规则的碎石。 就在赵牧盯着棋盘苦思冥想之时。 夜枭出现了,声音低沉道: “先生,前些日子密谋不成消停了段时间的卢家和李家又有动静了。” “今日卢家家主强压李家与其他几家的余孽,通过决议。” “并且已经亲自派了死士带着破甲弩和猛火油,去找了薛延陀残部拔灼,准备利用他们,突袭黑石山矿场和冶炼区。” “而且根据咱们之前的探查,他们在定北城和黑山那边应该还有内应,倒是定会里应外合。” “......猛火油,破甲弩…” “这....卢承庆倒是舍得下本。”赵牧捻起一枚代表拔灼残部的灰石,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眼神平静无波: “不过所谓的内部配合?恐怕无非是收买几个不得志的小吏或者心怀怨怼的降卒,趁乱点火罢了。” 说着,赵牧的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中央那枚乌黑的“铁矿石”上: “如今黑山矿场初建,冶炼炉更是易燃,一旦火起,风雪助燃,猛火油蔓延…确实也麻烦。” “毕竟定北城那点家底,经不起这般折腾。” “先生,是否要提醒太子殿下,加强戒备?” “或者…”夜枭眼中寒光一闪,“属下带人去半路截杀卢家派出去的死士?” “不妥.....也没这个必要!”赵牧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弧度,轻声道: “而且截杀的话就太过刻意了。” “不仅卢家会起疑,也容易让李二也忌惮咱们的。” “而提醒太子.......太子如今威重,定北城自有章法。” “英国公李积不是摆设,李安期也非庸才。” “这点防备,他们应该有。”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将那枚代表拔灼的灰石“啪”地一声弹开,落向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他从棋罐中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 “要破此局,关键不在拦,而在…导。”赵牧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拔灼是狼,卢家是狈。” “狼要的是财货和地位,狈要的是混乱和破坏。” “那我们就…把这狼狈,送给猎人算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执棋而定,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先生的意思是?”夜枭眼神微凝。 “告诉我们在草原上的眼睛,”赵牧将那枚白玉棋子轻轻点在棋盘上: “拔灼的位置透漏给英国公。” “另外.....”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盯紧卢家那个死士。” “待他们进了草原,找到了拔灼,再把消息告诉太子那边。” 赵牧端起温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深潭般的眸子: “去吧,让这场戏…唱得更热闹些。” “但要记住,我们的人只是眼睛,是巧合的制造者。” “所以不要直接介入,最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先生!”夜枭躬身,身影无声退出阁外。 暖阁内恢复宁静。 赵牧的目光投向窗外风雪弥漫的北方,指尖轻轻敲击着那枚代表铁矿石的黑棋。 定北城,这盘棋的中盘绞杀,才刚刚开始。 而他,依旧是那个隐藏在云层之上,拨动风云的执棋者。 漠北的雪,断断续续,似乎永无停歇之日。 年关将近,定北堡内外的气氛却比刚来时多了几分活气,少了几分绝望的麻木。 定北堡主体已初步完工,厚实的原木城墙在风雪中巍然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堡内,简陋但功能齐备的官署、营房、粮仓、工坊井然有序。 堡外西南,围绕着背风坡,一片由窝棚和新建土坯房构成的流民定居点已颇具规模,炊烟袅袅,与远处官营牧场隐约传来的牛羊叫声交织,竟透出几分边塞的生机。 官署大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李安期裹着厚皮袄,正对着几张摊开的图纸皱眉。 图纸上是黑石山矿区的规划图和冶炼区的布局图。 “主簿,刘监正那边催得紧。”王屯长搓着手,哈着白气进来: “第一批铁锭的品质极好,远超预期。他希望能尽快扩大冶炼区,再多建几座高炉。还有矿场那边,侯莫陈和陈石头他们挖矿是好手,但人手还是不够,尤其是懂点技术的…” 李安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我知道,我知道。殿下从长安调派的工匠已经在路上了。至于人手…”他叹了口气,“开春前,只能靠现有的这些人撑着。传令下去,矿场和冶炼区,工分翻倍!伙食再提一提,肉食要保证。让大家熬一熬,过了这个冬,开春就好过了。” “是。”王屯长应下,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有光: “主簿,您是没看到,那些流民和降俘…尤其是侯莫陈和陈石头他们那帮人,听说工分翻倍,干得可起劲了。前些日子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倒好,一起挖矿,一起吃饭,陈石头那小子,还把他儿子狗剩在矿上捡的几块漂亮石头送给侯莫陈的弟弟阿吉玩…这日子,真有点盼头了。” 李安期闻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就好。人心稳了,根基就稳了。殿下常说‘收其民’,民心归附,才是真正的定北城。”他拿起桌上一份刚到的长安邸报,上面详细记录了铁矿消息在朝堂引起的轰动和陛下的嘉奖: “只是…树大招风啊。王老,矿场和冶炼区的守卫,务必再加紧!任何可疑人等,靠近矿区五里者,立刻盘查!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主簿放心!英国公虽然不怎么管堡内的事,但对矿区的防务极为上心,派来的都是精锐老兵。”王屯长拍着胸脯保证。 同一时间,在距离定北堡数十里外,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荒僻山坳里。 几顶破旧的毡帐隐藏在背风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帐内,弥漫着劣质马奶酒和牲口皮毛混合的膻骚气。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正盘腿坐在火堆旁,用力撕扯着一条半生不熟的羊腿。 他便是拔灼,夷男可汗的亲侄子。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牧民皮袍、但眼神精明、风尘仆仆的汉人。 此人正是卢宏派来的心腹死士,化名“老马”。 “拔灼头人,”老马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煽动性: “消息已经带到了。黑石山的情况,比我之前说的还要惊人。那不仅仅是铁矿,是金山!唐人在那里日夜不停地挖,日夜不停地炼!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用那铁矿打出的刀,把你们薛延陀人的脊梁彻底打断!把你们最后一点草场都变成他们的马场!把你们的女人孩子都变成他们的奴隶!” 拔灼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将啃了一半的羊骨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够了!老马!草原的狼,不是被吓大的!说!你们汉人老爷,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老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简单。毁了那座矿!烧了那些炼铁的高炉!让唐人知道,草原不是他们想钉钉子就能钉钉子的地方!” “怎么毁?”拔灼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暴戾: “唐军守卫森严,那座山被围得像铁桶。” “再硬的铁桶,也有缝隙。”老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支制作精良的折叠袖弩和几枚造型奇特的箭头: “这是‘破甲锥’,专破重甲。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皮囊: “里面是猛火油,沾上就着,水泼不灭。你们熟悉地形,趁着大雪封山,唐军斥候活动不便,找一条小路摸进去。不需要攻破他们的堡垒,只要把火油射进他们的冶炼区,扔进他们的矿洞!混乱一起,火光冲天,我们的人…自会在里面配合,制造更大的混乱!” 拔灼拿起一支袖弩,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黑黢黢的箭头和刺鼻的皮囊,眼中凶光更盛: “好家伙!你们汉人老爷,对付自己人果然狠!事成之后呢?” “草场!女人!金银!还有…”老马压低声音: “重建你拔灼部族的本钱!甚至…未来草原上更大的话语权!只要矿毁了,定北城就成了无根浮萍,唐人自顾不暇,这漠北,还不是你们这些真英雄说了算?” 拔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中的袖弩攥紧: “干了!告诉你们老爷,等着看黑石山变成火焰山吧!长生天保佑,这场风雪,就是最好的掩护!” 帐外,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荒原,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发出预告。 第二百七十三章 以薛延陀旧地为饵的草原联军 就在草原上的薛延陀残部头领拔灼总算相信了老马的身份,并决定冒险一试后,便也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 但他却也在上次大战之后,被唐军打的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因此也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也压根不敢仅凭手上这点兵力就去挑衅大唐的军队。 哪怕唐军现在真的因为物资供应不足而军心不稳。 但那也根本不是自己手上这区区几千残兵能撼动的。 所以就算有卢家承诺的诸多好处,和卢家的内应会帮助他们。 但拔灼仍旧不敢贸然出动。 于是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拔灼决定...... 联合草原各部!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就算不能打赢。 最起码也能多几分胜算不是? 可是......拔灼手上并没有太多的筹码。 毕竟草原上不管哪个部落,那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没有天大的好处,谁愿意跟着你去挑衅天可汗的部队? 最后,拔灼无奈之下只好许诺各部,以瓜分薛延陀旧地为利益,来召集草原各部共讨唐军。 同样在上次大战中损失惨重的阿史那部听到消息..... 那颗不死的贼心瞬间燃起复仇的火焰,头一个前来应会! 虽然说薛延陀旧地,现在早已被唐军所占,并筑以坚城。 但这并不妨碍拔灼以此为饵,引诱那些原本就对薛延陀之地垂涎三尺的草原各部,而且还真纠集了不少军队。 薛延陀残部,阿史那残部,再加上一些大大小小的草原部落,加起来竟是在短短二十天内,凑齐了近五万轻骑...... 只不过......各部商议来商议去,竟是谁也不敢当先锋去打头阵。 最后所有部落竟然商量好了似的,共同推举此次召集各部的薛延陀残部,担此重任。 于是诸事议定,草原各部五万联军,冒着风雪便开始向着定北城进发。 当然,碍于定北城驻扎的英国公大军之威。 这五万大军还是化整为零。 并以拔灼为先锋,而其余各部,则是分散压阵。 可没等他们靠近定北城,甚至都还在半道上时。 消息却已经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平康坊,天上人间。 顶层暖阁,檀香袅袅,温暖如春。 听着隐隐传来的更鼓声,赵牧依旧裹着那件素绸长衫,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闲适。 这些日子天气太冷,赵牧也就不怎么回后边儿那个小院儿了,干脆就把这顶层暖阁当卧室..... 可正当躺在塌上都有些昏昏欲睡之时。 夜枭的声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外间。 “先生,西域的兄弟传来急报。” “拔灼部以薛延陀旧地为诱,纠集五万草原联军,趁着草原上风雪遮掩,五万大军以拔灼为先锋,化整为零开始向定北城出发,按照估计,应该再有个十天左右,便能抵达定北城附近.....” 被彻底惊没了睡意的赵牧目光撇了撇夜枭,揉了揉太阳穴....... “小小,下回记得敲门。” “嘿嘿....”夜枭这时才发现,先生刚才应该是刚刚睡下,顿也也不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先生,我这不是着急么,草原上最近又开始下大雪,消息闭塞的厉害,这大半个月来终于才有了消息,我想着得赶紧让先生您知道......” “行了小小,不用解释了,拿来吧....”赵牧摆摆手,打断了夜枭的解释,接过了密报。 可待他看完上面详细的内容,脸上却并没有任何意外或焦急的神色,那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同古井寒潭一般,只映照着跳跃的烛火,却不起丝毫波澜。 “看来这火候…....”赵牧看罢,薄唇微启便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漠自言自语道,“终于到了!” “算时间,咱们的人应该也已经将消息传递给定北城那边了吧?”赵牧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的问着。 “是的先生。”夜枭点了点头。 “那你一会儿就把这消息送去给东宫。” “好让他们也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另外再告诉太子......” “定北城就按照我的计划行事。” “最好,能将草原各部的联军一网打尽。” 夜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赵牧的意图。 “是,先生!”而后却又躬身请示道,“另外先生,那卢家死士老马,如今已随拔灼作为先锋,咱们的人也已经在盯死他。” “是否命咱的人直接将其给抓回来,以指认卢家…..?” 赵牧却是摇了摇头道:“这个老马可是将拔灼引来的关键,就不必节外生枝了,以免打草惊蛇!” “至于那什么卢家,比起草原来说,压根一点都不重要!” “就让咱们太子殿下,也暂且先忍一忍这卢家吧。” “没有他们......咱们哪儿来这么好的机会,能一举拿下整个草原薛延陀草原?”赵牧眼中含笑,手指不禁在一旁的棋盘上扒拉着,“要知道平日里这草原各部就跟耗子似的,分散在草原上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自然得以消灭他们为主,不然等开春了让英国公分散大军去犁庭扫穴,那得费多大力气?” “所以还是待彻底平定了草原,再去收拾卢家也不迟......” “还有这老马,既然爱当带路党,那就先让他完成更伟大的使命吧,收拾卢家,有没有他指认,其实根本不重要!”赵牧眼神有些玩味的说着。 “好的,先生,那我这就先去给东宫传讯....”夜枭再次躬身抱拳,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赵牧重新躺会塌上,双手放在脑后枕着,细细盘算着关于定北城的谋划细节,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虽说那里有英国公大军驻守,只要按照计划行事,绝对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但毕竟赵牧是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心中自然担忧.... 许久,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檀香依旧袅袅。 也不只是是不是老天故意的,自从草原联军还是纠结,并向着定北城进发后,沿途的暴风雪,竟是比定北城方向更加狂暴! 甚至早晚之间,天地都是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十步。 以至于别说整个联军,就是作为的前锋的拔灼部,也是举步维艰,行军异常缓慢..... 第二百七十四章 冒险王拔灼! 不过这风雪虽让薛延陀残部和草原联军行进艰难,却也导致了唐军大营那边的斥候,以至于拔灼部都已经进入定北城百里范围内了,竟也没探查到草原这边的任何动向...... 一切都是这场暴风雪的错.... 拔灼的临时营地隐藏在一片巨大的风蚀岩柱群后面。 几顶破毡帐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如同垂死的巨兽。 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拔灼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更显狰狞。 派出去探查黑石山外围警戒的小队已经迟归快一个时辰了。 这场风雪太大了,大得让他心头发慌,也让他那本就暴戾的脾气如同浇了油的火药桶。 “废物!一群废物!连条安全的路径都探不清楚吗?!”拔灼猛地停下,一脚踹翻了充当桌案的木墩,上面的马奶酒和肉干撒了一地。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手下,最后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穿着普通牧民皮袍,脸色有些苍白的汉人身上。 可不正是卢家派来的死士,带路党“老马”? “老马!你他娘的不是说唐军被大雪困住了吗?” “不是说守卫松懈吗?” “为什么老子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是不是在耍老子?!”拔灼的咆哮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 老马心中一惊,背上瞬间渗出冷汗。 这拔灼的凶残他早有耳闻,此刻对方明显在借题发挥。 “拔灼头人息怒!”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道:“这场风雪百年罕见,路难行是肯定的。” “而您帐下的勇士,那可都是草原雄鹰,定能…” “定能个屁,就知道拍马屁的汉人!”拔灼猛地打断他,一步跨到老马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老子不怕告诉你,老子看你这个汉狗压根就不顺眼!” “鬼鬼祟祟,藏头露尾!说!?” “是不是你和你背后的汉人老爷串通好了!” “故意引老子去撞唐军的刀口?!”拔灼压根不理会这老马的谄媚,但他也并不是真的怀疑老马,而是想着能不能从他身上渣出更多的油水出来. 毕竟这一路上,光是行军都已经让他这薛延陀残部损失不少了,所以能渣出一点是一点嘛...... “冤枉啊头人!”老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 “小的对长生天发誓,绝无二心!” “我们家主,也是真心实意要帮头人您…” “帮老子?呸!”拔灼一口浓痰差点啐到老马脸上,“帮老子去送死吗?看看老子的人马,还没到定北城,就已经损失上百人了,老子看你分明就是唐人的奸细!” 呛啷一声,弯刀已然出鞘半截。 冰冷的寒光映照着老马惨白的脸。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拔灼的手下都下意识地握住了武器,紧张地看着他们的头人。 老马心胆俱裂,甚至都以为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灌入,吹得篝火一阵乱晃。 一个身材同样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闯了进来。 正是拔灼手下最为悍勇的乌尔干。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巡逻回来,皮帽和胡须上挂满了冰凌。 “头人!头人息怒!”乌尔干似乎没看清帐内情形,急匆匆地喊道,“有好消息!外面去探查的兄弟们回来了,他们发现…”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马,以及拔灼那半出鞘的弯刀,脸色“大变”:“头人!这是…..?” 拔灼正在气头上,见乌尔干闯进来,更是怒火中烧:“乌尔干!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头人!不能杀他啊!”乌尔干像是没听见拔灼的呵斥,一个箭步上前,竟挡在了老马身前,对着拔灼急切地吼道:“他是卢家的使者,要是现在杀了他,卢家的许诺就全没了!” “咱们还指望那些金饼子过冬呢!” “去你娘的金饼子!”拔灼彻底暴走,薛延陀大败,他们这残部本来就已经军心不稳了,这种时候这乌尔干竟还敢当众顶撞他,这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乌尔干,我看你是活腻了!” “既然你要跟这个奸细站在一起,那你就跟他一起,给老子陪葬吧!”拔灼话音未落,手中弯刀划出一道狠厉的弧光,竟毫不留情地朝着挡在老马身前的乌尔干当头劈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想将两人一起结果! “头人不要!”帐内有人惊呼。 老马吓得魂飞魄散,闭目待死。 说时迟那时快! 乌尔干似乎早有防备,在拔灼刀光落下的瞬间,猛地将跪在地上的老马狠狠往侧面一推! 同时自己竭力向旁边闪避! 可依旧还是晚了些。 只听嗤啦一声! 拔灼手中的弯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乌尔干的肩膀划过,连那十分厚实的皮袍,都被当场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乌尔干肩头上瞬间涌出鲜血! “啊!”乌尔干发出一声痛哼,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毡帐壁上。 而被他推出去的老马,则被这股大力直接摔到了帐角,脑袋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顿时也是血流满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拔灼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带血的刀,又看看受伤的乌尔干和昏死的老马。 “乌尔干,你…你…”拔灼指着受伤的乌尔干,气得浑身发抖。 乌尔干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他指着不知是死了还是在装昏迷的老马,对着拔灼大吼道:“头人,这个唐人真不能死啊,不然那卢家他们允诺的好处可就全都没有了!” “刚才去探查的兄弟们已经回来了!” “他们说黑山那边的情况,跟这个使者说的情况一般无二,他没有骗你,更不是什么奸细!” “而是真的实实在在来帮咱们的!” “就连唐军大营那边咱们的人也装作降卒去探查过了。” “甚至比这个叫老马的说的情况还要好!” “因这些日子又大雪封山埋路,搞得唐军大营也物资缺乏。” “所以整个大军看似跟往常一样,但其实早已军心全无...” 第二百七十五章 暴风雪之夜,就是信号! “啊?”拔灼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乌尔干阻拦自己杀这个汉人,其实就是为了挑战自己的权威。 可完全没想到,这乌尔干竟然是真的全心全意为整个部族着想,看来刚才......自己是真的误会他了? 不对! 乌尔干刚才好像说......定北成那边真跟这个叫老马的汉人说的那般,因为风雪交加再加上物资短缺,而搞得那唐军大营几十万大军毫无军心? 如此看来......那这场突袭,要是真有那什么卢家的内应。 到时候直接来个里应外合,可不就轻松搞定了黑山吗? 看来额外的好处是渣不到了,还得仰仗这老马的内应,跟自己的大军里应外合啊...... 拔灼眼珠子一转,那脸色瞬间就跟变天似的,立马就带着一脸歉意的笑容,将瘫软在地的老马给亲手扶了起来,还贴心的为他拍打着衣服上的泥土,“啊呀呀....原来我是真的误会了你啊!” “老马兄弟,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啊。” “我们草原上的人,性子耿直,刚才真的也是太着急了,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啊......” 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几乎都要杀了自己的拔灼,突然又变得热情洋溢,老马嘴角不停的抽搐着,心中那是又惊又怒,可是想要翻脸动怒,却又压根不敢.... 一旁的乌尔干似乎对自家头人这模样,早就习以为常了。 “那头人,那我这就去叫所有人准备了。” “乘着现在风雪漫天,咱们最好能连夜突袭那黑山!” “好!”拔灼也不废话,直接应了下来。 对于打仗,他们草原上的人向来讲究的就是来去如风。 乌尔干的提议,拔灼想都没想便也就同意了。 漠北的冬夜,风如鬼哭,雪似撒盐。 黑石山巨大的矿体在惨淡的月光下,只余一片模糊、沉默的暗影,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 白日里喧嚣的矿场、冶炼区,此刻只有几处稀疏的防风火把在风雪中顽强摇曳,映照着巡逻唐军士卒裹紧皮裘、呵气成霜的身影。 距离矿区西北方约二十里,一处被深雪几乎掩埋的干涸河谷里,却聚集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拔灼用粗糙的皮手套抹掉弯刀上的冰碴,刀锋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狼一般的幽光。他身后,是近千名剽悍的薛延陀残部,人衔枚,马裹蹄,挤在避风的河岸下,如同一群等待扑食的饿狼,眼神里混杂着对财富的贪婪、对唐人的刻骨仇恨,以及一丝被风雪和前途未卜逼出来的疯狂。 “老马,你的人,可靠?”拔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问向身边那个穿着臃肿羊皮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汉人。 “拔灼头人放心。”老马,卢家的死士,前面还被吓得快失禁了,可此刻却是眼神锐利的很,他拍了拍腰间鼓囊的皮囊,里面是几罐粘稠刺鼻的猛火油,“矿场东侧,靠近废料堆的地方,有一段陡峭的小路,如今被唐军用栅栏堵死,并派人守着。” “但唐军不知道的是,那栅栏外面看着结实,里面几根桩子早被我们的人换成了烂木桩子,而每日风雪最大时,就是信号。” “而守在哪里的人,早就被换成了我们的人。” “只要你们一到,就会从里面打开通道。” “并且会到冶炼区引燃一堆干草,给你们指引方向!” “只要火光一起,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 “咱们就从东边破口突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进去后,别管人!” “首要目标,把猛火油罐砸进冶炼炉的鼓风口和矿石堆!” “你们手里的破甲箭,专射那些穿甲胄的唐军校尉!” “只要火起得够大够猛,乱了他们的阵脚。” “那剩下的,就是狼群撕咬羊群!” “好!想要把我薛延陀的矿山变成他大唐的金山银山?”拔灼狞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老子今晚就把它烧成阎罗殿!” “让唐人知道,草原的狼,还没死绝!”拔灼猛地一挥手,用草原语低吼了几句,近千残部如同融化的雪水,无声地散入更深的黑暗,向着矿场东侧潜行而去。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头人,这鬼风…猛火油怕是泼出去就冻成冰坨了!”一个跟在拔灼身边的百夫长低声咒骂,他怀里抱着的皮囊已经冻得硬邦邦。 拔灼脸色阴沉,啐了一口:“冻住了就砸!砸碎在炉子上!火一起,什么油都能烧起来!” “告诉崽子们,靠近了再动手!” “长生天保佑,让这风雪再大些!” 黑山铁矿西南角,用原木和冻土垒起的简陋值房里,王屯长搓着冻得发木的手,凑近烧得通红的炭盆。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带着几分焦躁的脸。 “娘的,这鬼风刮了三天三夜,就没个消停!” “前些天就说可能会有贼人来袭,可据说大军哨探放出去二十里,却连个屁都没探着,全让风雪给堵回来了!”他啐了一口,裹紧了身上脏污的羊皮袄子,对着旁边一个脸色更显阴沉的汉子抱怨,“老刘,你那边儿的兄弟们,都还撑得住吧?” 被称作老刘的汉子,正是英国公李积派来协防矿区的果毅都尉刘铮。 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大,坐在小马扎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块被风雪打磨了千百年的顽石。他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打磨着横刀的刃口,沙沙的声响在风声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撑不住也得撑。”刘铮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国公爷有令,黑石山就是定北城的命根子,更是太子殿下钉在漠北的钉子!” “风雪再大,眼睛也得给老子睁圆了!” “就算进来一只耗子,也得把它留在矿山上摁死!” 第二百七十六章 黑山铁矿,熊熊烈火! 他停下手,将横刀举到眼前,对着盆火仔细审视刀刃上那条冰冷的细线。火光在他眼底跳跃,锐利如鹰。“不过…这风,这雪,倒真他娘的是个摸营的好时候。” “王老哥,你手底下那些新收的降卒…可得给盯紧点,尤其是那几个前些日子被罚了工分,整天拉着个脸眼神飘忽的。” 王屯长脸色微变,随即拍着胸脯保证:“刘都尉放心!那几块料,老子亲自盯着呢!敢炸刺?老子活劈了他!” 话虽狠,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附血仇未消的异族降卒,谁又能真正看得透? 就在这时,值房那扇被厚毡子勉强遮挡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着冰碴子的寒风直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一个浑身裹着厚厚皮袄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厚厚白霜的年轻府兵,几乎是滚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脸冻得发青。 “报…报都尉!屯长!”他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惊惶,“西…西边矮崖子下面,发现…发现脚印!” “而且一看就不是咱们人留下的痕迹!” “很新,而且被雪盖了一半,但…但方向是冲着矿区去的!” “什么?!”刘铮和王屯长霍然站起,撞得身后小马扎哐当倒地。 “多少人?看清了吗?”刘铮一步跨到年轻府兵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风雪太大…根本看不清!脚印很乱,至少…至少几十骑!”年轻府兵牙齿都在打颤,“小的…小的刚发现,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那边…那边是王屯副负责的暗哨区域!” “王贵?!”王屯长脸色瞬间煞白,“糟了!” 刘铮眼中寒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猛地抓起靠在墙角的横刀,厉声吼道:“鸣锣!敌袭!所有戍堡军士,甲不离身,刀不出鞘,跟老子去西崖!王老哥,速去禀报李主簿!快!” 刺耳的铜锣声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呜咽,急促而凄厉地在定北堡上空炸响!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刹那,定北堡以西那片被风蚀得犬牙交错的矮崖下,几十条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借着狂风暴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矿场外围那道木栅栏边。 为首之人,正是拔灼!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雪光映衬下更显凶戾,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毁灭的火焰。 与此同时,身材矮壮穿着定北堡低级军官皮袄的王贵,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的出现在栅栏对面。 看到黑暗中那狼群似的拔灼部贪婪的目光,他也不说话,只是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铁钳,对着木栅栏上几处关键连接处狠狠剪了下去!咔嚓!咔嚓! 几声轻响,在风雪的掩护下微不可闻。 栅栏彻底被打开了! 这原本隐秘的通道,已经彻底畅通无阻! 而那王贵,只管打开了栅栏,随后便直奔矿区而去..... 不多时,矿区内东南角的冶炼区,燃起火光! “快!”拔灼低吼一声,用的是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 他身后的兵卒立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被破坏的豁口处狂涌而入,直扑矿场深处那几座冒着滚滚黑烟,如同巨兽匍匐在地的冶炼区! “什么人?!”一声厉喝从不远处的了望哨上响起,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尖啸! 噗嗤!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薛延陀贼兵应声栽倒。 但这点微弱的抵抗,在汹涌的敌潮面前如同投入激流的小石子。 “杀!”拔灼狂吼,草原语的咆哮如同狼嚎,瞬间点燃了所有入侵者的凶性。 他们挥舞着弯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皮囊,猛火油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敌袭!抄家伙!”几乎同时,矿坑深处爆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陈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赤着上身,抡起手边那柄用来撬矿石的沉重铁镐就冲了出来。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和雪光下贲张,手臂上那道被狼爪撕裂的旧疤因用力而扭曲。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直扑冶炼炉的凶悍身影,以及他们手中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皮囊。 “护炉子!”陈石头睚眦欲裂,河南口音的怒吼压过了风雪。 “南边的!这边!”另一个同样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侯莫陈咄苾如同人形凶兽,不知从哪里抄起一根手臂粗、顶端削尖的硬木杠子,带着十几个同样红了眼的降俘汉子,像一堵墙般横插过来,死死堵在了拔灼前锋和最近一座冶炼高炉之间!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流民和降俘,汉人和胡人,在这灭顶之灾降临的瞬间,再次凭借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死死地顶在了一起! “放!”拔灼眼中凶光一闪,厉声下令。 嗖!嗖!嗖! 数支绑着浸满猛火油布条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混乱的人群缝隙中刁钻地射向那座最高的冶炼炉!那是卢家死士带来的破甲弩! “小心!” 侯莫陈目眦欲裂,猛地将旁边一个流民少年扑倒。 噗! 噗! 两支弩箭狠狠钉在炉体外包裹的厚厚耐火泥层上,火星四溅! 布条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泥层。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陈石头狂吼,手中的铁镐带着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一个正试图将手中猛火油皮囊掷向炉体之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那骑兵惨叫着被砸飞出去,皮囊脱手,猛火油泼洒一地,幽蓝的火焰“腾”地窜起老高! 但更多的猛火油皮囊被点燃,带着死亡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投向冶炼区! 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幽蓝色的火焰如同地狱绽放的妖花,猛烈地爆开、蔓延! 猛火油沾到哪里烧到哪里,水泼不灭! 一座堆满焦炭和木柴的料场瞬间被点燃,化作巨大的火炬,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雪夜映照得一片惨红! 滚烫的热浪夹杂着浓烟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头人拔灼和牧奴侯莫陈 幽蓝色的火苗子像活过来的毒蛇。 在矿石山上乱窜,“噼啪”乱响。 浓烟滚滚,带着焦糊和呛死人的硫磺味儿,熏得人眼泪鼻涕一起流。 火光乱晃,把厮杀的人影子投在四周黑黢黢的石头上,拉得老长,鬼影憧憧。 “拦住!别让他们碰主炉!”陈石头嗓子都吼劈了,河南口音在爆炸和惨嚎里几乎听不见。 他一刀砍翻一个正把燃着的火油皮囊往最高那座冶炼炉扔的薛延陀兵,热乎乎的血溅了一脸。 可更多的火油罐子,像索命的流星,从不同方向狠狠砸过来! 轰! 轰! 轰! 地皮都在颤。 一堆引火的干柴“呼”地一下成了大火球,烈焰蹿起老高,映红了半边天。 滚烫的热浪裹着火点子扑过来,燎得皮肉发紧。 “炉子,快救下炉子,天杀的贼啊!”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工匠,眼睁睁看着一座高炉的泥壳子被火油烧得“噼啪”裂开大口子,哭嚎着就要往火里扑! “老张头!不要命啦!”陈石头眼都红了,扑过去死命拽住他往回拖。 自己胳膊却被一块溅起的,带着火油的木头燎中,“滋啦”一声,皮肉焦黑,疼得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 “顶住!长生天看着!顶住!”另一边,侯莫陈的吼声压着火声。 他那把抢来的弯刀早砍卷了刃,豁了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大腿上那道被狼爪撕开的旧伤又崩了流出来的。 他像头被逼疯的狼,用肩膀狠狠撞翻一个敌人,夺过刀,反手就捅进另一个扑上来的家伙心窝! 又凶又狠,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跳动的火光,清清楚楚照出混战中心那个大块头......脸上有道蜈蚣疤的拔灼! 已经成为唐军俘虏许久的侯莫陈看到曾经的部族头人,却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冲上脑门,烧得他眼睛赤红。 就是拔灼!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薛延陀贵人,而自己,则是在他皮鞭下讨食的牧奴! 可如今….. “拔......灼......!”侯莫陈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咆哮,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和火焰声! 他拖着那条钻心疼的伤腿,不管不顾,直直朝着拔灼撞过去! 拔灼正指挥手下把最后几罐火油往最高的主炉上砸,脸上是残忍又得意的狞笑。 这大火,这惨叫,就是他给身后那些部落头领看的本事! 听到那声熟悉的,充满恨意的怒吼,他猛地回头,看见是侯莫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爬满鄙夷和暴怒。 “侯莫陈?” “原来是你这给唐人舔靴子的软骨头!” “哈哈,受死把可怜的牧奴,现在成了唐人的奴隶,怕是连长生天都会嫌你脏!”拔灼用草原语大骂,弯刀一指,“滚开!别挡着老子烧了这金山!” “软骨头?金山?”侯莫陈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指着拔灼身后那些在火里狂笑砍杀的同族,又指着那些被火焰吞噬的“炉子”...... 那里面可是他们这些降卒,一镐一镐刨出来的指望! 是能打出锄头让草原人自己开荒种地! 能打出刀箭护住牛羊不被抢走的铁! 是他侯莫陈豁出命去换来的,能让像他阿雅那样的娃娃不再冻掉脚趾头的活路! 回想着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一切,再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拔灼,侯莫陈脑子里猛地闪过曾经的那些悲惨记忆。 当年,在冰天雪地之中,自己才七岁的弟弟饿得啃冻硬的皮子,结果被头人的管事发现,一脚踹在肚子上,吐出的血染红了雪地,没两天就没了。 他爹去理论,被吊在旗杆上冻成了冰雕! 在薛延陀,他们这些贱民,命比草贱,连头人的狗都不如! 饿死,冻死,打死,是常事! 他曾经最好的兄弟,为了吃饱肚子,寒冬腊月潜入冰冷的河里捞鱼,结果鱼是捞上来了,却被活活冻死! 而那些头人们呢,吃着羊肉,喝着肉汤,嘲笑自己那兄弟死的太蠢,这么冷的天竟然还下河捞鱼......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吗? 现在好了! 虽然自己成了唐人的俘虏,却能吃得饱,穿得暖! 而且只要老老实实干一天活,就有实实在在的工分! 而这工分能换盐,换布,甚至还能换一小块肉! 而且更关键的是,自己的家人,如今也被纳入了定北城的管辖之中,而且就被安置在离定北堡不远的新定居点里。 他曾偷偷去看过,他的老母亲和妹妹阿雅作为妇孺,却被唐人安排住进了结实的土坯房中,别的流民还住窝棚呢! 而且阿雅的小脸不再是冻伤的青紫色,甚至有了点红润,她分到了厚实的冬衣,每天能喝上热腾腾的粟米粥! 老母亲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也有了光! 这是以前在薛延陀,连白日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不过,当时侯莫陈并没有敢贸然相认,他生怕自己这“降俘”的身份给她们惹祸,但知道她们活得好好的,那就比什么都强! 所以这黑山铁矿,这炼铁的炉子和炼出的铁打出的东西,都是自己现在必须要护着的东西! 因为自己守护的,就是自家现在过得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而拔灼要烧的,就是他阿雅碗里的热粥,是他老母亲身上的冬衣! “拔灼头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侯莫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撕裂,“你以为烧的是什么?” “你烧的.....是我们草原人自己的活路!” “是我们草原的婆娘,草原的崽子不用再给你们这些所谓的头人当牛做马,能挺直腰杆过日子的指望!” “拔灼,草原人的叛徒是你!” “该遭天打雷劈的也是你!” “会让长生天嫌弃肮脏,留在大地上腐烂的,也只会是你!” 拔灼被这吼声,特别是最后那句话,震得心神剧颤,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深藏的恐惧,痛苦和动摇。 但很快,他又被老马带来的许诺,还有女人,头人的位置带来的疯狂贪婪,像毒蛇一样缠住了! “放屁!烧了它!抢了它!老子就能当大头人!” “到时候这漠北的草场,女人,牛羊就全是老子的!” “算了,我跟你这贱奴非什么话!?” “来人,给我宰了这个叛徒!” 第二百七十八章 给我杀了这个叛徒 拔灼一声令下,几个死忠立刻嚎叫着扑向侯莫陈。 就在这一刻...... 呜......! 一声苍凉又带着金属穿透力的长号,猛地撕破了风雪和火海的喧嚣,从黑石山主峰那沉默的巨岩深处炸响!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带着杀伐气! 呜......! 呜......! 呜......! 这号角声带着股说不出的力量,让杀红眼的战场猛地一静! 轰隆隆......! 不知为何,那几座看似被烧得摇摇欲坠的“高炉”,炉体竟从里面爆开了! 预埋的碎石,沙土,还有大把大把黑乎乎的煤粉混着干粪,像山崩一样,带着闷雷般的巨响和漫天烟尘,劈头盖脸砸向下面挤成一团的拔灼前锋! “啊!” “我的眼!” “不好......有诈!” “我们中计了!” 惨叫声,骂娘声瞬间炸开。 被砸蒙的薛延陀兵乱成一团,不少人头破血流,更被那呛死人的灰土迷得睁不开眼,咳得撕心裂肺。 这“炉子爆炸”就是总攻的信号! 嗖! 嗖! 嗖! 嗖! 密密麻麻的破空声,不再是零星的抵抗,而是暴雨一样的箭! 箭从矿场里面那些废弃的矿洞口,大矿石堆后面,烧塌的工棚废墟里射出来! 精准,且狠辣! 毫不留情的箭雨,瞬间罩住了冲在最里面,正被灰土迷得晕头转向的拔灼前锋! 顿时,这些人就像被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倒下。 “中计了!” “退!” “快退!”拔灼疯狂喊着,挥刀磕飞一支弩箭,嗓子都喊破了音!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大唐......万胜!” “杀!” 炸雷般的怒吼平地而起! 伴随着沉重整齐,如同铁块砸地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火光下,一队队全身覆盖着厚重玄甲,连面部都只露出冰冷双眼的唐军重步兵,像从地狱熔炉里爬出来的铁魔,从矿场深处那些看似被大火封死的通道内,踏着燃烧的残骸和敌人的尸体,默默地列成钢铁城墙压了过来! 当先,是一面猩红大旗在热风里狂舞! 上面那斗大的“薛”字,此时真可谓是刺眼夺目! 领头的将领身高体阔,面如黑铁,虬髯如戟,正是以勇悍暴烈着称的左武卫大将军薛万彻! 他手中那杆碗口粗的镔铁马槊带着千钧之势向前一指,声如霹雳: “贼子!尔等死路已绝!” “儿郎们,一切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一个“杀”字,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狠狠砸在所有入侵者心口。 几乎同时,矿场外围也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刘铮带人死死堵住了拔灼唯一的退路...... 那个被内应王贵打开的缺口! 而那内应王贵,此时早被暗中埋伏的府兵给剁成了臊子! 退路一段,薛延陀残部瞬间就被关门打狗了! 可不就是瓮中捉鳖! “老马!老马你个王八蛋!”拔灼瞬间以为自己全明白了! 什么内应,全是圈套! 他像输光了的赌徒,赤红着眼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疯狂搜寻那个汉人死士。 其实他想的也没错,只不过这个陷阱和圈套,却根本不是什么老马和卢家给他下的,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平康坊中潇洒肆意的赵牧,随后拨弄棋盘,便给他来了个将计就计罢了..... 火海边缘,那个穿着臃肿羊皮袄的身影......老马,也看到了这绝杀之局。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丝决绝。 完了,身份绝不能暴露! 他猛地一咬牙,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几息之间,他身体猛地一僵,剧烈抽搐,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他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扑进了旁边一处烧得最旺的猛火油火焰里! “呼!” 火焰瞬间将他吞噬,只留下几声短促的爆响和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很快就被更大的火势和浓烟吞没,什么也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跑啊!”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投降!我降了!” 绝望的哭喊和求饶声炸了锅。 有人扔了刀抱头鼠窜,有人直接跪在滚烫的灰烬和血水里磕头。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豺狼,转眼成了待宰的羔羊。 “拔灼!拿命来!”侯莫陈的怒吼再次炸响。 他趁着拔灼心神巨震的刹那,像头出笼的疯虎,不管乱飞的箭和烧过来的火,挥舞着那把卷刃的弯刀,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直扑拔灼! 拔灼仓皇举刀。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凶狠地撞在一起。 “侯莫陈!叛徒!”拔灼咬牙切齿,脸上的刀疤扭曲着,眼神是穷途末路的疯狂,“我先宰了你!” “引狼入室烧自己活路的才是叛徒!”侯莫陈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混着草原语咆哮,刀势又快又狠,一刀接一刀,全是拼命的打法。 腿上的伤口血如泉涌,动作却更凶了。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对过去苦难的愤怒和对如今那一点微弱希望的拼死守护! 陈石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也看到了和侯莫陈死磕的拔灼。 “北边的!撑住!爷们儿来了!”他大吼一声,捡起地上一根烧着的木头当棍子,带着几个还能打的流民汉子,拼命往战团中心杀过去。 整个冶炼区成了绞肉场。 一边是薛万彻带来的铁甲重步像移动的城墙一样稳步推进,收割着崩溃敌军的性命。 一边是核心处侯莫陈和拔灼两个草原汉子以命相搏。 外围刘铮的人死死堵着口子清剿残兵。 冲天的火光把这场血腥的歼灭战照得亮如白昼。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火焰的爆裂声,混杂着风雪呼啸。 就在拔灼的千余前锋在黑石山火海里化为飞灰时,距离定北城西一百五十里,一处名叫鹰愁峡的巨大风口山谷里,一场规模更大,更加残酷的搏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里,才是真正决定漠北命运的战场! 暴风雪在这里找到了最肆虐的舞台。 风像发了疯的巨兽,卷着鹅毛大雪和冰粒子,在狭窄陡峭的峡谷里尖啸冲撞,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能见度骤降到几乎为零,几步之外就只剩一片混沌翻滚的灰白。 积雪深及马腹,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五万草原联军......阿史那残部,几个依附的小部落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此刻像一群被驱赶进陷阱的困兽,深陷在这风雪炼狱之中。 他们是跟着拔灼留下的记号来的...... 本想着趁火打劫,瓜分黑石山的财富。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已落入了唐军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头人!风太大了!雪埋了路标!前面…前面好像不对!”一个冻得脸色青紫的阿史那骑兵,连滚带爬地冲到自家头人马前,声音带着哭腔。 他指着前方被风雪完全遮蔽的峡谷深处,那里本该是通往黑石山的“捷径”。 阿史那头人图鲁,裹着厚厚的皮裘,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冰坨子,眼神阴鸷。 他勒住烦躁不安的战马,环顾四周。 队伍早已被风雪切割得七零八落,乱糟糟地挤在相对避风的峡谷凹处,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酷寒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士兵的体力和意志。 不安像瘟疫一样蔓延。 “拔灼呢?他那边的火光怎么看不见了?”图鲁烦躁地吼道,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不知道啊头人!这鬼风鬼雪…怕是走岔了!”旁边一个头目哆嗦着回答。 “图鲁头领,不能再往前了!” “这地方太邪门了,不仅风太大,连马都走不动了,雪雾更是让人都看不清任何方向了!”另一个小部落的头人策马靠过来,脸上满是惊惧,“再走下去,不用唐人打,我们自己就得冻死在这鬼地方!” 联军头领图鲁犹豫不决,其他几个部落的头领更是争执不下之时。 此处却已经被唐军,十面埋伏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草原联军?瓮中之鳖罢了 时间倒回三天前。 定北堡,英国公李积帅帐。 烛火摇曳,映照着巨大的漠北舆图。 李积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枪,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凝视着图上“鹰愁峡”的位置。 他手中,捏着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却异常熟悉的密信。 信是昨夜由一只神骏异常,不畏风雪的驯鹰送达的,直接落入了亲卫统领的手中。 信的内容极其简洁。 “薛延陀残部拔灼为饵,引联军五万,阿史那为主,袭黑石山。其主力随后,欲趁火打劫。必经鹰愁峡,三日后暴雪封谷,天赐良机。内应王贵,拔灼前锋入矿即诛之,断其归路。速决。” 这情报来源还是跟往常一样神秘莫测,难以追根溯源。 但却又精准得令人心悸! 李积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情报的价值,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结合斥候零星拼凑的信息和这场即将到来的,百年罕见的暴风雪,一个大胆而致命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传令!”李积的声音斩钉截铁:“薛万彻!” “末将在!”一身铁甲的薛万彻踏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重甲步卒及定北堡精锐,即刻秘密进入黑石山矿区预设伏击点!” “依计行事,务必全歼拔灼前锋,一个不留!” “矿区安全,就交给你了!” “另外让李安期想办法暗中把冶炼区的炉子,也好好安排一下。” “最好能给那些贼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诺!”薛万彻领命,眼中战意熊熊。 “其余众将听令!”李积目光扫过帐内肃立的将领,“点齐所有能调动的骑兵!” “一人双马!携带干粮,火油,强弩,钩索!”” “目标......鹰愁峡!”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鹰愁峡狭窄的入口和两侧高耸的崖壁:“此峡形如口袋,入口狭窄,腹地相对开阔!” “却是能在这暴风雪之中唯一能躲避之地!” “图鲁匹夫那所谓的联军在暴风雪的折磨之下,必走此路!” “万商达!” “末将在!”一名副将精神一振,站了出来。 “命你率三千轻骑,携带大量火油,发烟物,提前两日出发,绕至鹰愁峡出口上游!” “待我主力与敌接战,风雪最烈之时。” “用火油,湿柴制造浓烟,堵塞出口!” “本帅要让这峡谷,变成只进不出的烟囱火炉!” “诺!” “其余诸军,随本帅即刻出发!” “目标......鹰愁峡入口两侧高地!” “待占据有利位置,便立马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 “以待敌主力尽入峡中,风雪封路之时…关门打狗!” “诺!”众将士轰然领命...... 于是,唐军虽爬冰卧雪,却以逸待劳直到今日,才使得这草原联军陷入十面埋伏之中。 随着英国公一声令下! “呜......wu......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如同地狱的召唤,陡然穿透风雪的嘶吼,从峡谷入口两侧的高地上响起! 紧接着,是密集如爆豆般的战鼓声! “敌袭!唐军!是唐军!”混乱的联军队伍瞬间炸了锅! 图鲁猛地抬头,透过漫天风雪,隐约看到两侧高耸的崖壁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唐军的旗帜和弓弩手! “放!”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遍唐军阵地。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如同遮天的蝗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居高临下,威力倍增! 噗嗤! 噗嗤! 噗嗤! 箭矢穿透皮袍,钉入血肉的声音连绵不绝! 拥挤在峡谷入口附近的联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嚎声响成一片! 战马受惊,疯狂地嘶鸣冲撞,将本就混乱的队伍搅得更加不堪。 “稳住!不要乱!往前冲!冲出去!”图鲁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狂吼,试图组织冲锋。 他知道,一旦被堵在这峡谷里,就是死路一条! “放滚木!礌石!”李积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轰隆隆......! 早已准备好的,裹着冰雪的巨大圆木和石块,被唐军士卒奋力推下陡峭的崖壁! 它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翻滚着,跳跃着,狠狠砸入下方拥挤的敌群! “啊!” “我的马!” “躲开!快躲开!” 惨叫声更加凄厉! 滚木礌石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模糊! 峡谷入口处瞬间被砸得一片狼藉,尸体,残肢,倒毙的马匹和翻滚的圆木石块堆叠在一起,几乎堵塞了通道! 联军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挤在后面的部队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乱成一团。 “弓弩手!覆盖射击!目标......中军帅旗!”李积的命令精准而冷酷。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更加密集地落下,专门照顾图鲁帅旗所在的区域! 图鲁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帅旗也被射得千疮百孔! “火油罐!投!”李积再次下令。 一个个点燃的陶罐被唐军力士奋力掷下! 砸在拥挤的人群和物资上,轰然爆开! 幽蓝色的猛火油火焰瞬间在冰冷的雪地里蔓延开来! 虽然风雪极大,火焰很快被压制,但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灼烧,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浓烟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在峡谷中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 “长生天啊!我们完了!” “唐军有天神相助!” “逃命啊!” 酷寒,风雪,从天而降的死亡打击,无法突围的绝望…联军本就脆弱的士气,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彻底崩溃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席卷全军! “不许退!谁敢退我杀谁!”图鲁挥刀砍翻一个从他身边逃窜的士兵,状若疯魔。 但溃败一旦开始,便无法阻止。 士兵们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峡谷里乱窜,互相践踏。 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咒骂声汇成一片。 就在这时...... 轰! 轰! 轰! 峡谷深处,靠近被封堵的出口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和更加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 那是李安期按计划点燃了火油和湿柴! 浓烟被强劲的峡谷风吹着,倒灌进峡谷腹地! “出口!出口着火了!” “烟!有毒烟!” “我们被堵死了!唐军要把我们熏死在这里!” 第二百八十章 太子殿下神机妙算! 唐军最后的一击,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浓烟加剧了恐慌,也彻底断绝了这些草原士兵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弃械!跪地者生!” “持兵站立者,格杀勿论!” 英国公李积那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如同神谕,穿透风雪,浓烟和绝望的喧嚣,清晰地响彻在鹰愁峡的每一个角落。 伴随着他的声音,峡谷入口两侧高地上的唐军停止了射箭和投掷,但那一排排森冷的箭簇和寒光闪闪的刀枪,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 噗通! 噗通! 噗通! 如同被割倒的麦浪,成片成片的草原士兵,在极寒,恐惧和绝望的压迫下,再也支撑不住,纷纷扔下手中冰冷的武器,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浸满血污的雪地里。 他们颤抖着,将冻得发青的脸死死埋进雪中,发出压抑的哭泣和求饶。 五万大军,在付出了数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在这风雪与血火交织的鹰愁峡,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成了英国公李积的俘虏。 峡谷中,只剩下风雪呼啸,和一片绝望的哀鸣。 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殿。 天色将明未明,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下的脸绷得像块生铁,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肃立的三省六部重臣,最后落在站在前排,脸色微微发白却强作镇定的范阳卢氏主事人卢承庆身上。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有太监手捧一个沾满泥雪,火漆完好的加急皮筒,几乎是冲进大殿,扑通跪倒:“陛下!定北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卢承庆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窒,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念。”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刮过地面。 “臣李积,顿首百拜陛下。” “昨夜丑时三刻,薛延陀残部首领拔灼,趁百年不遇之暴风雪,悍然引千余精锐,偷袭我黑石山矿场!” 卢承庆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太监的声音却在此时陡然拔高,甚至还带着一股铁血之气! “贼子凶顽,纵猛火油焚烧矿场冶炼区!” “幸赖陛下天威护佑,太子殿下明见万里,早有示下!” “臣等将计就计,预设空城,诱敌深入!” “左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亲率玄甲重步,自矿山埋伏之地杀出,截断贼寇退路!” “我定北戍堡将士,流民义勇与归化降卒同仇敌忾,浴血奋战!” “激战半个时辰不到,便将贼酋拔灼所率千余先锋,除百余人跪地乞降外,余者尽数伏诛!” “贼酋拔灼,负隅顽抗,被归化义士侯莫陈咄苾阵前格杀!” “其首级已悬于定北堡门!” “此役,焚毁伪设冶炼炉两座,料场一处,皆为诱敌之饵,真矿毫发无损!” “我军将士阵亡三十七人,伤百余人!” “流民义勇,归化降卒亦有伤亡,然其忠勇,天地可表!” “然黑山矿场以及定北城,依旧稳如磐石!”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赞叹。 卢承庆悄悄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 那太监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只是变得更加激昂了! “另报:贼酋拔灼偷袭之时,其身后阿史那等部纠集之五万草原联军,尾随而至,意欲趁火打劫!” “然彼辈愚昧,不识天时,堕入英国公预设之天罗地网......鹰愁峡!” “英国公李积,洞察先机,亲率铁骑,提前占据峡口两侧高地!趁暴风雪最烈,贼寇冻馁混乱之际,以弓弩攒射,滚木礌石轰击,火油扰敌!贼寇困兽犹斗,伤亡数千,然峡谷绝地,风雪锁途,归路又被浓烟烈火断绝!贼酋图鲁虽竭力弹压,然军心已溃!” “英国公趁势挥军压上,四面合围!五万联军,斗志尽丧,尽解甲弃兵,跪地请降!图鲁等一干贼酋,束手就擒!缴获战马,牛羊,辎重堆积如山!漠北薛延陀故地,自此再无成建制之叛军!定北城以西,千里草原,尽入大唐版图!此战,我军伤亡不足千人,全赖陛下洪福,太子运筹,英国公神机妙算!” “好!”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猛地吼了一嗓子,震得殿梁嗡嗡响,“干得漂亮!英国公威武!薛大将军威武!太子殿下神机妙算!” “天佑大唐!陛下洪福!”群臣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贺颂,脸上满是震撼与振奋。 以极小代价俘获五万敌军,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卢承庆也跟着躬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附和着“天佑大唐”,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成了! 拔灼死了,联军覆灭了,计划彻底失败! 好在… 好在老马死得干净… 可这代价…...太大了! 张素玄念完了军报。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些贺颂的群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越过众人,精准地钉在卢承庆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军报抄本,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卢承庆的心跳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卢爱卿,这场大火烧的蹊跷 李世民在卢承庆面前停下,那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掂了掂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捷报抄本,李世民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卢承庆瞬间收缩的瞳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响彻大殿,“卢卿,昨夜黑石山那把火烧得…...还甚是蹊跷啊。” “猛火此物.....虽非绝密,然亦非寻常草原流寇便能轻易大量获取之物,更遑论在如此暴雪之夜,精准突袭,焚烧要害?” “尤其是那薛延陀残部贼酋拔灼,本为一介莽夫,在我大唐铁骑下狼狈流窜求生之徒罢了,又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可现在竟却有这般手段?” “朕倒是很好奇......他又如何能联络草原各部,纠集五万联军为其后援?” “还有那内应王贵…一个小小的定北城屯副。” “若非背后有人许以泼天富贵,又岂敢行此诛九族之事?” 一句句轻声质问下,李世民微微俯身,凑近卢承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的声音,冰冷地低语:“卢爱卿,你不觉得.....” “黑山矿场的这火…烧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有人急着想抹掉什么痕迹。” “你说......是不是?”李世民的低语,在这一刻仿佛龙息一般,使得卢承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了似的。 瞬间,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 可此刻的他,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样。 别说狡辩了,就是一个字,竟也吐不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同僚投来的,或惊疑,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李世民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回卢承庆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 “定北城将士的血,不会白流。” “此事,朕会着有司…细细查访。” “既然这火烧得蹊跷,那便查它个水落石出!” “无论是谁,既然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祸国殃民,资敌叛国之举,朕必将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就这样吧,退朝!” 说罢,李世民不再去看任何人,而是将手中那份捷报抄本,如同丢弃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般,随手掷在卢承庆脚前的金砖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拂袖转身而去,留下满殿死寂和面色各异的群臣。 卢承庆僵立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尤其皇帝最后说的那“细细查访”四个字。 此时瞬间让他感觉如同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悬在头顶! 遍体生寒的卢成庆刚爬起来,却又一个踉跄,瘫软在地....... 太极殿渗出的森然寒意,到底是被朱雀大街上渐次炸开的年节喧闹冲淡了几分。 积雪堆在道旁,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坊市间新挂的彩绸。 孩童的追逐笑闹,商贩拉长了调子的吆喝,混杂着爆竹的硝烟味儿,透着一股近乎贪婪的鲜活气。 平康坊,天上人间。 顶层的暖阁中炭盆烧得旺极了,热气烘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赵牧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罩着件袍子,斜倚在铺了厚厚波斯毯的软榻上。 “先生,”夜枭一进门,就直接开口道,“定北城大捷的邸报,已经传得满长安沸沸扬扬了。” “那卢承庆今日下朝时,是被两个家仆架着走的,脸白得跟纸糊似的,脚底下直打飘,估计也是被吓狠了。” 赵牧鼻腔里“嗯”了一声。 “火点着了,自然有人急着去添柴煽风,卢家么……”他端起矮几上温着的琥珀色酒液,浅浅抿了一口,唇齿间弥漫开一股醇厚的果香,“先晾着,让他们自己吓唬自己几日。” “定北城那边,尾巴收拾得如何了?” “英国公李积急报中,那近五万的降俘该如何处置,还在等着朝廷的章程呢。”夜枭顿了顿,补充道,“太子殿下那边也递了话,晚些时候下了朝,会过来一趟。” “知道了。”赵牧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细碎的飘雪。 “去备些新到的波斯香料。” “楼里那支胡旋舞,这几日排得……” “尤其是太子新送来的那个阿依娜,匠气太重,滞涩得很。” “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一会儿还得调教一下她们。”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是,先生。”夜枭应了一声,轻轻退去。 这平康坊,白日里算是比较清闲的时候了。 赵牧一个人待了会儿,便来到楼下。 猩红地毯铺就的圆形舞台上,几位身姿曼妙的胡姬正随着乐师拨弄的弦音翩跹旋转。 领舞的阿依娜身段高挑,深目高鼻,旋转时裙裾飞扬如怒放的石榴花,只是那眉宇间,总笼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 美则美矣,少了几分魂魄。 这丫头是上次大唐灭了薛延陀之后,被唐军掳来的草原贵族之女,本是被献给了太子,可李承乾嫌麻烦,又转头送给了赵牧。 许是因为草原血统,身材倒是比之一般中原女子更加高挑挺拔,看着颇有些异域风情。 于是赵牧便干脆给她组了一个舞蹈班子,专门跳胡旋舞...... 一开始这丫头以为被送到了这天上人间,会成为千骑万枕的妓子,刚来的时候还寻死觅活的。 等待了几天后才发现,这天上人间跟她原本想象的青楼其实完全不一样...... 于是便还真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胡旋舞这异域风情的舞蹈艺术当中了,只是......许是刚学,又用力过猛,所以还显得有些匠气。 还没隔壁风华楼的金毛舞女呢...... 赵牧静静的看了盏茶功夫,却是直摇头...... “停停停!” “跳的什么玩意儿这都是!”二楼回廊上,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剪子,“嗤啦”一声绞断了所有的乐声。 他倚着繁复的雕花栏杆,眼神中满是嫌弃。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有些无措地望向楼上,空气瞬间凝滞。 第二百八十二章 来天上人间闹事,活腻歪了? “那个谁......阿依娜。”赵牧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领舞身上,“胡旋之意,精髓在旋,而不在转!” “你看看你自己,跟个风车似的,那还是胡旋舞么?” “首先,你的腰得够软,步子得够快,但是得轻盈!” 赵牧一边毫不留情的点评着,也缓步走下楼梯,厚软的波斯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只余袍角轻微的窸窣。 直到他停在阿依娜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却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重心沉于一点,身随心动,而非心被身带,成了提线木偶。 “来....再练!” “用你们的心,去感受这曲调里的大漠风沙,孤烟落日。” “而不是只盯着脚底下那点拍子。”赵牧抬手,掌中银铃轻摇, 发出一串清脆又带着异域风情的叮咚脆响,“以此铃为号重来。” “若还练不出那股子味道……”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让人心头一凛的笑意,“今晚窖里新到的葡萄酒,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舞姬们精神陡然一振,眼中燃起光。 阿依娜更是用力点头,眸子里重新亮起神采:“是,主人!” 自打赵牧发现这丫头就是个酒鬼之后,就没少拿他在山庄里新酿出的葡萄美酒诱惑她,这也是阿依娜会这么快接受自己从一个部落贵女成为天上人间练习生的缘故之一。 嗯,就叫练习生,这个名称还是赵牧亲自取的...... 乐声再起,这一次,旋转的舞姿明显多了几分沉凝与韧劲,仿佛真的带上了大漠的风烟。 又练了许久,感觉比刚才还算有点进步之后。 赵牧便留下她们继续巩固练习,自己又回到二楼凭栏而坐,继续观察着。 可就在这时...... 楼下大堂却突然炸开一阵刺耳摔门声! 伴随而来的,是器物翻倒的巨响! “哐当......!” 只见一个穿着织金锦袍,满面油光醉醺醺的年轻公子哥,被几个同样酒气冲天,满脸横肉的豪奴簇拥着,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当先一个豪奴,一脚就把门口挡路的青铜香炉踹了个底朝天,沉重的铜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香灰都洒了一地。 练舞的姑娘们见状,全都一溜烟躲到了屏风后面...... 一楼大厅里瞬间变得空荡荡。 那几个乐师和大堂管事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彼此眼神中都有些震惊和无语。 这年头......竟还有人敢来咱们这天上人间闹事? 难不成是活腻歪了? “人呢?”那公子哥打着酒嗝,一张肥脸上横肉抖动,浑浊的眼珠子四下乱瞟,“都他妈死哪儿去了!” “哎哟哟!这位公子,您来的还真是早啊,这都还没开始营业呢”天上人间大堂管事本就是个圆滑的中年人,见状也不管怎么样,还是急忙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笑。 可那公子哥却是瞪着管事儿便扯着破锣嗓子嚷嚷道:“甭废话,爷是听说.....你们这儿有最近从薛延陀来的舞娘,就过来见识见识!” “去,赶紧把她给爷叫出来!” “先陪爷喝两杯,再让你刘爷爷我好好瞧瞧......” “这薛延陀的娘们儿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刘爷.....是吧。”管事儿的脑子里飞快的把京都各家姓刘的权贵都过了一遍,却还是没认出这分明来闹事的刘公子,到底是谁家的纨绔,于是只要又皮笑肉不笑的应付着,“您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只是……只是阿依娜姑娘刚来,还未出道呢。” “况且我们这里的舞娘,向来都不会单独见客。” “您要是找人陪酒……” “嘿.....不单独见客?” “瞧不起小爷是吧?!”刘公子酒气上涌,不等管事说完,抡圆了胳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管事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管事整个人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眼前金星乱冒。 “爷看得上她是抬举她!给脸不要脸!”这姓刘的公子口中喷着唾沫星子,指着管事的鼻子破口大骂,“再他妈敢啰嗦一句,信不信爷今天就把你这破窑子砸个稀巴烂?” “你们几个,给我上!” “把那个跳舞的小娘皮揪出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豪奴得了令,狞笑着撸起袖子就朝舞台中央冲去! 乐师吓得抱着乐器连连后退,纷纷起身躲避。 桌椅被撞得一片狼藉。 二楼上,赵牧静静的看着,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楼下发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猴戏。 可看着看着,他却又有些无语的笑着.....摇了摇头。 下一秒,就在那豪奴的爪子即将碰到胡姬衣袖的刹那...... “嗤!” 一道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嗷......!!!”那豪奴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嚎!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枚银光闪闪的钢钉,深深“钉”进了这豪奴的手腕! 鲜血瞬间像小喷泉一样滋射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 惨叫声未落! “嗤!嗤!嗤!嗤!” 又是数道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 如同索命的飞蝗! 几枚棋子精准无比地从二楼激射而下,角度刁钻狠辣! 有的狠狠撞在豪奴的膝盖弯,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有的直接钉在了脚踝骨,且入骨三分! 还有一枚擦着另一个豪奴的太阳穴飞过。 当场便带起一溜血线,直把这人吓得他魂飞魄散! “哎哟我的腿!” “脚!我的脚断了!” “谁?!谁他妈暗算……” 几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豪奴,瞬间变成了滚地葫芦,抱着伤处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那姓刘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大半,惊恐万状地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回廊处,一个穿着松垮袍子的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那眼神,就跟他平日里看自家狗一摸一样! 动作闲适,仿佛在打理心爱的玩物,连眼皮都没多撩一下。 然而,就在姓刘的看过去那一瞬间,那年轻男子目光忽然变得冷漠至极。 那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百八十三章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但刘公子被那目光一扫,却像是被数九寒天的冰锥子捅进了心窝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在那目光下,渺小得如同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臭虫! “你……你是什么人?!” “敢……敢打伤爷的人……你知道爷是谁吗?!”刘公子色厉内荏地尖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条腿筛糠似的打着颤。 赵牧恍若未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往下走着, 那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是格外刺耳。 走到楼梯半截,赵牧却忽然眉头一皱,轻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这种垃圾不丢出去,难道等着我亲自动手吗?” 赵牧话音刚落,天上人间通往后院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四个穿着普通粗布伙计短打,但眼神锐利如鹰隼,身形精悍如豹的精壮汉子,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 两人一组,动作迅捷,精准,冷酷! 他们一言不发,像拖死狗一样,一人抓住一个哀嚎豪奴的脚踝或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从地上硬生生拖起,转身就往后门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干净利落,除了伤者更加凄厉的惨嚎和被拖动时与地面的摩擦声,再无半点多余声响。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那几个碍眼的“垃圾”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只要这四个人抓在哪里,不管是胳膊还是腿,骨头竟都被捏碎! 那自称刘爷的纨绔公子,这下是彻底吓傻了! 他带来的倚仗,平日在老家凭此横行霸道的爪牙....... 竟在这平平无奇的青楼中,就这么像垃圾一样被拖走了? 他看着那几道血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软在地。 这时,那个一直捂着脸站在舞台旁的管事,不紧不慢地踱到吓懵了的刘公子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声音也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刘爷是吧,您今儿个是喝得太高了。” “既然小店伺候不周,扫了您的兴,就恕不接待了!。”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接下来,却是顺手便捏在这姓刘的下巴上,咔嚓一声,便把这张臭嘴的下巴直接给卸了! 顿时,这刘公子闭不上臭嘴,嚎的跟杀猪似的.... 可这时两个同样精壮,眼神锐利的伙计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刘公子身边,不由分说便“搀扶”其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 那“搀扶”的力道,让刘公子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痛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叫都不敢叫。 两人几乎是半拖半架,将他“送”出了大门。 哐当! 从天上人间大门里飞出来的刘公子,刚刚好落在了他来时那辆招摇的镶金嵌玉马车旁。 而车夫,早被这阵势吓得缩在车辕下瑟瑟发抖。 大堂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外头看热闹的行人看到这一幕,不禁面面相觑。 看着地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又偷偷瞄向二楼那个已经不见人影的回廊,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乐师和舞姬们也是心有余悸,管事揉了揉有些肿痛的脸颊,强笑着招呼大家继续排练。 只是那乐声,似乎都带上了几分的颤音。 不知是压不住笑了,还是被惊的..... 赵牧身旁,刚才丢钉子打人的夜枭低声道:“先生,要不要给京兆尹府递个话?” 赵牧重新拿起温着的酒杯,看着楼下舞姬们似乎被刚才的插曲刺激到,旋转得更加投入,更加忘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抿了口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不必,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打了也就打了。” “京兆尹若是个明白人,自会把人押回去好好管教。”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若他不够明白……呵,那这京兆尹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回头去跟他要一份这所谓刘公子的详细信息。” “查清楚他为何会到此闹事,又是受何人指使.....” “是,先生。”夜枭嘴角一撇,眼神阴冷的应道。 “好了小小,你自己去忙吧,我回去歇会儿.....”赵牧随口说着,便又负手拾级而上,准备回顶层雅阁看会儿话本。 可这时...... “先生留步!”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抱着琵琶的云袖不知何时出现的,只见她小步上前,杏眼含羞带怯道,“前日先生点拨的那首子夜歌,奴婢按先生说的,试着用气息托着声音往高处送,果然不那么费力了,声音也清亮了许多!” “只是…只是那转音处,总觉着不够圆融…” “所以奴婢还想再向先生多讨教讨教,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看到是云袖,赵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曲颈琵琶上,却竟无奈的摇了摇头...... 最近这丫头发现太子殿下其实对她并不感兴趣之后。 不知怎的......竟又缠上自己了。 明明曲儿唱的都比自己好太多了已经。 却还天天缠着自己,说什么讨教..... “云袖,爷能教的都教给你了嘛。”赵牧有些不耐烦的说着,“你的技巧上我还是那句话,唱曲儿时要气沉丹田,声出檀中,转音如溪流遇石,非硬折,乃顺势而绕,借力回旋。” “至于意境呢,就全凭你自己去琢磨了。” “我也教不了你不是?”赵牧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颇为无语。 当初选这丫头的时候,还想着是个安分性子。 谁成想才短短几个月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云袖双目含笑,又温声道:“先生,您上次说让奴婢试着想象唱的不是词,而是一缕有形的烟,要让它自己飘上去,又轻盈地滑下来。” “这一点上奴婢实在有些.....难度。” “要不.....您屈尊,到奴婢那里再好好帮奴婢调教调教?” 第二百八十四章 李承乾,你丫故意来捣乱的吧 “咳咳.....”赵牧面色僵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给呛得..... “还去你那里调教......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成满级绿茶了都!” 赵牧本想瞪这丫头一眼,再吓唬吓唬她。 可再一张口,却是说道:“算了......前面带路吧。” “好咧!”云袖面色一喜,蹦跶着就冲自己屋里而去。 瞧那样子,都高兴地忘了自己还要给赵牧带路...... 可赵牧已经许久没来云袖房中了,好不容易自己摸索着来到云溪房门外..... 却听管事儿来找:“爷,太子殿下到了!” “嘿.....”赵牧有些没好气的翻着板眼儿。 “李承乾这小子故意的吧?” “看老子要调教他的绯闻女友,就着急忙慌的前来破坏不成?” 颇为无语的的吐槽着,赵牧袖子一甩,一脸怨气的去见太子殿下李承乾...... “李承乾,你丫故意的吧?”赵牧还没进门就虎着脸。 可刚一进门,却见李承乾一脸兴奋的扑了过来,“赵兄!” “鹰愁峡大捷!” “薛延陀残部被尽数歼灭!” “不仅如此,草原五万联军也被尽数成俘!” “定北城稳如泰山,草原.....算是初步纳入我大唐掌中了!” 李承乾一股热流直冲胸臆,一见面就跟报喜的鸟儿似的,叽叽喳喳跟赵牧说了一大堆。 “父皇虽未明言,但在朝堂上却将利刃悬于卢承庆头顶!” “赵兄你是没看见,痛快!” “当真是痛快至极啊赵兄!” “行了行了,坐下喝杯酒润润嗓子吧。”赵牧本想见了面就吐吐槽的,可看着李承乾这小子这么高兴,也不好扫兴。 于是便给丫到了一杯温酒,推到面前。 李承乾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啊.....看着卢成庆那老儿再父皇手上吃瘪,可真是畅快啊!” “嗯嗯嗯....畅快畅快。”赵牧没好气的应付着,本想不扫兴,可一想到这小子这么高兴,自己却被他搅了好事,顿时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便忽然话锋一转,便又说道:“殿下,此战尘埃落定。” “定北城眼前最大的坎儿,算是过去了。” “可目前最大的问题,你打算如何解决?” 李承乾闻言,也放下酒杯,脸上的兴奋稍敛,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先生是说……那五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正是。”赵牧微微颔首,指尖在杯壁轻轻一叩。 “五万张嘴,那便是五万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他们曾经都是敌人,可杀之.....有伤天和。” “更会寒了草原归附之心,前番心血也会付诸东流。” “放之?又是纵虎归山,贻患无穷。” 说话间,赵牧抬眼看向李承乾,“总不能就这么养着吧?” “粮秣,监管,安置,桩桩件件都是能压垮骆驼的大山。” “这可真正的烫手山芋,比打仗更难!” “殿下可得慎重考虑。” 李承乾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先生真不愧是洞若观火,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神人!” “先生你是没看到,今日在朝会上,魏征等人已以‘蛮性难驯,恐生肘腋之祸’为由,力主坑杀或流徙极北苦寒之地,任其自生自灭。英国公密奏中也忧心忡忡,言道五万降俘,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如山,且人心惶惶,稍有不慎,便是惊天祸事。” “孤……虽坚持‘收其民’之策。” “但这五万之数,实在……”说到这里,李承乾又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难掩沉重压力。 “殿下可知,人心如铁,亦需千锤百炼方能成器?”赵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定北城缺什么?” “缺人,缺劳力,缺开荒的犁铧,缺筑城的砖石。” “黑山的铁矿,炼出的精铁,除了锻打刀枪,更需要铸成犁铧,打成铁钉。” “这五万人虽说规模太大,确实是麻烦。” “但同样,他们也是现成的‘矿藏’,是送上门的苦力不是吗?” 听到这话,李承乾眼中精光爆射。 “先生的意思是……用那工分制?” “将这五万降俘也纳入其中?” “正是。”赵牧放下酒杯,语气斩钉截铁,“区别对待,反生怨怼离心。一视同仁,方显王道昭彰。” “殿下传信李安期与英国公,降俘营中,凡愿遵大唐律令,服工分制者,与流民,降卒同酬,按劳取食!” “以工代杀,以劳定分!” “开矿,筑路,采石,伐木,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微冷,“协助重建冶炼区,打造农具兵械,皆可换取粮盐布肉,积攒工分。日后,亦可凭此接家眷至新辟定居点,授田垦荒,安家落户!” 他话锋一转,寒意凛冽:“然,铁规必须立下!” “可以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部。” “队设头领,由降俘自推,但须经唐军监正首肯。” “同队同部,连坐!” “一人作乱,全队连坐,一队生叛,全部皆斩!” “重刑立威,重赏安其心。” “同时,将各部降俘打散混编,再给其中掺杂之前便已改造完成,彻底归心的降卒,比如那侯莫陈之类的。” “如此,便能使其难成一体,难生异心!” “先生此计,化害为宝,实乃良策!”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却又有一丝隐忧:“只是……推行起来,朝中阻力必然如山似海,那些老顽固定会……” “阻力?”赵牧唇角勾起一丝冷峭讥诮的弧度,仿佛在说一群蝼蚁,“殿下明日朝会,只需问他们一句:国库钱粮,可能凭空变出养这五万张嘴过冬的嚼裹?” “若不能,是让他们饿极生变再反,还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同时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夯实根基?” “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定北城李安期最知实情冷暖,英国公手握重兵坐镇威慑,让他们联名上一道详细的章程便是。” “殿下只需居中裁决,顺水推舟即可。” “让实干之人提方案,让清谈之辈……闭嘴!” 李承乾豁然开朗! 胸中块垒尽消,仿佛拨云见日!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 “妙!妙极!四两拨千斤!” “先生真乃神机妙算!孤当敬先生一杯!” 他再次举杯,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暖阁外,寒风依旧凛冽,李承乾的心却已是一片滚烫。 他仿佛看到,那五万颗曾经冰冷绝望的心,在工分制的熔炉里被艰难锤炼着,最终化作定北城扎根草原最深沉的根系。 而这一切的源头,依旧是眼前这位看似懒散,却执棋落子间翻云覆雨的先生,也是自己的赵兄! 第二百八十五章 五万张嘴,烈焰烹油 长安城的雪,下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覆盖着太极殿的金顶,将往日煌煌天威也压得透不过气。 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巨大的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透骨寒意...... 定北城大捷的余温尚未散去,五万草原降俘的处置难题,便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刚刚松缓片刻的朝堂神经上。 “陛下!”一声洪钟般的断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向来在朝堂上以敢言敢谏着称的魏征须发戟张,第一个出列,紫袍下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况且那还是整整五万降俘,非是牛羊,乃是豺狼!” “薛延陀,阿史那,哪一个手上不曾沾满我大唐将士与边民的血,异族之民向来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 “留之,便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臣斗胆直言,当效武安君旧事,尽坑之!” “如此方能一劳永逸,永靖北疆!” “此非臣残忍,实为国家万世计!” “魏大夫所言极是!”刑部尚书王珪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如铁:“此等蛮夷,只识弯刀弓马,何曾懂得仁义教化?” “至于说放归,那无异纵虎归山,转瞬复为边患!” “但若不放又不杀,那可是五万张嗷嗷待哺之口,每日耗费粮秣如山,国库岂堪重负?” “时日一久,饥寒交迫之下,必生哗变!” “届时,定北城危矣,黑石山危矣!” “坑杀虽酷,实为绝患之策!” “臣附议!” “臣等.....亦附议!”几个老成持重的勋贵也纷纷出言附和。 殿中气氛骤然肃杀,仿佛凝结成冰。 可就在这时...... “荒谬!” 一声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凝之声响起,如同利剑劈开了寒冰。 只见太子殿下霍然起身,年轻的脸庞因激愤而微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直视魏征和王珪:“魏公!王尚书!还有诸位老臣!” “坑杀五万生灵,此乃屠夫之行!” “岂是我煌煌大唐,仁义之邦所为?” “又岂是圣天子垂拱而治之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可曾想过,那五万人,亦是血肉之躯,亦有父母妻儿?” “定北城外,风雪交加,可在那里的所有人,不管流民还是牧民,降卒还是唐兵,其实他们此刻心中所想,不过只是活下去罢了!” 他目光扫过面露不豫的众臣,最终落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语气转为坚定而充满说服力:“父皇!儿臣并非空谈仁德!” “漠北草原,经鹰愁峡一役,已非昨日之敌巢,乃我大唐新拓之疆土,黑石山铁矿,更是强兵富国之基!” “要稳固此疆,便要大兴此矿,靠什么?” “靠的不是刀兵杀戮,靠的是人!” “是开荒垦殖的农夫,是开山凿石的力工,是筑城建垒的民夫! “依儿臣看来,这五万降俘非但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天赐我大唐的壮劳力啊!” “我大唐流民,甚至驻扎的军中健儿。” “在草原上水土不服者众多,其实根本无力承担矿山劳作。” “可这五万俘虏不同,他们本就是当地之人,无此顾虑。” “大可放心使之全力挖矿,且不必担心劳役伤亡.....” “如此,才是重建定北城,开发黑石山,夯实北疆的基石!” 李承乾有条不紊的逐一数着用俘虏挖矿的好处,也不再看魏征等人,便继续朗声道:“父皇,其实儿臣已收到定北城代主簿李安期与英国公李积联名加急奏报!” “他们身处前线,深知实情,联名奏请于降俘营推行‘工分制’!” “工分制?”户部尚书戴胄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言: “殿下,此为何物?” “五万之众,非同小可,如何能保证其不生乱?” 李承乾胸有成竹,转向戴胄,条理清晰地解释:“戴尚书问得好。所谓工分制,核心便是‘以工代赈,以力换生’!” “凡降俘愿遵我大唐律令,服从管束者,一律编入工队。” “届时开矿采石,修路筑城,甚至……所有定北城重建,黑石山开发所需之艰苦劳作,皆可由他们承担!” “咱们大唐只需按劳作强度,完成数量,计算‘工分’!” “让他们凭工分,每日换取足以果腹的口粮,御寒的粗布以及必要的盐!” “勤勉者,工分积攒得多,甚至可换取少许肉食!” 李承乾说到这儿,突然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众大臣,信心满满道:“众卿家大可放心,孤此制并非放任,也非冒险。” “况且英国公与李主簿深知其险,已拟定严密的监管之策。” “其一,彻底打散降俘原有部落编制,百人为一小队,十队为一大部,小队头目可由降俘自推,但必须经唐军监正首肯,并立下军令状!” “其二,连坐重典!” “一人作乱,全队连坐,一队生叛,全部皆斩!” “当以铁血之规,立不破之威!” “其三,便是掺沙固本!” “将此前已归顺,忠心可靠如侯莫陈咄苾等降卒,打散编入新降各部,一则以为表率,二则暗中监察,通风报信!” “其四,分而治之,疲其筋骨!” “可令其承担最艰苦,最耗体力的劳作,如修复被焚毁的冶炼区,开凿新矿道,修筑通往黑石山的冻土驿道!” “使其终日劳作,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同时,严控粮食发放,使其温饱即可,绝无余粮蓄力造反!” 李承乾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力量道:“最关键的是其五,予其希望!” “孤举得,当明示所有降俘,若能安稳劳作一冬,开春之后,表现优异,工分卓着者,优先考虑将其家眷接至定北城附近新辟的定居点,并授予薄田!” “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唐走,用汗水赎罪,真能看到一条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活路!”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太子再次舌战群臣,心悦诚服 “父皇!”太子朝上一拱手,却又转头面向众人,侃侃而谈道:“这并非儿臣空想,因方才这策略,在定北城,早已有过验证证,且效果绝佳!” “前退役府兵陈石头与斜眼托降卒侯莫陈咄苾就曾联手并肩御狼,同饮马奶酒,已成袍泽,后又携手抗敌,保铁矿安危!” “如今降俘营中,仅是闻听劳作工分翻倍可换肉食时,便欢呼之声震天!” “诸位臣工,自古以来人性趋利避害乃是天性。” “草原牧民亦是爹生娘养,所求不过一餐饱饭,一隅安身,妻儿团聚罢了!” “如今我大唐以力役换其生路,以规矩束其野性。” “以看得见的田亩安其家小,又何愁其不归心?” 他猛地转向戴胄等人,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敢问戴尚书!国库可能凭空变出养这五万人过冬的如山粮草?若不能,是坐视他们饿极生变,再耗费我大唐无数将士的鲜血和天价军费去镇压?还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同时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夯实根基,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这其中的账,是坑杀省粮,还是工分制生利?想必二位执掌户部,兵部,比孤算得更清!” 戴胄被问得额头冒汗,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无言。 他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坑杀,名声太臭. 且后续镇压零星反抗的军费未必少。 圈养,朝廷粮食缺口巨大,根本得不偿失..... 而太子此策……竟似一条成本最低,长远收益最大的险路! 太子提出的监管手段确实严密狠辣,不仅堵住了大部分风险,还能使得定北城修建与铁矿更快进入稳定。 一时之间,众人细细想来,竟也找不到更强硬的反对理由。 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魏征眉头紧锁,他并非嗜杀之人,只是担忧过甚。 再加上他心目中,除了大唐子民之外,其余只算牲口一般。 所以才会那般轻飘飘就说出坑杀之言。 其实不光是他,满殿群臣又有哪一个不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甚至包括太子殿下和皇帝李世民,其实也是跟他同样的。 只不过是在赵牧的引导之下,发现了比杀光更有性价比的方法罢了...... 看着太子条理分明,有理有据,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情怀的应对,再看看御座上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眼神却深如寒潭的陛下,魏征心中长叹一声,默默地退了回去,只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卢承庆看到这一幕,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太子的应对如此迅速有力,每一步都打在要害上。 不仅提前堵住了户部,兵部的嘴! 甚至就连朝堂上有名的倔驴魏征,都被他给三言两语便说服了? 这背后若无高人指点布局,绝无可能! 再一想近半年来太子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 卢成庆不禁感觉到,仿佛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大网,正以定北城为起点,以这五万降俘为引线,正朝着他卢家当头罩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太子此议.......”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山压顶般的威严,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尤其在卢承庆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虽有风险,然思虑周详,兼顾仁义与实利,乃长治久安之策。” “英国公,李安期身处前线,亲历战火,深知边情民瘼。” “其二人联名所奏,也当予以采纳。” 说着,李世民语气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般再次响起:“着太子李承乾,全权督办降俘安置工分制事宜!” “户部,即刻调拨首批越冬粮秣,不得延误!” “兵部,选派精干监工校尉,火速前往定北城,协助英国公,务必弹压得力!” “工部,调拨所需工具,建材,全力保障定北城重建及矿道开凿!” “三衙所属,若有懈怠推诿,或监管不力致生变乱者……”他顿了顿,冰冷的字眼砸在每个人心上:“以贻误军机,叛国论处,定斩不饶!” “儿臣...臣等...领旨!” “陛下圣明!”李承乾与三位尚书心头一凛,齐声应诺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卢承庆只觉得眼前发黑,那句“叛国论处”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完了! 陛下心意已决,太子风头正劲,看来自己苦心编制的那张网,是该找个时候收紧了! 夜幕下的卢府,早已不复往日的煊赫气象。 高门大院被沉重的雪幕笼罩,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慌。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将卢承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映照得更加扭曲可怖。 “父亲!父亲!”长子卢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语无伦次: “今日朝堂……陛下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还有太子……他的话,句句都像在剥我们的皮!” “勾结.....叛国……父亲,我们卢家……” “我们卢家是不是也跟崔杜两家一样,大祸临头了?!” “住口!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卢承庆猛地一拍紫檀书案,震得笔架砚台叮当作响。 “只要没有铁证!” “只要没有铁证钉死我们卢家!”他双眼赤红,如同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色厉内荏地低吼道:“陛下就得顾忌五姓七望同天下豪族世家同气连枝的份量!”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敢!” “不敢轻易动我范阳卢氏的根基!” “计算是崔杜两家,那也不过是被抓了现行,无从抵赖才落得如此下场,而咱们不同,咱们从一开始......便已将所有证据毁灭....” “所以....不会的,不会的.....咱们卢家会没事的。” 卢成庆反复重复着不会的,然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二百八十七章 现在立刻马上,毁尸灭迹! 反反复复重复了许久,突然卢成庆不再理会惊恐的儿子,猛地转身,扑到巨大的书柜前,手指在某个隐秘的雕花处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 他颤抖着双手,从里面捧出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 “烧!全都烧掉!一片纸!一个字都不能留!”卢承庆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带着一种濒死的决绝:“快!就在这炭盆里!” “现在!” “立刻!” “马上!”他几乎是咆哮着命令卢宏。 卢宏被父亲的狰狞吓住了,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撕开油纸,抓起一沓沓信笺,看也不看,死命地塞进烧得正旺的兽头铜炭盆里。 火舌贪婪地卷上纸张,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将那些记录着与草原部落头领会晤时间地点,许诺的金饼数目,输送的破甲弩和猛火油清单,乃至“老马”等死士的代号与指令的信件吞噬。 黑色的纸灰带着绝望的气息,在灼热的空气中翻滚升腾,又无力地飘落。 “还有……人!”卢承庆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那几个专门负责草原那条线的外管事……经手过金饼和军械交割的心腹库房掌事……还有……府里知道‘老马’去向的两个老家人……”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卢宏:“你知道该怎么做!” “要快!要干净!” “要赶尽杀绝!” “否则我们卢家......可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卢宏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嘴唇哆嗦着:“父……父亲……这……这会不会太……他们都是跟了卢家几十年的老人……” “糊涂!”卢承庆厉声打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冷酷:“是他们死,还是我们卢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所有人!” “今夜!就在今夜风雪最大的时候!” “做成意外!” “失足落井也好,走水焚身也罢!” “快去!”他几乎是推搡着将卢宏赶出了书房。 沉重的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卢承庆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炭盆里,最后一点信纸的边角蜷曲着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失神的瞳孔里,如同鬼火。 窗外,北风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索命。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李承乾……李世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好狠……好毒的手段!” “步步紧逼……不留活路……”一丝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悔意,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早知那定北城是龙潭虎穴,那黑石山是催命符咒。 又何苦要去招惹? 何苦为了那点铁矿之利和打压东宫的私心。 将自己和整个卢家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时间,卢成庆悔不当初...... 同一片肆虐的风雪,将平康坊的喧嚣也压低了三分。 天上人间顶层暖阁内,却暖意融融,檀香幽静。 赵牧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的紫檀棋盘若有所思。 夜枭悄无声息地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先生,卢家终于又动了。”夜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卢承庆父子在书房焚信,之后卢宏便带人冒雪出府,方向是城外几处田庄别院,应是去处理那些尾巴。” “哦?”赵牧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那里正对着象征范阳卢氏的乌木雕花。 “反应倒不算慢。可惜,火能烧掉纸,却烧不掉痕迹,更烧不掉人心里的鬼。我们的人,盯紧卢宏。” “那些‘尾巴’……不必救,就让他们死。” “助纣为虐者,死得其所便是他们最后的价值了。” “至于卢府里烧掉的那些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代表卢府的位置,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盆跳跃着毁灭火焰的炭盆:“让‘灰鼠’进去。炭盆底部的冷灰,夹缝里没烧透的纸角,书案底下,书架角落的灰尘,甚至……卢承庆烧信时穿的那件袍子的袖口,衣襟褶皱,都给我细细地‘扫’一遍。” “我要知道,他如此急着付之一炬的。” “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小小啊,这有时候灰烬里,未必不能淘出金子。” “是,先生。”夜枭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 “灰鼠”是他们组织中专精追踪与痕迹探查的顶尖好手,能从最细微的尘埃,最微弱的残留气味中,还原出惊人的真相。 定北城外,临时圈出的降俘营,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伤疤,烙在茫茫雪原之上。 寒风如剔骨的钢刀,卷着坚硬的雪粒,无情地抽打着一切。 五万草原降俘,密密麻麻地挤在用破毡烂布,树枝草草搭成的窝棚里,或是干脆瑟缩在风雪中。 眼神空洞,麻木,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他们看到了黑石山夜袭失败后被押回的零星同族那不成人形的惨状,听到了唐军巡逻兵卒口中刻意流传的关于“坑杀”的可怕传言。 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冰冷而窒息地包裹着每一个人,连呜咽声都微弱得可怜。 营地中央,用粗大原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英国公李积全身玄甲,猩红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雪原上矗立的战神丰碑。 他按剑而立,眼神如冰封的刀锋,缓缓扫视着下方死寂的“人海”。 他身旁站着代主簿李安期,以及......拄着一根粗木拐杖,大腿伤口处厚厚的麻布被血水洇红,却将脊梁挺得如标枪般笔直的侯莫陈咄苾! 还有手臂缠着布带,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却异常坚定的陈石头! 第二百八十八章 定北城,两族共同的家 李安期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拿起一个用厚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运足中气,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顽强地穿透出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降俘耳中: “草原的勇士们!定北城的乡亲们!都听好了!看着我!” 死寂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无数双麻木,恐惧,绝望的眼睛,茫然地,迟疑地聚焦到高台之上。 “我知道你们怕!怕死!怕饿!怕冻僵在这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怕再也见不到毡房里的婆娘和嗷嗷待哺的崽子!”李安期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直白,粗粝,却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太子殿下!拼着在朝堂上跟那些喊着要杀光你们的老臣拍桌子!为你们!争下了一条活路!” “活路?!”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陡然划过的闪电,瞬间刺穿了厚重的绝望!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猛地荡起剧烈的涟漪! 嗡嗡的低语声,压抑的抽泣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看见我身边的侯莫陈咄苾了吗?!”李安期猛地指向身旁的汉子,声音陡然拔高:“他!曾经是薛延陀的兵,也是你们的同族!” “是跟你们一样放下刀弓走进这营地的降卒!” “现在!他是大唐定北城的百姓!” “也是太子殿下工分制下活下来,而且活得比在草原上更有奔头的人!” “他用他的力气,他的忠诚,换来了救他亲人命的药!” “换来了他老母亲和妹子在城外新定居点里暖暖和和的屋子,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厚实的冬衣!” “他用他的亲生经历,证明了这定北城.....” “不光是属于我们南边人的,也是属于你们北边人的!”已经听说过陈石头和侯莫陈之间交流的李安期,便干脆拿出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振臂高呼道:“这里,定北城,是属于我们两族之人,共同的家!” 侯莫陈咄苾听到这话,眼睛突然变得通红! 迎着台下无数道或熟悉或陌生,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他的胸膛也开始剧烈起伏。 “长生天在上!”侯莫陈眼含热泪,猛地向前一步,也不顾腿伤的剧痛,却用生硬却无比清晰,带着草原腔调的汉话,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李主簿的话,是真的!” “我,侯莫陈咄苾!用命换来的工分,救了我弟弟!” “还给我阿妈换来了活命的粮食和遮风的屋子!” “唐人的规矩,说一是一!” “说给你活路,就有活路!” “只要你有力气,肯听话!”他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自己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时陈石头也紧跟着上前一步,扯着沙哑的河南腔喊道:“俺叫陈石头,老家遭了灾,一路逃难过来的!” “俺这条胳膊,还有这条命!”他指着自己缠着布带的手臂和脸上的疤,看向侯莫陈,“是侯莫陈兄弟,在狼群里硬生生给抢回来的!” “俺们一起在矿洞里抡过大锤,一起在雪地里啃过冻硬的饼子,一起喝过一囊子马奶酒!” “俺拿祖宗牌位起誓,在定北城,管你是中原流民还是草原降卒!只要你肯下力气干活,守唐人的规矩,就有你一口吃的,有件衣裳穿!太子殿下这工分制,不是糊弄鬼的!” “是咱这些苦哈哈实打实的活命根子!” “只要别犯傻,奔头就在眼前!” 两个曾经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分属不同族群的汉子,此刻肩并肩站在高台之上,用最朴实的语言,最真切的经历,为太子的新政作证。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与汗换来的生存。 这一幕,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具冲击力,像一束炽热的火把,猛地投入了冰冷的绝望之海。 李安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太子殿下仁德!陛下圣裁!准予尔等戴罪立功!” “即日起,降俘营全面推行工分制’”他用最清晰,最接地气的方式,一条条大声宣读道:“第一,所有人,打散原有部落!” “百人一队,自己推个临时头头,但必须唐军监正点头!” “头头立军令状,管不好手下,他第一个倒霉!” “第二,连坐!一人造反,全队砍头!一队作乱,全部杀光!” “所以,但凡有反上奏乱者.....需第一时间上报,千万别抱侥幸!” “第三,给你们队伍里掺些‘老人’!” “像侯莫陈这样归顺早,干活好的!” “他们知道怎么挣工分活命,跟着学!” “侯莫陈你们这些老人也盯着点他们。” “当然,也得多帮帮他们,别让他们犯糊涂!” “第四,活儿有的是!” “修被烧烂的炼铁炉子,去黑石山开新矿洞,修通定北城到矿上的冻土路!” “虽然都是卖力气的活儿!” “但干得多,工分就多,粮食按工分领,管饱!” “想多吃肉,也可以拿工分换!” “至于偷懒耍奸者,那就只有饿着了!”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太子殿下说了,俘虏们若能安安分分好好干一冬天,等来年开春了,那最老实,工分最多的那批人,会优先把你们婆娘娃子接过来! “分地!” “而且就在定北城边上,挨着河的好草场!” “给大伙上户籍,在定北城安家,落户!” “到那时,便不是俘虏,而是当大唐的良民!” “所以只要肯干,就有指望!” “现在!”李安期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愿意遵大唐律令,服这工分制,想活命想接婆娘娃子的,站出来!” “按监正指令,重新编队!” “编好队,立刻按人头分发今日的口粮......” “今日不干活,但这热腾腾的粟米粥,管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雪的咆哮声。 无数双眼睛在挣扎,在犹豫,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那“活路”,“分地”,“接婆娘娃子”的字眼。 如同魔咒,在冰冻的心湖里投下巨石。 第二百八十九章 工分制收拢俘虏心 突然,人群中一个几乎被冻僵,枯瘦得像根老树杈的牧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推开了搀扶他的年轻人,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嘶哑地喊出破音:“我……我干!给我孙子……换口热粥喝!” “别让他冻死……”这声音微弱,却像点燃了导火索! 轰! 压抑已久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爆发!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争先恐后地从窝棚里,从雪地里挣扎出来,涌向高台下方临时划出的空地! 推搡,跌倒,哭喊,嘶吼。 瞬间汇集成一股混乱却无比强大的求生洪流! “我干!” “算我一个!给我家崽子挣条活路!” “分地!接婆娘!老子干了!” “唐人的规矩,老子认了!给饭吃就行!” 声音起初嘈杂混乱,渐渐汇聚成一股低沉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声浪,顽强地对抗着风雪的嘶吼。 侯莫陈看着台下汹涌的人潮,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知道..... 知道这条活路是那个远在长安的大唐天可汗,为草原上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可怜人指出来的! 他猛地推开拐杖,不顾腿伤剧痛,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汉话和草原语反复嘶吼: “愿遵大唐律令!愿服工分制!以力换食,以劳赎罪!若有异心,长生天不容!天诛地灭!”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热血上涌,也猛地单膝跪地,用尽河南腔吼道: “愿遵大唐律令!愿服工分制!谁他娘的不守规矩,天打五雷轰!” 紧接着,是台上所有的唐军校尉,监正,然后是台下那些最先站出来的降俘头目,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一片片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那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如同大地深处的脉动,竟短暂地压过了风雪的咆哮: “愿遵大唐律令!愿服工分制!”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 李积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威严的面容上,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工分制背后……这收拢人心的手段……好大的格局,好深的心术! 这收的哪里仅仅是力气,分明是人心!是根基! 李安期眼中水光闪动,强忍着激动,高高举起手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各监正听令!按预定名册,编队!发粮!” ....... 一切稳定下来后,时间倒是过的很快..... 腊月的长安,雪落无声,将平康坊的喧嚣也压低了三分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长安城积满厚雪的街道,吱呀作响,最终稳稳停在丝竹之声隐约透出的天上人间附近。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玄色貂裘头戴厚实风帽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风帽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气度雍容的方脸,正是微服私访的大唐天子李世民,但在此刻,他却只是富商......“秦朗”。 天上人间顶层的暖阁,隔绝了外界的酷寒与暗涌。 暖意融融中混合着清冽的梅香与甜腻的果香,醉人心脾。 一张宽大的紫檀云榻上,赵牧盘膝而卧,身下是雪白的羊羔皮鞣制的毯子。 近些日子刚出道的天上人间新晋头牌“玉京仙子”苏晓晓正跪坐榻边,一双柔荑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捏着太阳穴。 而还未正式出道的胡姬阿依娜也正赤着雪足,脚踝金铃叮当,随着羯鼓的轻快节奏在波斯地毯上急速旋转,腰肢如柳,裙裾翻飞如盛开的石榴花,蓝宝石般的眼眸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爷,阿依娜这胡旋舞,可练得还算入眼了?”旁边添酒的雪芙蓉娇笑着问道,玉手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递到赵牧唇边。 赵牧张口含住,指尖在苏小小柔嫩的腕子上轻轻一点,笑道:“虽说距离爷的要求,还有些差距,但总算是有点儿长进了,估计再好好练习一段时间,假以时日阿依娜这身段儿,这足铃儿,怕是要把长安城的雪都旋化了。” 目光扫过阿依娜紧绷的足尖,赵牧却又职业病犯了似的点评道:“只是这丫头就是这落脚还不够轻,像只受惊的小鹿似的。” 看了会儿,赵牧又忍不住叫停了说道:“阿依娜,旋起来时,气要沉在足跟,心要想着云上飞仙,你又不是地上奔逃小鹿.....” 阿依娜一个急停,胸脯微微起伏,眼中却亮起光,用力点头:“谢爷指点,奴家会努力的!” 阿依娜用已经没那么生硬的汉话说罢,便欲再舞。 “罢了罢了,欲速则不达,先下去好好休息休息再练吧。”这时赵牧摆摆手,慵懒地换个姿势,枕在苏晓晓腿上,目光投向另一侧珠帘,“咦,今儿怎么不见云袖那丫头呢?” “也不是昨儿让她再好好琢磨琢磨那首塞上曲么?” “可是有什么进展了?” 赵牧话音刚落,外间的珠帘轻响,一袭素雅宫装的云袖怀抱琵琶款款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倔强:“爷,那曲子被您改了之后,您还要奴家从中找到长河落日的苍茫,还要大漠孤烟的孤直,云袖又去过西域,也不曾见过这些,所以总觉欠了几分筋骨,所以根本唱不出那个味儿来……这可怎么办嘛!” 这小妖精,最近真是越来越茶了! 赵牧闭上眼,手指在榻沿轻轻打着拍子。 “欠筋骨那说明你这心气没到,爷又不是让你学男子粗豪,是要你唱出那天地之广,光阴之远。” “心要大,声要稳,气要托得住就行了嘛。” “算了,你现场表演试试。” “就从那句青海长云暗雪山开始……” 云袖见赵牧又躲着自己楚楚可怜的表演,翻了个白眼儿,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琵琶,清越的嗓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沉郁响起。刚唱两句,赵牧便睁开眼,坐起身:“停!还是不对!太刻意!太涩!晓晓,去把窗推开一扇。” 第二百九十章 卢家要爆装备了,那可得接住 苏晓晓依言推开一扇琉璃窗。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入,吹得烛火摇曳,帷幔飞舞,也吹得云袖衣袂飘飘,青丝拂面。 “感觉到了吗?”赵牧走到窗边,任由寒风扑打着脸颊,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江南烟雨,而是塞外的刀子风! “想要唱明白这种意境,心要像这风一样阔,像这雪一样冷,像那雪山一样沉!” “所以......再来!” 云袖被寒风一激,打了个寒颤,但看着赵牧立在风雪窗前的背影,眼神却渐渐变了。 她再次拨弦开嗓,这一次,声音中还真就少了几分刻意的模仿,却又多了几分从胸臆间迸发的苍凉与辽阔,虽依旧清越,却仿佛真的带上了北地的风沙与霜雪之气,在暖阁的暖香与窗外的寒冽交织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张力。 “好!有那味儿了!”赵牧抚掌赞道,眼中是真心实意的欣赏,“这才像话嘛......赏!” \"太子殿下不是送来一斛上好的合浦南珠么!” “就归你了。”说话间,见云袖停了下来,赵牧却又挥挥手,“云袖,你别停啊,接着唱!” 暖阁内气氛愈加热烈,丝竹管弦与胡旋舞步交相辉映,花魁娇笑软语,美酒佳肴环绕。 就在这片浮华旖旎的顶峰,暖阁角落的阴影仿佛水流般微微波动了一下,夜枭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赵牧身侧三步之外,如同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似的杵着。 赵牧正接过阿依娜奉上的一杯热腾腾的西域葡萄酒,眼角的余光已然扫到夜枭。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酒杯凑到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小小,卢家那边又有消息了?” 夜枭点点头,声音精准地传入赵牧耳中:“先生,刚才探子来报,卢承庆今晨派家中嫡长子卢宏携部分嫡系家眷,以归乡祭祖之名,低调返回范阳祖宅,卢承庆留守长安,深居简出。” “而且我还探查到,如今卢家在长安及京畿周边所有非核心产业,包括十二家绸缎庄,八家当铺,五处田庄,正由卢府管家出面秘密寻找买家,折价极低,明显是在急于出手。” “千年老龟,终于知道把头缩回壳里了,看来甘露殿那把火,烧得够疼!”赵牧抿了口酒,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他目光落在阿依娜旋转的舞步上,唇边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小小,这卢家可是个大boss,如今这都开始变卖京中产业了,显然是已经撑不住压力,要爆装备了。” “通知下去,找人全盘接手卢家的产业。” “这价格嘛......”赵牧嘴角微微翘起,“给我压到最低!” “是,先生。”夜枭应了一声,又凑近了些继续低语禀报道,“对了先生,河西到那边传来消息,卢家在老家最大的盐号裕丰隆,掌柜已换成卢府的老仆卢福,此人行事极其谨慎,所有账目交割皆在范阳老宅进行,滴水不漏。” “之前追查到的几条暗线,均已被彻底切断。” “我们的人尝试接近卢福,发现其身边护卫森严,警觉性极高,近期似乎连酒都戒了。” “断尾求生,倒也算有壮士断腕的狠劲。”赵牧放下酒杯,指尖在苏小小柔顺的发丝上轻轻拂过,语气平淡无波,“罢了。既然人家都缩成鹌鹑了,再盯着也没多大意思。” “告诉赵德,河西道的线,暂时蛰伏观察便是。” “没什么紧要的大事,就不必浪费人力物力传信了。” “毕竟咱们现在还是得把精力……再继续往西边挪挪。” “西边?”夜枭眼中精光一闪。 “嗯,就是西边儿。”赵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遥远的西方,“随着薛延陀被咱们大唐给灭了,如今高昌那个墙头草麴文泰,最近是不是又派人去突厥王庭献殷勤了?” “这丝路上,也是时候该换换新气象了。”赵牧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让灰鼠继续潜伏在卢府,不要轻举妄动。” “反正他那边能收集的证据,都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 “这些证据也够给太子殿下送上一份丰厚的年礼,所以接下来就不需要再冒太大的风险了。” “遵命。”夜枭心领神会。 他知道心生口中这份“年礼”。 其实不是现在要给东宫,而是为未来准备的又一道缰绳罢了。 夜枭说完这些,正打算退下呢。 这时,本该待在楼下的管事,却来到暖阁外间恭敬的通禀道:“爷,有位姓秦的老爷来了,说是您的故交,冒雪前来,说要想见见您,再讨杯年酒喝。” 暖阁内的歌舞乐声恰到好处地低了几分。 “秦老爷....?”赵牧眉梢微挑,仔细想了想,才想是谁。 顿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道:“哦,秦老爷来了?” “这位倒是稀客啊,自打之前来过一次后,看似接受了我的建议,去给东宫献粮依附,可后来却一直再不见踪迹了,没也没什么消息,今日怎么又突然出现了?” “算了,管他呢,还是见一见再说。”赵牧仔细想了想,还是打算再见这位秦老爷一面,于是便吩咐道,“去请他上来吧,记得态度好点儿。” “是...东家。”管事躬身退下。 赵牧却搓着下巴,若有所思了起来。 其实他一直以来都十分好奇这位每次来天上人间都装成商贾的秦老爷,在朝中到底是什么身份。 因为此前他也让夜枭去查过这个秦老爷。 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到,发现京中商界,根本就没这个人。 可第二天,却又有结果了。 还据说是从西南来的豪商,姓秦,出手颇为阔绰,还隐隐在朝中有通天的关系...... 这让赵牧当时就确认了,这位秦老爷肯定就不是什么西南豪商,而是朝中某位大佬! 所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怕给自己惹来什么没必要的麻烦,自打上次给这位秦老爷引荐过东宫后,便没再继续调查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暖阁风月,秦老爷再次来访!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又找上门来了....... 也不知道是为了个啥,难道.....被这位大佬给看出,自己跟东宫太子的关系了? 还是李承乾那小子为了彻底得到这位“秦老爷”的投靠。 把自己给卖了? 算了,不想了,李承乾这小子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儿。 不会随随便便出卖自己...... 伸了伸懒腰,赵牧让阿依娜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 然后让这几个丫头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多时.....一身富态员外打扮、裹着厚实貂裘的“秦朗秦老爷”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手里竟还提着两坛泥封的老酒,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打扮,却面白无须低眉顺眼的随从,而不是此前一直带着的那个孙管事..... “赵老弟,老哥哥来看你了,哈哈哈,哦呦,看来老哥哥这是打扰到小老弟雅兴了啊!”秦老爷眼神有些古怪的瞧了一眼正在翩翩起舞的阿依娜,摆出一股豪商气派便调侃着。 尤其是他那目光扫过云袖和阿依娜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艳和商贾式的精明,演技都快爆表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好色。 “哟,这两位姑娘真是…天仙一般!” “难怪老弟这天上人间生意如此红火!” 赵牧起身相迎,笑容有些慵懒道:“秦老爷又跟小子说笑了不是,风雪寒冷,老爷子还是赶紧快炉边就坐吧.....” “风雪这么大,却能得老哥携美酒来访,也是雅事。”引着这秦老爷坐下,赵牧却又吩咐道:“云袖,去取我那套羊脂白玉的酒杯来,跟秦老爷许久未见了,可得好好喝两杯。” “还有阿依娜,再舞一曲,给秦老爷助助兴!” 阿依娜应声起舞,云袖则袅袅婷婷地去取杯具。 雅间内,酒香、脂粉香、炭火气与隐隐的弦音交织。 那伪装成秦老爷的李世民,却是十分豪迈的说道:“行了小老弟,要是你不嫌弃,就喊我一声秦老哥便是.....!” “上次老哥哥可是多亏了你引荐,才得了东边那么大一座靠山,在长安的生意这才顺当了许多。” “所以你就别跟老哥哥客气,喊什么秦老爷了。” 赵牧闻言,却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啊行行行,没问题,这些都依了秦老....哥便是。” “只是老哥哥,那靠山的事儿,咱们就不要.....”赵牧说着,眼睛瞟了一眼暖阁中的其他人,给了李世民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明白....明白!”装作秦老爷的李世民,也点点头,嘿嘿笑着,又与赵牧热情攀谈起来。 看那架势,好像真的是来感谢赵牧给他引荐到东宫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上好的剑南烧春酒性醇烈,配上赵牧特调的蜜金色果酒,滋味更是奇妙。 阿依娜的舞姿越发奔放热烈,只是不持久,已经歇下了。 云袖的琵琶又开始转成了欢快的《凉州曲》,为席间填趣.... “赵老弟啊,你这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秦老爷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却依旧清明,他放下白玉杯,状似随意地叹道:“美酒佳人,逍遥自在,不像老哥我,看似家业大,烦心事更多。” “哦?”赵牧看似好奇的问道:“老哥说来听听?” “唉.....”李世民猛的拉下脸,装作一脸惆怅的唉声叹气道:“实不相瞒啊赵老弟,此前你帮我在这长安站稳了脚跟后,这段时间老夫就忙着把这边儿的生意巩固下来。” “可偏偏家里头吧,却出了点麻烦.....” “就说最近吧,家里头有些个倚老卖老的管事,仗着祖上那点功劳,背地里尽干些吃里扒外的勾当!” “而且还勾结外人,差点把我新买的庄子给毁了!” “你说说老弟,这气不气人?” “哦.....?有这等事?”赵牧眼睛猛地一缩,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似笑非笑道:“秦老哥家大业大,树大招风,倒也是难免的,只是后来,老哥哥又如何处置了?” “处置?”秦老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作无奈,“还能怎么处置,先是抓了几个小喽啰,剁了喂狗!” “也算是将他们警告了一番。” “可还是没用,于是便又抓了两个头目,送官法办!” “以为这样,剩下那几个,就能安分点儿。” “可万万没想到,真正藏在后面使坏的老狐狸,滑溜得很!” “还在暗中使阴谋诡计,这庄子,就是他勾结外人烧的。” “得亏发现的早,不然啊,老哥哥可真就麻烦了!” “而且这还不算,这老狐狸事后,不仅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账本烧了,连经手的人也意外死了个干净,愣是找不到铁证!” “你说说,憋屈不憋屈?” “总不能把那些个可能沾点边的老家伙们全砍了吧?” “那家里可就真要乱套了!” 说完这些,这李世民却又紧紧盯着赵牧,压低声音,带着商贾间打探消息的狡黠问道:“老弟,老哥哥我总觉得这件事,你肯定能帮老哥哥出个主意。” “额.....这事儿是老哥哥你的家室,小子能出啥主意?”赵牧谦虚的摆摆手,拒绝道:“老哥哥还是高看了小子,我就一开青楼的,能有多大本事?” “嗯....赵老弟可藏拙了!”这“秦老爷”却是摇了摇头,嘿嘿笑着说道:“其实哥哥来之前就打听过你的消息,那可是惊为天人啊找老弟,你说说你,独身一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这长安城闯下这么大一份家业,而且早年间便见识广,路子多,给老哥我支个招,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他便也不等赵牧再次拒绝,便直接问道:“说说吧老弟,家中出了这种千年老狐狸,到底该怎么治,才能不伤及老哥哥好不容易攒下的这份家业?”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以后继续使坏吧?” “赵老弟,咱们现在可是兄弟相称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嘿....这老家伙怎么还玩上道德绑架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狗屁的老仆,分明在说卢家! 其实....赵牧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家伙说什么家里出了老伙计捣乱。 而且又是千年老狐狸,又是毁了庄子之类的。 说的可不就是前些日子,发生在西域和朝堂上那些个烂事儿? 而且这千年老狐狸,不正是千年世家卢氏? 至于那差点儿就被毁掉的庄子,瞎子都能听得出来,就是黑山铁矿...... 看来这位“秦老哥”不仅在朝中权力不小,而且还真是铁了心投靠东宫了啊! 不然,不可能会因为这些事情着急。 而且还比李承乾那小子还要上心呢。 毕竟那小子近些日子,也没来跟自己请教这卢家该怎么处置..... 赵牧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阿依娜旋转的裙摆上,仿佛在欣赏舞蹈,又仿佛在思考。 雅间内只剩下琵琶的铮琮和舞步的踢踏声。 片刻,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耳中:“秦老哥啊,这治家如同治国…...哦不,如同经商。” “有些老家伙,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修修剪剪的还可以,但要是一下子连根拔起.....” “看似痛快,实则伤筋动骨。” “甚至可能让整棵大树都倒了,得不偿失。” 李世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老弟的意思是…忍了?” “忍?那倒不必。”赵牧轻笑一声,拿起银箸夹了一粒果仁放入口中,悠悠然道:“关键是平衡,老狐狸之所以难缠,是因为他代表了家里一股不小的势力。” “全解决了,这股势力没了压制,谁知道会不会冒出更贪婪、更没底线的小狐狸来?” “到时候,只怕更难收拾。” 说着,赵牧放下银箸,目光转向李世民,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慵懒:“还是留着这只被打断了爪子、吓破了胆的老狐狸,让它缩在窝里舔伤口,它虽然恨你,但更怕你。” “留着它,让它继续占着那个位置,反而能压制住底下那些蠢蠢欲动、想取而代之的新生势力。” “最好啊,能让它们互相看着,互相咬着。” “你这东家居中调和,掌握分寸。” “整个家才能坐得稳,这盘棋…才下得长久。” 李世民瞳孔微缩! 赵牧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赵牧对卢家甚至其他世的态度。 不是彻底消灭,而是削弱、震慑、留其存在以制衡未来可能失控的新兴势力,比如那些看似毫无根底的南派清流文官! 这是一种深谙帝王心术的、着眼于长远格局的平衡之道! 远比简单的杀戮要高明得多,也…可怕得多! “互相看着…互相咬着…制衡…”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震撼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忌惮的明悟。 他猛地举起酒杯,大笑道:“高!实在是高!” “老弟这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啊!” “来来来,老哥敬你一杯!”“ “就按老弟说的办!留着那老狐狸看家护院,哈哈!” 两人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雅间内,琵琶声更急,胡旋舞更烈。 “秦老爷”笑得畅快,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与算计。 赵牧依旧慵懒含笑,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呼啸着卷过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这一场风雪夜话,决定了卢家的命运,也悄然勾勒着未来大唐朝堂的格局。 而赵牧依旧是那个隐在幕后,执棋落子间拨动风云的.....逍遥客。 只是这位“秦老爷”的身份,却是让赵牧隐隐都有些不安了。 算了,回头还是问问李承乾那小子吧。 毕竟这秦老爷明显都已经投靠东宫了,总不能不知道这位的身份......送走了这位秦老哥,赵牧回到暖阁,叫来了夜枭..... 紫宸殿暖阁。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御案上摊开着一份密奏,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锡盒,盒内雪白丝绒上,那片边缘焦黑的残纸“军械三十”四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指尖轻轻点着那份密奏,上面是“灰鼠”复原的部分信件内容,虽支离破碎,语焉不详,但“草原”、“重利”、“通路”、“配合”等词,如同毒蛇的信子,足以将矛头牢牢指向范阳卢氏。而那片残纸,更是铁证链上最冰冷的一环。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李世民手指敲击御案发出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重,如同催命的鼓点。 良久,他停下动作,拿起一片裁切得极其工整的素白宣纸。提起朱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 其罪当诛! 猩红的墨迹,在白纸上洇开,带着凛然的杀伐之气。 然而,就在那“诛”字的最后一笔即将落定时,笔锋却悬停在半空。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军械三十”的残片和密奏上模糊的“配合”二字,脑海中骤然回响起昨夜暖阁中,琵琶弦音缭绕间,那年轻人慵懒却如惊雷般的话语: “……若是一股脑儿全砸碎了,只余下一堆无用的砂砾,那刀,反而要钝了。有些石头,留着磨刀,比砸了听响儿……有用。” 笔尖的朱砂,缓缓滴落,在白纸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心头溅出的血。李世民眼中翻腾的杀意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滋啦作响,迅速冷却、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手腕微转,笔锋落下,却不是完成那个“诛”字,而是在其旁边,另起一行,写下另一行小字,字迹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帝王深沉的权衡:首恶必办,胁从可问,根基暂存,以观后效。卢氏献河西盐利七成、粮道三股、长安商铺十二间,赎其族罪。 写罢,他搁下朱笔,拿起那张宣纸,轻轻吹干墨迹。目光在那猩红的“诛”字与旁边冷静的处置方略上来回扫视,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拿起案角一枚小巧的“承乾”私印,蘸了印泥,稳稳地盖在了那处置方略的末尾。 第二百九十三章 尘埃落定,世家却又开始摆烂 “高辅。”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平静无波。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帷幕旁的老太监高辅无声地趋步上前,躬身:“老奴在。” 李世民将那张盖了私印的宣纸递给他:“送去东宫,交予太子。告诉他,卢家之事,依此办理。分寸,让他自己拿捏。” “遵旨。”高辅双手接过,如同捧着千钧之物,小心翼翼退下。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寒意,又迅速被地龙的暖意驱散。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军械三十”的残纸上,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冷的纸面,眼神幽邃难明。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看着父皇送来的那张朱批谕示,尤其是那“首恶必办,胁从可问,根基暂存,以观后效”十六个字,以及后面苛刻的赎罪条款,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他立刻明白了父皇..... 或者说,是透过父皇看到了背后那双翻云覆雨手......的深意。 数日后,一场雷厉风行却又点到为止的清洗,在范阳卢氏内部展开。 卢承庆“病重”其骸骨。 帝允之,却留卢承庆与长安府中养病,不得归降。 其正在归乡途中的长子卢宏惊闻父亲重病,在途中便哀毁过度而亡! 随后卢氏家族数名核心族老,也被请入京中。 一时间,范阳卢氏遭受重创,震动朝野。 不过好在比起崔杜两家,这下场还算是好了...... 于是许多人便以为,这场原本要席卷五姓七望世家豪门的风暴,终于算是停歇了呢。 同时,范阳卢氏公开向朝廷献出河西盐利七成、粮道三股、长安繁华地段的十二间大商铺地契,并捐出巨额钱粮给朝廷,名为捐献,实为恕罪,范阳卢氏,可以说将姿态已经彻底卑微到了尘埃里。 朝廷“感念其悔过之心,体恤其千年不易”,却系数收下。 且对其近来被弹劾诸多不法事的族人及庞大产业,未再深究。 一场足以将顶级门阀连根拔起的滔天巨浪,最终以卢家元气大伤、断尾求生而告一段落。 朝堂上下,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卢家空出的巨大利益版图,贪婪与算计在无声中滋生蔓延。 但在这一次,却不是太子殿下主导的。 而是皇帝亲自下手! 以至于让朝中许多官员惊奇的发现。 现在官员若是犯了事儿,落到皇帝手中还算好的。 若是落到太子殿下手中,那可就真的一个不小心,就得满门被抄了,全都是因为近些日子,倒在太子殿下手中的豪门世家,真的有些太多了! 不过皇帝出手惩治,却还得太子殿下负责收尾。 直到太子稳定住一切,却已经过去月余了...... 这一日,紫宸殿的熏炉暖意融融,李承乾却觉得那热气只浮在皮肤上,半点渗不进骨头缝里。 他烦躁地将一份奏疏扔在御案上,墨迹未干的朱批像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又是请辞! 河南道一个管着漕运的世家旁支子弟,竟也借口“病重”,撂了挑子! 而且,这已经是本月第十七个请辞的官员了! 这些辞官之人虽然个个都位置不高,却全都卡在关节上,粮仓交接停滞,河道疏浚延期,近来各部的文书都堆成山了! “殿下,卢氏此举,显然是断尾求生后的怨怼。”近日也因此事烦忧不已,特来东宫与太子商议此事的长孙无忌声音平稳,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们在告诉陛下和殿下,这朝廷离了世家的门生故吏,便转不动!” 听到舅舅这话,李承乾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舅舅说得对。 眼下这五姓七望被打压得狠了,不敢明着对抗,就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来恶心人,瘫痪朝政,逼朝廷让步。 一股憋闷的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眼前那些奏疏上的字都模糊起来..... 舅甥俩商议了许久,却也没商量出个什么好法子来。 毕竟天下有才之士,七成都是出自世家豪门。 这些世家豪门子弟撂了挑子,还真是能给朝廷造成不小的困扰! “备车,去平康坊!”待送走了舅舅,李承乾猛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便出了东宫。 这深宫里的空气,闷得他喘不过气。 平康坊白日里难得清静,天上人间的顶层暖阁却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湿冷。 软榻上,赵牧只着了件素绸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墨青色的宽袍,赤脚踩在厚实的波斯绒毯上。 他斜倚着引枕,手里把玩着一枚太子刚送的小玩意儿。 自打赵牧几次拒绝太子的赏赐和授官之后,李承乾这小子现在每次来,都会给赵牧带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比如今儿这个,据说是汉末时期流传下来的青铜官印呢。 还是个中郎将令! 可赵牧把玩着这枚青铜印,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曹操麾下的发丘中郎将印了,有些无语的笑了笑,转头看向对面的太子。 咦? 李承乾这小子,今儿明显不在状态啊! 面前那盏温着的上好剑南春,他不仅碰都没碰,眉头还拧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瞧瞧......那上好的丝线都快被这太子给搓毛了! 难道,是嫌我今儿没叫几个小姑娘来陪他不成? 赵牧有些恶趣味的想着...... 暖阁里只有云袖抱着琵琶,指尖流淌出不成调的,且带着几分烦躁的杂音。 连平日里最是胆大活泼的阿依娜,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抱着膝盖缩在窗边的软垫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又小心地在这两位爷身上打转。 “啧.....”赵牧终于动了动,拿起银签子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腾起一小簇,调侃道:“殿下,再搓下去,那玉佩可要跟你姓‘搓’了。” 李承乾猛地回神,手指一僵,这才发现自己把玉佩穗子弄得一团糟,顿时也有些烦躁地丢开玉佩,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就非得吃带毛猪不成?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是直呛得他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嘿.....我说李承乾你可慢着点儿,今儿这可是剑南春,不是咱们兄弟平日里喝的葡萄酿,可烈着呢!”赵牧嘴上担心,可言语中却是继续带着调侃说道,“万一把你这当朝太子殿下呛死在我这天上人间,那我可就惨了......” 这旁人听了都要觉得大逆不道的话,可李承乾听了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面上还似乎带着一丝苦笑? “赵兄...…”李承乾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这朝堂…真他娘的是一潭死水底下全是烂泥!” 赵牧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手将疑似发丘中郎将的青铜印丢到一旁,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接过云袖适时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呦....听着还火气不小啊,殿下。”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这是在朝中又被哪位国之柱石给堵了心了?” “柱石?”李承乾冷笑一声,把酒壶重重顿在矮几上,“我看是国之顽石,还是成精的那种!” 李承乾明显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终于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奔腾而出道:“赵兄你是不知道,那帮世家大族如今表面上服软,可背地里尽使阴招,什么撂挑子,请病假,丁忧…五花八门!” “而且还专挑那些不大不小,却离了人就得停摆的位子!” “工部一个管河渠的小吏辞官,疏通渭北支流的工程就得延后半月!” “户部一个仓曹告病,京畿几处常平仓的盘账就乱成一锅粥!”李承乾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敲得咚咚响:“更可气的是,父皇…父皇竟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任由他们这般拿捏,此前还拿孤的私印给处置世家的文书盖章,分明是要孤来处理这件事,让孤背锅!” “而且赵兄,你是没看见朝堂上那些世家的嘴脸,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们就是在跟孤和父皇示威!” “好让我们知道,这大唐朝廷离了他们,就运转不下去!”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李承乾粗重的喘息声和阿依娜脚踝金铃偶尔的轻响。 云袖抱着琵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赵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等李承乾那股邪火发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拎起小火炉上煨着的另一把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我说.....殿下,这多大点儿事儿啊!”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盏,热气袅袅,赵牧摆摆手,让云袖她们自行退下了,然后又有些玩味的盯着李承乾淡淡说道:“难不成大唐离了世家这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不成?” 说话间,赵牧轻描淡写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甚至都近乎嘲弄的弧度,“殿下这话…听着就蠢!” “嗯?”李承乾一愣,满腔的怒火被这轻飘飘一句话堵得不上不下,愕然地看着赵牧。 赵牧抿了口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乾。 “世家大族盘踞千年,靠的什么?” “是他们生来就比别人多长个脑子?” “还是他们家的米吃了能开窍?”放下茶盏,赵牧指尖在光洁的矮几上随意划着,“说白了,不就是把持着读书认字的路子,靠举荐制......垄断了当官的门槛吗?” “而所谓的举荐.....呵!”赵牧冷笑了一声,摇头鄙夷道:“举来举去,也不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罢了!” “但殿下莫不是忘了,朝廷取士选官,又不是只有举荐这一个法子,现在既然举荐制被非暴力不合作了,那大力推行剩下的一种方式,不就得了!” “到时候,看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兄的意思是…....”听到这话,李承乾眉头紧锁:“前朝便开始的科举制度?” “正是!”赵牧微微一笑。 “额....”李承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苦笑。 “赵兄有所不知,如今科举选上来的那些人…” “文章锦绣者不少,可一放到实务上,十个有八个是银样镴枪头,要么不通庶务,连个钱粮册子都算不明白,要么干脆就是空谈误国,满嘴仁义道德,碰到真章就束手无策。” “前年有个进士放去做县令,连春耕该督促修水利还是先防蝗灾都分不清轻重缓急,差点误了农时!” “当年父皇复立科举之初,一开始还高兴的不行。” “说什么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可结果呢?”李承乾说着,一脸嫌疑的摇头道,“这些所谓的英才,比起世家精心培养从小耳濡目染庶务的子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这科举取士,取来的多是些…书呆子!” “如何顶得上那些撂挑子的空缺?” 李承乾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不甘。 “书呆子?”赵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那是因为你们如今考的,就是专门培养书呆子的东西!” “而且出题的主考官,还是世家出身的官员。” “能选出真正的实干人才就怪了!” “所以啊,眼下朝廷的科举选拔出来的官员。” “多都放在翰林院里皓首穷经,或是一些不入流的地方。” 赵牧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了几分,盯着李承乾:“殿下觉得,一个官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能把《论语》《孟子》倒背如流,写出花团锦簇的骈俪文章?还是能明察秋毫,断清民间鸡毛蒜皮的案子?” “是能在纸上谈兵,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还是能看懂山川舆图,筹划一方水土的营生?” “是满口之乎者也的清高?” “还是能钻进田垄,知道一把锄头怎么用才省力,知道一斗粟米能活几口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小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哑然,却又忽然恍然大悟! 是啊,朝廷需要的是能做实事的官,而不是只会掉书袋的酸儒。 第二百九十五章 非暴力不合作?那就大兴科举 可这人才,从何而来?怎么考? 赵牧不再看他,伸手从软榻旁的小书案上取过纸笔。 那笔是普通的狼毫,纸是天上人间记账用的素黄竹纸。 他蘸了墨,手腕悬停,略一沉吟,便在纸上落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君子六艺。 李承乾心中疑惑更甚。 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这儒家君子六艺,又有谁不知道? 可赵兄为何提起这些,难道赵兄要复古礼不成? 李承乾想了想,觉得不可能,赵兄向来就是个放浪肆意的性子,要他去复儒家古礼,甚至怕比让他入朝为官还难。 但是,赵兄既然如此正式。 那说明.....又是肯定有法子解决自己的难处了! 李承乾几乎都是下意识地,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用来记录要事的硬皮小册子,还有一支短小的狼毫笔凝神准备记录。 这是他在赵牧身边,被随时随地且随口提议过数次绝佳策略之后,自发养成的习惯了,光看那姿势就熟练地让人诧异..... 赵牧笔下不停,在“礼”字旁,写下一个“案”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写个“卷”字。 “礼,”赵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跪拜周旋之类的繁文缛节!” “而是考这个。”赵牧笔走龙蛇,写道,“判案卷宗!” “从刑部,大理寺调取历年积压的,或已结案但颇具争议的民间诉讼卷宗,抹去判词结果。” “让考生去断,断这田产归属谁占理?” “断这邻里殴斗谁该担主责?断这商贾欺诈如何追偿?考的就是个明事理,懂律法,通人情!”他手腕一转,在“乐”字旁写下“图”字。 李承乾眼神一凝,迅速在小册子上记下:礼,案卷判案。 “这乐吗.....”赵牧笔尖点着纸面,“也别考什么钟鼓琴瑟了,朝廷需要懂山川地势要害的人,便考舆图测绘!” “再不然,给个某地欲开凿新渠引水灌溉的题目!” “这叫懂得天地脉络,胸有丘壑!” 李承乾笔下不停,记下“乐,舆图测绘。” 赵牧却不待李承乾详细记下,便毫不停顿将笔锋落到“射”字旁。 “至于这射艺,自然要考武艺根基,拉弓,骑射,步战,这是我大唐每一个男儿都要有的保命安身的本事,不能丢!” “但更要考的是临机决断,考的是运筹帷幄之道!” “妙!”李承乾忍不住低呼一声,在小册子上重重写下,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赵牧没理会他的激动,笔下移到“御”字旁。 这一次,他思虑了片刻后,写下的却是“具”字。 御字何解?驾驭,掌控,利用!”赵牧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别只盯着驾车御马了,我朝以农为国本!” “地方官员更许知晓农桑,那便考农事!” “给个比如‘某地多丘陵,灌溉困难’的题目。” “甚至还可以让考生设计一种适合该地形的引水或提水工具,很多农具,都是一些有才之士根据农事改进而来。” “这才叫真正的御物之能!” “农具?”李承乾彻底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兴奋感冲上头顶,他迅速记下赵牧的话,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至于这书嘛.....”赵牧的笔继续移动,在“书”字旁写下“策”字,“文章还是要写的,但不是让他们堆砌辞藻,歌功颂德,就考实务策论!” “题目就出当下朝廷或者地方面临的最棘手问题。 “如何抑制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 “如何疏通漕运,降低关中将士粮秣转运之耗?” “如何平衡与西域诸国贸易,扬大唐之威,获实利之惠?” “要求考生引经据典可以,但必须落到实处,拿出具体可行的条陈方略,空谈误国者,直接黜落!” 李承乾笔下不停,手都快酸了还舍不得歇一歇。 因为赵牧说罢,笔锋便已经落在“数”字旁。 赵牧点了点那“账”字,“算学是根基,但不止于《九章》。考钱粮审计,考工程预算!” “给一份故意做乱了的地方钱粮收支账册副本,让考生去查错,去核算,去揪出可能的贪墨漏洞!” “或者,给个‘营造一段十里驿道需多少民夫,多少石料,多少银钱,耗时几何’的题目,让考生详细列出预算。” “朝廷需要的是能理清钱袋子的明白人,而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糊涂蛋!” 李承乾赶紧记下,这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可看着册子上清晰的条目,却是心潮澎湃。 而赵牧那边,一张素黄的竹纸,已经被赵牧用那不算漂亮的字迹填得满满当当。 这面目全非却又直指核心的魔改版君子六艺,如同六把寒光闪闪的钥匙,悬在李承乾眼前,要打开那被世家锈死的选才之门! 暖阁里寂静无声。 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李承乾死死盯着那张纸和自己记录的小册子,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惊雷在里面滚动。 赵牧刚才那番话,剥掉了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把“做官”这件事最硬的骨头,最实的里子,血淋淋又明晃晃地摊开在他面前。 判案,推演,知农桑,晓对策,算财账…… 每一样,其实都是朝廷用才必须考量的要务! 而以往的所谓科举,其实大多只考文采。 就好像只要文章做的够好,就能安邦定国似的...... 想不到,赵兄寥寥数语,却是将如何治国的根本,剖析的一清二楚,而不似世家那般云山雾绕,不知所谓。 “赵兄…这…这…”李承乾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新六艺…真能行?” “为什么不行?”赵牧重新靠回软榻,拿起自己那杯早已温凉的茶,随意呷了一口,“科举,说到底,不就是朝廷开个门,设个槛,把合适的人拣选出来,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干活吗?” “门开得够大,槛设得对路,还怕没人来不成?” 第二百九十六章 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 赵牧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激动得脸色发红的太子,有些郑重的问道:“殿下以为,这世家为何敢撂挑子?” “不就是因为他们笃定这门槛,除了他们的人,别人迈不过去,或者迈过去了也干不好。” “那咱们就把这门槛,换成他们不熟悉甚至不屑一顾的路子。他们擅长引经据典,长袖善舞?” “那咱们偏考田间地头的智慧,案牍劳形的本事!” “他们垄断经学传承?” “咱们就考活生生的世间百态,治国安邦的实策!” 赵牧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空谈只会误国,唯有实干方能兴邦!” “殿下,我这新六艺,考的就是‘实干’二字!” “考的就是能不能弯下腰,看清地上的土坷垃。” “考的能不能静下心,理清账册里的糊涂,能不能硬起心,断明人世间的是非!” “这....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君子!” “而不是一群只会在象牙塔里雕琢文字的文人雅士!” “弯下腰…看清土坷垃…”李承乾喃喃重复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狂喜,更夹杂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世家摆烂?瘫痪朝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朝廷就范? “好!”李承乾猛地一拍矮几,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好一个空谈误国!” “好一个实干兴邦!”太子霍然起身,脸上因激动和酒意泛着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再无半分之前的颓唐烦闷,“离了张屠户,咱们就自己磨刀,自己宰猪!” “还要宰得比他们更漂亮!”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李承乾一把抓起矮几上那张写满了魔改六艺的黄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粗糙的竹纸边缘甚至被他捏得微微卷曲。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记录了要点的硬皮小册子。 “赵兄,大恩不言谢!”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和沙哑,他朝赵牧深深一揖,“我这就回宫,立刻召集房相与舅舅他们议定章程!” “今冬筹备,明春开科!我要让天下人看看…” 话音未落,李承乾却不知突然想起什么,那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几分,兴奋的语速也缓了下来,抓着黄纸和小册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再次泛白。 他缓缓转过身,眉头重新锁紧,看向赵牧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启齿却又无比现实的忧虑。 “赵兄,”李承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迟疑。 “此法立意高远,承乾深以为然。” “只是…...孤的心中却仍还有些难安。”他扬了扬手中的黄纸和小册子,“这新六艺,考的是实务之才,固然能筛掉酸儒。” “可…可即便是寒门俊杰,考中了,那他们也终究未曾真正踏入过官场,未曾亲历过衙门运转。” “而世家子弟呢,自小耳濡目染,族中长辈言传身教,处理公文,协调关系,通晓衙门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这些‘实务’之外的实务上,他们可是天然占优。” “新取之士,骤然授官,两眼一抹黑,怕是要栽不少跟头,闹不少笑话,甚至…反被那些衙门里的老吏架空,拿捏。” “如此一来,岂不是…换汤不换药,甚至更糟?” 李承乾的担忧是现实的。 此前的科举进士,空谈误国是一方面,骤然授官后因不通官场规则,不谙庶务细节而闹出乱子甚至被老油条们耍得团团转的例子,也并不鲜见。 世家子弟在这方面,确实拥有传承的优势。 赵牧原本闲适靠在软榻上的身体,在李承乾说出这番话后,微微坐直了些,眼神中掠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太子这临门一脚的迟疑,点出了一个被他之前的“新六艺”构想所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环节,经验!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赵牧眼中那点思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的谋划。他放下棋子,重新拿起那张被李承乾抓得有些褶皱的黄纸,仿佛在重新审视整个链条。 “殿下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赵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梳理脉络的清晰,“纸上得来终觉浅,再好的苗子,也得在土里扎下根,经风雨才能成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那这科举之路,就不能一步登天。得给它分出梯次,架起台阶,让人才在学与用之间,有个过渡!” “梯次?台阶?”李承乾精神一振,立刻凑近矮几,眼神紧紧锁住赵牧,手中的笔悬在小册子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正是。”赵牧只是思虑了片刻,便有了清晰构建,“我说你记。” 赵牧这回算是让李承乾有了个反应时间,待李承乾提笔准备好后,才缓缓说道:“可将科举分为以下几个步骤。” “县试,乡试,府试,会试,到最后的殿试!” “从县一级开始,逐级选拔人才!” 赵牧顿了顿,待李承乾记下,才又继续有条不紊道:“第一步,县试,考基础经义确保识字明理,会算账,知律法常识,晓得法度。 “合格者,授童生之名,此名非实职,仅代表其拥有了继续攀登科举之阶的资格。” “人数可广,意在筛掉目不识丁者,给天下有志于学稍通文墨者一个起点!” 李承乾迅速在册子上记下。 “第二步,府试。”赵牧的手指向上移动一阶,语气加重:“此乃关键一跃!” “从这一步开始,便要以这‘新六艺’为核心,重点考核!” “能在此等务实之考中脱颖而出者,授秀才功名!” 李承乾笔走龙蛇:“府试取秀才,以新六艺核心考取”。 “而秀才之贵,”赵牧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不仅在于功名本身,更在于其带来的习政之权!” “凡秀才者,可凭功名文书,至其籍贯所在之府、县衙门报到!衙门须为其安排‘见习’之位,或随同僚处理日常公务,或誊抄整理卷宗,或协助下乡勘察田亩水利,甚至跟随捕快处理些民间纠纷!” “时限…可定为一年或半载。秀才于此期间,领俸禄但却无实权,,且需按时点卯,学习衙门运转之规,熟悉地方治理之实,体会民间疾苦之深!” “衙门主官负有教导、考察之责,需对其见习表现出具评语!” 李承乾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见习! 他激动地在册子上笔走龙蛇,墨点几乎洇透纸背。 第二百九十七章 谄媚的太子 李承乾此时显然已经激动的难以自持。 可此时正说道兴处的赵牧,却是不再给他歇一口气的机会了。 赵牧抬手用手比划了个三出来,便继续洋洋飒飒说道:“这……第三级,便是这乡试,也可称省试。” “此乃鲤鱼终须跃过的那道龙门,待秀才们有了地方衙门的见习经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感受过民生百态政务繁难,这时再考,考题自当有所不同!” “因此,这乡试题目则需更深入且更专精,可直指国计民生或地方各州府的实际症结。比如‘...... 苏以乐坐在沙发上,看到手机来电显示,是上次留下的项易成的电话。 站在暗巷里面的云依依眉头紧蹙,这一刻,顾景言三个字在她脑中徘徊着。 李玉娴的心空落落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难道错了吗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好生活难道错了吗 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凌氏集团的少爷吗居然这么的挺拔俊美,气势逼人,怪不得一看就非同凡响。 “府主,我确定,沧澜帝城那一边,已经没有动静了!”这个时候,有人来传报道。 “不要!不要对思情做什么!”席老太太惊恐的叫着,却没有人会听她的,她也冲不过去。 我纵是再有怀疑,也是猜测不到她用意如何,而且也不能明里逼着她说不是! 江原一直在怀疑,她姐姐是不是故意那样说的,但以乐一直说她姐姐,在颜家,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罗易和宋程毅没有耽搁和陆铭轩通完话后就马上带着队员们启程往丛林深处走,冲着陆铭轩给的方位就斜插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裴成德的沉思,他缓缓抬起头,便看到了宋唯一两人。 新佑卫门中将的脸色,顿时苍白了,关东军第一航空战队,投放毒气弹成功了,却输掉了空战,而且,输得很惨,至少连再战之力都没有了,否则,这么多的独立师轰炸机,在没有战斗机护航的情况下,岂敢前来轰炸 “不行,没有证明我们是不会救人的!”那医生十分无情,就算是一条人命摆在面前也毫无怜悯之心。 那一簇簇伸展开来的枝叶便是一片片绿色的云朵。肆意生长却又错落有致。经风历雨多年。而又四季青翠依旧的植物。才最是撼动人心。 “因为你不认识他,所以你忽略了。”顾世伟用手指沾点酒,在桌子上写了三个字。 根据异次元的完善程度,半帝之间的个体差异非常大,有的半帝甚至可以斩杀鬼帝,而有的半帝可以被上等鬼皇斩杀。 秦雅芙牵动嘴角,扯出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苏晴,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呢!我答应过你的事也一直守口如瓶。你说,我算不算是一个好的‘朋友’”她和气的问出这个问题。 灵气以恐怖的速度被楚云炼化着,一部分汇ru人金丹中,不断淬炼着金丹;一部分则是被经脉,骨骼。血肉吸收,淬炼着体魄。 在周明的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洛卡镇的事儿,本来周明以为自己的修为比洛卡镇绝大多数人都强上许多,所以自己根本就不用害怕这些事情,但是既然如此,那么也就让他去做吧。 沐风满脸厌恶之色,每每出声都让蠢蠢欲动的夏家精锐再次安静下来。 顺着铁扶手直接爬到了盖子跟前,易尘回头往下看了看,当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时,顿时一愣,接着有些心猿意马的马上把头抬了起来,随手就把上面的那把u型锁给扯断挂在了铁环上。 “那个,俞,俞大哥,你不必如此的,咱们还是正常点好吗”骆瑾瑜实在不想以后都对着这么一张哈士奇一样的脸。 这个阶段基本上就没有菜鸡了,十一月八号进行半决赛,其实也是淘汰赛,会花上两天的时间,淘汰战绩差的25支队伍。 卡尔又给贝贝用猫眼透视脑袋和气管等部位,也未见异常,最后是皮肤。 天师宫里并没有高人坐镇,或许整个皇朝,修为最高的便是国师大人了。 “老夫从不说假话,你自己当心。”东方长坤认真的回应,刚刚他用了密语传音,只有唐昊能够听到,然而众人都是一脸懵的,看来有些事情东方长坤是不希望这些人都知道。 风云商会现在可是海外巨商,四大海区皆有风云商会的存在。加入他们风云商会,专职为风云商会寻找药材的人,多达五百人,而且修为最弱也是人境。 至于荀彧,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看不透,但他依然反对曹操走上称王之路,为什么呢 易尘并没有打算追击,对方知难而退就行了,现在就算把五人全杀了,那也无济于事,既然他们想要那块石头,那么后面肯定还会派更多的人来。 同是出身三清门下,说起来秦观比二郎神还高一辈呢,不过仙界可不会如此算,总的来说,两人身份相当,秦观邀请绝不会辱没二郎神。 “很简单,若她真是朝廷套咱们的暗桩,这次事件之后,她见到我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赵四问道。 然后我的手指还有腱鞘炎,大量打字剧痛无比,这句真心是真的。 “没有,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所以向您请示。”负责人赶紧说道。 此话一出,何三淮也不再细问了,当下点起兵将,数百喽罗倾巢而出。 若是刚才罗旭东是冷淡,现在就变得冰冷了,不禁是表情冰冷,一双幽深的眸子更是冷的能冻人。 “报复在你的孩子身上”梅青忽然重复着这句话,低下头仿佛在思考,脸色有些僵硬,更有些恐慌。 “呵呵呵,只是听手下值日神说,真君一行在此经过,秦某早有结交之心,特此半路拦截,唐突了、唐突了,不知真君是否有时间,秦某想请真君和诸位共饮一杯。”秦观说道。 谁不愿意比别人强呢,何况他还是九五之尊,自然愿意听到资质天下第一这样的话。 叶凡母亲迟疑着说不出话,实在是张亮的话有些歧义,她估计以为叶凡已经死去。 看到剑阵奈何不了姬阳,冰帝双臂伸张开来,体内爆发出无边的法力,他的法力堪比万年玄冰,法力化作滚滚雾霭涌向九天十地,瞬间化作一个冰牢。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天子门生,先生简直神来之笔 看到李承乾详细记录的自己每一句话,赵牧也是愣住了。 他刚才还真是把殿试这个环节,给累的全忘了...... “我管你什么王!你们转轮教可真是够折腾的,上次你们的教主也是不请自来,擅入我的府邸,你们这次又来干什么”连生讥讽道,浑然不觉敌对势力又开始壮大起来。 何况,她还让儿子跟她吵架,这样的罪名,要是完全扣在了她的头上,她可有得受的。 “你们!”伊莫顿冷声说着,周围十多米内的原力都开始朝着伊莫顿汇聚。 回到了家,犒劳了黑线,白依就在房间里专心消化离家格斗技巧,她必须在末世之前,学点皮毛。 此时这个范围被杨冲扩大到了整个方圆数百米的立场当中,能量旋风剧烈的旋转,从杨冲身上逐渐扩大到周围。 回到训练室,我的兴奋余韵还没有结束,老九就一脸感慨的拍了下我的肩膀。 公寓的环境不错,而且这段时间我们也适应了那里的环境,在训练赛方面,我们的发挥也越来越好了,这时候又换一个新环境,对我们来说,很有可能存在致命的问题。 他的眼神那样多情,像是最浩瀚的海,简宁“溺毙”在其中,揪着被子点了点头,又是歉疚又是心安。 感知到这匕首上带着法宝的灵纹波动,叶风也不敢大意,龙珠直接从衣袖里飞出,同时手里双枪咔嚓一声,雷属性灵石被镶嵌到阵法之中。 她知道顾景臣对简宁余情未了,时不时还会流露出对过往的几分怀念,但是他如今对莫苒也动了心思,这种心思是怎么来的做着做着做出感情来了 蓝星儿循着君墨尘指的方向望去一片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的果实着实让人目不暇接口水横流。 皇上说出这番言语时,神色略显凄然,适才那满腔的怒火,被皇后的眼泪,以及李贵妃淡漠的神态,全数转换为深深的失落。 一击而中的平三顿时大受鼓舞连忙又抛了五、六块石头,这下子没有失误也全都正中靶心。 “吃掉。”虽然语气轻浅淡漠,但是内敛的气势丝毫不容人置疑。 求票什么的,在老逆眼中,是一种降低逼格的事情,所以断然不会去做。 车队将会穿过森林、悬崖、湖边等具有历史意义的地方,上午出发。中午抵达,它们将会行驶17英里左右。如果能顺利抵达终点,将被允许参加老爷车竞赛。但有的人就是纯粹开老爷车出去亮‘骚’的。 此人很牛,他听到张禹替王根说好话,心中大怒,第二天就要求上朝面见皇上。 步出柏翠宫,雪势越下越大,永巷里极少有宫人行走,更显的一片冷寂,安妃下意识的理了理披风领子,以免寒意入侵,却感一丝淡淡的幽香若有似无的飘入鼻间,顿感此香味很是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在何处嗅过此香。 拳头印在了大胖子的肚皮上,上边的脂肪一阵一阵的抖动,但终究无法化解那犹如天神之力般的攻击。 初次打猎就放倒一个大家伙,安峰喜不自胜,当然也少不了乔安娜的功劳,如果不是她眼尖,安峰这新手根本找不到野猪,也弄不死猎物。他端枪跪在野猪身旁,让乔安娜给他拍照,然后她也拿着弓和猎物合影。 手上的镯子也没有了,只有个素银的戒指。看上去颇为寒酸。跟以往气派的样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差。 “你不知道我平时就住在兽王山脉么我只有散步的时候才去天鹅湖的。”伊兰娜不得不给安妮科普一下。 “叶子,保护土御门次郎,老秦掩护我跟蓓茜!”楚成立即决定让周蓓茜试试能不能对酒吞童子的魂魄造成威胁。 丹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手。一股浩然的气息。将弯腰行礼的龙辰扶了起来。 转身刚要进入房间中,王寇、楚天舒,还有扛着萧山河的战千军回来了。噗通!直接将萧山河给丢到了地上,战千军踹了几脚,将萧山河给踹醒了。 “尊敬的大人,是伟大的安倍晴明的后代,卑微的土御门家族此子土御门次郎在这里请求!”土御门次郎匍匐跪倒,面对着五芒星阵,双手不停地打着手印。 可千万莫要说这是欺负了宁观润,而不是欺负她,在恋竹看来,欺负了她身边在意的人,跟欺负她可没有什么区别,若是认真说来,那可是比欺负了她还要叫她不能够忍受的。 【斩击】:需要近战武器,提升10%攻击力对面前敌人造成一次攻击,最基本的攻击,可自由组合产生各种连击技,职业基础技能。 “睿儿,对不起。”清远握着子睿的手紧了紧,是她害得自己的孩子,不能在正常的家庭下安安稳稳的长大。 楚成没有骑马,而是只身一人悄声来到了山村中,跟以往没有什么两样,山村仍旧是炊烟袅袅,几个孩童在房前屋后的林中玩耍,楚成立即找到一个熟悉的猎户径直走了进去。 百万级魔法防护的雄山城就是证据。只有贵族老爷心底难以让人察觉的不安全感,才能让其不计成本的掏出大钱强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空耗钱财的魔法防护。 “以前是守护院的!后来出了点事,武道修为尽失,好在最后捡回了命!后来就演变成全能特工,慢慢的就被他演变成了一间跨国集团的掌舵人了!”华笑天没有隐瞒,直言解释道。 不然,黄色火药的发明就会被二人埋没,数百年后,被洋人占了先机,终有中华受辱之祸。 就算是如此,不论是那些里华瑟尔法师,还是葛林这一伙的德兰治法师们,心中都生出了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 王体乾也是个老狐狸,在宫里浸磨了三十年的人,没有人是傻子。一眼就看穿王纪的心思,和王纪虚与委蛇,在淮安两天,硬是没让王纪摸出什么底来。 第二百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分化之策 千家万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散落的寒星,又像深埋在冻土之下,只需一颗火星便能燎原的野草。 “种子撒下去了.......”赵牧的声音低若自语,却清晰地送入夜枭耳中:“能长成撑天的巨木,还是被荒草吞没,便看东宫那位的手腕够不够硬,更要看这泱泱天下……是否还有甘心俯身触碰泥土又愿意一步一印踏实攀登的真正读书人。” 他不再言语,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温润沁凉的白玉棋子,稳稳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嗒。” 一声...... 周兰为何将建宁卫清理了一遍,是因为她看清楚了那些武官根本不可用。 “白薇姐,看你说的,我又不是高官权贵,只要你想见我,我保证随叫随到。”我系上安全带,习惯性将座椅靠背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和白薇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比较随意的。 赵倾城回头望了他一眼,顿时有些作呕的感觉,这肥得简直流油。 陈淮想起五分钟前陈西打来电话,电话里陈西语气焦急地解释路上堵车,可能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到酒店。 其实这是一种呼吸法,不是多么神奇的能力,就是一种后天境武者休息的方式。 腾龙前卫的将士除外,他们有自己的训练营地,并且他们的训练内容与普通兵丁有所不同,所以他们的训练单独完成。 县城铁匠铺的卢舟,清河镇的陆家,姜家村的姜家,王家村的王家,李家村的李家。 反正做这一行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赌”,赌赢了就赚,赌输了就赔。 冯秀花却一掌击向了柳红,柳红虽奋力抵抗,却仍是不敌,三招不到,便被击倒在地。 上周傅锦墨带人上门,已经惹人起疑,如今提到傅夫人牵线,不免让人深想。 此时热菜已经端上了桌,大家招呼孟琪儿赶紧过来吃饭,可是她任性地要再玩一会儿,所以也就没有人浪费时间了。这种冬天吃上一大砂锅热气腾腾的大杂烩,简直比什么都幸福。 这时,又有金兵突然倒在地上,金将招呼手下出去全力搜捕刺客。 说起来,妙木山的仙术侵蚀是变石蛙,那湿骨林的仙术侵蚀是变什么 看到可爱的静好后,陈诺希望华国所有的儿童都能和静好一样健康成长。 我们到了约定地点,那是一个雪景公园,正赶上星期天,观光取景的游客很多,罗周亿有些兴奋,问我是不是也有什么接头暗语,大眼睛东瞅西望地往四周眨么。 足足三分钟,“上校”才命令停止射击,他们更换了弹夹,一字排开向我们围过来,我们蹑手蹑脚,向山上偷偷撤去,等到了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已经距离我们不到二十米。 宋征刚才也说了,杀戮原罪山的本体是一团来历不明的血泥到了神器这个层次,本身的确带有一些资料和讯息。 “额……特斯拉。”刚刚一直在叫嚣的黄毛青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也不能怪我,那年代电脑刚刚兴起,我整天跑里跑外的,哪有时间更多接触这些高深的东西,会按鼠标已经很不错了。 “我妈妈经常过来帮我整理。我平时比较忙,没有时间收拾,我也没这么能干。呵呵!”林俊远看出了符秋的疑惑,自嘲的笑笑。 而且这两名鬼差实力不俗,如果强来势必会造成很大动静,吸引到他人的注意。 而我,则在屋里气的捏紧了拳头。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外面的人搞鬼。可如今瞧着,到是这个烈王瞧上了泼辣的我,然后,再有了调教的想法。 姐妹几个在山上转悠了三天,居然也找到了不下四个可食用的菌种。 如果是自己差点命都没了就是换来这种奖励,方正甚至能够保证,如果当时戚玮珺不在的话,还不如让黑子直接把自己砍死就行。 苏倾情想想也是,就她这身衣服和首饰,至少也得100万,如果每次都这样,那她不就得喝西北风。 简单粗暴就是以她的名字来命名的。看着加入这个后援团的已经有两万多人。说真的,心里面激动的不行。原来她也是有粉丝的。 “原来,这些个东西也是可以吃的呢,不曾想娘子到是个手巧的。”看见盆里养着还在吐沙的田螺,还有河蛙之类的,雷成枫眼睛亮灿灿的。 电光火石间,她向前奔跑、想要拉住秦飞扬的身子被人一把抱住,耳边、枪声、尖叫声、呼喊声、风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呼啸而起,震耳欲聋。 叶尘心中透发出无尽的失望,此刻求生的欲望也愈加强烈,他可不能就此死去。 “老大,我可不行!”大虾一愣,急忙道,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让自己这么多废话,这下可摊上事了,而且还是大事儿。 秋处机眼神复杂,同时,他缓缓的转过身去,对着周云山的方向走去,看其模样是真的想要对周云山动手,只不过在其转身之际,他眼中的那抹狠辣以及狡黠之色,还是被云晓敏锐的捕捉到了。 “砰”地一声巨响传来,巨响回荡在整个盆地中,连绵不绝,犹如天音惶惶一般,巍巍然浩荡翻涌。 而阵营和要塞,都是明初时期留下来的遗迹,当时的莲花村并没有那么多人,而后来兵营要塞又长期不用,屠弦忠来到莲蓬岛又是根据遗迹加以修建,所以有了现在的样子。 “虽然我还没有大哥的确切下落,但只要有任何线索,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寻找下去,一旦寻得大哥下落,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一定要将大哥救出来,一定。”风逍遥面色沉重,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暗自发誓。 第三百零章 朝堂争论,分化已成! “父皇!”李承乾郑重一礼,拜道:“儿臣请奏,废除朝廷官员举荐制度!” 嘶...... 大多数不知情的官员听到这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很多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在想这太子刚刚不是说要解决这些空缺职位的人选问题嘛 收回念头,周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之前神魂不完整,根本没有办法产生自主的念头,现在一看吓了一跳。 闻言,丁佩佩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噎着,原本想立马开口,他就是好色,绝对是色胚!但是在自己表姐面前,刚才事情的经过她也是看在眼里,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即便是吸纳入体,狂暴的雷电之力也似脱缰野马般,在黑戾的体内疯狂乱窜,让黑戾苦不堪言。 “射他们的面目!”祝朝奉突然拎着一把大砍刀出现在门墙上,瞪着重甲方阵大声吼叫。 跟着不到两秒钟,就有三道人影出现在谷口处,并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一级军士长在士兵面前不能受到攻击,但是在城市守卫面前是没有这特权的。 看着自己辛苦得来的魂力无法收回并且一点一滴地被吞噬着,上官永霸的双目顿时赤红了起来,一个劲地呢喃着,不过似乎想到什么,随即脸色一变,原本有些绝望的神色中涌现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兴奋地吼道。 之前听完吴公平的这个介绍,其他人都有些暴汗的感觉,因为孙英九的推荐对象已经够让人无语的了,而眼前这个寻仙子似乎更不靠谱,甚至连背景都搞不清楚,这样来历不明的人物,能随便招募到宗派来吗 ——这是有人在院墙下头埋了火药!顾成卉愣愣看着,一时被这景象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任务内容:凉北村世家子萧要求玩家找来符合心意之物品,这个要求虽然荒谬,但是现实有时候比幻想更加荒谬。 但又的时候,恶灵骑士还是会擅自操控布雷泽的身体,做一些其他的操作。 我见他目光紧张,便张口,试图安慰几句,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现在完全解放天赋的伊莉雅,实力如同火箭一样,正在迅速飙升。 司空阳也有过将自己伪装的很好,没有让人知晓自己的身份行走江湖的经历,只是在那个时候,别人是不带着功利接近他了,同样的,也没有人对着那样的司空阳表白。 蔡元轩知道蔡元杳想要去城里,亦或者让他去买红绳,但是这几天蔡富贵去城里找活计,他不能做的太明显。 他几乎不敢相信,毕竟他自己也才5600斤的力道左右,可是这夏雕几天不见比他还强了 “好汉饶命!你们是要钱吧!放开我给你们取!说个数觉不还价!”男子冷静的说道。 大张氏焦急的追了出去,剩下的人就看着蔡老婆子拉着蔡老三问着他这两天的事情。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满嘴的油以及烤老了的肉,嚼在嘴里干干的如同木柴。 当铃木少方带人过来时,仓和老徐已经进去,众人在玫瑰餐厅附近守着。 韩宜农买了早点回来,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只觉得心中舒畅之极。人生短短,最终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片宁静。 云天蓝对花树的印象,已经从外面的不良分子,改善到了可以相处的男人——这样的行列。没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想法,反正能住在一个屋檐下,彼此不起腻,不干扰。 此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在所有天道联盟及俗世权力联盟的npc及玩家的努力下,这场战争终于来到了尾声,血色城堡下的地行龙数量越来越少了。 周道上前打开了几个箱子,里面果然都是大批的金银珠宝,周道虽然也很眼红,可是也知道这么多自己是没办法拿的,最后还是要上交给门派。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为被杀死的……会被杀死的……”沐一一口中呢喃,一双眼睛里面,包含着泪水,说不上是在为谁流,却充满了委屈。 我微微吃惊了起来,没想到我的一击暗黑突刺居然只是打掉这家伙多的血气,而看这家伙的血条似乎有四五十万的样子。 系统提示:请注意,银色之都的城主朝阳公主怀疑你亵渎了众神之主宰的神像,为了对你进行惩罚,她对你进行了攻击,现在你只有在朝阳公主的手下存活10秒钟的时间,才能够为自己赢得解释的权利。 “不需要请示,你可以直接通知玛苏菲亚大人,若是她亲自过来,也许我家主人会认真地与她商谈一下!”罗本淡淡说道。 那一丝内力终于来到了周道的眉心,周道一狠心,着一丝内力对着那个气团冲了过去。 “我们这里还有张王牌没有用那,你觉得让皇后去查出玉灵之体的事情会不会有人怀疑是我们搞的鬼呢”李郁说完得意的直晃脑袋。 慕容荻和沈诗怡也赶到了……看着周围的情况也没说什么,沈诗怡坐到了欧阳樱琦的旁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三百零一章 天家父子合谋,世家上钩 李世民既没有当场同意,却也并没有直接驳回,而是装作仿佛在为难太子似的姿态,甚至语气都有些不悦似的说着。 只是看皇帝那表情,却俨然就是一副明显不想同意太子的主张,却又碍于太子如今的权势滔天,不得不迂回一下的模样...... “儿臣……遵旨!”李承乾面色也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躬身领命,心里却是笑着,与御座上的父皇对了个眼神..... 其实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与父皇商量好的。 如今赵牧给的那份改革科举的方略,其实...... 就在他这一动,魏生便是瞬间来到了他的跟前,强大的气息锁定住了他,让他一动也动不了,然后便是伸出左手掐住了那个大蛇的七寸处,眼神冷漠的看着他,眼看就要掐死他。 挑起一筷子热气腾腾的面条,糖元子吃的专心,眼睛也黏在桌子前方的悬浮屏幕上,鸟都不鸟甄言一下。 身为沈临风的手下,齐志佳做了那么多亲信应该做的事情,正常来说,不可能一点武功都不会,不然沈临风怎么会让他成为最得力的手下 而看着对方逐渐朝这边蔓延而来的金色领域,挥动着风之羽翼悬浮在半空中的洛雨心里便有些紧张,周边元素已经被她收纳一空了,她已经无法再释放空间能量星,只能考虑要不要使用灵魂攻击。 一想到自己含冤负屈,却为皎皎若兰的何子岚从背后捅了一刀,乃至背上祸国的罪名,陶灼华便有些剜心的疼痛。 他的眼睛,带着一种魔力,让她彻底沉沦的魔力,这样的男人,她根本就放不开。 张昊天纠结了,自己现在连这个最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记了,以后会不会还出现类似的状况,或者是忘记更多 田虎在威胜伪行宫中,一日之间竟连接陵川,高平,韩王山三处败报,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召集众大臣商量。 现在对于他来说,谁都是不可信的,尤其是苏宇,知道苏格怀孕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正在洛雨忧愁之际,2333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将她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众火神派弟子齐声应诺,却又不敢上前,因为他们皆知道,熊倜实际上正是火神派大公子,而且方才也见识过熊倜内力深厚,绝非泛泛之辈,便只是远远将二人围了起来。 “阿弥陀佛,长空神剑王侠士所言极是,霍大侠不必客气。”苦心大师道。 这也硬是跟雷格纳,如果是别人的话,一号才懒得费什么话,谁敢妨碍她,她就顺带把那个烦人的家伙一起干掉就是了。 “可是张远对纪安尘也……”朋友甲想起了张远对纪安尘表白的事。 说话间,石板又动了,这次却并不是熊倜面前的那一块石板动了,更不是后面那一块,其实前后左右以及上下这六块之中的任何一块都不是,而是六块一起动了。 “没话说了吧!”,yu霜霜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让李海心中的郁闷升级到无以复加。 看了这么久,白辰也算是明白,这能量罩,估计就是一个强大的封印。而根据日本的传说加以推断,这封印,便是为了将八歧大蛇封印在富士山底。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九尾妖狐突然来到这里。 庄家众人大功告成,好像个个都是武功高手一般,简直是旋风似的刮出了屋子。 圣翼点点头表示明白之后,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径直走了出去。 虽然不明白是啥意思,但尸王并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灭自己的威风。 「别担心了,会好的。」景渊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他感觉到了最近楚夏消瘦了许多。心疼也看在眼里,可是现在情况紧急也只能让楚夏受点委屈了。 每当阿珂在外结识朋友的时候,他们就会被阿珂的阿爸阿妈杀死,并且让阿珂跪在擒天塔前面塔思过。汲取她的姑姑赵馨儿的教训。 接下来的通话内容全是沈艺博再跟沈兆南互动,然后沈艺博想到韩江雪时,才会询问一下她。 我和张鱼唐如意因为是老村长的亲戚,所以晚上都被叫到了老村长家吃席。 “无碍,往后等下山了,师兄帮你寻个普通的竹笛来供你演奏。”宋雅声温和地说道。 但是这个消息越传越厉害,而在一次和天心的交战中,他竟然败了,这也更加坐实了天心是唯一可以克制并诛杀帝辛的人。 他毕竟结识过冯真人这样的能人异士,心里都鬼神还是一定的了解的。 修灵先修体,一众人爬山倒也不慢,有人经过丛兮身旁,她也没着急追,她不想出头,也不想落后,暂时只做个平平无奇的中庸之人便好。 说完后,她率先一步走了过去,那些藤蔓也只是跟着,并不干涉任衿衿和无双剑灵的任何动作和活动。 “与你有过节,所以成了嫌疑人”项星澜一副看破了丛兮的模样,嘲讽一笑。 原本想要截断它身体的大牙因贪食牛蚁的剧烈挣扎,而切到了其它部分。 其实也不唐突,不过是朋友之间的问候,大概这是在系统机制之外吧,姜青姝没有多想。 “皇帝”两个词差点骂出来,少年冷着一张脸,继续坐直了,转酒壶。 陈玄烈并不担心,只要士卒间达成共识,李可封这个都将只能顺势而为,不然连他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然而周满说完,已经收回了目光,只笑着道一声“我先走了”,便将手一背,径自出了门。 他利落地跃下来,身上衣衫仍旧朴素,顾盼之间却犹如苍龙,伸出手拍在李观一的肩膀,一股内气在李观一的体内流转,自那一日传授李观一修行法门到现在,越千峰第一次和李观一见面。 “呵呵,你在说什么笑话呢,事到如今撤销,我们有病吗给自己找麻烦”黄家家主则道。 既已摆脱了王恕那只手,他又没说什么,她便一搭眼帘,要继续将那枚药往口中送。 王恕也看向这一枝梅,目中却有几分复杂之色,只温温一笑,并不多言了。 第三百零二章 朝堂争锋,新科举之道现 李世民深深看了太子一眼,一脸不悦,却还是伸手接过奏折,但却又并未立刻翻看,只是将其郑重地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目光深沉地扫视全场,沉声道: 他不想让儿子和儿媳夜夜不眠,生活在担忧中,也许卦象里显示的结果是残忍的,但终归知道了结果,有了准备不是么。 经过长年累月的不见天日,虽然有木阵的养分给与,可树木还是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异变,比如开始吞噬起周围的一切来了。 张肥的脸风云变幻,强挂着长笑脸恹恹的。我倒是有点受宠若惊了,忙摆手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还以为什么大事,害我被担心半天,现在想想,他能把这事拜托给我,大概也就不拿我当外人了。一时高兴,给他夹了不少菜,他多少有点腼腆,我也乐得干这种亲密的事情。 虞寒点头:“不错。”也不知道是说黑雾消失了不错还是在说米多说道不错。 大片的萤火虫突然聚在半空中,变换着各种颜色散开聚合,宛如一朵朵绚烂的烟花不断绽放,远处,隐隐传来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susan这时觉得岳隆天虽然身手了得,但自己这边被人挟持着,岳隆天就算能耐再大,也救不了自己了,更何况估计他自身都难保了。 好不容易,借着良好的水性,冷美人带着那个跟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男人,浮上了水面。 岳隆天被肖菲菲这么一问,顿时一愕,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总不能告诉肖菲菲,自己是和李香练的吧 死死的盯着冷厉天,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若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可真厉害呀!”那男子‘舔’干净血迹,离开以后,林依晨难以置信的说道。 想必是岳山炼制出了一枚四品,甚至是五品灵丹,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功效,要知道,无论是什么品位的灵丹,都极少有能够直接提升修炼者品位境界的,纵然是有,也很难出现直接提升三品以上境界的存在。 在李岩和他的父母千叮万嘱不能出去外边之后,铁香雪和尹俊枫向他们应道之后,各自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五行剑辉之所以会对五大公会特别青睐,刚才众人都向他殷勤的发出邀请,只有药丹他们没有丝毫的举动,这种表态不但没有让他愤怒,反而很是满意,毕竟脚踏实地的发展远比那些好高骛远的人来得强。 “娘,璐儿,我回来了。我求得天圣道人掌门给药了。爹现在怎么样了”尹俊枫刚御剑而下,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尹剑尘的房间跑去。 “好了,在外人面前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你又是谁”林枫这个时候大手一挥,又是打断了李淑珍的话,而是对着孔安说道。 同时,有媒体爆料,骑士队高层秘密联系远在土耳其的nba昔日得分王,阿伦艾弗森,不过,这只不过是谣传,到底是真是假,无人得知。 老弥尔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火龙旋即火光大盛,成倒立之势将老弥尔包裹在火焰之中,以火龙身体挡住冰箭,虽然冰箭依旧可以刺穿火龙,但当冰箭刺穿火龙在刺到老弥尔身上时却已经没有多大威力,只不过刺进去了半寸。 第三百零三章 舌战群儒,争锋相对! 太极殿的空气在李承乾宣讲完那本厚得惊人的奏折时,已经骤然凝固,随即又被惊怒的浪潮狠狠撕碎! "荒谬!" "简直荒谬绝伦!" 郑御史须发皆张,终于是仍耐不住,第一个跳了出来! "府试考判案,舆图" "乡试竟要论农具,算工程" "这…这与匠人何异!" 满月宴这日一早,雒妃喂完息藏,她却是没急着回宫,反而是吩咐首阳将今个要穿的锦衣华服都摆出来,等到卯时末,息藏睡饱转醒。 苏浩这几天就密切的观察着这些大臣的动态,这些大臣现在就像是一个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大致过了十天之后,苏浩就感觉时机好像成熟了,所以苏浩就又来到了这些大臣的身边。 我有些狼狈地站稳过来,一抬头就看到了余明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说完这些话,廖威的嘴角还微微扬了扬,估计他觉得他这个套路,耍得一百分。 手刚触到银票,手背就被压住不能动弹了。袁野盯着银票虎视耽耽,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他放下酒杯,左手对着狩琪推过去,迫使他离开银票。 安清浅微微的勾唇,“没事。”儿子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她又怎么睡的着 张连氏很聪明,一两句话的功夫就摸清雒妃的心思,言语之间也多有随意起来,不经意抬眼一瞥,顿怔了。 板砖脸的心态他根本不担心,因为板砖脸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很冷静,但骚猪却不一样,骚猪太喜欢骚,太喜欢浪,太喜欢跟别人互喷了。 之前萧炎找过我,我看他对陈道伟的态度,似乎没有像我们表面看着的那样,他跟陈道伟有多要好。 风传伦与这些将士不会知道,苏辰缪之死乃与慕容雪晗之间有着万缕千丝的联系。同时,破心也为苏辰缪感到万分的惋惜。 “他们都回厂里了,厂里的活多着呢,离不开人。”江国涛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了上去。 石敢当是个炼气化神的修行者,还管云万生叫上一句“师叔”,云万生的背景也就绝对的不简单。 “我要尿尿。”吕玄很煞风景的说道,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钱多多。 这套“无梦心法”不似武林中的其他功法,要么纯粹是内功心法,要么单独是招式武功,“无梦心法”将内力和身法合二为一,二者缺一不可。 刘星皓运劲于腿,凝神屏气。待王佳邦走的近了,脚下一点身形急转、扭胯沉肩,一招威风凌厉的后旋踢使了出来!这霸气绝伦的一脚带着劲风,腿势如龙,去势如电,直飞向王佳邦的头脸而去。 别看刘亦青平时吊儿郎当,像一个话痨,总给人感觉没什么脾气,那也是看人的,其实,刘亦青绝对是天底下最骄傲的那一批人,他只是在秦可卿或者顾青辞这些人面前没什么脾气,那是因为这两人的实力值得他如此。 岳秋,马十三,天侯,熙宇,飞茵,荡寇,天侯,狂战,雷布八人要击败剑无情的决心一致,同心的八人,力比丘岳。 我带着他们在牌坊的位置一寸寸搜寻,也许,以前马大卫建议林府修个牌坊,并在上面安置八卦镜,不是单单要压制舒家的气脉,极有可能是针对敖老七。 第三百零四章 冲突,学子群殴! 路,真的有了! 一条不用看门第脸色,凭本事就能爬上去的路! 与之相对的,是崇仁坊一处朱门大宅内。 满城的寒门学子们,简直就是普天同庆。 可是......世家这边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了! 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正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消息传来,席间瞬间死寂。 一个脾气暴躁的崔家子弟猛地将手中玉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卞吉先是心动了,现在已经开始行动了。这姐妹二人极尽诱惑之能,就是想让卞吉动起来,他若是不动,永远不能进入幻境,他这一动,却是一步一步走向了幻境的深渊。 雷震子看到破荒咒已经开始发挥威力,便架起风雷翅,窜向空中,然后从空中俯冲,向把那雄鞭,也就是阳灵符,直直插到那幡顶之上。 甚至一块块骨,一滴滴血也随之呈现而出,像是囊括诸天大宝藏。 尹挽挽不过是刚迈开步子,手臂已经被金重吾给紧紧攥住了,她回头去看他,可是他愣是什么都没有说,只见嘴唇抖动着,似乎很是难受。 金铭集团固然财大气粗,可要想把燃翼全县的中草药种植以及中药制药给垄断,那县里肯定也不愿意看到。 这情况可是让李雄等人更是觉得刘安废物到不行,在一旁哄笑不已。 沈千汲特意在箱子上用手轻轻拍了拍,陈公公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那些看热闹的家伙也没想到七彩毛的手下有这么多,看到他们将薛蕊等人围住,全都跑到远处,暗自庆幸自己先前没动手的明智之举。 他现在已经是一县之长,在从县里开展工作之前,自己必须手里要有东西,这样才能有说服力,才能赢得大家的尊重。 “姑娘可否帮我也解了金丝蛊毒”另一个黑暗之谷弟子此时也是垂涎不已。 两人几乎就是并肩而行,丁毅的鼻子里不时传进来一股淡淡的清香,即像是她的体香,又像是某种香水的味道。 贝多芬的f大调浪漫曲,优美而华丽,的确很适合艾莉卡的性格。 可尼玛到了最关键时刻,萧薰儿却跳票了,试问慕容家父子如何不怒 这话,何止是不客气简直就是打脸,霸气十足,偏生,没有半点违合感,好似她就该是如此。 眉头不自觉地又拧紧了两分,她真想一鞭子给龙煜炎抽过去,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哪里来的那么多事 “哼。”那平头男子再次冷哼了一声,向唐钰冲杀了过来,这一次施展的却是比较狠厉的格斗技。这样的格斗技招招阴厉,只要被打中一招,恐怕不死都要去半条命了,是拼命的格斗之技。 可她这么歪,脖子那里直接断掉了,看起来就是一颗头歪搭在肩上,那叫一个恐怖,若是没有足够的心里承受能力,是万不可能承受住的。 离开后,她又去各地转悠了一圈,依旧是没有发现,无奈之下,她只能先回了边关,去看凌锡元的情况。 叶开微微点头,如果想要羞辱王璇城让王璇城身败名裂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这迎春晚会,到时候整个华港的富豪都会云集在这里。 “你却说永远不会让最坏的情况发生,一点儿都没有余地。与其担心糟糕的事情,为什么不努力去阻止它的发生呢……我的清醒,只是胆怯而已。”语气低低。 天道和道君的差别,有如天地,至于道君和神君,那差距更大了。 第三百零五章 谣言又起,太子被酒色迷了心智 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更有力。 "诸位言见习无位" "定北城初建,百废待兴,流民,降俘,军务,工矿,哪一样不需要人手" "一个秀才进去,帮着抄录文书,清点物资,协调人力,便是学习,便是贡献!" "地方积压陈年卷宗无数,正需人手整理归纳,此非学习实务之良机" 度蜜月对新婚燕尔来说,是甜蜜与幸福的。可沈秋寒一踏上这片海域,只感到寂寞空虚冷。 修为无法确定,是因为轩辕浅雪刚刚苏醒,无法准确得到她的修为境界。 茅真黄听完老秃子的话神色瞬间多了一分凝重,忍不住的朝着未秋望了一眼,此人身上金丹之宝说一件都是少的,还有跟他仇恨不是一般大的左祯,此人仗着古的上灵敬天香与她手中真仰经云幡连掏三道天地气柱。 凌霄,南宫玄,兵道,行狂龙,冷狞十人目光向他,这时,楚狂人视线却看向莫玄陵等人。 即便天才如她,刚开始跟着老师学习的时候,都不可能在两个月之内就开始修复古陶瓷,更别提别人了。 如果还是个好青年那就皆大欢喜,要是再惹上一个极品,那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俢伦倒是没有回到木屋里,反而是走到狐族现在居住的地方,找到了德鲁。 如果华夏方面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又提前让海外的那些个博物馆发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勾走了。 最后还是道衍天尊率先出手,众所周知,道族最为与天地契合,想要感悟天地大道十分容易,而道衍天尊更是道族之中的佼佼者,自身领悟了数十种大道。 柳建国知道,这是方离在询问这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人家答应和自己吃饭多半还看了儿子的一点面子,自己贸然带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实在是有点失礼。虽然是自己的领导,估计这位也不怎么看得上眼。 来到睢荔城,会见各方领头人联系的离阳国线人,众人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莫凡顿时笑了起来,脸上更是带着淡然之色,看样子可以说是极为的强大,远远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中,毕竟在这一刻可以说是让他们感到了极为的诧异,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峰看着滔滔不绝在说话的朱总理,又看着在一旁休息却一直把目光凝视着他的谢部长,林峰觉的一时头大,早知道是这样的场景,今天他就不应该过来。 “对了,说说你分出去的45%的股权怎么分配,是不是谁都可以入股”总理又继续问了一句。 王曦对上那双如火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紫色雷电遍布周身,黑煞吃痛丢开了王曦。 林俊雄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了允灵身上,紧紧的抱着她,安慰着,果断的吩咐了司机开车,有了理由,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有说辞。 “嘿鬼子这又是什么新的战术战法呀以前还真的从来没见过。韩副团长,你明白吗”参谋长不解地问道。 顿时,似乎是激起了民愤一般,谢谢受伤之人纷纷怒气冲天,林影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于众人告别。 “我没事,蓝姐姐,会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音铃急切的问道。 九儿眸光冷冷,挥手间,那双如玉脂般的皓腕便将焦凤甩到了墙面上,狠狠降落在地,恰恰好撞击在几个的中间。 梅研扫了几人一眼开口道“我听见你们说我名字了,不会是坏话吧”便走近坐在沙发上的三人。 两名警察瞪着徐川,正想教训这个嫌疑人,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前。 肖月刚才犹豫的心思在听到杨昌发的话后就坚定了,是呀!现在说出来也许会难过,但是总好过日后痛苦,毕竟现在情意还没有那么重。 不论这件事情和千门和整个深兰帝国有没有瓜葛,解决内部的问题才是疯子最先要考虑的。 她气急,嫉恨的目光似是猝了毒一般,紧紧盯着我,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似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可黑魔广非常清楚,这非常好看的拳风那是蕴含着巨大攻击力与破坏力的。 就是这个时候!意念一闪,暗金色的龙蛇枪和苏晨洋化成一体,急速冲了下来。 别答应,让他立刻滚回广东,等我级别练够了再虐死他。这是杜变的心声,但是这话也只能在心中想一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与此同时,曹军在谷口还有一座大军营,驻兵约万人,不光是子午谷,其余几条谷道都是一样的严密防御,驻扎了数万军队。 几名骑兵点燃了火把,冲上前燃烧帐篷,不少骑兵冲进城内,将修到一半的房舍也浇上火油点燃,不多时,数百顶帐篷被熊熊烈火吞没,樊城内也浓烟滚滚,黑烟遮天蔽日。 轻轻的拍着杨若冰的背,感受着他的抽泣,龙傲天叹息了一声之后静静的说道。心中复杂不已,或许自己真的欠这些人太多了吧,欠下的太多自己都已经无力偿还了吧。 不知道挂在哪里的灯,散发着柔和的灯用光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各件智慧的结晶都置身于光明之中。 楚雄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金芒。头顶上,只有一团烈烈的神焰,连妖环和魂武星芒都不见了踪影。若是寻常的真神,不是这种情形。可以说,楚雄是一个绝对的变态存在。 任瑶期惊讶地发现,萧靖西原本红肿的拇指和食指竟消了肿,只还微微有些发红。 “是吗既然如此,那便祝贵族早日抓获此人。”朱暇心底此刻已经凝重起来,竟没料到方家的实力会扩张到第一位面每个角落,而且看样子方静函已是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去埃尔顿家族,去找罗林吗”听到龙傲天的话之后欧阳若水皱了皱眉头之后问道,她虽然也是算出生在大富大贵的家族,但是自己却不喜欢去这样的家族之内。豪门深闺之内,很多事情很多规矩不是她所喜欢的。 第三百零六章 谣言起风浪,暖阁定乾坤 李世民那道“清源正本,涤荡妖氛”的旨意,如同滚油泼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长安城。 太子李承乾领旨出宫,面色沉凝,步履带风。 三日! 父皇只给了三日时间! 这可不在自己与父皇的计划之内啊..... 海桐和另外几个魔王级的高手走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阴沉,酱紫的脸色,阴郁的眼神,让他此时的状态看上去很是不好。 冷月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她知道水无忧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肯定是自己今天在逃离行云宫的时候,焦急之下催动内力过于频繁,加上又奔波了一路,才会动了胎气。 “那个……不要紧吗”看着被雷欧奈踩到在地的拉伯克,莎悠有些担心的问道。 露比亚是他的计划的关键部分,但是他又不能够亲自出面去为她提供帮助,所以只好让蕾斯蒂亚悄悄的去帮她了。 “我们调查组要人,只要看中了谁,不管是什么部门的人,只要本人愿意,都可以直接调集,恐怕这由不得你了。”马飞冷笑着开口。 “去哪里。”凌景声音轻轻的,像能蛊惑人心的好听,在璃雾昕耳边轻轻响起。 “土蛇”叶天羽手迎了上去,只是一个接触,几乎就可以感觉到那种恐怖的力量,尤其是对方的手心,这绝对是一个被训练多年的超级战士。 按照剧本进度,辰星在本剧中所有吊威亚的戏就剩了这最后一天了。 “叔叔是要赶我走吗。”璃雾昕仰头,看着比她高了好多的颜嚟轩,固执的想要得到一个回复。 “哼……又是一个银发矮子吗”似乎是确定了自己的身高优势,莉莉丝很是不屑的一撩自己直到腰间的漆黑长发。 几个丫头看到我深色有异,立即回眸,“奴婢恭迎殿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几个丫头毕恭毕敬的眼睛跪在了旁边,温非钰点点头,不理会这几个丫头,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她当了贵妃就是到顶了,皇后之位因为元后的存在,成为了她永远也不可能攀过去的高峰,对甄贵妃来说,这可不是呕心吗 她竟以为宅斗只需要准备解毒|药和金创药,可见想象力实在是贫乏。 看郑氏喜不自胜的模样,当哥哥的心中宽慰。暗叹,能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他纵然辛劳些也是值得的。 欧阳弃一听,顿时就急了,他猛地的从被窝里起身,想伸手去阻止她脱衣的举动,但他情急之下竟忘了他现在是什么都没穿的,就这样,把自己整个身体给裸露在了冷月的眼前。 原本血祭大法就只是丐帮的先人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门残缺功法,有着巨大威力的同时,一样存在着同样巨大的副作用。 但不知道为什么,出于强者的敏锐却能深深的感觉到,张三风这句话并不只是威胁。 原本会很容易害羞的凯杨并没有因为洛野的话放开佳瑜,而是走到洛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累,很辛苦,但管氏已经习惯了,可看着乖巧的陪在她身边的迎春,她心中特别难受。 “那你说的古树长什么样”张三风虽然不相信古城城主的话,不过还是非常好奇。 大长老好像早就对这件事情知晓,并不讶异,还端起桌子上的酒杯自饮自酌了起来,而听到叶寒的发问之后,他才抬起头来,道。 第三百零七章 处默,你去平康坊压制谣言! 李承乾压低声音,迅速布置:“首先马周你以京兆尹名义,即刻发布安民告示,言明朝廷已察觉有人恶意散布谣言,中伤储君,意图扰乱新政,破坏朝廷取士大计,着令百姓勿信谣,勿传谣!” 爱琴海上空,“流星”继续坠落,实时视频也同步在了劳伦斯的手机上。 因为就在刚才,他们确实亲眼看到,楚教官化为一道残影,在他们眼前闪过,同时还刮起了一阵飓风,吹得她们的眼睛都睁不开。 李无眉头一挑,运转基因修炼法,尝试着牵引周围的宇宙能量,不过却不是牵引进自己的体内,而是注入了下方的虫皇体内。 正在享受着沐阳抚摸的走路草,感觉到沐阳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正当她感到疑惑的时候,她就被沐阳放到了地上。 “谁用你陪了。”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冷妍的心里有些失望。同时,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改变了主意。只不过,她不会问出口罢了。 叶枫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话,那儒服老者见此也就招了招手,吩咐了手下去取聚神丹了。 这次的目的是单纯为了吸纳法则气息,没必要靠近,以免横生枝节。 而且袁耀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氏,他自然会知道地方大族对于统治阶级的危害之处,在陆逊看来,有成就大业之心的袁耀,自然不会坐视这些世家大族而不管的,君不见如曹操等辈早就开始重用寒门压制士族了么。 沐阳非常震惊,因为在暗黑队大队长的背包里,不仅有一百五十万的现金和一张技能光盘,他还发现了一颗精灵蛋。 伸出手揉了揉有几分疼痛的太阳穴,终于缕回了思路。这时琬瑶也随着听话的坐到了一旁。 天顺帝拿着先帝的圣旨,下了龙阶,在朝臣们中间踱步,从首辅一直看到最后一列四品官员。 “以后,想动心思的时候,想想,想想你们的九族,为一点私利冒灭九族之风险值不值。”天顺帝板着脸。 在叶城完成了第一个闭关目标之后,叶城就打算完成自己的第二个闭关目标了。 古擒虎看着廖世善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的前面,那么的稳当,想着这居然是一个主帅,这会儿却是反过来保护他,一时心中涌出说不清的情绪来。 这瓶中一点绿色‘萤火’,正是通过星舰收集的一点‘天妖之力’。 原本绿角就是把王诺当做是“爆发点”上面的调节器,他们准备把王诺的观点列入概率预期、然后调整头寸、承担盈亏幅度。 来到无人之处,姜有为停下自行车,把绳子解开,将两箱茅台放入空间之内。 “柒宝柒宝”云老国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极力想要晃醒柒宝。 但泰丽说话不算话的行为,让姜有为对泰丽有了意见,达到目的就把泰丽放在了幸存者的酒店里面。 否则真等他欺负了枝枝,他们反抗不过,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叶飞并没有太把这些钱当回事,因为他就没想过把这些钱据为己有。 以为号称自己让叶宇中毒,所以他们这些人并没有受到神恶魔严格对待。 4000w美刀一入账,这个季度的亏损企划已经陷入了迷雾之中,要是鄢锦玉再乱搞项目,再搞到一点刀乐,杨总就真的乐不起来了。 第三百零八章 太子殿下派人闹事,这是急了? 暖阁内,虽加入天上人间不久,但已经将这里当成家的阿依娜气得小脸通红,脚踝的金铃叮当作响:“爷!” “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这不明摆着往您和太子殿下身上泼脏水吗” “我去跟他们理论!” 苏晓晓也蹙着秀眉,揉捏赵牧肩膀的手都停了。 两人这番交谈之间相当隐秘,加上周鹜天以意识力量进行隐藏,使得这一动作并没有被什么人所察觉,大部分人都是将注意力放到场上的比赛中。 尽管如此,在秦明一首歌唱完之后,获得的掌声也不并不算少。毕竟再怎么样面子都是要给的,不给秦明面子也总要给程欣面子吧。 但大多数人都知道,那就是做个样的,没有半点鸟用,不给华夏人进来赌,老板想关门不成 刘鼎天伸出左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那无名口诀,因为是白天,胡乐圣并没有见到犹如那晚的白色光点出现。 如果说用什么能表达此时众人的心情的话,恐怕只能用万只羊驼路过才能表示尊敬了吧。 门神没有再重复,而是递给石欢一部手机。石欢接过来一看,里面有一段录像。 “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恐怕就有一场恶战了。”周鹜天看着远处漫漫黄沙说道。 但偏偏,在这山林之中再次遇到了麻烦,十来个兵卒为了保护自己而被贼寇所杀!这一刻,陆缜心头憋了多日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了出来。 陈林这一手之果断把袁术都看呆了。红桃a在单牌上是很大,但还没一对大,万一苏如茵有一对呢,这是不是太托大了 其实说来说去陆丹基本也就说出了这些内容,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宿舍,但真是接触的不多。 林世雄心中大怒,闷吼一声,也朝着敌人扑去,发出了刚猛的一拳。 “好!”祖龙扬起手臂,刚想下令发射,却突然感觉一阵地动山摇,联合军大楼发生了大爆炸。 “如果我有办法呢”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图在仔细的思索了一阵后,突然抬起头说道。 对于有人能认同他的说唱,奇拉比也很是开心,不过他明白夜吹雪找自己肯定是有事,也就和蛤蟆们约定,一会儿办完了要紧事,再教导他们说唱,这才让蛤蟆们不再阻拦夜吹雪的脚步,放他们两人离开了这里。 如果从私心来说,他们也希望刘致能维持他们的治国思想,就像前汉萧规曹随那样,使他们的治国思想能被后世的相国们继承下去。 一路上水门还是呆呆的样子,不过夜吹雪还是带着水门来到了一家服饰店。据说这家服饰店十分的出名,而且老板也十分的客气。并且在得知了夜吹雪的身份后,老板两眼发光的看着夜吹雪,居然拿出了自己的镇店之宝。 这招是简单的障眼法,只是由吴正邪施展出来,一般的天级强者也识之不出,除非你拿着永恒之心吸收里面的能量,要不然别想看出来这玩意儿的真假。 从一始终,钱富有都仔细的在观察着对方,主义者后者动静。刚才,那十几个雷震子的丢弃,自然就是为了让对方手忙脚乱,从而阵脚大乱,给自己可乘之机。 「我试试。」夜冥听闻,试着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接触阿瑞斯的灵魂印记。 有自然形成的元素生物,就有非自然形成的元素生物,两者看起来差不多,但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非自然形成的元素生物也分两类,一类是无心而为,一类是精心培育。 还真贵,不过对于真正的饕餮来说,这真不算什么,吃一顿又不会吃穷,但是不吃却终身遗憾,先别说了,预订吧。于是当天就预订出去了几十份佛跳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追查他们的同伙,张虎深知时间紧迫,他又下达了狠令,就算把这些折磨死也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我早就觉得是了,你们吃煲仔饭的时候喝过例汤没有免费的例汤比人家店里花钱买的都好喝得多,杨明师傅的手艺可见一斑。”有食客赞叹说。 但射中铜钱眼的本事他还稍微差一点,并不是射不中,而是没有把握,十箭中最多只能有五箭射中。 武警部队、摩步旅、装甲师、炮兵旅。之前他们训练生活过的部队里,和他们一起吃住、指导他们训练、带领他们学习的老兵班长一起走了过来。 效果:增加英雄统率下部队百分之二十血量,每分钟回复百分之二十最大血量。 “想那林冲一直沽名钓誉说甚么拯救天下,到现在还不是要当官……且不妨答应就他就是……”蔡京沉吟道。 只是他还没来不及动手,手中的神符天语,便已顺着掌心直接沉了下来。 “你说的没错,那截木头放在我手里,确实是浪费了些!”方升淡淡一语。 “也许该尝试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装一b,虐一下菜。”林默思索道,这就是他作为大魔神的两大神技之一,可以随机穿越到其他世界,如果有坐标,也可以定点穿梭。 而使用垃圾的人,哪怕最强,充其量也就是个垃圾王,也敢装大尾巴狼。 “退下,否则会被波及到的。”萨菲罗斯看了裁判一眼,提醒着说道。 对于自己姐姐的脾气吴娜还是深有体会的,但是抱着能够多睡一会是一会的想法,就是跟吴欣妍作对,不起来。 “呵呵。”李轩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毕竟美琴的表现,实在是太可爱了。 “可是这只是十年前,灵儿姑娘都已经好几岁了吧”李逍遥更纳闷了,为什么什么东西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呢 学员的一切都是免费的,所以学员什么都不需要带。只需要全心修炼就好了。 “请多指教。”第一名的旗帜稳稳当当的被交到了神鹰的手中。在冲线的那一刻特别周都认为那个一定是属于自己的。 第三百零九章 线索,真相原来如此! 马周瞬间明了:“殿下是想...放长线” “不错!” 李承乾冷笑。 “明日便是国子监新政问对之期。” “可是要怎么样收取呢”周德再次陷入了思考中。储物戒这种东西到现在为止周德也都是在那些仙侠中听说过的,他从来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能够有一枚可以存放东西的储物戒。 给邹国尧发信息的人是他的上线,对方只与他联系过两次,一次是加入基地时确定身份,一次就是这次任务。 “可是徐锐锋,从有军队开始就有的步兵,是不是”萧楚北说道。 “那能一样吗静姝爹是在战争年代,现在是和平年代了。”萧万泉说道。 一切尘埃终于落定,一切也都结束了。一直以为最不敢想的那个结果,就这样的出现了。 到了这个时候,大阏氏还想镇压她这个失败者。她觉得她真的是多此一举。只要有大汗撑腰即使与世人为敌也无所谓。可现在她又成了孤身一人。要去赴一场所谓天意加持的死亡盛宴。 秦牧微怔,继而大怒,他不由得扫向坐在下的二夫人、三太太和四太太。 乌鲁低头一看,疑惑道:“咦,我是什么时候把衣服脱掉的”然后顺手捡起了衣服穿了起来。 “难怪我看着你这么熟悉呢!崔姐还记得魔都纺织厂那个扫盲班,跟着你学认字的那个顺丫吗”萧顺美自报家门道。 郑毅顾不得包裹,急忙走到伸缩门前央求着对方。但门内的人却没有任何要理会的意思,把包扔出去后自顾向离伸缩门不远的保卫亭走去。 这才抬起手来轻轻敲了敲门,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进。”乔宣禾的声音传出来后,许晴这才推开们走了进去。 于是乎,第二日的早朝上,姬溪便率先提出,要出兵漠北,替朝廷夺回漠北的控制权。 “给,这个送你!”董强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盒子塞到了徐梓焯手中。 萧尘见状,右手持枪挑着凰族五祖,左手直接朝着那混沌神锋抓去。 整个过程中,姬溪无知无觉,一切都是本能的反应,待到清醒时,云雾消散,殿内的所有人尚还神色恍惚,史子渺的尸体悄无声息的躺在姬溪的脚下。 沈在南则僵在那里,神情尴尬,这时候如果有地洞他一定会钻进去,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只能一个劲的讨好李尧。 李白成名后,虽然有自己的设计师和化妆师。但是搭配衣服,都是他自己来。所以他一看冷若冰衣柜里的衣服,就能看出许多问题。 或许是没想到,看上去一本挺一本正经的李白,会说出这样的话,饶是一向端庄的苏绾,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可不是修炼者应该有的气度,但是,她不在意,这样说,会让她舒服很多。 程吉吉微抬起头,脸色立马变黑,神情欲哭无泪。他本想打完那场后就安稳无忧的坐在座位看比赛,可奈何他人在江湖飘,总得挨几刀。 这样来一波是最伤的,江天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赶来的时候,也只能帮忙清一下线了。 第三百一十章 太子于国子监学宫证道! “郑大人!”李承乾冰冷的声音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郑仁泰,冷冷说道,“且先稍安勿躁!” “待孤问完,自有分晓!” 他不再看郑仁泰,转向堂下四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富贵!” “郑福!” “还有你们两个!” 他眼下相当于成为了一名古罗马的角斗士,然后为场外的观众上演一场杀戮的表演,被杀,还是杀人,就要看他的能力了。 姜妙华说,她听杨博士说,还有采购经理、设备部经理、物流部经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柚柠总感觉自己这一次长出来的龙角比第一次长出来的龙角要…好看不少,如果说之前的龙角是玉石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极品玉石。 而放假的时候有时会跟和少年侦探团出去玩,不出去玩就会继续跟明美贴贴帮帮忙,或是去阿笠博士家使用设备进行a药的深层研究,然后晚上回家继续研究a药。 佐藤美和子看了一眼高木懵逼且慌张的神色,深知这位是一个老实人,所以她并没有往‘高木成为了黑警,帮助贩毒团伙走私毒品’那上面想。 不过王临池立刻就进行了梳理和控制,使其功效按照王临池的想法进行发展。 上官清以蚀筋爆裂丸强提进境,如今又真气逆行,他这时更加的癫狂狠厉。 而伴随着这一蓝一红双龙出现,整个冰火两仪眼内的所有植物都像是活过来一般,一时间生命气息暴增。 姜柚柠越发觉得这人一定是另有所图,心中更加坚定了想要离开的心思。 苏皓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俩人,老感觉这俩人有点神神秘秘的样子。 救人如救火,徐茂先此刻真有些急了,脑海里浮现出李妙嫣那袭翩翩白衣,风华绝代的样子。 三名元老马上将双臂挡在自己的面前,蓝色的耀光聚集在他们的手臂之上。 但是那目羽鸡却是十分暴躁的样子,看到他们两人就鸣叫着,扑动自己的翅膀,飞跳过来。 当叶枫一行到达德国的时候。舒马赫为他钦定的接班人举行了一个低调但却不失隆重的迎接晚宴。晚宴上的车王看上去气色很好,情绪极佳,不断带着叶枫和来到晚宴的各种社会名流见面、寒暄。 “嘿嘿!”阿牛贱笑起来。“这活我倒是会,只不过,她逊色了一点,不值得我出手。”阿牛竟然还嫌弃,好像谁愿意被他揩油一样,真是太不要脸了。 但是这几天,总感觉得一个影子,游走在众人的身边,看不着也摸不到。徐茂先正在医馆跟卢本旺说话,唐凤菱和倩儿,黄娟去外面有事去了。 “但是我的耀光比你强!”林明微微一笑,再次握紧了拳套,猛然向白玉山挥舞过去。 “姑娘,我真不骗你,我真的是星探,隶属于大发影视旗下的经纪公司,我觉得就你的外貌,以后一定能够大红大火,以我的人格担保。”男子疾步跟随着易水云急切地说道。 “芳妃真的是有心了,朕不会辜负爱妃的!”风千战笑着接过了芳妃手中的火折子,走到了那根导火索边上,这一点燃就能看清楚许多事情了,那些猜测的事情都会有结果了。 那两个蒙面人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就威胁贾夫人,要她将所有的玉章交出来,贾夫人将贾知府所用的几枚玉章都交出来了,蒙面人却没有要。及至后来贾千千回来,那两人才匆匆的从后院跑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太子殿下英明! 太子殿下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务本坊那位名叫张远的寒门学子猛地振臂高呼:“太子殿下英明!” “吾等寒门学子,必当砥砺前行,不负殿下厚望!” “太子殿下英明!” 布兰妮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诺赛克,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并肩而行,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而这个时代,海贼泛滥成灾,如果没有几把刷子,真心保护不了自己的。 卫宫也没有去追西索,虽然西索袭击了他,但他也把西索按在地上摩擦了次。 洋妞用手撑着头,看着夏景行在桌上写写画画,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间有些痴了。 接过叉子,乔笑笑低头,照着那热气腾腾的泡面吹了吹,便按耐不住放进了口中,这一口烫得她直吐舌头。 毕竟在现实世界的传说中,妖怪想要化形成人,就必须经历天劫的考验。 好在岸上有一些大鱼的骨头,那些骨头都奇大无比,而且长得十分坚固,如果用鱼骨来坐船的话,或许能有什么奇效。 不清楚那边说了些什么,乔夫人脸上紧张的表情就放松了下来,甚至这会她还觉得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可以放下来了。 看的出来贺深斓眼中对她的不满意,保姆把头低到了极致,她只能表示很抱歉。 只是让她觉得有些意外的就是,她开心的走进了自己家门,家里的人见她并没有笑脸。 冷置今天这么造势,说白了那不全为了于婉。这样做确实是脸上难看,但是更能用行动告诉别人,于婉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当然,外人冷置是不用这么费心的,那还不是做给家人看的。 “多谢皇上。”白玉忙跪地谢恩道。而在一旁的吴菲,就比不上白玉的伶牙俐齿了,只不过因为她长的实在很美,玉宸帝当然也要收在后宫之中了,自然也许了夫人的位份。 姑奶奶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只是,这个家虽然说宋天铭当不得,姑奶奶也是当不得的。可是,明知道姑奶奶这句话只是一句气话,当不得真,可宋天铭还是感觉到了莫名的讽刺。 闻言,付盈然赤条条的娇躯一颤,她亦是没想到尉迟津居然看出她并未昏倒,如此该当如何是好 就单纯的赵媚与于母比较,还是于母更高一筹,至少她会顾着自己的脸面。 去祺王府还是算了吧,去医馆还是划算一些,若是让王爷知道了她去祺王府,不管是看诊还是什么,都会被王爷厌弃的,她还没有得宠就失宠,那日子还怎么过。 正这般想着,却发现一股阴嗖嗖的凉风似是从他身上刮过,他不禁抬头一看,却看见自家主子,正满面带笑的看着自己,他骇的一惊,睁大了眼,又连忙垂头,作若无其事儿状。 于婉上来没多大会儿,冷母也跟着上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盘洗干净的葡萄,“听说你爱吃葡萄,这个很甜,你尝尝。”很温和的说了句,然后就坐在了于婉的地面。 冷置在车子里面掐着时间,算计着两方都筋疲力尽的时候,再拍人出去。就那种从村民家里找到的麻绳,逮着一个绑一个。 等到拭干身子之后,叶沐遥身着寝衣,依靠在榻上,手中拿着资治通鉴,对这铃兰道。 第三百一十二章 谨防世家死灰复燃 “先生说的是!”李承乾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实不相瞒,孤已经命礼部已开始筹备了。” “今春的县试,府试章程,吏部也在拟定各级见习,观政的具体规程。” “孔师虽未明言支持,但今日孤在他那国子监当众问对之后,他对新政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放在送孤出来的路上,甚至还私下询问了新六艺中御科考农具设计的细则,似有探讨之意。” “这风向,已然变了!” “嗯,开了个好头。”赵牧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殿下可别高兴得太早。” “眼下郑家是倒了霉,卢家暂时偃旗息鼓。” “但你以为他们世家真就这样轻松便会认栽了?” “别忘了,还有那些山东士族,关陇门阀。” “甚至.....南方那些文坛的势力,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断了他们的根基?” “殿下一定要小心提防才是.....” 李承乾神色一凛:“先生提醒的是。” “世家盘根错节,绝不会轻易罢休。” “尤其是卢承庆,此獠阴险,必会寻机报复。” “还有那关于孤荒淫无忌的谣言虽被压下。” “但源头尚未彻底根除,恐死灰复燃。” “死灰复燃是必然的。”赵牧嘴角勾起一丝调侃,“谁让你这太子殿下不好好坐镇东宫处理国政,一闲着没事儿就跑我这勾栏听曲呢?” “是吧殿下.....?” 额.....李承乾面上顿时一囧,苦笑着看向赵牧,“这还不得怪你啊赵兄,你每日藏在这天上人间,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绝不出山。” “孤这也是没办法不是,只能一有空就来你这勾栏听曲了!” “毕竟,赵兄这曲儿......那可都是治国良方啊!” “所以哪怕是为了这大唐江山,天下万民!” “些许污名,孤这当朝太子.....受着便是!”李承乾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大医凌然的架势.... 赵牧看着李承乾这副样子,顿时无语,便抬手指着太子笑道:“你小子.....” “跟我这儿还装起来了!” “不过,好像我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赵牧失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咱们还是说回正题。” “殿下,如今科举之道,已经几乎没人可以阻挡了。” “但是这科举大兴,选的是实干之才,动摇的不只是世家的官位,还有佛道赖以生存的清谈玄理的土壤。” “寒门学子有了实打实的进身之阶。” “谁还愿意去山间寺庙道观潜修,钻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断了他们的才源和影响力,他们能不跳脚?” “世家只需稍加挑拨,许以重利便无碍。” “可这些方外之人摇身一变,就能成为最清高也最致命的谣言散播者。”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对付世家,却忽略了佛道这股同样庞大且根深蒂固的势力! “这...该如何防范?” “防范?” 赵牧轻笑一声。 “防不胜防。” “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他们要借清名生事,你就用更大的清名去压他们。” “孔颖达不是态度缓和了吗?” “这就是一颗好棋子。”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天下文脉所系,儒门圣地!” “让孔颖达牵头,联合几位真正德高望重,对新政无甚恶感的宿儒高僧如玄奘法师这类真正潜心佛法,不涉俗务的或者有道真修,成立一个...嗯,实学弘道会之类的名头。” “实学弘道会?” 李承乾眼睛一亮。 “对。” 赵牧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 “宗旨嘛,就是探讨经世致用之学与圣贤之道,佛法真谛,道家无为并不相悖,甚至相辅相成。” “鼓励学子既要通晓典籍明理修身,更要精研实务报效国家。” “定期在国子监或大慈恩寺这类地方举办讲坛,邀请那些在定北城,西域商路,屯田水利等实务上做出成绩的官员或能工巧匠去讲,讲他们如何用实学解决实际问题,造福百姓。” “把实干兴邦的理念,包装成一种新的道,一种符合圣贤教诲,佛道真谛的大道!” “妙啊!” 李承乾抚掌惊叹。 “如此一来,佛道中那些真正有识之士,为了自身道统的清名和发展,反而可能被拉拢过来,至少保持中立!” “而那些收了钱,想搞事的,再散布谣言,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会被同道鄙夷!” “先生此计,釜底抽薪!” “殿下莫急,这还只是第一步。”赵牧摆摆手。 “更重要的是,你要尽快让新政落地,让第一批真正通过新六艺考出来的,有能力的寒门学子,出现在地方上,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 “用事实说话,比一万句辩解都管用。” “当百姓看到,一个懂得修水利,理冤狱,管仓廪的秀才或举人主簿,比一个只会念经说道,空谈仁义的世家子更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时,什么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李承乾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坚定的光芒: “承乾明白!” “今春县试,府试,定要办得风风光光,选拔出真正的实干之才!” “还有....”赵牧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楼宇,望向遥远的西方。 “郑家,卢家暂时消停了。” “但西域那边,也不能放松警惕...!” “毕竟薛延陀被咱们大唐给轻松灭了,那西域各国是不是又该睡不着觉,琢磨着找新主子了?” 李承乾神色一肃:“先生明察!” “河西道和安西都护府密报,高昌王麴文泰近期确实频频遣使秘密联络西突厥王庭,贡品丰厚。” “且...高昌境内,对我大唐商队的盘剥和刁难,近月来也陡然加剧。” “其心...叵测!” “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赵牧语气带着一丝冷嘲。 “薛延陀这块肥肉刚被我们吞下,他怕了。” “估计想找靠山壮胆,顺便给新主子递个投名状,拿我大唐商队开刀,小算盘打得挺精。” “先生,是否...该敲打一番?”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定北城一战,大唐兵锋正盛,他可不介意再拿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域小国立威。 第三百一十三章 科举要改,但西域也不能放松 “敲打是必须的。”赵牧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 “但不能蛮干。” “高昌地处丝路咽喉,位置关键。” “直接动兵,成本太高,也容易把其他西域小国推向西突厥。” “得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或者,让他的靠山,不敢接他这颗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让你舅舅找几个嘴巴严,脑子活的可靠商人,去接触高昌那边与我们关系尚可的豪商或者小贵族,放出点风声...” “什么风声?”李承乾凑近了些。 “就说...”赵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大唐灭了薛延陀,缴获牛羊马匹,皮货矿石堆积如山,正愁销路。” “朝廷有意在河西张掖或敦煌,新开一个大型边贸榷场,专为吞吐这些缴获物资,同时也为西域诸国提供一个大宗交易平台。” “规模嘛...会是现在高昌那几个小市集的十倍不止!” “税赋嘛...初期嘛,为了吸引人气,自然比高昌那边公道得多!” 李承乾瞬间领悟,眼睛放光: “先生的意思是...釜底抽薪?” “用巨大的利益,吸引西域商路绕开高昌,直接流向我们掌控的榷场?” “这样岂不是能彻底断了高昌赖以生存的过路财源?” “对。”赵牧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一处关键位置。 “麴文泰为什么敢当墙头草?” “不就是仗着丝路咽喉,收过路费收到手软吗?” “我们在他家门口开个更大,更好,更便宜的超级市场,你看那些逐利的商人,是继续忍受他的盘剥,还是用脚投票?” “商路一改道,高昌就成了沙漠里的孤城,他麴文泰还能蹦跶几天?” “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国内那些靠商路吃饭的贵族豪商,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西突厥?” “他们自己内部还一团乱麻,真会为了一个断了财路,内部不稳的高昌,跟我大唐翻脸?”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对赵牧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生大才!”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承乾即刻去办!” “急什么。” 赵牧摆摆手,又恢复了慵懒神态。 “让风声飞一会儿。” “顺便...让你舅舅在物色商人的时候,无意中透露一点,就说朝廷为了保障这个新榷场的顺利运转和商路安全,可能会在敦煌或阳关附近,增派一支...嗯,护商军,规模嘛,至少五千精锐骑兵。” “武器装备嘛...自然是最新式的。” 李承乾会意:“虚张声势,敲山震虎!” “让西突厥和高昌都掂量掂量!” “嗯....就这样办。”赵牧满意的点了点头。 “最好是能震慑住他们,至少近期内不要闹出大乱子影响到大唐西部就可以了,逼近眼下长安科举改革在即,要是他们闹得过分,又会让朝中那些反对党,牵强附会阻拦新政了。” “这点,应当没问题,毕竟英国公几十万大军,至少还有一半在西域驻扎呢。”太子也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赵牧说罢,打了个哈欠。 “好了,正事说完。” “我那坛三十年的剑南烧春呢?” “嗓子真有点干了。” 李承乾一拍脑门,连忙笑道:“瞧我这记性!” “早备好了!” “就在楼下马车里,这就让人给先生搬上来!” 他朝门外候着的侍卫吩咐了一声。 很快,一坛泥封完好,散发着岁月醇香的酒坛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坛身古朴,透着厚重。 赵牧眼睛一亮,坐起身:“算你有点良心。” 他示意苏晓晓开坛。 浓郁醉人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连阿依娜都停下了舞步,好奇地吸了吸鼻子。 “来,承乾,陪先生喝一杯。” 赵牧亲自倒了两大碗琥珀色的酒液,递给李承乾一碗。 “庆祝你昨日...初露峥嵘!” “谢先生!” 李承乾双手接过,心头暖流涌动。 这不仅仅是庆功酒,更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幕后执棋者的肯定。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滚烫的液体直冲肺腑,带来一股豪情。 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暖阁内酒香馥郁,丝竹悦耳。 但李承乾知道,这短暂的宁静下,西边丝路的风沙,世家门阀的怨毒,佛道势力的暗流,都如同蛰伏的猛兽,等待着下一场风暴。 而身边这位看似慵懒的先生,早已为他在棋盘上,布下了应对惊雷的后手。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仿佛进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是,在李世民给太子定下的三日之期到来的前一天。 关于在敦煌开设大型边贸榷场并可能派驻护商军的风声,如同长了翅膀,通过长孙无忌精心挑选的几位大商人,迅速流传开来。 消息所到之处,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与敦煌,张掖等地商路有利益相关的官员和豪商闻风而动,开始私下打探消息真伪,盘算着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只是,已经彻底失去了西域商道所有利益的卢府之中。 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自郑仁泰倒台,卢宏哀毁过度死于归乡途中后,卢承庆便一病不起。 曾经煊赫的府邸,如今门可罗雀,连仆役走路都踮着脚尖。 昏暗的书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卢承庆斜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时日仿佛老了十岁。 他剧烈地咳嗽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信是从范阳老家加急送来的,是他的族弟,掌控着卢家最大盐号裕丰隆的卢福亲笔所书。 信中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冰冷残酷的现实: “...裕丰隆盐引被削三成,转拨新晋皇商...” “河西粮道三股干系,已被东宫系官员接手...” “长安十二间旺铺地契交割完毕,买家背景深不可测,疑与东宫有关...家族财源,十去七八...” “族中人心惶惶,多有怨言...” “京中若再无转机,恐家族人心也将动摇...” “咳咳咳...噗!” 卢承庆看着信中根基动摇四个字,气血翻涌,再也忍不住,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喷在信纸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第三百一十四章 要考实务?那我便给你也一点 “老爷!老爷!” 守在门外的老管家听到动静,惊慌失措地冲进来。 卢承庆推开管家要搀扶的手,死死盯着那片血污,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怨毒和不甘:“李承乾...李世民...!“ “你们这对天家父子,还真是一个够狠,一个够毒啊!” “断我世家财路,后又夺豪族家业!” “可现在,还要毁我千年门阀的根基,彻底诛我的心!”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管家,声音嘶哑如同夜枭: “去...把卢平...给我叫来!” 卢平,卢承庆的庶出幼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最是机敏狠辣,掌管着卢家一些见不得光的暗线。 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 “父亲。” 卢承庆将染血的密信递给他,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 “看...看看吧!” “我卢家...已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卢平快速扫过信件,脸色也阴沉下来。 “明面上的路...都被堵死了。” 卢承庆喘着粗气。 “但暗地里...我们还没输!” “他们不是要开边贸榷场吗?” “不是要推行那狗屁新政吗?” “好啊...我就给他们添把火!加把柴!” 他凑近卢平,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毒: “两条路!” “第一,动用我们在河西道上最后那条隐秘的‘老路’!” “不是要开榷场吗?” “榷场需要什么?” “需要货!大量的货!盐,铁,茶,绢...还有...军械!” “给我想办法联系西边沙洲的人,告诉他们,只要价钱合适,我们卢家还有一批硬货可以走老路运过去!” “数量...管够!” “但交易地点,必须定在高昌境内!” “我要让麴文泰那个墙头草,也沾一身腥!” “让大唐的榷场还没开张,就先惹一身骚!” 卢平眼中凶光一闪:“父亲是想...借刀杀人?” “挑起大唐与西突厥,高昌的冲突?” “顺便...嫁祸给即将开设的榷场?” “不错!”卢承庆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第二,长安城不是暂时安静了吗?” “那就让它再热闹起来!” “新科举不是要考实学吗?”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实学的大礼!” “还有,去找空悟和尚和清虚子那两个贪财好利的家伙!” “告诉他们,只要能把太子沉迷女色,东宫秽乱不堪,新政乃亡国之兆这些话,用他们的佛法道术包装一下,散播出去,特别是散到那些即将参加科举的寒门学子耳朵里!” “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我要让李承乾焦头烂额,让那些泥腿子未考先乱!” 卢平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办!” “定要让咱们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付出代价!” 他眼中闪烁着和他父亲一样的疯狂与怨毒。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卢承庆剧烈地咳嗽着,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是在将整个卢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滔天的恨意和家族覆灭的恐惧,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咳咳...赵牧...你不是躲在背后运筹帷幄吗?” “这次...我看你怎么接!” 他盯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嗬嗬的低吼。 卢家这头受伤的困兽,终于要亮出它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獠牙。 长安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而暖阁中那位执棋者,似乎早已嗅到了风中传来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东宫,显德殿。 灯火通明,气氛却带着大战告捷后的沉稳与一丝疲惫。 李承乾端坐主位,下首是长孙无忌,吏部马周,还有程处默等人。 案几上摊开的,正是孔颖达亲笔签署,加盖国子监大印的奏疏......正式奏请朝廷,顺应士林民心,即刻推行新科举制! “舅舅,马周,处默。”李承乾放下奏疏,声音沉稳中带着锐气。 “谣言已破,人心可用。” “国子监孔师这份奏疏,便是天下清议之代表!” “新政推行,正当其时!” “吏部,礼部章程细则,务必在今日内完善定稿,呈报父皇!” “开科取士的诏书,孤要它尽快明发天下!” “殿下放心!” 马周精神振奋,眼中充满干劲。 “细则早已草拟多轮,结合定北城及近期见习安排的经验,已趋完善。” “臣保证,此次科举,层级分明,考法务实,取才为公,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长孙无忌抚须微笑:“经此一役,世家气焰大挫,尤其郑家自顾不暇,卢家闭门装死。” “正是推行新政的最佳时机。” “至于陛下那边......”其实早就已经被陛下面授机宜的长孙狐狸,还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 可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道“”“父皇那里,孤自会去陈情。” “新政关乎国本,父皇心中早有定论。” “国子监的背书,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顿了顿,看向程处默:“处默,京畿防务,尤其是长安城治安,给孤盯紧了!” “新科举诏书一下,必是群情汹涌。” “孤要的是烈火烹油的热烈,不是鱼龙混杂的混乱!” “尤其要防备...某些人狗急跳墙,在这期间闹出乱子!” 程处默拍着胸脯:“殿下放心!” “金吾卫的弟兄们眼睛都擦得雪亮!” “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节骨眼上捣乱,臣便打断他的腿,扔进大理寺!” “也保证让那些寒门学子安安稳稳,不受侵扰!” 粗豪的话语引得殿内几人会心一笑,紧绷的气氛松弛不少。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座隐于平康坊的暖阁。 “先生...承乾没让您失望。” 他在心中默念,一股暖流夹杂着敬畏涌上心头。 若非先生洞若观火,早早布下反制之局,此次谣言风暴,后果不堪设想,那坛三十年的剑南烧春,还真是值啊!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太子名为科举,实则包藏祸心 翌日,李世民给太子定下的三日期限已到! 已经连续开了七日的大朝会,在歇了这三日之后,终于再次召开,只是这次.......形势却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五更鼓刚敲过,太极殿内已如烧沸的油锅。 却还是,驱不散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寒意。 世家官员们,昨日在国子监被太子李承乾当众砸懵的颓丧,此刻被一种困兽般的孤注一掷取代。 他们知道,眼瞎已经是攻守易型...... 可是...... 世家输不起! 太子的新科举之道若成,那便是掘了世家绵延数百年的根基! 太极殿内,炭火将空气灼得滚烫,却压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窒息,而在那龙椅之上,李世民冕旒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只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连续七日的唇枪舌剑,世家门阀如同被逼至悬崖的困兽,喘息粗重,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果然,礼仪刚毕。 “陛下!太子殿下!”一个身着深绯官袍,须发已见花白的老臣猛地出列,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尖利,正是荥阳郑氏在朝中硕果仅存的族老郑元寿,只见他双手高举一份奏疏,如同举着烧红的烙铁似的,满面沉痛道,“臣万死,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据实上陈,太子殿下请奏新政,改革科举之制,名为广开才路,实则包藏祸心,动摇国本啊陛下!” “太子殿下!”说着,这老家伙竟是不等皇帝反应,他便豁然转身,枯瘦的面容投向丹墀下李承乾,浑浊老眼迸射出怨毒的光,满是愤然道:“您口口声声为国取才,然此新制层级递进,府试,乡试,春闱,环环相扣!” “然而最终进士,却皆由东宫拟定章程选拔而出!” “此举,表面上看来是为国量才取士。” “实则,乃是为东宫养士罢了!” 郑元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血,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此例一开,往后大唐官吏,只知有东宫储君,焉知有陛下?” “太子殿下,您这是要效法前隋杨广,行那欺君罔上,培植私党,觊觎神器之举吗?” “陛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正是清河崔氏在朝堂硕果仅存的代言人,崔御史。 \"近几日来,老臣认真分析拜读了太子殿下的新科举之道的奏议,却发现......\"他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悲愤,“太子殿下所倡新科举,层级分明,看似公允,实则正如郑元首所言,暗藏祸心!” “县试、府试、乡试、会试…层层遴选,此等国之抡才大典,竟全由东宫一手擘画!” 他猛地抬头,浑浊老眼射出利箭般的光,直刺丹墀下的李承乾:“敢问太子殿下!” “此新法若行,天下士子,自童生至进士,岂非尽出东宫门下?” “其心昭然若揭,此乃培植私党,架空君父,欲效仿前隋炀帝故事乎?!” “臣附议!”另一名出身太原王氏的官员立刻跟上,声音尖利,“殿下借新政之名,行揽权之实!” “寒门骤贵,只知有东宫,不知有陛下!” “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 “还请陛下明鉴,此乃取乱之道,万不可行啊!”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呼啦啦一片绯袍紫衣跪倒,以头抢地,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此刻的他们,已经不敢再纠缠具体考法,只能死死咬住“太子揽权”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言辞诛心,将李承乾推到了图谋不轨的风口浪尖。 “此乃取乱之道,亡国之兆!” “陛下!万不可准啊!” “臣附议!” “郑老大人所言,字字泣血!” “请陛下三思!”依附世家的官员如同被注入强心剂,纷纷出列,黑压压跪倒一片,叩首之声沉闷如雷。 他们不敢抬头看御座上的皇帝,只将矛头死死对准太子,字字句句诛心,要将僭越,结党的滔天罪名死死扣在李承乾头上。 这......也算是他们这些世家在困兽犹斗之下,发出的最终反击了! 空气凝固了,无形的弦绷紧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越过那些叩拜的臣子,落在阶下长身玉立的太子身上,辨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道:“太子,众卿所虑,你…作何解?”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李承乾心头,也压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心上。 饶是他知道,父皇如今无条件信任自己....... 但......父皇不仅是自己的父亲,还是皇帝啊...... 而且还是......玄武门八百人杀兄弑弟囚父,才夺得大位的皇帝! 还真别说,有那么一刻,李承乾面色还真的有些慌了...... 世家官员看到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成了! 陛下果然起了疑心! 而最近一直都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也终于显出一丝慌乱! 果然,天家父子不管关系多么的亲密,但始终也是天然的对手啊! 所以,这父子生隙,便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迎着父皇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再缓缓扫过下方那些或怨毒,或幸灾乐祸,或忧心忡忡的脸。 压力如同巨石一般,沉甸甸压在李承乾肩头 世家这最后的反扑,狠辣异常,直指要害! 但心中虽有一丝惊慌,可他却没有辩解,甚至都没有愤怒,只是嘴角牵起近乎冷酷的弧度,“看来....是时候拿出最后一招了!” 想了想,太子猛地踏前一步,玄色储君袍袖无风自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沉稳,踏碎了殿内喧嚣的死寂。 “诸卿所言.....乍一听还真有点道理似的。”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住了所有嘈杂,“又是忧国忧民,又是拳拳之心,听得孤…...甚为感念。” 第三百一十六章 御前殿试,天子门生! 李承乾说到这儿,微微一顿,目光却扫过那些跪伏在地却难掩眼底怨毒的世家重臣,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 “然,诸卿所虑培植私党架空君父……”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出鞘之剑,“实乃杞人忧天,更是对我大唐天子,对孤之父皇的莫大不敬!” “......!”崔御史听到这里,却是猛地抬头! 他满脸惊骇的看着太子! 下一秒却又看向了高坐御台,俨然一副坐山观虎斗的皇帝陛下.....难道说这一切,都是这天家父子二人.... “父皇!”李承乾却看也不看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道:“儿臣所拟新科举章程,层级分明,考用结合,唯才是举,此皆为社稷计,为万民开太平之门!” “然,儿臣深知,国之根本,在于君威,在于恩出于上!”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太极殿,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决然:“故,儿臣于此章程最末,最关键一环,曾留待今日,当廷奏陈,以安诸臣工之心,更明我父子同心同德之志!”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世家官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连那些支持新政的寒门官员也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冕旒下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 只见李承乾从宽大的储君袍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之上,四个遒劲有力,并以朱砂填色的篆字在灯火下灼灼生辉....... 天子门生! “此乃新科举最终之定鼎之环.......殿试规制!”李承乾朗声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坎,“凡春闱会试得中者,还需经过御前殿试,由我大唐天子,亲自出题考教,策问!” 他声音铿锵,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届时,殿试前三名,可依次为状元,榜眼和探花,名列一甲进士皇榜!” “而一甲之后前十名,则为二甲榜单进士!” “由陛下钦赐进士出身! “余下通过殿试者,名列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最终,所有通过殿试学子,当由陛下于太极殿上!” “由陛下亲赐刻有天子门生四字之御制玉牌一面!” 他高举形制古朴庄重的玉牌,将中央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天子门生,面向满殿群臣! “此钦赐玉牌,便是昭告天下!” “一应恩荣,皆由陛下钦赐!” “此意,便是昭告天下!” “此殿试俊杰,乃天子亲点!” “一应恩荣,皆由陛下钦赐!” “他们的身家前程,荣辱兴衰,只系于龙椅之上的君王!” “与世家门第,豪门旧阀,无半分恩义牵扯!”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凡科举出身的官员,从踏入官场的第一日起,其心其身,皆是父皇门生!” “此乃天地君亲师,独占君、师二伦!” “此乃煌煌正道,恩威皆出于上!” 轰! 整个太极殿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天子门生……” “御赐玉牌……” “恩威皆出于上……!” 李承乾最后一击,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落,余音在雕梁画栋间嗡嗡回荡,震得满朝文武耳膜生疼,心头巨颤。 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方才舌战群儒的锐利锋芒尚未褪尽,此刻更添了一层煌煌不可逼视的帝王威仪,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阶下那些面无人色的世家重臣。 世家官员们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清河崔氏出身的崔御史身形一晃,踉跄着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旁边同僚死死搀扶才未瘫倒。 他们世家的最后一集,也是最恶毒的指控,却被太子用这天子门生四个字,便轻松被击得粉碎! 这哪里是太子培植私党? 这分明是将天下英才之心,直接彻底,甚至毫无保留地系于皇帝一身! 釜底抽薪! 真正的釜底抽薪! 斩断了世家所有试图攀附,渗透,甚至操控新晋官员的念想! 这......一切,恐怕不仅仅只是太子的谋划! 而是......反应过来的世家巨头们,纷纷惊恐的望向御座。 御座之上,李世民冕旒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遮挡了所有情绪,只有那搁在御案扶手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却是在轻轻敲击着。 时机已至! “郑卿,还有王卿.....”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千钧之力,压得这朝堂上已经算是硕果仅存的世家代表头皮都直发慌,“太子此策,诸位以为如何?” 李世民见他们二人也不说话,便又自顾自看向满殿群臣,继续缓缓开口道:\"既然你们二人没话说,那诸位爱卿可各抒己见嘛!\" “毕竟太子提出这天子门生,御赐玉牌,恩荣出于上…..可还有德行败坏,骤贵无根之忧?” “可还有前隋之弊,取乱之道之虑?” “这些可都是尔等提出来的.....” “怎么,现在却又没话说了?”李世民的话中听不出倾向,却r是让满殿群臣,都跟缩起脑袋的鹌鹑似的,不敢出声.... 尤其刚开始便被点名的郑御史和王少卿,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郑御史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少卿更是双腿一软,若非旁边同僚眼疾手快搀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两人额角冷汗涔涔,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金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太极殿死寂得可怕。 方才还抱团取暖,引经据典试图负隅顽抗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脊梁骨。 太子那柄名为“天子门生”的利剑,不仅斩断了他们赖以维系的门第恩荫,更是在煌煌天威之下,若他们还敢提出异议...... 恐怕还会顺手....将他们死死钉在了悖逆君恩的耻辱柱上! 再敢反对,便是公然藐视皇权,质疑陛下亲点门生的资格! 这顶大帽子,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家族。 第三百一十七章 尘埃落定,太子大获全胜! “陛下…圣明!”吏部侍郎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太子殿下此策,深谋远虑,恩威并施!” “天子门生,既是无上恩荣,亦是天然忠君之枷锁!” “有此一举,科举将根基永固,寒门俊杰归心,社稷幸甚!” “臣…五体投地!”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附议!”兵部郎中紧随其后,声如洪钟,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痛快,“从此天下英才,只知天子,不认门阀!” “此乃固本强基之万世良策!” “世家若还有异议,莫非是觉得自家子弟不堪为天子门生?” “还是…对陛下心存怨怼?!”最后一句,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如刀,狠狠剜向那些失魂落魄的世家官员。 “臣等附议!” “臣等无异议!” “陛下圣明!” “殿下.....英明!” 山呼海啸般的附议声浪瞬间爆发,淹没了整个太极殿。 寒门官员和中立派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脸上洋溢着扬眉吐气的红光。 而世家阵营,已是一片死寂的溃堤。 有人面如死灰,闭目待死。 有人嘴唇翕动,最终颓然垂首。 更多人则是麻木地跟着跪下,口中机械地念着附议,世家的尊严都仿佛已被那“天子门生”四个字彻底击碎。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阶下那泾渭分明的景象,最终落在儿子挺拔如松的背影上,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他缓缓抬手,声音沉稳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之力! “众卿既无异议.....”李世民大手一挥,声震寰宇,“着即明发诏书,大唐新科举之制,自今岁春始,一体施行!” “细则由吏部、礼部会同东宫詹事府,即刻颁行天下!” 尘埃落定! 世家盘踞官途的根基,在这一刻,被天子门生的玉牌,彻底轰塌! 世家门阀在朝堂上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太子殿下彻底土崩瓦解,再无一丝还手之力。 太极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铅块。 可瞬间,却又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 声浪直冲殿宇穹顶,震得梁尘簌簌而落。 这场持续数日,震动朝野的科举之争,终于在“天子门生”这记绝杀之下,尘埃落定。 世家苦心构筑的千年壁垒,轰然崩塌。 李承乾立于阶前,沐浴在群臣敬畏的目光和山呼声中,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滚烫的洪流在四肢百骸奔涌。成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呐喊,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殿外某个方向.......平康坊! 先生,你看到了吗? 这煌煌大道,终是铺开了! ........ 平康坊,天上人间。 赵牧斜倚在铺着厚厚雪貂皮的软榻上,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半天也没落下,眼神飘忽,仿佛神游天外。 苏晓晓跪坐在榻边,纤纤玉指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捏着太阳穴,动作轻柔熟稔。 阿依娜则赤着一双雪足,在柔软的地毯上练习着新琢磨的胡旋舞步,足踝的金铃随着她腰肢的款摆,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像春日山涧的溪流似的。 云袖怀抱琵琶给伴着奏,指尖流淌的调子舒缓悠扬,如同暖阁里流淌的时光本身。 “嗒。” 一声轻响,赵牧指尖的白子终于落下,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先生,”夜枭悄无声息地进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道:“太极殿那边,散了。” “殿下…大胜全胜。” “天子门生一出,世家再无招架之力,新政已定。” 暖阁内丝竹未停,舞步依旧,但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哦?定了?”赵牧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今日雪停之类的闲话似的。 他又慢悠悠地端起手边温着的白玉酒盅,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琥珀色的剑南烧春,任由那醇厚的辛辣在舌尖化开,暖意直透肺腑。 “挺好。种子撒下去,总得见点芽儿。” 夜枭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事。” “卢家那边,卢承庆病榻之上,似乎不甘就此沉寂。” “其庶子卢平,近日动作频频,行踪诡秘,似在调动卢家最后几条隐秘的暗线。” “而我们在西域的人盯到,卢家秘密接触了河西道上一个叫沙蝎的老牌掮客,此人专走西边沙洲那条见不得光的老路,手眼通天,但胃口极大,也足够黑。” “沙蝎?”赵牧放下酒盅,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虫子,“卢承庆这老狐狸,临死还想咬人一口?” “盐?铁?还是…更烫手的玩意儿?”他手指在光滑的棋子上摩挲着...... “线报模糊,但沙蝎此人,向来只接硬货。”夜枭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据说卢家放话,数量…管够。” “但交易地点,点名要高昌境内。” “高昌?”赵牧眼中那点玩味瞬间沉淀,化为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光,“麴文泰这墙头草,看来卢家是铁了心要把他拖下水当替死鬼了。” “好啊,想借刀杀人,顺便给东宫泼脏水?”赵牧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胃口不小,胆子更肥!” “先生,是否…截了?”夜枭的手微微按向腰侧暗藏的短匕,语气透出杀伐之气。 “截?”赵牧摇摇头,重新靠回软榻,舒服地喟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截了多没意思,人家辛辛苦苦攒的家当,千里迢迢往火坑里送,拦着岂不是坏人好事?” 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告诉咱们在河西道上歇脚的人,卢家送的这份大礼,咱们不要。” “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从咱们的地盘上过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卢家的大礼咱不要但动静要大 “但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精光:“等货物进了高昌地界,到了交割点…那地方风沙大,商路又不太平,遇上点意外,或者遇上不讲规矩的马匪火拼…也是常有的事,对吧?” “记得,这礼物咱们不要,但这动静…却要够响!” “最好能让敦煌城楼上的守军都瞧见个影儿!” “毕竟这朝中大局已定,也是该敲打敲打这些西域的小国了,咱这可是给朝廷找了一个上好的借口啊.....” 夜枭眼中精芒爆闪,瞬间领悟:“明白!” 他躬身一礼,“我即刻去安排,保证这炮仗…响彻西域!” “让朝廷既收下卢家这份大礼,也让朝廷有理由出兵......震慑这些小国。” “嗯。”赵牧懒懒地摆摆手,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消息还是让那条路子给英国公传去,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然后给太子殿下那边也提个醒。” “长安城里赢了棋,可西边,却要起暴风沙了.....” 暖阁内,琵琶声依旧悠扬,阿依娜的足铃叮咚,一切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翌日清晨,务本坊的坊门刚开之时。 破晓的微光艰难地刺透冬末厚重的云层,给这座拥挤破旧的坊市涂抹上一层清冷的灰蓝色。 狭窄的巷道里还残留着未化的肮脏冰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炭火和隔夜馊水的混合气味。 吱呀一声,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被推开。 张远裹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儒衫,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从屋里走出来。 碗里是半碗冒着稀薄热气的粟米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他走到屋檐下,就着那点可怜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却又带着新生希望的空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碗放在脚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从怀里珍重地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九章算术》。 另一本却是墨香犹存的《新六艺农桑辑要》。 这是他昨夜帮人抄书换来的,上面记载着最新的农具图样和灌溉之法,是府试“御”科可能的考题。 也是近日以来,莫名出现在长安各书店的。 张远的目光落在农书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伸出冻得有些红肿的手指,就着稀薄的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比划着水渠的走向和翻车的构造。 嘴里念念有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张兄!张兄......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一个同样穿着旧袄,满脸兴奋的年轻书生跌跌撞撞地从巷子口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揭帖,正是那日书肆外被世家子弟围殴的其中一人。 张远抬起头,眼中带着被打断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王二?何事如此慌张?” “定了!全定了!”王二激动得语无伦次,将那张揭帖塞到张远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朝廷明旨!” “新科举章程,今日已经明发天下!” “科举第一轮的县试,就定在三月春分!” “太子殿下成了!” “朝廷对咱们这些学子的大门,真…真的开了!” “我们…我们真的有路了!” 张远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张粗糙的纸。 上面是京兆府衙的正式告示印信,内容与王二所言分毫不差! 那一个个清晰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困顿! “路…真的开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这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通天大道! 终于真真切切地铺到了他的脚下! 他死死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告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目光再次落回脚边的《九章算术》和《新六艺农桑辑要》上,那专注瞬间化作了燃烧的火焰。 “快!王二!”张远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抢一般端起那碗早已冰凉的粟米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点燃了胸腔里的一把火。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抓起地上的两本书,眼神亮得惊人,再无半分之前的颓唐和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灼热的希望:“看书!备考!” “三月十五县试!我要考!” “而且我一定要考上!” 他不再理会王二,转身冲回那间破败的小屋,砰地一声关上木门。 很快,屋里便传来压抑却无比坚定的,近乎嘶吼的诵读声,混杂着《九章》的算诀与农书上的水车构造描述,穿透薄薄的墙壁,在这清冷的务本坊破晓时分,固执地回荡着。 巷子口,更多的寒门学子闻讯涌出家门。 他们或激动地互相传阅告示,或如张远一般一头扎回书堆,眼中是同样的火焰。 压抑了数百年的渴望与力量,在这灰蓝色的黎明,于长安城最底层的角落,无声却磅礴地汇聚燃烧起来! 数日后,敦煌以西,深入高昌国境百余里。 这里已是大漠边缘,举目四望,尽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空气,死寂得如同鬼域。 只有一条被风沙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商道,像一条垂死的蛇,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驼队正沿着这条老路艰难跋涉。 骆驼膘肥体壮,但步伐沉重,背上捆扎的货物用厚实的油毡盖得严严实实,棱角分明,压得骆驼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沙中。 几十名护卫打扮的汉子,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滚烫的黄沙,汗水浸透了他们风尘仆仆的衣甲,紧握的刀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魁梧汉子,眼神阴鸷如鹰,正是河西道上赫赫有名的掮客......沙蝎! 第三百一十九章 鬼见愁,黄羊坡,卢家的驼队 “头儿,这鬼地方真能交易?连根草都没有,鸟都不拉屎!”一个手下抹了把脸上滚落的汗珠和沙粒,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不安。 沙蝎眯着眼,望向前方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那里是约定的交割点,黄羊坑。 “你懂个屁!”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卢家这次出手大方,要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再说这是高昌境内,大唐的爪子伸不过来,出了事,屎盆子扣在麴文泰头上,干净利落!” “少他娘的废话,算时间卢家也快到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这批货…可烫手得很!” 驼队沉默地行进,只有驼铃单调的叮当声和脚踩沙砾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耳。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黄羊坑那嶙峋怪异的阴影笼罩下来。 巨大的风蚀岩柱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驼队在几块巨岩围出的一片相对避风的洼地停下。 沙蝎抬手示意,护卫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四周的岩柱缝隙和沙丘顶端。 时间一点点流逝,烈日无情地炙烤着。约定的时辰已过,对方却迟迟不见踪影。 不安的气氛在护卫中蔓延,窃窃私语声像不安的毒蛇在沙地上游走。 “妈的,难道是卢家想玩什么花样?”沙蝎心头火起,焦躁地来回踱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然而,与此同时...... 就在离黄羊坡三十里之外的鬼见愁。 一支庞大的驼队如缓慢移动的沙丘,在风沙中艰难跋涉。 朔风如刀,卷起干燥的砂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一片无垠的灰黄死寂。 三十余峰骆驼背负沉重货箱,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领队的管事卢七裹着厚羊皮袄,风帽压得极低,只露一双警惕阴沉的眼,不断扫视四周起伏的沙丘和嶙峋怪石。 他身后二十几个精悍护卫,腰佩弯刀,神情戒备。 “七爷,风邪乎,但翻过前面这个鬼见愁,就是黄羊坡了,要不咱们先歇歇脚?”护卫策马靠近大喊。 卢七眯眼望着前方那片如同怪兽獠牙般狰狞耸立的风蚀岩群,心头莫名发紧。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到高昌。 可今天这鬼天气和死寂,让他浑身不自在。 货箱底下压着的,是足以让卢家万劫不复的军械和私盐! 最后一搏! “不能停!风越大越安全!” “过了鬼见愁,接应的人就在前面!”卢七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 “过了这关,回去人人重赏!” 驼队沉默加速,沉重的驼蹄踏在砂砾上,发出单调压抑的声响,一头扎进那片迷宫般的巨大风蚀岩群。 风声在岩柱间穿梭呜咽,如同鬼哭。 就在驼队深入岩谷腹地最狭窄处..... 呜......! 凄厉尖锐的鸣镝破空,撕裂风声! “难道是沙蝎的人想黑吃黑?”卢七瞳孔骤缩,拔刀厉吼道:“敌袭!” 可他这边刚喊出声....... 轰隆隆.......! 两侧高耸岩壁顶端,巨石和枯枝败叶被猛地推下! 烟尘暴起,瞬间堵死前后通路! 驼队顿时大乱,骆驼惊恐嘶鸣,货箱碰撞,一片狼藉。 “保护好驼队!”卢七目眦欲裂。 几乎在落石封路同时,两侧岩壁阴影里,鬼魅般无声跃下数十道灰影! 动作迅猛如猎豹,落地无声,清一色灰扑扑商旅打扮,脸上蒙着防沙面巾,只露一双冰冷锐利的眼。 手中兵器五花八门,锋利的剔骨刀、沉重的铁尺、锃亮的粗大车轴!挥舞起来带着剽悍狠辣的亡命徒气息,招招直奔要害! “结阵!杀出去!”卢家护卫也是亡命徒,短暂混乱后立刻反击。弯刀劈砍,寒光凌厉。 铛!铛!铛! 金铁交鸣在狭窄谷底爆响,火星四溅。灰衣人打法刁钻狠辣,三五成群。一人用铁尺或车轴格挡弯刀,另一人立刻猱身而上,剔骨刀如毒蛇吐信,专抹咽喉捅腰眼。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骆驼哀鸣声瞬间混杂,在怪石间疯狂回荡。 卢七挥刀劈开一个扑上来的灰衣人,刀刃带出一溜血花,那灰衣人闷哼一声,动作毫不停滞,反手一刀扎向卢七肋下!悍不畏死! “妈的!哪来的过江龙!”卢七心头寒气直冒。 战斗爆发快,结束更快。卢家护卫虽凶悍,但在早有预谋伏击、狭窄地形限制及对方搏命打法下,迅速落入下风。血腥味混着沙尘弥漫。 “降者不杀!”一个沉雄如铁的声音猛地炸响,盖过厮杀! 只见谷口乱石堆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形魁伟如铁塔的虬髯大汉! 一身不起眼的商旅皮袄,却掩不住行伍中淬炼出的彪悍煞气。 他并未扛着标志性的陌刀,只按着一柄挂在腰间的厚背砍刀,目光如电扫视谷底,正是奉英国公密令,由唐军府兵精锐伪装成西域麻匪的的薛万彻帐下悍将,薛勇! 其实英国公又收到莫名其妙的密信后,本来是要派薛万彻直接带骑兵出击,拿下这卢家走私商队的。 可临出发前,却又收到了东宫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太子殿下有命,让他暗中拿下...... 于是,便薛万彻帐下的薛勇乔装打扮成马匪...... 薛勇这小子看着不起眼,但实力强悍的很! 光是这一声怒吼,就仿佛带着尸山血海中滚出的煞气。 让那残余卢家护卫心神剧震,动作一滞。 待反应过来,灰衣人的刀锋已经架上脖子了。 哐当! 哐当! 幸存的护卫面如死灰,弯刀脱手落地。 卢七被两个灰衣人死死按跪在砂砾地上,血土糊面,奋力抬头,死死瞪着岩石上的虬髯大汉:“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敢动范阳卢氏的货!不怕诛九族吗?!” 这管事还真以为是马匪劫掠,下意识便拿出卢家的名头唬人。 可薛勇停了,却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风沙磨砺得发黄的牙齿,从岩石上轻松跃下,咚的一声闷响。 他慢慢走到卢七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其笼罩。 “诛九族?”薛勇嗤笑,抬脚随意踢开旁边被撬开的货箱。 果然,里面全是崭新制式横刀,在沙尘中闪烁冷光。 “啧啧,横刀、劲弩…还有那些白花花的私盐?” “卢家的药材皮货,够别致!”薛勇俯身,大脸凑近卢七,眼中全是戏谑杀气,“老子是专请你们这些不走正道,鬼鬼祟祟的贵客去喝茶,至于什么卢家不卢家的,在老子这儿不重要!” 说罢,他一挥手,声若洪钟:“兄弟们!” “连人带货请回敦煌!” “好好招待!” “得令!”灰衣汉子们齐声应诺。 动作麻利收缴兵器,捆绑俘虏,整理骆驼货箱。 风沙呜咽,迅速掩埋血迹痕迹。 庞大驼队在薛勇押送下,竟是直接朝着东南敦煌方向缓缓行去。 风蚀岩群投下的巨大阴影,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第三百二十章 打不过就加入?不,我们钻进去 长安,崇仁坊,卢府。 以往门庭若市的豪门大院,此时却死寂得如同荒郊野岭。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卢承庆养病的院落里,挥之不去。 老管家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位形容枯槁的家主。 卢承庆半倚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短短时日,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世家家主,已被接连的打击彻底抽干了精气神。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突然,一阵极其急促,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撞破了院落的死寂! 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脸色惨白如鬼,连滚带爬地扑到内室门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家主!不…不好了!” “河西…河西急报!” 卢承庆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枯槁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管事几乎是哭嚎出来:“我们…我们走沙州古道那批货…在…在快到高昌交河城的地方…被…被贼人给截了!” “卢七他们在黄羊坡遇伏…驼队尽!” “而接应的掮客沙蝎一直未曾出现…...” “而且咱们留在半途上的人发现,有疑似并州薛万彻帐下的薛勇的匪盗,曾出现在附近…...\" “但是不管怎么样,咱们的货…全没了不说…” “计划也彻底失败了!” 噗! 卢承庆身体猛地一弓,一口滚烫鲜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溅满了锦被和床榻前的地板! “呃…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衣襟,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怨毒不甘。 “李…世…民…,肯...定是他!” “还有李…承…乾……!”卢成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如今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尊名! 每一个字都淬着世间最深的恨意。 “老…老爷!”老管家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扑到床前,魂飞魄散。 卢承庆死死盯着房梁,眼球都恨得有些凸起了! “父亲.....父亲你坚持住啊!”刚刚得到消息的卢平,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房间。 “嗬…呃…”卢承庆不甘的喘息卡在喉咙里,最终却只能将他那浑浊无神的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卢平身上。 卢平在榻前单膝跪地,凑近父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枯草中潜行,吐出致命的气息:“父亲莫要着急.....” “儿子刚同那几家叔伯那里回来!” “我们已经商定了一个新的计划,一定能扳回这一局!” “还请父亲宽心,莫要再怒火攻心了....”许是怕自己这最近才正眼瞧自己,且明显要扶持自己上位的父亲死了,卢平急忙将刚才他同其他几个世家商议好的计策拿了出来给眼看都快要被气死的卢承庆宽心.....“父亲。” \"太子不是高举科举大旗,要搞他标新立异的''新君子六艺''吗?\" \"父亲,其实我们错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举族之力去撞那朝廷的铁墙,想着硬碰硬毁掉科举!\" \"这只会让我们被碾成齑粉!\" \"东宫现在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让我们撞个头破血流!\" \"我们该做的,是钻进去!\" \"钻进他这煌煌正道的骨头缝里!\" \"钻…进去?\"卢承庆听到这里,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喘息着发问,血沫却又溢出嘴角。 \"对!\"卢平赶紧亲自擦去了卢成庆嘴角的血,继续说道,\"钻进去,而且钻得越深越好!\" “方才我们商量过了,这科举咱们世家子弟不仅要钻进去,还要把科举的骨头蛀空!\" 卢平眼中闪烁着危险而疯狂的光芒:\"比起我们世家子弟,寒门泥腿子能有多强?\" “而且父亲你别忘了,不管什么学问。” “咱们世家都是站在最前列的!” \"判案审狱?\" \"记账理税?\" \"甚至农桑水利,经商货殖?\" “哪一项咱们手底下没有相应的人才?” \"哪怕是粗浅的工匠之术,咱们各府手中,也是有着无数能工巧匠,还怕跟寒门泥腿子比试?\" \"好啊!\"卢成庆听到这里,突然就跟回了魂似的! “我儿....说的对啊!” \"我们世家......扎根中原数百年.....\" “不论是人才,钱财,人脉,积淀.....\" “哪一样....不是那些泥腿子.......拍马都追不上的?\" “对啊父亲!”卢平见父亲缓过了这一口气,赶紧再接再厉,继续说道,\"您想想,那些泥腿子能请动县衙老吏当西席就沾沾自喜了?\" \"可我们呢?” “各家联手,刑部积年老吏,户部盘账能手,工部的营造大匠,顶尖的大商贾,甚至治水名臣后人,只要肯花重金,什么样的师傅请不来?\" \"什么样的实务学不到?\"他越说越快,语速如刀:\"他们不是要考吗?\" \"行!\" \"族中适龄子弟,凡是有点脑子,能读点书的,给我立刻筛选!\" \"年龄小的,集中资源。” “以''新六艺''为主,经义为辅,全力培育!\" \"年龄稍大,脑子灵活的,放下那些虚的,给我死磕实务!\" \"各房各支设立''实学堂'',开双倍束修,把能找到的顶级实务名师都养起来!” \"学!\" \"让他们玩命地学!\" \"学着怎么断案钻律法空子,学着怎么在账目上做花活儿,学着怎么用农具水利知识去兼并田产操控水源!\" \"学得比那些寒门更精通十倍!\" \"考得比他们好百倍!\" 卢承庆眼中死灰般的绝望,似乎被卢平话语中的烈火点燃,显露出一丝病态的光。 可随后却是有些犹豫道:“可是儿啊.....\" “这样.....咱们世家的子弟,岂不是跟东宫完全站在一起了?” “别忘了还有天子门生.....” \"所以说父亲,仅仅这样还不够狠!\"卢平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阴森解释道:\"父亲,这所谓的新科举,根基太新了。\" \"它最大的死穴是什么?\" \"是名声!\"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定北边风与铁骨雄心 \"只要它选上去的人,出现一个德才不配位,甚至道德彻底沦丧的败类,再让他站得足够高,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让他身败名裂…那会怎样?\" \"新科举取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太子亲手铸就的这条通天梯,瞬间就会变成埋葬他新政的坟墓!\" \"清流会反水,寒门会离心,李世民脸上也无光!\" 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卢家现在是众矢之的,但散出去的银子,比刀子还好用!\" \"长安,洛阳,各州府,找!\" \"找那些穷得只剩一条烂命,又有点歪才,比如会算账,懂点市井律令坑蒙拐骗,偏偏还贪得无厌,自私自利,最好再有点好色,嗜赌,甚至敢为点银子卖儿鬻女的破落户!\" \"找到他们,用银子喂饱他们!\" \"给他们请最好的先生,把他们包装成勤奋向学的寒门才俊!\" \"助他们层层通关,童生,秀才,甚至举人!\" \"一旦他们披上了''新科举''授予的官衣,哪怕是最微末的杂职…\" 卢平的声音带着一种毁灭的快感:\"…找个万众瞩目的时机,比如,吏部授官之时,或是第一次在地方闹出丑闻,把他扒个精光!\" \"狎妓,滥赌,敲诈勒索,通敌,诬告…罪名要足够大!\" \"要坐实!\" \"要让全长安甚至全天下都知道!\" \"这就是太子新政选出来的''实学之才''!\" \"看看他们是何等嘴脸!\" \"让天下人看看,新科举就是个藏污纳垢的粪坑!\" \"让新科举,成为人人唾弃的笑柄!\" \"让李承乾和他的新政,彻底烂掉!\" \"釜底抽薪…死灰…复燃…\"卢承庆喃喃着,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潮,眼中那簇火苗彻底被卢平描绘的末日图景点燃,熊熊燃烧起来,那是绝望中的最后疯狂。 \"好…平儿…你去…去办…\" \"卢家库藏…卢家所有资材…都可由你调度…咳咳咳…不惜一切…代价…拉下马…把他们…都拉下马!\" 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生命之火已到尽头,但眼中的怨毒与疯狂却凝如实质。 \"父亲安心!\" \"儿子定让他们付出十倍代价!\" 卢平重重磕头,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冰冷而锋利。 这一刻,他不再是卑微的庶子,而是承载着整个卢家无尽怨毒的复仇毒蛇,缓缓抬起了头颅。 关外,定北城。 这里早已不复数月前的简陋和荒凉。 厚实坚固的土石城墙已筑起一丈多高,还在日夜加筑。 城外,绵延的营区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成片新起的木屋泥舍错落有致,开辟出的小块梯田覆着薄雪,沟渠的雏形清晰可见。 大量内附,归化的壮丁在府兵的监督下,喊着号子修建营房,开挖沟渠。 城内中心,新设立的互市监衙门异常繁忙。 虽值寒冬,但通往西域,连接大漠草原的商道并未完全断绝。 尤其是随着定北城越来越有规模。 城内巨大的木棚集市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粟特商队的骆驼。 胡商的骏马驮着香料,毛皮,玉石。 北地来的汉子赶着羊群,拉着皮草。 大唐的商贾则运来了丝绸,茶叶,铁器,粮食,药品。 货品的交换极其活跃,一个粗犷的胡商正拍着一个江南绸缎商人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盆友!\" \"上好的貂皮,换你的布!\" \"换一点!\" \"再换一点嘛!\" 互市监的主事小吏跑前跑后,满头大汗地登记税单,点验货物。 这是已经被认命为定北城代刺史的李安期根据东宫指示和西域税关成功经验设立的机构,统一管理,按货值抽税,税银直接用于定北城建设,取之于商用之于边。 简单明了的税率,完全是按照此前东宫税关改制政策施行。 取消了以往层层盘剥的陋规,虽是新政,却意外地得到了大多数商贾的认同....... 毕竟,明码标价,比被没名头的吏役敲诈勒索强太多了。 衙署后堂,一名虎背熊腰的唐军校尉裹着厚厚的皮袄,正粗着嗓门向互市监主官段恒抱怨:\"…段主事,你管这互市监是精细,可也得想着咱们练兵的苦啊!\" \"眼看开春就要往外扫荡,那些散出去的小部族探子都说,西北几个大部族在偷偷摸摸串联呢!\" “听说并州大军大部分开春就要班师回朝了。” “据说整个定北城只留五万不到。” \"以后你这儿就靠我这手下这一千多府兵,几百部族兵,万一来了硬骨头,怎么啃?\" \"要不你跟上头再要点壮丁,咱们也招兵买马.....\"这百夫长怂恿着段伦,给自己增加人手..... 可段恒又不是啥的,只是裹了裹身上的棉袍,对着炭盆搓着手便苦笑道:\"你的难处我知道。\" \"可这练兵,筑城,垦田,互市,还有安顿数万内附之民的口粮,过冬物资,哪一样不要钱?\" “虽说朝廷颁下旨意,这定北城的商税,可完全留用。” \"可目前咱这儿也就互市那点税银。” “看着多,可也是杯水车薪!\" \"李刺史拿着东宫给的''以商养战''方略。” “算盘珠子都快拨断了才勉强运转。\" \"钱粮要省着用!\" \"而且,就你一个小小的校尉,还招兵?\" “别以为你是勋贵出身,就能无法无天!” \"等?\"那百夫长瞪圆了虎眼,\"等别人刀子架到脖子上再等?\" “别忘了咱们这儿可没城墙守护的!” \"有刀子来的征兆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在旁边的李德謇突然开口问道。 这小子是李靖的儿子,去年便离开长安,悄悄加入了并州大军,来到这西域。 年轻的脸庞被北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胡人身形精悍的斥候,气息沉凝。 这是数月来,他深入大漠草原,亲自挑选,训练的第一批外籍斥候,熟悉草原地形,追踪探查能力极强。 第三百二十二章 黑山炉火照夜明 \"李小子。”那虎背熊腰的校尉看到李靖的儿子,也是毫不客气说道,“刚才我的人从栗特人那里带回来个消息,说是西北雪原几个小俟斤和靠近咱们的几个铁勒部落头人,近来走动频繁,私宴不断,送的礼物里…包括不少违禁的军器!\" \"据说动作不小!\" 李德謇脸色终于变了。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切实的威胁。 他猛地转身便走:\"此事必须立刻告知李刺史和大帅!\" 风雪中的定北城,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铁与血的暗流。 与此同时,里定北城二十里外的黑山铁矿。 凛冽的山风格外刺骨,却吹不散山谷中蒸腾的热浪。 数千民夫不知疲倦地劳作着。 手中的铁锤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轰!\"巨响! 不断将矿山上的石头粉碎,然后装车,运往冶炼区。 而在冶炼区,数十座土法高炉日夜不息,炉火将半边山谷映照得通红,浓烟扶摇直上。 这高炉,还是从东宫传出来的技术修筑的呢。 当然,东宫的技术,自然是来自赵牧...... 只不过赵牧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原理,然后将其给了太子,太子又找工匠研究了许久,才搞出来。 可就算如此,却也比大唐原有的技术,不知道先进了多少年...... 穿着粗布短褂,脸上布满汗珠和煤灰的工匠们大声吆喝,忙碌穿梭。 这里是热火朝天的战场。 在张老汉和一众老匠人近乎拼命的研究,实践下,结合同样是赵牧提供给东宫的\"坩埚炼钢法\"图示和核心原理,经过无数次失败.......炸毁小坩埚,炼出废渣,铁水成分难以控制…他们终于摸索出了一套粗糙但可行的\"淬火坩埚法\"。 虽然还不能量产优质钢材,但产量和稳定性比之从前全靠经验敲打,提升了何止数倍! 如今,这黑山铁矿跟大唐别的铁矿不同。 而是集采矿,冶炼,甚至炼钢为一体的大型炼钢厂! 此刻,山谷内最深处一座经过加固的新窑炉旁,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 十几个核心工匠围着炉口,张老汉更是趴在炉口挡板边缘,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翻滚的橘红色铁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特制的耐热陶罐.......里面是他呕心沥血配制的\"神秘淬火药粉\"一种混合了骨粉,硼砂,石灰等的原始淬火剂。 \"张老!温度差不多了!\" 一个负责观察火候的年轻工匠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点火!加药!\" 张老汉嘶声下令。 特制的陶罐被迅速投入滚沸的铁水,嗤啦一声轻响,一股异样的青烟冒出,铁水的颜色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起!\" 吊杆迅速将坩埚提出炉口。 \"淬火!\" 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壮汉,立刻抬起冒着炽热白气的沉重坩埚,冲向旁边一个巨大的,盛满冰冷溪水的大石槽! \"轰!\" 铁水倾泻而下,刺耳的冷热激撞声伴随着浓浓的白雾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老汉顾不得烫,冲到石槽边,待到铁水凝固成粗胚,热气稍散,立刻用长铁钳夹出一块粗黑的条状物,放到旁边的铁砧上。 一个力气最大的铁匠抡起大锤,憋足了劲,狠狠砸下! \"铛!\" 火星四溅! 条状物竟然没有像之前那些试验品一样碎裂,而是在重击之下发生了……变形! \"没碎!\" 工匠中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张老汉抢过铁钳,夹起那块变形但仍保持大块完整的条状物,仔细查看被锤击的部位。 表面似乎密实了一些,纹理也变得细腻了一些。 \"再试!\" 他又捡起一把按照图纸新打的粗胚横刀(直刃,便于测试),固定好,对着旁边一根用作测试的普通铁棍,对旁边一个学徒道: \"砍!\" 学徒深吸一口气,挥刀奋力劈下! \"当!\" 一声脆响! 横刀刃口崩开一个绿豆大的小缺口,但那普通铁棍,却应声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好!\" \"成了!\" \"比之前硬多了!\" \"能顶住几下!\" 山谷中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工匠们激动得脸膛通红,互相拍打着肩膀! 虽然这刃口的强度距离传说中的宝刀还差很远,但这个成功证明了淬火法是对的! 配比方向是对的! 他们的钢铁,真的能变得更强! 这是从无到有的质变! 李安期派来的负责铁料监管的年轻司仓参军看着眼前景象,也是激动不已。 他用力握了握拳,对身边书吏急声道:\"快!\" \"记下来!\" \"''淬火坩埚法''初步验证可行,钢铁强韧度显着提升!\" \"具体工艺流程及药粉配比记录在案,请火速呈送马侍郎与太子殿下!\" 而就在定北城黑山铁矿大炼钢铁之时。 数百里外的玉门关附近。 那通往西域的官道上,驼铃声却清脆地穿透风雪,连成一片。 一支支商队如铁流般穿行在茫茫雪原。 得益于朝廷新颁布的西域商路和\"固定税关制\",朝廷主要节点设置统一税卡,按货值十税一或十五税一,出示税单后沿途各州府非大案不得再行盘剥,以及大唐军队在关键商道对沙匪的清剿,这条寒冬中的黄金商路非但未断绝,反而呈现一种另类的繁荣。 一支百余匹骆驼的庞大粟特商队刚刚通过伊州税关。 一个圆脸留着大胡子,名叫康索图的粟特商队首领,熟练地递上厚厚一叠加盖了龟兹税关大印的税单凭证。 税关小吏仔细核对后,只收取了伊州该收的那一份税银,便麻利地盖印放行,全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哦!\"康索图夸张地向税卡方向行礼,脸上笑开了花。 \"感谢大唐皇帝的恩典!\" \"也感谢军爷!\" 待通过关卡,他对旁边同样是粟特商人打扮的伙伴用粟特语兴奋地说道:\"阿尔达希尔,看看,看看,这就是天朝上国!\" “我最热爱的大唐!” 第三百二十三章 西域商道的繁荣 \"看到了吗?\"康所图一脸有荣与焉,跟同伴炫耀着! \"他们颁布了新税关法令,好处不少呢!\" \"哪怕我们是外头来的行商,也不用担心走到一个驿站就被剥掉一层皮了!\" \"从龟兹到长安,只需要在几个主要的大关口交税!\" \"统一税率,清楚明白!\" \"节省的时间,省下的贿赂钱,远远超过了交的税!\" \"这个冬天,我们能赶在雪化前把波斯的香料,大食的琉璃运到长安卖出好价钱!\" \"再运满满一车茶,丝绸,精铁农具回去!\" 那个叫阿尔达希尔的粟特商人同样满面红光:\"是啊!\" \"听说长安那些贵人都在用新法子开荒?\" \"开春要用新式铁犁?\" \"农具都用铁打的,这天上上国可真是富得流油....” 商队继续前行,清脆的驼铃声中,满载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唐帝国高效通商政策的感激。 无数的银钱,物资,信息,正通过这条重新焕发生机的商路,加速涌向帝国的腹心。 然而,在这一切欣欣向荣的表象之下,长安城的暗影并未消散。 崇仁坊,卢平在书房密会太原王氏在长安的新任代表王延,以及荥阳郑家派来取代郑仁泰的郑伦。 \"…李代桃僵之策,进展尚可。\" 王延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神情依旧带着世家子的矜贵,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耐。 \"我王氏在洛阳,并州已设三处''实学堂''。” “延请了最好的''实务''师傅。\" \"族中子弟习新六艺已成风气。\" \"只是,\"他放下茶杯,皱眉道,\"投入太过靡费!\" \"延请工部旧匠,每月百两银子起步!\" \"善断案的刑名师爷更是奇货可居!\" 卢平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卢承庆死后,他靠着铁腕和父亲的死前遗命勉强掌控局面,但压力山大。 他阴冷一笑:\"你还嫌投入太多?\" \"别忘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不把那些小崽子们喂成真正的''务实之才''!” “咱们世家拿什么去堵死寒门的路?\" \"难不成还指望他们靠读几卷论语去考''新六艺''?\" \"王兄若嫌花费大,不妨亲自问问令尊叔王仆射,问问他是想省下这点银子坐视寒门掘了世家根基,还是愿意投入这点小钱,让大唐未来的官场,依旧流淌着咱们五姓七望的血液!\" 王延被他一番话噎住,脸色有些难看。 王珪虽已不在权力核心。 但影响力犹在,且明确支持精英渗透策略。 一旁的郑伦连忙打圆场:\"卢公子说得是,投入是必要的。\" \"我荥阳那边已在做了。\" \"只是,卢少所提另一计…这掺沙子,如何了?\" \"种子…可撒下去了?\" 提到这个,卢平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那自然是进展顺利!” \"我在长安附近找到三个极好的种子!\" \"一个叫王玄,记忆力好,给他看账本竟都能过目不忘!\" \"不过,却在赌坊欠下巨债,老娘都快被逼死了。\" \"一个是周正昌,精通市井坑骗讹诈之术,能言善辩,贪财好色,诱奸过小贩的女儿;\" \"还有几个,全都是烂到骨子里的货色!\" \"只要银子给足,让他们读圣贤书装圣人?\" \"嘿嘿,他们为了银子能立刻去拜孔圣!\" \"如此极品?\"郑伦听得也起了兴致:\"卢公子当真是好手段!\" \"只是,这些人该如何控制?\" \"控制?\"卢平笑得阴寒,\"这太好办了!\" \"这些人他们家里都有''命门''!\" \"王癞子欠的是阎王债,债主是谁他都不知道?\" \"周扒皮的旧案卷宗…如今也全都在我手上!\" \"至于还有个姓刘的…他最狠,但却也最惜命!\" \"安排他们进学馆,自然有心向咱们世家的西席先生特别关照。\" \"而且我告诉他们,只要考中秀才,欠债替他们还,旧账替他们销,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考中举人,就是官身!\"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若敢反水?\"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得多惨!\" 王延这时也来了兴趣,眼中精光闪动:\"妙!\" \"只是…卢少打算何时引爆?\" “这个不急!”卢平还未发话,却见另一世家子弟便说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静待时机万全,方可一击必中!\" \"时机至关重要!\" \"没错!”卢平眼中闪烁着算计,满是怨毒道,“只有有让这些沙子,爬上最璀璨的顶点,再摔得最碎,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所以,咱们也不着急!\" \"毕竟县试,府试只是门槛。\" \"让他们爬!\" \"爬得越高越好!\" \"至少要到明年殿试之后,这些人至少混个''明经''出身,或者被外放为一方小吏!\" \"当他们真的踏入官场,自以为站稳脚跟,开始得意忘形,原形毕露,甚至因为权力在手而变本加厉之时…” “就是我们掀盖子的绝佳时机!\" \"一个在吏部授官大典上被当堂揭穿劣迹的''新科举举人'',和一个仅仅在县学里狎妓的童生,哪个更能让新科举身败名裂?\"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新科举轰然崩塌的画面,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书房内烛火摇曳,三张面孔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共同编织着一张巨大的,旨在埋葬新政的罗网。 ....... 东宫显德殿。 暖炉烘烤之下,殿内暖意融融,气氛却异常严肃。 李承乾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卷宗和各地密报。 “太子.....”长孙无忌步履匆匆进了殿门。 \"李安期的急报都看到了?\" “舅舅来了.....”李承乾放下定北城的急报,眉头紧锁。 \"定北城那边压力山大,周边诸国近来有些不老实,小动作频繁。 \"还有黑山铁矿送来的好消息,''淬火坩埚法''成了!\" \"钢铁质地精进!\" \"农具打造要提速!\" \"这两边都需要大量钱粮支撑!\"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世家也想科举?一视同仁 长孙无忌抚须,思索片刻道:\"殿下,钱粮问题,朝廷调度有常例,而且定北城本就有朝廷拨款,只是路途遥远需时间。\" \"至于周边小国和小部族串联不足惧,英国公在定北,咱们大唐十几万儿郎,可不是吃素的!\"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确保开春后即将举行的县试,府试万无一失,同时堵死卢家那些阴沟里的耗子掀起的风浪!\" 这时,一旁的马周立刻接过话头,翻开盘点的厚厚卷宗:\"殿下,吏部与礼部已根据赵先生上次提醒,会同京兆府及各州,制定了《童生,秀才见习德行考评细则详录》。\" \"条目极其详细,将德行这一项完全落到了实处。\" “首先是科考资格,要上查三代清白,才能参加。” \"而后续的条目更加详尽,包括但不限于点卯考勤记录,处理庶务详情,当事人评述,旁证签字,有无收受馈赠或请托,甚至需记录具体物品,事由,对方何人,有无假公济私或推诿渎职,与同僚相处详情,有无不良嗜好,见习主官与负责吏员需每旬填写,签字画押归档,存底备查。\" \"后续乡试报名资格,必须附有该县完整,良好的见习考评!\" \"此细则已由太子亲自批阅,不日即可明发天下各级官署及所有实学馆。\" 他顿了顿,补充道:\"孔祭酒处,臣已遵太子旨意,亲自送去了该细则副本。\" \"孔老仔细研读了两个时辰,最终只批了四个字。” “务求其实。\" \"好!\"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 \"这已是极大的认可!\" \"条陈指定的非常好,有了这个实打实的''照妖镜'',那些花银子堆出来的草包,还有那些世家参杂进来居心叵测之人,在衙门实习几个月,是骡子是马,原形毕露!\" \"最好能让他们在见习期就把狐狸尾巴给我露出来!\" \"省得祸害更上层!\" 长孙无忌点头:\"孔颖达这关过了,天下士林风向便不易偏。\" \"只是,定北城那边…..\" 李承乾站起身,踱了两步,果断道:\"定北筑城安民是国策,且周边异动也不能坐视!\" \"舅舅,要不从即将交割的新增西域商路税银里,再挪借一部分给定北城,由兵部具名,优先用于定北招兵练勇,补充军械!\" “毕竟英国公的并州府军,迟早是要回去的!” “借此机会,先把定北军也筹备起来。”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对太子的决断颇为赞赏,补充道: \"这隆冬时节商路税款竟未减少多少,足以证明''固定税关制''行之有效,这笔税银,正是支撑定北的活水源头!\" \"可在李安期那边再稳妥些,明年开春后,咱们再选试点''官设榷场'',看能否进一步扩大税额。\" “嗯....不瞒舅舅,孤也正有此意。”李承乾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小宦官提着个食盒,进了大殿。 这一幕本来平平无奇。 可当太子看到食盒上有个熟悉的标记,赶忙起身亲自接了过来,并火速打开盒子,从里面找出密信..... \"舅舅,马周,你们看看。\"李承乾一目十行看罢,将手中密信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冷意道,\"卢家…还有那些残余的世家,果然不肯坐以待毙!\" \"明着不行,开始玩阴的了。\" “得亏咱们提前做好了防备.....” “不然,恐怕还真会着了他们道!” 长孙无忌接过纸条快速扫过,老狐狸般的眼中精光一闪:\"哼,学新六艺?\" \"李代桃僵?\" \"倒是不蠢。\" \"看来这新科举,他们是想钻进来当蛀虫了。\" \"还有这''掺沙子''…\" \"当真是其心可诛!\" \"这是想坏新科举的名声根基啊殿下!\" 一旁的马周凑过去看完,也是面色凝重。 \"殿下,这世家豪门底蕴深厚,若真集中资源培养子弟钻研新六艺,短期内,寒门学子恐怕确实难以抗衡。\" \"至于那些品行不端之徒若真被他们扶持混入官场,一朝事发,对新政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幸亏我们已经订好条陈,要把德行考实,把见习记录做详。\" 李承乾手指敲击着桌面.....却是摇了摇头。 “这还不够,马周,你即刻传令\"吏部,礼部。” “让他们着手重新细化秀才,举人见习期间的德行考评细则。\" \"不能再用品性端方、勤勉踏实这种套话!\" \"要具体!\" \"考评结果,直接与负责考评的官员挂钩!\" \"京兆府和各县衙门,也要配合,做好记录备查!\" “他们负责考评的学子出了问题,一体担责!” 马周听完,也是眼睛一亮! \"如此一来,日后若真有人出事,追责起来也有据可查,不至于让新政背黑锅!\" \"此乃固本之策。”长孙无忌抚须点头,“殿下还真是思路敏捷,\" \"另外,殿下,关于世家子弟研习新六艺之事…堵不如疏。\" \"他们想学,我们拦不住,也无需拦。\" \"甚至…可以推波助澜。\" \"舅舅的意思是?\" 李承乾看向他。 \"开春县试、府试在即,国子监那边,孔祭酒对新政态度已然缓和。\"长孙无忌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 \"殿下不妨屈尊,亲自去一趟孔府,就说是请教学问。\" \"着重向他提及,新六艺乃是为国选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 \"世家子弟若真能放下身段,研习实务,通过层层考校脱颖而出,亦是朝廷之幸,正合圣人之道''有教无类''的精髓。\" \"甚至…殿下可以表示,若孔师有意,国子监也可开设一些实学讲坛,请些有经验的能吏,为国子生员讲讲实务,也算为天下士林做个表率。\" 李承乾瞬间明了! \"舅舅此计高明!\" \"将孔师和国子监推出来,倡导实学,既堵了悠悠之口,又给天下人尤其是世家子弟传递一个信号!” “朝廷是真心希望所有人,包括他们世家子弟,都来学实务、考科举!\" \"他们若真能考出来,朝廷一样会用!\" \"这就把他们架在了火上,逼着他们不得不跟着我们的步调走!\" \"若他们学得好考得好,那也是新政的成功!\" \"若学不好考不上,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好一个阳谋!\" \"我明日就去孔府!\"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太子儒衫访孔府! 初秋的风掠过务本坊国子监的殿宇檐角。 东宫的车驾停在孔府别院门前。 李承乾未着太子冠冕,而是一身素净的儒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抬头望着眼前这弥漫着千年书香与松墨清气的庭院。 \"诗礼传家\"四个古篆,沉甸甸地悬在门楣上。 孔圣嫡脉后人孔颖达,也是大唐的国子监祭酒,立于孔府阶梯之下,看样子是早已大开中门迎候多时。 \"太子殿下驾临寒舍,老朽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孔颖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微微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韵律。 这位当世大儒须发已近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淀着阅尽世事沧桑后的通透与睿智。 跟太子一样,今日的孔祭酒也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浆洗得微微泛白的深青色儒衫。 \"孔师言重了,承乾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孔师勿怪才是。\"李承乾认真打量了一番,便连忙快走两步,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他身后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包裹着明黄锦缎的木匣奉上。 孔颖达的目光在那明黄锦缎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归于平静。 “殿下请....” 领着李承乾穿过几重庭院。 修剪齐整的花木,垂手侍立的童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入骨子的秩序感,却令又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与之前曾去过的关陇门阀和五姓七望的府邸截然相反的感觉,令李承乾心中也不禁赞叹,不愧是孔圣后裔。 二人简单寒暄交谈中,孔颖达引着李承乾来到一处小轩之中。 轩内陈设极简,一几,二椅,四壁皆是书架,垒满了层层叠叠的竹简与线装书册,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和纸张微尘的独特气息,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几上仅有一壶清茶,两只素净的白瓷杯,茶烟袅袅,给这肃穆的书香世界添上了一抹飘渺的暖意。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时都未言语,只有轩外风吹过松针发出的沙沙细响,以及茶壶中水将沸未沸时轻微的咕嘟声。 孔颖达提起陶壶,水流注入杯中,声音清脆。 他先为李承乾斟满一杯,再为自己倒上,动作舒缓而专注。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李承乾,开门见山:\"殿下亲临,想必是为了国子监推行新六艺之事?\" \"孔师明鉴。\"李承乾放下茶杯,宛若一个学子造访般,神色诚恳说道,\"承乾深知此事关乎文教根本,牵涉甚广,尤以国子监为天下士子所望,一举一动,皆动观瞻。\" \"若无孔师首肯与鼎力支持,恐难竟全功。\" \"此乃承乾与诸学士反复斟酌修订之新六艺章程细则,恳请孔师过目斧正。\" 他示意内侍打开木匣,取出里面一册装帧素雅却分量十足的书卷,恭敬地双手捧至孔颖达面前。 孔颖达并未立刻去接,他只是用那深邃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李承乾手中那册书卷。 片刻的沉默在小轩中弥漫开来,唯有书卷散发出的新墨气息,无声地挑战着周遭沉淀了千年的古老书香。 终于,孔颖达伸出布满岁月刻痕的手,动作缓慢而沉稳地接过了那册书卷。 他没有立刻翻阅,只是将其放在膝上,布满皱纹的手指在封面\"新六艺纲目\"几个端正的楷字上轻轻拂过,仿佛在掂量其承载的分量。 \"殿下于国子监所倡君子六艺新解,监中诸生间波澜不小,老朽也曾认真翻阅过,气象.....确与往昔不同。\" “不过......虽与老祖提倡六艺截然不同。” “但各种含义倒是颇合儒家最原始的真意!”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一句儒家最原始的真意,却是让李承乾心弦微绷,面上也是笑容温煦。 端起茶盏,他面色正然道:\"承乾也是偶有所感。\" \"六艺博大精深,然时移世易,窃以为可稍作增删损益,使其更契当世之需,亦不失圣贤立教本心。\" 孔颖达眼眸深处微澜。 他摩挲着温润瓷壁,片刻后开口:\"增删损益...立意高远。\" \"只是...\"话锋轻转,他缓缓说道,\"譬如这乐之一道,殿下新解言为乐非仅悦耳怡情,更在正人心,明礼序,定尊卑,导众志。” “其律动当如法令之行,无声而威,无远弗届。\" 他复述得一字不差,目光稳稳落在李承乾脸上。 \"此等精义,倒令老朽想起商君徙木立信,韩非言法度之威了。\" 厅内霎时寂静。 檀香细烟笔直。 窗外鸟鸣更显突兀。 孔颖达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殿下此解,精妙。\" \"只是内核之刚健务实,锋芒隐现,与儒家素来推崇的乐以和同,发于情,止乎礼之温润中和,似乎...略见参差?\" 儒衫下的法骨,被一眼洞穿。 李承乾放下茶盏,一声轻响。 \"承乾不敢欺瞒。\"太子并没有回避,神色坦然并带着锐意与真诚道,\"儒门学问,泽被万民,教化之功不朽。\" \"然治大国若烹小鲜,需文火慢炖,亦需猛火快攻。\" \"法家之术,取其法度森严,令行禁止之效,补儒学敦厚有余而迅疾不足之缺。\" \"承乾以为,二者并非水火,恰如水火相济。\" \"儒为体,法为用,儒为本,法为末。” “儒立其纲常,法定其规矩。\" \"如此,方能纲举目张,秩序井然。\" \"祭酒以为,此路...可行否?\" \"儒皮法骨\"......核心命题抛出。 孔颖达静听,面上无波。 膝上手指,食指指尖极轻地叩击袍服。 李承乾清晰看到,那古井深潭眼底,风暴无声翻涌。 千年孔府,圣人苗裔,根基在学问纯粹,甚至自汉末之后,便从不参与朝野权力之争,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地位。 而李承乾抛出的,却是关乎儒家未来存续的巨变......儒衣法骨。 这衣冠,依旧是儒家的,甚至更光鲜,更近权力。 支持太子,前所未有地靠近漩涡。 拒绝? 孔颖达目光似穿透典籍。 儒家衣冠若束之高阁,远离浪潮,才是消亡。 第三百二十六章 刚出孔府的太子,直奔勾栏! 太子的做法,名义上是高举儒家旗帜前行。 其实也是在光明正大的壮大儒家正统势力! 所以.....这面旗,不能倒,也不能旁落。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孔颖达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一分,重逾千钧:\"殿下思虑深远,老朽...受教。\" 这样子......当时应允了? 李承乾不免也有些心绪难宁的想着,毕竟若是他这新版的君子六艺,真正得到了儒家正统孔府的认同,那其他人,可就再也没话说了! 至少无法从根本上说三道四..... 孔颖达缓缓起身,走向一旁的紫檀书架。 手指滑过书脊,停在簇新的《新解君子六艺》初稿上。 郑重抽出,抚过靛蓝封面,目光深邃。 片刻后翻开书页,沙沙声清晰。 手指最终停住,轻轻点住一行墨字。 李承乾目光落下......\"礼法合一。\" 孔颖达目光在此停留许久。 窗外日影偏移。 他抬头,望向李承乾,脸上浮现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洞察,权衡,释然。 \"此四字,提纲挈领,深得三昧。\" 孔颖达声音平静。 \"殿下志存高远,老朽虽年迈,亦愿尽绵薄。\" \"国子监内,凡有益于殿下推行新学,启迪诸生者,老朽自当尽力周全,至于外间些许物议...\" 他微顿,眼中掠过千年世家特有的淡然睥睨。 \"孔府门庭,尚能挡些风雨。\" \"如此......承乾,谢过祭酒!\"巨石落地,李承乾豁然起身,郑重长揖到底。 二人达成一致,接下来便又细谈了许久。 以至于太子离开孔府时,天色都已彻底暗沉下来。 长安城各坊的灯火次第点亮,如同星河坠落凡尘。 清凉的晚风拂过面庞,吹散了在孔府书斋中沾染的沉滞墨香,也带走了李承乾心头最后一丝重压。 他步履轻快,心情如同这暮色中的长安城,卸去了白昼的喧嚣,变得开阔而舒畅。 孔颖达那最后一句\"善驭此虎\"的警示仍在耳边,但此刻,成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许占据了上风。 \"殿下,回东宫吗?\" 随行的贴身内侍王德低声请示。 李承乾脚步未停,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去平康坊,天上人间。\" 他急于见到赵兄,跟自己这位神通广大的先生分享这关键的进展,也更想听听赵兄下一步的指点。 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就跟一个学生做了件热的表扬的事儿,急忙找老师去表功似的..... 马车辚辚,驶入平康坊。 坊内特有的脂粉甜香与丝竹管弦之声扑面而来。 以至于瞬间取代了孔府沾染上的书卷气! 天上人间的三层主楼灯火辉煌,宛如黑夜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将周围的楼阁映衬得黯然失色。 门前车马喧嚣,衣着华贵的宾客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浮华躁动的气息,今日似乎热闹的有些不一样了? 想了想,李承乾依旧是轻车简从,从侧门悄然进入。 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避开喧嚣的正厅,准备径直去顶楼找赵牧。 只是今日赵牧,却意外的不在顶层。 而是竟在二楼一个用屏风隔开的雅座内。 已经上了顶层的太子,只好又下了楼梯,来到二楼。 雅座内,赵牧正斜倚在一张宽大的,铺着雪白熊皮的胡榻上。 他穿着一身极其宽松舒适的月白色云纹常服,衣襟随意地敞着些许,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 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慵懒不羁。 他一手支着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西域葡萄,百无聊赖地逗弄着面前金笼子里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 那鹦鹉显然被训练得极好,聒噪地模仿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听到脚步声,赵牧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见是李承乾,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哟,稀客啊!\"赵牧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侃腔调。 \"咱们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今天怎么又有雅兴光临我这销金窟了,还不避嫌的跑到这二楼寻我。\" 李承乾早已习惯了他这副玩世不恭的做派,也不以为意,走过去坐在赵牧对面,还学着赵牧的姿态,慵懒的躺着。 赵牧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提醒道:\"我说殿下,今日可是阿依娜出道演出,所以我这儿可是热闹的很。\" “就连朝中御史言官和各文馆的清流都来了不少。” “太子殿下就不怕又惹来非议啊?” 太子听到这话,看向一楼那热闹非凡的地方,果然有不少朝中官员,却是冷笑了一声,“无所谓,反正孤来不来,名声已经背上了。” “况且,今日我来找赵兄,可是有正事呢!”说到这里,太子脸上竟然出现了有些莫名的激动,\"不满赵兄,方才我按你说的,去孔府找了孔祭酒,成了!\" \"孔祭酒不仅应允了!\" \"还表示可以让国子监也帮忙推行新六艺,再无大碍!\" 他语气变得急促,还带着邀功般的喜悦。 \"哦?\" “毕竟孔家可是出了名的软骨头,世修.....咳咳....世代修书不问世事,太子殿下都送上门光大儒门了,怎么会不答应呢。” 赵牧挑了挑眉,显然并不意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一句,随手又拈起一颗葡萄,丢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转向了雅阁前方那面巨大的,垂着轻纱的观景露台。 露台正对着下方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主舞台。 此刻,舞台周围的灯火似乎刻意调暗了些,唯有一束明亮的追光打在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屏息以待的紧张气氛。 悠扬而带着异域风情的弦乐声,如同沙漠中的驼铃,若有若无地飘荡上来。 \"赵兄!\" 李承乾见他心不在焉,不由得提高了些声音。 \"孔师之言,对新政推行至关重要!\" \"接下来该如何稳固…\" \"好了我的太子殿下......\"正事待会儿再说!赵牧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倏然变得专注而明亮,如同猎鹰锁定了目标。 他脸上那慵懒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恶作剧般兴奋的光彩。 \"安静点,这可是阿依娜的出道表演,马上就要开场了!\" “今儿还是云袖给她伴奏呢!” “有什么事儿,等看完表演再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牢牢锁住下方舞台的中央,不再理会太子.... 第三百二十七章 别急,先看表演再说! 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咚!咚!咚! 三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羯鼓骤然敲响,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那鼓点带着原始而狂野的节奏,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急促如暴雨的琵琶声撕裂了空气,铮铮淙淙,带着大漠孤烟的苍凉与戈壁烈风的凛冽,瞬间点燃了全场! 舞台中央那束追光下,一个身影骤然旋开! 火红! 如同最炽烈的火焰骤然升腾! 阿依娜身着一袭极致贴身的火红胡旋舞裙,金线在裙裾边缘勾勒出繁复的火焰纹样,在灯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她赤着双足,足踝上缠绕着细细的金链,缀着细小的铃铛,随着她第一个急速的旋转,铃声与鼓点完美契合! 她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纤细而充满惊人力量的腰肢仿佛没有骨头,带动着整个身体化作一团燃烧的红色旋风! 裙摆飞扬,如同怒放的红莲,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炫目的光弧。 手臂的动作柔韧而充满爆发力,时而如灵蛇吐信,迅疾诡异。时而如大鹏展翅,开阔舒展。 足尖点地,轻盈如踏云端,却又在每一次踏落时爆发出铿锵的力量,与那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的鼓点,琵琶声融为一体! 她的面容在急速的旋转和变幻的光影中若隐若现,浓烈如异域花朵的妆容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沙漠夜空最璀璨的星辰,带着一种野性难驯,勾魂摄魄的魅力! 而且,胡人出身的阿依娜,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羞涩。 反而是毫不畏惧地迎向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灼热目光! 让人看着更是似乎有种野性的美! 这让台下的看官们,一个个都有些目瞪口呆了! 短暂的沉默后,整个天上人间彻底沸腾了! \"好!\" \"天仙下凡!\" \"此舞只应天上有!\" 惊叹声,叫好声,口哨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几乎要将华丽的穹顶掀翻! 胡商们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金杯美酒倾洒了也浑然不觉。自诩风雅的文人士子们,手中的折扇僵在半空,嘴巴微张,眼神发直。那些见惯了风月的豪客们,更是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手臂,嘶喊着,恨不能将满身的金银财宝都砸向舞台中央那团燃烧的火焰! 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狂热,欲望和极致感官刺激的浓烈气息。 连穿梭在人群中的侍者都忘记了动作,痴痴地望着舞台中央。 雅阁内,李承乾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也被这从未见过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狂野舞姿所震撼。 那急速旋转的红色身影,那穿透灵魂的鼓点,那灼热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让他一时也忘了方才要谈的正事,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如何?\" 赵牧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下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欣赏笑容,如同在展示自己精心雕琢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他侧过头,对着还有些怔忡的李承乾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飞扬: \"这胡旋舞,配上我这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灯光和音效,够不够劲儿?\" \"比你在孔府听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吧?\" 李承乾回过神来,由衷地赞叹: \"惊心动魄,前所未见!\" \"赵兄调教人的手段,真是…神乎其技。\"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几乎陷入疯狂的看客,尤其是前排几个激动得满面红光,挥舞着银票的豪商巨贾,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此舞一出,阿依娜姑娘之名,恐怕明日便要传遍长安了。\" \"赵兄这天上人间,又要日进斗金了。\" \"哈哈!\" 赵牧畅快地笑出声,拿起案几上盛满琥珀色美酒的水晶杯,惬意地啜饮了一口,眯起眼,一脸享受。 \"名声嘛,自然会有的。\" \"至于钱财.....我还差那仨瓜俩枣的?\" \"那不过是顺带的添头罢了。\"他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关键是…\"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下方依旧在忘情旋转,如同燃烧生命般舞动的阿依娜。 \"让这长安城,活起来,闹起来,有点新鲜玩意儿,别整天死气沉沉的,不是很好么?\" 李承乾看着赵牧那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模样,再想想自己每日案牍劳形,不由得有些羡慕。 他定了定神,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赵兄说得是。\" \"不过,眼下新六艺虽得孔府首肯,但推行细则,尤其是地方官学的落实,尚有许多关节需打通。\" \"承乾此来,正是想请赵兄…....\" \"打住!\" 赵牧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竖起手掌,做了个坚决拒绝的手势,脸上那惬意的笑容瞬间换成了敬谢不敏的苦恼表情,眉头夸张地皱起。 \"我说....李承乾,你就饶了我吧!\" \"我这人,最不耐烦听那些条条框框,官样文章!\" \"什么细则,什么关节,那是你东宫詹事府,是三省六部那些拿着朝廷俸禄的大人们该操心的事儿!\" \"我啊,\" 他重新懒洋洋地靠回熊皮软榻上,拿起一颗葡萄在指尖把玩,语气带着点无赖。 \"只负责出出主意,开开眼界,顺带…嗯,赚点小钱花花。\" 李承乾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赵兄…\" \"诶,别急!\"赵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打断了他的话。 李承乾疑惑地看着赵牧。 却只见赵兄探手在胡榻旁一个看似普通的案几底下摸索了几下。 接着便竟从底下找出几本书,随意地丢在自己面前。 \"喏,拿去。\" 赵牧用下巴点了点那几本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送一筐水果。 \"最近闲来无事,弄了点小玩意儿,正好给你那科举添把柴火。\" “回头我给你供货,东宫负责推广到大唐各地.....” “到时候,利润咱们.....” 李承乾有些奇怪的问道:“赵兄竟要和孤合伙卖书?” “不过这又是什么......书?!”李承乾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触手是略显粗糙但极为厚实的纸张。 可封面上几个清晰醒目的大字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两年模拟三年科举! 《三年科举两年模拟·新六艺精解(县试卷)》。 \"这?!\" 李承乾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将书页捏出褶皱!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无比地看向赵牧,声音都变了调:\"赵兄!这…这些书…是你弄出来的?!\" 前几日,长安城的书肆和地下黑市里,突然冒出一批极其神秘,印刷质量奇高,内容针对性极强的科举秘籍。 据传是某位隐士高人所着,专攻各级科考要点,题目刁钻,解析透彻,甚至隐隐有押题之能! 这些书甫一出现,立刻在士子圈中引起了疯狂的追捧和倒卖,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价格竟被炒到了近一贯钱的天价,依旧一书难求! 东宫詹事府奉李承乾之命明察暗访,动用不少力量,却始终未能揪出这幕后印书之人,仿佛这些书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李承乾为此还颇为恼火,深觉有人借新政投机取巧,扰乱秩序。 没想到,这搅动长安书市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还一副\"随手弄了点小玩意儿\"的轻描淡写模样! 而且,看自己手中这两年模拟三年科举.....可比市面上流传的那些还要更加详细,更加深入! 李承乾看着手中厚厚的六本书,脑子都有些发懵了。 \"是啊。\"赵牧拿起银签子,悠闲地剔着指甲缝,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过前面那些简单版的,不过是放出去试试水,看看反响罢了,效果嘛…啧,马马虎虎吧,但比我想的还要好点。\" 他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评价一道新菜的味道似的。 可在李承乾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有些急切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又迅速拿起箱子里其他的几本。 一共六本,分门别类,覆盖了新科举的君子六艺之道。 这些可都是科举的主要科目! \"赵兄!\"李承乾放下书,看着赵牧,又是佩服又是急切。 \"这些书如今在长安一本难求,坊间已炒至一贯!\" \"你既有全套,何不趁势推出?\" \"哪怕定价略低于市价,亦是一笔…惊天之财啊!\" 他眼中闪烁着精光,仿佛看到了滚滚财源流入赵牧的腰包。 毕竟长久以来,都是赵兄付出,却从不求回报,甚至拒绝自己的谢礼,他早就想为赵兄做点什么了。 此时见赵兄有如此神书,自然想着如何让赵兄借此发财...... 再说了,此书推广开来受益最大的,还是朝廷和东宫啊! \"一贯?\"可赵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有些讥笑道,\"那帮奸商,心可真够黑的。\" \"这种价,也就骗骗那些病急乱投医的冤大头罢了。\" 他坐直身体,拿起李承乾刚放下的那本经义精解,掂量了一下,随手丢回箱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其实不瞒殿下.....\"赵牧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难得地用一种近乎\"谈生意\"的口吻说道,\"前面放出去那些,说白了就是钓大鱼,探深浅的饵,现在水深水浅摸清了,就该下大网了。\" “反正我手里这些书,成本也并不怎么高。” \"所以我打算这一套六本定价卖六百文去卖,童叟无欺。\" \"六百文?!\"李承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赵兄,你是说一套六本,加起来才卖六百文?!\" \"不是赵兄,你…你疯了不成?!\" 他激动地拿起一本书,指着那厚实的纸张和清晰得如同手抄般的墨迹,语速飞快:\"且不说着书立说耗费的心血!\" \"单是这纸张!这雕版!” “还有这人工再加上运输,成本都不止六百文吧?\" \"据我所知,长安稍好些的雕版印书一本的成本就不下五百文!\" \"而赵兄你却一套六本只卖六百文?\" \"这…这岂不是卖一本亏一本?\" \"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血本无归啊!\" \"就算朝廷印书,也绝不敢如此定价!\" \"你这是要散尽家财吗?\" 他越说越急,看着赵牧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焦虑,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仿佛看到赵牧正把白花花的银子往火坑里扔。 赵牧看着他急得几乎要跳脚的样子,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场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越咧越大,最后干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顺手拿起案几上的水晶酒壶,给自己和李承乾都重新斟满一杯。 \"散尽家财?哈哈哈哈哈…\" 赵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端起酒杯对着李承乾遥遥一举。 \"我的好太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的家财,也太高估这印书的成本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神却变得锐利而自信,如同终于揭开宝匣的商人。 \"成本?呵。\"赵牧伸出三根手指,在李承乾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一套六本,成本顶天不过百文!\" “若是大批量供应,甚至能压缩到五十文!” “而且殿下,你这边要多少我就能拱多少。” \"五…五十文?”李承乾彻底石化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脑海中飞速计算着。 成本百文不到,卖六百文…一套至少净赚五百文? 不! 赵兄说的是\"顶天百文\"! 甚至还能将成本压道五十文? 而整个大唐,有多少读书人?有多少州县? 这…这哪里是散尽家财?这分明是…点石成金!聚沙成塔! 这将是一笔庞大到足以让国库都眼红的财富! 他之前那些关于\"亏损\",\"补贴\"的想法,此刻显得无比幼稚可笑。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钦佩于赵牧鬼神莫测的手段,感叹于其深不可测的布局,同时也为自己刚才那番急切而显得\"没见过世面\"的劝阻感到一丝尴尬。 第三百二十九章 赵兄,这书可是一本一贯钱! \"所以啊,我的太子殿下,\" 赵牧欣赏够了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才慢悠悠地开口,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丢下惊天巨雷的不是他。 \"别替我瞎操心亏不亏的。\" \"你只需要操心一件事,那便是推广!\" \"拿着这些书,以你东宫,以国子监,以朝廷的名义大力推广,最好能让全大唐每一个想考科举,甚至想识文断字的寒门子弟,都能买得起,用得上!\" \"一套书,我出货,你出牌子,刨掉所有成本开支,至于这利润嘛…...\"赵牧伸出修长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笑容灿烂得像只偷到了肥鸡的狐狸,\"我七,你三。\" \"如何我的殿下?\" \"这买卖,够划算吧?\" 李承乾看着赵牧那副\"我吃点亏让你占大便宜\"的表情,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正色道:\"赵兄此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推广之事,东宫义不容辞!\" \"然这利润,承乾万万不能取!\" \"赵兄为大唐文教殚精竭虑,承乾岂能…\" \"啧,又来了!\" 赵牧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像是赶苍蝇。 \"少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让你拿三成,是给你东宫手下办事的人辛苦费,堵他们的嘴,省得他们背后嚼舌根说太子白使唤人!\" \"你以为我乐意分你啊?\"他白了李承乾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书,我这边印坊会源源不断印出来,第一批明天就给你送东宫去,怎么发下去,怎么让天下人知道,那是你的事儿!\" 他根本不给李承乾再反驳的机会,身体往熊皮软榻里一陷,舒服地喟叹一声,目光又转向了楼下依旧沸腾的舞台。 阿依娜的舞姿已近尾声,鼓点愈发密集狂野,她的旋转如同燃烧到极致的火焰,每一次回旋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好了好了,正事说完,别扫兴!\" 赵牧兴致勃勃地指着下方。 \"快看!要收尾了!\" \"阿依娜这陀螺转接回雪袖,再定个反弹琵琶的架子…啧啧,这几个月的特训,没白费功夫!\" \"值回票价!\" 李承乾被他这一打岔,话堵在喉咙里,只得无奈地咽了回去。 他看着赵牧那副完全沉浸在歌舞享乐中的模样,再看看楼下那足以让长安纸贵的胡旋舞,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本即将掀起更大波澜的两年模拟三年科举......这位大唐唯二尊贵的太子殿下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默默端起案几上那杯赵牧为他斟满的,已有些微凉的琥珀美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他望着赵牧轻松写意的侧脸,心中念头电转。 利润? 赵兄或许真的不在乎那点金银。 但他李承乾在乎这份人情,在乎这份对社稷的泼天之功。 赵兄可以洒脱地\"三七分\",自己却不能坦然受之。 东宫名下还有几处收益颇丰的皇庄… 或者,明年江南道新设的市舶司… 总之.....定要找个名目,把对赵兄这份亏损,十倍百倍地补偿回去! 就在李承乾心中暗自盘算如何补偿赵牧之际,雅间的屏风却被轻轻叩响。 \"过来吧.....\" 赵牧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粘在楼下阿依娜最后一个惊艳定格的舞姿上。 一个穿着天上人间管事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着赵牧和李承乾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东家,庄子里派人来问,温泉池子已按您吩咐,用新采的兰芷和药泉石重新布置过了,看您何时过去....\" 赵牧这才懒懒地收回目光,随意地挥了挥手:\"就明儿一早吧,反正这边该忙的也都忙完了,阿依娜也顺利出道打响了名声,是该好好歇一歇,享受享受了。” “整日窝在这天上人间,也有些腻歪了都!” “对了,给阿依娜她们几个也放个假。” “我带她们几个丫头一起过去好好休个假。\" “尤其是云袖.....明明那么有天赋,却碍于某些人的面子,还得让我藏起来,可得好好补偿一下这丫头。”提到云袖时,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可接着却是有些没好气的瞪了瞪太子。 这可是导致云袖不能正式出道的罪魁祸首! \"是,小的明白。\" 管事领命,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承乾敏锐地捕捉到了温泉庄子和休假这些字眼。 \"赵兄这是…....?\"李承乾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赵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惬意的轻响,重新歪倒在熊皮软榻上,拿起一串葡萄,摘下一颗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天天待在这平康坊,闻着脂粉味儿,听着铜钱响,腻味得很。\" \"去庄子里,泡泡温泉,看看美人儿。” “顺便…嗯,调教几个比较有天赋的新人,多舒坦?\" \"这天上人间啊,光靠一个阿依娜可撑不起场子。\" 他眯着眼,一脸向往。 \"再说了,好东西,得藏着掖着慢慢往外放,一次全抖搂出来,那多没意思?\" 他瞥了李承乾一眼,仿佛看穿了他心中关于\"补偿\"的盘算,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至于你,堂堂太子殿下就别琢磨怎么给我塞钱了,\"好好把这科举书推广出去,让天下多出几个像样点的读书人,少几个只会摇头晃脑背死书的酸丁,就算是对得起我了。\" 李承乾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只得苦笑摇头。 他顺着赵牧的目光望向楼下。 阿依娜的舞已结束,正对着台下如痴如狂的观众行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谢礼,火红的裙摆如同盛开的红莲。 满堂的喝彩与金银如同雨点般抛洒上台,映着璀璨的灯火,交织出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浮华景象。 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抱着琵琶,悄然隐入幕布之后。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但那份清冷与神秘,却足以让前排几个眼尖的豪客伸长了脖子,低声议论猜测起来。 李承乾心中了然,那必是云袖。 她的歌声,如同被赵牧珍藏的稀世明珠,只能在这喧嚣的暗处,为极少数人低吟浅唱。 这份刻意的神秘,反而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和渴望。 他收回目光,落在脚边那个敞开的藤箱上。 《三年科举两年模拟》几个大字在雅阁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朴实无华,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足以撬动整个帝国根基的力量。 长安的夜,正被这无形的力量搅动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亮。 第三百三十章 两年模拟三年科举,东宫轰动! 李承乾坐在回东宫的马车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只有他一人。 他闭着眼,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 脑海中却如同煮沸的开水,翻腾不息。 孔颖达那句沉甸甸的\"善驭此虎\"言犹在耳,如同悬在头顶的警钟。 孔府的应允是巨大的助力,但也意味着他李承乾正式将这头由赵牧一手勾勒,披着儒家外衣的猛虎放出了牢笼。 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坦途一片,此刻全然未知。 然而,更让他心神震荡的,是赵牧那轻描淡写间抛出的《三年科举两年模拟》和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成本计算。 一套六本厚厚的书籍啊,赵兄给出的定价,是六百文一套! 什么时候,书的售价如此低廉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看似低廉的定价背后,要么是赵兄在贴钱推广这本书,给科举新政铺路。 要么就是手中肯定有着足以让任何豪商巨贾都为之疯狂暴利的印刷技术,甚至是更加低廉的造纸技术! 要知道,这些技术近千年来可都是掌握在那些豪门大族中。 赵兄之前给朝廷白糖和白盐的提取技术,狠狠割了世家一刀。 现在.....又是科举,又是新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这完全就是要将世家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撅起啊! 现在只要东宫推广得力,这套书将如同燎原之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大唐的读书人阶层。 寒门学子将第一次拥有如此清晰,高且唾手可得的晋身阶梯! 这绝非赵牧口中轻飘飘的\"小玩意儿\",这是一柄足以撬动整个帝国人才根基,重塑士林格局的神兵利器! 环环相扣,而且够狠,够绝......! 不过......孤喜欢! 毕竟这件事不论从哪个角度讲,朝廷和自己这个大唐储君,都是获得最大利益的一方....... 这意味着赵兄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在全心全意为了大唐! 所以,自己一定要保护好赵兄! 甚至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哪怕是让整个东宫都挡在赵兄的前面,也要保护好他! 更不能让世家之人发现赵兄的存在,也决不能让他们发现,赵兄手上还有此等绝技! 所以,这次推广赵兄的科举神书,就完全由东宫出面吧...... 免得那些世家的人,当真注意到赵兄的存在。 那可就糟糕了...... 李承乾心潮澎湃的盘算着,该如何提高赵牧的护卫级别..... \"殿下,东宫到了。\" 马车停下,王德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李承乾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所有的疑虑和震撼都被压下,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兴奋感。 \"王德...\"他沉声道,\"立刻传詹事府主簿以上官员议事!\" \"另,命人将这箱子。\"他指了指一旁装着样书的藤箱。 \"小心抬到孤的书房,未经孤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喏!\" 王德心中一凛,知道太子必有大事宣布,连忙应声。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东宫丽正殿灯火通明。 詹事府一众属官肃立阶下,气氛凝重。 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神色肃然。 不复在孔府时的谦恭,更无在天上人间时的片刻松弛。 周身散发着储君的威严。 \"诸位。\"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新六艺推行,已得孔祭酒首肯,国子监不日将正式颁布细则。\" \"此乃开我大唐文教新局之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有振奋,有凝重,亦有不易察觉的疑虑。 \"然,根基在地方官学,在天下万千寒窗苦读之学子。\"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那口被小心放置在殿中的藤箱。 \"欲使新学广布,利器不可少。\" \"此物,便是孤为天下学子觅得的利器!\" 他示意内侍打开藤箱,将六本崭新的书籍取出,展示在众人面前。 《三年科举两年模拟》。 几个大字,如同烙印般刻入在场所有官员的眼中。 \"此乃孤命人暗中编纂,专为县试童生试量身打造之科举精解丛书!\"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缓缓说道,\"内容涵盖科举之道君子六艺的全部经义!” “算学,律法,书,数等童生试主要科目也是提纲挈领,要点清晰,辅以精析与模拟演练。\" \"其效如何.....\"他拿起一本,翻开其中一页。 \"孤可断言,但凡通读此套书并加以认真研习者,至少通过县试成为童生,是绝对没有问题!\" 太子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詹事府少詹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忍不住上前一步,拿起一本,只是翻看几页,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殿下!\" \"此…此书编纂之精妙,解析之透彻!” “远胜市面上任何一家塾师讲义!\" \"若真能普及…实乃寒门学子之天大福音!\" \"不错!\"李承乾掷地有声。 \"孤意已决!\" \"将此套丛书定为新科举官方指定参考用书!\" \"由东宫詹事府牵头,国子监协同,向大唐所有州,府,县官学推广,所有官学生员,务必人手一套!\" \"殿下!\"主管东宫财计的詹事府丞面露难色。 他快速在心中盘算着,小心翼翼地上奏。 \"此心实乃仁政。\" \"然…据臣所知,长安书肆中偶有流出类似秘籍。” “只是薄薄一本便已炒至近两贯。\" \"而此套书六本,印刷精良,纸质厚实,成本必然不菲。\" \"若强制官学生员人手一套,恐…恐东宫乃至朝廷财计,难以负担啊!\"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太子想做好事,但朝廷没钱!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官员也微微点头,面露忧色。 推广新学本就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再强制配发如此昂贵的官方教材,确实压力如山。 李承乾看着詹事府丞那忧心忡忡的脸,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 那弧度中带着一丝对赵牧那\"点石成金\"手段的叹服,更带着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掌控感。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一本百文,东宫都要倾家荡产 \"卿家所虑,甚是。\"李承乾语气平淡,却让詹事府丞心头一紧,以为太子要收回成命。 然而太子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丽正殿! \"此套《三年科举两年模拟》丛书,东宫负责推广发行,定价.....\"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六百文!\" “而且这不仅仅是朝廷采购配发官学的价格。” “之后东宫会将其推广售卖于天下学子。” “价格也是统一......六百文!” \"往外卖也是六百文?!\" “难道说这书是东宫出的?”东宫詹事府的属官们压根没听说东宫何时出过这些书,但是此时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而是这个书的价格! 若真是东宫出的书,六百文那可是要让整个东宫倾家荡产了都! 这帮詹事府的老臣们一个个顿时就跟被激怒了似的,一个个都不顾礼仪跳着脚问道:全套六本,只要六百文?!\" “那岂不是一本书才一百蚊!?” \"殿下!这…这绝无可能!\" \"雕版,纸张,人工…六百文连成本都远远不够啊殿下!\" \"这岂不是要亏空国库?” “此事万万不可啊殿下!\" 惊呼声,质疑声瞬间打破了殿内的肃静。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那位盛赞其内容的老少詹事,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惊恐的表情。 六百文一套? 这已经不是补贴,简直是倒贴! 而且是海量的倒贴! 太子莫不是被什么方士蛊惑,失了心智? 李承乾任由下方的质疑声浪翻涌了片刻,才轻轻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困惑和焦虑。 “成本?负担?”太子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此非尔等所虑,孤只问尔等,此书于推行新科举,于普惠天下寒门是有益,还是无益?” “有益!自然是大有益处!”少詹事立刻躬身答道。 “既是大利于国,大利于民,”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些许财计之事,岂能成为阻碍?!” “定价”他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六百文一套!此乃朝廷推行教化之国策!任何人不得妄议!” “六百文?!一套六本?!” “殿下!这…这…” “这…这如何能够啊…” 惊呼声,质疑声瞬间在殿内响起,但比之前预想的要微弱得多。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太子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绝,感受到了那股冰寒刺骨的威压! “如何能够诸位就无需多管了!”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也不要质疑孤的决定,总之......就算六百文,东宫也不会吃亏就是!” “至于原因,更不需要尔等操心!”太子目光如电,直刺詹事府丞,厉声道:“所以.....孤只要结果!” “一个月内,京畿所有官学生员,人手一套!” “孤会命人在一个月内将书运达天下各道首府。” “而你们要在两月内,推广至各府各州各县!” “所需款项,东宫自有筹措之道,尔等不必多虑!” “尔等只需告诉孤,能不能办到?!” 此前跟赵牧分别的时候,赵牧就已经告诉过李承乾了,由他的人负责将所有印刷好的书籍,运到天下各道首府,东宫只需要负责接受然后在继续往下推广即可.....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官员肩头。 太子没有解释成本,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师”或印坊的信息,只有冰冷的命令和“东宫自不会亏了本”这样模糊却充满威慑力的承诺。 这反而更令人心惊! 联想到太子近来一系列雷霆手段和深不可测的背景,无人敢再质疑那“六百文”定价背后的玄机。 “能!”最终还是詹事府丞站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道:“臣等…定竭尽全力,克服万难,完成殿下所托!” 此刻,他也不敢问钱从哪里来,只知道必须执行。 “臣等定竭尽全力!”殿内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声音洪亮,充满了压力下的决绝。 疑虑和担忧被强制压下,只剩下执行命令的本能。 李承乾看着阶下俯首的群臣,心中毫无波澜。 他深知,赵牧这手“低成本高利润”的阳谋,其核心秘密必须深埋。 让下属在巨大的压力和不透明的迷雾中去执行,反而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赵牧的存在,并让他们在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中,形成一种对东宫,对他李承乾的敬畏与依赖。 至于利润? 那是他与赵牧之间的默契。 先把天下各县官学都分发到,钱就从赵兄所说的自己的三分利中走就行了,毕竟这本书售卖的大头,可是在民间。 皇家虽说不直接参与商业,但暗地里支持的皇商其实也不少。 民间这部分,就交给他们去运作就行了。 甚至都不需要李承乾这个太子亲自出面,只需要东宫派个管事儿就能搞定。 其实这也是赵牧把这件事交给太子去做的原因。 他虽说在西域和长安颇有些暗中的势力,但是这本书一旦出现在市场上,肯定会引起那些世家的注意,所以才会交给东宫。 当然,赵牧这倒也不是怕,只是嫌麻烦罢了...... “很好。”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具体推广细则,由少詹事牵头,明日内拿出章程。” “供给长安的书籍,明日便会运来东宫。” “诸卿之后的首要之务,便是在长安及京畿各县官学,率先配发,并遴选优秀教谕,研习此书,辅导生员。同时,将此书定为官方指定用书的消息,并以最快速度通传天下各道,州,府!” “要让所有读书人知道,朝廷为他们铺就了这条最便捷的晋身之路!” “至于财计…”他目光落在詹事府丞身上,“所需款项,孤自会拨付,尔等只需将推广开销明细做清,呈报即可。” “臣等遵命!”回答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压力山大的复杂情绪。 官员们脸上的惊恐,困惑,迅速被一种混合着狂热,敬畏和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 看向那基本书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殿下英明!\" 詹事府丞第一个反应过来。 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有此神物,新科举之道必畅通无阻!\" \"寒门幸甚!天下幸甚!\"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书推广至大唐每一处角落!\" 第三百三十二章 六百文的书,带给长安的轰动 此刻东宫的属官们一个个只觉得热血沸腾。 什么成本压力,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跟着太子将此书推广至天下,至少还能捞个推行仁政,泽被苍生的美名!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殿内所有官员齐刷刷拜倒。 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之前的疑虑和担忧,太子的绝对权威面前,烟消云散。 李承乾看着阶下俯首的群臣,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掠过一丝冰冷。 \"很好。\" 就在李承乾第二日便在长安掀起一场关于\"科举神书\"的飓风时, 赵牧已经来到了位于长安西北龙首原上的庄园内。 这里远离了平康坊的脂粉喧嚣,也远离了皇城的肃穆压抑。 一座依山傍水,占地广阔的庄园静静矗立在温润的地脉之上。 庄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上次来过之后,赵牧便斥巨资把这里一些不合心意的地方都改造了一番,又重新引来了温泉谁在精心开凿的沟渠中汩汩流淌,蒸腾起氤氲的白雾。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混合着兰芷药草的独特气息,宁静而舒适。 庄园深处,一处被巨大琉璃窗环绕的室内温泉池边。 池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赵牧整个人惬意地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只露出脖颈以上。 他闭着眼,头枕在池边光滑的暖玉枕上。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 蒸腾的热气将他俊逸的侧脸熏染得有些朦胧。 阿依娜穿着一身轻薄的素纱浴衣,赤着玲珑的玉足,跪坐在池边。 正用一双柔荑,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按着太阳穴。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火红的胡旋舞裙换成了素净。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勾人。 \"嗯…左边再用点力…对,就是这儿…\" 赵牧舒服地喟叹一声。 声音带着被温泉泡软了的慵懒。 \"还是庄子里舒坦。\" \"平康坊那地方,待久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铜臭和脂粉味儿。\" 阿依娜抿嘴轻笑,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 \"主人说的是。\" \"这里的泉水养人,泡上几日,连皮肤都滑嫩了许多。\"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好奇。 \"主人,那六个新来的妹妹,底子都不错呢。\" \"尤其是那个叫绿萼的,身段儿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天生就是跳绿腰的好苗子呢。\" \"哦?看来你眼光也练出来了。\" 赵牧闭着眼,嘴角微翘。 \"绿腰舞讲究的就是一个柔字,媚而不妖,雅而不僵。\" \"让她多泡泡这药泉,骨头缝都泡开了才好练。\" \"那个雪魄的嗓子清亮,就是少了点气,让云袖有空点拨她一下,别光顾着自己琢磨曲子。\" 提到云袖时,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 \"是,小的明白。\" 管事领命,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龙首原那处奢华舒适的温泉庄子里,赵牧正如同一位高明的匠人,精心雕琢打磨着另外六块璞玉,准备着下一场震动长安的盛宴。 而那位歌喉清越,却只匿于幕后的云袖姑娘,似乎也深得赵牧的\"特别关照\"。 东宫的动作快得惊人。 就在李承乾下达命令的第三天,长安城乃至京畿各县的官学,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彻底沸腾了! 第一批印着《三年科举两年模拟》字样的书籍,如同雪片般被分发下去。 国子监的博士,助教们被紧急召集。 在东宫派出的\"专家\",实则是赵牧当初编纂这些书时负责整理的老书吏们的指导下,囫囵吞枣地学习着书中的内容和\"教学要点\"。 当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博士们翻开书页,看到那些清晰到近乎刻薄的考点归纳,那些一针见血的真题解析,那些简单实用的方法时。 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有震惊于其精妙的。 有惭愧于自己过去讲学之迂阔的。 更多的则是看到了标准化教学带来的巨大便利! 至少,照本宣科也能教出能过县试的学生了! 这简直是教谕的福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飞向了更远的州县。 \"听说了吗? 太子仁德! 弄出了一套神书! 专为寒门学子考县试准备的!\" \"《三年科举两年模拟》?” “这名字怎么怪怪的…...真有那么神?\" \"何止是神!国子监都当教材了!” “听说只要通读三遍,县试闭着眼睛都能过!\" \"六百文?一套六本?!” “这么便宜?长安书肆里随便一本破书都要三百文啊!\" \"千真万确!我邻居家小子就在县学,昨天就领到了!” “那纸张,那印刷!” “啧啧......比贡院的卷子还清楚!内容更是…简直是给考题扒皮抽筋啊!\" \"老天爷!六百文…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家小子买一套!” “这要是考上了童生…那就是光宗耀祖啊!\" “就是不知道.....这书外头有没有卖的!?” 许多人还担心这书只供应官学,市面上怕是有价无市呢! 毕竟前些日子那薄薄的一册,如今可是都卖到了快两贯钱! 但不久之后,很多人发现在京城传说中有着皇家背景的豪商的店铺中,竟然也卖起了这本书,甚至这些店哪怕跟卖书八竿子打不着,竟也大力宣传售卖...... 寒门沸腾了! 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却又渴望改换门庭的家庭,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指路的明灯! 六百文,对于殷实之家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普通农户,小商贩,这依旧是一笔需要咬牙筹措的巨款。 然而,与那渺茫的科举前程相比,这六百文仿佛拥有了千钧的重量! 卖粮,卖鸡,甚至典当家传的一两件旧物… 无数家庭开始为了这\"六百文\"的希望而奔走筹措。 书,瞬间成了长安乃至京畿最紧俏的硬通货! 东宫设在国子监和几个主要官学门口的临时发售点,每日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 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家少年,青衫洗得发白的寒门学子,满脸焦虑代为排队的父母… 第三百三十三章 书太便宜,竟也惹得魏征喷? 甚至都到了只要有卖书的店铺,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负责维持秩序的东宫卫率士兵嗓子都喊哑了,依旧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排队.....都排队!每人限购一套!” \"后面的别挤!书有的是!” “太子殿下说了,保证供应!\" \"给我一套!给我一套!\" \"爹!爹!我买到了!买到了!\" 买到书的人,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紧紧搂在怀里。 脸上洋溢着狂喜和希望的光芒,挤出人群,迫不及待地找个角落就翻看起来。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捧着的不是书,而是通往锦绣前程的金钥匙。 而买不到的人,则伸长脖子,焦急地等待着。 眼神热切地盯着那不断从库房里搬出来的一摞摞新书。 \"神书!当真是神书!\" 一个刚翻看了几页的年轻学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同伴大声道。 \"你看这道鸡兔同笼的解法!竟有五种之多!还有图解!比先生讲的清楚百倍!\" \"还有这本,把那些拗口的律条拆解得明明白白,还配了案例!这…这简直是作弊啊!\" 另一个学子也激动得语无伦次。 巨大的需求,低廉的官方定价,加上东宫和国子监的强力背书。 使得《三年科举两年模拟》这套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了大唐帝国最底层的读书人群体。 它不再仅仅是书籍。 它成了一种现象,一个符号。 一个由太子李承乾亲手点燃,寄托着无数寒门希望的熊熊火炬! 这股燎原之火,不可避免地烧到了朝堂之上。 太极宫,两仪殿。 常朝。 气氛有些微妙。 龙椅上的李世民,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 太子李承乾立于文官班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 仿佛京畿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无关。 \"陛下....\"一位隶属于秘书省,掌管典籍的官员出列。 手持一份奏章,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 \"臣有本奏!\" \"近日长安乃至京畿,因东宫推行所谓《三年科举两年模拟》一书,士林骚动,舆情汹涌!\" \"此书定价低廉,仅六百文一套,引得寒门学子趋之若鹜,官学门前日日人满为患,几近失控!\" \"长此以往,臣恐…\" 他话未说完,一个更加洪亮,更加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陛下!老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须发皆张的老者大步出列。 正是以刚直敢谏闻名朝野的侍中,魏征! 他手持象笏,目光如电,直射向太子李承乾的方向。 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太子殿下!老臣想要问问,那《三年科举两年模拟》,究竟是何物?!\" \"其内容,是否真如坊间所传,尽是投机取巧,专研考题之术?” \"其定价,六百文一套六本,简直荒谬绝伦!\" \"此价连纸张雕版之成本尚不足!\" \"东宫强行推行,究竟意欲何为?!\" 魏征须发皆张,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和深沉的忧虑:\"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 \"考的是真才实学,是圣贤道理,是治国安邦的胸襟抱负!\" \"绝非是背诵几道刁钻题目,掌握几套答题机巧便能胜任!\" \"殿下以此等秘籍授人,岂非是引导天下士子舍本逐末,专务投机之术?\" \"长此以往,我大唐科场,将充斥何等样人?\" \"尽是些只会照本宣科,钻营取巧的禄蠹之辈!\" 他猛地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 声音悲怆:\"陛下!此风断不可长!\" \"此等败坏学风,蛊惑士心之书,必须立刻查禁!\" \"东宫强推此书,更以远低于成本之价倾销,其中必有蹊跷!\" \"老臣恳请陛下明察!\" \"太子殿下此举,究竟是惠及寒门,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目光如刀,再次扫向李承乾。 \"魏卿家慎言!\"李承乾脸色一沉,踏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带着储君的威严。 将魏征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硬生生顶了回去。 \"《三年科举两年模拟》,乃孤汇集饱学之士,专为县试童生试编纂之辅导用书!\" \"其内容,皆基于朝廷颁布之科考大纲,归纳重点,解析难点,辅以真题,旨在帮助学子明晰方向,少走弯路。\" \"何来投机取巧,败坏学风之说?!\" \"至于定价。。。。。\"他目光锐利地迎向魏征,毫不退让道,\"六百文一套,惠及寒门,使其不致因家贫而绝了读书晋身之望。\" \"此乃孤之本意!\" \"更是朝廷推行教化,广纳贤才之德政!\" \"成本几何,如何运作。” “此乃东宫之事,倒不劳魏侍中费心!\" \"孤行事,光明磊落。\" \"只问对天下学子是否有益,对社稷江山是否有利!\" \"另有所图?\" \"魏侍中此言,是在质疑孤!?” “还是在质疑朝廷推行新科举之决心?!\" 李承乾的反击犀利而直接。 竟看的经常挨魏征喷的李二,都有些担心了。 生怕自己家宝贝太子,也被这魏大喷子给喷的体无完肤..... 而滇中其他人看到太子竟直接将魏征的质疑拔高到了质疑国策的高度,一时间,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支持太子的官员面露愤慨。 支持魏征的则忧心忡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李世民端坐龙椅,虽心中仍不免担忧,但脸上却是看不出喜怒。 他静静地听着太子的辩驳和魏征的诘问。 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成....\"按着魏征的脸越来越黑,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倒是比太子平静上许多,甚至都有些温和,\"你所虑者,无非是学风根本与成本蹊跷,且先不急,让朕与太子询问一番.....\" 第三百三十四章 此书将传承变成了垃圾 朝堂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长安城每一个权贵的角落。 魏征当廷诘问太子,皇帝定下三月之期,以及那套搅动京畿,定价低得匪夷所思的《三年科举两年模拟》,登时也成了顶级门阀密室中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府邸中,幽深的后院书房。 檀香袅袅,却是根本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自从博陵崔氏被东宫整垮之后,他们清河崔氏也是唇亡齿寒,近些日子以来更是安分的跟个鹌鹑似的,丝毫不敢可出头。 可是今日.....却由不得不召集族人共商。 当代家主崔敦礼,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正端坐主位,手中缓缓摩挲着一套崭新的《三年科举两年模拟》。 书是刚从外头买回来的,甚至封皮上还带着新墨的微涩气息。 下首坐着几位崔氏在朝中或族中掌权的核心人物,包括他的长子崔知温,现任礼部员外郎,以及几位掌管族学田庄的长老。 “六百文…一套六本…”一位负责族学,须发皆白的长老崔琰,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家主,这…这简直是拿金箔当厕纸!” “光是这纸张,这墨色,还有这印刷的质量…哪怕是咱们崔家最好的书坊印一卷薄薄的佛经也不止此价!” “东宫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他翻着手上这本,看着那些清晰明了的图解和解题步骤,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了。 这书,对寒门是福音,对他们精心垄断的族学教育体系,却是致命的冲击! 也让他们原本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 “意欲何为?”崔敦礼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道,“这你还看不出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彻底掘了我世家之根基啊!” “父亲!”崔知温年轻气盛,眉宇间带着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此书内容虽精,但终究只是应试之术!” “我崔氏家学渊源,诗书传家,讲究的是经世致用,治国安邦的格局,岂是这等雕虫小技可比?” “况且寒门子弟纵然凭此过了县试,府试。” “可到了乡试,会试还有殿试,到时候肯定会考校真才实学,策论文章!” “到那时,这科举也不过依旧是我等子弟的囊中之物罢了!” “太子此举,不过是多放些鱼虾入网!” “我倒是觉得根本不足为虑!” “愚蠢!”崔敦礼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电,刺得崔知温心头一凛,“你以为太子费尽心机,弄出这新六艺,又弄出这等奇书,只是为了给寒门开个县试的小门?” 他拿起书,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是釜底抽薪!是温水煮蛙!” “你看着吧,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府试,乡试甚至是春闱的参考书籍会很快出现在市面上!” 老族长这话一出,书房内一片寂静,只余书页拍案的余音。 “看这书!”崔敦礼指着书页,“它把科举要用到的学问,拆解成了什么?” “一道道题目,一个个步骤,把学问如同工匠的图纸般剖析了出来,告诉所有人读书其实不用皓首穷经,更不用家学渊源,只要按图索骥,哪怕天分不高,光是死记硬背,也能勉强登堂入室!” “它......让学问变得…廉价!\" “变得唾手可得!”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长此以往,天下士子谁还敬畏我世家千年的积累?” “谁还会觉得我五姓七望的门楣高不可攀?” “它摧毁的,是学问的神圣感!” “是我等赖以立身的,对学识的垄断!” “更可怕的......是这定价!”崔敦礼的声音带着寒意,“六百文!” “它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我等世家的要害!” “更让寒门看到了希望,一个无需依附世家,砸锅卖铁也能触摸到的希望!” “所以,东宫就是在用它来告诉天下人!” “朝廷,或者说太子有能力绕过我们,直接给寒门开一条路! “这......才是最致命的!” 崔知温脸色发白,他之前的想法过于乐观了。“那…父亲,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应对?”崔敦礼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魏玄成在朝堂上发难,陛下给了三个月期限。” “这三个月,兴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众人:“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查!” “不惜一切代价,查出这套书的真正来源!” “是哪个印坊?纸张油墨又从何而来?” “又是谁在东宫背后是谁在支撑太子?” “此事不解,我心难安!” \"族长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本书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一帮崔家的小辈争先恐后的保证着。 可崔敦礼看着听着堂中小辈们热血沸腾的架势,眼神中满是谋算的光芒.....其实他深知,能支撑如此低价卖书的,绝非寻常势力。 哪怕是朝廷和东宫,也没有这么大的实力的魄力! 而且,他有更深一层的目的,却并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敢说出来,哪怕在场之人,都是自己清河崔氏的嫡系。 那便是东宫敢将这六本书卖的这么便宜的真正原因! 要知道,这书之前刚出现的时候,可是在市面上炒到了一贯钱一本,甚至最高的时候都卖到了两贯! 可东宫在明知这书能卖高价的时候,却只卖百文一本...... 一整套加起来也才不过六百文,就这还敢全天下推广! 若不是东宫钱多到烫手,便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那就是这书的成本一本肯定不足百文! 所以东宫.....才会有如此魄力! 要是这降低印刷成本的技术,能掌握在我们崔氏手中...... 思来想去,他却是又嘱托几个负责族学的族老道:“你们回到老家之后,立刻将族学调整一下!” “让孩子不要再抱着那些四书五经微言大义不放!” 第三百三十五章 崔氏放弃盐利,也要联合世家 “而是将这些书.....”他指了指那套《三年科举两年模拟》,“给我拆开揉碎,找出其中规律,套路!” “让我们的子弟,不仅要懂经义,更要精通这些应试之术!” “县试,府试,我崔氏的子弟必须牢牢占据魁首!” “我们要用绝对的实力告诉太子,告诉天下!” “真正的栋梁之才,依旧在我世家门墙之内!” “寒门,哪怕有了东宫拉偏架,也终究只是陪衬!” “还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崔知温身上,“你立刻去联络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在京的主事人。” “告诉他们,他们之前提的盐铁议价权之事,我崔氏…..可以谈!” 此言一出,书房内几人脸色皆变! 盐铁议价权,是几大门阀与朝廷博弈多年,死死攥在手中的核心利益之一,也是他们钳制朝廷财政,保持超然地位的重要砝码! 哪怕如今盐务的市场已经被东宫的官盐夺走了一大半。 可依旧还是个相当庞大的利益.....只不过是比以往要赚得少一些罢了.....但是现在,有了更重要的危机,崔敦礼竟然愿意以此为筹码,以促成五姓七望再次合理抵抗东宫的攻势..... “父亲!这…”崔知温惊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崔敦礼斩钉截铁道,“太子来势汹汹,单打独斗只会被他各个击破!” “所以我们必须联合,哪怕让我崔家让出些许盐铁之利,换取其他几家在此事上与我崔氏同进同退!” “但如今在朝堂是不能明目张胆与东宫抗衡。” “但在暗处,或是在地方官场,可集所有世家之力,全力阻击此书流弊,放大其败坏学风的负面影响!” “最好能在三个月后,就算寒门中榜人数真有所增,也要让陛下和天下人看到,那是饮鸩止渴,是拔苗助长!” “是根基不稳的虚假繁荣!” “我们要让陛下明白,”崔敦礼的声音如同寒冰,“动摇世家根基,就是动摇国本!” “而寒门骤得高位,只会带来混乱!” “他李唐的江山,还离不开我五姓七望和世家大族的支撑!” 几乎在崔敦礼与族人密谋的同时...... 荥阳郑氏在京的别院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郑元璹,乃是自从郑仁泰被夺职下狱之后,也算是郑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了,官至秘书监,以清流自居,不过这人却向来与崔氏有些不对付,不管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此刻,他正独自坐在书斋中,对着一套摊开的《三年科举两年模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翻看的,正是其中的六艺经义精解。 看着书页上将六艺中涉及到圣人微言大义拆解得如同市井菜谱般条理清晰,重点分明,甚至标注了高频考点,答题模板,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屈辱感在他胸中翻腾。 \"荒谬!荒谬至极!\" 郑元璹猛地将书摔在案上,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圣人之道,煌煌如日月!” “竟被如此肢解,量化,如同贩夫走卒讨价还价!\" \"这哪里是学问?” “这分是对圣贤的亵渎,是对我士林风骨的践踏!\" 他不同于崔敦礼的老谋深算,更多是沉浸在自身清高地位和学术优越感中的老派士族。 太子的这套书,在他眼中,无异于将神圣的科举殿堂变成了菜市场,将高贵的士子降格成了只会背诵答案的匠人! 这比直接动他的利益更让他感到愤怒和恐慌! 他赖以自豪的家学渊源和清流风骨,在这套赤裸裸的应试指南面前,似乎正变得可笑而脆弱。 \"崔敦礼那个老狐狸,怕是已经在想着如何钻营应对了…” “哼,蝇营狗苟,失了世家风范!\" 郑元璹不屑地啐了一口。 他骨子里看不起崔氏的\"务实\",更倾向于维护士族精神上的超然。 他站起身,在书斋内烦躁地踱步。 \"不行!绝不能任由此等歪风邪气蔓延!\" \"魏征虽刚直,但势单力薄,且陛下明显偏袒太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必须让更多人看清此书的危害!” “看清太子此举包藏的祸心!\"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狼毫,饱蘸浓墨。 他不是要联络其他门阀,内心甚至有些瞧不起那些\"俗物\",而是要动用他在清流士林中的巨大影响力。 一篇篇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痛斥《三年科举两年模拟》败坏学风,戕害士心,动摇国本的文章,从他的笔下倾泻而出。 他要将这些文章,通过门生故吏,散播到长安乃至各地的士子群体中,掀起一股反对的声浪! 他要让那些被\"六百文\"迷了眼的寒门学子也产生怀疑,让朝中更多清流官员站出来发声! 他要营造出一种\"天下士林共讨之\"的舆论氛围! \"三个月?哼!\" 郑元璹笔下如刀,字字诛心。 \"老夫倒要看看,在天下士子的口诛笔伐之下,你这太子的仁政,还能不能推行下去!\" \"这根基动摇的王朝,还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各大世家府邸的暗室中,此类的密谋几乎都是大同小异。 只可惜,他们这边刚开始密谋,甚至都还没有结束。 消息却已经被传递到了东宫! 李承乾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关于《三年科举两年模拟》分发,反馈的奏报,以及詹事府拟定的推广细则和应对各种阻力的预案。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疲惫却异常明亮。 王德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密报:\"殿下,刚收到的。\" \"崔氏的崔知温,今日午后秘密拜访了范阳卢氏在京的别院,停留近一个时辰。\" \"傍晚,赵郡李氏和太原王氏在京的主事人,也相继进入卢氏别院…似乎…在商议什么。\" 李承乾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第三百三十六章 小丫头们和阿依娜的变化 \"盐铁…\"李承乾嘴角一抿,却是低声吐出两个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划过,幽幽自语道,\"崔敦礼这只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竟连这块心头肉都舍得拿出来当筹码…看来是真急了。\" \"还有....\"王德压低声音。 \"荥阳郑氏那边,郑元璹的门生故旧,这几日在各处诗会,文社异常活跃,散播了不少…诋毁科举丛书,质疑殿下用心的言论。\" \"士子中,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和部分清流,颇有响应者。\" \"清流?士林风骨?\" 李承乾嗤笑一声,眼中带着嘲讽。 \"不过是挡了他们的路,砸了他们自诩高人一等的饭碗罢了。\" \"由得他们去骂!\" \"骂得越凶越好!\" \"正好让天下人看清,是谁在维护既得利益,是谁在阻挠寒门出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龙首原方向沉沉的夜色。 \"赵兄说得对,种子撒下去,总要经历风雨才能扎根。\" 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磨砺后的坚韧,喃喃自语道:\"既然赵兄都这么说了。” “世家门阀…你们就好好做这磨刀石吧!\" \"看看是你们的千年根基够硬!” “还是这煌煌大势,民心所向的刀锋更利!\" \"三个月…孤且等着看!\" 他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宝剑,映照着案头那套朴实无华却搅动天下的《三年科举两年模拟》,仿佛已经看到了童生试放榜那日,寒门士子欢呼雀跃,世家门阀面如死灰的景象。 新旧力量的碰撞,在无声的暗流与喧嚣的舆论中,正走向那决定性的考场。 龙首原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 庄园深处,那临水的轩榭却早已被莺声燕语和隐隐的丝竹声填满。 赵牧没像往常一样赖在温泉里,而是穿着一身宽松的靛青色细麻袍子,赤着脚,懒洋洋地斜倚在轩榭临水的栏杆上。 他手里捻着一根细长的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池子里几尾肥硕的金红锦鲤。 晨光透过高大的琉璃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轩榭中央的平台,是少女们的战场。 \"绿萼腰是杨柳扶风,不是水蛇出洞!\" \"那股子江南的韧劲儿呢......是不错,但软过头可就塌了!\"阿依娜的声音清脆而严厉,她一身利落的胡服,亲自下场示范。 只见她足尖一点,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后仰,双臂舒展如白鹤亮翅,随即又如风摆柳般柔韧地旋回,裙裾只掀起一个优雅的弧度,眼神流转间带着欲说还休的媚意,媚而不妖。 还真别说,也许是胡人自带的艺术血统的缘故吧,阿依娜这丫头多少有点一通百通的那味道。 自打她来了天上人间学了舞蹈之后,短短几个月可以说是进步飞速,赵牧教她的时候,她就已经能举一反三。 到如今出道后,竟还能给其他几个刚来的丫头们当老师了。 这倒是让赵牧省了不少事儿..... 新来不久的绿萼穿着新制的翠绿色舞裙,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正努力模仿着阿依娜的动作。 她身段本就极软,此刻咬着下唇,将腰肢的柔韧发挥到极致,努力捕捉着阿依娜强调的那种\"韧\"而非\"软塌\"的感觉。 汗水浸湿了鬓角,小脸憋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对!就是这个劲儿!保持住!\"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转向另一个身段高挑且气质清冷的少女,“雪魄!发什么呆?” “主子让你练气息,不是让你对着池子里的鱼发呆!” 雪魄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看向锦鲤的目光,清清嗓子,闭上眼,努力按照赵牧教的法子练习着:\"啊......咿......呀......\" 声音清亮,但听着却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鹤在呼唤同伴似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灵的琵琶拨弦声,\"铮….\" 一个清冷的泛音,不高,却奇异地引上了雪魄的练声? 雪魄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地看向屏风。 本来津津有味看热闹的赵牧,听到这琵琶声,却是连手中的柳枝顿住了,嘴角更是勾起一抹笑意。 他头也没回,对着屏风方向懒懒道:\"云袖,你这和音来得倒是及时,雪魄丫头,听到了吗?”“你就顺着你云袖姐姐弹的曲调去练,记住了,让你练声可不是让你扯着嗓子喊。” “刚才你那调门高的,就跟平地刮风似的。” “多跟你云袖姐姐学一学。\" 雪魄似懂非懂,但屏风后那一声清冷的琵琶,确实让她模模糊糊触摸到一点不同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寒山磬音\"带来的意境,再次开口:\"啊......咿......呀......\" 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稚嫩,却多了一丝努力向上攀升的飘渺感。 \"嗯,有点意思了。\" 赵牧点点头,随手将柳枝丢进池中,惊得锦鲤四散。 他踱步走到平台边,看着绿萼在阿依娜的指点下,一遍遍练习着那个难度极高的\"风回雪\"旋转接\"弱柳拂水\"的定格动作。 汗水已经彻底湿透了她的后背,每一次旋转落地,纤细的小腿都在微微颤抖,但她眼神里的倔强却越来越盛。 \"行了,歇会儿。\" 赵牧出声,声音不大,却让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绿萼如蒙大赦,身体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旁边一个圆脸少女赶紧扶住。 赵牧走到绿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汗涔涔的小脸。 绿萼有些紧张地垂下眼睫。 \"疼吗?\" 赵牧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绿萼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疼!\" \"奴婢能坚持!\" 刚来不久的她,其实还感觉自己活在梦里呢。 她们这些丫头本以为被卖到了天上人间,等待她们的肯定是惨无人道的折磨和屈辱,可是没想到...... 第三百三十七章 放心,就算你失败了也能留下 赵牧轻笑一声,忽然伸出手指。 在她腰间某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啊!\" 绿萼猝不及防,痛呼出声,身体瞬间绷紧,眼泪差点飙出来。 那地方正是她刚才反复发力,酸胀难忍的肌肉节点。 \"疼就是疼,装什么硬气。\" 赵牧收回手,语气平淡,\"记住这个疼。” “舞要跳得好,不是靠忍痛,而是要知道怎么发力才不痛,怎么借力才省力,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就算你这丫头练不出来,出不了道,那也能留在爷的身边端茶倒水,不会把你们卖到别处的......” 说罢,他也不再去理会有些发愣的绿萼,转头吩咐道:“阿依娜,带她们去药泉泡泡,用我之前给你配的那个松筋散。\" \"是,主人。\"阿依娜应道,招呼着累瘫的少女们离开平台。 赵牧有些无奈的摇着头,“都说了多少遍了,叫公子叫小爷,甚至叫老板都行,可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没记性.....” 可是阿依娜却只是有些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便带着几个小丫头们去泡温泉了...... 轩榭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池水汩汩流动的声音,还有屏风后偶尔传来的,云袖调试琵琶的零星音符。 赵牧走到屏风前。 这是一面素雅的苏绣屏风,绣着疏朗的竹影。 云袖的身影在竹影后若隐若现。 \"《鹿鸣》…改得如何了?\" 赵牧靠在屏风框上,隔着朦胧的绣面问道。 屏风后,云袖拨弦的手指停了下来。 片刻寂静后,才传来她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疏离的声音:\"…还在琢磨。''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那段,总觉…匠气了些,失了古意。\" \"古意?\" 赵牧轻笑,\"《诗经》本就是歌。古人唱它时,难道也端着架子,想着千年后的人如何评判其''古意''?他们只是兴之所至,歌以咏志罢了。你太执着于''复原'',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云袖沉默。 屏风上的竹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试着…把它当成你自己想说的话。\" 赵牧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想想你第一次在月下独奏,无人聆听,唯有清风明月相伴时的心境。想想…你为何而歌?为取悦他人?为证明自己?还是…只为心头那一点不吐不快的意绪?\" 他顿了顿,\"''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那是自然之声,是生灵相呼的喜悦。你的歌,也该是心泉流淌的自然之声。技法只是舟楫,渡的是心意。\" 屏风后,长久的沉默。 只有云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赵牧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中某个紧锁的角落。 她一直将自己包裹在清冷和技艺的茧中,追求着所谓的雅正与古意,却忘了最初触动琴弦时,那份纯粹不染尘埃的悸动..... 终于,琵琶声再次响起。 不再是零散的试音,也不再是拘谨的鹿鸣原调。 一个全新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旋律流淌出来。 它保留了《鹿鸣》的骨架,却注入了更自由的呼吸,更空灵的意境。 开始还有些生涩犹豫,渐渐地,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溪流,变得流畅而充满灵性。 那声音,仿佛带着月下松林的清寒,又带着山涧流水的活泼,一种矛盾而动人的和谐。 赵牧闭着眼,手指在屏风框上轻轻打着拍子,脸上露出了比看到金山银山还要满足的那种纯粹欣赏的笑容。 他知道,那个被技艺和心茧束缚的云袖,正在破茧。 一曲终了,余韵在轩榭内袅袅回荡。 \"如何?\" 云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从屏风后传来。 这主动的询问,对她而言已是破天荒。 \"心泉初涌,清音已现。\" 赵牧睁开眼,笑意直达眼底,\"以后你的鹿鸣就按这个感觉来,曲子不必追求完美无瑕,心意到了,瑕疵也是真趣。\" 屏风后,云袖似乎轻轻吁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悠长的余韵。 没有回应,但这无声的放松,已是最大的认可。 午后,温泉氤氲。 赵牧舒舒服服地泡在引来的活泉池中,背靠光滑的暖玉,只露出肩膀以上。 水温恰到好处,混合着兰芷和药泉石散发的独特草木清香,令人筋骨酥软,心神俱醉。 阿依娜换上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素纱浴衣,赤着玲珑的玉足,跪坐在池边,用一双柔荑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按着肩颈。 她的手法极好,显然是专门练过,指尖带着温热泉水的润泽,揉散着肌肉深处的疲惫。 \"主人,绿萼那丫头,底子是真不错。” “尤其是那股子倔劲儿.....还真有点像我当初刚来的时候呢。\"阿依娜一边揉按,一边轻声说着,\"就是性子太要强,练得太狠,刚才泡药泉时,她那小腿都抽筋了。\" \"嗯,看到了。\" 赵牧闭着眼,声音带着被温水泡软了的慵懒,\"璞玉需琢,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你回头记得跟她说,欲速则不达。” “跳舞就像是文人作的诗词,需要优雅,又不是角力的战场,那么卖力做什么,搞得跟干苦力似的.....” “让她多跟雪魄学学,那丫头虽然嗓子还在磨,但懂得张弛之道,练功时那股子专注又放松的劲儿,倒是难得。\" \"是,奴婢记下了。\" 阿依娜应道,手指滑到他太阳穴,力道轻柔地按压着。 \"云袖…\"赵牧忽然开口,却又停住了。 \"云袖姐姐?\"阿依娜手上动作不停。 \"她今日…很好。\" 赵牧只说了三个字,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阿依娜抿嘴笑了:\"奴婢也听出来了。” \"云秀姐姐的曲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像…像精雕细琢的玉器,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可奴婢又说不上来缺了什么。” “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听着姐姐的曲子,就感觉好像活过来了似的。\" \"活过来了…\"赵牧重复着这三个字,笑意更深。 \"是啊,她这也算是活过来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云袖的心声和.. 池水另一侧,雪魄正小心翼翼地尝试将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药泉中,她皱着秀气的鼻子,显然不太适应那浓郁的药草味。 \"雪魄姐,别怕!”旁边一个性子活泼,名叫丹砂的红衣少女笑嘻嘻地掬起一捧水泼向她:“东家说了,这药泉专治你这金贵的嗓子,泡透了,以后唱得比黄莺还好听!\" 雪魄被泼了一脸水,也不恼,只是嗔怪地瞪了丹砂一眼,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绿萼的样子,慢慢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 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药力丝丝缕缕渗入肌肤,疲惫感被缓缓驱散,嗓子眼也感觉清润了许多。 她闭上眼,尝试着用赵牧说的\"心气\"去哼唱刚才练习的旋律,声音在水波的震荡下,似乎真的多了一丝圆润和共鸣感。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绿萼则安静地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药泉独特的松筋活血效果正缓缓修复着她过度劳累的肌肉。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阿依娜的示范和赵牧的点拨,身体在温热泉水的抚慰下,仿佛对那种\"韧而不僵\"的发力方式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那股钻心的酸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赵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满意地眯起了眼。 他喜欢看这些璞玉在他的雕琢下,一点点绽放出属于她们自己的光华。 这过程本身,就充满了趣味和成就感,远胜于外面那些争权夺利的喧嚣。 他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问道:“对了,给绿萼准备的首饰和行头都齐了?\" \"都齐了。”阿依娜立刻回道,“就按您的吩咐,没用太重的金玉,选的是上好的翡翠和珍珠,配她那身绿腰舞裙,清雅又不失贵气。\" \"那就好。\"赵牧重新闭上眼,享受着阿依娜的按摩和泉水的熨帖,\"天上人间…该添点新颜色了。” “这段时间咱们先闭关,等过段时间,让这长安城都听听咱们在这庄子调教出来的新乐子。\" 暮色四合,温泉山庄点起了灯火。 轩榭内,少女们已经离去,只余下池水氤氲的雾气。 赵牧换了一身舒适的月白常服,独自坐在池边的软榻上,自斟自饮。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和水汽,吹拂着他半干的墨发。 屏风已被撤去,云袖抱着琵琶,坐在不远处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上。 她换下了白日练功的衣裙,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襦裙,墨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如同覆上一层薄霜。 她没有弹奏,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拂过琴弦。 似乎在消化着白日里赵牧那番关于心泉\"话语,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赵牧也不催她,只是慢慢啜饮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长安城隐约的灯火轮廓上。 那里,此刻想必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戏码。 而他这里,只有清风明月,泉水叮咚,和一个正在努力破茧的灵魂。 终于,云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弦上。 没有预先的调音,没有刻意的起手式。 一声清越孤高的泛音如同月华般流淌出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随即,不再是完整的鹿鸣,而是一段全新的即兴旋律。 它带着月下独行的清寂,又暗含着某种破土而出的悸动,时而如幽谷回响,时而如星子低语。 技法依旧精湛,但其中灌注的情感,却如同冰封的河流下,涌动着鲜活的春水。 赵牧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侧耳倾听。 他脸上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只剩下纯粹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知道,这不是练习,也不是表演。 这是云袖在月光下,对他那番话的回应。 也是她心泉初涌,流淌出的第一缕属于自己的清音。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夜风。 云袖放下琵琶,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看向赵牧。 月光下,她的脸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红晕。 \"公子,刚才的这段.......您觉得如何?\"她小心翼翼的问着,声音依旧清泠,却少了疏离,多了几分寻求答案的认真。 赵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对着她,真心实意地抚掌而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他眼中映着月光和她清丽的身影。 \"云袖,你这也算是彻底成了。\" “往后就按照这个风格,继续保持,未来定能成为一代大家!” 听到公子对自己的评价竟如此之高,云袖的歌声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赵牧的反应。 可随即,那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被认可的波动,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稍稍放开,那融合了古雅诗意与全新韵律的歌声,如同破开迷雾的月光,静静地洒满轩榭。 赵牧闭上眼,手指随着歌声的韵律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脸上露出了比看到金山银山还要满足的笑容。 外面的世界在因他的\"石头\"而风起云涌,而他的温泉山庄里,另一颗足以惊艳时光的\"明珠\",也正悄然褪去蒙尘。 而温泉山庄里,云袖的新声,如同变革时代的一声清啼,预示着某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破茧而出。 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间,赵牧已经在这龙首原上的庄园中待了许久了。 深冬的寒意早已经退去,就连干枯的树木也都渐渐冒出了嫩绿的枝丫......花花草草,也开始了新一轮的生长。 这诺大的庄园,放眼望去。 竟也有种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景象,让赵牧对于即将到来的由他亲自改革后的大唐新科举第一场考试,都有了一种莫名的信心...... 寒门学子对阵世家纨绔!? 而且还是经过自己那《三年科举两年模拟》特训过的寒门学子,与对自己的科举丛书表面上重视,但内心其实根本上嗤之以鼻的世家纨绔同场考试....... 这一波......优势在我! 第三百三十九章 暗涌长安?? 长安城刚熬过料峭春寒,柳条还没抽齐新芽。 但随着科举改革之后的第一场县试越来越临近.... 可几大世家的宅邸深处,却已酝酿着另一股更刺骨的寒意。 崇仁坊崔府,书房檀香袅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崔敦礼端坐紫檀太师椅,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他面前站着嫡子崔知温,以及几位心腹幕僚。 \"父亲,我们找的人已经全部遴选妥当。\"崔知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精心策划后的阴冷道,\"京畿道,河南道都筛遍了,找的都是那种读过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但底子不干净,德行有亏的货色。\" 说着,他将一份薄薄的卷宗呈上。 崔敦礼面无表情地接过,目光扫过。 只见上面清楚地记载着一些即将要参加科考县试的学子详细情况。 王玄,京兆府落魄户,其父是个老学究,后因儿子王玄好赌败光家产而郁郁而终。 周正昌,洛阳破落户,祖上做过小吏,家道中落后流落长安。 能说会道,精通市井律令,专帮人写状子打些擦边官司,敲诈勒索,搬弄是非是拿手好戏,坊间称\"刀笔手\",可谓是声名狼藉。 刘茂,太原刘氏远支旁系,其祖父因品行不端被逐出家族。 本人有些歪才,在长安县学读书,算学不错,但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但因嫉妒同窗,污蔑对方抄袭致其除名。 不止这些,还有零零总总几十个学子,全都记录在册,而且都是些读过书,后因前途无望自暴自弃,甚至丧心病狂的败类..... \"嗯。\"崔敦礼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人找的不错。\" \"这些人,要按以往的举荐制,可以说前途早就绝了,自身污点就是钉在身上的刺。\" \"现在给他们一个看似洗白的机会,他们必如饿狗扑食。\" \"重要的是,他们能答卷,\"非是目不识丁的蠢货。\" 他放下卷宗,眼神锐利如鹰。 \"身份呢?\" \"父亲放心。\" 崔知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都已安排妥当。\" \"按太子推行的新科举章程,如今这王玄,周正昌等人本就是长安户籍,按照东宫改制的科举,都有应试资格。\" \"而他们曾在京兆府,万年县那些不甚紧要的陈年旧案底,该抹平的已经抹平,该安抚的邻里也已打点妥当。\" \"只需他们顶着原本的身份出场便是。\" \"花些银子让相关人等闭嘴或改口,应付那只看身份路引的老规矩绰绰有余。\" \"这个刘茂,本就是刘氏旁支,名正言顺。\" \"而且,为了他们能过了县试.....\" \"我等已召集族中告老的精明胥吏和老塾师,针对东宫的科举规矩,特别研习过.....\" \"只求中规中矩,稳妥上榜,绝不张扬出头。\" \"一旦他们混入童生之列,便是埋下了毒瘤。\" \"待到府试之后,他们过往劣迹引爆之时。” “便是天下人看清这新政不过是泥沙俱下,良莠不齐之刻!\" \"不错,这才是釜底抽薪!\"崔敦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让那污秽之人与真正的寒门翘楚同列榜上,太子苦心孤诣树立的公平,便将沦为最大的笑话。\" \"东宫那边可有防范迹象?\" \"尚无。\"崔知温摇头,带着一丝轻视。 \"太子殿下与东宫属僚,精力皆放在推广那套雕版印刷的《三年科举》上,而且我亲自派人去各地探查过,届时县试考场审核学子身份,只看路引,应当万无一失。\" \"不可掉以轻心。\"崔敦礼的眼神依旧锐利。 \"如今太子身边可是藏龙卧虎,静待开考便是。\" \"让他们务必谨记谨言慎行,只求过关,不得张扬!\" \"谁敢在考场泄露半分马脚,坏我大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未尽之意让幕僚们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同样的一幕,在各大世家大族的府邸中同时上演着。 这些世家大族,如今也算是学聪明了,做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让族中学子们针对科举应试进行特训。 另一方面又找了类似王玄这样的破落户,给科举抹黑。 反正不管哪一种方式,只要奏效了,那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另一端。 务本坊,低矮破败的土墙小屋里,灯火摇曳如豆。 张远趴在冰冷的土炕沿上,就着昏暗油灯的光线,几乎将脸埋进那本翻得卷了边儿的《三年科举两年模拟》中。 他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冻得发僵的手指死死捏着半截炭笔,在坑洼不平的土墙上演算着复杂的几何问题。 墙上密密麻麻的算草,是他半个多月的夜夜不眠。 他母亲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进来,轻声道:\"远儿,喝碗粥暖和暖和,鸡叫三遍了,该歇歇眼了。\" \"娘,我不困!\"张远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再看一点,就一点!\" \"有个问题我还没吃透,万一是考点呢?\" 张远埋头苦读着,比以往念四书五经可要投入的太多了! 这本被视为寒门天梯的书,是爹娘卖了老屋旁唯一的半亩田产换来的希望。 隔壁王二家,同样灯火未熄。 王二蹲在自家灶膛前,借着余火的光亮翻着书,嘴里却是念念有词:\"…水渠流量…转轴口径…\" 他爹王老实靠在门框上,吧嗒着早没了烟丝的旱烟杆,浑浊的老眼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 灯火彻夜不熄的不止这一家。 长安各坊的低矮民房里,那些和张远,王二一样的寒门子弟,像苦熬寒冬的狼,死死盯着书本。 破旧的书桌,粗糙的土墙,冻裂的手指,是他们唯一的战场。 他们如饥似渴地啃着书中每一条公式,每一个案例,仿佛要将那六百文钱榨出十倍百倍的价值。 每一个字,都是改变命运的阶梯石。 可与张远,王二等寒门子弟孤注一掷般的拼命不同的是世家子弟的备考,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第三百四十章 世家与寒门截然相反的态度 在内城一处别院中,几个世家子弟也正聚在一起。 桌上摆的不是书卷,而是精美的糕点和温好的黄酒。 裴明远斜倚在锦榻上,一个俏婢正在给他捶腿,他懒洋洋地看着窗外。 \"明远兄,何必看那些劳什子?\" \"族学里那些老古板讲的还不够烦?\" \"明儿个县试,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闭着眼睛,难道还能考个丙下不成?\"一个卢家子弟灌了口酒,满不在乎地说。 \"卢兄说的是。\"另一个郑家子弟接口,语气轻佻。 \"家父早就给万年县令打过招呼了。\" \"考吏房那帮人,哪个不是咱们世家的门生故旧?\" \"糊名?\" \"嘿,也就是糊弄那些泥腿子的把戏。\" \"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等着放榜后家里摆宴庆贺吧!\" \"就是,听说那帮泥腿子都在啃那套什么《三年科举》?\" 一个王家子弟嗤笑,拿起桌上刚送来的新鲜樱桃丢进嘴里。 \"印那么多,真当能翻天了?\"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家学渊源,就凭那几页纸?\" \"笑话!\" \"县试就是让他们认清差距的地方!\"崔明远嘴角勾起一丝矜持的浅笑,轻轻推开婢女的手,坐直了些,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温茶:\"诸兄之言差矣。\" \"虽说是走个过场,姿态总还是要的。\" \"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得意,\"此番可不止是走个过场。\" \"咱们等着看好戏便是。\" 他想到了族中安插的那些王玄,周正昌之流,想到日后这些将与张远等人同榜时的讽刺场景,心中那份世家固有的优越感更加膨胀。 他们谈论着明日考后去哪里寻乐子,对新科举那套书极尽嘲弄,对寒门学子的挣扎不屑一顾。 这场县试于他们而言,与其说是考验,不如是一场早已预知结果,带着高高在上优越感的仪式。 再说以他们世家的底蕴和学识,一场小小县试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这样,在世家子弟与寒门学子们截然相反的准备当中。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三月十五。 这一日,寅时刚过。 长安城还在黎明的清冷中沉睡。 可作为长安城县试考场之一的万年县学外,却已是人头攒动,灯火如龙,各色灯笼火把映照着一张张紧绷又充满期待的脸。 寒门学子大多聚集在西南角,他们像张远一样,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布衫,怀里无一例外紧紧抱着那套《三年科举》。 他们沉默地排着队,眼神警惕地看向其他队伍,尤其是世家子弟聚集的东北角。 那边的喧嚣与光鲜,像一道无形的墙。 崔明远在仆从的簇拥下站在世家队伍前列,身着月白色锦袍,折扇轻摇,气定神闲,与身边几个同样衣着鲜亮,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周围跟着提食盒,抱暖炉的书童小厮,仿佛不是来考试,而是赴宴。 就在这泾渭分明,气氛微妙的时刻,几道刺眼的身影带着一股张扬又有些暴发户式的乖戾之气,强行插进了寒门学子队伍的边缘,直接排到了张远和王二前面! 为首者正是王玄!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那料子在灯火下闪着光,簇新的过分,与他脸上刻意表现的矜持透着不协调的市侩。 腰间还系了块看着就不便宜的玉佩。 跟他同行的周正昌,刘茂等五六人,也都是一身崭新的行头,脸上挂着压不住的得意和掩饰不住的轻狂。 王玄一眼就认出了队伍里衣衫最旧,抱着书最虔诚的张远和王二。 \"哟!\" 王玄捏着嗓子,声音尖利得刺耳,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这不是务本坊的大才子张远,王二吗?\" \"咋的?\" \"你们也来碰这县试的门槛了?\" \"抱着你们那套散尽家财买来的什么三年科举,便还真当自己是文曲星转世了?\" 他故意把《三年科举》几个字喊得格外响亮,充满了鄙夷。 张远眉头紧锁,抿着嘴没说话,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王二气得脸通红,但也强忍着没发作。 \"啧啧啧,瞅瞅你们这身行头!\" 王玄得寸进尺,转过身,伸出手指几乎戳到张远鼻子。 \"这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这黄泥都没擦干净的破鞋!\" \"还有这张脸,饿的都没二两肉!\" \"知道这里是啥地方吗?\" \"是选才取士的圣洁考堂,不是你们种地的泥巴窝!\" \"以为抱着本破书就想翻身?\" \"你们爹妈祖宗十八代都在泥里刨食的命,是几页纸能改的?\" 王玄得意地拍着胸口崭新的绸衫,他特意提高了嗓门,仿佛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想要当官儿,不说出身世家大族,至少也得家底殷厚,泥腿子就别痴心妄想了,好好想想怎么混到下一顿饭才是正经!” 他身后的周正昌立刻跟着帮腔,语气油滑刻薄:\"就是,张远兄弟,你可听句劝,学问这东西,讲究的是家学渊源,是名师指点,是底蕴!\" \"几本印出来的玩意儿,粗浅得很,糊弄糊弄自己得了,可别真当回事,免得到了考场,一看到真章就露了怯,多丢人啊!\" “就是!”周正昌也补充道:\"某些人啊,以为花上六百文买上几本书就能逆天改命,呵!\" “当真是笑话!” 而另一个面目有些可憎的世家狗腿子更是恶毒,抬手便指着王二嘲笑道:\"喂,我说王二!\" \"看你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咋,书里的字能当饭吃啊?\" \"省省力气吧!\" \"太子爷心善,给你们个念想,你们还真往里钻?\" \"就你们这命,考上了又能咋地?\" \"还能当官老爷不成?\" \"别等会儿连门槛都迈不过去,白白惹人笑话!\" 肆意的嘲笑声在寒门学子中激起一片压抑的怒意。 张远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王二更是眼睛喷火,几乎要冲上去,被张远死死拉住。 远处的崔明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王玄,周正昌这些人,虽然过往劣迹斑斑,崔家也确实费了些力气打点修改了旧案记录,抹平一些不痛不痒的案底,但按照太子公布的,正在施行的新科举规则,他们的身份户籍是清白且有资格的。 此刻看着这些人去羞辱寒门,扰乱寒门心绪。 也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甚至若是能让王玄他们,惹得这些泥腿子跟他们在考场外当街互殴,那才是最好的结果呢!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严查案底,以及祖上三代过往 看到那些寒门出身的泥腿子一个个紧握着拳头,显然怒不可遏,却又极力隐刃的模样,他没忍住低声对身边人嗤笑道:\"真是些跳梁小丑,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这副德行,竟还想当官?” 他身边众人发出一阵附和的轻蔑笑声。 就在这时! \"时辰到......!\" \"肃静!\" \"考生依序入场!\" 考场司阍官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 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呀向内洞开!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动。 张远,王二强压着怒火和屈辱,起身准备排着队伍进门。 却王玄那些人为了抢在前面,竟十分嚣张的将他们给推到了一旁。 可就在这张远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玄那些痞子迈着步子比他们提早一步跨入那象征着身份天堑的门槛。 那王玄甚至还回头给了张远一个充满嘲讽和胜利者姿态的狞笑。 可就在王玄的左脚抬起,即将踏上门槛内侧那光滑的青石地面时...... \"止步......!\"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骤然从门内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顿住脚步!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猩红官袍,胸前獬豸补子熠熠生辉的中年官员,在十数名身披玄色铁甲,腰挎横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东宫六率卫士簇拥下,步伐沉稳如岳,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门中央! 他手中高举一枚金光闪闪,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令牌,面沉似水,目光如电般扫过瞬间鸦雀无声的广场!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崔明远脸上的轻笑骤然僵住,化为一片错愕的茫然。 王玄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如同碎裂的面具,只留下惊恐的惨白和茫然无措。 那绯袍官员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门槛边上,正准备进场的王玄,周正昌,刘茂等几个目标! 他不再看其他人,缓缓展开手中那一卷耀眼的诏书,声音如同金石撞击,铿锵有力,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奉太子谕令!\" \"科举乃为国选材之根本,首试尤需涤荡污浊,肃清源流!\" \"为防奸邪作祟,玷污选士之公平,特颁新规,即时生效!” “凡应试者,入门前必当门验明正身!\" \"吏部,刑部,大理寺协查专员携档就位!\" \"需当场彻查应试者本人及其父母,祖父母三代之内之籍贯,功名,以及过往一切诉讼刑名卷宗记录!\" \"凡身有案底,或三代血亲中曾犯有《贞观律》十恶不赦之重罪如谋反,谋叛,谋大逆,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者,或犯有贪墨,奸淫,纵火,投毒,伪造印信,诬告陷人等重罪者,一经查实,即刻剥夺考试资格!\" \"永不准予科考!\" \"其举荐,担保之官吏,以荐人不实同罪,依律严惩!\" \"科考搜检官吏需当场具结画押,以身家性命担保核查无误!\" \"凡身份存疑者,无论其为何人作保,何等门第出身,一律羁押待审!\" \"徇私枉法,助其蒙混过关者,罪加三等,决不轻饶!\" \"查三代…十恶…父母祖父母…诬告…\" 排在最前面的王玄,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刚才那官员宣读的太子御令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太子颁布了科举新规! 竟然要严查考生祖上三代过往?! 完了! 父亲嗜赌成性,为了赌资曾对祖母恶语相向甚至推搡,后来祖母郁郁而终,坊间早有不孝的议论! 而他本人为了霸占邻家豆腐坊的闺女未遂,曾反诬对方父亲偷窃! 虽然后来坊正私下调解,但若深究旧档和邻人口供,必成诬告陷人,奸淫未遂的铁证! 周正昌的脸瞬间变得惨无人色! 他想起了自己曾受人钱财,写了一封几乎将富商刘万金置于通敌死地的匿名诬告信! 虽然前段时间崔家帮他掩盖了此事,但痕迹犹存! 刘茂更是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祖父当年在小吏任上那桩被含糊过去的贪墨案! \"验身官何在?!\" 绯袍官员厉声如虎啸,指向面如死灰的王玄。 \"勘验过往,便由此人开始!\" \"查!\" \"档案立刻呈上!\" 早已准备就绪的吏部官员迅速翻开手中厚重的卷宗簿册。 刑部的差役手按腰刀,肃杀之气弥漫。 \"王玄是吧?!\"吏部官员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冰,不带一丝感情。 \"京兆府务本坊人士?\" \"是…是…\"王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尔之父王成,贞观三年至贞观八年,据京兆府坊正邻里联保陈述并录于档,王成酗酒嗜赌,败尽家财,屡与其母激烈冲突,言语恶毒极尽辱骂,常有肢体推搡,其母屡受其暴虐辱骂羞辱,终积郁成疾,于贞观五年病故。 坊正联名结案称其有行止乖戾,忤逆不孝之嫌!\" 此处的不孝,其实并非直接定罪的卷宗记录。 而是邻里调查和官方记录的恶劣评价! 王玄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父亲那些龌龊事,邻里间的唾骂声,竟然白纸黑字被官府记录存档了?! \"另据刑部京兆分司复核卷档接访录。 \"贞观九年,豆腐坊陈三及女陈氏,曾赴京兆法曹诉告。 \"王玄于某月某日,闯入其家,污陈氏窃其家传玉佩未果,强掳陈氏未遂,反诬陈三偷窃玉佩。\" \"虽最终因汝以银钱说项撤诉并无立案,然诉状所述行为确凿!\" \"但法曹录其言行,认定为有奸淫未遂,诬告陷人之迹!\" \"且查有中人钱氏口供及原诉状副件在此!\" \"吏部官员将一份带着火漆封印的档案副页摔在桌上!\" 铁证如山! 王玄如遭五雷轰顶! 他自以为那些靠着崔家银子消弭掉的丑事,竟都被宫府一丝不漏地掌握,甚至可能早已归档! \"拿下!\"绯袍官员怒喝!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世家的阴谋彻底失算 几个衙役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瞬间扑上,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王玄双臂! 咔嚓! 精铁所铸的镣铐锁死双腕! \"啊......!\" \"大人饶命!\" \"饶命啊!\" 巨大的恐惧瞬间摧毁了王玄的心理防线,为了活命,他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甚至直接把崔家给卖了! \"是崔府!\" \"是崔府的找上小人!\" \"说…说小人有点歪才,能让小人进考场科考,还能当官!\" \"不仅如此,还给了小人三百贯!\" \"说只要小人好好考,不管考成啥样。” “只要能过了县试成为童声,都能让我进长安县衙当个胥吏!\" \"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是小人贪那功名钱财!” “小人该死!小人有罪!” “求大人饶小人一命啊!!\"他为了脱罪减刑,将崔家的安排和意图和盘托出! 这一石破天惊的攀咬,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可是......那官员却并不曾理会他,只是极为厌恶的瞪了一眼,便让人将其押了下去,然后转头看向另一个正在瑟瑟发抖的考生...... \"周正昌!\"吏部官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贞观十年,京兆府密档留存匿名信函一份,字迹特征,遣词习惯及用纸墨渍鉴定比对结果,高度指向于尔!\" \"该信函诬指富商刘万金勾结突厥商队,暗行不轨,意欲构陷其于谋叛十恶重罪!\" \"虽刘万金自证清白,然汝之险恶用心与诬陷行径证据确凿!\" \"此已触犯《贞观律》诬告陷人及图谋不轨之重罪!\" \"尔有何辩?!\" \"大人开恩啊!\"周正昌瞬间瘫软如泥,一股腥臊浸湿裤裆,哭嚎道:\"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是卢家干的啊!\" \"卢家的管事儿说刘万金抢了他家生意,让我写信吓唬对方……小人只是鬼迷心窍啊!” “都是卢府的人干的,小人冤枉啊!\" “带走!”那吏部的官员,却是压根不管他在说什么,直接抬手一挥,便直接冲着下一个厉声喝道:\"刘茂!\" 可还没等宣读罪状记录,那刘茂却早已经面如金纸,噗通一声便直接瘫倒在地,一言不发..... 但眼神里的绝望,却明显到都能看的出来,说明记录无误! “哼!”那官员也懒得一一宣读罪状了,直接按着手中册子上的记录,就跟阎王点名似的,将在场足足七八十个有问题的考生,全部当场押了下去!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世家找来的那些个破落户...... 刹那间,王玄,周正昌,刘茂等七八个世家自以为用“合规”手段推上前台的棋子,却在太子这“严查三代”如同开挂般精准追溯的终极杀招面前,其掩盖的劣迹和世家的险恶用心瞬间无所遁形! 他们丑态百出,涕泪横流地将背后的交易细节,对规则的扭曲利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考场前,已经陷入一片死寂! 旋即,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喧哗,叫好与抽气声! \"抓得好!!!\" \"苍天有眼!\" \"报应不爽!!\" \"太子殿下圣明!\" \"东宫威武!!\" \"原来如此,查三代专治这些洗白了皮的蛀虫!\" \"世家好阴毒!竟然钻新规的空子!\" \"原来都是你们在背后指使!想用这些烂人来毁了科举?” \"你们看到了吗?!\" \"老天爷开眼了!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在大唐,能读书识字的人,自然都不是傻子。 只是见被带走的全都是长安声名狼藉之人,再加上那王玄等人被带走前的自白,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目的? 这显然是想以这些贼子的名声,彻底毁了科举,断了寒门子弟的翻身之路啊! 张远和王二,以及所有刚才还在王玄等人嘲讽下憋屈愤怒,在世家庞大阴影中感到无力绝望的寒门学子,此刻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被这惊天反转和铁血正义狠狠冲散!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堤坝! 张远死死攥着怀中那本《三年科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抬头,望向那扇洞开的,此刻仿佛流淌着神圣光辉的考场大门,望向那位手持金令,如擎天玉柱般的绯袍官员,望向周围同样激动得面红耳赤,互相拍打肩膀甚至拥抱落泪的同窗们,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脊梁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 原来,公道在!真正的规则如此严苛! 原来,希望没有被彻底堵死!东宫的雷霆手段,粉碎了世家的阴谋! 东宫! 太子! 在用铁律为他们开路!而且是他们意想不到的,斩断根基的铁律! \"肃静!\" 绯袍官员声若洪钟,瞬间压下所有喧嚣。 \"将此等奸猾之徒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 \"查其三代之内是否真如卷宗所述或有其他隐匿恶行!\" \"严查其提及之世家与此等劣迹遮掩,扭曲新规之关联!\" \"其余考生,依序进场!\" \"考官,吏员恪尽职守,依新规严加验身!\" \"开考......!\" 崔明远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的褪尽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他的嘴唇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王玄如同一滩烂泥被铁卫粗暴拖走,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崔公子说能抹平!按新规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崔氏那光鲜亮丽的门楣上! 崔家引以为傲,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规则利用,在太子这釜底抽薪,毫不留情追溯三代过往面前,俨然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世家精心编织的阴谋诡计,转瞬成了自取其辱的闹剧! 强烈的羞耻感和对后果的恐惧! 太子竟早知一切,而且布局如此之深! 一想到刚才衙役精准的阎王点名,崔明艳顿时只感觉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二在一旁,张远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狂跳的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玄消失的方向,再无半分之前的压抑和屈辱。 他转过身,挺直腰杆,目光沉静而坚定,在王二和其他同窗鼓励的注视下,抬起脚,沉稳有力地一步迈过了那道象征着不公曾经盘踞,此刻却被彻底涤荡干净的门槛! 第三百四十三章 考场见真章 经过一系列严格的搜身和检查程序后。 众学子终于穿过洞开的沉重黑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万年县学的考场设在专为此次县试腾出的宽敞院落...... 在这临时充作贡院的青砖大院内。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青石铺就的广阔广场上,数百张崭新的条案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如林如阵,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广场尽头,是巍峨的明伦堂主殿,飞檐斗拱下悬挂着太宗御笔亲题的\"敕造贡院\"巨匾,在远处高耸的,作为阅卷场所的八角攒尖楼阁映衬下,更显庄严肃穆。 一股混合着松烟墨气,新制桑皮纸清冽味道,以及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在这庄严肃穆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张远找到自己的考棚坐定,他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感受着青石地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摊开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考卷。 一丝久违的自信在心中悄然滋长。 然而,当他翻到考卷...... 仿佛一盆冰水混合着钢针,狠狠泼在他的脸上和心上! 军屯与民田界限纠纷致死人命! 前朝遗留的租庸调制赋役与新制叠加计算! 更需引入工部堪舆绘图,对争议地块进行精准分割测算! 律法条文,赋役制度,几何运算,田亩勘测规则…复杂艰深,环环相扣,层层嵌套,形成一张庞大而晦涩的死亡之网! 其恐怖的综合难度和陌生的题型,远超《三年科举》中任何一道模拟题,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考题!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张远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考棚只有隔断,并没有封门。 可他却只见周围的寒门学子大部分都和他一样,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神从之前的自信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绝望! 不少人握笔的手剧烈颤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王二就在他斜前方,死死咬着下唇,都咬出了血,眼睛瞪得老大,却一片空洞地瞪着那题,仿佛灵魂被抽离。 反观就在他斜对面的崔明远等核心世家子弟也个个眉头紧锁,额头冷汗津津,下笔远不如之前从容。 显然,这道综合怪题也超出了他们突击复习的范畴! 他们艰难地尝试分析,笔下思路显得滞涩凌乱。 然而,更让张远如坠冰窟的是,他在考场靠里的位置,瞥见了几个同样穿着崭新但低调许多的考生,并非崔明远这等核心,更像是世家旁系或依附的士子。 他们虽然也皱着眉头,脸上带着紧张,但手中的笔却写得颇为顺畅,显然像是有备而来! 绝望! 冰冷的绝望像深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蔓延,几乎冻结了张远身体里的血液。 难道…这道题才是世家真正的后手? 是他们压箱底的底蕴? 王玄被扫除,只是敲掉了一根杂刺,这难以逾越的天堑才是寒门真正的死地? 一股\"终究还是斗不过世家\"的巨大无力感和悲愤瞬间淹没了他。 考场内死寂一片,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笔尖无意识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崔明远看到那几个写得顺畅的旁系子弟,又看到张远等人惨白绝望的脸,他心中那份因王玄事件带来的羞耻和愤怒,此刻被一种扭曲的快感暂时压下。 虽然失了王玄,但只要自家子弟在答题上碾压寒门一头,证明那套书只是笑话,这场较量就不算全输! 他甚至还扯出了一丝勉强的冷笑。 就在张远意志几乎要被彻底摧毁之际! 他的突然想起《三年科举两年模拟》扉页上那句话! 遇新而不惧,拆其筋骨,解其脉络,以己之长,克彼之奇! 瞬间,一道微弱的火光照进他黑暗的心海。 拆其筋骨! 对啊! 这题看着吓人,不就是几块硬骨头?! 军田侵占涉及律法核心! 赋役叠加是计算问题! 田亩分割是几何测量! 书里是没一模一样的题,但拆开了,书里都有解法思路! 律法分析! 计算通则! 几何分割! 这是贯穿《三年科举》的基础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混合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猛地从张远心底最深处炸开! 他死死咬住牙关,无视了额头的冷汗,无视了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所有的意志力,都化作一柄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向那道难题的第一块壁垒:\"军田民田界限血案…核心在责任划分与侵占定性!\" \"《贞观律·户婚》十七条:凡以垦,租,占等名侵占军田五十亩以上者,视同谋夺军资,罪加一等!\" \"致伤人命者,按故杀,斗杀区分量刑!\" \"需结合地契,勘验,证词判定侵占方责任!\" \"此案中,谁是主动侵占方?\" \"军屯守将是否有失职?\" \"是核心!\"思路一旦被点亮,虽然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如同在遍布荆棘的悬崖上攀爬,却不再是彻底的绝路! 炭笔艰难但清晰地划在草稿纸上,留下沙沙的印记。 张远的举动像是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 王二眼角余光看到张远动笔了,猛地一个激灵! 他看看那题,又看看埋头书写的张远,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 远哥儿还没放弃! 老子凭什么放弃?! 他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重新聚焦到考卷上,尝试去啃自己擅长的赋役计算部分… 一股无形的,沉默的斗志如同地火般在寒门学子聚集的区域开始燃烧。 绝望的死寂被艰难但坚定的书写声一点点击碎! 越来越多像张远一样不甘心的身影,将屈辱,愤怒和对命运的反抗,都倾注到了笔尖。 他们不再去看那些\"顺畅\"答题的旁系,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拆解和攻坚。 每一次艰难的落笔,都像是在对不公的命运发出一声不屈的呐喊! 崔明远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王玄被抓的场景和那刺耳的攀咬声还在耳边回荡,周遭那一道道带着鄙夷,嘲讽甚至开始带上审视和隐隐战意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思考那道同样令他头疼的难题。 之前勉强写下的东西,现在觉得混乱不堪。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发现自己在赋役折算部分,竟然犯了一个极其低级却非常致命的错误...... 自己竟将前朝的布帛折算率直接用在了新制上!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崔明远的心! 家族引以为傲的底蕴,在真正需要综合能力的高难度考题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临时抱佛脚的实学堂,在寒门那套看似粗浅,却能灵活运用的\"破书\"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由寒门学子书写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就像是胜利的鼓点,敲在他的脊梁骨上! 第三百四十四章 公子,您可真是神机妙算 在整个长安城,都在为科举改革彻底取代举荐制后的第一场县试而彻底沸腾的时候。 位于城外龙首原的温泉山庄里,水汽氤氲中弥漫着兰芷药草特有的清冽香气。 赵牧整个人慵懒地浸在暖玉池中,只露出肩膀以上,闭着眼,头枕在池边光滑的暖玉枕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 池水清澈见底,映着琉璃天顶透下的天光。 屏风后,清越空灵的琵琶声如同月下松间的清泉,正是云袖在试弹她新改的《鹿鸣》。 那曲调比之从前,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匠气,多了几分源自心泉的自然流淌,时而孤高清寂,时而又暗含破土而出的悸动。 “不错啊云袖,这曲子是让你改的越来越秒了.....”赵牧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夸赞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池边光滑的玉石上轻轻叩击着节拍。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静谧。 被赵牧派去长安城里看热闹的阿依娜绕过屏风,来到池边,她穿着一身素纱浴衣,脸上还带着一丝跑动后的红晕,躬身低声道:“公子,我回来了!” “阿依娜?”赵牧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被泉水泡软了的慵懒:“我不是让你去县试考场看热闹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难道是万年县学那边的大戏这么快演完了?”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恍然。 公子竟然早就料到了! 她语速稍快,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道:“公子所料无误!” “正是万年县学那边县试开始了,我就回来了。” “公子,夜枭还让我带回信报,说是世家使的那些腌臜手段,一个没跑掉!” “其实我也看见了,那些世家大族他们竟然派了王玄,周正昌等几十个泼皮破落户去应试,结果没成想那些烂人刚迈过门槛,就被官府的人给按住了!” “有个吏部的官员当场翻出旧档。” “什么不孝,诬告,还有祖上贪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那几个怂包当场就尿了裤子,甚至那王玄和周麻子几人还哭爹喊娘地把崔家和卢家是怎么找上他们,又给了多少银子,许诺了什么好处,全都给一股脑倒出来了!” “甭提有多狼狈......”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尤其是王玄等人如何攀咬世家,崔明远如何面无人色,引得旁边几个刚泡完药泉,正裹着厚毯子歇息的新人丫头也竖起了耳朵,听得小嘴微张。 “哦?”赵牧这才微微睁开眼,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淡淡的嘲弄,“就这?” 其实他原本也不用阿依娜这丫头去现场看消息的。 毕竟那边他早就让夜枭他们盯得很紧。 只不过是这丫头从小在草原长大,可这几个月一直都陪自己整天待在这庄园里头练舞,都快闷坏了。 索性赵牧便找了个由头派这丫头去城里逛逛。 没想到这丫头竟还真的带回来一个令人觉得有趣的消息。 “崔敦礼那老狐狸,憋了几个月结果就憋出这么个钻合规空子的下三滥招数?” “看来范阳卢氏倒了之后,剩下这几家,连个像样的点儿都凑不齐了。”赵牧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他随手撩起一捧温热的泉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我可是早就提醒东宫准备了查三代的绝招。” “政审这种诏书,可是专治这种洗白了的腌臜玩意儿!” “或许世家以为抹平了案底就万事大吉?” “可惜,邻里坊正的口供,法曹留存的诉状副件,甚至中人钱氏的证词,哪一样不是白纸黑字钉在官府卷宗里的铁证?” “他们以为太子推新规是过家家,留那么多口子给人钻?”说着,赵牧嗤笑一声,摇头道,“若连这点后手都想不到,那我那套《三年科举》岂不是白印了?” “县试前才公布这项规矩,就是等着他们往这铁蒺藜上撞的,没想到还真上钩了.....” “那说明公子神机妙算嘛!”阿依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拜道,“公子您是没看见,县试前排队进场的时候,那些寒门学子,刚开始被王玄那几个泼皮挤兑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死紧,连我看着都想冲上去打人了。” “结果呢,东宫派来的官员一亮令牌,当场宣读太子谕令,那几个泼皮被当场拿下攀咬世家的时候,那些寒门学子的腰杆,‘唰’一下就挺直了! 我瞅着那小眼神,亮得都吓人呢!” “嗯.....”赵牧重新闭上眼,似乎对这预料之中的结果并不怎么上心,可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赵牧的嘴角。 他惬意地往后靠了靠,仿佛已经看到了考场内那众生百态的精彩画面。 “那才是开胃菜,王玄那种杂鱼,扫掉也就扫掉了。” “真正的较量,可是在考卷上。” “让咱们的太子爷,好好看看实学之才到底有几分成色吧。”他摆摆手,示意阿依娜可以退下了,“去告诉云袖,刚才那段《鹿鸣》改得不错,意境到了,瑕疵也是真趣,让她按这个感觉继续琢磨。” 阿依娜恭敬应声退下。 赵牧重新沉入温暖的泉水中,屏风后,云袖的琵琶声再次悠悠响起,带着一丝被肯定后的欣然,清音流淌,似乎比先前又灵动了几分。 山庄内一片宁谧祥和,仿佛外面那场震动长安的风波,不过是投映在温泉水面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与此同时, 东宫,丽正殿。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承乾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面前的紫檀御案上,摊开放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紧急奏报,旁边,赫然压着一份纸页已然有些卷边的旧文稿。 《新科举防弊疏》。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太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第三百四十五章 他们这是要将孤钉在耻辱柱上 詹事府少詹事马周垂手肃立在下,大气不敢出,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刚刚以最快的速度,将万年县学门口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还有王玄等人攀咬世家,寒门学子群情激奋的场面,事无巨细地禀报完毕。 “查三代…身负案底及三代血亲十恶重罪者…永不准考…举荐官吏同罪…当场具结画押,以身家性命担保…”李承乾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一字一句,重复着奏报中那绯袍官员宣读的太子谕令核心内容。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向马周,也仿佛穿透了时光,刺向那份静静躺在案头的《防弊疏》。 “马周!”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你告诉孤!若非孤案头一直压着数月前便写下的这份《防弊疏》,将其中‘严查三代过往,追溯邻里坊证,深挖陈年旧档’之策反复研读,早有预案,吏部,刑部,大理寺方能配合如此默契,反应如此迅疾…今日,孤当如何?!” 他几步冲回案前,一把抓起那份字迹从容却力透纸背的旧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今日崔氏卢氏这一手李代桃僵,用这些污秽之人披着合规的外衣入场,其心何其毒也!” “他们就是要用这些烂泥,糊住孤的新科举!” “让孤这煌煌新政,从一开始就臭不可闻!” “他们想让股......成为天下笑柄!”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若孤毫无准备,猝然遇此发难,是仓促下令严查落人口实?” “还是为保新政颜面强行压下,坐视污秽混入?” “无论哪一步,都是科举新政万劫不复!” “届时,在朝堂之上魏征那些清流的口水就能把孤淹死!” “世家更会趁机煽风点火,将孤钉在识人不明,新政藏污纳垢的耻辱柱上!” “当真是好险恶的用心!”他重重地将《防弊疏》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烛火摇曳。 “若非赵…若非早就....洞若观火,早已预见世家必会在此处钻营,提前为孤备下这釜底抽薪的杀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看向马周的眼神充满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马周,传孤谕令!” “王玄周正昌等人,移交大理寺严审!” “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拿到崔卢等家指使的确凿口供物证!” “此案由你亲自督办,孤要铁证如山!” “让那些躲在幕后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其次.....”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你派人去将万年县衙,乃至京兆府所有负责户籍路引核查,过往案底筛查的相关吏员,给孤彻查一遍!” “王玄等人旧案记录被抹平,是谁的手笔?” “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总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按新规荐人不实同罪论处!”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该流放的流放,对于这些虫豸,孤此次绝不姑息!” “孤......要用他们的脑袋,给天下所有胥吏都立个规矩!” “科举,乃是国之重器,但凡敢动歪心思者,一律严惩不贷!”说罢,太子语气稍缓,却依旧斩钉截铁道,“让所有心存侥幸,意图效仿者,趁早死了这条心!” “也让天下寒门学子,看看朝廷涤荡科场积弊的决心!” “臣,遵旨!” 马周心头凛然,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他心中同样翻江倒海,对那位隐在太子身后算无遗策的赵先生,也敬畏到了极点。 这份提前数月布下的棋局,更是精准得令人胆寒! 李承乾疲惫地挥挥手,示意马周速去办理。 待殿门重新合上,他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中,才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救了他和新政命运的《防弊疏》,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宫的这场危机,已被那此刻还远在龙首原庄园的赵牧,轻描淡写地扼杀在了萌芽之中。 比起东宫这边气氛凝重,可太极宫两仪殿这边,形势倒是显得没有那么紧绷了。 近些日子已经当惯了甩手掌柜的大唐天子李世民,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神情悠闲的就跟那之前成日窝在天上人间顶层雅阁的赵牧简直一般无二...... 长孙无忌侍立在下首,正低声禀报着,内容与马周报给太子的如出一辙,万年县学门口的雷霆抓捕,王玄等人的攀咬,寒门学子的激奋,以及那关键无比的严查三代太子谕令...... “..…那崔家嫡子崔明远,眼见诡计被太子殿下识破,还轻描淡写给当场化解了,顿时面如金纸,若非家仆搀扶,几乎瘫软在地。” “其余那些世家子弟聚集之处,也是一片死寂,再无半分之前的喧哗轻慢。”长孙无忌的汇报条理清晰,语气平稳,但眼底深处,也难掩一丝震动。 李世民听完,久久不语。 其实这件事,他老早就已经通过拜骑司调查的一清二楚。 别说王玄周正昌之流,就算世家安插在其他几百个县中的破落户,也都一个个被详尽无比的记录在册,就放在御书房的案头...... 只是......他本还想看看,此事爆发之时,太子会如何应对呢。 可偏偏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就被太子如此轻松彻底化解了。 而且还是把麻烦从源头就给直接掐灭了! 看这几乎未卜先知一般的手段...... 估计又是赵牧那小子的手笔,承乾倒是好命,竟得了这样一位高人襄助,这一刻,说实在的李二都有些嫉妒的想跟自家儿子抢人了.... 若是赵牧这小子肯入朝为官,朕至少能给他一个三品上的位置... 李世民有些贪心的想着,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第三百四十六章 朕都有些嫉妒太子了! 直到过了好半晌,他才悠悠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玩味道:“这小子,竟用一个简单的‘查三代过往,深挖追溯陈年旧案,便釜底抽薪把那些人的腌臜阴谋给化解了?” “而且还是在即将开考时才重拳出击,显然是早有准备。” “不得不说,这还当真是有点四两拨千斤的味道啊!” “辅机,你说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损招的?” “难不成他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手段不成?” “陛下当真是说笑了,那小子哪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手段,不过就是消息探查的比较灵通罢了.....”长孙无忌苦笑一声,躬身道:“陛下也知道,那小子看起来整日窝在温柔乡里饮酒作乐,但手底下可是养了不少好手!” “别的不说,就那个常伴他左右的高手.....” “可是连陛下您的百骑司都跟不上。” “这种人去查个世家的机密,还不是手到擒来?” 长孙无忌也不管皇帝在想啥,只是点到即止,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嗯....也是。”李世民显然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长孙无忌方才说的没错,不过情况却比他说的还要眼中。 其实赵牧手下那些人,不光是夜枭,就连其他人李世民也派百骑司去跟踪探查过,还真有不少身手实力不下于夜枭的人。 一开始,李世民还当真担心过。 毕竟赵牧这小子本就妖孽,再配上这么一帮手下..... 能不让他这个大唐最高掌权者担心么。 可再看赵牧的行事作风,外加当真是在一心为太子和国家效力。 李世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养几个高手而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朝中哪个大臣手底下没暗藏着几个高手? 甚至过分点儿说,不管是朝中还是民间,就是连养死士的都不在少数......就好比五姓七望,那一个个可都是养着成百上千的死士。 赵牧手底下有些人,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不得不说,李世民也真不愧是天可汗,信心当真足够强大..... 就在李二还在盘算着赵牧暗藏的实力还有多少没被自己发现时,长孙无忌却是又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说道:“陛下,不知您最近有没有发现,这赵小子是越来越有分寸了。” “并且在辅佐太子殿下时,也不似一开始那般直接给定下计策规划,而多半是提点,就比如此次县试,他也只是给出了方向和情报,剩下的全是东宫独立去布置的陷阱,让世家自己跳了进来。” “而且殿下应当是得到准确情报之后,便坐看世家各种布置,却不知东宫其实早有预案,不得不说,殿下自从了有了那小子的辅佐,当真是成长了不少啊.....”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似笑非笑,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抛起又接住:“早有预案? “呵…辅机啊,太子这何止是预案。” “他这是分明算准了世家会在这县试上做文章” “便提前数月就挖好了坑,等着他们往里跳呢!” “不过你还真别说,他这时机倒是选的非常不错,而且跟朝中各部的配合,也是极为融洽!” “还当真把朕的吏部,刑部还有大理寺…如臂使指了!” “承乾这小子…如今背后站着的那位,还当真是把人心,把规则,把这朝堂运转的关窍,都给玩弄得炉火纯青了!” “如此一来......”他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忌惮,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感叹:“世家......呵!” “恐怕在如今的承乾眼里,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提线木偶。” “说实话,辅机。”李世民越说,越有些乐不可支的说道:“朕现在一想到崔敦礼那只老狐狸,被朕的儿子给气得吐血,就有些想笑!” “他以为抹平了案底就高枕无忧,却不知真正的铁证,在人心,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邻里口供,陈年诉状里!” “太子和赵牧这小子的手段…当真比直接动刀子,更狠,更诛心!” “但却也更加…堂堂正正!” “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落到龙首原那座温泉山庄上。 “翻云覆雨,操弄朝局与世家于股掌…” “自己却躲在温柔乡里听曲泡泉,看大戏…这等人物…”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更深的探究,“朕倒是真想再去当个秦老爷,去会会这小子了。” 长孙无忌心头一跳,知道皇帝又动了微服私访的心思,谨慎提醒道:“陛下,天上人间或可偶遇。”“但那小子现在跑到龙首原的庄园里窝着…...若是贸然找过去,是否会显得太过刻意?” “恐引其警觉…...”说白了,长孙无忌是不想节外生枝。 万一被赵牧发觉了不对劲,再发现“秦老爷”就是当今圣上。 以这小子的行事作风,怕是第二天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眼看着太子这个大外甥在赵牧的帮助下表现越来愈好。 长孙无忌可不想太子再回到从前了! “朕知道.....!”李世民打断他,摆摆手,语气有些索然,“朕也就是那么一说,此等人物,心思剔透玲珑,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暂时还是不要让他发现朕的身份才好......” ”罢了,且看他这盘棋,还能下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一想到这小子,朕都有些嫉妒承乾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他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心中对赵牧的评估,却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但却是......忌惮与欣赏交织,复杂难言。 ....... 第三百四十七章 放榜第一名竟是寒门学子 时间过得很快。 县试只考一日,考场中,那些复合难题激起的绝望与挣扎,却只 持续了短短几个时辰。 当暮鼓敲响,考生们便已开始鱼贯而出。 只是,此时她们脸上的神情,却也已是泾渭分明。 张远脚步有些虚浮的跨过门槛,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 却亮得惊人,像燃尽灯油后反而迸出的最后炽芒。 回头再十分珍重的望了一眼考场,他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发誓。 旁边王二却是一路骂骂咧咧,嗓子都哑了:“可真是考的我脑子都快炸了,张兄,你说着算赋役就算赋役,竟还要画什么田亩图!” “我都快把手指头掰断了,才抠出点门道!” 与他们同行的寒门学子,大多如此,疲惫中带着一种豁出命去,榨干最后一丝脑力的虚脱和隐隐的激动莫名。 而在另一侧,世家子弟的队列则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里。 崔明远锦袍的下摆沾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就仿佛踩在棉花上 似的,他身边几个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同伴,此刻也噤若寒蝉,连目光都不敢与旁人接触。 王玄等人被铁链拖走的场景,考场里那如同天书般的难题,以及寒门学子最后时刻那沉默却凶狠的反扑眼神…… 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世家子弟的骄傲和从容绞得粉碎。 也不知道.....这三天后放榜。 这些自认为天之骄子的世家子弟,会是何等结果..... 三天时间,在长安城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与几家欢喜几家愁的煎熬中,倏忽而过。 到了放榜之日。 万年县学那面巨大的青砖影壁前早已被汹涌的人潮,给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期待。 终于..... 放榜了! 有官员带着结果衙役,郑重其事的来到影壁前。 所有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刚才还是闹哄哄乱糟糟的场面,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聚焦在那正张贴的黄榜之上! 黄榜刚刚贴好,就跟打了发令枪似的! 激动万分的寒门学子们,第一时间便争先恐后的用尽全身力气在人群里向前挤。 刚才还鸦雀无声,此时宛若冲锋的战场! “让让,让让!” “前面的人别挡着啊!” “别挤了别挤了!” 他们衣衫依旧破旧,面容依旧带着熬夜苦读的憔悴,但眼神却如同淬了火的刀子,亮得惊人,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三天前考场上的绝望挣扎和奋笔疾书,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气力,却也磨砺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韧性。 “中了!” “我中了!” “我是第一百二十七名,我也中了!” “童生!” “我是童生了!” 一个个嘶哑带着哭腔的狂喜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这些声音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寒门学子区域的激情! 更多的名字被找到,更多的欢呼,拥抱,喜极而泣在人群中爆发! 张远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拼尽了全力,才和王二一起挤到了最前方,目光如同梳子般,从榜单最底部那些陌生的名字,急速向上,向上一个个仔细掠找! 跳过,跳过… 没有… 还没有… 越往上,名字越少,竞争也越激烈残酷! 可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张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该不会......落榜了吧?” “第五名....没有。” “第四名,不是我.....” “第三名.....还是没有!” “第二名......”此时张远已经眼眶通红..... 突然!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榜单最前面! 一行无比清晰工整的墨字,如同五道金色的雷霆,狠狠劈入了他的眼帘! 愣了片刻,他有些不敢置信的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一看,只见榜单最前面,清清楚楚的写着...... 第一名张远,京兆府万年县务本坊学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所有的喧嚣......狂喜的尖叫,失落的叹息,旁人的议论......瞬间离他远去。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瞬间模糊了那梦寐以求的五个字,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汹涌而下! “第一名...张远!” “远哥儿!” “第一名是你啊!” “你中了!” “第一名!”王二如同疯牛般从后面猛地撞过来,死死抱住张远,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力摇晃着他,声音因为狂喜而变调嘶哑! 周围的同窗也瞬间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十几双激动得颤抖的手拍打在张远的肩膀上,后背上! “张远!” “第一名是张远!” “务本坊那个张远!” “老天爷,这可是榜首啊!” “寒门学子竟拿了榜首?!” “快看,王二!” “王二也中了,十八名!” “还有刘三循!” “他也上榜了!” 榜上有名的寒门名字被一个个认出,每一次都引发一片更热烈的欢呼和难以自抑的泪水! 这一刻,所有的屈辱,艰辛,绝望,仿佛都在这金榜题名的荣光中得到了加倍的补偿! 腰杆从未如此刻般挺直! 就在这片属于寒门的,扬眉吐气的沸腾海洋边缘,气氛却截然不同,冰冷得如同寒冬。 崔明远被几个同样脸色难看的世家子弟簇拥着,站在人群外围稍高一点的地方。 他不需要像张远那样拼命往前挤,自有家仆早早挤进去查看。 当仆人面如死灰地挤出人群,对着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报出一个远在他预期之外的名次时,崔明远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第…第十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才第十一?!”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巨大的耻辱。 他看到了榜单前那群欢呼雀跃,泪流满面的寒门泥腿子,尤其是那个被众人簇拥着,名字高悬第五位的张远! 那个三天前还被王玄肆意羞辱,差点在考场崩溃的泥腿子!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 世家子弟的矜持,骄傲,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那张冰冷的榜单和对面震天的欢呼声碾得粉碎! 他感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无声的讥讽和怜悯,如同无数根钢针,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窒息感猛地袭来,他身体晃了晃,喉头一甜,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软软地向后倒去。 “明远兄!” “崔公子!”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和手忙脚乱。 世家子弟聚集的区域,彻底乱成一团,恐慌和难以置信的灰败气息弥漫开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族荣耀和精心准备,在这县试第一榜前,被一群泥腿子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狠狠踩在了脚下! 那份狼狈与失魂落魄,与不远处寒门学子的狂喜热泪,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世家密谋,府试阅卷埋暗雷 崇仁坊,一间极为隐秘的密室之中。 卢平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县试的惨败竟然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太原王氏的王延,荥阳郑氏的郑伦同样面沉如水。 \"查三代…好一个釜底抽薪!\" 卢平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 \"想不到东宫竟然早有准备!\" \"而我们事前竟然一无所知!\" \"这回还当真是输得一点儿都不冤!\"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王延烦躁地打断, \"眼下当务之急是府试,那些人栽了,但我们几家的嫡系旁系子弟加起来,也是占了不少名额,这可是实打实考过的!\" \"既然掺沙子不行,那就让咱们的子弟都钻进去嘛!\" \"到时候真正为官上任,再碾压那些泥腿子!\" \"不错!”郑伦点头,眼中精光闪动:“县试只是童生门槛,府试才是见真章。” “况且寒门之人根基浅薄,就算靠那套破书过了县试,到了府试更复杂的实务策论和衙门见习考评,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比?” “毕竟论官场人脉,那可是我们世家长久立足的根本!\" \"郑兄所言极是。\" 卢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恨意,脸上浮现出阴狠, \"但东宫这次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府试阅卷环节,必须万无一失!崔家栽在明处,我们就得把功夫下在暗处!\" 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各州府负责初阅卷的同考官,有不少都与我们有旧情。\" \"府试策论重在实务,评判标准本就模糊…\" \"告诉他们,凡是寒门学子的卷子。\" \"尤其是那些靠《三年科举》冒头的,一律从严去评判!\" \"能压则压,字句可挑刺处,绝不放过!\" \"而我们世家子弟的卷子,则笔下留情,锦上添花!\" \"如此双管齐下,还需要等到为官之时?\" \"光一个府试就能让今日这些得意洋洋的泥腿子折戟沉沙!\" \"妙!\"王延眼中一亮,\"阅卷房内,笔锋如刀,杀人不见血!” “就算事后复查,只要不是太过分,一句见解尚浅失于空泛就能搪塞过去!” “等寒门秀才数量锐减,甚至全军覆没......” “届时我看太子那新政还有什么脸面!\" 密室中,烛火摇曳,三张面孔在密谋的阴影中达成新的共识。 就在针对府试和衙门见习的无形大网,悄然张开之时。 龙首原温泉山庄,水雾氤氲。 龙首原温泉山庄。 “公子,县试结果出来了!” “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乌本坊的张远中了榜首!”阿依娜赤足踩着温润的玉石地面,举着刚送来的密报冲进轩榭,兴奋得脸颊绯红,“万年县试头名,好多寒门学子都上了榜!” “寒门这次可算扬眉吐气了!” 赵牧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过的西域葡萄,闻言眼皮都懒得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仿佛听的不过是坊间寻常闲话。 \"公子,您怎么一点不意外啊?\" 阿依娜凑近,带着温泉暖意的气息拂过赵牧耳畔。 \"意料之中。\"赵牧终于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氤氲水汽里清亮得惊人,\"那套书是根基,县试考题再刁钻,也跳不出框架。” “能拆解,能活用,自然能出头。” “倒是世家……\"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吃了这么大个闷亏,估计怕是快气吐血了吧?\" \"可不是么!\"阿依娜眉飞色舞的继续说道,\"听说有个世家学子当场就气晕了,可把脸丢大了!” “公子,这下他们该消停了吧?\" \"消停?\"赵牧轻笑一声,坐起身,月白的宽大袍袖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咬人的狗,挨了打只会更记仇。” “王玄那帮杂鱼是废了,但那些真正被世家塞进去的旁系子弟,考得如何?\" 阿依娜回想密报,慢慢说道:\"唔…前十里占了四个,虽不如张远,但名次也靠前。\" \"这就对了。\"赵牧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世家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王玄那种烂泥,而是这些有家学打底,又肯放下身段钻研新学的精英。” “他们才是要混进秀才和举人堆里的沙子!” “恐怕日后,还会想办法在衙门见习时。” “把寒门压得死死的!\" 他眼神微冷,看向山庄外长安的方向。 \"府试就在十五日后,那才是硬骨头。” “传话给夜枭,盯紧点。” “崔家这次栽了面子,下一步…..世家肯定要在府试阅卷上做文章,会把公平二字,从根子上给它搅浑了,一定不能不防。\" “算了,还是咱们直接收拾收拾回城!”他顿了顿,忽然起身,伸了个懒腰。 “啊?公子咱们这就回吗?”阿依娜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愣愣的问着。 可心离却在想公子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又要回长安城里了? 赵牧瞅了瞅这丫头懵懂的大眼睛,没忍住伸手掐了掐肉乎乎的小脸蛋,“嗯,这就回城,你这丫头不是在这里呆腻了吗?” “而且如今县试有了结果,府试也就不远了。” “到时候肯定还会又一场更加精彩的大戏!” “所以咱们还是城里看得真切。\" 他目光转向阿依娜,嘴角弯起一丝促狭的弧度,\"另外,派个得力管事,拿着我的名帖,去请张远那帮上榜的寒门小子。” “就说…我在天上人间略备薄酒,为寒门贺,也为新政贺。\" “好吧.....”阿依娜眼神有些迷糊的揉着脸蛋,下去做准备了.... ........ 暮色四合,长安城内。 务本坊低矮的土墙茅屋被夕阳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贫瘠的气息。 张远家的破木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深青色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和气,眼神却透着精干。 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捧着一摞用红绸系着的精致点心盒子。 \"敢问,张远张公子可在家?\" 管事声音温和有礼,与这破败的坊区格格不入。 张远闻声开门,看到门外阵仗,先是一愣,随即警惕地抱拳: \"在下便是张远。不知尊驾是…?\" 管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递上一份素雅却质地坚韧的名帖: \"小人是天上人间的管事,奉东家之命,特来恭贺张公子县试夺魁,荣登榜首!” “我们东家感念公子等寒窗苦读不易,更敬佩诸位乃太子新政下脱颖而出的栋梁之才,特于今夜在敝处略备薄酒清音,为诸位新晋童生庆功,亦是为太子殿下慧眼识才,力推新科举之盛举贺!\"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天上人间庆功,宴请寒门学子 \"天上人间?\" \"庆功宴?\" 张远和王二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平康坊首屈一指的天上人间? 那对他们这些务本坊出身的寒门学子而言,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震惊过后,便是强烈的局促和本能的不安。 \"这…多谢东家美意!\" 张远连忙回礼,语气带着感激,却也充满为难, \"只是…府试在即,只有十五日光景,我等…实在不敢懈怠,只想闭门温书,恐要辜负东家盛情了。\" 他身后几个同窗也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不敢去\",\"太奢侈\",\"耽误时间\"的顾虑。 对他们而言,时间太宝贵了,天上人间那种地方更是想都不敢想,去了怕也浑身不自在。 管事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有所料。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公子此言差矣。东家特意叮嘱小人转告诸位,此番小聚,非为奢靡享乐,实乃为名正言顺!\" \"公子等乃新政首开,寒门夺魁之典范!\" \"东家说,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推行科举,取天下寒士于微末,此等功业,正当彰扬!\" \"诸位此去,非为一己之荣,实为太子新政之颜面,为天下寒门学子之表率!\" \"若闭门不出,岂非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更觉我寒门气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远等人骤然变得郑重的脸,继续道: \"况且,府试虽重,亦需张弛有度。\" \"东家安排的是清雅小宴,丝竹也是舒缓的江南调,只为诸位舒缓心神,增广见闻,绝无喧闹扰攘。” “东家还说…...\"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唯有他们能懂的暗示,\"想来…东宫那边,也乐见寒门才俊有此风仪气度。\" 最后那句低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张远等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顾虑,不安,对奢侈场所的天然抗拒,在东宫,太子新政颜面,这几个沉甸甸的字眼面前,瞬间被一种更不容推卸的责任感所取代! 张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炽热的光芒取代。 他猛地抱拳,对着管事,也仿佛对着那看不见的东宫方向,深深一揖:\"贵东家深意,学生…明白了!” “还请管事稍候,容我等换身干净衣裳,即刻随管事前往!” “断不敢负东家厚望,更不敢…有损太子新政之荣光!\" 王二等人也激动地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畏缩一扫而空。 赴个宴罢了。 这帮学子竟拿出了仿佛\"士为知己者死\"般的决然。 务本坊的街坊邻里闻声探头张望,看着这群平日埋头苦读的穷小子被天上人间派来的管事恭敬请走,眼中充满了羡慕与不可思议的惊叹。 不多时,位于平康坊天上人间华灯初上。 三层主楼流光溢彩。 但是今夜,这楼里却与往日喧嚣不同。 丝竹奏的是清雅悠扬的江南小调,舞姬身姿柔美含蓄。 十几张桌案旁,坐着张远,王二等寒门出身的新晋童生。 他们穿着浆洗得最干净的布衫,脸上带着初入繁华之地的局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腰杆挺得笔直。 桌上精致的糕点鲜果,白玉杯中琥珀色的美酒,都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 一曲舞罢,领舞的阿依娜身着一袭水绿色的广袖流仙裙,笑盈盈祝酒: \"诸位寒窗得志,东家特备此宴为诸位童生贺,亦为天下万千寒苦百姓贺,还请诸位尽兴!\" 张远举杯,目光扫过主台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声音沉稳有力: \"写过阿依娜姑娘,也感谢这天上人间的东家宴请我等寒门,\" \"我等定如阿依娜姑娘所说那般,不负众望!\" 众学子轰然应诺,一饮而尽,胸中块垒尽化豪情。 丝竹声忽而一变,悠扬的江南小调被一阵清脆如碎玉落盘的琵琶轮指取代。 舞台四周的灯火刻意调暗了些,唯有一束明亮的追光打在中央。 阿依娜换下了广袖流仙裙,穿上一身胡服。 与此同时,还在幕后的云袖怀中抱着一柄紫檀琵琶,指尖轻拢慢捻,一串清越如高山流水的音符流淌而出,瞬间抚平了寒门学子们初来的局促。 \"是近来声名远播的那首《春江花月夜》!\" 一个对音律稍通的学子低呼。 这曲子意境空明悠远,并非平康坊常见的靡靡之音。 琵琶声渐入佳境,如江潮涌动,月洒清辉。 歌声空灵婉转,仿佛自九天而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歌声清丽脱俗,不染半分尘嚣,将诗中那浩渺江月,人生哲思演绎得淋漓尽致。 张远等人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连日苦读的疲惫和胸中郁结的块垒,都被这清音涤荡一空。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 众学子尚未回神,鼓点骤起! 咚! 咚! 咚! 急促如雨,带着西域特有的热烈与奔放! 追光下,数名身着火红纱丽,赤足系着金铃的胡旋舞娘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旋入舞台中央! 她们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纤细而充满力量的腰肢带动着身体化作一团团炫目的光弧,裙摆飞扬似怒放的红莲,每一次旋转都带起清脆的铃声,与密集的鼓点完美契合! 这是生命最原始的律动,是冲破一切桎梏的野性与力量! 与方才《春江花月夜》的清雅形成极致反差,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震撼人心的磅礴气势! 最前面的阿依娜,更是让张远等人看得心潮澎湃! 那王二更是激动得忘了手中酒杯,喃喃道: \"我的老天爷…\" 从未见过充满生命力的狂野舞姿,像一把火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许久的渴望与豪情! 就在这气氛臻至高潮,寒门学子心神俱醉之时,一阵刺耳的喧哗与粗暴的推搡声,猛地从正厅入口处炸响,瞬间撕裂了这方雅致的小天地! 第三百五十章 世家子弟大闹天上人间?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 \"瞎了眼的狗东西!” “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识相的还不快给本公子滚开!\" 只见七八个身着华贵锦袍,满身酒气的年轻公子,在几名豪奴的簇拥下,蛮横地推开试图阻拦的侍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卢家旁支的卢兆麟,脸色涨红,眼神倨傲中带着被酒精和某种情绪催化的戾气。 他们一行人,原本就在隔壁栖梧轩喝闷酒,可却听闻天上人间正厅竟被一群\"务本坊的泥腿子\"包场庆功,还享受着阿依娜的献艺,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和被轻视的羞愤瞬间冲昏了头脑!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惊惶退下。 阿依娜停下旋转,火红的裙摆垂落,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云袖按住了琴弦,清冷的目光投向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寒门学子们脸上的陶醉瞬间凝固,转为惊愕,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卑。 卢兆麟的目光贪婪地在阿依娜火辣的身段和云袖清丽的容颜上扫过,最后落在张远等人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 \"哟呵!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包下了这天上人间,原来是一群刚爬过县试门槛的泥腿子!\" 他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 \"怎么?靠那套东宫施舍的破书,撞了大运捡了个童生名头,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就你们......也配来天上人间?\" \"也配让阿依娜姑娘给你们献艺?\" \"一帮泥腿子,简直是污了这风雅之地!\" 他身边的王珣也阴阳怪气地帮腔: \"卢兄说得对!一群连《论语》都未必读全的粗鄙之人,懂得欣赏什么丝竹雅乐?怕是连这杯中的''石冻春'',都喝不出个好歹吧?趁早滚回你们的务本坊啃窝头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污了爷的眼!\" 刺耳的嘲笑如同鞭子抽打在寒门学子脸上。 王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却因对方显赫的家世而不敢发作。 其他学子也又羞又怒,低着头,刚刚挺直的腰杆仿佛又要弯下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羞辱时刻,一个身影霍然站起! 是张远! 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淬火的精铁。 他推开身前的桌案,走到场中,直面卢兆麟和王珣,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沉稳,声音清晰有力,压过了所有嘈杂: \"卢公子,王公子。学生张远,万年县试榜首童生。\" 他自报家门,不卑不亢, \"天上人间开门迎客,东家设宴相邀,学生等受邀而来,一为谢东家盛情,二为庆贺太子新政之下,寒门亦有登科之幸!此乃光明正大之事,何来''辱没斯文''?\" 他目光扫过卢,王二人身后那群同样面带讥诮的世家子弟和豪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锐气: \"至于我等是否懂得欣赏丝竹雅乐,是否品得出美酒佳酿…这似乎,并非二位公子该操心之事!东家既请我等,自有东家的道理!太子殿下开科取士,唯才是举,亦不问出身贵贱!二位公子在此咆哮宴席,辱骂宾客,阻挠东家待客,更是对太子殿下''有教无类'',''选贤与能''之新政的质疑!这…难道就是二位公子口中所谓的''斯文''吗?!\"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直接将对方蛮横无理的挑衅,拔高到了质疑国策,藐视太子的高度! 卢兆麟和王珣被这突如其来的犀利反击噎得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们本意是来羞辱对方,没想到这个泥腿子榜首不仅不怯场,反而言辞如此锋利,还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周围的世家子弟和豪客们也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说得好!\" 只见刚才还在台上献舞的阿依娜,扶风摆柳般的身姿回到台上,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寒,清晰地穿透门板传了出去: \"东家说了,天上人间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四方客。但今夜,这正厅只为实心向学,凭真本事上榜的才俊庆功。至于那些仗着祖宗名头,离了家门连路都找不到,只会满嘴喷粪的贵''…\" 她故意顿了顿,门外瞬间安静,都在等她的下文。 \"…门口风大,当心闪了舌头!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再敢聒噪,扰了贵客雅兴,休怪天上人间不讲情面!\" 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驱逐之意。 \"贱婢!你敢辱我?!\" 崔明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脸涨成了猪肝色。 天上人间背景神秘,连太子都常来,他再嚣张也不敢真个硬闯。 这份赤裸裸的羞辱,如同当街扒光了他们的华服,让这群往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在平康坊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下,羞愤得无地自容! 他身后同伴也个个面红耳赤,怨毒地盯着那扇门。 \"好!好得很!天上人间的东家是吧.....还有你们这群泥腿子!咱们走着瞧,看你们往后还笑不笑得出来!\" 崔明浩怨毒地撂下狠话,尤其是深深剜了一眼厅内张远挺直的背影,仿佛要将他刻在骨子里。 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同样狼狈不堪的同伴,在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和隐隐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仓皇遁入夜色。 门外喧嚣骤歇。 厅内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王二激动地猛捶桌子:“痛快!太痛快了!” 其他学子也纷纷举杯,眼中闪烁着扬眉吐气的光芒。 张远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刻的屈辱与愤怒,此刻尽数化作了胜利的快意。 以及对天上人间东家的深深感激。 可就在这时......正厅侧面的雕花木门无声滑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赵牧一袭月白云纹宽袍,墨发松松挽着,姿态慵懒随意,脸上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厅内激动未平的寒门学子,最后竟落在张远身上。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三百五十一章 秦老爷又又又来了? 在场所有学子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牧身上,带着好奇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张远倒是反应快,更是连忙起身,深深作揖:“学生拜谢公子为我等寒门.......仗义执言!”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天上人间背后的东家? 于是赶忙纷纷拜谢..... 赵牧随意地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阿依娜立刻为他斟上一杯酒。“坐,都坐,酒还没喝好,舞还没看够,拘束什么?” 赵牧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却奇异地安抚了众人的紧张。 端起酒杯对着众人晃了晃,他倒是直接开门见山道:“诸位,刚才门口那点小风波,都看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又转过来齐刷刷点头。 赵牧轻笑了一声,“看到了就好,诸位日后可定要记住那种滋味,被人指着鼻子骂泥腿子,走狗屎运的滋味。” 他语气平淡,却让张远等人心头一凛,脸上的兴奋褪去,神情变得肃然。 “这滋味不好受,但这就是你们要走的路,却要比今日这场面,还要难上无数倍!”赵牧的目光锐利起来! “县试不过是刚推开诸位为民从政的第一扇门。” “但这扇门后面,可是更陡峭的山,更汹涌的浪涛。” “像崔明浩那种货色,不过是山脚下聒噪的癞蛤蟆,不值一提,真正拦路的石头,是府试,乡试,会试殿试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那些盘踞了几百年,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让你们爬上去的力量!” 这时,满堂学子这才反应过来,这神秘的东家,明显是在替东宫那位,提点我等寒门学子..... 看来今日这天上人间来请人的时候,真不是胡说八道。 这地方当真是跟东宫关系匪浅...... 不然,一个勾栏的东家,敢堂而皇之的说刚才那种话? 这两者之间的反差,让众多刚考中童生的寒门学子们,此刻都有些愣着了,显然不知此时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这时,那东家却已经来到了万年县县试榜首张远面前..... “张远?”赵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学生在!”张远连忙躬身行礼,心跳如鼓。 “方才,胆子不小。”赵牧随意道。 张远心中一紧:“学生…学生只是据理力争…” “争得好!”赵牧打断他,嘴角微扬,“你既有理,那本就该争,但要记住,往后不管是为吏还是为官,都要像今日这般挺直了脊梁骨!” “要记住,你们能科举,能做官,都是靠殿下改革新政!” “而不是靠了某人的举荐,亦或是哪个的帮扶!” “所以,这往后的路,可得靠你们自己一步步踩实了走!” “府试在即…...诸位切不可辜负了殿下!” “更不可辜负.....这大唐天下万民的期待!” 张远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涌入心间。 他迎着赵牧洞悉一切的目光,重重抱拳! “学生…谨记东家教诲!” 赵牧满意地点点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好了,我话讲完.....” “诸位今日可尽兴享乐,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挥挥手,示意阿依娜继续。 众学子怀着激荡又沉甸甸的心情,恭敬礼送。 回到天上人间顶层那间视野最佳的雅阁,厚重的波斯地毯吸尽了脚步声,熏炉里袅袅升起清雅的苏合香,赵牧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琉璃盏,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可眼中看着的,却是远处巍峨的宫城...... “公子,那帮世家的苍蝇确定都走了。”阿依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打胜仗般的快意,“之前您是没看见崔家那小子那张脸,跟开了染坊似的!” 赵牧懒懒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刚才楼下那场风波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一群被惯坏的纨绔,掀不起大浪,府试在即,世家真正的刀,藏在暗处呢。” “不过.....回头让人去查一查。” “那些世家为何会知道我在这里宴请寒门子弟....” \"好的,公子。\"阿依娜说罢,撇撇嘴又道。 “公子,其实那帮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估计也是道听途说,便过来捣乱吧。” 赵牧轻轻点头,若有所思道:“若是这样还好,就怕他们对张远等人不利,一会儿宴会结束了,派人把学子们挨个都送回去。” “免得让世家之人给暗算了。” “啊.....是。”阿依娜愣了一下,赶忙应下,正要退出去准备安排此事。 可刚要走,门外却传来管事恭敬的请示声..... “东家,您的那位老友秦老爷,听闻您回长安了,特来拜会,见刚才世家子弟捣乱,便去了后院等待。” “哦?秦老爷?”赵牧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这老头儿倒真是消息灵通。” “赶紧去把他请上来吧。”说着,赵牧挥挥手,示意阿依娜退下。 不多时,雅阁门被推开。 又装成秦老爷的李世民一身深青色锦缎常服,面带商人惯有的热络笑容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那名气息沉凝的“普通”随从。 “赵小友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李世民哈哈笑着,目光迅速扫过雅阁内低调奢华的陈设,最终落在赵牧身上,带着探究,“老夫刚在楼下,可瞧见一出好戏。” “崔家的小子被臊得面红耳赤,夹着尾巴跑了。” “赵小友这手笔,真是…大快人心!” “秦老爷说笑了。”赵牧懒洋洋地坐直些,指了指对面的软榻,“不过是请几个刚入门的童生喝杯水酒,庆贺一下,谁知就碍了某些贵人的眼。” “我这小本生意,可惹不起那些高门大户,只好关门自保咯。”他语气带着自嘲,眼神却清亮,仿佛能穿透人心。 李世民从善如流地坐下,自己动手拿起小几上的琉璃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动作自然随意:“关门?赵小友这门关得好啊!” “关出了寒门学子的脊梁,也关掉了某些人几百年的脸面!” “痛快!”他抿了一口酒,却又赞道,“好酒!怕是贡品吧? “赵小友路子果然通天。” 赵牧笑了笑,不置可否:“秦老爷深夜造访,总不会是专程来品我这关门酒的吧?” 李世民放下酒杯,笑容微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老夫是个商人,最爱看热闹,也爱琢磨门道。” “县试寒门夺魁,已是千古奇闻。” “听闻那些寒门学子,又都来你这儿庆功宴了。” “便好奇之下过来瞧瞧,不曾想却是看了一场热闹。” “不过,这场热闹,却是让老夫更加好奇了!” “小友竟如此强硬将世家拒之门外.....” “难道是算准了这十五日后的府试…那些刚尝到甜头的泥腿子,还能有县试这般好运?” 第三百五十二章 秦老爷真当我是算命的了? 李世民扮成的秦老爷那句问话,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也藏着帝王深不见底的探究,直刺府试前景的核心。 雅阁里苏合香的青烟袅袅,被窗缝透进的夜风搅得微微紊乱。 赵牧晃着手中剔透的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掌心温着,映着雅阁内柔和的灯火。 他闻言只是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懒散又仿佛洞悉一切。 \"秦老爷这话问的,就好像小子当真跟长安城隍庙门口摆摊的神棍,能掐会算似的......\"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喉结滚动。 “可当真要我去说,那我觉得寒门能不能在府试继续出头......这可不光得看命运,也得看他们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够不够黑,够不够浓。\"他身体微微前倾,月白的宽袖滑落肘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指尖随意地在铺着雪白熊皮的榻沿上点了点,仿佛在敲击无形的算盘。 \"县试那套书,充其量是给他们开了扇门,指了条勉强能看清的碎石小路。\" \"至于府试?\"赵牧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可是要趟河过坎,爬坡钻林的,毕竟倒时候考的是实打实的衙门庶务,判案断刑,钱粮调度,水利工这些玩意儿。\" 他抬眼,目光清亮,越过琉璃盏的边缘,落在李世民那张刻意堆满商人热络的脸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秦老爷\"的皮囊。 \"世家子弟打小在衙门里打滚,耳濡目染,看也看会了几分,可寒门小子有什么?\" \"顶多听坊间老汉吹牛时提过几句赋税之类的,当真进了府试的考场,拿到那些卷子,怕是两眼一抹黑,连题目都读不通透。\" \"到时候,谁高谁低,还用猜么?\" 赵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啊,秦老爷问他们有没有好运?\" \"我看悬。\" \"除非......\"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卖了个关子,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才慢悠悠补上:\"除非天上掉馅饼,正好砸他们脑门上,或者...\" \"或者什么?\" 不知不觉间,扮作商贾的李世民显然已经被赵牧的话给带进了沟里,而且对于这个答案他也很好奇,于是还有些迫不及待的闻着。 赵牧见秦老爷这副急吼吼的墨阳,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悠悠然道:\"或者是有人再给他们递把更趁手的开山斧。\" \"开山斧?\"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顺着话头追问,商人探究利益的本能演得十足十。 \"赵小友的意思是...类似与《三年科举》的从参考书?\" \"难道这本书还有后续,而且还是关于府试的?\" 惊问着,李世民却又自问自答了起来:\"也是啊,那套书分明写着是先试版,那说明自然还有后续的府试版,乡试版和会试版吧。\" 似乎是觉得自己现在伪装的商贾身份,知道这么多有点不对劲,这“秦老爷”却又赶紧找补道,“你是不知道啊赵小友,近些日子这整个大唐各道各府各县,这《三年模拟》可是卖疯了!” \"而且,东宫给各家皇商的价格,竟然还只是五百文。\" 赵牧哈哈一笑,放下酒杯,身体重新陷回柔软的熊皮里,摆摆手: \"秦老爷想哪儿去了。\" \"我就是个开勾栏的,卖卖酒,听听曲,顺带赚点糊口的小钱。\" \"教书育人,为国选材那种大事,那是太子殿下和东宫詹事府的诸位大人们该操心的。\" \"我嘛,顶多...看个热闹。\" 他话锋一转,又带上了惯常的慵懒。 \"时辰不早了,秦老爷若无他事,我这勾栏也要打烊了。\" \"阿依娜那丫头新排的胡旋舞,明日还得接着练呢。\" 端茶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李世民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今夜能探到\"府试更难\",\"寒门若无新助力恐难以为继\"以及赵牧那隐含的\"或有后招\"几点,已是意外收获。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商人未能尽兴的遗憾,起身拱手: \"也罢,赵小友事忙,老夫就不多叨扰了。\" \"改日,改日定要好好讨教这''看热闹''的门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牧一眼,带着那名气息沉凝如渊的随从,转身离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雅阁内只剩下熏炉袅袅的青烟和若有似无的酒香。 赵牧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沉静锐利,如同寒潭深水。 \"阿依娜。\"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侧门滑开,一身火红胡服勾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阿依娜闪身而入,脸上再无半分在楼下献舞时的妩媚,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和恭谨:\"公子?\" \"刚才楼下那群苍蝇,\" 赵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琉璃盏壁,目光落在窗外长安城沉沉的轮廓上。 \"尤其是领头那个姓卢的,话里话外透着股''走着瞧''的阴狠。\" \"世家在县试栽了个大跟头,脸皮都丢尽了,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府试,就是他们找补的战场。\" \"夜枭那边,有消息递回来么?\" \"正要禀报公子。\" 阿依娜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夜枭一个时辰前传回密讯。\" \"各大世家在京的主事人,在崇仁坊一处隐秘别院碰过头。\" \"虽未能探得具体密谈内容,但散场后,几家的心腹管事便分头行动,各自携带重礼,秘密拜访了京兆府,万年县,长安县衙内几位掌管刑名,钱粮卷宗的老吏,以及...几位据闻可能被抽调参与此次府试初阅卷的同考官。\" \"阅卷...\" 赵牧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不出所料。\" \"明面上掺沙子的路被堵死了,就玩阴的,在笔杆子上动手脚。\" \"寒门学子答得再好,只要阅卷官一句见解尚浅,失于空泛''或者更狠的文不对题,就能把分数压到泥里去。\" \"好手段,够下作,也够隐蔽。\"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三年科举两年模拟》爽赚 赵牧沉吟片刻,指尖在榻沿上轻轻一叩:\"传话给夜枭,让他的人,给我死死盯住那几个收了礼的老吏和同考官。\" \"他们平日喜好什么,家里几口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甚至...晚上起几次夜,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府试阅卷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让他们在暗地里把水搅浑,寒了天下寒门的心!\" \"是!\" 阿依娜凛然应命,身影一闪,又如轻烟般退了出去,执行命令去了。 雅阁内重归寂静。 赵牧独自靠在软榻上,听着楼下大厅里寒门学子们欢快的叫好声,他却是眼神深邃:”还是得想个法子,让这帮小子再增添点实力,好让他们能在府试上也更加稳妥一些才是.....!” 翌日,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斜斜照进天上人间顶层雅阁。 赵牧依旧是一身闲适的月白常服,赤着脚踩在厚软的波斯地毯上,正百无聊赖地用银签子拨弄着金笼里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 那扁毛畜生聒噪地重复着:\"发财!恭喜发财!\" 门被轻轻叩响,不等里面回应,便被人略显急切地推开。 太子李承乾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储君冠冕,只一身玄青色常服,但眉宇间那股因县试大胜而激发的锐气尚未完全平复,此刻却混杂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恍惚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身后跟着两名东宫的内侍,两人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步履都显得有些吃力。 箱子放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赵兄!\"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牧,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懒散得没骨头的青楼东家。 \"你...你可知那套书...卖了多少?\" \"多少?\"赵牧眼皮都没抬,继续逗弄着鹦鹉,随口道:\"总不至于让殿下您这位大唐储君亲自跑一趟,就为告诉我亏本了吧?\" \"亏本?怎么可能!\"李承乾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尖锐。 \"赵兄!你...你莫不是还在消遣孤!\" 他猛地挥手,示意内侍打开箱子。 沉重的箱盖掀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用朱砂标注了府县名称和钱粮数目的黄麻纸账册! \"自《三年科举两年模拟·县试卷》推行以来,以朝廷名义发往全国各道,州,府,县官学,以及通过皇商渠道在民间书肆发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但每个字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 “不算官学强制配发的部分,单是民间售出,据詹事府与户部协查汇总,共售出...四十九万七千六百余套!\"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雅阁内。 连那只聒噪的鹦鹉都似乎被这无形的气势所慑,暂时闭了嘴。 李承乾拿起最上面一本总账,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飘忽:\"按赵兄你定的价,一套六百文。\" \"若刨去你所说的纸张,雕版,人工,运输等所有成本...孤亲自反复核验过,确认...确认每套净利竟高达五百五十文!\" \"四十九万余套...赵兄!” “那是近三十万贯!” “整整近三十万贯的净利啊!\" 他抬起头,看向赵牧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复杂情绪。 三十万贯! 这几乎抵得上富庶一道一年的赋税! 而这笔泼天财富,竟是眼前这人,用一套定价低到令人发指的书卷,轻描淡写地从天下士子手中汇聚而来! 点石成金,莫过于此。 \"哦?\" 赵牧终于放下了银签子,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那箱账册,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仨瓜俩枣\"的欠揍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才三十万贯?\" \"啧,比我预想的少了点。\" \"看来下面州县推广的力度还是不够,有些偏远地方的书商,心还是不够黑...呃,不够勤快。\" \"才三十万贯?!\" 李承乾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看着赵牧那副\"勉勉强强还算凑合\"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之前酝酿好的所有震惊,感激,钦佩的情绪都被这轻飘飘一句话给噎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力感。 这人是真不知道三十万贯意味着什么,还是...纯粹在气人? \"赵兄!\" 李承乾哭笑不得,努力找回储君的威仪。 \"这可是实打实的三十万贯!\" \"堆起来能压垮一座偏殿!\" \"东宫名下最赚钱的皇庄,十年也未必能有此收益!\" \"你...你...\" \"好了好了,我的太子殿下,\" 赵牧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激动,重新拿起琉璃盏啜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一筐刚摘的葡萄。 \"按咱们当初说好的,我七,你三。\" \"你东宫那三成,就是九万贯。\" \"凑个整给你算十万算了。\" \"至于我那份...\"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雅阁内奢华的陈设,嘴角勾起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正好拿来给天上人间再添几个西域来的胡姬,或者...把龙首原那庄子后山的温泉再扩一扩,多修几个池子。\" 九万贯! 哦不,是十万贯! 李承乾心头再次狠狠一震。 这对他个人,对东宫而言,同样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招募人才,补贴寒门,甚至...暗中蓄养更多只忠于自己的力量! 赵牧轻飘飘一句分红,给予东宫的,是前所未有的底气和资源! 狂喜过后,李承乾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凝重。 他挥手让内侍退到门外守着,自己则上前几步,坐到赵牧对面的软榻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赵兄,钱财之事暂且不提。\" \"孤此来,还有更要紧的事!\" \"府试在即,孤得到密报。\"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寒意。 第三百五十四章 继续出书,《贞观实务通鉴》 \"世家在县试吃了大亏,如今改变策略,将力气都用在了府试阅卷环节!\" \"他们正暗中收买,拉拢可能担任初阅卷官的吏员,意图在判卷时,对寒门学子的卷子刻意从严,百般挑剔,而对世家子弟的卷子则笔下超生!\"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若让他们得逞,寒门在府试必然折戟沉沙,太子新政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他说完,紧紧盯着赵牧,等待着这位算无遗策的\"先生\"再次拿出破局之策。 东宫的力量虽强,但想要在短时间内严密监控所有可能被渗透的阅卷官吏,并找到切实证据阻止其徇私,难度极大,且极易打草惊蛇。 赵牧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小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阅卷?\" \"笔锋如刀,杀人不见血?\" \"世家也就这点出息了。\" 赵牧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殿下勿忧。\" \"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们玩点更''光明正大''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又掌控一切的光芒: \"府试考的是实务,衙门见习更是重中之重。\" \"评判优劣的标准,本就难以完全量化,给了他们上下其手的空间。\" \"要破此局,关键就在于...把这模糊的标准,给它钉死了!\" \"钉得明明白白,让谁想歪都歪不了!\" 李承乾精神一振:\"赵兄的意思是...?\" \"《三年科举两年模拟》,该出府试篇了!\"赵牧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斩钉截铁道,\"而且这一次,内容要变!\" \"不再仅仅是解析题目,归纳考点。\" \"要把衙门里那些实务,掰开了,揉碎了!\" \"判案子怎么抓关键证据?\" \"钱粮账目怎么核算才滴水不漏?\" \"河工堤坝怎么勘察才合理?\" \"把这些东西,做成一本...嗯,''衙门实务操作标准指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 \"书里每一个案例,都给出最优解,次优解,及格解。” “以及...错误解!\" \"每一步操作,都标注清楚得分点,扣分点!\"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到时候,府试的策论和衙门见习的考评,就按照咱们这书里定的标准来判!\" 赵牧眼中精光爆射:\"殿下想想,考官阅卷时,手里拿着咱们这本''标准答案'',他敢睁着眼睛说瞎话,硬把一个明明按最优解答的卷子判成不及格?\" \"或者把一个答得狗屁不通的世家卷子捧上天?\" \"他要是敢,那好,咱们就把书里的标准和他判的卷子一起公之于众!\" \"让天下士子,让朝堂诸公,让陛下都看看,到底是谁在徇私舞弊,颠倒黑白!\" \"这脸,他们丢得起吗?\"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一道刺破阴云的阳光骤然照亮了前路! 这简直是阳谋中的阳谋! 用一本\"标准答案\",把阅卷的模糊空间彻底挤压掉,将可能的黑箱操作直接暴露在煌煌天日之下! 世家若敢伸手,就等于把爪子伸到了铡刀底下! \"妙!绝妙!\" 李承乾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在雅阁内来回踱步,玄青的袍袖带起一阵风。 \"此计堂堂正正,却又锋芒毕现!\" \"将评判之权从暗处拉到明处,用煌煌正道碾压一切魑魅魍魉!\" \"赵兄,真乃神鬼之谋!\"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牧:\"此书编纂,非赵兄莫属!\" \"所需人手,典籍,卷宗,东宫全力配合!\" \"务必在尽快将此神器颁行天下!\" \"殿下放心。\"赵牧重新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指点江山的气势只是错觉。 \"东西早就弄了个七七八八,就差最后收个尾,添点柴火了。\" \"回头我让人把初稿送去东宫,詹事府那帮老学究们再润色润色,把官样文章做足,显得更权威些。\" \"至于名字嘛...\" 他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还叫《三年科举两年模拟》太俗了,这次换个响亮点的,嗯...就叫《贞观府试实务通鉴》如何?\" \"听着就唬人。\" 李承乾被他这取名弄得哭笑不得,但心中大石已然落地,只剩下对府试的无限期待和对世家即将面临的窘境的快意。 他郑重抱拳:\"一切仰仗赵兄!\" \"孤这就回宫安排,定让此书以最快速度,通行大唐!\" 可刚说罢,李承乾却有忽然反应过来。 这府试也就半个多月便要开考了。 就算赵牧有改良过的新式印刷术,恐怕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别说将这书传遍整个大唐,就是整个长安,恐怕都有难度! 而且,总不能让学子们开考前几日才拿到书,再去考前突击研习吧? 如此一来,恐怕效果将大打折扣。 一想到此,李承乾面色变得有些纠结的问道:“可是赵兄,就算咱们能今日就把这《三年科举》的府试篇送到学子们受伤,可这时间也来不及了啊,恐怕会让这书的效果大打折扣....“ 赵牧却是摆摆手,随口便说道:“这还不简单,随便找个理由,把府试的时间推迟三个月后不就得了。” “就说朝廷担心山高路远,时间太紧的话各县学子们到府城赶考容易出意外,便将府试推迟到三月以后,不久得了?” 额......李承乾愣了一下,当真还认真考虑了起来。 “如此,倒也可行,就是担心反倒会遭人议论。” “切.....!”赵牧直接翻起白眼,调侃道:“殿下,就你如今的名声,还担心遭人非议不成?” “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以东宫之尊,驾临我这勾栏之地呢。” “你还怕人议论,自己什么名声自己不知道啊....” “嘿......“李承乾讪笑着摇了摇头,“赵兄就不要取消孤了。” “孤为何在此,别人不知道,赵兄还不知道啊?” 第三百五十五章 要挣就挣世家的! “孤来此地.....”李承乾还想为自己辩解一番。 可却被赵牧直接打断:“行了,别跟老母鸡似的咕咕咕了。” “闲话少叙,咱们还是言归正传。” “刚才我说的方法,殿下其实可以好好想想。” “推迟了府试的时间,不仅仅能让学子们有时间研习。” “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便是能打乱世家的部署。” “哦?”李承乾听到这里,面色也便的重新正经了起来,”赵兄是说.......眼下世家针对府试的阴谋,都是基于半个月后安排的。“ “若是孤把府试时间推迟,能让世家自乱阵脚?” 赵牧却是摇了摇头,道:“自乱阵脚倒也谈不上,只是能让他们花费更大的代价罢了。” “让世家付出更大的代价?”李承乾有些不明所以,心想推迟府试,怎么还就能让世家付出更多了呢? 可一想到代价,他却是又一拍脑门问道:“对了赵兄,说起这代价,这次的《贞观实务通鉴》你打算定价多少?” “孤听说,不少寒门子弟买下那六百文的《三年科举》都已经是倾家荡产了,就比如那万年县榜首张元。” “若是定价过高,怕是不少学子会买不起.....“ 赵牧见李承乾竟然担心起这个,却是有些玩味的笑了笑。 “殿下,这次咱们不卖,免费送!” “穷人的钱,有什么好挣的?” “要挣,咱们就挣世家大族的钱!” “而且,还要赚的够狠!” “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这钱乖乖给我交上来!” “啊?”李承乾鼬鼬鼬愣住了,“赵兄,这可使不得啊,此前孤只是给各县县学学子公发了一套,算下来就得几万贯钱!” “还打算拿东宫刚刚分到的这九万贯去填补呢!” “若是还免费送,恐怕朝廷也负担不......”李承乾反应过来,急忙劝阻了起来,“而且一旦免费发,还怎么挣钱啊....世家...” 可李承乾话还没说完,却又被赵牧打断:“殿下先不要着急。” “你想想,各县县学里头,其实大多都是学有小成的寒门子弟是吧,而且此次考上童生的,也大部分都是这些人。” ”既然他们买不起,那还不如干脆送他们算了。” “就当是朝廷的教育支出嘛。” “还有一点就是,此前世家子弟一贯都依靠举荐入朝为官,自然没有人会在县学落入学籍,所以以县学为基础免费公发,这《贞观实务通鉴》也就落不到世家子弟手中。” “就算零星有基本流传出去,其实也影响不大,甚至还对咱们更有利,殿下你想想如今这世家也算是知道了《三年科举》的巨大作用。” “可现在又出现了一本类似的神书。” “而且这书寒门学子人手一本,但他们世家子弟却没有......” “而待世家知道有这么本书的时候,市面上却出现了更好版本,不仅内容更加详尽,而且还是精装版,作价只是一贯钱一本......” “殿下你猜会怎么样?”赵牧说着,脸上露出奸商特有的笑容。 李承乾想了想,有些惊为天人般的看着赵牧,仿佛重新认识了一番似的。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 此前太子殿下虽说跟赵牧接触的不少。 但还真没见过赵牧这副万恶的资本家嘴脸...... 因此有些惊讶,其实也实属正常。 只是既然都如此惊讶了,那这个建议,太子殿下自然也就笑纳了,而且,还跟赵牧又密谋了多时,将这大赚世家钱财的计划,又商量着详尽了不少...... 一直到了暮鼓响起,太子这才带着满腔激荡和那箱沉甸甸的账册匆匆离去。 雅阁内,赵牧独自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俯瞰着平康坊午逐渐升腾起的喧嚣。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商贩的叫卖和车马的辚辚。 \"《实务通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新名字,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刀已经递到太子手里了。\" \"世家,府试阅卷房里的戏台子给你们搭好了,就等着看你们...怎么演这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好戏了。\" 窗外的长安城,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寒门与世家围绕着府试的最终角力,已然图穷匕见。 赵牧端起桌上微凉的残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一丝辛辣的回甘。 好戏,才刚刚开场。 两天后,东宫詹事府。 宽敞的厅堂内,太子李承乾高踞主位,下首坐着詹事府少詹事马周,几位掌文案的老学士,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吏部,刑部,户部几位熟悉实务的郎官。 众人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一叠厚厚的,墨迹尚新的书稿,封皮上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贞观府试实务通鉴》(初稿)。 书稿旁,还放着几份夜枭送来的,关于郑伦等人收受贿赂的密报抄件。 \"诸位都看到了?\"李承乾面沉如水,手指点着那几份密报,\"这便是世家所谓的底蕴!\" \"明的不行,便来阴的!\" \"妄图在阅卷环节,用那沾满铜臭的笔杆子,生生压断我寒门学子的脊梁!\" \"其心可诛!\"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孤已有破敌良策!\"说着,太子指向那叠厚厚的《实务通鉴》。 \"此乃破局之利器!\" \"将衙门实务之精髓,剖析至毫巅!\" \"内有最优,次优,及格,错误四等解法,每一步得分扣分,皆标注得明明白白!\" 李承乾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其中一页,展示给众人。 那页讲的是处理一桩\"田产纠纷致斗殴伤人案\",从如何勘查现场,提取物证人证,到如何根据《贞观律》区分\"故杀\",\"斗杀\",\"误伤\",再到如何计算赔偿,平息民怨,条理清晰,步骤分明,甚至给出了几种不同证据链下应如何判罚的范例,并明确标注了每种判罚在\"实务能力\"项下应得的分数。 \"妙!妙极!\"一位刑部的老郎官看得击节赞叹,眼中放光。 \"此等解析,深入浅出,直指要害!\" \"有此书为圭臬,判卷便有了铁尺!\" \"谁敢徇私,其判卷必与此书标准相悖,一查便知!\"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不急,先让世家酸上一阵再说 “不错!”又有一官员站了出来,提议道:“而且,太子殿下可奏请圣上颁发圣旨,将此次府试及衙门见习考评,其策论与实务评判,皆以此书所定标准为唯一准绳!\" \"准!\"李承乾斩钉截铁。 “另外,为了不使得各县学子为了进府城赶考时间紧迫,而在赶考路上发生意外,孤已经跟父皇请得圣旨。” “将此次府试的时间,推迟至三个月后!” “不日便将明发天下,咸使闻之!” “所以时间上很充裕,但是孤要尔等一个月内.,让此书出现在大唐每一个应考的县学学子和阅卷官案头!\" \"臣,领旨!\"马周肃然起身,眼中充满干劲。 东宫这台庞大的机器,因为有了清晰的目标和充足的燃料,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起来。 詹事府的文吏们负责最后的文字润色和格式统一。 吏部,刑部,户部的郎官们被抽调过来,逐条核对书中涉及的律法条文和实务细节。 然后便将成稿送到了天上人间赵牧的手上。 短短三日,第一批散发着浓郁墨香的《贞观府试实务通鉴》,便如同雪片般出现在东宫。 七日后,更是在大唐各道,州,府的地界上出现。 这也是赵牧在布局改革科举之前,便已经在各地布置好的印刷厂,只要定稿一到,三日内便能大批量印刷。 可以说,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钱财,大部分都用在这方面了呢。 与此同时,府试推迟至三个月后的圣旨,也以明发邸报的形式,迅速传递四方。 同时刊载在邸报上的,是一则东宫的太子喻令! \"...为彰朝廷选才之公,杜绝徇私舞弊之弊,特颁《贞观府试实务通鉴》为此次府试唯一评判标准。\" \"各级考官,阅卷判分,务必严格遵循书中条例,最优解者优,次优者良,及格者录,错误者黜!\" \"判卷结果需与书中标准逐条对照,若有偏差,考官需具文详述理由,存档备查!...\" 一道出自太极宫的圣旨,外加一道东宫谕令,如同一颗投入滚油锅的冷水,瞬间在朝野上下,尤其是世家圈子里炸开了锅! 府试推迟三月以及《贞观府试实务通鉴》将作为唯一评判标准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三瓢冷水,在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士林里炸开了锅。 天上人间内。 这里的温泉虽然比不上温泉庄子里的舒坦。 但里头氤氲着兰芷药草的清冽香气,却还是让赵牧整个人陷在暖玉池中。 闭目养神间,仿佛长安城内的喧嚣与他无关。 阿依娜赤足踩在温润的玉石上,将一份密报轻放在池边矮几上。 “公子,东宫动作很快,《实务通鉴》已经送到各县学了。” “按您的意思,寒门学子人手一套,分文不取。” “明日一早便要开始发放了。” 赵牧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另外,”阿依娜嘴角勾起一丝俏皮的弧度,“咱们各地的印刷厂都传来消息,说是精装本已经全部印刷完毕,就等公子您一声令下,便能很快上市,割那些无良世家的韭菜!” 赵牧终于缓缓睁开眼,“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原本这次卖书,他还是想交给东宫去卖的,省事儿不说,还安全。 可是后来他又觉得这此不像此前低价出售,而是专门以高价打劫世家的钱库,那么这东宫自然就不好出面了,所以干脆便让自己已经布置在各地的商会去做这件事。 正好也检验一下自己麾下这些人的实力,究竟如何了。 不过,关于何时开始割韭菜,赵牧仔细想了想,却又吩咐道:“割韭菜的事儿不急,得先让他们酸上几日,发现这书的价值,才好下手,让大伙儿先歇着,好戏才刚开始。” “是,公子。”阿依娜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了。 翌日,万年县学门口。 晨光微熹。 青石板路被兴奋的脚步声踏得微微发烫。 新晋的童生们,穿着浆洗发白的布衫,脸上混杂着疲惫,忐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期待。 讲学堂前,挤满了人,粗布旧衫的寒门学子们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讲台上那几口刚被衙役抬进来,散发着新鲜油墨气息的大木箱。 张远和王二挤在队伍中段,手心都有些汗湿。 王二踮着脚往前看,嘴里不停嘀咕:“远哥儿,你说那书……真能像县试那套一样神?实务啊,那可是实打实的衙门里的事儿……” 张远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眼神紧紧盯着那正在郑重其事的揭开箱盖的老教榆。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书脊挺括的《贞观府试实务通鉴》! 深蓝色的封皮厚重朴实,六个烫金的大字在昏沉的雨天里也闪着沉稳的光。 “朝廷…朝廷仁德啊!”老教谕拿起一本,像捧着稀世珍宝,“东宫太子殿下谕令,凡我官学在册生员,人手一套!免费取用!此乃尔等进身之阶,报国之门!定要珍惜!定要苦读!” “谢太子殿下!” “谢朝廷隆恩!” 一番谢恩大礼过后,终于开始给学子们分发。 “万年县,务本坊,张远!”唱名的吏员声音洪亮。 “学生在!”张远上前一步,心跳如擂鼓。 属官拿起一套足有八本之厚,用素色桑皮纸包裹的书籍,郑重地递到他手中:“此乃朝廷推行新政,赐予新晋童生研习府试实务之书。望尔勤勉,不负期许!” “学生……叩谢天恩!”张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份量。 走到一旁,他迫不及待地解开包裹,崭新的书页散发着清冽的墨香。 《贞观府试实务通鉴》八个方正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他颤抖着手指翻开扉页,目录清晰得刺眼:田亩纠纷勘查细则,赋役叠加核算公式,律法条文引用规范,河工堤坝堪舆报告模板……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每一种实务案例下,竟然清晰地标注着“最优解”,“次优解”,“及格解”以及“错误解”,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每一步骤的得分点和扣分点! 第三百五十七章 谁让你们世家子弟瞧不上县学 “这……这……”张远喉头滚动,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气流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不是书,这是把衙门里的那些弯弯绕绕,那些世家子弟生来就懂的门道,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塞到了他手里! 他紧紧抱着这套书,如同抱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对着属官深深一揖,腰杆却在不自觉中挺得笔直。 王二也领到了书,他识字不多,但看着里面清晰的图示和分明的条目,尤其是看到“斗殴致伤案医药费计算标准及调解流程”时,激动得直拍大腿:“远哥儿!神了!这书真神了!连赔多少钱,怎么劝架都写得一清二楚!咱们……咱们真能跟那些少爷们掰掰手腕了!” 周围的寒门学子们无不如此,小心翼翼地用最干净的布包好书,紧紧搂在怀里,脸上是混杂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光彩。 压抑的欢呼瞬间爆发,震得屋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无数双带着冻疮,沾着泥灰的手争先恐后地伸向木箱,小心翼翼地捧起属于自己的那套书。 张远只是粗略的翻看了一遍,便已经认识到此书的珍贵。 他紧紧抱住那套沉甸甸的书,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冰凉的封皮贴着滚烫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崭新的油墨和纸张气味涌入鼻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希望力量。 他猛地回头,看向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王二,两人眼中都燃着同样炽烈的火焰。 “远哥!有这书,府试,咱拼了!”王二嗓子都喊劈了。 务本坊,安邑坊的街巷里,第一次不是因为苦难,而是因为希望,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 然而,这股暖流对于高踞在平康坊,崇仁坊深宅大院里的世家而言。 起初不过是几声充满不屑的嗤笑。 “还《贞观实务通鉴》?” 几个正在诗会的世家子弟,得到消息之后。 崔鸣渊端起冰镇葡萄酒,却是嘲笑道:“呵,东宫这是黔驴技穷了吧,以为县试凭借一套《三年科考》让寒门上了位。” “便以为再出一套类似的书,就能彻底连府试也把控了?” “当真是笑话,我等世家可是已经打通了上下一切关节,就等这府试上大放异彩呢!” “结果这东宫还在弄这等糊弄泥腿子的玩意儿?” “崔兄说的没错!”一旁的卢昭麟也笑着说到:“实务之道,存乎一心,贵在机变,岂是死书能框定的?” “我倒要看看......”姓卢的也端起酒杯,一脸不屑的宣扬道:“府试上,且看泥腿子捧着这宝典,能答出几分人样!” 围绕着二人的其他几个世家子弟顿时哄笑起来,一个个脸上也全都满是不屑。 有一个更是撇嘴道:“明远兄兆麟兄高见!” “衙门实务那是咱们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 “一帮泥腿子想凭借几本书便在这方面压咱们一头,那颗真是想多了!” “当真以为衙门那繁杂沉疴的实务,是几本书就能完全概括的?” “真是笑话......”诸多世家之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开始还有些瞧不上。 可是后来...... 还是有人忍不住打探了一下这《贞观实务通鉴》的虚实之后。 结果这一打探,却是立马就坐不住了! 崇仁坊,清河崔氏别院密室。 崔敦礼脸色铁青,面前摊开的,正是管家费尽心机,花了重金从一个万年县学寒门学子手中“借阅”来的《贞观府试实务通鉴》。 旁边还放着一份誊抄的东宫谕令副本。 太子的谕令倒是不重要,崔敦礼一页一页翻看着面前的书册。 可是他越翻,那脸色却越是阴沉。 书页哗哗作响,上面一条条清晰无比的实务操作标准,得分扣点详解,像一把把冰冷的尺子,精准地量度着每一个可能的操作空间。 “釜底抽薪…好一个釜底抽薪!”崔敦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判案,钱粮,河工…每一步都钉死了!有了这书,阅卷官还怎么动手脚?稍有偏差,就是授人以柄!” “好一个《实务通鉴》!好一个唯一评判标准!”崔敦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李承乾……还有他背后那个高人!这是要把我世家子弟架在火上烤!” 崔知温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父亲,此书内容……太狠了!将衙门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全都摊开了摆在了明面上!判卷有了这铁尺子,我们之前打点那些阅卷官……怕是要大打折扣!他们再想偏袒,也得掂量掂量那‘存档备查’四个字的分量!” “何止大打折扣!”崔敦礼猛地一拍桌子,“若按此标准严格执行,那些泥腿子有了‘最优解’的答案去背,分数绝不会低!而我们的人,就算答得再好,若被阅卷官‘严判’挑刺,分数也高不到哪去!此消彼长……府试上榜的寒门人数,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密室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沉重的窒息感。 县试榜首被寒门摘走已是奇耻大辱,若府试再让寒门大面积上榜,世家的脸面将彻底扫地! “不能坐以待毙!”崔知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也得弄到此书!而且要快!让族中子弟立刻研习!他们基础好,有了这‘标准答案’,定能压过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泥腿子!” “说得轻巧!”一个负责族学的长老苦笑,“书呢?东宫只免费发给县学寒门生员!” “而且我还悄悄派我家老三去万年县县学试过!” “结果那老教榆竟然说什么东宫数日前就已经核对过县学学子名录” “所以,我们的人,要么没入学籍,要么身份不符!” “现在就算如了县学,县学也不会又免费的的《贞观实务通鉴》发放。” “通过县学获取此书这条路子,算是彻底堵上了。”这族老一脸懊悔的说着。 “更重要的是,这书不像此前的《三年科考》,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就族长您手里这套,还是我找了个寒门小子重金买来的,足足五十贯钱的天价!” “都能在外城买个小院子安家落户了!” “买不到?”崔敦礼眼神一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派人去!不管花多少钱,也要弄几套回来!先让族中最顶尖的子弟研习,再想办法复刻!三个月……如果不惜代价,时间上还来得及!”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一本一贯钱,你怎么不去抢 崔知温领命,立刻安排心腹带着大把金银,像猎犬一样扑向长安各处县学,寻找那些可能被金钱打动的寒门学子,高价“求购”或“借阅”。 一时间,长安县学附近,多了许多衣着光鲜,眼神闪烁的“求知者”。 然而,世家的动作快,赵牧的刀落得更快。 就在崔知温的人像无头苍蝇般在县学外碰壁,收获寥寥无几时,一个让世家又惊又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长安各大世家府邸......市面上,有《实务通鉴》卖了! 地点,就在东市最大的书铺“翰墨轩”。 卖主,据说是有着深厚皇家背景的豪商。 消息是卢氏安插在礼部的一个小吏“冒死”送出来的。 他不仅带来了消息,还带来了说是那翰墨轩送去礼部勘验的样书! 那本样书,正是关于刑名实务的案例讲解。 而且很多是关于“积年旧案翻查取证”的解析。 精妙老辣到让卢氏请来的老刑名都拍案叫绝! “就是它!错不了!内容和东宫发下去的一模一样!” “但纸张质量和装帧做的更好一些!”卢家负责此事的管事卢平,捧着那本样书,手都在抖,既是激动,更是肉疼那二十贯。 “还等什么?买!有多少买多少!”卢平几乎是吼出来的。 有了书,就有了翻盘的希望! 钱?对世家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各家的管事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带着沉甸甸的钱箱,火急火燎地扑向东市翰墨轩。 东市,翰墨轩。 往日里清雅的书香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诡异的气氛。 店铺门口挂起了醒目的告示牌:“《贞观府试实务通鉴》精装版,限量发售。” “单册售价:一贯钱。” “全套六册:六贯钱。” “因限于印刷困难,为保公平,杜绝囤积居奇,每人凭户籍路引限购两套。” 告示牌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读书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的天爷!一贯钱一本?六贯一套?抢钱啊!”一个书生失声惊呼。 “啧,东宫免费发给寒门学子的东西,这里卖六贯?这差价……”旁边的人咂舌不已。 “你懂什么!没看告示写着精装版吗?” “再说了,县学那是太子仁政,你有那资格领吗?” “朝廷早让你们这些通过县试的童生到县学入籍,可都一个个自持身份不愿去。” “就是,早干嘛去了?”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也起哄道,“现在想要,就得掏钱!” 人群中有的是人酸溜溜地反驳,更多的是看到世家明晃晃的被宰,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几乎是同时抵达翰墨轩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的正是几大世家的管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脚下却毫不迟疑,快步走向柜台。 柜台后,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得很。 “掌柜的,那《实务通鉴》,给我来……来一百套!”卢氏管事卢平率先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的急切。 他身后跟着的家仆,已经吃力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箱放在了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崔氏管事崔福也不甘示弱,挤上前:“掌柜的,我要两百套,钱我马上给你送来!” “我要一百五十套!” “给我来一百套!” 几个世家派出来的管事争先恐后,仿佛买的不是书,而是救命的仙丹。 那架势,引得周围人群一阵骚动。 掌柜的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诸位管事,实在抱歉。东家有严令,为保府试公平,防止有人囤积居奇,此书每人凭户籍路引,限购两套。” “您几位……也不例外。” “什么?两套?!”卢平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掌柜的,你没搞错吧?我们可是……” “规矩就是规矩。”掌柜的直接打断了他,指了指门口的告示牌,“东家说了,天子脚下,规矩最大!” “买,就按规矩来!” “不买,请自便!”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沉甸甸的钱箱,意思再明白不过。 有钱? 没用! 东家的规矩说了算! 几位世家管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限购两套? 这够干什么? 族中适龄子弟少说几十上百人!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想到县学里那些泥腿子人手一套免费的,而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却要像乞丐一样在这里排队,还被限购! 卢平气得手指都在抖,他真想拂袖而去。 但一想到族长的严令,想到府试的重要性,想到那页残篇上精妙的内容……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两套就两套!给我拿两套!” 他几乎是抢过家仆递上的户籍路引,重重拍在柜台上。 崔福,王管事等人见状,也只能强忍着憋屈,黑着脸,咬牙切齿地各买了两套。 捧着那两套价值十二贯的“精装宝书”,感觉比捧着烧红的烙铁还烫手。 可临走时...... 几位管事都会不约而同的恨恨地瞪了掌柜一眼,又互相警惕地看了看,抱着那两套书,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在周围人群或好奇或嘲讽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挤上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一走,翰墨轩门口立刻炸开了锅。 “哈哈哈,看到没?世家老爷们也有今天!” “六贯钱买两套书,啧啧,真阔气!不过我看他们那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活该!谁让他们平日里鼻孔朝天!” “太子殿下这招高啊,免费给咱们穷书生,高价割他们的肉!痛快!”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世家们终于明白,这哪里是卖书?分明是明晃晃的抢钱! 用他们最在乎的科举前途,拿捏住了他们的命门! 可有什么办法? 书,必须要有! 而且时间紧迫,自己雕版印刷根本来不及! 第三百五十九章 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一幕长安城从未有过的奇景出现了。 接下来的日子,翰墨轩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 排队的,清一色是各大世家的仆役,旁支子弟,甚至有些管事亲自下场。 他们拿着不同人的户籍路引,只为能多买那限购的两套书。 队伍里气氛压抑,世家的人彼此间眼神躲闪,带着同病相怜的憋屈和竞争者的警惕。 “唉,老李,又是你啊?昨天不是排过了?” “咳,替……替族里一位堂兄买的……” “理解理解,都一样……” “听说崔家把京郊庄子上识字的长工都叫来排队了?” “嘘……小声点!王家不也一样?” 一时间,长安纸贵! 《贞观府试实务通鉴》的价格虽未再涨,但六贯一套的“天价”已然坐实,且一册难求。 巨大的需求催生了黑市,一些胆大的寒门学子将免费领到的书偷偷转卖,价格甚至炒到了十贯一套! 但很快便被朝廷的巡查吏员严厉查处,以“倒卖太子恩赐,扰乱府试”的罪名抓了好几个,除去功名不说,还被打入狱中待审。 如此杀鸡儆猴之下,黑市瞬间偃旗息鼓。 世家的“购书大军”,只能继续在翰墨轩门口,忍受着限购和无数目光的洗礼,进行着这场憋屈又不得不为的“抢购长征”。 天上人间。 “公子,账目初步核算出来了。”夜枭的声音平板无波,递上一份清单。 赵牧接过,懒洋洋地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翰墨轩近期的流水。 “精装版《实务通鉴》售出:五万一千八百余套。” “实收钱款:三十一万零八百贯。” 赵牧的指尖在“三十一万”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刨去精装的成本和翰墨轩的抽成,净利约二十八万贯。”夜枭补充道。 “嗯,不错。”赵牧将清单随手丢在一边,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告诉那边,东宫的三成,九万四千贯,尽快交割清楚。剩下的,老规矩。” “是。”夜枭应声,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阿依娜端着一盘冰镇葡萄进来,恰好看到赵牧嘴角的笑意,好奇地问:“公子,什么事这么开心?可是那书卖了大价钱?” 赵牧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汁水清甜。“穷人的钱有什么好挣的?要挣,就挣那些千年世家,豪门巨富的钱。看着他们一边肉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得乖乖把祖宗攒下的金银成箱成箱地往你这送……这才叫痛快。”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慵懒的恶劣,“这可比听曲儿有意思多了。” 阿依娜抿嘴轻笑:“公子说的是。奴婢听说,现在长安城里都传遍了,说翰墨轩门口天天排长龙,都是世家的人,那场面,可热闹了。” “热闹还在后头呢。”赵牧眯起眼,望向山庄外长安城的方向,“书,只是第一刀。府试的考场,才是真正见血的地方。世家……可不会那么容易认输。”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前些日子那几个在门口聒噪的苍蝇,最近没再蹦跶吧?”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公子放心。自那日被张远顶回去,又被奴婢当众下了逐客令后,那几个世家子弟倒是没敢再来天上人间正门闹事。不过,奴婢收到风声,那个领头的卢兆麟和崔明浩,似乎私下里放话,要找机会让咱们天上人间‘好看’。” “哦?”赵牧挑了挑眉,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找咱们好看?有意思。阿依娜,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打起精神。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若真有不开眼的苍蝇非要往门板上撞……那就别怪咱们的拍子太硬。”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是,奴婢明白。”阿依娜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天上人间能在平康坊屹立不倒,靠的可不仅仅是歌舞和赵牧的智谋。 天上人间,顶层雅阁。 李承乾看着东宫詹事府呈上来的账目,手一抖,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九……九万四千贯?!”他声音都变了调,死死盯着那串数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才多久? 一个月? 仅仅靠卖书?! 马周站在下首,脸上也难掩震撼,躬身道:“回殿下,确凿无误。此乃赵先生那边交割过来的第一笔款项。后续零散售卖,预计还能有万余贯入账。赵先生言明,此乃东宫应得之三成。” 李承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九万多贯!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富庶上州一年的赋税总和! 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入了东宫的口袋! 有了这笔泼天财富,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招募寒门才俊充实东宫属官,补贴贫寒学子,暗中培植忠于自己的力量,甚至……应对朝堂上可能的风波,都多了无穷的底气! “赵兄……真乃神人也!”李承乾由衷地感叹,心中对那位隐在龙首原的高人,敬畏更深。 这已非简单的点石成金,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高高在上的千年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殿下,”马周适时提醒,“世家此番吃了大亏,府试在即,恐有更激烈的反扑。阅卷环节,虽有了《通鉴》为尺,但仍需严防死守。” 李承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之前的激动被沉甸甸的责任取代。“马卿所言极是。传孤谕令:参与此次府试阅卷之官吏,其三代亲眷,日常行踪,财物往来,给孤查!查个底朝天!凡有与世家勾连不清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剔除阅卷名单,严惩不贷!另,命夜枭……不,命东宫暗卫,给孤盯死崔,卢,王,郑几家在京的主事之人!孤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一刻的太子李承乾,身上已隐隐透露出属于未来帝王的果决与威严。 赵牧为他打造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直面风浪,掌控大局的底气与力量。 府试,将是检验这一切的试金石,也将是寒门与世家新一轮更惨烈交锋的战场。 而手握《通鉴》和巨资的东宫,已然严阵以待。 第三百六十章 世家竟还想反扑? 卢府,祠堂。 檀香浓得呛人,也压不住弥漫的沉郁与焦躁。 卢承庆面色铁青,跪在祖宗牌位前,身体却绷得死紧。 供案上,那两套花了天价买来的《贞观府试实务通鉴》精装版,崭新的封皮在幽暗烛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光,像两记无声的耳光。 “六贯……六贯一套啊!”卢承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丝般的恨意,“东宫……李承乾……还有他背后那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们这分明是在抽我卢家的筋,喝我卢家的血!”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厚的檀木大案上,指节瞬间破皮渗血。 管家卢平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先是府试推迟。 后又《通鉴》颁行。 然后又出现限购抢书…… 短短时日,世家被东宫连消带打。 东宫步步紧逼之下,世家如今不仅是颜面扫地,还财力大损。 此前杜家出事之后,各大家族为了明哲保身,已经将许多家中来钱的生意转的转,卖的卖,令他们都有些捉襟见肘了。 此次几户每家又出了大几万贯买书,当真是被割了心头肉一般。 可这还不算,那《贞观实务通鉴》成了府试的标准,更是直接成了一把悬在世家子弟头顶的明晃晃的尺子! 让他们这些世家引以为傲的人脉和底蕴,也彻底成了笑话! “平儿那边……如何了?”卢承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回老爷。”卢平声音发紧,“兆麟公子他……他自那日天上人间受辱后,便……便一直郁郁寡欢,昨日在府中又摔了东西,还……还扬言要砸了那勾栏瓦舍……” “混账东西!”卢承庆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天上人间是能随便砸的地方吗?” “你去告诉他,让他给我安分待着!” “那地方的水有多深,连老朽都摸不透!” “光能查出来的靠山,就有东宫的那位!” “告诉那孽障,他的前程在府试,在于朝堂!” “不是在平康坊跟一个歌姬置气!” 他眼中寒光闪烁,转向卢平:“阅卷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 “周正礼那边,可都打点好了?” “老爷放心。”卢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周正礼早年受过崔家大恩,崔公已暗中牵线,不过此人贪财又惧上,最是滑头。” “东宫虽有《通鉴》为尺,但判卷终需人手。” “周正礼刚省道礼部,又是此次京兆府试的副主考之一,负责初阅和部分复核,位置关键得很。” “他已收下重礼,答应在判卷时,对咱们几家子弟的卷子,遇有模棱两可之处,一律从宽,能提则提。” “而对那些寒门,特别是张远王二那几个冒头的泥腿子……那自然是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 “好!”卢承庆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东宫想用一本破书定乾坤?做梦!” “笔杆子杀人才不见血!“ “告诉周正礼,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但让他务必谨慎,别留下把柄。” “还有,联络其他几家,府试那日务必让族中子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考场上用真本事压过那些泥腿子最好!” “如此……双管齐下,我看他东宫新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平康坊,天上人间。 顶层雅阁,赵牧整个人瘫在她上,神游四海。 一旁的云袖,抱着琵琶轻声吟唱着公子给的新曲儿.... 阿依娜轻手轻脚的进来,将一份薄薄的密报放在矮几上。 “公子,夜枭急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卢家卢兆麟,近几日行为乖戾,多次在家中咒骂天上人间,尤其……尤其对奴婢和云袖姐姐出言不逊。” “其父卢承庆似有约束,但效果不大。” “另,卢家管事卢平,近日与刚升入礼部的前万年县令周正礼密会频繁,地点隐蔽,夜枭的人未能探得具体内容。” “周正礼?” “当真看不出来,那个浓眉大眼的万年县令,竟然也投靠了世家?”赵牧眼皮都没抬便嘀咕着。 可随后却又鼻腔里懒懒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阿依娜顿了顿,继续道:“公子,还有崔家、王家、郑家在京的主事人,这两日也频频走动,气氛紧张。” “詹事府那边,太子殿下似乎也有所察觉,已密令马周暗中核查可能参与阅卷官吏的背景。” “夜枭问,周正礼这条线……要不要动?” 赵牧终于缓缓睁开眼,““急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虫子。 “鱼饵刚撒下去,鱼还没咬钩呢。” “不过一个刚升入礼部的小官儿罢了,还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不值当冒着暴漏自己的风险去动他,把消息分享给东宫提个醒就足够了,太子殿下自会处理。” “至于卢家那小子……跳梁小丑罢了。” 赵牧拿起矮几上的琉璃盏,抿了一口冰凉的西域葡萄酒,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倒掉洗脚水般说到:“他若真敢来天上人间撒野,给爷打折了腿扔出去!” “卢承庆教不好儿子,我们替他教。” “动静……闹大点也无妨!” “正好,也给这长安城添点乐子。” “毕竟坊间都传闻咱们天上人间背靠东宫了。” “要是一味的韬光养晦,岂不是丢了咱们哪位殿下的面子?” “是,公子。”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躬身退下。 她明白,“动静闹大点”的意思。 公子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挑衅天上人间是什么下场,更要让某些躲在暗处的眼睛看清楚! 阿依娜走了,赵牧却发现身旁静悄悄的,云袖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 以为是刚才的话吓到了这小妮子,刚要问呢。 云袖那清冷的声线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道:“公子,卢家势大,那卢兆麟若真疯起来……恐对公子不利.....” 第三百六十一章 卢家敢来闹事?打折推丢出去 原来这丫头是担心自己呢 冰蓝的水汽缠绕着她的身边,霞光的衬托之下更是让她显得如梦似幻。 仅仅一瞬间无数血肉尸块,像是天河倒泄,向着界海之上奔涌而去。 而刚才听夏羽和夏火东两人之间的谈话,那个李四好像是什么血药老贼的徒弟 原本青剑体内是有一只剑灵的,这点秦家人尽皆知,因为那些拔剑失败的人都是被剑灵反噬而亡。 稀里糊涂,茫然失措的在街边躲好,看着警方包围该区域,看着劫匪冲杀,过程里一个劫匪被枪杀毙命,扑街在了赵学延身侧,那货扑街中把一把枪甩在了赵学延怀里,赵学延本能丢掉了枪。 星辰的碎片还未散落便被剑气轻易的划过,在向无垠的深空之中疾驰的路上化为一阵碎粉。 说不定还会被开除队伍,这辈子都不能重返赛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鹿妖的角很是粗壮,如同树杈一般分裂开来,身上长满了六边形的黑色花纹。 通讯兵得了军令,立马下去开始传达,此时,参谋长走了过来,轻声在余程万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手腕连动,将臂展开,忽将长鞭一扬,将近三丈长的蛇鞭围着他竟不断地打起旋来。 等李哲走到场边,跟塞隆打招呼,有说有笑地聊天,斯台普斯中心才响起声音,但也不不是欢呼而是嘘声和惊叹。 在沈归即使是面对三位圣人也开口保下他的时候,巫支祁就决定,从今以后自己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从那天以后,不管周雅莉找什么样的理由,贺瑾都没答应过和她出来。偏偏还拒绝得她连发脾气的理由都没有,因为贺瑾的理由都特别正当。 血手和神国之神,瞬间感觉到那一股力量触动了一种认知不了的存在,然后整个殿堂瞬间转换成虚幻状态,然后虚幻状态又直接变成了真实状态。 一连问了七八个,各有各的情况,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个情况,因为大家都不想出去战斗,而这些情况也不是信口胡诌,因为他们说的的确也是实话。 这是所有人都相信的事实,哪怕是楚言也得承认,林婧的天赋属实是骇人无比。 唯独她,坐在一边,明显有些不太适应,而且脸上还有着一丝厌恶和唾弃。 他居然还是不拔剑,而是稳稳扎住脚步,用出大力鹰爪功中的“飞鹰扑兔”,以爪为身,化形为意,两只手一齐伸出去,如同雄鹰掠下,紧紧地握住枪杆。 陈惇定睛一看,竟然是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的府学同学们,他们愤怒地拦在马前,不许锦衣卫带走陈惇。 甚至还在闪耀淡淡银光,似乎只需子龙一句话,它便可以再次追随他,扞卫华夏疆土。 就是这么一个充斥着肃杀气氛的季节,跟万物生长、欣欣向荣的春季相反的季节,却被多少人奉之为恋爱的季节。他们在过剩的荷尔蒙的刺激下企图通过各种办法,和自己喜欢的异性一起经历他们所谓的浪漫情缘。 第三百六十二章 秦老爷上门,竟也想卖书赚钱 额 自己都换了生面孔去卖书了。 竟然还是被这老家伙给发现了 看来,还是上次自己跟他说的太多了啊...... 徐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但并不妨碍他完成汪大壮最后的遗愿。 “跃龙”单兵装甲是华国跟随a国的talos计划而研究的一种实验性装备,还存在着很多难以实用化的缺陷,所以此时也只装备了魅影突击队作为测试用。 接下来,李唯一路全速冲刺,各种惯性漂移,各种风骚滑行,仿佛和他当年玩赛车游戏一样,一直按着油门键不松手,又仿佛在大海上划船,根本不靠桨,全靠浪。 背部传来了剑刃拔出的触感,但是东方乘裕已经在刚刚的重击之下失去了身体的控制能力,而随着身后男子的消失,那从天空中飞降而下的异兽直接用它的利爪割开了东方乘裕的头颅,将他从千米城墙上撞落到了下方。 徐墨自然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不知道风雷门整体的风气如此,还是仅仅是萧津的性格好。 等到一碗热汤下了肚,那滚烫的感觉顺着血液直达全身,将冻的有发僵的身体活泛开后,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过,明面上,他自然是不能有什么表现,毕竟,他也算是个迷了,尤其是那些系统类,全部都是说主角在得到什么什么系统之后,就开始人品爆发,泡妞,踩人,爽翻天。 \t但林肃心里却在想,贺家详的能力,要是去市局当局长有些浪费了,主政一方才能真正发挥他的长处。 “就是因为没回过,所以才被欺负。怎么,爷还想再跟我说道说道”徐苗不甘示弱的反驳,倒不是她找事儿,如果今日她不立威成功,难保日后这些人不会欺负他们。 哎,既然都说最近水,追定也掉了一些,那这段剧情我就加速写吧。 云歌心一震,当初得到日月星力量的时,也说,日月星力量是可以超越天道的存在,所以她去祈天柱时可以跟天道通话,难道玄术也可以达到超越天道的存在为什么会有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力量存在 “什么……”格陵的声音细若蚊吟。她总觉得,烨麟要问的问题,不是那么好回答的。 克力架自己也大意了,有自信他的饼干战士坚硬的方面、也有不曾预料威尔一上来就这么生猛的方面,导致反应慢了半拍,由于愤怒见闻色霸气没用,而武装色霸气又没来得及用,他相对孱弱的本体陡遭重创,哪扛得下 何佳听不懂这段话,也不敢问,只是身体僵硬的站在那,同时心中祈祷这段噩梦感觉结束。然后她看了一眼镜子,那个端着红酒杯的俊俏青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镜子的另一头,慢慢喝着红酒,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看着娄子昕二十人往另一个方向离去,狄九舟吩咐了他两名侍从几句话后,就跟他们分开,独自上路往中央大陆赶回去。 ——李教授在埃及忘了看洛叶给他的什么,等回到家他太太给他收拾衣服,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洛叶给他的盒子,还以为是什么,随手打开了居然是一颗宝石,李太太一看就喜欢上了,还以为这是李教授终于开窍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荒漠沙土地也能变废为宝 治理沙荒旱地,投入巨大且收效甚微,这是朝野共识。 可若是能让这千里荒地变废为宝,这其中的利益,饶是他这个皇帝,也根本无法想象! 她清楚如今这山头上是这个男人做主,只要他放过自己,那别人即便有再大的怨言也不行。 吃了东西后,他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可惜巫杖已经丢在海里,他正想着该找点什么东西当武器。 硝酸的用处很广,第一,他要做镜子,这需要硝酸,这在中学化学课里有这个实验,叫做“银镜反应”就已经学过了。第二,他要做胶卷,这需要硝酸,第三,艺术即是爆炸。这需要硝酸。 而洛玉,也连续两年出现在那里,每一次都在m国呆长达两个月之久。 然而看着看着,他心里的焦虑更甚,他来之前特地问过曾经拜访过此地的马十六,然而马十六只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目光看着他,玄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的走了。 这,也太干净了。这比他府上都干净了,这话真没有夸张。李二陛下见二人震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舒服多了。 法相看都没看此刻倒地不起的胡帅一眼,反而是言语挑衅的回头看向高台上的王重阳,举手投足间满是不屑与嘲讽。 但是方才温如言的问题却让她们不禁反思,真相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在云城风谷,宣少齐的武功的,算是一顶一的厉害,可是苏瓷现在居然跟他们说,江湖上面比宣少齐武功厉害的人,还有很多,天哪,那不是高手云云的地方吗 “很多人都要来掂量一下获得我们公主芳心的人有什么本事,再说亚布力维是我们的替补队员,怎么我们也要为他讨个公道。”火冲天一口吐掉嘴里的草,做了个手势。 这时,秦枫寒突然感觉全身又是一阵冷嗖嗖的感觉,无奈道:“哎!老夫这寒毒又要发作了,我还先去晒晒太阳,你们先忙着!”说完负着双手,慢慢踱出了店外。 叶幻左右的,不再是"天命"和"起源",而是叶瑶梦和楚天芷,是自己那那个记忆世界,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叶瑶梦和楚天芷,尽管并不是真正的她们,但是在叶幻心中,她们一直陪伴着自己。 此时刘锐单彦他们已经将剩下的敌人全部斩杀,稍稍打扫战场后,便也来到了入口这里,开始围绕入口建立防御工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北峰岚在纯阳道宗的身份比较特殊关系,众弟子觉得他的强大,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洛璃瑚再使出三掌跟之前一掌相同的力量,必然能够击灭这头蓝冥剑齿虎。 洛方冷笑一声,他的声音很大,竟被被围观的大多数修者听在了耳里。 “是,是,是”李兴轩现在哪里还有别的想法,他已经被宋天机那一眼吓破了胆,连忙连滚带爬的离开了这里。 “哎……”张烨暗自叹了口气,看着桌面上的掌机,不禁皱起了眉头。 对于智一和维克托,叶霸天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心里顿时就不再担心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如获至宝的商贾秦老爷 李世民,或者说“秦老爷”,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精光闪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诉说“手头紧”的窘迫。 苍澜摇了摇头,该报复的已经报复完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 叶妃妃脚步一顿,就看到少爷果然也有点惊讶,看来,这不是少爷搞得 大不了拿回来晾晒的勤一些。就算是消耗不了最后浪费一些,也架不住价格便宜。算起来还是合适。 紧张的救援中也会有不和谐的声音,一些想要发灾难和国难财的流氓闲汉涌进灾情,进行抢劫和从遇难的人尸体上扒手表等贵重物品。 我双臂一振,浑身的;邪祟;仿佛被震得飞离,沈三脱离了难以抵挡风吹的纸人赶来;救场;,本来就很勉强,更是被我震慑的飘飞了出去。 酒馆伙计察觉不对,赶忙跑到街上找来巡逻的官差,等官差赶到时,那人已经被姜湛揍得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利用透视眼没看出来有哪里不对的地方,齐木楠雄镇定地从苍澜手里拿过东西,然后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以灵雾寺中李姑娘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等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越是这样平静的状态,越是让人觉得恐怖。秦平目露惧怕,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他全程都在观察着这边的事情,见季云帆那么说话,眼神就黝黑起来,他忽然招手,旁边的服务员立马走过去,然后他捂住了电话,对服务员说了什么,那服务员立马点头。 马车里的林浩可不知道这些,他看着趴在马车里,动也不动的烈火虎,简直哭笑不得。 “刚才输太多了,你就放到结冰上吧!”一位满脸胡子的贵族说道。 待到长河落下,朝阳初升,古凡已越过重重巍峨的山峰来到了川中之地。 顾祎的手机一响就直起了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周博朗的电话。起身顾祎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告诉本座,谁是本座”古凡戏谑地用星辰巨手提着那柄龙纹巨剑问道。 “好的,我们下次会注意的。”云泽说,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哥,你都慢死了。罗哩罗嗦的。”那骑在马上的少年对着慕容阙抱怨道。 “告诉我,你准备了多少这样的精锐战士”压低了声音,故作亲昵的走近了神父先生,然后紧紧的贴住了他的耳垂说道:“我需要一场确定性的胜利,必须的,胜利!”特地强调着,再次的,不出声的逼望向神父。 展修步法交错,手臂连挥,又是当当当几声脆响之后,将飞来的金色铜剑打落在地。 “恩,你念吧,我听呢。”彭全一边思考着部队在方向上的问题,一边说到。 不过商毅向彭瑞和谢科所说的军情也不假,田见秀确实率领大军,来复夺光州。 就算后来他用尽了办法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弄到一本人级高阶功法,可那功法等级实在太差,使得他儿子四十多岁才剑狂初阶,如果他们实力再强些,也不会死在那些黑衣人手下。 “当然没有看错了,我敢肯定,这就是我们部落的守护之石!”罗伊很认真的看了林夏一眼,对他说道。 络纱王的声音在妙舞王的上方响起,一道谐振光所化的枪芒掩杀过来,直取妙舞王的脑袋。 王朝阳和林雪只是安静地陪着自己的母亲,没有更多的语言。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真正安慰母亲。 凝气成刀,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功夫,只有那些对本身真气的运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境界的绝世高手,才能以本身那浩瀚无匹的精纯功力在体外凝聚成各种形状的兵器。 “没有,就按你说的办,守着一直升机的补给,守到晚上应该不是什么大的问题。”王朝阳说道。 “雷泽,你大概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赫手持一柄巨大的战斧,站在距离辰寒百米开外的地方。 她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吴妈待要追,张了张口,却还是颓然坐了回去。 “知道啦柳姨!”黄余秋起身拿起一个柳姨倒茶水顺道捎来的苹果吐着舌头道。 洞房的院墙后,马孝全静静的站着,闭着双眼,刘湘湘的话他听见了,但是他却依然选择了沉默。 “你丫玩大了吧,这已经超出酒后真言的范凑了”蒙天不得不承认被吓到了,终是忍不住开口。 “应该吧,不过看起来和那个笨蛋关系也不浅。”圣代看到和我打闹的固拉多,皱了皱眉头。 “说什么呢你”被拉入这个房间之后就一头雾水,听到这个计划我瞬间汗毛都竖了起来。 孟云然的剑距离他身体不足一米,如此距离之下,辰萧风竟然还有这般恐怖的速度去避开这一剑,他的身法仿佛是随风而动,哪里有风,他的身体便能出现在哪里。 当达波跟于倩倩,各自带着自己队伍的人来到林氏集团大楼下的广场上时,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因为他们一个个的身上可都带着真家伙,虽然弹夹里装的都是空包弹,但是热武器给人的威严感却十足。 有武玄帝这么一停顿,陈争总算缓了口气,心中念头极速转动,想着对付武玄帝的方法。 第三百六十五章 真敢来闹事,那别怪天上人间 可是...... 1448年3月,经过一年多时间的艰苦奋斗,葡萄牙王国终于是完成了国家的建设规划,被黑死病破坏的伊比利亚半岛地区又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与活力。 而最终,严白虎却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指,轻轻的摇了摇,然后对田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此送客了。 既然已经是知道了对方的上单,在苏泽的要求下,二楼是帮苏泽将【塞恩】给锁定了下来。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随后是蓝色的水属性斗气、金色的金属性斗气、红色的火属性斗气、绿色的木属性斗气。 “大家放心,等到事情成功以后,我绝对不会忘记大家的,先前对大家做出的许诺一定会一一兑现,你们的庄园,权力,地位,财富也都将会得到保证。”路易十一趁着这热烈的气氛,连忙再次重申自己的许诺。 此时的它,别无他法,只能憋屈的大喊出口,再回忆之前所说的话语,顿感自己的脸颊都被打肿了!鬼使羞愤难当,恨不能直接钻进地底里去。 丁羽暗中将自己的肉身之力与林子云比较,如果不考虑到林子云功法修行低的因素,得出来的结论让丁羽吓了一跳。 在这里,也顺便一提,为了满足此次攻伐的需要,下邳城是开足了马力,全力再执行“征兵”指令,甚至,还未彻底完成建设任务的邺城,也是在尽可能征集更多士兵。 见袁绍一脸难受,田丰也是不忍,宽慰他道,可实际上,他心里却是清楚,其逃回的可能性,是非常非常的低。 要不是通道里面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吹的,可以想见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吹得四分五裂,漫天飞舞。 玄寂,玄难慌忙将薛神医搀起,一人一掌抵住薛神医后背,催动功力疗伤,但即使以二僧的眼力,同样察觉不到任何异状。 叫起来还是拗口,不得已。杨晨还是给了一个简称,就叫金身诀,免得日后说起来还要费事。 王猛望着阎洛奇的情况,看来妄天在那一战也有了惊人的进步,可以把力量渗透到中千界,同时对于下位法则的理解也到了惊人的地步,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来改变法则的束缚。 他身形立时下落,玄衣拂动,拎着任平飞身落往崖下,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啦啦,我们是害虫”有样学样的琪雅,也跟着哼唱,没几分钟便学得有模有样。 空姐脸色露出一个诡异表情,只是不说话。一副诡计得逞,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灵清面色阴沉得可怕,她一双手为王动所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眼下已敷上了疗伤圣药,伤口包扎好了,可她心中的愤怒,痛恨却是止不住翻涌。 那些强者在收到了消息以后,这也都是在第一时间,向着这里冲击了过来了,想要在如今的这个时候,将他们这里给拿下的。 “你好!”郑师叔转身一掌向着阎师兄拍去,这才发觉,就只这么一愣神之际,自己的一只右掌,竟然也整个地腐蚀了起来——刚才在左肩上的那一拂,竟然已将蚀骨消金散之毒沾染到了右掌之上。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只想种棉花,不想理政的世民 “嘿.......本公子还就不信了!”一脸不信邪的卢兆麟狰狞着脸,叫嚣道,“你个小娘皮.....还真敢动本公子不成” 阿依娜却是面不改色,盯着他便扬声道:“诸位贵客都看到了!卢家公子卢兆麟,屡次三番在我天上人间门前寻衅滋事,今日更欲行凶打砸!” “按东家立的规矩,坏了我这儿的生意,惊扰了贵客,就得付出代价!” 她眼神一厉,对护院道:“东家说了,闹事者全都打断腿扔出去!” “是!”那踩着卢兆麟的护院应了一...... “六天,也就是说你只要给赵泷儿当六天的保镖就行,后面我自会派人代替你。”南浔道。 受了伤的兄弟,秦朗还可以用丹药救治,但是死去的兄弟,却已无力回天。 6人共同维持的奥列哈刚结界,依然顶不住这个满是凹坑不断变大的球体,被不断挤压撑破。 要知道当时她是死在卡卡西的面前的,此时以着这姿态出现被怀疑也很是正常。 “什么叫想红很难我的剧本就这么不如你的法眼吗我知道我能够有今天全凭你的雨露均沾,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打击我不是吗”宋宝宝心里气愤的说道,当然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在嘴上说出来。 虽然在恸哭,但是依然不放弃,认真的摁压凌修的胸膛,然后一次又一次的俯身往凌修的嘴里度气。 现在他只期待会员数量持续的增加,这样公司赚的钱就会更多,到时候就像前段时间看的一部影视剧的剧情一样: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到人生的顶峰。 不过这些被孟涛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有些气馁,他在上也看到过,有些前辈高人就喜欢那样的刺头,而谭萍显然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没有系统的帮助,索罗不敢轻易的选择突破,心中的直觉告诉他,突破后自己必然会遇到致命的危险。对自己实力有信心的索罗,自然是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直觉,自然是无法轻易的选择突破。 龙血大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这些守卫们,龙血大帝还是很放心的。以龙血大帝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这些守卫们都有着七级战士的实力,在这些守卫们的保护下,恐怕唯有圣域以上的强者才有机会接近大厅。 房间之内,墨魁正盘坐在床榻上,拄着下巴,冥思苦想着,胡环则饶有兴致地在坐在一旁,手中针线飞舞,哼哼唧唧地在缝补着什么。 狗剩儿也没客套,揣了银子就爬上了马车。他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坐上马车,自然满眼都是好奇的四处观瞧,啧啧称赞。 对于刚才车诚俊的问话,凌峰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他没有回答车诚俊,只是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莫测,他将厚厚的黑色皮靴陷入到积雪里,像是每一步都迈得十分艰辛一样,脚底下的积雪寂寞地叽叽呀呀地响着。 “什么”,,萨摩多一惊地顺势转身望去,还未看清来者是何物,那道金线已然不见了踪迹,但下一刻,两声截然不同的巨吼却让立刻萨摩多的汗毛乍了起来。 当然,这些支线内容都相对稀少,更多的是白杰在不停的完成任务,探索任务。 汗水不断从白衣男子额头滑落,掉落在自己宝刀上,同时心中在判断自己要不要反杀一刀。 月瑶握着明珠的手说道:“你喜欢就好!”月瑶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画灵验,只是碰巧罢了。不过她还是很希望,明珠在牛家顺顺利利的。 唐瑄礼一听,马上就坐了起来,让包薇薇躺好,又拿了一个枕头,将她的叫搁的高些,然后用比较轻柔的劲道开始按摩着。 “你知道,为什么靖峰的妈妈,不喜欢我吗”叶子昕有些艰难地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至于霸体第四转,短时间内凌云是无法修炼到的,因为突破的条件非常的苛刻。 “明天老师就要来上课了,你们也回去早点休息吧,养好精神准备好!”露西对着歌唱班的成员说道。 白慕雪偷笑,没想到自己还是后了鄢澜一步,更不由的佩服鄢澜的手段。 此刻,李艺感觉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然后双手直接松开了这把无极剑,这头狮子直接撞在了李艺的身上。 “伤口基本上已经被处理完了,不用担心会发炎了,不过可能会留下一些疤痕,最好还是带他去医院里看一下吧!”校医边处理剩下的东西边说。 这种事情,好像每年都有也不是什么新闻这可比跳楼的几率还要大得多。像这样退学的老师都会劝导几句,劝不了就算。 由于,衣服给了鄢澜的原因,所以萧子谦只是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就在冷气开得十足的,后台准备室里面,走来走去,这货倒也不怕感冒。 “……是!”高阳王妃有心想问些右娥英的事情,可又怕激起了众人伤心,思来想去也只能应了一声了。 “晒就晒吧,正好我还有点冷,这样更暖和了。”李艺昏昏迷迷的说。 下午的课程总算是结束了,带着一身的疲劳的鄢澜准备回房间休息。 鄢澜走过去拿起医药箱,直接把身后的费逸寒拉到了沙发,推着他坐下,顺便把药箱塞到费逸寒怀里。 舒池顿时觉得下颌上传来一阵刺痛,慢慢地,变成了下颌似乎要被碎骨折筋般的疼痛。 傅承爵没有闭上眼睛,她跟秦欢对视,漆黑如夜的眸子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恨不得毁灭一切。 辰年闻言一愣,随即便又大喜。这静宇轩在江湖上虽有魔头的称号,可这些时日的相处,辰年发觉她不过就是脾气急躁,性子无常些,倒真算不得什么奸恶之徒,若是能得她传授武功,倒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下了骆驼,傲天看到沙漠上隐藏着一只颜色如沙漠沙子的蝎子,要不是骆驼的提醒,只要稍微大意点的人,都会被它偷袭成功。 第三百六十七章 当起甩手掌柜的李世民 太极宫,两仪殿侧殿。 整个下午都无心工作,颓靡丧气地盯着手机,甚至都打到梁雨薇那儿去了,却没有任何回应。 到得最后,混沌仙草仙性十足,草叶翻动时,天翻地覆,混沌气撕裂星海,紫气切割虚空。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在这里,就是想看看,你有多疯癫。”洪涛怒气冲冲的。 许乐看了一眼李秋月,无奈的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没想到李秋月率先开口了。 每年艺考和开学报到的日子,学校大门那是被记者包围的里三圈外三圈,导致那几天学校的保安工作量急增,基本所有保安看见记者的第一反应,就想脱鞋砸人,从来不给那些记者面子。 这会进来看到楚珊又是这个姿势,自然就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战况该是如何的激烈。 关六斤在外面收粪不在家,裴春花虽然平日里张牙舞爪的,但真正遇到事也没了主意,只得抹着眼泪回娘家把这事说给袁老太太听。 两个男人互相将自己的手臂架在对方的肩膀上面开始慢慢笑了起来。 至于植物也就藻类了,它们平常时候的作用就是堵塞下水道,或者使护城河里边的水更臭。 此刻众人已经有些无法控制心中的冲动与好奇:黎万发到了下面会遇到什么事下面究竟是什么地方刘晟真的葬在下面刘晟究竟是不是修仙或是黎万发所称的成魔一系列的疑问接踵而至,众人整理装备,准备爬下去。 回想一下,赵德楷身边的这些人,好像都和邪祟有着很深的渊源,伊庆平操纵厉鬼,现在又多了一个修炼鬼术的蒋斌,狄广通又是专门养邪尸的。 “感觉,我能够感觉得到,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一定不会错的。”柳月儿这番话说的很确定,眼神火辣辣的看着陈龙,这火辣的眼神让陈龙真正的确定对方是有意的接近自己了。 此时的机场外头,早已经停着一排的黑色轿车,车外都站着一个个的彪形大汉,周围不时的有经过的人,看到这阵仗,纷纷寻思着这是哪个大佬来呢还是哪个领导到了。 一掌击出之后,银针顺着男子的拳头刺入。看似鲁莽,却是非常精妙毒辣的一招。没有防备,轻易的便中招。退开之后,男子觉得体内翻江倒海。 只有完全了解对方了,才能真正的做到心灵相通。虽然这要很长的时间,但是现在非常时期,沐阳只能利用这件事,将一切经过都缩减,能够达到一点效果就好。 “我可以不追究你杀我儿子的事情,也可以给你大量的玄石、武器、武技、只要你不杀我!”章剑临迅速的说道,这一刻,他变得无比慷慨。 以前都没有仔细看过,今天看了那修长而又姓感的锁骨,让宋云此时想要做一个动作,那就是拜倒在李师师的石榴裙下。 “我我刚才忽然感觉肚子难受,去上厕所了。”李满神情恍惚的说道。 “丁海涛,你可以去准备替换方然了!”高通对身旁的一名男人道。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天降监国之权,被吓傻的太子 马周一脸纠结,还在想着要不要劝殿下收回成命呢。 却听李承乾又话锋一转道:“算了,还是不要散布谣言了,不靠谱,也不足以表达孤的态度,干脆马周你去库房,挑两样宝物送去天上人间,一件照旧赏给那个叫什么云袖子的姑娘,另一件,就赏给今日把卢家子打断腿那个胡姬。” “如此不仅能让所有人知道,天上人间背后有孤撑腰。” "还能顺带手,恶心一下该死的卢家!"李承乾一脸坏笑的吩咐完。 马周的脸上已经是完全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了...... 在一座静谧的公园中,有一对情侣背靠背的坐在椅子上,太空看着蔚蓝的天空,两人都笑了笑的那么自然,带着浓浓的幸福。 “墨墨,”仿佛察觉出她的不安,慕容宸来到她的身旁,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我只想了解你的一切,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的,”他只会自己查个清楚。 天魔,属于万魔之祖,因此,此剑虽然嗜血,虽然狂妄不羁。但在天魔面前,它依旧需要低头,依旧匍匐。 这一手反咬一口非常巧妙,否定了陈曦的猜测后,玄重竟然还给陈曦扣上了一项鼓动东海龙族的罪名。 可是谁成想,被阻拦住了刀势的半遮罗,却是擎着他的白骨刀对着他面前一派无动于衷的鸿钧道祖嚯嚯嚯的阴笑了起来。 穆傲云走进病房后视线一直在田暖玉身上,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他的眼里也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浅笑:“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公司了,有什么事跟馨儿说”。 “长风祝黎伯伯与黎夫人白头偕老。”南宫长风接着黎诗如的话说道。 “关院长身为特a级逃犯之一,竟敢来闯西溟楼,应当该想到个中的后果。事已至此,还要负隅顽抗嘛”叶赤岚推推眼镜,无奈地耸耸肩。 顺着酒老头的指向,景麟的瞳孔不禁一缩,吼道:凤族能量融合南冥离火,老头子你疯了吗 陆青云心中冷笑,破天钟虽不知能否一击灭掉化神,但至少可以使其丧失战斗之力。第二击,他必死无疑。 风如烟恢复巅峰,放在这一世,一对一的情况,也是几乎无敌的存在。 虽然他准备工作已经算做得不错,方才也一直戴着帽子,可总有人能认出他来。 曲雾冷笑一声,过了会儿又发了一条微博,把招人的具体要求和步骤列在其中,然后放出了邮箱。 三菜一汤,在当今的情况下算是较为丰盛的,寻常人家肯定无法奢侈,但谁让他林凡身上有钱呢。 好在这洞穴内有干草和木柴,贺瓷用石块简易的搭了个灶台,放上石锅,用点火枪打着火,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些水倒了进去。 就算遭遇了最凶残的流浪兽人袭击,他也能保住大部分族人逃走。 与此同时,挂了电话的叶海川抬起头,将面前这座建筑完全纳入眼底。 内心郁结,要知道她虽然和表哥白客见面机会不多,但白客对他真的很好,像同卵双胞胎一样的那种好。 而就在林辰准备接受死亡的时候,周围突然传来一声咆哮。接着只一片刻功夫,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瞬有千只巨臂破背而出,凌空抓取,诡异道尊分身尽皆被擒在了掌中。 维罗妮卡看了一下雷达有些恼火,目前整个雷达被瘫痪了,根本不知道周围敌方和我方的情况和数量,就连探测器进行探测,都无法有效掌握周围的状况。 杨成当然和他们一样没什么头绪了,不过看着两人多目光杨成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露出思索的表情。 犹记得孟飞菲早期的时候最喜欢使鞭子了,一根长鞭握在手中,甩起花瓣纷飞,豪气飒爽,氛围也被烘托得绮丽浪漫。 白泽面带微笑,手舒舒服服地插在裤兜里,仿佛刚刚的战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想想也知道,正经人谁能将手伸入油锅还没有事的,和这人玩,那不是要玩命吗 笑话,今天出一个洋相明天出一个洋相的,他李茂阳就是没病人也不差这么一个光闹别扭难伺候的病人的。 上官冰雪冷漠的目光,在看到青年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然而,白泽却发现,当她看向他的时候,那股奇异的仇恨或排斥的眼神已经暗淡了许多。 周昕带着关关,安迪带着邱莹莹、曲筱绡,其余樊家人坐在王柏川租来的gmc商务之星一起出发往南通赶去。 因为复制人在这些事情上是整个国际的忌禁,这是整个国际成员国都签下的合约,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触犯这条禁忌。 转瞬间,两个士兵就命丧鬼子之手,谢正雄气急了眼,从腰中掏出两个手榴弹,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刘岩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对于王晓亮的执着,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刘岩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既然李松林已经把话题引到这方面了,那他倒乐意把战火烧的更加猛烈一些。 莫晚桐看了看腕表,“那行,先上车再说吧反正我们都急着回家了。”懒得和你们一大家子在酒店大厅里拉拉扯扯了。 严松年抽搐着面皮,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后院放着两个炎王府昨日送来的美妾,今儿就翻了炎王府马车,可不就是恩将仇报么。 张念祖这次已经是见惯不惊,他拍了两下手,用那种糊弄傻子的口气道:“好耶,灯光跑道耶。”你别说,这次勉强还是跟高科技沾边的,充分证明了国内led灯管技术的成熟。 “那等我过去再说吧。”秦长寿随即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看得出来,他对林白浅,十分的关心。 见大汉一时掰不开邢天的手,张红力挥起匕首蹲下身一下砍断了邢天的手。 蛟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巨大的身体竟是在水中灵活地游了起来,朝着张亮迅速扑去。 前田能够粗通一些简单的中国话,通过邢浩的表情也大致判断出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而这一切,正盘腿坐在屋子里面的陆云感受的清清楚楚,希望与绝望之力,远古时代才能够出现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他是鱼,他也不是鱼,经历了无数年的轮回,或许鱼真的回来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赵兄救命,孤怀疑父皇他要 远远近近的,火石闪了几下,只见数支火把点了起来。火光映照着,众军士都有些惊惧。 “你丫的找死!”林浩天这才回过味来,一双眼睛被暴怒的血丝充斥的浑圆,紧握的双拳发出咯吱的声响。 那是古武最惨烈的一年,没有多少人学习古武,就算学习了,也很少有人能够觉醒,古武没有觉醒自然比不过外国的异能者。 洛千悦确实是个君子,他没有冒然接受卿宝,而是很直白的告诉了她,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要如何选择,决定权一下子就又交到了卿宝的手上。 建昌城门处,汉军士兵们并没有排列起攻击阵势,只见士兵们抬着一些个细软箱子,而且还推着一辆攻城车,非但没有向东胡军发起攻击,反而匆匆的向后后撤。 哇!大德子又吐出来了,我摇了摇头,这母亲的话一句刺激到大德子了,看来大德子这辈子都不敢吃馄饨了。 北域无疆心中焦虑,难道这种不该有的感觉当真会成为现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常的命也真大,要不是他的童子尿和身上的那个纹身,估计老常这会早上下面报道了。 “那不正好,直接就向他们要人,省的以后那么的麻烦。”青龙淡淡的说道,仿佛再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宋宗主更加尴尬了,他与凌峰认识不假,可是关系就不好说,要知道合欢宗的副宗主可是死在凌峰手里。 每回碰面,傅校长总有不少问题,而且问题层出不穷,上回刚帮他解决几张清单,且听他这回还有什么要求 冥璃略一考虑,点头应承,当下三人再不迟疑,御剑飞掠,转眼间就去得远了。 奔跑中的张翔微微回身望了一眼皮球下坠路线,横向大跨两步,左脚向前伸出,轻轻一垫。对面,中路禁区边缘的马科斯与普约尔心下一紧。 张翔胸部上挺,不等皮球落地,右脚外侧随即一拨,闪出空挡后,拔起右大腿准备射门。不过他是巴塞罗那队的重点盯防对象,对方绝对不会让他轻易起脚的,马科斯与普约尔同时扑来,堵住他的射门路线。 五月十二日,两人的装甲车终于安全开出了天堑系统的范畴,当磁场扫描器又一次工作正常之后,王平和太岁都松了一口气,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好!老兰!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我就不跟你多说了,等下事情结束后就立刻给我来个电话,记住我会一直在等你的电话。”蔡福平闻言就笑呵呵的说道。 “如何进入基地内部这个问题好解决。”王平将目光放在那些飞来的无人机身上淡淡地说道。 周家尧突然止住了话,转头朝凌墨的家门望去,不远处,宁远澜打门走出来,一身舒适的家居服,看上去精神很好。 吴凯看着岛上如火如荼的建设,觉得自己现在在这里根本就是多余的于是他将一些细节问题跟神农做了一些交代之后,就乘坐着智能变形机器人变成的游艇,带着十几位智能机器人向着中国方向的海域而去。 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他在挥手令三桥离去,并且吩咐他,如果未曾接到通知,绝不可以来打扰他,之后,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始思索。 尹雪晗的嘴角抽搐了,龙煦敢把别墅放出来,那是因为别墅有阵法防御,但是这些人的别墅可没有防御。 强而有力的雷霆下勾拳以【冲天拳】的手法,狠狠将明珠操上天空,令其无法使用【挖洞】躲避,将场上的战斗演变成打地鼠游戏。 大古见状放下了手上的海帕枪,毕竟在不确定对方是否是人类的情况下是不能使用这种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武器。 连普通人都知道的,国运被窃取了以后,整个国家都没有了,那么那些契约了系统的国王和太子什么能不知道吗 焰炬境再往上,能追逐的目标,只剩下立于众多学生中顶点的天枢十英。 看着沈清一这副模样,陆景擎也有些于心不忍,但是他却没有就此停下。 她本就是一浮萍,为谁效力她都觉得一样,只要她的弟弟能时常在她身边,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同时操控着数个波纹镜面显示出不同画面,秋言柳余光瞥过有说有笑的另外三人,妩媚面庞垮得愈发厉害了。 柳淑云哪儿还有心情在这寺庙里待下去了,翌日一大早,她就在天都还没有亮的时候,就带着家丁侍卫和丫鬟们离开了,当然苏思乔也跟着一块回了京城。 招未至,空洞共鸣形成的音震,率先压塌了以两人为中心,方圆近百米的花地。 本来想支援阿克蒙德的,但是犹豫了一下之后,基尔加丹还是决定先解决这些山岭巨人。 在赵杜天前世那个社会里,到处遍布着摄像头,罪犯还经常逍遥法外抓不到,还存在着偷渡人口和贩卖人口的现象,更何况现在的大汉帝国 他们越来越捉摸不透自家老总的心思了,究竟华宇科技有什么魅力 “没人认识我,我也过过普通修士的日子。”他不悲反喜,视路上为炼心的过程。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对抗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三米宽的大圆坑,而老太婆则被慕容泠雪用灵力生生钉进地里三尺深,只留了一半身体在外面。 就在蒙多拉刚用凉水冲了把脸时,他的那个晋升为中尉的阿帕多副官来到了他的住所。 更何况,任务还要求要在专辑发行的首周就达到,哪怕陆林现在在水蓝星上的名气已经开始渐渐恢复,那也不能保证专辑在发行的第一周内就一定能够卖出去一百万张。 第三百七十章 废了你,于国于民有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这个时候,陛下若真要动你,用什么理由,说你推行新政错了” “寒门学子第一个不答应。” “说你德行有亏” “可你最近除了往我这勾栏跑得勤了点之外。” “伤我兄弟,今日,你难逃一死!”凌天的眼中露出了愤怒之色,气息也是剧烈升腾了起来,低喝一声。 而被黑风环绕的山巅之上,一座血色大殿前光影一闪,露出一人,此人正是陈进。 眼中渐渐的升起丝丝杀气,那是真的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不是那些寻常恶霸吓唬人的瞪眼。猛虎在马龙的注视下,不安的甩动着尾巴,硕长的獠牙微微偏转对准马龙,那是在对马龙示威。 本来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甚至连脚掌落地的声音都被陈进刻意的压制了。 紫金山的出现,在当时的确是确保了中原百姓的安全,不过随着大火日益强盛,周边森林开始退化、附近河流也变得干涸起来。 明眼人从吴辰智的表情举动上都可以很清楚的看得出来,吴辰智方才在叶修这里吃了亏了,不是他不想拿下叶修,而是有心无力。 战斗力八万两千三百一十一,能量指数二百四十九万六千七百四十五。 “太玄!你也不要欺人太甚!”他怒吼一声,人立而起,乾坤鼎猛的撞击在了他的腹部,大良斗王吃不住劲,咚咚咚的退后几步。 洛基僵直的身体仿佛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胸口前被利爪抓着的心脏,脑子还没回过弯来一脸懵逼。 “乾姑娘说笑了,我为何不敢看呢只是乾姑娘你生得太美,我要是盯着你一直看,怕你会多想什么的,要是起什么不该有的误会什么的,那就不好看了。“叶修淡定从容的说道。 “行,那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关闭了屏蔽器之后,就会有病人醒过来”郑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这个时间,一般来说不会有商船到冬青岛来,这艘船很可能只是路过此地。 “那不就是说,番天印对于蜀山来说只是个鸡肋了么”易风问道。 到处都是雷电,一道接着一道落下,秦静渊只能施展身法,穿梭于雷电的间隙中,寻求安全。可雷电实在太多,根本无处藏身,总有几道雷电打在秦静渊的身体之上,瞬间就将他劈的身体焦黑。 这话让大家再次笑了起来。冷月菲也开怀大笑,刘云华却一脸的委屈。 “好。”诸葛亮点了点头,羽扇一甩,三颗法球直接飞向墨子的屏障。 童勇又一次来到战舰工坊,他送来了又一大批的阵法材料,这些阵法全部都是布置在星河战舰内部,算是战舰完工之前送来的最后一批材料。 马百里笑着说,听到这话张凡和马讯飞也都笑了起来。全球电商狂欢节,这定调更大。 “这么说,你们要违抗清微伯伯的命令”若岚的语气中有这一丝无法压抑的愤怒。 “我可能救得了所有人,却没办法救下她。”宋平安坐在了重症监护室外面的长椅上。 忽然,绚丽的灯光一闪之下熄灭了。李苏心吓了一跳,以为是被自己弄坏了,赶紧合上又重新展开。 黄三叔继续挖坑,秦大伯去把进水口还留下的一点点给挖开,只一挖开,那水就呼啸涌进,不一会儿,就铺了整个池子底下。 老板娘激动得热泪盈眶,但所有人都没看到的是,一直低着头恳求的老板娘在抬头起身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 玄羽察觉到了独孤止水的动作,随意一伸手就轻松地抓住了独孤止水丢来的东西。“想偷袭我,没门!”他看了眼手里抓住的草团,直接扔到了一边,然后嫌弃地往树皮上抹了抹。 虽然她心里是真的有这种想法,但她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吧,那尹清妍还不得杀了她。 对她来说,要是哪一天赵信这家伙不这么无厘头了,那她肯定怀疑赵信已经不是赵信了。 月牙的天真无邪,还有她眼神中的期待,使得青青看了她的模样都不忍心骗她。 起初月牙还是虽然醒了但是睡意还是十分深沉的,所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听着门外的动静她也是毫不知晓。 但自从和我王默哥哥接触后我才知道,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崇拜。 虽然外人能察觉血脉不同,但游龙和阴月灵姬乃是通过阴阳灵珠,进入冥池转化魂灵,先天上便同出一源。 他只有在自己信任的人,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来。 “韩省长,我几年前就琢磨这事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发挥而已。”关放鸣很是激动。 略微地想一想就知道了,端木苍和端木青不一样,他一直都跟齐国公府关系要好,尤其是和李彦俞,这一次他们就算不会撕破脸皮,也不可能还像从前那般交好了。 她向上指了指山顶道:“我们到上面看看地形再说,这地方我也没来过。”方进石想着这样也保险一些,便让人马停了下来,和萧阔海、黄金绵一起向山顶爬去。 “那你怕个什么玩意儿。”韩元捷有点恼羞,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哇,好、好厉害,海水全都被冻住了!全都变成冰了!”而因为‘冰河时代’的效果,那冲击性的视觉效果,场上的观众全都惊呆了,半响后,才缓缓回过神来,发出兴奋的惊呼声。 ps;通知下,这两天要聚餐,都是三更,剩下半月时间,我尽力保持四更,如果不能,大家见谅下哈。 这位年轻的父亲,主动给记者“爆料”,记者呢,也马上采访了他,本来这种新闻有做广告的嫌疑,不过呢,蓝茵如今是华夏重点扶持的企业,再加上在电视台做过许多广告呢,于是电视给播了出来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太子三言两语稳住人心 殿下虽偶尔流连平康坊,但绝非不知轻重之人,为何偏偏在接到如此石破天惊的口谕后突然离宫 他去见了谁 散仙之上是地仙,相当于二百级以上的npc大佬,需要一千万以上功德,渡过第三次天劫。 “噗!”朱成带着一片血雨飞射而出,“嘭”重重的撞击到门口的门板上,他功夫连未晋级的朱灿都不如,怎么可能是这个老杂毛的对手呢。 除了我们师徒三人,其他四人哪见过如此画面,他们的世界观将从此改朝换代。 她心中凛然,知道自己如果还坚持下去,肯定会受到不轻的伤势,而队长的目的,也就是耗费这个家伙的体力,葛炜红心中很是没底。 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到了出宫的时辰。陆如雪一直将父亲母亲送出东宫,看着二人的身影远去,这才回宫去看儿子。 师弟天宁捂着肚子在那里哼哼着,我和王把头在那里陪着天宁打盹,一觉醒来,已经是天亮了,只见王把头已经烤好了鹿肉,招呼我们过去吃,只有天宁摇头说自己吃不下。看样子晚上吃的东西,在肚子里还没有消化。 “我还是起来收拾一下吧,不然他真来了咋办谁喝酒要睡好几天,起不来床,万一他再多事的把铁心领来就惨了。”江欣怡说。 北地之眼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场中,伸手接住了这张曾经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卷轴。 陡然昏暗的空间其实对老巫师的影响并没有多大。只是对方出场方式的诡异让他依然心中一紧。 萨图克便猜唐军是有意扣留,以作奇货,冷笑一声,也不为此事而耽搁,当天便退兵了。 “走!”王启一声令下,带着王迪和姚氏三兄弟,奔入夜色之中,朝着村子北门而去。 他言出必行,的确以“老板”的身份,炒了王超鱿鱼;但他不能左右宋子谦的想法。宋子谦如果想要重新录用王超,那他也管不了。 “对了,江哥,我昨天被祝枭威胁了,虽然只听到了声音,但是说的话肯定是祝枭本人没错,他让我们不要再追查,否则要我们好看,我现在都有些害怕了,昨天害你中毒,就是他给我们打的预防针。”孟境怂怂的说道。 作为萧遥的妻子,苏清柔即便知道萧遥有着极为非凡的车技,但还是不愿意看到他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相比之下,陈华却显得较为冷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皱,轻声喃喃道。 “不……”贺九州慌了,伸出手就想要抓向方星辰,然而让一道黑光闪过,贺九州直接倒飞出去,将身后飞船用特殊材料打造的船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才是一家之主吗你们嫂子哪儿敢跟我唱反调”萧遥一脸严肃的道。 之前董元旭可是跟他们说了,董沁妍还为了郑家的事情去向他求情,这会儿怎么可能就这么过了 机器人们的身材都是与西方人的身材一样,牛高马大。但是却拥有东方人的面孔。他们的耳朵上都连接着一条透明的能量输送管。如果不是他们的面孔一模一样,且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还真就与真正的人类一样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明发圣旨太子监国 百官立刻躬身静听。 “朕近感不适,需静心调养。即日起,凡百司常务,悉由太子承乾决断,与中书,门下及诸相参详施行。军国重务,宗庙社稷之事,即时奏闻。" "钦此......!” 旨意宣毕,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通过正式渠道发布的,几乎等同于“监国”权力的旨意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所有朝臣都愣住了。 因为自己曾经喜欢过别人,所以对他喜欢感到愧疚。张芷溪并没有陪叶子情许久,只是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等到她不再流眼泪了之后。就离开了。 一直走到这皇帝上边,这皇帝双手之中似乎捧着东西,目光中充满了虔诚。 在李过看来,那蓝凤不知用了何种仙术,能将那真实的星空演化移至空间世界之中。这,是他尚无法做到的。 只不过叶天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才来江州没几天,怎么就会有人来取自己的性命了呢 男人,一定要经受各种各样的磨砺,因为顺境不会给你知识,只有逆境才会造就你的才华。 “不,请族长以族长令宣誓,答应华杉的请求。”叶华杉坚持的说道。 陈莫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面对二十万人的阵亡,依然有些伤感。 驱动车子,开出酒店,停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余淮安再次有些纠结了。 那只黑额头的羊羔已经长成大羊,温柔地凑过来,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他的脸,一股草料的气息扑过来,林卫国拍拍它的脑袋推开它。 若再无办法,林奕只能选择放弃!火灵的承受能力,已到了极限。再拖下去,自己的损失将不止是它。 首先,最顶上的一行是刻意用黑灰色相间的色墨标注出来的“天龙人”三个字眼。 不多时。冰冷的机器,工作台,各样的试管和写满资料的记事本,在推开实验室大门的同时暴露在仙仙眼底。 这个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和陈艾阳有几分相似的人,走了上来。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夜空,那一瞬间。众人看到了一名两米多高,皮肤青黑,脸色惨白的怪人,紧接着怪人一张口,只见其犬牙之长,远超常人。 同在马车顶上的另外一名少年拍了一下天明的脑袋,然后指了指前面。这名少年名为少羽,就是未来的西楚霸王项羽了。 那缝隙窄的很,两人身影像是压缩饼干一样挤在一起,在光线幽暗的地方,他们眼睁睁看着狱官走过。 “尚未发生的事,多想也没什么用,你还是想想,怎么和皇帝交代你与星泽交手,将宫中宅院斗得坍塌的事吧。”半夏摆了摆手,将更为头疼的一个问题丢给了顾逸轩。 而c罗也恰好到位了,众所周知,c罗的左右脚是很平衡的,也就是说c罗是可以左右开弓的,这球他根本无需调整到自己的惯用脚——右脚射门,而是就用左脚射门就可以了。 虽然陈艾阳并不喜欢她们,但是她们总是自作多情的愿意给陈艾阳生孩子。 林雨骤然出现在了若宁的身后,一拳轰在了她的后心上,若宁顿时喷出了一口鲜血,瘫倒在了地上。 忙完这一切,张东海才注意到赵巧珍的未接来电,张东海赶紧拨打过去,可是在看电视的赵巧珍就是不接电话,张东海打一个,赵巧珍挂一个。 如今,他怕的是,叶禄英当年一心出家除了他对佛法的痴迷,会不会还因为他和曹良瑟的原因叶禄英一直是一个清心寡欲之人,但若说叶禄英不曾对曹良瑟上心,那么为什么他在自己的大婚之日不曾回来 剑,宛如半弦之月,从一个玄奥莫测的角度生起,切入这动荡的虚空,简单而有效,使得这虚空裂出了一道深邃而幽远的洞痕。 突然一阵风从身边冲过,所有人愣住了,熊哥一脸痛苦地跪在了肖云飞的面前,没有人看到肖云飞如何出手的。 慢慢的周围跳舞的人都停了下来,都在围观张东海和岩里惠子跳舞。 “你不是说我们的饭盒是猪屎吗,与之相配的可乐,可不就是猪尿吗”空姐不高兴的说道。 李天启却突然想起个问题,秦果他们是受到谁的指令,要去哪调兵呢玉门关是最靠近长安的要塞门户,屯兵不少,他们却奔到漠北去了,这岂不是有些舍近求远的意思 “拿破仑!回头苏家的大盘‘鸡’,由你来打头阵,那什么破隐卫,就由你来对付个爽好了!”保罗笑着说道。 说完大口的喘着气,脚步都有一些‘乱’了,看来是被‘逼’得不清。 他对墨凡的战力了解的不多,只是知道自己的侄子宁风华敌不过他。 “你也别告诉我,宁音是碰巧在你们这里做客的。”楚云端的右手,死死握住惊风剑。 “我在附近租了间房子,本来今天中午米燕过来……”罗琦有点尴尬,他本来是准备中午和米燕一起吃饭,都骑车离开了被冯一鸣的短信拉回来的。 “不管什么事,我都帮不了,我实力有限,帮不了你的忙。”那人继续摇头说道。 薛宁通过石门抵达荒界,重新归来后,薛家界这边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七八个狱卒最终讨论的结果是,先把福威企图越狱的事儿,告诉休伦典狱长,至于典狱长往不往上报告,他们就不管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棉花田里的帝王与茶馆闲人 这名黑衣人,正是张虚圣所创立的“黯”组织成员,但他却是并不知道张虚圣在闭关中间离开去南荒收集麒麟之血的事情。 王毅阳拦住她的马车,本就心中忐忑,怕她记恨不肯搭救,更怕她担心惹麻烦,不愿伸以援手,哪知她问也不问,立即让他上车,不由有些怔忪。 慕云歌心中也有些惊讶,但随即了然,娘稳坐正室十余年,平日里也温婉,将慕家上上下下打点得十分周全,哪里会是个笨的,这其中关窍当然一点就透。 雪衣随即将流云城大比之事,还有要营救那些被抓去的豹妖族老老少少之事,都告诉了他,希望和他商量下,如何准备得充分一点。 显然,对周华海来说,此时的张华陵会有什么反应已经不再重要了。 太夫人眼睛一亮,担忧的表情露出一丝笑容,先是夸了元春一句‘真是个贴心的丫鬟’,然后便催促她赶紧去把祖哥儿给她抱过来。 “可惜,看他的样子,他已经发现了。”皮先生接口道,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 魏云逸不禁抿唇一笑,倒是个聪明机变的丫头,知道身处危机中,要先将自己的王牌亮出来,还知道不能冒失,先把丫头支走。 唐安卿安了心下来,这才看着旁边受了委屈的装忧郁的自家儿子,别以为娘没有看到你偷偷的转过头来偷瞄来着。 治疗们的法力值都已经不足十分之一。但是维持十多秒的情况应该还是不难,甚至因为各种图腾的效果,他们还能够在这十多秒的情况下多释放两个技能。 关于要杀他的事,更是理由充分,两次策划刺杀龙飞雪,龙魁都有参与,很不巧都被某人破坏了,所以对他这个破坏者可谓是恨之入骨。 鹿一凡却像无所谓一般,看着冈本日川以及他身边的几个打扮各异的岛国人,满脸冷笑。 何璟晅摸了一下那侍卫服底下自己的衣服袖子里的宝贝们,带着这些武器他就觉得特别的有安全感。 本来那么多眼线,只要有什么消息,都能立即接收到。这一点还是非常不错的,现在怕是所有傀儡都要被清除了,可惜是可惜了点,但面对极天帝,也毫无办法。 仅是迈出一步,依然是仙尊,不过再去杀镇南天这样的仙帝,会很容易。 轰隆隆,地动山摇,不少要塞内的修士见到这坚固无比的要塞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也是颇为惊吓,士气大受打击。 果不其然,此刻曲晓玲和刘国栋满脸愤怒,在和几个陌生的壮汉抢夺属于他们的行李,听她说话,对面一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鹰钩鼻青年冷笑道。 而叶凡则被董子奇的一拳震飞出五六米,落地后,气血腾翻,一时无法继续扑上去搏杀。 至于今后皇甫浩轩找自己麻烦,自己师尊好歹也是门内长老,较起真来自己未必怯他。 然后长长的花蕊垂了下来。包裹住了花瓣。这花还真是奇特,但是仍旧不掩盖它的气质。 司雪衣一开始是以为魔尊在骗他,但是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陆青儿的守宫砂,心里已经凉了一截。 晴水月突然上前,雄厚的玄力爆发,冰冷的气息充斥整个空间,若不是此处材质特殊,恐怕早已结成冰晶。 而韩国队也比较搞笑,他们认为自己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除了他们全是笨蛋。 这口长枪通体由青铜打造,枪身上布满了斑斑血迹,古老的气息流淌着,更充斥着一股惨烈的凶煞之气,与陈霆的青铜大戟如出同源,虽然不是神器,但威力却是更为可怕,显然是一口远古打造出来的凶煞神兵。 唯有每一百年的生命树测试之时,天使湖才是开放的,这时候只要是没有经过生命树测试的精灵,都有机会接触生命树,不过也就是一次机会而已。 “兄弟们!放!”上官夏炎看到大军全部进入之后,扯开了喉咙,大喊一声。 陈霆沉默片刻之后,突然一拳轰出,烈焰翻腾的更为猛烈,恒星大日居然没有被一拳轰碎,而是平平的挪移开来,原本的位置上却是出现了一个黑洞,无数阴风冲击扫荡,还传递出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 陆青儿由于宋哲宗的早逝,还没有得到临幸。所以待遇也没有改变。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已经来到街尾的十字路口。疯子林紫衣以及其他的特殊行动人员准时地来到这里。脸上的沮丧已经足够说明切,但出于职业操守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向辰越汇报,毫无发现。 听到这名军官让自己去学开拖拉机,刘远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脸上还带着浓浓的渴望神情。 她没有心思同凰公主争,这一次的票选下来,凰公主正式成为三国的总统。 一边刷手机她还一边想,不知道吴恒博那里什么时候能传来消息。 可只要结果是好的,张云就不打算管那么多,甚至两大特务机构给那几个内鬼,所承诺的一切,除了官职以外,张云都准备答应下来。 此时已接近亥时,本该是人静时刻,今日众人却因故而聚集在此处。 “这么强悍?看来咱们被围起来了,想要脱困,必须要找到蚁王,不然是出不去的,这些黑蚁一定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咱们距离这么近它们都没有攻击,一定是在攻击范围之外……”苏夏说道。 第三百七十四章 既然世家不讲究,就偏向寒门 进入幻雷界,林语已经度过了在边缘修炼的初期阶段,沐浴雷光而行,雷电劈在身上,林语脸色不变,继续前行,等到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之后他才坐了下来。 白舒刚要开口说话,董色却用一根冰凉的手指堵在了白舒的唇上。 但王志燃注意到,这件破法袍上镶嵌有华丽的金丝,说明这件法袍原本价值不菲,想来对方身为死灵法师的等级应该不低,只可惜遭到了破坏。 李豪听后笑了一下,他确认过两姐妹一起出道,要比金曦一人出道,来的好上许多。况且他还有支线任务要做,打赏谁,捧红谁,主动权完全在他手上。 眯眼望着那两道身影的迅猛远去,眸内血线浮掠,又是偏头眺望了一番那愈加显得遥远的四抹黑点儿,这血袍青年面庞上流露出一股令人望而寒意遍体的惋惜之色,便是再度偏头望向两道身影。 他偷偷的瞄了一眼端木双儿,发现人家根本就把他之前说的话放在心上,在她眼中,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狄煜一人。 “怎么了”众人不解,凑近了一看,发现白舒蹲在地上,身旁有一堆马粪。 这种在实际意义上负责替代天地牧狩万灵的天罚雷霆,又共分为三种层次——分别是那种最为常见的银白色雷霆,还有千年难得一遇的恐怖黑魔雷,最后一个层次,才是这上三雷。 白舒不知道瞎婆婆是不是真的看不见,心中却对这位老人更加尊敬了。 雷的身体就从地底爬了出来,而他身上的伤势,比如断掉的脊椎,右腿,颈部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张牙舞爪的阮天仇顿时远远飞出,中途还将悬浮在建筑之间的那个血肉肿瘤撞出了一个大洞,天空中那只巨龙也被强风带得转了几转,吓得嗷嗷怪叫。 夏侯铮为了拉拢自己真是不下血本,这套装甲对于一个高级武士而言真的太奢侈了,比星际战士的常规装甲强大太多太多,哪怕他是荣誉战警,这规格也太高了。 “武里奇,你也一起配合尤戈维奇,让特洛维奇的人全部投入战斗。大家准备进行反扑!”我说到。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路往前去,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而所谓的龙城,则是华夏一个边境城市。 林希苦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继续进入下一个树洞,不过他成功从秘境离开以后,白渺也加入了探路的行列,如此一来就效率得多了,至少相对于林希而言。 “这叫天道轮回,该有报应”我道了一句,伸手从黑匝中拿起那块玉,玉手感出奇的好,拿在手里,感觉就像拿一块一样。 这是一个红色金属圆球,直径大约五厘米,表面是一片片的菱形甲片组成。 董营之中,各军之间沟壑分明,除董卓一人之外,其他将吏皆无权管辖自己所统兵马之外的事情。所以虽然徐荣身居校尉之位,但是除了自己的一部人马之外,对于其他人马的调动是所知甚少的。 老狼的这句话不禁让我一下想起了这几年间我经历的一个个瞬间。平时不注意,真要仔细想想,我可是真的干了不少。。。。不少坏事。。。 其实就算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胜天宗主与北镇山虽然平常的时候都自认为自己的实力比对方更高一筹,但是实际上据其他高手评价应该是在伯仲之间,就算是真的有高低,不称战上它十年八载只怕也难有结论。 等回到京都后,原本的生活渐渐的又回到正轨,李成宇这两年挣的钱也不少,生活富足优渥,他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 他本是一个东陵市郊区的村民,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母亲在附近的一个纺织厂上班,总体来说在他们村子中算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但是不靠谱归不靠谱,现在天机轮盘解析缓慢,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在这里干耗着抓瞎强。 电光火石间,他右手的手枪已经向前甩去,同时右手食指用力,便准备扣下扳机。 听到这个声音,陈煜彻底着急了,想都不想就直接推门走了出去,向着李家飞奔而去。 “嘿嘿,你说的是啥话,我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绝对不少一根毫毛。”大春傻乐道。 随着这件事在网络上的进一步发酵,已经有一些人慢慢恢复了冷静。 而且隐隐的,左维徵心中还浮现一抹惭愧,毕竟刚才自己可是让白术离开雍州武大,并没有死保白术的意思的。 严家的人顿时哑火,他们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敢在打伤了他们严家唯一继承人以后还敢来他们严家了。 看着托尼走向了仪器,王风就把所有的程序都打开了。王风想看看自己造仪器,还有自己构建的世界有什么问题。 李牟也没有闲着,他派人去给李岩汇报了一下,就带着部队出发了。 系统的击杀提示不断传来,都是些没有经验的提示,但李恒轩无所谓。 金乌神灵在本命神兵破碎的刹那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随后整个身体被日月捉拿捏爆,神血神骨飘零。 李恒轩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个说法,连当时秦圣泽和后来的李乘风都没告诉过自己这些。 “是的,最多只有三四个月时间,甚至有可能更短!”易天云如实说道。 李自成很失望,他又看了一眼袁宗第,不过略过去了。今天刚把袁宗第的副将杀了,而且今天死伤最重的,就是袁宗第的部曲,他也不好再问。 范浪暗暗盘算,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龙鳞剑弄到手,龙鳞剑在初期非常强势,越级吊打别人不成问题。 “你可以爬卡琳塔试试!你肯定能爬上去!”乌帕对孙悟空说道。 可是那位赵安就太嚣张了!一脸欠揍样,真特么的想打死他,白毅气怒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埋头苦读的寒门 隔壁王二家,同样灯火未熄。 经过一系列的表彰流程后,洪毅回到了家中,又把得到的奖金递给了洪毅的婆婆。 然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反倒弄巧成拙失去了家族子弟再来梧桐派拜师学艺的机会。 “叮铃铃叮……”手机原始的铃声在空荡荡的病房响起,宫铂早就已经清醒过来了,晕倒之前最后产生的幻觉是苏乐。 他默默抿了一口酒,忽然皱起眉头,这酒的味道,怎么有点怪怪的 二人立下了很多规矩,能守规矩者用,不守规矩继续为恶风雷城的杀无赦。 虽然高级战斗技巧,周,流,坚,硬,只是初步掌握,距离用于瞬息万变的战斗有些困难,但也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以及实力非一般的提升了。 雷生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他拉了拉自己的耳垂儿,没有抱怨什么继续向前走去。 厢房内,余泽海和余泽明兄弟俩相向而坐。通过交流得知,原来这个世界的华夏国,还真有一项所谓的“村村通”工程政策。 当然按理来说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这元兽以前从来就没出来过,现在倒好洪毅想利用他避难,他倒是立即出来,直接一口咬了过来。 洪毅也是点了点头,毕竟他取得这个成就,还是靠他灵气堪比元气,而且还永远用不完取得的。 此刻何清风心里想日狗的感觉更强烈了,她无语的想,早知道乖乖让他吓一跳好了,还问什么。 而制止了安皓轩打算和伍新打一架的找死行为,于一叶终于又静下心来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这说话的自然是九霄峰的知情弟子,今年新生除了一个季薇之外,也就景祈最为亮眼,至于其他三个外国来的,学院弟子们倒是都很默契的没有多提。 几人上车的时候,这个社区内很多人出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还好这个高档社区内的人员素质还算不错,不然冲上来一阵唾骂还是让人很难堪的。 三言两语之间,顿时将矛头指向萧稷,暗示他仗着兵势,威胁萧秬不得不主动相让。 眼皮忽然抬起,迟浩月面无表情地看向裴诗语,显然是不赞同裴诗语这么说施玲。在他的心目中,施玲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柳元满腹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拍拍柳二的肩膀,在他笑容散尽之前,给予他无声的鼓励和安慰。 毕竟是一个已经被丢弃的世界,加上沦为了屠宰场,想要发展出炼器师,基本上是没有指望了。 何清风左右打探了一下,左边的门上用英语写着欢迎,右边是个玻璃门,似乎有好吃的。 一番的杀戮,死在他们众人手里的将校士卒,足足有五百,其他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彼此踩踏,互相攻击,目测伤亡达到了三千。 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当即翻墙出门,直奔那那驻足多次而从未进去过的金碧辉煌。 陈阿三和陈阿四稍微晚了那么几分钟到家,他们爸爸妈妈急疯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新版《破阵乐》给寒门提气 终于,琵琶声再次响起。 不再是零散的试音,也不再是拘谨的破阵原调。 原本是求她帮忙的,现在竟然可以被她求着,看她乖巧听话的模样,韩斯祁忍不住好想逗她。 直到下课铃响阵法解除,莫飞升才如梦初醒般恢复了神智,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一个老者声音,从莫明的地方传来,有无尽的沧桑,更有一丝的释然。 露出了温馨的笑容,陈天宇连忙摆了摆手,哪怕他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但那股谦逊和善还是改不了的,这也是大家都喜欢陈天宇的原因。 这里是市区,到处都在限速,路口都是红绿灯。他却等不及了,他的额头跟着她,也开始冒出冷汗。 果然,突然间北边那里又传出了许多爆炸的声音,似乎杰森已经开始捣乱起来了。 好多人眼中闪烁着光芒,不断的打量着灵气老头戴业,贪婪越发的掩饰不住了。 手指隔空轻点,让陌君的身子静止,除了眼睛,其他的什么地方也不能动弹半分。 周侑子回到故园时,还是和往常一般,漆黑一片。即便打开灯,寂寥和心酸还是铺天盖地的袭来。 还好云影一直保持着警惕,在翎羽飞射而出之时便是一个闪身朝着一旁躲去,看着身后那被巨妖翎羽轰得抖动不止的上古遗迹,云影忍不住心中一沉。 练功房所在的院子非常安静,几乎已经到了鸦雀无声的地步,二人知道那是因为烈云需要静养,不能出现巨大的声响否则便会激发她已经被压制下来的疯病,两人直接便向着练功房而去。 珠越的情绪有些低落,大概是因为受到了贺罗的影响吧,不过现在她后悔也没有用了,毕竟都已经出来了,想要进去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发现了花紫瑶在哭泣,帝泽有一瞬间地手忙脚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白瑶打出的是一波由法则之力所化的白色剑影,看上去如影似幻,但却散发着锐利的锋芒。 还有一张是一份配方,从配方上看应该是烟花爆竹,但上面却加了一种他不明白的东西,这难道是名贵药材的配方 时间流逝,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转眼又过去一个钟,帅气燕大校手心脚心的青黑色水汁还没停止,两个钟过去,青黑色血液渗得更缓慢,三个钟过去,燕大校不再流汗,青黑色的血线也更弱。 三株灵根之中,陈浮生唯独扣下那根绿柳,倒不是他猜测到了对方目的所在,而是因为“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株灵根与众不同,天然便可落地扎根,哪怕不精通草木真水类的法术也可成功。 “脸是什么东西,我不认识它。”万俟教授心中只有美食,哪管什么脸面问题,抱着面包坐到客厅美美的品尝。 “好一个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委屈求全,我原以为我在你心里会有分量,没想到……不过如此。”他冷冷地说道,随后背过头去,不再面对我。 眼看两道雷电之光就要击中自己了,李木情急之下连忙催动了自己最为强大的防御神通,在体外凝聚出了一片无形的场域,想抵抗住这两道雷电之光的攻击。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万众期待的府试! 三日后,黎明。 京兆府贡院外,青石广场上人头攒动,气氛肃杀。 府试,终于来临! 搜检比县试更加严格。 吏员拿着厚厚的户籍名册,对照着考生的路引,相貌,更有东宫六率的卫士在旁虎视眈眈。 有了县试前\"查三代\"的雷霆手段,这次无人敢再起丝毫侥幸之心。 张远,王二排着队,紧抱着怀中视若生命的《实务通鉴》。 两人眼窝深陷,面色憔悴,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柄磨砺到极致的匕首。 他们周围,寒门学子大多如此,沉默着,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世家子弟的队伍里,崔明远,郑伦等人也在,他们衣着光鲜,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昨晚天上人间那一曲,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心里。 他们引以为傲的\"雅正\"与\"底蕴\",在那种磅礴新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此刻站在府试考场上,那份阴影似乎仍未散去。 沉重的黑漆大门轰然洞开! \"考生依序入场!\" 威严的唱名声响起。 张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连日苦读而有些佝偻的脊梁,随着人流,沉稳有力地一步迈过了那道象征着更高挑战,也象征着无限可能的门槛。 考场内,条案整齐如林。 府试考卷发下,厚厚一叠。 张远迫不及待地展开。 第一题:贞观十一年,蓝田县发生一桩积年旧案。 前任县令刘能贪墨赈灾钱粮,并构陷揭发其恶行的县丞李忠,致其含冤入狱,家破人亡。 刘能后因他案被贬,此案不了了之。 今有李忠之子持新证据翻案,诉至京兆府。 问:若你为复核此案之推官,当如何处置? 需详述勘验,取证,律法适用及量刑建议。 题目后,附有当年案卷的摘要及所谓\"新证据\"的简述。 张远的心,猛地一跳! 旧案复核! 证据链! 律法适用! 这正是《实务通鉴》刑名篇里剖析得最为透彻的案例类型之一! 书中不仅详述了此类案件的核心要点证据链闭合,排除合理怀疑,程序正义,更给出了\"最优解\",\"次优解\"的具体操作步骤和得分点!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连日来所有的不眠不休,所有的殚精竭虑,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比的信心!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提笔蘸墨,按照书中\"最优解\"的逻辑框架,结合题目给出的具体细节,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写下了第一条...... 笔走龙蛇,如有神助! 可斜对面的崔明远拿到卷子,看到这第一题,眉头却是深深皱起! 旧案复核? 这正是他们世家重点突击的部分! 《实务通鉴》里的套路,他也背熟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开始落笔。 然而,写着写着,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题目中那个\"构陷\"的细节,以及新证据指向的\"程序严重违法\",让他隐隐觉得有些棘手。 书中案例似乎没有完全对应的情形?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二题:关中道大旱,朝廷拟开凿引泾渠,缓解旱情。 现有两套方案:甲案,工期短,耗资少,但需征用民田三千亩,迁移百姓五百户;乙案,避让良田村落,但需多凿山体三里,耗资倍增,工期延长一倍。 问:若你为工部负责核算之员外郎,当如何抉择? 需详述利弊分析,补偿计算,含迁户安置费,田亩折算,工期延误对农时影响评估,并给出最终建议。 题目后附有详细的水文图,工料造价表和迁户补偿标准。 王二看到这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赋役叠加! 工料核算! 迁移补偿! 这正是他最下苦功的地方! 《实务通鉴》里关于此类工程的核算,有现成的模板和计算公式! 最优解的核心就是\"以民为本,综合长远\"! 他几乎不用思考,就按照书中框架,先列出两案所有利弊,然后开始疯狂演算补偿标准,工期延误导致的粮食减产损失...... 算盘在他脑子里打得噼啪响! 世家子弟聚集的区域,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骂娘声。 \"妈的......这么复杂?\" \"补偿还要分安置费,宅基地折价,青苗费?\" \"工期延误影响农时......这怎么算?\" \"《通鉴》里......好像没这么细啊?\" 郑伦看着题目,脸都绿了。 他们死记硬背的是\"最优解\"的结论,是踩点得分的关键词,可面对这种需要大量实际计算和综合判断的题目,顿时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阅卷房内,气氛同样凝重。 主考官是刚正不阿的魏征,副主考则是吏部侍郎戴胄。 一份份弥封好的卷子被分送到各个初阅官案头。 周正礼的位置果然被调到了刑名策论组。 他脸色阴沉,看着分到自己手上的几份卷子,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心中憋闷。 他负责的这部分,权重不高。 赋役核算组的主阅官位置,坐着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官员——正是卢家暗中打点的刘主事。 他不动声色地翻看着分到他手中的卷子,当看到其中一份署名\"万年县务本坊张远\"的卷子时,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泥腿子......落到我手里了。\" 他心中冷笑,提起了朱笔。 他打定主意,不管这卷子答得多好,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往死里扣分! 卢老爷许诺的好处,可都指望着这一笔呢! 刘主事翻开张远的卷子,目光扫过那旧案复核的答案。 条理清晰,证据链分析严谨,适用律法精准......几乎挑不出毛病? 他眉头紧锁,朱笔悬在半空,愣是找不到下笔扣分的地方。 \"哼,算你运气好,刑名部分让周正礼那废物错过了。\" 刘主事暗骂一句,目光迅速移向后面的赋役核算题——这才是他负责的重点! 然而,当他看清张远在引泾渠难题上的答案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清晰无比的补偿分项,安置费,宅基地折价,青苗补偿,误工费,对工期延误导致粮食减产的定量评估精确到石,以及对乙方案长远效益的分析,每一项都做得滴水不漏! 尤其是最后综合利弊后,力主选择成本更高但对百姓损害更小的乙方案,并提出了分批施工,以工代赈缓解财政压力的具体建议,简直......简直就像是照着标准答案抄的! 不! 比标准答案考虑得更周全! 刘主事握着朱笔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百七十八章 府试暗斗 刘主事盯着张远那份近乎完美的赋役核算答案,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笔墨更是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世家之人不是说,这张不过就是个泥腿子么? ……怎么可能算得如此精准周详? 甚至连以工代赈缓解财政压力这种朝堂诸公才会考虑的细节都想到了? 这简直比他们工部一些积年老吏做得还要漂亮! 这一点,就算是把《贞观实务通鉴》全部吃透塞进脑子里,恐怕也做不到吧? 刘主事越看越心惊,作为阅卷官,他自然也是十分熟悉这套书籍,尤其是他负责的这一科目,更是背的滚瓜烂熟,可是......饶是他自己若是遇到题目中这个问题,恐怕还都没有这个叫张元的泥腿子处理的更加熟练...... 不行! 绝不能让这份卷子拿高分! 卢公的厚赐和前程,都系于此举! 世家在自己身上花了那么多钱财,若是自己什么都不做,恐怕逃不过世家的报复! 至于东宫......此时发现自己已经掉进坑里,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刘主事眼神一狞,心一横,笔尖便要朝着那清晰的计算过程而去...... 他打算随便硬挑一个术算不够简练的毛病,强行扣分! 可就在这是...... “刘大人。”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刘主事手一抖,差点污了卷面。 他抬头一看,竟是太子詹事府那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少詹事,马周! 马周不知何时来到了阅卷房,正负手站在他案侧,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案上的卷子,尤其是他那只悬在半空,意图不轨的朱笔。 “马……马少詹事?” 刘主事心头狂跳,连忙放下笔,起身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殿下关心阅卷进度,特命本官来看看。” 马周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刀,在他脸上和卷上来回扫视,“刘大人似乎对这份卷子颇为犹豫?” “啊……是,是有些见解独特之处,下官正在斟酌……” 刘主事支吾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马周是太子心腹,更是此次府试的实际督办人之一,他怎么会突然盯上自己? 马周微微俯身,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卷子的赋役核算部分:“哦?” “斟酌何处?” “本官看此题答得条理清晰,计算详实,考量周全,尤其是这‘以工代赈’之议,颇具慧眼。” “依《贞观实务通鉴》所定标准,此题当属‘最优解’无疑。” “刘大人……觉得何处需要斟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刘主事心上。 刘主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猛然惊觉,太子为何要颁行那本《贞观实务通鉴》作为唯一标准! 就是为了此刻! 就是为了堵死他们所有能暗中操作的空间! 在白纸黑字的标准面前,任何违背标准的判卷都是授人以柄! “看来刘大人是过于劳累了,一时眼花。” 马周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卷判分,就按标准执行吧。” “殿下有令,此次阅卷,务必公正严明,凡有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刘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马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其他阅卷官的位置。 刘主事僵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瘫坐下去。 他看着马周的背影,又看看张远那份差点被他毁掉的卷子,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卢家交代的事,办砸了。 而且,自己刚才的举动,肯定已经被马周看在眼里……他会不会已经……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刘主事,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颤抖着手,老老实实地在张远的卷子上批下了一个极高的分数。 类似的情形,在阅卷房内其他几个被世家打点过的官员身上也有发生。 东宫似乎早有预料,马周和几位由东宫指派,混入阅卷队伍的低调属官,如同幽灵般在房内巡视,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用那本《贞观实务通鉴》和太子谕令,将那些试图歪曲的笔锋硬生生扳正。 世家精心布置的阴谋,却在东宫煌煌阳谋和严密监控下,尚未真正发威,便已寸寸断裂。 …… 平康坊,天上人间。 赵牧听着夜枭送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哦?” “马周亲自去阅卷房转了一圈,就把那姓刘的吓瘫了?” 他捻起一颗葡萄,“看来咱们这位太子少詹事,如今也挺能唬人了。” 阿依娜在一旁点头:“是啊公子,听说那刘主事当时脸都白了。” “马大人如今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咱们的人几乎都没怎么插手,他就把场面控制住了。” “这是好事。”赵牧将葡萄丢进嘴里,“总不能事事都靠我们。” “太子羽翼渐丰,手下的人也得能独当一面才行。” 他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府试阅卷差不多了吧?” “放榜之日,定在何时?” “回公子,就在七日后。”阿依娜答道,“如今卷子基本都已复核完毕,正在做最后的排名,听说……寒门学子的成绩,似乎相当不错。” “意料之中。”赵牧语气依旧十分平淡,“有了标准答案,又玩了命地去学,若还考不过那些心思浮动的世家子弟,反倒奇怪了。” “只是……”阿依娜略显迟疑道,“世家那边恐怕不会甘心。” “尤其是卢家,折了一个卢兆麟,又在阅卷上吃了瘪,奴婢担心他们会在放榜时或者放榜后闹出什么事端来。” 赵牧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他们若真敢不顾脸面地闹,正好让太子再立一次威。” “对了,让咱们的人盯紧卢承庆和崔敦礼那几个老家伙,还有他们家里那些不成器的子弟。” “我非常好奇,输了府试这最后一阵,他们会是个什么表情。” “是,公子。”阿依娜领命,悄然退下。 赵牧重新躺回软榻,闭上眼睛。 府试的结果已无悬念,世家的反扑也在预料之中。 对他而言,这场科举改革的大戏,高潮即将落幕。 而他,这个幕后导演,只需静静等待收官即可。 第三百七十九章 气到吐血的世家! 崇仁坊,崔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崔敦礼和卢承庆无比阴沉的脸。 一份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语焉不详的阅房内部消息,摆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 虽然细节不清,但核心意思很明确......他们花费重金,精心安插和打点的棋子,几乎全被东宫不动声色地盯死或化解了! 府试阅卷,未能达到他们预期的压制寒门,抬高世家的效果! “废物!” “都是一群废物!”卢承庆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那么多人都看不住一个马周,却连在笔头上做点文章都做不到!” 崔敦礼相对冷静,但紧握的茶杯指关节已然发白:“不是他们废物,是东宫……是太子背后那位高人,算计得太狠了!” “那本《贞观实务通鉴》,就是一把明晃晃的尺子,堵死了我们所有能下手的地方!” “马周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 “那现在怎么办?”卢承庆眼中布满血丝,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泥腿子爬到我世家头上拉屎撒尿?” “看着太子的新政大获全胜?” “我不甘心!” “崔兄,我不甘心啊!” 崔敦礼沉默良久,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府试阅卷我们输了,但事情还没完。” “放榜之日,就是最后的机会。” “放榜?”卢承庆一愣,“还能如何?” “难道还能去改了榜单不成?” “改榜单自然不可能。”崔敦礼冷笑一声,“但我们可以质疑,可以煽动!” “榜单一出,若寒门学子排名普遍靠前,尤其是那个张远若再夺魁首……我们就可以质疑考题泄露!” “质疑东宫为了新政颜面,故意偏袒寒门!”他越说语速越快,眼神越亮:“我们可以发动御史,联络清流,就说寒门学子短期内绝无可能达到如此水平,定是东宫提前泄题,或者那本《贞观实务通鉴》根本就是变相的考题!” “我们要把水搅浑!” “让这次府试的成绩变得疑点重重!” “让太子的新政蒙上一层舞弊的阴影!” 卢承庆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确实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崔兄!” “此计大妙!” “就算扳不倒太子,也能恶心死他!” “让他的新政臭不可闻!” “没错!”崔敦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但是此次,我得让各自族中那些考得还不错的子弟亲自出面,甚至得让他们亲自去贡院门口抗议,去哭诉寒门舞弊!” “毕竟年轻人气血方刚,闹出点什么冲突来……再正常不过了。” 两人在密室中相视而笑,仿佛又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阴谋败露后不甘心的疯狂气息。 …… 七日时间,在全城各种心思的期盼,焦虑,等待中飞快流逝。 放榜之日,终于到来。 京兆府贡院那面巨大的影壁前,早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比县试放榜时的人更多,气氛也更加凝重和紧张。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寒门学子们攥紧了拳头,世家子弟们绷紧了脸。 张远,王二等人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 终于,沉重的锣声敲响! 数名礼部官员捧着巨大的黄榜,神情肃穆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黄榜被缓缓展开,粘贴在影壁之上...... 下一刻,巨大的喧哗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第一名!” “第一名又是张远!” “务本坊张远!” “府试案首!” “寒门又夺魁了!” “王二!” “王二也中了!” “第十八名!” “刘三!” “还有李四郎!” “我们都中了!”寒门学子的区域瞬间陷入了疯狂的欢呼和泪水之中! 一个个名字被找到,一次次拥抱和跳跃,所有的艰辛和屈辱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张远看着榜单最顶端自己的名字,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紧紧抱住身旁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王二,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这片狂喜的海洋边缘,世家子弟聚集的区域,却是一片死寂和难以置信的灰败。 崔明远看着自己排在第二十七位的名字,又看看高居榜首的张远,脸色苍白如纸。 郑伦,王珣等人的名次也远远低于预期,甚至有人落榜! 强烈的耻辱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猛地划破喧嚣,充满了怨毒和指控: “假的!” “都是假的!”只见卢家那个旁支子弟卢昭,猛地冲出人群,指着榜单,面目狰狞地嘶声大喊:“他们寒门怎么可能考得这么好?!” “一定是舞弊!” “肯定是泄题了!” “我们不服!”这一声呐喊,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世家子弟积压的怨气! “县试也就罢了,府试考的可都是实务相关的考题!” “在这方面,那些寒门泥腿子怎么可能比得过我等从小耳濡目染的世家子弟?” “这其中定要猫腻!” “对!” “不服!” “我们不服!” “定然是舞弊!” “请朝廷彻查科举!” 十几名世家子弟跟着鼓噪起来,情绪激动地朝着榜单和维持秩序的衙役涌去,场面瞬间混乱! 寒门学子们的欢呼被打断,惊愕地看着这群突然发难的人。 张远猛地擦去眼泪,将王二护在身后,怒视着冲过来的卢昭等人:“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我等寒窗苦读,凭真才实学上榜,何来舞弊?!” “真才实学?”卢昭嗤笑,满脸鄙夷,“就你们这些泥腿子?” “也配谈真才实学?” “若不是有人偏袒,提前给你们透了题,你们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你放屁!”王二气得满脸通红,就要冲上去理论,被张远死死拉住。 周围的寒门学子也都被激怒了,纷纷围拢过来,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维护秩序的衙役们连忙上前阻拦,却被情绪激动的世家子弟推搡开来。 第三百八十章 太子殿下驾临,哑口无言的世家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队精锐的东宫六率卫士快步而来,迅速隔开了双方人群。 紧接着,马蹄声疾响,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太子李承乾一身储君常服,在一众东宫属官和卫士的簇拥下,亲自驾临贡院! 他的脸色平静,目光却冷冽如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那些闹事的世家子弟身上。 原本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监国太子,不知他会如何处置眼前的事端。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孤,乃当今太子李承乾。” “方才听闻,有人质疑此次府试公正,质疑朝廷取士之明?” 他的目光落在卢昭等人脸上,那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世家子弟,在他的目光逼视下,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尔等言说舞弊,言说泄题。”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有真凭实据?!” 卢昭被太子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但随即想到家族吩咐,又强自梗着脖子道:“启禀殿下,若非舞弊,寒门何以能大面积高中?” “这本身便是疑点!” “为安天下士子之心,还请殿下彻查!” “疑点?” 李承乾冷笑一声,“依你之见,寒门便该永远居于人下,便不配高中?” “这是何道理!” 他不再看卢昭,目光扫向所有学子,朗声道:“此次府试,一切章程皆由朝廷定立,阅卷标准乃父皇钦准之《贞观实务通鉴》,所有考官皆受严格监督!” “尔等若真有实据,现在便可呈上,孤即刻命有司严查!” “但若仅凭臆测,便在此咆哮放榜之地,污蔑朝廷法度,搅乱秩序……”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就休怪孤,以扰乱科举,藐视朝廷之罪,论处尔等!” 最后一句,如同冰雹砸落,带着凛冽的寒意。 卢昭等人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冷汗直冒。 他们哪有什么真凭实据? 一切都只是家族的猜测和指令罢了! 此刻面对太子的威势和“扰乱科举”这顶大帽子,他们才真正感到了恐惧。 李承乾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底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力:“既然拿不出证据,便即刻退下!” “府试成绩,经得起任何查验!” “朝廷取士,唯才是举,绝不因出身而论高低!” “此乃父皇与孤推行新政之本意!” “任何人,若再敢无故质疑,煽风点火,严惩不贷!”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卢昭等人,目光转向张远等寒门学子,语气温和了许多:“尔等寒窗苦读,今朝金榜题名,乃自身之努力,亦朝廷之幸事。” “望尔等戒骄戒躁,于衙门见习期中再接再厉,将来真正成为国之栋梁,报效朝廷,不负平生所学!” “谢殿下!” “殿下千岁!” 张远等人激动万分,纷纷跪地谢恩,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太子的亲自出面肯定和维护,彻底粉碎了世家的污蔑,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希望! 李承乾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 又冷冷瞥了那群失魂落魄的世家子弟一眼,这才在众人的注视下,仪态威严地起驾返回东宫。 放榜的风波,随着太子的亲自弹压,暂时平息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世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寒门与世家,东宫与旧阀之间的斗争,随着府试的放榜,进入了另一个全新的,更加激烈的阶段。 而此刻,龙首原温泉山庄的赵牧,听完夜枭的汇报,只是淡淡一笑,吩咐道:“告诉太子,戏台还没拆,等着看下一出吧。” “顺便……问问‘秦老爷’,我的棉花,种得怎么样了?” 府试放榜的风波,在太子李承乾的强势弹压下,表面上暂时平息了。 张远,王二等一众新晋秀才的名字,终究是牢牢钉在了黄榜之上。 寒门子弟欢欣鼓舞,虽前途依旧艰难,但至少眼前这条路,已被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子。 按照科举改革后的流程,通过府试的举子,并非直接授予官职,而是需分派至京兆府及各州县衙门进行为期数月的“见习”。 美其名曰熟悉实务,锻炼才干,实则也是东宫与世家新一轮角力的开始......将这些初出茅庐的寒门子弟投入那盘根错节,早已被世家势力渗透的官场泥潭,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考场。 但是,在东宫的催促下,吏部的派遣文书还是很快便下发。 张远因其府试案首的耀眼成绩,被直接分派到了京兆府刑房,跟随一位姓钱的推官学习刑名案牍。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起点,京兆府天子脚下,机会多,见识广。 若能表现出色,前途不可限量! 王二则被分到了万年县户房,负责协助核算田亩赋税,也算专业对口。 其余寒门学子,也大多根据成绩和“实务通鉴”中所展现的倾向,被分派到了相应的岗位。 然而,人到了衙门,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京兆府刑房。 张远一大早便穿戴整齐,怀揣着激动与忐忑,找到了那位钱推官的值房。 钱推官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瘦,眼神里带着常年审理案牍留下的精明与审视。 他接过张远的派遣文书,只淡淡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案角。 “哦,新来的见习秀才?” “张远?” 钱推官耷拉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府试案首?” “倒是好名头。” “不过嘛,这衙门里的活儿,跟考场做题是两码事。” “光会背书,可不行。” 张远连忙躬身:“学生明白,定当虚心向前辈学习,尽心做事。” “学习?” 钱推官嗤笑一声,随手从身旁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最厚的一摞,啪地一声扔到张远面前,灰尘四起,“喏,先把这些陈年旧案的卷宗誊录一遍,要字迹工整,不得有误。” “三天之内做完。” 那摞卷宗怕是有尺余高,且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三天时间光是辨认抄写都极为勉强,更别提还要“不得有误”。 这分明是个下马威,意在搓磨他的锐气,让他知难而退。 张远看着那山一般的卷宗,深吸一口气,并未露出丝毫畏难或不满,只是平静地拱手:“是,学生遵命。” 他搬来一张小几,就在值房角落坐下,铺开纸墨,埋头便开始工作。 态度恭谨,一丝不苟。 钱推官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毫无怨言,反而有些意外,随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举子实习 而在另一边,万年县户房。 王二的处境更糟。 负责带他的老书吏姓周,是当地盘踞多年的老油条,与本地世家关系匪浅。 他压根没给王二安排正经活计,整日里不是让他去打扫库房,就是支使他去给各位大人端茶送水,跑腿传话。 “小王啊,去,把这摞账册搬到后院晒晒,防潮。” “愣着干什么?” “没看见李主事的茶凉了?” “快去换一盏!” “哎呦,腿脚麻利点!”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指望学什么钱粮核算?” 王二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捏了又松,但想起张远的叮嘱和家中父母的期盼,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他一边做着这些杂役的活计,一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从经过眼前的零星账目单据里,偷学一点东西。 几乎所有的寒门见习生,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刁难,排挤和冷遇。 或被繁琐无用的杂务淹没,或被彻底边缘化,无人指点,甚至还会收到一些精心设计的错误指令,一旦照做便会出错,从而落下“无能”,“不堪造就”的口实。 世家虽在考场上失利,却在衙门的“见习”环节,凭借着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底蕴,重新找回了场子。 他们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将这些寒门冒出的新芽,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 消息很快通过东宫的渠道,汇总到了李承乾那里。 “岂有此理!” 李承乾看着马周报上来的情况,气得脸色发青,“堂堂朝廷衙门,竟成了他们刁难贤才,结党营私之所!” “简直目无王法!” 马周面色凝重:“殿下息怒。” “此等现象,早已有之,非一日之寒。” “世家在地方衙门势力根深蒂固,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新政,便用这种阴损手段,拖延敷衍,让寒门学子无从学习,无法展才,最后只能灰溜溜离开,他们便可趁机安插自己人。” “孤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必须想个法子,破了他们这软刀子杀人的局!”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龙首原的赵牧。 但旋即又压下这个念头。 赵兄已为他铺好了科举之路,制定了《贞观实务通鉴》,甚至点拨他应对了父皇的考验和世家的正面发难。 如今这衙门里的暗斗,更多是具体事务和人事纠缠,若事事依赖赵兄,自己这个太子也未免太无能了些。 他必须自己拿出手段。 李承乾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马周,传孤谕令!” “其一,以詹事府名义,向所有接纳见习生的衙门发文,严申见习制度乃国策,各衙门主官需定期考核见习生表现,考核结果直接报送东宫备案,作为日后授官的重要依据!” “玩忽职守,敷衍塞责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其二,令所有见习生,每十日写一份见习札记,详述所见所闻,所学所感,遇疑难不解之处亦可记录在册,直接呈送东宫!” “孤要亲自查看!” “其三,从东宫属官中抽调精干人手,组成巡查小组,不定期暗访各衙门,实地查看见习生状况和工作环境!” “若有欺压,刁难之情,立刻报于孤知!” 马周眼睛一亮:“殿下英明!” “此三策一出,至少可让那些衙门主官有所忌惮,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也能让寒门学子有一条直达天听的申诉之路!” “光是忌惮还不够。” 李承乾冷声道,“得要抓几个典型,狠狠敲打一番!” “杀鸡儆猴!” 他目光落在马周报上来的那份名单上,手指轻轻点在一个名字上......万年县户房,周书吏。 …… 天上人间。 听着阿依娜汇报着京城里关于寒门学子见习受阻的种种传闻,以及太子刚刚颁布的应对三策,赵牧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哦?”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终于学会主动亮爪子了?” “还不算太笨。” 阿依娜点头:“公子,太子这三条法子,看起来倒是挺周全的。” “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那些衙门里的老油条,阳奉阴违的本事可大着呢。” “而且这其中肯定还有不少人被世家售卖,为难那些寒门出身的举人。” “更何况这些衙门里头,还本身就有不少世家或依附世家的官员.....” “公子,您看要不要......” “无妨。”赵牧懒洋洋地摆摆手,“能想到这一步,已算难得。” “具体效果,总要试过才知道。” “碰了壁,吃了亏,他才会长记性,才会想更深的法子。” “这朝堂博弈,本就是在一次次碰壁中练出来的。” 他似乎对此并不十分担心,反而话锋一转:“秦老爷那边,有回信了吗?” 阿依娜连忙道:“正要禀报公子。” “前头不久,秦老爷刚派人送来口信,说是您给的那种子,长势极好,远超他的预期!” “他邀您得空时,再去庄子上看看,说有要事相商。”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 “长势极好?” “这倒是比我想的快些。” “看来这位秦老爷,对种棉花倒是还真上了心。” 他沉吟片刻,起身道:“备车吧,先回龙首原一趟。” “反正京城里这出戏还得唱一阵子,咱们先去那边待几天。” “歇一歇后,再去秦老爷那边的园子里,瞧瞧咱们的点沙成金大计!” ……就在赵牧带着天上人间一众美人回到龙首原的温泉庄园时。 京兆府衙门刑房内。 张远依旧在埋头誊录那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 三天期限已过两日,他几乎不眠不休,眼窝深陷,但字迹依旧工整清晰,进度惊人。 钱推官偶尔瞥他一眼,心中也有些惊疑。 这寒门小子,倒是真有股韧劲。 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进来,在钱推官耳边低语几句。 钱推官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张远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小吏退下后,钱推官咳嗽一声,走到张远案前。 张远连忙起身:“钱大人。” “嗯……” 钱推官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这些卷宗,不急在一时。” “你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一下刑房现行的案牍流程为上。” “这样,我这里刚好有一桩新递上来的田产纠纷小案,情节简单,你试着拟个条陈看看,明日给我。” 说着,他将一份薄薄的卷宗递了过去。 张远微微一愣,随即恭敬接过:“是,谢大人指点。” 他敏锐地感觉到,钱推官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太子殿下的谕令已经传到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张远深吸一口气,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第三百八十二章 赵小友,老朽终于把你盼来了 而与此同时........ 万年县户房的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 东宫巡查小组,毫无征兆地直接到访! 带队的是马周手下一位干练的属官。 县丞,主事等人慌忙出迎,周书吏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巡查小组并未多言,直接要求调阅近期户房账册文书,并“随意”地询问起新来见习生王二的工作情况。 周书吏支支吾吾,冷汗直流,只能硬着头皮说王二“勤恳肯干,尚在学习”。 恰在此时,王二正抱着一摞刚晒好的,根本无关紧要的旧账本从后院回来,满头大汗,衣衫不整。 巡查的属官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周书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书吏......”属官的声音冰冷,“这就是你安排的见习事务?” “让府试第十八名的秀才,终日做些仆役的活计?” “太子殿下三令五申,要人尽其才,你就是这般执行的?” “大人明鉴!”周书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小人……小人只是想让王秀才先熟悉熟悉环境……” “熟悉环境?”属官冷笑一声,厉声道:“我看你是居心叵测!” “来人!” “将周书吏带回詹事府,仔细询问!” “万年县户房主管失察一并给我带回去!”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 “胆敢对太子殿下和朝廷的政令阴奉阳违!” 一场雷厉风行的整治,就在这万年县户房骤然爆发。 周书吏与户房主事被当场带走,县丞和一众官吏吓得噤若寒蝉。 王二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县丞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入值房,给他分配正经的账目核算工作,他才恍然明白过来。 太子殿下的刀,真的落下来了! 而且又快又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各衙门。 那些原本正变着法儿刁难寒门见习生的官吏们,顿时收敛了许多。 钱推官态度的转变,并非个例。 太子李承乾用一道谕令和一次果断的出手,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东宫的眼睛盯着这里,新政不容打折,寒门学子不容欺辱! 衙门的见习,终于开始逐渐步入正轨。 虽然暗流依旧汹涌,但至少表面上的刁难和搓磨,大大减少了。 寒门学子们,终于得以稍稍喘息,开始真正接触和学习那些他们梦寐以求的“实务”。 而这场不见硝烟的斗争,远未结束。 世家吃了瘪,也绝不会甘心。 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龙首原,温泉山庄。 赵牧半倚在亭台的软榻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琉璃盏。 阿依娜轻步走来,低声道:“公子,京城传来消息。” “太子殿下处置了万年县户房的周书吏和主事,如今各衙门的见习举子境况好了不少,且已经开始正常的见习。” “并且朝廷还颁布了几条新的政令,以保证那些寒门举子不再被人刁难.....” “嗯....还不错。”赵牧眼皮都没抬。 “这小子,总算知道杀只鸡给猴看了,但也有些操之过急了。” “保证能有个相对公平的环境就行了嘛,何必还要特意颁布政令来袒护,不经历点儿适当的风雨,这些小家伙又怎么才能成长起来?” 阿依娜眼神有些奇怪的盯着赵牧,显然是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赵牧却并没有解释,只是话锋一转便又嘀咕道:“不过.......\" \"就算东宫亲自下场拉偏架,可世家那群老狐狸,恐怕绝不会这么容易罢休,肯定又会搞出些幺蛾子......” 听到这里,阿依娜却又轻笑道;“公子,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呢!” “夜枭今日送来的第二份密报,说的就是崔家崔敦礼和卢承庆那老家伙,近些时日又开始频频密会,明显是又在酝酿什么。” “另外卢家那个被打断腿的卢兆麟伤势刚好些,就又开始四处活动了,不过夜宵管事已经派人盯着了。” 赵牧嗤笑一声:“那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压根就不必理会。” \"谅他也不敢再闹出什么大动静。\" “倒是秦老爷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了么?” “有呢有呢公子,我正要同您说呢.......”阿依娜点头道。 “秦老爷今日刚差人送口信,说是棉花的涨势极好。” “但还是想请公子您得空了,务必去庄子上亲眼瞧瞧。” “还说......是有要事相商。” “哦?”赵牧终于提起点兴趣。 “看来这老家伙是对棉花真上心了?” “也好,整日在这庄子里听曲儿也腻了,明日便去瞧瞧他的点沙成金大计进行得如何了。”他顿了顿,又道:“让夜枭继续盯紧崔卢两家。” “尤其是他们和宫里那些人的动静。” “我总觉得,府试这口气,他们没那么容易咽下去。” “接下来肯定还会出点别的幺蛾子。” “是。”啊依娜应声退下。 赵牧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这出戏,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过.......等秦老爷那边儿的棉花种成,再大面积推广铺开。” “不出两年棉布就能大规模生产,到时候......” “世家真正的末路,可就要来临了!”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龙首原的温泉虽好,但待得久了也有些腻烦。 翌日一早,赵牧便吩咐下去,备车前往渭水河畔的皇庄。 马车轻简,只带了阿依娜和两名看似普通车夫,实则身手不凡的护卫,都是曾经的飞天大盗夜枭亲自训练出来的高手! 至于有多高.......反正李承乾的亲卫,压根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若皇宫里的大内高手,没遇到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 车行至渭水河畔的秦氏庄园外,扮作豪商“秦老爷”的李世民早已得到消息,竟是亲自在庄门外等候! 甚至他那以往满是帝王威严的脸上,此时竟还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急切....... 赵牧刚从车上下来,便立马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赵小友!” “你可算来了!” “这些日子老哥哥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过来啊!” “快,快随老夫来!” 第三百八十三章 棉花出问题了? 赵牧本想行个礼,再寒暄两句什么的。 可李二这位秦老爷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赵牧的胳膊,脚步生风的就往庄内走,那热切劲儿,让身后扮作管家的王德都暗暗咋舌。 陛下多久没对一个人如此殷切了。 仔细想一想,上次陛下这样时,还时秦王殿下呢..... 渍渍渍......这赵牧先生可当真时了不得啊! 在王德一脸平静,却极为古怪的目光中。 赵牧任由秦老爷拉着,目光懒散地扫过庄园。 这庄子外表看着与寻常富户庄园无异,但暗处的岗哨和巡逻的庄户那锐利的眼神和沉稳的步伐,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些......想必就是赵国公府的侍卫了! 赵牧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点破。 只是在心中暗自比较着自己侍卫和这些人的身手孰高孰低...... 在秦老爷一路热情洋溢的介绍中,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顿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的沙土地呈现在眼前,与周围良田的土质截然不同。 然而,就是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一株株绿油油的作物长势旺盛,植株已有半人多高,叶片肥大,不少枝丫间已经结出了青涩饱满的棉桃,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孕育着无限的希望。 “赵小友,你看!” “你好好看看!”李世民指着眼前的景象,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脸上满是自豪与难以置信,“这....就是我这几个月辛勤劳作的成果!” “棉花.....终于种成了!” “真的成了!” “我之前还专门花重金请了司农寺几个老学究,起初他们还摇头说沙地贫瘠,难以成事,可如今,他们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都说这是祥瑞,是天佑大唐呢!” 赵牧没理会他的激动,信步走入棉田之中。 他蹲下身,仔细捻起一撮泥土看了看,又轻轻托起一株棉株的下部叶片查看,手指抚过棉桃的表面,眼神专注而认真。 阿依娜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李世民也跟了过来,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有些紧张地看着赵牧。 可忽然,赵牧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反复查看了几株不同位置的棉花,特别是那些长势最好,棉桃最多的植株。 “秦老爷.....”赵牧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严肃。 “这棉花长势确实不错,远超预期。” “但是,你仔细看这些结桃最多的植株,下部老叶的叶缘和叶尖,是否有些微微焦枯卷曲?” “颜色也比上部新叶显得更深些?” 李世民闻言一愣,连忙俯身仔细查看。 经赵牧一提,他果然发现,那些挂桃多的植株,下部的叶片确实有轻微焦边卷曲的现象,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这……这是何故?”棉花可是赵牧交给他的,现在赵牧皱着眉头问这些,显然是有问题,瞬间李二的心便提了起来,又追问道:“赵孝友,这棉花莫非是病了?” “倒也不是病......”赵牧摇摇头。 “是贪青晚熟征兆,或者说.....就是肥水管理略有些小问题。” 他随手摘下一片有问题的叶子,耐心指着解释道:“你这沙地保水保肥能力本就差,前期为了促苗肥水给得足,苗子蹭蹭长,看起来是好现象,但如今已进入现蕾开花结铃的关键期,所需养分与前期不同。” “若此时氮肥仍过多,或水分不均,便会造成植株营养生长过旺,只顾长个子叶子,反而抑制了生殖生长,开花结桃,导致棉桃发育迟缓,后期脱铃风险增大,且纤维品质也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却发现对方一脸茫然...... 显然是压根没听懂自己说的什么意思。 想了想,赵牧又只能耐心说到:“简单说就是它们现在光顾着长个子,不好好结果实了。” “若不及时调整,只怕最后产量和质量都要大打折扣。” 李世民听得脸色微变,他对此道只是半路出家,全凭赵牧的指南和司农寺照本宣科,哪懂这些精细门道。 他急忙问道:“竟有此事!” “那……那该如何是好?” “赵小友,你可有解法?” “这……这眼看就要成了,可不能功亏一篑啊!” 这棉花关乎他的宏图大计,甚至关乎大唐国运,由不得他不急。 可这时,赵牧却是一脸从容道:“秦老爷大可不必惊慌,这都是些小问题而已,发现得早,很容易解决的。” “调整一下水肥,暂停施用氮肥,增施一些磷钾肥....”想到对方又听不大懂,赵牧又换了种方式补充道,“比如草木灰就是极好的东西,你这庄子里应该不缺。” “灌水也要控制,适当蹲苗,保持土壤微微干旱,逼一逼它们,让它们知道该把劲儿用在结果实上,而不是光长叶子。” “其次.....”他指向那些植株,“要让人及时进行打顶和抹赘芽。” “打顶?” “抹赘芽?” 李世民还是疑惑。 “就是掐掉主茎和最顶端枝条的生长点,阻止它们继续往上瞎长,节省养分供棉桃发育。” “同时,把那些主干和主要分枝上不必要的细小侧芽(赘芽)抹掉,避免浪费养分。” “记住,打顶要适时,看植株高度和气候……” “就现在这时节,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具体手法,我稍后画个简图给你。” 赵牧解释道,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如同小学生般认真,立刻对身后的王德吩咐道:“快,把赵先生说的都一字不拉的全记下来!” “然后立刻去办!” “一定要严格按赵先生说的办,一丝都不许错!” 王德赶紧躬身应下,小跑着去传令。 李世民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苦笑道:“若非小友慧眼如炬,老夫这回怕是要栽个大跟头,白白浪费这数月心血和……和巨额投入了。” 他差点说漏“国帑”二字。 第三百八十四章 科举选的是独当一面的官 赵牧笑了笑:“秦老爷也是关心则乱。” “种植之道,本就需精心细致,因地制宜,随时调整。” “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既然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了便是。” “后续按我说的做,丰收可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这里头也有我的三成分子不是,我可不想我的投资打了水漂。” “更何况,此物若成于天下万民有益。” “于东宫太子殿下……后续的一些谋划,也至关重要。” “所以.....你懂得!”赵牧心想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这大唐赵国公,李承乾的亲舅舅,应该能听得明白了吧? 李世民闻言,却是抬起头,深深看了赵牧一眼。 此时他心中更是笃定此人乃经天纬地之才,且心怀天下! 想了想,李二拱起手,一脸郑重道:“小友说的,老夫都放心!” “而且还请小友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将此物推广天下!” “绝不会让小友的心血白费,不让太子失望!” 此时,下人已在不远处河畔的凉亭内备好了清茶点心。 李世民邀赵牧过去小坐歇息。 清风拂过河面,带来丝丝凉意。 两人对坐,品着香茗。 李世民心情极佳,看着眼前长势喜人的棉田,仿佛看到了大唐光辉的未来。 歇了一阵后,李二却像是想起什么趣事,闲聊般开口道:“说起这精心栽培,等待收获,倒是让老夫想起如今京城里的一件热闹事。” “赵小友可知,那些通过了府试的寒门举子们,如今正分在各衙门见习?” 赵牧吹了吹茶沫,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李世民继续道:“听说啊,起初可是闹了不少笑话。” “那些寒门子弟,虽说考卷答得漂亮,可真到了实务衙门,竟是手足无措,闹了不少笑话。” “不是被老吏们支使着干杂活,就是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举步维艰呐。” “呵,那些世家出来的官员胥吏,面上客气,背地里可没少使绊子。” 他说着,语气带着一丝仿佛局外人看热闹的调侃,实则眼角余光却在仔细观察赵牧的反应。 赵牧啜了口茶,神色平淡,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哦?” “还有此事?” “我最近窝在山庄里,没怎么回长安,这些倒是没太关注。” 李世民笑道:“不过近来似乎好了不少。” “听说太子殿下动了真怒,又是下谕令,又是派巡查,还狠狠处置了一个出头鸟,竟把礼部从六品上的郑员外郎,都直接流放三千里!” “这下,各衙门的风气为之一肃,那些寒门秀才的日子好过多了。” “太子殿下此举,倒是雷厉风行,大快人心呐。”李二语气中带着对太子的赞许,明显是想听听赵牧对李承乾这番手段的评价。 赵牧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淡淡道:“殿下此举,于当下而言确是必要,也做得不错,实在是世家大族有些做的太过了!”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能迅速稳住局面,让那些寒门学子得以喘息,才能有机会接触真正的实务。” 李世民点头,正待再说。 却听赵牧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分深邃道:“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 “哦?”李世民故作惊讶,“小友何出此言?” “秦老爷是明白人,何必问我?”赵牧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弧度,“世家在各级衙门经营百年,关系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 “太子能流放一个郑员外郎,难道能把所有阳奉阴违的胥吏,所有心存偏袒的官员都流放了吗?” “即便能,新换上的人,谁又能保证全然无私,且能立刻熟练处理繁杂公务吗?”说着,他轻轻敲了敲桌面,摇头道,“眼下,东宫可以凭威势为他们暂时扫清障碍,但无法永远替他们挡风遮雨。” “这些寒门学子,将来真正踏入官场,要面对的远非如今这点磋磨排挤之类的小麻烦,而是官场倾轧,利益纠缠,甚至是地方豪强,钱粮刑名等桩桩件件都涉及到利益,甚至会有杀身之祸的事情……哪一样不是棘手至极?” “殿下和朝廷,总不能永远像个保姆一样跟在他们身后,事事为他们撑腰,替他们解决麻烦。” 赵牧的语气变得有些清冷:“况且,朝廷如今开科取士,以科举制彻底取代举荐制,要的就是能为国分忧,为民请命的干吏,是能独当一面、甚至能破开污浊僵局的利刃,而不是一群离了庇护就寸步难行,连自身官场处境都无法应对的巨婴。” “须知真正的才干,可从来都不是在温室里就能精心呵护出来的!” “而是在风浪甚至逆境中磨砺出来的!” “如今这点小挫折,都只是开始罢了。” “未来如何,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悟性,能力和造化。” “能脱颖而出的,方才是真正值得期待的人才!” “而那些被淘汰的,也只能说明不过如此......” 一番话,听得李世民心中巨震,端着茶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赵牧对寒门处境的看法,却没想到引出了如此一番深刻甚至有些冷酷的见解! 这番话,完全跳出了眼前纷争的窠臼,直指人才培养和官场本质的核心! 是啊,他和李承乾之前只想着如何保护这些寒门苗子,如何打击世家,却从未从更长远的“磨砺”角度去思考。 朝廷需要的不是娇弱的花朵,而是经得起风雨的松柏! 赵牧此言,犹如醍醐灌顶,让他瞬间看到了更深层次的治国用人之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世民放下茶杯,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向赵牧的眼神充满了真正的敬佩和惊叹。 “小友之见,真乃洞悉世情,直指本源!” “老夫……受教了!”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绝非伪装。 眼前这个年轻人,其对政治和人性的洞察力,远超他的想象。 赵牧却只是淡然一笑,重新拿起茶杯:“闲聊罢了。” “秦老爷的茶不错。” 两人又闲聊片刻,赵牧将打顶抹芽的要点画了张简图交给李世民,便起身告辞。 李世民亲自将赵牧送出庄门,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和深邃。 “王德。” “老奴在。” “传朕密旨给承乾……” 李世民低声吩咐了几句,核心思想便是:对寒门学子,保护之余,更需磨砺,要放手让他们去应对困难,观察其心性能力,真正的栋梁之材,需能经风浪。 王德心中暗惊,恭敬应下。 第三百八十五章 先撅我世家根基又盯上后路 而就在赵牧的马车离开后不久,另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也悄悄离开了庄园外围,将“秦老爷”庄院内作物长势极好,守卫似乎颇为森严,尤其是天上人间的东家赵牧亲自来访,秦老爷恭敬迎送的消息,传回了长安城中。 长安城,崔府密室。 烛火摇曳,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崔敦礼与卢承庆对坐无言,案几上的茶水早已冰凉。 府试的失利! 太子的步步紧逼! 卢兆麟再次被天上人间羞辱……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们心头! 让这两位世家魁首倍感窒息和屈辱! “难道就真的奈何不了那黄口小儿和他背后的魑魅魍魉?” 卢承庆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作响,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 崔敦礼相对沉静,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的阴鸷暴露了他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他缓缓开口道:“卢公,如今这明面上的较量,我们暂时落了下风,但咱们根基未损,元气犹在。” “东宫如今风头正盛,与其硬撼......\" \"不如另寻蹊径,断其臂膀,挫其锐气。” “另寻蹊径?”卢承庆琢磨了片刻,急切地问道:“如何寻?” 然而还没等崔敦礼回答,密室门却被轻轻叩响..... 崔敦礼的亲信管家崔福端着一份密报,躬身走了进来。 “家主,卢公。”崔福将密报呈上,冰雹道,“我们派去监视东宫钱粮动向的人,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 “哦?”崔敦礼接过密报,迅速浏览起来。 卢承庆也凑过头去。 密报的内容是关于那个神秘出现在长安的秦郎! 此前,正是这个秦老爷,在粮价风波中近乎倾家荡产般筹措了大量粮食,通过东宫平抑了市价! 结果,却是让世家联合抬价的谋划功亏一篑,损失惨重。 对此人,世家早已恨之入骨,却因其行动隐秘,又与东宫关系莫测,一直未能找到报复的机会。 “他又有什么动作?”还没看完密报,卢承庆就已经开始阴狠地问着。 “回卢公。”崔福低声道。 “据报,这位秦郎近几个月来,行为极为反常。” “他不再大规模经营粮食,反而派出手下,在京畿周边,尤其是渭水河畔,骊山北麓等地的偏远州县,大肆收购那些无人问津的沙碛地,贫瘠坡地,价格给得甚至比市价还高出些许。” “同时,他还以垦荒筑渠的名义,招募了大量流民。” “而且给出的工钱待遇颇为优厚.....” “收购沙地?” “招募流民?” 卢承庆皱起眉头,一脸不解。 “这老匹夫想做什么?” “种地?” “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种出什么?” “莫非是钱多烧得慌?” 崔敦礼却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能得东宫如此信任,绝非蠢笨之辈。” “他此举,定有深意。” “继续盯紧,我要知道他到底在那些沙地上种什么!” “是。”崔福应道,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不过……那秦狼对此事似乎极为保密,庄园守卫也比以往森严了许多,我们的人很难靠近核心区域,只能远远观望。” “只知道那些地上确实种了东西,绿油油一片,长势似乎……还不错。” “但具体是何作物,难以分辨。” “加派人手!” “想办法混进去!” “或者从那些流民口中套话!” 卢承庆不耐烦地命令道。 崔福连忙躬身:“属下尽力而为!” 可很快,崔福再次带来消息! 而且这一次......他的脸色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 “家主,卢公!” “有重大发现!” 崔福压低声音。 “我们的人费尽周折,买通了一个曾在庄子里做过短工的流民。” “据那流民说,庄子里种的,并非五谷,而是一种叫做白叠子或古贝的奇怪作物!” “此物耐旱耐瘠,果实能吐出如同雪花般的白絮,庄子里的人私下说,那白絮极其柔软温暖,能纺线织布,价比丝绸!” “什么?!” “白叠子?” “能织布?” “价比丝绸?” 卢承庆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此言当真?!” “那流民言之凿凿,而且……” 崔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们的人昨日在庄外远眺蹲守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进入了那庄子。” “谁?” “天上人间的东家,赵牧!” 崔福道。 “那秦郎竟然亲自到庄门外迎接,态度极为恭敬热络!” “两人交谈片刻后,便一同入内,许久未出。” “赵牧?!” 崔敦礼和卢承庆同时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赵牧! 这个名字如今在世家高层中已是如雷贯耳。 虽然无人能确切知道他在东宫体系中究竟处于何种位置,但他与太子关系密切,而且太子还经常去天上人间。 随后便能拿出《三年科举》和《实务通鉴》这等奇书! 而且,其经营的天上人间更是屡次让世家难堪。 在世家眼中,此人极度神秘且危险,绝对是东宫核心圈的人物。 就是不知道....... 此人在最近这些东宫的新政种,扮演什么角色......? 如今,这个神秘的赵牧,竟然出现在了同样神秘,且与东宫关系匪浅的商贾秦朗的庄子上! 而秦老爷还在大规模种植一种可能颠覆丝绸麻布市场的作物!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崔敦礼脑中串联起来! “我明白了!”崔敦礼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一切都是东宫的布局!” “是太子和那赵牧的阴谋!” “他们让那秦朗出面,大规模种植这所谓的‘棉花’!” “此物若真能量产,制成布匹,其利巨大!” “东宫这是要另辟财源,摆脱对我世家在财赋上的依赖!” “更狠的是,此布若价廉物美,天下百姓竞相购用,我世家掌控的丝绸麻布之利,将荡然无存!” “这是要彻底绝了我们的根之后,还要挖断咱们世家的后路啊!” 第三百八十六章 烧庄毁田,绝不能得逞 卢承庆也反应过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是无边的愤怒:“好歹毒的计划!” “断我仕途,还要彻底绝我财路!” “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崔敦礼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脸色狰狞。 “太子和陛下我们动不了,那个赵牧藏头露尾,而且身旁又有不少高手,一时也难以对付!” “但这个秦郎......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商人走狗罢了!” “既然东宫把白碟子放在他庄子上培育。” “那咱们就毁了他的庄子,毁了那些该死的棉花!” “看他们还如何成事!” “对!” “毁了他!”卢承庆咬牙切齿地附和。 “一个低贱商贾,也敢跟着东宫与我等千年世家作对!” “正好拿他杀鸡儆猴,让那些敢依附东宫的人看看下场!” 被愤怒和恐惧冲昏头脑的两人,彻底失去了冷静和往日的谨慎。 他们根本无从想象,“秦老爷”的真实身份是何等惊人。 他们只是依据错误的判断,做出了一个足以将家族拖入深渊的决定。 “崔福!” “老奴在!” “立刻去安排!” “找手脚干净利落的狠人!” “给我烧了那庄子,毁了那棉田!” “但切记此事绝对不能牵扯到我们自己身上!” 崔敦礼厉声吩咐,眼中满是狠厉。 “是!” “家主!”崔福领命,匆匆离去。 密室内,只剩下崔敦礼和卢承庆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该死的庄园陷入火海,棉花化为灰烬,东宫的阴谋破产,那个“秦老爷”和赵牧气急败坏的样子…… 然而,他们全然不知,自己正在策划一场怎样的愚蠢行动。 几日后,夜黑风高。 一队约七八人的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潜至“秦老爷”的庄园外。 为首之人观察片刻,发现庄外明哨暗哨不少,防卫比一般庄园严密得多。 “头儿,这庄子守卫不弱,不像普通商贾。” 一名手下低声道。 那头目嗤笑一声:“哼,不过是多花了些钱请来的护院罢了。” “这人可是东宫的走狗,自然怕死。” “分成两组,一组去那边放火制造混乱。” “另一组随我直扑棉田,泼洒火油,速战速决!” 他们自以为计划周密,行动迅捷。 然而,他们刚刚越过庄园外围的篱笆,还未踏入棉田区域呢…… “咻!” “咻!” “咻!” 黑暗中,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警告性的射在脚前,而是直接精准地射向他们的手脚非致命部位! “呃啊!” “有埋伏!” 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的寂静! 数名死士应声倒地。 紧接着,四周火把猛地亮起,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庄户”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现,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手中拿的并非普通刀剑,而是军中制式的劲弩和横刀! 眼神冰冷,训练有素,瞬间就完成了合围! 那死士头目骇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商贾护院?! 这分明是百战精锐! 就算是各家勋贵的部曲家将,也绝无此等森严气象和杀气! “撤!” “快撤!” 头目惊恐大叫,意识到自己撞上了铁板! 不,这分明是撞上了铜墙铁壁! 但为时已晚。 那些精锐“庄户”出手狠辣果断,丝毫不留余地。 弩箭精准点射,刀光凌厉劈砍。 这些死士虽也算好手,但在真正的皇家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几乎是在照面之间,就被迅速瓦解了战斗力! 可见事不妙,这帮人竟直接开始自相残杀! 而且招招致命狠辣至极,到最后竟没留下一个他们自己人的活口! 甚至就连被抓的几个人,也纷纷当场咬碎牙中毒药自尽,显然是早有准备! 庄内,李世民被外面的喊杀声和打斗声惊动,披衣走出,面色阴沉如水。 王德早已候在一旁,低声道:“圣上,果然有宵小来袭,已被尽数击杀,本来抓了几个活口,但却都服毒自尽了。” “查!” “给朕彻查!” “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狗胆包天,竟敢袭击皇庄!”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怒火。 他虽然预料到可能会有人使绊子,却没想到对方竟敢直接派死士袭击! 很快,初步审讯结果出来。 实际上被俘获这些人也只是拿钱办事,并不知真正主家。 而那些真正的死士见逃不掉了,便立马自相残杀, 王德呈上一枚从死士身上搜出的信物:“陛下,对方手脚干净,没留下明显线索,只有这个,像是江湖帮派灰鼠堂的信物。” “灰鼠堂?”李世民眼中寒光更盛。 “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 “传令百骑司,给朕将长安地下这些阴沟里的鼠辈,彻底清洗一遍!” “但凡与今夜之事有牵连者,格杀勿论!” 他虽然知道查到“灰鼠堂”可能就到头了,很难直接牵扯到崔卢等世家,但这雷霆般的报复,足以让那些幕后之人肉痛心惊,也能狠狠震慑宵小! 当崔敦礼和卢承庆收到行动彻底失败,派去的精锐死士全军覆没,甚至连长安地下帮会“灰鼠堂”都遭到百骑司犁庭扫穴般血腥清洗的消息时,两人在崔府密室里面面相觑,如坠冰窟! 先前那点报复的快意和幻想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失败了? 怎么可能失败得如此彻底?! 全军覆没! 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 对方不过是个有点钱的商贾啊! 就算东宫重视,派了些护卫,又能有多强的力量? 他们派去的可是家族精心培养多年,经历过见不得光事情的死士,绝非寻常护院家丁可比! “那……那人称秦老爷的秦朗……究竟是什么来头?!” 卢承庆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商贾的认知范畴。 崔敦礼也是心乱如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比卢承庆想得更深。 百骑司! 竟然是百骑司直接出动,并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了灰鼠堂! 第三百八十七章 棉田惊魂,李世民的雷霆手段 百骑司是什么? 那是天子亲军,皇帝的绝对心腹爪牙,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 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商贾的庄子被袭击,就如此大动干戈? 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搅动整个长安的地下世界?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那庄子的重要性,远超他们的想象! 或者,那“秦老爷”的身份,根本就不是什么商贾! 一个可怕到他们从未敢想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崔敦礼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难道那秦老爷是……是陛下的人? 甚至……就是陛下本人微服私访的化身?!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听闻,让崔敦礼几乎不敢深思下去。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派死士袭击皇庄,岂不是等同于谋逆?! 不……不可能! 陛下怎会去做商贾之事? 定然是陛下极其看重此事,将那庄子视为关乎国策的重要之地,才会派百骑司严密保护并如此震怒! 即便如此,他们也闯下了泼天大祸! “立刻……立刻切断与灰鼠堂的一切联系!” “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全部处理干净!” “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崔敦礼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地低吼,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快!” “快去!” 卢承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百骑司的介入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 他连忙应声,连滚爬爬地冲出密室去安排。 密室内,只剩下崔敦礼一人。 他无力地瘫坐在胡床上,烛光映照着他惨白而扭曲的脸。 精心策划的报复,不仅没有伤到东宫分毫,反而可能为家族招来了灭顶之灾。 那种一拳打在铁板上,反而震碎了自己手臂的憋屈和恐惧,几乎让他吐血。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捏死一只依附东宫的蚂蚁,却没想到一脚踹在了隐藏的擎天巨柱之上。 那个神秘的“秦老爷”,其身影在他们心中变得无比高大和恐怖,笼罩在一片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 渭水河畔的皇庄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喧嚣后,重归寂静。 只是这寂静之下,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庄户们依旧是那些庄户,但眼神更加锐利,巡逻的频次也隐秘地增加了许多。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清晨的庄园书房内,李世民面沉如水,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 此前刚被紧急从西边调回来的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垂手恭立,低声禀报着清理结果:“陛下,灰鼠堂上下一干人等共计三百八十二人......尽数伏诛。” 李君先将一枚刻着鼠首的铜牌信物,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 \"哼......!\"仍旧余怒未消的李世民冷哼一声,将那铜牌拨到一边,语气冰寒。 \"一群藏在地沟里的鼠辈,竟也敢伙同世家一道窥伺天光?” “当真是胆大包天.......找死!\"作为皇帝,李世民其实从一开始便清楚的知道,这灰树棠其实压根就是世家摆在明面上替死鬼罢了。 在这长安地界,有动机有胆量,且有实力做出此等疯狂之举的,除了那几家被逼到墙角的世家大族,尤其是崔卢两家,还能有谁? 他们以为袭击的是一个商贾的庄子,却不知自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不得不说,世家这招还真是挺好用。 竟然让他这个大唐九五至尊的天可汗,都有些无从下手。 实在是世家屡次被朝廷打压之后,现在做事是越发的谨慎了。 来毁一个“秦氏庄园”的棉田,不仅动用死士,竟然特意还带了替死鬼! 这完全就是生怕自己这个皇帝抓到证据把柄,借题发挥! .....知道自己不能毫无根据的对世家发难,李世民一时间竟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却没地方去撒了! 想了想,他却是看着衣甲上还沾染着浓浓血渍的李君羡,有些咬牙切齿的吩咐道:“既然世家爱用这些人当替死鬼,那这些藏在阴沟的老鼠,以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着百骑司即刻出动,将长安城内所有帮派大小头目以顽固分子,一律清除干净!” “朕倒要看看,这些腌臜货没了,世家下次还找谁当这替死鬼!\" 李世民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帝王一言决人生死的冷酷。 \"是!臣遵旨!\"李君羡心头一凛,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一场针对长安地下世界的血腥清洗,就在这轻描淡写间拉开了序幕。 站起身,李世民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勃勃生机的棉田。 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冷静。 世家此举,恰恰证明了棉花触及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反而更加坚定了他要将此事推行下去的决断。 \"王德。\" \"老奴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老太监连忙应道。 李世民吩咐道:\"传朕密旨给承乾,告知昨夜有匪类欲行不轨,现已被击退,让他不必惊慌,安心处理朝政,只需暗中留意世家近日动向即可,勿要打草惊蛇。\" 李承乾尚且不知\"秦老爷\"就是自己,此事还需瞒着他。 以免他年轻气盛,动作过大,反坏了布局。 李世民心里案子盘算了一下,又接着吩咐道:\"另外,你从内帑拨一笔款子,就以秦老爷的名义,重赏昨夜护卫庄园有功的庄户们。” “然后再从将作监调遣三名最顶尖的工匠,要家世清白嘴严可靠的。” “让这恶人秘密入驻庄内,专门负责改进那新式纺机,朕要尽快看到成效。\" \"是,陛下,老奴这就下去安排。\"王德一一记下,匆匆离去。 作业刚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长安城内,城门刚开,李君羡带着跟他同样带着一身浓重血腥味的百骑司杀才,如狼似虎的入了城。 没过多久,整个长安城内,一场针对性极强的惨烈屠杀,又开始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寒门举子张远第一桩案子 \"秦老爷\"再次拜访天上人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感激。 \"赵小友,前几日庄上遭了贼人,真是吓煞老朽了!” “多亏了平日里重金聘来的护卫得力,不然老夫这点心血可就全完了!\" 李世民拍着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赵牧请他坐下,示意云袖看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老爷洪福齐天,自然逢凶化吉,些许宵小又何足道哉。\" 李世民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话虽如此,可经此一遭......老夫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赵小友,你说他们这次不成,会不会还有下次?” ”这棉花……当真如此招人恨吗?\" 赵牧慢悠悠地品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长安街市,一脸淡然。 \"秦老哥,这沙地种棉,利在千秋,触动的自然是那些靠垄断丝绸麻布,兼并土地起家的千年门阀的根本。” “有道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您都要把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都给毁了,他们不急眼才怪!\"说着,赵牧转回头,看着\"秦老爷\",眼神平静却深邃道,\"秦老爷若真欲将此利国利民之事推行下去,便当有与天下世家为敌的觉悟。” “与世家为敌,这条路......可从来都不好走!\" 李世民闻言,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重重点头。 \"小友说的是!” “但是小友放心,老夫既已踏上此路,便绝不会回头!” “只是……往后还需多多倚仗小友指点迷津啊!\" “秦老爷言中了不是,咱们如今也算的上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嘛,那自然是一切都好说.....好说!\"赵牧笑了笑,不再多言。 可心里却是盘算着,只要与自己目的一样,那就什么都好说..... 两人又闲聊片刻,李世民便借口庄务繁忙,起身告辞。 只是离开时,他的步伐更加沉稳,眼神也更加坚定。 其实他今日来见赵牧,也只是回宫途中偶发奇想,想借着庄园遇袭一事,来跟赵牧卖个惨刷一下存在感,顺便跟赵牧讨个“好说”的承诺! 毕竟这小子可是一点都不简单,随便出手,那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儿! 因此李世民为了跟赵牧这小子打好关系,那是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回到宫中,李世民立刻密召房玄龄与长孙无忌。 最近他这个皇帝不务正业忙着种棉花一事,这两位朝中肱骨自然是知晓的。 因此李世民见二人到了,也不废话,见面就直接开口道:“房卿,辅机,此前朕离宫前所说那棉监司设立之事,需得加快进行了!‘’ “朕已经想好了,这人员从内侍省和司农寺中挑选可靠之人,直接对朕负责。” 一进殿便听到皇帝这番安排,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二人都是一脸懵逼...... 他俩面面相觑之下,却是不约而同的问道:“陛下,那这经费用度,又从何而来?” “是啊陛下,此前咱们商议过,可不就是因为不知这笔费用从何而出,便搁置了嘛。” “现在陛下您却又要直接设立这棉监司.......”一说起花钱的事儿,这俩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说起话来,那简直就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 李世民眼角微微抽动,有些恶狠狠的瞪着这俩老家伙! “一应款项......都先从朕的内帑支取,可以了吧?\"李世民咬了咬牙,幽幽说着。 房玄龄跟长孙无忌对视,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喜色! “那就没问题了,陛下!”这俩老家伙答应的那叫一个痛快。 而且那意思......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反正只要这钱不从朝廷国库里出,陛下您爱设什么衙门就设什么衙门! 哪怕专设一座青楼两座勾栏供您享乐,都么得问题! 毕竟在太子殿下爱去勾栏听曲,整个长安都不是秘密了。 陛下身为皇帝,跟自家长子有相同的爱好,也不足为奇...... 李世民幽幽的望着眼前这俩自己颇为倚重的朝中重臣,心里却是怎么也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过既然这俩人没意见,他便干脆直接吩咐道:“那就这样,房卿......” “就由你负责拟定这棉建寺的具体章程,还有人员调配。” “辅机,你负责暗中留意朝中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世家那边的动静。\" “毕竟你们也知道,此事若成,那可是能彻底将那些高高在上,被天下士林尊崇的千年世家,彻底打入泥潭!” “所以,一定要谨防他们狗急跳墙,做出困兽之举!” \"臣等遵旨。\"房乡与长孙二人躬身领命。 他们都感受到了皇帝语气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与此同时。 京兆府刑房内,气氛相较于数日前已悄然改变。 曾经弥漫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排斥和轻视,被一种谨慎的观望所取代。 太子谕令和万年县户房周书吏被严办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许多还想暗中使绊子的胥吏。 张远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面前不再是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 钱推官态度缓和了不少,虽然依旧谈不上热情,但总算开始交代一些实质性的公务。 这日,钱推官将一份卷宗放到张远案头,语气平淡。 “张举人,有件案子需要你去办一下。” \"城南的两个商贾合租了一间库房存货,可昨夜库房走水,烧毁了一批绢帛。” “孙姓商贾指控是李姓商贾故意纵火,企图讹诈他共同承担的损失。” “这是诉状和初步勘查记录,你先瞧瞧,之后拟个条陈给我看看。\" 这不再是单纯的誊录,而是一桩真正的案子! 张远心中一动,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 \"是,学生定当尽力。\" 他翻开卷宗,立刻沉浸进去。 原告孙掌柜言辞激烈,描述火势如何突然而起,怀疑李掌柜因近期生意亏损而铤而走险。现场的初步勘查记录很简单,只提到发现火油残留,倾向于纵火。 若是以前,张远或许会觉得证据确凿。 但如今,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贞观实务通鉴》刑名篇中关于\"市井纠纷勘查细则\"与\"纵火案勘验流程\"的条条框框。 \"火油残留……何种火油?” “何处发现?” “燃烧痕迹是否符合泼洒特征?\"张远喃喃自语,却发现卷宗记录语焉不详。 他又仔细对比孙李二人的口供,发现孙掌柜对起火时间的描述前后有细微矛盾。 第三百八十九章 首案告破,张远扬名! 张元思索片刻,起身向钱推官拱手道:“钱大人,学生以为此案尚有疑点。” “仅凭现有记录难以判断,恳请大人准许学生前往火场实地复勘,并传唤当日巡更的武侯及相关人证细问。\" 钱推官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本意是让这寒门小子知难而退,没想到对方不仅接了,还要主动深入调查。 而且还在这么段的时间内,便发现其中的疑点!? 他捻须沉吟片刻,想到太子的谕令,终究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准你所请,带上两名衙役和仵作,仔细些,莫要遗漏任何线索。\" \"谢大人!\"张远强压心中激动,立刻点了人,直奔城南火场。 曾经的库房已是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张远不顾脏污,亲自踏入灰烬之中,按照《通鉴》中所学本领,仔细勘查起火点、燃烧蔓延方向。 仵作经验老到,很快在所谓的\"火油残留\"处取样。 张远则细致地翻检着灰烬。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块未被完全烧毁的质地稍厚的布片。 他小心抽出此物,发现布片一面沾着些漆黑的黏腻物,而且还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火油的松香气味。 \"这是……松油?\"张远眼神一凝。 他立刻想起东宫开放的典籍杂例中曾提到过。 长安某些作坊会用特殊处理的松油来浸泡皮革以防腐! 他不动声色地将布片收好,又详细询问了巡更武侯。 武侯证实,起火前夜,曾看到孙掌柜的伙计鬼鬼祟祟搬运过几个小桶,当时并未在意。 回到衙门,张远立刻请求查阅孙、李两家商铺近期的货品出入记录。 这一查,果然发现孙掌柜的铺子三日前曾购入一批这种特殊松油,名义上是用于处理一批新到的皮货! 一切疑点瞬间贯通。 张远连夜奋笔疾书,将勘查结果、物证、人证证言以及逻辑推理清晰地写入条陈。 并非李掌柜纵火讹诈,而是孙掌柜自家伙计搬运松油时不慎洒出,未能及时清理,夜间可能被灯火或高温引燃。 因此,很有可能就是这孙掌柜见损失惨重,便恶人先告状。 企图将责任全部转嫁给合租的李掌柜! 翌日,张远将条陈呈给钱推官。 钱推官初时还不以为意,越看越是心惊。 条陈逻辑严密,证据链清晰,推理合理,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见习生所能写出。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报京兆尹。 京兆尹亲自审阅后,拍案叫好,当即升堂重审此案。 在张远出示的证据和推理面前,孙掌柜面色惨白,冷汗直流,最终瘫软在地,承认了诬告事实。 案件逆转,李掌柜感激涕零。 京兆尹当堂释放李掌柜,反坐孙掌柜诬告之罪,并当众赞扬起了张远! \"心思缜密,明察秋毫,颇谙刑名之道!” “想不到太子殿下推行科举新政,竟还选拨出如此英才,实乃朝廷之幸!\" 消息迅速在京兆府衙门传开,寒门子弟们闻之无不振奋激动,仿佛扬眉吐气。 张远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然而,这消息也同样传到了崇仁坊崔府。 崔敦礼听着管家的禀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张远……又是这个张远!\"他咬牙切齿。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如今连破案也要出风头!” “真当我世家无人了吗?\"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去,收集这个张远在京兆府的一举一动。” “行事如此张扬,必有僭越违规之处!” “找到把柄,老夫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场针对张远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而此刻的张远,还沉浸在初次运用所为民伸冤的喜悦与成就感之中,尚未察觉潜藏的危机。 而在卢府,秦氏庄园棉田袭击的惨败和百骑司的血腥清洗,像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崔敦礼和卢承庆心头。 他们不仅为此损失了精心培养的死士! 更重要的是,他们隐约感觉到那个\"秦老爷\"的能量远超预估,背后可能站着令人恐惧的存在。 \"难道就这么算了?\"卢承庆双眼赤红,不甘地低吼。 \"棉花若成,我世家百业,首当其冲!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卢公......”对面坐着的郑家族老摇了摇头,道:\"如今形势比人强,咱们跟东宫硬碰硬看来是不行了,而且那秦氏庄子防卫森严,背后恐有极大势力支撑。” “但……未必没有别的法子。\"他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 \"有些东西,摧毁起来,未必需要刀剑。” “人心,有时比刀剑更锋利。\" \"你是说……\"卢承庆瞬间想到了他们世家最惯用也是最管用的肮脏手段! 崔敦礼吐出两个字:\"谣言!\" \"自古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那白叠子乃西域传来之物,中原罕见。” “那我等便说它是妖花!” “吸地力,招旱魃,所种之地,三年不长苗!” “再找些游方道士,江湖之人佐证,煽动那些无知愚民……” “届时民意沸腾,别说是东宫那位乳臭未干的太子,就算朝廷想保那秦朗,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妙啊!郑兄此计大妙!”卢承庆听完,整个人眼睛都顿时亮了! “不需我等动手,便可让那秦朗和东宫焦头烂额!” “甚至能逼他们自己拔了那些鬼东西!\" 计议已定,两家立刻动用其庞大的资源和在地方上的影响力。 很快,一些流言开始在长安街头巷尾,尤其是京畿地区的村庄里悄然传播。 \"听说了吗?”一老头笼着袖子,跟旁边的人嘀咕着。 “渭水那边种的那种叫棉花的怪东西,是西域妖花!\" 那人一听,也是深以为然:\"可不是吗!” “王家庄的李半仙都说了,此花极邪,专吸地气!” “而且单反种过这妖花的地,以后就别想再种庄稼了!\" 这时另一人也加入了议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怪不得!” “怪不得今年开春少雨,我看就是这妖花招来了旱魃!\" 第三百九十章 棉花竟成了妖花,还吃人? \"哎呀!” “如此说来,那叫什么棉花的可千万不能再种啊!” “而且还得尽快毁了那妖花!\" 正所谓三人成虎,一时间棉花是妖花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 甚至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跟有人亲眼去李世民那被守卫到如铜墙铁壁一般的秦氏庄园里看过似的...... 一些被煽动的百姓聚集在县衙门口,要求官府出面\"除妖\"!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泼皮混混,竟在夜里想偷偷摸到皇庄外围的试验田搞破坏! 幸亏被警惕的\"庄户\"及时发现,将人拿下。 可这些泼皮去之前,却曾在人前夸下过海口的。 现在竟一去不复返了,反倒是歪打正着,让这谣言变得更加让人深信不疑了! 甚至还说是那妖花引来了旱魃,将那些泼皮给吃了......! 一时间,竟搞得长安城中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宫中,李世民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世家竟如此卑劣,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但舆论之事,处理起来比对付死士更加棘手,强硬压制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而且,百骑司已经弄巧成拙过一回,反而让谣言传的更加厉害了! 李世民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还真有点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总不能下道圣旨,说这棉花不是什么妖花吧? 突然,他想到了此前太子也曾遭受过世家的谣言污蔑...... 当时...... 好像就是赵牧那小子,随手便给化解了!? 一想到此事,李世民赶紧再次换上便服,以\"秦老爷\"的身份急匆匆赶到龙首原山庄! 赵牧正在亭中听云袖弹奏新曲,阿依娜在一旁煮茶,仿佛外界纷扰与他全然无关。 见\"秦老爷\"满面愁容而来,赵牧示意云袖停下。 \"秦老爷今日气色不佳,所为何事?\" 赵牧轻抿一口茶,悠然问道。 \"赵小友,出大事了!\"李世民唉声叹气,将市井间的流言和百姓的骚动说了一遍。 \"如今群情汹汹,老夫那庄子日夜不安,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若是百姓真信了这谣言,这棉花大计岂不要毁于一旦?\" 赵牧听完,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反而轻轻一笑。 \"我当何事,原来是些愚夫愚妇的妄言。秦老爷何必为此忧心?\" 李世民愕然:\"这都传的有鼻子有眼,说棉花引来旱魃吃人了……怎能叫老夫不忧心?\" “好了,秦老爷放宽心就是!”赵牧放下茶杯,伸出三根手指,“如此拙劣的谣言共计,想要破除,易如反掌罢了,完全不必为此着急!\" “甚至.....”赵牧顿了顿,有些认真的说到:“这次谣言之事若是能利用好了,反而说不定能歪打正着,化谣言为助力!” 李世民一听,先是愣了愣,有点想不明白怎么还能将谣言化为自己的助力? 于是他便赶紧追问道:”赵小友,你就别跟我这老家伙卖关子了!“ ”快说说,怎么样才能化解这谣言,甚至将其化为助力?“ 赵牧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道:\"其一,先去请司农寺出面出具官文告示,张贴各州县乡里,明文公示棉花非但无害,反而能肥地,利国利民,以朝廷权威压服妄言。\" 听到这个方法,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法子他不是没想过,他甚至还想过直接降旨辟谣呢! 可担心适得其反,这才作罢,可现在怎么赵牧也提到了这个法子? 李世民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可这时赵牧却又伸出一根手指,一脸淡然道:“其二,寻一位德高望重并深受百姓信赖的高僧或名道公开说法,批驳妖花之说,甚至可称其为祥瑞嘉禾。” “百信多愚昧,所以有时这宗教之言,反而比官府文告更入民心。\" 这一点,李世民倒是承认,不禁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耐心听着。 终于,赵牧竖起三根手指,说出了最后一个办法,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这其三便是.......由朝廷……或由秦老爷你自己出面,公开重金收购棉絮!” “我记得长安有不少大户人家和西域豪商,都将这棉花当作奇花异种,种在自家花园中,秦老爷可许以重金求购,而且声势越大越好,最好闹得人人皆知!” “如此,就算那些大户和豪商不动心,可这棉花开败后,肯定有下人收起来的。” “到时候,秦老爷便将其堂而皇之的大量购入!” “并将其织成棉布,甚至做成棉衣,棉被,大量赠予京中孤寡贫寒之人御冬。” “这棉花制成的布匹质量好不好,棉衣棉被够不够暖和,都不需要等到冬日,便能见分晓!”赵牧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杯,润了润嗓,然后接着说到。 “在朝廷与宗教,双管齐下辟谣,再加上百姓眼见为实,亲身感受到其温暖实惠,自然明白这是好东西,而非妖物。” “所谓''天大的好处或是坏处,都不如实实在在的用处!\" “咱们大唐的百姓虽是多愚昧,且爱信谣言,但只要谣言之物能真正有用处,他们也会是最务实的......如此以来,谣言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此......不仅能轻松破了谣言,还能将棉花的好处,彻底宣扬开!” “等来年秦老爷推广这棉花时,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所以,这谣言自然也就成了秦老爷的助力......” 李世民听,整个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此事他心中的焦躁瞬间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惊喜。 赵牧这三策,层层递进,从官方正名到宗教背书,再到实物惠民,几乎将谣言破解的路子彻底堵死,还能反过来为棉花扬名! \"妙!妙啊!赵小友真乃神人也!\"李世民激动得差点忘记掩饰身份。 “果然,我就知道我这一趟来对了! “赵小友果然对这种恶毒的谣言共计,有法子破解!” “老夫这就去按照你说的办.......这就去办!\" 李世民匆匆告辞,离开山庄时步伐轻快,愁容尽扫。 第三百九十一章 谣言轻松化解为助力! 回宫后,李世民立刻安排。 司农寺的告示很快张贴出去。 同时,他密旨召见道家真人......也就是太史令袁天罡。 袁天罡本就善于揣摩圣意,加之棉花确为利民之物,便欣然应允。 三日后,袁天罡在长安城外的道观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公开宣称\"白叠花\"并非妖物,而是\"天赐祥瑞,嘉禾入唐,乃陛下德政感天所致,寓意温暖人间,福泽万民\"! 甚至他还当场展示了棉花,称其\"洁白柔软,蕴天地温和之气,何来妖邪?\" 袁天罡名望极高,他一开口,许多百姓顿时信了大半,疑虑消解了不少。 再加上官府告示的解释,骚动很快平息下去。 同时,京种最繁华的地方,竟出现了一个“秦氏商行”,许重金购置棉花! 价格......一两棉花一两银! 好家伙,正如赵牧所料,还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管家下人,甚至杂役什么的,拿着棉花来卖钱,而且量还真不少! 甚至还有不少聪明人,已经将棉花塞入被子或者衣服夹层中,用来保暖...... 所以,当第一批温暖的棉被送到孤寡老人手中时,所有的谣言都不攻自破! 人们纷纷称赞\"秦老爷\"和朝廷的仁德,对棉花充满了期待。 崔敦礼和卢承庆得知消息,气得几乎吐血。 他们耗费心力散布的谣言,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化解,反而助长了棉花的声势! 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首次涌上这两位世家魁首的心头。 而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内。 因为随着秋闱会试时间越来越近,再加上监国重任在肩,都不怎么关注市井之事了的太子李承乾,正看着马周呈上来的关于寒门学子见习情况的汇总文书,眉头紧缩。 得益于他的强硬手段,明目张胆的刁难确实少了。 但他深知,世家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软刀子,依然无处不在。 他想起赵牧关于\"磨砺\"的那番话。 是啊,庇护得了一时,庇护不了一世。 真正的栋梁,需要经历过风雨,才能真正成长。 \"马周......\"不多时,李承乾放下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孤有一个想法,这些寒门学子,需要一场真正的考验。\" 马周躬身:\"殿下请吩咐。\" \"找一个家世清白性格耿直,但可能稍欠圆融的寒门见习生。” “将他……派往隆中县粮库。\" 李承乾的手指在\"隆中县\"三个字上点了点。 那里是离长安最近的县,却也事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此前已经查明,这隆中县令乃至许多胥吏都与各大世家沾亲带故。 \"然后,适当放松一下对他周围的关注,看看他会遇到什么,又如何应对。” “除非有性命之忧,否则暂时不要干预。\" 李承乾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要以此人为磨刀石,既磨砺其本身,也观察其他寒门学子的反应,更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马周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图,心中一凛,但深知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想了想,他躬身道:\"臣遵命。” “人选……臣以为新晋举人陈实较为合适。” “此子府试排名中上,性格刚直,略显急躁,正是需要磨砺之人。\" \"可.....\"李承乾点头。 很快,陈实接到了调往隆中县粮库协助管理的调令。 他满怀憧憬,决心要在此岗位上做出一番成绩。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粮库的主事是卢家一个远亲,姓卢,对他这个太子钦点的\"寒门举人\"表面客气,实则充满戒心和鄙夷。 交代给他的都是一些核对陈年旧账,甚至清扫仓廪的琐碎活计! 核心的粮食入库、出库、盘点,根本不容他沾边。 陈实憋着一股气,认真完成那些琐事的同时,暗暗观察。 他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新入库的粮食数量与账册记录时有微小出入! 一些看似陈旧的粮食,在出库时却被标注为\"新粮\"! 甚至有小吏私下嘀咕着什么\"损耗\",\"漂没\"。 他试图按流程向卢主事反映,却被对方以新人不懂规矩,还以粮库事务繁杂,略有出入实属正常为由给当面搪塞回来。 一次,他甚至撞见一个小吏偷偷将一小袋米塞给库外一个看似卢家伙计的人,账上却记的是\"鼠耗\"。 陈实怒了,当场抓住那小吏理论。 卢主事闻讯赶来,不仅不惩处那小吏,反而将陈实训斥一顿...... 说他\"大惊小怪,不懂人情世故\",甚至暗示他若再多事,便让他\"见习考评难看\"。 陈实又气又无奈,他想过向京兆府或者东宫求助,但又觉得无确凿证据,恐反被诬陷。 于是,他便决定自己收集证据。 从那时起,他开始更留意账册,偷偷记录可疑之处,跟踪那些行迹可疑的胥吏。 但毕竟年轻,手段还显得稚嫩。 他的这些异常举动很快被老奸巨猾的卢主事察觉。 一个阴毒的局很快设下。 卢主事故意将一份关键账册\"遗落\"在陈实常经过的地方,账册上有一处明显的、利于虚报亏空的修改痕迹。 陈实如获至宝,以为是重大发现,小心收起,准备作为证据。 殊不知,这根本就是陷阱。 就在他收起账册后不久,卢主事立刻带人出现,声称丢失重要账册,一番\"搜查\",自然从陈实处\"人赃并获\"。 \"好你个陈实.......竟敢窃取并篡改粮库账册!” “定是想掩盖你监守自盗的罪行!” ”来人,给我拿下,送交县衙治罪!\"卢主事义正辞严,面目狰狞。 陈实如遭雷击,百口莫辩,直接被投入县衙大牢。 万年县令本就与卢家亲近,加之\"证据确凿\",迅速定了案,文书上报京兆府,只等批复。 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面无表情......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突发奇想做个试验。 结果却引来了这样一场闹剧! 马周见太子脸色越来越难,便低声问道:\"殿下,是否……\" \"再等等!\"李承乾打断他。 \"孤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演出怎样一场大戏!” 其实,隆中县发生一切,甚至就连那卢主事的阴谋,李承乾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当然知道,那名举子是被冤枉的! 他与赵牧在天上人间定下举子见习规矩,并要将见习过程也纳入会试考核当中作为成绩参考时,便早在各大衙门里安插了东宫的眼线。 至于各道州府县的衙门,他甚至还跟父皇请了密旨,让分布在各地方的百司骑密探,暗中观察全国各地举子的实习情况,并做出详细评估汇报...... 毕竟谁都知道,各地方衙门的官员,许多都是仰世家鼻息,捧门阀臭脚..... 所以他们的见习评估,李承乾从一开始就不信。 可没想到的是,这一举措,竟也有意外发现...... 第三百九十二章 狱中磨砺 东宫静观 潮湿阴冷的京兆府大狱深处,甚至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霉味与绝望。 从前途无限光明的寒门举子,一夜间却又成为阶下囚的陈实,将自己蜷在铺着腐草的角落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高墙上那扇仅有碗口大的窗洞。 一线天光吝啬地漏下,却照不亮他心中的寒意。 几日前的愤懑嘶吼已耗尽气力,如今只剩下蚀骨的冰凉。 他想不通,自己恪尽职守,察觉粮库账目疑点,何以竟落得如此下场? 难道寒门学子想凭本事挣个前程,就这般艰难,注定要成世家砧板上的鱼肉? \"后生......新来的?所犯何事?\"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隔壁牢房幽幽传来,如同鬼魅。 陈实扭过头,借着昏光,见隔壁一老者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透过木栅缝隙看他。 老者眼神浑浊,却有种看透世事的麻木。 \"我没犯罪!我是被愿望的!\"陈实声音嘶哑,一激动连乡音都露出来了解释道,\"俺是隆中县衙的见习举子!” “是他们......是他们贪墨官粮,被俺从账目上瞧出了端倪,便栽赃陷害!\" \"隆中县衙我知道,可这见习举子......又是个什么玩意儿?\"老者神经质似的,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可随后却又问道,\"听着似乎是刚进衙门不久吧?” “既然你是新人,那怎么还能让你接触粮库账目这种东西?” “而且粮库.....那可是流油又扎手的去处。” 这老头儿自问自答的自言自语着,却又看向陈实,嗤笑着道,“后生,你忒嫩了。” “你们上官竟然让你个新人去那地方,那摆明了就是要害你!” “而你.....既然发现了账目上有问题,竟不赶紧脱身......” “还被人陷害入了这京兆府衙大狱......看来也是个憨货!” “要知道,那粮库的账若做得四平八稳分文不差,才是最大的蹊跷。” “真想揪出耗子,光盯明账没用,得看那损耗咋报的,陈粮是咋新的,往来搬运的脚夫是哪儿来的......\"老者似是久未与人言,絮絮叨叨,言语间却透出对衙门黑幕的熟稔。 他自称原是京兆府一书吏,只因多年前不肯同流合污,硬顶了一位上官,便被罗织罪名投进这大狱,一关十数载。 陈实初时警惕,但听老者道出种种巧立名目,篡改账册,上下勾结的手段,心中骇浪滔天。 许多细节,竟与他之前在粮库感到怪异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隐隐吻合! \"老丈,您...您是説...\"陈实猛地扑到栅栏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老夫啥也没说......”老者浑浊眼中微光一闪:\"只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熬久了,腌臜事见多了而已.......” 这老头先是条件反射似的习惯性装傻,可随后,却望着陈实那老实稚嫩,但一脸坚毅的面庞,却又忍不住提点道:“后生,若你真是诬陷的,那光喊冤可实屁用没有,你得学会用他们的章程,总之......不管是账目还是人心......它总有疏漏。\" “只要你能找出他们的七寸......”老头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 可他这一番话,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惊醒了陈实! 他不再自怨自艾,而是发狠般回想在粮库的点点滴滴。 卢主事看似随意的吩咐,胥吏们心照不宣的眼色,出入库记录上模糊的批注,甚至杂役间的闲谈...... 他将这些碎片与老者所言一一印证,一条模糊线索渐在脑中成型。 必须将消息传出去! 他看向牢门外那面相尚存两分朴拙的年轻狱卒,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撕下内衣摆咬破食指,陈氏以血为墨。 将梳理出的关键疑点与人名草草写下,并小心卷起。 机会很快来临。 那日晚间,恰是那年轻狱卒独来送饭。 陈实觑准时机,竟直接猛地便将血书塞入其手中,眼中尽是哀恳道:\"差大哥,求求您!” “一定要设法将此物交予京兆府刑房张远举人,或...或在你们府衙见习的任何一位寒门学子,也行!” “俺陈实.......定会报答!\" 狱卒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把布条扔掉,但对上陈实那绝望中迸出最后希冀的眼神,再一想府衙中最近来的那几个与其他官吏完全截然不同的见习举子....... 他的手,,,,,顿时僵住了! 最终,他还是将布条飞快揣入怀中。 才低声道:\"俺......俺帮你试试,但你....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说罢,便匆匆离去。 狱卒并不知道,他这一念之仁,早已落入更高处的眼中。 没多久。 狱中发生的一切,都事无巨细的汇报到了东宫。 丽正殿内。 \"殿下,陈实狱中得老吏点拨,似有醒悟。” “已写就血书,经我等安排之人,正欲向外传递。\" 马周恭敬地禀报着,细节详尽,仿佛亲眼所见。 李承乾负手立于案前听着,面沉如水,甚至都看不出喜怒。 “那个老吏,你安排的可妥当?” \"殿下放心,那老吏当年确实是因税案忤逆上官遭构陷导致家破人亡,被关狱中十余载,与外界并无干系,而且后续之事,臣已经安排妥当。\" \"嗯。\"李承乾轻应一声,“这么看来,此番牢狱之灾,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让他开了窍,知道了这世道并非黑白分明,魑魅魍魉,都在人心。” 略顿了顿,太子却又令道:\"让那狱卒顺利将消息送出。” “孤倒要瞧瞧,那些寒门学子得知后,是何反应。” “究竟是作壁上观,还是...能生出几分同气连枝的血性。\" “是。”马周领命,又补充道:“殿下,卢家那边.....似乎想加快速度,想要尽早坐实陈实的罪名,恐怕很快,府衙那边就会用上些非常手段…...” \"盯着些就是,只要不死不残,吃点苦头又无妨....\"李承乾轻飘飘的说着,却也是声冷如铁,“正好让卢家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才好!” 而此时,在京兆府刑房里忙碌的张远,刚刚从同僚的窃窃私语中,听闻了见习举子陈实涉案被提报刑部审查,并已被押入京兆府大狱中的消息,心头顿时一沉。 第三百九十三章 寒门初聚 赵牧 方才同僚窃语,他已听闻陈实涉案且将被刑部提审,心如油煎。 正焦灼间,钱推官踱近,状似无意地敲敲他桌案,低声道:\"张举人,当好自家差事。” “有些浑水避之则吉,明哲保身方是长久之道。\" 张远握着笔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边是同窗之谊与心中道义,一边是现实险恶与前辈\"忠告\"! 顿时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之中。 可没过多久,陈实那封血书却被那狱卒,直接送到了他手上! 看着那字字鲜红的血,张远不由得也瞬间热血上头! 二话没说便将此事告知几个关系好的同窗,一时间,这封血书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分散各衙门见习的寒门学子中激起涟漪! 几经忐忑联络,不少原本与陈实交好,或根本不认识陈实,却又唇亡齿寒心怀不平的寒门学子,趁休沐日,悄悄聚于南城一僻静茶肆雅间。 但组织的,却并不是张远,而是王二! “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敢如此颠倒黑白!\" “我这就回去就给上官申请调查这桩案子,定要将那陷害陈实的狗官揪出来不可!” 王二览罢那血迹模糊的布条,气得满脸涨红,一拳捶在桌上,茶盏乱跳。 \"王兄且先稍安勿躁!”可这时却又另一位学子站出来劝说道,“那陷害陈实的卢主事我知道.......他可是卢家旁系出身,所以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万万不可鲁莽!” “啊?卢家?”有几个压根不知道此案其中利害的学子一听卢家,着实有些担忧,更有甚者直接惊呼道:“卢家可是五姓七望,千年世家!” “我等.....我等在卢家眼中,不过一帮泥腿子罢了,又拿什么与之相争?\" 又一名叫李文的学子面色苍白,声带颤音,\"眼下正值见习考评关头,若此时强出头,遭其记恨,只怕...只怕前程尽毁!\" \"放你娘的屁!” “难道就眼睁睁看陈实兄蒙此不白之冤?\" 另一学子激动道,\"今日是陈实,明日便可能是我等!” “若此刻退缩,他日祸临己身,谁还肯为我寒门子弟发声?\" 茶肆内争论不休,恐惧与义愤交织。 张远坐于角落,一直沉默。 血书所陈疑点,与他于京兆府接触的零星信息隐隐契合,让他确信陈实之冤。 钱推官警告犹在耳,但听同窗或激昂或怯懦之语,他心中天平渐倾。 他深吸气,缓缓起身。 霎时,所有目光聚于他这两榜案首身上。 \"诸位!\"张远声不高,却清晰决绝,\"李文兄之忧,不无道理。” “世家势大,我等根底浅薄,贸然相抗,确似以卵击石。\" 此言让李文几人稍松,王二等却面露急色。 \"然.....\"张远话锋一转,目扫众人,\"正如刘兄所言,今日若对同窗之冤屈选择明哲保身,他日灾劫临头,何人肯为我等仗义执言?” “寒门子弟脊梁,非科举考出,乃是一次次挺身据理力争而来!” “而且,陈氏被卢家陷害,难道就只是针对陈实一人嘛?” “不,那是在针对我们所有寒门举子,甚至是太子殿下科举新政!” “所以,面对世家的逼迫陷害,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因此我提议,咱们联名作保,给陈实写一封辩白信!” “将这件事闹大,闹得满朝皆知,万众瞩目!” “到那时,就算世家之人,也得掂量掂量.....” “诸位如何选择,我张远管不了!” “但这联名作保既然实我提出来的,那我张远就第一个签了!” “纵前方刀山火海,亦需有人去闯!\" 话掷地有声,几人热血上涌。 王二立即吼道:\"远哥儿说得是!算俺王二一个!\" \"还有某!\" \"某也签!\" 最终,张远,王二等七人于那陈述疑点,为陈实辩白的联名信上,郑重署名。 可也有李文等近十几人,则面显愧色低首匆匆离去。 甚至,他们离去没多久....... 这次秘密聚会的风声,就传到了崔敦礼和卢承庆的耳朵里。 而泄密者,正在那些离去的人当中..... “哼,一帮不知死活的田舍郎,正好!”卢承庆在密室里冷笑着,“正愁找不到由头把他们一网打尽!” “串联起来干预法司断案这可是大罪!” “等他们迈出第一步,便直接以结党营私为由,把这事也给捅上去!” “届时......看东宫哪位还怎么回护这帮泥腿子!” 崔敦礼则显得更加老辣:“就是,让他们闹,那所谓的联名信也让他们递上去!” “事情闹得越大,到时候就摔得越惨,正好借此机会,让朝野上下都看看,东宫提拔起来的这些所谓人才,是何等的不懂规矩!” 他看着那份签着七个名字的名单,手指在首位那张远二字之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复杂。 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欣慰的是寒门之中终于有了不畏强权敢于抱团于世家抗争之人! 担忧的是.......此举确实鲁莽,而且还极易被世家抓住把柄,将事态扩大化! 到时候恐怕反倒不好收场了! 他沉吟片刻,心中权衡着利弊,一时难以决断。 最终,他还是换上了一身常服,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再次悄然出宫,直奔龙首原而去。 山庄温泉池畔,赵牧正半倚在软榻上,云袖的纤纤玉指轻柔地为他按着太阳穴,阿依娜安静地在一旁煮着茶。 李承乾到来,赵牧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心有踌躇?”赵牧慢悠悠半起身,勉强懒懒行了一礼,开口道。 李承乾也不绕弯子,将陈实案的最新进展,还有寒门学子联名以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他便看赵牧,静静耐心等待着。 他知道,任何问题都能赵兄这里找到解决的法子..... 赵牧听罢,轻笑一声,端茶轻吹:“殿下如今已是监国太子,大权在握!” “遇事应当自有明断,可怎么却是总来问我这个山野闲人出主意?” 第三百九十四章 你李承乾现在可有耍赖的资格 “赵兄…”李承乾语气恳切道,“这也并非孤没有主见,实在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案如今不仅关乎数名寒门学子的前程,更关系到东宫新政,以及新科举的声誉!” “眼下世家设下这个毒局,来势汹汹,孤也是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所以为保万无一失,特来跟赵兄你这孤的先生来请教了么.....” “输?”赵牧确实压根不理会李承乾这小子的马屁,只是轻轻放下茶盏,便淡然道,“殿下觉得,什么叫输,什么叫赢?” “眼下看起来是他们占了先手,抓住了寒门举子的错处。” “可殿下,你也不想想,这局棋有为何一定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下呢?”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道:“既然世家想把事情闹大,那便不妨就让它闹得更大些!” “甚至咱们还可以推波助澜,不仅要让学子们将这联名信尽快递上来!” “还要让整个案情的进度,也如世家所愿!” “隆中县那边既然已经上报京兆府府衙了嘛?” “那便让府衙速将案坐实,然后上报刑部或大理寺,公开审理!” “将整件事事抬至明面,抬至最高处的庙堂之上!\" 李承乾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赵兄的意思是…欲使其灭亡,先令其疯狂?” “让世家之人觉得胜券在握,将所有手段,罪证都暴露出来!”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举翻盘?” “这样不仅能彻底洗刷陈实的冤屈,更能借此机会狠狠打击他们在司法衙门的势力,甚至…震动整个朝野?” \"没错,正是这样!”赵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个过程中或许回让那叫陈氏的小子多受几日牢狱之苦,多担几分惊怕。\" ”甚至是让张远他们也被牵连其中......“ \"可殿下想想,若是这磨刀石不够硬,又何以砺出利刃?” “经此一遭,若这些寒门学子真能不改本心,将来方可真为殿下所用。” “至于胜负.......殿下你手握大义名分,又掌着最终裁断之权,所以何须怕输?\" “大不了一封圣旨......哦不,是东宫谕令下令推翻了重审,不久得了?” 赵牧近乎就是在教太子耍赖,输了不认账还要推翻重来! 可着一席话,却如拨云见日,顿散李承乾心中迷雾。 他豁然开朗,起身长揖:\"孤明白了!” “谢赵兄点拨!\"匆匆一拜,这李承乾甚至连口茶都未来的及喝,就直接转身便走了! 看着李承乾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牧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旁的夜枭却是一脸疑惑的问道:\"公子,如此...是否太过险峻?” “那些学子可都是些.......” “小小,你不懂.......这老话说的好!” “玉不琢,不成器。\"赵牧轻轻一笑,淡断其言道。 \"棋局这才刚开始,棋子不得先磨砺磨砺?” 李承乾回去后,也就过了三天时间。 府衙还真就将此案上报给了刑部..... 刑部正堂,青砖墁地穹顶高阔,却威严肃杀。 主审的刑部侍郎端坐在巨大的黑漆公案之后,面色沉凝如水。 公案两侧,录事,司直等属官低眉垂首,笔墨纸砚早已备齐,一派凝重气氛。 堂下左右,手持水火棍如同泥塑金刚似的衙役分立两侧,更是增添了几分压抑。 虽然这不是正式的三司会审,只是初询! 但因为案件涉及到新科举子和世家大族之人,而且,随着寒门联名上书陈请的风波也在前日闹得沸沸扬扬! 以至于堂外的廊下也早就挤满了关注此事的人群! 只是,此事没有人敢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在低低地回荡。 “带人犯!”刑部侍郎惊堂木一拍,声音震得屋瓦似乎都在作响。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面容憔悴,穿着赭色囚衣的陈实被两名孔武的衙役押解上堂。 按照律法,他此刻是待决的囚犯,需要跪着听审。 他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目光却努力地抬起,望向堂上。 紧接着,粮库的卢主事以及隆中县的一干胥吏人证也被引到了堂下等候。 卢主事穿着常服,脸上却带着倨傲和刻意装出来的愤慨。 审讯一开始,卢主事就抢先一步,躬身行礼后,便以苦主的身份慷慨陈词。 他声音洪亮,言语间把陈实描绘成一个表面勤勉,内里奸猾,因为贪慕钱财而监守自盗,甚至事情败露后竟然胆大包天篡改账册企图掩盖罪行的无耻小人。 “请侍郎大人明鉴!”卢主事说到激动的地方,甚至用袖子擦拭着眼睛,“我范阳卢氏世代清流,诗礼传家,没想到竟然遭到这种卑劣之徒的污损!” “此撩不仅贪墨国家的钱财,还想行栽赃嫁祸的恶行,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恳请大人秉持国法,严惩不贷,以正风气,以儆效尤!” 说完,他呈上了那本关键的账册,并指认上面几处墨迹略显不同的修改之处,声称这就是陈实篡改的铁证! 随后,那几名被收买的粮库胥吏也被一一传唤上堂。 他们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早已背熟的证词说得磕磕巴巴,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指认陈实平日行为不端,案发前后行迹可疑,而且账册确实是在他经手后才出现篡改的。 隆中县令也作为地方主官被询问话,他的证词四平八稳,字斟句酌,没有一个字是直接指控的,却句句都在引导,把程序上的漏洞,管理上的疏忽等责任巧妙地避开,将所有疑点都牢牢地钉死在陈实一个人身上,坐实了他“监守自盗后篡改账册”的罪名! 见事情竟然进行的如此顺利,一干暗中观察的世家之人,不仅频频点头,心中更是乐开了花儿...... 可就在隆中县之人表演结束之后,轮到陈实陈述的时...... 第三百九十五章 刑部过堂审案 “侍郎明鉴,学生......冤枉!”陈实却强压着心中的屈辱和激动,向着堂上叩首,声音因为镣铐的沉重和连日的关押而显得有些嘶哑,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奋力说道:“学生并不是篡改账册,实在是因为发现账目存有疑点,所以才用朱笔标注出来,目的是想提请上官复核!” “学生从来没有贪墨过一粒粮米!” “这一切都是因为学生察觉了粮库亏空的弊端,碍了别人的财路!” “所以才遭到这样的构陷,恳请大人详细核查!” 陈实尽力将自己发现的疑点一一说了出来,包括某些批次粮食的异常损耗,陈粮出库的记录模糊等等。 然而,在对方精心编织的“证据链”和那些久经官场的老吏面前。。。。。 他的辩解显得孤立无援。 主审的刑部侍郎明显更采信卢主事一方“确凿”的物证和人证,不时地打断陈实的陈述,对他提出的疑点大多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和本案无关”或者“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不足为凭”为理由驳了回去。 随后,刑部侍郎话锋一转,提到了寒门学子联名上书的事情。 张远,王二等七名学子被衙役引到堂前,按照礼仪拜过公堂。 可刑部堂官,却实一拍惊堂木,厉声斥责道:“尔等身为国子监的生员,在见习期间,不想着精进业务,反而串联起来干涉有司断案,为罪员辩白,二等可知罪?” “到底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是不是和陈实还有别的勾连?” 刑部侍郎语气严厉,目光更是犹如刀子一样扫过站在地上的学子们! 话语中的威压,更是仿佛有千斤重! 就差没指着这些寒门学子的鼻子说他们结党了! 王二年轻气盛,一听这话便立刻气血上涌,瞬间连脖子都涨红了! 可他刚要抬头争辩,在他身旁的张远却用极微小的动作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张远深吸一口气,率先向前欠身,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却恭敬地回答道:“回禀侍郎大人。学生等人并不是串联起来干涉法司断案,实在是因为和陈实是同科进士,平时一起切磋学问,知道他向来勤勉正直,绝不是奸猾贪墨之徒。” “我等也是听到他蒙受这样的奇冤,心中激愤难平,所以才联名上书,匍匐于宫阙之下,陈述我们所知道的疑点,这是出于同窗之间的道义和对朝廷法度的信任,绝对没有任何旁人指使。” “学生等人深信大人明镜高悬,一定能查清真相。” “如果陈实果真犯了罪,学生等人愿意领受妄言之罪。” “可若他确实是含冤的,也恳请朝廷......为陈实昭雪!” 张远这番话,引经据典且有理有据! 既表明了立场,又严守了士子的本分,把联名的性质定义为合理的上书陈情。 而不是“结党营私干预法司”,并且言辞恳切,逻辑清晰! 还巧妙地避开了对方扣下来的陷阱....... 这一幕,还真是让堂中不少人,心中暗赞不已! 可那个刑部侍郎听了,眉头确实深深皱起..... 可他竟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严厉的措辞来斥责。 只得瞪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道:“巧言令色!” “尔等所言,本部堂自然会斟酌,且先退到一边候着!” 到此时,第一次过堂暂时告一段落。 退下来的时候,张远等人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主审官那不容错辨的偏袒之意,形势对陈实极为不利。 对方准备充分,且人证物证俱全,若是放在别处,恐怕此事都已经断案了! 而他们,除了心中的义愤和一些模糊的疑点,几乎一无所有。 可就在他们退到堂外廊下等候时,却恰好与一群世家子弟,迎面遇上了。 而且.....为首的就是崔家的子弟崔明远! “啧,这不是今科府试案首张举人吗?”崔鸣渊摇着折扇语带轻佻,脸上更是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意,还故意拦在了张远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张远嘲讽似的问道,“怎么?真以为鲤鱼跃了龙门,就能在这长安城里不分尊卑,替人强出头了?” “当真是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 “这长安城里的水有多深,岂是你们这些刚从乡野出来的泥腿子能摸清的?” “识相的话就听我一句劝,趁早收了那点可怜的同窗义气!” “回去后好生巴结上官,琢磨琢磨怎么通过见习考评才是正理!” “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 王二气得双目喷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扑上去。 张远却再次死死地按住他,目光平静地迎向崔明远那充满挑衅的眼神,淡淡地说道:“崔公子言重了。” “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朝廷法度也不是儿戏。” “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尽一个读书人的本分而已。” “至于前程深浅,就不劳崔公子挂心了。” “这长安城的水再深,也总淹不过一个理字,更遮不住一个法字!” 崔明远被他这番不软不硬,棉里藏针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愠怒。 “好!” “好一个理字,好一个法字!” “你这两榜案首还真是巧言令色,伶牙俐齿!” 说着,他又仰着头,满眼高傲的瞧了瞧围在张元身边的寒门子弟,很是不屑的说到:“既然你们这帮泥腿子这么有信心,那咱们就骑驴看唱唱本,走着瞧!” “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你们这帮穷鬼的理大,还是这长安城的规矩大!” 说完,这家伙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众世家子弟的嘲笑声。 张远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手中的筹码,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不知为什么,想起太子殿下虽然没有明言却似乎无处不在的关注,他心中的那份不安,竟然奇异地沉淀了下来,转化成一种冰冷的决心。 也许,这一切的艰难,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第三百九十六章 刑部暗流涌动,东宫悄然布棋 刑部大堂那森严的威压,并未随着初次过堂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像一块沉重的铅云,笼罩在每一个关心此案的人心头。 张远,王二等七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身后似乎还回荡着刑部侍郎那不容置疑的斥责与世家子弟崔明远刺耳的嘲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孤寂与无力。 “远哥儿,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狗官明显偏袒卢家!” “我们联名上书,难道就一点用没有?” 王二憋了一肚子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黝黑的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懑,几乎要吼出来。 张远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拉住冲动的王二,低声道:“事已至此,光吼有什么用?” “这里是刑部,难道你想再被安个咆哮公衙的罪名吗?” 他环顾四周,将众人引到一旁僻静之处,将声音压得更低才继续分析道:“算了?” “自然不会.......但观眼下形势,硬顶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既然刑部要的是铁证,光靠我等空口白牙和一份血书,扳不倒他们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而且那刑部侍郎刘显分明是铁了心偏袒世家,如此我们很难找到破绽。” “那怎么办?” “难道就看着陈实兄弟被他们冤杀?” “我等寒窗十年,难道就为了看这等龌龊?” 另一个名叫刘铮的寒门学子急道,声音带着颤,充满了迷茫。 “等!”张远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众人,坚定而沉着。 “等一个契机,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太子殿下推行新政,设立见习之举,绝非儿戏。” “我等蒙受天恩,得此机遇,岂能因一时挫折便心灰意冷?” “殿下既让我等见习,又岂会对此等冤狱全然不知?” “我等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各自回到岗位,更仔细地留意身边事务,尤其是与钱粮刑名相关的纰漏,只是隆中县粮仓出了纰漏,卢家的反应便如此之大.....“ “那说明卢家的手脚,绝不会只在一处。”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找到它,抓住它!” “而且不光光是卢家,还有其他世家之中,如此腌臜的勾当,肯定也不少!” “既然世家已经乘此机会对咱们出手,那咱们也就没必要再忍气吞声!” 张远这番话,既是分析,也是安慰,更是一种无形的凝聚。 众人闻言,虽仍焦虑,却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暗自决定回去后要更加留心,哪怕是从最微末的文书档案中寻找蛛丝马迹。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东宫丽正殿内,太子李承乾正听着马周几乎同步的,更为详细的禀报。 马周甚至将堂上每个人的神态,语气的细微变化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殿下,刑部侍郎刘显,其母出自范阳卢氏旁支,与卢承庆算是远房表亲。” “今日堂上,其偏袒之意,已然昭彰,多次打断陈实及张远等人的陈述,对卢家证词则全盘采信。”马周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剖析着堂上局势。 李承乾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看不出喜怒。 数月来的监国历练,赵牧的暗中点拨,已让他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一听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的太子。 他指尖轻轻敲击窗棂,沉吟片刻,道:“孤知道了。” “赵兄所言不差,他们果然迫不及待地想将案子做死,甚至不惜亲自下场,赤膊上阵。” “既如此,便让他们再得意几日。” “马周,让你的人盯紧刘显和卢家那个主事卢兆峰,尤其是他们私下往来。” “账目,银钱,人情……孤要能一击毙命的东西。” “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马周躬身领命,略一迟疑,又道,“那……张远等人此番受挫,只怕士气低落,是否需要暗中安抚或指引?” “不必。”李承乾摇头,目光深远道,“玉不琢,不成器!” “让他们亲身感受这潭水有多浑多深,日后方能更知如何自处,如何破局。” “况且,他们若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心性不够坚韧,也不值得孤日后委以重任。” “真正的才干,需在逆境中磨砺而出。” 语气中,已带上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与决断,甚至是一丝冷酷。 “臣明白。”马周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悄然退出去安排百骑司的精干人手。 而此刻的龙首原温泉山庄,却是一派闲适慵懒,与长安城内的暗流涌动形成鲜明对比。 赵牧半倚在软榻上,云袖在一旁轻柔地拨弄着琵琶,阿依娜则轻声汇报着长安城内的动向,包括刑部过堂的细节和世家的得意。 “公子,看来世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借此案打压寒门气焰,甚至不惜在刑部这等关键衙门动手脚,吃相未免难看。” “咱们……是否需要做点什么?” “比如给那刘显找点麻烦?” 阿依娜轻声问道,她虽掌管情报,但对朝堂博弈的深远考量终究不如赵牧看得透彻。 赵牧拈起一颗冰镇葡萄,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浑不在意地道:“急什么?” “钓鱼尚且要耐心等鱼咬钩,何况是钓这些成了精的老王八。” “他们现在蹦跶得越欢,动作越多,留下的尾巴就越多。” “此刻插手,反而容易让他们警觉。” “让夜枭继续盯着,尤其是崔府和卢府的核心人物,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记录每一句狂言,查清每一笔黑钱。” “至于东宫那边,若连这点局面都应付不了,需要我事事插手,也枉费我点拨他这么多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戏台子他们自己搭得热闹,锣鼓敲得山响,我们只需安静看戏,顺便帮他们记好台词便是。” “倒是秦老爷那边的棉花,长势如何了?” “那才是真正能挖断世家根基,惠及万民的东西,比朝堂上这点口水官司重要得多。” 第三百九十七章 案情进展,世家沾沾自喜 阿依娜立刻回道:“秦老爷前日还派人传来口信,说按公子给的法子调整水肥,进行打顶后,棉株结铃果然顺畅了许多,徒长之势已被遏制,养分都供给了棉桃,第一批棉桃已开始胀大泛白,眼看就要吐絮了。”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几乎整日泡在庄子里盯着,比伺候庄稼的老农还上心。” “呵,那就好。”赵牧满意地闭上眼睛,享受着云袖恰到好处的按揉,“告诉秦老爷,絮收好后,第一批织成的布,一定不要追求华美,要扎实暖和。” “然后优先给京中那些无儿无女,缺衣少穿的孤寡老人,以及城南那些窝棚里的穷苦人家送去。” “就说是……嗯,就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善人聊表心意。”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任何东西都管用,尤其是在老百姓心里。” “是。”阿依娜记下,心中对公子的深谋远虑更是钦佩。 他总是能跳出眼前纷争,看到更长远,更根本的东西。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暗流下。 崔府密室内,崔敦礼与卢承庆却是心情颇佳。 听着心腹管家详细汇报刑部堂审的细节,以及东宫“毫无动静”的反应,卢承庆忍不住抚掌轻笑,多日来的郁闷仿佛一扫而空:“看来太子也知道轻重,不敢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泥腿子,真与我等千年世家撕破脸皮。” “他还是怕的!” 崔敦礼相对谨慎些,捻须沉吟道:“莫要大意。” “太子近来行事,颇有其父之风,隐忍而果决,不像以往那般冲动易怒。” “他此刻沉默,未必是退缩,或许只是在等待时机。” “崔兄,你未免太过谨慎了!” 卢承庆不以为然,摆手道,“他即便想管,又能如何?” “刘显是正儿八经的刑部侍郎,程序合规,证据确凿,他还能强行干涉法司不成?” “除非他真想落个昏聩护短,干预司法之名!” “如今正当趁热打铁,让刘显尽快走完流程,把罪名坐实!” “判决一下形成定例,到时候.......就算太子想反悔,也晚了!” “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见习举子,去推翻整个刑部的判决不成?” 他越说越得意,自觉胜券在握,竟吩咐下去:“让卢兆峰今晚在府中设宴,好好答谢刘侍郎一番,记住,场面要做得漂亮点,也要隐秘些,但该有的意思必须到位!” “而且一定要让他放心,卢家绝不会亏待自己人!” 是夜,卢府侧院一小厅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与外间的寂静形成对比。 卢家主事卢兆峰满面红光,频频向主位的刑部侍郎刘显敬酒,言语间极尽奉承:“刘侍郎今日堂上真是威风八面,那等泥腿子,也敢跟您叫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显端着酒杯,矜持地笑着,眼中却满是得色:“卢主事客气了,本官也只是依法办事,秉公处理而已。” “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话虽如此,可卢府送的厚重谢礼,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温暖。 酒过三巡,他更是得意忘形地低声道:“放心,此事已八九不离十。” “再过两堂,走个过场,便可定谳。” “保管那陈实永无翻身之日,也好叫那些寒门贱胚知道,这长安城,是谁家的天下!” 卢兆峰连忙赔笑:“是极是极!” “一切全赖刘侍郎!” “家主说了,事后必有重谢!” “绝不辜负您今日援手之恩!” 他们推杯换盏,自以为行事隐秘,却并不知道,窗外浓密的树影中,两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细微的缝隙,将厅内丑态与对话,一字不落,甚至连同语气神态都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夜枭的人,如同真正的夜枭,无声无息,融于黑暗,却洞察一切。 一场风暴,正在这看似稳固的联盟内部悄然孕育,只待那最终爆发的时机。 卢府的夜宴笙歌尚未完全散去,一份关于宴席间对话的详尽密录,连同数张清晰记录了刘显与卢家人员亲密往来,甚至交接钱袋瞬间的素描图,已被连夜送入龙首原山庄,呈于赵牧案头。 赵牧只粗略扫了一眼密录的关键部分和那几张栩栩如生的素描,便轻笑一声,随手递给一旁的阿依娜:“瞧瞧,这就是所谓的千年世家,诗礼传家。” “贪赃枉法,手段却糙得令人发笑,连避人耳目都做得如此漏洞百出。” “把这些东西,抄录一份,关键处标红,想办法落到那个叫张远的寒门小子手里去。” “注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自己无意中发现的,或是某个看不过眼的义士所赠。” “不要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公子,如此铁证,为何不直接交给东宫?” “由太子殿下出面,岂不更能雷霆万钧?” 阿依娜接过纸张,有些不解。 她觉得这样效率更高。 赵牧懒洋洋地呷了口茶,解释道:“你不懂,那是借太子的势压人,功劳是太子的,寒门子弟只是被动的受益者。” “只有让张远他们自己去发现,去运作,这才是他们自己的成果!” “在我看来,相比于此案的成败,历练和成长才是更重要的。” “寒门子弟不能总靠别人喂饭,那样是会长不大的。” “况且,我也很想看看,这个被太子和我都看好的张远在拿到这把刀后,到底有没有胆量和智慧把它捅出去,又能捅得多深多准。” “这对他,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考验。” 阿依娜恍然,心中暗赞公子思虑之深远,立刻领命而去,安排最得力的手下执行此项任务。 次日,张远在京兆府刑房整理一摞看似即将归档废弃的旧文书卷宗时,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牛皮纸袋里,发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他本以为是无用旧档,习惯性地想检查一下再决定是否销毁,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竟是卢家主事卢兆峰与刑部侍郎刘显私下密会的详细记录,对话摘要,甚至还有几张画工精湛,细节逼真的素描,清晰画着刘府接过沉甸甸钱箱的场景!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太子雷霆出手,张远发现端倪 纸张墨迹尚新,绝非旧物,那对话记录的时间,赫然就在昨夜! 张远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静下来。 他瞬间明白这是有人暗中相助! 而且帮手能量极大,竟能拿到如此隐秘的关键证据! 他强压下几乎要惊呼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将纸袋仔细收好,藏在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一整日,他都心神不宁,处理公务时都有些恍惚,但外表依旧维持着平静。 他立刻找到王二,将他拉至无人处,将怀中之物示之。 王二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继而狂喜,几乎要跳起来:“远哥儿!” “这……这是铁证啊!” “天大的铁证!” “从哪里来的?” “老天开眼了吗?” “莫问来源。”张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极低,“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用这些东西救出陈实。” “刑部下次过堂必是图穷匕见,刘显肯定会快刀斩乱麻,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去联络其他几位联名的同窗!” 王二急道,摩拳擦掌。 “不。”张远再次按住他,眼神锐利,“人多眼杂,易走漏风声。”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铮他们性子软,李文更是胆小,万一说漏了嘴,或是承受不住压力,反而坏事。” “我需要……亲自见陈实一面!” “必须让他提前知道这些,才能在堂上配合!” 通过那位曾传递血书,心中仍存一丝良知的年轻狱卒,张远再次许以重金,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换来一个风险极高的深夜潜入牢房短暂探视的机会。 京兆府大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陈实蜷在单薄的草堆里,面容因缺乏营养和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却因不甘与冤屈而依旧亮得骇人。 当他看到借着微弱油灯光芒悄然出现的张远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远……远哥儿?” “真是你?” “你怎么……你怎么进来的?” “这太危险了!” 陈实挣扎着想坐起来,镣铐哗啦作响,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震惊与担忧。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张远蹲下身,顾不上寒暄,快速将外界情况,刘显与卢家的勾结以及怀中密信内容言简意赅地告知陈实,“……我们有确凿证据证明卢兆峰勾结刘显,构陷于你!” “下次过堂,你定要当堂发难,直接质疑刘显审案公正,要求其回避!” “并指出粮库账目中的关键漏洞,例如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七那批江淮米的三十石差额,还有去岁腊月陈粮充新粮出售的事!” “要求核对真实账目,传唤经手胥吏赵五,孙六以及与卢家勾结的粮商!” “不要怕,我们在外面,也会设法声援,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张远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陈实心上。 陈实听着,眼中的绝望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阴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重新燃起的熊熊火焰。 他死死攥住张远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镣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远哥儿……我……我明白了!” “多谢!” “若此次能沉冤得雪,我陈实……” “别说这些!” 张远果断打断他,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都是寒窗苦读,从泥地里挣扎出来的,理当相互扶持。” “你记住,堂上一定要稳住,据理力争,抓住账目漏洞和程序不公这两点死咬不放!” “拿出你府试时的锐气来!” 匆匆交代完毕,张远不敢久留,将身上带来的所有散碎银两塞给那位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年轻狱卒,低声道:“兄弟,大恩不言谢。” “这些钱,麻烦多照应一下陈举人,饭食医药,莫要短缺了。” 狱卒重重点头,迅速将张远引出牢房,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又过了两日,刑部终于二次开堂。 气氛比上一次更为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刘显高坐堂上,面色威严,心中已打好迅速结案,将陈实彻底钉死的腹稿。 卢兆峰站在堂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看向陈实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人犯陈实!” 刘显惊堂木一拍,先声夺人,“你监守自盗,篡改账册,证据确凿,却至今仍不思悔改,今日可还有何话可说?” 他试图沿用上次的策略,直接定性,不给陈实喘息之机。 堂下张远,王二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然而,这一次,陈实并未像上次那般显得无力。 “学生冤枉!”他缓缓抬起头,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朗声道,“学生并非篡改账册,而是在核查时发现账目存有多处疑点,用朱笔标注旨在提请上官复核,真正篡改账册,贪墨粮款,并构陷学生的,正是粮库主事卢兆峰!” “放肆!” 刘显没想到陈实还敢反口,且如此直接,顿时大怒,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攀扯上官!” “来人……” “学生并非信口雌黄!” 陈实毫不畏惧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锐利地直射卢兆峰,“学生请问卢主事,贞观十一年三月初七入库的那批江淮米,账记五百石,为何实际入库签收单仅有四百七十石?” “差额三十石,作何解释?” “签收单上有仓大使和你的画押,莫非也是学生篡改的不成?” 卢兆峰脸色猛地一变,他万万没想到陈实竟然能如此精准地说出具体日期和差额! 他强自镇定,狡辩道:“陈年旧账早已核销,仓廪文书浩繁,偶有疏漏也是常事,岂容你在此胡搅蛮缠转移视听!” “既然旧账可以说成是疏漏......”陈实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便说新的!” “去岁腊月二十,库中一批存放超过三年的陈粟米出库,账上却赫然记为当年新收的关中精米,溢价超过三成出售给丰裕号粮行,其中差价巨大,又进了谁的口袋?” “此事经手胥吏赵五,孙六皆可作证!” “出库记录,粮行账本一对便知!” “您若不信,可立刻传唤二人及丰裕号东家,当堂对质!” 第三百九十九章 陈实当堂质问,寒门空前团结 刘显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个寒门举子! 这些细节绝非凭空捏造,一旦深查,后果不堪设想! 他绝不能允许! “哼!” “巧言令色!” “即便账目偶有疏漏,或下面人办事不力,也不能证明你未贪墨!” “你窃取账册,私自涂改,乃是事实!” “人证物证俱在!”刘贤面目狰狞的厉声咆哮着。 “学生是否涂改,比对学生平日笔迹与账册上朱批笔迹,墨迹新旧便知!”陈实显然已经豁出去了,他目光猛地转向刘显,语出惊人:“学生更质疑刘侍郎审案公正!” “刘仕郎与范阳卢氏乃姻亲,与本案苦主卢兆峰利害相关,按《唐律疏议·断狱律》规定,理应回避!” “如今却坐堂主审,处处偏袒,对学生的证据视而不见,对卢家的漏洞百般维护,如此审案,岂能令人信服?” “学生恳请陛下,恳请太子殿下,另派贤臣,重审此案,以正国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公然质疑主审官,并要求皇帝和太子介入,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刘显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指着陈实:“你……你竟敢污蔑本官!” “咆哮公堂!” “来人……” “刘侍郎!”张远在堂外猛然高声喊道,“陈实所言是否污蔑,刘仕郎心中自知!” “粮库账目是否清楚,传唤胥吏粮商便知!” “您若心中坦荡,有为何不敢彻查到底?” “既如此......”张远带着众学子,抬手抱拳,向南一拜! “我等寒门学子必要联名上书,恳请三司会审,彻查此案,还公道于天下!” “恳请三司会审!” “彻查冤案!”王二等数名学子立刻齐声附和,声音虽因紧张而略显颤抖,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气势。 堂外围观的人群也如同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形势瞬间逆转! 刘显眼看局面彻底失控,又惊又怒,若真让陈实再说下去,或当堂要求核对笔迹,传唤证人,一切就都完了! “大胆!”他强行压下惊惶,色厉内荏地猛拍惊堂木! “尔等.....尔等竟敢咆哮公堂,污蔑上官!” “既然你如此泯顽不灵,那待本官奏明上官再议.......尔等之罪!” “退堂!” 说完,他竟不顾基本的升堂秩序,仓促宣布退堂! 随后更是几乎落荒而逃般地转入了后堂,连惊堂木都忘了拿! 卢兆峰傻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他茫然地看着刘显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堂下目光如炬的陈实和堂外群情激愤的寒门学子,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张远与王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希望。 虽然未能当场翻案,但已将最关键的刀子递了出去,彻底撕开了对方道貌岸然的口子,将黑幕暴露于阳光之下。 接下来,压力和选择的难题,交给了东宫,也抛给了那些仍在观望的朝臣。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长安官场各个角落。 所有明眼人都意识到,这场原本看似毫无悬念,强弱分明的较量,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寒门学子展现出的韧性,团结和精准的反击,让许多人都刮目相看。 刑部二次堂审的戏剧性转折,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由不同渠道,详略不一地摆在了太子李承乾的案头。 马周的汇报最为详尽,几乎还原了堂上每一句对话,每一个人的神态变化。 李承乾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畅快而赞许的笑容:“好!” “好个陈实!” “临危不乱,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好个张远!” “里应外合,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总算没让孤失望!” “这把刀,他们递得漂亮,正是时候!”太子猛地站起身,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势自然流露,数月来的监国历练在此刻沉淀为果决的行动力! “马周,立刻持孤手令,秘调百骑司精锐,兵分两路!” “一路立刻封锁隆中县粮库,许进不许出,控制所有涉案胥吏,尤其是陈实提到的赵五,孙六,严密看管!” “另一路,即刻查封粮库所有账册,凭证,出入库记录,尤其是贞观十一年及去岁腊月的相关部分,一律加贴封条,严加看管,等待查验!” “记住,要快,要隐秘,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不得给任何人销毁证据的机会!” “是!”马周精神一振,太子终于要展现出雷霆手段了! 他立刻领命,转身欲走。 “且慢!”李承乾却又叫住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持孤名帖亲自去,连夜请魏征魏大夫,戴胄戴尚书过府一叙。” “就说,孤有关乎国法纲纪,朝廷颜面的要事相商,请二位务必前来。” “臣明白!”马周心领神会,这是要争取清流领袖的支持,让接下来的行动更具正当性和冲击力。 他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夜深人静,东宫偏殿却灯火通明。 魏征与戴胄接到太子急召,心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匆忙赶来,连朝服都未曾换下。 当李承乾将夜枭所获的密录,素描以及陈实当堂指出的账目疑点一一呈现时,两位以刚正清廉着称的老臣顿时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魏征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胡须直抖,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朗朗乾坤,陛下和太子殿下励精图治之时,竟有如此蠹虫!” “不仅盘踞刑部要害,竟还把持地方粮政,构陷良善士子!” “此风绝不可长!” “此案若不严查,国法何在?” “朝廷颜面何存?” “殿下,老臣恳请,此事必须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绝不姑息!” 戴胄也同样面色凝重,沉声道:“粮库乃国之根本,贪墨之事,历朝历代皆为重罪,动摇国本。” “刘显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徇私枉法,罪加一等!” “臣附议魏大夫所言,请殿下即刻下令,三司会审,彻查此案,以正视听!” 有了这两位重量级元老的重磅支持,李承乾心中大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由魏征这位连父皇都敢直谏的诤臣和戴胄这位掌管刑名的尚书出面,比他直接以太子身份强压,更具公信力和杀伤力。 第四百章 太子殿下当庭发难 次日清晨,太极殿常朝。 文武百官依序站定,许多人还在低声议论昨日刑部堂审的惊变,猜测着后续发展。 谁都没想到,风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就在一众官员以为今日又是寻常政务议论之时,太子李承乾突然从御阶旁迈步而出,立于丹陛之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便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诸位臣工,今日孤有一事关乎朝廷法度公正!” “更关乎国库根基安稳,不得不议!” 太子开门见山,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脸色已然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的刑部侍郎刘显身上,“京兆府隆中县粮库见习举子陈实涉嫌贪墨一案,经孤初步查实,案情多有蹊跷,证据疑点重重,恐有巨大冤情!” “更有甚者,主审官刑部侍郎刘显,与涉案苦主范阳卢氏有姻亲之谊,却未依律回避,审案期间,屡有偏袒之举,罔顾法纪!” “甚至私下往来密切,有收受巨额贿赂,徇私枉法之重大嫌疑!”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整个朝堂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刘显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瞬间湿透朝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殿下!” “臣……臣冤枉……臣……” 他试图辩解,但在李承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语言变得无比苍白无力。 “冤枉?” 李承乾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卢兆峰昨夜在府中私宴于你,所说的事后必有重谢,是什么谢礼?” “你家中所藏巨资,又是从何而来?” “需不需要孤现在就让百骑司当众去你府上书房东墙拆了,去与卢家账目对照?!” 这番话,如同致命一击,彻底粉碎了刘显所有的侥幸。 太子竟连如此隐秘的藏钱地点都一清二楚,他哪里还有丝毫狡辩的余地? 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瘫在地上,如同烂泥。 李承乾不再看他那丑态,转向空荡荡的御座,拱手一拜:“儿臣奉父皇旨意监国,为彰显朝廷公正,维护法纪威严,决议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由侍中魏征主审!” “并着百骑司协同,彻底清查隆中县粮库乃至京畿地区粮政积弊,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阶出身,一律严惩不贷!” “以儆效尤!” 魏征应声出列,面容肃穆,慨然领命:“老臣遵旨!” “定当秉公执法,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徇私,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以报陛下,殿下信任,以安天下民心!” 朝堂之上,崔敦礼,卢承庆等世家官员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雷霆万钧,不留丝毫情面! 直接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之上! 人证,物证,甚至连藏钱地点都了如指掌,这分明是早有准备,等待已久! 他们连一丝反应和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显这颗重要的棋子被彻底拔掉,看着太子借机将手伸向他们经营多年的粮政地盘! 就在朝堂上因陈实案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之际,渭水河畔的皇庄内,却是另一番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景象。 李世民穿着沾满泥点的粗布衣裳,像个老农一样,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开一颗饱满的棉桃,看着里面雪白,柔软,纤维绵长的棉絮,脸上笑开了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好!” “好!” “果然如赵小子所言,洁白柔软,温暖异常,远胜丝麻!” 他对身旁亦步亦趋的王德激动道,仿佛发现了绝世宝藏,“快!” “传朕旨意,让将作监再加派一倍人手,日夜轮班,加紧赶制新式纺机!” “朕要尽快看到第一批棉布织出来!” “织出的布,不必华美,但要厚实暖和!” “按赵小子说的,优先送给京城那些孤寡老人,伤残军卒和城南窝棚里的穷苦人家!” “就以……就以皇家恩泽,体恤民生的名义!”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是祥瑞!” “陛下,赵国公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了,关于您之前吩咐的设立棉监司的详细章程,人员调配以及预算,还需您最后定夺。” 王德小声提醒道,脸上也带着笑意。 “好!” “朕这就去!” 李世民意气风发,大步流星走向偏殿,仿佛看到了千万子民冬日免受冻馁之苦的景象,也看到了内帑因此而日益充盈,国力蒸蒸日上的未来。 与朝堂上那些令人心烦的倾轧争斗相比,这默默生长在田间的雪白棉花,才是真正能无声无息间改变大唐国运,普惠天下的利器。 一场风暴在朝堂掀起,一场温暖而深刻的变革,却在田间地头悄然生根发芽。 大唐的格局,正在这明暗交织,波澜壮阔的画卷中,悄然发生着决定性的改变。 三司会审的牌匾高高悬挂,庄肃穆之气远非刑部大堂可比。 主审官魏征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左右分别坐着大理寺卿与都御史,皆是朝中重臣,阵容豪华,无形中便给堂下之人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堂下,一众涉案人员悉数到齐。 陈实虽仍身着赭色囚服,但清洗干净了脸面,头发也梳理整齐,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之前的惶恐,只有沉冤待雪的平静与期待。 反观卢兆峰,以及已被革职看守的刘显等人,则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几乎无法站立,需要衙役在一旁架着。 堂外围观者甚众,几乎水泄不通,张远,王二等寒门学子自然站在最前方,紧张而又期待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许多朝廷官员也派了下人前来打探消息。 审讯开始,魏征丝毫不拖泥带水,雷厉风行。 他直接命人将百骑司查封的粮库所有账册凭证一一抬上,堆满了小半个公堂。 然后逐一传唤相关胥吏,粮商,包括被重点控制的赵五,孙六以及丰裕号的东家。 第四百零一章 三堂会审,世家声誉扫地 在魏征犀利如刀,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在百骑司出示的一件件铁证! 包括那八百贯飞钱汇票原件,宴席间的密录抄本,还有卢家内部真实私账的片段,以及不同时期账册笔迹与墨色的专业比对结果面前,卢兆峰和刘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交代了如何长期虚报损耗,如何以陈年旧粮充作新粮高价出售,如何与粮商勾结抬高报价再分成,以及如何发现陈实察觉端倪后联手构陷他的全部经过。 刘线更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不仅供出收受卢家巨额贿赂的事实,还为了减轻罪责,主动交代了以往一些官官相护,压下其他小案子的情弊。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细节详尽,听得堂上堂下一片死寂,唯有记录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已不仅仅是一桩构陷案,更撕开了一个系统性贪腐的盖子。 所有证据链闭合,案情真相大白。 魏征与大理寺卿,都御史短暂合议后,当堂宣布判决! “见习举子陈实,贪墨一案,纯属构陷,现已查清,当堂无罪释放!” “吏部应即刻恢复其名誉与见习资格,并因其在此过程中坚守气节,不畏强权,心系公义,应予褒奖,记录在档,作为日后考评之参!” “前刑部侍郎刘显,身为朝廷重臣,知法犯法,贪赃枉法,构陷良善,罪大恶极,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抄没家产,依律判处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粮库主事卢兆峰,贪墨国帑,数额巨大,诬告陷害,罪加一等,同样革职,依律判处斩刑,秋后处决!” “所有涉案胥吏,粮商,视情节轻重,一律按律追究,或杖刑,或流放,或罚没家产!” 宣判完毕,陈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魏征和三位主审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学生……谢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 “谢朝廷还学生清白!” “谢太子殿下主持公道!” 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愤怒与绝望,在此刻化为滚烫的泪水,宣泄而出。 堂外,张远,王二等人激动得难以自持,互相捶打着肩膀,眼圈通红,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们赢了! 不仅仅是赢了这场官司,救出了同窗,更是赢了一口气,赢了寒门学子应有的尊严和未来! 他们证明了,寒门子弟并非只能任人鱼肉,只要坚守正道,据理力争,亦有沉冤得雪,扬眉吐气之日! 魏征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那些负责记录的御史和堂外围观官员身上,沉声道:“本案虽了,然其中暴露之问题,发人深省。” “官员勾结,世家把持,蠹虫蛀空国本,司法公正遭玷污,此风绝不可长!” “本官将即刻上表陛下与太子殿下,恳请以此案为鉴,彻查京畿乃至全国粮政积弊,肃清官场,整顿吏治,健全制度,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在场官员的心上,尤其是那些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牵连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冷汗直流,仿佛看到了一场巨大的整顿风暴即将来临。 案件审结,消息如旋风般传遍长安每一个角落。 市井百姓拍手称快,奔走相告,盛赞魏征为“魏青天”,也对太子李承乾的雷厉风行,公正严明有了新的认识和拥戴。 寒门学子更是欢欣鼓舞,扬眉吐气,仿佛过节一般。 陈实,张远,王二等人的名字,一时之间成为寒门士子口中的榜样。 而崔府和卢府,则大门紧闭,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 崔敦礼听闻消息后,砸碎了书房心爱的紫檀木笔架和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脸色铁青,半晌无言。 卢承庆则直接气得呕血,病倒在床,一日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们不仅损失了刘显这颗安插在刑部的重要棋子和卢兆峰这位家族干将,更严重的是,家族历经数代经营的“清流”,“望族”声誉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被赤裸裸地撕开了一道丑陋无比的口子,信誉扫地。 李承乾趁热打铁,借着这股势头,以雷霆手段撤换了一批在粮库案中暴露出的,与世家关系密切的中下层官员,同时将一批在见习中表现优异,在此次事件中敢于发声和行动的寒门学子,如张远,王二,陈实等人,考评定为优等,并提拔到更重要的实务岗位上去,虽然职位品阶暂时不高,却是一个无比鲜明的信号,极大地鼓舞了寒门士气。 朝堂的风气,为之一清。 世家的势力,遭到了自科举改革以来的又一次沉重打击,元气大伤,不得不暂时收敛起嚣张气焰,偃旗息鼓,蛰伏起来,舔舐伤口,暗中酝酿着下一次的反扑。 但毫无疑问,太子李承乾的威望,通过此事,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而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起点和关键的转折,都源于龙首原那位看似慵懒避世,却总能于无声处听惊雷,料事于先的“赵兄”。 尘埃落定后数日,待朝堂因粮库案引发的波澜稍稍平息,李承乾处理完繁忙的政务,特意抽空,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只带了两个身手矫健的贴身侍卫,再次悄然出宫,前往龙首原山庄。 他有太多想法,也需要有人帮他廓清迷雾,找准下一步的方向。 山庄内,赵牧正悠闲地拿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向池中簇拥而来的锦鲤,见李承乾来了,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哟,太子殿下铲奸除恶,清朗朝纲,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有空到我这山野之地来听曲品茶了?” 李承乾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脸上带着轻松与些许仍未散去的兴奋:“赵兄,你就别取笑我了。” “此次陈实案能顺利解决,扭转乾坤,多亏赵兄暗中筹谋,步步点拨,关键时刻送来那致命一击。” “若非如此,只怕陈实早已冤死,寒门士气也将一蹶不振。” “如今朝堂风气为之一新,世家气焰也被狠狠打压下去不少,孤心中着实快意。” 第四百零二章 赵牧:一个字..稳 赵牧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走到茶桌旁坐下,示意云袖看茶:“打压下去?” “太子还是想得太简单,太乐观了。” 他泼了盆冷水,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千年世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朝野地方,今日倒下一个刘显,一个卢兆峰,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断了几根看得见的枝杈,伤了些皮毛,远未动其根本。” “他们的底蕴,人脉,土地,财富,尤其是盘踞在地方上的势力,依然庞大得惊人。” “他们此刻蛰伏,不过是避你锋芒,暂避风头,等待下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反扑罢了。” “你若此时觉得高枕无忧,急于求成,穷追猛打,反而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抛弃前嫌联合起来反扑,那局面就复杂了,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李承乾闻言,神色一凛,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变得凝重起来。 他仔细品味着赵牧的话,不得不承认确有道理:“那……依赵兄之见,接下来孤该如何行事?” “总不能因噎废食,放任不管吧?” “很简单,一个字,稳。” 赵牧斟了两杯茶,推给李承乾一杯,“稳住朝局,巩固现有成果。” “继续不疾不徐地推行你的科举新政,让更多像张远,陈实这样有真才实学,心性坚韧的寒门子弟,通过公平的考试和实际的历练,逐步进入官场,占据关键位置,像水滴石穿一样,慢慢稀释,替代世家的影响力。”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同时,把更多的精力和重心,放到真正能增强国力,收拢民心,创造财富的实事上去。” “有了坚实的根基,才是应对一切风浪的底气。” “实事?”李承乾若有所悟,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比如.....”赵牧微微一笑,望向向庄外远方的田野,“秦老爷那边种的那些棉花。” “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赵牧随口捧了一句自以为是李承乾舅舅长孙无忌一句,接着便深入分析道,“殿下,若这棉花能成功推广开来,其利远超想象。” “一可使天下贫寒百姓冬日无寒冻之苦,此乃莫大的仁政,能收拢万千民心。” “二可织布出售,利润丰厚,能极大充实国库和内帑,让朝廷做事更有底气。” “这第三嘛....也是最关键的,它能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完全不依赖于世家传统丝绸麻布产业的财富来源和产业链,从种植,纺织到销售,都能绕过世家豪族的掌控,逐渐瓦解他们的经济根基。” “这才是真正釜底抽薪,润物无声的长远之策。” “比在朝堂上吵吵嚷嚷,剑拔弩张,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李承乾眼睛越来越亮,他瞬间明白了棉花背后所蕴含的深远战略意义。 这不仅仅是穿衣吃饭的问题,更是一场关乎国本的经济和社会变革!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孤明白了!” “多谢赵兄指点!” “是孤先前目光短浅,只盯着朝堂这一亩三分地了!” “所以,不必过于纠结朝堂上一时一地的得失。” “眼光放长远些,格局打开些。” “你是储君,将来要掌控的是整个天下亿兆黎民的福祉,而不是整日与几个世家怄气斗狠。” “只要大势在你,国力日强百姓归心,那些世家,失去了特权和经济基础,早晚会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慢慢消散于历史长河之中。” 赵牧的语气依旧平淡慵懒,却仿佛蕴含着洞悉世事的无穷智慧。 李承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对赵牧行了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孤今日受益匪浅,知道后续该如何做了。” 离开山庄时,李承乾的脚步更加沉稳,目光更加深邃而坚定。 他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规划。 朝政上,以稳为主,巩固权力,循序渐进地推进科举。 另一方面,则要全力支持赵兄的棉花大计,这或许是超越朝堂党争,真正为大唐开创万世太平之基的关键。 与此同时,李世民也正以“秦老爷”的身份。 在自己的皇庄里,喜滋滋地看着第一批试织出来的棉布。 布匹质地细腻柔软,洁白温暖,手感远胜粗硬的麻葛。 他当即下令:“将这些布,还有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棉衣棉被,以皇家恩泽,体恤民生的名义,分批,低调地赠予京畿地区的孤寡老人,贫困农户以及边军家属!” 命令被迅速且有效地执行下去。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关中大地褪去了盛夏的酷暑,早晚间已带了明显的凉意,枝头叶片边缘悄悄染上一抹焦黄。 虽离滴水成冰的严冬尚远,但长安城内外的穷苦人家,已开始为如何熬过那漫长的寒冷季节而隐隐发愁。 然而这几日,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却在底层坊市间流传。 官府贴出告示,说是皇恩浩荡,体恤孤寡贫弱,将于各坊设点,发放过冬御寒之物。 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却又带着几分惯性的怀疑。 朝廷往年不是没有施舍,多是些陈年粟米或是稀疏得能捞起月亮来的薄粥,至于御寒衣物,更是些不知从哪个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硬得能站起来的破旧麻片,聊胜于无罢了。 清晨,务本坊外的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多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寡妇,以及穿着不合身破旧衣服,小手小脸冻得通红的孩童。 他们沉默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和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微光。 “王老倌,您也来了?”一个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巾的老妪,哑着嗓子问前头的独臂老汉。 老汉姓王,一条胳膊丢在了前隋末年的乱军之中. 儿子早年也战死玉门关,唯一的孙子如今也在边军效。 ,家里就剩他和一个常年咳喘的老妻相依为命。 第四百零三章 亘古未有之壮举,万民朝拜! “官爷让来,敢不来么?”王老倌嘟囔着,独臂下意识地紧了紧空荡荡的袖管,“总不过是些塞牙缝都不够的麸糠,或是能硌死人的硬麻片,领回去好歹能给老婆子垫垫床脚,省得她夜里咳得更凶。”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发放点摆着几张长案,后面堆着些用粗麻布打包好的物事,叠得小山一般。几个京兆府的胥吏难得地没有吆五喝六,只是低着头核对名册,慈善寺的两个小僧人也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气氛透着几分不同以往的郑重。 终于轮到了王老倌。案后的小吏看了眼名册,唱喏道:“城南务本坊,王石头家,棉被一床,棉衣两件!”旁边一个差役便从“小山”上利落地搬下一床包裹和两件叠得整齐的厚实衣物,递了过来。 王老倌下意识地伸出独臂去接,入手便是一沉,远超他的预料。更让他愣住的是那触感......隔着一层粗麻打包布,传来的并非想象中粗硬冰冷的质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蓬松柔软的厚实感。 他心下惊疑,昏花的老眼眯了眯,小心翼翼地用那仅存的手,笨拙地捻开打包布的一角。一抹洁白似雪,细腻柔软的物事露了出来,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甚至泛着温和的光泽。 这不是麻,更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布料! 王老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又难以置信地,用那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指腹,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再次触摸上去。 柔软! 无比的柔软! 像春天里刚抽出的柳絮,像雏鸟腹下最细密的绒毛,是一种他这坎坷一生,与粗糙和坚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粗人,从未体会过的温柔触感。 “这……这……”王老倌的嘴唇哆嗦起来,独臂死死搂着那床被子,仿佛搂着一件绝世珍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官……官爷……这……这是何物?真是……真是发给俺的?” 那胥吏今日似乎心情颇佳,难得地和气解释道:“老丈,您老有福了!这是宫里贵人用新得的祥瑞棉花做成的被褥冬衣,暖和得紧!陛下仁德,念着咱们百姓冬日难熬,特特从内库里拨出来的!快领了回去,让家里人也欢喜欢喜!后面街坊还等着呢!” “祥……祥瑞?陛……陛下……赐给俺……俺这老朽的?”王老倌喃喃自语,仿佛听不懂对方的话。他只是用那条独臂,更加用力地,近乎痉挛般地搂紧怀里的棉被和棉衣。 那蓬松温暖的触感如此真实地包裹着他残破的身躯,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直冲上来,瞬间冲垮了他几十年艰难生活筑起的堤坝。 浑浊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滴在那洁白柔软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陛下……陛下圣明啊……竟还记得……记得俺们这些没用的老废物……”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抱着棉被朝着皇城的方向,屈膝就要下拜,被身旁眼疾手差的差役赶紧扶住,“老丈!老丈!使不得!领了天恩就是,快家去吧!让路给后面的人!” 另一边,一个面色憔悴,带着三个瘦小得像豆芽菜般孩子的年轻寡妇,也领到了她家的份例。 除了成人的衣物,竟还有两件明显是给孩童尺寸的,同样厚实柔软的小棉袄。 她颤抖着手接过,反复摩挲着那细腻的布料,又拿起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没有半分想象中的霉味或富贵人家惯有的熏香,只有一股干干净净的,阳光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娃……娃儿……”她猛地拉过最大的那个孩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快,快摸摸,娘不是在做梦……今年冬天……咱……咱冻不死了……”她说着,自己的眼泪也决堤而下,拉着几个懵懂不知所措的孩子,就要朝着皇城方向磕头,“快!快给陛下磕头!谢谢陛下!谢谢皇恩浩荡!” 人群彻底沸腾了。 先前沉默麻木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惊呼,激动的议论和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老天爷!这……这是布吗?怎地比俺婆娘的手还软和?” “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朝廷真发这等好物件?” “棉花?俺听东市说书先生讲过,说是天上王母娘娘花园里的祥瑞!能御寒!” “怪不得!连袁天师都说是嘉禾,是陛下德政感动了上天降下的!” “陛下圣明啊!太子仁德!” “有了这个,俺家那躺在炕上多年的老娘,这个冬天怕是能少遭些罪了……” 赞誉之声,感激之语,在各处发放点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温暖的洪流,冲刷着深秋的寒意。百骑司的密探身着常服,混在激动的人群中,默默观察记录着每一张激动流泪的面孔,每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恩,将这些鲜活的细节,化作一道道密报,飞速送入森严的皇城。 含章殿内,李世民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榻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次染上秋色的宫苑。 内侍监王德垂手站在一旁,正用一种抑扬顿挫,带着恰到好处情感的声调,念着百骑司送来的最新密报。 “……民妇张刘氏,领衣时搂着幼子泣不成声,谓其子曰:皇恩似海,没齿不忘,尔等长大,需报效国家……老卒王石头,以残臂紧抱棉被,老泪纵横,长跪于地,面向宫阙三呼万岁,良久方被差役劝起……东市盲叟,得棉衣后,以手反复摩挲,喃喃自语暖和,真暖和,竟于街角呜呜痛哭……” 王德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没有回头,但挺拔的背影却微微有些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指尖还能感受到那日在大仓里触摸第一批棉布时的柔软与温暖。 第四百零四章 激动莫名的李世民 一种极其复杂而澎湃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那不仅仅是帝王权术得到验证的得意,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 金戈铁马,踏破贺兰山阙,固然痛快淋漓。 开疆拓土,令万国来朝,固然志得意满。 但此刻,听着那些最卑微最底层的子民,因为他的一个决策而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拥戴,这种畅快与满足,竟是那般的不同......那般的……踏实而温暖。 “好!好!好!”李世民猛地转过身,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璀璨的光芒,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辅机,你听到了吗?这才是民心!” “金殿高堂,纵横捭阖,固然是帝王之道,然今日朕心中之所获,更胜收到十份捷报!予民实惠,方是根本!赵牧……赵牧此功,……”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足够分量的比喻,最终重重道:“……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侍立一旁的长孙无忌深深躬身,言辞恳切而又不失分寸道:“陛下圣心仁德,念及天下苍生疾苦,方有此普惠万民之仁政。” “赵先生虽有献策之功,然若非陛下慧眼识珠,信之用之,力排众议,亦无今日万民称颂之盛况。” “此乃陛下之德,感动上天,故降此祥瑞以助陛下。” 长孙无忌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皇帝的天命仁德,同时又肯定了赵牧的作用。 “辅机啊辅机.....!”李世民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笑道,“你总是这般会说话!甚好!甚是好!” “哈哈哈啊哈哈......!” 殿外,秋风掠过太液池,已带着清晰的寒意。 但此刻的长安城中,无数像王老倌,张刘氏一样的贫寒之家,心中却已提前燃起了一团温暖而坚实的火焰。 这火焰的名字,叫希望,也叫感恩。 它无声地蔓延着,比任何政令和武力都更深刻地,重塑着大唐最基础的根基。 龙首原温泉山庄,仿佛永远停留在一种慵懒而舒适的静谧之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帘,在铺着软席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闲闲地敲着身旁小几上一册翻开的乐谱,听着阿依娜语调轻快地汇报近日长安城内的趣闻。 “公子,您是真没瞧见那场面!” 阿依娜学着她安插在市井中人回报时的语气,说得眉飞色舞,“那些领到棉被的老头老太太,都快把那布当祖宗牌位供起来了!” “摸一下,笑一下,再摸一下又掉眼泪......反反复复,嘴里念叨的都是陛下圣明,太子仁德!” “前阵子世家花钱让那些闲汉散播的什么妖花吸地力的鬼话,现在压根就没人信了,谁提谁挨白眼!” “意料之中......”赵牧懒洋洋地端起温好的酒盏,抿了一口,眼神淡然,“虚无缥缈的谣言,如何抵得过切切实实握在手中的温暖?\" \"世家这回,是打错了算盘,低估了人心向背的本质。” 正说着,山庄管事轻步走入,躬身道:“东家,秦老爷来了,瞧着兴头很高,脚步都快了不少。” 话音未落,就听见李世民那刻意模仿商贾豪爽却总掩不住几分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赵小友!赵小友......哈哈哈,大喜事大喜事!” “天大的喜事临门啊!” 只见“秦老爷”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今日竟是穿了一件簇新的团花锦袍,满面红光,那股子兴奋劲几乎要从他精心伪装的皮囊里溢出来,与这山庄淡泊的氛围格格不入。 赵牧抬了抬眼,示意阿依娜看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秦老哥这满面春风的模样,莫非是又在哪里发现了一座金山?” “难道是太子殿下念你献宝有功,赏了你个皇商当当?” “金山皇商,焉能与今日之喜相比?” 李世民一撩衣袍下摆,在赵牧对面坐下,也顾不上什么客套,接过茶盏吹了吹便灌了一口,随即压低了声音,却难掩那份得意,“托小友你的洪福,那棉布发放,万民称颂,声震寰宇!” “陛下龙心大悦,在两仪殿上是抚掌大笑,还将老夫招入皇宫大内,对我那是好一番夸赞,而且赏赐颇丰啊!” 他搓着手,一副“你懂的”表情。 “哦?那是好事,恭喜秦老哥圣眷愈隆了。” 赵牧语气平淡,仿佛在听一件隔壁邻居家的寻常喜事,顺手将棋盘上一颗被自己不小心碰歪的棋子扶正。 “同喜同喜!” “若非小友指点迷津,老夫一介商贾,焉能得睹天颜,更遑论得此殊荣?”李世民摆摆手,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不过……陛下欣喜之余,俯瞰天下舆图,也有一丝隐忧,曾私下问计于老夫。” “哦?陛下又有何忧虑?” 赵牧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李世民脸上。 “陛下言道,此棉虽好,乃利国利民之神物。” “然关中之地,虽为王畿,终究地狭人稠,产量终归有限。” \"若只想供给京畿贵胄或偶尔施恩于民,尚可应付。\" \"但若想以此普惠天下亿兆黎民,乃至充实国库,以备边患天灾,则恐力有未逮,如杯水车薪啊。” 李世民皱着眉头,将皇帝的“忧虑”学得惟妙惟肖,随即又眼巴巴地看着赵牧,“小友智慧超群,每每有惊人之语,洞悉万物玄机。\" \"不知对此,可有良策以教老夫?\" \"老夫也好……也好再寻机会,在陛下面前再……再那个……立上一功……” 他搓着手指,一副渴望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将一个渴望圣眷的“幸进”商人扮演得入木三分。 赵牧看了他一眼,心中暗笑这“长孙无忌”的心腹倒是越来越进入角色了,明明是替皇帝问策,却总说得像是为自己捞取进身之阶。 第四百零五章 再次指点秦老爷,南方! 他放下酒盏,略作沉吟,道:“陛下所虑,高瞻远瞩,确有其道理。\" “关中虽好,乃四塞之地,却并非此物最佳之生长沃土。” “欲得其大利,须寻其本源,顺其天性。”说着,赵牧起身缓步走到书案旁。 阿依娜早已机灵地铺开一张宣纸,并磨好了墨。 赵牧随手拿起一支兼毫笔,在纸上信手勾勒起来。 “秦老哥可知岭南,琼州一带?” 他笔尖游走,大致画出了大陆的轮廓,并在最南端点了点。 “岭南?” 李世民凑近前去,看着那简陋的草图,眉头微蹙,“可是五岭以南,烟瘴弥漫,朝廷贬谪罪官之所?” “听闻那里蛮荒未开,俚僚杂处,气候湿热难当。” “正是此地。”赵牧点头,笔尖在那片区域轻轻圈画,“然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其地虽称烟瘴,却也正因如此,长夏无冬,日照充足,雨水丰沛远超中原,稻米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草木经冬而不凋。”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山庄的屋顶,望向了那遥远的南国,“若将此棉种引至此地,得其水土滋养,受其日月精华,其生长之速,挂桃之密,纤维之长度与柔韧,绝非关中寒温交替之地可比。” 他顿了顿,笔尖重重一顿,目光炯炯地看向“秦老爷”。 “届时,棉花产量岂止倍增?” “若能成功推广,棉布之利,便将如大江奔涌,滔滔不绝,真正普惠四海,充盈国库。” “其所能带来之变局,将是翻天覆地,重塑天下衣食之源。”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秦老哥若能将此策呈于陛下,所立之功,又岂是区区金银赏赐可比?””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眼睛死死盯着那简陋地图上的南方区域,仿佛已看到无边无际的洁白棉桃在阳光下绽放! 一股开疆拓土,奠定万世基业般的豪情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妙啊!小友真乃天授之才!” “此策……此策简直是……简直是洞悉天机!” “老夫……老夫这便去寻机会面圣,必将此策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奏报陛下!” “此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 他激动得坐立难安,匆匆将纸上未干透的墨迹小心吹了吹,如同对待传国玉玺般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连告辞的礼仪都顾不周全了,转身便如同抢着去救火一般,大步流星地离去,甚至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赵牧看着他近乎失态的背影,摇头轻笑,对阿依娜道:“咱们这位秦老爷,立功心切,倒也是个妙人。 这般风风火火,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是总揽朝纲的宰相呢。” 阿依娜掩嘴轻笑:“或许长孙大人麾下,尽是这般干练急切之人呢?” 与此同时,崔府密室。 与龙首原的轻松氛围截然相反,此间阴冷压抑得如同坟墓。 厚重的帘幕低垂,将秋日微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空气中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阴影。 崔敦礼和卢承庆对坐无言,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散乱地放着几份密报。 那上面详细记录的,不是朝堂争斗,也不是官员升降,而是今日各处棉布发放点的详细情况。 万民欢呼、感激涕零、对皇帝太子歌功颂德的那些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一字字一句句地烫在他们的心上。 “民心……民心啊!” 卢承庆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李世民这一手,太毒了!” “太狠了!” “他这不是在发东西,他这是在刨我世家的根!” “掘我千年传承的墓!” 世家千年传承,赖以生存和掌控地方的,绝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官职和话语权,更是对知识、对经济、对地方宗族势力的垄断,以及由此构建起来的、在民间近乎神圣的声望和影响力。 他们施粥修路,刊印书籍,教化乡里,换取的是百姓的敬畏和依附。 如今,皇帝用这种更直接、更实惠、更震撼人心的方式,将“皇恩”如同甘霖般,精准地灌注到最底层的贫瘠土壤中,这无疑是在用煌煌阳谋,从根本上瓦解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统治根基。 崔敦礼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手指用力地捻着一串冰冷的紫檀佛珠,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比卢承庆看得更深,也更感到刺骨的寒意。“先前是我们眼拙了,只将此物视为些许财货之利,未想其竟有收揽民心、动摇根基之奇效。” “陛下所图,绝非区区一季收成。” “他这是要……要重塑乾坤啊。”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接下来,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大力推广此物。” “绝不能让此事轻易成功!” 卢承庆双眼赤红,如同困兽,“他在关中种,有百骑司看守,我们难以动手脚,但他若想成事,必要寻更适宜之地扩大种植。” “最可能之地,便是南方!” 崔敦礼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狠厉决绝的光芒:“卢公所言极是,他既想南下,那我们便抢先一步!” “崔兄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明暗结合。” 崔敦礼语速加快,透着冰冷的算计,“在朝中动用所有力量,联络言官,串联门生故旧,千方百计拖延、阻挠任何派遣专使、拨付巨额款项用于南方植棉的提议。” 就言蛮荒之地,劳师动众,空耗国帑,成效难料。” “当以稳守关中为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而我们,立刻选派族中最为得力、精通庶务、熟悉南方情势且绝对可靠之人,携带重金,配以精干护卫,火速南下!” 第四百零六章 世家的目光,也投向了南 “抢在朝廷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凭借我世家在南方多年经营的人脉,搜寻最肥沃、最适宜之地,不惜一切代价圈占、控制!” “或与当地俚僚酋长、豪强渠帅勾结,许以重利,订立密约!” “将来,即便朝廷势大,非要推广不可,这种植之源、出货之利,也必须牢牢攥在我们手中!” “若事不可为……” 他眼中寒光一闪,“……便是毁了,也绝不能让他李世民轻易得手!” “好!就这么办!”卢承庆脸上重新浮现出惯有的狠厉之色,“就算他李世民手握乾坤,这天下之大,也不是他李唐一家能完全吞下的!”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两张写着密令的薄纸,被火漆牢牢封缄,从崔、卢两府最隐秘的渠道悄然送出,如同两支毒箭,射向遥远的南方。 一场围绕棉花命运、乃至未来国运的暗战,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已然悄无声息地全面展开。 数日后,太极殿常朝。 金殿肃穆,香烟袅袅。 已经许久未曾早朝的皇帝,竟然奇迹般的出现在凉意殿! 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赵国公长孙无忌出列,朗声提出了设立“棉监司”的议案。 奏疏中阐明了棉花的重要性和设立专司统一管理的必要性,建议隶属司农寺,但专事专办。 话音甫落,立刻有御史台的一位官员出列,乃是崔氏门生,手持笏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陛下,臣以为此事大为不妥!” “农乃国之根本,社稷之所系。” 粮粟为民之天,丝麻亦乃百年之需。” 如今骤然推广此西域外来之卉,恐侵占良田,废弛根本,实乃与民争利,与农争时之举!” “且新设衙司,必增冗官冗吏,耗损国帑虚费钱粮。” “南方开发之事更需从长计议,蛮荒之地烟瘴横行,恐徒劳无功。” “请陛下暂缓此议,三思而后行!” 若是往常,这等紧扣“重农”“节流”大义的奏议,必能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但今日......朝堂之上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许多中立的官员,甚至一些原本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都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前几日那场席卷长安底层的棉布发放所带来的巨大声望仍在持续发酵,那股万民称颂的暖流,让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皇帝陛下对此事的决心和民意的走向。 此刻站出来反对,无异于自找没趣,甚至可能被扣上“无视百姓疾苦”的帽子。 李世民高坐御榻,面色平静,目光如常,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那位御史身上,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问道:“卿可知,近日京中发放之棉衣棉被,百姓如何说?” “坊间如何议论?”那御史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这个,硬着头皮道:“臣……臣听闻,百姓自是感念陛下天恩浩荡。” “感念天恩?” 李世民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大臣耳中,“朕听到的,却是百姓称颂此物温暖远胜旧麻,柔软堪比丝绸,价格却低廉易得,能让他们冬日免于冻馁之苦!” “此乃实实在在的实惠,予民安康,何来与民争利?” “至于耗损国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若此物能大规模产出,其所生之利,所省之抚恤,所强之国力,又岂是今日区区投入可比?” “不过,既然尔等舍不得国努!” “那这钱粮便从朕之内帑出就是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不觉得是虚耗!” “南方虽远,然利在千秋,纵有艰难,亦当奋力开拓!” “朕意已决!”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那御史以及其身后低着头的崔敦礼等人:“棉监司即日设立,隶属司农寺,然独立核算,专事专办,直接对朕负责!” “首任棉监使由内侍省少监兼任,一应初创款项,皆从朕的内帑拨付,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罕见的强硬态度,加上“内帑出资”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崔敦礼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眼皮低垂,面无表情,仿佛老僧入定,只是那宽大朝袖下微微攥紧、骨节发白的拳头,悄然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波涛。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皇帝携民意大势与内帑特权,已难以正面阻拦,再硬抗下去只会暴露自己,得不偿失。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不及。” 崔敦礼率先出列,深深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臣,遵旨。” 身后众臣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皆纷纷躬身附和:“臣等遵旨。” 棉监司的设立,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迅速通过。 消息传出,天下各方势力都清楚地看到了皇帝推广棉花那不可动摇的决心。 然而,表面的朝堂之争刚刚落下帷幕,更深层、更危险的暗流已然汹涌澎湃。 当日下午,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心腹老太监王德在门外看守。 他秘密召见了宗室名将,河间郡王李孝恭的次子.....李晦。 此子年方二十五,虽不及其父兄战场扬名的勇武,却在宗室中以心思缜密踏实肯干而着称,是执行此类秘密任务的绝佳人选。 “李晦,朕今日不以君臣之礼见你,而以家叔之身份,有一项关乎国朝百年气运的绝密差事,要托付于你。” 李世民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宗室。 李晦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斩钉截铁道:“陛下但有所命,臣侄万死不辞,绝不泄露半分!” “好!” 李世民将他扶起,从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舆图,此图乃是他让将作监高手根据赵牧草图放大细化而成。 还有一袋精心挑选的,颗粒饱满的棉种,以及一份简要的棉花习性说明。 “你即刻从王府部曲、家将中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并精通农事能吃苦耐劳且口风极严之人,然后携带此物,以经营南方香料山货为名,秘密南下,目标岭南,冯盎之地!” 第四百零七章 河间王之子,奉旨秘密奔赴南方 李世民指着地图上被朱笔圈出的几个大致区域:“你们的任务,不是经商,而是寻找合适地块,秘密试种此物!” “要多看多学多问当地老农,仔细观察记录其在此地水土下的生长规律、虫害天时。” 遇紧急情况,你可临机决断,但切记身份绝不能暴露,一切以成功种出棉花为第一要务!” “沿途会有人接应你们。” “所需银钱,朕会通过特殊渠道秘密送至。 “此事,除朕与你父王之外,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母亲妻儿!” “明白吗?” “臣侄明白!” 李晦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图纸和种子,感觉接过的是一座山的重量。 他再次重重磕头,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激动与决然的光芒,“必不负陛下重托!”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崔府和卢府的侧门也悄然打开。 崔家派出的是大总管崔平之子崔荣,此人常年负责家族在江南的丝帛生意,精明算计,熟悉南方人情。 卢家派出的则是旁支子弟卢弘,读过几年书,也混过码头,胆大心黑,善于钻营。 他们得到的命令远比李晦收到的更加直接和冷酷:不惜一切代价,抢先圈占岭南最肥沃土地,结交或收买地方豪强渠帅,摸清棉花种植门道。 若能控制源头和渠道则为上策。 若不能,则必要时可进行破坏,绝不能让朝廷轻易得手! 两支怀着截然不同使命的队伍,一前一后,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没入南下的官道,星夜兼程,扑向那遥远、陌生而充满未知的南疆。 龙首原山庄,阿依娜将世家异常的人员调动情况低声汇报给赵牧。 “公子,崔家卢家果然坐不住了,派了得力人手往南边去了。 看路线和准备,目标似乎也是岭南。” 赵牧正悠闲地拎着水壶,给窗台上一盆兰草洒水,闻言动作不停,淡淡道:“利之所在,人必趋之。 嗅到肉味的,又岂止是饿狼? 让他们先去也好,替朝廷探探路,松松土,也省了我们不少事。” 他放下水壶,轻轻拂去兰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顺便,也帮我们看看,南方之地,是否真如我所料那般,是此物的洞天福地。” 他顿了顿,吩咐道:“让我们的人,不必靠得太近,远远跟着这两路人马即可,看看他们都见了谁,做了什么,圈了哪些地。” “记录下来,非必要不必干涉。” “最终能种出什么果,能吃到谁嘴里,可不是先到先得那么简单。” 岭南之地,与长安的秋高气爽、层林尽染,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李晦带着他的精干小队,一路跋山涉水,餐风露宿,历时近月,终于踏上了这片弥漫着湿热气息的土地。 空气仿佛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存在,而成了一张湿漉漉、热烘烘的薄纱,牢牢裹住人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近乎蛮横的郁郁葱葱。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大的气根如蟒蛇垂落,各种从未见过的硕大花卉在路边肆意绽放,散发出浓烈而陌生的香气。 耳中充斥的不再是长安的市井喧嚣,而是各种音调奇异的鸟鸣、此起彼伏的虫嘶以及不知名野兽的遥远嚎叫。 道路泥泞不堪,蚂蟥和毒虫防不胜防。 “二……东家,这鬼地方,比传言里说的还……还邪乎。” 一个身材魁梧的家将喘着粗气,用衣袖胡乱擦着脸上的汗水和油彩,忍不住低声抱怨。 他们这些北方长大的汉子,对此地闷热潮湿的气候极难适应,队伍中已有数人出现了头晕、食欲不振、身上起红疹的水土不服症状。 李晦自己也感到胸闷气短,汗水湿透了内衫,紧紧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但他牢记使命,努力保持着镇定,仔细观察着四周,沉声道:“少抱怨,多用心。 此地虽气候迥异,然草木如此繁盛,雨水充沛异常,土地黝黑肥沃,确是膏腴之地。 他时刻谨记使用化名,对外只称是北地来的山货商人。 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闯,而是按照地图指引,谨慎地选择靠近汉人聚居区、又相对僻静、利于保密的山间谷地或河畔坡地。 李晦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在中原颇为珍贵的精细盐巴、锋利铁器和色彩鲜艳的北地布匹,作为礼物,小心地接触当地的汉人里正、村老,以及一些看起来较为开明、愿意沟通的俚人小酋长。 他借口说想租种些土地,试种从北方带来的“稀罕药材”,并许以远远高于当地行情的租金和收获后的分成。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语言存在隔阂,需要连比带划或者依靠半通不通的通译。 当地人对这群陌生的、带着北方口音的“商人”心存疑虑,态度谨慎。 蚊虫肆虐,夜间需燃起特殊的药草驱赶. 毒蛇潜行,每一步都需小心查看。 一场毫无预兆的、狂暴的雷阵雨倾盆而下,就能让他们简陋的营地瞬间变成泥泞的沼泽,所有物资都得紧急抢救。 但李晦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韧性。 他不摆宗室子弟的架子,亲自带着人勘察地形、检测不同区域的土质酸碱、记录日照和雨水情况,并虚心向当地经验丰富的老农请教此地的季节变化、风雨规律。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小片向阳、排水良好、且相对隐蔽的坡地,小心翼翼地开垦,按照那份简要指南上的要点,如同对待婴儿般,将那些珍贵的棉种一粒粒播撒下去,每日轮流值守,精心照料,记录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与此同时,崔荣和卢弘带领的队伍也抵达了他们的目标区域。 他们仗着财力雄厚,行事风格与李晦的谨慎低调截然不同。 他们直接找到当地州县的佐贰小吏,看似随意地亮出崔卢家族的名帖,然后便是沉甸甸的金银开道,要求圈占大片沿河灌溉便利、最为肥沃的“无主之地”。 他们的强势和霸道很快引起了当地一些中小豪强和俚人部落的不满,冲突和摩擦时有发生。 他们更关心的是快速打下界碑、立下标识、拿到一纸模糊的地契文书,以示所有权和控制力。 对于如何具体种植棉花,反而只是草草询问,然后高价雇了几个当地农民,丢下种子和粗略的要求,便不再过多关心,显得急功近利,志不在此。 第四百零八章 改头换面的谣言,起于青萍末 长安城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西市忘忧茶馆内人声鼎沸,水汽与茶烟氤氲缭绕,将深秋的寒意稍稍阻隔在外。 说书先生今日并未讲那盗帅留香的传奇,反倒是几个穿着看似普通、实则料子讲究的闲汉,占据了茶馆最中央的位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旁人的茶碗里。 “嘿,听说了吗?\" \"朝廷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要鼓捣那劳什子白叠子!”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保证半个茶馆都能听见,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道:“据说还是能在沙碛地里种出来的,哄鬼呢!咱祖祖辈辈,谁不知道那破地儿可是连草都不爱长?” “可不嘛!”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同伴立刻接口,表情夸张:“我七舅姥爷家的外甥在将作监当差,偷偷传出来的话,那玩意儿金贵着呢!” “听说比伺候公里的娘娘还费劲!” “得用上好的肥水浇着,日夜派人守着,一不小心就死给你看!” “你们算算,这得糟践多少银钱?” “何止是银钱!”又一个面相精明的凑过来摇头晃脑,仿佛忧国忧民,“关键是地啊,没听前段时间那吵得沸沸扬扬?” “虽说妖花之类的肯定是谣言,但好好的地力都给吸干了,这我想肯定是真的!” “就是,要真种了这玩意儿,明年还想种粮食?” “且等着闹饥荒吧!” “可不么,没听那些各大家族当官儿的清流说这叫啥?” “说这就叫与民争利!” “到时候,这玩意儿祸害可是咱们老百姓的根基!”几个不懂装懂的,还是收了钱造谣的,半真半假的开始胡说八道。 听得那瘦高个猛地一拍桌子,痛心疾首道:“就是这话!” “上头的人好大喜功,拍拍脑袋就想出个祥瑞,苦的还是咱们!” “到时候国库亏空了,赋税加派下来,咱们一个铜板都跑不了!” 说书先生在一旁捋着山羊胡,适时的幽幽地叹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古有《左传》云......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一味追求祥瑞奇巧,恐非国家之福啊……” 他引经据典,看似中立,却将那顶劳民伤财好大喜功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 许多茶客原本只是听个热闹,此刻脸上也不禁浮现出忧虑和怀疑。 谣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渲染开来。 而且还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人们认知..... 让原本因为棉衣棉被挽回的声誉,又改头换面去除了妖花之说,改为空耗地利与民争利的面貌,悄悄散布在长安城中...... 与民争利 耗费国帑 动摇国本 …… 这些精心编织的、看似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词汇,通过市井最有效的传播渠道,精准地投毒般散播开来。 然而这次......谣言散开后连东宫都没来得及出手制止呢..... 几乎同一时间,务本坊内却是炸了锅似的! 尤其是那些饱受东宫厚爱的寒门学子..... 张远家那低矮的土屋里,油灯的光芒比往常更加跳跃不定,映照着几张年轻却因愤怒而紧绷的脸。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放他娘的狗臭屁!” 王二猛地一拳砸在炕沿上,那本就摇晃的土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炕桌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贞观实务通鉴》都跳了一下,“沙地种粮?那才叫颗粒无收!\" \"种棉花那明明就是变废为宝,可你们听到这帮杀才说什么?” “简直就是舌头底下压死人,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另一个名叫李文的学子,性子稍弱些,愁眉苦脸地搓着手:“王兄,现在光生气有什么用?” “世家向来把持舆论,声音也够大。” “不像咱们,说破天也没几个人听得见。” 这时另一人也站出来道:“可不就是这样?” “诸位是没看见,今日我从县衙回来的路上,看见咱们坊口几个老学究都在那里摇头晃脑,说什么‘重利轻义,非治国之道’,引得一帮人附和,真真气煞人也!” “这帮人铁定是收了世家大族的腌臜钱!” 这话一处,一帮人都开始七嘴八舌的争论起来...... 可句句都在为东宫和朝廷担忧..... 毕竟他们这些真正挨过饿受过东的人才知道,棉花究竟是不是好东西......而且自打棉花这玩意儿面世后,他们这些饱受新科举务实制度熏陶的学子们,那可都是亲自到郊外那个秦家庄子上探查过详情呢。 所以才会如此义愤填膺...... 而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之时,那个两榜榜首张远,却一直没有发言,之事屋内那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侧影。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粗糙的麻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旁边还有炭笔演算的痕迹。 那是他这几日利用休沐,千方百计从京兆府和户部借阅,抄录的零星数据。 历年沙地产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记录、朝廷因边军冻伤而支出的抚恤和医药费用概要、甚至还有往年赈灾调粮的耗用情况。 他的手指用力地点在那些冰冷而真实的数字上,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声音显得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道:“诸位,光骂是骂不倒谣言的!光生气,也生不出道理来!” “依我看,他们说他们的,那我们就说我们的!” “他们用嘴皮子搬弄是非,我们就用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跟他们辩个明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被磨砺过的匕首,扫过王二和李文:“王二,你算术最精,帮我仔细核算一下,若是关中闲置的沙碛地能产出同等价值的棉花,相较于往年那些近乎荒芜的产出,朝廷是亏是盈,是省还是费?” “李文,你文笔好,立刻去翻《荀子·富国》篇。” “把里面开源节流四个字的精髓,化为现成的道理!” “其他人拾遗补阙!”说着,张远冲所有人行了一礼,郑重其事说道:“诸位,东宫和朝廷待我等不薄!” “现在.....咱们报效朝廷与东宫的时候到了!” 第四百零九章 寒门学子报国恩民报之策定乾坤 张远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却是隐隐带着发号施令般的味道:“咱们就合写一篇文章,不骂街,不空谈,就叫《棉花十问》!” “就用这些他们无法反驳的数据,用圣人经典的道理,一条一条,把他们泼来的脏水,给他原样泼回去!” “让天下人看看,到底谁在为国谋利,谁又在祸乱人心!” 一股热血冲上头颅,王二和李文也被这情绪感染,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年轻人,就在这摇摇欲坠的土屋里,凭借着胸中一股不平之气和见习时磨练出的那点实务本领,再次埋下头去。 王二嘴里念念有词地打着算盘,李文翻动着书卷寻找论据,张远则奋笔疾书,将零散的数据和观点汇聚成有力的文字。 窗外,是世家门阀操控的、汹涌而来的舆论暗流。 窗内,是寒门学子以笔为刀、以数据为盾的微弱抗争。 不知过了多久,文章终于写成了。 字字恳切条理清晰,而且还数据扎实! 然而,看着这篇倾注了心血与激情的文章,三个年轻人却又陷入了沉默,激动过后,冰冷的现实浮上水面。 他们人微言轻,这篇文章该如何让更多人看到? 难道真像王二起初说的,去各坊门口张贴? 只怕顷刻间就会被撕毁被覆盖,甚至可能被巡街武侯以擅贴谤文的罪名抓走,反而授人以柄。 土屋内,刚刚燃起的斗志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 只剩下无力挣扎的青烟。 那股沉重的无力感,如同窗外深秋的夜色,冰冷地渗透进来,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最后,众人商议过后,却只能找人将着众人合力而作的《棉花十问》呈送到了东宫太子殿下架前...... 还真别说,李承乾收到这《棉花十问》的时候,正因这改头换面后明显更加阴毒的谣言之事,要去天上人间与赵兄商议如何解决呢。 于是,便干脆拿着这篇文章,去了平康坊...... 天上人间三楼的雅间,仿佛永远是长安城喧嚣中的一片静谧孤岛。 窗外市井的嘈杂被厚重的帘幕与精妙的建筑结构滤去大半,只余下隐约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出室内的宁静。 熏炉里吐出袅袅青烟,带着一丝冷冽的檀香,与窗外深秋的寒意抗衡。 李承乾坐在赵牧对面,眉宇间锁着一股难以化开的郁结。 他甚至无心去听楼下云袖那若有若无、如同天籁的琵琶试音,只是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的麻纸推到了赵牧面前。 “赵兄,你瞧瞧这个。”太子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带着几分不甘的愤懑,“是那张远还有王二他们几个寒门学子,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来的。一字一句,皆有所本,数据详实,论据清晰!” “用以驳斥那些无稽之谈,绰绰有余!” “可……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市井流言,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专挑那些不识字不明理的百姓下手,声势浩大。”“那些学子们赤子之心,这篇字斟句酌的文章确实不错,可就算贴出去,又有几人会看?” “又有几人能懂?只怕顷刻间就被更多的污言秽语所淹没。” “孤空有辟谣之心,却无辟谣之力,犹如赤手空拳面对滚滚洪流,徒呼奈何!” 赵牧神色平静,接过那篇题为《棉花十问》的文章,目光快速而专注地扫过。 看到文中用沙地产出数据对比、用边军御寒开销算经济账、引用《荀子》阐发“开源节流”之要义时,他微微颔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赞赏的弧度。 “文章是好的,这些寒门子弟,倒也真是有心了!” “而且还把我那几本书上教的方法,全用上了,足以看得出他们新学的君子六艺倒是酸扎实......” 赵牧将文章轻轻放回案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立论扎实,言之有物,非空泛道德文章可比。” “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用了心思的。” “恭喜殿下,假以时日,待一年实习期满,这批学子通过会试殿试正式入朝为官,想必朝中就又能多一大批务实不空谈的好官了!” 李承乾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欣慰,却又立刻被更大的失落覆盖:“可是……” “但是,殿下.....”赵牧打断了他,拿起手边的白瓷酒盏,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目光显得有些深邃,“您想让这篇文章去的地方,和那些流言滋生传播的地方,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世界。” 李承乾一怔:“赵兄此言何意?” “殿下细想....”赵牧放下酒盏,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楼宇,看到那熙攘的西市,“那些编造、传播与民争利和耗费国帑这些话的人,会是每日在衙门里逐字研读邸报分析政令的官员吗?” “他们会是那些能静下心来,品味这篇文章里数据推敲和经典引用的读书人吗?” 他转回头,定定看着李承乾,摇头道:“不,他们活跃在茶馆酒肆,混迹于市井坊间,依靠的是口耳相传,是简单粗暴却易于理解的煽动性话语,而殿下却想用一篇写给读书人看的策论,去跟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打擂台,岂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那自然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 李承乾沉默了,赵牧的话像一把锥子,刺破了他之前的迷茫,让他看到了问题的核心。 他之前的愤怒和无力,正是因为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找不到发力点。 “那……依赵兄之见,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束手无策吗?” 太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舆情之战,亦然。”赵牧的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与其被动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造一个谣,我们就疲于奔命地去辟一个谣,何不另起炉灶,开一道属于我们自己的渠,引一片清流,主动去灌注去塑造?” 第四百一十章 另起炉灶的舆论战场 大唐民报 “另起炉灶?” 李承乾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不错。”赵牧颔首道,“他们不是在市井中说吗?” “那就在市井中驳!” “但这驳的方式,不能是他们那种街头对骂似的撒泼。”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新办一份报纸。” “办报纸?” “赵兄说的可是.....邸报?” 李承乾有些奇怪的问着,报纸这个词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听着很熟熟,像是朝廷的邸报。 陌生的是难道.....赵兄将要赋予它的意义不成? 还是说,再搞一个类似与邸报的东西? 太子还没想明白,却听赵牧解释道:“此报,就叫《大唐民报》。” 赵牧解释道,“它跟邸报一样,都可算是朝廷的喉舌。” “但不同的是,它面向的却不是各地官府和衙门之人,而是普罗大众!” “而且,这《大唐民报》不说那些之乎者也的官话,专说市井百姓,贩夫走卒都能听得懂的白话,并且受众也与邸报不同。” “此报可将其广泛印制,发行于长安乃至天下,面向天下万民!” “勾栏酒肆,青楼茶馆,甚至驿馆坊市,都可大量供应!”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不仅可以售价低廉,甚至还可免费取阅!” “到时候,便就将张远他们这篇《棉花十问》,稍加润色,使其更加通俗直白,刊于这新报的首页,作为创刊首作......广布天下。” 他的声音平稳,却勾勒出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自此,殿下便掌握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利器。日后,朝廷有何新政要推行,有何祥瑞之利要昭示,有何冤情需要昭雪,乃至教化百姓、传播农桑工技知识,皆可通过此报,直达万民耳中!” “殿下可主动设置议题,引导舆情,何须再像如今这般,被几则阴沟里的流言牵着鼻子走,空有辟谣之心,却无辟谣之平台与手段?” 李承乾呆呆地听着,眼睛越睁越大,赵牧的话语如同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但他可以主动掌控的舆论战场! 之前那郁闷焦躁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清晰无比的目标所取代! “妙啊!赵兄!” “此策……此策简直是……” 太子殿下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在雅间内来回踱步,“如此一来,不仅是解今日之困,更是开创万世之基业!” “这《大唐民报》,孤办定了!” “张远此文,便是创刊号的头版文章!” 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澎湃的动力和无限的憧憬。 向赵牧郑重一揖后,太子殿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脚步迅疾而有力,他要立刻返回东宫,将这个足以改变舆论格局的绝妙想法,付诸实践。 雅间内,重归宁静。 赵牧重新拿起酒杯,浅浅啜饮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只是寻常的闲谈一般。 “这小子.....怎么又急吼吼的跑了?” “我还有诸多怎么用这新报纸搞钱的套路,还没说玩呢.....” “罢了,等回头新报办起来缺钱了,这小子肯定又会找过来,到时候再说吧......”赵牧摇了摇头,重新换了壶茶水,自己拎着到楼下听曲儿。 天上人间的午后,褪去了夜间的喧嚣浮华,显出一种难得的静谧。 阳光透过精细的雕花窗棂,在室内铺着柔软茵席的地面上投下清晰而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缓缓浮动,仿佛时间的碎屑。 赵牧独坐二楼栏边小坐,身前一张紫檀木小几上,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莹润生光,他正慢条斯理地烹水点茶,动作舒缓而专注,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沉静气度,与窗外繁华的长安街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下,正是从对面新挖来的曲艺大家汪诗诗,正在抚琴轻吟..... 可就在赵牧享受这片刻美妙之时..... 一阵略显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只见“秦老爷”一脸愁云惨雾地走了进来,眉头紧锁,见赵牧就在二楼,噔噔蹬几步便上了楼,可却连平日里的寒暄客套都省去了,一撩锦袍下摆,便几乎是跌坐在了赵牧对面的软垫上,未语先是一声长叹,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虑。 “赵小友,难,难啊!” “这一次,怕是真要卡在这难关上了!” 李世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用力揉着太阳穴,那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完美扮演着一个操碎了心却又处处碰壁,心力交瘁的商贾。 赵牧这边刚打算问啥事儿呢,却见这秦老爷一把拿起他面前刚倒好的茶,便一饮而尽,然后直接开口道:“赵小友,这棉花大计,眼下真真是进退维谷,步履维艰!” “每日里,那银钱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眼见着却像是扔进了不见底的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且现在坊间那些非议之声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发喧嚣,都快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了!” “整日里不是抨击虚耗国帑,就是诅咒得不偿失,那唾沫星子都快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了!” “陛下虽圣心独断,乾坤独揽,可这漫天遍野的压力…” “唉,终究是让我这一介商贾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啊!” 他抬起眼,眼中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孤注一掷的神色看向赵牧,身体微微前倾:“赵小友,你智计百出,思虑深远,每每有惊人之语,能于绝境中开辟新径。眼下这困局,火烧眉毛,你可有甚么…甚么能快些见效的奇策良谋?” “不求一劳永逸,但求能先堵一堵这悠悠众口,压一压那汹汹议论,让咱们…..还有支持棉花大力推广的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能暂且喘过这口气也好啊!” “不然,长此以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怕这功在千秋、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真要生生夭折在这半路之上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赵小友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赵牧神色不动,仿佛对方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情绪并未感染他分毫,确实他就是在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意思太子舅父的“长孙无忌”表演...... 甚至还在想着,这老家伙是真能演,都到这儿时候了,还拿自己当商贾呢? 都没看出来,自己都压根不提棉花之事之前谈好的收益了,就是看出他这“国舅”肯定会把棉花献给朝廷...... 可这老登,竟然还跟他面前演..... 罢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啥时候! 赵牧一言不发,轻轻执起泥炉上刚刚沸滚还冒着蟹眼泡的白水壶,娴熟地烫杯、置茶、高冲、刮沫、淋盖、低斟,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舒缓而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他将一盏澄碧清亮茶香袅袅的茶汤稳稳推到“秦老爷”面前,语气平和淡然:“秦老哥稍安毋躁,都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其味自彰。这棉花之事其实也跟这治国一样,需得根深方能叶茂,源远乃得流长。” “所以,您又何须争这一时之长短?” “且静待花开便是,总之朝廷和东宫,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李世民顿时被这话给堵住了嘴。 他要的是交代吗? 他要的明明是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啊! 可是......赵牧这小子却开口便是一句朝廷会给交代压下来了..... 自己现在在他面前的身份可是个商贾,要是再追问,以这小子的聪明劲儿,自己这假身份恐怕就要暴漏了..... ......一时间,李世民心里憋得那叫一个难受啊! 可对面的赵牧,却是看着“秦老爷”愁肠百结,捏着那精美温热的茶盏却毫无品尝的心思,一副食不下咽坐立难安的模样,心中暗笑不已..... 可略作沉吟,赵牧还是觉得,自己先帮他把问题解决了吧? 不然要是这千古阴人赵国公演不下去暴漏了身份,可就不好玩了..... 赵牧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点了两下,缓声道:“不过......秦老哥既然忧心如焚,若只是想先寻个由头,暂且压下那些非议,安一安人心倒也不是无法可想,尤其是朝堂上,能给推广棉花之事减轻不少压力。” “哦?”李世民立刻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急切而充满希冀的光芒,身体都不自觉地更前倾了几分,几乎要越过案几:“小友此话当真?” “那还请小友说来,老夫洗耳恭听!” “秦老哥可知,物以稀为贵?”赵牧强按下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棉花眼下产量稀少,正是因为稀少,才更显其价值非凡,所以又岂是寻常粟帛可比?” “而且这棉花所蕴含之利,又岂止于御寒保暖?”赵牧话锋微微一顿,看着对方全神贯注的神情,继续道:“何不奏请朝廷,秘令将作监,召集可靠之巧匠,以眼下所能筹集之全部棉料,暂停部分民用织造,集中全力,优先试制一批…棉甲?” “棉甲?” 李世民疑惑地重复,这个词语组合对他而言颇为新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更多的却是被勾起的强烈好奇。 “正是。” 赵牧肯定地颔首,开始详细阐述其构想,“取其最厚实坚韧之棉布,反复叠加数十层,以巨力压实,或以我偶然得知的一味特殊秘方药液反复浸渍、晾干,使其纤维紧密粘结,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以及深。” “而后,于前胸后背肩肘等关键要害之处,再以铜钉或细牛皮绳,精巧地缀以经过冷锻处理的轻薄铁片或韧性强韧的熟牛皮片。” “如此制而成甲,其轻便灵活,远胜现行之沉重铁甲。” “其保暖御寒缓冲钝击之效,更是远超厚重却僵硬的皮甲。” “于北地苦寒朔风凛冽之境,或江南湿冷水汽侵骨之所,尤为适用,可大大减少将士冻馁之苦与非战斗减员。”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秦老爷”眼中越来越亮的光彩,这才又继续深入说道:“此举之要,并非好高骛远,企图立刻全军列装,那也绝无可能,反会授人以柄。” “只需由兵部或陛下心腹重臣秘令朔方陇右河东等边镇,以及江南、剑南等地水师,于其麾下精选斥候游骑、水师弩手、或是戍守高寒关隘之精锐死士,小规模、秘密地试用此甲,详细记录其于不同天候、不同作战环境下的防护、保暖、耐久及灵活性等效能。” “一旦前方试用反馈良好......”赵牧的声音逐渐带上一种引导性说道,“便可由殿下或秦老哥您,在适当时机,于朝堂之上直言,此物乃提升我军精锐战力、保障将士性命、减少非战斗减员之关键利器,其功关乎边防稳固、社稷安危,乃军国大事之首!” “届时,谁还敢目光短浅,说棉花仅是民用玩物?” “谁还敢聒噪质疑其巨大投入不值?”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也。” “毕竟军事,乃国之大事,也最为堂皇正大。” “有此擎天大义名分压下,那些只盯着眼前些许银钱耗费嗡嗡作响的闲言碎语,自然烟消云散!” “至少,也能让他们暂时闭嘴,为新政推行赢得宝贵时机。” 李世民听得是心潮澎湃,气血翻涌,眼中的焦虑早已被巨大的惊喜和豁然开朗所取代。 他原本只求能暂时平息争议,渡过难关,没想到赵牧轻描淡写间,竟然给出了一个如此高妙绝伦的策略! 这不仅仅是将劣势转化为优势,更是为大唐的军备革新为将士的福祉,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棉甲若成,其意义之深远,远超辟谣本身! “高!实在是高!妙极!” “妙极啊!此策真乃…”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脸上愁容尽扫,笑得极为畅快洪亮,仿佛压在心口许久的巨石被瞬间搬开,一股豪情壮志涌上心头,“赵小友真乃神人也!” “算无遗策,国士无双!” “此计高瞻远瞩,化被动为主动,移花接木一举数得!” “真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朕....真令老夫…老夫今日茅塞顿开,犹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啊!”他激动得有些坐不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两仪殿上抛出此议时,群臣那愕然震惊又无从反驳的精彩表情。 第四百一十二章 棉甲问世,边郡大获全胜 深秋的关中,天高云淡,风中已带着明显的凉意。 有了之前棉花之事的经验,李世民收到了赵牧的棉甲详细制作方式之后,火速召集人手开始研制棉甲。 也就短短半个月...... 将作监最深处的一间密室内,炉火通明,却不是为了抵御寒意思。 而是为了烘烤,压制定型那些奇特的材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那是麻线和一种特殊植物浸泡液的混合气味。 几位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匠人,正带着他们最信得过的亲传弟子,屏息凝神地进行着最后的工序。 他们手中摆弄的甲具,迥异于以往任何制式的明光铠或皮甲,它们看起来更为厚实柔软,表面是致密的耐磨麻布。 但在关键的前胸,后背,肩肘之处,却能摸到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那是巧妙嵌入其中的,经过冷锻处理的轻薄铁片。 “师父,成了!” “最后一套也校验完毕!”一个年轻弟子用袖口擦去额角的汗珠,激动地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称重下来了,此棉甲重量甚至还不足寻常铁甲的三成!” “但是强度与保暖学生亲手试过,防护方面远超皮甲,甚至很多方面远超铁甲!” “而且,臂缚处活动自如,丝毫不受影响!” 为首的鲁大匠,是将作监中为数不多知晓此物真正用途的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极其仔细地,一寸寸地抚摸着那件成品棉甲,感受着内里填充物的扎实均匀与惊人的弹性,又用力扯了扯关键部位的缀甲绳结,确认其牢固无比。 良久,他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转向身旁一位始终沉默监督,身着寻常文士常服却目光如炬,气度沉稳中年百骑司校尉,郑重地点了点头:“请回复上官,五十套棉甲,均已按那位提供的思路与秘法精心制成,无一错漏,请验收。” 那百骑司官员面无表情,只是锐利的目光扫过所有棉甲,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示意了一下。 当夜,这批被打包得严实实,外表看起来如同普通商货的棉甲,没有通过任何官方兵部的渠道,而是由一队精干剽悍,眼神冷漠的百骑司缇骑亲自押送,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春明门,沿着通往西北的驿道,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陛下说过,第一批棉甲制成,便第一时间送往边境定北城进行实战检验! 车轮碾过秋夜冰冷的石板路,几乎听不见声响。 也就短短十数日后,西陲,定北城。 这座由太子李承乾提议,英国公亲自督建并的军事边城,历经风霜,已然成为大唐插在草原边缘的一颗最坚固的钉子。 而城南的矿山,也在为大唐输送源源不断的赤铁矿! 深秋的寒风吹过城头猎猎作响的龙旗,带来塞外特有的肃杀与干燥气息。 城墙之上,守夜士卒的刀枪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薛万彻在他的将军府内,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家将。 此时的定北城已经完成初步建设,附近所有的异族之人,也在东宫的新政之下彻底融为大唐子民,定北城已是固若金汤。 因此英国公已经率领大部分军队,回到了并州大地。 军方也就只留下薛万彻将军带兵镇守...... 这日,他收到来自皇宫的密旨后,便亲手用匕首划开包裹的麻布,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棉甲。 这位沙场老将只是上手一掂量,眼中便瞬间爆射出惊喜交加的精光。 重量极轻,意味着他的士兵可以负担更多的箭矢,兵械与口粮,长途奔袭或迂回侦查时,行动将更为迅捷,体力消耗大减;触手之处,竟有一种奇特的温软厚实之感,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凛冬严寒中,他的将士们能保有更多的体温与战斗力,非战斗减员将大大降低。 “好东西!” “真是天助我也!”薛万彻忍不住低喝一声,毫不犹豫,立即对心腹家将下令:“传令!” “将这批甲,立刻全部秘密配发给陈石头那个锐士营的第一斥候队!” “告诉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夜有个小活计,正好试试这些新家伙什!”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草原狼群活跃之时。 自从英国公带领大部分军队撤回了并州之后,周边的大小势力随不敢明目张胆的对定北城下手,但总有贪婪到不怕死之人,觊觎着定北城周边的残羹剩饭...... 一支约有百人规模的突厥流匪,仗着对地形了如指掌,再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般,悄然靠近定北城外的后勤补给线,企图撕咬下一块肥肉。 他们早已习惯了唐军夜间因身着沉重铁甲而行动相对迟缓,自信此次也能捞一票就走。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他们遭遇的是一群如同融入夜色中的鬼魅。 薛万彻派出的那支百人斥候队,身着新式棉甲,在秋夜刺骨的寒风中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瑟缩,反而因身体核心区域保持温暖而格外灵活敏锐。 他们利用棉甲带来的卓越静音效果和惊人的轻便性,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发动了一场极其高效而冷酷的夜间突袭。 战斗几乎在开始前就注定了一面倒的结局。 流匪们大多还裹着沉重却不甚御寒的脏污皮袄,动作笨拙迟缓时,唐军斥候冰冷的横刀已经精准地抹到了眼前。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短暂地打破了夜的寂静,又很快平息下去。 混乱中,流匪被斩杀大半,余者魂飞魄散,仓皇溃入茫茫黑暗。 而唐军方面,除几人轻伤外,无一人因寒冷而肢体僵硬,失去战斗力,更无一人出现冻伤。 打扫战场时,许多士兵都忍不住兴奋地摩挲着身上的新甲,眼中充满了惊喜。 捷报连同缴获的少量首级很快摆在了薛万彻的案头。 第四百一十三章 李世民报喜,逐步展现实力 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队正呈上的详细战报,尤其是在“将士无冻馁之虞,行动迅捷如风,夜袭之功,此甲居半”等字句上停留了许久,薛万彻猛地抚掌,爆发出洪亮畅快的大笑:“好!” “好一个棉甲!” “还真是天佑大唐!” “先是棉衣棉被,解决了边疆儿郎们寒苦。“ “现又有这棉甲问世,让将士们即便是冬日作战,也彻底无虞!” “好.....好.....好啊!“薛万彻当即挥毫泼墨,写下一份言辞恳切,激动无比,甚至是极力推崇此甲效用的奏疏,与战功捷报一同,以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火速发往长安。 数日后,夜幕低垂,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独自看完了薛万彻的奏报和那份关于棉甲在实战中表现的详细描述。 当看到“将士无冻馁之虞,行动迅捷如风,夜袭之功,此甲居半”时,他猛地从御案后站起,手握奏疏,激动地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快步踱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振奋,甚至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连连赞叹:“妙!” “妙极!” “奇思妙想,化平凡为神奇!” “赵牧此子,真乃天赐朕之瑰宝,国士无双!” 当日下午,天上人间三楼的雅间内,“秦老爷”再次不请自来。 他脸上的笑容比窗外透进的秋日阳光还要灿烂和煦,几乎是脚步带风地走进来,刚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赵小友!” “哈哈哈,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陛下......陛下对那棉甲,简直是赞不绝口,龙心大悦啊!” “西边刚传回消息,咱们那甲,头一回上阵,就立下了赫赫战功了!” “小友真乃神人也,每每有惊世之作!”如今的“秦老爷”,已经逐渐在赵牧面前不太遮掩自己能直达天听的实力了,毕竟棉花外加棉甲都受到了来自大唐最顶峰全力以赴的支持,若是还披着东宫的外衣,李世民也担心会被赵牧这小子看出端倪,反而不美了。 于是便逐渐不在赵牧前面隐藏这一点,但对于自己就是大唐皇帝这个秘密,他却是丝毫不敢暴漏.....生怕赵小友一个生气,就不带他这个“秦老爷”玩儿了。 而此时的赵牧,正专注于泥炉上咕嘟冒泡的泉水,慢条斯理地烫洗着茶具,闻言只是抬了抬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将一盏刚沏好的,热气腾腾,茶香四溢的清茶推到他面前:“秦老哥过誉了。” “不过是些取巧省力的旁门左道奇技淫巧罢了。” “能于边疆将士有益,少些冻饿之苦,便是它最大的功德。” “岂止是有益!”李世民接过茶盏,也顾不上烫,吹了几下便急切地说道,仿佛不立刻说出来就会憋坏一般,“简直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 “陛下说了,此甲轻便保暖,静默无声,正合斥候游骑,夜袭弩手之用!” “于特定情境之下,实乃国之利器,功莫大焉!” 赵牧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巨大成功的喜悦并未波及他分毫:“秦老哥回去,不妨再转告贵上。” “此甲之优,确在轻便保暖与静默,然其防护之力,终不及百炼精钢锻造的札甲。” “用于侦伺,迂回,游击弩射则可,若用于正面冲阵,陷坚破垒则为不智,恐徒增伤亡,万事万物各得其用各展所长,方为上乘之道。” “还需叮嘱将士,务必爱惜勤加晾晒保持干燥,以防霉烂。” “自然,自然!”李世民连连点头,心中对赵牧的评价不禁又拔高了几分。 而且他也听出来了,赵小友显然对自己能直达天听的待遇,没有丝毫意外,显然已经早有猜测,只是不知道......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世民心中也不免猜着,不过想了想,却还是张口说到:“小友思虑之周全,谋划之深远,老夫佩服!” “此言乃至理明言,老夫必定一字不差地带到!” 赵牧不仅有鬼神莫测之奇思,更能时刻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深谙物性,不居功自傲,不冒进贪功,实乃经天纬地之大才! 两人又就着香茗,闲聊了片刻长安趣闻,“秦老爷”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年轻了十岁不止。 赵牧依礼送至雅间门口,看着他兴致勃勃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失笑一下,重新回到窗边那张舒适的软榻上,继续享受他无人打扰的宁静午后。 窗外,长安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片盛世繁华景象,无人知晓,一场因他几句点拨而起的微小变革,已在遥远的西陲边疆,显露出了其锐利而温暖的锋芒。 只是,棉甲只是顺利无比,甚至都已经在战场上初现峥嵘。 可东宫那边的大唐民报,却是迟迟不见动静。 直到现在,才堪堪开始发行...... 就像赵牧让秦老爷研制的棉甲在边疆引起震动一样! 虽说晚了点,但他让太子去弄的《大唐民报》的创刊号也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长安城激起了远超预期的巨大涟漪。 头版那篇由寒门学子撰写,数据详实而且还语言通俗的《棉花十问》,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无数平民百姓理解朝政的大门。 报纸发售当日,西市,东市的发售点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文钱一份的价格,几乎人人都负担得起。 识字的人大声朗读,不识字的人围拢倾听,听到关键处,不时爆发出“原来如此!”,“竟是这般道理!”的惊叹和议论声。 茶楼酒肆里,手持报纸高谈阔论者成了最新风尚;甚至有些私塾先生,直接将报纸作为蒙学之后的读物,讲解其中的道理与数据。 辟谣的效果,比任何官府告示或街头流言都来得更直接,更深入,更有力。 第四百一十四章 大唐民报创刊,却遭遇困境 太子李承乾在东宫接连收到各处报来的热烈反响,年轻的脸庞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多日来的操劳仿佛一扫而空。 他踱步于殿中,仿佛能看到那报纸上的文字正化作无形的力量,涤清着弥漫在长安上空的迷雾。 他被这前所未有的成功深深鼓舞,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急剧膨胀。 必须趁热打铁,将这股声音放到最大! 他当即下达了一道后来让他颇为后悔的命令:“加印!” “全力加印!” “不仅要满足市井售卖,更要让长安各大小衙门,各级官学,乃至一百零八坊的坊正处,都能免费读到!” “要让这报纸的声音,如同阳光雨露,无远弗届,传遍长安每一个角落!”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新政之利,太子殿下监国之明!”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满腔豪情说出来的。 命令被迅速且不折不扣地执行。 工匠们被迫日夜轮班赶工,刻刀与木板碰撞的叮当声几乎未曾停歇。 改良后成本大降的纸张如同流水般从库房提出,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负责印刷,晾晒,装订的匠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工坊内终日弥漫着墨汁和纸浆的气味。 一时间,新报的印刷量呈几何级数增长,一份份还带着墨香的新报被捆扎好,由东宫差役和雇佣的人手,如同撒网般送往全城各个指定的发放点。 而且很大一部分,都是此前便定下的免费..... 比如京城各大小衙门,还有那些见习举子和国子监和县学等地方。 一是为了扩大影响力,二嘛自然是为了尽快扭转局势..... 不得不说,效果还真是挺好。 然而,在这片看似如火如荼的繁荣景象背后,东宫詹事府那位头发花白,素来谨慎的主簿钱大人,脸上的愁容却一日深过一日。 他面前的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账册翻了一页又一页,上面的数字却越来越令人心惊。 这一日,他捧着最新核算出的账目明细,脚步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再次来到丽正殿求见太子。 “殿下,”老主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和焦虑,他将账册恭敬地呈上,“新报如今每期印量已骤增至一万五千份,其中......其中近七成,约一万份,是免费分送各处的。” “虽说采用了......呃,采用了那位高人提供的改良之法,印刷还有纸张油墨等成本确已大降,粗略核算,两文钱每份却依旧是接近成本,但......但架不住这总量巨大啊!” 他抬眼看着太子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售卖所得,每份两文,但售卖之数仅五千份,所得才十贯。” “而成本总额......却高达一万两千文,才一百二十贯。” “这......这意味着,如今每印一份,实则净亏近一半。” “尤其每免费送出一份,更是实打实近两文的纯支出。” “库中为此事特拨备的五百贯钱......如今已耗去四百余贯。” “若......若仍按此规模印送,至多再支撑两期,便......便彻底无以为继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无奈,“此事......此事关乎东宫内帑用度,名目特殊,恐......恐难向户部开口请款。”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与红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垨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错愕与冰冷的焦虑。 他接过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账本,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刺眼的赤字和最终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亏空数额,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光顾着畅想那虚无缥缈的影响力与话语权,却完全忽略了最现实,最冰冷的财政问题。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透过各种隐秘的渠道,飞进了崇仁坊崔府那间终日紧闭的密室。 崔敦礼正在与病榻上精神稍好的卢承庆对弈,听到心腹管家崔福的详细禀报,他执着一枚黑玉棋子的手顿在了半空,随即,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讽与了然的冷峭笑意。 “哦?”他轻轻落下棋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们的太子殿下......这是要自掏腰包,惠泽万民,成就其贤名?” 他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沫,“年轻气盛,有冲劲是好事,只可惜,只知逞一时之快,不知这柴米油盐贵,治国亦如持家,量入为出方是根本。”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晚辈的失策。 其实,从大唐民报刚出现,他们这些世家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不过见是跟邸报类似的玩意儿,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哪怕这上面创刊号上刊登的那《棉花十问》引起剧烈反向,也没让世家多瞧上一眼。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种东西耗费巨资,最终也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也好,也罢。”崔敦礼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深沉,“他既愿意撒钱赚吆喝,我等便静观其成。” “不必再费心费力去做任何手脚,甚至......”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幽光,“可以暗中让我们的人,再去多讨要,多申请些免费报纸,各处衙门各家书院,多多益善嘛。” “帮太子殿下,把这‘惠民’,‘宣教’的仁政之事,做得更风光,更彻底些。” 他看向崔福,吩咐道:“去办吧。” “做得自然些。” 崔福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榻上的卢承庆闻言,蜡黄的脸上也挤出几声沙哑而快意的冷笑:“妙......妙啊......” “且看他......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他这东宫......能有多大家底......经得起这般挥霍......” 于是,在世家隐形的推波助澜下,更多,更理直气壮的索要免费报纸的请求,如同雪片般飞向东宫詹事府。 各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被提了出来。 某衙门欲组织胥吏学习。 某官学欲每人发放一份研读。 某坊正欲张贴于告示栏供全坊阅览............ 让本就沉重无比的财政压力骤然倍增。 李承乾一度试图下令缩减印量或减少免费份额,命令刚出口,便立刻引来了“朝令夕改”,“太子吝啬”,“莫非新政只是表面文章”的私下非议,风言风语悄然回灌到东宫,让他投鼠忌器,进退维谷。 第四百一十五章 解决新报困局 面对账目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和即将消耗殆尽的资金,李承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挫折。 他坐在丽正殿内,望着窗外庭院中那些渐渐染上深秋萧瑟,开始凋零的草木,眉头紧锁,第一次对这份自己曾寄予厚望,视为利器的报纸,产生了一丝深深的彷徨和无力感。 成功的喜悦早已被现实的冰冷冲刷得一干二净。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年轻却写满焦虑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单。 良久,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沉声吩咐道:“备马,换常服。” “殿下,时辰已晚,您这是要去............” “去天上人间。”李承乾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见到赵兄。 只是......赵兄明明给自己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却让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这让李承乾自觉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这也是他为何事到如今,才去想着寻求赵牧的帮助,但或许,也只有赵兄,能有办法解开这看似无解,令他窒息的困局。 不多不说,虽然李承乾这一年来成长已经非常大,但对赵牧的依赖,却是似乎越来越重了...... 天上人间三楼的雅间,仿佛永远是长安喧嚣中的一片静谧绿洲。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平康坊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丝竹笑语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灯火温暖而安宁。 赵牧正闲适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胆,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门被轻轻推开,李承乾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来此听曲放松的闲适,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愁云,甚至连礼节性的寒暄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赵兄.......”他几乎是瘫坐在赵牧对面的软垫上,未等茶水奉上,便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挫败,“孤.....我怕是又要把事情搞砸了。” 赵牧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年轻的储君,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遭。 “殿下何事烦忧?”他抬手示意阿依娜看茶,语气淡然道,“莫非是那报纸,印得太多,送得太广,银钱有些周转不开了?” “赵兄......你,你竟已知晓?”李承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正是如此!” “我原想着广布天下,使政令通达,民意上闻,却未曾想......” “未曾想这每日印送,竟如流水般花钱。” “如今东宫府库为此事所拨银钱,已......已快要见底了。” 他将詹事府核算的艰难,免费发放的巨大压力,以及如今面临的困局,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越说越是沮丧。 “如今缩减不得,继续又是无底洞......户部那边更是难以开口。” “赵兄,我......我是不是真的太过急于求成,行事鲁莽了?”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自我怀疑。 赵牧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胆上摩挲,直到李承乾说完,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窗外隐约的乐声。 片刻后,赵牧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殿下可知,这世间万物,有其形便必有其用。” “有其用,则必有其价。”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玩味,“殿下只看到了这报纸能说话的一面,却不知道其实它还能自己生钱。” “生钱?”李承乾愣住了,一脸茫然,“这......如何生钱?” “卖报所得,远不及成本啊。” “非也非也。”赵牧摆手,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却也不废话,直接便点题道:“殿下试想,你这《大唐民报》,如今每日送入长安多少官衙,多少学堂,多少富户商家?” “又有多少百姓争相购买阅读?” “其传阅之广,目光所聚,岂是寻常市井告示所能比拟?” 他顿了顿,见李承乾仍是不解,便继续深入浅出地解释道:“譬如西市那家最大的张氏绸缎庄,若他家新进了一批江南软罗,欲告知全城富家夫人小姐,他该如何做?” “无非是让伙计四处吆喝,或张贴告示,效果如何,犹未可知。” “但若殿下在这《大唐民报》上,辟出一小块地方,专供此类商家刊登货品信息,开业志庆,招工寻人之用,并依其字数多寡,版面位置,收取相应的费用。” “此举,殿下称之为广而告之可,称之为告白亦可。” “如此,商家得其便利,广而告之。而报坊得其资费,以报养报。” “岂非两全其美,良性循环?”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眼睛越睁越大,赵牧的话语如同在他脑海中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商业模式清晰地呈现出来。 之前的焦虑,挫败,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惊和狂喜所取代! “妙啊!” “妙啊!” “赵兄!”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红光,“此策......此策简直是点石成金!” “化腐朽为神奇!” “孤怎么就没想到!” “这......这广而告之,真是......真是绝了!” 赵牧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淡然一笑,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又慢悠悠地添了一把火:“殿下若恐初期无人敢尝此鲜,无人信此策之效,不妨让那位与殿下和东宫关系匪浅的秦老爷带头一试,他那棉花产业,如今不正需大规模招募流民垦荒,收购关中沙地,定制新式纺机吗?” “此等事宜,正适合在这广而告之栏中刊登,效果定然显着。” “有他这皇商带头,何愁其他商家不趋之若鹜?” “对对对!” “那个曾经替孤解决了粮食困局,现如今又献上棉花重宝的秦郎!” “找秦朗!”李承乾此刻对赵牧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我明日......不,孤回去便差人去寻他,他定会答应!” 心中的阴霾彻底扫清,巨大的困境转眼间化作了无限的机遇。 李承乾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立刻飞回东宫着手安排。 他又惊又喜,又有些惭愧地向赵牧深深一揖:“承乾愚钝,屡次劳烦赵兄点拨,每次皆能于山穷水尽处,得见柳暗花明!” “此恩此情,承乾......真不知何以为报!” 赵牧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笑道:“殿下不必客气。” “能于国于民有益,便是好事。” 李承乾又坐了片刻,与赵牧探讨了些许“广告”实施的细节,便再也坐不住,心潮澎湃地起身告辞,脚步轻快有力,与来时判若两人。 第四百一十六章 太子拉广告,皇帝掏腰包 回到东宫,李承乾眉宇间焦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看到那份詹事府主簿呈上的写满赤字的账目,此刻他脸上却是因兴奋而泛着红光,眼中闪烁着找到出路的光芒。 赵牧那句“让新报自己生钱”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勾勒出一幅绝妙的蓝图,他亲自提笔,将这些一一详细记下,便急切而略显高昂的喊道:“马周!” “臣在。”一直候在殿外的马周应声而入,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疑惑,不知何事让太子殿下情绪转换如此之快。 “你即刻亲自持孤的手令,快马前往渭水河畔的秦氏庄园,面见那位忙着种棉花的秦郎,记住要恭敬些,毕竟这位秦老爷前段时间可是帮咱们解决了天大的麻烦,还不计回报!” “之后更是为我大唐倾家荡产的种棉花这等宝物,所以......你可千万不要因人家秦老爷是一介商贾而轻视他,知道了没?” 李承乾哪里是因为他说的这些原因,都是因为他知道这位秦老爷也是赵兄的朋友,而棉花也正是赵牧给这位秦老爷的种子...... 所以,他不想因为东宫属官的傲慢,去得罪赵兄的朋友,免得引起赵牧的不快......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位秦老爷......就是他亲爹,当朝皇帝李世民...... 马周一脸懵逼的听着太子殿下的嘱托,有些愣愣的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臣向来不做那种仗势欺人的事儿,定不会因秦老爷的身份......便轻视。” “你明白就好......”李承乾点了点头,接着便语速极快的说起正事,仿佛慢了一步那绝妙的点子就会飞走似的,“你就告诉他,东宫新办的《大唐新报》如今风行长安,受众极广,士农工商争相传阅,正是他推广棉花产业,招募流民垦荒,收购关中沙地的绝佳平台!” “这是第一期报价单,让他瞧瞧,若有意.....新报下一期可为其预留最佳版面!” “此事关乎新报成败,务必办妥!”说着,太子将一份匆匆写就,还盖着东宫小印的信函和一张详细列着不同版面位置,字数对应价格的素笺递给马周,眼神灼灼:“记住,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恳切,但也不必过于卑屈。” “从以往经历看,这秦郎是位明白人,更是自己人。” “但他若质疑或是不肯,你只需说明此乃赵先生之意,并阐明其中对双方的好处,他自会懂得其中利害。” 马周双手接过信笺,快速扫了一眼那所谓的“报价单”,心中虽觉此事前所未有,略显突兀,但见太子如此笃定,且此事又牵扯到连太子殿下平日里提起都会很尊敬的哪位神秘之际的赵先生.......便也不再多问,深知其中必有深意。 他躬身领命:“臣遵旨!” “定将殿下之意,原原本本清晰地带到,力争促成此事。” “快去快回!” “孤等你的好消息!”李承乾催促道,望着马周匆匆离去的背影,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广告费流入东宫府库,不仅填补上那个令他寝食难安的大窟窿,更为《新报》的长远发展注入了活水。 他甚至开始畅想,日后这赵兄所说广而告之的业务若能推广开来,不仅新报有了稳定的收入,恐怕自己这东宫或许也能多一项稳定裁员..... 而不必事事仰赖户部拨款和父皇内帑。 与此同时,渭水河畔的秦氏庄园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世民刚细致地视察完棉田打顶后的长势,看着那些棉桃在秋日阳光下日渐饱满,心情颇佳。 王德跟在身后半步距离,低声汇报着百骑司从岭南最新送来的密报,提及李晦一行人已初步站稳脚跟,但当地豪强观望者众,推进缓慢。 就在这时,一名作庄丁打扮,实则眼神锐利的百骑司暗卫快步走来,低声禀报:“老爷,东宫詹事府丞马周在外求见,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有要事相商。” “马周?” 李世民微微一怔,李承乾的心腹属官突然跑到他这“商贾”之地所为何事? 但略一沉吟,他还是对王德吩咐道:“带他去偏厅等候,朕……真不知道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承乾那边又遇到了什么难题?” “还是说......朕这秦老爷的身份被东宫之人发现了?” 片刻后,庄园雅致却不失奢华的偏厅内。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略显富态圆润的暗纹团花锦袍,完美扮演着“豪商秦老爷”的模样,接见了风尘仆仆却仍保持仪态的马周。 “下官马周,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见秦老爷,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马周行礼后,不敢怠慢,立刻说明了来意,并将李承乾的信函和那份设计精巧的“广告报价单”恭敬呈上。 李世民听着马周条理清晰的叙述,接过那张素笺,目光扫过上面“头版显要位置,连登优惠”等字样,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为惊愕,嘴角微微抽动,最后差点没维持住“秦老爷”那惯有的见惯风浪豪商笑容。 什么? 登报? 广而告之? 还要明码标价地收费? 承乾这小子……这是派人来跟他老子要钱打广告?! 这不成了打秋风么? 该不会......是这小子发现了老子装成秦老爷,派人来敲诈勒索吧? 李世民心里都有些怀疑不定了。 可仔细一想,再看一看手中的“报价单”却是突然琢磨出点儿味道了! 东宫办了这新报的事情,他自然是知晓的......而且他甚至连新报遇到资金困难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最关键的是.......这广而告之的点子,怎么瞧都不像是自家那太子的手笔! 所以....这有是赵牧那小子搞出来捞钱的新法子? 再细细一想,李世民肯定的想道:对,肯定是这样! 只是....这又是什么鬼点子?! 而且凭什么......头一个就拿俺秦老爷开刀? 难道就因为我跟这俩小子都熟悉不成? 第四百一十七章 什么,父皇收回了孤的监国权 一股极其荒谬,滑稽的感觉如同沸水般涌上心头,让他险些当场失态。 李世民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笑声和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努力绷着脸,手指点着那报价单,故作沉吟状:“嗯……” “这个……” “叫社么广而告之......是吧?” “倒是新鲜得很。” “价格嘛……” “呵呵,东宫如今倒是……倒是很会做生意。”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赵牧这操作,有些暗暗咬牙切齿的打着哈哈,甚至还暗暗嘲讽了一句。 马周皱了皱眉,这最后一句,可不怎么好听啊! 什么叫东宫现在倒是很会做生意了? 咋的,东宫也是你一介商贾能指手画脚的? 马周本能的差点训斥起来,可话到嘴边,却猛地响起临行前太子的叮嘱。 太子叮嘱过对此人定要恭敬,而且......办砸了差事,也不好交代...... 于是,这马周强忍住不悦,有些愣愣的补充道:“秦老爷,来之前殿下叮嘱过,此策乃是赵牧先生亲自指点,而且此报如今风行长安,受众极广,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皆争相传阅,效果绝非寻常市井吆喝,张贴告示可比。” “殿下也言,秦老爷深明大义,于国有大功,于东宫多有助益,此番若能鼎力支持,既是襄助新政,亦是互利共赢之事,殿下也将感念于心……” “好了好了,马先生不必多言,老夫明白了。”确定又是赵牧那小子的点子,李世民担心纠缠的多了生出别的什么时段,直接抬手打断了他,而且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出来或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被说动了心思,精于算计而又不失豪爽的商人:“既然是赵小友之策,自然是极妙的!” “毕竟他总是能于寻常处见非凡!” “太子殿下有此等能人异士相助,实乃国朝之幸,老夫也佩服得紧啊!” “这广而告之,嗯,听着就新鲜,必然有效!” “所以这广告,俺秦某人投了!”他故作豪爽地一拍大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朝身后扮作管家,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德喊道:“王.......八!” 差点顺嘴喊出王德的李世民话锋一转,却又嘴瓢喊成了”王八“,顿时也是老脸一红。 不过还是无视了王德那有些幽怨和一旁马周颇为诧异的眼神,继续吩咐道:“去,取三百贯钱来,给马先生带上,算是秦某支持东宫新报的一点心意!” “就先按这最好的版面,登它三期看看效果!” 他故意多加了一百贯,既显豪气,也带点赌气的意味。 王德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强忍着笑意和荒谬感,躬身应道:“是,老爷。” 内心却在疯狂腹诽。 陛下这戏真是越演越投入了,自己掏钱给自己儿子的报纸打广告,还一副占了多大便宜的样子…… 这三百贯钱,回头还得从内帑账上走,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歪打正着的让太子殿下打劫了陛下? 这对时间最尊贵的天家父子......还真会玩儿! 已经被陛下一个嘴瓢改了名的”王八“摇头晃脑的去取钱了。 见状,马周大喜过望,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 这位秦老爷果然如太子所言,是位“明白人”,而且如此慷慨大方! 想了想,他连忙深深一揖,语气激动道:“多谢秦老爷鼎力支持!” “秦老爷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在下钦佩!” “回去定将秦老爷的慷慨与美意,一字不落地回禀殿下!” “殿下知晓,必定深感欣慰!” 送走千恩万谢显然心满意足的马周,李世民看着那箱被两名“庄丁”抬出去的三百贯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又是好一阵哭笑不得。 那三百贯钱仿佛都在嘲笑他这位九五之尊。 王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请示道:“陛下……这钱……?” “哼!”李世民哼了一声,甩袖走向内室,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赵牧这小子,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点子?” “这种法子也能想出来……当真是钻钱眼里去了!” “居然把主意打到朕……真打到老夫头上来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这“广告”一策,看似简单直白,实则深谙人心与传播之道,精准地抓住了商家渴望宣传的需求和报纸的媒介属性,若运用得当,其所能撬动的影响力与经济效益不可估量。 可一转念,自己堂堂大唐皇帝,富有四海。 却竟然被自己儿子派个属官,然后拿着赵牧的点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忽悠走了三百贯钱! 虽然这钱最终也是从左口袋进右口袋,但这感觉……怎么想怎么憋屈! 尤其还是打着赵牧的旗号! 好像离了赵牧,他儿子就搞不定这事似的! 他越想越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种恶作剧般的,带着些许父亲威严受到“挑衅”的念头油然而生。 臭小子,敢薅朕的羊毛? 还敢借着赵牧来压朕? 朕就让你清闲几天,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花这笔“广告费”! “王德!” “老奴在。” “传旨中书省。”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就说秋祭大典在即,朕感念太子近日监国辛劳,案牍繁琐,特准其休憩十日,静心斋戒,筹备祭典事宜。” “即日起,一应政务,由朕亲自处理。” “让太子好好……歇一歇。” “是。”王德心领神会,一脸古怪的躬身退下拟旨。 这道旨意,看似关怀,实则突如其来,未给东宫任何缓冲余地。 于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很快便传到了东宫。 正沉浸在拉到巨额赞助,解决财政危机的喜悦中的李承乾,接到旨意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父皇……” “要收回监国之权?” “可为何如此突然?” “孤……孤近日并未出错啊?” “新政也正在推进,身子前天父皇亲自还嘉许过孤……”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太子失权访赵牧,赵牧点拨 “可怎么一转脸,却把孤的监国之权给收了?” “难道......是因为大唐新报遇到的困局没有尽快解决,才惹得父皇不悦了?” “可是,孤已经解决了这问题啊!”李承乾看了看刚从秦老爷那儿抬回来的三百贯钱,有些欲哭无泪的捧着那黄绫圣旨,那叫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将他刚刚获得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冲得七零八落,心中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被信任的苦涩。 而此时,造成这场乌龙,导致太子没了监国之权的罪魁祸首赵牧,早已经携众女回到了郊外的庄子。 秋日的龙首原,天高云淡,远山如黛。 温泉山庄掩映在渐染秋色的林木之中,更显宁静祥和,仿佛与世隔绝。 赵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前的紫檀小几上摆着一套精美的越窑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他指尖闲闲地敲着一对温润玉胆,目光落在窗外,听着阿依娜用轻柔的语调汇报近日长安市井间关于棉甲热议的种种传闻。 没这份悠闲,却并没有享受多久,一阵略显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承乾微服而来,甚至来不及让侍卫通报,便径直闯了进来。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虑和困惑,连平日里的基本礼节都忘了,几乎是跌坐在赵牧对面的软垫上,带起一阵风。 “赵兄!” 他未等气息喘匀,便急切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慌乱, “出事了!” “父皇……” “父皇他突然下旨,收回了孤的监国之权!” “甚至还让孤安心斋戒,筹备秋祭!” “哦?”赵牧抬了抬眼,示意阿依娜看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秋风略凉一般,“陛下圣心独运,自有其道理。” “殿下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他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到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接过茶盏却根本无心饮用,直接放在案上,眉头紧锁,像是要把所有烦恼都拧在一起:“赵兄,父皇突然下旨夺权,孤又怎能不慌?” “而且此事毫无征兆,前一刻孤还因拉到秦老爷的广告费而欣喜,后一刻旨意就到了!” “莫非是孤近日推行新政过于急切,操之过急,引起了父皇的不满?” “还是……” “还是崔卢那些世家,窥得时机,又在父皇面前进了什么谗言,诋毁于孤?” “亦或是……” “孤未经请示,便擅自派人去找秦老爷拉广告之事,显得与民争利,惹怒了父皇?” 他将能想到的可能性都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心乱如麻,仿佛处处都是陷阱。 赵牧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感受着茶汤的温润甘醇,悠然道:“殿下,遇事静气为先。” “依我看陛下此举,未必是坏事,更非是针对殿下。” 李承乾一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是坏事?” “还请赵兄明示!” “自然。”赵牧放下茶盏,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向他, “殿下试想,你近期是否风头过盛?” “先是借陈实案雷霆手段打击了世家气焰,让其在刑部折了一员大将;又推行《新报》引导舆论,将那棉花十问广布天下,破了世家的谣言攻势。” “如今更得了棉甲之功,虽未宣扬,但陛下心中必然清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陛下此时让你暂避锋芒,离开漩涡中心,实则是另一种保护。” “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其二,陛下亲自接手朝政,正好可借皇权威严,绕过许多不必要的扯皮和阻力,强力推进那些或许你在东宫位置上不易推动的要务。” “比如南方植棉的全面铺开,军械司扩充以量产棉甲,甚至以此为由头整顿地方吏治。” “陛下乾纲独断,效率远比殿下在东宫与各方势力周旋,平衡要快得多,也彻底得多。” “至于这第三点嘛.....”赵牧嘴角微露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或许这也是陛下对殿下心性的一次磨练罢了,毕竟居于高位手握权柄时,如何行事才能稳健长久?” “暂失权柄,身处逆境时,又如何自处?” “能否沉得住气,能否耐得住寂寞,能否利用这段看似失意的时光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看清身边人和局势,这才是为君者真正的考验。” “陛下此举,或许亦有深意。”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又似拨云见日,渐渐抚平了李承乾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其实......赵牧哪儿知道李二为什么发神经似的夺了李承乾这小子的监国之权? 但眼下李承乾这个太子已经显然有些慌了,自己自然得表现得淡然一些,并好好给丫开导一番,不然这小子万一慌不择路狗急跳墙,去跟他爹这个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兼天可汗亚州州长还有东半球话事人李二凤玩什么玄武门对掏! 那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布局,可就全白费了! 一切又得从零开始.....赵牧嫌麻烦! 毕竟......李承乾这小子可是有前科的! 李承乾不知道,赵牧其实就是在纯粹的安抚他。 他还在那仔细品味着赵牧的每一句话,好在赵牧的安抚确实管用。 此时他眼中的慌乱已经逐渐褪去,重新焕发出沉稳的神采。 “听赵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是承乾浅薄了,只顾眼前权柄得失,心浮气躁。” “竟未能体会父皇的深意和赵兄的教诲。” 赵牧微微颔首,露出些许赞许之色:“殿下能想通便好。” “这十日假期,并非让你真正休憩斋戒,无所事事。” “我建议殿下正好趁此机会,做三件事。” “请赵兄指点迷津!”李承乾身体前倾,神情无比专注,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聆听先生教诲的时刻。 赵牧又伸出一根手指,直接吩咐道:“一,沉下去,深入民间。” “脱下储君常服,换上布衣,真正去看看那些寒门学子在各衙门见习的实际情况。” “他们遇到了哪些具体的刁难?” “学到了什么真正的本领?” “地方胥吏是如何阳奉阴违的?” “听听他们的牢骚和掌握第一手最真实的信息,而非仅仅通过马周等人的奏报去了解。” “这比你坐在东宫批十份奏疏更有用。” 第四百一十九章 李世民再访温泉庄,赵牧献计 赵牧竖起两指,一脸认真的对李承乾继续说到:“二,静下心,梳理内部。” “彻底清查东宫詹事府的账目,为《大唐新报》建立一套清晰可持续的长效运营机制。” “广告费如何入账,如何开支,如何监管,甚至是如何分配收益,都要有成法可依,形成定例,不能再像此次般临时抱佛脚,出现亏空才想办法。” “这是未雨绸缪,也是管理之道。” “这第三,暗中留意,收集信息。” “世家此次在你这里连连吃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广告这一新事物的出现,触动了商利,他们或许会暗中使绊子,或模仿跟风,或造谣破坏,或收买人心。” “留心收集这方面的证据,留意市井间的异常动向,以备不时之需。” “情报,有时比刀剑更锋利。” 李承乾将赵牧的话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里,只觉豁然开朗,之前的方向迷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路径和沉稳的决心。 之前的彷徨无助变成了此刻的动力。 “承乾明白了!” “多谢赵兄点拨!” “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向赵牧行了一个大礼。 赵牧坦然受之,末了,像是想起什么,略带调侃地说道: “至于那广告费……” “殿下下次若见到秦老爷,不妨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李承乾好奇地问。 “就说,他的棉花若想在岭南那片烟瘴之地顺利推广,打开局面,我这儿倒还有几个未曾示人的锦囊妙计。” “不过......”赵牧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戏谑, “下次咨询,可就要按次收费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李承乾先是一怔,随即想起那三百贯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 “赵兄放心,此话我一定带到!” “想必秦老爷听了,定会……啧啧,印象深刻!” 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期待自己亲自见到“秦老爷”时的场景。 送走心态已然转变,步履沉稳了许多的李承乾,阿依娜轻盈地走上前,为赵牧续上热茶,轻声问道:“公子,太子如今骤然失权,处境微妙,您为何不……” “不直接出手帮他谋划,尽快夺回权力?” 赵牧打断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悠远的山色,淡淡道: “路要自己走,权要自己争。” “我能教他方法,指点迷津,却不能替他走路,更不能将饭喂到他嘴边。” “经此一事,若他能沉下心来,看清利弊,积累实力磨砺心性,那远比急于拿回那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监国之权更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阿依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两日后,李世民在宫中处理完一批奏疏,其中不乏关于南方税赋,吏治的棘手问题。 他揉着眉心,不由得又想起那“广告”之事,仍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对赵牧那层出不穷,总能切中要害的“鬼点子”越发好奇和惊叹。 这小子仿佛有个百宝囊,总能掏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索性放下朱笔,对王德道:“更衣,出宫。” “朕要去听听,那位点石成金的赵小友,还有何高见。” 他想再去会会赵牧,顺便……或许能再套点话出来。 换上那身熟悉的富商行头,李世民带着王德,轻车简从,再次直奔龙首原山庄。 一路上,他甚至能看到路边有些茶摊酒肆里,有人拿着《大唐新报》在高谈阔论,那“广而告之”四个字偶尔飘入耳中,让他心情复杂。 “赵小友!” “赵小友!” 人未至,声先到。 李世民扮作的“秦老爷”一进庄子,便故作夸张地埋怨起来,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既肉痛又不得不佩服的表情, “你那广而告之的妙策,可真是让老夫大出血了啊!” “三百贯!” “足足三百贯钱呐!” “老夫得卖多少匹绢帛才能赚回来!” 赵牧正独自一人对着棋盘推演,似乎知道这老家伙为何而来,闻言那是连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微扬,便落下一子淡然道:“秦老哥这是哪里话?” “三百贯钱,换秦氏棉业之名响彻长安,家喻户晓。” “这买卖,你赚大了才对。” “若非看在你我交情,以及你背后东宫和赵国公的面子上,这等能引领风潮,抢占先机的好事,岂能轮到你头一个抢先?” “只怕此刻,想登这广告的人,都快挤破报社的门槛了。” 他语气平淡,却句句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心想这小子果然牙尖嘴利,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他顺势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像是被说中了心思般叹口气:“赚不赚的暂且不说,名声是有了,可这开销也大啊。” “老夫今日来,实是有另一桩更大的难事,搅得老夫寝食难安,还想向小友你请教请教,看看能否再有奇谋。”他也直接开门见山,当场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哦?” “秦老哥还有难事?” “但说无妨,姑且听之。”赵牧这才稍稍转过身,做出倾听状,手指依然无意识地在棋盘上轻轻敲击,仿佛心分二用。 “还不是那棉花推广之事!”李世民皱起眉头,开始大倒苦水,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 “哦不,是朝廷,决意要在岭南大力推广此物,以惠及天下,充实国库。” “可那岭南之地,唉,山高皇帝远,俚僚杂处,豪强盘踞,言语不通,习俗迥异,更是瘴疠横行,毒虫遍地!” “老夫派去的得力人手屡次回报,说是处处碰壁,进展缓慢!” “那些当地的大户地头蛇要么眼界短浅,索要天价买路钱保护费,贪婪无度。” “要么根本不信这白叠子能成气候,换来真金白银,宁愿守着那点贫瘠山地过日子,愚昧不堪!” “难,难如上青天啊!” 第四百二十章 李世民的小心思,绝不贪的赵牧 李世民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赵牧的反应,想知道他对南方局势了解多少。 赵牧静静听着,手指在棋盘上的敲击节奏微微变化,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秦老哥所虑,确是实情。” “蛮荒之地,民风彪悍,利益盘根错节,不能单靠朝廷一纸政令或单纯用银钱开道。” “需得转换思路,因地制宜。” “与其强力推行,引发抵触,不如巧妙引导,利诱之。” “与其想着独家垄断吃独食,不如开放合作,共享其利。” 李世民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前倾:“小友有何高见?” “老夫洗耳恭听!” 他知道,重点来了。 “高见谈不上,只是些基于人情世故的浅见。”赵牧语气依旧平淡,却开始抛出一条条重磅策略,“先是利益捆绑,化敌为友,期间不要试图去征服所有地方势力。” “仔细遴选当地真正有实力,有威望,说话管用的豪强大族或部落首领,许其以干股,邀请他们入股棉田,共担风险共享利润。” “而且一定要让他们明白,种棉花不是朝廷要来抢他们的地,夺他们的利!” “而是带着他们一起发财,是为他们开辟一条新的,更富裕的活路!” “一旦有了切身利益,他们自然会从最大的阻力转变为最得力的护棉人,甚至会主动去平息地方上的小麻烦。” “其次便是直接技术输出,授人以渔!” “派遣中原熟练的农事工匠和纺织工匠南下,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去指导种地,更要无私地传授先进的纺织技艺。” “可在当地合适的位置,由商会出资或合资设立纺织工坊,优先雇佣俚人,僚人,教他们技艺,让他们不仅能从种植棉花中获利,还能从纺织加工中获得稳定的工钱,成为工匠。” “一旦在当地形成了从种植到纺织的完整产业链,利益攸关者众,根基自然稳固,外人想破坏也难。” “到最后,便是规范秩序,树立权威。” “待初步打开局面后,可由秦老哥你这等有实力,有信誉,且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大皇商出面,联合几家率先合作,表现良好的南方大族,牵头组建岭南棉业商会。” “制定统一的棉花收购等级标准,公平的价格协议,建立对外的销售渠道,避免内部恶性竞争,一致对外。” “如此,既可保障广大零散棉农的利益,避免被盘剥,又能逐步掌控棉花产业的源头和出口渠道,形成可持续的良性循环。” “这商会,将来便是你在岭南乃至整个南方棉业说一不二的底气。” 李世民听得目光越来越亮,心中巨震,手中的茶盏忘了端起。 这哪里是“浅见”,这分明是一套极其高明,深谙人性。 而且竟然是将地方治理与经济控制相结合的组合拳! 不仅精准地解决了推广中可能遇到的所有核心难题,更是将潜在的风险和阻力巧妙转化为助力和屏障,其深远影响远超棉花种植本身! 这眼光,这谋略,简直是为帝王设计的治国之策! “妙!” “小友真乃神人也!” 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赞叹,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几乎忘了掩饰,“此三策若成,何愁岭南棉业不兴,何愁我大唐天下百姓无衣御寒?”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朕.....真让老夫大开眼界……” “老夫几日可真是茅塞顿开!”此刻的李世民仿佛已经看到洁白棉花开遍岭南,看到秩序井然的商会,看到国库日益充盈的景象。 激动过后,他眼珠一转,又故意摆出一副愁苦面容,演技精湛: “计策虽妙,奈何……” “奈何老夫此番为了支持太子新政,已是倾囊相助,囊中羞涩。” “这南下打通各方关节,雇佣大量工匠,筹建工坊,组建商会,处处都要真金白银啊……” “小友你看,这……”他想再试探一下,赵牧是否会在此事上投入些本钱,或者至少提供些无息贷款,甚至……入股? 毕竟他也知道,这小子老有钱老有钱了。 不说富可敌国,至少比他那被承乾打劫后都能跑耗子的内怒要富裕的多! 最关键的是,要是能忽悠这小子也出一分钱,自己被承乾打劫的仇,不就算报了么? 只是,赵牧虽不知道秦老爷忽悠自己出钱的原因,但又岂能看不出他那点想让自己也出钱的小心思?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秦老哥”一眼,悠然道:“秦老哥何必在我面前哭穷?” “谁不知道你是长安城里有数的豪商,更是太子和赵国公长孙大人眼前的红人。” “这两位可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家底丰厚。” “真缺钱,去东宫或者赵国公府上打个秋风,陈述利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想必殿下和长孙大人看在棉花这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业上,定会鼎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何须我来操心这阿堵物?” “再说了,我这人不贪,有我那三成的利润就行了。” “再投的多了,我怕你秦老爷又该不乐意了!” “……额.....”李世民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两声掩饰过去,心里暗骂赵牧滑不溜手,想从他这里抠点钱出来真是难如登天。 这小子,只出点子不出钱,真是……精明到家了! 又闲聊片刻,李世民起身告辞,他需要立刻回宫安排人根据赵牧的策略细化南方方案。 临走前,赵牧仿佛不经意地提醒道: “秦老哥,南方多瘴疠,山林间湿热之气郁结,易生疫病,邪气入体非同小可。” “你派去的人,务必多带些药材,尤其是青蒿,槟榔,艾草之类,沿途熏燃,饮用汤药,以备不时之需。” “若真有人不幸病倒,病情怪异,寻常医师束手无策,我这儿倒有一张家传的辟瘴祛毒验方,据说是当年诸葛武侯南征时所用,效果尚可。” “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此方乃祖传之秘,价值千金,价格嘛,自然要好好商量一番。” 李世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都有些走调: “多……” “多谢小友好意!” “老夫……” “老夫还是先去太……” “去找太医署的圣手们多备些药材方子吧!” 内心简直无语问苍天:朕的太医院是摆设吗?! 天下名医汇聚,需要找你买偏方?! 这小子.......真是任何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看着“秦老爷”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赵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赵国公.....倒是越来越有趣了,每次都能给自己带来些乐子。 我看这就不是什么千古阴人,出纳粹就是个千古乐子人.......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太子微服私访,巧遇寒门学子 卸下了监国的重担,李承乾起初有些不适,但很快便调整过来。 于是便干脆按照赵牧的指点,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衿,打扮得像是个家境稍好的读书人,只带了两个同样打扮低调,眼神锐利的侍卫,开始了他的“微服私访”。 他决定首先从最基层,也是矛盾最集中的万年县衙开始。 万年县衙户房,一如既往地忙碌而略显压抑。 算盘声,书写声,胥吏们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李承乾混在几个等待办理田产过户的百姓中间,看似无聊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很快看到了王二。 此刻的王二,正埋首于一堆高高的账册之中,手指在算盘上飞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神情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其中。 与周围几个或捧着茶杯闲聊,或靠着椅背打盹的老吏形成鲜明对比。 李承乾暗暗点头,心中欣慰,这憨直的王二,做起擅长的事来,倒是颇有样子。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个穿着从九品主簿官服,面色倨傲,眼神闪烁的中年官员拿着一份文书,径直走到一个名叫李文的寒门学子面前,“啪”地一声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声响惊动了半个户房。 “李文!” “你看看你核的这组数据!” “与衙门旧档记录相差整整五十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严重失职,欺瞒上官!” “足以革去你的见习资格,永不录用!” 主簿声色俱厉,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文脸上,刻意将事情夸大,引得周围所有胥吏都停下动作,纷纷侧目看来。 李文吓得脸色惨白,拿起文书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不……” “不可能……” “主簿大人明鉴!” “学生是严格按照去岁朝廷新颁的《田亩测量核算准则》一步步核算的,每一笔都反复验算过三遍,绝不可能出错五十亩之多……” “你的意思是本官提供的旧档有误?!” 主簿粗暴地打断他,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威胁的意味, “还是你觉得本官故意刁难你,诬陷于你?” “哼!” “你们这些寒门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就是考场上死记硬背能侥幸得中,真到了实务衙门,立刻原形毕露,眼高手低,错误百出!” “依我看,太子殿下的新政,就不该让你们这么早接触钱粮赋税这等核心事务,就该先从抄写文书做起!” 这话极其恶毒,不仅针对李文个人,更隐隐质疑了整个寒门学子的能力,乃至太子李承乾推行科举见习新政的决策本身。 李文又急又气,又惊又怕,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有力地为自己和同窗们辩驳。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主簿因何事动怒?” “可否让学生看看这份文书和您所依据的旧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远不知何时从京兆府回来办事,正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如今在京兆府刑房历练,接触多了案件,身上那股书生气淡了些,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那主簿见是张远,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毕竟张远智破粮库案,硬刚刑部侍郎的事早已传开,但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且自认为抓住了把柄,仍强硬道:“张举人,此事发生在万年县户房,似乎与你京兆府刑房无关吧?” “莫非你想越俎代庖,包庇同窗?” 他试图用管辖权来压人。 “学生不敢越权。” 张远不卑不亢地走近,对着主簿行了一礼,礼仪周全却自带锋芒,“学生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若真有差错需得当场查明缘由以正视听,既可避免冤枉好人,也可找出漏洞,避免日后再次出错,此乃对事不对人。” “既然李文学弟坚称其核算无误,而您认定旧档为准且有巨大误差,何不当场公开验算,以事实和数据为准,岂不比空口争执更有说服力?” 他不等主簿反对,便转向惊慌失措的李文,语气缓和了些:“李兄莫慌。” “你核算时所用的底稿和依据的新版鱼鳞册副本,可都还在?” “在,在的!” “都在这里!”李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自己桌案那一堆文书中翻出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和一本较新的册子。 张远又对那主簿笑道:“也请主簿提供您所依据的那份旧档册,让大家一同参详。” 那主簿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之下,只得阴沉着脸,让人去档案架深处取来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旧田册。 张远将新旧两份册子以及李文的草稿并排放在一张空桌上,朗声道:“《贞观实务通鉴·户律篇》第七条有明确记载,田亩之数,当以最新丈量核准之鱼鳞册为准。旧册所载,如有歧义,需核查历年丈量记录,地契过户文书及税赋缴纳凭证,相互印证,不得仅以旧册年代久远为由,径行否定新册数据。” “主簿您提供的这份旧册......”他拿起那本泛黄的册子,指着上面的标注,“乃是前隋大业年间的地方记载,距今已有三十余载。” “其间历经隋末战乱,产权变更,新垦荒地,河道改造等事,误差累积,早已无法作为准确依据。” “而李文学弟所依,乃是去岁朝廷工部,户部联合主持,按照新颁《准则》重新丈量登记造册的鱼鳞册副本,孰准孰误,岂非一目了然?” 他拿起李文的草稿,手指清晰地点着一处复杂的计算过程: “况且,学生方才在一旁已粗略验算了一遍。” “李文学弟的核算过程清晰,步骤严谨,所用数据皆出自新册,结果无误。” “这五十亩的误差,根源并非李文学弟核算错误,实乃您所提供的旧册本身早已失准所致,而您久居户房,对此陈年旧规,想必比学生更为了解吧?” 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说得那主簿面红耳赤,张口结舌,额头上渗出细汗,半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胥吏们窃窃私语之声更大,看向张远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而看向那找茬主簿的眼神则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第四百二十二章 账册暗藏杀机,赵牧送预警 主簿恼羞成怒,眼见道理上讲不过,便试图用身份压人。 他上前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威胁道:“张远......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一个侥幸得中的寒门举子而已,要知道强出头的椽子先烂!” “千万莫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张远闻言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冷笑道:“学生的前程,靠的是秉公办事,实事求是,维护大唐法度公正,靠的是兢兢业业为国效劳!” “而非趋炎附势,颠倒黑白,同流合污!” “今日若是学生遇到此等不公之事,也希望能有人不畏强权,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这万年县户房,乃至这整个大唐天下,都容不得任何人肆意践踏律法,欺压良善!” 这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更是震得那主簿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连连后退数步,指着张远“你……你……”了半天。 可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抓起那本旧册......狼狈不堪地钻回了自己的值房。 一场风波,被张远以过人的胆识,扎实的业务能力和清晰的法律依据,化解于无形。 李文对张远感激涕零,几乎要跪下道谢,却被张远扶住。 其他寒门学子也备受鼓舞,看向张远的眼神满是崇敬...... 而这一切,却都被躲在角落暗中观察的李承乾看的真真切切! 尤其是张远最后那几句,更是听的他这个太子殿下都心潮澎湃,忍不住暗暗叫好! 这张远真不愧是两榜榜首! 不仅心细如发......更有铮铮风骨! 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甚至能称得上整个大唐的楷模! 怪不得赵兄也对此子颇为看重,甚至几次三番的暗中相助! 李承乾暗自点了点头,却有悄然离开万年县衙,但心中已有决断。 当即便低声跟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回去告诉马周,将今日之事详细记录在案,那个主簿,寻个合适的不引人注目的由头,调离户房核心岗位,打发去管档案库。” “然后.....再以詹事府的名义,给予张远一定的特殊权限。” “允许他必要时,凭手令调阅京兆府部分非核心密级的陈年档案卷宗。” “尤其是……涉及与世家大族田产纠纷,甚至是旧案复核相关的部分。” 李承乾感觉到,张远这把刀,已经磨得足够锋利。 或许可以试着指向那些更深更黑暗的角落了! 然而。 无论是李承乾还是张远,都不知道的是...... 这场看似偶然的风波,其实本就是崔敦礼授意心腹县丞进行的一次试探和挑拨。 而且崔家这么做的目的,也并非真的要扳倒一个无足轻重的李文! 而是要试探寒门学子内部的团结程度! 以及像张远这样有能力的领袖人物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引诱张远这个两榜榜首,不出意外的还会使春闱会元,殿试状元的张远。 去触碰一些他们早已精心布置好的,看似诱人实则致命的“禁忌”! 他要做的,就是要在这短短一年的举子见习阶段,彻底毁了这个寒门学子最大的希望,替他们这些世家的子弟,彻底毁了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崔府密室中,崔敦礼听完心腹的详细汇报,阴冷的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很好......那张远果然如预料般强出头了!” “既然他这么喜欢查账,这么喜欢刨根问底......” “那就告诉咱们的人,把那些关于卢家早年以沙碛地置换渭水畔良田的旧账册,不小心混入他的公案......” “记住,做得要自然,最好做成失误所致。” “甚至一定要确保看起来……天衣无缝。” “是,家主。” “属下明白。”心腹领命而去,嘴角也带着一丝阴笑。 一条更阴险,更致命的计策,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悄然伸出信子。 而瞄向的.......正是那位正在冉冉升起,承载着无数寒门希望的年轻新星张远。 如今的东宫虽说已被收了监国之权,但其实权力被未被收缩多少。 比如提升张远见习期间的权限这种小事,很快便已经传达到了万年县衙。 是夜....... 京兆府档案库深处,光线透过高窗的尘埃,显得愈发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也是巧了,此时张远正按照太子暗中授予的特殊权限查阅的第一份卷宗。 便是一摞标注着贞观初年京畿田亩纠纷的陈年旧案。 张远原本只是希望能从这些故纸堆中,找到世家巧取豪夺的常用手段和规律,甚至是一些未被妥善处理的旧案线索,为太子日后整顿吏治,打击世家积累证据。 可就在在一堆堆放得有些杂乱,显然许久无人认真整理过的故纸堆里,他偶然发现了一本没有署名,册页松散,用线粗糙装订,似乎被遗忘许久的账册。 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纸张质地也与官制文书不同,更像是私账。 他本能地拿起,拂去灰尘,小心地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心脏便猛地一跳,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这竟像是一本私密的流水账,记录着多年前,范阳卢氏通过勾结当时京兆府户房一名贪墨小吏,在渭水河畔土地肥沃之地,用贫瘠的沙碛地,偷偷置换百姓良田的详细过程! 上面隐约记载了时间,大致地点,被置换的田亩数,经手人代号,甚至部分苦主的姓氏! 虽然手法隐晦,多用代称,且年月久远。 但那一条条指向卢家的账目脉络,在张远看来却清晰得触目惊心!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简直是天赐的证据! 若能以此为契机,彻底查清此案,不仅能为那些可能至今蒙冤的百姓伸张正义,更能沉重打击卢家乃至整个世家的嚣张气焰,为太子新政立下赫赫功劳,证明寒门学子不仅能做事,更能破局! 第四百二十三章 张远踏入陷阱, 以为找到了卢家最大破绽的的张远,强压下几乎要惊呼的冲动,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便迅速将账册小心翼翼藏入怀中宽大的袍袖内,快步离开了档案库。 回到自己在刑房角落那间小小的值房,他立刻紧闭房门,插上门闩,心脏仍在砰砰狂跳。 在灯下,他再次仔细翻阅那本账册,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 他立刻铺开纸墨,开始连夜整理,抄录关键内容,将那些隐晦的代号与他所知的一些卢家旧事,地名相互印证,试图还原出更清晰的脉络。 他准备将此事写成一份详实的奏报,连同账册副本,直呈东宫,请太子殿下定夺!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如何调查那些可能的苦主,如何撬开当年经手人的嘴…… 而与此同时,龙首原山庄。 烛火摇曳,赵牧正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前朝地理杂记。 夜枭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万年县衙那边刚传来的密讯,张远今日午后在京兆府旧档库中,似乎偶然发现了一本涉及卢家早年侵吞田产的陈旧账册,内容看似颇为要害,他如获至宝,此刻正在其值房内加紧整理抄录,情绪激动,似乎准备连夜写成奏报,估计翌日一早便会呈送东宫举发。” 赵牧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的问道:“账册?” “是何等账册?” “为何之前归档整理时无人发现,偏偏此时被他一个见习举子偶然翻出?” “而且还偏偏就在今日太子提升了张远的权限之后?” “此前为何没曾发现?” “这其中.....该不会又是有什么阴谋吧?” 夜枭想也不想,便回答道:“公子,账册内容似是卢家多年前通过勾结小吏,以次田偷换百姓良田的私账,记录手法隐晦但条目不少。” “但……” “此事有些过于巧合,蹊跷甚大。” “如此关键有足以致命的证据,为何会像废纸一样混迹在寻常待复核的卷宗里,且恰好被正在调查此类案件的张远发现?” “况且卢家经营百年,又岂会如此疏忽大意?” “最关键的是,咱们的人去查过归档记录,万年县衙的档案库中,原本压根就没有这些。” 夜枭冷静地说出自己的疑虑,作为公子手下情报首领,他对巧合有着天然的警惕。 听到这话,赵牧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蠢。” “标准的请君入瓮,这小子竟然也上当了?” “世家盘踞百年,树大根深,这种一旦曝露便足以伤筋动骨的私账,又岂会像垃圾一样丢在谁都能翻到的故纸堆里,等着一个满腔热血,急于立功的寒门子弟去发现?” “这分明就是世家精心调配的毒饵!” 赵牧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世家设下的死局。 那账册要么是高手伪造的,足以以假乱真。 要么虽然部分内容是真的,但最关键的人物,证据链早已被销毁或篡改,死无对证。 只等张远这奏本一上,卢家立刻就会动用朝中力量反咬一口,斥其伪造证据,构陷功臣,心怀叵测! 到时候在人证物证,或已经被世家篡改或准备好的反证面前,张远这个小小的见习举人,届时恐怕是百口莫辩! 如此以来,不仅是他自身前途彻底完了! 甚至还会连带着大力提拔他的太子和整个寒门学子群体都会遭受致命打击! 严重点,甚至还会让自己都寄予厚望的新式科举也彻底声望扫地! 这可是赵牧最不愿意看到的! 幸幸苦苦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几个人才,可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想了想,他直接吩咐道:“小小,你立刻去给东宫送信。” “也不必多言,无需解释,只写张远所查账册有诈,切勿让其轻举妄动!” “是!”夜枭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身影一晃便翻窗而出,如同融入黑暗般消失不见。 东宫这边..... 闲逛了一整天的李承乾正准备歇息。 可却一直都在回味着今日微服私访的所见所闻。 可忽然,却见心腹内侍神色紧张地疾步而入,呈上一张没有任何落款,字迹却熟悉无比的素笺,而上面只有四个力透纸背,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的字:“账册有诈!” 李承乾一看那字迹心中猛地一凛,瞬间也是睡意全无! 是赵兄的警告! 虽然没头没尾,但他瞬间就联想到了张远! 因为他今日刚提升了此子的权限,让他能翻看一些原本不该看的账册! 李承乾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而且还是他未曾察觉的危险! 最关键的是,他如今对赵牧的判断毫无怀疑! 而且见赵牧深夜传来密信,说明这件事会造成的后果,肯定非常严重! 否则赵兄绝不会如此急迫的深夜传讯! 顿时,李承乾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快!” “立刻派人!” “不!” “你亲自带一队可靠的人,拿上孤的手令,立刻去京兆府!” “如果张远不在,就去他家中!” “无论如何,找到他,并拦住他!” “让他立刻停止一切动作,将所有抄录的副本即刻销毁,那本原账册也必须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 “告诉他,这是孤的谕令!” “让他千万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李承乾急声下令,语速又快又急,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东宫侍卫首领接过太子手谕,不敢怠慢,立刻点了一队精干人马,连夜疾驰,马蹄声在寂静的宵禁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终于在张远即将完成奏报,正准备将笔墨吹干时,赶到了他的住处。 当张远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和东宫侍卫表明身份的声音。 可一打开门,便直接被传达太子谕令! 可当他得知这所谓的“天赐证据”很可能是世家精心布置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时,张远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 随即后背瞬间被冷汗完全浸湿,手脚一片冰凉...... 第四百二十四章 奸计被识破,世家盯上岭南 仔细一项,这些账册若真有问题....... 张远望着桌上那耗费了半夜心血,字字斟酌的奏报,再看着旁边那本抄录的关键内容...... 虽不知为何,他此时却只觉得那仿佛是一张催命符,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甚至一阵强烈的后怕涌上心头,险些让他站立不稳。 “学生……” “学生愚钝!” “险些误了大事,堕入奸人彀中!”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殿下明察万里!” 张远扑通一声跪下,朝着东宫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后怕与羞愧。 他立刻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抄录的纸张投入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然后又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账册原封不动地,按照原样悄悄送回了档案库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一场即将在长安朝堂引爆的惊天大案,一场足以断送寒门希望之星,重创东宫声望的危机,就这样在赵牧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李承乾毫不犹豫的信任下,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于萌芽之中。 崔府密室,崔敦礼捻着佛珠,耐心等待了两日,却不见东宫有任何动静。 而且那张远也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 每日照常去京兆府点卯办事,简直沉稳得令人不安! “奇怪……”崔敦礼的眉头越皱越紧,捻动佛珠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依照张远的性子,发现如此铁证,不该如此沉得住气。” “可却又为何迟迟不见任何动静?” “而且.......东宫那边也安静得有些反常……” “难道……他们看穿了我们的布局不成?”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旁的卢承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声道:“崔兄,看来你这招不行啊!” “而且看这架势,那张远背后,肯定有什么高人指点!” “而且还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 “竟然能如此精准地看破我们的计划,看来这儿人还不简单呐!” “无妨。”崔敦礼眼中寒光一闪,虽然意外,但并未慌乱,“长安城里,棋局不止一盘。” “咱们此计不成,还有后手不时?” “况且,既然东宫可能察觉到了不对劲,那眼下我们就不能只盯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 “我的人,此时已经比陛下人的,先一步到了南方!” “是时候在那边开始布局了,毕竟以眼下的局势,南方才是真正决定未来格局的关键。” “我的人已经接触过冯盎那个老狐狸了,虽然此人一直态度暧昧,首鼠两端!” “但只要我们给出的价码足够高,不怕他不心动……” 卢澄清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决绝道:“那咱们今日便立刻派人给岭南送信!” “让他们加快接触冯家的人。” “可以许以重利,甚至可以私下答应只要他们配合,将来可以帮助他们训练俚兵,打造精良器械,巩固其在岭南的地位。” “务必赶在朝廷那个宗室的小子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之前,拿下岭南的主导权!” “必要时......”卢承庆语气变得森然道,“可以让那边动点非常手段,给朝廷的人制造点麻烦,比如……” 很快,世家这边商议定对策后。 一封带着更阴险,更毒辣指令的密信,再次悄无声息地送出崔府。 快马加鞭奔向那遥远而又充满未知风险的南疆! 新的风暴,正在更遥远的地方加速酝酿。 危机的阴影,也已经悄然转移了方向。 对于这种腌臜之事,世家之人做起来那简直就时得心应手至极! 也就过去了短短不到二十天....... 抵达岭南还不到半年的李辉,便遭遇了他前二十年都未曾遭遇过的困境! 这天...... 两仪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李世民正与长孙无忌等几位心腹重臣商议今岁赋税调整之事. 可却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赤羽的布衣信使被内侍急切地引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入殿中,手中高高举起一份粘着三根染血羽毛的加急信报! \"陛下!\" \"岭南道八百里加急!\"信使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惊惶,仿佛刚从鬼门关逃回。 殿内原本庄重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世民眉头也骤然锁紧,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岭南? 在这个节骨眼上,八百里加急? 是冯盎反了? 还是俚僚大规模叛乱? 可若是此等军国大事,当是军报啊? 又怎会是个布衣信使? 而且,看着着装...... 李世民突然想到了刚刚被自己派去岭南不久的那个宗侄...... 对了,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思索了片刻,李世民已经强自镇定下来,沉声道:\"呈上来!\" 王德快步下去,谨慎地接过军报,仔细检查火漆封印无误后,才小跑着恭敬奉于御案。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迅速拆开,目光如电扫过纸上内容。 并非叛乱,但纸上所书消息同样糟糕透顶。 这是百骑司通过军方渠道加急送来的,关于李晦岭南棉田的密报! 密报陈述的很详细。 李晦带人历尽千辛万苦初步开垦了棉田,种下棉苗。 原本长势本极好,甚至还有不少当地农人,见是朝廷支持的,纷纷跟他求了种子学着种棉花,可以说,一切都发展的极为顺利....... 只待这第一季的棉花顺利长成收获,此时便再无阻碍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事儿了! 数日前,李晦在庄园里第一批种下的棉花,竟突遭罕见恶性虫害! 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硬壳小虫专啃食棉苗嫩茎根部! 而另一种黄绿色小虫则密密麻麻吸附于叶片背面疯狂吮吸汁液,其害迅猛异常,蔓延极快,所过之处,棉苗成片枯萎发黄倒伏,状甚恐怖。 整个棉庄可谓是,,,,,,损失惨重! 关键是.....他竟查不出任何缘由! 甚至连这病虫害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第四百二十五章 岭南棉庄. 哪怕他已经请了当地阅历极为丰富的俚人老农。 可全都皆称从未见过此等凶戾虫害,纷纷束手无策! 而且还因为这帮老农大嘴巴,把这件事儿给传扬出去了! 也就在消息传出去没几天,恐慌性流言迅速蔓延! 岭南之人皆称此乃\"天罚\",因汉人惊扰土地神灵,强行种植域外妖花所致! 甚至已有偏激的俚人开始焚烧自家棉苗以谢罪! 李晦焦头烂额,百骑司派出的人员亦对此无计可施,情况万分紧急,若处置不当,恐引发俚人更大规模的骚动甚至暴力抵制。 不仅前期所有投入将尽数付诸东流,朝廷在岭南的威信也恐将遭受重创! 不得已,李辉只能派人八百里传信跟陛下求助...... 李世民越看,心中越是惊怒,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甚至想都不用想,便觉得这肯定又是世家的手笔。 不然自己种的好好的,偏偏南方那边就遭到虫害了? 没道理嘛,赵牧那小子都说这玩意儿在南方其实更好种呢。 而且还给了详细的种植棉花指南,所以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问题! 所以,肯定是世家在捣鬼,也只能是世家! 李世民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焦虑,将密报内容简略告知长孙无忌等心腹大臣,还隐去了百骑司和李晦的具体信息。 只是含糊地说是朝廷派往岭南试种新作物的队伍遭遇困境。 众臣闻言,亦是面面相觑,对于这等突如其来的\"天灾\",一时也拿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好主意,只能说些\"陛下宽心\",\"或许只是暂时之困\",\"可诏令司农寺派员前往\"之类的安慰话,显得苍白无力。 \"此事朕已知晓,容后再议。\" \"诸卿且先退下吧。\" 李世民挥挥手,语气竭力保持平淡,结束了议事。 但熟悉他的重臣们都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波涛和压抑的怒火。 可众人退下后,李世民却一刻也未耽搁,甚至只匆匆套了件寻常外袍,便只带了王德一人,快马加鞭,心急火燎地直奔龙首原。 一路上,他眉头紧锁,心中焦虑万分,各种念头更是纷至沓来...... 要知道,如今的在他心中,棉花大计可事关乎国运民生! 而且更是在他计划中打击世家经济命脉的关键一环! 可若此事真的在岭南折戟沉沙,不仅巨额投入打水漂,更会严重打击朝廷威信。 最严重的,是肯定会助长世家校长气焰,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意! 而在此时。 龙首原上,温泉山庄内。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气氛宁静祥和,赵牧正悠闲地指导阿依娜一种全新的舞蹈。 可见到\"秦老爷\"又一次不请自来,且步履匆忙,他不由笑道:\"秦老哥今日气色不佳,印堂发暗,莫非又是哪桩生意出了岔子不成?\" \"还是说......广告效果太好,生意好到忙不过来,累着了?\" 李世民哪有心情说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顾不上客套礼仪,咳声叹气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忧虑,惶恐甚至是一丝迷信的惊惧:\"赵小友,这次可不是生意上的事,是……是天大的麻烦,是祸事了!\" \"真要命了!\" 他将岭南棉田突遭\"恐怖虫害\",棉苗大片枯萎死亡,俚人恐慌称为\"天罚\",甚至要焚烧棉苗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描述得比密报上更加严重和惊心动魄几分,最后忧心忡忡地,几乎是带着求助的眼神问道:\"赵小友,你见多识广,博古通今。” “而且这棉花也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所以,可有什么驱虫辟邪的秘法或良策?\" 赵牧听完,非但没有惊讶恐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头摆手,语气轻松而充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原来是这个!\" \"什么天罚地罚妖花之说,之前不都已经确定过了,纯属无稽之谈!\" \"秦老哥你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物,怎也提起这等乡野愚夫愚妇的迷信之语?\"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然:\"此乃再寻常不过的虫害罢了。\" \"听你所言,啃食根茎,导致幼苗倒伏的,多半是地老虎,蛴螬之类的地下害虫。” “吸附叶背,吮吸汁液导致叶片发黄卷曲的,无非是蚜虫,红蜘蛛之流的害虫。\" \"再加上南方天气湿热,而棉庄有作物单一,所以这管理上稍有不慎,便会有害虫滋生泛滥,这些都再正常不过,与鬼神何干?\" 李世民闻言,顿时愣住:\"寻常虫害?\" \"可……可当地经验丰富的老农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凶猛酷烈的……\" \"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赵牧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充满自信, \"岭南之地,生态与中原大不相同,出现些新虫害有何稀奇?\" \"既是虫害,便有防治之法。\" “又何必自乱阵脚?算了,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如何解决吧!”赵牧略一沉吟,便如数家珍般,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每日清晨露水未干或黄昏时分,趁虫子活动迟缓之际,下田人工捕捉,见一个捏一个,挖开病苗周围浮土,寻找地老虎,蛴螬等虫害。\" \"此法虽然笨拙辛苦,却最是直接有效,亦能安抚人心,显示人定胜天之决心。\" \"之后,便配制土法药液喷洒。\" \"可寻当地烟农,购置次等烟叶,切碎后以沸水浸泡数个时辰,取其浓烈辛辣之汁液,加水稀释后喷洒,虫子极不喜此味。” “或是干脆直接收集些草木灰,以细布包裹,于水中反复揉搓过滤,取其略带碱性之灰水喷洒,可伤虫体外壳。” “如果还没用,那就大蒜捣烂,再用辣椒与清水,还有少量皂角液一同浸泡,取其气味刺鼻之汁液喷洒,驱虫亦有奇效。\" \"这几样东西,岭南气候湿热,想必都不难寻获。\" \"待此番虫害过后,再去说服俚人,让棉田与豆类,稻谷等作物进行轮作,打乱害虫赖以生存的单一环境。” “还有冬日需深翻土地,暴晒土壤,将藏于土中的虫卵冻死或晒死,从根本上断其来年根基。\"赵牧条理清晰,提出的方法既实用,却又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让听惯了焚香祭拜,求神问卜的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 可更奇怪的是......他心中的焦虑和惶恐瞬间被巨大的惊奇和钦佩所取代. 彷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大唐民报广告业务火爆 赵牧看着仍有些愣神,彷佛在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知识的\"秦老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轻声道:\"若秦老哥还是不放心,定要祭拜一番求个心安,我这儿倒还真有一副早年从一游方术士那儿花重金得来的祭虫神疏文,据说斋戒沐浴后诚心诵读,颇为灵验。\" \"价格嘛……看在老主顾和太子殿下的面子上,可以给秦老哥打个折扣,好商量。\" “祭虫神疏文?”李世民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琢磨了一句后却看到赵牧脸上那有些戏虐的笑容,他顿时哭笑不得的连连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 \"有赵小友这番指点,早已胜过千百篇疏文!\" \"方才也是老夫着相了,惭愧惭愧!\" \"小友放心,老夫这就回去安排人,尽快将这些法子送往岭南!\" \"多谢小友!\" \"今日可又解了岭南这燃眉之急,也救了无数人的心血和饭碗!\" 李世民得到答案,心中早已是豁然开朗,激动不已的他赶忙又起身匆匆告辞,恨不得立刻飞回宫中,将这些宝贵无比的方法一字不落地抄录下来,火速发往岭南。 看着\"秦老爷\"几乎是急切的离开,那彷佛年轻了十岁的背影,让赵牧也不禁有些摇头轻笑,对一旁的阿依娜调侃道:\"瞧瞧,咱们这位秦老爷,对种棉花还真是上了心,投入得很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岭南的棉花田是他自己的命根子呢!\" 阿依娜掩嘴轻笑,深以为然。 就在岭南棉花庄子几乎遭受灭顶之灾之时。 长安城内,一处挂着《大唐民报》的古怪宅门口,前几日还颇为冷清,都有些门可罗雀了,可如今......却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甚至门槛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访客踏破! 各色衣着光鲜,带着精明算计眼神的商贾掌柜们,手持拜帖和礼单,排着队等候召见。 府内,原本就是处理东宫文书政令的属官们也被派过来帮忙。 可此刻他们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底。 接待,问询,记录,核算,俨然成了一个新的商业枢纽。 这一切的转变,皆源于《大唐民报》上那连续三期的\"秦氏棉业\"广告。 三百贯钱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秦氏棉业\"这四个字,连同其\"大规模招募流民垦荒\",\"高价收购关中沙碛地\",\"重金征集能工巧匠研制新式纺机\"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那效果自然也是立竿见影的。 没几天,到这挂这《大唐民报》的宅子前来应募的流民在\"秦氏棉庄\"指定的报名点排起了长队,仿佛看到了安身立命的希望。 还有那些原本视沙碛地为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地主们,也纷纷主动上门,热情地询问价格,态度谦卑得仿佛在推销珍宝。 甚至还有几家从将作监退下来的老工匠,听闻消息后,凭借自己多年的手艺毛遂自荐,希望能参与到那神秘而前景广阔的\"新式纺机\"研制中去,毕竟那秦老爷给的钱多啊! 更重要的是,长安城中那些嗅觉敏锐的商户们,亲眼目睹了这\"广而告之\"带来的巨大轰动效应和实实在在的客流,名声提升。 要说长安城中对此事谁最敏感,那自然是各大商家。 西市最大的\"张氏绸缎庄\"的东家,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带着厚礼求见马周,态度诚恳地表示愿意出更高的价格,在下一期《大唐民报》上刊登他家新到了一批苏杭上等软罗,欲举办赏鉴会的消息。 结果,还真让他抢到了秦老爷之后的第一期版面,而且效果好的不得了! 刚刚刊登第二天,连鉴赏会都没来得及办呢,就已经将他家那些原本还担心价格太高而卖不出去的苏杭上等软罗全部卖了个精光! 别说广告费那点儿小钱,这张大户赚的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有了这个成功的榜样,后面跟风者更是如潮水般涌来! 一时间,那长安各大商户简直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蜂拥而至,这家一期,那家两期的,没几天便将《大唐民报》的整整一个月的广告版面一扫而空! 而且这也就是东宫察觉到了不对劲,限制了时间以便待价而沽随时调整价位。 不然看这帮商家那疯狂的劲头。 哪怕是一期百贯的价格,也能将这新报的广告版面排期排到一年后! 甚至于很多人见报馆这边不收新的广告订单了,竟有人直接花重金找门路,将请求刊登广告的拜帖和申请书送到了东宫詹事府的案头...... 有几份甚至是直接送到了太子架前........! 好在太子对此还颇为感兴趣,并没有感到不悦。 \"殿下,这是王氏车马行的申请,想在其开辟洛阳新商线之首日,登报广而告之,这是他们拟的文稿和报价……\" \"殿下,李氏酒楼希望在中秋佳节那期,登一份新推出的团圆宴菜单和价目,他们愿出双倍价钱争头版位置……\" \"殿下,赵氏胭脂铺的老板娘通过关系亲自来找臣,想为他们的新款芙蓉口脂登个绘像广告……还说价钱好说!\" \"还有刘氏铁匠铺,陈氏粮店……门外还排着十几家呢!\" 马周拿着厚厚一叠汇总清单,向李承乾一一汇报,脸上虽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李承乾看着清单上那一个个名字和后面标注的,远高于\"秦氏\"的报价,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不久前还令他寝食难安,几乎无底洞般的财政窟窿,不仅瞬间被填平,甚至还开始有了极为可观的盈余,足以支撑新报长久运行和东宫其他用度。 不过,他却也谨记赵牧的指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成功和财富冲昏头脑。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世家坐不住了 李承乾立刻召集被分派到报馆的詹事府属官,并以惊人的效率,完善并颁布了一套详细而严格的《大唐民报广告刊例》。 不仅明确规定了不同版面,头版要闻中缝,副刊末页等划分。 还不同字数定价也不同,以十字起算,每增十字价不同,是否附简单图示的价格差异。 可以说,给新报的广告刊登业务制定了严谨的审核流程,并且由专人负责核查广告内容真实性,严禁虚假夸大,欺诈宣传,要求明码标价,维护官报信誉。 最关键的是还设立了独立的广告账房,所有费用收取,登记,支出皆流程透明,账目清晰,与东宫其他用度分开管理,杜绝贪腐。 东宫这边锣鼓喧天,财源广进,而一街之隔的崇仁坊崔府和邻近的卢府,气氛却如同被阴云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敦礼听着管家详细汇报安插在东宫的人传来的消息。 当得知《大唐民报》广告业务的火爆情况和惊人的收益估算,他那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了,手中的茶盏半晌未动一口! \"岂有此理!\"卢承庆更是直接在书房里暴躁地踱步,忍不住骂道:\"堂堂一国储君,竟行此与民争利的商贾贱业........这成何体统!?\" \"更让人火大的是,竟还做得如此风生水起!\" \"这让.......朝廷颜面何存!\"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巨大的舆论阵地和经济利益被东宫独占,又岂能甘心? 而且,现在他们跟东宫的关系已经是势如水火,看到东宫又有了如此大一笔进项,哪里还能眼睁睁看着? 根本就是坐不住啊! 东宫是财力越浑厚,实力就会越大,再加上如今皇帝越来倚重,东宫上位的可能型就越大.......而且看东宫一贯的行事作风。 真让李承乾登上大位,那恐怕整个大唐都没有世家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绝不能看着东宫一家独大,必须要想尽办法削弱东宫的力量! ....... 崔敦礼沉吟良久,眼中闪过冷光,吩咐道:\"既然他们能办报,我们为何不能?\" \"去找几个科举无望贪财好利的文人,就仿照那所谓的《大唐民报》,也办一份小报。\" \"名字嘛.....就叫《士林清谈》!\" \"内容,多宣扬我世家千年风骨,诗礼传家,乐善好施的传统与美誉,压一压他们的铜臭之气。\" \"顺便,也为我崔卢两家的丝绸,矿产,酒楼产业美言几句.!” “而且不仅用词要雅致,更要突出我们的优势!\" \"发行出去后价格定低些,或者直接免费送往各官员府邸,世家宅院,茶楼书馆,务必把我们的声势造起来!\" 很快,一份格式模仿《大唐民报》,但用纸稍差,印刷略显粗糙的《士林清谈》悄然出现在长安一些特定的茶楼,酒肆以及部分官员的案头。 其内容多是吹捧世家子弟的\"精妙\"诗词歌赋,追述世家悠久辉煌的历史,强调门第血统的高贵,同时夹杂着为崔家云锦,卢家粮铺,以及他们暗中控股的几家大酒楼打的广告,用语极尽浮夸之能事,诸如\"崔氏云锦,天孙机杼,灿若云霞,寸锦寸金\"云云,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然而,市场反应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市民和普通商贾们读了《大唐民报》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货品信息,清晰的价格,具体的开业优惠措施。 再看这《士林清谈》上不着边际的吹嘘和毫无诚意的广告。 顿觉索然无味,甚至心生反感。 以至于还有不少人私下嘲笑:\"这哪是什么清谈?分明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吹得天花乱坠,价格只字不提,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文章酸腐迂阔,广告虚头巴脑,还是大唐民报实在有用。\" “更关键的是,这民报上的文章通俗易懂,只要识得几个字,就能明白说的是什么。” “不像这所谓的士林清谈.....” 不过骂归骂,却总还是有些人会上当。 有一些攀不上《大唐民报》高门槛,又想沾点光的小商户,病急乱投医,转而找到《士林清谈》花钱登了广告。 结果,却发现根本无人问津,效果寥寥不堪入眼! 于是这些本就贪便宜的大呼上当,钱打了水漂。 李承乾得知此事后,本有些生气,觉得世家如同跗骨之蛆,处处学样捣乱。 他写信给赵牧,询问是否要动用官方手段打压查封。 赵牧的回信很快到来,只有简单几句:\"跳梁小丑,何须在意?\" \"其行径拙劣,正可反衬官报之权威公信。\" \"殿下可在新报不起眼处,设一市井辨伪小栏目,教百姓如何识别虚假夸大之宣传,无需点名道姓,智者自明,一笑置之即可。\" 李承乾看后,拍案叫绝,立刻安排下去。 于是,下一期《大唐民报》一个不起眼的版块角落,多了一个名为\"市井辨伪\"的小栏目,用平实诙谐的语言,列举了几种市面上常见的夸大宣传手法,如\"一味吹嘘天花乱坠却无实价\",\"只提虚无缥缈的好处却隐瞒潜在弊端或高价\",\"动辄借用古人名家之名头虚张声势\"等,并贴心地给出了如何核实信息,理性判断的建议。 百姓们读了,再对比《士林清谈》上的内容,顿时心领神会,哈哈一笑,对大唐民爆更添几分信任。 短短几日,崔卢两家的小报就彻底沦为笑柄! 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赔了印刷发行的成本,更损了名声,徒增笑尔。 崔敦礼气得摔了一套心爱的邢窑白瓷茶具,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咬牙切齿地下令停止这亏本还丢脸的买卖,心中对东宫更是恨意倍增!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难不成直接带人去咋了东宫的报馆不成? 要真那样干了....... 恐怕东宫的那位恨不得一脚将世家大族踩到泥里的太子殿下,做梦都会笑出声来吧! 看来,只能在一些他们短时间内看不到地方下手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李晦身份泄露,耿国公设宴 岭南,高州都督府辖地,群山环抱,气候湿热,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仿佛无边无际。 李晦带领的垦殖团在经过初期的虫害危机,采用赵牧提供的土法后,虫害已得到有效控制,棉田重现生机后,总算重新站稳了脚跟。 但他的核心任务并非仅仅是种地,而是要打开局面! 最好还能取得岭南实际上的掌控者,耿国公冯盎的实质性支持! 并在岭南彻底将棉花种植一事,推广开来。 可是,他还没找上冯家。 冯家却主动将请帖送来了! 而且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冯盎要在其颇具俚族风情的宏伟府邸内设下盛宴,款待李辉这个来自长安皇家子弟,河间王世子...... 李辉虽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平日里却也极为低调。 可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这么快就暴漏了。 既然如此,他便也干脆应邀前去...... 反正棉花种植一事的推广,这耿国公府是躲不过去的,迟早要面对。 宴会气氛热烈喧闹,俚人少女穿着色彩艳丽的服饰,跳着节奏欢快,充满野性的舞蹈,烤全羊,烈酒,热带瓜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在这宾主尽欢,推杯换盏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而且令李辉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在这场宴会上,遇到了同样来自长安的世家之人! 崔家派来的代表崔荣和卢家代表卢弘,也以\"经营香料山货\"为名,凭借世家名帖,出现在了宴席上! 而且不仅如此,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气氛最热烈之时,那崔荣见时机成熟,故作感慨,举杯向主位上的冯盎敬酒,声音拔高了几分:\"耿国公雄踞岭南,抚慰百俚,威震一方,保境安民,使此地免遭战火涂炭,实乃朝廷南方柱石,功在千秋啊!\" \"只是……\"他话锋一转,故作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席间沉默稳重的李晦,\"如今朝廷对岭南是越发重视了,又是派宗室子弟亲临,又是大力推广这等中原罕见的新奇作物。” “呵呵......这还真是对这岭南蛮荒之地也关怀备至,圣恩浩荡啊。\" 话语间,刻意强调\"重视\"和\"关怀\",暗示朝廷势力正在渗透,意在削藩。 甚至是觊觎冯家的权柄。 而在他一旁的卢弘更是立刻接口阴阳怪气地附和,声音尖利道:\"是啊,河间王世子堂堂宗室贵胄,身份尊贵无比,却甘愿离京万里,来此瘴疠蛮荒之地受苦。” “这般忠心,真是可嘉可敬,令人感动啊。\" \"只是不知……世子此番南下除了种棉,可还奉有陛下其他密旨?\" \"比如,看看岭南兵备是否整肃?\" \"粮仓是否充盈?\" \"山川险要之处……呵呵,耿国公啊,不是在下多嘴,您可要小心谨慎些,莫要被某些人窥探了虚实去啊!\" 这话几乎已经是在赤裸裸地指责李晦是朝廷派来窥探军情地势的间谍,其心可诛。 宴席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欢快的乐声似乎都停滞了。 冯盎端着酒杯,面沉如水,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在李晦和崔卢二人之间缓缓移动,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身边几个儿子和心腹俚人酋长也面露警惕和不善之色,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李晦心中凛然,知道这是对方最恶毒的离间计,一旦处理不当,前期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冲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面容反而愈发平静。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冯盎郑重一揖,朗声道: \"耿国公明鉴。\" \"晚辈李晦,奉旨南下,首要之务,确为推广棉花此利国利民之神物,此心天地可鉴。\" \"陛下常言,岭南安定百俚归心,皆赖国公镇抚之功。” “陛下信重国公犹如腹心,故遣晦来绝非窥探,实乃诚心合作,共为百姓谋福祉。\"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棉花本身,避开政治敏感点道:\"至于此种棉花之利,晚辈此前已向国公详陈。\" \"今日恰逢其会,崔,卢二位先生既也如此关心,晚辈不妨在此,再向国公及诸位头领赘言几句,也算抛砖引玉。\" 他示意随从取来一副早已准备好的岭南简易地图和一把算盘。 \"国公,诸位请看。\"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适宜种植棉花的区域, \"若岭南沃土,能广种此物,以其得天独厚之气候,其产量品质必远超北方。\" \"届时,棉花丰收可就地设立大规模工坊进行纺织。\" \"晚辈可即刻奏请朝廷,派遣中原最顶尖的织造工匠南下,无私传授先进技艺。\" \"所产之棉布,一部分可低价售与岭南百姓,使其冬日再无寒冻之苦。” “而大部分优质棉布,则可经海上丝路或灵渠古道,北上中原西出域外,其利润之丰厚,足以富可敌国!\"他甚至开始当众拨动算盘,噼啪作响,一项项清晰地计算给冯盎和在场所有俚人酋长听。 \"若由国公牵头,组建岭南棉业商会,统一定价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从中抽取半成利为会费。\" \"会费之中,可拿出三成归国公调配,用于抚慰地方,修路筑桥兴办义学,惠及俚寨。 “其余则按各家入股之田亩多寡,贡献大小进行分红。\" \"仅以高,雷,崖,振等数州适宜之地初步估算,国公府每年所能获取之收益,便不会少于这个数……\"他报出一个让在场所有见惯财富的俚人酋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发直的惊人数字。 \"至于崔,卢二位先生所言之兵备粮草.....”李晦话锋一转,看向脸色已然变得难看的崔荣和卢弘,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陛下若真想知岭南虚实,何须派晚辈来此种地?\" \"朝廷兵部档案,户部图册,以往战报,岂不更加详尽便捷?\" \"反倒是二位先生,如此关心岭南兵备防务,倒是让晚辈有些意外了。\" \"莫非二位先生背后之主,对这岭南的崇山峻岭,关隘险阻,别有一番兴趣?\" 第四百二十九章 世家两头吃瘪李世民幸灾乐祸 李辉飘飘一句反问,四两拨千斤,将\"窥探虚实\"这顶大帽子巧妙地反扣了回去,顿时让崔荣和卢弘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却在冯盎锐利的目光下,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狼狈不堪。 冯盎听着李晦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利益分析,看着那实打实,触手可及的巨额利润,再对比崔卢二人只会空口白牙挑拨离间,许些空洞无物政治承诺的行径,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他忽然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举杯打破了僵局:\"哈哈哈!\" \"李公子所言,句句在理,实实在在!\" \"种棉织布,造福我岭南百姓,充实我等府库,乃是天大的好事!\" \"老夫岂有不支持之理?\" \"那些捕风捉影,离间你我关系的闲言碎语,休要再提!\" \"来来来,喝酒喝酒!\" \"莫让这些扫兴之事,坏了今日盛宴的兴致!\" 宴席气氛终于重新热络起来,但冯盎的态度已然明朗。 宴后,冯盎甚至私下单独召见李晦,明确表示会约束部下及各寨头人,全力配合棉田的扩张事宜,并当场决定派其最为器重的儿子冯智戴参与\"岭南棉业商会\"的筹建工作,以示诚意。 而崔荣与卢弘则彻底沦为边缘人,宴席未终便灰头土脸地寻了个借口,铩羽而归,心中对李晦和其背后的能人恨之入骨。 远在岭南的河间王世子还在耿国公府上与世家之人明争暗斗之时。 长安的李世民这边,才刚刚收到岭南的棉田已经安然无恙的消息。 刚刚重新开始掌控朝政不久的李世民看到这个消息时,也是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却又得到了近日发生在长安城内的一些趣闻轶事...... 比如......世家模仿大唐新报而推出的《士林清谈》..... 说实话,看着那些以往甚至对他们皇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架势的豪门世家,如今却在自己儿子的手上接连吃瘪,甚至损失惨重....... 这让以往没少受世家气的李世民,心中那叫一个老怀甚慰。 当然他也知道,这一切成果又是如何得来的! 如今,太子李承乾在赵牧的悉心指点下,处理政务越发沉稳老练。 在朝野之上,甚至民间的声望,那全都是与日俱增。 李世民看着儿子一步步摆脱稚嫩,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储君,心中欣慰自豪之余,一种极其复杂微妙,难以向外人言说的情绪,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心头。 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欣慰,却又掺杂着丝丝难以言喻的\"嫉妒\"和莫名\"酸意\"的情绪。 如此多的安邦定国之策,如此多化险为夷,扭转乾坤的良谋妙计,为何都是那个隐于勾栏听曲,看似懒散避世的赵牧教给承乾的? 若是自己能早一步遇到赵牧,或是能让他抛开那层隐士的外衣,直接为朕所用,成为朕的股肱之臣,那该多好? 这大唐的江山,必将更加稳固,盛世必将更快来临! 这种在他看来是\"为他人作嫁衣\",\"明珠暗投\"的感觉,让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仿佛自己这个父亲和皇帝,在驾驭人才方面,竟被儿子比了下去....... 这一日,他处理完政务,看着案头堆积的,关于棉花长势良好,新报广告收入再创新高的喜人奏报,那种微妙的\"酸意\"和\"不甘\"又冒了出来。 一时间,李世民竟突发奇想,一个绝妙的主意跃入脑海! 若能以皇室联姻的方式,将赵牧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彻底绑上李唐的战车! 那岂不是直接能让其变成真正的\"自己人\"! 如此以来,不久直接两全其美了么? 反正这小子也不乐意做官,那就当个闲散驸马......跳出了三界外,却又在五行中,还能直接给朕这个老丈人出谋划策,还不用担心这小子谋朝篡位,岂不美哉? 而且,如此大才,若能尚一位公主,既显皇家浩荡恩宠,又能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尽献其才,岂非又是一幢千古美谈? 李世民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有些兴奋和期待,立刻又换上那身熟悉的\"秦老爷\"行头,带着王德,再次直奔天上人间。 \"赵小友!\" \"近日可好?\" \"看小友气色红润,想必诸事顺心啊!\" 李世民这次显得格外热情,寒暄过后,东拉西扯了半天棉花的长势,新报的火爆,以及朝野对太子赞誉有加的进展,再三表示这一切多亏了赵牧的指点,然后才话锋一转,故作随意地切入主题: \"说起来,赵小友年纪轻轻,却已身怀安邦定国之才,可谓经纬满腹,算无遗策。\" \"只是……终日在这勾栏瓦肆之中消磨时光,未免有些.......过于蹉跎岁月。\" 其实李世民更想说的是白瞎了赵牧这一身本领,可话到嘴边又担心刺激到这小子翻脸,这才委婉的说一些蹉跎岁月之类的。 见赵牧果真没有翻脸,李世民绕了半天,这才道:\"不知……小友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曾有过考量?\" 赵牧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沉吟着棋盘上的局势,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笑容格外\"慈祥\"甚至有些\"过于热情\"的\"秦老爷\".... 这千古阴人\"长孙无忌\",咋还突然关心起自己的私事来了? 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警惕。 李世民见他只是挑眉看着自己,并未立刻回答,便按照打好的腹稿,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长者模样,继续说道:\"赵小友,实不相瞒!” “老夫与小友一见如故,视若子侄,有些话就直言了。\" \"老夫有一后辈,正值二八妙龄,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最难得的是性情娴静,不慕京城虚华。\" \"老夫越看越觉得,与赵小友你的人品才学,实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故而今日冒昧,想从中撮合,讨一杯媒人酒喝,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他刻意将自己女儿的身份说得模糊,只说是后辈。 可赵牧一听,心中却顿时警惕了起来! 给自家“后辈”保媒? 这老阴人怕不是想用美人计来拉拢......甚至监视自己吧?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早已经认为秦老爷就是当朝赵国公的赵牧顿时放下手中棋子,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感激的笑容,拱手道:\"秦老爷如此美意抬爱,小子实在是……受宠若惊。\" \"只是……\" 第四百三十章 婉拒牵线点拨太子安岭南 “只是……”赵牧略作沉吟,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随后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像是那棋局比所谓的“良缘”更有吸引力。 “小子向来散漫惯了,丝毫受不得高门大院的规矩束缚,更惧那些繁文缛节。” “平生所愿也不过是偏安一隅,听听小曲,钓钓鱼。” “得闲时琢磨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逍遥度日罢了。” “更何况……”他话锋微转,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上了点似是而非的戏谑道,“不瞒秦老爷,心中或许已有所属,虽前途未卜镜花水月,但既存此念,便不愿再辜负其他佳人意。” “秦老爷这番盛情厚意,小子只能心领,实在愧不敢当了。” 赵牧将“有所属”说得模糊,既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某种志趣,留足了余地。 放下茶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敲桌面,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不过,若是秦老爷您自家府上或是族中,有何联姻结亲方面的烦恼,需要些奇谋妙计来化解推脱,小子这儿倒或许能出几个不那么合乎常理的主意。” “价格嘛,看在老主顾的份上,自然好商量。” 他巧妙地将皮球又踢了回去,还顺手给自己拓展了一项“业务”。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 他预料过赵牧可能会拒绝,却没想到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不带一丝犹豫和惋惜,甚至还反过来调侃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愕然涌上心头。 自己堂堂天子,舍下脸面假托长孙家之名主动示好,竟被这般轻描淡写,甚至带点嫌弃地回绝了? 这简直…… 但另一方面,赵牧这种完全超脱于世俗权贵诱惑,不为所动的姿态,又让他心底那点惊叹和赏识莫名地增添了几分。 此子,确非俗流,难以用常理揣度。 他干笑两声,借着捋胡须的动作掩饰尴尬。 “呵呵,小友真乃性情中人,说笑了,说笑了。” “老夫也是一片好意,见小友才华横溢却孑然一身,未免可惜。” “既然小友心有所向,那自是缘分天定,强求不得,强求不得。” “老夫唐突了,唐突了。” 他连忙将话题拽开,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茶余饭后不经意的闲谈。 “说起来,方才老夫所言岭南冯盎虽已表态,然其地情势复杂,部族林立,终究是难以全然放心。” “小友智慧如海,洞悉世事,不知对于如何真正稳住民心地,使其长治久安,可还有更为深远的见解?” “老夫也好学上一学,日后在上峰面前也能多几分谈资。” 赵牧瞥了他一眼,心知这“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关心这个,必是背后那位“陛下”又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或是想未雨绸缪。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局似乎永无止境的棋局上,指尖摩挲着一颗光滑的白子,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 “恩威并济,虽是老生常谈,却是驾驭远方的不二法门。” “威,朝廷大军驻防,宗室子弟亲临,棉花之利诱之,三板斧下去,声势已初步显现。” “接下来,该稳稳地施以恩义,收拢人心了。” “岭南缺的,从来不是锋利的刀剑和严苛的律法,而是润物无声的教化和发自内心的认同。” “强行推行孔孟之道,朝廷律令,易引抵触,事倍功半,不如因势利导,投其所好。” 他“啪”地一声落下一子,仿佛落定了某个决策。 “秦老哥回去不妨向你那上峰建言,就以大规模推广棉花,兴办纺织工坊,亟需大量识文断字,懂得算数之人协助管理核算为由,奏请陛下恩准,在岭南择几处紧要州府,试办义学支教。” “不必从国子监调派博士,只需聘请些中原科举无望,却有心谋生开拓的落第秀才,或是家境贫寒,愿意南下搏个前程的寒门学子前去任教。” “初期不必贪多求全,就从最实用的认字,写字,简单算学教起,若遇有天赋又感兴趣的,亦可酌情传授些基础的农工技艺,乃至医理常识。” “所需束修薪俸,不必动用国库正项,直接从棉业商会未来收益中划出一部分支取,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此举.....”赵牧嘴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深邃的弧度。 “明面上是为产业发展培养亟需的基层人才,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冯盎等当地豪强也难以找到过硬的理由反对。” “实质上,则是潜移默化,以汉文化悄然浸润俚僚子弟之心。” “让他们自幼便习汉文,说汉话,懂汉数,知晓中原物阜民丰,未来对朝廷的认同感与归属感自然不同。” “且由商会出钱,不动国库,朝中阻力也小。” “那些南下学子得了安身立命之所和历练之机,朝廷得了人心根基,地方产业得了人才支撑,一举数得。” “此乃釜底抽薪,润物无声之策,比派多少宣慰使,宣讲官去费尽唇舌都管用。” 李世民听得眼中精光爆闪,心中豁然开朗,仿佛又一层迷雾被拨开! 妙啊! 此计将经济利益,文化渗透,政治目的完美地编织在一起,借口正当充分,推行起来阻力最小,效果却最为深远长久! 这赵牧的眼光和谋略,总是能跳出眼前一寸得失的纷争,直指问题的根本和十年百年后的未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数十年后,岭南之地文风渐起,少年郎朗朗读书声与织机声相和,人心逐渐归附的盛世图景。 “高!实在是高!绝妙!” 李世民忍不住抚掌赞叹,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被这宏图大略冲得无影无踪。 “小友真乃国士!寥寥数语,便解开了老夫……呃,解开了朝廷一大心结!” “此策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老夫这便回去,定要将此策详加斟酌,禀明上峰!” 他激动得坐不住,立刻起身告辞,脚步迅疾而有力,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宫中,即刻安排落实。 赵牧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局似乎永远也下不完的棋。 指尖摩挲着那颗温润的白子,低声自语,仿佛在对棋说话,又仿佛在告诫自己。 “棋要一步步下,路要一步步走。” “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啊……” 第四百三十一章 义学支教之策朝堂再起波澜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却比往日更为肃穆。 李世民召来了心腹重臣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几位掌管文教,财政的关键官员。 他将赵牧的“义学支教”之策,仔细咀嚼消化后,融入自己的思考,以一番深思熟虑,高瞻远瞩的姿态呈现出来。 “……岭南开发,非仅武力可定,亦非旦夕可成。” “棉花之利,可富其民,然欲使其真心归附,长治久安,需得教化先行,收拢人心。” “然岭南情殊俗异,若强行推行经义微言大义,恐如强按牛头饮水,适得其反,引生抵触。” “朕思虑再三,以为当因势利导,借棉业兴起,亟需大量核算,管理人才之机,于广州,高州,振州三地,试办义学。” 李世民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臣。 他详细阐释。 “聘中原未能及第,却有心谋生进取之秀才,或家境清寒,愿南下闯荡之寒门学子前往支援任教。” “所教内容,亦以实用为先:首重汉文识字,书写,辅以简单算学,记账之法。” “若有机敏者,亦可授以基础农工技艺,如棉株护理,织机简易维护等。” “此举,一可为棉业乃至岭南百业奠定人才之基;二可使俚僚子弟渐通王化,晓我中原礼仪物产之盛;三可缓解中原学子积压之困,予其一条出路。” “至于所需束修薪俸。”他顿了顿,强调道。 “一概由棉业商会收益中支取,不动用国库正项,亦不增加地方负担。” “众卿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稍一思索,便透彻理解了此策背后的深远意图,立刻附议。 “陛下圣明!此策寓教化于实务,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实乃老成谋国之见!” “既可应产业发展之急需,又可固岭南长治久安之根基,更能广施朝廷恩泽于边陲,臣深以为然!” 房玄龄也捻须点头,补充道。 “陛下所虑极是。” “由商会出资,名正言顺,冯盎等处亦难有理由强硬反对。” “且所教皆乃利于生计之实用之学,于当地百姓有切切实实之裨益,推行起来阻力必然小得多。” “臣以为,此试点之策,稳妥可行。” 户部尚书也表示赞同。 “不动国帑而能成此大事,善莫大焉。” “臣会协同厘清商会收益支取流程,确保账目清晰,用之得当。” 其余几位重臣也纷纷表态支持。 细节很快被商议出来:首批三所义学的规模,教员招募标准,教材由国子监简单编订,以及如何与冯盎协调管理等。 然而,当这项经过御前商议,看似稳妥的决议草案,依照程序在中书省门下流转,以备正式形成诏令时,消息依旧如同透过细筛的沙子,不可避免地泄露到了始终密切关注朝堂动向的崔敦礼耳中。 他拿着手下秘密抄录来的简要条文,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的寒光几乎要凝结成冰。 “好一个寓教化于实务!好一个润物无声!” 他在书房里对着卢承庆低吼,声音压抑却充满戾气。 “李世民这是要将我们世家推入万丈深渊啊!” “今日他能在岭南以‘义学’之名,行文化渗透之实,明日就能将这模式推广至全国州县!” “若让那些寒门贱胚通过这等途径占据地方教化之权,启蒙童稚,长此以往,天下人只知朝廷恩科,谁还会仰望我世家千年积累的学问声望?谁还会在意门第血脉的清贵?” “此风绝不可长!必须将其扼杀于萌芽!” 他立刻动用家族势力,暗中串联御史台和门下省的自己人,授意他们准备发难。 次日朝会,当有关试点兴办岭南义学的旨意提请公议时,御史台的一名官员便率先出列发难,此人正是崔氏精心培养的门生。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他一副忧国忧民,慷慨激昂的模样。 “教化之事,关乎国本民心,天下枢纽,当以圣人之道,经义之学为本!” “岂可沦为工贾技艺之附庸?” “如此办学,重术轻道,恐使学子心术偏颇,唯利是图,败坏天下学风,动摇国本!””此其一也!望陛下明察!” 他的话音未落,门下省的一名给事中立刻接口,语气沉痛。 “其二,岭南俚僚,性情淳朴却也刚烈彪悍,习俗与我中原迥异。” “朝廷骤然兴学,虽出于好意,然恐其不解深意,误以为是朝廷欲变其俗,夺其地,奴其民,反而激生疑虑,恐慌,甚至酿成变乱!” “岂非因小失大,辜负陛下爱民之心?” “其三,”又一名官员补充道,面露忧虑。 “寒门学子,学识根基参差不齐,心性未必坚稳。” “远赴蛮荒之地,远离王化核心,易被当地蛮风蛊惑,或自身行为不端,或因生活清苦而生怨愤,一旦滋生事端,岂非有损朝廷颜面,徒惹边衅?” 崔敦礼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宽大朝袖下微微攥紧的拳头,悄然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波涛。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理由一个个冠冕堂皇,直指义学可能带来的种种弊端和风险,气氛一时显得凝重。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沉如水,耐心地听着这些反对意见。 待声音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 “众卿所虑,朕已知之。” “然治国之道,亦有经权之变。” “岭南情势特殊,岂可一味拘泥于成法?” “教授文字算学,使其明数知理,便于生计,沟通无碍,此非悖离圣道,乃是夯实王化之根基!” “何为重利轻义?让边民安居乐业,衣食丰足,便是当今之大义!” 他目光如炬,扫过方才发言的几位大臣,最终落在缄默不语的崔敦礼身上片刻,又移开。 “至于俚僚疑虑,冯盎已应允协助推行,朕亦会下旨明言,义学乃为利民便民,绝无他意。” “若仍有宵小从中作梗,煽风点火,” 他语气转冷。 “朕绝不姑息!” “寒门学子心性,更需此等艰难之境历练,方能成才,朕相信他们的志气与操守!”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总结。 “此事朕意已决,先在岭南三州试点施行,以观后效。” “期间若有差池,朕自会下令停止。” “然在此之前,各部需全力协同,不得怠慢阻挠。” “此事,无需再议!” 皇帝凭借至高权威,再次乾坤独断,强行压下了反对声浪。 旨意顺利发出,交由相关部门执行。 但殿中,以崔敦礼为首的世家官员们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皇权的步步紧逼和自身影响力及可危的衰减,心中的危机感,屈辱感和敌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愈发炽盛。 退朝时,几位世家官员交换的眼神,皆充满了冰冷的寒意。 第四百三十二章 暗流涌动崔卢再谋毒计 消息很快传到东宫。 李承乾对父皇的果决和深谋远虑深感佩服,同时也更深刻地认识到,培养一支真正属于朝廷,忠于皇权的寒门力量是何等重要和紧迫。 他立即召来马周,吩咐道。 “仔细留意此次应募南下的学子名单,尤其关注那些家境尤为清寒,却素有壮志,品性可靠之人。” “以东宫的名义,暗中给予他们额外的盘缠资助,并让他们知道,安心教学,潜心任事,朝廷和孤都看着,将来但有所成,必不会忘了他们今日的付出与艰辛。”崇仁坊,崔府深处那间终年隔绝日光的密室。 灯盏中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崔敦礼和卢承庆两张扭曲的面孔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此刻的心境。 朝堂上的再次失利,像一盆冰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非但未能熄灭怒火,反而激发出更加刺耳的嘶鸣和更毒辣的烟瘴。 “正面抗衡,唇枪舌剑,已是越来越难了。” 崔敦礼的声音干涩冰冷,仿佛毒蛇爬过枯叶。 “李世民地位日益稳固,身边能人辈出,更有东宫那个小子和其背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不断出谋划策。” “硬碰硬,损耗的是我们自己的力量,得不偿失。” 卢承庆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却浑然不觉疼痛,眼中布满血丝。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岭南为所欲为?” “那些所谓的‘义学’一旦站稳脚跟,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几年,十几年后,那些俚僚小子读的是汉家的书,算的是朝廷的账,心里还有我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位置吗?” “到时候,这岭南还是我们能施加影响的岭南吗?!” “当然不能!” 崔敦礼眼中闪过毒蛇捕食前的冰冷寒光,斩钉截铁。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阻挠不了它办,我们就让它办不成,办不好,最后臭名远扬,无人问津!” “让李世民这滴甘露,变成毒药!” 他猛地转向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心腹管家,语速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狠戾的决绝。 “立刻动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给岭南的崔荣,卢弘传信!” “告诉他们:第一,散播谣言!要编得像真的一样,就说义学是朝廷的阴谋,孩子送去学了汉字,魂就会被汉人老师收走,身体则会被征去当攻打其他寨子的炮灰,或者送到中原不见天日的矿洞里做奴隶,永世不得回家!要让那些俚人自己吓得不敢送孩子来!” “第二,收买腐蚀!想办法接触那些南下的寒门穷酸!许以重金,或者抓住他们的短处把柄,威逼利诱,让他们在教学时阳奉阴违,要么敷衍了事混日子,要么故意教错字,算错数,要么就想方设法挑拨汉人学童和俚人学童之间的关系,煽动打架斗殴,把学堂搞得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第三,制造事端!找机会!收买一些亡命徒或地痞,或者挑唆那些一向不服冯盎管束,有勇无谋的俚人部族,去冲击!” “然后巧妙地把线索引到那些汉人老师身上,制造汉俚之间的剧烈冲突!把事情闹大!” 管家脸色发白,将每条指令牢牢记住,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脚步快得像逃离毒蛇巢穴。 密室内重新剩下两人,气氛更加压抑。 崔敦礼喘了口气,又看向卢承庆,语气森然,却多了一丝不得不屈从现实的屈辱。 “长安这边,我们也不能闲着,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一是继续死死盯紧东宫和那该死的《大唐民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详细报来,我就不信找不到新的破绽和攻击点!” “二是……”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们也要忍辱负重,低下头去学!” “学?”卢承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学!” 崔敦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之所以能接连得手,棉甲,新报,还有这该死的棉花!靠的是什么?” “是那些闻所未闻的奇技淫巧,是那些懂得操作,计算,管理的寒门子弟!” “我们世家,不能再只高高在上地守着经史子集了!否则迟早被淘汰!” 他眼中闪着冰冷而务实的光。 “立刻传令各房各族,放下身段,暗中物色家族中那些机灵,通晓数算,对工匠之术不甚排斥的旁支子弟!” “同时,秘密地从外面招募那些有真才实学,精通百工,善于理财算计,却又在科举仕途上不得志,容易掌控的工匠,账房,师爷!” “许以他们无法拒绝的重利,把他们悄悄地养起来!” “给他们钱,给他们料,让他们去琢磨,去仿造那新式纺机,去改良造纸印刷术,甚至去偷偷学习那《大唐民报》是怎么运作,怎么赚钱的!” “我们要有自己的技术,自己的人才库!” “将来才能不被别人卡住脖子,甚至……有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卢承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也冒出狠光,重重点头。 “崔兄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我这就去安排!” “这口气,绝不能就这么白白咽下!”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世家千年底蕴,不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一场更加隐蔽,更加恶毒,旨在从根子上破坏义学的行动指令,化作加密的文字,由快马加鞭送往遥远的岭南。 同时,一场围绕实用技术人才和新型管理人才的暗中争夺与培养计划,也在世家的不甘和屈辱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岭南的李晦,刚刚接到朝廷准办义学的正式旨意和具体章程,正稍感欣慰,准备大干一场时,却又收到了百骑司密探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紧急警示,称发现崔卢两家人员在岭南活动频繁,与一些当地不安分的头人接触甚密,恐有阴谋正在进行。 而长安的马周,也敏锐地注意到,最近世家似乎开始暗中接触一些生活困顿的落榜书生和手艺精湛却地位低下的工匠,出手颇为大方。 山雨欲来风满楼,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 第四百三十三章 才俊南行初至岭南遇下马威 长安城东,春明门外,灞桥杨柳依依,枝条嫩绿,却已然带上了离别的愁绪。 三余名身着半旧青衿的寒门学子,背着沉重的行囊,正与前来送行的同窗,好友依依话别。 人群中,张远,王二,李文等与其中几人交情深厚,他们用力拍打着南下学子的肩膀,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对他们敢于南下开拓的敬佩和羡慕,也有对前路未知的深切担忧。 “兄弟,保重!岭南瘴疠之地,万事一定要小心!” “别忘了长安还有我们!到了那边,常捎信回来!不管将来是留在那边建功立业,还是回来,我们都是兄弟!” “放心去吧!朝廷和太子殿下都看着呢!此去是为国效力,也是为我寒门学子争一口气,必不辱使命!” 这些学子大多出身贫寒,面容尚带稚嫩,却努力挺直着脊梁。 此次南行,既怀揣着为朝廷效力,施展平生所学以改变命运的炽热理想,也带着一份改善贫寒家境的现实期盼,甚至还有几分对陌生地域的天然恐惧。 然而,年轻人的热血和壮志终究压过了一切。 旅途漫长而艰苦。 车马颠簸,越往南行,道路越发崎岖难行。 气候也变得愈发潮湿闷热,与干燥的关中判若两地。 蚊虫肆虐,毒蛇潜行,不少人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甚至发起高烧。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相互搀扶,相互鼓励,分享着有限的药物和食水,咬着牙关坚持前行。 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悲壮而又坚韧的气氛。 一个多月后,历经艰辛,他们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高州附近一所匆忙筹建而成的义学。 学舍依着一片丘陵而建,旁边有一条浑浊的小河流过,环境看似清幽,实则条件极为简陋。 几排竹木结构的屋舍显然是新搭建的,散发着竹木和泥土的气味,门窗歪斜,屋内所谓的桌椅更是残缺不全,摇摇晃晃。 那块小小的,凹凸不平的所谓“校场”,更是长满了杂草,雨后一片泥泞。 周围散落着几个俚人的寨子,竹楼掩映在芭蕉和榕树之间。 听到动静,许多好奇的目光从竹楼的缝隙里,茂密的树丛后投来,多是衣衫褴褛的孩童和面露怯意的妇女,而一些成年男子则远远站着,手里拿着柴刀或锄头,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甚至是一丝敌意。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冯盎指派来的一个小头目,名叫阿土,肤色黝黑,身材矮壮,汉语说得磕磕巴巴,极其生硬。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简单交代了几句“不要乱跑”,“不要惹事”,“粮食有限”之类的注意事项,留下一些粗糙的米粮和少量干瘪的蔬菜,便借口寨中有事,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麻烦。 学子们顾不上休息,强忍着疲惫和失望,开始动手打扫收拾这未来的“学堂”。 他们清理杂草,修补门窗,擦拭桌椅,忙得满头大汗,试图在这片蛮荒之地开辟出一方文明的角落。 然而,第二天一早,当他们走出临时栖身的屋舍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学舍简陋的竹门和周围的墙壁上,被泼满了腥臭不堪,引来苍蝇嗡嗡作响的牲畜粪便! 那块刚刚挂上去,写着“义学”二字的简陋木匾,被人用黑炭涂得面目全非. “汉人滚蛋!” “偷孩子鬼!” “这里不欢迎你们!” 更让人心寒和恐惧的是,就在他们又惊又怒之际,隐约听到有流言在附近寨子悄然流传,说得有鼻子有眼:汉人老师会一种妖法,孩子学了他们的字,魂就会被勾走,锁在文字里,身体则会变得听话麻木,最后被偷偷运到遥远的地方,卖给汉人老爷做永远不能回家的奴隶。 恐慌和愤怒瞬间在学子们中间炸开。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我们千里迢迢,吃尽苦头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来害人的吗?” “此地蛮夷,不可理喻!根本无法沟通!这学还怎么办下去?” 有人气得浑身发抖,有人恐惧得脸色发白,有人沮丧地蹲在地上,甚至有人红着眼睛,开始小声嘀咕着想收拾行李回家。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领队的学子名叫周文,约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些,他是东宫暗中推荐的人选之一,出发前曾得到过马周的简要提点,心中早已对可能遇到的困难有所准备。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怒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安抚躁动的人群。 “诸位同窗!诸位兄弟!稍安勿躁!切莫自乱阵脚!” 他提高声量,压过众人的议论。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捣乱!就是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吓跑我们,让朝廷的义学办不起来!” “我们越是害怕,越是退缩,就越是中了他们的奸计!” “我们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是太子殿下的期望,更是我寒门学子的骨气!岂能如此轻易就被吓倒?” 他环视一张张惶恐或不忿的脸,沉声道。 “我们不能就这样认输!” “李兄,王兄,你们带几个人,立刻去打水,找来工具,把这些污秽之物清理干净!把匾额重新擦拭干净,挂正!” “我们要让所有暗中窥视的人看到,我们没那么容易被击垮!” “剩下的人,跟我来。” 周文带着另外几名还算镇定的学子,拿出从长安带来的一些原本打算作为见面礼的礼物......几包在岭南显得尤为珍贵的精细盐巴,一些颜色鲜艳的丝线和缝衣针。 他们鼓起勇气,主动走向最近的一个俚寨。 寨门外的几个俚人男子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不善。 周文停下脚步,露出尽可能友善和诚恳的笑容,让同行中一个稍微学过几句俚语的同学上前,磕磕巴巴,连比带划地说明来意:他们不是坏人,是朝廷派来的老师,是来教孩子们认字算数的。 学了字,会算数,将来长大了,能看懂汉人写的契约,不会被人骗;能算清自己家种棉,织布卖了多少钱,不会被黑心商人坑骗;甚至以后还能去大工坊里当管事,赚更多的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他们递上带来的礼物,态度谦卑而真诚。 起初,俚人们只是冷漠地看着,无人上前。 僵持中,寨子里一位最年长,皱纹如同沟壑般的老人,在一名少年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那雪白的盐巴,又摸了摸光滑鲜艳的丝线,最后目光停留在周文等人虽然疲惫不堪却写满真诚和坚持的脸上,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示意族人收下了礼物,并回头用俚语吆喝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有族人搬来一串金黄的芭蕉和几个硕大的木瓜作为回赠。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步,对方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敌意依然存在,但这小小的互动,仿佛在坚冰上凿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然而,周文他们并不知道,在远处山林茂密的隐蔽处,崔荣派出的眼线正冷笑着记录下这一切,低声对同伴道。 “哼,倒是小瞧了这些穷酸,还有点韧劲。” “去,告诉黑石寨那个脾气火爆,一向不服冯盎的头人磐陀,就说这些汉人老师私下嘲笑他们寨子的孩子又蠢又笨,像未开化的猴子,根本不配来上学,浪费他们的时间……” 第四百三十四章 云袖心意山庄微澜显真情 龙首原温泉山庄,仿佛永远是长安喧嚣世界之外的一方净土。 然而,连日来接连为太子剖析时局,为“秦老爷”背后的皇家出谋划策,虽则赵牧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慵懒闲散,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但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棋局外布局天下的思虑,实则极耗心神。 他近来显得比平日更沉默了几分,时常独自一人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对着那副似乎永无尽头的棋局,指尖捻着棋子,久久不落一子,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苍翠的竹林,或是远山如黛的轮廓,眉宇间笼罩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倦色,仿佛一只暂时收拢了羽翼,于静默中恢复精神的鹤。 细心的云袖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悄然收入眼底。 她练习琵琶的时间似乎更长了,琴弦拨动间,流泻出的不再仅仅是精妙的技艺,更融入了难以言喻的关切。 曲调时而淙淙如清泉石上流,舒缓平和;时而铮铮似松间风过,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每当赵牧午后于书房小憩,她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轻柔地打着扇子,为他驱赶偶尔闯入的飞虫和夏末的余热,动作轻盈得如同蝶翼,生怕惊扰了他片刻的安宁。 阿依娜有时捧着文书进来瞧见了,会投来意味深长,带着些许打趣的目光,云袖只是脸颊微红,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衣褶,但那流转的眼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担忧地拂过赵牧微蹙的眉心和略显疲惫的睡颜。 这日,赵牧在书房软榻上小憩醒来,室内静谧,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他尚未睁眼,鼻尖便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雅中带着微苦的药草香气,与他平日惯饮的茶香不同。 他睁开眼,发现身旁的梨花木小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温热的茶汤,色泽是澄澈而温润的碧色,一看便是精心调配过的。 旁边还搁着一方素白柔软的棉帕,并非府中公用之物,其一角用极细的青丝线绣了几竿迎风而立,清瘦有节的翠竹,针脚细密匀称,透着一股不同于凡俗的雅致和默默付出的用心。 他微微一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滋味初时微苦,旋即化为甘醇,带着薄荷,菊花,或许还有一两味安神药材的清凉气息,显然是用心斟酌过方子的安神茶。 他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窗外,云袖正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怀里抱着她的琵琶,假装专心致志地擦拭着琴轸,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纤细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安静而温柔。 赵牧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缓缓地将那盏温度恰到好处的茶饮尽。 一股温润的暖流自喉间滑入腹中,扩散至四肢百骸,似乎连日的疲惫和思虑过度带来的隐隐头痛也被这恰到好处的关怀稍稍驱散。 他拿起那方青竹手帕,指尖拂过细腻的布料和那些精致而富有生机的绣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与了然。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极为自然地将手帕纳入宽大的袖中,仿佛那本就是他的随身之物,一切尽在不言中。 恰在此时,阿依娜轻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她低声禀报着来自岭南的消息:义学初建便遭遇下马威,学舍被污,谣言四起,俚人疑虑深重,以及领队学子周文如何稳住阵脚,尝试主动沟通破冰的详细经过。 赵牧静静听着,身形未动,唯有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柔软的青竹手帕,神色平静得如同在听一则与己无关的故事。 听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根基未稳,便遭风雨侵袭,亦是常情。” “玉不琢,不成器。” “不必急于干涉,更不必惊慌失措,让那些学子自行历练一番,摔打摔打,经历些挫折磨砺,并非坏事。” “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成长,堪当大任。”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岭南。 “倒是让夜枭的人,多留意散播谣言和煽动闹事的源头,仔细查明记录在案,人证物证,一一核实清楚。” “不过,未得指令,不必急于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他关注的,始终是全局的走势和隐患的根源,至于过程中的波折与磨难,在他看来,是淬炼人才必不可少的炉火。 阿依娜领命,悄然退下。 夜色渐深,如水的月华倾泻而下,将庭院染成一片朦胧而静谧的银白。 赵牧独坐院中的石凳上,面前的棋盘依旧空空如也,他似乎只是在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又仿佛他的思绪正于更广阔的天地间对弈。 云袖悄无声息地在一旁的小泥炉上煮着新茶,红泥小火炉映着她娴静的脸庞,茶汤沸腾的咕嘟声与偶尔响起的清脆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和谐而温暖的画面。 良久,赵牧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舒缓,似是在对月抒怀,又似是在对身边这片宁静的夜色,亦或是对那煮茶人低语。 “这长安城如棋局,岭南之地亦如棋局,放眼望去,天下疆土,黎民生息,何尝不是一盘错综复杂,变幻莫测的大棋……” “落子需谨慎,算步要长远,有时看似无关紧要的一步闲棋冷子,谁又敢断定,将来不会成为决定整盘胜负的关键手?” 云袖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着赵牧被清冷月光勾勒出的侧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洞悉世事的深邃眼眸,此刻正望着浩瀚无垠的星空,仿佛在与天地对弈。 她不太懂那些朝堂天下,经纬邦国的大道理,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沉重的责任,孤寂的思虑和远大的布局。 她低下头,看着咕嘟冒泡的茶汤,轻声回应,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公子心之所向,思之所虑,虽如云山雾罩,奴婢愚钝,不能尽解。” “但奴婢相信,公子所思所行,必有深意,亦必有通达圆满之日。” 她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心底的牵挂。 赵牧闻言,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目光落在云袖被月色照得皎洁如玉的脸上。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功利,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 他注视了她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比月光更柔和,比夜风更轻盈。 “茶好了?”他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嗯,好了,公子。”云袖连忙端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汤注入他面前的白瓷盏中,雾气氤氲,茶香四溢。 月色下的山庄,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所有风起云涌和明枪暗箭,只余下茶香袅袅,万籁俱寂,和一丝悄然流淌的,未竟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第四百三十五章 岭南虫害再现,赵牧一语道破 岭南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烈日灼心,转瞬便是瓢泼大雨。 雨水敲打着新垦的棉田,本该是滋润禾苗的甘霖,此刻却让李晦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指尖捻开,脸色铁青。 身旁的老农唉声叹气,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俚语,焦急地比划着:“大人……看,又来了!鬼斑!瘟神又来了!” 只见那些原本长势喜人的棉株中,有不少叶片上出现了诡异的不规则黑褐色斑点,边缘焦黄,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 更严重的是,一些已然坐住的棉桃,本应日渐饱满,此刻却软塌塌地垂着,表皮皱缩,甚至未等成熟便悄然脱落,砸在泥水里,看得人心头发痛。 这已是本月内第二波怪异的“病害”! 与先前那汹涌的虫害不同,此次来得更隐秘,更刁钻。 请来的几位俚人老巫医,又是杀鸡又是跳舞,折腾了几天,病情反而蔓延更快。 恐慌如同这岭南的瘴气,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刚刚建立起些许信心的棉农。 “是天罚!\" \"定是汉人种这妖花,惹怒了山鬼!” 类似的流言再次悄然兴起,比上次更为凿凿有据,甚至描绘出了“山鬼”发怒的具体模样。 李晦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奉旨南下,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才打开局面,说服冯盎,安抚俚人,眼看着洁白的花朵即将变成实实在在的收获,却接连遭遇这等诡谲之事。 他强自镇定,吩咐手下严密看守棉田,尤其是水源地,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再次以最隐秘的渠道送往长安。 …… 龙首原温泉山庄,水汽氤氲。 李世民几乎是踩着李晦奏报抵达的时辰进了门,连那身富家翁的锦袍都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焦灼与一丝被戏耍的怒意。 “赵小友!又出事了!岭南那棉田……唉!” 他重重坐在赵牧对面,也顾不上客套,将收到的密报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尤其是那诡异的“鬼斑”和落桃现象。 “当地愚民又传是什么天罚鬼神之说,但朕……真觉得此事透着一股邪性!莫非真是老天不容我大唐得此祥瑞?” 赵牧正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听完“秦老爷”略带急促的叙述,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将一盏清茶推至对方面前,这才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 “秦老哥,稍安毋躁。老天爷若真看这棉花不顺眼,一道天雷劈了便是,何须用这等婆婆妈妈的手段。” 他指尖沾了沾杯中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随意划了几道: “叶片黑斑,未熟落桃……听秦老哥所言,倒不像是寻常虫害或瘟病。” “发作如此集中,蔓延又有特定路径……附近水源何在?\" \"灌溉沟渠可曾查验?” 李世民一怔:“水源?查验?\" \"小友的意思是……” “毒。”赵牧轻轻吐出一个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非是剧毒,是慢性的,熬制的草木之毒。” “混入灌溉之水,顺着沟渠流入田间,棉株根系吸收,药性发作,便是这般模样。” “目的是要让棉苗慢慢枯萎,结桃而不实,最终绝收。” “如此,既可彻底毁掉这批棉花,又能坐实天罚,妖花之名,让朝廷此后在岭南再无推广可能。” “一石二鸟,算计得倒是精准。”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猛地爆出骇人精光:“投毒?!\" \"是谁?竟敢如此大胆!” 似乎是说出来后感觉不对劲,李世民又找补道:\"眼下棉花推广种植可不仅仅是我秦府的产业,更乃是朝廷国策,是大政!” “究竟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 “谁最不愿看到岭南棉业成功,便是谁。” 赵牧语气依旧淡然。 “冯盎已与朝廷合作,得益匪浅,不会自断财路。” “寻常俚人,无此胆量,更无此精巧心思。” “必是外人勾结内鬼所为。” “秦老哥不妨让那边的人,立刻沿着灌溉水系往上查,尤其是水源地附近,近日可有陌生面孔出入?可有被收买的俚人行为异常?”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查出实证之前,倒也不必大动干戈,免得打草惊蛇。” “可双管齐下。” “明面上,可依俚人风俗,举行一场净水祭,祷告山川神灵,实则趁机动用可靠人手,于水源及沟渠中大量投撒草木灰。” “此物碱性,可中和缓解多数草木毒素,且对土壤无害。” “暗地里……”赵牧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可让李晦那边,故意放出风声,就说棉田接连遭劫,乃是棉神发怒,降下诅咒。” “但凡心怀鬼胎,参与投毒之人,必将遭报,家中人畜不安,夜不能寐。” “鬼神之说,用之正,亦可破邪。”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方才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豁然开朗的明晰。 他猛地一拍大腿:“此计甚妙!小友真乃神人也!” “老夫这便去安排!”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匆匆告辞,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却充满了方向。 几日后,岭南高州棉田。 根据长安密令,李晦立刻行动。 一边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净水祭”,暗中撒灰解毒。 一边让心腹之人将“棉神诅咒”之言散播出去,说得活灵活现。 效果比预想的更快。 不过两日,一名负责看守一处偏僻水源口的俚人青年,在深夜时分连滚带爬地找到李晦的亲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地磕头不止,哭着用俚语混杂着生硬汉语坦白。 原来,前段时间有个陌生汉人给了他一大袋盐巴和一把锋利铁刀,让他将几包熬得黑乎乎的草药汁,分几次倒入水源中。 他起初不知是何物,只见棉田真的出事,又听了“诅咒”之言,吓得魂飞魄散,夜夜噩梦,这才前来悔过。 他哆哆嗦嗦地描述了指使他那汉人的相貌特征,以及丢弃药渣的大致方位。 李晦立刻派人按图索骥,果然在不远处的山林里找到了残留的药渣罐子,以及几枚模糊却并非俚人常穿的靴印。 人证物证,初步到手。 李晦看着那罐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渣,眼神冰冷。 风暴,已然嗅到了气息。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太子借力打力 东宫丽正殿内,气氛略显凝滞。 李承乾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掷于案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案前,马周垂手而立,面色亦是不佳。 “岂有此理!”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洛阳,扬州驿馆接连呈报,最新几期《大唐民报》在运送途中或被官府借口盘查无限期扣留,或遭山匪劫道焚毁!” “长安城内,三家与我们合作的印刷匠作坊,老师傅一夜之间被高薪挖走,连学徒都未能幸免!”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手段卑劣到令人恶心。 虽说报纸的印刷大部分都放在赵牧此前为了印书搞出来的印刷厂中,但为了其他两城,李承乾才找了这三家印刷坊。 但还是给《大唐民报》的造成了一些麻烦。 毕竟那两城的报纸,可都是这三家印刷坊负责的。 如今东宫已经在两城花了大价钱给报纸造势,可如今这样,不仅扩张势头被硬生生扼住,刚刚稳定的财源亦有危险。 还是千万不能小瞧了这些世家大族! 而且,世家显然汲取了上次办报失败的教训,不再正面交锋,转而用这种阴损却难以立刻抓住实证的方式下绊子。 马周沉声道:“殿下,对方行事隐秘,皆通过旁支或白手套所为,即便我们心知肚明是崔,卢等家指使,一时也难以抓到真凭实据予以反击。” “是否请京兆府或刑部介入?” 李承乾摇了摇头,目光锐利:“他们既然敢做,必是留好了脱身的后路。” “官府查办流程繁琐,耗时日久,即便最后能揪出一两个替死鬼,于我报业声誉和时机而言,损失已不可挽回。” 他沉吟片刻,忽地起身:“备马,去山庄。” …… 天上人间三楼雅间,熏香袅袅。 李承乾将困境原原本本道出,末了,难免带上一丝年轻人的愤懑: “赵兄,他们这是欺我碍于身份,无法用同样下作的手段反击!” 赵牧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闻言轻笑一声,抬眸看向李承乾:“殿下乃国之储君,自然不能自降身份,行鬼蜮之事。” “他们阻你发报,挖你墙脚,看似断了你的路,实则……是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了你手里。” “哦?赵兄此言何解?”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怕的是什么?” 赵牧问,随即自答。 “怕的是《大唐民报》的声音传出去,怕的是天下人皆知他们的丑态,怕的是寒门学子因此得势。” “所以才会如此急不可耐,甚至不惜用上这等手段。”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就让这《大唐民报》,成为照出他们丑态的明镜?” 他放下手中茶盏,语气从容:“下一期头版,殿下可刊登一则重金悬赏告示。” “悬赏百贯,征集任何恶意阻挠《大唐民报》刊印,运输,发售之事的线索,凡提供确凿证据者,重赏。” “悬赏五十贯,诚聘熟练印刷工匠,待遇从优,且承诺东宫提供庇护,绝不令其因技艺精湛而遭人胁迫。” 李承乾先是愕然,随即眼中光芒大盛,猛地一拍手掌:“如此一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驿卒,脚夫,乃至市井游侠,都会为了赏金而成为我们的眼线!” “那些被威逼利诱的工匠,也多了一条退路和指望!” “这已非单纯广告,而是……一把借力打力的舆论利刃!”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不仅破局,更是反守为攻,将压力悉数还给了对方。 “正是此理。” 赵牧颔首。 “殿下只需将广告写得清楚明白,公道自在人心。” “至于后续如何,静观其变即可。” 李承乾心领神会,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当即告辞回宫,亲自督促撰写这则特殊的“悬赏广告”。 数日后,新一期《大唐民报》发行。 头版那醒目的“百贯悬赏”和“五十贯诚聘”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安城的热情。 茶楼酒肆,坊间巷议,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前所未有的新鲜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过三五日功夫,东宫詹事府特设的“报业申诉受理处”门槛几乎被踏破。 有西市驿站的驿卒偷偷前来,举报崔家一门房远亲前日曾威逼他扣下发往洛阳的报纸包囊,并许以微利。 有被卢家工坊挖走的印刷学徒深夜叩门,哭诉师父因不愿就范而被当地帮会混混打伤,如今卧床不起,他冒险前来报信兼求职。 更有甚者,有人送来了匿名信,内附一张草图,清晰地标出了卢家一处秘密收购旧报,意图集中销毁的地点。 这些线索零零总总,虽大多涉及的是世家外围人员,却足以拼凑出一张世家暗中阻挠破坏的清晰脉络。 李承乾与马周商议后,并未直接动用官方力量去抓人问罪......那正中了世家下怀,势必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和司法程序。 而是巧妙地将这些案例隐去具体人名,只留事件梗概编排进了新一期的“市井辨伪”栏目。 栏目文章语言平实,甚至带点市井调侃的口吻: “怪哉!近日总有驿道上的报纸包囊不翼而飞,莫非真有专偷报纸的雅贼?” “奇也!多家印坊老师傅接连告老还乡,莫非京城忽起养老之风?” “劝君莫行阴暗事,举头三尺有神明,百贯赏金盼贤人。” 文章并未指名道姓,但结合那则悬赏广告,读者们只需稍加联想,便心知肚明是谁在背后搞鬼。 民间舆论顿时哗然,讥讽嘲笑之声四起。 “哈哈哈,定是那些高门大户输不起喽!” “堂堂世家,竟用这等下三滥手段,真是脸面都不要了!” “还是太子殿下的新报实在,有啥说啥,还敢悬赏自清!” 崔府密室之内,崔敦礼看着手下人紧急送来的最新一期《大唐民报》,尤其是那“市井辨伪”栏目,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蠢货!一群蠢货!” 他低声咆哮,胸口剧烈起伏。 “谁让他们去用这等轻易就能被抓住马脚的手段!” “如今倒好,打蛇不死,反遭蛇咬!徒留笑柄!” 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眼中寒光闪烁,最终化为一声极度不甘的冷哼: “传令下去……所有针对《大唐民报》的行动,即刻停止!全部撤回!暂避风头!” 这一回合,世家看似占了点小便宜,实则输了里子又丢了面子,不得不再次龟缩起来。 而《大唐民报》的声威,经此一役,不降反升,更加深入人心。 第四百三十七章 云袖身世隐现,赵牧暗中护花 龙首原的夏夜,总是格外宁静。 蛙声从荷塘深处阵阵传来,与草丛间不知名虫儿的低吟交织成曲,衬得满天星河愈发璀璨低垂。 温泉山庄仿佛被笼在一层轻柔的纱幔中,水汽氤氲,安详得不似人间。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潜流暗涌。 水榭临湖,本是山庄中最得风月之趣的所在。 此刻,却有断续的琵琶声从中流出,不成曲调,零落散乱,如同珠玉跌落玉盘,失了线绳串联,只余一地仓皇。 那琴音时而急促,刮擦着人的耳膜。 时而凝滞,仿佛弹奏者忽然忘了后续的音符,徒留一片令人心焦的空白。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往日那清越空灵,能涤荡尘虑的乐章,竟变得如此涩滞难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绪不宁。 赵牧斜倚在书房轩窗下的软榻上,身前的紫檀木棋枰上,黑白双子纠缠,局势微妙。 他指尖捻着一枚温润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棋局上,又似乎穿透了棋枰,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耳畔萦绕着那失了章法的琴音,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云袖这姑娘,他是了解的。 心静如水时,十指纤纤,拨动间流泻出的乐章能引动人心,甚至能让最焦躁的听客平静下来。 可一旦心乱,这弦音便如蒙尘的明珠,失了魂魄,再也瞒不过他这等知音之耳。 “阿依娜。”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异域少女耳中,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公子。” 阿依娜应声上前一步,烛火在她碧色的眼眸中跳跃,闪烁着猫一般敏锐机警的光。 “云袖近来心神不属,琴音有异。” 赵牧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评论今日的茶水火候。 “去查查,庄外近来可是多了些不该有的眼睛,日夜窥探?” “或是庄内有什么不长眼的琐事,扰了她的清静?” “是,公子。” 阿依娜领命,没有多余的问话,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的效率极高。 不过一日一夜功夫,次日黄昏,她便再次出现在书房,神色间带上一丝罕见的凝重。 “公子明鉴。” 阿依娜的声音压得较低。 “庄外东南,西北两处山林隘口,近日常有生面孔徘徊,约有三五人,扮作樵夫或走村串巷的货郎,但观其步履沉稳,眼神警惕锐利,绝非寻常乡民。” “他们极为狡猾,从不靠近山庄百丈之内,只远远借着林木掩映窥探,所用皆是军中间谍的手法。” “目标……反复确认,似是水榭方向,尤其是云袖姑娘每日午后至湖边练琴,傍晚出入水榭之时。” 她顿了顿,继续禀报,语速平稳却清晰: “夜枭的兄弟分两路跟了两拨人。” “其中一拨人落脚在京郊一处简陋的脚店,入夜后,其中一人换了装束,潜入城中,与崇仁坊崔家一处偏门外院的管事,在后巷有过短暂的接触。” “另一拨人更为谨慎,口音虽极力掩饰,仍能听出些吴侬软语的底子,具体来路还在深挖,但其一人酒后沐浴时,腰间暗佩的令牌不慎露出了一角,虽未看清全貌,但那独特的缠枝莲纹样,与早年江南苏氏蓄养的死士令牌纹样,有七分相似。” “江南苏氏?” 赵牧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家族的名号,他已多年未曾听人提起。 那曾是江南有名的书香望族,诗礼传家,在前隋末年却因一卷被曲解注解的《春秋》,卷入一桩轰动一时的“文字狱”,被抄家灭族,男丁或斩或流放三千里,女眷则悉数没入教坊司,百年望族,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成了朝堂争斗的牺牲品。 他脑海中飞快地将线索串联。 云袖的江南出身,她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迥异于寻常乐伎的婉约书卷气与眉宇间偶尔流露的孤高清冷,平日里对经史子集的熟悉,以及此刻针对她而来的,牵扯到崔家和苏氏旧部的诡异窥探。 “苏氏……没落十余载,树倒猢狲散,如今不过是依附崔家生存的一条残犬,早无昔日气象。”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 “崔家倒是会找刀子,专挑这旧疮疤来揭。” “挟持一个孤女,是想做什么?“ ”威胁当年经办苏氏案的旧吏?“ ”或是……想从她身上挖出些他们以为存在的,能用来攻讦东宫或朝中某位人物的所谓秘辛,证物?” 他几乎瞬间就推演出了对方的大致意图。 云袖本身并无价值,她的价值在于她身上可能残留的,与十数年前那场政治斗争相连的一丝微弱痕迹。 在世家眼中,这便是一枚可以用来搅浑水,泼脏水,甚至扳倒一两个对手的棋子,哪怕这棋子本身微不足道,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赵牧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听闻的只是市井闲谈。 他没有立刻下令铲除那些窥探者,血腥手段固然干脆,却容易留下后患,也非最佳选择。 他也没有将这番惊心动魄的推测告知那个本就惊惶不安的抚琴少女。 打草惊蛇,并非上策,让她徒增恐惧,更无必要。 “传令下去,”他声音沉稳,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家事。 “山庄近日多有野狸扰人,不仅叼食后厨晾晒的鱼鲜,昨夜竟还窜入内院,惊扰了女眷。” “让护卫们夜间多增两班暗哨,十二时辰不间断,尤其要守好水榭与外院相接的竹径和临湖的栈道,若有不明之物或之人胆敢靠近,不必请示,直接驱离,动静不妨大些,但不必伤及性命,以惊走为上。” 一道看似寻常的,针对“野兽”的防护指令,悄无声息地落实下去。 山庄的护卫力量在无形中增强了数倍,明哨暗卡交错,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临湖水榭牢牢护在中心。 所有试图靠近的窥探目光与不轨意图,都被这股突然增强的戒备力量悄然隔绝,逼退,惊走。 第四百三十八章 钱荒骤起,赵牧妙策议飞钱 然而,对于赵牧而言,仅仅被动防御,绝非他的风格。 守,从来都是为了更好的攻。 次日,他屏退左右,独坐书房。 铺开一张质地普通的宣纸,亲自研墨,提笔写下一封短笺。 他笔迹摹仿的是某种焦急而又故作隐秘的商人手笔,略显潦草却又细节周到。 信中内容大致是: 惊闻苏氏旧案似有转机,当年有忠仆冒死带出的关键证物,并非外界传闻的账册书信,而是一枚刻有前朝宫内密文的双鱼玉珏,疑藏于江南姑苏城外慈航斋荒废的旧书库某处经卷夹层之中,望速查证,迟恐生变! 写罢,他用特殊药水稍稍处理了纸张边缘,使其看上去略显陈旧泛黄,仿佛辗转多人之手。 随即,他轻轻叩了叩桌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正是夜枭首领。 “将这封信,”赵牧将短笺递过去,嘴角含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不小心遗落在崔家在平康坊经营的翠华楼天字三号雅间,那通常是崔家旁支子弟宴饮之所。” “要让他们的人能偶然捡到,看起来像是不慎从某位急切的信使身上掉落的。” “属下明白。” 夜枭首领接过信,声音嘶哑低沉。 “崔家对此等陈年秘辛最为热衷,犹如饿犬嗅到肉腥。” 赵牧淡淡道。 “一旦得此线索,必会如获至宝,宁可信其有。” “江南路远,慈航斋荒废多年,藏书浩如烟海,够他们派出精锐人手,好好地,秘密地查上一阵子了。” 这是一出精妙的“调虎离山”兼“疑兵之计”。 无论崔家最终是否相信,或能否找到那枚子虚乌有的玉珏,他们都必然要派出得力人手南下验证,这无疑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和人力。 如此一来,不仅云袖眼前的危机立解,更能将崔家的视线引向错误的歧途,白白消耗其精力。 夜色再次温柔地笼罩山庄。 水榭中,烛火昏黄。 云袖怀抱琵琶,试着拨动琴弦,指尖却依旧有些冰凉。 白日里,她隐约感觉山庄内的守卫似乎森严了许多,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阿依娜姑娘下午来看她时,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宽慰与陪伴,却又不明说缘由。 她并非愚钝之人,那份萦绕心头的不安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她悄然抬眸,越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望向主院书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如磐石般稳定,仿佛外界一切风浪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不知为何,仅仅是望着那剪影,她心中那莫名的惶惑便奇异地平息了几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悄然包裹了她。 指尖下的曲调,不知不觉间,竟又重新连贯起来,虽不复往日明媚,却如月光流淌,潺潺淙淙,虽然依旧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愁与迷茫,却不再零落刺耳。 她轻轻弹奏着,将自己未曾宣之于口的忐忑,感激与一丝隐秘的依赖,悄然融入了这静谧夜的琴声之中。 书房内,赵牧并未看向水榭方向,但他聆听着那逐渐恢复平静和谐的琵琶声,一直虚悬的,捻着黑玉棋子的手指终于稳稳落下。 “啪”的一声清脆微响,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枰上,斩钉截铁,落子无悔。 …… 时间过的飞快。 随着李承乾在赵牧的相助下新政改革越来越深入,定北城那边越来越稳定,整个西域商道也变得愈加繁荣。 而大唐国立,也可谓是蒸蒸日上。 可就在这种原本因该普天同庆的时候…… 长安东西两市却悄然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灼气息。 这焦灼并非源于货品短缺,恰恰相反,无论是丝绸绢帛,米粮茶叶还是铁器牲畜,货源都算充足。 问题出在了交易的本身上......缺钱! 不是缺那种堆满库房,用于大宗赏赐和军费开支的金银绢帛,而是缺市面上流通的,最基础的铜钱。 “秦老爷”再次来访龙首原时,脸上早已没了前几日谈论棉花丰收和新报成功的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忧虑。 他甚至没太多寒暄,坐下便重重叹了口气。 “赵小友,这次麻烦大了,是钱上的麻烦!” 他揉着额角,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可知道,如今长安市面上,铜钱快比货还金贵了!” “不是没钱,是钱都藏起来了,或者说,流转不动了!” 他详细解释。 说是因去岁对薛延陀用兵,今岁推广棉花,兴修水利等,朝廷支出浩大,加之世家大族惯于囤积铜钱,熔铸铜器,导致市面上流通的“开元通宝”急剧减少。 商人贩运货物至长安,卖出后却难以兑换到足够的铜钱进行下一轮采购,交易近乎停滞。 漕运而来的江淮物资堆积在码头,只因商户无法及时结算货款。 小民更是叫苦不迭,工钱难以支取,市面交易甚至倒退回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 若此风蔓延,必将动摇国本。 “陛下为此忧心如焚,召集户部,太府寺官员连议数日,无非是开源节流的老生常谈。” “开源?新开铜矿远水难救近火,且易引发民变。” “节流?朝廷用度岂能骤然紧缩?” “至于让世家吐出囤积的铜钱,更是难如登天!” 李世民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力感。 “再这般下去,只怕市面萧条,民怨滋生,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就要毁于这钱荒之手!” 赵牧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茶杯边缘。 这个问题,触及了封建时代经济运行的核心痛点......货币流通。 他沉吟片刻,并未急于给出答案,反而问道:“秦老哥,如今大宗贸易,尤其是南北商贾之间的交易,如何结算?总不能每次都拉着几大车铜钱上路吧?” 李世民一愣,道:“大多还是依靠绢帛,或是信誉好的大商号开具的收据,欠条作为凭信,但绢帛价值不定,易于损毁,而商号欠条又各有规矩,难以通用,且一旦商号倒闭,便成一纸空文,风险极大。” “因此多数时候,还是得依赖实实在在的铜钱。” 第四百三十九章 俚寨破冰,棉布震岭南 “这便是了。”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症结在于,大宗远途贸易,缺乏一种轻便,安全,且能被广泛认可的信用凭证。” “铜钱笨重,周转不便,易遭劫掠,且总量有限,自然会被囤积,导致流通不畅。” 一夜之间,各国都在时刻的关注着吊鱼岛的形式变化,而毫无疑问的当天亮的那一刻,此时的吊鱼岛也是再度的成为了人们议论的话题了。 “我说你要变成这里真正强大的勇士。”“之后呢”朗日依旧追问。 “我不认为,我们之前经历的分班测试,是一场很大的玩笑……”谢尝严肃的回答道。 看着秦天那故作委屈的样子,此刻早已是抛弃了所有烦恼的她也是不禁是掩唇的对着秦天笑开了。 “大人,轩辕剑哪一把是”田长老惊讶的问道,见这剑阵没有发动进攻,倒也暂时安心了一些。 聂辰身边的修罗火焰刚刚燃起,只见数道的弧形罡风就出现在聂辰的身旁,轰击在了聂辰的修罗火焰上,发出了阵阵的轰响声。 他的神情和语气,大有反攻的趋势,不行不行,现在做主导的人是她,她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墨无吟也坐到了沙发上,冷哼一声说道,说着拿起酒葫芦喝了起来,酒葫芦里飘出来的酒香引的忧无愁口水直流。 “坏人——”坏丫听野哥说生当结发,死当携手,刚才还在一直压抑的感情的潮水不觉奔涌而出,坏丫一下子张开双臂抱住野哥,动情的泪水滚滚地滴在野哥胸口的衣衫之上。 原来老国王的别墅保持了原貌,同时,在庄园前院,正准备建设五栋楼房,作为未来的度假酒店使用。 而同一个屋檐的姬子鸣身体沉疾不仅好转,实力反而更加精进,经过几日调养,也恢复到完全,自然第一时间就感觉了莺煞的异动。立马到了床前,轻轻呼唤。 “您老也别这样试探了,您就直接说,你们需要多少就行了!”老九眉头皱的更深了,然后看着他说道。 林封看着自己的话语对龙羿丞有效,进而更一步的想将龙羿丞从机器中劝说下来。 “大家都不必拘礼!乘风兄弟,你是知道我的。你这样子可不把我当兄弟了。”宁王伸手阻止大家行礼。 两人先后出了门,只留谢氏和陈老板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这二人干什么去了。 房间内,三五个老总正坐在沙发上喝着酒,还有一人正扯着麦,嗓音像老鸭子一样,唱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我没有。”解元吉有口难辩,这突然的变故也打得他措手不及。 看到他再次回过头去往门口走,齐鹞这才安心地回头走进了厨房里。 帝何以为她这次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将视线移开或是收回,但是她却并没有,许久过去了,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和自己看向她的那道视线,交汇到了一起。 “夏云飞这混蛋,他吃我豆腐,妈,不要让他留下来吃饭了,赶走他!”冯春雪道。 两人并肩而行,身体化作虹光朝着前方而去!方才庄弈辰的神魂已经探明了所有人最后消失的所在,此时自然是驾轻就熟,知道往哪里去了。 第四百四十章 支教学子初步站稳 周文停下脚步,放下药箱,用刚学来的蹩脚俚语夹杂着汉语,努力比划: “孩子,病,重!我能,试试!救他!” 刘云打开了布袋,取出了灵石,然后自言自语的说道:“先把九个灵漩修满灵液吧,然后再尝试突破,说着刘云朝开始打坐修炼最后两个灵漩。 鬼子的笑声越越来越恶毒,他们在骂着支那猪,美国笨猪,英国傻猪,一会儿就给你们送猪食过来了。 慕容世家慕容秀,借助绝学斗转星移的强大威能,同样夺得了人榜第六的排名。 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在狼幽夜的耳边响彻。骇得他一个激灵,当即运起十成法力,挥杖便打。但是,血杖扫处,却空无一物。 “对对,我父亲也该到了!我现在就去通知准备!”刘翰林依旧还处于激动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当楚天把门打开后,,发现是一身警服的柳燕。 “我真的不敢了……求求你……”陆放放声大哭起来,哭声远远的传出去,场面更显得诡异可怕。 又是个阴沉沉的天气,忙着加班的职员们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表情,一片静谧中,顾轩脚步匆匆的进了总裁办公室。 程潇苒上楼换了件最普通的衬衫加针织外套,向饼干道别后,打车去了中心区。 可这些人贪得无厌,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可以忍,可以伺机反击,可是妈妈等不了。 “果然难不倒鱼老,这是我目前能够想到的最佳的医治之法。”燕云城不忘拍了鱼老一个马屁。 甚至于在战斗的中后期,为了尽可能的收集泰坦巨人尸体,扩大自己在战争中的资本积累,洛克把自己修罗场内的奴隶也尽数放出。 “都给我死远一点!”茉莉大喊道。霎时,一道白光浮现,整个地面出现了剧烈的晃动,周围正要扑过来的恶零被冲击力一举弹飞。 她把身后的马车招来,跟谢宫宝和诛姬道:“好了,我回府去了,你们也早些回吧。”跳上车,掀开帘子钻进车厢,然后令马夫赶车投去墨色。 “想必几位是蹦着蜀山剑冢来的吧”那人胸有成竹,又给自己填满了一杯酒。 整个空间浩瀚无边,卷帙浩繁,偌大的空间竟然亮白如昼,燕云城张大的嘴足以放得下一颗鹅蛋。 伴随着祖龙身死、凤母陨落、麒麟王化为飞灰,那段历史时期的三族争霸详情,已经不再值得后来者去探究和思索。 肖兵紧紧的看着陆山民,微微一笑,“大虎哥说你能接过他手里的接力棒”。 “没错,等下我们两人给你开道,楚兄你只管进去就好!”关青单手立于身后,风度翩翩的说道。 “还没完呢!”依子飞速的跑向蛮牛,从下往上,朝着蛮牛的下巴一击勾拳。 卫曦月深吸一口气,“两位皇子,清鹤还在家里等我,曦月就先告退了。”然后就逃也一般地离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也好好的,你要是敢欺负你老婆,看回去我怎么收拾你”帝九枭你看见儿子脸就变得很严肃。 ”你的意思是香味你也不喜欢香味……对我不好“沐然貌似明白了大黑的肢体语言,牵着大黑伸来的大黑手。 第四百四十一章 舆论汹涌,反对飞钱的大臣 翌日,太极殿常朝。 气氛一开始便透着诡异。 “不用了,老大,老四他死了!”眨眨眼,另外几个合体期修真者却是早已经发现了那为首的合体期修真者脸上的杀气,忽而一个合体期修真者指着另外一个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气绝身亡的修真者,一脸惊恐的开口。 冷月转眸看了一眼封柒夜,见他紧绷的脸颊上没有一丝情绪,但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他应该不会真的把冉家如何。 今天似乎没风,这在沙漠的夜晚很难遇到。天儿倒在地上,望着被恶人抬走的母亲,他很痛,不仅是身体上的痛,更多是心中的痛。母亲还在嚎啕大哭,拼命要回到天儿身旁,但都是徒劳。 听这话的意思,难道他竟然有白金卡实在是太厉害了,找姐夫来,果然没错。 叶天羽一副绅士样子,心中却有那么一些担心,他开始早已瞄了这里的菜单,忍不住地暗骂林无双个败家娘们,这家酒店的菜这么贵,就不能给他找个便宜点的。 这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收去功力,赵福昕这时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王朝的眼眸犹如刀锋般锐利,身体越发晶莹炫目,仿佛开始某种神秘的蜕变。 而利用造化玉碟强化己身,得到的力量是属于自己的,独立自主,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印容玉只顾着唬弄单纯的佩月月,对一旁静静聆听的辰星无心多理会。辰星听到什么没听到什么,他觉得没所谓。 其实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疯子班中,只有两个名额可以成为天才的机会,其它的人都会以疯子的身份,混迹于江湖。 三人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十点,其他人都在。看到手臂缠了绑带的程薇薇,慕容兰兰等人一下子将她围在了中间,你一句我一句表达关心之情。 宋明见李立扬手就要抽航老师的耳光,他把心一横,一只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就撞了上去。 但是现在还有一个杨墨一直挡着他的路,这一点真的是让他咬牙不已,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可能让杨墨一直在辰瑜的身边,总会想到办法的。 她可是很好奇,顾轻尘知道自己的那些资料全都不见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衣服被凶手偷偷放在辰瑜的被子里,刺客,粉红色的床单染上一层暗红,给人一种妖异的感觉。 心绪也开始层层狂涌而来,浑身上下,都抑制不住的紧了半许。她着实不敢去想象,那满身刚毅恭敬的单忠泽,会被斩断头颅。 洛天依这动作他人或许不懂,可那边的洛家众人却是明白的,他这是在把空间气流命脉,而这就是因为感觉到身处环境气流空间明显有所变化,却又不可控的表现行为。 青古想要过来看看简明翰,却被杰森冷声呵斥。杰森愤怒的挂完电话,冒着火的眼睛依然放在手术室的门上。恨不得,把那扇门给看穿了。 荒墅的那些佣人一看到来人是简明翰,纷纷让开一个气都不敢出。到了水月心的房间,简明翰四处翻找着什么。 “你,走开。”幽若没有遮挡,上身翟希影经常摸,下身有两双腿交着,不怕色狼看了去。 林宇浩回到屋中,自然是听不到东瀛玩家的议论声了,只见他打开了城市界面,传送回了华夏城。来到了华夏城后,林宇浩径直就往城主府而去。 脑虫族修士,本身并无个体,本体是一只脑虫,它们会吃掉陨落修士的大脑,并且占据那里,如同扯线木偶一般操纵陨落的修士。 彤妃内心思绪万千,咬着嘴唇,目光盯着顾倾城已然是转不开了。 等fae战队的其他几人都好不容易回城准备防守时,高地塔的血量已经被打掉了大半。 他特别嘱咐过麾下的兄弟,颜秀英来就跟自己说,颜秀英不让说也得跟自己说。 但平国公老夫人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哪里容得东都侯夫人这般耍花枪 “正是如此,如果还没达到这个境界,那就只能称之为有境。有境的宗师,虽然各方面已经登峰造极,但还是没跨越最后一步,所以各方面和无境差了很多。”苏清柔说道。 洛夏喃喃道,说完,他的眼睛又是闭了起来,呼吸一阵平稳,终于是进入了梦乡。 就算不狙击,正常来打的话,他们韩服顶尖的职业选手,也能将他吊起来打。 比如妹妹方欣妍,直到现在,还要武越花费积分帮她强化身体,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平白浪费积分。 实力稍高一些的花扎敖等人虽然拼命运转真气,无奈前面被武越刺破穴道,身受重创,勉强抵挡了两三秒,最终仍是悲呼一声,与其他人叠在一起。 叶妙守在那有一会了,也只卖出了两样,而且还是不管钱的头花,一共卖了五毛钱,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不怕敌人强大,就怕己方有猪队友。平原没多少猪队友,就是好地方。相比之下,北海国的公孙度,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由于这个隔离区是四十年前的核清扫的中心,所以即便四十年前过去了,隔离区的辐射值仍然非常恐怖,是隔离区外面的辐射值的二十倍,这也意味着洛天幻无法在这里待多久。 云二姐只觉得他的舌尖强势顶入,舌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香,又暖又滑又润……在她的口腔里肆意翻转掠夺。 第四百四十二章 祸水东引,是谁在与民争利? 李世民听得是心花怒放,胸中块垒顿消! 这一手“立信”加“嫁祸”,连环出击! 不仅化解了危机,更是转守为攻直接将战火烧到了世家的后院! 其思路之清晰,手段之老辣,让他忍不住再次惊叹赵牧对人心世情的精准把握。 “高!实在是高!” 哪一件不能提前扶澜想问,然而看到商玦的神色到底没问出口。 当初凌辰找到锦枫,劝他上西灵的时候,锦枫拒绝了也是因为这个,他上不去西灵,即使有凌辰亲手所赠的迷榖,他也上不去,看来是他们锦家命该如此。 良久,智尘才将目光从凌子桓的身上移开,嘴角微微上扬,浮现浅浅的笑意。 墨宇惊尘紫色的袍子上浸满了殷红,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他满身的伤痕一步步走到了季子璃掉下的悬崖边,恍然间似乎看到了那明媚的笑靥。 而这时,原本空空的白卷,上面画有一只上古异兽,浑身黑中发红,凶牙利爪,正是穷奇。想不到,这穷奇进入卷轴之中,这般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杨姬面带黑纱面罩,又顶黑色斗笠,无论从何看去都不能看到一丝面目。而玄沫不曾见过神信派任何人,便只是用白纱遮面。 楚芸怜盯着他也不转眼,也不说话,直到把他盯得心里发毛,差点暴走的时候,芸怜才巧笑倩兮地走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嗤——”奈生手中折扇用力的将若离胡乱抓的手打开,酒量如此之差,居然还敢来不夜酒馆。 就这件法宝,青毓也不曾见过,但见柔软纤细,赤红绚丽,很有可能是九婴赏赐给她的。 知道什么事情都是瞒不过他的,泽言微微点了点头,一枚棋子随即落盘。 叶正华并不打算跟他绕圈子,不客气地直接坐到了沙发上,喊周轩坐下。周轩在旁边手足无措,说了句我先去换身衣服,便跑进了房内。 林风慢慢的落到地上,脑子开始发麻,急忙拿出了玄天鉴,说道:“玄天宝鉴,天下命宗”嗖的一下,林风又回到了山谷之中,临汾瘫坐在地上,脸上面都是汗。 夜晚的瑾王府热闹非凡,因为这里正在举行迎接忠远侯爷的盛宴。忠远侯刘昆不愧是手握重兵的当朝权贵,除了太妃和王妃同时到场,连一向鲜少露面的瑾王爷黎璟都亲自回府为其接风,可见他非同凡响的地位。 阮明月见二人吵闹打骂,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也不劝他二人,只是笑而不语。 她说到最后,还对秦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弯,比天上那轮新月还要迷人。 林风叹口气,无奈的摇摇头,扔过去一个丹‘药’,说道:“给你的大哥吃了吧,走吧,以后别再这样了。”那人接过丹‘药’,连磕了几个头,便急忙抱着刀疤男跑走了。 听到这个词,安悠然的心中一痛,下意识的抓紧世子的衣角,百感交集。一切都太迟了吗世子己下定决心与刘琬萱共结连理如果现在像他表白,会不会还有转圜余地 电话被人拿了起来,发出细琐的声音,一个哭泣的声音自话筒内传了出来,将方成彻底惊呆了。 周轩低垂着头,没有反驳。白皙的脖子伸的长长的,就像待败的莲花。 烟雨从未在人前伺候过,虽是她故意引得宣绍的注意,想要接近他,但真的被拉到人前,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想到此处,他跨下马,移到第一个高喊的陆把总身旁。其冲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客气地伸出双手欲将之扶起。 可闻着空气里浓郁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酒香,口水就先流出来了,哪里还能呵斥徐川的不对。 “咦!这是什么声音你们听到了吗”几个老头相互对视了一眼,疑惑的问道。 “还是要从窗户进去吗”饶舀无奈的说,他整天被君诺提着跑实在是很别扭。 “我安排人给你送衣服和吃的过去,待在家里不要随便出去。”,听她说要出去,苏寅政眉头拧的更紧。 红月再一次嘱咐太阴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便偷偷的溜出了后门,但在穿过后院门廊时,被果子猫给盯上了。 住在同一家宾馆郑丽君放下心来,稍后找宾馆前台问问他们住在哪间房,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去拜访。 南部行省总督,率领着二百多万人朝着东边迁移,因为这是噩梦帝国武士行军之地。他们是从天上飞过去的,而且他们的目标只有杜变和帝都,所以应该不会祸害地面上的人类聚落。 烟雨只好抿了嘴,回了她和浮萍的房间。浮萍已经起床,见她彻夜未归,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同。 “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的计划,你就不会为这个结果感到恐惧吗”明楼问,他不明白,可是他也知道,王天风,他就是一个“疯子”。 接下里,樊乐开始将丹诀的具体情况说了一遍,其中就包括具体的兑换要求。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世家终于察觉到赵牧不对劲! 与此同时,崔府深处。 崔敦礼面色阴沉地看着来自岭南的密报......岭南棉布已成,冯盎态度坚决。以及来自长安的汇报......“飞钱”之策已稳,反击计划全面失败。 原主出身名门,爸爸云城知名企业家,妈妈更是名誉是世界的珠宝设计师,哥哥如今也在父亲的公司里学习,争取日后扛起家里的一片天。 巴尔戈暗暗冷笑,旋即装模作样的跟李心安告了个别,大踏步离去了。 虽然他看出来了,托尼真的很用心了。但认一个厨师看到你这样糟蹋食物,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郁闷。 在方晓的手上,其实一共有五枚龙鳞玉。其中三枚正是来自柳剑三人,还有一枚,是武泉输给他的。原本方晓只打算拿出一枚出来拍卖,让三大族狗咬狗。 司敬廷的胸膛破开,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腹腔里面空空如也,内脏血管甚至是白骨,都不翼而飞。 “还不赶紧去!”祭祀也终于想到了这一层,没好气的指挥着洞外的兽人。 弯腰放咖啡,立显前凸后翘之状,杀伤力格外得大,哪个男人能抗 就好比她现在喜欢司泽徒,她就会想方设法的吸引他的注意力,提高嗓音,偷偷看他,和他制造接触机会,想共同话题。 她炙热的延伸看得上官霜霜的脸愈发炙热,在她在追问下,上官霜霜才慢慢把那件事情交代清楚。 “本来这时想未来,你们彻底准备好了再给你们的。不过看情况是没必要了。”星宇说道。 两个族人闻言不敢再耽搁,把春吊了起来,灌进水去,又用手指头扣春的喉咙。 “妈咪,我们到这位姐姐家里住吧。”楚俊誉突然走过来,抱住楚灵芝的腿说道。 秦枫于是询问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直接来到了他们一家人所在的包房当中。 但是碍于恶霸的淫威,这些人虽然在心里狠狠地骂了那人一顿,嘴上却是不敢声张。 可是老夫人,六十岁看去像七十八十的老人家,很苍老,很沧桑。 席陆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薛凝化身病娇,将自己和清菡全都杀害在了房子之中的画面。 昆藤诧异的咦了一声,仔细检查一番,那青痕确实淡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而且叶子的心脉跳的比之前更加平稳了一些。 “说来说去,还是要生”唐洛心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她把手机丢在一旁,双手紧紧抱着腿,伤心的哭泣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一点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明明是立海大的神之子,明明应该有更好的陪在你身边,精市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向岳,五十三岁,白堡村人士,无妻无子,你在弘治年间从军,正德十三年回乡,然后操持盐业至今,是不是”秦秀才突然说出这么一段来。 山下,剧组人员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当天晚上就准备离开。一个个的将道具、衣服等物品送上车,林东石统计物品,罗立点人数,于广泽和李雪瑛在讨论剧本。 宁静下来的星野纯夏突然有了淡然的兴致,她手伸到了一列漫画的末尾,抽出了最新的第四十卷。 第四百四十四章 赵牧一语定乾坤 夜露深重,龙首原的山道被急促的马蹄声敲碎。 太子李承乾的马车几乎是冲到了山庄门前,未等停稳,他便掀帘跃下,步履带风地直闯书房,甚至来不及通传。 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不是疾驰后的疲惫,而是一种被怒火和巨大压力灼烧后的虚脱,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 “一百架战斗机、二十艘军舰,一旦被完全消灭掉,南也门再也没了军事力量!不行!我必须停下来!”比德心在狂跳着,在战斗将要爆发的一瞬间,急忙电令空军返回,海军在海面上等待命令。 大舅舅凤天佑点了点头,让大舅母沈氏带着另外两个孩子也一起下去了。 咦咦咦为什么有股熟悉的臭味咦咦咦为什么自己非但没有半分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觉得很……轻松 而焰宗就在平州,那是一个水中州城,只因为那里的河州水面一直都是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都说天子脚下,人才济济。咳咳,有本事的人做官,没大本事的经商,实在是不行,有体力的话还能找个力气活养家糊口。 这位三殿下以前与大臣们相交,都是手握对方的把柄,令其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而行事。 所以,近几年的卧底片,一直都不怎么吃香,渐渐的,拍出来的就少了。 千月习惯了,什么都是自己动手,就算是老将军许子明将一个习嬷嬷买入府中伺候她,她依旧拒绝了。 龟速的打开帖子,好稀饭豁然发现,跟他有同样疑问的人不少,差不多前面好几页都清一色的在询问是否真心,由此可见,感到意外的人很多。 莫溪见于科都跟着张驰去看监控了,所以拉着林佳皓也没意义了,索性放开了林佳皓。 桑远和习绍自然能理解,但是赵立国和张秀荷却无法理解,只教训他不要得意忘形。 “我是不行,但不是有你吗你上去冲锋陷阵,我帮你加油助威。”董七胖一脸无耻的说。 她看着尹若君,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这微笑里包含了许多:有对尹若君开导自己的感谢,有对尹若君之身来到沈寒落身边的感激。所有的所有,都在莫溪冲尹若君的这灿烂一笑中了。 “他没把单肩包送给我。”尹若君蛋疼的道:“他把单肩包里面的东西送给我了。”他苦恼的拿着单肩包,考虑把这玩意儿扔在哪里比较好。 血玉骷髅顿时抖动起来,漫天的血色光芒淹没了一切,有着一道道黑影从血玉骷髅之中飘出。 “一棵树挂一个,可省水了!”想到前世新时代给果林树木等,治疗病虫害时挂的‘吊瓶’,桑远就说的一本正经。 但是这个奴仆有了灵体作为核心,能发挥出更加强大的力量出来。 此人,只宜交好,不宜得罪,此时倒不如顺水推舟帮莫良一把,全当是为之前坑害莫良赔罪了,虽然,她根本就没有坑到莫良,反倒是被莫良坑了个精光。 “是呀!是呀!师姐,那些卑贱的男人,何必为他们流泪。根本就不值得。”玉岚亦在一旁随声附和,推波助澜。 当初被邵老师拉去“特训”之时,他可是可以三天三夜死去活来,这点疲累又算得了什么 要是当时将这个念头说出口,那自己丢人就真的丢大了!唐尘十分庆幸自己没干蠢事儿。 第四百四十五章 雷厉风行,君臣合力挽狂澜 东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李承乾返回后,毫无睡意,立刻召来绝对忠诚的东宫属官,将赵牧点拨的几点疑窦细细分派下去,要求他们动用一切隐秘渠道,在天亮前尽可能多地核实线索。 他自己则铺纸研墨,将方才与赵牧的对谈,以及自己梳理出的破案思路,条理清晰地写成一份密奏,字字斟酌,务求一击必中。 再次见到死影剑魔秦沫,徐风显然有些惊讶,但这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白琳也看到了秦沫的到来。 同一时间,在东升酒楼内一处幽静的雅间中,洛川已经大马金刀地落了座。 韩胜齐现在的棋牌币在点点积累,现在的数量也一样不少的。不过在前天购买了这么多的东西,知道了系统要帮他买的东西竟然要一千棋牌币后,韩胜齐还是心疼不已…但是他的现有棋牌币已经没有这么多了。 李风一直觉得邰晨曦这些天神情异常,似是遭遇了什么事情,但是邰晨曦没说他也不好意思问,现在打电话过来,而且他还能听见哗哗的水声,肯定遇到了什么麻烦。 “妈,你乱讲什么!”邰晨曦感觉脸蛋滚烫,像是被火烧过了一样。 曾飞是学过跆拳道的,这些年忙于工作也没有落下,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想要躲闪过去,但是令他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系统提示:你率先进入了【地下遗迹】地图,你目前位于地下遗迹第一层,该地图曾经为隐蔽地图,由于你的发现和进入,该地图将转为公开地图并向所有玩家开放。 此刻,村寨中的村民们也都开始出门劳作,有拿着弓箭与砍刀上山的,也有赶着水牛去村下的水田当中耕种的。 而洛川则像大爷一样躺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捧着铜简,从很早之前似乎就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些什么。 或者说,只是徘徊在生死边缘不肯离开,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而已。 若不是受本体突破影响,又有进步,君五灵自忖面对这些雾兽,自己也只能落荒而逃!真不知,当初的啸月和离尘,究竟是走了怎样的狗屎运,竟能从这些雾兽眼前逃走 “不要激动,这事是萨尤克有错在先,道个歉就行了吧”布雷说话的同时将翅膀上插着的一支巨型弩箭给拔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毕竟它并没有攻击隘口但是还是受到了两座巨弩的照顾,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爽的。 一瞬间余欢就联想到所有,随即余欢收起了炼狱塔,准备等待嗜蝶意识的重新动作。 当红莲业火波及到木属性区域时,木源树仿佛受到刺激般,一瞬间将木属性区域残余的仙元力尽皆收拢,死死包裹住树身。 “有问题”天仙弟子的嘴角抽了抽,“记住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的资质非凡,前途一片光明,多些磨练是必须的!”难得遇到这么一个二货,天仙弟子‘循循善诱’着。 在他看来,饥荒这个游戏,除了单纯的生存要素是一个卖点,另一个卖点便是合作模式了。 众人脸色惊变,本来还想着突围前去与天河汇合,没想却见到天河被击败了。 “是,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在下必定会及时果断处理。”黑甲首领愧然道,要不是因为他的顾忌,也不至于会让林辰麻烦缠身。 第四百四十六章 疑云再起,茶香棋语藏机锋 退朝后,崔敦礼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走出大殿的,他的脸色灰败,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怨毒与不甘的火焰。 雪原熊本身的冰霜抗性也不低,但还好,惧怕火焰是它们的弱点,浮生若梦改用火焰魔法,倒是能对它们造成不菲的伤害。 林尘借着一个远距离幻月斩,激怒了冰焰狼王,再由陌上花开的祈祷技能,降低了冰焰狼王对鬼夜幽冥的仇恨,而最终将仇恨转移到林尘身上。 黑发白衣,打扮如研究员,戴着一副眼镜的正是白海大学的校长,薛振。 至于鬼夜幽冥,他趁着林尘吸引注意力的机会,来到了萌大奶的身后。 程麟的做法,让他们非常失望与心痛,他们心中的坚守与那份骄傲,被程麟彻底打碎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以喜鹊的精明,她断然不敢再往下问,此时错说一句话,便足以让她送命!她紧紧攥着那个纸条,微微抬手行礼,辞别而归。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李国立连一招都坚持不下来,甚至连碰都没有碰到叶承。 林尘出去后,给横扫千军发了条消息,得让横扫千军去镇口准备与他碰面,他正好把恶狼之铠送给横扫千军。 烟雾缭绕,天宫更显得出尘飘逸。代萱眉甩起水袖,遮挡住随风袭来的黑烟,脸色一片讶然,不知作何举动,只能立在原地,抬首向夜空中看着。 被几缕火焰缠绕的雷灵在半空中迸发出滋滋地声响,这人参加交易会的人内心感到焦躁不安。 海贼世界不光是打打杀杀尤其是对于实力强大的海贼团而言,一般就算是击败了对方的高级干部能不杀就不杀,毕竟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落到了对方手里。 即便经常劝说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深夜无人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高等级的较量往往在一瞬之间,被降低移动速度的刺客还没来得及出手,秦万天一拳就将他锤飞,许墨则丝毫未损。 但疑惑归疑惑,也没人敢提问些什么,正魔两道的老怪物们也只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盘膝打坐起来。 十年前,煤炭行业经济不景气之后,才返回连城开了一家按摩店。 陆云泽眼中闪过一丝哀伤,随后重新收敛心神,默默地炼化起体内灵力来。 被团灭的百人背后还有师长、家族、亲友,盘根错节,殿中有长老主张为他们讨个公道。 以蛋糕岛为中心点,朝着四周辐射出去的数量众多的舰船,仍是没有发现尼古拉斯的踪迹。 “咔嚓”剩下的半截枪杆再次被噬金蚁咬成两半,“一般的噬金蚁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碎石断金的大钳颚和无巨大的力量,你同伴和噬金蚁拼力量,我还能说能有更蠢的人吗”杜川这个时候也不忘打击一下太晖。 饭是一口一口吃的,人是一天一天长大的。在座的诸位老一辈的英雄,大概也知道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和念头,大家互相一对眼神,一招手,索性让这些站在自己身后陪伴的年轻后生们,都去外面等候。 第四百四十七章 重启察举制度,世家欲毁寒门 崔府深处,连日来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仆役们行走皆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响动便触怒了那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家主。 麦艺这话说完,黄大仙当即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胡说八道了。 周龙飞眼看这样不是办法,如果继续在这里的话,那些胃液会将它沾染的,到时候被胃液腐蚀他也会受到重伤,当下周龙飞就抬头,拼了一掌打出去,真气将那大黑鱼的胃部打开了一个洞。 那边的众人和骨兽胶着在了一起,之前还是弱势的一方,因为白云飞杀了一半,加上精神幻珠的诱惑,众人的战力大增,所有人都疯了。 黄大仙扭头看了一眼认真的老警察,“我这个杀人,跟你的不一样。对了,老周呢,我要他帮忙,还有我的东西。”说着,就朝着外面走去。 梁宵他们再无阻碍,继续向鬼域前行,试图找出两界之间的出入口来。 本来,在派出姓李的太监之后,伏寿和其母阳安公主刘华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计划了。 这就尴尬了,法正和徐庶呆呆地望着张济抓住公孙莺的手,满脸的喜悦,心中皆是一个念头,坏了,来的不是时候,貌似要打搅主公的好事。 “先生,到了!”伯纳特招呼了一声,殷勤的下车为楚修打开车门。 不过这噬灵天火着实危险,此人无奈之下,只好是施展强力的武技,将天火震荡开。 不提伊人直奔白绝的身影,二代和忍者联军的其他人这个时候也没有闲着,而是趁着浦式被压制的短暂时间里,纷纷将自己拿手的绝招使出。 “你先别急,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天一怔,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 这个认知令骆清河心口一痛,周围的一切像是在剧烈震动,开始崩塌,他感觉有无数的冷气从四面八方灌进身体里,周围的一切结成冰,仿若置身于漫天飞雪中。 多年来,守夜人都想用办法,派探子打入通幽教内,但都以失败告终。 顿时香味不时的传出来,吸引的整个院子里的仆人,都不时的朝着这边看过来。 芍春脸蛋一红,坐了下来,她当然知道方便是什么意思,不停的鼓捣着嘴里的食物,跟仓鼠似的。 若是曲正裳没能跨入地仙之境前,他们恐怕,也不敢随随便便的轻举妄动。 原来这只是一个体型较大的黄皮子,钻进了这件紫金长衫里,在这儿装神弄鬼。 “您这是什么意思。”刘洋有些不高兴了,他感觉这个年轻人就是在耍自己。 所以,如果我的假设成立的话,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与外面暗域的常规意义战争,而是要想办法阻止我们的生命归还给宇宙,是另外一种意义的战争。 伴随着修行的进步,所以即便是有雾气笼罩的上林城,他依然能看到周围围绕的满城灯光。 阿黄此时谁也不看,自顾木然地悬浮当空,不知在想什么,离他不远处的阿金,自从送出液金之体肉身以后,一直表情讪讪的悬浮原地,似是不好意思靠近过来。 庞超看到自己援兵出手来袭,原本被杨泽制住而骇然的表情,刚刚从他手缝间挤出一个阴狠幸灾乐祸到极致的笑容,心里屈辱和愤怒交织正想“这下要你这杂种好看!”,就陡然间心脏往下一沉。 第四百四十八章 阳谋之危,太子再访求破局 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长安城。 而刀仔却不管大口九的要债,按照他自己的计划,向大口九介绍起了自己的那位美国回来的表哥,并表示自己这位表哥别看一副傻傻的样子,却有着许多的美金,要和大口九一起把这些美金骗到手。 “敌袭,敌袭!”荆州兵乱成一团,东奔西跑,吵吵嚷嚷,一个个就像无头苍蝇一样,那些从梦乡中被惊醒的兵将,来不及穿好衣服就从营帐里慌乱惊恐的跑了出来。 “咝……”就在他的身体极速移动之中,这几枚飞刀无声无息的飞刺入她的身体之中,顿时一声哀号过后,这道血红身影骤然的停滞了下来,身上的血雾也随之消散出来,现出原来的真身。 “对不起,请你乘坐别的电梯!”保镖男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尤其是苏茜更是兴奋的直蹦,这种药粉,不仅对于疗伤有着极佳的用处,而且呢,对于美容也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乱世想要存活,难,越是有钱的富商,也是艰难,因为,无时无刻,他们不在刀尖上起舞,哪一方势力,他们都不敢得罪,说不定,把谁惹恼了立马翻脸。 你想,要是真的出现这样的画面,那该是多大的一个大写的尴尬。 慕晴从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或许是,她从没有想过,像陆梓煜这样自‘私’的人,会为了她,牺牲自己。 知晓了各大家族掌控的人口,然后再根据各大家族的情况,削弱各大家族的‘私’兵力量,这是刘修的根本目的。 一共接近两千艘战舰,战斗力比之前沙琳冥带领的舰队还强大。 不是夜锋表现的不堪,而是如此之多的灵石摆在面前,哪怕是某些大乘期修士也不一定能比夜锋表现的更好。 而这种作用,知道的人非常少!张云龙已经秘密寻觅良久,却始终未曾发现玉珊瑚的踪影。 她脑海中多了一股记忆,时间有十二年,全是因为自己的古灵精怪各种搞事,林轩被折磨之后转而去折磨红菱。 可惜,曼联的防守一样有针对性,伊布无论是拉边还是居中,都被曼联的防守球员招呼着。 杜子辕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风王结界已经环绕周身,一个分身一个融天根本发现不了他。 白霖说完,和柳天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然后开始一同修炼。这一次修炼,柳天是要进行辅助修炼的,所以柳天先释放出了一片海水,再水转动时,无数精粹的武力在白霖身边出现。 禅六背后的弹射系统推进,让他一下子来到半空,头盔上面的分析仪器,让他一下子锁定了朝着碧云山飞行而来的108枚碎骨子母弹。 “不急,不急,这种重大的事情,当然要选个良辰吉日了。”林轩满脸笑容,春风和煦。 挂掉电话之后,张毅连忙打开关于这方面的新闻,想要看看其中内容。 可惜,科技研究院的人,大多都是把自己的项目当成自己的儿子,一个个死死地捏在手里面,就是不愿意放出来。 第四百四十九章 釜底抽薪,赵牧妙析德才 李承乾接过赵牧推来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白瓷传来的温润热度,依言啜饮了一口。 “我带风神师弟回德善宫休养。”焕芝收了思绪,抱起虚弱的仙鹤,和月夏辞别。 凌坡说得煞有其事,乔夫人听完之后,再也忍不住,嘤嘤抽泣起来。 “这……”经他这么一说,朱碧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闯了祸了。一滴硕大的冷汗不争气地顺着额角滑下,她急忙拭去,面上强自装出古井无波状。 梁静的脸一白,她不明白塞琳娜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警惕的看着塞琳娜并不说话。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事情根本就不是院长说的那样。 唐子萱推了推,想将粘在自己身上的厉封爵给推开,她也就放弃了。 虽然苏千盛说了很多自己跟云瑾瑶之间的事情,可谁知道是不是编出来的毕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你出了点问题就变得这么大害得我还以为地下藏着一个大boss,被惊醒了。”云瑾瑶一开始真是这么认为的,还很紧张。 这个榜单是整个华夏区的,所以凤凰主城的号码牌,秦睿玺拿个一号没有任何的争议。 她活在这个真实的满是丧尸的古武世界里,她要直面她的末日生涯,可,在那遥远的宇宙中,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直播内网上。 罗曼酒店的1706总统套房,也是那天走错房间的言斯年应该休息的地方。 这一滴本源,乍看上去剔透亮丽,可有时却又漆黑深邃,令人捉摸不透,神秘莫测。 捂着嘴赶紧跑出了屋子,从华胜婆娘身旁擦肩而过时,华胜婆娘竟然没来抓杨若晴。 而就是这一句话,则是让男服务员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这个青年说的没错,sirloin就是一种从牛的后腰上找的食材,非常有嚼劲,而且脂肪很少,比较适合牙齿好的青年吃。 沈微也拿起一块吃起来,吃到嘴里酥酥的糯糯的,甜而不腻,回味无穷。 这样一想,又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木已成舟的事情,还有什么可抗拒,又有什么放不开的。 不过眼下天色就要晚了,胭脂雪又累又饿,它软绵绵地趴在地上,表示走不动了。 我看着那些可恶的独目人四处寻找着,我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像是监控的摄像头似的记录着他们的全部的动作,一个独目人突然间停了下来,而我紧张的握紧了拳头。 柳如雪又从病房中走出,拿眼四处看了看,朝她躲藏的方向而来。 卢万和孙威看着墙上和地上的血迹,面面相觑。孙威急忙朝着卢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绝没做过。 就在某某和兰斯吻得天昏地暗之时,天空响起一道惊雷,劈死了兰斯,某某因为离兰斯太近的原因也被顺带着劈死了,故事的最后,谁都没能在一起。 “你醒过来之后的经历就不必了,我不想知道某某的事情,我想听的是岳倾城的经历。”淡定的兰斯洛特终于露出自己的狼尾巴来。 第四百五十章 朝堂再争,太子亮剑证德 翌日,太极殿。 大朝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崔敦礼,以及龙椅上面无表情的太宗皇帝李世民。 不等姬仇接话,已有逆血卫士追了上来,纪灵儿只能将姬仇倚着大树放下,转身拒敌。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楚冰一概不问,直到面前出现一抹熟悉得身影,她立刻想要停下自己的身体,但是身体仍旧是因为惯性,往前面滑了几分,也正好闯进了离煜希得怀中。 每一门十级禁法,都是传承万古的不世绝学,有着大神通,大伟力。 张延钧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而他的这个冷漠态度,让李夫人心中警钟大作,后面自己都说了点什么她压根都没半点印象,再回神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王老七说到此处,屋外传来了咳嗽声,听到有人在门外咳嗽,王老七急忙住口。 脑子里转着“这也太巧了”这句话,刘杰重新拿起古籍回到二楼卧室,盯着封面上的名章出神。 和他们二人不同,周阳还非常年轻,还有两千多载的寿元可活,即使错过了这次机缘,日后也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寻觅其它机缘。 可惜还没走几分钟,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漂泊大雨,淋了没反应过来的路人一身。 而其他几位长老、将军也都开始全力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疯魔谷异变。 刘杰挂断电话,刚好有出租车停靠过来,他上车直接报出郝英俊家的地址,打算先把何首乌送过去,等方允将其他药材备齐了送过来之后,就直接炼制丹药。 “往这边走,该上去了。”浮云暖指着雨翩翩顺着水银河的空隙逃到了第二层,一直跑到了从第一层下来的位置。 “修为高的倒是不少,但基本上都是重犯。没有皇帝的口谕,我也不敢私自做主。除了这个奴兽师,再就还有一个武圣是刚刚进来的。不知道二位长老还需要武圣么”湛简能搜索枯肠的回忆着地下五层里面的犯人。 老叶上前,咪着眼找到箱盖上镶嵌的测试符,伸手摸了一下测试符上的合金凸点,测试符闪了一下,被启动了。 喂喂……你这也太假了,你就捂着脸发出两下声音,太不专业了。 “不对呀,我说王所长,你到底是哪一伙的”米娜嘟着嘴瞪着王动,自己本来是想跟他抱怨一下的,可是没想到说来说去,王动居然跟自己老妈站到了一伙,这话自己可不爱听。 凡驭更加的疑惑,一个仙人留下的东西难不成就仅仅的这点东西。 走进木桩旁,顺利取下了那张纸,看着木桩上那平滑的切口,再摸着这薄软的纸张,厉猛倒吸一口气,从心里有种恐惧,这目标要是自己的脖子,厉猛已经想不下去了。 对了,还有……夏芷晴特意郑重警告过的她,还会是原来的老样子吗 保罗说完,他身上的机架各处突然伸出许多枪管,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全身短处,使他看上去像个刺猬。亚力山大盯着保罗身上的那些黑洞洞的枪管,一动也不敢动。 他之所以敢这么玩,也是得益于现在他养殖的黄唇鱼的基数已经完全上去了,繁殖出来的黄唇鱼也是越来越多。 第四百五十一章 风波暂息,山庄日常暗流 朝堂之上关于“德行考评”制度的激烈争论,随着皇帝下令交由三省一部详议细则而暂时告一段落。 表面的波澜似乎平息,长安城各大衙署的官吏们依旧按部就班,东西二市的叫卖声依旧喧嚣,但暗地里的角力却从未停止。 中书省,门下省的廊下,吏部的值房内,关于“实证”标准,“乡议”范围,“官考”权重等具体条款的争论,正在每一个细微处激烈地进行着。 只不过,这一切暂时被限制在了条文法规的框架之内,不再轻易摆上台面。 龙首原温泉...... 突然,一双无情的大手将艾萱生生抹去,鲁月绝望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中,原本残留着一丝艾萱的体温渐渐退去。 邵羽点点头说道,“是的,就是这样的。”然后他又看了一下叶青青,他对叶青青说道,“青青,你先去学校吧!等下我还要去你们学校一趟,不过现在我还有没有做完的工作。”叶青青听到这话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这里。 洛汐头转向灵草,那‘花神泪’的叶子已经舒展开,白色的花苞露出,看来马上就要开放了。 夜家的人都皱了皱眉,现在情况突然生这种变化,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夜赤眉头紧锁,双手捏出一个个的法诀,似乎是在传递消息,在这种时候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赵如相今天回来的特别早,他前脚踏进府上,樱儿后面就溜达去找汤问了。自从上次汤问随机应变给老夫人演了一场戏之后他们腻腻呼呼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理所当然了。 叶君殿无奈的神色只是闪了一下,众人就听见空气中枪声响起,“砰”的一声,却让叶知郁惊出了一身冷汗。 “落将军不必应战,只等那顾成空来攻便是。”开口的乃是凌霄圣君昊天大帝。 门外的校长冷汗直冒,他第一次看到邵羽这样的眼神。他简直被邵羽的那眼神给惊呆了,虽然他是第二次看到这个眼神,但是还是觉得很恐怖。 鲁月双手迅速高举玄爻棍竖着挡至身前。“叮!”折扇与玄爻棍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喵虽然刚开始比较嚣张跋扈,但也是因为他们不管好自己的狗狗,吓着了人。 他们的前方,随着结界被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妖兵,数不胜数没有数量,总之,黑压压一团。 当世在南方,风花雪月之事占据上风,时人好谈玄,往来交游,觥筹交错,俯仰之间便是对人生的感悟,对诗词歌赋的调笑,弄婢换妾,为一时之风雅,更甚者好男风,日渐颓废。 齐晟对此与阿果吐槽,阿果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们讽刺自己就讽刺好了。 “奴婢参见怡妃娘娘,我们主子可是对娘娘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为何娘娘要推倒她呀!”怡妃还没有反应过来,丫鬟的指责就到了。 “噗!”颜漫漫听到高傲毒舌的毕方鸟却有这样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顿时笑点就被戳中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喷笑声。 王凝之对古代的商业并没有过多的研究,但身处这个时代,自然能够深刻地意识到,商业并未达到后世古装电视剧中演的那样,生意异常火爆,城市中这样那样的酒楼等等,实际上是并没有的。 本能的,猴哥问话,老猪随口应了,刚刚想入非非,他又哪知悟空前面说的啥。 “我爱你,蔡雪柔”广英耀有重声了一遍,从怀里拿出了盒子,走到蔡雪柔的面前,一颗闪闪发光的大钻戒躺在里面,同时灯光也消失,只留下钻戒的光芒。 妖魔如此,灵山天庭不约而同的约束仙佛,以致这两年来,除了哪吒邀了牛魔王来找悟空喝过三次酒,玄奘一行人竟然连第三个也没见过。 三界之中的轮回循环,自有定数。无论哪一个环节,出现错误。都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他情不自禁地走到了这幅古画前面,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新郎的脸。 就在这时苏行一个她便是来到了自己的别墅之中,他来来回回的走了几趟,就好像是意识到一些什么异样,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一掠而过。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是从一些细节,走路的姿势、动作细节,葛杰夫判断出,对方具备着强大的身体素质和高强的战斗技巧。 随后李大地和老王也都让自己的孩子上前来观摩,天空的劫云也悄然成型。 倪元璐和刘理顺一句接着一句不满的抱怨着,崇祯愣愣的看着他们两个,朕让你们来商议吏部和礼部的事,你们什么又扯到了军务上了,你们是傻子吗没看出来朕不想让你们干涉军务吗 青莲在天空爆炸,地面虽然受到波及,但是并不严重,还是有不少人存活下来。 但激动归激动,台上都是全副铠甲的天子卫,他们也不敢什么样。 “不要说了,我们都知道了。你是一个好人,但却不是一个聪明人。 他暗暗作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说出来的话尽显平静一些。 “穆家和巫家的战兽我们都可以不要,妖祖就此收手如何”楚离看着我轻声说道。 “难不成自己要做一个只知道修炼不问世事的苦修者吗”萧羽苦笑摇了摇头,对着这点自认自己的确做不到,这偌大的世界还需等自己慢慢探索发现呢。 这怎么想想这么‘诱’人,最近是怎么回事自己开始走桃‘花’运了么 有德魔王在投入地上魔京的时候,其师傅孔正儒不同意,有德魔王直接把孔正儒的头给摘了下来,献给了地上魔京。 第四百五十二章 棉甲量产,军工革新隐后患 秋意渐深,北风开始捎来塞外的寒意。 然而,两仪殿内的李世民,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北疆呈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脸上却不见丝毫冷意,反而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之情。 已经化形末期的红阳将看到妖尊级别的红燕分身,当下慌忙参拜。 这如此巨大的地图,完全占据了主导优势,这一刻,即便是傻瓜都能知道,周衍获得了地图的绝世机缘。 巫妖,这已经被认为不属于活的生物的,在大多数魔法师的理念之中,巫妖这种存在,已经是介乎于生灵和亡灵之间的地带,可以说,是一只脚迈入了死亡的生物。 连续的数次,风浩也没能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次一次的去到那个空间,一次一次的有回到了原地。 自己并没有为自己谋取什么好处——这个借口至少让他心中可以稍微轻松一些,不会被内疚和惭愧所折磨。 秦天玑踏入混元天宫,宗主元虚马上迎了上来,对着他微微点头。 这澜沧运河修建于两百年前,东西贯穿罗兰帝国,逆流而上,便可直达帝都。 还有,很多传说之中的修炼的境界,不都是有“忘我”这么一说么 所有媒体记者都惊呆了,他们本以为普罗米杰斯,能够抗下伤害。 要是成为一位真正的神,那么开启众神废墟也不难了,一旦众神废墟的全部武魂、神血、神识、神格什么的统统让自己得到,那么自己说不定能晋升为最高的神。 一年半前,疯子森和欧珍珍在岭南度假村被暗夜人攻击,龙子豪甚至还想杀了他们,就是因为龙子豪看出了他们和拳宗有着复杂的关系。 经我这么一说,我们这一行人当即组成一个队伍,依旧我是队长,随即马上往云天城西门出去,一路上走马观花的赶路。 “你们想要和我看戏的时间越长,下面死的人也就会越多!”华枫笑着说道。这个时候,刚才还满脸自信的张禄和张图两人,现在听到华枫那句话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她虽然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但是却享受了一场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激情与刺激,综合对比之后,这一次的任务执行,还算是不虚此行。 而且这峡谷越走地势便越高,一股股寒气袭来,我这一身的兽骨套装也可以称为排骨套装,都是一排排的骨头凑成的铠甲,没有肉,全通风的,冷得我真想喊救命。 龙瑶与他斗得越久,心中越是惊讶,她怎会不知杨南根本没有正经练过什么武功 “妈的,金宝跟我玩阴的,在道上放话说在我对面开夜总会。结果找了一个什么农村的五保户开餐厅!”黑豹怒骂道。 “不知死活!”一声冷哼犹如来自自己的耳边一般,一道青光闪过之后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沉闷的声音。 千万个神像,如千万双眼睛耳朵,一齐望向世间、面对红尘,这功德比起一城一地,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清人李渔说:萱草解忧,合欢蠲忿,皆益人情性之物,无地不宜种之。……凡见此花者,无不解愠成欢,破涕为笑,是萱草可以不树,而合欢则不可不栽。 虽然都是些日用品和电子产品,但这么多东西拿到家里去,如果让人看见了,传扬出去,肯定是满城风雨了。 他浑身穿得和漂亮国那个什么漂亮队长似的,可他和漂亮队长有两点不同,一点是他浑身上下就连皮肤都是黑色的,另一点就是他的手里不握任何兵器。 有时候吕霜儿的内心还是有些好奇的,如果单单凭借她当初救了楚亦珩一命来说,在之后楚亦珩帮助了她那么多次,也已经算是报了恩了,可为什么面对她的请求,对方依旧乐此不疲没有丝毫要拒绝的意思呢 只不过在大家看来,以前会有意避开吕霜儿的娄百川,现在改变的想法,他貌似有些愿意去接纳她,好比刚才的投怀送抱,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稳住她的身子留下来守护。 白须道人举起手作势就要打人,这时一个铁棍又飞了出来,直接打歪了白须道人的鼻子。 这件事发生在方朔出生之前,也是方朔出生了,才被家中长辈告知,这旁支的由来。 但从这件事情上,他们明白了,地府始终在看着人间的一举一动。 但这个活动并不是每天都有,要选择日子,一般要天晴,阳光好,一般是上巳日。 崔莉跟催命鬼一样把林跃撸上车,直奔某造型工作室,洗头,护肤,美甲,做造型,一条龙,最后穿上崔莉给她选的衣服,站在镜子前面被推着转了一圈。 远处四座祭坛上,有一座祭坛空荡荡的,三座祭坛则是,各自被锁链捆绑,圣光笼罩下,趴伏着一道身影。 若是公司被别人掌握了的话,那么父亲的心血便彻底的完了,苏晴雪输不起,所以,她不得不慎重又慎重的考虑。 龚平真想不到赵婿打架不会是任何人的对手,但是脾气已经比他还大。 “还没有,军方的装甲部队已经突进到了距离咱们两公里的距离,咱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大队长说道。 第四百五十三章 新法推行再遇梗阻 从赵牧这边离开回去后,李世民也是雷厉风行。 诏书也迅速下达至将作监。 按照传统的教育,没有老师的教导你很难学会一个字,但是在陈飞的这套教学体系下,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到初步学会认字只需要七天。七天以后完全可以自学剩下的字。 广场中央,随着林雪一行人落座之后,数对来自各宗的目光不断凝聚而来,其中有疑问,有古怪,有不屑,但更多的却是不爽。 江南船厂现在几乎已经不用陈飞来操心,无论是造船也好,水师训练也好,都已经走上了正轨,无需他天天盯着。因此他也能无牵无挂的赶回长安。 何夕第一次选了否,得到的卡萨诺瓦对白是“不给我钱,我诅咒你,娶老婆戴绿帽,生儿子没x眼!”,何夕恨不得砍死他。 “颜少,我们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会被它们给耗死的……”钟葵此刻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不禁朝燕赤风提议道。 “为了让你死得明白,我就告诉你为什么。”赵家家主的面色触发着凌厉的杀机,面色冰冷的说道。 “我看你就是迷路走错地方了,要不你让我进去看看”宁雅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事已至此,章中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隐瞒下去,于是只能低头认错,说出了当时的事情。 因为在残魂的身后,水潭的中央位置,一朵足有丈许方圆的金色莲台静静的漂浮在水面之上。 秦扬却不依不饶了,以前姐姐就是他的玩具,任打任骂,还对他好得不得了,哪里像现在,竟然躲起来不理他了。他就开始放声哭起来,抓着什么就扔秀瑶。自己忘记了,连那只鸡蛋也扔进了秀瑶怀里。 刚飞到中途的时候突然感到周围有人逼近已经感应到那些人的气息。 当北冥玉冲进庭院中的时候,正看见雪洵站在两个可爱的孩子面前,一脸警惕的看着门口。 苏果也对刚刚那句‘苏果游戏里面的真实之眼都看不出来的’话弄愣了,叶香这么一说,就回过神儿来。 可是紧接着他们戏虐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只见身在半空中的太白,竟然匪夷所思的抡起一条腿,直接甩在叶城的肩膀上。 “我们不会惹事的,不过话也要纠正一下,我们这是偷东西,不是拿。”孙青灵笑着纠正欧阳鹏程错误。 “北冥玉!”野心勃勃的方天自然是明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所以他对北冥玉也有一个比较深入的了解,这才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搅动俞牙国的传奇少年-北冥玉。 叶香本来还在疑惑,这是个什么人,可是,一听到苏果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的,扑哧一声笑了。 “这么晚了要不我陪您一起去”啸风担心地说道要是王妃有个三长两短的王爷非把他脑袋给拧下来。 “就是,反正有人出钱,有本事你们拿出来!”当然就有人跟着起哄。 “原来是这样子,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做呢!”黛丽丝没来由地想起阿伦当日偷窥自己洗浴的事情,脸上不由得一红,一阵红菲荡漾。 第四百五十四章 秦老爷诉困境,赵牧再献计 龙首原山庄依旧静谧。 当秦鸣靠近这木架时,那一根根细长的木枝便迸发出莹莹微光,像是在保护挂着的葫芦藤。 “这……香囊里装的只是奴婢用来驱虫的药粉,不是您说的什么毒药。”浅笑的表情显得十分茫然。 开赌场非常忌讳这个问题,如果来娱乐的客人,只能在赌场里面输掉钱财,不能够在赌场里面赢到钱,那么以后谁还愿意来博尔特赌场娱乐 那些不存在于心境中的美好与欢乐,在一瞬间便让一切化为了一切泡影了。 “好强!”秦鸣只感觉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甚至要超过之前那名黑衣面具杀手所带给他的。 她一边开心的吃着六六为自己剥好的开心果,一边忘我的看着认真工作的男人。 鲜血顺着这位血族成员的手掌喷溅出来,可是这让那位血族成员变得更加暴戾。他张开嘴,猛地咬向那位修士的脖颈。 最外层的土坯屋是最少的,越往里土坯房就越密集,而且所有的建筑没有在一条直线上,相互交叉互补建造,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思婉和李知恩都高兴起来,有师父陪着出马,这次的任务,肯定手到擒来。 她愤愤不平的收回了魂力,俯下身子,这才让身体好受一些,但是却倔强得不想要寻求帮助。 其实桢桢并不是想要估计找碴,有时候只是想多找一些话题和男友聊了,毕竟两人现在是在谈恋爱,若是无言以对的话,那便和一块木头在一起也没什么分别。 我听着说话的声音很是熟悉,跟着我愣了下就给反应过来了,是宇的声音。 怡贵人的死是在三日之后,因为积郁过度,加上腹中孩子的残体没有完全清除,过量催产残余的红花牛膝汤让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撒手而去。 “他吗的,谁他吗这么大胆子”我听完星哥这话,立马就爆了出来。 看它那德性,怎么有种这藤蔓根本就是色迷心窍,为了一心追随陵雪才会暴走,只为了保护最爱的人的感觉 然后买好票,上了车,过来几分钟后,检查完票后,车子就动了。 “妈的,搞什么鬼”龙傲气的把电话扔到一旁,此时,他心里已经开始不安起来。难道自己被余震耍了,还是说,那家伙在路上出事了 看到林枫还在犹豫,花野真香干脆直接起身,拽起林枫,推着他朝着帐篷走去。 接着我的手机就想了,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是旭哥给打过来的,我乐呵下,跟着接起了电话,然后电话那边就直接骂街了。 马云是浙江分堂新任堂主,年不过二十五,可以说是五哥扶植一批新干部之中的一员。虽说马云此人能力有限,上任三天也是兢兢业业,总算没让浙江失守。 “佩佩是你的妹妹,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方晴听到这里,立即激动了起来。 台子不是完全平整的,上面有着许多空洞,这极大的影响了备选者们的移动,而筛选规则也根据这个再次变化——如果掉进洞里,也算是离开了框架,同样会被淘汰。 听到哨兵的第三次警报之后,酋长也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但明白了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对方会突然攻过来,还是不得不随时保持高度警惕。 让保镖将老军带走后,洪圣致电给陈歌,商讨明天的谈判地点,洪门与义天的争斗,似乎会因为为老军被交出而中止了。 “你丫的怎么就知道不是我的菜了,我的胃口大,什么菜都吃。”胖子不屑的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他本不知道攻占牛背岭的人是谁,但带伤逃回了江南市城区之后,一到北区他就明白了,因为鬼脚三的那条大狗实在太有标志性了,只要稍一打听也不难明白。 所以,用柏树熏出来的肉,那才叫真宗,丁点儿的烟子味儿都闻不到。 接下来,李馨也把这些天接触及开发出那一种附魔方式的过程细说了一遍,最后熙可就将疗伤过程中的感受与思考表达出来。 从齐氏简单的几句话中。却不难透露出。当年的事情。大有内幕。慕贞两口子救了他们娘儿两。齐氏也就不打算隐瞒。 不用详细解释,用屁股想想也知道,肯定是他得知宝贝儿子被策反了,自己要不跟着去保护儿子,万一被同僚知道,老王家的香火就绝了,因而不得不跟着被策反。 至于他说的少的东西,肯定不是节操这种珍奇品质,大概应该是无意识之中承受的那些负担吧。 而且如果发生正面冲突的话,我们的实力估计也很难正面突破那些留守的卫兵吧。 北部族地到现在都很安宁,如往常一样日子祥和,并没有什么稀奇古怪、博人视线的事情发生。 “什么办法我们已经这个样子了,只要能保住我们的基业,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难道有什么能比死更可怕”在临死的这一刻,乐道变的无所畏惧了。 王金童突然拉住了李逍遥道:“哎,兄弟,自从分别后,再见到你,我们俩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呢,再见面时不知何时再见,这个给你。”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一包银子。 第四百五十五章 太子巡访将作监,快刀斩乱麻 得到解决法子回到宫中的李世民,却并没有因此展露欢颜。 反而是面沉如水,指尖还一下下的敲击着御案。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般敲在下方将作监少监的心上。 就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岑萧一拐杖打飞了钢刀,再一回手击倒了拿着钢刀的匪徒。 我可以感觉得到,副州长的老婆跟那个情人声音离我越来越近了。 若非她在现代见多识广,人又有定力,此时一定会拜倒在他的王袍之下,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 她心里觉得有机会一定让萧晋华收回她的讲话,太不把通信三连放在眼里了。 虽然是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但是林初夏想起他应愤怒而变形的脸,她是不会原谅他。这个婚,离定了!不再去顾及孩子,顾及父母,自己一刻也不能忍受让动手打她的人在她的身边。 打头的那一个,身着在灯下被染成了杏黄色的暗秀祥云对襟春衫,系六幅石榴裙,单梳一个螺髻,步摇依依,弯眉若月,星眸含水,微微笑着时嘴角露出一对酒窝,瞧着就使人舒服,正是宋采蘩。 “谢谢爹,您累了一天了,也该歇下了,我这就告诉俺娘去!”仁章忙不迭地跑向前屋。 一会儿乘车,一会儿步行,一会儿影视体验,该看的都看了,该玩的都玩了,该体验的都体验了。 这俩孩子现在就只有跟着姑姑生活,陈奶奶也是个心善的人,这俩孩子这么可怜了,没去处。虽说自己家境也不好,但只能留下了。 “乖乖的,我会一直陪你到老。在我的人生字典里,闺蜜总是大于男人。”洛楚楚拍拍林初夏的头。 “不过你可以尝试用后世流传的法,我以前告诉过你关于虚冥的事情,凝神四宝,好好使用,同样能够达到玄境。”龘龗一笑,他早就给江寒准备好了那些东西。 想要真正打破屏障,必须要积累仙道理论,积累更多的资源,积累更优质的人才,完善整个修仙体系,要整个大陆的人为之奋斗五百年。 “上官如歌!你别太过分了!”似乎没有想到孟夕然会生气,她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竟被孟夕然推倒在地,不偏不倚的刚好撞在一旁的垃圾桶上,上官如歌看到秦越寒想要扶住自己,却擦着她的胳膊没能拉住。 李长青打开手电筒,他的表情极其痛苦,握住手电筒的右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高明摆摆手,说你也别跟老太太似的,啰嗦个没完,前面那些我都听你说过了,说说后面我不知道的事。 考虑到村长的反对理由,只集中于对同性恋的不认可,以及对血脉传承的强调。除此之外,并没有对洪羽本人提出任何不满,因此,只需要在两人中挑选一人,执行变性手术,即可完美解决此矛盾。 九鬼大师的挣扎着爬起来,他对于自己体内的东西感到一阵恐惧。 以赵洪武的修为,纵然称不上相州顶尖,也是一流的修仙者,然而只是看上一眼就消耗如此巨大……这种阵图,也唯有洪荒时代才设计的出来。 任剑却伸手捂住了欧阳子青嘴,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欧阳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们谁也不要再提这事!好吗 第四百五十六章 利益联盟反扑,长安市井再起 太子李承乾在将作监的雷霆手段,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其影响远远超出了将作监的高墙。 可若是折磨上一段时间,在让他安逸一段时间,在回想起当初的遭遇和所受到的折磨,即便是铁打的汉子都撑不下去。 沿着地址找上病房,还没进门,周舟顿时察觉到病房外有监视者,不仅是病房外,还有住院楼斜对面街道尽头的大厦,有格外强烈的窥探视线。 至于死的人里面有多少财阀的继承人,或者哪家皇室的皇子,这又关华夏什么事。 老美忙着后院起火,其他国家见华夏态度强硬又滑不流秋抓不到把柄,心知耍嘴皮子无用,干脆也撤了。 念头高速转动下,离央猛地想起了自己在星陨秘境中获得了大量的元核,但因为无法炼化吸收里边蕴含的星辰之力,便被他收了起来。 总体来说比较有决断力的兰登,这一次却是用了超过10分钟的时间,无比纠结的看着力量护腕。 我下来的过程中,冷亦水连续斩杀庞天云的手下数人,眼看无法取得优势,庞天云闪身退到最后,大喊一声:撤。立刻顺着平台下的旋梯往深渊中撤离。 过了一会儿,等包裹着泥土的把柄都完全冷却下来之后,艾尔曼拎出了武器,放在?工作台上。 刚才他以门下弟子的生命阻挡弩箭,门人惊恐的一下四散,没命般四下逃窜。 他顺势看过去,发现那学生足有两米来高,留着一头类似流川枫的飘逸短发,长相自然英俊。 幻影的脸庞,立即与地面进行了亲密接触,伴随一声声响,荡开地面覆盖的雪层,不禁疼痛,可疼痛还未消散,再次来袭。 段承煜将电脑移到自己与苏暖暖视线的中间,透过电脑屏幕,向视线前移,定格在苏暖暖那张带着笑容的脸上,这是这些天以来,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吧。 以身为阵,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若是阵法被毁,受损的则是修炼者本身,受到的反噬,将会更重。 就算他的天赋足够逆天,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达到天尊的高度,甚至,现在还为突破仙尊而苦恼。 急急打开大门,抬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是温亦杰,这男人说话算话,说来就来,真是太给力了。 却没有想到,她不屑的事情偏偏发生了,而且比电视剧更电视剧。 “只是想突然见见她辰兄似乎忘记了,司空月儿她是我南宫瑾的妻子,不是想见就可以见的。”虽然也是淡漠的语气,但是却给人一种很威慑的感觉,周围的空气也伴随着南宫瑾的话而越来越压抑!压抑的让人窒息。 他可以说得这么地大方。她的确是很开心。如果有这么一个她所爱的男人,对她这么说,她一定不会再犹豫不决。 “君问好的,我这就介绍。”火离尴尬一笑,但也知道淑雨太过神秘,不能得罪。 安排好了之后,萧漠便带着亲卫队离开萧镇前去乌村。现在萧漠还是感叹,自己手下的人才太少,若是只是守成的话还好,可是一旦打算扩张的话还是有些麻烦。不过这样的事情也急不得,只能等待时机了。 她平日里不怎么在家做饭,家里只有一把青菜和三个鸡蛋,她仔细搜罗,才找到一包挂面。 齐天盟自然也有监视大军盯着耀光金魃大军,双方防止的就是对方派兵绕后偷袭。 果不其然,和林成想的一样,邪少是被邪物占据了身体,不然性格不会大变。 早不来晚不来,蓝凤凰都已经是他看上的人,迟早要拜入云仙宗,若是跟他们回了家族,是一辈子都已经窝在地球的。 面对这般恐怖的威压,即便是柳刀生等真元境强者都是微微动容,目光闪烁,他们都是在考虑着如果是他们面对葛鹤州这一击时该如何应对。 各种疑问纷纷而至,在钟天师的强烈建议之下,崔子阳回至贾宅内院门外,无尘子还在此处等待。 翠花略活跃的声音响起【主人是怎么识破的】鬼知道它刚才有多担心。 望着李无双,柳刀生感到一丝惋惜,天生无双的天骄,如此年轻便达到如今的境界,将来必定是名动一方,甚至君临天下的大人物,如今却是将要陨落在这里。 虽然事情很严重,但沈力青能力还是非常出色,她压了好几口气才把情绪稳定住,一边和高通公司汇报,一边四处找关系搭救。 姜玉炎在往上面组装阵法的时候,不知道接错了哪一个地方,这使得他的阵法被部分激活了,一股股圣洁的能量从里面传了出来,同时,乳白色的光芒也成功地点亮了周围的环境。 “你还敢跟我说朋友,失踪时怎么没想起我这个朋友。”若丫头一点也不示弱。 第四百五十七章 舆论战场辟蹊径,民报显锋芒 东宫丽正殿内,李承乾的焦躁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心所取代。 他意识到,愤怒于事无补,必须找到一种有效的手段,在这片无形的舆论战场上夺回主动权。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案头那一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大唐民报》上。 虽然没有来过华夏国,‘异能者的坟墓’这个恐怖的称号他们可不陌生。 “学长,毛晓慧要采访你,问你有时间吗”一个学弟对着正在演练牛逼空手道的翔天问道。 “哼。”许荷看着方萍英,露出残忍一下,然后手上的刀子直接抵在了柱儿的脖子上。 秦齐脚一落,顺手搂住了顾欣悦的腰,脚步不停的,直接将人给带回门内,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口。 张天齐看看苏可再看看桌面,这时,脑子里的痛觉神经才反应过来,一股巨痛顺着他的胳膊一路传向肩膀,疼得他发出抑制不住的嘶哑叫声。 他恐怕还巴不得争吵一番,而找个正当理由来教训这些土着好好做人。 就只是瞬间而已,凌寒的身后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这砂锅又能有多少鸡肉多少参,不早点排到,连汤都没得喝。 长兄如父,花未央看着玉无暇脖子一硬,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那神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嘀咕这本来就是火山,当然热。 不过此时此刻,王金树同学正趴在最后一排呼呼大睡,丝毫没看到他有想运动的迹象。 下一刻,在毕云涛与徐无痕的目光注视下,只见灵荒星带外的洪荒地带之中,一道青光仙剑在其中疾行。 这时,一旁的金鹏展有些坐不住了,突然出现了这么多人来搅局,他害怕耽误自己的计划,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了那帮有些发蒙的闹事人。 大量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和从其他地方赶来的移民在发现加入陈默手下比自己在土里刨食要强得多之后,纷纷蜂拥而至。 毕云涛心头一突,见到三公子这幅疑惑的神情,顿时心头有股不妙的猜测。 “爸你别说了,我不会让你再出事了。”楚枫说着,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吊坠这是他回家途中特意从首饰店里买的。 唉算了不去想了,自己还是先去别墅报个到,然后看看自己晚上能不能偷溜出来。 不过,齐才却是不依了,如今他的火气已经起来,这箭在弦上,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状态。 宋珊儿身旁的那个是她们红柳山庄的大师姐周婧,为了这次华东武道大会,已经闭关了一年多,此番出关之时,据说已经达到了七阶武者的级别,是红柳山庄这次冲击冠军的希望。 “没关系,你有足够的时间。”陈默的声音依然沉稳,丝毫没有因为当前的情况而慌乱。 齐才不在缓步前进,这次身法施展,一步迈出,千米之内,他已经可以做到短暂的凌空飞行,如今不过几个起身,立即来到了华佗医院。 这几个孩子,都是希望基地收养的孤儿,由基地出资,学校帮忙照管。 郑县令还待说,被中间冒出来的花雷挤开。我妹子大了,你一男人离远点儿。 他二人心里都十分明白,李丝雨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也都清楚,她现在为什么要感叹。 第四百五十八章 工坊夜火起,疑云罩长安 长安城的秋夜,带着一丝凉意。 《大唐民报》成功辟谣带来的短暂轻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沉寂。 各地军队对棉甲的顾虑也随之消散。 林雅歆一时看不出吴语嫣此行的用意,虽然昨日已经和李奕乾讨论过了,但还是需要谨慎些。毕竟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是随时都可能会丢命的。 “咔嚓!咔嚓!”无尽黑暗的山谷,也是七零八碎,崩开密密麻麻的狰狞豁口。 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是废物,是一个普通人的康悟,今天给他上演了一出怎样惊奇的举动。 因为王级入道境星榜上的人,都是一片星域,万里挑一的绝世天才。 真正要有优势,还是得先把所有人的实力提升上来才行,这才是关键。 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无意识地提高了几分,震得两名听者的耳朵嗡嗡作响。 现在,他更加是讨厌程美琳,明明知道母亲身体不好,明明知道母亲不想见到她。 “你什么意思今天赏脸来见你,你真以为我闲是吧”听完苏凝的话后,乔晚晚立马就垮下了脸,原本就不友好的态度,如今更是恶劣多了。 海欣、海王几人神色同时大变,这样一来,岂不是意味着要按照康悟说的,在两周之内找到第二株吗否则海家岂不是会灭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叶离觉得自己也朦朦胧胧的睡了会,忽然头皮一阵的尖锐的痛,让她猛然坐直。 浓密的睫毛微微闪了闪,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见房间没有人,不乐的嘟了嘟嘴。 凌阳刚从李家别院出来,驾车返回了住处,见到门外停着一辆明黄色的兰博基尼跑车,正好挡住了凌阳的去路。 “他们三人都被我安置在另外一个营帐里了!并且已重兵看守!”关羽回道。 叶离暑假的最后几天,莫邵东回了美国,临出发之前,他约了叶离出来。 “遵命,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我昂首挺胸,做出一个下属接受命令的样子。 “这算什么联络感情天天打架吗”她往旁边挪了一下,他马上过来将她挤在角落里。 官军的兵法。在这些起与乡间土地的泥腿子乱军看来。就是诡道。就是狡诈。 孙志仁与惠智琢以及王山虎听罢向永泰的话只是哈哈一笑,便不再提及此事了。 她慢慢往上走了两个台阶,抬头看向那边,已经没人了,只有安全门还在晃动。 此时,这帮家伙差不多全都出来了,正躲在暗处看着这边的情况,而且,在慕容辰的神念感知中,艾露莎他们也已经到了,不过,却被青色天马的会长给拦下了。 在他命令之后,一队便麻利的解决掉了辕门口的卫兵和了望台的哨兵。 听到羌渠话语,于夫罗有些惊讶的看着父亲,心中不禁佩服不已,佩服中不但是因为父亲扣下一半牛羊收取人心,而且能将心爱的宝马送入这是何等的魄力。 “蹇常侍力开五石弓,膂力过人,麒怎能敌过,麒认输便是”听着天子之言,姜麒看看得意洋洋的张让、赵忠二人也未争辩,一笑直接认输了事。 第四百五十九章 利益链暗查,黑手露端倪 董彦一听,马上要走,可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眼常航,又转身飞儿。 禄东赞哈哈大笑,当年被击败是钱欢的耻辱,但确实禄东赞的骄傲之事,踩着钱欢的名声而闻名天下。 武士彟冷眼的看着杨氏,武媚惹祸了起止是惹祸了,她现在在逼迫,在威胁,威胁自己的父亲要杀了武家的两个男丁。 慕容澈黑眸一瞬不瞬的凝着她,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问题是他会的学识,许多都已经在网络上可以搜索到,所以张森心里有些疑惑,如果克莱恩就是他们的目标,那么克莱恩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变强 大家知道,我都是凌晨更新的,不过现在所有的存稿都没了,明天的更新只能放到下午或晚上了,大家见谅。 钱欢一愣,随后就明白,她想避开这一阵的风波,如果她回长安,独孤家第一个不会放过独孤怜人,因为独孤怜人给他独孤家抹黑了。 任沙与任剑和汪鹏的反应差不多,范统的脸上也有些一抹担忧之色。 “可是朕马上要前去北方,换药的事情如何是好”陈沐皱眉,对祁御医问道。 大半夜从空调房里面来到这里的理由居然是给沈重山送两百块钱,说实话,管风行觉得沈重山是真的疯了,而自己肯定也是疯的没药救,提出要求的人傻,自己这个照办的似乎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永瑆神色一紧,急忙掀开了锦被,便见白素净的月白色的褥子上,赫然是红的白的,斑驳不堪。 原本一切都安稳平静,没想到这吴佳氏突然跑来,能有什么要事 高桥大辅比赛完之后,现场的掌声还是很热烈的,因为只要是真的冰迷都知道这几年高桥大辅很不容易,一直在和伤病做对抗。 武玲珑的心头一颤,抬头望去,着龙袍的男人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舅舅年轻的时候,五叔也曾送过请柬,可舅舅的性子,素来古板严肃,如何能接受这种荒唐邀请生生给闹到了汗阿玛跟前,要求汗阿玛罚了五叔一年的俸禄,这才了事。 该死,怎么回事,一个六阶星侍的巽鹰王,一个闪身变成了九阶的星侍,这不科学。 她刚刚去给初夏送香包,她都还没来呢,而且她是怎么进房间的 武玲珑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怪她的,她心里自责,越发的不能原谅自己,每天晚上她都会想起孩子那张脸,那张褪去了颜色,没有生机的脸。 现在最重要的是试炼中的那几位,哪一位出事情,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景明迟钝,以为宋星是因为害羞,也不勉强。利用打光等技术手段将这幕吻戏拍得十分唯美,宋星在监视器后面观看,余光瞥见孔琉璃正暗戳戳地偷拍綦雪和替身演员。 “我真的没事,你要是也在家里的话,那我岂不是要闷死。”千若若嘟着嘴不满地说道。 “即使是在一起喝酒,那我连杀人凶手还很远吧”宋开顺依然不甘心。 犬川次郎顿时理屈词穷,沉吟好一会,终于摆了摆手。四周响起一片退弹之声。刺刀圈让出了一个口子,里面被包围的人从鬼门关口缓缓走了出来。 会议结束后,山田攻亲自也给犬川次郎打来电话,专机回武汉途经雷江时,要来“战地重游”,顺便去“皇军军官俱乐部”休息一夜。 在观内转悠了一圈,发现除了香客之外,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师父似乎还没有回来,道童们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而狂霸异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右手紧握着鬼影刀,左手流淌的血液也慢慢的减少,但是被斩掉的左手恐怕暂时还不能恢复过来。 所以灰衣男子才会这样落荒而逃,但是并不是他不敢在逆境中挑战而是完全没有把握的战斗没必要浪费细胞吧 满头大汗的流火喘息着,靠在石盆边上,久久都没有从噩梦中回过神来。就在他回神之时,在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果然,在南明江畔,有一架人力车,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大汉正将一个蠕动的麻包搬下车来。 这个时候,胖子身后的那条大蛇,已然张开大口,朝他咬噬而去。 三人没有停留,安逸宸在前,本来让沈飞在中间夏花在后,可是沈飞这公子又嚎叫上了,没办法,只能让他走在后面。 杨鸣的实力,在所有的青衣弟子当中,位列中上游,虽不是顶尖,可只是对付一个秋凌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件先天灵宝,便是在洪荒世界当中,都是万分珍贵的,甚至很多大罗金仙都不一定拥有一件,而且每一件先天灵宝都蕴涵着大道法则,若是完全复苏,完全可以比肩一名大罗级别的强者,自然有着自己的器灵。 身躯足有万丈的血红蜥蜴,冲武空发出怒吼咆哮,张开大口,猩红的舌头闪电般伸出,无限延长,向着武空席卷而去。 这些星辰,是兽武精华,而段康德他们,包括张安海三人,其实最想在远古遗迹里找到的,也是兽武精华,如此一来,也算是满足了大部分人的需求。 嵩山派自左冷禅接掌掌门之后,经他多年搜集嵩山派剑术残篇,去芜存菁,最后耗费十年光景,才整理出一十九路嵩山剑法,饶是如此,依旧是还有数十招精妙剑式遗漏。 第四百六十章 新材料问世,山庄藏玄机 赵牧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低语了几句。 阿依娜转身离去,不多时,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回来,袋口微张,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粉末。 “什么锁定不了位置,什么确定不了身份,其实你早就确定是他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说”我问云青月道。 叶明杰一听也是大吃一惊!吸收了现场所有人的精气这怎么可能她爱露丝一个天灵之境一层的高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马峰让的士车兜了个圈子,不敢回去,就近找了个咖啡店进去,随后给杨乐乐拔通电话,杨乐乐立即就接通了电话。 龚平和叶骁上车,车子徐徐启动,这些来接飞机的兄弟们也纷纷启动,几十辆车的声势,令路人侧目。而这,正是龚平很忌讳的东西。 反正即便投资失败,万家损失的也不敢是一些身外之物,和一位天骄的情谊相比那些都是浮云。 不是别人,这躲在脚落地放技能的正式伍男,四目相对略显尴尬。 韩老抱了抱程武,程武从六岁时就和韩老一起生活,他就像是韩老的亲儿子一样。 金御龟,水属性上古灵兽,目前的大陆仅存一只,它的拥有者,乃是龙龟门门主陆螯,九阶巅峰灵王。 “你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18年了,有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在林薇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时空本源再次出现在了林薇薇面前。 当初在日国大军侵略东省这片土地时,松岛家族也派出了他们家族最强大的剑士前来助阵,那柄圣物妖刀赤炎就是那位战士的佩剑。 与此同时,洪非梵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转一抓,紧紧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说得也有道理,洪氏集团的老爷子住院,确实令到了洪氏集团里面很多大型的项目暂时搁置。”洪非梵若有所思道。 “我这就安排。”反正有加特顶着,麦恩?克林也没那么难下决定。 洪非梵之所以把真实身份告诉叶炫,一方面,是因为他认为,只有把真实身份告诉对方,对方才会更加相信自己;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把真实身份告诉对方后,对方即使不想取代鲁道,但也不敢出卖自己。 叶苍在这里住了两天,留下的药效并不是很多,所以吸收一天就差不多没了。 现在惠里莎知道为什么大洗要拿下那个便宜的t-60底盘车壳了。 “现在,你有什么主意”该做的,不该做的,乔琳梓都做了,再去追究于事无补,想好应对的方法才是关键。 乔乔还没及笄,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会点头的,不过,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两个孩子早点成亲也有好处。 苏亦浅一愣,抬头看着他,蒋依然以前干过的事情她没听错吧难道她这位深表哥还知道什么内幕不成 正在拍摄打戏部分的苏亦浅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拍的这场戏是希维尔当初救下袁愫的部分,会穿插在以后的剧情里面,当做是回忆。 从她的口气中,于凡还听出来,她对韩雨的藐视,认为韩雨也达不到她的要求呢。 此刻对于白洹裕来说,千言万语只想化作一句,琛哥你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人之初,性本善。此乃三字经的语句,初生婴儿,什么都不知道,这三、四岁的孩童又能懂得多少这神雷山这般对待他们,着实让杜枫难以理解。 长睫微垂淡淡看了她一眼,精致俊美的眉眼却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认真,似乎十分地在意。 “我最恨有人在我面前炫富!”田新挥完拳头,不忘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不用呢。”墨染想都没想便摇头拒绝了,转身便走出了总裁休息室。 洪胜玲窝里横已经习惯了,所谓习惯成自然,她此次外出,家里养成的不良习惯也带到了外面,胡镖师是第一个对她不假辞色,还当众拒绝羞辱她,给她难堪,让她丢脸。 “琛哥,先来一杯。”付凌均偶尔叫了裴知琛一次琛哥,然后便朝他点了点头,一仰而尽手中的酒杯。 区区三位灵变六境高手,自然不需要萧凌薇亲自出手,夜空等人足矣应付。 为她担忧难受的心,因她的几句话便好受了许多,只要她安稳无恙的待在自己怀里。 成员从经纪人那拿来自己的通告时间表,大家一起配合的调整行程,除了商业演出是不能调整外,像是电视台录制节目都是可以调整时间的,在大家的努力下,基本上协调出时间来,能够配合节目的拍摄。 众人一看,只见那在仙魔之战中退走的云霄,却是来了,此番佛门一方四准圣聚齐,倒是颇为不凡。 “发生什么事了相公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一定有事!”竹语微微靠着石忠,低声问道。 说完,这个恐怖的神灵幻象居然对准了方森岩直冲了过来,这一刹那,方森岩甚至有一种要面对重型货车猛烈冲撞的错觉,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软弱!只能用手交叉护在了身前。 她是打好了腹稿来赴约的,想要同苏封好好儿地长谈,从他未来的仕途一直谈到正妻身份的重要性,从人生的伦理好好儿聊一聊做人的底限。 凡大神通之人,时间的存在就是一种浪费,多亦可,少亦可。后土此番借助灵宝之助,地利之势,前后花掉百年时间演算天机,终于有了发现。 方森岩的脸上露出一种既是惊骇,又是难以相信的表情,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终于平衡不住重心,朝天摔了下去后就此不动,可以见到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当中渐渐渗出,将衣物浸染出一团触目惊心的酱色。 第四百六十一章 双线调查汇,矛指幕后影 我想了一下,觉得就这样把别人的钱吞掉不地道,就让赵老板的管家放她们进来了。 她和罪犯,劫匪打交道多年,只见识过一些自私自利的人,何曾见过如此舍生取义之人!宁远的出现就像一道阳光深深的印在了她心里,很温暖,很感动。 掘墓者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那黑色的瞳孔中,只是一片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异色。 龙战交代完后,便开始布阵。云兽从世界石里面出来后,一阵风卷残云,挖地三尺,将所有的火晶石,全部弄进了世界石里面。 “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司机死了,司炉也死了,赶紧找人替换上!”苏鸿信道。 从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就可以看出,这货变成恶魔之前一定是一个采花大盗。 天使彦感觉到肉体的力量恢复了过来,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苏妮点了点头,自己即是局中人,她哪能不知道这些多少次,她也转念过辞职不提别的,就最近一批校招的10个应届毕业生,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4个了。 玄黄之心虽然一直由伏羲大神保管,但是他的真正主人还是道尊。而道尊的布局中玄黄之心的作用很大,所以他必须要将玄黄之心从百草园中带走,而同时还要带走的是,一直在百草园中的那六件上古神器。 好在她本人,应该是不甘于寂寥的。苏妮看客厅茶几上的一个花瓶里,插着的花儿,都是新鲜、且精心挑选修剪过的。 司徒悦盛了一碗燕窝粥放在一旁,又拿了一个碗夹了一个鱼兜杂合粉放在里面,夹了一块夫妻肺片递到墨雨的嘴边。 比凯早出生,也算是看着凯成长,还是邻居又经常一起修炼,还有凯传授八门的情意,这是羁绊。 叶素庄揉了揉有些打疼的脑袋,算了吧。其实在她的心里还存在着一股侥幸的心理,他希望他的父母可以拒绝这件事情,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打破了她的种美好的幻想。 在孔玉被罚了保持原型三年有期徒刑的时候,苏梨的生日也到了。 孟斐拉就像使用魔法神箭一样,手指对着坐在对面的香织脚踝部位一指,心中默念了“疗伤”二字,神奇的魔法生效了,只见一道道蓝白相间的光芒将香织从下到上包围起来,然后螺旋上升着消散。 他没办法让自己进入到睡眠之中,只能让自己思维进行天马行空地乱想。 只要史金贵一闪,于婉便有机会滚到地上站起来,两人道法修为均是凝元境上下,打斗起来不差多少,绝对能拖到苏子昂赶回增援。 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之前对他的要求就是全力朝前飞,刚刚却突然要他停下来,然后又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着他朝着后面一个劲地后退。 撞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许多曾经的往事,那些纷杂的记忆轰然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 叶浩向后退了两步,先是看了一眼大志,而后将视线越过大志,望向窗边的王青,露出震惊的神色。 饶是马畅铜皮铁骨也挨不住丛兮火莲真火的炙烤与她异能引出的雷电。 我回过头去,北子衣冠不整,大汗淋漓,我极少见他这般不修篇幅。 要说我家老太太,最是个厉害的人物。我身上这点倔强的脾气,无一例外都遗传了她的。 那朵花的花瓣微微蜷曲以一种波浪形的方式,围绕着明亮的金色花蕊排列着,花瓣的颜色呈现出由白渐变到淡淡的紫。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安宁吓了一跳,原本就紧张的她,身子不由一抖。 王青非常庆幸王若雨姑侄两人没有执意去见王老汉,否则王老汉很大可能会将这些烫手的山芋卖了换钱,有很大几率会引来无妄之灾。 瞬息,白衣男子消失在原地,原地牧寒双眼眯起,闪烁着一抹狰狞。 他没来由地恨了一眼旁边的钱氏,钱氏看到他的眼神,心下也猜到个八九分,连忙低下了头,不敢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不敢看谢桦。 梁草感觉这个世界还真是有意思,中途见了不少的风景,山川,河流,特别是高桥,感叹这个世界的能工巧匠。 皇帝也觉得夏玉珂的话有理,不能只凭一张嘴颠倒黑白。于是他对那剑奴说道:“你可有什么证据诬蔑太子侧妃可是要诛九族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环海公路的入口到白玉滩的时间从车速上来看,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隔着门缝,看着母妃抱着妹妹痛哭流涕的模样,他害怕极了,几乎喊出了声,可他紧紧地捂住嘴巴,拼命地往自己的寑屋里跑。 然后开火,把锅烧热,放入油,再放入葱段、蒜片、姜片、干辣椒、花椒爆炒出味儿。 无奈闵婕又会了房间,还好她因为知道泰国热所以提前买了防晒霜。 林雪的宿舍有四人,老大要早起上课,老二要去打球,至于老四,这家伙比林雪还懒,现在还在床上睡觉。 我们两个确定关系是在大三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父母已经在筹备留学的事宜。 江楚生接到沈清妍的电话时简直欣喜若狂,在听到她邀请自己吃饭后,更是激动的顾不上旁人。 听到扎针这两个字,蓝飞烟脑海里惊现容嬷嬷狰狞的脸,顿时清醒了些。 一股冷汗从后脊背直窜脑门,12月3号,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一听起来就发毛的日子,可以说是终身难忘。 功曹老刘回话道,一直周师傅,周师傅的叫,先前在府衙差点就忘记了人家的名字,好在想起来了,这会儿听着还真别扭。 恐怕还真有可能是如传言中说的一样,为了能加入到天刀武府之中,故意在压制着修为。 一众核心学员齐齐的看了一眼海中那一头头奇形怪状,气息明显不弱的魔兽,惨嚎不止。 第四百六十二章 秘方引觊觎,云袖惊遇险 崔府密室内,气氛压抑而焦灼。 崔敦礼听着最新的监视回报,脸色阴沉。 龙首原山庄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进出人员稀少,运送物资也多是寻常米粮菜蔬,书籍药材,根本看不出秘密工坊的迹象。 只是肖遥细细思量,也没想到自己哪里得罪了这“钟正思”。自己与他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话都没说过,何谈得罪。 既然人族没有驱逐了蛮族,那就表示人族与蛮族之间并没有解不开的血仇,那就说明两族之间还有和解的可能。 随后,我又摸了摸很多燕子,发现它们悉数没有生命气息,有得只是一副躯壳。 这些突然获得力量的士卒感恩戴德的看向公孙瓒,等到他们掌管了属于自己的士卒,他们也是一员大将,并且他们的实力不弱那些普通战将,只要同等级的历史战将才是压制他们。 从价值上来讲,同为一阶灵物,百炼丹火显然不如洗灵泉水。但是洗灵泉水只需要十万玄灵,而且威力不俗,非常合算。 云裳就在一旁,听到云慕的猜想,顿时面色有些苍白,紧紧拽住云慕的手腕。 不一会儿马德昭求见,梁薪宣他进来。马德昭将一叠资料交给梁薪,梁薪简单地翻了翻后一下将那叠资料拍在桌子上,眉头顿时紧锁起来。 除了早上的时候,吃了一顿,却也就再也没吃了。回来营内,就觉得一阵饥饿感传来,当下也是不管其他,准备去那炊事营地大吃一顿再说。 红笺这位二师伯新晋元婴不久,又是在这种情况下接手的晚潮峰,对上其它几峰难免底气不足,这在他上任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上就有了体现。 冯晓晓早料到会这样,回来之后,就嘱咐梁颖等人网上发招聘帖子。 “砰砰砰……”拿破仑一个疾速转身,手中的枪打中了苏耀辉的手腕,苏耀辉的手枪掉到了地上。 “是!”李处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中却十分不满地抱怨:还不是你们七大家族说了算,哼,你们总是这样专横跋扈。 科技:精神能量。宇宙中的稀缺资源,只有智慧生物的脑中能产生。 卓凌也是一惊,听父亲的口气,他不但知道徐北官,而且还有过节。 李天启动弹不了,发现左手的奇门遁甲,右手的佛珠已被人取下。他蠕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到怀里放着的包裹还在,显然捆住他的人并没有仔细搜他的身。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淡然的声音,正要发怒,一转身看见墨凡,面色大变,随即恭敬的上前行礼。 有时候,西医无法解决的疾病中医派上了用场的治疗,那么很多人就会说中医不过是碰巧罢了,不要说外国人就连很多国人都这么说。 同时他趁着这些人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时候手上还在摆弄着什么,其实他在用银针给自己舒筋活血,而且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把毒素全都引导了出来。 场外的嘘声越来越大,因为看到了冰原狼的表现远逊于预期,更有甚者已开始向庄家要求退还赌资。 “暮阳。”苏安暖微微一愣,她看着暮阳那悲痛的目光眼中带着心疼。 幸好,眼看要过年了,不仅太子府忙了许多,宫里的娘娘们也时不时会请她们去做客。 第四百六十三章 香踪暗溯,夜枭独探敌巢 龙首原温泉山庄的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细微声响。 赵牧依旧坐在他那张铺着软褥的紫檀木榻上,身前的棋盘星罗密布。 阿依娜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阴影里,碧色的眼眸低垂,如同蛰伏的猫。 似乎是因为云袖出事的缘故,平日里祥和的空气中,此时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比秋风更寒,比夜色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动作轻捷得没有带起一丝风。 来人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得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沉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正是曾经在西域叱诧风云的大盗夜枭,如今赵牧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 “先生。”夜枭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仿佛很久未曾言语。 赵牧的眼睫微动,并未抬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示意:“讲。” “绑走云袖那伙人如今正在城东北五里处,一座废弃的别院。” “我派去云袖身边的人回来禀报,看守皆是崔府暗中蓄养的好手,约二十余人,两班轮值,明哨暗卡布置得颇为专业。”夜枭语速平稳,汇报简洁精准。 “别院三进,关押点在后院西侧厢房,做了夹层,门窗也加固了。” “而且院墙高厚,仅前后两门,视野开阔不易强攻。” “另外......”他略一停顿,“别院东北角柴堆下疑似有密道,污水渠亦显异常,其下恐有玄机,尚未深入探查,以免打草惊蛇。” 赵牧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指尖那枚棋子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云袖状况怎么样,还安全吗?” “云袖姑娘是安全的。”夜枭回答得极为肯定。 “咱们的人一直紧紧跟着,确认她没收到任何伤害。” “我也亲自去探查过,厢房内两名看守,门外廊下四人,院中另有流动哨。” “我已选定三处最佳潜入位置和四处狙击点,确保在任何情况下,能在呼吸之间清除所有直接威胁,护她周全。”这是夜枭的自信,亦是他的承诺。 “嗯,那就好......”赵牧这才缓缓将棋子落入棋罐,发出清脆一响。 “继续监视,厘清所有细节,换岗精确时辰,暗哨视线死角,人员交流规律,饮食来源。” “还有你说的密道与水渠,也都要核实一下。” “但要像影子一样,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还有,我要知道里面主事的是谁,以及他们与外界的联络方式。” “明白。”夜枭领命,却并未立刻离去。 赵牧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寒潭,落在夜枭身上:“小小,她的安全是第一位。” “任何情况下,都要以此为准。” “若事态紧急,我准你动用新发明的惊雷子制造混乱,趁隙救人。” “我要活口,尤其是主事者,但若事不可为,一定要以救人为先。” 惊雷子是赵牧弄出的某种声响巨大,效果骇人的火器雏形,极少动用。 也并没有大规模制造,目前也就太子所掌握的百骑司和赵牧的人掌握了一些。 本来赵牧还不想让这种东西太早问世,但现在人命关天,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好。”夜枭点了点了头,简短应道。 随后他身影微微一晃,便已从书房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似的。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赵牧静默片刻,对阿依娜道:“将世家里跳的最欢的崔卢粮价近五年内所有涉及盐铁,漕运,边贸的账目,尤其是与幽州,云中等地,及突厥,薛延陀等部的往来,无论明暗,全部整理出来。” “重点查与那座别院或周边产业有关的资金流动。” “是,公子。”平日里最跳脱的阿依娜,今日也显得极为安静,应了一声退下去做事了。 她知道,主人不仅要救云袖,更要借此东风,将世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下的腐根,一一掘出。 赵牧独自一人,重新看向棋盘。 他的眼神却是平静无波,但寒冽而坚定。 夜枭的能力他从不怀疑,云袖的暂时安全让她可以从容布局。 所以他现在思考的,是如何将这场危机,转化为一场对敌人致命的反击。 ...... 不多时,城东北那座废弃别院外。 重返此地的夜枭如同真正的夜行猛禽,完美地融入环境。 他伏在一棵高大的枯树虬枝上,身形被枯枝阴影完全遮蔽,目光如炬,将整个别院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墙角两条恶犬的巡逻路线,指尖微弹,两粒不起眼的药丸精准地落在恶犬即将经过的草稞里,片刻后,两条狗便懒洋洋地趴下,昏睡过去。 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夜枭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避开了所有明暗哨的视线。 来到关押云袖的厢房后窗下,他屏息凝神,甚至能透过窗纸的细微缝隙,听到里面看守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 他的耳力极佳,能分辨出屋内两人的位置,以及云袖略显急促但还算平稳的呼吸。 一把淬毒的匕首已滑入他掌心,他有十成把握在窗纸被戳破的瞬间,同时解决掉屋内的两个威胁。 可随后他却有来到另一侧,如法炮制探查了那异常宽阔的污水渠,确认其并非单纯排水之用。 又去那东北角,确认了密道的存在。 时间在寂静的潜伏中流逝。 夜枭的耐心极好,如同等待猎物的真正枭鸟,将整个别院的守卫规律,人员特征,换防间隙悉数刻入脑中,在脑海中构建出详尽的行动图谱。 可就在子夜交替,人最困乏之时,夜枭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因为他突然看到那柴堆下的密道入口被极其轻微地移开一道缝,一个身影敏捷钻出。 此人穿着羊皮袄,身形魁梧,面容粗犷,腰间佩着一把造型独特的弯刀...... 绝非中原样式,而是突厥人惯用的款式! 此人出来后,与一名看似头目的看守快速低语了几句,交换了一件小物事,随即又迅速缩回密道,入口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极快,若非夜枭始终高度专注,还真是几乎难以捕捉。 但那突厥人的面貌,服饰,弯刀,以及他与崔家看守熟悉的互动方式,已被夜枭牢牢记住。 情况有变,比预想的更复杂。 夜枭眼神一凛,不再停留,如同鬼魅般悄然后撤,迅速远离别院,寻了一处绝对安全隐蔽的地点,将最新发现......尤其是突厥人的出现......通过只有他和赵牧才懂的密语方式,以最快的速度传向龙首原。 山庄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牧看着刚刚译出的密报,指尖在“突厥”,“密道”,“私下接触”等字眼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棋局,果然又有了新的,更危险的变数。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冷冽而危险的弧度。 这下,更有意思了...... 对方递过来的刀子,似乎比想象中更锋利,只是不知道,最终会捅穿谁的咽喉。 “把消息送去给东宫.....”赵牧冷声吩咐道。 第四百六十四章 双线布网,君臣各显神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奏报的一角。 他额角青筋微跳,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马周禀报的消息...... 天上人间的云袖姑娘,在长安城内光天化日之下被掳,疑似与崔家有关...... 这个消息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这太子的神经上。 “岂有此理!猖狂!简直无法无天!”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嘶哑,“他们竟敢……竟敢动赵兄身边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孤的挑衅!” “来人!”太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转身便要下令:“火速点齐东宫卫率,再传令京兆府,金吾卫,孤要亲自……去救人!” “殿下......不可!!”马周急忙上前一步,拦住冲动的太子,语气急促而冷静,“此刻万万不可冲动!”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所欲为?” “看着云袖姑娘身陷险境不成?”李承乾低吼道,拳头紧握。 马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如今我们仅有有人暗中送来的消息,却并无实据。”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但此刻若贸然调兵去救人,幕后的世家必反咬殿下无凭无据擅动刀兵惊扰地方!” “甚至是直接杀害云袖姑娘,然后反过来污蔑殿下欲构陷重臣!” “届时不仅救不了人,反而打草惊蛇,陷云袖姑娘于更危险的境地,更会授人以柄,于朝局大大不利!” 李承乾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 马周的话句句在理,戳中要害。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事关赵兄,他便顿时怒火烧毁了理智罢了。 重重喘了几口气,太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跌坐回椅中,手指用力掐着眉心,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明知道敌人是谁,却因规则束缚,无法挥剑斩去。 “那……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甘。 “并非不做,而是要更稳妥地做。”马周见太子冷静下来,语气放缓道,“殿下,当务之急,是确保云袖姑娘安全,并暗中搜集铁证。” “臣建议,即刻派遣东宫最精干的暗卫,配合百骑司的人,对那别院进行外围布控,严密监视,但绝不可靠近,以免被察觉。” “同时,”马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可借此机会,整理过往所集崔家罪证,尤其是与边贸,军械相关的部分。” “若此事真与崔家有关,或许能从中找到突破口,新旧账一起算!”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冷厉的决断所取代。他缓缓抬起头:“就依你所言。” “暗卫之事,你亲自去安排,挑选最稳重可靠之人,与百骑司的对接也由你负责。” “至于崔家的罪证……”他目光扫向殿侧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孤亲自来整理。” “记住,所有行动,以云袖安全为第一要务,她可是赵先生的人。” “万一因此使得赵先生与孤生了嫌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但有风吹草动,就把人先救回来,再做打算.....” “臣遵旨!”马周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目光变得深沉。 他再次意识到,权力场的斗争,并非只有金戈铁马的正面冲杀,更多是这种于无声处的绞杀与博弈。 他拿起一份关于崔家往年走私生铁的旧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翻阅。 这一次,他不能只依赖赵兄,他必须自己拿起武器。 与此同时,龙首原山庄却又毫不意外的迎来了“秦老爷”来访。 李世民依旧是一副富态皇商的打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愁容。 他今日来的理由很是充分......关心“合伙人工坊”的重建进度,以及打探那“神泥”的进展,但其实他是知道赵牧这边出了事,所以亲自跑过来保驾护航的。 并且,赵牧送去的东宫消息,李世民也已经通过百司骑的渠道全部获悉..... 但在李世民看来,云袖出了事,肯定是世家察觉到了赵牧的不简单,所以准备对赵牧下手的前兆,所以为避免赵牧也跟着出事,他便找了个接口带着自己的亲卫来到龙首原。 李世民也想看看,谁还能从大内高手面前对赵牧不利? “赵小友,你是不知道啊,老夫这几日是寝食难安!”李世民一坐下,便装模做样的又唉声叹气了起来,“那工坊一把火烧得干净,边关催货的文书雪片似的来,违约赔钱倒是小事,这要是耽误了军国大事,老夫……老夫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赵牧的神色。 赵牧执壶为他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语气平淡:“秦老哥不必过于焦虑。工坊重建,已在推进,至于边关需求,自有朝廷调度,肯定不会因一时耽搁而误事。” 他绝口不提云袖,仿佛那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李世民心中暗忖,此人养气功夫果真了得。 他只好顺着话题往下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只是……唉,这长安城里想做点实事,真是难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世民不好直接问云袖的事儿,便一语双关道,“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赵牧闻言,抬眼看了看李世民,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见这老家伙还在这儿装模做样,他便突然也有些意味深长的道:“秦老哥说的是,暗箭固然可恨,但有时,暗箭也能指明放箭之人的藏身之所。” “欲钓大鱼,需舍香饵。欲摧巨木,必先掘其根。” “有些事看似凶险,未必不是机会。”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宽慰,但结合云袖被掳之事,分明意有所指! 他甚至怀疑赵牧是否已猜到自己并非普通商人。 他连忙附和:“小友高见!高见啊!老夫真是茅塞顿开!” “只是这掘根之法……” 他露出请教的神色。 赵牧却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将茶杯推过去:“喝茶。时机到了,根自然就露出来了。” 李世民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但此行目的已然达到。 他确认了赵牧的冷静,却也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策略暗示。 看来这小子早有准备,倒是自己白担心了。。。。 与赵牧闲谈许久,李世民便起身告辞,但临走时却又暗中留下人,严密保护赵牧。 待回到宫中,李世民脸上的伪装尽数褪去,恢复了帝王的冷峻。 他即刻密召百骑司都尉。 “传朕旨意,增派得力人手,给朕死死盯住城东北那座别院!” “但绝非仅为救人。” 李世民目光锐利,“给朕查清每一个进出之人的身份,尤其是与崔敦礼,卢承庆的直接关联!他们传递了何物,说了何话,朕都要知道!” 顿了顿,他语气森然道:“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动手拿人。” “朕要的不是几个替死鬼,朕要的是铁证如山,要的是能将其连根拔起的罪证!” “但同时,切记要把那云袖活着救出来!” “哪怕会因此坏了事,你可明白?” “臣遵旨!”百骑司都尉感受到天子话语中的杀意,心头一凛,领命而去。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赵牧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舍香饵”,“掘根”,他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策略。 而此刻,百骑司的侦骑四处,一份关于别院与城外某处秘密河港存在关联,并有疑似突厥特征人员活动的密报,正被快马加鞭送入宫中。 赵牧,皇帝,还有东宫三方并未商议,却又默契配合织下一张针对世家的大网。 并悄无声息地撒在了长安城东的别院...... 第四百六十五章 将计就计,云袖智周旋 废弃别院,西厢房。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充斥鼻腔。 唯一的亮光来自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将看守晃动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云袖蜷坐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双臂抱膝,看似惊惧无助,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和冷静。 最初的惊慌已然过去。她记得那刺鼻的气味,粗暴的挟持,但也清晰地记得在被彻底迷晕前,指尖用力捏碎香丸的触感。 那是公子给的,曾说危急时或可一用。她不知道是否有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个穿着绸缎,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悍的看守。此人乃是崔府外院的一个心腹管事,姓钱。 “姑娘,醒了?”钱管事假惺惺地笑了笑,眼神却带着审视和算计,“底下人不懂事,让姑娘受惊了。只要姑娘好好配合,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保你平安离开,绝无问题。” 云袖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涌上泪水,声音微颤,带着哭腔:“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抓我?我只是个勾栏弹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何必自谦?”钱管事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天上人间首席乐曲大家,也是龙首原山庄的赵先生心腹,所以.....姑娘就别装傻了。?” “我们也不要别的,只想知道,那水泥……那能让泥巴瞬间变石头的神物,秘方何在?是藏在山庄,还是在天上人间,亦或是在别处??” 云袖心中一震,果然是为了公子的奇术而来! 顿时,她脸上却愈发惶恐,拼命摇头:“水泥?什么水泥?” “我……我没听过……” “不过公子书房里是有很多画着奇怪符号的纸。” “可是……可是我看不懂,公子也从不对我说这些……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钱管事眉头紧锁,显然对她的说辞将信将疑。 “看不懂?”钱管事语气转冷,“看来姑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这地方,死个把人,丢进乱葬岗,可是神不知鬼不觉。” 云袖似乎被吓坏了,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别……别杀我……我说,我说……我好像……好像有一次送茶点时,瞥见公子书案上有一张画着很多炉窑和奇怪符号的图,旁边还写着配伍,火候什么的……但公子很快就收起来了……我……我就只记得这么多……那图好像被公子收在山庄书房多宝阁最下面一层的暗格里了……” 她的话七分假三分真,故意说得模糊不清,却又给出一个看似具体的地点。 钱管事眼中闪过贪婪和兴奋的光芒! 图谱? 果然有图谱! 还就藏在龙首原山庄! “此言当真?”他厉声确认。 “千真万确!我不敢骗您!”云袖怯生生地点头,又补充道,“但……但是公子书房平日从不让人进去打扫,都是阿依娜姐姐亲自打理,而且……那暗格好像有机关,我不知道怎么开……” 她成功地将对方的注意力从“逼问秘方”转移到了“窃取图谱”上,并且暗示了难度。 钱管事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觉得这女子胆小如鼠,不像有胆量说谎。 他冷哼一声:“量你也不敢骗我!好好待着,若消息属实,自然放你走。” “若敢耍花样……”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 云袖慢慢止住了哭泣,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恢复了镇定。 她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只见夜色深沉,院中守卫的身影来回走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能拖延多久,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 但她相信公子。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继续周旋,等待。 这些公子早前就已经交代过了,万一有人要挟她们做事或打探消息,一律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法去照做就是了。 而钱管事那边,已将“多宝阁暗格藏有图谱”的消息,通过密道紧急传回了崔府。 崔敦礼得报,虽觉有些顺利得可疑,但“水泥”神物的诱惑太大,宁可信其有。 他立刻下令,让钱管事尽快设法验证,并寻找机会派人潜入山庄窃取。 同时,他也加紧了通过密道与那突厥人的联络,似乎另有要事相商。 别院内外的局势,因云袖的机智周旋,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陷阱的诱饵已然抛出,只待鱼儿彻底咬钩。 第四百六十六章 雷霆救赎,别院伏杀 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荒芜的别院和干涸的河床。 秋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无数细微的动静。 厢房内,油灯摇曳。 云袖和衣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呼吸尽量保持平稳,但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她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突然,院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 听到这儿熟悉的生意,云袖的心猛地一提。 几乎在同一时间,伏在屋檐阴影下的夜枭,眼中精光一闪。 约定的信号来了。 他如同蛰伏的猎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死死锁定厢房门口那两名因寒冷而有些瑟缩的看守。 别院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被牵了出来。 钱管事一脸焦躁和不耐烦,低声催促:“快!把这女人带上车,从水道走!” “妈的,那边催得紧,先把人转移再说!” 两名看守得令,转身就要进屋提人。 就在他们推开房门,注意力完全转向屋内的一刹那! “咻!咻!” 两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 门口那两名看守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处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一声未吭便软软倒地。 谨记赵牧交代的夜枭,见他们要转移云袖去别的地方,便毫不犹豫的出手救人。 下一瞬,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从房顶疾扑而下! 但夜枭的目标却并不是直接带云袖离开,而是那个正准备走向骡车的钱管事! 钱管事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巨力狠狠踹在他的后膝窝! 惨叫了一声,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跪倒。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冰凉彻骨的匕首已经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想死你就喊...”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钱管事瞬间噤若寒蝉,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裤裆处一片湿热。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敢出声,下一秒自己就会身首异处。 可就在与此同时,别院前后门以及墙头几乎同时冒出数道鬼魅般的身影! 也是巧了,李世民和李承乾派来的百骑司和东宫好手们也恰好在这儿时间闯了进来! 毕竟他们在暗中都看到夜枭出手了,再藏下去也查不到什么了。 于是便也遵从各自上头的交代,出手救人..... 不过,他们却是在无声的配合着夜枭的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看守。 弩箭点射,刀背猛击,动作干净利落。 惨叫声,闷哼声,身体倒地的声音短暂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甚至战斗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 整个过程中,夜枭却似乎并不意外,还始终如一道铁闸般钳制着钱管事,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 一名百骑司校尉也不理会夜枭,只是迅速冲入厢房,低声问道:“可是云袖姑娘?我等奉命前来救你,你怎么样,可否收到伤害?” 云袖早已坐起,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她快速点头:“谢谢诸位相救.....小女子没事。” “得罪了,姑娘,请随我来,此地不宜久留。”除了夜枭之外的所有人都护着她迅速走出厢房。 院中的战斗已然停歇。 别院看守大部分被击晕捆绑,少数负隅顽抗者已被格杀。 百骑司的人正在快速清扫战场。 夜枭见云袖安全出来,且毫发无伤,一直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放松。 他将瘫软如泥的钱管事粗暴地推给一名百骑司队员:“捆结实了,他的嘴很重要。” 那名百骑司队员敬畏地看了夜枭一眼,迅速照做。 这时,另一组探查水渠的百骑司探员赶来汇报:“报!水渠下端确有一隐蔽出口,连通河床,发现一艘快船,船内有兵刃和少量火油!” 几乎同时,负责搜查密道的人也来报:“密道通往三里外一处荒坟,出口隐蔽,发现新鲜脚印和马蹄印,指向东北方向,疑似有另一伙人刚刚撤离!” 夜枭眼神一凛,东北方向? 是那个突厥人? 他反应竟如此之快! “追!”百骑司带队校尉立刻下令,一队人马迅速沿着痕迹追去。 夜枭却站在原地,看向那艘快船和搜刮出来的火油,对那百骑司校尉冷声道:“此地交给你们了。” 他意指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 校尉会意:“明白!阁下请放心护送姑娘回去。” 夜枭不再多言,对云袖微一颔首:“走。” 言简意赅。 他选择了一条最为隐蔽快速的路线,身形如同融入了夜色,云袖则被一名身手矫健的百骑司好手背负着,紧随其后,迅速远离。 在他们身后,那座废弃的别院猛然腾起巨大的火光和一声沉闷的轰响!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吞没了屋舍。混乱的火焰和爆炸声,完美地掩盖了一切。 龙首原山庄,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阿依娜引着云袖走了进来。云袖发髻稍显凌乱,衣裙沾了些许尘土,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 见到赵牧,她快步上前,盈盈一拜:“公子,我回来了。” 赵牧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仔细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并无明显伤痕,这才微微颔首,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没事就好。” 他推过桌案上一只早已备好的白瓷小盏,里面是温热的安神汤,“受了惊吓,喝了吧。” 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急切的追问,但这份平静和这盏恰到好处的汤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云袖心中一暖,鼻尖微酸,低声道:“谢公子。” 她端起汤盏,小口饮下。 阿依娜悄声在一旁汇报:“夜枭传回消息,目标已清除,主要活口已由百骑司密押。另外那个有突厥人提前从密道遁走,方向东北,百骑司已派人追击,现场已做失火处理。” “夜枭把姑娘送回来后,也去追击了。” 赵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知道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传讯让夜枭回来吧,后续之事朝廷自会处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云袖身上,顿了顿,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他们问你什么了?” 云袖定了定神,将钱管事逼问“水泥”秘方,自己假称有多宝阁暗格图谱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赵牧听完,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应对得不错。” 只是简单四个字,却让云袖多日来的惊惧和委屈瞬间消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暖意。 山庄之外,黑夜依旧漫长。 但山庄之内,危机已暂时解除,暖黄的烛光下,只剩下安神汤袅袅升起的热气,和一片令人心安的宁静。 第四百六十七章 罪证昭然,朝堂风雷动 翌日,太极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却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不少消息灵通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交头接耳,余光却不时瞥向文官队列前列那面色看似平静,实则指尖微微发颤的崔敦礼。 例行政务奏报完毕,殿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就在侍奉太监准备宣布退朝之际,御座之上,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可还有本奏?”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若无事,朕这里,倒有几件事,想问问诸位爱卿。” 百骑司都尉手持一卷厚厚的文书,应声出列,躬身呈上。 王德快步接过,恭敬地放在龙案之上。 李世民并未立刻翻阅,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崔敦礼身上:“崔卿。” 崔敦礼心头猛地一跳,强行稳住心神,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昨日夜间,城东北一座废弃别院突发大火,烧得甚是蹊跷。”李世民语气依旧平淡,“恰巧,百骑司近日巡查京畿,在那附近擒获了几名形迹可疑,欲趁火打劫的匪徒,顺带还救出了一名被匪徒羁押的无辜女子。” “更巧的是,从这些匪徒身上,以及那烧毁的别院废墟中,搜出了些有趣的东西。” 他拿起龙案上最上面的一份口供录,轻轻抖开:“有匪首钱某画押供认,指使其绑架民女,纵火行凶者,乃崔卿府上外院管事。其目的,似乎是为了逼问某种所谓秘方?” 崔敦礼脸色瞬间煞白,急忙道:“陛下!此乃污蔑!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对家中仆役管教不严,或有疏漏,但绝无可能指使行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请陛下明察!”他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惶急。 “哦?仅是家奴私行?”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又拿起另一份文书,“那这又作何解释?从别院密道之中,搜出崔家与突厥部族往来书信数封,其间提及精铁,盐粮交易,甚至还有……商讨如何扰乱我大唐边市,抬高皮货马匹价格?这似乎,也不是一个家奴能擅作主张的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勾结外敌,这可是滔天大罪! 崔敦礼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头:“不可能!陛下!这是伪造!绝对是伪造!臣对大唐忠心耿耿,岂会与突厥暗通款曲?!定是有人构陷!是……是……”他情急之下,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李承乾。 就在这时,李承乾稳步出列,面容沉静,手持另一份卷宗,朗声道:“父皇!儿臣亦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太子身上。 “讲。”李世民颔首。 “儿臣近日整理旧档,发现去罗年至今,兵部武库司记录与将作监实际接收之精铁数目,有近三万斤的差额。” “而同期,崔家名下三家铁行,售往北地,尤其是幽州方向的铁料,数目激增,且其价格远低于市价,来源成谜。” “此外,经查证,昨日被焚别院虽地契属他人,但其近年来修缮,雇工等一应开支,皆由崔府公账支出,数额不菲。” “儿臣恳请父皇,彻查崔家账目,以明真相!” 他并未直接指控崔敦礼勾结突厥,而是从实实在在的账目亏空,利益输送入手,证据扎实,逻辑严密。 “你……太子殿下!你……”崔敦礼指着李承乾,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李世民面沉如水,猛地一拍龙案! “砰!”一声巨响震慑殿宇! “好一个忠心耿耿!好一个家奴私行!”李世民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铁证如山!崔敦礼,你还有何话可说?!贪墨军资,勾结外敌,绑架民女,纵火行凶!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罪该万死?!你崔家百年清誉,就是这般来的吗?!” 他每说一句,崔敦礼的脸色就惨白一分,最后几乎瘫软在地。 “来人!”李世民厉声喝道,“将罪臣崔敦礼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加看管!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给朕彻查此案!崔氏一族,凡涉案者,一律锁拿,不得徇私!其家产,悉数查抄充公!” “陛下圣明!”李承乾率先躬身,声音铿锵。 魏征,戴胄等清流大臣亦纷纷出列附议:“陛下圣明!”声音响彻大殿。 李世民又看向脸色同样惨白,冷汗直流的卢承庆:“卢承庆!” 卢承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你参与绑架纵火,但与突厥私下交易,抬高市价,扰乱边市,亦有你卢家一份!停职禁足,待查清之后,一并论处!” “臣……臣谢陛下隆恩……”卢承庆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退朝的钟声敲响,悠长而沉重。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太极殿。 崔敦礼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下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褪去了朝堂上的雷霆之怒,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更有一丝欣慰。他看着紧随而来的李承乾:“承乾,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条理清晰,证据扎实,未给人口实。” 李承乾躬身道:“儿臣只是尽了本分。若非父皇运筹帷幄,百骑司得力,儿臣亦无从下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句“皆是赵兄点拨”压回了心底。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经此一事,朝堂当可清明一段时日。然,树大根深,余孽未清,尤以遁走之突厥贼寇为患,不可不防。后续清查之事,你要多费心。” “儿臣遵旨。”李承乾郑重应下。 同日午后,龙首原山庄。 阿依娜将朝堂发生的一切,以及百骑司追击突厥人至边境失去踪迹的消息,详细禀报给了赵牧。 赵牧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这一切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他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棋盘上黑子的大龙已被白子巧妙分割,陷入重围。 “树倒猢狲散,尚未终局。”他似是自语,嘴角那丝冷冽的弧度再次浮现,“跑的,终究会露出尾巴。” 他放下棋子,对阿依娜道:“将我们手上那份关于崔家与突厥交易的副本,挑些有趣的,匿名送给《大唐民报》的主编。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公子。”阿依娜领命而去。 赵牧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朝堂上的风波暂息,但逃往草原的突厥人,就像一颗埋下的种子。 山庄依旧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新的棋局,似乎已在酝酿之中。 第四百六十八章 民报掀风浪,长安暗流急 “卖报卖报!惊天秘闻!崔家与突厥暗通款曲,铁证疑云!”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长安东西两市的报童们便挥舞着手中还散发着墨香的《大唐民报》,扯着嗓子穿透了坊间的宁静。 “快来看呐!民报头版头条,世家大族私售铁器于突厥,所图为何?” 一声声吆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行人纷纷驻足,商贩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连匆匆赶路的官吏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掏出一文钱买上一份,随即脸色大变。 头版的标题触目惊心,虽未直言定罪,但条分缕析,将百骑司从别院废墟中搜出的部分账目片段,书信往来中的暗语解读,与近年来边境铁器流失,马匹价格异常波动等事件一一对应。 文章笔法老辣,只提事实和疑点,并且在最后,以一句“此中曲折,关乎国本,望朝廷彻查以安民心,清视听”收尾,将评判的权力交给了读者。 茶楼酒肆瞬间炸开了锅。 往日里高谈阔论的士子们此刻都压低了声音,手指用力点着报纸上的文字,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真是狼心狗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响:“去罗年陇右道遭了雪灾,朝廷调拨的赈灾铁器迟迟未到,害得多少百姓冻毙!” “原来竟是让这些蠹虫偷偷运出关外,换了突厥人的金银!” “何止是铁器?”旁边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子连连点头,面色凝重:“文章里虽未明说,但你看这账目暗语,皮毛千张,换盐百石,这盐字怕是另有所指吧?” “朝廷严控盐铁,他们倒好......竟拿来资敌!” “怪不得薛延陀被灭后的这几年,突厥人是越发嚣张,原来是吃着咱们的粮,用着咱们的铁,反过来打咱们!” 一个年轻的武人打扮的汉子愤然起身,手按腰刀,“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愤怒的情绪迅速蔓延。 西市的一个肉铺前,卖肉的王屠户挥着砍骨刀,对围观的街坊四邻大声道:“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俺知道,谁让俺们过不安生,俺就骂谁!” “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心肝都是黑的!” 寒门学子们更是群情激愤,聚在国子监外,高声议论,要求朝廷严惩不贷,还天下一个公道。 甚至有激进的学子当场研墨挥毫,写下“清除国贼,还我清明”的横幅,就要去宫门请愿,诛杀国贼! 东宫丽正殿内,李承干将手中的《大唐民报》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那篇头版文章上点了点,看向对面的马周:“马先生,你看这……效果如何?” 马周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微微躬身:“殿下,此文虽为匿名,但其笔锋,其对时机的把握,以及对陛下心意的揣摩,这是递到我们手中最好的一把刀。” “看似陈述疑点,实则已将崔家,乃至其关联世家的退路一一堵死。” “舆情汹汹,陛下顺势而为,则大事可定。”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其实非常明白,这是赵牧在幕后推动,将彻底清算世家的主动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想起赵牧曾说过的“民意如水”,此刻真正体会到了其中的力量。 “孤知道了。” “既如此,我们不可辜负这番心意。” “传令下去,《大唐民报》今日加印特刊,开辟市井众议版块,精选各地学子,百姓对此事的看法和评论,务必将彻查世家,以正国法的呼声造出去!” “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民间的声音!” “是!”马周领命,眼中也带着振奋。 太子殿下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舆论这把无形的利剑了,这份成长,让他倍感欣慰。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是否需暗中引导一下言论方向?” ”以免被有心人利用,过度激化矛盾?” 李承干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过度引导。” “真情实感,最为有力。” “我们只需提供一个平台,让该发出的声音发出来即可。” “至于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孤相信,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与市井和东宫的沸腾不同,崇仁坊卢府大门紧闭,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消失不见,连门前石狮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霾。 卢承庆脸色灰败地坐在密室中,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捻着一串已经包浆的紫檀佛珠,对面是几位同样忧心忡忡的世家代表。 空气凝滞,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和佛珠摩擦的细微声响。 “崔公已然下狱,如今这火烧到我等身上了!卢公,你得拿个主意啊!”一个胖胖的官员擦着额头的冷汗,急声催促,他是太原王氏在京的代表。 “主意?还能有什么主意!”另一人来自荥阳郑氏,语气绝望,双手一摊,“民报将事情捅得天下皆知,陛下态度不明,寒门那群穷酸更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砰!”卢承庆猛地将佛珠拍在黄花梨案几上,珠子蹦跳着散落一地。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低吼道:“慌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李承干和那背后藏头露尾的高人想借此机会将我们连根拔起,没那么容易!”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能利用民报,我们就不能吗?” “去找那些与我们交好的御史,翰林,还有那些养着的清客文人!” “让他们写文章,写奏疏!” “就说是寒门小人构陷,是朝廷欲加之罪,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排除异己,独揽大权!” “要把水搅浑!越浑越好!” 然而,他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那篇文章里的许多细节,尤其是那几笔与突厥某部头人私下交易的账目和信物描述,绝非外人能编造出来的。 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那个隐藏在龙首原的对手,手段是何等的精准狠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早已洞悉了他们最深的秘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第四百六十九章 从不会安慰人的赵牧 午后,龙首原温泉山庄依旧静谧,竹叶沙沙,泉水淙淙.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水榭中,赵牧正与“秦老爷”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局势微妙。 李世民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试图显得轻松些,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复杂情绪。 他落下一颗黑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赵小友,近日长安城可是热闹得紧啊。” “那《大唐民报》上的文章,想必你也看了吧?” “真是……石破天惊,现在满城风雨,议论的都是这事儿。” 赵牧执白子,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在棋盘上巡梭片刻,才轻轻将棋子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语气平淡无波:“市井流言,真真假假,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秦老哥日理万机,也对此等闲闻感兴趣?”他抬手为李世民续上半盏已温的茶。 “唉,毕竟是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更是牵扯到……呃,朝廷几位重臣。”李世民接过茶盏,叹了口气,将一个忧国忧民又有些担忧时局的皇商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老夫只是觉得,这般公然刊载,引发如此大的波澜,是否太过……激进?” “万一引发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岂不是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赵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仿佛那比外面的风暴更重要:“秦老哥多虑了。” “真相如水,堵不如疏。” “藏在暗处的污秽,唯有放在阳光下暴晒,方能消毒祛病。” “捂得越久,烂得越深。”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世民,眼神深邃平静,“至于动荡……阵痛难免,但于长远而言,利大于弊。” “挤破了脓疮,身体才能真正好转。” 李世民心中一震,赵牧的话语总是这般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他这是在明确告诉自己,对世家不再留手,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洗,绝无转圜余地。 他勉强笑了笑,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小友见识高远,老夫佩服。” “只是……这脓疮牵连甚广,挤破之后,这后续该如何收场?总需有个章程。” “水到渠成便可。”赵牧淡淡道,指尖拈起一枚棋子,“该沉的自然会沉,该浮的自然也浮得起。” “顺势而为,好过逆流硬撑。” “秦老哥静观其变便是。”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超然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李世民不再多问,心中却已了然。 赵牧已将舞台搭好,东风也已借来,剩下的,就看他和承干如何唱好这出戏了。 他收敛心神,目光落回棋盘,却悚然发现,自己的一条看似稳固的大龙,已在对方看似闲散的落子间,被白子悄然困住,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回天乏术。 山庄外,秋风掠过竹林,带来些许凉意。 而长安城内的暗流,却在《大唐民报》点燃的熊熊烈火下,愈发汹涌澎湃,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待到送走了“秦老爷”,赵牧却凭窗而立,望向一旁的水榭皱了皱眉头。 那里,只有云袖独坐水榭一隅,怀中抱着她那把紫檀琵琶。 指尖拨动,淙淙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月儿高》。 曲调本该清越空灵,如月华泻地,此刻却隐隐透着一股滞涩。 音符时而急促,仿佛受惊的雀鸟仓皇振翅。 时而凝滞,如同溪流遭遇暗礁,迂回难前。 可赵牧却早就听出,云袖那往日欢快的弦音中,今日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惶,总在乐句转折处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她微垂着头,灯光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影,看似专注,眉宇间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阿依娜悄步走入书房。 “公子,“云袖姐姐还在水榭练曲,只是那琴音……” 赵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他沉默片刻,道:“去请她过来,就说……我想听曲了。” 片刻后,云袖抱着琵琶走了进来,微微屈膝:“公子。”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软几分。 “坐吧,云袖。”赵牧指了指窗边的绣墩,自己则在对面的软榻上坐下,“今日随意弹些曲子便可。” 云袖依言坐下,调试了一下琴弦,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落在弦上。 依旧是《清心谣》,一首本该令人心绪平和的曲子。 起初几句尚算平稳,但很快,那不易察觉的颤抖又出现了,尤其是在轮指和揉弦时,总显得底气不足,仿佛生怕用力过猛会惊扰什么,又或是弦音一响,会招来不可测的危险。 曲至中段,一个泛音本该空灵悠远,她却按得有些飘忽,音准微失。 赵牧并未看向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云袖耳中:“弦急易断,心慌则音散。” 云袖指尖猛地一颤,一个刺耳的杂音突兀响起。 她倏然停手,抱紧了琵琶,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低声道:“奴婢……奴婢技艺不精,扰了公子雅兴。” “你这丫头,我是不是说过,技艺无关紧要。”赵牧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而心绪不宁,纵有伯牙之技,亦难奏流水之音。” 赵牧其实知道,这丫头看似平静,但显然是还在因为之前那件事后怕呢。 不过,他却也没有问云袖在别院经历了什么,更没有问她是否害怕。 言语间,纠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从未发生似的。 他只是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你既已归来,安然坐于此地抚琴,便是胜者。” “胜者,不当总是回望败者之影,更不该畏惧那些已被阳光驱散的魑魅魍魉。” 云袖怔怔地听着,心中的惊惶和委屈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 她下意识地辩解:“奴婢没有……” 第四百七十章 定北城边关传急讯 “行了,这次也是怪我。”赵牧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没有让夜枭及时出手把你救下,还拿你当诱饵去钓鱼。” “不过我也无意解释什么,但你可以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这次云袖被崔家绑去,也是阴差阳错,赵牧只是将计就计罢了,而且他一直都让人暗中跟随护着这丫头,自然心中无愧,不过...... 让他去安慰人,这还真是有些强人所难,所以从来不会说安慰话的赵牧只能这么说,来让这丫头安心...... 可翩翩也是这番话,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冲刷过云袖紧绷的心弦。 她没有听到任何直接的安慰,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坚实的力量。 是啊,她回来了,公子派人救她回来了,那些恶徒已被擒获或逃窜。 她才是那个从险境中脱身的人,为何还要被那时的恐惧所奴役?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手,指尖轻轻搭上琴弦。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弹奏,而是闭眼凝神片刻,调整着呼吸。 当她再次拨动琴弦时,那首《清心谣》终于渐渐找到了它应有的韵味。 虽然依旧不如往日明媚,却不再是仓皇零落,音色变得连贯而沉稳,如月光下的溪流,潺潺淙淙,虽有轻愁,却不再有惧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水榭中缓缓散去。 赵牧微微颔首,并未评价琴艺,只是道:“行了,夜也深了,你早写回去歇着吧.....” 云袖起身,盈盈一拜:“谢公子。”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踏实。 赵牧看着她离去时明显挺直了几分的背影,目光微动。 次日黄昏,阿依娜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木盒来到云袖房前。 “云袖姐姐,”阿依娜将木盒递给她,“公子让我给你的。” 云袖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龙眼大小的褐色香丸,质地细腻,散发着一种清冷微甘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盒盖内侧还刻着一行小字:“安神静心”。 阿依娜低声道:“公子说,若是夜间难以安眠,可取一枚置于香囊,或于睡前在炉中熏燃少许。” 她顿了顿,学着赵牧那平淡的语气补充道,“公子还说,山庄虽小,足护你我。心若安定,处处皆安。” 云袖捧着那盒香丸,指尖微微颤抖。 那句“足护你我”如同最温暖的羽翼,轻轻包裹住她昨日之前还惶惑不安的心。 她终于明白,公子什么都懂,他只是用他的方式,点醒她,安抚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木盒紧紧捂在胸口,重重点了点头,眼中似有水光闪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安然。 是夜,云袖房中并未点灯,只在枕边放了一枚盛着那安神香丸的锦囊。 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伴她入眠。 多日来第一次,她沉沉睡去,眉间再无惊悸。 而书房内的赵牧,听着夜枭回报完卢家近日的焦灼动向以及边境那点微不足道的异动后,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让他们继续盯着,尤其是往北边去的所有消息。” 夜枭离去后,他独自对弈片刻,终觉索然无味,遂吹熄了灯,任由满室清寂的月光流淌。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秋风走过竹叶的沙沙细响,温柔地抚摸着山庄的夜晚。 可在定北城再往北,那是荒原辽阔,秋草枯黄。 凛冽的北风卷起砂砾,抽打在戍边士卒冰冷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际线处,几缕孤烟笔直,那是唐军烽燧示警平安的信号。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边关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一骑快马带着滚滚烟尘,疯也似的冲入定北城城门,马背上的斥候嘴唇干裂,甲胄沾满尘土,嘶哑的喊声惊动了城头的守军:“急报!薛将军!紧急军情!” 镇守将军府内,薛万彻正对着巨大的牛皮地图凝神。 自棉甲配发以来,边军巡逻范围和效率大增,对草原动向的掌握也细致了许多。 但连日来,多处斥候小队回报,在边境线附近发现小股突厥骑兵活动的痕迹。 他们行踪诡秘,不与唐军接触,更象是在反复试探着什么,或者……在接应什么人。 “将军!”亲卫引着那名疲惫不堪的斥候疾步进来。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禀将军!昨日未时,丙字三号烽燧以北三十里,发现约五十骑突厥游骑!” “他们……他们不像寻常部落散兵,队形整齐,装备精良,其中几人马上驮着沉重的包裹,用皮毡盖得严实!” 另一名跟进来的校尉补充道:“我们一小队人马试图靠近侦查,对方立刻后撤,速度极快,并且……并且沿途刻意破坏了痕迹,手法老练。” “我们追出十里,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但在他们停留过的地方,发现了这个。”校尉递上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碎布,布料是上好的江南细麻,绝非草原之物,边缘还绣着半片精致的缠枝莲纹。 薛万彻接过碎布,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这纹样,他有些印象,与之前百骑司通报中,提及的崔家死士令牌上的纹饰极为相似! 再加上斥候描述的“沉重包裹”和“接应”的迹象,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长安发来通报中那个逃走的突厥人,恐怕真的接应到了从长安漏网的崔家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携带了大量财物或机密文件! “再探!加派双倍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巡查所有可能越境的小道和河谷!一旦发现踪迹,立刻狼烟示警,不许擅自接战!”薛万彻沉声下令,声如金石,“另外,立刻起草八百里加急军报,将此处情况详述,飞送长安!要快!” 几乎就在薛万彻的军报发出的同时,长安,百骑司衙署密室内。 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百骑司都尉面色冷峻,正向御座上的李世民禀报:“陛下,追击那突厥贼人的弟兄传回消息。” “对方极其狡猾,一路不断变换路线,利用地形和少数部落的掩护,最终在云州以北彻底失去了踪迹。” “推测已进入突厥颉利可汗麾下某个依附部落的势力范围。” 他顿了顿,呈上一份密函,又接着说道:“但是.....我们在他们最后消失的区域附近,截获了一名行迹可疑的塞外胡商,从其身上搜出了这个。” 第四百七十一章 卢家欲断尾,承庆遭反噬 密函被打开,里面是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突厥文和生硬的汉字混合写着寥寥数语. “崔氏余烬,可燎草原。待风止,再议。” 短短九个字,却带着令人不安的煽动性和威胁。 显然,仍有崔家的残余势力与突厥方面保持着联系,甚至可能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李世民看着那羊皮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好一个崔氏余烬!好一个可燎草原!” “朕还没去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想着借突厥人的势卷土重来了!”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百骑司都尉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李世民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清扫得还不够彻底!” “传朕旨意:边关各州,严查所有往来商队,尤其是持有崔,卢两家背景或与其有牵连的商号,给朕一寸一寸地查!” “若有可疑,立即扣留,宁错勿纵!” “是!”都尉领命。 “还有,”李世民拿起薛万彻那份刚刚送到的加急军报,扫了一眼,冷声道,“给薛万彻回令:严密监控边境,若再发现此类突厥游骑刺探或接应,可视情况主动出击,予以歼灭!” “不必再拘泥于不成文的规矩!”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唐的边境,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遵旨!”都尉再次躬身,快步退下安排。 旨意化作一道道加密的命令,通过百骑司的渠道迅速传向北方边关和各地州县。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边境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巡逻的唐军骑兵眼中多了十足的警惕,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龙首原山庄,夜色如水。 阿依娜悄无声息地走入书房,低声将百骑司追击失败,截获密信以及边境军报的内容,简明扼要地禀报给了赵牧。 赵牧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落下,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他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温润的玉石棋盘,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半晌,他抬眼对阿依娜道:“传讯给夜枭,北边的事,不必再耗费人力远追了。” 阿依娜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赵牧淡淡道:“草原茫茫,敌暗我明,追之无益,徒耗精力。” “不如……守株待兔。”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他们费尽周折接应出去的人,带出去的东西,绝不会只是为了藏在帐篷里生锈。” “迟早会再冒头的。” “让我们的人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盯紧所有可能让他们冒头的地方......比如,长安。” “是。”阿依娜了然,公子这是要以静制动,将注意力从广阔的草原收回,聚焦于长安这座风暴中心的城市,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这远比在茫茫草原上盲目搜寻要高效得多。 阿依娜退下后,赵牧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再次落回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看似混乱,却隐含着某种规律。 他拿起那颗代表“突厥”的黑子,在指尖摩挲了片刻,并未放入棋罐,而是随手将它放在了棋盘之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仿佛那只是一步无关大局的闲棋。 窗外,秋风渐起,吹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边境的急报,突厥的阴影,世家的余孽,似乎都在这秋夜里被无限拉长,化作一团模糊而危险的迷雾,笼罩在帝国北疆的上空。 而山庄之内,唯有烛火噼啪,映照着赵牧沉静如水的面容,无人能窥见他心中那盘更大的棋局,下一步将落子何方。 而此时,位于崇仁坊的卢府。 刚恢复些许昔日车马盈门的景象,如今再次荡然无存。 朱漆大门又跟前段时日一样紧闭着,连门房都缩在耳房里,不敢露头。 高墙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墓穴。 秋风卷过空旷的庭院,吹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萧瑟凄惶。 密室中,灯烛昏黄,映照着卢承庆那张惨白浮肿,毫无血色的脸。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深重,眼神涣散,往日里那份世家家主的雍容气度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啃噬殆尽。 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一份奏折的草稿,纸张边缘已被揉搓得起了毛边。 “捐……捐出半数家产……良田一万三千亩,长安,洛阳铺面二十七间,城外别业五处,库藏绢帛五万匹,铜钱……铜钱三十万贯……”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每报出一个数字,脸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如同割肉剔骨般痛苦。“再……再交出卢宏,卢璋……几个旁支子弟,顶了那私售铁器,勾结外商的罪过……” 他对面坐着几位族老和核心子弟,个个面如死灰,有人甚至低声啜泣起来。 交出旁支子弟顶罪,这是世家惯用的断尾求生之术,但这一次,割的肉实在太痛,也太深了。 “家主……这……这半数家产捐出去,我卢家元气大伤,恐……恐再无昔日风光了啊!”一个族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风光?”卢承庆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眼下是保命要紧!还是风光要紧?!” “崔敦礼还在天牢里等着三司会审!” “《大唐民报》天天在戳我们世家的脊梁骨!” “再不拿出态度,下一个进天牢的就是我!还有你们!” “到时候,这些家产一样保不住,还得赔上全族的性命前程!”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唯有如此,方能显我卢家悔过之诚,切割之决!” “陛下或许……或许会看在我等主动认罪捐产的份上,网开一面……”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那日朝堂上李世民冰冷的眼神,至今让他不寒而栗。 “可是……陛下会将奏折留中不发……”另一人怯怯地道。 “那是陛下还在看!”卢承庆低吼道,“看我们的态度,看朝野的反应!” “我们必须做得更彻底,更决绝!让陛下看到我卢家已无威胁!”他象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那份奏折,“立刻誊抄,用印!我明日一早……” “不,我还是现在就立马亲自递进宫去!”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不见血的笔刀,沸腾的长安 然而,没等卢承庆将这“断尾求生”的戏码上演完毕,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然袭来。 翌日,一份加印的《大唐民报》特刊,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长安舆论场最敏感的部位。 头版文章标题赫然是......《剥开世家画皮:卢氏田亩隐户,操纵粮价,逃税敛财百万贯实录》! 文章没有空泛的指责,通篇皆是硬核到令人窒息的实证。 某州某县,卢家名下田亩账册记录为三千亩,而实际丈量兼并土地竟达万亩之多,隐匿户数百! 某年关中粮荒,卢家联合几家大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至斗米百文,致使饿殍遍野,而其粮仓廪实。 详细列举了卢家通过虚报灾情,贿赂地方官,操纵漕运份额等手段,历年偷漏的税款竟高达百万贯之巨! 甚至文末还附上了七八位来自不同州县,按了红手印的农户和老吏的证词手印,他们以亲身经历,血泪控诉卢家如何巧取豪夺,逼得他们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这已不再是针对某一项罪行的指控,而是将卢家光鲜外表下的肮脏底裤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文章笔锋如刀,字字见血,将“诗礼传家”的牌匾砸得粉碎。 “轰!” 整个长安彻底沸腾了! 民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士子们聚集在卢府门外高声痛骂,百姓们朝着卢家方向吐口水,往日与卢家有来往的官员纷纷闭门谢客,唯恐避之不及。 “喝人血吃人肉的蠹虫!” “怪不得他们富可敌国,原来都是吸的咱们的血汗!” “请朝廷严惩!抄家!以谢天下!” 东宫,丽正殿。 李承干看着这份民报,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周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殿下,时机已至。” “卢承庆想断尾求生,捐产示弱,我们便让他求仁得仁,但这产,不能由他来说怎么捐。” 李承干瞬间明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霍然起身:“备朝服!孤要即刻面见父皇!” 太极殿上,气氛凝重如铁。 卢承庆那封“请罪捐产”的奏折果然被李世民留中不发。 而此刻,李承干手持《大唐民报》,朗声奏道:“父皇!卢家之罪,罄竹难书!” “今其虽上表请罪,然其家产来源多有不义,数目更是讳莫如深!” “儿臣以为,既欲捐产赎罪,便当彻查清楚,公之于众,由朝廷派人清点其所有家产,明正典刑,公开处置!” “如此,方能真正安民心,正国法!” “而非如此含糊其辞,私下交割,恐生流弊,亦难服众!” 这番话,掷地有声,合情合理,更是将卢承庆最后一点希冀彻底击碎! 你想捐一半了事?不行!全部抄没!还要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清算! 清流官员们纷纷出列附议:“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附议!” “请陛下下旨,彻查卢氏家产!” “严惩国贼,以儆效尤!” 李世民高坐御榻,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卢承庆,最终落在李承干坚定而沉毅的脸上。 他心中既有对世家罪恶的震怒,更有对儿子快速成长,出手精准的欣慰。 “准奏。”皇帝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如同最终判决,“着户部,刑部,御史台,即刻组成查抄清点小组,进驻卢府!” “给朕一寸一寸地查,一文钱也不许遗漏!” “所有家产,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臣等遵旨!”相关大臣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如狼似虎的户部胥吏,刑部差役,御史台官员,手持圣旨,浩浩荡荡地开进崇仁坊卢府。 卢承庆眼睁睁看着官靴踏破他家的门槛,看着账本被一箱箱抬出,看着库房被贴上封条,他最终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无人上前搀扶。 卢家这颗盘踞在大唐肌体上百余年的毒瘤,终于被连根撬起,暴露在阳光之下,等待最终的清算。 而这场由《大唐民报》点燃,太子助推,皇帝拍板的雷霆风暴,彻底宣告了世家门阀不可挑战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持续了数日的喧嚣与动荡,终于随着卢家被彻底查抄而逐渐平息。 崔敦礼深陷天牢,等待三司会审的最终判决。卢承庆一病不起,卢家树倒猢狲散。其余涉案世家噤若寒蝉,纷纷收敛爪牙,唯恐引火烧身。 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阴霾仿佛被一场大风骤然吹散,显露出秋高气爽的湛蓝天空。 东西两市的叫卖声似乎都更响亮了些,百姓们脸上多了几分轻快,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从世家的骇人听闻,渐渐转向了即将到来的冬粮储备和年节打算。 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新。 寒门官员扬眉吐气,进言献策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往日里需要反复扯皮才能推进的公文,如今往往能迅速达成共识。 科举改制,“实证取德”等政策的推行骤然顺畅,再无明目张胆的阻挠。 御史台的奏疏里,弹劾贪腐,建言献策的内容多了起来,攻讦倾轧的明显减少。 一种久违的,专注于实务的活力,开始在各部门之间悄然涌动。 就连传递文书的小吏,脚步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龙首原山庄的庭院里,将竹叶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世民再次轻车简从而来,换上了一身略显喜庆的绛紫色锦袍,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一扫而空,步履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甚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水榭中,茶香袅袅。 新煮的泉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 李世民今日心情极佳,竟主动执壶,手法略显生疏却兴致勃勃地为赵牧斟了一杯新沏的蒙顶石花,金黄的茶汤在白瓷盏中荡漾,香气清幽。 “赵小友,”他放下茶壶,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畅快,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今日老夫这心里,可是松快多了!” “你是没见今日朝会上,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动不动就引经据典驳斥人的家伙,如今个个低眉顺眼,说话客气多了,办事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一份关于漕运疏浚的章程,搁以前能吵上半个月,今天竟半天就过了!真是痛快!”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感慨,眼神发亮:“经此一役,刮骨疗毒,这朝堂上下,总算可为之一新了!” “障碍扫清,政令畅通,往后推行新政,再无掣肘,陛下宏图得展,大唐盛世,指日可待啊!”他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海晏河清的治世,自己这“皇商”也能跟着沾光,生意愈发兴隆。 第四百七十三章 赵牧定策,长安终将清明 赵牧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并未立刻附和这份乐观。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沉默片刻,泼出了一瓢冷静的冷水:“秦老哥此时高兴,未免早了些。” 李世民斟茶的动作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疑惑地看向他:“小友何出此言?” “崔卢已倒,余者震慑,寒门进取之路已开,难道不是彻底扫清了障碍?正是大展拳脚之时啊。” “根除不易,余毒未尽。”赵牧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世家长达百年的经营,盘根错节,其门生故吏,利益关联,潜移默化的影响,早已渗透朝野州县方方面面。” “今日倒下的,只是最招摇,最撞在刀口上的几棵大树。” “泥土之下,还有多少细根须蔓潜伏,伺机再生,谁又可知?”他转回目光,看向李世民,眼神深邃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 “更何况,”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秦老哥莫非以为,寒门子弟一旦掌权,便个个皆是清廉如水,一心为公的圣贤?” “权力诱人,腐化之速,远超想象。” “若无约束,无监督,今日之寒门,安知不会成为明日之新阀?” “党争倾轧贪墨腐化自古就有,并非世家专利。” “若无长远之制根本之法,今日朝堂之清朗,不过是疾风扫落叶。” “看似风平浪静,也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待风头过后,一切照旧,甚至变本加厉,也不是没可能!” 这番话如同冰水淋头,让李世民瞬间从胜利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神色变得凝重。 他放下茶盏,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是被眼前的顺利冲昏了头脑,赵牧看得远比他更深,更透,直指帝国治理最核心的难题。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守天下,防微杜渐,更是难上加难。 “那……以小友之见,眼下之势,该当如何?”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为认真,不再是闲谈感慨,而是真正的虚心请教,眼神专注。 赵牧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缓声道:“堵不如疏,破后当立。” “与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待问题出现再去弥补,不如趁此时机,人心思定,阻力最弱,奠定几项根本制度,或可保长久清明,防患于未然。” “其一。”他伸出食指,“推行官员轮换制。” “刺史,县令及漕运,仓储等关键职位官员,定下任期,三年或五载一换,必须跨道,跨州调任,不得在一地久任,形成私人势力。” “如此,可最大程度避免结党营私,盘踞地方,亦能让官员开阔眼界,熟悉各地民情,不至成为井底之蛙。” “其二,”他再伸一指,“设立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的新衙门,或可称审计司。” “专司核查中央各部,地方州县之账目,工程款项,粮仓储备,乃至监察官员财产异常变动。” “该司直接对……陛下负责,不受其他衙门节制,拥有独立稽查,问询之权,可定期或不定期巡查各地,让贪墨无所遁形,亦可使陛下之耳目,不受蒙蔽。”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闲谈家常,但提出的两项制度,却直指官僚体系的核心弊端,其构思之精巧,眼光之长远,对权力制衡的理解之深刻,让李世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已不仅仅是奇谋妙计,而是真正的帝王之术,治国方略! 尤其是“审计司”的设想,简直是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把利剑,其威慑力难以估量。 李世民眼中精光爆闪,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反复咀嚼着“官员轮换制”和“审计司”这两个词,越琢磨越觉得妙用无穷,越想越觉得兴奋。 这不仅能从根本上防范未来的腐败,打破地方割据的土壤,更能极大地加强中央皇权对地方和百僚的控制力,其意义远比单纯打倒一两个世家深远得多!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妙!绝妙!” “此二策真乃固本培元,杜渐防微之良方!直指要害!” “老夫……我真是茅塞顿开!” “回去之后,必将此策详尽思索,润色后呈报上去!” “陛下若知,定当采纳!”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宫召朝中重臣,详细商议这两项制度的实施细则了。 他又与赵牧探讨了一些可能的阻力与应对之策,越聊越是兴奋,直到日头西斜,窗棂上的光影拉得老长,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离开山庄时,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全新的,制度化的帝国蓝图,之前的些许得意和松懈早已被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和紧迫感所取代。 是夜,月华如水,澄澈通透,静静地流淌在龙首原的每一个角落,将庭院染成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云袖抱着琵琶,坐在回廊下的美人靠上,对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满月,信手轻弹。 曲调是轻松明快的《霓裳》片段,音符在她指尖活泼地跳跃,流畅而自然,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溪流潺潺,再无一丝一毫数日前的滞涩与惊惶。 月光洒在她娴静的脸上,映出一片平和从容的光晕,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然。 书房窗口,赵牧负手而立,静静地聆听着。 那琴音中的安稳与灵动,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阴霾,让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并未出声打扰,只任由那清越的琴音融入这宁静的秋夜。 不知过了多久,阿依娜悄步走近,低声道:“公子,夜枭那边传来消息。” “北边还是没什么动静,我们的人盯着那几个可能的落脚点和接头人,都安静得出奇。” “突厥人好像突然蛰伏起来了,边境异常安静,连小股的骚扰都没了。” 赵牧闻言,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沐浴在月光下的庭院,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清辉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静得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平静,才是最大的风波前兆。” “狼,总是缩起爪子,舔舐伤口,等待时机的时候,最危险。” 赵牧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庭院,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暂时平静的天穹下,正在悄然蓄力,汹涌涌动的暗流。 第四百七十四章 审计司立威第一刀竟砍向寒门 李世民的动作快得惊人。 清算崔卢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一道关于设立“审计司”的明旨便已通过中书门下,正式颁行天下。 旨意写得明白。 为察核天下账籍,纠劾贪渎,肃清吏治,特设审计司独立稽查,并直接对皇帝负责。 而这审计四首任主官,点了刑部尚书戴胄兼任。 戴胄此人,朝野皆知,是个油盐不进,只认律法章程的铁面判官。 让他来掌这审计的第一把火,陛下的决心,可谓不言自明。 审计司的衙署就设在皇城东南角,一处原本存放旧档的库房被迅速清理出来,挂上了黑底金字的牌匾。 人员并未从现有官员中大量抽调,而是另辟蹊径...... 一部分从各军中因伤退下,精通文墨计算的军中司马官中选拔。 而另一部分,则由东宫举荐,马周亲自把关,挑选了一批背景清白,精通数算,尚未授官的寒门学子充任。 此举,无疑是对新兴寒门力量的一次重大提携和信任。 消息传出,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陛下圣明!戴尚书主事,定能一扫沉疴!” “正是!早该如此!此次定会让那些蛀虫无所遁形!” “吾辈寒窗苦读,所求不过一个公平清明!“ “审计司当为吾等利器!”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审计司的铁腕下,所有世家遗留的污秽将被彻底荡清,一个他们理想中纯粹的,高效的官场即将到来。 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种乐观甚至有些亢奋的情绪。 审计司的第一刀,毫无花巧,直劈户部度支司......这个掌管天下钱粮收支,漕运仓储的核心部门。 戴胄亲自坐镇,带来的审计专员们抱着成捆的旧账册,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票据文书之中,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日夜不息。 起初的进展似乎印证了大家的预期。几笔陈年旧账被翻出,牵扯出两名已调任的崔家旧部,证据确凿,立刻被锁拿问罪。 过程顺利得让戴胄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都似乎松动了一丝。 然而,随着核查深入到去罗年乃至贞观初年的漕运损耗,各地常平仓的粮食出入记录,一些不太对劲的苗头开始浮现。 问题不再仅仅指向模糊的“前任”或“世家旧吏”。 一名来自东宫的年轻审计专员,眉头紧锁地核对着一批从江南发往长安的漕粮记录。 账面上记录因“河涌浪急”导致的损耗率高得有些离谱。 他多了个心眼,没有只看户部的存档,而是设法调来了当时押运漕船的低级军官的航行日志副本。 两相对照,破绽立现! 日志显示那一路航行颇为平稳,根本账目上所描述的那般惊险。 那多出来的损耗粮,去了哪里? 另一组人核查京畿附近某粮仓的出入记录时,发现一批用于平抑去罗年冬粮价的陈粮,出库记录模糊,接收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粮铺,而其最终售出的价格,竟比市价还略高一点。 这完全违背了常平仓“平价粜卖”的原则。而当时负责经办此事的,是一名刚由太子提拔不久,以“精明干练”着称的寒门员外郎。 线索越挖越多,情况逐渐清晰。 并非所有问题都能推到世家头上。 一些新近获得权力的寒门官员,手脚也并不干净。 他们或许还没来得及形成庞大的利益网络,但利用职权之便,在账目上做些手脚,虚报损耗,与熟悉的商贩勾结,从中牟取些“小利”,已是确凿无疑。 其手法或许不如世家老辣隐蔽,但那份刚刚掌权便急不可耐的贪婪,却更加刺眼。 戴胄的脸色重新变得冰冷如铁,甚至比之前更冷。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拿人。审计司的差役直接进入户部衙署,当着众多同僚的面,将那名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寒门员外郎锁走。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另外两名涉及不同账目问题的寒门官员。 此举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朝野震惊! 尤其是寒门阵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一秒他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结果下一秒,审计司的刀竟然砍到了自己人头上? “怎么会……张员外郎可是太子殿下赏识的人!” “审计司是不是搞错了?” “戴尚书未免太不近人情!” “这才几天?他们怎么就……” 有人痛心疾首,有人惶惑不解,但更有人感到了莫名的寒意。 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东宫。 李承乾正在批阅关于推进官员轮换制的奏疏,闻听此事,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太子愕然抬头,看向前来禀报的马周,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道:“……证据可确凿?” 马周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戴尚书亲自审验过,账目,票据,证人证言,一环扣一环,抵赖不得。” “那姓张的员外郎……也已初步认罪!”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李承乾。 有被背叛的愤怒,有用人失察的羞愧,更有一种理想主义被现实狠狠撞击后的茫然与刺痛。 他一直以为,寒门学子历经困苦,得官不易,理应更加珍惜,更加清廉。 为何……为何权力到手不过数月,便也迅速堕入这贪腐的泥沼?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了几步,拳头握紧又松开。 愤怒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沉重的压力。 审计司是他极力赞同设立的,戴胄是他敬重的直臣,如今查出了案子,难道要因为涉及的是“自己人”就去干预? 那他与包庇世家的昏君有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起赵兄此前也曾说过,“寒门未必不会成为新的门阀”。 当时听着觉得是警醒,甚至还觉得就算寒门子弟,也肯定很久之后了。 可此刻的太子,才真正体会到赵兄当时话中的含义。 “马周!”李承乾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太子应有的冷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立刻从东宫属官,还有那些通过实证取德考察,尚未授官的候补学子中,再遴选一批绝对可靠,精通数算之人。” “背景要彻查三代,并由你亲自面试。” “选出来后,全部补充进审计司!” 说着,他目光锐利起来:“告诉戴尚书,审计司办案,一视同仁,不必有任何顾虑!” “无论查到谁,无论出身如何,但凭实证说话!” “东宫,绝不会成为任何贪腐行为的护身符!” “是!殿下!”马周深深一揖,眼中流露出敬佩。 殿下能迅速从情绪中挣脱,做出最理智和坚定的抉择。 这份成长,远超他的预期。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戴胄送来的密奏,上面详细列出了初步查出的几名寒门官员的罪证。 他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痛心之余,却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赵牧又一次说对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朱笔批红:“依律严办,绝不姑息。” “审计司一应所需,各部皆需配合,不得阻挠。” 放下笔,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清扫积弊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复杂。 但这第一步,必须迈得坚定。 第四百七十五章 轮换制风波,州郡暗抵制 审计司的雷厉风行还在朝堂余波未平,另一道更具震撼性的旨意紧随而至,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涟漪阵阵的湖面! 官员轮换制正式颁行天下。 旨意明确,首先从各道刺史及重要上州的刺史开始,限期两月内完成交接对调,北疆与江南,中原与蜀地,皆需大范围换防。 圣旨由快马分送各州,带来的震动却远超长安。 旨意的本意是打破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防止形成新的门阀,但在许多封疆大吏看来,这不啻于一场地震。 消息传到汴州,刺史府书房内,年过五旬的汴州刺史张启正,捏着那份单薄的公文,手指微微颤抖。 他在汴州已近八年,苦心经营,疏通运河,安抚流民,自问政绩卓着,官声颇佳。 如今一纸调令,竟要将他与千里之外的陇右道秦州刺史对调? 陇右苦寒,民风彪悍,且正值防御突厥前线,岂是汴州这中原富庶之地可比? “八年心血……付诸东流啊……”张启正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胡床上,满脸的难以置信和不甘。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猛地坐起,对侍立一旁的幕僚道:“起草奏疏!就说……就说漕渠新修工程正值关键,汴州豪强林立,非熟悉情弊者难以弹压,恳请陛下允准暂缓轮调,待工程完毕,地方靖宁后再行赴任!” 他试图用“公心”包裹私意。 类似的戏码在多个州郡同时上演。 灵州刺史的奏疏快马加鞭送入长安,言及境内党项部落近来不稳,恐生变乱,刺史不宜此时离任。 扬州刺史则大谈今岁盐税征收关乎国库,交接仓促恐生纰漏,请求留任至岁末。 理由五花八门,个个冠冕堂皇,核心只有一个:不想走。 更微妙的是,一些地方政务仿佛突然就变得“非他不可”。 某州一项拖延了半年的水利工程忽然亟需刺史亲自督促进度。 另一州与邻郡的边界纠纷陡然升级,急需长官坐镇调解。 仿佛这些封疆大吏一离开,天就要塌下来! 这软绵绵却无处不在的阻力,通过一道道奏疏和滞涩的政务,清晰地传递到长安的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请留奏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拿起一份来自淮南道的奏报,上面提及当地士绅百姓感念刺史恩德,正准备联名上书朝廷,请求让刺史留任,甚至有人开始筹备“万民伞”。 “呵!”李世民轻笑一声,将奏报随手丢在一旁,对侍立一旁的长孙无极道,“辅机,你看,这民意来得真是时候。” “陛下明鉴,此乃旧技耳。”长孙无忌立马躬身道:“地方豪强与官员利益勾连甚深,自然不愿熟悉的官长离去。” “些许手段不足为虑,却也烦人。” “不足为虑?”李世民眼神锐利起来,“今日能煽动民意留官,明日就能煽动民意抗税抗役,甚至是早饭!” “此风断不可长!”李世民语气斩钉截铁道,“把这些全都统统驳回!言明轮换制乃国策,绝无更改!” “并令其按期交接,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 “若有贻误政务者,一律革职查办!” 圣意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然而,暗地里的抵抗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隐蔽。 数日后,东宫。 李承乾眉头紧锁,看着几份来自地方的心腹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某些州郡“万民伞”活动的背后,确有当地豪强出钱出力,甚至威逼利诱百姓签名的痕迹。 他感到一种无力感,明明是为国为民的好政策,为何推行起来如此艰难? 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柔软却极具韧性,难以彻底撕破。 焦躁之下,他再次策马出了长安城,直奔龙首原。 他需要听听那个总能拨云见日的声音。 山庄书房,茶香依旧。 李承乾将轮换制遇到的软抵抗详细道出,语气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赵兄,新政本意为求善治,如今却引得地方动荡,政务迟滞,甚至伪民意频出。” “是否……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或许当缓一缓,待时机更成熟再……” 赵牧正用小钳子慢慢剥着一颗核桃,闻言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反问了一句:“殿下可知,为何用温水煮青蛙,青蛙至死不跳?” 李承乾一愣,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与朝政有何关联,下意识答道:“因…因水热得慢,青蛙不觉其变,待察觉时,已无力跳出。” “正是此理。”赵牧将剥好的核桃仁放入碟中,发出轻响,“恶政积弊,就如同这温水。其害初时察觉不到,且众人皆在其中慢慢适应,甚至与之共舞。但待其沸腾便早已深入骨髓,欲挣脱则痛彻心扉,乃至与锅俱焚!” 说话间,赵牧这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李承乾,认真道:“殿下想要去除痼疾,下猛药固然难受,却可速效!” “要行新政,本就需要霹雳手段才行!” “些许动荡噪音,也不过是祛疾必经之痛。” “殿下若因几声呻吟便缩手,则朝廷这些痼疾,将与大唐永存。” “殿下且看,这些奏疏,这些民意,看似汹汹,可有一人敢明言反对轮换制本身?”赵牧拿起一颗新核桃,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变得轻松了些道,“”无非是暂缓,乞留。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心虚,知道陛下之意不可正面违逆,只能耍些小花招拖延。这说明他们怕了。” “既然他们怕,殿下又何须惧?”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李承乾心中的迷雾和犹豫。 是啊,对方只是在拖延,在制造困难,却无人敢质疑国策本身。 这恰恰证明了父皇决策的正确和威严! 他豁然起身,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对着赵牧郑重一揖。 “多谢赵兄点拨!承乾明白了!” “而绝非操之过急,乃是正当其时!” 离开山庄时,李承乾的步伐坚定有力。 第四百七十六章 民报辨真伪,舆情再导向 回到东宫,太子立刻下令:“马周,以孤的名义,草拟一份文书,发往各道御史巡查院。” “内容就写:陛下推行轮换制,乃为国谋长治久安。” “各地官员当体察圣意,恪尽职守,如期完成交接。” “若有宵小之辈,胆敢煽惑民意,阻滞国策,从中渔利者,一经查实,无论其身居何位,背景如何,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文书语气强硬,态度鲜明。 要知道,现在太子虽被李二开玩笑似的夺了权。 但太子的影响力,已经在整个大唐是仅次于李世民了! 这封东宫文书迅速通过驿站系统发往各地,如同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悬在了所有试图软抵抗的官员和地方豪强头上。 虽然暗流仍在涌动,但明面上的阻力,顿时为之一清。 两仪殿内的李世民,很快看到了太子这份措辞强硬的文书,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承乾这小子,还真是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 轮换制引发的暗流与噪音,并未随着东宫强硬文书的发出而立刻平息。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地方势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抗,却转而采用了更阴柔的方式——散布疑虑,煽动不安。 “听说没?新来的刺史是北方人,根本不懂咱们江南的水利,万一瞎指挥,坏了圩田,明年咱们喝西北风去?” “可不是嘛!” “张刺史在咱们这儿干了五年,好不容易把那些豪强压下去,换个生面孔来,镇得住场子吗?” “别又回到以前被欺压的日子!” “朝廷这是瞎折腾!” “好好的官非要换来换去,耽误的都是咱们老百姓的事儿!”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茶肆,码头,市井街巷间流传,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不信任。 一些看似“忧国忧民”的文人写就的诗文也开始小范围传抄,含蓄地表达对“频繁更迭,恐伤吏治根本”的忧虑。 这些声音零零碎碎,却无孔不入,缓慢地侵蚀着人们对新政的信心。就连长安城中,一些原本支持新政的官员,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犹疑。 《大唐民报》的编辑坊内,主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各地通讯员发来的这些舆情汇总,感到一阵头疼。 他知道,必须再次出击,但不能简单驳斥,那只会引发更大的对立。 此时,一份来自东宫的“建议”被秘密送达。 没有具体指示,只是提供了几个调查方向和一批经过核实的,关于地方豪强操纵“民意”的具体线索。 民报主编如获至宝,立刻组织精干记者,兵分两路。 一路人马深入地方,暗访那些正在筹备“万民伞”,“挽留书”的州县。另一路人则埋头整理轮换制的初衷,好处,以及历代地方官久任形成弊端的案例。 数日后,新一期《大唐民报》上市。 头版标题并无火药味,反而显得沉稳。 《透视轮换制:为何要动地方官的“铁交椅”?》。 文章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从一桩前朝旧案说起...... 某位刺史在一地盘踞二十年,最终将州郡经营成独立王国,吏治腐败,百姓苦不堪言。 接着,笔锋一转,详细阐述了轮换制如何能有效防止此类情况发生,如何能促进官员交流经验,如何能打破地方势力对政务的垄断,最终受益的将是广大百姓。 文章写得深入浅出,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真正的杀招在第二版和第三版。 第二版标题更为直接! 《“万民伞”下的阴影,某县士绅操纵民意实录》。 记者通过暗访,详细揭露了某县一位王姓豪绅如何出资“鼓励”百姓在挽留书上签名,如何暗示佃户“若不签名恐难续租”,甚至如何买通几个落魄文人撰写吹捧政绩的诗词歌赋。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部分谈话内容都被披露出来,写得活灵活现,犹如亲见。 文章旁白中更是写道:“真正的民意,是安居乐业,是吏治清明,而非几把被精心打造的伞。” 第三版则开辟了“新政问答”专栏。 首期解答了读者最关心的几个问题。 “轮换是否会影响地方政务连续性?” “新官上任如何快速了解民情?” “审计司是否会监督轮换交接过程?” 回答者署名“观政郎”,其实就是马周等人化名,自然回答得有理有据,坦诚客观,既不回避困难,也提出了解决的思路和朝廷的配套措施,极大增强了说服力。 这期报纸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茶楼里,人们议论的风向变了。 “我就说嘛!” “哪来那么多百姓突然那么念旧官的好,原来是有人背后搞鬼!” “看看人家报纸上说的,这轮换制确实有道理!” “老是那几个人在位子上,容易出问题。” “这审计司要是真能盯住交接,倒也不用太担心新官乱来。” “还是朝廷想的周到!” “不像这帮杀才,就知道骗人!” 那些被点了名的州县,地方官和豪强顿时慌了手脚,再也顾不上煽动民意,纷纷忙着撇清关系,原先闹得沸沸扬扬的“挽留”活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两仪殿内,李世民仔细翻阅着这期《大唐民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辅机你看,这报纸用好了,还真是胜过十万雄兵!\"李二对侍立一旁的长孙无忌道:“尤其是这篇文章,析事明理揭露鬼蜮,还能引导舆情,简直做得漂亮!” “承乾那边这次应对得极好啊!” 长孙无忌含笑点头:“陛下圣明,而太子殿下知人善任,而且如今东宫也多都是些干才,知道舆情如水,疏导胜于封堵。” “经此一番,轮换制推行,阻力当大减。” “嘿,还是你会夸人!”李二瞅着长孙无忌,调笑着。 东宫里,李承乾看着民报,心中对赵牧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正是赵牧那句顺势而为,让他想到了利用民报来疏导,而非强压。 他吩咐马周:“观政郎这个栏目要持续办下去,要多解答百姓关心的问题,要真诚,绝不能糊弄。” “因为我们要让天下人都明白!” “朝廷推行新政最终为的是他们能过得更好!” 第四百七十七章 山庄夜弈深,秦老爷叹困 《大唐民报》再次证明了其在舆论场中的巨大能量。 它没有嘶声力竭地呐喊,而是通过摆事实,讲道理,揭露真相的方式,巧妙地瓦解了暗处的抵抗,重新将民意引导至支持朝廷改革的轨道上。 一场潜在的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而朝野上下,似乎又迈过了一道坎儿。 秋夜微凉。 龙首原山庄早早点起了灯。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暖,驱散着一丝寒意。 赵牧正独自摆弄着一副残局呢。 门外却传来熟悉且刻意拉长的叹息! “唉......赵小友啊!” “今日可得陪老夫喝两盅,解解愁!” 赵牧闻声扭过头,却见秦老爷眉头拧着个疙瘩,脸上堆满了愁容,进门就直接一屁股坐在自己对面。 这老家伙现在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拎起温在炉子上的酒壶,就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还仰头就灌了下去,哈出一口酒气。 赵牧斜眼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只是却将手边的花生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唉,赵小友,你是不知道,老夫这几日,真是焦头烂额啊!”李世民放下酒杯,便开始大倒苦水,语气那叫一个真切刀,“朝廷这新政,好是好啊,可落到我们这些做买卖的头上,真是要了亲命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先说那审计司,好家伙,跟阎王殿似的!” “底下那些管事,账房,现在一个个缩手缩脚,生怕哪笔账目不清不楚就被逮去问话。” “以前吧,有些开销灵活些,也就过去了,现在?” “屁大点事儿都得留痕备查,生怕说不清楚!” “这生意还怎么做?光是效率就慢了一大截!” “还有那轮换制!”李世民声音拔高,显得更愁了,“我在江南那几个州的生意伙伴,都是十几年交情的老熟脸了,彼此知根知底,生意往来也顺畅。” “结果好嘛,一纸调令,全换了!” “新来的官儿脸是生的,脾气秉性一概不知,是贪是廉?” “是通情达理还是刻板教条?” “全得重新打点,重新揣摩!” “这得耗费多少精力,多少银钱去打点关系?” “成本哗哗地往上涨!” “这……这还真是朝廷一动嘴,我们跑断腿,钱袋子遭殃啊!” 他唉声叹气,偷眼去瞧一言不发赵牧,见对方还在一脸认真的研究棋局的,仿佛没听见似的,便又加重了语气,试探着问道:“赵小友,你见识广,给老夫说道说道。陛下这般……这般雷厉风行,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太急了点?” “就不怕底下承受不住,生出更多乱子来?” “老夫这心里,实在是……担忧得很啊!” 他刻意模糊了焦点,将商业上的困扰上升到了对朝局的“担忧”。 赵牧终于停下了思考,随后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一个空缺处。 这一落,原本有些滞涩的棋局仿佛瞬间活络了一些。 “秦老哥......”赵牧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闲聊的随意道,“你这抱怨听着在理,却像是只盯着脚底下水坑,没看见前头平整的大道。” 李世民一愣:“哦?此话怎讲?” “你说审计司严苛,底下人束手束脚。”赵牧拿起酒壶,也给李世民空了的杯子续上一点,“可你想想,以前那些灵活的开销,里头有多少是喂了硕鼠,填了无底洞?” “如今规矩严了,虽然看似麻烦,实则是逼着大家把生意做得更清白更规矩罢了。” “光是这一点,你能省下的恐怕比打点那些灵活开销的还要多吧?” “这就像好比洗衣服,搓洗的时候费劲,还溅一身水!” “可洗完了穿着清爽踏实。” “所以这事儿你得从长远看,到底是亏是赚?”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那轮换制,换掉老熟脸,短期看确是损失。” “可秦老哥你怎么不想想,那些盘踞地方十几年的官,和他关联的那些商号,豪强,早已结成铁板一块,后来者想分杯羹,难如登天。” “如今打散了重来,大家重回一条起跑线,对你这般有实力,守规矩的商贾,岂不是天大的机会?” “新官上任,总要做事,总要用人用物,他若真想做出政绩,比起那些只知索贿的旧吏,岂不更愿意寻你这样的正经商人合作?” “这成本,是前期必要之投入,买的是日后更长远的顺畅和公平。” 李世民听着,下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眼神闪烁,显然是在急速思考。 赵牧轻笑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道:“至于陛下步子大不大……秦老哥,你一个皇商,操心得是不是有点远了?” 他目光扫过李世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不过话说回来,当今圣上可不是那等墨守成规优柔寡断之主。” “他既然敢行此霹雳手段,必然是看到了更深层的弊病,下了刮骨疗毒的决心,所以既然要改革,那这阵痛,自然是免不了的!” 他最后指了指棋盘,意味深长地道:“咱们啊,就是这看棋的,看着棋手落子如飞,杀得激烈,咱们在一旁唏嘘感叹几句便是了。” “至于棋手为何如此布局,后续还有什么妙手,咱们猜不透,也不必徒增烦恼。” “把自家的生意琢磨好,顺应这新规矩,才是正经。” “说不定啊,这棋局乱了,反而是咱们的机会呢?” 一番话,既有生活化的比喻,又有站在商人角度的务实分析,最后还带着点超然和调侃,说得李世民是一愣一愣的。 心中的那点焦虑和试探,仿佛被这通透的话语轻轻点破,又巧妙安抚。 他一方面因赵牧对“陛下”的精准评价而暗喜,另一方面又警醒自己,似乎真的因为遇到阻力而产生了些许动摇和短视。 他哈哈一笑,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举起酒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老夫狭隘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 “俺老秦就听你赵小友的,管他外面风浪起,咱们稳坐钓鱼台!” 只是酒杯放下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盘棋,眼神变得深沉了许多。 第四百七十八章 突厥又在蠢蠢欲动? 北方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格外凛冽,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干燥和一股隐隐的腥膻气,刮过定北城那新建的高耸城墙。 城头值守的士卒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崭新的棉甲,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那片枯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荒原。 连日来的平静,非但没让人安心,反而滋生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将军府内火把通明,映照着薛万彻铁青而疲惫的脸。 他面前的粗糙木桌上,摊着好几份来自不同方向的军情急报,纸张都被捏得有些发皱。 “确认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回将军,确认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队正单膝跪地,语气肯定,“丙字七队兄弟们在野狐岭一带蹲了三天,亲眼看到那队突厥游骑接应了三个人。” “其中一人,虽然换了突厥袍子,裹着头巾,但侧脸和走路的姿态,绝不会错,就是之前画像上那个崔家的账房先生!” “他们汇合后,直接往东北方向去了!” “而且速度很快,接应的突厥骑术精湛,肯定是某个大部族的精锐。” 另一名校尉补充道:“将军,另外我们还发现近来边境线上也有异常。” “像这样的小股精锐突厥游骑活动明显增多。” “但是他们不抢掠,不靠近烽燧,就是来回巡弋。” “像是在……探查地形.....或者说是熟悉道路。” “兄弟们想咬上去,他们立马就散入荒原,滑溜得很!” “她娘的!”薛万彻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跳了一下:“世家的这帮杂碎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还真敢勾结蕃贼!” 他眼中寒光四射,“那个姓崔的肚子里不知道装着多少大唐边境的布防,粮储机密!” “异族那边把他奉为上宾,是想当眼睛,还是想当刀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 几封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也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长安。 百骑司衙署,灯火一夜未熄。 都尉将几分密报整理汇总,脸色凝重地送入宫中。 一份来自潜伏在草原的暗桩,用密语写道:“大量私盐流入部落,价低质优,来源疑与南边旧客有关。” “几个大部族首领近日走动频繁,似有联合谋事之意。” 另一份则是边境市集细作的观察:“突厥商人交易时口气变硬,提及今冬草场不足,暗示马匹,皮货价格将大涨,或有用兵之兆。” 还有薛万彻的正式军报,详细陈述了发现崔弘及突厥游骑异常调动的情况。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这些来自不同渠道却相互印证的情报,面沉如水。 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手指点着那份写着“崔氏之人”的军报,李世民忽然冷笑了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王德都打了个寒颤。 “好,好得很呐!” “眼看要成为丧家之犬,倒是立马便去找新主子了。” 李世民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百骑司都尉道:“看来朕还是太手软了,清理得不够干净,让他们还能带着投名状出去祸害!” “陛下,”呐都尉躬身问道,“是否要加派人手,潜入草原,设法……”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李世民略一沉吟,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既已入了大部族庇护,硬来得不偿失,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部漫长的边境线上。 “传朕旨意:令薛万彻,加大边境巡逻力度!凡发现越境侦察之突厥游骑,不必请示,可主动出击,坚决歼灭!”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唐的边境,不是他们想来窥探就能窥探的!” “令兵部,户部,加快向北疆诸州调拨冬储粮草,军械,尤其是箭矢火油,务必充足!”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道,“令审计司和吏部,优先完成北疆各州郡官员的审计和轮换!” “所有账目,仓储,防务,全都给朕彻底厘清!” “确保后方稳固,无隙可乘!” “若有拖延懈怠者,以通敌论处!” 一道道指令带着冰冷的杀意,从皇宫发出,通过不同的系统,迅速传向北疆和各个衙门。 整个大唐的战争机器,因为北方的些许异动,开始悄然加速运转,散发出凛然的威压。 龙首原山庄,似乎永远保持着它的宁静。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赵牧正悠闲地给几盆秋菊修剪枝叶。 阿依娜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将百骑司追击无果,边境军报以及突厥异常动向,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遍。 赵牧修剪花枝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动。 听完,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放下小剪,又拿起旁边的水壶,慢条斯理地给菊花浇了点水,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邻家的琐事。 沉默了片刻,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告诉夜枭,北边的事,暂时不必跟了。草原茫茫,追不上的,就算追上了,估计也挽回不了什么。” “所以北边的事儿,就交给朝廷去头疼吧......咱就不瞎参合了。 “一会儿咱们回城里看看,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了。” “也不知道天上人间近些日子生意怎么样.....”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点了点头便去准备车马回城。 近些日子以来,因为察觉到世家已经安插了大量的人手在平康坊盯着自己,甚至还发生了云袖被绑架的恶性事件。 所以赵牧索性便带着云袖和阿依娜她们来到龙首原这边常住。 毕竟龙首原这边的庄园安保力量怎么说也比平康坊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好的多。 确实已经有段时间没回天航人间了。 眼下,也是该回去看看。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这段时间,平康坊那些青楼勾栏什么的,有没有给自己物色到几个适合在自己天上人间出道的艺人...... 山庄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天上人间夜,笙歌之下乱象 长安华灯初上,平康坊已是车水马龙。 天上人间巨大的琉璃灯笼将门庭照得亮如白昼。 不同风格的乐声从楼内溢出...... 有江南丝竹的婉转,也有西域胡乐的热烈......。 交织成一片独特的繁华声景。 这里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更像是赵牧按照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改造出的一个庞大而奢华的综合性娱乐场所。 一辆马车在侧门停下,赵牧率先下车,依旧是一身看似随意却用料极佳的墨色锦袍。 他回头,很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云袖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她今日打扮得比在山庄时稍显正式,一袭丁香色绣银线缠枝莲的齐胸襦裙,外罩浅云色薄纱大袖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既不失少女的清新,又带上了几分即将登台的艺人应有的光彩。 她手中抱着她那把用锦套包着的紫檀琵琶。 “放松些,”赵牧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到自家地盘了,你这丫头怎么还看着有些紧张似的?” “嗯,听公子的。”云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 她虽是天上人间签下的艺人,但因种种原因一直未曾正式出道。 最近一段时间更是一直留在龙首原山庄静心习艺。 上次独自回城来看看,结果还发生了被绑之事。 因此这丫头再次回到城内,多少还是有些心跳加快...... 天上人间大门外。 早有管事在侧门恭敬等候,引着二人从专用通道直接上到二楼的雅间。 这雅间位置绝佳,正对中央主舞台,视野开阔,但特殊的琉璃窗设计使得外面无法窥视内里,保证了私密性。 轩内布置清雅,熏着淡雅的冷梅香。 赵牧在临窗的软榻坐下,示意云袖坐在一旁。 很快有侍者无声地送上精致的茶点和低度的果酿酒。 楼下,一场融合了胡旋舞与中原剑器舞的新编节目正到高潮。 鼓点激昂,舞姿飒爽,引来满堂喝彩。 云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看得目不转睛,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模拟着轮指的动作。 “感觉如何?”赵牧抿了口酒,问道。 “节奏好快,配合也好默契……灯光打下来,效果完全不同……”云袖轻声回应,眼神发亮,带着纯粹的对技艺的欣赏和钻研,“和在山庄看阿依娜她们跳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现场的魅力。”赵牧笑了笑,“不光看台上的,也听听台下的。” 云袖依言,渐渐分出心神去听周围的声响。 喝彩声,议论声,酒杯碰撞声,甚至远处赌厅隐约传来的骰子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她需要集中精神,才能从这纷杂的声音里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牧则显得悠闲得多,他看似随意地靠着窗棂,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偶尔在某个卡座或包间略作停留。 但他的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自动过滤掉无用的噪音,捕捉着那些零碎的低语和交谈。 “……审计司那帮活阎王,最近是盯上漕运了,娘的,一点旧账翻来覆去地问!” “听说北边几个互市点卡得死紧,说是查走私,我看就是不想让咱们好好做生意!” “诶,王兄,你路子广,最近可见过品质极好的辽东野山参?有贵人托我问……” “……昨儿个在西市赌石,碰见几个生面孔,口音硬得很,像是朔州那边来的,出手倒阔绰,开垮了好几块料子眼皮都不眨……”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溪流般汇入赵牧的脑海。他不动声色地给侍立一旁的管事老钱使了个眼色。 老钱立刻躬身凑近。 “留意一下西市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出手大方,像是北边来的生面孔,特别是对玉石珠宝或者药材感兴趣的。”赵牧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另外,看看有没有人私下打听通往北边的小道,或者抱怨边市检查太严的。和气点,别惊了客人。” “明白,东家放心。”老钱心领神会,悄然退下安排。 这时,楼下节目换场,一阵悠扬的箜篌声响起。 云袖听得入神,本就精通乐理的她下意识地点评道:“这揉弦的力道稍欠了些,若是再深一分,韵味会更足。” 赵牧闻言挑眉,笑道:“哟,你这丫头听得挺仔细。”“看来以后得多带你来这边才是,不仅能学,还能挑毛病了。” 云袖脸一红,赧然道:“公子说笑了,奴家也只是……胡乱听的。” 又在轩内坐了近几个时辰,看了几场表演,听了满耳朵的市井之声和信息碎片,赵牧才起身:“差不多了,回吧。下次来,说不定就该你上去试试水了。” 马车驶离喧闹的平康坊,车厢内,云袖还沉浸在方才的所见所闻中,眼神雀跃,显然收获不小。 而赵牧则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那些关于北边,关于严查,关于“生面孔”和“阔绰”客人的信息,在他脑中逐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贴近车窗。 “让夜枭查两件事:一个是西市最近是否有疑似来自代州,朔州乃至更北地区的新面孔,出手大方,可能对玉石,药材或皮毛感兴趣。” “还有就是查清近来边关严查,除了明面上的理由,是否还有别的风声。” “要快!” “是。”车外传来低沉的回应,随即消失。 马车平稳地驶向龙首原,将身后的璀璨灯火与喧嚣人声渐渐抛远。 赵牧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嘴角那丝惯有的懒散笑意微微收敛。 在天山人间待了半天,他发现是生意倒是比以前更好了。 但是......这长安城的水,却似乎变得更加浑浊...... 还是得尽快查清楚,如今这城内一滩浑水之下,究竟藏着些什么。 第四百八十章 新瓷引风波,工坊暗斗 东宫偏殿一角,此刻不像储君书房,倒更像个杂乱的手工作坊。 桌上,地上散乱地堆着各式瓷土样本,釉料小罐,以及几十件烧制出来的瓷瓶瓷碗坯胎。 有的洁白细腻,有的却泛着灰黄。 有的釉面光润如玉,更多的则是布满裂纹,色泽斑驳,或干脆扭曲变形,如同怪异的雕塑。 李承乾挽着袖子,袍角沾了些许泥灰,眉头拧成一个结,正拿起一个刚出窑不久,釉色还算匀净,但底部却有一道明显缩釉裂纹的白瓷碗,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其丢回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又是不行!”他语气烦躁,带着几分挫败,“胎土是选了又选的邢州上等土,釉料配方也是请教了将作监的老匠人反复调整的,火候更是盯着窑工寸步不离地守了三日!” “为何还是这般不堪?十窑里能出一两件完好的就算走运了!” 马周站在一旁,手中拿着记录烧造过程的册子,也是面色凝重:“殿下息怒。瓷器之道,本就精深微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或许是水土略有不服,或许是窑温控制仍有瑕疵,需得耐心反复尝试。” “耐心?孤哪有那么多耐心!”李承乾有些焦躁地踱步,“国库虽因抄没充实了些,但边关用度日增,父皇又意在民生,处处都要钱!” “孤本想借此新瓷之利,另开一条财源,也好让朝野看看,寒门子弟不仅能做官,更能做实事!” “可如今……”他指着那堆“残次品”,“投入这许多人力物力,就得出这些玩意?岂不徒惹人笑话!” 尤其令他憋闷的是,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市面上已有风言风语,说什么“太子爷异想天开,瓷器岂是那么容易做的?” “寒门学子读读书还行,玩泥巴?” “还得看祖传的手艺!” 甚至有几家与旧世家关联颇深的瓷器行,暗中放话,嘲笑东宫工坊“眼高手低”,“不懂老祖宗传下来的秘方精髓”。 更可气的是,竟真有人暗中接触东宫工坊里那几个手艺最好的寒门匠人,许以重金,想把他们挖走。 虽被严词拒绝,但这挖墙脚的举动,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李承乾胸口堵着一股恶气,吐不出又咽不下。 他挥挥手让马周和匠人们先退下,独自对着那堆瓷片发愣。 挫败感和外界的压力让他倍感疲惫,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急于求成了? 沉吟良久,他猛地站起身:“备马!去龙首原!” 山庄里,赵牧正挽着袖子,在一棵老梅树下捣鼓着什么。 走近一看,竟是在用一套小巧的石磨,慢悠悠地磨着几种不同的豆子,旁边还放着糯米,芝麻等物,像是在准备什么点心馅料。 阿依娜在一旁帮着筛粉,云袖则好奇地看着。 李承乾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看到这副悠闲景象,不由得一滞,满腹的焦躁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赵牧头也没抬,依旧不紧不慢地推着石磨:“哟,太子殿下这是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李承乾苦笑一声,也顾不得形象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将新瓷遇到的困境和外面的风言风语倒豆子般说了一遍,末了懊恼道:“……赵兄,你前些日子不是为了让那些世家之人转移视线,让孤搞搞别的混淆视听嘛.....” “近些日子孤还真的亲自好好找了个方向,研究了一种新瓷....” “此物若是能成,定能给朝廷带来一笔不小的财政收入.....”如今在赵牧的影响下,李承乾这个大唐太子,对一些新词汇用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可说完这些,他却有摇了摇头,有些苦恼的说到,“可不知道真是孤太心急,还是此事本就不该碰?” “别说孤了,就是官窑里那些大匠,竟也没能按照你的方法做成新瓷......” “难道说......这瓷器一道,真就非得那些世家秘传不可?” 赵牧停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粉屑,走过来拿起桌上一个形状尚可但釉色有些不太对的瓶子看了看,又放下。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石磨里不同颜色的豆粉。 “殿下你看,这是黄豆,这是黑豆,这是绿豆。” “将他们各自磨成粉,味道性子就都回变得不同。” 李承乾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赵牧微微一笑,将几种豆粉按不同比例舀了些在一个空碗里,又加入糯米粉和少许糖,慢慢倒入温水搅拌:“可若把它们合在一起,比例对了,火候到了,才能蒸出松软香甜的豆糕。”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乾,“南方青瓷,宛若绿茶,清雅润泽,胜在水土调和,火候温婉。北方白瓷,犹如烈酒,胎骨坚致,胜在土质上乘,技法刚健。” “殿下想着兼得南北之长,想法是好的。” “可为何非要执着于用一种土一种釉,只用一个方子去硬碰硬呢?” 他拿起那个有裂纹的白瓷碗:“就好比你非要用磨黑豆的法子去磨绿豆,能不出问题吗?”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点什么,急切地问:“那赵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牧慢悠悠地擦着手,“器之为道,在人不在技。” “所以殿下的脑子里就别只盯着那点泥巴釉料!” “既然现有的匠人都攻克不了,为何不去找那些能攻克的人?” “眼睛别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找人?可精通此道的,多是……”李承乾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猛地想起,那些昔日为崔,卢等世家服务的窑口和顶尖匠人,随着靠山倒台,如今大多处境艰难,或流落民间,或被其他势力接收,但技艺仍在! 赵牧看他表情,知道他想到了点子上,继续点拨:“对啊。那些人,如今可是无主的宝贝。他们脑子里装的,才是真正的秘方!” “朝廷现在正缺这方面的人才,以工部或将作监的名义,堂堂正正发个征募令,许以厚禄官职,请他们来共同研制新瓷。” “这不叫低头,这叫广纳贤才,博采众长。” “到时候,新瓷烧成了,功劳是朝廷的,是殿下的。” “那些藏着掖着看笑话的,到时候只怕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密会平康坊,五姓七望谋新路 啪! “对啊!”李承乾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孤怎么没想到!何必自己闭门造车!” “赵兄一言还真是点醒梦中人!” 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回踱步,“不止是匠人!那些管理窑场的大匠,熟知各地瓷土性情的老师傅,都可以请来!”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不仅能解决技术难题,还能趁机将散落民间的顶尖工匠资源收归朝廷所用,彻底打破世家对某些技术的垄断! 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其实就是找了个接口来龙首原这边找赵兄聊聊天。 结果,赵兄还真就轻轻松松便把困扰自己好几日的问题给解决了! 果然,这世上之事,就没有赵兄不懂的啊! 李承乾心里不禁感慨着.... “我这就回去安排!让马周立刻草拟征募章程!”李承乾对着赵牧郑重一揖,“多谢赵兄指点!” 看着李承乾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牧摇摇头,重新坐回石磨前,慢条斯理地继续磨他的豆粉,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阿依娜歪着头问:“公子,您说太子殿下这次能成吗?” 赵牧抓了把芝麻撒进去,笑了笑:“米都下锅了,火也点上了,能不能成,就看他自己搅和的功夫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反正不管他的新瓷成不成。” “咱们的豆糕,待会肯定是能成的。” 此时的长安。 皇帝李世民在忙着审计天下官员。 而太子李承乾则玩物丧志的研究齐了新瓷器...... 就连平日里忙着给这爷俩出谋划策的赵牧,也亲自下厨搞起了吃食...... 可那些被他们三个玩的生不如死的世家,却没这么轻松愉快了...... 平康坊的喧嚣如同永不落幕的潮汐。 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暗流却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与天上人间的璀璨奢华不同,坊内深处的暗香阁只是一间门脸不大,装饰也略显陈旧的中等青楼,它赖以生存的,是那份刻意维持的低调和足以保障客人隐私的声誉。 今夜,暗香阁最里间的一处僻静雅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阻隔了内外声息。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的三个男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熏香和隔夜酒菜混合的沉闷气味。 主位上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男子,穿着半旧的绸衫,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抹精光,手指神经质地捻着一串光滑的枣核念珠。 他是原卢家一位远支族叔,名叫卢柏,靠着家族余荫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平日里最是低调不过。 左下首是个面色焦黄,眼袋浮肿的中年人,唤作王通,曾是崔家门下负责打理田庄铺面的得力管事,如今失了靠山,日子一落千丈。 右下首则是个身材微胖,穿着市井富户常见的锦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的商人,名叫郑伦,与荥阳郑氏沾点远亲,靠着往日关系做些不大不小的买卖。 三杯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更多的是牢骚和恐惧。 “这日子……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王通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审计司那帮阎罗王的徒子徒孙,前几天又查抄了西市两家铺子,听说掌柜的直接下了狱!” “那可是……那可是以前崔公……”他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门下老人开的铺子啊!一点旧账,翻来覆去地查,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郑伦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敲着桌面,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我那点小本生意,如今也是寸步难行。” “货款周转不灵,上下打点比以前难了十倍!” “而那些寒门出身的小官儿,更是一个个油盐不进,板着脸只认规矩!” “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人,怕是连粥都快喝不上了!” 卢柏捻着念珠,眼皮耷拉着,声音干涩低沉:“喝粥?能保住脑袋喝粥就不错了。” “崔公还在天牢里,卢公一病不起……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 “这轮换制一来,往日那些还能说得上话的老关系,眼看也要调走了。” “以后……怕是连门路都找不到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兔死狐悲的凄凉和对未来的绝望。 一阵压抑的沉默笼罩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郑伦左右看了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两位老哥,难道……我们就真这么坐以待毙?等着被那帮田舍郎一点一点啃噬干净?” 王通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又迅速湮灭下去,颓然道:“不坐以待毙又能如何?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也未必!”郑伦打断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前些日子……接触了一个北边来的朋友。” “北边?”卢柏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看向郑伦,“你指的是……” “还能是哪儿?”郑伦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气声,“草原上的。他们……他们对大唐如今的情况,很感兴趣。” “尤其是……朝廷内部的一些麻烦。” 王通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你……你疯了!私通外蕃,这是灭族的大罪!” “灭族?”郑伦冷笑一声,脸上横肉抽搐,“现在跟灭族有什么区别?等着被审计司抄家,还是被轮换制逼死?” “人家说了,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者……在边境制造一点点小小的麻烦,让朝廷的目光挪开,无暇他顾就行。”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充满诱惑:“只要朝廷的注意力被北边吸引过去,审计司也好,轮换制也罢,必然放缓!” “到时候,咱们就能喘过这口气,甚至……还能趁机重新拿回一些东西!” “他们许诺,事成之后,金银,草原上的特产贸易路线,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第四百八十二章 太子纳侧妃,朝局起微澜 卢柏沉默着,念珠在他指间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露。 他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可一想到日渐窘迫的现状,岌岌可危的地位,以及未来可能更加凄惨的下场,一种极度的不甘和怨恨便吞噬了他。 “……什么样的麻烦?”卢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郑伦见他意动,心中一喜,忙道:“具体的不需我们操心。” “或许是在粮草上动点手脚,延误几日。或许是散播些流言,动摇一下军心。又或许……是摸清某段边防巡逻的规律……都是些小事,但足够让朝廷头疼一阵子了。” “风险太大了……”王通还在犹豫,声音发颤。 “风险?”郑伦嗤笑,“做什么没风险?坐在家里还有可能被房梁砸死呢!” “如今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难道你们就甘心眼睁睁看着祖辈基业,被那些寒门贱子夺去,自己滚回乡下啃老米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毒刺般狠狠扎进了卢柏和王通的心。 对失去特权的恐惧,对现状的愤懑,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理智和忠君爱国的念头。 卢柏猛地将念珠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干了!” “不过,必须万分小心!所有联系,必须通过绝对可靠的中间人,绝不能直接接触!” “而且,我们只提供消息,具体动手,由他们的人来!” “这是自然!”郑伦见两人都被拉下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举起酒杯,“来,为了咱们的活路,干一杯!” 三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昏黄的灯光下,三张扭曲的面孔上,交织着恐惧,贪婪和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们自以为密不透风,却不知,这间雅室隔壁,一个耳朵紧贴墙壁的影子,正将他们的密谋,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还有更多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两仪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一丝微妙的尴尬气氛。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看着御案下躬身站立的几位老臣。 为首的乃是新任的礼部尚书宋琦,这也是为隋朝旧臣,老学究了。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正一脸恳切地陈述着。 “陛下,”宋琦声音沉稳,透着股为国操劳的诚挚,“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勤勉政务,朝野有目共睹。” “然,国本之固,非仅系于一人之贤德。” “东宫至今唯有太子妃正位,子嗣不丰,此非社稷之福啊。” “老臣斗胆进言,宜为太子遴选贤淑侧妃,既可延绵皇嗣,亦可借此……”他略一停顿,斟酌着词句道,“……安抚勋旧,稳固朝局。” “譬如,宋国公萧瑀之幼女,年方二八,蕙质兰心,家风清正。” “又或,郧国公殷开山之族中亦有适龄淑女,其家于陛下潜邸之时便……” 李世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他明白宋琦等人的心思。 清洗世家后,朝局需要新的平衡。 拉拢这些一直保持中立,且颇有影响力的勋贵老臣,确是一步稳棋。 纳其女为太子侧妃,无疑是示好的最佳方式。 于国于私,似乎都无可指摘。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众卿所言,不无道理。” “所以此事,朕会考量。” 他没有立刻答应,说着考量,便立刻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李承乾,“承乾,你意下如何?” 李承乾自宋琦开口起,眉头就微微蹙着。 此刻被父皇点名,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抵触:“父皇,诸位大人!儿臣以为,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审计司初立,轮换制推行方起,北边又似有异动,儿臣恨不能分身处理政务,实无暇分心于私事。” “且……且太子妃贤良,与儿臣相敬如宾,此时纳妃,恐非其宜。” “延绵皇嗣之事,儿臣自当尽力,但……但无需急于一时,更不应与朝政牵连。” 他话说得委婉,但拒绝之意明显。 一想到要将自己的婚姻与政治交易捆绑,想到要因此可能冷落贤惠的太子妃苏氏,他心中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他这人,可是连赵兄那边的众多绝世容颜都不曾有半点动心。 此时又岂会对这些勋贵之女有任何想法? 宋琦等人还想再劝,李世民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好了,太子所言也非全无道理,尔等且先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众臣退去后,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世民看着脸上仍带着倔强之色的儿子,叹了口气:“承乾,朕知你心思。” “但身为储君,许多事可由不得自己喜好。” “王家,殷家,皆是国之柱石,若能借此稳固关系,于你将来,大有裨益。” “况且,就算你如今不想纳侧妃。” “可将来......” “父皇!”李承乾急道,“儿臣难道要靠联姻来稳固地位吗?” “儿臣只想凭政绩,凭能力让天下人信服!而非……” “而非什么?”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微沉,“而非借助妻族之力?” “幼稚!”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在于掌控。” “纳妃并非示弱,而是施恩,是将其绑上帝室战车的手段!” “这其中分寸,你还要仔细体会!” 李承乾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但眼中的不情愿丝毫未减。 他知道父皇说得有道理,可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李世民见他如此,知他心结未解,便挥挥手:“罢了,你且回去好好想想。” “不必立刻决定,但也不可一味抵触。” 李承乾郁郁寡欢地退出两仪殿,心中烦闷难以排遣。 政务上的压力已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又添上这桩恼人的婚事,只觉得储君之位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束缚得他喘不过气。 他屏退左右,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又一次策马出了长安城。 第四百八十三章 人生在世,给自己找乐子最大 龙首原山庄,赵牧正指导着云袖调试一把新得的古琴音色。 见到李承乾一脸晦气地进来,他挑眉笑道:“哟,这是怎么了?” “咱们的太子殿下是又被哪位御史堵着门骂了,还是新瓷又烧裂了一窑?” 李承乾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客套,将纳妃之事和自己的烦恼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郁闷道:“……赵兄,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难道孤这太子,非得靠娶媳妇来坐稳位置不成?我心里实在憋屈得紧!” 赵牧听完,慢悠悠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单音。 他没有直接评论对错,反而饶有兴致地问:“殿下可知,坊间最好的弓匠,是如何对待一张新弓的?” 李承乾一愣,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茫然摇头。 “一张好弓,”赵牧手指虚虚一拉,做了个拉弓的姿势,“力道太猛,容易崩断。一直松松垮垮挂着,又会失了韧性。” “最好的弓匠,不会急着把它拉满,也不会任由它松弛。” “他们会时不时地,轻轻地上弦,试着拉一拉,感受它的力道变化,然后再松开,让它慢慢适应这张力,直到弓与弦完美契合,收放自如。” 他放下手,看向李承乾,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殿下如今,就好比那张被各方盯着的新弓。” “有人想把你立刻拉满,去射下他们看中的猎物。你呢,又拼命想往回缩,不想被利用。” “这么一来一回地较劲,难受不难受?” 李承乾若有所思。 赵牧继续道:“要我说啊,既然躲不开,那就别硬顶着。” “弦,可以上,但上多紧,什么时候拉,拉到什么程度,这主动权,得握在自己手里。” “陛下和老臣们要的是联姻的结果,至于过程嘛……” “比如,要求侧妃人选也需品性端方,甚至可通过实证取德略作考察?” “再比如,纳妃之期,可否待北边安定,新政初稳之后?” “这其中的分寸和节奏,不就是殿下您该去琢磨,去争取的吗?”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悠悠道:“有时候,退一步,看似是顺着他们的意,实则是为了给自己腾出更大的地方,更好地张弓搭箭。” “关键不在于娶不娶,而在于,这桩婚事最终是谁说了算,又能为殿下换来些什么。” “一把好弓,可不是光靠木头本身就能成的。” 李承乾怔怔地听着,眼中的郁闷和抵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是啊,自己之前光顾着抵触情绪,却没想到可以将计就计,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父皇要的是联姻稳固朝局,而自己完全可以借此提出自己的条件,设定自己的规则!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阴霾尽扫,对着赵牧深深一揖:“多谢赵兄指点!承乾知道该如何做了!” 看着李承乾脚步轻快离去的背影,赵牧摇了摇头,对一旁安静聆听的云袖笑道:“瞧见没?这当太子啊,有时候就跟下棋一样,不能光想着吃子,还得会腾挪,会做眼。” “自己活得舒服,比什么都强。” 云袖掩口轻笑:“公子总是有那么多有趣的道理。” 赵牧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古琴上,手指轻轻一划,流出一串欢快的音符:“来来,不管他那些烦心事,咱们继续调咱们的琴。” “这人生在世啊,自个儿找乐子才是正经!” ....... 随着上元佳节的临近,长安城仿佛一锅渐渐煮沸的水, 朱雀大街两侧,工部的匠人们早已搭起了连绵的灯架雏形。 各坊市门口,也都在筹备着自己的灯棚和小型市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节日前特有的躁动与期盼,连寒风吹在脸上,似乎都少了些刺骨,多了几分热闹的人气。 然而,在这片日渐浓郁的喜庆氛围之下,几道极其隐秘的讯息,如同冰线般悄无声息地汇入百骑司衙署,让都尉的脸色瞬间凝重如铁。 密报来源不一,内容支离破碎,却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一份来自安插在西市胡商中的眼线,提及近期有数批来历不明的焰火,灯油被购入,数量远超寻常佳节用量,且采购者行事鬼祟,并非长安熟面孔。 另一份来自对某家落魄世家旧宅的监视记录,发现常有身份不明的江湖人物深夜出入,宅内似有打造,藏匿兵刃的轻微异响。 最令人警觉的,是一份译自突厥语的密信片段,通过特殊渠道截获,其中模糊提到“长安”,“灯火最盛时”,“乱起于内”等字样,发送方向直指北方草原。 这些信息单独来看,或许都可解释为节前常有的混乱或无心之语。 但将它们拼凑在一起,一个模糊却危险的阴谋轮廓逐渐显现......有人欲借上元节全城欢庆,金吾不禁,人流如织的绝佳时机,在长安制造大规模混乱,甚至可能针对皇室成员! 百骑司都尉不敢怠慢,立刻将密报直送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那几份语焉不详却寒意森森的密报,面沉如水。 他手指用力按在“乱起于内”四个字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深知,佳节庆典,防不胜防。 贼人混迹于百万民众之中,如同水滴入海,如何甄别? 若大肆搜捕,必然打草惊蛇,更会破坏佳节气氛,引起民心恐慌。 但若置之不理,万一真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都尉低声道,“是否加派暗探,对可疑区域进行严密布控?或……暗中调整金吾卫巡逻路线,加强重点区域的防卫?” 李世民沉吟良久,缓缓摇头:“贼在暗,我在明。加强明面上的防卫,只会让他们改变计划,隐匿更深。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但要防,必须防得巧妙。” “传令:所有布控照旧,明松暗紧。对外,一切如常,绝不可流露出半分异样,不能扰了百姓过节的心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此事,透给东宫。让他知道轻重,也看看他有何想法。”这既是对太子的考验,也是分担压力。 东宫内,李承乾接到密报,瞬间感到肩头压力陡增。 欢乐祥和的佳节图景下,竟隐藏着如此杀机! 他立刻召来马周和东宫侍卫统领,紧急商议。 “全面戒严绝不可行,”李承乾眉头紧锁,“但如何才能在这人山人海中,确保万无一失?”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这比处理政务,推行新政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敌人没有形迹,可能就在每一个笑脸之下。 马周等人提出的也无非是加派便衣,重点监控等常规策略,总觉得仍有疏漏。 焦头烂额之际,李承乾再次想到了那座仿佛能化解一切难题的山庄。 第四百八十四章 有人要在上元灯会捣乱 龙首原,庄园内。 赵牧正颇有闲情逸致地带着云袖和阿依娜她们,往廊下挂灯笼。 各种各样的灯笼,圆的,方的,宫灯式的,动物造型的,铺了一地。 看着红彤彤的,倒也甚是喜庆。 听完李承乾忧心忡忡的叙述,赵牧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阿依娜递来的湿布擦了擦,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殿下说有人想在灯会上搞事?” “那他们倒是会挑时候。”赵牧语气轻松,仿佛在评论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 见赵牧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架势,李承乾顿时有些急道:“赵兄,此事非同小可!” “上元节那日,长安城中可是人流如海,防不胜防!” “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赵牧没有去接太子这话,反而指着地上那些灯笼问道:“殿下你看,这满地的灯笼,若让你一眼找出哪个是我刚才亲手糊的,难不难?” 李承乾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道:“这……样式繁多,一时难以分辨。” “对啊。”赵牧弯腰,随手拿起一个最普通,最常见的红色圆灯笼,“可若我告诉你,我就只糊了这一种最普通的,而且只在里面放了一种特制的,带点淡雅梅香的蜡烛呢?” 他笑了笑,“你是不是就会特别留意这种灯笼,闻到这味,就知道大概是我做的了?”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点什么,眼神微亮。 赵牧继续道:“百密终有一疏,尤其是对付藏在人海里的鬼。” “你想面面俱到,把所有地方都守住,那是神仙也办不到的事。” “防,不如导。与其猜他们会从哪儿下手,疲于奔命,不如……给他们划个道儿。” 他走到石桌旁,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中心点了一个点:“这是整个灯会。这是陛下与重臣可能观灯的核心区域......比如朱雀门楼。” 然后,他在大圈边缘几个不同方向,画了几个小圈,“这些,是人群最密集,最热闹,也最容易制造混乱的地方,比如几个主要的灯谜擂台,大型灯组展示区。” 他的手指重点在那几个小圈上点了点:“在这些地方,明松暗紧。” “布下最精干的暗探,设下最容易得手,也最容易控制的机会......比如,一段看似守卫稀疏的观赏区,一条管理疏漏的通道。” “然后,耐心等着。”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贼人想制造大动静,必然会选择人多,效果好,又容易脱身的地方。” “我们把这样的地方准备好,让他们自己挑,自己往里钻。” “总比让他们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乱窜,不知道会在哪儿突然发难要强吧?” “这就叫,请君入瓮。” 李承乾听得茅塞顿开,兴奋地一击掌:“如此一来,我们便能将不可控的风险,压缩到几个可控的区域重点布防......甚至还能借此机会,顺藤摸瓜!” “没错。”赵牧点点头,“还可以让百骑司放点风声出去,真真假假,比如夸大某个区域的守备力量,或者暗示另一个区域因故疏于防范……” “搅浑水,让那些暗地里的耗子自己晕头转向,更容易露出马脚。” “孤明白该怎么做了!多谢赵兄!”李承乾心中豁然开朗,焦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思路和应对的信心。 他匆匆告辞,急着回去重新布置。 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赵牧重新拿起那个红灯笼,递给云袖:“来,把这个挂最高最显眼的地方。” 他望着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戏台都快搭好了,就等着角儿们登场了。” “这上元节,看来不会无聊了。” 时间过的飞快..... 上元之夜的长安,成了一座被灯火点燃的不夜城。 城中各大坊中,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在人群中穿梭,引来阵阵喝彩。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糖人,还有烤饼和脂粉等混合的甜腻香气。 有的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造型奇特的灯组兴奋地叫嚷。 今夜,就连以往戒备森严的朱雀大街,也彻底沦为欢乐的海洋。 皇城的朱雀门楼上,也挂起了巨大的宫灯,皇帝与重臣的身影隐约可见,与民同乐。 在这片近乎沸腾的喧嚣中,天上人间那占据极佳位置的超大灯棚下,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灯棚设计精巧,挂满了各式精致的花灯,既有传统的走马灯,荷花灯,也有不少新颖别致的造型,引来不少游人驻足欣赏。 棚内设了雅座,提供温好的酒水和精致的点心,俨然一个高端观景台。 赵牧今日换了身宝蓝色团花锦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把泥金折扇,活脱脱一位出来寻欢作乐的富贵闲人。 他坐在一张视野极佳的桌子旁,云袖和阿依娜分坐两侧。 云袖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这般嘈杂的环境,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与怯生,不时悄悄打量四周流光溢彩的景象。 阿依娜则显得自在得多,碧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视着人流,偶尔凑近赵牧低声说两句。 “啧,今年这灯,看着是热闹,手艺却比去年差了些意思。”赵牧摇着扇子,品评着街面的灯组,“你看那盏鲤鱼跃龙门的,鳞片糊得歪歪扭扭,怕是学徒的手笔。也就仗着个头大,唬唬外行人。” 云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轻声反驳:“公子要求也太高了,我瞧着……挺活灵活现的。” “哦?”赵牧挑眉,笑道,“那待会儿回去,你也给我糊一个?” “就照着你觉得活灵活现的标准来。” 云袖顿时语塞,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赵牧一眼,低下头小口抿着杯中温热的果酿,不敢再接话。 阿依娜在一旁抿嘴偷笑。 赵牧看似在调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几个预设的“疏松”区域。 他的人,百骑司的人,东宫的人,早已像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布控到位。 他们可能是旁边猜灯谜赢得满堂彩的才子。 可能是吆喝着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也可能是勾肩搭背,看似喝高了的醉汉。 第四百八十五章 顺藤摸瓜易,斩断黑手难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越来越热烈。 戌时三刻,预定的皇室观灯巡游即将开始,人群向着朱雀门楼方向涌去,场面愈发拥挤。 突然! “咻......啪!” 几支原本应该射向天空的小型焰火,不知怎的失了准头,歪歪扭扭地射向灯谜擂台附近的人群! “啊!”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叫,虽然焰火威力不大,未造成严重伤害,但突如其来的惊吓足以引起骚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有人用变调的声音尖利大喊:“不好啦!灯架要倒啦!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人群开始推搡,奔跑,场面瞬间失控! 就在这片混乱中,七八个穿着深色短打,动作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几个不同方向骤然暴起,利用人群的掩护,猛地冲向一条预先留出的,通往皇室观灯路线后侧的“疏漏”通道! 他们手中寒光闪烁,显然藏着利刃! 然而,他们刚刚冲出混乱的人群,脚还没踏上那条通道的青石板...... 旁边那个刚刚猜中灯谜,正拿着彩头哈哈大笑的“才子”,手中毛笔猛地掷出,精准地击中一名黑衣人的手腕,惨叫声中匕首当啷落地! 那个吆喝着“冰糖葫芦.....”的小贩,摊位底下寒光一闪,一根特制的铁尺已然敲在另一名黑衣人的膝窝,将其瞬间放倒! 那几个勾肩搭背的“醉汉”,眼神瞬间清明如电,步伐迅捷如风,两人一组,扑向各自的目标,捂嘴,扭臂,绊腿,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演练了无数遍! 甚至有一个卖面具的摊主,从堆积如山的脸谱后面猛地探出挠钩,精准地钩住了一个试图转身逃回人群的黑衣人的腰带,将其硬生生拖了回来!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发生在呼吸之间! 大部分百姓甚至还没搞清楚那几声惨叫和短暂的打斗是怎么回事,骚乱就已经被迅速扑灭。 那些黑衣人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刚刚激起一点涟漪,就被更大的力量瞬间按了下去,消失无踪。 金吾卫适时出现,大声安抚民众,声称只是几个毛贼趁乱想偷东西已被拿下,请大家继续赏灯。 惊魂未定的人群很快又被绚丽的灯火和热闹的气氛吸引,渐渐恢复了欢乐。 灯棚下,赵牧慢悠悠地剥开一个橘子,递了一瓣给还有些发愣的云袖:“尝尝,挺甜。”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助兴的杂耍。 云袖接过橘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她看着楼下迅速恢复的繁华盛景,又看看身边悠然自得的赵牧,心中那份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所取代。 远处朱雀门楼上,李世民看着楼下那短暂骚动后又迅速平息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举起酒杯,对身旁的重臣道:“百姓安乐,便是最好的佳节。来,众卿,满饮此杯!” 一场潜在的滔天巨浪,尚未掀起,便已悄无声息地消弭于长安璀璨的灯火之下。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上元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上元夜的喧嚣散去,长安城仿佛一场盛大筵席后的疲惫巨人,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街面上残留着鞭炮碎屑和熄灭的灯烛,空气中还隐约飘荡着昨夜的烟火气,但那份极致的欢乐已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日常的忙碌与一丝宿醉般的宁静。 然而,百骑司的诏狱深处,却无分昼夜。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几名被捕的黑衣人被分别关押在狭窄的囚室里,经历了连夜不间断的审讯。 百骑司都尉脸色疲惫却冷峻,将一份初步的审讯录呈送到刚刚结束早朝的李世民面前。 “陛下,”都尉声音沙哑,“撬开了一些口,动手的七人,三人是江湖上挂号的亡命徒,常年拿钱办事,四人是长安本地招募的市井无赖,贪图重赏。” “他们均是通过中间人接活,预付了一半定金,事成之后方可领取另一半。” “可有查出中间人是谁?”李世民目光扫过口供,语气平静无波。 “据那几个亡命徒供认,中间人绰号黑鹞子,是个独来独往的掮客,专门牵线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 “据其描述,此人身材矮瘦,左脸颊有道疤,行事极为谨慎,每次见面地点都不同,且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上元夜之后,此人便如同蒸发一般,再无线索。” “市井无赖那边呢?” “他们层次更低,只接触到一个叫疤脸李的小混混头目,由他分发定金和指示。” “昨夜行动前,疤脸李还在,行动失败后,此人也已不知所踪。” 李世民冷哼一声:“倒是撇得干净。还有吗?” “有。”都尉精神一振,“据一亡命徒偶然听到黑鹞子一次酒醉后失言,提及事成之后要去崔府别院后巷领剩下的一半赏金。” “但卑职已查过,崔家在长安的所有别院早已查封,并无异状。或许是故意误导,也可能是旧的联络点代称。” “还有这个,”都尉呈上一个小布袋,“从他们藏身的西市货栈搜出的。除了兵刃,焰火,还有这个。” 布袋里是几锭成色极佳的金饼,底下还压着几张未使用的飞钱汇票,金额不小,出具钱庄是“隆昌号”......正是此前因棉甲事件被崔家弃车保帅的那家钱庄,如今虽已易主,但旧票据仍在流通。 线索似乎有了一些 江湖亡命徒中间人“黑鹞子”。 还有帮派小头目“疤脸李”。 以及可能关联崔家的“别院后巷”。 这些人的资金,都来自隆昌号。 百骑司行动迅捷,立刻扑向西市那处货栈,却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来不及处理的杂物。 追踪“疤脸李”和“黑鹞子”的线索,也如同断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幕后之人行动极其迅速老辣,一发现行动失败,立刻切断了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联系。 第四百八十六章 新瓷终于成了,朝廷新的财源 东宫里,李承乾看着百骑司送来的简报,眉头紧锁,一拳砸在案几上:“又是这样!每次抓到点线头,立刻就断!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就知道藏头露尾!”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明明知道敌人就在那里,甚至可能就在身边,却抓不到丝毫实质性的把柄。 这种挥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比正面抗衡更让人憋屈。 马周在一旁劝慰:“殿下息怒。对方如此谨慎,正说明其心虚胆怯。” “此次行动失败,他们折损了人手,浪费了钱财,必定肉痛,也会更加恐慌。” “我们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他们的行事风格和部分资金来源。” 李承乾烦躁地踱步:“话虽如此,可找不到幕后主使,终究是寝食难安!谁知道他们下次又会搞什么鬼!” 沉吟片刻,他霍然转身,“备马,去山庄!” 龙首原山庄,赵牧正悠闲地拿个小锄头,在暖房里给几株新移栽的海外香料苗松土。 听完李承乾带着怒气和不甘的叙述,他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 “断尾求生,壁虎都会的把戏,没什么稀奇。”他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洗手,语气轻松,“藤蔓虽然被掐断了,看起来没了线索,但你想想,壁虎断了尾巴,谁最疼?肯定是壁虎自己啊。” 李承乾一愣:“赵兄的意思是?” “这次他们失败了,折了精心招募的人手,损失了大笔钱财,还暴露了一个藏身据点。”赵牧拿起布巾擦手,分析道,“你说,谁最心疼这些损失?谁现在最坐立不安,生怕百骑司顺着那点微末线索,真的摸到自己门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萧索的冬景,继续道:“一根藤蔓断了,你再顺着旁边看似无关的泥土往下挖,说不定就能找到藏着的主根。” “他们现在一定怕得很,越是害怕,就越容易出错。” “查查那些最近异常低调,特别是跟北方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联系的老熟人,看看他们谁家最近账面亏空厉害,或者谁突然变卖产业,急着筹措现钱。” “有时候,钱的去向,比人的去向,更能说明问题。” 李承乾眼中的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是啊,自己一直盯着线索,却忽略了钱的流向和对方恐惧的心理! 幕后黑手此刻肯定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我明白了!”李承乾精神大振,“多谢赵兄指点!我这就回去,让百骑司和审计司联动,重点查那几家!” 看着李承乾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牧摇摇头,重新拿起小锄头,对着那几株香料苗喃喃自语:“唉,争来斗去,还不如我这苗苗长得实在。快点长吧,等着用你们做新菜呢。” 而在长安城中,几张无形的网,已经开始向着卢柏,王通,郑伦等“老熟人”悄然罩下。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 东宫偏殿那临时充作工坊的角落,往日里弥漫的焦灼和瓷土粉尘的气息,今日却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所取代。 空气灼热,并非来自炭盆,而是来自人们发亮的眼神和激动的低语。 几位新加入的老匠人,脸上带着久违的专注与自豪,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座刚刚熄火,尚有余温的小型试验窑中,用特制的长钳夹出一件件素坯。 与之前那些歪扭开裂,釉色斑驳的残次品截然不同,这一次出窑的瓷器,甫一现身,便引来一片压抑着的惊呼。 胎体洁白,坚致,细腻,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竟隐隐透出润泽的光。 覆于其上的釉色,是一种雨过天青般的淡雅色泽,均匀,莹润,光滑如镜,毫无瑕疵。 器型是经过反复推敲改良的玉壶春瓶,线条流畅优雅,亭亭玉立。 一名头发花白,原属崔家窑口的大匠,用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一只瓶子,仔细检视每一个细节,从瓶口到圈足,良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成了!殿下,成了!” “胎釉结合完美,釉面光滑如脂,色泽纯正均匀!” “火候也是恰到好处!” 李承乾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那只仿佛还带着窑温的瓶子,入手沉甸甸,触感温润冰凉。 他仔细看着那天青色的釉面,映出自己模糊而兴奋的脸庞。 他用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憋闷和焦虑都吐出去。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重重拍了拍那位老匠人的肩膀,“诸位大师傅辛苦了!东宫必有重赏!” 整个工坊瞬间沸腾起来,匠人们,协助的学子们脸上都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自豪。 连日来的失败,外界的嘲讽,在此刻都被这完美的新瓷彻底击碎。 要知道,华夏自古以来可都被称为瓷器之国,所以对于新瓷出世自然也是极为重视! 甚至成功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被东宫属官报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亲自来看,拿起一件新烧制的瓷碗,仔细端详,指节轻轻叩击碗壁,发出清脆悠扬的金石之声。 “声如磬,明如镜,颜如玉,胎如纸!”李世民眼中满是赞赏,龙颜大悦,“好!此瓷清雅脱俗,比之邢白越青,别有一番风韵!承乾,此事你办得极好!此瓷当为何名?” 李承乾早已想好,躬身道:“父皇,此瓷诞生于贞观盛世,凝聚寒门学子与工匠心血,儿臣拟命名为贞观瓷,以彰时代,亦寓海晏河清之意。” “贞观瓷……好!就叫贞观瓷!”李世民抚掌大笑,“如此佳器,当惠及天下。承乾,后续你有何打算?” 李承乾成竹在胸,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回父皇,儿臣以为,若直接由将作监官营,恐有与民争利之嫌,且易僵化。儿臣提议采用官督商销之法。” “哦?细细说来。” “由将作监制定贞观瓷的统一标准,提供核心釉料配方并监督质量。同时,公开招募数家信誉卓着,实力雄厚的皇商,授权他们依标准建窑烧造,并负责行销天下。” “朝廷则按销售额抽取一定比例的利润,并严格管控价格,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如此,朝廷可得实利而无经营之累,皇商可得财源,工匠可得生计,百姓亦能享此美器,四方皆得利!” 第四百八十七章 葡萄美酒夜,秦老爷忧深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官督商销……妙!如此一来,既避免了旧日官营作坊的弊病,又能快速推广,更能借此将此类重要物产的产销纳入朝廷监管之下!准!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尽快推行!” 旨意一下,效率极高。 经过严格筛选,数家背景清白,口碑良好的大皇商获得了“贞观瓷”的烧造许可。 他们将工坊设在优质瓷土产区附近,重金聘请那几位掌握核心技术的老师傅作为技术指导,严格按照将作监颁布的标准进行生产。 很快,第一批标有特殊“贞观”印记的天青色瓷器,被精心包装,通过各皇商强大的销售网络,迅速投放市场。 效果是轰动性的。 长安东西两市的瓷器铺子,一改往日对“东宫新瓷”的嘲讽观望,纷纷抢购。 那清雅莹润的色泽,细腻坚致的胎质,新颖典雅的造型,瞬间俘获了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乃至富足百姓的心。 价格虽不菲,但仍在可接受范围,且供不应求。 不仅风靡长安,更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迅速成为江南,蜀中,乃至岭南等地追捧的奢侈品和送礼佳品。 甚至连西域胡商也闻风而来,大量采购,准备运往西方牟取暴利。 朝廷户部的账上,悄然多出了一笔持续增长,数额可观的“瓷税”。 李承乾趁势上书,奏请将贞观瓷利润的一部分,专项用于改善边军装备和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立刻赢得了军方的极大好感。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旧利益集团,此刻彻底傻眼。 他们没想到,这群他们瞧不起的“寒门泥腿子”,竟然真的捣鼓出了足以颠覆市场格局的顶级瓷器,更没想到朝廷会用这种“官督商销”的新模式,迅速将其变成了滚滚财源。 天上人间自然也订购了一批特制的,带有暗纹的贞观瓷,用于三楼雅间和招待最尊贵的客人。 晶莹剔透的天青色瓷器,盛着美酒佳肴,在璀璨灯下流光溢彩,本身就成了最好的活广告。 赵牧端着其中一只酒杯,对云袖笑道:“瞧瞧,咱们太子殿下这生意经,如今是念得越来越溜了。这杯子,看着就比以前的提气。” 云袖看着那润泽的瓷器,眼中也满是欣赏,轻声道:“殿下确实厉害。” 而此刻的东宫,李承乾看着审计司送来的第一份瓷税入库简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能力的证明,是打破垄断的胜利,是属于他和他的寒门伙伴们,实实在在的功绩。 龙首原山庄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晚秋的寒意。 窗外月色清冷,衬得屋内愈发温暖舒适。 赵牧正歪在软榻上,就着灯光翻看一本闲杂游记,云袖在一旁轻声抚琴,曲调舒缓,阿依娜则安静地煮着茶。 一阵爽朗却略带夸张的笑声打破了宁静:“赵小友!老夫又来叨扰了!瞧瞧,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只见“秦老爷”李世民提着一个精美的皮囊,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更显富贵的紫貂皮坎肩,脸上红光满面,但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忧。 赵牧放下书,坐起身,笑道:“秦老哥今日气色不错啊,这是又得了什么宝贝,急着来跟我显摆?” 他目光落在那个皮囊上,“看这样式,像是西域来的玩意儿。” “哈哈哈,小友好眼力!”李世民将皮囊放在桌上,解开系绳,取出一个造型别致的琉璃瓶,里面盛着深宝石红色的液体,“正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 “据说是什么……黑衣大食的酿法,费老大劲才弄到这几瓶,特地拿来与小友共品!” 阿依娜乖巧地取来几只晶莹剔透的“贞观瓷”酒杯。 李世民亲自斟酒,深红的酒液在洁白的瓷杯中荡漾,色泽诱人。 “来,尝尝!”李世民举杯相邀。 赵牧端起酒杯,并未急着喝,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然后才小抿一口,在口中略作品味,点点头:“嗯,滋味是有些特别,果香浓郁,口感也算醇厚。就是……”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这批次似乎不太稳定?酸度略高,后味还有点粗糙,像是储存或者运输途中受了热?而且这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路子的气息,不像是正经大庄园出来的货色。” 李世民刚喝了一大口,正准备夸赞,被赵牧这几句专业品评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更深的愁容,重重叹了口气:“唉!小友你这张嘴啊,真是……真是刁钻!一语中的!”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没了,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不瞒小友,老夫正为此事烦恼!这西域葡萄酒,市场极大,长安乃至江南的达官贵人都好这一口,利润丰厚。” “老夫本想做这生意,可真正入手才知道难处!” 他开始大倒苦水:“就像小友你说的,货源极不稳定!今天这批好,明天那批就可能完全不是味儿!全凭那些西域胡商一张嘴忽悠,咱们人生地不熟,根本摸不清底细,此其一。” “其二,路途实在太遥远!” “千里迢迢运过来,风吹日晒,磕磕碰碰,损耗极大!” “十坛运到,能完好五六坛就算走大运了!” “其三.....也是最头疼的,”他压低声音,“沿途部落众多,关系盘根错节,过一路要拜一路的码头,打点费用惊人!” “稍有不慎,就可能人货两空!” “这风险,实在太大!” “投进去的钱,就跟打水漂似的,心里没底啊!”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赵牧:“小友,你见识广,脑子活,给老夫出出主意?” “这生意,是做,还是不做?” “如果要做,又该如何做?” “总不能一直让那些胡人掐着咱们的脖子,赚这大头吧?” 赵牧晃动着杯中酒液,听着“秦老爷”的诉苦,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秦老哥,你想吃这葡萄,又嫌葡萄藤扎手,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李世民闻言,顿时也是一愣。 第四百八十八章 大唐版仓储式物流 赵牧继续道:“不过嘛,这扎手的藤蔓,也不是没法子调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你刚才说的那些难处,归根到底就是三个字,不可控。” “货源不可控,路途不可控,人心不可控。” “既然都不可控,那你秦老爷何不想法子把它变成可控的。” “哦?如何可控?”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你一个人,或者一家商号,自然控不了。”赵牧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但若是联合起来呢?” “联合几家有实力,有信誉的大商号,组建一个西域贸易联合会什么的。” “人多力量大,资金也雄厚。” “然后呢?”李世民追问。 “然后,就不是等着胡人送货上门,而是咱们主动出去!”赵牧语气变得略微激昂,“借着如今朝廷在西域设驿站,稳商路,安抚部落的东风,以联合会的名义,派出咱们自己的队伍,带着诚意和真金白银,直接深入西域!” “去找那些真正靠谱的,有大片葡萄园的部落头人或者庄园主,签订长期稳定的收购契约!咱们甚至可以提供技术指导,让他们按照咱们的标准来种植,酿造!” “这样一来,货源和品质,不就初步可控了?” 李世民眼睛一亮。 赵牧还没完:“至于路途,既然朝廷已经在疏通商路,联合会可以出资,在一些关键节点设立咱们自己的中转货栈,提供统一的仓储,护卫服务,减少损耗。” “甚至,可以在西域当地合适的地方,尝试开辟咱们自己的葡萄种植园,聘请当地最好的酿酒精匠,慢慢把核心环节抓在自己手里!” 他看着李世民,笑道:“这样一来,秦老哥,你还是卖酒,但卖的,是你自己说了算的酒。价格,品质,数量,你都有了话语权。” “朝廷增加了税收,加强了对西域的影响。沿途部落得了稳定的财路,也更安心。你们商会赚了钱,还不用再受夹板气。” “这岂不是比你现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撞大运,要强得多?” 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李世民脸上的愁容。 他脑海中仿佛已经勾勒出一幅庞大的商业与战略相结合的蓝图! 这不仅仅是做生意,这简直是经略西域的妙计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妙啊!妙极了!小友真乃神人也!此策大善!联合商会,深入西域,掌控源头……对!对!对!就该这么干!老夫怎么早没想到!” 他兴奋地搓着手,“我回去就联络那几个老伙计,商量这联合会的事!多谢小友指点!” 他又坐了一会儿,与赵牧对饮了几杯,但心思显然早已飞回了长安,飞到了如何运作这“西域贸易联合会”上。 没过多久,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风风火火地走了。 送走“秦老爷”,云袖好奇地问:“公子,您说的这法子,能成吗?西域那么远……” 赵牧重新歪回软榻,懒洋洋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游记:“成不成,看他们自己运作。路子指了,走不走,走得怎么样,那就是秦老爷他们的事了。” 他翻过一页,嘴角带笑,“不过这葡萄酒,要是真能稳定下来,以后咱们天上人间的西域佳酿,可就不用发愁喽。” 上元夜的刺杀风波虽被平息,但那根被斩断的“藤蔓”所连接的“主根”,却依旧深藏地下,令人不安。 百骑司与东宫侍卫联合对卢柏,王通,郑伦等人的监控已持续数日,然而这几人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安静,每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与外界接触,账面也查不出明显的大额异常资金流动。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李承乾觉得更加蹊跷。 他再次来到龙首原山庄,眉宇间带着困惑与一丝烦躁:“赵兄,按你所言,那幕后之人损失惨重,理应恐慌失措,露出马脚才对。” “可如今这几人,安静得像潭死水,莫非……我们猜错了方向?还是他们另有依仗?” 赵牧正在庭院里调试一架新做的水钟,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慢悠悠地往刻漏里添水:“殿下,受过惊的兔子,都知道要趴在窝里一动不动,等猎人走过去。你怎知他们这安静,不是装出来的?说不定心里正慌得打鼓呢。” 他调整了一下水流的快慢,继续道:“有时候,越是看起来没动静,越说明底下暗流汹涌。” “他们越是这样按兵不动,就越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李承乾蹙眉。 “嗯。”赵牧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等风头过去,等咱们放松警惕,或者……等来自外界的某个信号。” 他抬眼看了看李承乾,“别忘了,他们可是能和北边搭上线的。” “长安城里一时找不到机会,会不会想着……换个地方再起炉灶?比如,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或者东西,先送出去避风头?” 李承乾心中一凛:“赵兄是说,他们可能想潜逃?” “未必是本人潜逃。”赵牧摇摇头,“那些真正要紧的账本,信物,或者知道太多秘密的心腹,留在长安总是隐患。” “换成是我,也会想办法先把这些烫手山芋送走,保全核心,以图后计。” 就在这时,阿依娜悄步走近,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低声道:“公子,夜枭刚传回的消息,从西市那个被捣毁的货栈残留的灰烬里,发现了一点未烧尽的纸片,上面似乎有个模糊的标记,像是个……船锚。” “船锚?”李承乾疑惑道,“长安城内河小舟,用什么船锚?” 赵牧眼神微动,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城内不用,城外呢?渭河,漕运,可是直通黄河。看来,有人是想走水路啊。这倒是条避开关卡盘查的好路子。” 他沉吟片刻,对李承乾道:“殿下,不妨让百骑司重点查查近期所有准备离港或即将抵达的漕船,商船,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没什么大宗货物,却雇佣了大量护卫,或者船吃水异常深的。” “再查查卢,王,郑几家,近期有没有突然返乡,探亲或者外出经商的管家,账房之类的重要下人。” 李承乾豁然开朗,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安排!绝不能让这些蠹虫跑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漕渠浮尸,案中案 接下来的两天,百骑司加强了对各大码头,漕运枢纽的监控,重点排查符合特征的船只。 然而,对方似乎极其警惕,几艘可疑的船只都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监控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 第三日深夜,一份紧急密报送入东宫。 一艘运粮的漕船,原定明日清晨发往洛阳,但其雇佣的护卫数量远超寻常,且船体吃水深度与申报的粮食重量严重不符,疑似暗藏重物。 更可疑的是,卢柏府中一名掌管旧年账册的老账房,及其家眷,于今日傍晚以回乡养老为由悄然出城,其行程路线与那漕船的出发时间,路线隐隐吻合! “果然要跑!”李承乾精神大振,立刻下令,“盯紧那艘船和那个账房!暂勿打草惊蛇,待其离港一段距离,人赃并获!” 然而,翌日清晨,当那艘漕船按时离港,百骑司的快艇远远尾随,准备在合适水域拦截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那艘船行至水流湍急处,突然船舱底部传来一声闷响,船体迅速倾斜进水,竟以极快的速度沉没了! 船上的护卫和水手似乎早有准备,纷纷跳水,被预先安排好的小船接应,迅速逃离。 赶到的百骑司人员只来得及救起几个惊慌失措的普通船工,并打捞起少许漂浮的杂物,那老账房及其家眷踪影全无,所谓的“重物”更是沉入河底,难以打捞。 对方竟用了如此决绝的“金蝉脱壳”之计,宁可毁船沉物,也要切断所有线索! 消息传回,李承乾又惊又怒,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 对手的狠辣与果决,远超他的预料。 赵牧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阿依娜下棋。 他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落下。 “沉了?”他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意外,“倒是够狠。” “看来咱们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兔子,而是条成了精的狐狸啊。” 他拈起一颗棋子,在指尖把玩着...... “不过,狐狸再狡猾,尾巴藏得再深,只要它还要行动,就总会露出痕迹。” “这次他们虽然跑了,但也暴露了他们急于掩盖的东西确实存在,而且非常重要。” “更重要的是……” “这么一闹,那条他们自以为安全的水路,以后可就不好走喽。” “通知夜枭,以后盯紧点水上的生意。” “说不定,还能钓到更大的鱼!” 虽然未能人赃并获,但这场无声的较量,让李承乾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手的难缠。 也让那张隐藏在长安繁华下的黑网,也隐约露出了更多狰狞的轮廓。 渭河水裹挟着秋日的寒意,缓缓流淌。 一场夜雨过后,水位涨了几分,也将一些原本沉在河底或卡在岸边的杂物冲刷了出来。 清晨,负责清理漕渠闸口附近水面的老船夫,像往常一样撑着竹篙,打捞着顺流而下的断枝残叶。 忽然,他竹篙的钩子似乎挂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扯了几下没扯动。 “啥玩意儿这么沉……” 老船夫嘟囔着,用力将竹篙往上挑。 一个被水泡得肿胀发白,裹着破烂水草的人形物体猛地被带出水面,又重重砸回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妈呀!死人!!!” 老船夫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船上栽下去,连滚爬爬地划向岸边,嘶哑着嗓子大喊起来。 消息很快报到了京兆府,又迅速转到了正全力追查沉船案的百骑司和李承乾那里。 尸体被打捞上来,搁在岸边的草席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仵作只是眉头微微一皱,便立马上前仔细查验。 “殿下。”仵作查验完毕,脸色凝重地向赶到现场的李承乾汇报, “此人确是那艘沉船上的船工,名叫王老五。” “但这王老五虽死在水中……却并非溺亡。” 李承乾眉头紧锁:“不是溺亡?” “殿下您看.......”仵作指着尸体后脑一处不甚明显,但依稀可辨的凹陷,自信满满的解释道:“此处有钝器重击的痕迹,颅骨碎裂。” “依小人判断应是被人从身后袭击,当场毙命,而后才被抛入水中。” “所以这人......落水前就已死了!” 沉船! 灭口! 太子李承乾顿时眼神一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金蝉脱壳或走私案了,而是确凿无疑的谋杀! 对方为了掩盖真相,竟如此狠辣果决,连一个可能看到点什么的普通船工都不放过! “查!” “给孤彻查!” 李承乾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生前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字不漏都要给孤查出来!” 百骑司的效率极高,很快查到王老五在沉船前夜,曾与人在码头附近一家廉价小酒馆里喝过酒,期间似乎与同桌之人发生过争执,声音不小,还被邻桌人听到几句“瞎看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之类的呵斥。 与争执者体貌特征相符的,是卢府一名负责采买的低等仆役,名叫张二狗。 然而,当百骑司的人找到卢府下人住处时,却得知张二狗在前日傍晚“意外”失足,跌入后园一口废井中,等被发现时早已气绝身亡。 死亡时间,恰好在王老五尸体被发现之后不久。 线索再次戛然而止。 两条鲜活的人命,如同被随手掐灭的烛火,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下更深的迷雾和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李承乾站在东宫殿内,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胸口堵得发慌。 一种无力感再次袭来,对手仿佛隐藏在浓雾中的鬼魅,总能抢先一步掐断所有追踪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策马出城,直奔龙首原。 山庄里,赵牧正挽着袖子,在厨房指点厨娘用新磨的豆粉尝试制作一种口感更细腻的糕点。 听完李承乾带着怒意和挫败的叙述,他接过阿依娜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 “又死一个?还是灭口?” 赵牧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反而有点像是听说厨房打碎了个碗, “这帮人,手脚倒是挺利落。” “赵兄!他们简直无法无天!”李承乾恨声道,“如今线索又断了,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猖狂?!” 第四百九十章 去码头上找线索 “断了?” 赵牧走到一旁坐下,示意李承乾也坐,然后接着道:“殿下,一根藤蔓你看看不到头了,就觉得路断了?为啥不低头看看,这藤蔓是从哪块土里长出来的?” “殿下也不想想,那个船工为啥被杀?” “肯定是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你们老盯着上面那些老爷们怎么动,怎么算计。” “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干活,还有码头上跑腿搬东西的人,他们看到的东西其实很多时候可比什么账本都有用?” 李承乾一怔。 赵牧却继续道:“上头的人打个眼色,说句暗语,底下人可能听不懂,但他们看得见谁来搬东西,东西沉不沉,往哪儿搬,搬的时候谁在旁边盯着,搬完了又去了哪儿……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起来,不就是张图吗?” 说着,赵牧放下手中水杯,看着李承乾道:“让你的人,别老穿着官靴戴着官帽去问话。换上粗布衣裳,揣几文铜钱,去码头那些茶摊,酒馆,还有那些力夫们歇脚的地方。” “去听听他们扯闲篇,发牢骚,吹牛皮。” “很多时候这真相啊,就藏在那些没人当回事的唾沫星子里。” 李承乾眼中的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 是啊,他一直将调查重心放在卢柏,郑伦这些上层人物身上,却忽略了最底层的执行者可能带来的消息! “我明白了!” 他豁然起身, “多谢赵兄指点!我这就去安排!” 回到东宫,李承乾立刻调整策略,从百骑司和东宫侍卫中挑选了一批机灵,擅长与人打交道,熟悉市井生活的精干人员,换上便服,配发少量活动经费,让他们以各种身份混入码头区,从最基层的船工,力夫,小贩,更夫口中,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 一张无形的网,撒向了渭河码头喧嚣而混乱的底层世界。 这一次,他们寻找的不是大鱼,而是那些可能被忽略的,却承载着真相的细小沙砾。 渭河码头从来就不是个安静地方。 号子声,船桨声,货物装卸的碰撞声,商贩的吆喝声,力夫粗鲁的笑骂声……各种声音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日夜冲刷着这片弥漫着河水腥气,汗味和货物尘埃的土地。 连日来,这片喧嚣之地混进了几个看似寻常的新面孔,他们像水滴融入大海,努力模仿着周围的节奏,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目的。 一个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些时鲜瓜果的“小贩”,操着略显生硬的外地口音,生意做得马马虎虎,常常找错钱,称不准斤两,却总喜欢把车停在力夫歇脚的茶摊旁,竖起耳朵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胡侃,偶尔插几句嘴,问些关于码头活计,工钱,哪个船队大方的闲话。 一个穿着半旧短打,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是来碰运气找活干的“短工”,整日蹲在码头石阶上或货堆旁,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期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等活的老船工,年轻力夫闲聊,抱怨着活难找,钱难赚,家里几口人等着米下锅。 还有一个提着篮子卖炊饼的“老汉”,背佝偻着,眼神似乎不太好使,收钱找零慢吞吞的,常常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铜钱上的字迹。 但他那对耳朵却似乎格外灵光,总能适时地接上旁边人关于码头各种奇闻异事,家长里短的话头,叹口气,附和几句世道艰难。 这些,自然都是百骑司和东宫精心挑选出的精干暗探。 他们牢记太子的吩咐:放下官身架子,彻底融入这片市井,去听那些老爷们永远不会低头去听的“唾沫星子”,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真相碎片。 起初几天,收获甚微。 力夫们聊的多是东家老婆西家汉,哪个船老大抠门克扣工钱,哪个赌坊手气背,哪个暗门子的姐儿腰细活好。 暗探们也不急,耐着性子,每日准时出现在固定位置,渐渐混了个脸熟,甚至能和几个常驻码头的力夫,船工点头打招呼。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后初晴,空气里还带着湿润泥土味的午后。 几个刚卸完一船沉重漕粮的力夫,累得汗流浃背,衣衫湿透,一屁股坐在茶摊边的条凳上,大口灌着苦涩便宜的粗茶,仿佛这样才能把耗尽的力气重新灌回去。 那推瓜果的“小贩”暗探见状,眼神一闪,从车上挑了几个卖相不太好的梨子,用衣角擦了擦,咧着嘴笑着凑过去: “几位大哥辛苦!瞧这一身汗,快歇歇。尝尝这梨,自家树上结的,沙甜,解渴!不值几个钱!” 力夫们道了声谢,也不客气,接过梨子咔嚓咔嚓啃起来,冰凉清甜的汁水暂时驱散了疲惫,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一人骂骂咧咧地抱怨:“娘的,这趟活真不是人干的!” “累死老子了!” “比前天晚上那船石头还磨人!” “石头?”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力夫嗤笑一声, “老王你又吹牛不上税!” “啥石头能用这运粮的草船来运,难不成是金疙瘩?” “骗你是孙子!” 那被称作老王的力夫像是被踩了尾巴,急赤白脸地压低了些声音,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就在前天半夜都快宵禁了,崇仁坊卢家那个管采买的卢管事,亲自带人来的,神神秘秘弄来一批箱子,用厚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上手一抬,好家伙,死沉死沉!” “压得扁担都弯了!根本他娘的不是寻常货色!” “关键那狗日的陆家管事还不让咱们靠近看,凶得很!” “还专门从外面叫来一帮生面孔搬的,一个个闷得跟葫芦似的,屁都不放一个,搬完就走,藏头露尾的,就跟见不得人的鬼似的!” 扮作短工的暗探一直蹲在旁边看似打盹,此刻立刻“醒”了过来,凑近些,递上自己的水袋,脸上堆着好奇和讨好:“卢管事?哪个卢家啊,这么大排场?” “难道搬的啥金贵宝贝,这么小心?” 第四百九十一章 荒码夜泊舟,收网擒鱼鳖 “还能哪个卢家?就那个倒了血霉的卢家呗!”老王接过水袋咕咚灌了一口,抹抹嘴有些不高兴的说到,“这卢家的人可凶得很!” “有个兄弟好奇,手贱想掀开油布角瞅一眼。” “结果被被那卢家管事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差点还动了手!” 他顿了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神秘和后怕, “哦,就那晚后来跟人吵架那个王老五,好像也就是因为多瞅了两眼,问了句废话,后来……啧啧……”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看起来更沉稳的老力夫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祸从口出。 老王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闭了嘴,埋头猛啃手里剩下的梨核,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美味。 另一个线索来自一个天色擦黑的傍晚。 卖炊饼的“老汉”暗探正颤巍巍地收着一个水手的铜钱,旁边两个刚领了工钱,喝得有点高的船工正勾肩搭背地吹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耳中。 一个打着酒嗝,舌头有点大:“……老子在……在这水上漂了十几年,南来北往,啥……啥暗语行话听不懂?” “就……就那晚那帮搬箱子的生瓜蛋子,叽里咕噜的,什么老地方,三更。” “还有水路什么的……切,当……当谁不知道呢!” 另一个笑着捶了他一下:“吹!接着吹!” “还老地方,你知道是哪个老地方啊?” “说不定是哪个窑姐儿的绣房呢?” “嘿!老子还真……还真他娘的大概知道点……” 那醉醺醺的船工不服气地晃着脑袋,手指胡乱指着下游方向, “往……往下游走,那片废了好久的,以……以前姓陈的搞的那个私人小码头……以前……以前也不是没悄悄接过这种见不得光的黑活……都……都那么回事……” 扮作小贩的暗探在不远处假装整理瓜果,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字眼。 更具体,也更令人振奋的线索,来自一位在码头区巡夜了十几年的老更夫。 那“短工”暗探费了些心思,摸清了老更夫爱喝两盅且嘴不严的脾气,特意挑了个休沐的日子,买了两斤好肉一壶烧酒,把老更夫请到一家偏僻的小酒馆里。 几杯烈酒下肚,老更夫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从码头这些年的变迁,说到各种奇闻异事。 那短工暗探适时地把话题引向沉船那晚。 老更夫眯着昏花的老眼,努力回忆着:“说起来也怪……就沉船那晚吧,大概子时前后,万籁俱寂的,老汉我巡到漕渠下游那片芦苇荡旁边的荒滩附近,瞅见一辆黑咕隆咚的马车,没挂灯笼,也没标识,就停在那废了的陈记小码头边上,安安静静的,也没见人装卸货,车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坐着……就那么停了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鬼似的又悄没声息地走了……”“当时我就觉得有点邪性,心里毛毛的,但也没敢多事,就当眼花了……” 一条条看似零碎,微不足道的信息,被这些混迹于市井的暗探们像捡珍珠一样,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通过隐秘的渠道,迅速汇总到东宫李承乾的面前。 “卢府管事亲自监督……异常沉重的特殊货物……深夜搬运……” “还有外来陌生人手……暗语老地方。” “三更,水路……还有下游废弃的陈记私人小码头……” “以及无标识神秘马车……” 李承乾在殿内来回踱步,将这些来自码头的碎片信息在脑中飞速拼凑组合,推演。 渐渐的,一个清晰而狡猾的计谋逐渐浮出水面,令他后背发凉的同时又兴奋不已! 大型漕船很可能只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甚至不惜以自沉的方式来彻底切断明面上的线索。 而真正重要的交易或人员,物品转移。 则极有可能利用下游那个不引人注目,几乎被遗忘的废弃小码头! 在所有人都被沉船事件吸引时进行!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承乾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被愚弄的愤怒和即将揭开真相的锐利寒光,“差点就被他们这手连环计给骗过去了!” 太子便也不再犹豫,当即便立刻下达命令! 从百骑司和东宫侍卫中抽调最精干,最擅长潜伏追踪的好手,由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都尉亲自带队,携带必要的装备,秘密潜伏至那个废弃的“陈记小码头”周边区域。 进行昼夜不间断的严密监控! 没有东宫的命令,绝不许轻举妄动,务必张网以待! 要抓,就得来个人赃并获! 与此同时,赵牧在天上人间却遇到一位从江淮来的大客商。 他见那客商酒酣耳热之际,抱怨起如今漕运线上各帮各派规矩繁多,偶尔提及某些隐秘的走私团伙为了区分敌我,传递信息,会使用一些外人听不懂的特定暗语。 赵牧让人看似无意地顺着话头多问了几句。 事后,他让阿依娜将这些信息悄无声息地传递给了东宫。 经东宫方面比对,赵牧提供的消息,与码头力夫打探到的情报高度吻合! 总算是进一步印证了此事与某个活跃在水路上的隐秘走私团伙有关联! 而非孤立的个案! 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悄然撒下! 且精准地笼罩向了那个荒废的陈记小码头。 所有的耐心等待,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就是等那几条自以为得计,且不甘心的大鱼咬钩! 陈记小码头废弃已久。 木制的栈桥大半朽烂,塌陷在水中,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木桩顽强地探出水面。 岸边的棚屋早已倾颓,只剩残垣断壁,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远离主航道,偏僻荒凉,除了偶尔有野狗跑来刨食,平日里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然而,就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几双锐利的眼睛正隐藏在深深的草丛,残破的墙垣后,如同蛰伏的猎豹,无声地注视着浑浊的河面和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 百骑司的精锐们已经在此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潜伏了两天两夜,身上挂满了夜露和寒霜,但眼神依旧炯炯,不敢有丝毫松懈。 第四百九十二章 铁证震朝堂,雷霆拿郑伦 直到第三夜,子时刚过。 星光稀疏,天地间一片晦暗。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掩盖的摇橹声,由远及近。 一艘没有悬挂任何灯号的小型货船,如同鬼魅般,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滑破水面,缓缓靠向那残破的栈桥。 船吃水颇深,显然载着重物。 岸上,百骑司都尉的眼睛猛地眯起,对着身边做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所有潜伏人员瞬间绷紧了神经,如同即将离弦的箭。 货船轻轻撞在朽木上,发出沉闷一响。 船上跳下两个黑影,动作麻利地将缆绳系在尚算牢固的木桩上。 紧接着,船舱里又钻出四五人,开始从舱底抬起几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木箱,踩着吱呀作响的烂木板,小心翼翼往岸上搬。 岸边的土路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草丛边缘。 就是现在! 百骑司都尉猛地一挥手! “动手!” 一声短促凌厉的喝令划破夜的寂静! 霎时间,原本死寂的荒滩草丛中,如同变戏法般猛地跃出数十道黑影! 刀剑出鞘的冷冽寒光瞬间撕裂黑暗,如狼似虎般扑向码头! “官差!不许动!”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呼喝声四起。 船上和岸上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等荒僻之地,竟会埋伏着如此多的官军! 抵抗微乎其微。 这些搬运工显然并非专业的亡命之徒,更像是被雇佣来的打手,一见明晃晃的刀剑和训练有素的官兵,顿时魂飞魄散,有的下意识想跑,被轻易绊倒制服。有的愣在原地,束手就擒。只有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反应稍快,怪叫一声想去摸腰间的短刀,却被一名百骑司好手一记精准的刀背猛击砸在手腕上,惨叫一声便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那辆马车夫见势不妙,想扬鞭驱车逃跑,却被埋伏在路旁的两人直接用绊马索放倒了马匹,车夫也被拖下来捆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所有目标人物便被一网打尽,连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搜!” 都尉冷着脸下令。 兵士们迅速检查被捕人员,卸下他们的武器,同时冲向那艘货船和那辆马车。 船上的几个沉重木箱被抬上岸,撬开箱盖。 火把的光亮照射进去,围观的兵士们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箱子里并非他们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颜色灰暗,铸工粗糙的铜钱.......正是市面上严禁流通,严重扰乱经济的劣质“恶钱”! 其数量之多,恐怕足以冲击一州一县的民生! 然而,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压在箱底的东西.......几套用料考究,纹饰带有明显突厥风格的贵族服饰,以及一批打造得极其精良,明显违禁的军用弩箭和环首刀! 弩箭的箭镞闪着幽冷的寒光,刀身线条流畅,绝非民间所能铸造! 私铸恶钱已是重罪,私藏违禁军械,尤其是与突厥明显相关的物品,这简直形同谋逆! “大人!您看这个!” 一名兵士从那个试图反抗的小头目怀里搜出一块腰牌,递了过来。 都尉接过腰牌,就着火把光芒一看,只见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郑”字,周围还有繁复的云纹.......这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富商郑伦家府上护卫的标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都尉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厉声喝问那名被按在地上的小头目: “说!谁指使你们的?这些东西要运往何处?” 那小头目面如土色,浑身筛糠,嘴唇哆嗦着,却还试图嘴硬: “……小……小的不知……只是拿钱办事……运……运货……” “还敢狡辩!” 都尉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拔出佩刀,冰冷的刀锋抵住他的喉咙, “郑家的腰牌在此!这些恶钱,军械,胡服!哪一样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否则……” 冰冷的死亡威胁和眼前确凿的证据,瞬间击垮了小头目的心理防线。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磕巴巴地招认: “是……是郑掌柜……是郑伦郑大掌柜指使的!让……让我们趁夜从这里把这批货运走,交……交给下游接应的人……其他的……小的真不知道了啊大人饶命啊!” “郑伦……” 都尉眼中寒光爆射,收起刀, “全部锁拿!押回诏狱!严加看管!船上货物,一律查封,仔细清点,不得有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压下翻涌的心潮。 没想到,一次针对卢家的监控,竟钓出了郑伦这条大鱼,而且牵扯出如此惊天大案! 快马立刻带着惊人的消息,向着长安城飞驰而去。 荒废的码头很快恢复了死寂,只留下车轮压过的痕迹和杂乱的脚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较量。 网,终于收拢了。 而网中之鱼的分量,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宵禁的寂静,但长安城的最高权力中枢太极宫,却已是灯火通明! 甚至连疾驰而来的百司骑,都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入皇城! 百骑司都尉带着一身寒露和浓重的血腥气,将连夜审讯的口供,查获的郑家腰牌,以及初步清点的恶钱,违禁军械的图录清单,一字排开.... 呈于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之上! 李世民仅着寝衣,外披一件龙纹常服,显然是刚从榻上被紧急唤起。 但他脸上毫无睡意,只有越来越盛的冰寒怒气。 他一份份地看着那些证物,尤其是那绘制着精良弩箭,以及那份摁着鲜红手印的详细口供。 “好!好一个郑伦!好一个皇商!” 御案被拍得巨响,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私铸恶钱,扰乱国本!”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雷霆之怒吼道,“勾结外蕃,私藏军械!”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够他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第四百九十三章 郑伦垮台。 怒声中,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朕还以为他们只是贪财恋权,在底下搞些小动作!” “没想到,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行此谋逆之举!” “真当朕的刀锋不利了吗?!” 殿内侍立的宦官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王德!” “老奴在!”内侍监王德立刻应声。 “即刻传旨!革去郑伦所有功名,散官衔!” “着百骑司即刻查抄郑家所有产业!” “并锁拿郑伦及其一众核心党羽,管事,所有人下诏狱严审!”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转圜余地。 “遵旨!” 王德领命,立刻小跑着出去安排。 天色微明,恐怖的铁蹄声和甲胄碰撞声便打破了崇仁坊的宁静。 如狼似虎的百骑司缇骑和金吾卫士兵,将郑府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强行撞开。 府内顿时鸡飞狗跳,哭喊声,呵斥声,还有翻箱倒柜声响成一片! 而那郑伦,则是在卧榻上,被直接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袍,只穿着中衣,头发散乱。 满是呆愕的看着冲进来的官兵和那明晃晃的刀剑,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口中只会喃喃重复着:“完了……全完了……” 而郑家其他主要男丁,还有账房和各铺面的大管事,也几乎全被一网打尽! 所有人如同串蚂蚱一样被铁链锁拿,在街坊邻里惊恐的目光中,垂头丧气地被押往诏狱。 郑家库房被贴上封条,所有账册,文书被装箱带走。 昔日车水马龙的富商巨贾之门,顷刻间便被皇帝的雷霆之怒碾为齑粉。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长安朝野!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无不骇然变色! 私铸恶钱已是泼天大罪,竟然还牵扯到突厥和军械? 这郑伦是疯求了不成?! 与郑家有生意往来或姻亲故旧关系的官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闭门谢客,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这滔天巨浪波及。 朝会之上,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李世民面沉如水,并未将全部细节公之于众,只宣布郑伦涉嫌重大经济罪案及里通外国,已被革职查办,着三司会审。 但即便如此,那“里通外国”四个字,已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嗅到了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然而,就在李承乾以为大局已定,可以顺着郑伦这根藤摸出后面的卢柏,甚至更多的大瓜时,诏狱的审讯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郑伦从最初的崩溃中缓过神来后,面对百骑司的严厉审讯,竟然开始死死咬住,翻供了! 他承认了走私,承认了私铸恶钱,还有将责任推给手下工匠贪图暴利。 但对于那些突厥服饰和违禁军械,他却一口咬定毫不知情! “是那些天杀的突厥人!是他们!” “是他们强行塞进这批货里的!想讹诈于我!” “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这些东西!” “我若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啊!” 郑伦在刑架上哭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我与突厥绝无勾结!绝无啊!” “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对!是有人要害我郑家!”他深知,承认走私和恶钱,或许还能拼个家产抄没,流放千里。 但一旦坐实了“里通外国,私藏军械”的谋逆大罪....... 那绝对是九族尽灭,寸草不留! 因此,他拼死也要守住这条底线,将所有涉及突厥的指控都推得一干二净! 并且咬定是对方强行塞货或他人栽赃! 如此一来......审讯陷入了僵局。 百骑司用了些手段,但郑伦在这最关键的一点上,意志竟出奇地顽强。 或者说,对灭族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肉体的痛苦。 李承乾在东宫接到审讯僵局的汇报,气得差点又砸了东西。 明明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这郑伦竟还敢如此狡赖! “混账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太子焦躁地踱步,口中更是不停的问道:“难道就没办法让他开口了吗?” “殿下....”马周在一旁面色凝重道:“郑伦这是自知必死,故而拼死抵赖。” “常规审讯.......恐怕难以撬开他的嘴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让他无法抵赖的铁证,或者……从内部瓦解他的心理防线。” 马周有些阴恻恻的说道:“郑家如今树倒猢狲散,并非铁板一块。” “郑伦倒台,其家眷,旁支,乃至昔日心腹,如今人人自危,各有算计。” “其中未必没有对郑伦心怀怨愤,或想戴罪立功之人.......” 李承乾眼神微动,想起了赵牧之前关于“从内部攻破”的点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下令道:“调整审讯策略,暂停对郑伦的拷问。” “让百骑司重点审讯郑家其他被捕人员!” “尤其是他的妻妾,子侄,账房,贴身仆役。” “告诉他们,主动揭发有功者,或可酌情减罪,甚至赦免。” “但若冥顽不灵,试图隐瞒包庇,则与主犯同罪!” 命令下达,诏狱的审讯重点悄然转移。 对郑伦的刑求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郑家其他人员更密集的提审和心理攻势。 恐慌如同瘟疫,在郑家这些昔日养尊处优,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男男女女中蔓延。 起初,大多数人依旧咬紧牙关,不敢多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死亡的威胁和求生的本能开始侵蚀他们的意志。 尤其是一些自知罪责较轻,或因地位低下而可能被牵连的无辜者,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突破口,最终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那九是郑伦最宠爱的第五房小妾,柳氏。 她年轻貌美,原是教坊司的乐伎,被郑伦重金赎出,极受宠爱。 但因入门时间尚短,并未生下子嗣。 如今郑伦倒台,她既无子女可依仗,又无强大母家可庇护。 在郑家一众女眷中地位最为尴尬,未来也最为黯淡,很可能被发配为奴甚至更糟。 百骑司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并未用刑,而是专门从宫中找来一名善于攻心的女官,过来单独提审柳氏。 “柳娘子,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女吏声音平和,却字字敲打在柳氏心上,“郑伦罪证确凿,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如今自身难保,还要为他守着那些与你无关的秘密,陪着他一起万劫不复吗?值吗?” 柳氏脸色惨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低头不语,但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她内心的激烈挣扎。 女吏却话锋一转,一脸温和的说道:“我知道.....你或许知道些事情,或许见过些东西,不一定是什么通敌的大罪,或许只是……一些不寻常的账目,一些郑伦特别藏起来的东西。任何线索,都可能成为你自救的阶梯。” “如果你知道这些,那么说出来......或许就能换一个不同的结局。” 长时间的沉默。 牢房里只有柳氏粗重的呼吸声。 第四百九十四章 柳氏竟然私藏了账册 诏狱内寒气刺骨。 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莫名清晰的回响。 在这间单辟出来的女监内,油灯如豆,映照着柳氏惨白如纸的脸。 可求生的本能在她体内激烈搏杀..... 良久,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砸在脏污的草垫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崩溃的泪水,“我……我说……” “我偷看过……老爷书房里的一个暗格……” 她断断续续地供述着...... 曾因好奇,她在郑伦醉酒后,偷偷打开过他书房多宝阁下的暗格。 她本来就是想偷点金银财宝什么的...... 可是没想到,暗格里面,却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当时心惊胆战地翻看过几页, 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与北边“客人”的粮食铁器交易。 最关键的是......那数额大得吓人! 更有几笔后面跟着的人名,有几个是她隐约在宴会上听过。 都是朝中的官员。 她当时怕极了,慌忙合上。 但却又鬼使神差地......凭着记忆将最关键几页涉及银钱流向和几个关键人名的内容,悄悄抄录下来。 塞进了自己妆匣的夹层里..... 那女官听了,也是一阵愕然。 说实话,她就是个临时被派过来试一试的。 可万万没想到,还真让她给审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消息! 双眼瞳孔微微一缩,这女官继续温和的说道:“继续说,这个装匣现在在哪?” “若你发现的东西有用,那我一定会为你求情的.....” “妆匣……在我卧房床头……梨花木的,有个牡丹花纹的暗钮……” 柳氏说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低声啜泣起来。 女官眼中精光一闪,安抚了一二,便起身走出囚室。 对守在外面的百骑司都尉快速低语几句。 都尉脸色一肃,挥手带上一队精锐缇骑,如狼似虎般再次扑向已被查封的郑府。 郑府一片狼藉,到处贴着封条。 百骑司的人径直闯入柳氏所居的侧院闺房。 很快便在床头找到了那个精巧的梨花木妆匣。 按下暗钮,夹层弹开。 里面果然躺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薛涛笺。 上面是女子清秀却略显仓促的字迹。 都尉拿起那几张纸,只扫了几眼,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上面清晰记录着郑伦通过数家地下钱庄,向卢柏,王通等人输送巨额资金的时间,数额。 更有一笔异常庞大的支出,流向一个署名为“阿史德”的突厥商人。 旁边竟还备注着一行小字。 “买路,定北城”。 “快!立刻禀报太子殿下!”都尉将纸笺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厉声下令。 “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卢柏,王通宅邸,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但没有殿下的直接命令,绝不可动手拿人,以免打草惊蛇!” 东宫丽正殿,灯火通明。 李承乾看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笺,脸色铁青,手指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愤怒之余,太子却也显得异常冷静。 “卢柏……王通……好,真是好得很!”他声音冰冷的说道,“看来拔掉崔,卢两家,还没让这些人彻底清醒。” 喃喃自语间,太子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下了胸腔中翻腾的怒火,沉声对马周和下首的百骑司都尉道:“虽然证据确凿,但此案牵连甚广,需得谨慎行事。” “立刻安排最得力的人手,秘密监控卢王二人,掌握其每日动向。” “没有孤的手令,不得惊动。” “孤要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待到万无一失之事,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长安平康坊,天上人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楼最大的雅间“揽月轩”内,丝竹悦耳,暖香浮动。 赵牧一身墨色暗纹锦袍,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姿态闲适。 他正宴请几位从江南来的大商。 这几人其实也算是他在整个大唐的商业布局中,算是外围比较重要之人了。 所以怎么着也得赵牧亲自招待一二。 阿依娜则安静地侍立赵牧身后。 云袖,则在一旁素手烹茶。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很是热络。 酒过三巡,一位姓钱的胖商人放下酒杯,略带抱怨地感慨。 “赵东家,您是不知道,近来这运河沿线,关卡查得是越来越严了。” “咱们这正经运丝帛的船,底舱都要被翻个底朝天,说是查什么恶钱,耽搁行程不说,这心里也总不踏实。” “倒像是……在找别的什么似的。” 赵牧执起白玉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 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随意:“钱老板多虑了不是。” “水浑了,才藏污纳垢。” “只有朝廷查得严,把水弄清了,大家行船才能安心。” “毕竟咱们行商,又不是搞什么腌臜买卖。” “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再说了。”随口说着,赵牧却又抬眼,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商人。 “水清之后哪些鱼还在,哪些鱼翻了肚皮,诸位岂不是更能看得清楚?” “说不定啊,这到时候......还是诸位能更上一层的机会呢。” 几位商人都是人精,闻言若有所思,纷纷附和。 “赵东家高见!”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咱们做的是正大光明的买卖,又不怕查!” “所以操这份心干嘛.......” 宴席散后,宾客尽欢而去。 赵牧脸上的慵懒笑意却瞬间收敛了起来。 转过头,他对身后的阿依娜低声道:“速去穿信,让夜枭那边的人,留意一下近期所有从定北城方向来的商队,规模,货物,护卫人数,都要查清楚。” “特别是那些押送货物不多,却雇了大量人手的。” 阿依娜碧眸一闪,无声颔首,身影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赵牧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俯瞰着楼下平康坊的璀璨灯火和熙攘人流。 夜风带着丝竹笑语拂面而来,他眼中却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买路钱都收到定北城了…....这手还伸得可真够长的。”低声自语间,赵牧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弧度。 第四百九十五章 卢王落网急,突厥客惊长安 百骑司的缇骑如同无声的潮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分别涌向卢柏与王通的宅邸。 卢府门前,石狮在惨淡的月色下更是显得格外狰狞。 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坊间的寂静。 门房睡眼惺忪地刚拉开一条缝,便被粗暴地推开。 如狼似虎的官兵鱼贯而入。 火把瞬间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卢柏穿着寝衣,被从榻上拖起时,尚存一丝侥幸的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放肆!本官朝廷命官,尔等岂敢……” 可话音未落,几页抄录的账册便摔在他面前..... 火光下,那熟悉的银钱数目,地下钱庄的暗记。 尤其是那个要命的“阿史德”名字和“买路·定北城”的标注,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双腿一软,卢博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任由差役将其锁拿。 王通那边更是狼狈。 官兵破门时,他竟试图翻后墙逃跑。 结果却被埋伏的暗哨一把拽下,当长就摔了个狗吃屎。 随后更是直接被拖到前厅,一见那账页,又听得卢柏已然就擒。 王通当场便知大势已去,顿时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那叫一个涕泪横流! “是郑伦!是郑伦逼我们干的!” “那……那批混在漕粮里的特殊货物,是他通过我们牵线,找的漕帮的人做的手脚……” “接头的……接头的就是那个突厥商人阿史德!” “这期间所有的一切内情我都知道,还请诸位禀明太子殿下。” “我愿意招认所有的一切,只求.....能见殿下一面!” 这孙子连审都没审,就直接招了,倒是让百司骑省了不少事儿。 东宫丽正殿,烛火通明,映照着李承乾愈发沉毅的面庞。 他听着百骑司都尉的禀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阿史德……”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有问道:“可知此人现在何处?” “回殿下,据王通交代,此人是西市颇有名气的皮货商人,常年往来于长安与草原之间。” “在怀远坊有一处固定的宅院。” “立刻密捕阿史德!” “要快,而且一定要抓活口!” 李承乾下令,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坏消息便传了回来。 其实早在王通招供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杀向怀远坊的百骑司精锐,竟扑了个空! 据邻里说,阿史德家大门紧闭已两日。 强行破门而入后,却发现其已暴毙于书房之内! 尸体瘫坐在胡椅上,面色青紫,口鼻处也有少量干涸的黑色血渍。 而桌上还放着半杯未喝完的酒。 经过仵作初步查验,竟像是突发急症而亡。 但死亡时间恰好就在三天前。 就在柳氏开口,百骑司即将动他的关键时刻! “突发急症?”李承乾冷笑一声,眼中寒光凛冽。 “还真是巧得很!” “看来被灭口了!” “这些豪门世家还真是手段利落的很呐!” 愤然之间,太子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对手的反应速度和对时机的把握,远超他的预料。 更没想到的是,这条原本看似清晰的线索,竟在终点处再次被人硬生生掐断。 “查!给孤彻查阿史德的死因!” “他近日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一样不许漏过!” “还有,将他宅邸给孤翻个底朝天,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线索!” 就在太子为阿史德之死震怒的同时,天上人间却是笙歌依旧。 赵牧难得有闲心,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雅座。 面前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好的梨花春。 台下,那个新来不久的苏姑娘,正怀抱琵琶,轻拨慢捻,弹唱着一首新谱的《边塞吟》。 曲调婉转中带着几分苍凉。 这苏姑娘遂于云袖那清丽的风格略有不同,却唱的也别有一番韵味。 赵牧微闭着眼,手指随着节奏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看似沉浸其中。 忽然,楼下前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似乎是有人在争执。 一个带着浓重胡人口音的男子声音激动地嚷嚷着什么。 隐约能听到“东家”,“一定要见”等词。 管事老钱很快便悄步上楼,在赵牧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牧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带他去后院偏房。” 片刻后,赵牧起身,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示意了一下,便悠然下楼。 后院偏房内,灯光昏暗。 一个穿着普通胡商服饰,却难掩焦急之色的男子正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 见赵牧进来,他猛地停下,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突厥礼节。 压低了声音,用生硬的汉语急切道:“公子就是天上人间背后的东家赵先生?” 赵牧眉头微微一皱,随后便点头道:“没错,是我。” 谁知这人见赵牧承认了,竟开口便语出惊人道:“赵先生,东宫的人是在查阿史德吧?” 赵牧闻言,也是愣了一下。 可那突厥人却继续说道:“但是现在……阿史德死了!” “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赵牧反应过来,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慢慢说。 那胡商喘了口气,继续道:“但我们知道,事情没完!” “杀他的人肯定还在长安,而且不会放过我们剩下的人!” “阿史德如果……如果他没出事。” “是要在三日后的子时,去城东灞桥边的柳树林。” “去与人接头的……可现在,他死了!” 赵牧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直到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道:“那你为何来找我?” 胡商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恐惧,随后却又释然道:“阿史德……阿史德之前吩咐过。” “如果……如果他遭遇不测,而唐人官府追查又紧。” “可以试着来找天上人间的赵先生……” “说您……或许能给我们指条活路……” “他还说.....你应该是东宫的人,所以肯定会对我们的消息感兴趣。” 他的话半真半假,眼神闪烁,显然隐瞒了更多。 赵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能看透他内心的惶恐与算计。 良久,他才轻轻颔首道:“消息我收到了。” “你可以走了,从后门出去就行。” “我的人会保护你的安全。” 胡商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赵牧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阿依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都听到了?”赵牧问。 “嗯。”阿依娜点头。 “派两个机灵腿脚快的生面孔去灞桥柳林,离远些藏着。” “什么都别做,只看看是什么人去接了头。” “然后跟紧那个接头的。”赵牧语气平淡得吩咐道,“记住,除非暴露,否则绝不动手。” “明白。”阿依娜领命,下去安排了。 赵牧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踱步回到二楼。 云袖的琵琶曲刚好弹到最后一个音符,余音袅袅。 赵牧端起桌上微凉的酒,一饮而尽。 目光投向窗外繁华似锦,却又暗流汹涌的长安夜景。 “灞桥柳林……”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戏台,倒是越搭越远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灞桥夜鹞啼,幕后黑手现 子时过半,灞水呜咽。 两岸柳林在夜风中摇曳,黑影幢幢,如鬼魅起舞。 远离官道的荒僻河湾处,更是万籁俱寂,唯有水流声和偶尔的虫鸣。 两名身着夜行衣的汉子,如同融入了这片黑暗,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 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柳下的空地。 他们是夜枭手底下最擅长追踪潜伏的好手。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露水渐渐打湿了他们的衣襟。 就在他们都等着有些苦恼之时。 三声惟妙惟肖的夜鹞啼叫声,突兀地从柳林深处响起! 声音短促而诡异,间隔规律,显然就是那个突厥人说的接头暗号! 灌木丛后的两人精神一振,目光更加专注。 片刻沉寂后。 另一声稍显迟疑的鹞啼回应般响起,似乎在对暗号。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河岸方向的芦苇丛中钻出,快步走向柳林。 几乎同时,另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官道方向的土坡后闪出,迎了上去。 两人在柳树下迅速接近。 没有言语。 只是黑影将一枚小小的物事塞到来人手中。 来人则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整个过程,也不过三五息时间。 随即两人各自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 迅速没入来时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灌木丛后的两名夜枭探子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一人悄无声息地滑出,如狸猫般蹑上。 远远缀上了那个从官道方向来,拿走了布袋的瘦小身影。 另一人则继续原地潜伏。 确认再无后续后,才悄然退走,赶回报信。 被跟踪者极其警惕,专挑小巷僻径。 几番迂回绕路,却始终未能发现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顶级追踪者。 最终,他闪进了永兴坊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后门。 追踪的探子记下位置,并未靠近。 而是迅速在周边高处寻了个隐蔽视角观察。 只见那宅院门楣虽不显赫,却占地颇广。 院墙高厚,隐隐可见内里亭台楼阁的飞檐。 显然并非寻常百姓之家。 更关键的是,门廊下悬挂的灯笼上,隐约映照出一个“崔”字! 消息很快层层传递。 最终送到了东宫李承乾的案头。 “永兴坊?崔府别院?” 李承乾看着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崔敦礼虽已伏诛,其家产大多抄没。” “但这别院……似乎是赏给了其远房侄孙崔明居住?”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直接派兵查抄,若无铁证,恐惹非议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敲数下,忽然有了主意。 “传审计司郎中。”李承乾对马周道,“就说,崔氏案尚有部分田产铺面账目未曾厘清。” “听闻其别院中或有旧年账册遗留,令其带人前去清点核查。” “务必仔细,一寸一寸地给孤查清楚!” 次日,审计司的官员便持着公文,浩浩荡荡却又合乎规程地来到了永兴坊崔府别院。 崔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带着几分惊惶和世家子残留的倨傲,竟挡在门前阻拦! “此乃私宅,陛下已恩准我等居住,尔等岂可擅闯?” 审计司的郎中是个冷面官员,丝毫不为所动。 只将公文一亮,便冷冰冰道:“奉东宫令,清查崔氏余产账目,以防流失。” “阻挠公务者,以同党论处!” 一句话便将崔明噎得面色通红,尤其是听到是东宫令,那里还敢再强硬。 毕竟现在谁不知道,如今的大唐储君,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况且,他们世家眼下落到如此地步,也是拜这位东宫太子所赐...... 若明目张胆违抗东宫令...... 最后,他只得眼睁睁看着如狼似虎的胥吏们涌入府中,开始“翻箱倒柜”地盘查。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意外之喜! 在一间书房看似牢固的博古架后,发现了机簧。 打开后,竟是一间小小的暗室! 而暗室内别无长物,只有一口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强行撬开。 里面并非账册,竟是厚厚一沓书信! 审计司郎中拿起最上面几封,只扫了几眼,脸色骤变! 信中所用竟是突厥文字,间或夹杂着生硬的汉字。 内容涉及边境粮价,生铁流向。 甚至隐约提及关防巡逻的“疏漏之处”!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 其中一封信函的末尾,赫然盖着一方私印。 印文清晰,正是太原王氏! “封存!所有东西原地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 “立刻禀报太子殿下!” 郎中声音都变了调,厉声下令。 消息传入宫中,李世民震怒,御案都被拍得山响! “好一个太原王氏!好一个王仁佑!” “朕还以为是郑伦,卢柏之流上下其手。” “没想到竟是他们在背后遥控!” “勾结外蕃,窥探军机,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李世民眼中杀意沸腾,殿内侍从无不战栗跪伏。 但深吸几口气后,他强行压下了立刻下旨抄家的冲动。 毕竟太原王氏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远比崔,卢更难动摇。 动其中一两个人还好,若是直接对太原王氏本族下手,若无万全准备和铁证,贸然动手极易引发朝局动荡。 “辅机。”李世民看向一旁的长孙无忌,声音冰冷彻骨的问道,“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长孙无忌略作沉吟,道:“陛下,证据虽指向王氏,但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密信,恐难彻底服众,王仁佑完全可以推脱是他人栽赃陷害。” “需得……人赃并获,或有其核心党羽反水,方能一击致命!” “朕也是此意。”李世民目光闪烁,缓缓点头。 “传旨,密捕崔明及王氏在京主事人王钧!” “分开严加审讯!” “朕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硬!” 圣旨一下,长安城中顿时也是好一阵乱遭......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又是一场大戏,上演了! 可就在这经中各种暗流汹涌之际。 城郊外龙首原的山庄中,却是一派闲适。 赵牧手里抓着一把鱼食坐在水榭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向池中争抢的锦鲤。 阿依娜悄步走近。 低声将夜枭报来的灞桥后续及崔府别院的发现简要禀报了一遍。 赵牧听完,撒尽手中鱼食,拍了拍手,语气平淡道:“知道了,继续盯着就是,有什么消息,记得及时传于东宫.....” 这时,庄门外传来通报声。 “先生,秦老爷来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王氏的铁证 赵牧微微抬眸,笑道:“快去请他过来.....” 不多时,又扮作“秦老爷”的李世民便带着一脸愁容走了进来。 这老家伙还是照旧,一见赵牧就开始唉声叹气。 “赵小友,近日这长安城风声鹤唳的。” “老夫那些北边的生意伙伴都吓得缩回去了。” “几条赚钱的路子眼看就要断,这……这可如何是好?” 赵牧请他坐下,亲自斟上一杯新茶。 笑道:“秦老哥此言差矣。” “有道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别人不敢动弹的时候,不正是老哥你这样有实力,有胆识的人出手的好时机?” “反正小子算是看出来了,这京中再大的风浪,也波及不到你秦老爷子的生意。” “你就别跟我这儿卖惨了吧......” 李世民苦笑摇头。 “话虽如此,可这风浪也太大了些,弄不好就船毁人亡啊。” “如今北边这条路,可是沾都不敢沾了。” 赵牧听着秦老爷这话,双眸也是微微一动。 略作思量,他笑道:“北边路堵了,未必没有别的路。” “譬如……太原的铁矿,可是天下闻名。” “以往都被几家大户把持着,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就连朝廷都拿这几家没法子。“ “如今这风浪一起,说不定就有那撑不住船的小鱼小虾。” “急着抛售手里的矿股呢?”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可随后,他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压低了声音道:“赵小友莫要说笑!” “那……那可是铁!朝廷严控的东西!” “私底下买卖矿股?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赵牧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悠然道;“做生意嘛,风险自然有。” “但也得看是谁做,怎么做。” “若是正经皇商,趁着行情波动,并购些合法的小矿场,整合资源,提高产铁之效。” “于国于民,不也是好事一桩?” “陛下如今,不正是看重能办实事的人么?” 李世民看着赵牧,心中波澜起伏。 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犹疑不定的商人模样。 “这……容老夫再想想,再想想……” 见状,赵牧也知道,这老家伙肯定是动心了。 于是便干脆成热打铁道:“实不相瞒,秦老哥,小子手上有个炼铁的法子。” “不禁能增大产量,顺带还能提高铁质......” “虽说用此方法,炼出来的铁比不上定北城那边发现的赤铁矿。” “但那也比如今寻常铁器,要强的多哦......” “若秦老哥有意拿下太原的铁矿,小子可拿出这法子。” “与秦老哥再合作一次......” 扮作秦老爷的李世民听到这话,哪里还能再坐的住! 要知道他们父子从赵牧这儿拿到的技术,可是每一项都惊为天人。 现在赵牧直说手上还有更好的冶炼法子,李世民也不装了,当场便承诺道:“干了!” “既然赵小友都看好铁矿的生意,那说明绝对没问题!” “这铁矿,我秦氏商行,必定拿下!” “那好!”赵牧也不废话,吩咐阿依娜从书房拿来一本册子,直接递给秦老爷。 “接下来咱们......该商议商议这铁矿生意的该怎么分配了.....” “好说好说!”李世民其实哪里看得上这铁矿的份额,他看上的是赵牧手里的技术,结果册子连看都没看,就直接许诺道:“只要这法子真如赵小友所说,这次的份额,赵小友占大头都行!” “这倒也不必......”赵牧却谦让起来。 就在龙首原庄园中二人商议铁矿之事时。 王钧被单独关押诏狱深处在一间狭小的囚室中。 这里常年血腥与霉腐的气味混杂,挥之不去。 不过,他与崔明的待遇截然不同。 一没有立刻提审,二没有严刑拷打,只有无尽的黑暗。 因为自打被关进来,竟压根就没人搭理他...... 而从远处刑房里隐约传来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的意志。 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王均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几封要命的信,以及家族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可是太原王氏在京城的代言人之一,自然深知家族势力盘根错节。 但也正因如此,更明白陛下此次动了真怒。 若铁证坐实,王氏这棵参天大树恐怕也可能顷刻间彻底倾覆! 在这种莫名的惶惶不安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被猛地拉开。 一名百骑司校尉端着简单的饭食进来,随意丢在地上。 可临走前,却看似无意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王钧听清。 “啧,隔壁那姓崔的软骨头,还没上大刑就尿裤子了。” “嚷嚷着要揭发立功,说什么太原……” “呵,攀咬得倒是挺远……” 说完,校尉看也没看王钧,转身就走。 牢门再次哐当一声锁上,囚室内重归黑暗。 但王钧的心却猛地揪紧了! 崔明招了? 他还攀咬了太原本家?!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崔明知道多少? 他又会怎么说? 家族知道我被捕了吗? 他们会保我还是……弃车保帅? 猜疑和恐惧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勒得粉碎。 又熬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来提审他。 可去的并非阴森的行刑室。 而是一间灯火通明,甚至摆着张书案的讯问房。 主审的换了一位面色冷峻的文官,而非之前的武夫。 文官没有一句恐吓,只是将一叠纸张轻轻推到他面前。 最上面一张,赫然是模仿崔明笔迹的“供词”。 上面清晰写着如何受太原王氏指使,通过阿史德与突厥联络。 以及几次重要物资输送的时间,路线。 细节详实得令人心惊肉跳! 甚至还包括了一份伪造的,盖有王仁佑私印的指令副本影印图。 这自然是百骑司能匠的杰作,仓促间难以分辨真伪。 “王均。”文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道:“崔明已将所知和盘托出,以求陛下宽宥,你是想替他补充细节,将功折罪?” “还是......想等本官将这份东西,连同从你身上搜出的那几封真信,一并呈送御前。” “判你个满门抄斩?”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太子山庄问计 王钧死死盯着那份“供词”,瞳孔骤缩,额头更是冷汗涔涔而下。 崔明竟然真的招了这么多?! 连家主的私印指令都有?! 那自己死扛还有什么意义?!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大人!我招!我全招!” “是家主!是王仁佑家主!” “是他命我与崔明联络,负责与突厥阿史德的对接!” “那些生铁,粮草,都是家主的意思。” “通过漕帮和几家关联商号运出去的!” “所得钱财,大半都输送回了太原本家!” “小人……小人只是听命行事啊大人!”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为了活命,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甚至主动补充了许多细节。 而且他这份供述,可远比那份伪造供词更加详实。 只求能戴罪立功! 口供画押,迅速被送入宫中。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王钧那份密密麻麻,摁着红手印的供状。 脸上已无震怒,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踱步,“王仁佑……好,真是好得很。” 声音低沉,仿佛蕴藏着风暴。 “为了维系你王氏的权势,竟敢私通外敌,资粮助寇,甚至窥探朕的边防!” “你真当这大唐天下,是尔等世家之私产吗?!” 他猛地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承乾:“承乾,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你说说说看,该如何将这盘踞太原百年的巨鳄,连根拔起?” 李承乾目光沉静。 经过这连番历练,他身上储君的威仪日盛。 他沉吟片刻,道:“父皇,王氏在太原根深蒂固,贸然派兵恐生变乱。” “需以雷霆之势,控其首脑,掌其罪证,方能一举功成。” “儿臣建议,选派得力干员为钦差。” “持父皇密旨及现有口供,物证,暗中前往太原。” “协调当地都督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王仁佑及一众核心党羽。” “查抄府邸,搜寻铁证!” “准了!” 李世民斩钉截铁道:“此事,便由你全权督办!” “人选由你定,务必要快,要准,要稳!” “儿臣遵旨!”李承乾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就在这紧张布局之际,李承乾却轻车简从,再次来到了龙首原山庄。 山庄内,赵牧正颇有闲情逸致地指点着云袖调试一把古琴的琴弦音准。 见太子来访,也不意外,只笑着让云袖去沏茶。 “先生。”李承乾屏退左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凝重,直接开门见山,“王氏罪证已有了,此撩如今已然露头,獠牙狰狞。” “如今父皇命孤张网擒之,先生以为,当如何下网,方能确保万无一失,不致其挣脱反噬?” 赵牧手指轻轻拨动一根琴弦,发出一个清越悠长的单音。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一笑,问道:“殿下可知,欲钓深水巨物,当先用何饵?” 李承乾一怔,思索道:“当用其最喜食之饵?” “是也,也不全是。”赵牧端起云袖奉上的茶,轻呷一口。 “更要用能搅动一池寒水,令其心慌意乱,方寸大失之饵。” “譬如……” “若此时忽然有风声传出。” “言突厥使团不日将至长安,献良马三千匹,谢罪求和。” “殿下以为,那深水下的巨鳄,听闻此讯会当如何?” 李承乾先是疑惑。 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恍然大悟! 若突厥“谢罪使团”将至。 那王仁佑与突厥的勾结便瞬间成了最大的隐患和催命符! 他必定惊慌失措。 急于切断所有联系,灭口知情之人! 而他一动,破绽便出! “先生妙计!” 李承乾激动之下,几乎要击节赞叹。 “此乃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更兼釜底抽薪之策!” “承乾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他心中的计划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向赵牧深深一揖。 再无迟疑,转身大步离去。 步伐也变得沉稳而坚定。 赵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 随后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架古琴上. 对云袖道:“来,刚才那个徽位音准还差半分,咱们再调调。” 第四百九十九章 突厥使团至,长安局中局 “突厥使团即将入朝献马谢罪”的风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 瞬间在长安炸开了锅。 消息来源模糊,却传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连使团规模,抵达的大致日期都描绘得绘声绘色。 寻常百姓只当是又一桩彰显天朝威仪的盛事,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但落在某些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诏狱深处,被严密看管的王钧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使团一来,他与阿史德的那些勾当岂非顷刻曝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钢刀加颈的结局。 而更让他恐惧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一夜之间,看守他的狱卒似乎“松懈”了许多。 甚至有人在换岗时“无意”间低语。 提及太子有意重新彻查与突厥所有往来,要揪出所有暗藏的眼线。 言语间仿佛已掌握了更多不利于他的铁证,求生的本能和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王钧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魔般地要求面见主审官。 声称要揭发一桩“更大的阴谋”。 他声称收到过家族密令,若事有败露,需不惜一切代价“清理”掉所有可能牵连太原的知情人。 包括……狱中的他自己! 他甚至“供出”了一个奉命前来灭口的王家死士的名字和可能动手的方式。 这正中了李承乾的下怀。 百骑司佯装加强戒备,实则张网以待。 果然,当夜便有一名试图混入诏狱在饮食中下毒的狱吏被当场拿下。 严刑之下,很快招认受太原王氏京城某秘密据点指示。 人赃并获,铁证链彻底闭合! 李世民不再犹豫,雷霆出手。 一道密旨连同王钧的口供,死士的证词以及部分查获的书信证据。 由一队精锐百骑司缇骑护送。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送太原都督府。 钦差手持皇帝密旨与太子手令,协调当地驻军。 以“勾结外敌,谋刺钦犯,动摇国本”为名。 如神兵天降般突袭王氏府邸,而太原王氏.......毫无防备。 甚至王氏家住王仁佑,还在做着世家领袖的美梦,试图动用朝中关系斡旋。 岂料等来的却是如狼似虎的官兵。 府邸被团团围住,王家核心成员更是悉数被锁拿。 从书房密室,地窖之中,又起获了大量与突厥往来书信,私铸兵器的账目,以及贿赂朝臣的记录!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盘踞山西百年,枝繁叶茂的太原王氏这棵参天巨树。 竟在一夜之间,便被李世民父子以犁庭扫穴之势,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再次巨震。 所有世家大族为之噤声胆寒。 天下寒苦百姓,却是无不拍手称快! 而就在这尘埃落定之际。 一支真正的,规模不大的突厥商队。 在边关守军“例行检查”后,被意外地放行了。 并沿着官道,缓缓向长安而来。 这自然是李世民将计就计的安排。 故意模糊概念,对外宣称是“突厥使团”。 既是为了麻痹世家,也是为了试探突厥当前的态度。 看看他们面对王氏倒台会有何反应。 长安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 一场惊天风暴看似悄然平息...... 天上人间,顶层最好的雅阁内,灯火辉煌。 赵牧设下私宴,只邀请了“秦老爷”一人。 桌上摆的不是寻常菜肴,而是几样精心烹制的西域风味烤肉,镶饼。 配的正是新酿的葡萄酒。 就连盛酒的器皿,正是光泽温润,釉色天青的“贞观瓷”。 “秦老哥,近日风波骤歇,当浮一大白。”赵牧笑着举杯。 “尝尝这酒,用新法子酿的,勉强能入口了。” “再看看这杯子,如今可是风靡长安。” “连突厥那边,怕是很快都要用这贞观瓷来装马奶酒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除去了太原王氏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的他,此刻也是心情极佳。 用力与赵牧碰了一下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异常的爽朗到:“托赵小友的福!老夫也跟着发了点小财。” “东宫弄出来的这贞观瓷,也确实好东西!” “说起来,那突厥使团……哦不,商队,眼看就要进京了。” “说不定真能谈成几笔大买卖!” 他言语间故意带着商人的市侩和兴奋,却也在仔细观察着自己说漏嘴时赵牧的反应。 赵牧闻言,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商队就好,真要是来谢罪的使团,那这长安城里,怕是还有不少人晚上要睡不着觉咯。” 他说着,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窗外皇城的方向,才有继续道:“不过经此一事,想必陛下和太子殿下,对这西域商路安全,会更加上心。” “再加上早前就已经完成的税关改制和商路改革,往后秦老哥往西边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做!” 李世民心中一动,知他话中有话,不过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附和。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来来来,不说这些,咱们喝酒,喝酒!” 两人推杯换盏,言笑甚欢。 仿佛近日朝廷的腥风血雨,边关的暗流涌动,都与这阁楼上的酒宴无关。 宴席散后,微醺的“秦老爷”心满意足地离去。 赵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独自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涌入,带着长安城万家灯火的喧嚣和暖意。 阿依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阿依娜,北边的商队要到了。”赵牧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语气平静无波道,“让夜枭的人撤回来吧,不必再跟了,接下来的事,朝廷自有定夺。” “是。”阿依娜应道。 “另外,”赵牧顿了顿,却又说道,“让我们在西域的人,活动得稍微……显眼一点。” “特别是关于高昌国近来与西突厥部落往来密切的消息。” “可以不经意地透露给往来丝路的汉商了。” 阿依娜碧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公子是想……” “水搅浑了,才能看清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鱼虾。”赵牧轻轻关上半扇窗,将喧嚣稍稍隔绝,“太原王氏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大餐,或许还在西边呢。” 赵牧转过身,嘴角重新噙起那抹惯有的,慵懒而莫测的笑意。 “告诉老钱,明日天上人间照常营业。” “前些日子新来的波斯舞姬,也该亮亮相了。” “这长安城啊,总不能一直绷着。” 窗外,星河低垂。 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争,却已然迅速恢复活力的宏伟京城。 可在赵牧的悄然布局下,一场新的棋局,似乎已在悄然展开。 第五百章 商队入京悄无声,西市胡商起波澜 渭水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一支风尘仆仆的驼队便在百骑司密探的暗中监视下,悄无声息地住进了西市旁的四方馆。 队伍规模不大,二十来匹骆驼,载的多是成捆的皮子,风干的肉脯和一些不起眼的西域药材,与传闻中“三千匹良马”的盛况相去甚远。 为首的突厥头领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名叫咄吉. 他递交给市署的文书也规规矩矩,只说是寻常贩货的商队。 态度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恭顺。 消息报至东宫,李承乾看着百骑司每日呈报的,记录着这支商队近乎枯燥的日常......都是些看货,议价,还有购买些丝绸瓷器和偶尔去西市酒肆喝几杯,并无任何异常交际......的条陈,眉头微蹙。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似乎网住了一群真正只知买卖的鱼虾,这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殿下,是否撤掉部分监视?”马周在一旁建议,“或许……此番真是我们多虑了?” “突厥内部或有变故,此队确为寻常商旅。” 李承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王氏刚倒,阿史德死得蹊跷,此时任何与突厥相关的风吹草动都不可轻忽。” “告诉下面的人,不仅不能撤,还要看得更仔细些!” “看看他们买的丝绸瓷器是运往何处,与哪些铺子交易,货款如何结算!” “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他直觉感到,这平静之下或许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是,殿下。”马周领命,心中对太子的沉稳和细致又添一分敬佩。 与此同时,西市胡商聚居的醴泉坊内,却是另一番愁云惨淡的景象。 昔日与阿史德往来密切的几个大胡商,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赖以发财的私铁,劣钱渠道随着郑伦,王氏的倒台彻底断绝,资金周转立刻捉襟见肘,仓库里积压的货物出不去,外面催债的契单雪片般飞来。 往日车水马门的宅院,如今门可罗雀,债主们的面孔却日益狰狞。 其中,粟特商人康翰达的情况尤为窘迫。 他祖上便是丝路豪商,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将生意做得极大,与阿史德合作颇深。 他刚倾尽家财,进了一大批精美的波斯银器和镶嵌宝石的匕首,本指望通过阿史德的关系销往草原贵族阶层,牟取暴利,如今全砸在了手里。 沉重的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伙计人心惶惶,已有好几家债主扬言再不还款便要报官抄没他的货产。 走投无路之下,康翰达想起了天上人间那位手眼通天,却又透着几分神秘的赵东家。 传闻这位赵东家背景深厚,连太子殿下都对其青眼有加,且为人仗义疏财。 他咬了咬牙,将妻子最后一点陪嫁的首饰变卖,备下一份不算丰厚但已是他能拿出极限的厚礼,通过层层关系,辗转求见到了天上人间的管事老钱。 老钱将他引至三楼一处僻静的雅间外,低声道:“康掌柜,话我可以帮你递进去,但东家见不见你,肯不肯伸手,可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毕竟我们东家......可不缺你这点孝敬。” 话里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优越,俨然一副背靠东宫的皇商做派。 见状,康翰达也不再有疑,忙连连作揖道:“钱管事您行行好,务必美言几句!” “康某此生不忘您的大恩!” 片刻后,老钱出来,面色平淡地示意他进去。 雅间内熏着淡淡的冷梅香,赵牧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长袍,领口微松,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接着一对光泽莹润的羊脂玉球,目光落在楼下中庭正在排练新舞的舞姬身上,神态慵懒至极。 见康翰达进来,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康掌柜?稀客啊,快坐。” “听说你最近生意上遇到了点麻烦?” 赵牧语气随意,可康翰达却不敢真坐实了。 他半边屁股挨着绣墩,用带着浓重粟特口音的汉语,将困境一五一十地说了,言辞恳切,声音都因焦虑而带着颤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再无往日大商贾的倨傲。 他极力描绘着自己广阔的商业网络和对大唐的“忠诚”,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赵牧安静地听着,指尖的玉球匀速转动,发出细微温润的摩擦声,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直到康翰达因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生意场上的事,起起落落,本是常情。” “阿史德那条路断了,浑浊的水被撇清了,未必不是好事。” “说不定,新的活水就在眼前呢?” 康翰达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忙道:“求赵东家指点迷津!若能渡过此次难关,康某愿奉上三成……不,五成干股!” 赵牧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出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康掌柜,你看我这儿.....”他目光扫过雅间内价值不菲的摆设和窗外繁华的平康坊,“像缺你那点干股的地方吗?” 他目光扫过康翰达带来的那份略显寒酸的礼物,语气依旧平淡,“这些东西,康掌柜还是拿回去,暂且打点一下门口的债主,图个清静吧。” 康翰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脸色灰败。 却见赵牧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康掌柜常年跑西域,对高昌和龟兹那边都很熟?” “说说看,那边近来情况如何?” “听说……不太平?” “做生意嘛......总得知道哪里的路好走。” 康翰达此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暂时抛开了自己的困境,将高昌国如何仗着地利频繁加征商税,西突厥部落如何假扮马贼骚扰商队,沿途小国如何左右逢源敲诈勒索的情况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其中不少细节是官方文书里看不到的,充满了商人的视角和无奈。 赵牧听得似乎很感兴趣,偶尔插问一两句,都问在关键处,比如高昌王庭最近谁得势,军队调动是否频繁,西突厥哪个部落与高昌来往最密等等。 第五百零一章 高昌截道,朝堂争议 聊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赵牧似乎满足了。 他对侍立一旁的老钱道:“老钱,去库房取一套新烧的雨过天青釉色茶具,要那批竹节柄的,再装一坛咱们自个儿窖藏的那批葡萄酒,给康掌柜带上。” 老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口中却立刻应道:“是,东家。” 赵牧这才对又惊又喜,不知所措的康翰达笑道:“一点小玩意,康掌柜拿去玩玩,或能换几个急用的钱。” “生意嘛,是谈出来的。” “在大唐,好东西总不愁卖处。” “康掌柜是聪明人,在长安商圈也有些年头了,人脉总是有的。” “与其守着旧船等沉,不如看看有没有新船可搭。” “或许……转机就在眼前呢?”赵牧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似有所指,却又什么都没承诺。 康翰达抱着那盒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瓷器和酒坛离开天上人间时,脚步虚浮,心情复杂无比。 赵东家既没答应帮忙,也没拒绝,还送了他一份厚礼。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临走前那番话,又有什么深意? 他感觉自己仿佛参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当晚。 赵牧沐浴更衣后,穿着宽松的寝衣,靠在窗下的软榻上翻看一本杂记。 阿依娜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公子,那康翰达回去了,感恩戴德,但又惶惑不安的样子。” “嗯。”赵牧接过茶,吹了吹气,“让夜枭的人分两组,一组继续盯着四方馆那帮突厥人,看看他们是真的来做生意,还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等什么事。” “另一组,盯紧西市那几个快撑不住的胡商,特别是康翰达。” “看看谁会在这种时候接近他们,是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 “特别是……有没有来自太原,河北那边的人。” 阿依娜记下,又补充道:“公子,太子殿下今日似乎对那支突厥商队颇为失望,但仍未放松监视。” 赵牧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简陋的西域地图,手指精准地点在高昌的位置:“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热闹,恐怕不在长安,而在西边。” “告诉咱们在西域的人,眼睛擦亮些,耳朵竖起来,高昌国最近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尤其是和西突厥使者往来,军队调动的消息,立刻报回来。” 窗外月凉如水,长安城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天上人间之外。 但一场关乎丝绸之路风云变幻的棋局,已随着这支低调的突厥商队和几个焦头烂额的胡商,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而执棋者赵牧,却依然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仿佛只是下了步无关紧要的闲棋而已。 几日后。 从陇右道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长安时,正值午朝。 驿卒满身风尘,嘴唇干裂,几乎是滚鞍落马,将那份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嘶哑着喊出:“急报!伊州紧急军情!” 朝堂之上,原本正在商议秋赋事宜的君臣顿时一静。 内侍匆匆将军报呈送御前。 李世民拆开火漆,只扫了几眼,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低气压迅速笼罩了整个太极殿。 “高昌国!”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麹文泰好大的胆子!” 他将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目光如电扫过群臣,“高昌以稽查走私为名,出兵扣押我大唐数支大型商队于伊州境外,货物充公,人员羁押!” “声称我唐商违反其国法!” “措尔小国,竟敢犯我大唐天威!!!” 李世民的暴怒,仿佛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刚刚还在小声议论的朝堂上,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狂妄!” “高昌区区弹丸小国,安敢如此!” “丝路乃经济命脉,高昌此举形同向我大唐挑衅!” 朝堂上如今以卢国公为首的一批武将当即出列,程咬金更是情绪激昂的厚道:“陛下!高昌鼠辈,向来仰西突厥鼻息!” “麹文泰那厮肯定是受了西突厥的挑唆,这是在试探我大唐的底线!” “若不予以迎头痛击,西域诸国必将纷纷效仿,则丝路断绝,国威沦丧!” “俺老程请旨,发兵陇右踏平高昌,以儆效尤!” 老一辈的都发话了,其他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也更是纷纷站出来附和,主张立刻开战。 然而,以魏征为首的清流文臣却持不同意见。 魏征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贸然兴兵!” “高昌虽小,然城池坚固,且地处偏远,大军远征,粮草辎重输送艰难,耗费巨大。” “而且其背后确有西突厥支持,若我军深陷高昌,西突厥趁机骚扰边境,恐首尾难顾。眼下此事缘由未明,是否仅为高昌独自妄为,抑或真有我商贾违反其法之处,尚需查证。” “臣以为,应立即派遣得力使臣,持陛下国书,前往高昌责问麹文泰,查明原委,陈明利害,迫其释放人货,恢复商路,此为上策!” “魏大夫此言差矣!” “人家都打到咱大唐的脸上来了,还派使臣?” “先不说一来一回耗时数月,我商队人等岂非一直身陷囹圄,届时朝廷颜面何存?” “正是!” “如此软弱,只会让西域诸国以为我大唐可欺!” “战则需速战速决,岂容拖延!”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朝堂上顿时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端坐御榻的李世民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争论的臣子,并未立刻表态。 李承乾站在御阶下,眉头紧锁。 他内心倾向于强硬回击,高昌的行为无疑是对大唐权威的赤裸裸挑战。 但魏征等人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劳师远征,风险极大,且容易陷入泥潭。 他注意到父皇并未轻易做出决定,心知此事牵涉甚广,需权衡利弊。 退朝之后,李承乾心中烦闷难解。 军国大事的沉重压力,以及朝堂上看似都有道理却又相互矛盾的争论,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 他需要有人能帮他拨开迷雾,厘清头绪。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策马出了长安城,直奔龙首原山庄。 第五百零二章 太子的震惊,这可是糟蹋水精 到了山庄,却见赵牧挽着袖子,在山庄后院一片空地上,指挥着几个工匠搭建一个奇怪的棚子。 棚架以粗竹为骨,上面正在铺设一片片透明度极高的.....水精? 那确实是水精吧? 李承乾震惊无比的仔细瞅着那轻薄透明的物什......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是水精没错了,可赵兄怎么把价值连城的水精给磨成这副摸样了? 看这架势,似乎还要直接放在外头园子中这古怪的棚子上? “赵兄,你这是……”李承乾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一时竟忘了烦恼,好奇地问道。 赵牧见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见李承乾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正在搭建的玻璃棚子,随口解释道:“没什么,试着弄个暖房,看能不能在冬天也种出些新鲜的瓜菜来。总不能老是吃窖藏的萝卜菘菜不是?” 他语气轻松,仿佛眼前只是件有趣的玩意。 李承乾看着赵牧这副闲适模样,再想想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不禁苦笑一声。 于是便也没再去问赵兄,为何要把这昂贵的水精如此糟蹋了..... 理了理思绪,李承乾便将高昌截道,朝堂争议之事简要说了出来,末了叹道:“……先生,孤深知高昌可恶,然魏大夫所言亦有理,出兵远征,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孤也难免心中踌躇无法决断,特来请教先生,此事当如何应对?” 赵牧听完,并不直接回答。 他走到一堆搭建材料旁,拿起一根长长的粗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影响施工的大石头。 “殿下你看。”他用竹竿点了点那块石头,“路被拦了,就像这路上多了块绊脚石。” “要么咱们费点劲,绕道走。”他比划了一下绕开石头,“但绕道费时费力,还显得咱们怕了这块石头,憋屈。” 李承乾点点头,“没错,正是这样。” “可是......”赵牧手腕一抖,竹竿带着风声,“呼”地一下作势要砸向那石头,“若直接把这碍眼的石头砸个粉碎,痛快是痛快了,但动静太大!” “碎石飞溅,容易伤了旁边这些刚抽芽的花花草草。” 赵牧没之说,但话中却是意指西域其他观望的小国和潜在的西突厥干涉。 “那……先生之意是?”李承乾若有所思。 赵牧放下竹竿,走到那块石头边,用脚踢了踢:“有时候,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砸。” “找根结实的绳子,打个活扣,套住它不久是了!”他做了个套拉的动作。 “然后,要么慢慢把它拉走。” “要么,找个巧劲,轻轻一撬……”赵牧脚尖在石头底部一个支点一蹬,那石头竟微微松动了一下,“它自己不就圆溜溜滚开了?” “先生是说……”李承乾眼睛一亮。 赵牧笑了笑,接过阿依娜递来的布巾擦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道:“我的建议很简但,高昌王麹文泰是个聪明人,但耳朵根子软,胆子也不大。” “西突厥能给他的,无非是些虚张声势的承诺和劫掠来的浮财。” “可咱们大唐能给他的,是正经的贸易大利,是安稳的藩属地位。” “当然,在他下定决心把脚从西突厥那条破船上挪开之前,也得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大唐这条巨舰,若是被绊脚石硌疼了,是会毫不犹豫一脚把石头踢进深渊的。” “所以.....”赵牧顿了顿,看着李承乾,眼神变得清晰而锐利:“殿下不妨双管齐下。” “一边让陇右,安西的军镇,即刻举行大规模例行秋季演武,骑兵拉出去跑一跑,弩车推出来亮一亮,让高昌的探子看清楚,大唐的刀锋还利不利。” “另一边,让咱们在西域的人,特别是那些往来高昌的商队,多散播些消息。” “就说西突厥内部几个部落正为草场争斗不休,自顾不暇,恐怕……无力他顾了。” 李承乾听完,茅塞顿开,心中的烦闷和犹豫一扫而空! 武力威慑加上心理攻势,既不立刻兴师动众,又给予强大压力,更釜底抽薪,瓦解高昌的依靠! 这可远比单纯的主战或主和要高明得多! “承乾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他对着赵牧郑重一揖,脸上恢复了神采显然有了决断。 “行了,殿下既然有了答案,那我就不留殿下吃饭了。” “我还得赶紧把这暖棚搭起来呢!”赵牧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他那半成品的玻璃大棚上,对工匠们笑道:“来来,咱们继续干活。” “争取在天冷前,让咱们也能吃上口新鲜蔬菜。” 仿佛刚才那番关乎西域战略的谈话,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 李承乾回去后,立刻便按照方才赵牧的方法,奏请圣裁。 早已经知道这就是赵牧这小子出的主意,李世民自然无有不允! 当即便在第二天早朝上,力排众议通过这项决议,发下圣旨。 没过多久。 首先动起来的是陇右道和安西都护府的唐军。 接到朝廷圣旨后,几大边镇几乎同时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秋季演武”。 一时间,边境地带烟尘滚滚,号角连天。 精锐骑兵成群结队地驰骋操练,马蹄声如雷鸣般敲打着大地、 沉重的弩车被推出营寨,进行实弹射击,巨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将远处山坡上的靶标轰得粉碎。 步卒方阵喊着号子,进行攻城拔寨的演练,杀气直冲云霄。 这场规模空前的武力展示,毫不掩饰地指向西方。 高昌国派往边境的探子远远看到这阵势,无不胆战心惊,连滚爬爬地将消息送回国内。 几乎与此同时,几条精心炮制的谣言,如同带着毒液的藤蔓,顺着商队,旅人,甚至被收买的仆役之口,迅速在高昌国内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西突厥的咥利失可汗病重,几个王子为了汗位都快打起来了!” “何止啊!听说处木昆部和鼠尼施部为了草场,已经动了刀子,死了好多人!” “西突厥自己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哪还顾得上咱们高昌?” “是啊,咱们还跟着西突厥得罪大唐,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唐军就在边境上演武呢!那阵势,太吓人了!要是真打过来……” 这些谣言虚虚实实,夹杂着真实的部落矛盾和夸大其词的恐慌,在高昌国的坊市,茶馆,甚至官府后院悄悄流传,不断发酵,搞得人心惶惶。 第五百零三章 琉璃盏惊四座 这太子殿下自大上次来过之后,龙首原山庄总算是消停了几日。 待温室大棚搭好之后,赵牧却又再后院专门弄了个小窑炉,每日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这日,待后院的小窑炉熄了火。 赵牧用铁钳小心翼翼地从尚有余温的窑膛里夹出几件物事,浸入旁边备好的细沙中缓冷。 待温度降下,他拈起一只,对着秋日午后的阳光看了看。 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只在边缘折射出些许虹彩。 “嗯,马马虎虎,总算能看了。” 他随手将那物件抛给一旁好奇张望的阿依娜。 阿依娜手忙脚乱地接住,触手冰凉光滑,她低头一看,美眸瞬间睁大。 那是一只杯子的形状,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水晶,玉盏都要清澈,阳光几乎能毫无阻碍地穿透它,在她掌心投下清晰的光斑。 “先生,这…这是什么,难道是水精?” “可水精怎么还是烧出来的,而且还如此透亮?” 她惊叹道,捧着杯子的手都有些小心翼翼。 “行了,别惊讶了,小心下巴脱臼,这不过是写小玩意儿罢了,爷烧着玩的。”赵牧不在意地摆摆手,又从那沙子里捞出几只同样剔透的杯子,甚至还有一个矮胖的小壶,“收起来,晚上带回城里去。” “天天用那些陶的瓷的,也该换换花样了。” 是夜。 天上人间三楼的“邀月阁”并未对外开放。 里面坐着的也非平日里的达官显贵,而是十数位衣着风格各异,却都带着些许匠气的人物。 有须发花白,手指粗糙的老匠人,有身着将作监官服的低阶官员,也有几位在长安城内颇有名气的画师和乐师。 众人起初接到天上人间的请柬都有些莫名,不知这位名满长安的赵东家为何突然邀请他们这些“手艺人”。 直到赵牧笑着迎出来,言道近日偶得一些新烧制的小玩意儿,心中没底,特请诸位行家里手来品鉴一番,掌掌眼。 话虽说得客气,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知这赵东家手眼通天,连太子都对其青眼有加? 所以他弄出的东西,又岂会是凡品? 坊间可是有谣传,说那那“贞观瓷”也是这位赵东家弄出来的。 如今贞观瓷已是风靡长安,一器难求。 待得侍女端上酒水,众人目光瞬间被那承酒的器皿吸引。 那是怎样的一种光华? 灯火下,一只只无色透明的杯盏宛如凝固的清水,却又比水更坚毅,比玉更澄澈。 美酒注入其中,色泽分明,纤毫毕现,与周围璀璨的灯火交相辉映,竟生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泽。 “这…这是何等宝器?” 一位老玉匠颤声问道,几乎不敢去碰触眼前的杯子。 “琉璃?不像…水精?亦非如此…...水精可没这般透亮。” 将作监的一位大匠拿起杯子,仔细摩挲,感受着那冰凉滑腻的触感,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赵牧斜倚在主位上,晃着手中那只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不是什么宝器,就是些玻璃杯子,烧着玩的。” “诸位觉得,这玩意儿若拿去市面,可还看得过眼?” 烧着玩的? 众人心下骇然。 这等纯净透明的琉璃器,以往只有极西之地偶有传来,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被视为顶级珍宝。 他竟说是烧着玩的? 还问看得过眼? “何止看得过眼!” 一位画师叹道:“赵东家,此物光华内蕴,纯净无瑕,实乃晚生平仅所见!” “若以此器盛酒,琼浆玉液亦不过如此!” “哦?那就好。”赵牧笑了笑,仿佛只是听到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既如此,回头多烧些,放在店里用。” “诸位若是喜欢,走时每人带一对回去玩玩。”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次让满座皆惊。 如此重宝,竟要放在店里日常使用? 还随手赠送? 这位赵东家的手笔,实在是…深不可测。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美酒佳肴,配上这梦幻般的器皿,众人开始畅谈技艺,交流心得。 赵牧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却总能点到关键处,引来一片叹服。 酒过三巡,厅中乐声一变,带上了几分异域风情。 几名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胡旋舞姬翩然入场,随着急促欢快的鼓点旋转腾挪,彩裙飞扬,环佩叮当,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阿依娜安静地侍立在赵牧身后,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缓缓扫过全场。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领舞的那名胡姬身上。 那胡姬容貌美艳,舞姿也最为热烈奔放,引得满堂彩声。 但阿依娜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常年习武,对人的身形步伐极为敏感。 那胡姬的舞步看似狂野肆意,但核心极稳,每一次旋转,每一个下腰都蕴含着某种协调的力量感,不像是纯粹取悦客人的舞伎,倒像是…经过某种训练。 而且,那胡姬的眼神,在流转顾盼间,并非全然沉浸于舞蹈或魅惑,反而带着一种冷澈的观察意味,她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席间那几位将作监的匠官。 一曲终了,舞姬们施礼退下。 阿依娜微微俯身,凑到赵牧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先生,领舞的那个,步子不对,眼神更不对,一直在瞟那几位将作监的大人。” 赵牧正用琉璃杯喝着果酿,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哦?看来今晚这琉璃光夜,还不止一种乐子。” 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懒散。 “让夜枭的人盯紧她,看她退场后去了哪儿,见了谁。” “只要盯着就行,别急着动手,看看能不能钓条大点的鱼。” “是。” 阿依娜低声应道,身影悄然退入阴影之中,去传达指令。 赵牧则笑着举杯,向席间一位正滔滔不绝讲述雕版印刷难点老匠人示意:“刘师傅,您这手艺活,讲究的就是个耐心和巧劲儿,来,我敬您一杯。” 仿佛刚才那潜在的杀机和暗流,不过是宴席上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琉璃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映照着满堂灯火,也映照着台下悄然开始的暗战。 第五百零四章 顺藤摸瓜挖暗桩 那名胡旋舞姬退下后,并未像其他舞姬一样回到共同的憩息间,而是借口补妆,绕到了后台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她动作极快地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小卷用油纸包裹的东西,迅速塞进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裙,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黑暗中至少有四双眼睛从不同角度牢牢锁定了她。 夜枭的人,都是潜行跟踪的好手。 舞姬并未离开天上人间,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忙碌的后厨区域,来到后院专供内部人员进出的小门。 她对守门的仆役抛了个媚眼,晃了晃手中一块小小的令牌,说是奉管事之命出去买些醒酒的酸梅汤原料。 仆役见是头牌舞姬,又有令牌,便笑着放行了。 她一出后门,脚步立刻加快,却不是往热闹的西市去,而是钻进了相邻的昏暗坊巷。 在如同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家名为“阿罗顺”的香料铺子后门外。 她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板。 门开了一条缝,她迅速闪身而入。 这一切,都被远远缀着的夜枭探子看在眼里。 消息很快传回天上人间邀月阁。 宴会已近尾声,宾客们大多带着微醺的醉意和一对珍贵的琉璃杯,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阿依娜将夜枭的回报低声告知赵牧。 “阿罗顺香料铺…”赵牧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道,“名字挺熟,老钱之前是不是提过,这家铺子的安息香味道不正,还掺假?” “是提过一句。”阿依娜点头。 “百骑司的案牍里,似乎也有这家铺子的名号,与西边几个部落来往甚密,但一直没什么实证。” “啧,卖掺假香料就算了,还不务正业。”赵牧嗤笑一声,站起身。 “走吧,回去歇着。让夜枭的人把铺子盯死了,看看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进出。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咱们工坊里,是不是有几张我前些日子画的大风车和新式水锤的图样?画得比较…复杂那种。” 阿依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那是赵牧设计的用于农业灌溉和水利锻打的器械图,但其复杂的齿轮结构和连杆设计,在外行人看来,确实容易与军械图谱混淆,尤其是上面还有赵牧随手标注的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和尺寸。 “有的,收在工坊西南角的那个旧图筒里。” “找两张看起来最唬人的,明天不小心掉在工坊门口往右数第三个堆放废料的箩筐底下,半露不露的。” “然后让你的人眼睛放亮些,看看有没有热心人帮我们捡起来。” “是,先生。”阿依娜心领神会。 次日,天上人间的工坊区一如往常般忙碌。 匠人们敲打,琢磨,试验着各种新玩意儿,谁也没注意到,几张画满了复杂机括的绢纸,悄然“遗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鱼儿,似乎并没有立刻上钩。 阿罗顺香料铺后院静悄悄的,那名胡姬也再未出现。 直到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 一条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天上人间后院不算太高的围墙,落地无声。 黑影对这里的布局似乎颇为熟悉,避开几处巡夜护院的路线,敏捷地摸到了工坊区。 他在阴影里潜伏观察了近半个时辰,确认无人后,才快速闪到那个废料箩筐边,精准地从中抽出了那卷绢纸。 他心中一阵狂喜,正欲将其塞入怀中。 “朋友,大晚上帮我们清理废料?真是辛苦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黑影大惊,猛地回头,只见四周不知何时已围上来四五条壮硕的身影,堵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正是夜枭本人,脸上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几乎没有多余的挣扎。 黑影功夫不弱,但夜枭带来的人更是好手,配合默契,几下就用巧劲卸掉了他的关节,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套上黑头套,如同拖死狗般将其拖离了现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多大动静。 天上人间主楼顶层,赵牧的专属书房内。 夜枭肃立汇报:“先生,人拿住了。嘴挺硬,不过…用了点小手段,还是开了口。” “是阿罗顺香料铺老板的心腹,突厥人,专门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目标是窃取我们最新的弩机设计图。” 赵牧正在灯下看一本闲书,头也没抬。 “哦?他还真信我有那玩意儿?高看我了。那香料铺老板呢?”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铺子前后门都堵死了,只等先生吩咐。” “通知百骑司吧。”赵牧翻过一页书,一脸淡然道;“这种功劳,咱们就不跟朝廷抢了。把人犯和口供一并送过去,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记得,是偶然发现形迹可疑之人,协助百骑司拿获。” “明白。”夜枭点头,转身离去。 当夜,百骑司的人马如狼似虎地冲进阿罗顺香料铺,将还在睡梦中的胡商老板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同时起获了大量尚未销毁的密信,账册以及往来物资清单。 经过初步审讯和搜查,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浮出水面。 这家铺子不仅是西突厥设在长安的一个重要情报据点,其资金往来中,竟还牵扯到工部一位姓张的水部员外郎! 消息在天亮时分被紧急送入东宫。 李承乾看着百骑司呈上的报告,脸色阴沉。 一个从六品的工部官员,职位不算高,却正好能接触到各地水利工程的进度,物料调配等信息,这些信息经过分析,完全可以推断出军队的调动和屯驻情况! “好,真是好得很!” 李承乾气得冷笑。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中蠹虫却为了一点金银,将家国安危置于何地!” 他强压怒火,没有立刻发作,提笔写下指令:“密查王员外郎,监控其所有往来人脉,搜集所有罪证,暂勿打草惊蛇。一俟证据确凿,立即拿人!” 他放下笔,目光锐利。 这一次,他要将这条线上的蚂蚱,一网打尽。 第五百零五章 工部小吏引波澜 工部水部员外郎张元礼是在清晨上衙的路上被带走的。 百骑司的人客气地他“请”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直接驶入了诏狱侧门。 初始他还强作镇定,厉声质问为何无故抓捕朝廷命官。 但当几份他亲笔签名画押的物资调拨单副本,以及阿罗顺香料铺老板和那名被捕突厥武士的部分口供摆在他面前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审讯并未耗费太多周折。 张元礼并非什么硬骨头,很快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招认了。 他因嗜赌欠下巨债,被阿罗顺的胡商老板抓住把柄,威逼利诱之下,陆续泄露了一些工程进度和物料信息,换取钱财填补窟窿。 他声称自己并不知道对方是突厥探子,只以为是些想提前囤积居奇的奸商。 “不知情?” 李承乾看着百骑司送来的初步审讯录,冷哼一声。 “调拨往陇右道的石料,木材数量,与新建烽燧,营垒的工期关联,稍加分析便能推知大军动向!一句不知情就能搪塞过去吗?” 他压下立刻将其明正典刑的冲动,下令继续深挖,查清还有无同党,并将所有罪证整理成铁案。 此事虽令人愤怒,但好在发现得早,泄露的也非最核心的军工机密。 然而,此事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李世民的心头。 一个六品小吏,就能为了钱财将如此重要的信息泄露出去,若是位置更高的官员呢? 若是被窃取的是陌刀,明光铠,甚至是神臂弩的制造图谱呢? 大唐如今能在军事上保持优势,这些精良的军械功不可没,绝不容有失! 技术外流的风险,让这位帝王深感忧虑,坐卧难安。 两日后,龙首原山庄。 李世民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晃悠了过来,身上的锦袍都似乎没了往日的光鲜。 赵牧正挽着袖子,在小厨房里鼓捣着什么,一股淡淡的奶香和茶香混合的奇特味道飘散出来。 “哟,秦老哥,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是刚被债主堵了门似的。” 赵牧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小锅里咕嘟冒泡的褐色液体。 “唉,别提了,赵小友。” 李世民熟门熟路地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唉声叹气。 “家里出了点糟心事。几个不成器的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点东西出去卖,虽不是什么传家宝,但也膈应人不是?” “这防贼容易,防家贼难啊!” 他捶着腿,继续拐弯抹角:“尤其是家里那些有点独门手艺的老师傅,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或者被外人许以重利,就把吃饭的家伙什给漏出去了。” “赵小友你见识广,脑子活,你说说,这该怎么防?” 赵牧拿起一个小勺,尝了尝锅里的味道,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倚在灶台边,看着“秦老爷”。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长柄木勺,随意地晃悠着。 “秦老哥,你这又是钻牛角尖了。”赵牧笑道。 “天天琢磨着怎么防,跟个守财奴似的,累不累?” “要我说,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 “进攻?”李世民一愣。 “这…这怎么攻?” “简单啊。”赵牧用勺子虚点了一下。 “打个比方,你家的秘制酱肉配方怕人偷,怎么办?” “不是把它锁进箱子里,而是把它拆开。” “让张师傅只管选肉腌肉,李师傅只管掌控火候,王师傅只管调配那最后秘不外传的酱料,每个师傅都只精通自己那一步,离了谁,这酱肉都做不出最地道的味儿。” 他走到一旁,拿起两个刚煮好的奶茶碗,递给李世民一碗。 “这就叫标准化,流水线。” “把一件复杂的事,拆成很多个简单的步骤。” “核心的玩意儿,攥在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手里。” “这样,就算有一两个步骤被外人知道了,也无所谓,他们拿到的都是碎片,拼不出整张图。” 李世民接过碗,下意识地闻了闻,一股混合的香气,他试着喝了一口,味道竟意外地醇厚香甜。 赵牧自己也喝了一口,继续道:“光拆开还不够,还得把工匠们的利益,跟主家绑在一起。” “工钱给足,待遇给好,谁做出了改进,让东西更好用了,省料了,重重有赏!” “让他们觉得,在这干,有奔头,比拿着那一点碎片出去单干强百倍。” “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就会互相盯着,生怕别人坏了规矩,砸了大家的饭碗。” “自己跑得快,跑得稳,别人自然就追不上。总想着怎么给别人使绊子,那是落了下乘。” 赵牧笑着总结,又喝了一大口奶茶。 “嗯,这味儿还行,就是糖多了点,下回少放些。” 李世民端着碗,愣在原地,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标准化! 流水线! 利益捆绑! 技术奖励! 这哪里仅仅是防止技术外泄? 这简直是一套重塑工匠管理体系,全面提升生产效率和质量,巩固技术优势的绝世良策! 若能应用于将作监,军器监乃至所有官营作坊… 这一刻,他看向赵牧的眼神无比复杂。 这个年轻人,看似懒散闲适,流连风月,可随口说出的道理,却总能直指帝国治理的核心难题,并提供匪夷所思却又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案!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赵小友…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老夫…老夫回去就试试!试试这流水线之法!” “那就试试呗。”赵牧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哦对了,这奶茶方子你要不要?冬天喝着暖和。” 李世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军工生产的宏大蓝图,实在装不下这杯甜甜的饮料了。 而且本来他这次来找赵牧,其实是为了那所谓的玻璃而来的,结果...... 算了,下次再说。 第五百零六章 太子推行新匠制,天上人间首演 李承乾的动作很快。 拿到百骑司关于张元礼案的完整卷宗后,他并未急于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而是带着卷宗和一份详尽的条陈,入两仪殿面圣。 条陈上,他并未提及赵牧,而是将“流水线,标准化,利益捆绑”的核心思想,巧妙地转化为一套针对将作监,军器监等要害官署的《工匠管理及技术保密新则》。 李世民览毕,眼中精光闪烁。 这方案直指要害,既解决了保密难题,又提升了效率和工匠积极性,可谓老成谋国之策。 他几乎未作修改便朱批:“准奏,着太子全权督办,率先于将作监试行,若有成效,推及诸司!” 有了皇帝的无条件支持,李承乾雷厉风行。 他亲自坐镇将作监,召集所有大小官吏与大匠。 宣布新规时,台下果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作少监颤巍巍出列:“殿下,此举是否过于…急切?” “工匠各司其职,自古皆然,然如此细分,恐割裂技艺传承,且有违尊师重道之伦啊。” 李承乾早有准备,沉静回应:“杜少监所言,乃为技艺长远计,孤心甚慰。” “然,国之重器,安危所系,非同小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技艺传承,非止于师徒口耳相传,更在于标准确立,流程优化。” “至于尊卑,”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新规明定,依技艺高低,贡献多寡定薪俸赏格,能者多劳亦多得!” “设立天工奖,卓越者,孤将亲自向陛下请旨,赐予勋官散职!此间尊荣,岂是固守陈规可得?” 此言一出,台下工匠们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许多。 提高待遇,还有机会做官? 这是他们祖辈都不敢想的事情! 利益的绳索一旦捆绑到位,许多阻力便悄然化为了动力。 那老匠作看了看身后那些眼中骤然亮起光芒的徒子徒孙,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退回队列。 试行工作虽初期有些磕绊,但总体推进顺利。 李承乾每日忙于协调,督促,检查,虽疲惫却充满干劲。 他看到那些原本因循守旧的眼神变得专注,听到工匠之间开始讨论如何优化自己负责的那一步工序,心中对那龙首原山庄的敬佩又深了一层——赵兄总是能于无声处,掀起波澜。 与此同时,天上人间却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赵牧确实觉得有些腻了。 天天不是琵琶就是胡旋,不是清唱就是小调,翻来覆去就那些花样。 他某日午后闲着无聊,便摊开纸笔,随手写了个故事梗概。 故事骨架取材于东汉班超投笔从戎,经营西域的典故,但在他笔下,班超成了智勇双全,口才了得,关键时刻还能随手搞点“小发明”,比如改进一下驿传方式,利用地理环境搞点声光效果吓唬敌人的传奇人物,剧情充满了以少胜多,分化瓦解,奇谋妙计。 甚至还穿插了点西域公主若有似无的单相思桥段,可谓雅俗共赏,爽点十足。 他叫来云袖,把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她:“喏,找个脑子活泛的说书先生,把这本子润色一下,加点俏皮话,节奏弄快些。” “再找几个身段好,眼神有戏的武生,几个声音洪亮能吼住场的净角,找个能弹《十面埋伏》也能来点西域调子的乐师。” “咱们排个新玩意儿。” 云袖接过一看,略显茫然:“先生,这是…要唱大戏?可这词…” “差不多那意思吧,不过没那么啰嗦,不用咿咿呀呀水时长…呃,不用唱半天。” 赵牧也懒得详细解释“话剧”的概念。 “就当是…带点身段表演,加了妆造和背景乐的说书。” “名字就叫《定远侯西域传奇》,听着唬人就行。” 于是,天上人间后院的一处偏厅临时被改成了排练场。 说书先生捧着赵牧那半文半白,偶尔还蹦出几个“搞定”,“气场”之类古怪词汇的“剧本”,看得一头汗,只能硬着头皮和武生,乐师们连比划带猜地琢磨。 云袖则被赵牧指派为“总制片兼财务总监”,负责协调各方和……痛快地掏钱。 排练现场时常鸡飞狗跳:“张师傅,您这摔得太假了,得真扑!” “李大家,您这念白得带点杀气,不是读书!” “音乐!音乐跟上!这里要紧张起来!” 赵牧偶尔溜达过来看一眼,往往只丢下一两句“这里灯光暗点”,“那个人物上台先冷笑三声”之类的指示,就又晃悠走了。 几天后,天上人间门口挂出了新水牌:“全新演绎·史诗巨制·《定远侯西域传奇》·首演之夜·仅此一场”。 好奇之下,当晚的邀月阁再次座无虚席。 来的多是些文人墨客,富商子弟,也有不少消息灵通的低级官吏。 灯光暗下,一阵急促的鼓声如同马蹄般擂响,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没有传统的自报家门和咿咿呀呀的唱腔,取而代之的是说书人抑扬顿挫,极具代入感的旁白,以及演员们夸张却富有张力的动作和简洁有力的对话。 剧情紧凑,环环相扣。 班超带着三十六人,是如何在鄯善国夜袭匈奴使团,是如何在于阗国智斩巫妖,是如何在疏勒国设计擒王…… 台上“刀光剑影”,配合着恰到好处的音乐和简单的灯光变化,竟营造出十足的紧张感,台下观众屏息凝神,惊呼连连。 尤其是看到“班超”慷慨陈词,宣扬大汉天威与共荣之策,让西域诸国心服口服时,一种强烈的自豪与认同感在观众心中油然而生。 没有人注意到,在二楼一处垂着细密竹帘的雅间里,两位特殊的客人正看得目不转睛。 李世民和李承乾处理完政务,微服而来,本想看看赵牧又搞什么新名堂,却被这前所未见的演出形式和跌宕起伏的剧情深深吸引。 “好!” 李世民看到精彩处,忍不住以指叩桌,低声对李承乾道。 “扬威而不恃强,怀柔而有底线!这班超,智勇仁恕兼具,乃真英雄也!” “此剧寓意深远,远胜空洞说教!” 他觉得剧中蕴含的“智慧与气节并重”,“以德服人”的理念,无比契合他心中对“天可汗”形象的期待。 李承乾也看得心潮澎湃,低声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以为,此剧若稍加打磨,或可…”。 他忽然意识到,赵牧搞出的东西,似乎总能在谈笑风生间,于市井娱乐之中,起到意想不到的妙用。 戏至高潮,班超平定西域,万国来朝,受封定远侯,全场掌声雷动,喝彩声不绝于耳。 竹帘后的帝王父子亦相视一笑,轻轻抚掌。 而此刻的赵牧,却懒洋洋地窝在主楼顶层的书房里,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如雷掌声和喝彩声,打了个哈欠,对阿依娜道:“听着动静还不小?看来这快餐式…呃,这新玩意儿还挺卖座。” “告诉云袖,以后可以常演。” “另外,谁家戏班子想来学,交钱就行,本子可以打包卖,包教包会。” “咱们这叫开源…呃,广开财路,惠及同行。” 对他而言,这不过又是一桩好玩,新奇且能赚钱的生意罢了。 至于其背后可能带来的那些微妙影响,他似乎并不那么关心。 第五百零七章 西突厥边市风波 长安的间谍网络被连根拔起,精心策划的技术窃取行动折戟沉沙,消息经由快马和信鸽,最终传回了西突厥牙帐。 损失一个重要的情报据点固然令人心痛,但更让实际负责此事的阿史那贺鲁暴怒的是,此举大大折损了他的颜面,并在觊觎他地位的对手那里落下了口实。 “废物!都是废物!” 华丽的突厥王帐内,阿史那贺鲁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奶酒和肉食洒了一地。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过脸颊,更添几分凶悍。 “还有高昌那个墙头草麹文泰!肯定是他那边走漏了风声,才让唐人有了防备!”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噤若寒蝉。 良久,一名较为谨慎的将领才低声道:“叶护息怒。唐人工匠技艺高超,守备严密,此次失利,非战之罪。” “只是…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可汗那边若是问起…” 阿史那贺鲁喘着粗气,眼中凶光闪烁。 直接发兵报复?眼下时机未到,内部尚未完全整合,贸然与大唐开战,胜算渺茫。 但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唐人不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几件好兵器吗?” 他咬牙切齿,来回踱步。 “他们喜欢做生意?好!我就让他们做不成!” 他猛地停下脚步,下令道:“传令给靠近唐境的几个部落,让他们派出最彪悍的勇士,换上马贼的装束,给我去骚扰陇右的互市!” “抢他们的商队,烧他们的货物,掳掠他们的商人!” “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是我们做的证据。” “我要让唐人的边市鸡犬不宁,看谁还敢去那里交易!” “是!” 帐下将领齐声应命。 数日后,陇右道,赤泉互市。 这座位于河谷地带的互市是唐与西域,突厥部落交易的重要场所,平日里驼铃阵阵,人声鼎沸,各族语言交织,货物堆积如山。 然而,这一天,急促的警锣声撕裂了往日的喧嚣。 “马贼!马贼来了!”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数十骑穿着杂乱皮袄,蒙着脸面的骑兵,如同旋风般冲入市场外围。 他们目的明确,并不冲击有唐军小队驻守的核心区,而是专门挑那些正在装卸货物或准备出发的商队下手。 刀光闪烁间,护卫的惨叫,商贾的哭喊,驼马的惊嘶响成一片。 货物被抢劫一空,帐篷被点燃,浓烟滚滚而起。 等到驻守的唐军小队闻讯集结赶来,这群“马贼”早已呼啸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哭天抢地的商人。 类似的袭击,在接下来几天里,又在另外两处规模较小的互市接连上演。 边关急报再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长安,摆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程咬金等武将再次出列,怒发冲冠:“陛下!贼人猖獗至此,分明是打我大唐的脸面!” “若不迎头痛击,西陲永无宁日!臣愿领兵三千,踏平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然而,这一次,没等文臣反驳,李承乾却率先站了出来。 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程咬金,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卢国公所言虽是老成持国之见,但为此小股马贼兴师动众,恐非上策。” 程咬金牛眼一瞪:“太子殿下,莫非怕了那些蟊贼不成?” 李承乾不卑不亢,从容道:“非是惧怕。” “而是其一,贼人来去如风,踪迹难寻,大军征剿,犹如重拳打跳蚤,耗资巨大却收效甚微;” “其二,若我军主力被其吸引调离,恐中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届时边关重镇若有闪失,悔之晚矣;” “其三,如此反应,正中了幕后主使之计,其目的便是要激怒我们,扰乱边陲。” 李世民微微颔首:“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承乾显然胸有成竹,朗声道:“既然他们不想好好做生意,那我们就帮他们做个选择。” “儿臣提议:第一,即刻暂时关闭遭受袭击最为频繁的赤泉互市,勒令所有大唐商队,人员全部撤回安全区域;” “第二,由朝廷出面,在更后方的沙州或瓜州地域,择一险要易守难攻之处,设立一个更大,更安全,货物更齐全的新互市,并由府兵精锐驻防保护;” “第三,广派信使,暗中将新互市的地点,以及大唐将提供安全交易环境的承诺,散播给西域诸国以及…西突厥境内的各个部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丝冷意:“尤其是要让他们知道,精美的丝绸,瓷器,茶叶,琉璃器,乃至烈酒,在新互市应有尽有。” “但前提是,交易环境必须安全。” “谁破坏了规矩,谁就失去交易的资格。” “届时,遭受损失的,将不仅仅是几个商人,而是所有依赖边境贸易获取盐铁茶帛的部落。” “这份怨气,该由谁来承受?”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包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程咬金,都陷入了沉思。 这一手,太狠了。 不是军事打击,而是经济扼流和分化。 直接将压力转嫁到了西突厥内部! 李世民眼中闪过激赏之色,此策釜底抽薪,攻心为上,远比单纯的军事报复要高明得多!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拍板:“准!此事,仍由太子统筹,兵部,户部,鸿胪寺全力配合!” 诏令迅速发出。 边境局势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大唐并未派出一兵一卒去荒漠里追剿那些神出鬼没的“马贼”,而是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冷静,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太子的策略:关闭旧市,筹建新市,散播消息。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龙首原山庄。 赵牧正蹲在他的玻璃暖房里,小心翼翼地查看那些越冬蔬菜的长势,嫩绿的小苗已经破土而出。 阿依娜将边境的消息简要禀报。 赵牧听完,用小木棍轻轻拨弄了一下苗根部的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头也不回地道:“看见没,太子这下算是出师了。” “赚钱嘛,不寒碜。但断了谁的财路,谁就得着急。” “等着吧,接下来,该是那些喝不上茶,用不上铁针的突厥牧民,去找他们自家叶护的麻烦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对阿依娜笑道:“今晚涮锅子,就用这头一茬的小苗,尝尝鲜。” 仿佛千里之外的边境风波,还不如他暖房里这几片嫩叶来得重要。 第五百零八章 新互市,江南巨贾 太子李承乾关于在沙州设立新互市的奏请,很快得到了李世民的全力支持。 诏书明发,着令户部、工部、将作监及陇右道都督府协同办理,务必要将这新互市打造成彰显天朝气的同时,又要牢牢掌控丝绸之路贸易主导权的战略支点。 随着旨意下达,庞大的国家机器也开始运转。 户部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夜,紧急核算着首批拨款。 工部和将作监的精干吏员与大匠们,带着大量的图卷和仪器,骑着快马奔赴陇右实地勘测。 兵部的调兵文书也紧随其后,确保建设期间的安全以及未来的戍卫安排。 一道道公文在相关衙署间飞速传递着,平日里懒散的官吏们,近来也忙的都有些脚不沾地了。 毕竟这可是太子殿下请奏,陛下亲自准允的大事! 可随着朝廷的大动作,消息也不胫而走,先是衙役们窃窃私语,私下交流,可不过半日功夫,却又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 东西两市的各大行首,还有各地大商派来京城的坐商,也都纷纷闻到了风声...... 当然,这事儿本也没打算瞒着长安城里那些鼻子比猎犬还灵的商人。 毕竟做生意这事儿,主要还是得靠这些商人不是..... 可随着关于朝廷将投入巨资建设永久性市舶司、仓库、馆驿,并派精锐府兵长期保障安全的细节逐渐透露出来,更是让所有相关行当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这哪里仅仅是边境的一个临时集市? 这分明是一座用官帑堆砌起来的、安全有保障的“黄金之城”。 也一个通往广阔西域乃至极西之地市场的桥头堡! 谁能在这里占得一席之地,甚至拿到一块肥肉,就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财源滚滚! 以往,这等规模的边贸,多由北方和西域的胡商,以及陇右、河西本地的豪强把持,他们熟悉地形和胡情,但资本相对分散。 但这一次,消息传开,一批实力更为雄厚、眼光更为长远的江南豪商,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乘着自家宽敞舒适的楼船,溯运河而上,浩浩荡荡地涌入长安城。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不仅要参与新互市,更要利用资本优势,尽可能多地拿下核心区域的经营权,甚至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形成垄断! 一时间,长安各大旅邸馆驿,如崇仁坊的“悦来”、永兴坊的“宾至”,最好的上房几乎都被这些南来的富商包下。 他们穿着苏杭最新的锦缎,操着软糯的吴语,出手极为阔绰。 更是频繁出入平康坊的顶级酒楼如“状元楼”“摘星阁”以及“天上人间”这类娱乐场所。 也有人不断地递帖子、送拜礼,拜访户部、工部甚至鸿胪寺的相关官员,试图打探更核心的消息、疏通关系。 各种名目的宴请、精心准备的“土仪”、以及未来利润分成的隐秘承诺,在台面下暗潮汹涌。 这股风潮很快也刮到了天上人间。 赵牧对此倒是乐见其成,这些江南来的土豪们追求极致的享受,点最贵的酒,赏最红的姑娘,对店里新推出的琉璃器皿和精致茶点赞不绝口,消费起来毫不手软,极大带动了店里的流水。 不过,却又对天上人间不让姑娘们卖身的规矩,有些意外,甚至是不满,但打听过天上人间的背景后,却也不敢闹事。 不过,偷不着的腥,却是更加迷人..... 结果天上人间的姑娘们竟阴差阳错的,引来了一大批被赵牧戏称为榜一大哥的江南豪商作为粉丝...... 为了让这些榜一大哥们吃好喝好玩好,赵牧甚至特意让后厨研究了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等几道精致的淮扬菜,来迎合这些南方人的口味。 一时间,天上人间的生意竟愈发火爆。 不过,在这批衣冠楚楚,谈吐风雅的江南巨贾中,来自扬州的沈万金势头最猛,也最为活跃。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上总是挂着和气温厚的笑容,见人先抱拳,未语三分笑。 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鹰隼般精明的光芒,打量人与物时,总带着一种评估价值的算计。 他的“万金商号”盘子铺得极大,几乎涉足了所有赚钱的行业,江淮的盐、两浙的茶、苏松的丝绸、乃至漕运和钱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其实力深不可测,据说其家产丰厚到“难以估量”。 甚至听说最近还在接触秦氏商行,也想做棉布的买卖..... 不过沈万金这次来京城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棉布,而是目标非常明确。 他要拿下新互市中规模最大,利润最厚的新互市丝绸瓷器综合区的“标王”! 虽然正式的招标法令尚未颁布,但风声已经通过某些渠道清晰地传出来了。 他不仅自己带着得力账房和管事四处活动,还凭借其在江南商界的威望和实力,试图串联其他同乡商人,组成一个松散的联盟。 约定在未来的招标中同进同退一致对外。 以期用绝对的资金优势压垮所有北方和西域的竞争对手。 这股来自资本的力量和暗流,自然也迅速引起了东宫的注意。 丽正殿中。 李承乾翻看着百骑司呈上的密报,上面罗列着这几日哪些官员府邸迎来了江南的客人,又是在哪家酒楼私会。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这份名单,太子的眉头越皱越紧。 胡市这还都没影儿呢,铜臭味儿就熏到东宫来了? 放下手中的奏报,太子又揉了揉眉心。 他意识到,新互市虽然还停留在计划中。 可一场关于其未来控制权和利润分配的争夺战,其实已经在长安的酒宴和私宅里悄然打响了。 “殿下,此事需极其慎重。”马周在一旁,见太子面色凝重,便小声提醒道,“江南商贾资本雄厚,若能善加引导利用,确能极大加速互市建设与日后繁荣,减轻朝廷度支压力。” “但若放任其结成利益联盟,垄断要害经营区域,恐将来尾大不掉,形成新的门阀。” “届时朝廷政令难出互市,物价被其操控,甚至可能反被其以撤资相要挟,后患无穷。”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朝廷主导建设互市,是为了国家战略和长远经济利益,是为了掌控丝路贸易主动权,而不是为了扶植起几个富可敌国、甚至能影响边政的巨商大贾。 但他也清楚,完全由朝廷一手包办所有经营,不仅效率低下,易生贪腐,也难以真正调动天下商贾的积极性,难以迅速繁荣市场。 第五百零九章 天上人间坐论商道,赵牧笑谈 “孤知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拒绝商业力量,但也不能放任自流,失了掌控。” “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借助他们的财力物力和经营手段,又能确保朝廷的绝对控制权和互市的公平繁荣,防止一家独大。” 他本能地想立刻策马出城,赶往龙首原那座似乎能解决一切难题的山庄。 但脚步刚抬起,却又顿住了。 上次处理边市风波,赵牧已经点拨过他一次,这次涉及更为复杂的商业利益分配和朝廷规制,难道自己就不能先靠自己和朝臣的力量,拿出个初步的章程来吗? 总是依赖赵兄,自己这个太子何时才能真正独当一面? 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自主意识涌上心头。 他转身,目光变得坚定,对马周道:“传令,召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以及……精通营造与核算的将作监大匠阎立德,即刻来东宫议事。” “我们先议个初步的条陈框架出来,不能再等了。” 太子决定先依靠自己和这些能臣干吏的智慧,尝试去解决这个摆在眼前的新难题。 东宫议事的进展并不顺利。 户部尚胄秉持他一贯的严谨甚至保守的风格,主张朝廷应牢牢掌控新互市的核心区域经营,尤其是丝绸、瓷器、茶叶等利润大宗,最多允许商人租赁摊位,以避免权钱交易和垄断,确保国库收入。 而工部尚书段纶则从实际操作层面提出质疑,认为朝廷缺乏大量精通贸易的吏员,若直接经营肯定效率低下,还容易滋生更多弊病,且建设压力已很大,无力再组建庞大的商业团队。 将作监大匠阎立德则更关注市集的规划布局和建筑规制,对经营之争不甚了了。 几位重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承乾听得头大如斗,只觉得双方都有道理,却又难以调和。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也只得出一个“需从长计议”的结论,未能形成可执行的方案。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些许挫败感,李承乾回到书房,心情愈发烦闷。 他发现自己处理具体政务的经验还是太过欠缺,尤其是面对这些牵扯多方利益的新问题时,远不如处理军国大事或查办案件来得果断。 与此同时,整个长安都因为新互市而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赵牧却处理完天上人间的事儿,便悠悠然返回来了龙首原上的温泉山庄。 这日,赵牧也难得有雅兴,正指挥着云袖和几个手巧的侍女,将新烧制出来的一批琉璃瓶,琉璃盏搭配上初冬的梅枝和南天竹果什么的,做瓶插练习。 “哎,对,那支红梅歪一点,别太正,太正了就傻了。” “那个瓶子太高,换那个矮胖的,对,就是那个肚子圆滚滚的…” 他趿拉着鞋子,裹着件厚袍子,在一旁指指点点,时不时自己上手调整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可就在这时,“秦老爷”李世民又熟门熟路地晃悠进来了,脸上依旧堆着那副愁容,而且一到跟前,便是老调重弹的调子开口道:“赵小友啊,你这儿倒是清闲自在,可愁死老夫了!” 果然,他刚说罢,便又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开始唉声叹气。 这场景见得多了,赵牧连头都懒得回,注意力都在一支梅枝的斜度上:“哟,我说秦老哥这是又怎么了?” “眼下的长安城,还有谁敢给您这位皇商添堵不成?” 赵牧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 “还不是新互市那档子事闹的!”李世民捶着腿,开始大倒苦水,“朝廷想办点事,难啊!” “这钱嘛也紧巴巴的,人手更是不够。” “偏偏那些江南来的同行,闻着味儿就扑上来了,一个个手笔大得吓人,到处请客送礼,就想把好处都捞自己碗里。” “吃相难看,真是难看!” “照这么下去,这新互市还没开张,怕是就得姓了沈,姓了王喽!” “哪还有老夫这姓秦的什么事儿?” 这老家伙是狡猾,竟巧妙地将朝堂上关于经营权之争的难题,转化为一个“皇商”面对其他巨贾不正当竞争的烦恼。 这时,赵牧也终于调整好了那支梅枝,满意地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拿起旁边温着的酒壶,给李世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我当什么事呢。”他嗤笑一声,抿了口酒,“秦老哥,你这又是当局者迷了。” “朝廷握着刀把子印把子,定规矩收税的是谁?” “维持秩序派兵保护的是谁?” “裁判员都是你的人了,还怕几个想上场赚钱的运动员耍花样?” ‘裁判员?运动员?”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随即失笑:“赵小友你这说法…倒是刁钻!” “不过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打个比方嘛。”赵牧用拿着杯子的手,随意指了指那些插好的花瓶,“比如你看,这花儿好看,瓶子也重要。” “但朝廷没必要自己去烧瓶子,更没必要自己去种花。” “天下最好的花匠和窑工多了去了,让他们去折腾嘛。” 他走到一瓶插着红梅和白南天竹果的琉璃瓶前:“朝廷要做的,是定下规矩,什么样的瓶子能拿来用,摆在什么位置,用了朝廷的地方得交多少租金,摆摊的时候不能欺行霸市之类的。” “谁守规矩,谁就能来摆。” “谁不守规矩,”赵牧伸手轻轻一弹,一枚南天竹果掉落在桌上,“那就滚蛋,换人上,反正主动权永远在定规矩的人手里不是?” 李世民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赵小友的意思是…朝廷只做这定规矩、收租子的?” “不然呢?”赵牧挑眉,“难道你让皇帝陛下亲自去跟胡商讨价还价卖丝绸?这叫各司其职。” “朝廷把互市里不同的区块,比如专门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甚至卖驼马牲口的,划出来。” “然后明码标价,公开来竞标嘛!谁出的价高,未来几年这个区的经营权就归谁。” “朝廷坐着收钱,省心省力。至于他们能不能赚钱,能赚多少,那是他们的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规矩得定死。” “比如,不能以次充好坏了朝廷声誉,不能欺压其他小商人,价格不能高得离谱吓跑客人。” “违反了,重罚,罚到他倾家荡产,以后永远别想再进场。” “这叫…嗯......特许经营权!” 第五百一十章 招标新策,沈万金暗谋 “特许…经营权…”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越琢磨越觉得妙不可言。 这一招,不仅完美解决了朝廷经营效率低下的问题,引入了商业活力,还能通过竞价获得大量收入。 更关键的是,通过设定规则和惩罚措施,朝廷的掌控力非但没有削弱,反而以一种更超然、更有效的方式加强了! 还能防止一家独大! 妙啊!实在是妙! 李世民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的困惑和愁绪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不禁又称赞道:“妙啊!” 长长吁了一口气,李是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好一个特许经营权!” “赵小友,这回你可是帮老夫解了大惑了!” “这法子…简直绝了!’” 李世民激动得差点想立刻回宫拟旨,可又强行按捺住,举起酒杯道:“来,赵小友,今日可真是茅塞顿开,老夫得敬你一杯!” 赵牧懒懒的碰了一下杯,无所谓地笑笑:“嗨.....就瞎琢磨呗。” “做生意其实没那么复杂,别老想着什么都攥自己手里,累得慌。” “做好规划,定好规矩。” “然后让会干活的人去折腾,咱们躺着数钱他不香吗?” 李世民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心情更是畅快无比! 只觉得多日来的阴霾,也已经随之一扫而空。 又坐了一会儿,跟招募仔细询问了些关于招标细节、如何防止串标压价等可能存在的问题。 赵牧也随口答了,虽不系统,却总能点到关键。 直到日落西山,李世民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年轻了十岁。 赵牧送走他,回头看了看那些插花,对云袖笑道:“嗯,这瓶不错,回头摆我屋里去。” “对了,刚说到哪儿了?下一个该学哪种瓶器的插法了?”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影响国策的谈话,不过是午后一段无足轻重的闲篇。 李世民回宫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召见了心腹重臣,将赵牧那套“特许经营权”的理念,结合自己的理解润色成了一份详尽的《新互市经营管理办法纲要》。 纲要明确提出了“朝廷主导、商业运作、公平竞争、依法监管”的核心原则。 次日大朝会,当这份纲要由中书舍人朗声宣读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激烈的辩论。 以魏征为首的一些清流言官,首先发难,忧心忡忡地表示此举恐使“国器私用”,将关乎边疆稳定的重要贸易交给逐利的商人,风险太大,且易生腐败。 而一些与地方豪商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沉默不语,或语焉不详。 但李世民决心已定,李承乾也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 太子甚至拿出了东宫幕僚连夜核算出的初步预算对比。 若由朝廷直接经营,前期投入巨大且见效慢。 若采用特许招标,不仅前期投入大大减少,还能立即获得巨额保证金和首年租金,用于后续建设和戍边开支。 户部尚书戴胄在仔细权衡后,也站出来表示,若监管措施得力,此法或可一试,至少能极大缓解国库当下的压力。 兵部尚书则从战略角度考虑,认为朝廷集中精力于军事控制和规则制定,远比分散精力去经营买卖更为重要。 在皇帝和太子的强力推动下,以及切实可见的利益面前,反对的声音逐渐被压了下去。 《新互市特许经营招标法令》的细则开始由户部牵头制定,明确规定招标范围、流程、保证金制度、经营者义务和违规惩罚措施,尤其强调了对商品质量、价格公平和竞争秩序的严格监管。 消息正式传出,整个长安商圈彻底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实力雄厚的江南商贾们,更是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这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走门路,而是摆在明面上的公平竞争,至少表面上是公平的,所以比拼的就是财力、物力和经营策略! 扬州巨贾沈万金下榻的别院里,灯火通明。 他召集了带来的核心账房、管事和得力管事,对着官方发布的区域划分图和招标细则,反复研究。 “东主,这‘丝绸瓷器综合区’是块最大的肥肉,但竞争也必然最激烈。” 老账房指着图纸,面色凝重,“光是保证金,就不是个小数目。” “长安本地几家大绸缎庄和瓷器行肯定想插手,听说太原、洛阳的几家也有意前来。” “还有那些西域胡商,他们虽现金可能不如我们,但渠道优势明显。” 沈万金眯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无妨。保证金我们出得起。” “论丝绸瓷器的货源、品质和成本,江南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光有明面上的优势还不够。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部署了两条线。 明线上,他让账房们全力以赴,精心核算,务必做出一份最有竞争力又保证利润的标书。 同时,继续加大公关力度,不是去行贿,他知道那是蠢招。 所以广泛结交长安各界名流,营造声势,展示实力,甚至放出风声“万金商号对此志在必得”,从心理上给潜在对手施加压力。 而暗线上,则开始动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沈万金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对身旁的心腹淡淡地说道:“漕帮的刘把头,年前是不是想运一批私货走咱们的船?” “当时驳了他的面子,现在正好还个人情给他。”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道:“听说最近往长安运好料的船不少,河上风浪大,磕了碰了,潮了霉了,也是常有事。” “就让刘把头帮咱们那几位朋友好好照料一下货物,别太急赶路。通关的时候,也请各位爷们仔细些查,都是上等货色,可不得多费些时辰?” “明白,东家。”心腹管事立刻躬身,低声道:“出点合情合理的意外,绝不会扯到咱们身上。” 漕运水道上,沈万金的商号经营多年,与各路漕帮关系盘根错节,做些小动作并不难。 而另一条暗线,他派出手下机灵的小厮,伪装成茶博士或货郎,混迹于其他潜在竞标者常去的茶楼、客栈,设法打探他们的底价策略和筹备情况。 一时间,长安商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几家有意竞标丝绸区的关中商户,果然陆续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一批苏绣在运河上因“船舱漏水”受了潮损。 一车精品瓷器在进入京畿关卡时被仔细查验卡了足足三天,差点耽误了事…… 虽然损失不大,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五百一十一章 漕运受阻现端倪,夜枭探沈家 百骑司的探子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市场上这些异常的波动和些许怨气,将其汇总报到了东宫。 李承乾看着报告,眉头紧锁道:“又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查!给孤仔细查!” “看看是不是那个沈万金在背后搞鬼!” 然而,沈万金做事极为老练,所有指令都是口头下达,且中间经手了几道,就连百骑司一时竟也难以抓到直接证据。 只知道这个扬州来的富商,一边大张旗鼓地展示财力,一边似乎又在暗中搅动着浑水。 招标的日子越来越近,紧张的气氛几乎弥漫在整个长安城。 几家有意竞标“丝绸瓷器区”的关中商户遇到的“小麻烦”,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生意场上,货物运输出点意外耽搁几天。 虽令人恼火,却也并非罕见。 但随着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且都精准地落在几个潜在的竞标对手身上,味道就有些变了。 长安西市,瑞福祥绸缎庄的东家王掌柜,看着那几匹因为运河上“意外”渗水而生了霉点的苏锦,心疼得直抽抽。 这原本是他压箱底的货,指望着在招标前展示实力用的。 “又是漕帮那帮杀才!”他咬牙切齿地对合伙人抱怨,“早不淹水晚不淹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去找刘把头理论,他倒好,赔着笑脸说是意外,愿意照价赔偿!” “可这是钱的事吗?” “耽误了招标,他赔得起吗!” 类似的不满和疑虑,在几个受影响商户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 大家虽然不敢明说,但心里都隐隐觉得,这背后怕是有人在搞鬼,最大的嫌疑,自然指向了那个风头最劲、放出话来志在必得的扬州佬沈万金。 可猜测归猜测,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财力通天的巨贾。 这股怨气,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传导到了天上人间。 这日晚间,赵牧正在三楼雅间里,听一位新来的琴师弹奏一曲。 阿依娜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公子,楼下有位姓王的掌柜,是西市瑞福祥的东家,说什么也要见您一面,说是有冤情要陈,还塞了这个过来。” 她说着,递上一张名刺和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盒内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瑞福祥?不认识。”赵牧正听到妙处,闻言微微蹙眉,眼睛都没睁:“有冤情不去京兆府,跑我这勾栏之地来做甚?” “轰出去算了....” “公子....”阿依娜却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老钱问过了,那王掌柜说…说此事可能与朝廷的新互市招标有关,他人微言轻,求告无门,说是听闻…听闻您…与东宫那边能说上话,所以…” 老钱是天上人间的大管事,消息灵通,显然知道些东宫对赵牧的礼遇。 “新互市?”赵牧这才睁开眼,手指随着琴音在桌上轻轻敲击着,摇了摇头道:“这帮人......还真是会找地方。”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但终究还是摆了摆手,吩咐道:“罢了,就让他上来吧,听听他到底有什么天大的冤屈,值得拿这好东西来敲门。” 片刻后,一个面带焦虑、衣着体面但难掩疲惫的中年商人被引了进来,一进来就躬身作揖,几乎要跪下:“小人王仁贵,冒昧打扰赵东家,实乃走投无路,求赵东家给小民指条明路啊!” 他情绪激动,将货物屡遭“意外”,还有怀疑沈万金暗中下绊子却又苦无证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牧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听完他的哭诉,打了个哈欠:“王掌柜,你这事儿吧,听着是挺倒霉。” “不过,你这无凭无据的,我怎么帮你?” “总不能空口白牙就去跟…嗯…就去跟人说,沈万金不是好东西吧?” \"小人不敢求东家出面!\"王掌柜急得都快哭了,连连作揖道:\"只求…只求东家能帮忙递个话,让上面的大人们知道有漕帮这么回事就行!” “小人实在是…...实在是没路子了!” 看来他其实也不知道具体能求什么,只是病急乱投医。 “行了行了,话呢,我听着了,但东西拿回去。”赵牧摆摆手,打断了他,并指了指那玉佩道,“我这儿不缺这个。” “至于漕帮…...”赵牧沉吟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事有点意思,毕竟牵扯到他想看热闹的新互市招标。 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随口吩咐道:“去让人查查那个沈万金,看看他的屁股干不干净。” “重点瞧瞧他家那条漕运线,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记住,看看就行,别咋咋呼呼的。” 语气轻松得像是让下人去街口买包子。 王掌柜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赵牧肯帮忙,至少他认为是帮忙,便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依娜领命而去,赵牧虽没指名道姓,但她知道该找谁。 夜枭的行动效率极高。 不过两三日,一份简短的密报就放在了赵牧的书桌上。 报告内容让赵牧挑了挑眉。 夜枭的人重点监控了沈家旗下一条定期往返于扬州和长安的漕船“万金号”。 发现该船在例行运送粮食的同时,竟利用夹层和底舱特殊结构,大量夹带未登记在册的紧俏江南手工业品,如高档漆器、精美刺绣、稀有药材,甚至还有少量做工极其精巧、疑似仿制官造的首饰。 其数量和价值,远超正常商队携带样品的范畴,涉嫌偷漏巨额关税。 更值得注意的是,探子回报,“万金号”在途经几处关键运河闸口时,与值守的税吏关系异常“热络”,往往只需船老大上前低声交谈几句,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查验过程便会“异常顺利”地快速通过,几乎从未被仔细检查过夹层。 “呵,”赵牧看着报告,轻笑一声,“这沈万金,生意做得挺花啊。明面上争标王,暗地里搞走私。” “这要是捅出去,可就不是竞标失败那么简单了。” 他放下报告,对阿依娜道:“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抄录一份。原报告给东宫送过去吧。” “怎么处理,让太子殿下自己定夺。”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随手拍死一只嗡嗡叫还试图挡路的苍蝇,过程甚至还有点无趣。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位新琴师的指法上,琢磨着怎么让他弹得更合自己的心意。 第五百一十二章 罪证确凿惊东宫,招标风云 夜枭送来的密报,如同一声惊雷在东宫丽正殿炸响。 那薄薄的几页纸,却重逾千斤。 李承乾逐字逐句地看着,报告里不仅详述了“万金号”漕船利用夹层走私的具体手法、涉及的物品种类和惊人估值,还附上了暗探潜伏观察记录的与关卡税吏异常接触的时间、地点及疑似交接财物的细节描述,甚至还有一两名被买通的船工在威吓下的初步口供摘录。 铁证如山,脉络清晰。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铁青,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猛地一拍紫檀木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好一个沈万金!好一个‘诚信经营’的万金商号!” “竟敢如此欺瞒朝廷,行此鼠窃狗偷之事!” “一边道貌岸然地竞标朝廷新政,一边干着挖朝廷墙角的勾当!” “无耻之尤!” 走私偷税,数额巨大,且是在朝廷全力筹备新互市,三令五申强调法纪的当口! 这不仅仅是贪图钱财,更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挑衅,是将国家法度视若无物! 李承乾胸中怒火翻腾,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下令,百骑司倾巢而出,将沈万金一伙连根拔起,锁拿问罪,查抄家产,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但他深吸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了这股立刻发作的冲动。 他拿起那份密报和附件,对侍立的马周沉声道:“备马,孤要即刻入宫面圣!”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仔细地看完了所有材料,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那几页纸轻轻放下,手指却似不经意的在‘沈万金’三个字上缓缓划过。 眼眸深处,更是像结了一层看不透的冰 “罪证确凿,其行可诛。”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所以承乾,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承乾压下怒火,拱手道:“父皇,此獠无法无天,罪大恶极!” “儿臣以为,应立即逮捕沈万金及其核心党羽,查封万金商号在长安及运河沿线所有产业,按《户婚律》及《杂律》严办,查抄家产充公,首恶明正典刑,以震慑天下宵小!” 李世民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在光滑的龙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眼中闪烁着历经风雨的老辣与算计:“此刻拿人固然痛快,但承乾你想过没有,明日便是新互市特许招标之日。” “消息若此刻传出,必然引发轩然大波,恐令其他诚心前来竞标之商贾人人自危,以为朝廷鹰视狼顾,缺乏容人雅量,从而动摇他们对新互市政策的信心,甚至可能引发江南商帮的集体恐慌,反而不美,不利于大局。” 顿了顿,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继续道:“这沈万金,不是倾尽家财、上蹿下跳地想当这个标王吗?\" \"好,朕就让他当这个标王!” 李承乾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父皇?这…岂非便宜了此贼?”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略带嘲讽的弧度:“让他按部就班地参与竞标,让他以为自己手段高明,瞒天过海,志在必得。” “让他当着天下商贾的面,喊出最高的价钱,签下正式的契书,交出那巨额的保证金和首年租金——那可是他真金白银掏出来的。” 他的声音逐渐转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等他志得意满,拿下标王,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正做着独占丝路巨利的美梦之时,我们再以此铁证,公开拿问!” “届时,他所付出的所有钱财,正好充入国库,弥补其走私偷漏的税款亏空,更添一笔意外之财!” “而其人所犯之罪,正好以此为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至于他所中标项,”李世民语气一转,“可由出价次高者顺延承接,若次高者亦不堪用或不愿接,则由朝廷暂管,另寻可靠商人接手便是。” “如此,既严惩了不法之徒,追回了损失,又最大限度保全了朝廷颜面和招标进程的稳定,岂不更周全,更狠辣?” 李承乾听完,心中豁然开朗,犹如拨云见日,对父皇的老谋深算佩服得五体投地:“父皇圣明!儿臣思虑不周,只图一时痛快!” “此法确是老成谋国、万全之策!既维护了法度,又稳住了大局,更让此贼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嗯。”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理。” “百骑司那边,加派最得力的人手,昼夜不停,严密监控沈万金及其核心党羽的一举一动,确保其无法外逃或销毁关键证物。” “待明日招标结果一出,契书签订,保证金入库,立即动手拿人!要快、要准、要狠!” “儿臣遵旨!”李承乾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他立刻返回东宫,调兵遣将,一道道指令悄无声息地发出。 百骑司的精锐探员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牢牢盯死了沈万金及其心腹常去的所有地点。 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然撒开,只待明日猎物最得意忘形的那一刻,便可骤然收网。 而此刻的沈万金,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他正在其奢华别院的暖阁中,听着账房先生最后一次激动地核算确认标书上的最终金额,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春风得意的笑容。 各路打探来的消息似乎都显示,主要的竞争对手们近来似乎都运势不佳,士气低落,或底气终究逊他一筹。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明日高调中标,拿下那象征财富与地位的“标王”匾额,在新互市呼风唤雨,财源广进,乃至借此机会将触角深入朝堂的美妙场景。 “恭喜东主,贺喜东主!”他的心腹管事凑上前,满脸堆笑,酒杯举得老高:‘东主洪福齐天!明日之后,这新互市头一份的荣耀和财源,可就都是咱们的了!往后这长安城里,谁不得看咱们万金号的脸色?” 沈万金得意地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哈哈,好说,好说!诸位辛苦,待明日事成,在场诸位,皆有重赏!” “今夜大家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随我一同去摘下这桂冠!” 在他看来,金钱开道,手段用尽,一切尽在掌握。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中标后要如何进一步“打点”新互市的监管官员,如何排挤其他中小商户,以获得更多的特权和垄断利益。 第五百一十三章 标王落定 招标前夜的长安,表面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因为各地商贾云集而显得格外繁华喧嚣,然而在这喧嚣之下,却暗藏着一触即发的雷霆。 与此同时,龙首原山庄里却是一片静谧。 赵牧刚听完阿依娜关于“事情已办妥,报告已完整移交东宫”的回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后续发展毫不关心,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一块石子,至于涟漪能荡多远,本来他就并不在意。 “嗯,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另一件“小事”上。 “哎,对了,刚说到哪儿了?” “回头咱们在天上人间搞个琉璃珍品鉴赏会怎么样?” “把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造型最别致,还有那些颜色最稀罕的琉璃器都摆出来,弄点亮堂的灯火照着,搞个限量发售,价高者得。” “回回血,顺便也让那些江南来的,北地跑的土财主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好东西,别整天抱着些破铜烂铁当宝贝。” 阿依娜闻言,碧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恭声道:“公子主意总是这般精妙。奴婢这就去安排,定将场面办得风风光光。” 赵牧满意地点点头,惬意地缩回温暖的软榻里。 仿佛沈万金的滔天富贵与顷刻覆灭,还不如他明天能靠卖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儿”赚多少钱来得重要,毕竟这大唐可满地都是真龙天子的传人啊。 尤其是皇室那些有钱的有闲的,更是跟那些西方大蜥蜴似的,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了...... 窗外,月色清冷,悄然笼罩着这座即将迎来一场商业风暴的帝国都城。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要心怀鬼胎或志得意满,或焦灼不安的度过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翌日。 长安城西市附近的官署区,平日里的肃静被今日的热闹喧嚣所取代。 新设立的“大唐西域互市筹备司”门前车水马龙,穿戴各异的商贾们,有头戴幞头的关中豪强,也有裹着绣金缠头的西域胡商,或乘车马,或坐肩舆,或步行而至,人人脸上都带着或紧张,或期待,或志在必得的神情。 今日,便是新互市首个,也是最大一块肥肉......丝绸瓷器综合区特许经营权的招标之日。 厅堂之内,紫檀木的案几上铺着暗红色贡缎,布置得庄重而不失奢华。 户部,工部以及将作监的官员端坐上方,面色肃然。 下方,来自天南地北的巨商们按照名帖落座,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今日在这京中闹出不小动静的扬州富商沈万金,自然是全场焦点。 这家伙穿着一身崭新绛紫色团花绸缎袍,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碧光莹莹,脸上挂着惯有的,和气温厚的笑容,与相熟或不相熟的商人拱手寒暄,应对自如。 只是那细长眼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志在必得的决心。 他身旁的账房先生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的便是沈家精心核算出的标书以及足以令无数人瞠目的保证金凭证。 说是竞标,其实就东宫根据赵牧给出的法子,搞得一场简单竞拍会罢了..... “诸位东家,今日招标之规,想必已了然于胸。” 主持的户部侍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开始, “价高者得,但亦需考量经营资质,货品来源。” “现在,请对丝绸瓷器综合区十年特许经营权出价!”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报价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泾阳张氏,年奉五万贯!” “洛阳王氏,六万贯!” “西域康记,六万五千贯!” ……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突破了十万贯大关。 竞争主要集中在关中,洛阳的几家老字号和沈万金之间。 沈万金始终气定神闲,直到价格喊到十二万贯,场内声音渐稀时。 一位洛阳商人咬牙喊道:‘十二万五千贯!” 沈万金闻言,有些不屑的撇了一眼那王掌柜,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手。 “扬州万金号......”他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才轻飘飘的宣布道,“年奉十五万贯。” 嘶...... .场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价格,远超之前众人的预期,利润空间已被压缩得极薄,甚至有些冒险。 先前叫价的几家代表面面相觑,最终无奈摇头放弃。 实力稍逊者,更是连惊叹的力气都没了。 户部侍郎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亦有讶异,随即敲下木槌:“十五万贯一次!” “十五万管两次!” “十五万贯.......三次!” “成交!”那户部的侍郎也知道是收了好处,还是被申万金这十万贯的价格给惊到了,竟有些迫不及待的猛敲落槌! “恭喜扬州万金号沈东家,夺得头筹!” 霎时间,各种目光聚焦在沈万金身上.......羡慕,嫉妒,钦佩,探究。 “承让,承让!”沈万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身团团作揖:“多谢诸位成全,日后在新互市,还望各位朋友多多帮衬!” 接下来便是签署正式契约,缴纳那笔令人头晕目眩的十五万贯保证金。 沈万金交付完签票,签字画押时,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看着官府吏员将钱票收讫,契约盖章生效,他心中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地,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往西域的财富之门已为他彻底敞开。 几日后,沈万金在崇仁坊一间奢华别院内大排筵宴,歌舞不休。 受邀而来的,多是他的同乡,依附于他的小商人以及一些平日里交好的官员。 席间觥筹交错,谀词如潮。 ““沈东家,大手笔啊!” “这标王除了您,谁还敢拿!” “日后这新互市的丝绸瓷器买卖,可就全看沈东家的脸色了!” “何止新互市?” “依我看,用不了几年,恐怕这长安城的绸缎行,也得唯沈东家马首是瞻!” “佩服佩服!” “日后在这新互市,我等还要多多仰仗沈东家提携啊!” 沈万金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块“标王”招牌,进一步整合资源,甚至将触角伸向更广阔的领域。 “诸位!今日之喜,全赖大家帮衬!沈某在此谢过!往后有财一起发!” 沈万金高举酒杯,声音因激动和酒意而有些嘶哑, “干了!” “干!” 宴席气氛达到高潮。 然而,就在这喧嚣鼎沸之时,别院那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第五百一十四章 沈氏倾覆 “砰”的一声巨响,压过了丝竹笑语。 院内瞬间一静,所有宾客都愕然地望向门口。 只见火把骤然亮起,映照出一片森然寒甲! 如狼似虎的百骑司缇骑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住所有出口,为首的都尉面色冷峻,手持一份公文,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主位上脸色骤变的沈万金身上。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私宅!可知今日是谁在设宴?” 沈家一名管事壮着胆子上前呵斥。 那都尉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展开公文,冷声宣读:“奉东宫谕令!” “查扬州商贾沈万金目无国法,操控标会之罪!” “并长期勾结漕帮,利用官船夹带私货,偷逃巨额国税。” “为谋私利,行贿漕运税吏,败坏纲纪,更于此次招标之前,暗中指使漕帮,滋扰阻挠其他竞标商户,企图垄断经营,其行恶劣,罪证确凿!” 每念一条,沈万金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座宾客更是鸦雀无声,惊得魂飞魄散。 “即刻锁拿沈万金及其一干涉案党羽,查抄所有账册,货物!” “相关人等,一律带回诏狱候审!”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都尉合上文书,厉声喝道,“全都给我拿下!” 如虎似狼的缇骑立刻扑上,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沈万金及其身旁几个核心管事拖拽下来,铁链加身。 女眷的尖哭声,宾客的惊呼声,杯盘落地破碎声顿时响成一片,先前还一派欢庆的宴会转眼间鸡飞狗跳,狼藉不堪。 沈万金被拖过院子时,看到另有缇骑正从他书房中抬出一箱箱账本,密信,甚至从他停靠在码头的“万金号”漕船上,也起获了大量未报税的紧俏货物。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所谓的志在必得,风光无限,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笑话。 他想到那巨额的保证金和刚刚签下的契约,更是心如刀绞,那不仅是他的家财,更成了钉死他罪名的铁楔! 完了,全完了! 无边的恐惧和悔恨瞬间将他吞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长安各个角落。 商界为之巨震,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兔死狐悲,更多人则是噤若寒蝉,深刻感受到了朝廷推行新政,整顿秩序的雷霆手段和决心。 而且,在朝廷公布的铁证面前,竟也压根没人怀疑,这就是东宫和朝廷在割韭菜...... 毕竟在这大唐,皇帝和太子殿下真要割韭菜,完全没有必要这么麻烦。 只需要努努嘴,甚至就会有人把事儿般的妥妥贴贴,让皇家压根沾染不到一丝麻烦。 所以,百司骑直接手持东宫令上门拿人,竟反而没人质疑,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翌日清晨,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仔细翻阅着百骑司送来的初步审讯录和查抄清单,脸上露出一丝冷厉的笑意。 他看向身旁的马周,也不免担心道:“孤还是担心眼下这关头拿下这沈万金,会招来非议.....” 马周却躬身道:“殿下英明果断,沈万金那厮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此举不仅追回损失,充盈国库。” “更是以儆效尤,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之徒,为新互市的顺利开市扫清了一大障碍。” “而且,臣也探查过了,这厮近些时日,可不光试图操控标会,竟还没少干借势欺压其他同行之事,依臣看拿下他不仅不会招来非议,反而还会令不少人拍手称快!” “顺便,也能所有人看清楚,东宫和朝廷对这新互市的重视!” “只是...那空出来的标王之位......”马周说到最后,停下了。 “按父皇的意思,由出价次高者顺延承接,若其不愿或不堪此任,便由朝廷暂管,另觅良商。”李承乾放下文书,目光望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龙首原上的山庄, “说起来,此次能如此迅速锁定铁证,还多亏了...某些人无心插柳的提醒。” 他心中对赵牧那份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信息,再次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佩服和好奇。 这位赵兄,究竟还有多少看不透的本事? 而就在太子殿下在东宫,想着赵牧还有多少好东西藏着的时候。 平康坊的天上人间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三楼最大的“揽月轩”今夜不接待外客,却被布置得流光溢彩,比平日更胜十分。 数十盏特制的琉璃灯盏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而光线聚焦之处,是一张张铺着墨绿色丝绒的长案。 案上陈列的,正是今夜的主角.......各式晶莹剔透,造型奇巧的玻璃器。 有杯壁薄如蝉翼,能清晰映出酒液琥珀光泽的高脚杯。 有雕琢着细密缠枝莲纹,入手冰凉滑腻的执壶。 有憨态可掬,线条圆润的动物造型摆件。 更有几件利用了不同金属氧化物烧制出的,带着淡淡青,紫,黄晕彩的稀罕物,在灯光下变幻着微妙的光泽。 其实这些玩意儿就是在烧制玻璃的时候顺手弄得罢了。 赵牧一身墨色暗纹常服,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一张铺着软裘的宽大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无色透明的磨花高足杯,看似随意,目光却懒洋洋地扫过全场。 云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袭湖蓝色缀珍珠的齐胸襦裙,发髻高绾,簪着赵牧新送她的那支水色极好的玻璃簪子,正领着几位同样容色出众的侍女,向被邀请来的豪商巨贾们轻声介绍着这些“玻璃珍玩”。 阿依娜则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碧眼如鹰,安静地侍立在赵牧身侧不远处,看似不经意,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被邀请来的客人,多是此次新互市招标中的胜出者,或是实力雄厚,与天上人间有往来的大商人。 他们个个衣着光鲜,此刻却大多失了平日的沉稳,围着那些玻璃器啧啧称奇,眼中满是惊叹与贪婪。 “妙!妙啊!” “赵东家,此物只应天上有啊!” 一位来自洛阳的丝绸商捧着一只浮雕着螭龙纹的玻璃碗,爱不释手。 “啧啧......这透亮,这手感,比那水精更润,比美玉更透!” “赵东家真是点石成金!”另一个关中本地口音的瓷器商也是连声赞叹。 “不知此物…作价几何?”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第五百一十五章 琉璃珍玩耀平康,暗流涌动 赵牧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老板谬赞了,不过是烧着玩的玩意儿,图个新奇。” “而且今日请各位来,也是赏玩品鉴为主。” “若真有合眼缘的,待会儿自有竞价环节,价高者得。” “届时,想不想要就全凭各位心意嘛!” 赵牧这话说得轻松,却瞬间将气氛推向了更热烈的期待中。 什么赏玩品鉴,分明就是一场顶级奢侈品拍卖会。 白日朝廷刚搞过一场盛大的竞标会,这些大商自然是熟悉流程,甚至还有人笑称赵东家学的够快......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朝廷那场竞标,还是在赵牧的指点下才搞出来的呢。 很快,竞价开始。 由云袖主持,阿依娜负责记录。 气氛远比官府的招标更显轻松,却也更加热烈。 “这套四季花卉杯,底价一百贯!” “我出二百!” “三百!” “五百贯!” 价格一路飙升,叫价声此起彼伏。 商人们仿佛忘了沈万金的前车之鉴,沉浸在追逐稀世珍宝的狂热中。 一套十二只的磨花酒杯拍出了八百贯的天价,那件带着淡淡紫色的胡瓶更是被一位江南茶商以一千五百贯捧走…… 赵牧只是看着,偶尔抿一口杯中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轮激烈的竞价过后,气氛稍缓,仆役们奉上精巧的茶点和低度果酒。 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自然从玻璃器转到了刚刚尘埃落定的新互市和沈万金案上。 赵牧看似随意地踱步过去,立刻被几位商人围住。 “赵东家,沈万金这事…真是令人唏嘘啊。” 一位姓钱的粮商感慨道,小心地试探着口风。 “哦?钱老板认识他?” 赵牧挑眉,接过阿依娜递来的新酒杯,语气随意。 “谈不上深交,只是…兔死狐悲,心里有些不踏实。”钱老板苦笑,“当然,我也不是质疑朝廷的决定,只是觉得这新互市前景是好,可规矩也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赵牧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灯光透过玻璃杯在掌心投下斑斓的光影,轻笑一声:“钱老板多虑了不是,要知道朝廷立规矩,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在一条平整大道上安心赚钱,不是把路堵死。” “沈万金那是自己非要往路边的泥坑里跳,还想着把别人也绊一脚。” “所以才栽了,这怪得了谁呢?”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道:“要我说啊,旧的石头搬开了,新的路才更好走,朝廷如今是真心实意要把这新互市做成千秋万代的生意,看重的是长远和信誉。” “咱们做商人的,只要本分经营,拿出真东西,好货色,诚信为先,有什么好怕的?” “说不定,这还是咱们老实人的机会呢。” 几句话,看似闲聊,却让周围几位商人眼睛一亮,心中的忐忑消散大半,纷纷点头附和: “赵东家高见!” “正是此理!诚信为本,方能长久!” “看来日后在新互市,还得更加谨言慎行,拿出十足的诚意才行。” 又有一位刚接下沈万金部分丝绸份额的姓周的商人凑近些,低声道:“赵东家消息灵通,可知…那边空出来的标王之位,最终会花落谁家?” “会不会…再起什么波澜?” 他指的当然是沈万金的综合区头名位置。 赵牧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毕竟那是朝廷和东宫要考虑的事。”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略带玩味地扫了一眼周围竖起的耳朵, “我要是那位接手的,肯定会先把沈万金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扔得远远的,老老实实,甚至做得比朝廷要求的更好。” “这时候,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做得好了,可是名利双收的好机会。” 周姓商人若有所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位主要经营西域货品的胡商略带醉意地凑过来,向赵牧抱怨道:“赵东家,您是不知道,近来这西市也颇不太平。”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伙西域来的生面孔,盘了阿罗顺旁边不小一个铺面,卖的那波斯绒毯,颜色鲜亮得邪乎,价钱却压得极低!” “还有种说是大食国秘法的染料,竟敢号称永不褪色,抢了不少老字号生意。” “这帮人路子野得很,跟市署那帮爷们打得火热…” 赵牧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只是举杯示意了一下:“西市嘛,人来人往,哪年没点新鲜事?” “做生意,各凭本事罢了。” “咱们啊,还是先顾好自己眼前这摊子。”他打了个哈哈,将话题轻巧带过,又举杯道,“来,诸位,尝尝这新酿的葡萄酒,配上这玻璃杯,滋味可是不同。” 那胡商见赵牧似乎不感兴趣,也不好再多说,只得讪讪举杯。 宴会直至深夜才散。 客人们或是心满意足地抱着高价竞得的玻璃珍玩,或是满腹心思地琢磨着赵牧方才的话,陆续离去。 云袖指挥着侍女收拾残局,阿依娜悄无声息地走到赵牧身边。 “公子,方才那位穆老板说的西市新来的西域人…” “嗯,”赵牧脸上的慵懒笑意淡去,眼神清明了些,“听到了。” “颜色异常艳丽又低价的绒毯,还又号称永不褪色的染料?” “听着是有点意思......”赵牧心想自己后世来的,都没听过永不褪色的颜料呢,这大唐竟然还有人敢如此夸口?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吩咐道:“闲着也是闲着,回头让人去瞧瞧那伙人是哪路神仙,做的什么路数生意,看看就行,别瞎搞。” “是。”阿依娜低声应下,身影悄然后退,融入阴影之中。 赵牧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平康坊特有的脂粉和酒气吹拂进来。 楼下依旧笙歌隐隐,繁华不休。 他看着这片璀璨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沈万金的倒台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涟漪正在扩散。 而这新出现的,带着“超前”技术和诡异低价的神秘西域商团,又像是水底新冒出来的泡泡。 这长安城的水,看来是永远不会真正平静下去。 “永不褪色的染料?”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呵,这戏台,还真是从不缺新角儿登场。” 第五百一十六章 工坊瓶颈,山庄解惑 新互市的招标余波渐平,琉璃鉴赏会的热闹也散了场,但东宫丽正殿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李承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敲打着面前一份来自将作监的呈报,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贞观瓷”工坊试行新法后的数据.......成品率非但未如预期般提升,反而从原先的十窑二三成,跌至不足一成。 更让他心烦的是,伴随数据而来的,还有几位老师傅联名的“陈情书”。 字里行间虽保持着恭敬,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委屈和抵触。 大意是:瓷器之道,重在经验手感,火候釉色,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今强行以死板数字框定,窑温需得几刻几厘,釉料需称几钱几分,匠人束手束脚,灵气全无,烧出的瓷器虽规整,却形同呆物,失了贞观瓷独有的润泽与神韵。 “孤是为了让工艺更精进,产量更稳定,为何反倒不如从前?” 李承乾放下文书,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看向一旁的马周,“莫非真是孤操之过急,此法…真的不适于瓷器一道?” 马周沉吟片刻,谨慎道:“殿下初衷是好的。” “标准化,流水线之法,于军器监打造制式兵器时已见成效,效率大增,质量亦稳。” “只是…瓷器不同于兵刃,或许…更重匠人之心手合一。” “强行割裂,恐适得其反。” 道理李承乾明白,但挫败感却挥之不去。 尤其是一想到那些暗中等着看笑话的旧势力可能发出的讥讽,他便觉得面上无光。 沈万金案积累的雷霆威信,似乎在这小小的瓷器工坊里碰了软钉子。 沉默良久,他霍然起身:“备马,去龙首原。” 再到龙首原山庄,李承乾已轻车熟路。 庄内仆役见是太子,无声行礼后便引他入内。 绕过影壁,却听得后院传来一阵诱人的食物焦香,还夹杂着赵牧清晰的指点声。 “火候,注意火候!“ “说了这会儿要撤掉明火,用余温焖透!” “哎对对,翻面,刷油…均匀点!” 只见小厨房外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铁皮桶炉子,赵牧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指挥一个厨娘操作。 那厨娘面前铁架上,正烤着几只肥嫩的羔羊腿,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云袖和阿依娜也在旁边看着,一个递调料,一个拿着本子似乎在做记录。 “赵兄这是…”李承乾一时忘了烦恼,好奇问道。 赵牧闻声回头,见是他,也不惊讶,笑着招手:“哟,殿下来得正好,尝尝我这新琢磨的胡饼夹烤羊腿肉!” “保证外酥里嫩,吃了一回还想下回!” 赵牧手上沾着油光,额角还有薄汗,看起来更像个兴致勃勃的厨子。 哪还有太子殿下心目中那隐士高人形象? 李承乾苦笑一声:“赵兄好雅兴,只是......孤此番前来,却是又遇到难题了。” “所以又来找赵兄诉苦了.....”太子也没迂回,直接将工坊遇到的困境和老师傅的抵触说了一遍,末了叹道,“…莫非真是我错了?这标准之法,就不该用于瓷器?” 赵牧听完,没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厨娘将烤好的羊腿肉片下,夹在刚刚烤好的,撒了胡麻的饼里,递给李承乾一个,自己也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嗯…火候还是稍微过了点,下次得再早半息撤火。” 他三两口吃完,擦擦手,这才指着那烤炉和一堆调料罐子,看向李承乾:“殿下,你觉得,要保证这烤羊腿每次出来都这个味儿,是靠我这厨娘天生手感,还是靠记清楚啥时候该用啥火,刷多少油,撒哪些料,各撒多少?” 李承乾拿着饼,愣了一下:“自然是…后者更稳妥。” “对啊!”赵牧一拍大腿,月白的袍子瞬间出现了一个油乎乎的手印,可赵牧却也满不在乎的继续说道,“标准这东西,不是用来捆住老师傅的手脚的,是用来把老师傅脑子里那些只可意会的宝贝经验,变成白纸黑字,让普通匠人照着做,也能做出七八分像样东西的宝贝!这叫保底。” 他走到一旁,拿起一小碟厨娘刚刚严格按他给的“配方”称量出的混合香料: “没有这底子,十个厨娘烤出来的羊腿能是十个味儿,好的上天,差的喂狗。” “但有了这底子,至少保证喂不了狗,还能吃,而且大部分时候都还不错。” 李承乾若有所思。 赵牧却擦了擦嘴,继续道:“至于您说的灵气神韵,那是顶尖老师傅在搞定这保底之后,往上琢磨的事儿。” “比如今儿这火比往常旺了点,他可能就自主少烤半刻。” “比如这羊羔更肥嫩,他就多刷一遍油…” “把这些微调的经验做好了,记下来,那就是新的,更好更合适的标准。” 他看着李承乾,语气变得轻松:“所以啊,殿下也别想着一步登天。” “现在工坊要做的,不是立刻让所有瓷器都充满神韵,而是先借着老师傅的经验,定下一个能看能用的基础标准,把成品率稳下来,让大多数匠人先达到合格线。然后,再设个奖励,鼓励匠人们,谁能在达标的基础上,烧出更润的釉,更美的色,更妙的型,就把他的新法子补充进去,变成新标准。” “这样,规矩是活的,匠人们也有奔头。” “那这水平不就一点点滚雪球似的上去了?”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 李承乾猛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饼,羊肉鲜香,饼皮酥脆,方才的烦躁和困惑仿佛也随之被嚼碎咽下。 他眼中重新亮起光彩:“孤明白了!是孤心太急,方法亦显僵化了。” “应先立基,再求进,赏罚分明,令其自成循环!” “就是这么个理儿!”赵牧笑眯眯地又递过去一个刚夹好的饼,道:“来,再尝尝这个,这块肉瘦,我让多刷了遍酱汁…工坊那点事,就跟做饭一样,急火慢工,都得讲究个章法。” 李承乾接过饼,心情豁然开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看着赵牧这般烟火气的模样,再想想他那总能切中要害的点拨,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赵兄,当真是位妙人。 离开山庄时,李承乾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心中已有了一套完善工坊管理的新思路。 而赵牧,则继续回头研究他的烤炉火候,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聊了聊今晚的菜单。 第五百一十七章 西市异动 龙首原回来后的李承乾,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不再强求将作监的老师傅们立刻产出充满“神韵”的极品。 而是直接深入基层,召集工坊大小管事与领头大匠,开了一次务实的小会。 会上,他没再空谈大道理,而是直接拿出赵牧那套“保底”与“拔高”的理论。 “孤知道,诸位老师傅的手艺,是几十年心血熬出来的,是贞观瓷的根基。”太子开门见山,语气诚恳道,“孤要做的,不是废了这根基,是想请诸位老师傅,把这根基里最要紧,最能保证瓷器不烧坏,不难看的诀窍,提炼出来。” “比如,哪种瓷土配比最稳妥?” “窑温大致在哪个区间成品率最高?” “还有釉料的基础方子怎么调不易出错?” 见几位老师傅面色稍缓,太子继续道:“咱们先把这些保底的规矩定下来,写成条文,让坊里所有匠人都能看懂,照做。” “先求一个稳字,让十窑里能有七八窑是规整合格的。” “至于诸位老师傅那手绝活......”话锋一转,太子语气带着鼓励道,“那是咱们贞观瓷更上一层楼的宝贝,若谁要是能在保底的基础上,烧出了更出彩的瓷器,或是改进了工艺,提高了效率,孤绝不吝啬,定会重赏!” “若是成效卓着,孤亲自向陛下请旨,甚至会赐予勋官散职,光耀门楣!” 一番话,既有对传统的尊重,又有现实的利益驱动,还有清晰的阶段性目标。 老师傅们哪里见过如此大人物如此平易近人,本就不敢说是什么,见太子说的还如此诚恳,哪里还有任何抵触情绪。 反而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似乎比之前更懂行,也更通情达理了。 会后,匠作少监主动领着几位大匠,开始着手梳理那些“保底”的经验。 不过旬日,工坊的气氛便为之一新。 新制定的基础操作规程张贴在醒目处,虽然简单,却让普通匠人有了明确的章法可循,心里踏实了不少。 虽然烧出的瓷器大多依旧缺乏灵性,但歪扭开裂的残次品肉眼可见地减少了,成品率稳步回升至五成左右。 这日,李承乾再次来到将作监,一位姓杜的老匠作少监捧着一只新出窑的玉壶春瓶,虽釉色略显平淡,但胎体坚致,形制规整,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殿下您看,按新规矩来的,虽说比不上老师傅的精品,但已是能稳稳上市售卖的佳品了!照此下去,产量必能大增!” 李承乾接过瓶子,入手沉甸甸,触感温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勉励了众人几句,尤其是对几位主动贡献经验的老师傅给予了厚赏。 消息传出,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窃窃私语顿时小了许多。 心情舒畅的李承乾,信步走出将作监,却见马周候在外面,面色略显凝重。 “殿下,工坊之事看来已入正轨,可喜可贺。”马周先道了喜,随即压低声音,“只是,另有一事,或许需殿下留意。” “哦?何事?” 李承乾的好心情稍敛。 “是关于西市。”马周道,“近日市署报来,有一伙新来的西域商人,盘下了原阿罗顺香料铺旁的大铺面,生意极为红火。” “其所售波斯绒毯,色泽之艳丽远胜寻常,价格却低廉近三成。还有一种号称大食秘法所制的染料,亦是以色鲜价低着称,引得不少胡商和长安绸缎坊争相购买,对西市原有经营同类货品的商户冲击不小。” 李承乾微微皱眉:“货优价廉本是好事,又有何不妥?” “殿下,怪就怪在此处。”马周沉吟道,“据老于西域贸易的商人说,那般成色的绒毯和染料,即便在其原产地,成本也极高,绝无可能以此低价售卖。” “且这伙人深居简出,与同行极少往来,却与市署几位官员过往甚密。” “市井间已有传言,说其货品来路…或许有些蹊跷。” 李承乾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万金的案子刚过,他可对“蹊跷”二字格外敏感。 “可知是何处人士?操何地口音?” “领头者自称来自波斯呼罗珊,但据暗中观察者回报,其手下随从口音杂乱,似有突厥,甚至更北边草原的腔调,行事作风也较寻常波斯商人更为彪悍。” 说着,马周又补充道:“百骑司已按例留意,但目前并未发现其有违法之举。” 低价,艳色,神秘的背景,复杂的成员…... 李承乾直觉感到这并非普通的商业竞争。 他沉吟片刻,道:“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清其货品的真正来源。” “还有,他们大量售出绒毯和染料所得的钱帛,流向了何处。” 顿了顿,他想起赵牧常说的“规矩”,又说到:“若他们只是合法交易,便不必干预。但若有不法之举,立刻报来。” “是。” 马周领命。 与此同时,天上人间三楼的雅间内,赵牧正接待着一位特殊的客人....... 正是那日琉璃鉴赏会上抱怨过的胡商穆拉提。 穆拉提此次前来,并非为了风月,而是特意带了一小块色彩极为鲜艳夺目的绒毯碎片,以及一小罐据说“永不褪色”的猩红色染料。 “赵东家,您瞧瞧,这颜色!长安城从未见过!” 穆拉提指着那绒毯,语气激动又带着不甘,“我找人试过那染料,染出的丝绸,放在日头下暴晒半月,颜色果真丝毫不褪!” “这…这简直是神物!” “可他们卖得比我的成本还低!” “如今我们的货都卖不出去了!” 赵牧拿起那块绒毯碎片,指尖摩挲,质地确实不错,但更惊人的是那颜色,一种近乎刺眼的明蓝和亮红,饱和度极高,不像天然染料能达到的效果。 他又打开那罐染料,粉末细腻,颜色纯正得诡异。 “有点意思。”赵牧挑眉,来了些兴趣。 他前世虽非化工专业,但也知道古代要达到这种染色效果和牢度,技术难度极高,成本绝不可能低廉到能如此倾销。 “穆老板可知他们这染料和绒毯,是如何制成的?” 赵牧状似随意地问道。 “完全打听不到啊!”穆拉提苦着脸摇头:“他们口风紧得很,工坊也不让人靠近。” “只听说是用了极西之地传来的秘法。” 赵牧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安慰了穆拉提几句,让他稍安勿躁,先做好自己的生意。 送走穆拉提后,他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收起。 “阿依娜。” “公子。” 阿依娜悄无声息地出现。 “让夜枭的人,别只远远看着了。” 赵牧用手指点了点那块绒毯和染料,“想办法,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特别是那染料,用的什么原料,在哪儿生产的。” “注意手脚干净点,那伙人看来不简单。” 他目光投向窗外西市的方向,眼神微凝。 超前的技术,不合常理的低价,神秘背景的商队… 这组合,可不像只是来做生意的。 看来,长安城这潭水,又要被这新来的“鲶鱼”搅动起来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夜宴笙歌,高价秘方 天上人间,华灯初上。 今夜的三楼“摘星阁”并未举办大型宴会,却比往日更显几分隐秘的热络。 赵牧做东,宴请的客人不多,仅五六位,却皆是长安西市里消息最灵通,门路最广的大行商,其中便有那位刚接下沈万金部分丝绸份额的周姓商人。 厅内丝竹悠扬,却非喧闹的胡旋乐,而是清越的琵琶与婉转的箜篌合鸣。 云袖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簪着那支玻璃簪,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行动间仪态万方,引得几位商人不时侧目。 阿依娜依旧是一身利落胡服,如影子般侍立在赵牧身后不远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酒过三巡,桌上的珍馐动了一半,气氛渐渐热络。 商人们的话题从最近的货价波动,漕运情况,自然而然地拐到了西市那伙新来的西域商人身上。 “说起来,那家波斯宝记的生意,真是邪门的很。”一个经营香料兼营些西洋杂货的孙老板抿了口酒,率先打开了话匣子,“他那绒毯,颜色扎眼得厉害,起初还以为是用了什么劣质染料,可偏偏又不掉色。” “价格还压得那么低,这不是搅局嘛!” “何止绒毯!”周老板点点头,接口道:“他们那染料更吓人。” “永固红,天青蓝,名字起得响亮,染出的料子也确实是那么回事,鲜亮,耐晒。” “城南瑞福祥的王掌柜,就是买了他们的染料染了一批绸缎,成本省下一大截,卖得飞快,可把旁边几家老字号眼红坏了。” “眼红?我看是心惊吧!”另一位主要做药材生意的李老板压低了声音,“老王那人我晓得,最是谨慎,他偷偷找老匠人验过,说那染料…成分有点怪,不像是寻常矿物或植物熬出来的,倒像是…嗯,说不清,反正透着一股邪性。” “恐怕他如今心里也打着鼓,不敢大量用呢。” 赵牧斜倚在主位,手里捻着一颗冰镇过的葡萄,看似听得随意,偶尔才插一句:“哦?还有这等奇事?” “价格低,效果又好,这不是天降横财么?” “诸位老板该高兴才是啊。” “赵东家您说笑了。”孙老板苦笑,“这天底下哪有白掉的馅饼?” “他卖得比咱们成本还低,图什么?” “做善事吗?” “我瞧着,倒像是揣着金元宝砸锅卖铁,所图非小啊!” “听说他们不光卖成品,那染料方子也卖!”周老板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警惕,“就是价钱喊得吓人,而且只卖给有实力的大绸缎坊,还要求买断,不得外传。” “卖方子?” 赵牧捻葡萄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就不是单纯倾销货物了,更像是在…有目的地筛选和渗透。 “可知要价多少?” “三千贯!”周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低声道:“还不还价!” “而且只要黄金或是等值的波斯金币。”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这价格,足以买下西市一个不小的铺面了。 若非真正财大气粗且有野心的豪商,绝无可能考虑。 “这手笔…”赵牧轻轻一笑,将葡萄丢进嘴里,“看来不是求财,是求人啊。” 所求的,自然是那些有实力,有野心,可能为了暴利而敢于冒险的商人。 话题渐渐又转到其他方面,但赵牧心里已有了计较。 宴席散后,他留下周老板又多饮了一盏醒酒茶。 “周老板对那方子,可有兴趣?” 赵牧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老板连忙摆手:“赵东家莫要取笑我了,三千贯买一个来历不明的方子,风险太大。” “况且…他们这手段,总让我想起沈万金那会儿,也是先以利诱人…” 他显然是还心有余悸。 “谨慎些也好。”赵牧点点头,轻声道:“不过,机会往往也伴着风险。”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道:“周老板人脉广,可否帮个小忙?” “打听一下,最近除了瑞福祥的王掌柜,还有哪几家对那方子动了心思,或者…已经私下接触过的?” 周老板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立刻拍胸脯保证:“赵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西市那点风吹草动,瞒不过多少人。” 他清楚,这位赵东家看似不管闲事,但每每出手,必有所中。 送走所有客人,赵牧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平康坊依旧川流不息的人潮。 “公子,这伙人看来所图不小。”阿依娜低声道。 “嗯,倾销货物是手段,售卖核心秘方才是目的。” “而且目标明确,只找最有实力的。”赵牧手指轻扣窗棂,“他们不像来做生意的,倒像来…播种的。” “播种?” “撒下高产的种子,等着看哪棵苗长得最快最壮,然后…” 赵牧没有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种手法,可不像这个时代普通商人的思维。 “夜枭那边有消息回来吗?” “暂未。那伙人很警惕,守得极严,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区域。” “只探听到他们日常采买的原料有些特别,除了常见矿物,似乎还需大量某种西域特有的刺草和…硫磺。” “硫磺?” 赵牧眉头微蹙。 染料和硫磺?这组合更奇怪了。 “继续查。重点查清楚,他们卖染料所得的大量钱帛,尤其是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赵牧吩咐道,“还有,让咱们的人,想办法弄一点那染料样品回来,要悄悄的。” “是。” 赵牧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长安城的夜色,繁华依旧,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西市那家新开的店铺延伸出来,悄然缠绕向这座城市的富庶与野心。 这伙西域商人,他们的目的绝非赚钱那么简单。 那超前的技术,那诡异的价格,那筛选性的售卖策略… 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第五百一十九章 毒布料祸害百姓,东宫扯查 然而,就在东宫与天上人间都在默契的开始暗中查探的时候。 长安西市。 这几日里最是热闹的彩云轩绸缎坊,此刻却被一种恐慌和愤怒的气氛笼罩,铺子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铺子里。 掌柜的面如死灰,额上冷汗涔涔,对着几位怒气冲冲的顾客连连作揖,几乎要跪下去。 “诸位爷!夫人!小的冤枉!” “小的实在不知这料子有问题啊!” 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 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指着摊在柜台上的几匹鲜亮绸缎,气得浑身发抖:“不知?” “我花了足足比市价高两成的价钱,买你这最新工艺永不褪色的料子给我儿做衣裳,才穿了两日,身上就起满了红疙瘩,又痒又痛,如今还发起热来!” “郎中都说了,是这料子上的染料有毒!” “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受的这罪!” 她身旁的丫鬟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果然布满了骇人的红疹,有些地方甚至被抓破渗水,孩子蔫蔫地哭着,小脸烧得通红。 “还有我家!” 另一个商贾模样的男人猛地一拍柜台,震得算盘跳了一下,“给我家十几个绣娘都换了这新料子做衣裳,指望着好看些好多接活儿,现在倒好!一大半都躺倒了,浑身痒得钻心,工都做不了!” “你这黑心店,卖的是布料还是索命的符咒?!” “退钱!必须退钱!还得赔药费!” “对!赔钱!我娘子如今还躺在榻上呻吟呢!” “报官!必须报官!让官老爷来看看你这遭瘟的铺子!”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哭喊声,斥骂声,围观者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 伙计们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掌柜的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双腿一软,真的瘫坐在地上,嚎啕起来:“天爷啊!我也是被那波斯宝记给坑了啊!” “他们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这等害人的东西……” 类似的情况,并非只发生在“彩云轩”。 同日之内,京兆府接连收到数起投诉,皆与近期西市那家“波斯宝记”流出的艳丽染料有关。 受害程度不一,有的只是轻微红肿,有的则如那孩童般严重,甚至有一户人家的老妪,因体质较弱,穿了新染的衣裳后竟至昏迷。 恐慌迅速蔓延,之前购买了类似颜色绸布衣衫的人家纷纷自查,稍有不适便人心惶惶,有些大户人家甚至将但凡颜色鲜艳些的衣物都暂时封存起来。 西市几家同样进了“波斯宝记”染料或成品的店铺,吓得赶紧关门歇业,有的掌柜机灵,偷偷将货品拖到城外挖坑掩埋,生怕惹祸上身。 舆情汹汹,纸包不住火。 京兆尹不敢怠慢,一边派衙役弹压场面,安抚民众,一边火速将案情写成急报,送入皇城。 东宫丽正殿内,李承乾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新互市建设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想喝口茶喘口气,就见马周步履匆匆地持一份急报而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殿下,京兆府急报,西市出现大规模毒染料伤人事件,数十百姓受害,其中多有妇孺,民情激愤,舆情汹涌!” 李承乾接过急报,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当看到有孩童因此受害,病情严重,甚至有老者昏迷时,李承乾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乱跳:“混账东西!沈万金的案子才过去几天?” ”竟又有人敢用这等剧毒之物来戕害我大唐子民!” ”还是对妇孺下手!” ”查!给孤一查到底!” ”孤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天大的胆子!” 太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烧,捏着急报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沈万金案刚过,朝廷正大力整顿商市,又出这等恶劣事件,简直是对朝廷法度,对他这个太子的公然挑衅! 而且此番直接祸及无辜百姓,性质尤为恶劣。 “太医署的人可曾去看过?情况究竟如何?可能确定毒性来源?” 他强压怒火,一连串问题抛向马周,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回殿下。” “太医署多位医官会诊,见患者肌肤赤肿溃烂流脓,且伴有身发高热,便断为金石恶毒外侵,邪热入血之症。” “而偏偏所有患者皆接触过同一类色泽异常艳丽之布匹,毒源必出于此。” “具体为何种毒物,毒性如何深入,尚需进一步查验剖析。” “所幸…所幸目前尚未出人命,但民愤极大,西市相关店铺已人人自危。” 马周迅速而清晰地回禀,额角也见了汗。 “查!给孤彻查!一查到底!” 李承乾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令百骑司即刻介入,封锁那家波斯宝记,店内所有人等,上至掌柜下至伙夫,一律锁拿!” “所有染料,货物,账册,往来文书,全部查封带回!” “凡采购使用其毒染料的商户,剩余染料及已染出之货品一律收缴待验!胆敢隐匿,转移,销毁者,以同罪论处!” 他语速极快,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果断,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力:“告知太医署,集中力量,全力救治所有伤者,尤其要保住孩童老者!” “所需一切药材,由太医院支应,不必计较成本!务必尽快查明毒性根源,找到缓解医治之法!” “令京兆府即刻出安民告示,如实说明情况,承诺朝廷必严查严办,让百姓暂停使用来源不明,色泽过于艳丽的布匹衣物,若有不适即刻就医,勿要恐慌!” “是!臣即刻去办!” 马周深知事态严重,领命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丽正殿。 殿内恢复寂静,只余李承乾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宫墙碧瓦和远处长安城的轮廓,手指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身为储君,他深知民生疾苦,更知此类直接侵害百姓身体安危的事件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更大的恐慌和动荡,甚至动摇民心。 那“波斯宝记”先前就已透着古怪,低价倾销,背景神秘,如今果然酿成大祸。 “毒染料…波斯宝记…” 他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淬火的刀锋,“不管你们背后是谁,来自何方,有何目的,孤定要将你们连根拔起,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很快,一队队百骑司缇骑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皇城,马蹄声急促如鼓点,直扑西市。 原本就因流言而有些冷清的西市,顿时气氛更加紧张,行人纷纷避让。 “波斯宝记”被迅速包围控制,掌柜和伙计在一片惊愕与哭喊中被铁链锁拿,店内那些色彩刺眼的绒毯和一瓶瓶,一罐罐贴着怪异标签的染料被如临大敌般......贴上封条,装箱运走。 与此同时,京兆府的衙役们也根据百骑司提供的名单和线索,开始逐一排查相关商户,收缴可疑货品。 长安城的上空,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带着毒素的阴云。 而这场因追求“美”而起的惊天祸事,才刚刚揭开其恐怖面纱的一角。 第五百二十章 赵牧解疑难,顺藤摸瓜 天上人间,三楼的雅间“听雪阁”内,却是一派与外间恐慌截然不同的宁静。 窗扉微启,傍晚的凉风带入远处平康坊隐约的丝竹声,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气氛。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将小几上那两样东西映照得格外清晰。 赵牧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小几上摊放的那一小块色彩极为刺眼的猩红色布料,以及旁边那个拇指大小,用油纸紧紧包裹的深色块状物上。 阿依娜静立一旁,身形仿佛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只有碧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她声音压得极低,正将西市“毒染料”事件的最新情况,以及百骑司介入后的初步处置,......详细禀报。 “…太医署多位医官会诊,判定毒性剧烈且复杂,伤者已逾五十人,多为妇孺,症状轻重不一,重者皮肤溃烂化脓,高热不退。” “民愤极大,西市相关店铺均已关门歇业,人心惶惶。” “太子殿下震怒,已下令百骑司全面接手,严查波斯宝记及其一切关联。” 阿依娜语速平稳,但字句间透出的信息却惊心动魄,她最后目光扫过那小块布料和油纸包,“这是我们的人,费了些周折,从一家正准备连夜将货品运出城销毁的绸缎坊库房角落里,设法弄到的一点样品。” “那家掌柜吓得魂不附体,几乎是将东西扔出来的。” 赵牧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专注。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两样东西,仿佛它们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只是微微倾身,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那块布料的颜色。 那红色鲜艳得近乎诡异,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荧光感和油腻感,与大唐常见的,取自植物或矿物的,色泽温润沉静的茜草红,朱砂红,红花红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廉价的,令人不安的邪气。 他沉吟片刻,从发髻上抽出一根普通的银簪......并非为了试毒,只是充当工具。 用尖端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挑开油纸包的一角,露出里面暗红近褐,质地粗糙不均匀的粉末状物。 他没有愚蠢地凑近去闻,而是用手在开口处轻轻扇动,让一丝极淡的气味飘过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烈硫磺臭味,某种类似大蒜的甜腥气以及金属锈蚀般的怪异味道,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他又用银簪尖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点粉末,几乎只是蹭了一下,然后在一只空白的,质地细腻的定窑瓷碟上,轻轻划了一道。 留下的痕迹颜色深重刺眼,且粉末粗糙,附着性似乎很强。 “颜色扎眼得像是要跳起来咬人,气味刺鼻混浊,质地粗糙得喇手…” 赵牧放下银簪,身体向后靠回软榻,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地,快速地在榻沿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这玩意儿,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邪性,根本就不是正经路子来的东西。”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依娜分析。 他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遥远而模糊的碎片。 前世他并非化学专家,但信息爆炸时代耳濡目染,一些基本的常识和零碎的知识此刻在脑海中艰难地浮现,组合。 “啧,这种诡异的鲜亮…颜色妖异刺目,非寻常草木所能染就,定是掺了金石之物。” “而且这气味...辛辣刺鼻中带着腐臭,我曾在一本杂书上见过,说西域有些邪法,会用砒霜,硫磺等毒物来固色增艳,代价就是毒性剧烈,伤人根本。” “看这品相,用料粗劣,提炼手法更是拙劣不堪,几种毒物胡乱掺在一起,这毒性怕是复杂难解。。” 他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为了颜色鲜亮夺人眼球,为了将成本压到低得不可思议,真是半点不顾他人死活,丧尽天良。” 赵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 他睁开眼,看向阿依娜,眼神锐利道:“把这些发现,特别是关于毒性可能来自砷矿等矿物,提炼工艺极其粗糙低劣,需重点排查硫磺和特定矿石来源的推断,想办法让东宫的人,注意到原料问题的百骑司老手查到。” “点他们一下,这伙人搞出这么大动静,耗费如此多昂贵的矿物原料,绝不仅仅是为了赚这几个黑心钱,看看他们大规模采购的这些有毒原料,除了做这害人的染料,还有多少,流向了哪里。” “那才是可能更要命的东西。” “是。”阿依娜将每一个字都牢记心中,没有丝毫迟疑。 “另外....”赵牧却又叫住她,顿了顿便语气加重道,“让咱们的人盯着点时,自己也务必加倍小心,这东西邪门,千万别直接用手触碰,沾染上了立刻用大量皂角水冲洗。” “若是感觉任何不适,马上停下,回来找我。” 这些信息通过隐秘的渠道,被拆解成零碎的观察和市井传闻,巧妙地混入百骑司搜集到的海量线报之中。 一开始并未引起注意,直到一位曾负责过矿案的老吏觉得其中几句关于硫磺恶臭、矿石品相低劣的描述异常眼熟,猛地将两者联系了起来,这才豁然开朗。 正在为毒物来源和成分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的太医署官员和百骑司探员,“偶然”地得到了这些极具突破性和指向性的线索......便立刻重点排查硫磺和特定矿石的来源及流向! 整个调查方向瞬间被清晰有力地扭转! 百骑司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不再局限于西市的店铺和抓获的几个小喽啰,而是迅速扑向长安各大矿料行,药铺,冶炼作坊乃至见不得光的黑市。 缇骑四出,暗探涌动。 很快,多条线索陆续汇聚上来,一幅更清晰的图景开始浮现..... 波斯宝记及其关联的皮包商号,近期通过化整为零,分散采购的方式,从不同渠道秘密购入了数量极其惊人的硫磺和几种特定的,通常伴生有砷等有毒矿物的低品位矿石。 其采购量之大,远远超出一个甚至十个染料工坊的正常需求,而且对品相要求极低,只求量足。 更令人心生寒意的是,追踪显示,这些原料并非全部运往西市那个被查封的工坊。 其中相当一部分,尤其是在后期,在运输途中便经由不同渠道神秘消失,或是被转运至了城外某些偏僻,废弃的庄园或货栈,其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去向成谜。 与此同时,对“波斯宝记”幸存成员......的监控和紧急审讯也有了零星突破 但百骑司发现,几名核心人物及部分身手矫健的护卫。 似乎在抓捕行动开始前极短的时间内已闻风潜逃。 根据几个吓破了胆的外围伙计零碎混乱的供词,结合夜枭自身更早的观察,这伙人平日在店里看似普通商贩,但夜间活动频繁,经常与西市一些背景复杂,长期经营骆驼,马匹乃至大牲口贸易的商户,以及几个公认与北方草原各部族关系密切的大皮草商人有秘密接触。 他们交接物品时多在深夜偏僻处,动作迅速隐蔽,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使用的语言也并非纯粹的波斯语或汉语,间或夹杂着一些生硬的突厥词汇,完全不似正常的生意往来,倒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秘交接。 第五百二十一章 秦老爷忧心民生计,赵牧笑谈 所有的线索碎片开始慢慢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大规模的有毒矿物原料,神秘而庞大的采购渠道,部分原料的异常消失和隐秘流向,与北方势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李承乾在东宫听着百骑司都尉一条条禀报,脸色越来越冷,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事情果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这不仅仅是一起无良商贩制售毒物,祸害百姓的案件,其背后隐藏的图谋,恐怕要阴险可怕得多! 那些消失的大量硫磺和有毒矿石,究竟被运去了哪里?要被用来做什么?这些与北方草原牵扯不断的幽灵,到底想在大唐的心脏地带干什么? “给孤盯死所有与波斯宝记及其关联商号有过接触的北方商人!查清他们的真实身份,落脚点和所有活动轨迹!” “还有,那些消失的原料,”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冰,带着凛冽的杀意,“就算挖地三尺,把京畿翻个底朝天,也要给孤找出它们的最终去向!” ........ 龙首原山庄的工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窑火气和泥土味。 赵牧难得没在品茶听曲,也没摆弄棋局,而是挽着袖子,手上甚至沾了些许未干的釉料,正对着桌上几排刚出窑,釉色略有差异的小瓷瓶仔细端详。 这些瓶子形制相同,但釉面光泽,颜色饱和度乃至气泡分布都有些微差别,是他试验新配方的成果。 就在这时,庄门外传来熟悉的,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一声长叹。 “唉……赵小友啊赵小友,老夫又来叨扰了!” 赵牧闻声抬头,就见“秦老爷”李世民又是一脸愁容地踱了进来,那身料子上乘的锦袍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忧色。 他熟门熟路地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看着赵牧满手的釉料和桌上的瓶瓶罐罐,愣了一下:“哟,赵小友今日这是…改行做窑工了?” “闲着也是闲着,瞎琢磨点新釉色。”赵牧笑了笑,随手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也不客气,“秦老哥你这又是被哪路财神堵了门了?” “咋看着比上次漕运查账那会儿还愁。” “唉!别提了!”李世民也不废话,重重一拍大腿便又开始大倒苦水,这次他的焦虑显得格外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后怕和愤懑,“还不是西市那起天杀的毒染料案子闹的!” “你说说,这帮杀才,心肝都被狗吃了?” “为了多赚几个黑心钱,竟敢用那等剧毒之物来染布!” “听说好几个孩子都快被折腾没了半条命!造孽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如今长安城里是人心惶惶,有点颜色的布料都不敢往身上穿,生怕哪天就中了招!” “这还怎么做生意?” “再这样下去,日子还怎么过?” “老夫这心里头啊,那是又气又怕!” “气的是这帮蠹虫无法无天,怕的是…今天能出毒染料,明天是不是就能出毒米毒面?” “这简直防不胜防啊!” 他看向赵牧,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真正的困惑和无力感:“赵小友,你说说,这天下商贾万千,货物如流水,朝廷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每匹布,每袋米都去验看有没有毒吧?” “可若不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等惨事一再发生?” “这…这根本九是无解难题啊!” 赵牧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觉到这次“秦老爷”的忧虑并非全为生意,更多是出于一种对混乱无序和潜在危险的深切不安。 他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慢条斯理地洗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釉色不一的瓷瓶。 洗罢手,他拿起两只形制相同,但一只釉色温润均匀,另一只则略显晦暗且有小气泡的瓶子,走到李世民面前。 “秦老哥,你先消消气。急也没用。” 赵牧将两只瓶子递过去,“来,帮我瞧瞧,这两只瓶子,若是摆在店里卖,你觉得客人会挑哪一只?” 李世民正在气头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指了指那只釉色好的:“这还用问?自然是这只。” “釉水好,看着就舒服光亮。另一只…啧,差点意思,怕是次品吧?” “没错。” 赵牧点点头,拿回那只次品瓶子,“客人一眼就能分出高下,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个大概的标准,知道什么样的瓷器算好,什么样的算差。” “哪怕说不清具体道理,但感觉骗不了人。” 他放下瓶子,话锋一转:“那你觉得,朝廷面对市面上浩如烟海的货物,为啥就不能先立个最简单的标准呢?” “立标准?” 李世民疑惑道,“像你这瓷器一样,分个三六九等?” “那可复杂了去了,不同货物品类万千,如何立得过来?” “谁让你立那么细了?” 赵牧失笑,仿佛觉得他的想法很迂腐,“咱们可以先立个最底线,最要命的标准嘛。” “比如,不管你是哪儿产的染料,颜色是红是蓝,首先一条,不能有毒!” “用了会死人的矿物,一律禁止添加!” “再比如,吃食里面,发霉变质的,用了瘟病死畜的,一律不许上市!”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自然的事情:“朝廷可以出个告示,把这最要紧的几条安全底线白纸黑字写清楚,让所有商家都知道,碰了这些红线就是重罪。” “然后呢,时不时让市署的差役带着懂行的老吏,去各坊市抽检。” “查到了,就往死里罚,罚到他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查不到,那自然最好。” 他看着李世民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甚至可以弄个简单的标识。” “比如,经过抽检,符合这几条最基本安全要求的店铺或批次货品,发给一个官验的小木牌或者盖个戳,挂在店门口或者印在货上。” “百姓们买东西的时候,认这个官验的标识,至少知道这东西吃了穿了不会立马要命。” “这不就解决了你最担心的问题了吗?” “这…”李世民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被点醒了梦中人。 “设立安全底线…抽检…重罚…官验标识…” 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 第五百二十二章 顺流溯源锁矿场 这法子不追求面面俱到,不纠结于品质高下,只抓最要害的安全问题,简单,直接,有效! 虽然不能杜绝所有问题,但足以建立起一道最基本的防火墙,将最恶劣,最伤天害理的行为挡在外面,更能极大地安抚民心! “妙啊!赵小友,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世民脸上的愁容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豁然开朗,“如此说来,倒真是老夫钻了牛角尖了!总想着尽善尽美,却忘了这最笨却最实用的法子!” “立下规矩,守住底线,重重惩处!” “好!太好了!”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已然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将这套“安全准入”的理念付诸实施,先从哪些紧要的货品开始试点。 赵牧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只是笑了笑,重新拿起那只釉色不佳的瓶子打量:“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先把最基础的保底做好,别让害群之马把整个池子都搅浑了。” “至于往后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更精美,那是下一步的事儿了。”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口聊了聊如何防止饭菜馊掉一样简单。 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仔细问了几个操作上的细节,越听越是心潮澎湃,最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他要立刻回去将这些想法细化,争取尽快推行。 送走脚步生风的“秦老爷”,赵牧摇了摇头,继续摆弄他的瓷瓶。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解决了一个小小的生活常识问题而已。 而对整个大唐的民生治理而言,一颗名为货殖官验的种子,已悄然麦下。 ........ 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秦岭支脉的崎岖山峦。 距离长安城西南百余里的一处荒僻山谷,早已废弃多年的黑石沟私矿,此刻却透出几点微弱摇曳的火光,显得格外鬼祟。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和粗重的喘息,间或夹杂着几句压低的,口音怪异的呵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矿石粉尘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金属腥气。 而矿洞外,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几个穿着脏污皮袄,腰挎弯刀的汉子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烤着干粮。 他们眼神凶悍,面容被山风和劳碌刻划得粗糙,警惕的目光不时扫向黑漆漆的谷口。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天天啃这硬得能崩掉牙的胡饼!” “少废话!赶紧把这批石头弄完,换了钱,够你去长安快活好一阵子了!” “头儿说最近风声紧,让咱们加快速度,弄完这批就撤…” “怕个鸟!这荒山野岭,鬼都找不到…”他们的对话简短而粗鲁,用的却是某种夹杂着突厥词汇的方言。 然而,他们的话音未落,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并非山间野鸟,而是某种特制的哨音! 窝棚里的汉子们脸色骤变,猛地跳起,一把抄起手边的兵刃:“不好!有情况!” 几乎在同一时间,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谷两侧的密林和岩石后悄无声息地涌出! 火把骤然亮起,映照出百骑司缇骑冷峻的面容和明晃晃的横刀! 更后方,是当地府兵张开的强弓硬弩,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百骑司办案!弃械跪地者生!”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为首的都尉声如洪钟,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 矿洞口的守卫们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遭遇如此精锐的官军,一阵慌乱。 但他们并未如寻常匪类般立刻溃散,反而发出一阵怪叫,眼中闪过亡命之徒的凶光,竟挥舞着弯刀和矿镐,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其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狠辣异常,完全不同于中原路数,更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彪悍和野性。 “杀!” 百骑司都尉毫不迟疑,一声令下。 箭矢离弦的嗡鸣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怒吼与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 这些矿场守卫极其凶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亡命的打法,竟一时抵挡住了官军的第一次冲击。 但百骑司缇骑乃精锐中的精锐,配合默契,训练有素。 很快,三五人一组,刀盾配合,长枪突刺,迅速将负隅顽抗者分割,压制。 府兵的弓箭手更是精准地点杀着试图从侧翼逃窜或反扑的敌人。 窝棚被点燃,火光冲天,将厮杀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不断有守卫被砍翻在地,血腥味混杂着硫磺味,弥漫在整个山谷。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平息。 十余名守卫被杀,剩余七八个见大势已去,只得扔下兵刃,跪地投降,被如狼似虎的缇骑用铁链牢牢锁拿。 控制住场面后,百骑司都尉立刻带人冲入矿洞。 洞内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开采工具胡乱堆放,角落里堆积着大量未经处理的,明显伴生着诡异色彩的矿石,正是含有砷等毒物的矿种。 一旁还有简陋的粉碎和粗炼设备,几个大缸里盛放着浑浊刺鼻的液体,旁边散落着一些已经提炼好的,颜色暗沉的粉末状物,与西市查获的“毒染料”成分极其相似!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看似头目居住的窝棚里,搜出了几封来不及销毁的密信。 信是用突厥文夹杂着一些生硬的汉字写就,内容隐晦,但上头却盖有一个奇怪的狼头徽记的戳印! 审讯当即在山谷中展开。 刀架在脖子上,面对确凿证据,几个被俘的小头目心理防线迅速崩溃,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他们承认,此矿场近期确实在秘密开采和粗炼这种含有“毒杂质”的矿石,一部分运往长安西市制作那害人的染料,以低价倾销,扰乱市场,并测试大唐反应。 而更大的一部分,则被精心包装后,由专门的驮队利用夜色掩护,秘密运往北方。 至于具体运给谁,用作何途,他们级别太低,只模糊知道与“草原上的大人物”有关,似乎是要用来制作某种“厉害的东西”。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彻底串联起来! 低价毒染料不仅是牟取暴利,扰乱经济的工具,更是掩护其大规模开采,运输有毒矿物原料的烟雾弹! 其最终目的,阴险且恶毒! 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 而东宫丽正殿内,灯火一夜未熄。 第五百二十三章 肃清余孽,稳住市场 李承乾看着百骑司送来的详细战报,查获的物证清单以及初步口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波斯宝记!好一个草原上的大人物!”太子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乱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喝骂道,“以毒物害我百姓,窃我矿藏!” “还想以此制作利器反噬于我!” “突厥真当我大唐刀锋不利否?!” 深吸一口气,太子眼中杀意凛然:“将所有俘虏,证物严密押送回京!” “给孤撬开他们的嘴,挖出所有知道的内情!” “特别是那个狼头印记和北运路线!” 这件案件的性质,已从恶性商业罪案.......彻底升级为带有明确敌对政治目的,甚至是危及国家安全的重大事件! .......... 长安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各坊市门口的告示栏前便已围满了翘首以待的百姓。 京兆府的差役用力敲着锣,高声宣读着刚刚张贴出来的,盖着鲜红官印的告示。 “…查西域商号波斯宝记,罔顾国法,以剧毒矿物私制染料,害民甚众…天网恢恢,首恶已诛,余孽尽擒…其所售毒物,已悉数查没销毁…朝廷严令,自此之后,凡市肆所售染料,妆粉,漆器等物,需合官验之规,禁用砷,汞等毒矿…特设抽检之制,违者重惩不贷…” 告示详细说明了案件处理结果,强调了朝廷整顿市场的决心,并首次公开提出了针对特定商品的“安全准入”概念和“官验”标识。 围观的百姓听着听着,脸上的惶恐和愤怒逐渐被安心和期待所取代。 议论声也纷纷响起! “太好了!朝廷出手了!” “这下总算能放心给孩子买件鲜亮衣裳了!” “官验…这法子好!” “以后买东西就认这个!” “活该!” “那些黑心肝的,就该千刀万剐!” “还是太子殿下英明啊…” 恐慌的阴霾随着这纸告示和朝廷雷厉风行的持续搜捕漏网之鱼,严格抽检市场,而逐渐消散。 西市重新开业的店铺,尤其是那些坚持使用传统安全染料的商户,生意反而比之前更好了几分,百姓们似乎更加信任那些看着或许不那么扎眼,却标着“老字号”“用料实诚”的货品。 市场经历了一场阵痛,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更加健康的活力。 东宫丽正殿内,李承乾看着百骑司送来的最新市井舆情汇总,轻轻松了口气。 连日来的高压和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些。 案件基本尘埃落定,虽然主谋尚未落网,确认已逃往北方。 但其在长安的网络已被彻底摧毁,最大程度挽回了影响,并借此推行了新政,民心渐稳。 “殿下,此次虽险,却也借此机会整肃了市场,推出了官验之策,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马周在一旁缓声道。 李承乾点点头:“话虽如此,隐患犹在。” “北边…不会就此罢休。” “加强边市核查,严密监控所有来自北方的商队,尤其是可能夹带违禁矿物的。” “是。” 风波暂平,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而在天上人间,赵牧的日子则显得悠闲许多。 他并未过多关注朝廷后续的善后事宜,仿佛那场惊动长安的毒染料案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自家后院的工坊里。 这一日,工坊中飘散的不再是瓷土的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植物根茎,草木灰和些许矿物的奇特味道。 几个信得过的老匠人围着赵牧,看着他捣鼓着几个陶罐和小炉子。 “公子,这茜草根非得反复浸泡,发酵,提取的色浆才够浓…” “还有这蓝靛,发酵的火候是关键,过了就发黑,不够又不蓝…” “试试加点明矾看看?或许能更亮些…” 赵牧挽着袖子,手上沾着五颜六色的汁液,正尝试着用一些秦岭常见的植物原料......茜草,紫草,蓝靛,栀子,苏木等,结合一些已知安全的矿物媒染剂如明矾,绿矾,试验调配着天然染料的配方。 他并非要立刻弄出多么惊世骇俗的颜色,更多的是在摸索和复原那些相对安全,色彩也还算稳定的传统工艺,并尝试做一些小小的改进。 “嗯,这个红有点意思了,虽然没那么扎眼,但看着舒服。” “哎,这锅蓝靛火候差点,下次得多搅和搅和。” 他忙活得兴致勃勃,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这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兴趣驱使的技术储备,一种对已知安全路线的探索,顺便看看能不能为天上人间的歌姬舞姬们染出些独特又安全的布料做新衣。 与此同时,他也让阿依娜暗中留意着西市的动静。 “风波之后,有哪些染料坊或绸缎庄,是一直坚持用老法子,没碰那毒染料的?或是虽然规模小,但用料扎实,手艺有独到之处的?”赵牧一边过滤着茜草汁,一边随口问道。 阿依娜想了想,报了几个名字:“有的。比如南巷的林家染坊,几代人都用土法,颜色虽旧,但从不出事。” “还有西二街的孙氏绸缎,自家有个小染缸,只染些素净颜色,但料子浆洗得极好,老街坊都认。” “嗯,”赵牧点点头,“找个机会,让老钱去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比如,咱们天上人间以后需要的特定布料,可以找他们定点染制,价格可以给公道些。” “或者,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提供些资金,帮他们稍微扩大一点规模,改进些工具。” 他并非要立刻大规模介入染料行业,这只是随手布下的几步闲棋。 一来扶持这些诚信经营者,符合他“良币驱逐劣币”的理念,也能让市场更健康一点。 二来嘛,自然也是为自己建立一个稳定可靠的面料来源。 再说了,谁又能知道眼下这些小小的布局,在未来会不会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呢? 要知道危机之中,往往蕴藏着机会。 赵牧习惯于在别人看到麻烦的地方,顺手埋下几颗可能发芽的种子。 至于它们何时会生长,会长成什么样,他并不急于知道。 布局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窗外阳光正好,长安城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风波般,依旧喧嚣繁华。 第五百二十四章 官验初行 西市署衙旁的偏厅内,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市集的喧嚣。 却根本闷不住屋内沉凝压抑的气氛。 劣质炭盆烧得半红不黑,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烟味,混杂着陈年木料和旧公文的气味。 刚从几家大染料坊和胭脂铺回来的年轻吏员崔明,官袍下摆沾了些不知在哪蹭到的灰渍,额角还带着薄汗,正苦着脸向他的上司......市署丞王焕汇报今日推行官验的进展。 或者说,是缺乏进展。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沮丧。 “大人,您是真没瞧见!”崔明苦着脸,声音里都带着颤,比划了一下道,“永昌行那个刘掌柜,脸耷拉得这么长!” “嘴上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什么支持新政,全力配合……” 他喘了口粗气,模仿着刘掌柜的腔调:“可一说到要报备矿物....” “尤其是不能含砷汞这些,嘿!立马就变脸了!” “开始跟我哭穷,说生意难做!” “这还不算完!”崔明越说越气,“紧接着他又搬出他家的祖传秘方,说那是命根子,漏一点都是灭顶之灾! “最后……最后还拐弯抹角点出他家和工部赵员外郎是姻亲!” “这……这分明就是拿官威压我!” 他喘了口气,继续倒苦水:“还有凝香阁的孙婆子,更是个滚刀肉!” “下官还没说明白,她就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下官脸上了!” “说什么她们家的胭脂水粉,向来都是用清晨带着露水的玫瑰,茉莉花瓣,配上顶好的珍珠粉,一点点手工捶打出来的,干净得能入口,用不着验!” “若硬要验,就是信不过她们凝香阁百年老字号的金字招牌,是打朝廷的脸!” “嚷嚷着要去找京兆府她那个当了十几年户曹的老相识评评理,问问是不是朝廷新立的规矩就是要逼死他们这些老实商户…” 崔明越说越气,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也有些委屈:“下官完全是按殿下颁布的新章程序办事,自问言语客气,道理也讲明白了。” “可这些人,个个像是约好了似的,要么推三阻四,搬出各种理由拖延。要么话里藏针,暗含威胁。” “反倒是南巷那几家规模小些的林家染坊,张记颜料铺,虽然也有些疑虑,倒还愿意听听章程,配合登记…” “可他们,人微言轻啊。” 王焕是个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的老吏,须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却透着洞悉世情的浑浊精明。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浓得发苦的茶,听着下属的抱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唉,小子,你还是太年轻,把这市井江湖看得太简单了。” “你想想,这官验动的是谁的奶酪?敲的是谁的饭碗?” 他放下那粗糙的陶制茶盏,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用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着面前那张被磨得油亮的旧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才又缓慢说到:“正是这些盘踞西市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靠着独门配方,行会势力和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网吃饭的老字号,大会馆!” “你让他们把底细露出来,哪怕只是按照要求,报备一下所用原料里有没有朝廷明令禁止的毒物,在他们看来,都跟把祖传的宝贝袒露在人前一样,跟要了他们老命似的!” “这不仅仅是秘方的问题,更是他们赖以维持高价,把持行市的根本!”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一脸懵懂又愤懑的崔明,继续点拨道:“西市这染料,胭脂,漆器这几个行当,水浑着呢,深不见底。” “背后哪个没有点盘根错节的靠山?” “哪个行会里没有几个说话顶用的老头子,几个在衙门里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平日里他们互相竞争,可一旦遇到像官验这种可能触动他们共同利益的事,立马就能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明面上,他们不敢公然抗法,那是找死。” “可暗地里使绊子,拖时间,阳奉阴违,散布流言…办法多的是。” “你这差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难办啊。”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皂隶服的书吏匆匆进来,躬身递上一份制作精美的名帖和一份用红纸写就,墨迹未干的礼单,低声道:“王大人,这是颜料彩帛同业行会的几位大会首联名递来的帖子,说是久慕大人清名,想就官验新政的诸多细则,请您明日赏光过府一叙,以便请教。” “这是…一点小小的车马辛苦之意。” 礼单上的数字颇为可观,足够寻常小吏数年的俸禄。 王焕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只扫了一眼那刺眼的红色礼单,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用指尖将那礼单轻轻拨回书吏面前,慢条斯理地道:“帖子留下,叙话可以,就在这市署公廨,本官明日辰时恭候。” “至于这些辛苦之意……”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亲自原封不动带回去,” “然后告诉诸位会首,他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但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官验之事?” “此物留在市署,不管是于他们,还是于本官那都是天大的麻烦。” “让他们不必心急,万事总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书吏应了一声,不敢多言,拿着帖子和礼单退了出去。 “看见没?”王焕这才转向崔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嘲讽的神情,“硬的软的,这都来了,而且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他们这是想先把水搅浑,试探一下咱们的底线和决心,再慢慢磨,最好能把这事磨得拖拖拉拉,最后不了了之。” “接下来,怕还有更多花样。” 消息自然通过不同的渠道,很快传到了东宫。 李承乾看着市署送来的,措辞谨慎却难掩困局的简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推行官验几日来遇到的种种软抵抗,暗中掣肘和隐隐约约来自各方关系的压力,他的眉头深深皱起,形成了一个川字。 他本以为以雷霆手段铲除了“波斯宝记”那样的恶性毒瘤,顺势推行这项明显利国利民的官验新政,应是顺理成章,民心所向之事,却没料到,真正的,顽固的阻力,并非来自明面上凶恶的敌人,而是这些看似守法,实则盘根错节,深谙潜规则的旧有利益格局和那些无形的壁垒。 “殿下,此事看来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马周在一旁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缓声劝慰道,“这些行会势力,历经多年经营,根深蒂固,关系网复杂异常。” “若此时强行推进,过于强硬,恐怕适得其反,不仅难以落实新政,反而可能激起更大反弹,影响西市乃至整个长安的商业稳定,届时反倒不美。”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光滑的边缘,问道:“以先生之见,眼下这般僵局,当如何设法破之?” 第五百二十五章 勾栏闲话点迷局 马周沉吟良久,才谨慎地开口:“或可…暂缓一步到位的强制报备,转而先大力加强不定期的抽检力度,对抽检合格,诚信经营的商户,予以公开褒奖,甚至可在《大唐民报》上宣传,形成示范效应,让百姓用脚投票。” “同时…或许可寻机分化其内部。” “再坚固的联盟,也非铁板一块,其中总有规模较小,渴望借机出头,或对行会内部现有分配不满者。” “若能加以引导,或可使其内部生隙,阻力自减。” 李承乾点了点头,马周的策略是老成持重之言,但他心中那股憋闷和无力感并未减轻。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远比查办一两个轰动朝野的大案要复杂,艰难得多。 这些无处不在,却又难以着力的无形壁垒和软性抵抗,有时比面对有形的刀剑敌人,更令人感到棘手和挫败。 他需要一种更巧妙,更能触及根本,能打破这种僵局的破局之法。 天上人间,三楼的“流云轩”内,丝竹声声,却不喧闹,是云袖在调试一把新得的古琴,琴音淙淙,如溪流漱石。 赵牧没个正形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拎着一串水晶葡萄,一颗颗慢悠悠地往嘴里送,目光懒散地望着楼下中庭几株开得正盛的山茶。 今日他做东,邀了几位相熟的商人小聚,算是答谢前次琉璃鉴赏会上的捧场。 来的有丝绸商周老板,经营南北货的孙掌柜,还有两位与漕运,矿业有些关联的商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从各地的风土人情,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最近西市最热闹的官验风波上。 “唉,说起来,朝廷这官验本意是好的,出了毒染料那档子事,谁不害怕?” 周老板抿了一口酒,摇头叹道,“可如今这架势,怕是又要僵住了。” “永昌行,凝香阁那些老字号,哪个是省油的灯?联起手来软抵抗,市署的王胖子怕是一个头两个大。” 孙掌柜接口道,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我听说,行会那边已经放话出来了,说这官验就是变着法儿掏他们的祖传秘方,真要推行下去,以后大家伙儿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还暗示,谁要是率先低头,就是行会的叛徒,往后在西市寸步难行。” “这压力,啧啧…” 一位姓钱的矿商皱着眉头:“这也太霸道了!他们捂着秘方赚大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别人?如今朝廷不过是要个安全底线,就跟动了他们命根子似的。” “要我说,有些老方子,说不定本身就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才怕人查!” 另一位与漕帮关系密切的李老板却持不同看法:“话也不能这么说。” “人家几代人钻研出来的手艺,凭啥要轻易示人?这官验的尺度若拿捏不好,确实容易让人心寒。” “再说了,那些小吏懂什么?万一借机刁难,或是把关键之处泄露出去,岂不是更乱?” 几人各执一词,争论起来,席间气氛变得有些热烈,又带着几分忧虑。 赵牧一直听着,没插话,直到云袖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才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水,笑了笑:“诸位老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干嘛呢?来来来,尝尝这新到的岭南荔枝,冰镇过的,消消火气。” 待众人注意力转过来,他仿佛想起什么趣事,随口道:“说起这规矩啊,我倒想起咱天上人间以前一桩小事儿。” “刚开张那会儿,采购果酒,各家都说自己的秘方如何独一无二,吹得天花乱坠。” “结果呢?有的喝起来像醋,有的上头快得像蒙汗药,客人们抱怨不少。” 他拿起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荔枝,在眼前晃了晃:“后来我没辙了,就定了条死规矩:不管你是哪家的秘方,用什么仙果神泉酿的,送到我这儿,首先一条,入口得柔和,不能喇嗓子。其次,后劲不能太大,客人喝多了顶多是睡一觉,不能第二天头疼欲裂,找我算账。” “达不到这俩底线的,价钱再便宜,吹得再响,一律不要。” 他咬了一口荔枝,甘甜的汁水溢出,满意地眯起眼:“就这么着,起初也得罪了不少酒坊,骂我外行指挥内行。” “可时间长了,你们猜怎么着?有几家愣是憋着劲儿,真把工艺改良了,酿出来的酒,既保留了特色,又顺口不上头。” “反而比以前更受欢迎了。” “那些死活不肯改,就觉得自家祖传方子天下第一的,慢慢也就……嗯,淘汰了。” 他放下荔枝核,用细巾擦了擦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所以啊,我觉得,立规矩这事儿,关键不是要把人捆死,而是划条线,告诉大家,在线里边,你怎么折腾都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甭管你有多大来头,多老的招牌,但谁要是脚踩在线外头,那对不住,这游戏你就不能玩了。” “至于线里边的,谁玩得好,谁自然就冒尖儿了。” “死活不肯进场的,那……迟早也得被场子里的人忘喽。” 赵牧这番话,没有一句直接评论官验政策,更没有指点江山的意思,完全是用自家生意经打比方,生动又接地气。 赵牧说罢,席间静了一瞬。 张老板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孙掌柜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连方才辩解的李老板,也收起了笑容,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周老板更是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东家这话……在理啊!” “划条底线,守住安全,剩下的各凭本事!” “这才是公平竞争!” “不对.....”孙掌柜也捻着胡须沉吟:“如此一来,倒是能把那些真正有本事,愿意往好里做的商户显出来…总好过现在这样,良莠不齐,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刚才还为行会辩解的李老板,此刻也陷入了思考,似乎觉得这法子,比单纯的强硬推行或一味妥协,都要更巧妙一些。 赵牧见他们似有所悟,便不再多言,笑着招呼大家继续喝酒吃菜,话题又转向了岭南的风物。 然而,他这番看似无心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几位商人心中荡开了涟漪。 酒宴散后,周老板回到家中,越想越觉得赵牧的话颇有深意。 第二天与一位相熟的,在户部任职的远房亲戚喝茶时,便“无意间”提起了天上人间赵东家这番关于“底线”和“游戏规则”的妙论。 这话头,几经辗转,便传到了正在为此事烦恼,苦思破局之策的李承乾耳中。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太子巧施分化策,舆论破冰 东宫丽正殿内,烛火摇曳,将李承乾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面前摊开着市署送来的最新简报,上面依旧记录着官验推行遇到的种种软钉子。 然而,此刻他脸上的焦躁却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反复咀嚼着那句“划条线,线里各显神通”的比喻,初时只觉得是市井智慧,但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大道至简的哲理…… “是了……是了!”李承乾眼中光芒渐亮,之前的焦躁被一种沉静的明悟取代,“孤之前只想着一刀切下,让他们按孤的规矩来,却忘了水至清则无鱼。” “正所谓堵不如疏,与其强逼他们亮出底牌,不如为他们划下不得不遵守的底线。” “而后在这底线之上,自有利字驱动他们去争去抢……甚至,去互相牵制!” 思路一旦清晰,太子立刻召来马周…… 他立刻召来马周和几位精干的心腹属官,不再纠结于如何强行推行那阻力巨大的全面报备制度,而是围绕着“划定底线,利益引导,分化瓦解”的核心,重新调整了一套更细致,更具操作性的策略。 “传令给市署,”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决断,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冷静,“关于官验之事,策略需做调整。” “暂不强制要求所有商户立即,全面报备其原料明细。” 他清晰地向属下阐述新的方案要点: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抢占舆论高地。 他要求马周亲自督导,《大唐民报》必须在接下来一期的头版显要位置,刊登一篇重磅文章,标题暂定为《官验非为窥秘,实为良商护航......从毒染料案看市场秩序之必须》。 这篇文章不能是干巴巴的公文,必须用通俗易懂,甚至略带情感色彩的语言,再次深刻剖析毒染料案给普通家庭带来的惨痛教训,以无可辩驳的事实点明设立安全底线的极端必要性。 文章要明确强调,官验的核心目的是为了杜绝毒害百姓之事重演,是为了保护绝大多数守法商户的声誉和长远利益,绝非为了窥探任何人的祖传秘方。 同时,要释放出强烈信号:朝廷鼓励并全力保护诚信经营,工艺创新,对于主动拥抱新规,产品安全可靠的商户,将给予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支持。 其次,在具体操作层面,变“强制”为“引导”。 对于自愿率先申请接受官验并通过随机抽检的商户,朝廷将给予一系列实实在在的,令人眼热的好处. 由市署统一制作样式醒目,难以仿造的“官验合规”标识木牌或锦旗,允许其悬挂于店铺最醒目位置,成为最好的活广告。 商号名称,主打合规产品名录及官验通过信息,可在《大唐民报》上获得定期,免费的公示宣传,借助报纸的巨大影响力提升知名度。 然后在即将开始的宫中,各部司乃至宗室勋贵的年节采买,物资定制中,在品质价格相近的情况下,必须优先考虑这些拥有官验背书的商户。 这将是一块巨大的,诱人的蛋糕。 “此外,”李承乾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光给甜头还不够。” “令百骑司,动用精干人手,给孤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查查颜料同业行会那几位上蹿下跳最厉害的大会首,特别是那个刘掌柜和孙婆子。” “他们的生意往来,他们的仓库库存,他们的账目税款,他们与衙门里哪些人过从甚密,是否就真的那么干干净净,毫无瑕疵?” “记住,不是要立刻动手抓人,而是要找到些确凿的,能拿捏住他们的把柄,稳稳地握在手里即可。” “必要时,可让其偶然得知,朝廷并非对他们一无所知。” 马周等人听完这套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组合拳,纷纷颔首,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此策可谓高明,不再强行要求所有人过独木桥,而是另开辟一条有鲜花,有蜜糖的新路,让市场自己用脚投票,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同时,手握明晃晃的利剑,悬于那些企图螳臂当车的顽固派头顶,使其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妄为。 策略既定,东宫这台精密的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新一期的《大唐民报》一经上市,立刻被抢购一空,那篇重磅文章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文章说理透彻,感情真挚,既有对受害百姓的同情,又有对朝廷责任的阐述,更摆明了安全底线对所有人的重要性,巧妙地化解了许多人对“窥探秘方”的疑虑,赢得了许多普通市民和正直商人的深切理解与支持。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却又坚定地转变。 与此同时,市署崭新的告示也贴遍了各坊市公告栏,详细说明了“自愿申请,抽检优先,褒奖示范”的新办法。 起初几天,大多数商户仍在观望,气氛微妙。 但很快,南巷那家一直以本分老实着称的林家染坊率先站了出来。 林老坊主带着他那有些腼腆的儿子,亲自到市署衙门,郑重地递交了申请文书,并表示愿意当着官差的面,公开承诺其染料绝不含朝廷明令禁止的任何毒物,欢迎随时抽检。 市署按照新规,迅速派员前往抽检,过程公开透明,确认完全合规后,当天就敲锣打鼓地送去了红底黑字,颇为气派的“官验合规”木牌,并郑重宣布近期就在《大唐民报》上给予免费宣传。 效果立竿见影。 林家染坊门口挂上那块沉甸甸木牌的第二天,前来买货的客人就比往常多了好几成,许多百姓指着那牌子交头接耳,放心地进门选购。 这一幕,被西市众多同行清晰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紧接着,又有两三家规模中等,一直苦于被大行会压制,难有出头之日的商户,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后院商议,也终于鼓起勇气,陆续向市署提出了申请。 他们或许没有独步天下的秘方,但用料扎实,工艺干净,经得起检验,也顺利通过了抽检,同样获得了官方背书和宣传承诺。 利益的杠杆开始无声却有力地发挥作用。 行会内部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阵营,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一些实力稍逊,早就对行会内部资源分配不公,大会首们吃独食不满的会员,开始坐不住了,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第五百二十七章 秘方风波,利益与盟友 跟着刘掌柜,孙婆子他们硬抗到底,除了白白得罪朝廷,损了自家名声,似乎看不到任何实际好处。而若是率先接受官验,虽然短期内可能会被行会孤立,甚至穿小鞋,但却能立刻获得难得的官方宣传和潜在的巨大采购机会,尤其是在“毒染料”案阴影未散,百姓对“安全”二字空前敏感的当下,这简直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于是,开始有行会成员私下里找到相熟的市署吏员,不再是趾高气扬或推三阻四,而是语气客气地打听申请的具体细则,抽检的标准,褒奖的力度,言语间充满了试探和商量。 几位大会首敏锐地察觉到了内部的松动和人心的浮动,又隐隐风闻百骑司的暗探似乎在暗中调查他们过往的一些不干净手脚,往日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虽然嘴上依旧强硬,斥责那些动摇者是“叛徒”,“软骨头”,但已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组织集体抵抗行动,只能试图用日渐苍白的行规和脆弱的情面来勉强约束手下日益离散的人心。 推行了数日便陷入僵局的官验新政,凭借这一套精准的“舆论引导+利益驱动+潜在威慑”的组合拳,终于成功地打破了坚冰,开始沿着一条更务实,更巧妙,阻力更小的路子,缓缓地却是坚定地向前推进。 李承乾站在殿外廊下,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拂面而来,他望着远处长安城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心中第一次对如何驾驭这种复杂而微妙的局面,生出了一丝清晰的,实实在在的把握。 官验新政推行看似步入正轨,几家率先吃螃蟹的商户也确实尝到了甜头,林家染坊的生意更是红火了不少。 然而,就在李承乾稍稍松了口气之际,一桩意想不到的纠纷,如同平地惊雷,再次将官验推向了风口浪尖。 出事的是西市另一家规模中上,以染制一种独特天水碧而闻名的锦绣坊。 坊主姓吴,是个四十多岁,手艺精湛却有些固执的匠人。 他也是第二批主动申请官验的商户之一,并且顺利通过了抽检,挂上了合规木牌。 凭借着官验带来的信誉加持和天水碧的独特魅力,锦绣坊的订单短时间内激增。 可好景不长。 不到半月,西市另一家规模更大,实力也更雄厚的彩云轩,突然推出了一种色泽,质感与天水碧极为相似的布料,取名“雨过天青云破处”,价格却比锦绣坊低了近两成! 吴坊主起初以为是巧合,直到有老主顾拿着彩云轩的布样上门质问,他才惊觉不妙。 仔细比对研究后,他确信彩云轩的仿品绝非偶然,其核心的染色工艺,尤其是那种独特青碧色调的关键步骤,与自己祖传的秘方高度相似! “不可能!“ “这天水碧的秘方是我吴家三代不传之秘!”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吴坊主又惊又怒,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秘方被窃。 他怒气冲冲地告到了市署,状告彩云轩窃取商业秘方,要求官府严查。 市署不敢怠慢,立刻介入调查。 然而,调查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彩云轩方面坚决否认窃取秘方,并拿出了证据:他们承认借鉴了官验公示的,要求确保无毒的部分原料信息,主要是几种安全的矿物和植物媒介名单,但坚称其染色工艺是自家匠人“独立研发”的。 关键在于,调查发现,锦绣坊引以为傲的天水碧,其独特色调的形成,高度依赖于一种名为青礞石的矿物作为媒染剂。 而这种礞石,恰好属于官验要求申报的,需确保不含砷汞等有毒杂质的矿物名单之一。 虽然官验并未要求公布具体配方比例和工艺细节,但必须使用青礞石这一关键原料信息的披露,对于彩云轩这类拥有雄厚技术力量和大量试错资本的竞争对手来说,无异于指明了攻关方向。 他们集中力量,围绕青礞石进行反复试验和工艺调整,最终在短时间内破解并仿制出了效果相近的产品。 真相大白,并非恶意窃取,而是官验制度在保护安全的同时,无意间缩小了技术保密的范围,被竞争对手利用规则进行了“合法”的逆向工程。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西市。 那些原本就对官验心存疑虑,尤其是视秘方为命根子的传统行会商户们,顿时炸开了锅!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永昌颜料行的刘掌柜激动得几乎跳脚,在行会内部聚会上唾沫横飞,“这官验就是个幌子!说什么不窥秘方,可把你用的关键家伙什儿都亮出来了,跟脱了裤子让人看有什么两样?锦绣坊就是前车之鉴!下一个轮到谁?” 凝香阁的孙婆子也拍着桌子帮腔:“就是!今天能凭着原料猜到你的色,明天是不是就能凭着色猜到你的香?长此以往,咱们这些老字号还有什么立足之地?祖宗的手艺都要断送在咱们手里了!” 原本已经有些松动,打算申请官验的行会成员们,此刻也犹豫了,退缩了。 毕竟,安全固然重要,但赖以生存的核心技术若是失去了壁垒,同样是灭顶之灾。 就连之前已经通过官验的几家小商户,也人心惶惶,担心自己的独门技巧会不会也因此暴露。 刚刚被压下去的对官验的质疑和抵制声浪,再次高涨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舆论也出现了分化,有人同情锦绣坊的遭遇,认为官验确有漏洞。也有人觉得彩云轩凭本事竞争,无可厚非。 压力再次传导到东宫。 李承乾看着市署送来的详细案情报告和西市最新的舆情汇总,脸色凝重。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新政会以这种方式引出新的,更复杂的矛盾。 这已不仅仅是利益之争,更触及了商业活动中最敏感的“知识产权”保护与公共安全监管之间的平衡难题。 “殿下,此事棘手。” 第五百二十八章 赵牧宴客定人心 马周眉头紧锁,“若处置不当,不仅官验新政可能功亏一篑,更会寒了那些原本愿意诚信经营,拥抱新规的商户之心。” “但若偏袒锦绣坊,斥责彩云轩,又有违市场公平竞争之原则,且官验公示原料的初衷是为了安全,并非鼓励仿制,难以据此定罪。” 李承乾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一次,他面临的是一道真正的难题,需要在保护创新与维护安全,鼓励竞争与防止投机之间,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 而这道题,没有现成的答案。 秘方风波在西市闹得沸沸扬扬,支持和反对官验的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天上人间。 然而,处于漩涡边缘的赵牧,却似乎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反而兴致勃勃地筹备起一场小型的私人宴会。 他给这场宴会起了个由头,叫做“尝新茶,赏夏衣”,邀请的客人颇具心思:包括那位正陷入困境,愁眉不展的锦绣坊吴坊主,一直保持往来,消息灵通的周老板,还有两位与将作监,市署关系密切,对官验争议有所关注的官员,以及几位平日里喜好风雅,在文人圈中小有名气的画师和乐师。 宴会设在三楼最为雅致的听雨阁。 时值初夏,阁内四周的竹帘卷起,通风透气,窗外庭院里绿意盎然,榴花似火。 没有喧闹的胡旋乐,只有一位琴师在角落轻抚瑶琴,曲调清幽。 客人们陆续到来,寒暄落座。 吴坊主脸色依旧有些晦暗,强打着精神。 周老板则低声与那两位官员交换着对眼下风波的看法,皆是眉头不展。 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赵牧此时设宴,恐怕与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官验之事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这位手眼通天的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酒菜上桌,是些时令清爽的菜肴,配的是新酿的,不易上头的梅子酒。 酒过三巡,气氛稍稍活络。 赵牧却并未急着切入正题,只是笑着招呼大家品尝新到的西湖龙井,闲话些各地的风物见闻。 待到撤去残席,换上香茗果点时,赵牧才仿佛不经意地拍了拍手,笑道:“近日天气渐热,咱们天上人间的姑娘们也该换些轻薄鲜亮的夏衣了。” “正好新制了一批,让她们换上,给诸位贵客瞧瞧样式,也顺便沾沾大家的文气雅兴。” 话音落下,只见云袖领着七八位容貌出众,体态婀娜的歌姬舞姬翩然而入。 她们并未浓妆艳抹,发髻轻绾,薄施粉黛,身上穿着的夏衣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些衣裙的料子多是轻薄的纱,罗,縠,颜色却并非当下西市流行的,过于扎眼的浓艳之色,也没有模仿任何一家知名的“秘色”。 而是一些看似寻常,却又别具韵味的色彩:有如同雨后天晴般的淡淡天青,有仿佛初生荷叶的嫩绿,有类似成熟杏子的暖黄,还有仿若晚霞边缘那一抹柔和的浅紫……色泽柔和雅致,过渡自然,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细腻的,温润的光泽感,与穿着者清丽的容貌相得益彰,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乐师适时地换上了一曲舒缓的江南丝竹。 歌姬轻启朱唇,嗓音婉转。舞姬则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衣袂飘飘,那些柔和雅致的颜色随着她们的动作流淌,宛如一幅活起来的写意画。 客人们一时都看得有些入神,尤其是那几位画师和乐师,更是频频点头,低声交流着这些颜色的妙处。 就连心事重重的吴坊主,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作为行家,他本能地审视着那些衣料的颜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曲终了,满堂轻声喝彩。 赵牧这才笑着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今晚的菜品:“诸位觉得这些颜色如何?还算入眼吧?这都是用咱们自家工坊里,几个老师傅闲着没事,鼓捣些花花草草,安全土石,试着染出来的。” “比不上西市那些老字号的颜色鲜亮夺目,更谈不上什么秘方,就是图个干净,安全,穿着透气舒服,不怕日头晒,也不怕汗渍浸。” 他特意加重了“安全”二字,随即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哦,对了,用的料子和染的法子,都符合朝廷那官验的规矩,该报备的都报备了,绝无毒害之忧。” “虽说费点功夫,颜色也浅淡些,但自家用着,或是给姑娘们做些家常衣裳,倒也勉强够用了。” 他这番话,没有一句提及正在发生的风波,没有评价任何一方的对错,更没有试图去解决那个复杂的“秘方与安全”的难题。 他只是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展示成果,告诉在座的所有人。 看,在遵守官验划定的安全底线之上,我们依然可以创造出美丽,独特,有市场价值的东西。 这条路,走得通。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周老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衣裙,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吴坊主,低声道:“吴兄,你看这颜色…虽不惊艳,却自有一股韵味。” “若是…” 吴坊主没有立刻回答,但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他怔怔地看着一位舞姬衣裙上那抹温柔的浅紫色,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一直固执于祖传的天水碧,认为那是不可替代的,却从未想过,在安全的框架内,是否也能开发出其他独具特色的色彩? 或许,固守秘方固然重要,但适应变化,开拓新的可能性,同样是一条生路? 那两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豁然开朗。 他们一直在纠结于如何平衡安全与秘方保护,此刻却看到了第三条路:鼓励在安全底线之上的创新。 朝廷要做的,不仅仅是设限,更应该是引导和扶持这种健康的创新。 画师们则已经开始讨论,如何将眼前这些雅致的颜色运用到绘画中。 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打开了新的灵感之门。 宴会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松而充满希望。 赵牧依旧谈笑风生,说着些风花雪月的闲话,仿佛刚才的展示只是宴会中一个助兴的环节。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今日这场宴会会,远比任何一场激烈的辩论都更有力量! 第五百二十九章 江南才子扬名长安,天上人间 时值初夏,长安城沐浴在暖煦的阳光中。 距离那场化解了秘方风波的夏衣秀已过去半月有余。 官验新政的推行虽仍有细波微澜,但大的阻碍已然消弭。 以锦绣坊吴坊主为首的一批商户,在见识了赵牧那底线之上,各有千秋的思路后,开始潜心钻研如何在安全合规的前提下,做出更具特色的产品。 西市竟因此焕发出别样的活力。 东宫之中,太子李承乾接到市署呈报,见局面稳定,心下对赵牧更是叹服。 他只觉这位隐于市井的先生,每每总能于看似无解处,另辟蹊径。 然而,长安这座帝国的都城,从来就不缺新的风云。 这一日,一位重量级人物的抵达,悄然改变了京城的文化风向。 前礼部侍郎,江南文坛泰斗柳文渊,致仕多年后,应几位故交门生之邀,重返长安。 柳文渊年近花甲,须发灰白,但精神矍铄,举止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他不仅学问渊博,曾主持过科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上下,更与江南丝商,盐商等豪富之家关系匪浅,其影响力远不止于文坛。 柳文渊甫一抵京,便在高官云集的崇仁坊置下宅邸,随即广发请柬,举办文会。 一时间,江南籍的官员,士子,乃至仰慕其文名的各方人物,趋之若鹜。 文会上,诗词唱和,品评古今,柳文渊言语间看似超然物外,却总能于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北方文风质朴少文的微憾,以及对当今科举偏重实学可能导致文脉凋零的隐忧。 其门下最得意的年轻才子顾青衫,年方二十,俊雅非凡,一手诗词清丽婉约。 尤其一首即兴所作的《长安春尽》:“曲江柳色渐成荫,春尽长安客思深。落花犹似离人泪,一夜东风满上林。”更是被争相传抄,迅速风靡各大酒楼茶肆,连平康坊的许多姑娘都开始传唱。 顾青衫声名鹊起,被捧为江南才子的代表,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这股突如其来的“江南文风”,不可避免地刮到了天上人间。 这日午后,赵牧正斜倚在天上人间三楼专属于他的听雪阁”内,窗外是熙攘的平康坊街景,阁内却清凉静谧。 他并非在独自饮酒或摆弄棋局,而是在听一支新组建的小乐班排练。 乐班中除了传统的琵琶,古筝,还加入了新得来的西域筚篥和羯鼓,尝试演奏一首经过改编,节奏更为明快的《破阵乐》。 激越与苍凉交织的乐声回荡在室内,赵牧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微眯,似在品味这中西合璧的韵味。 大管事老钱轻手轻脚地进来,待到一曲终了,才凑近低声禀报:“东家,近两日,楼里有些客人议论,说咱们这儿……少了些文墨清气。” “哦?”赵牧睁开眼,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个说法?” 老钱斟酌着词句:“就是说……江南来的柳文渊柳公,还有他那位顾才子,如今风头正盛。他们的文会,谈的都是诗词歌赋,阳春白雪。有些客人觉得,咱们这儿虽奢华舒适,姑娘们也色艺双绝,但终究……终究是少了点那种清雅的文人气息。甚至有人拿云袖姑娘的曲子和江南那些清倌人的琴箫比较……” 赵牧闻言,不禁失笑,拿起桌上一个刚烧制好的琉璃杯,对着光线看了看其中琥珀色的酒液:“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他们玩他们的阳春白雪,我们挣我们的钱,本就是两条道上的车,有什么可比的?” 他语气轻松,全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老钱见东家如此,心下稍安,但仍提醒道:“只是……风气如此,难免会影响一些附庸风雅的客人。” 赵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对侍立一旁的云袖笑道:“云袖,听见没?客人有了新谈资,咱们也不能落伍。” “你去,找人多搜集些近来长安传唱的诗词,特别是那位顾才子和其他江南名士的佳作,让乐师们尽快谱上合适的曲子,楼里的姑娘们都练练。” “客人爱听什么,咱们就唱什么,这总是没错的。” 云袖乖巧应下:“是,先生,我这就去办。” 她深知赵牧此举绝非单纯迎合,更像是顺势而为,近距离观察这股新风潮。 赵牧又对老钱吩咐:“另外,柳公那边若有什么公开的文会诗稿流传出来,也设法弄一份来我瞧瞧。” 他看似随意,实则已然开始收集信息。 老钱领命而去。 乐声再次响起,赵牧重新靠回软榻,目光却变得有些悠远,不再专注于音乐。 傍晚时分,阿依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阁内。 她低声禀报:“公子,按您的吩咐,盯着西市那边。发现柳文渊的一个随身老仆,三日前曾与一个叫哈桑的胡人有过短暂接触。这个哈桑,是之前那家波斯宝记的一个二掌柜,店铺查封后他侥幸漏网,一直在西市底层混迹。” 赵牧眉头微挑:“哦?柳文渊的人,和那种人接触做什么?” 阿依娜道:“接触时间很短,只在街角交换了个小包裹,内容不明。哈桑随后就离开了,我们的人还在跟。目前看,不像是深交,更像是一次性的交易。” 赵牧指尖轻轻捻动,沉吟道:“柳文渊清高自许,他的仆从却与声名狼藉的波斯宝记残党接触……有点意思。继续盯紧那个哈桑,看看他接下来和谁联系,包裹里又是什么东西。” “是。”阿依娜应声,顿了顿又道,“还有,江南那边传来消息,柳文渊此次返京,除了文会,似乎还与几家试图接手沈万金部分海运线路的江南商号过往甚密。” 赵牧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文坛领袖,豪商背景,如今又和西域残党有了瓜葛……这位柳公,看来不像表面那么纯粹啊。这长安城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他并未立刻采取什么行动,只是让阿依娜继续密切关注。 随后,他拿起云袖刚刚送来的一叠诗稿,最上面便是顾青衫那首《长安春尽》。 赵牧轻声读了一遍,目光在“落花犹似离人泪”一句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低语一句:“辞藻是美的,只是这泪……未免流得有些轻巧了。真正的离人泪,哪有闲心比拟落花?” 他将诗稿放下,注意力又回到了乐班的排练上,仿佛刚才听闻的一切,不过是夏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然而,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来自江南的这阵风,已然吹动了赵牧心中的棋局。 第五百三十章 文会暗藏机锋,赵牧笑谈 柳文渊带来的江南文风在长安持续发酵,不仅影响着士林清议,也隐隐触动了朝堂的神经。 东宫丽正殿内,太子李承乾放下手中一份抄录的顾青衫诗词集,眉头微蹙。 他转向身旁的马周,语气带着一丝忧虑:“马先生,柳文渊此番造势,其门下才子诗词固然清丽,但字里行间,推崇的仍是吟风弄月,精研辞藻之风。长此以往,孤恐天下学子竞相模仿,而轻视了科举新六艺所倡导的经世致用之学。” 马周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殿下所虑极是。科举改制,意在选拔实干之才,若文风再趋浮华,恐寒门学子又将以辞藻取胜,背离初衷。然则,文坛之事,关乎风向人心,若以东宫之名强行干预,恐落下压制文声,不能容物之口实,反为不美。” 李承乾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正是此理。堵不如疏,可这疏导之法,又该如何着手?” 他感到一种无力,处理这等涉及人心向背的文化之争,比查办一桩贪腐大案更要耗费心神。 与此同时,龙首原山庄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牧正蹲在新建的玻璃暖房旁,查看那些长势喜人的瓜菜幼苗,手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这时,庄仆引着愁眉不展的“秦老爷”李世民走了进来。 “赵小友,你倒是好闲情!”李世民一见面就唉声叹气,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树墩坐下, 赵牧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他明知这老家伙来是干嘛的,却还是笑打趣道道:“秦老哥,你这咋每次来我这地方,都愁眉苦脸的?” “难道还是漕运上的事儿没摆平?” “唉,老夫这不是又遇到烦心事,又来找赵小友想办法了嘛,可不就愁眉苦脸?” “更何况,这次的麻烦可比漕运更烦心!”李世民脸不红心不跳的捶着腿,随口一说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倒苦水,“如今长安城这文风,你是不知道!” “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子侄,整日里捧着江南来的诗词,咿咿呀呀,说什么落花犹似离人泪,连账本都不想看了!” “一天天沉迷与这靡靡之音中,要再这么下去,家业都要被他们吟风弄月给败光了!” 李世民巧妙地将朝堂之忧转化为家宅之虑,继续道:“这风气若是蔓延开来,人人都去追求辞藻华丽,谁还肯脚踏实地做实事?” “而且于国于家,也都不是好事啊!” “赵小友,你见识广,又于东宫相熟,可得给老夫支个招。” 赵牧闻言,不禁莞尔。 他引李世民到水榭边坐下,亲自斟上一杯新沏的凉茶:“我当什么事呢。秦老哥,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 他指着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池水,“文风这东西,就像这池水,时而平静,时而起波澜,你还能把它堵住不成?” 他呷了口茶,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江南文词清丽,意境悠远,那是人家水土好,文人灵秀,是长处。咱们北方文风质朴刚健,也是特色。硬要分个高下,说哪个不好,那是傻小子打架,徒惹人笑。” “那……难道就任由这风气这么刮下去?”李世民故作急切。 “当然不是。”赵牧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关键在于,怎么让天下人明白,除了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世上还有更紧要,也更精彩的东西。” “比如说,”他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一张用来包点心的粗糙草纸,用手指点了点,“边疆将士浴血奋战,传来的捷报。能工巧匠发明新式水车,灌溉万亩良田。” ”精通算术的能吏清丈土地,让国库增收,百姓减负……” ”这些事,哪一件不值得大书特书?” 他看着李世民若有所悟的表情,进一步点拨:“咱们也可以请文笔好的人,把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写成生动有趣的故事,或是编成朗朗上口的说唱词,就在市井里,酒肆中,勾栏里,让人传唱。” “也让老百姓都听听,是落花似泪听着伤感,还是定北城下擒敌酋,新渠引水润禾苗来得更提气,更让人心潮澎湃?” 顿了顿,他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就拿那位风头正劲的顾才子来说,诗是写得真不错。不过嘛,大漠孤烟直一句,气象是有了,但我猜他大概没见过真正的塞外是什么样子。若是真有机会去边关走一遭,看看那里的长河落日,听听那里的刁斗朔风,或许笔下的乾坤,会更不一样。” 这话看似点评诗词,实则暗示了引导文风的一种可能路径......让脱离实际的文人接地气。 李世民听着,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开。 赵牧只是提出了一个“以实学对抗虚文”,“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争夺话语权”的思路。这却远比自己原本想的强行压制,可要高明得多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李世民脸上愁容尽扫,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是老夫钻牛角尖了!” “来来,老夫可得敬赵小友一杯!” 送走脚步轻快的“秦老爷”,赵牧脸上的笑意微敛。 他转身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阿依娜吩咐道:“让老钱和云袖加紧准备,三日后,咱们天上人间也办一场文会,不过咱们的文会,得换个花样。” 就在赵牧布局的同时,天上人间已然行动起来。 三日后,一场名为“雅俗共赏·长安风华”的盛会如期举行。 没有传统的诗词唱和,开场便是由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讲述近期边境唐军演武的威势,以及定北城安置流民,开发矿藏的艰辛与成效。 接着,乐师奏响融合了西域音律的激昂乐曲,一出由赵牧提供核心创意,文人润色的小型话剧《算圣》登场。 故事讲述一位寒门子弟,凭借精湛的算术才能,帮助官府查清积年账目亏空,惩治贪吏,最终得到朝廷赏识的故事。 剧情紧凑,对白生动,既有市井趣味,又展现了实学的价值。 演出效果出乎意料地火爆。 台下观众不仅有权贵富商,也有许多普通文人乃至市井百姓。 他们被新颖的形式和贴近现实的内容所吸引,喝彩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对算术这等原本被视为末技的学问刮目相看。 消息很快传到东宫。 李承乾听闻天上人间竟以这种方式回应江南文风,且效果奇佳,心中也是豁然开朗,对赵牧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他立刻召见马周,着手安排将一些边疆捷报,惠民工程写成通俗故事,通过官报和民间说书人渠道传播。 而柳文渊在府中,听闻天上人间文会的盛况。 尤其是那出《算圣》竟将“贱业”算术捧得如此之高,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捻着胡须,对身旁的门客冷声道:“区区一个商贾,倚仗些许财势,竟敢妄议文坛风向,混淆雅俗!如此下去,斯文扫地!” 他意识到,赵牧和天上人间,已不再是简单的风月场所,而是他必须正视的对手。 一场由他这个当代江南文坛领袖主动挑起的,更深层次的较量,正在酝酿之中。 第五百三十一章 才子折腰,青楼论道 天上人间那场别开生面的“雅俗共赏”文会,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最直接的效应,便是顾青衫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出《算圣》话剧,将寒门学子凭借实学建功立业的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与他平日接触的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诗词世界截然不同。 他反复咀嚼剧中台词,又联想到那日文会上赵牧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深意的安排,心中困惑与日俱增。 自己引以为傲的锦绣词章,在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学”面前,究竟价值几何? 这一日,天色向晚,华灯初上。 天上人间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丝竹管弦之声从各个雅间飘出,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顾青衫一袭素色儒衫,未带仆从,独自一人踏入这繁华之地。 他那俊雅的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决然混杂的神情,径直走向柜台,对管事老钱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却微带紧张:“钱管事,在下顾青衫,冒昧求见赵东家,万望通传。” 老钱见是近日风头正劲的江南才子,不敢怠慢,连忙上楼通报。 赵牧此刻正坐在三楼的流云轩内,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西域舆图,他手边放着几件稀奇玩意儿。 一个结构精巧的沙漏,一个可折叠的琉璃放大镜。 还有几块色彩斑斓,未经打磨的矿石。 他正听着一位刚从西域回来的老驼商,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丝路北道的见闻,时不时在地图上指点一二,问些关于水源,部落风俗的问题。 听闻顾青衫求见,赵牧略感意外,随即对老驼商笑道:“王老爹,今日就先到这儿,您说的这些可是千金难买的消息,回头我让老钱再备一份厚礼谢您。” 打发走老驼商,他并未收起舆图和那些物件,只是对老钱点点头:“请他上来吧。” 顾青衫被引入流云轩,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巨大的舆图和散落在旁的奇异物事,不由得一怔。他 想象中的青楼东家,此时或许应在饮酒作乐,或是算计金银,却没料到是这般光景。 赵牧随意地坐在榻上,笑着招呼:“顾才子?稀客啊,快请坐。” “可是嫌我们这儿的曲子,谱得不如江南韵味足?” 顾青衫收敛心神,深深一揖:“赵东家说笑了。” “晚生冒昧前来,非为风月,实为心中困惑,特来请教。” “哦?困惑?”赵牧拿起那块色彩最艳丽的矿石,在手中掂了掂,“说来听听。” 顾青衫整理了一下思绪,恳切道:“晚生自幼习读诗书,亦以为文章辞藻乃立身之本。然日前观东家此处盛会,那《算圣》一剧,令人深思。” “晚生想问,于这煌煌盛世,文章究竟何为贵?” “是雕琢字句,流连光景,还是……另有其重?” 他倒也坦诚,直接将困扰自己多日的问题和盘托出。 赵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矿石递给他,又指了指那张西域舆图:“顾公子,你看这石头,色彩如何?” “你再看看这舆图,从阳关到碎叶城,中间要经过哪些绿洲,会遇到哪些部落?” 顾青衫下意识接过矿石,触手沉甸甸,色彩斑斓却略显粗粝。 他又看向舆图,凭借博闻强记,依稀能辨认出几个主要地名,但具体细节却非他所长。他老实回答:“此石色彩绚烂,然质地……似乎寻常。” “可这舆图……晚生只知大概方位,具体路径风物,实不详尽。” 赵牧点点头,又拿起那个折叠放大镜,展开对着矿石照了照:“你看,透过这镜片,能看到里面细微的晶体结构。” “至于舆图......”赵牧手指划过一条路线,“商队循此路而行,需熟知何处有水井,何处有沙暴,何处部落友善,何处需缴纳买路钱。” “这些知识,可能助商队保命获利,可能助大军决胜千里。”他放下放大镜,目光平静地看着顾青衫,“诗词歌赋,自是雅事,陶冶性情,无人可说不好。” “但若天下文人,笔墨只知围困于闺阁园囿,个人悲欢,不识这九州大地的物产风貌,百姓的生计艰难,那写出的文章,纵然辞藻华丽,意境幽远,终是如镜花水月,隔靴搔痒。”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引导:“顾公子才情卓绝,世人皆知。” “可若你能以生花妙笔,不去重复前人吟诵了千百遍的风花雪月,而是去描绘这舆图上的万里山河之壮阔,记述这市井百工技艺之精妙,抒写边关将士守土之艰辛,探究黎民百姓生计之得失……其所见者真,所感者深,发人所未发,言人所难言,这样的文章,难道不比那些空洞的愁绪更贴近这盛世脉搏,更能动人心魄,也更能传之久远吗?” 这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在顾青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矿石,又望向那张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舆图,再回想《算圣》中的情节,只觉自己过往的世界骤然狭小了许多。一种前所未有的视野和可能性,在他面前展开。 “听东家一席话,青衫……如梦初醒!”顾青衫起身,郑重地对着赵牧长揖到地,“往日青衫沉溺辞藻,犹如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广。多谢东家指点迷津!” 赵牧坦然受了他一礼,笑道:“不过是闲聊几句,当不得如此大礼。顾公子若有心,不妨多走走,多看看。长安城里,不仅有平康坊的繁华,更有西市的喧嚣,将作监的巧思,乃至市井巷陌的烟火气。处处皆是学问。” 顾青衫带着满心的震撼与反思离开了天上人间。 他回到住处,竟真的开始翻找以往都不怎么在意的地理志,农书,工巧图谱之类的“杂书”,往日珍若性命的诗词集被暂时搁置一旁。 这一变化,自然没能瞒过一直关注他的柳文渊。 柳文渊得知得意门生竟跑去天上人间向一个商贾请教,回来后更是性情大变,开始研读那些压根就不入流的杂学,顿时勃然大怒。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顾青衫的堕落,更是赵牧和天上人间对江南文坛公然的挑衅和腐蚀。 “岂有此理!”柳文渊在书房中气得脸色发青,对心腹门客道,“一个操持贱业的商贾,竟敢妄图扭转文坛风向,蛊惑我门下弟子!” “此风断不可长!”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不动用些手段,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给御史台的刘御史递个帖子,就说老夫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请他过府鉴赏。” “这长安城里,怎么让区区一介商贾,一个开勾栏的腌臜货如此张扬!” “长安不允许有这么嚣张的人存在!” 他打算利用自己在官场的影响力,从政治层面给天上人间和赵牧施加压力。 而就在柳文渊暗中布局之时,阿依娜再次向赵牧汇报了对胡人哈桑的监控进展:“公子,哈桑与那支河西矿物商队接触频繁,我们的人设法探听到,他们似乎在急切寻找一种产于高昌附近火焰山的特有赤赭石,数量要求很大,而且对纯度和颜色有极其苛刻的要求,据说是……高昌王室重金订购,用于装饰即将兴建的天佑祠。” “天佑祠?”赵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祭祀天神,祈求庇护?看来麹文泰这墙头草,是铁了心要抱紧西突厥的大腿,搞这种神化王权的把戏了。继续盯紧,看看这批矿石最终要怎么运出去,又会有谁接手。”他似乎已经嗅到了高昌方向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第五百三十二章 柳公发难,风波起 长安城的初冬,已有几分凉意。 平康坊内,天上人间依旧是夜夜笙歌,灯火通明,仿佛一处独立于世俗纷扰的极乐净土。 三楼的流云轩内,痛盆里冒着丝丝热气,驱散了初冬乍寒。 赵牧穿着一身宽松的杭绸袍子,斜倚在软榻上,看云袖调试一把新得的焦尾古琴,偶尔指点一下徽位音准。 阿依娜安静地侍立一旁,将切成小块的瓜果,用小银叉递到他手边。 “先生,这拂的手法,力道是否再轻些?”云袖指尖轻拨,发出一个略显滞涩的音。 赵牧拈起一块甜瓜放入口中,惬意地眯起眼,含糊道:“嗯,是得再飘点儿,你这劲儿使大了,跟弹棉花似的,哪还有琴音的韵味?” “要的是那种…欲说还休的调调,就像……”他歪头想了想,笑道:“就像那姑娘家少女怀春,却只能隔着珠帘看意中人,看得见,摸不着,心里头痒痒才行。” 云袖被他的比喻逗得抿嘴一笑,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依言调整指法,琴音果然变得婉转缠绵起来。 阿依娜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将一盏刚沏好的,温热的安神茶放在赵牧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正说笑间,楼梯传来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大管事老钱顾不得平日里的稳重,额角带汗,脸色微白,匆匆而入,甚至忘了行礼,急声道:“东家,不好了!出事了!” 赵牧眼皮都没抬,又拈起一块冰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清甜,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了也先埋不着咱们这三楼。” “慢慢说,是库房走水了,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对家来砸场子了?” 老钱喘了口粗气,用袖子擦了擦汗,尽量压低声音,却难掩焦虑:“比…比那个还麻烦!刚得的准确消息,御史台有位刘御史,今日早朝时递了奏本,弹劾…弹劾咱们天上人间!” 他见赵牧依旧气定神闲,语气更急:“说咱们僭越礼制,馆阁陈设堪比王侯。聚众奢靡,夜夜笙歌有伤风化。最关键的是,说咱们资财巨万来路不明,恐…恐非国家之福,暗喻咱们有图谋不轨之嫌!” 云袖抚琴的手一顿,琴音戛然而止,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望向赵牧。 阿依娜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屈伸了一下,这是她戒备时的习惯动作,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 赵牧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将西瓜咽下,又慢条斯理地用细巾擦了擦手和嘴角,这才坐直了些身子,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慌,反而带着点玩味:“哦?罪名扣得挺大。指名道姓说是我赵牧了?” “那倒没有,”老钱连忙道,“奏折里措辞狡猾,只说是平康坊某豪商,语焉不详。” “可这满长安城,谁不知道平康坊最扎眼的豪商就是咱们天上人间?这资财巨万,聚众奢靡八个字,除了咱们,还有谁当得起?这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 “如今朝堂上已有议论,虽说陛下和太子殿下圣明,未必会信这等无稽之谈,可这风声传出来,许多惯常来往的官员都开始避嫌,今日已有好几拨预订的宴席悄悄遣人来取消了。” “长此以往,只怕人心浮动,生意大受影响啊!” “只怕生意受影响,人心也散了,对吧?”赵牧接过话头,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楼下平康坊的喧嚣热浪连同各色香气扑面而来,与室内的清凉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他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和各色灯笼下揽客的莺声燕语,缓缓道:“柳文渊这老家伙,动作倒是不慢。” “前脚他的宝贝徒弟在我这儿吃了顿开窍的饭,后脚他的打手就挥着棒子来了。” “文的不行,开始玩阴的了。” “这一手敲山震虎,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还算有点水平。” 老钱忧心忡忡地上前一步:“东家,咱们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是否要…赶紧打点一下御史台那边?或者,请秦老爷出面周转一二?他在朝中关系深厚,或能化解此事。” “打点?”赵牧嗤笑一声,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老钱,“老钱啊老钱,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犯糊涂?” “这时候去送钱,那不正中了人家下怀,等于承认咱们心里有鬼,资财来路不正?” ”若真这么坐了,可不久就是授人以柄,你这主意真是蠢到家了!” “至于秦老哥.....”他摆摆手,“人情这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这点捕风捉影的小风波就去烦他,显得咱们多没能耐,以后还怎么平等地坐在一起分钱?” 他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老钱和云袖,语气变得清晰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老钱,你立刻回去,办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告诉楼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从护院到厨娘,都把腰杆给我挺直了该干嘛干嘛,生意照做,给我接着奏乐接着舞!” “甚至还要比以往演得更热闹,更喜庆才行!” “把咱们新排的那套胡旋舞也拿出来,怎么风光怎么来!“ “让所有客人都看看,咱们天上人间,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小鬼敲门,越是有人嚼舌根,咱们越要过得滋润!” 老钱连忙收敛心神,屏息静听。 “第二,”赵牧踱步到琴案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原定下月初要搞的那个西域珍玩展,阵仗太大,先压一压,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风头,给人留话柄。” “改成内部的小范围鉴赏,只请周老板,吴坊主那几家知根知底,合作多年的老主顾,关起门来自己玩。” 云袖闻言,抚琴的手微微一顿。 “最后......”赵牧看向阿依娜,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再让下面的人,用他们自己的路子,把风声巧妙地放出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话不用说得太明,就引导坊间议论,说柳公自然是德高望重,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难免有个别心术不正,想借机攀附的,或是被竞争对手买通的,假借柳公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目的就是想垄断这长安城的文娱生意,排挤咱们这些正经做买卖的。” “把水搅浑,把矛头从政事往商事上引。”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明白。把水搅浑,把事情变成生意场上的争斗。” “没错。”赵牧赞许地点点头,“还有,让林家染坊,锦绣坊吴坊主他们,联络几家切实因我们天上人间受益的商户,以长安西市众诚信商户的名义,向市署,甚至想办法递一份陈情文书到东宫那边。” “文书里不用提弹劾的事,就实实在在地说,咱们天上人间开业以来,如何带动西市繁荣,吸引了多少南北客商,缴纳了巨额税赋,又养活了长安城多少相关的匠人,伙计,农户。” “要写得情真意切,数据详实。” “这东西,自然会有人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比我们自己去喊冤有力得多。” 老钱听完这一连串清晰缜密的安排,心中的慌乱顿时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他连忙躬身,语气也沉稳了许多:“是,东家!您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办,保证不出差错!” 老钱匆匆离去。 赵牧重新坐回榻上,对云袖笑道:“来,丫头,别愣着了,刚才那曲子还没完呢,接着弹。” “这点小风浪,还不如你弹错个音让我上心。”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云袖见赵牧如此镇定自若,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展颜一笑,指尖流转,清越悠扬的琴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从容。 阿依娜为赵牧续上热茶,低声道:“公子,柳文渊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不浅,此番只是试探,恐怕后续还会有更厉害的手段。” 赵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悠然道:“后手肯定有。” “不过,咱们的底牌,他摸不清。” “皇帝和太子还需要我这个人给他们出主意,赚钱,平事儿,也需要天上人间这块能听到真话,办成实事的地方。” “只要我们自己阵脚不乱,不做亏心事,这点莫须有的罪名,伤不了筋骨。” “反而,”他眯起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正好趁这机会,看看哪些人是真心跟着咱们的,哪些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经得住考验的,往后就是核心伙伴了。” 他抿了口茶,补充道:“让夜枭的人盯紧柳文渊府上和那几个跳得欢的御史,看看他们都见了谁,说了什么。” “咱们啊,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天上人间的灯笼也逐次点燃,比往日似乎更加璀璨夺目,仿佛在与这即将来临的暗流较劲。 楼内的丝竹笑语也愈发喧腾热烈,姑娘们的歌声越发婉转动人,护院的身影在明暗处若隐若现,一切如常,却又隐然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张力。 赵牧听着耳边淙淙琴音,吃着冰镇瓜果,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的繁华夜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这场看似来势汹汹的弹劾风波,在他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的布局下,已被悄然引向了另一个对他更为有利的战场。 ....... 柳文渊的弹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直接砸沉天上人间这艘巨舰,却也让水面不再平静。 接下来的几日,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西市弥漫。 几家与江南商帮关系密切的大钱庄,不约而同地开始收紧信贷,尤其对那些与天上人间有密切业务往来的商户,或是审批放缓,或是要求增加抵押,甚至婉拒了部分贷款申请。 消息最先传到老钱这里。 一个给天上人间供应上好吴越米酒的商户,哭丧着脸来找老钱,说:“钱管事,原本谈好的周转货款,钱庄突然变卦了,若货款无法及时结算,我这小酒坊恐怕撑不过这个月啊!” 紧接着,负责采买时令鲜果,特色干货的几位管事也陆续汇报,他们的供应商或多或少都遇到了资金压力,虽未明说,但暗示若天上人间这边能提前支付部分款项,将解燃眉之急。 老钱不敢怠慢,再次赶到龙首原山庄。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朝堂的风声,而是市井间实实在在的经济挤压。 赵牧正在山庄后院的凉亭里,指挥着两个小厮将新烧制出来的一套雨过天青色琉璃茶具摆开,对着日光仔细端详釉色的均匀度。 听完老钱的汇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呵,柳文渊也就这点能耐了。” “文斗不过,就玩断人粮草的把戏,倒是深得江南那些老钱庄的精髓。”赵牧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琉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想从根子上勒紧咱们的脖子,让咱们不战自乱。” 老钱焦急道:“东家,这些小商户根基浅,经不起折腾。” “若真断供,虽不至于让咱们关门,但短时间内货源紧张,菜品酒水品质下降,客人必有怨言,声誉受损啊!” “慌什么?”赵牧站起身,踱步到亭边,看着山下波光粼粼的曲江池,“他玩经济的,咱们就陪他玩经济的。” “比拼真金白银,咱们什么时候虚过?” 他转过身,思路清晰地下达指令:“老钱,你回去做两件事。” “去告诉所有向我们诉苦的供应商,今年的货款,我们可以提前支付三成,若是往年信誉极好的,支付五成也不是不行。” “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备货。” 老钱一惊:“东家,这…这可是一笔巨大的现钱!” “而且,如此一来,可是坏了行业规矩…” 第五百三十四章 釜底抽薪,财帛动人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牧打断他,“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况且这笔钱有不是白给,不过是给他们一颗定心丸罢了。” “吃了这颗定心丸的,以后就是咱们的核心供应链,好处自然少不了。” “至于现钱嘛…”他脸上掠过一丝讥讽,“咱们有的是。”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阿依娜:“阿依娜,你去见一趟秦老爷,就说我这儿有一笔从西域过来的款子,数目不小,主要是玻璃和贞观瓷的分红,想兑换成便于在长安使用的铜钱和飞钱。” “问他家的秦氏商行能否吃得下,或者推荐几家信誉好,实力厚的钱庄合作。” “顺便…透个口风,这笔钱,我打算大部分存入那些跟咱们天上人间合作顺畅,在这当口也没掉链子的钱庄。” 阿依娜心领神会,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公子。” 赵牧补充道:“再让周老板他们几个大户也放点风声出去,就说他们看好天上人间的发展,近期会追加投资。” “要把天上人间资金雄厚,合作伙伴信心十足这个势头造足。” 老钱听完,豁然开朗,由衷赞道:“东家此计高明!如此一来,不仅稳定了供应链,还反过来向那些缩贷的钱庄展示了咱们的实力,只怕他们后悔都来不及!” “快去办吧。”赵牧摆摆手,“记住,动作要快,姿态要稳。” “让西市的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带动大家赚钱的人。” 老钱和阿依娜领命而去。 赵牧的这一套组合拳效果立竿见影。 提前支付的货款如同甘霖,瞬间稳住了惶惶不安的供应商们,这些人对天上人间和赵牧的忠诚度陡增。 而“巨额西域分红”的消息和周老板等豪商表态支持的风声,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西市传开。 那些原本听从暗示对天上人间系商户收紧信贷的钱庄,顿时坐蜡了。 他们不仅可能错失一笔巨大的存款业务,更得罪了一个深不可测的财神爷。 风向顿时微妙起来,有的钱庄掌柜开始偷偷派人向老钱示好,解释之前的“不得已”。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经济博弈中,顾青衫将自己关在寓所数日。 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相反,他时刻关注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 他看到了柳文渊一方动用的是官场施压和经济扼杀的手段,这与他心目中文人应有的“堂堂正正”相去甚远。 而赵牧这边的应对,看似简单粗暴......用钱砸,却实实在在保护了众多小商户的利益,稳住了市场秩序。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顾青衫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回忆起那日赵牧的话:“文章当为时而着,歌诗当为事而作。”什么是“时”?什么是“事”?眼前这活生生的经济较量,关乎无数人生计的商战,难道不正是最真实,最值得关注的“时”与“事”吗? 整日沉浸在伤春悲秋的辞藻里,于国何益?于民何补?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迷茫笼罩了他。 他发现自己过去十几年所追求和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赵牧所展现的那种立足于现实,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和气度,对他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夜色深沉,顾青衫独自一人来到天上人间。 他没有去雅间,而是就在喧闹的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点了一壶不算烈的酒,几样小菜。 他听着周围食客,商人高谈阔论,话题离不开最近的信贷风波,言语间对赵东家的手腕多是佩服与感激。 他看着台上舞姬翩跹的舞姿,听着歌女婉转的唱腔,这里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却仿佛比柳师那清雅的书斋更接近这个时代的脉搏。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中那个离经叛道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终于明白,自己需要的不是在一个已然僵化的圈子里追求虚名,而是走出去,去看真实的世界,去学有用的学问。 酒至半酣,他回到寓所,铺开宣纸,研墨润笔。 他并未激烈地批判师门,而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了一封措辞委婉却态度坚决的长信给柳文渊。 信中,他感谢恩师多年的教诲,但坦言自己近日深感学识浅薄,见闻狭隘,决心暂别师门,游历天下,访求真知实学,望他日学有所成,再回报师恩。 这相当于一种体面的“学术分手”。 写完信,封好火漆,顾青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却也有了一种新生的期待。 他决定,天一亮,就去拜访赵牧,不是去投靠,而是去请教......该如何开始他真正的“万里路”。 而此刻的柳文渊,在府中接到心腹关于天上人间轻松化解经济挤压的汇报,又听闻顾青衫闭门不出,似有异动,一股怒意如寒流般掠过他的眉宇。 他没想到赵牧的反击如此迅速且有效,更没想到自己最看重的弟子竟也产生了动摇。 一股真正的怒意和危机感,在他心中升腾。 天上人间门前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另一股来自遥远西域的暗流,已悄然涌动至长安。 龙首原山庄内,依旧是一派避世的宁静。 赵牧刚指点工匠们将暖房的玻璃顶棚又加固了一番,确保即将到来的寒冬暴雪中不会出岔子,正坐在水榭边享受着午后的悠闲,吃着新上市的荔枝煎..... 阿依娜悄无声息地走近,脸色比平日更为凝重,低声道:“公子,西域的鹞子传回了消息。高昌王麹文泰正大兴土木,修建一座名为天佑祠的祭坛,所用赤赭石颇为诡异,且有西突厥萨满参与。“ “此外,高昌边境驻军异动,已扣押我数支商队。” 又听到这个天佑磁,赵牧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吐出荔枝核,脸上慵懒的神情渐渐收敛。 “细说一下,这个天佑祠……” 第五百三十五章 高昌暗流,西域传惊讯 ”公子,是这样的.....”阿依娜继续汇报:“根据目前所查到的消息,此祠规模宏大,布局诡异,掺杂西域幻术。” “而那西突厥叶护阿史那贺鲁的心腹使者,半月前秘密抵达高昌王庭,与麹文泰密谈后,高昌的军事调动和苛待商旅的行为便明显加剧。” 赵牧将荔枝核丢进一旁的渣斗,眼神变得锐利:“看来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一次针对大唐的战略试探.....”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望着池塘中争食的锦鲤,“麹文泰想看看大唐的反应。” “若是我大唐忍气吞声,他下一步恐怕就敢直接切断丝路,甚至配合西突厥寇边。” “西域诸国都在观望,此风不可长。”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这件事,必须让朝廷立刻知晓并引起高度重视,但他不能直接去说。 正思忖间,却见庄仆来报:“先生,那个秦老爷又来了。” 赵牧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正好”的笑意,转身迎了出去。 只见李世民依旧扮作富商“秦老爷”,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佳的栗色绸袍,摇着一把折扇,眉头习惯性地微锁着,一副为生意发愁的模样走了进来。 “哎呀,赵小友,你这山庄真是个好地方,每次来都能躲个清静!”李世民一见面就熟络地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喽!” ”尤其是西边那条线,眼看着就要断了!” 赵牧笑着将他请进水榭,吩咐人重新上茶和果点。“秦老哥,你别每次来都唱这一出行不?” “咱都这么熟的关系了,有啥事儿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跟我演戏了。” 李世民愣了楞,还以为是自己身份被发现了,可见赵牧和庄内其他人都并无异常,这才下综合接过阿依娜奉上的茶,却又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还不是高昌那边闹的!” “我一支贩运丝绸和瓷器的商队,好不容易过了戈壁,就在高昌境外被拦下了,说什么货物不合规制,要加倍抽税!” “带队的老掌柜理论了几句,差点被扣下!” “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这路要是一直这么不太平,我那些投进去的本钱,可就要打水漂了!”他捶胸顿足,演技逼真,将一个小商人面对不公的愤懑与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赵牧心中暗笑,这老家伙消息倒是灵通,借口也找得恰到好处。 他顺势接过话头,脸上也配合地露出同情和忧虑的神色:“秦老哥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 “前两日我也听几个从西域回来的胡商提起,说高昌那边近来确实不太平,不像要安心做生意的样子。” 他仿佛只是闲聊,语气随意地继续说道:“他们说,高昌王好像在搞什么大动作,征发了大批民夫,在王城边上修建一座巨大的祭坛,叫什么天佑祠,用的是一种罕见的红色石头,据说夜里都能泛光,邪门得很。” “而且,高昌的兵马调动也勤快得很,边境上的气氛紧张得吓人。” 说到这里,赵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看似无意地加重了语气:“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秦老哥,你说,这高昌王不好好经营他的小国,安抚商旅,反而又是大兴土木搞祭祀,又是调动军队……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跟咱们大唐长久和睦相处啊。” “我总觉得,他们是不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会不会是受了西突厥的撺掇,想试探一下咱们大唐的底线?” 放下茶杯,赵牧看向李世民,目光里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和担忧道:“秦老爷您也知道,咱们这做生意啊,最怕的就是路上不太平。” “要是高昌这条路彻底堵死了,或者战端一开,咱们这些往来西域的生意人,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你说这朝廷……是不是该早点留心一下西边的动静?” “总不能等到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了,才想起来要还手吧?” “不然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止是咱们这点银钱了。” 李世民听着赵牧这番“忧心忡忡”的分析,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 赵牧所说的,与他通过百骑司等其他渠道获得的零散情报完全吻合,甚至更加具体,清晰! 尤其是“天佑祠”的细节和高昌受西突厥撺掇的判断,直指问题核心。 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商人的愁容,附和道:“赵小友所言极是!” “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这可如何是好?” “咱们小民百姓,只能干着急啊!” 又故左而又言他的与赵牧闲谈了几句,李世民便借口商行还有事务,起身告辞。 离开龙首原山庄,一坐上马车,他脸上的愁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和锐利。 他沉声对随行的贴身侍卫下令:“立刻回宫!” “并召太子,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即刻到两仪殿议事!” 马车疾驰向皇城。 李世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回响着赵牧刚才的话。 每一次与赵牧的交谈,都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更深一分忌惮,也多一分倚重。 此人看似置身事外,却对天下大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总能于风起青萍之末时,精准地嗅到危险的气息。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李承乾和几位重臣匆匆赶到。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高昌的异动综合了赵牧之言和百骑司情报说了出来,最后重重一拍御案,声音冰冷:“高昌麹文泰,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倚仗西突厥,屡犯天威,如今更变本加厉!” “如今若是此獠不除,西域永无宁日,丝绸之路亦将断绝!” “承乾,你一直关注西域,现在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李承乾心中一震,知道父皇已下决心。 一场针对高昌的军事行动,即将拉开序幕。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龙首原山庄那次看似寻常的午后闲谈。 第五百三十六章 太子定策,奇兵出阳关 两仪殿的议政持续到深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世民父子与几位心腹重臣凝重的面容。 高昌国的异动已不再是边境摩擦,而是上升到了挑战大唐西域战略,威胁丝绸之路安全的层面。 如何应对,需要慎之又慎。 李承乾站在巨大的西域沙盘前,目光锐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赵牧事事点拨的稚嫩太子。 他手指划过沙盘上代表高昌的那片区域,声音沉稳地阐述着自己的方略: “父皇,诸位大人,高昌蕞尔小国,其倚仗者,无非有二:一是西突厥或明或暗的支持。二是其城郭相对坚固,地处绿洲,我军远征,补给线长,易受困扰。”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此,儿臣以为,此次用兵,不宜效仿灭薛延陀之旧例,追求犁庭扫穴,一举灭国。” “首要目标,当是惩戒不臣,恢复商路,震慑西域。” “具体而言,可分两步。” “明面上就由卢国公程知节将军率一支劲旅,大张旗鼓陈兵于伊州,西州一线,做出大军压境之势,给高昌和它背后的西突厥造成巨大压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掩护我真正意图。” “而后......”李承乾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高昌城的位置,“可再组建一支精锐偏师,人数不必多,但须是百战锐卒,配备最好的向导和攻城器械,不走寻常商道,而是择险路秘密潜行,力求出其不意,直抵高昌城下!” “届时一旦兵临城下,若能速克则克之。” “若其城坚,则围而不打,以这支部队为钉子,配合正面大军,逼麹文泰乖乖就范!” 说罢,太子又砖头看向兵部尚书道:“此战关键,一在后勤,粮草辎重必须源源不断,尤其是饮水。” “二在情报,需精准掌握高昌城防虚实,水源地及西突厥可能的援军动向。” “三在器械,需有能迅速对高昌城墙构成威胁的攻坚利器,以求速战速决,避免久拖生变。” 李世民听着儿子的分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套策略虚实结合,目标明确,考虑到了远征的困难,已颇具名将之风。 他颔首道:“太子所虑周详。” “后勤,情报之事,兵部,户部要全力协同,不得有误。” “至于这攻坚利器……”他目光转向李承乾,“承乾,你似乎已有计较?” 李承乾躬身道:“儿臣只是有些粗浅想法,不过还尚需请教东宫幕僚,完善细节。” “儿臣想明日再去一趟城外......” 虽然太子没有明说,但李世民了然他肯定是去龙首原庄园礼找赵牧去,便很干脆的挥挥手道:“准了,此事关乎国运,务求万全。” 次日一早,李承乾轻车简从,再次来到龙首原山庄。 这一次,他没在花厅或水榭找到赵牧,庄仆直接将他引到了后山一处新辟的工坊区。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的吆喝声。 只见赵牧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和几个工匠围着一架造型奇特的木质器械讨论着。那器械有着长长的抛竿和复杂的绞盘,看起来像是一种小型的投石机,但结构更为精巧。 赵牧对工匠说:“……商路越走越远,难免遇到不开眼的马匪或小股乱兵,咱们的护卫队需要些能远距离镇住场子,又方便驼队运输的家伙。这轻便的抛石机正好,吓唬人也好,真动手也罢,都得心应手。” 他一抬头,看见了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着迎上来:“殿下怎么有空过来了?正好,来看看咱们的新玩具。” 李承乾好奇地打量着那器械:“赵兄,这是?” “哦,闲着没事,琢磨着怎么把投石车弄得更轻便点儿。”赵牧用脚踢了踢器械的底座,“你看,用了些榫卯结构和硬木,省去了不少铁件,拆开来几匹骆驼就能驮走,在目的地小半天就能组装起来。” “射程嘛,不敢说比大的强,但比高昌那土城墙上的老家伙肯定远得多。” 李承乾心中一震,这正是他急需的攻坚利器! 他强压激动,将昨日议定的策略,特别是奇袭高昌,需要轻便远程攻城武器的部分,详细说给赵牧听。 赵牧听完,点点头,走到器械旁,一边比划一边说:“思路对头。” “打仗嘛,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是信息,也是气势。” 他指着山庄里那个小型西域沙盘说道:“让夜枭的人配合好军方斥候,高昌城里哪儿墙皮松了,哪儿有暗渠能渗进去,国王今晚睡哪个妃子那儿,最好都摸清楚。” “咱们这小玩意儿一露面,第一轮石头就得砸在他最疼的地方,比如王宫,比如军营,一下子把他砸懵,让他知道大唐的刀锋还利不利。” 接着,赵牧强调:“光砸石头还不够,得砸垮他的胆子。” “派人散播消息,就说大唐已经跟吐蕃,回纥啥的都打好招呼了,要一起收拾不听话的。” “再让人在高昌国内散播谣言,说西突厥内部为了抢大汗位子,自己都快打起来了,根本没空管他麹文泰的死活。” “让他里外不是人,军心先乱。” 最后,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就放手去干。” “需要什么新奇的家伙什儿,缺什么特殊的药材,物料,跟我说,我这工坊别的不行,鼓捣点偏门的东西还行。” “记住咱们的目的,快,准,狠!打完这一仗,不是只为出气,是要确保未来十年,从阳关到碎叶城,商队都能安安稳稳地走,这比什么都强。” 李承乾将赵牧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尤其是关于心理战和精准打击的部分,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更添信心。 他郑重向赵牧道谢。 送走李承乾,赵牧对一旁的阿依娜吩咐道:“让西域那边能动用的人都动起来,该画地图的画地图,该散谣言的散谣言。” “另外,跟老钱说一声,咱们天上人间,也得开始准备些西域风情的歌舞,美食了。” “仗打完,商路通了,来往的客商更多,咱们得准备好迎接才是。” 赵牧这人,总是能将杀伐征战与商业经营,如此自然地联系在一起。 第五百三十七章 风云聚西陲,长安议讨伐 初冬的长安,寒风已带着刮脸的力道。 枯黄的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可依旧在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但在这片天地萧瑟之中,大唐的中枢却异常忙碌。 两仪殿内关于西征的决策,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已让整个朝廷炸开了锅。 在太子殿下的决议下,朝廷以去年刚刚建成的定北城为前线基地,任命定北城守将薛万彻,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为副将。 大唐针对高昌的战争,已从纸面谋划阶段,进入到了实质性的进展。 不过有了此前攻灭薛延陀之战的经验,这次虽也是仓促开战,可整个大唐却显得很是游刃有余。 各级官署的文书往来如雪片般密集,通往西域的驿道上,马蹄声终日不绝。 粮秣,军械,民夫……很快调集完毕。 大唐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然而,在这看似一致的对外基调下,朝堂深处不乏暗流与忧虑。 高昌虽是小国,但路途遥远,补给线漫长,西域情势复杂,更有西突厥虎视眈眈。 一旦战事不利,或陷入僵持,对国力的消耗将是巨大的。 尤其是纳入大唐疆域的薛延陀旧地,去年才新建成的定北城,到时候可就要陷入危机了。 这些担忧,像无形的寒气,悄然弥漫在一些官员的心头。 东宫,丽正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缝窗隙渗入的寒意。 李承乾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域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被父皇赋予重任,统筹后勤支援与情报协调,这担子远比想象中更沉。 地图上那条从长安蜿蜒西去,穿过陇右,河西,最终指向从定北城直达高昌的路线,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条需要无尽鲜血和粮草才能填满的沟壑。 薛万彻是沙场骁将,冲锋陷阵他放心。 但如何确保大军身后这条绵长生命线的畅通无阻? 又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 千头万绪,压得这位年轻的太子有些喘不过气。 “殿下,”马周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谨慎,他捧着一卷文书,“户部呈来的第一批粮草调度方案,需要您过目。” 李承乾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目光仍未离开地图:“先放一边吧。”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马周:“备马,孤要出去走走。” 他需要换换脑子,需要呼吸一下宫墙外那真实,甚至带着点市井浊气的空气。 没有摆开太子仪仗,只带了几个精干的贴身护卫,换了身寻常锦袍,李承乾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城,信步来到了平康坊。 坊内似乎并未受到即将到来的战争影响,依旧是一派醉生梦死的热闹景象。 丝竹声,笑语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尤其是那天上人间,门前车水马龙,华丽的灯笼在冬夜里散发着诱人的暖光。 李承乾没有去三楼雅间,而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喧闹的大堂,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耳边是靡靡的丝竹管弦,眼前是曼妙的胡旋舞姿,周围宾客的谈笑风生大多围绕着风花雪月或是市井趣闻。 但李承乾敏锐的耳朵,还是从这片喧嚣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邻桌几个明显是西域面孔的胡商,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低声交谈着。 “我过来的时候……高昌那边,税卡又加了三成,要是回去的时候再涨,那这生意可真是没法做了……” “听说大唐真要动兵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 “但愿能一举打下来,把路打通……” “不过可千万别打成烂仗,拖上一年半载。” “不然......咱们投进去的本钱,可就全泡汤了……” 这些充满焦虑的议论,比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冠冕堂皇的奏对更真实,但也更直接地刺痛了李承乾的神经。 战争的胜负,不仅关乎疆土荣耀,更关乎这无数依靠丝路生存的人的身家性命。 与此同时,天上人间三楼那间更为宽敞华丽的雅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牧一身簇新的暗纹袍,领口袖边裹着银光水滑的狐裘,正满面春风地主持着一场宴会。 客人是一伙刚从长安采购了大量来自江南的瓷器还有丝绸和茶叶等高高价值的货物,正准备组队西行的粟特商队首领。 阁内暖意融融,酒香混合着名贵香料的气息,气氛热烈得仿佛能驱散窗外的整个寒冬。 “萨保首领,来,尝尝这新到的三勒浆!” “看跟你以往喝过的可有不同!”赵牧举杯笑意盈盈,显得既尊重又熟络。 “赵东家太客气了!”那位被称为萨保的粟特老者,脸上泛着红光,连忙举杯回敬:“早就听闻天上人间是长安第一等的好去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而且这酒......也够劲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从风土人情转到了最近行市上。 从隋末年间就在这条商道上讨生活的萨保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用异常流利的汉话说道:“不瞒赵东家,如今这西去的路,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而且如今高昌那边,麹文泰倒行逆施对过往商旅课以重税,西突厥的部落也时常南下劫掠。” “现在我们这些跑商的,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啊。” 赵牧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炙羊肉,不紧不慢地嚼着,等对方说完,才慢悠悠地说道:“萨保首领的难处,我懂。” “做生意嘛,求的就是个通路顺遂。” “不过嘛……”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神秘状,“我最近倒是听到些风声,朝廷这次,怕是下了决心要整治西边的乱象了。说不定啊,用不了多久,这通往西域的黄金商道,就能变得太平顺畅许多。” 众商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放下酒杯,凑近追问:“赵东家您消息灵通,可否详细说说?也好让我等心里有个底。” 第五百三十八章 赵牧杯酒安人心。 “天机不可泄露太多。 赵牧却哈哈一笑,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总之,诸位都是眼光长远的豪商,此时若能稳住阵脚,甚至大胆西行,说不定就能抢得这波天大的先机。” “等将来道路太平了,这先一步建立起来的商脉和人缘,可是千金不换啊!”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当然,这兵凶战危的,风险也确实有。” “若是哪位首领觉得资金上周转有些困难,我天上人间倒是可以斟酌着,提供些助力,利息嘛,好商量。” “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难处,也大家一起扛嘛!” 这话如同给商人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风险固然有,但潜在的利润更大,更何况有赵东家这样的长安地头蛇愿意提供支持! 宴席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商人们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起未来的商业宏图。 楼下的李承乾,隐约听到楼上传来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劝酒声,与自己这边的孤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默默呷了一口杯中已微凉的酒,招来伙计结了账,起身融入夜色。 走出天上人间的大门,凛冽的寒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如同海上仙山般的楼宇,心中已然明了。 赵牧虽未与他交谈,却已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为这场战争营造有利的民间氛围,甚至亲自出面,稳定异域商旅之心,为战后的恢复做准备了。 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手段,让他深感佩服,也对自己肩上的责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身为太子,看来自己不仅要保障前线的胜利,更要谋划战后的长治久安。 而阁楼上的赵牧,送走了心满意足,满怀希望的商队首领们,脸上的笑意渐渐微敛。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让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酒意和暖阁里的沉闷。 他看着楼下,李承乾的身影消失在平康坊的街角,对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阿依娜低语道:“种子已经撒下,水也浇了。” “接下来,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能不能长出好庄稼了。” 战争的帷幕已然拉开,而长安城内的博弈,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寒风掠过长安城的街巷,卷起地上最后几片顽固的枯叶,打着旋儿。 然而,在天上人间后院那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油布和粗竹竿搭起的工棚连绵成片,棚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灼人的热浪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锯木的嘶哑声,铁锤的敲打声,金属的摩擦声,还有匠人们中气十足的吆喝与争论,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活力。 这里正在举行的,正是天上人间东家赵牧捣鼓出的“百工奇巧赛”。 消息早在半月前就放了出去,项目设置更是别出心裁。 有考验榫卯结构精准与极限承重的“无钉之桥”。 有在方寸象牙片上雕刻千字纹的“微雕乾坤”。 更有破解结构复杂机簧锁具的“巧手开天工”。 最重要的,这场比赛的头名奖金丰厚得令人咋舌,不仅吸引了长安城内众多的民间巧手,就连将作监里一些休沐在家的工匠也心痒难耐,换了便服前来一试身手。 赵牧今天穿得格外利落,一身靛蓝色的窄袖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随意挽起,看上去活脱脱像个监工的工头。 他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时而蹲下身子,眯着眼看老匠人处理木料那独特的纹理走向。 时而拿起一件近乎完成的微雕作品,对着棚顶透下的天光仔细端详,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嘿,张师傅,你这鱼鳔胶熬的火候,绝了!” “瞧这接缝,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李大爷,这蝴蝶翅膀上的脉络,对,就这个地方,刀刃再往里收一丝,就那么一丝!” “对!”赵牧挽起袖子指着,点头道。 “哎,这下那股子颤巍巍的活气儿就出来了!” “呦呵,这个小自锁机关有点意思,利用重心变化……巧是巧,就是怕颠簸,真要是装上货走几百里西域土路,怕是得散架。” 他点评起来毫无东家架子,言语俚俗,却总能一针见血,甚至偶尔蹦出一两个让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匠人都要愣神思索片刻的新奇点子。 匠人们起初对这个年轻青楼东家搞的比赛还有些轻视,不过是因为那丰厚的奖励而来,但来了之后,几番交流下来,却无不暗暗咋舌,觉得这位赵东家简直是匠作行里难得的“知音”。 比赛正进行到紧张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天上人间的侧门。 身着常服的李承乾,在马周陪同下,悄然走了下来。 他是听闻了这场赛事的消息,心中一动,特意前来。 并非为了寻欢作乐,而是抱着一种近乎沙里淘金的心态。 西征大军已陆续开拔,将作监正在日夜赶工制造军械,尤其是那批根据赵牧思路改良的轻型投石机和其他攻城器具,但在关键部件的精度和某些特殊工艺的突破上,进度始终不尽如人意,急需真正的顶尖高手坐镇或指点。 一踏入后院工棚区,那股混合着木屑,金属和汗水的喧闹生机便扑面而来。 李承乾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人群外围,锐利的目光如同寻觅猎物的鹰隼,扫过每一个埋头工作的匠人。 他或许不懂具体的刨凿雕刻技艺,但他懂得看人......看那份心无旁骛的专注,看那双手是否在劳作中保持惊人的稳定,看最终完成的作品是否透着一股超越死物的灵气与巧思。 如今他这位大唐储君,早在赵牧的影响下,对这些以往嗤之以鼻的奇技淫巧,可比所谓的惶惶大道还要上心。 很快,太子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几个目标。 一个正在不借助任何铁钉,全凭榫卯咬合组装一座复杂木质拱桥的老者,手指关节粗大却异常灵活精准。 另一个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对着一盏可多角度旋转而灯油不洒的铜制“公平灯”进行最后调试,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此物。还有一个年轻人,手指翻飞,正飞快地拆解又重组一把布满机关锁的玲珑铜匣,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李承乾心中暗喜,这正是他将作监眼下最急需的宝贝!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对身旁的马周低声吩咐了几句。 马周会意,悄然挪动脚步,找到正在场内晃悠,一脸笑眯眯的天上人间管事老钱,两人低头耳语起来。 第五百三十九章 青楼点将,匠魂铸锋 过了一会儿,老钱晃悠到那几位被太子“相中”的匠人身边,先是啧啧称赞了一番他们的手艺,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几位老师傅,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称赞道:“不瞒几位,有位不愿透露名姓的京中贵人,家里正在起一座极大的园子,就缺几位这样身怀绝技的大匠去做技术总监,工钱嘛……” 他神秘地伸出一个手掌,翻了一下。 那几位匠人一看这手势,眼睛都直了,这报酬是他们平日收入的数倍不止! 天上人间的比赛奖金虽厚,终究是一次性的,而这可是长期稳定的金饭碗! 老钱又凑近些,声音更低了:“贵人吩咐了,主要是负责些精细木作,奇巧机关布置和疑难杂症的处理,活计不累,就是要求极高,等闲匠人入不了眼。” “几位若是有意,比赛结束后,可随我去见见那边的管事细谈?” 面对如此优渥的条件和“技术总监”的名头,几位匠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略作犹豫,便纷纷点头。 对于手艺人而言,能遇到赏识自己技艺并毫不吝啬的雇主,是天大的幸事。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正拿着一把刚做好的,可折叠的精钢尺啧啧称奇的赵牧,用眼角余光扫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并未上前打扰,反而转身走向另一个工位,大声夸赞起一位老师傅雕的木鸟翅膀能随风转动,栩栩如生。 比赛结束后,几位中了“头彩”的匠人,怀揣着激动与忐忑,跟着老钱从侧门离开,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朴素马车,车厢密闭,径直驶往将作监的方向。 他们并不知道雇主的真实身份,只被告知要去一处需要严格保密的地方施展毕生所学。 李承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天上人间。 赵牧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为他解决了军工生产的燃眉之急。 而且这种不露痕迹,却又精准无比的助力方式,让他对赵牧的谋划布局更加深感敬佩。 工棚内渐渐安静下来,匠人们带着或兴奋或遗憾的心情陆续散去。 阿依娜如幽影般走到赵牧身边,轻声道:“公子,那几位匠人,已经妥帖送走了。” 赵牧指尖一弹,将那把巧夺天工的折叠尺轻轻丢回工具堆里,顺手在袍襟上擦了擦沾到的木油,对阿依娜笑道:“怎么样,这比赛没白折腾吧?” “朝廷得了人才,匠人得了前程,咱们得了热闹,三全其美。”他裹了裹身上的坎肩,朝着喧闹的主楼方向扬了扬下巴,“外头冷飕飕的,还是里头有活气儿。” “走,去瞧瞧新编的胡旋舞,那才叫过瘾。” “打仗是陛下和将军们的事儿,咱们的本分,就是把长安这天上人间经营得名副其实。” 一场看似娱乐升平的赛事,却在无形之中,为千里之外的征伐注入了坚实而精良的技术力量。 长安城内的每一个角落,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龙首原山庄在冬日的清晨更显得格外静谧。 池塘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在晨光下闪着碎钻般清冷的光泽。 赵牧裹着一件厚厚的银狐裘,站在廊下,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他手里拿着一小把金黄的小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向廊檐下挤作一团,啾啾鸣叫的雀鸟。 阿依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赵牧身后,声音清冷如这晨间的空气:“公子,西边有消息了。” 她将一枚细小的铜管递上,“鹞子传书,薛将军已在伊州扎营,但高昌城像个铁刺猬,第一次试探,没讨到便宜。” 赵牧展开铜管中的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更详细的密报。 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最后一点小米撒出去,赵牧拍了拍手,任由那张轻薄的纸条飘落进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火盆中,瞬间卷曲,焦黑,化为一小簇跳动的火焰,随即熄灭,只剩一缕青烟。 “硬骨头啊。”他轻轻吐出三个字,转身走进温暖如春的内室。 炭盆里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烧,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他在铺着软厚垫子的胡床上坐下,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小口抿着,便随口道:“薛万彻是沙场骁将,知道利害,正面强攻吃亏的事不会一直干。” 赵牧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现在比拼的是耐心,更是手段。” “咱们这边,也该动动了。” “这场战事可还关乎咱们在西边的生意呢。” “所以光指望前线将士流血,那可不行。” “得尽快结束战事,才好搞钱啊.....” 说着,赵牧放下茶杯,看向垂手侍立的阿依娜,眼神变得清晰而锐利吩咐道:“让夜枭培养的那些鹞子们都动起来吧。” “按之前商定的方略,把那些小礼物,一份一份,都给麹文泰送过去。” 赵牧口中所谓的“礼物”,便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一些针对高昌国内各阶层而精心炮制的谣言。 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赵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礼物嘛,无非是几句贴心话。” “要让高昌人相信,西突厥的老家都快被打成烂泥潭了,咥利失可汗病得只剩一口气,几个儿子在金山脚下抢地盘打破了头,根本顾不上他们这远在东南的棋子。” “时间,地点,死了哪个部落首领,弄得越真越好。” “然后.....”他顿了顿,“透点风出去,就说大唐和吐蕃,回纥早就纳入大唐为盟了,战后一块分果子。” “尤其要让高昌国内那些不是麹文泰心腹的贵族和部落首领们听见,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跟着麹文泰死守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最后嘛.....”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麹文泰不是大兴土木修他那天佑祠吗?” “就说他劳民伤财,已经触怒了雪山神灵,今年冬天高昌必有白灾,牛羊冻死,人畜难存。” “传的越邪乎越好。” 阿依娜凝神静听,复述一遍,确认无误。 “还有,”赵牧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让底下人手脚干净点,趁夜往高昌守军常用的几处水井里,丢些死老鼠或腐烂的牲口内脏,量不用大,够恶心人就行。” “再找机会,在他们某个偏僻点的粮垛旁放把小火,烧不掉多少粮食,但要弄得浓烟滚滚,人心惶惶。” 第五百四十章 暗战,谣言 “记住。”赵牧最后叮嘱,声音低沉,“所有手脚,务必做得像是天灾人怨,或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奸细。” “我们要的,是让高昌从里面烂起来,让麹文泰疑神疑鬼,睡不安枕,让当兵的和老百姓都觉得没了活路,没了指望。” “明白。”阿依娜简短应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这些阴险的指令。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波澜不惊。 长安城依旧按照冬日的节奏运转,朝廷每日收到的前线军报,也多是“对峙”,“小规模接触”,“加固营垒”之类的字眼。 但在常人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激烈地展开。 约莫十天后,新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传回龙首原山庄。 这一次,纸条上的字迹似乎都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谣言已如野火,在高昌城内蔓延,市井巷议纷纷。” “有贵族夜间密会,言语间对麹文泰怨气深重。” “守军中已发现数起逃兵,皆言西突厥靠不住,城内粮价开始飞涨,高唱境内数处军营水井发现污物,虽经清理,士卒饮水时皆面有惧色。” “城南一存放草料的小粮垛莫名起火,虽及时扑灭,但天降灾祸之说更盛,人心浮动,一夕数惊。” “麹文泰已下令全城戒严,大肆搜捕散播谣言者,城内气氛却因此变得更加紧张……” 李承乾在东宫也收到了前线更为正式的军报,除了提及军事对峙,也隐约奏报了高昌城内似乎“民心不稳,似有变故”。 他心中猛地一动,立刻联想到了赵牧之前轻描淡写提过的“攻心为上”。 他强压下立刻微服出城去找赵牧商议的冲动,先与东宫属官仔细研讨了军报,随后才以巡查京郊冬防政务为名,轻车简从,才转道直奔龙首原山庄。 山庄内,赵牧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工匠们将新烧制出来的一批更加透明的琉璃瓦,往暖房屋顶上铺。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之前第一批搞出来的玻璃的透明度,已经不足以让暖房用了。 这些新研制出来的几乎纯透明的玻璃瓦能更好地采集冬日宝贵的阳光。 见太子来访,赵牧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来:“殿下今日怎么有暇过来?可是为了高昌城里的那些热闹?” 李承乾心中佩服赵牧的料事如神,也不绕弯子,将前线军报和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赵兄,高昌城内果然乱了!是否我们的计策生效了?” 赵牧引他到暖房旁用厚毡挡住寒风的亭子里坐下,中间炭盆烧得正暖,给李承乾倒了杯热茶,他语气依旧平静道:“算是起了点微风吧。谣言这东西,就像种子,撒下去需要时间生根发芽。” “现在顶多是让他们墙上裂了条缝,离整堵墙垮掉,还早得很。” 接着不待太子说话,便有分析道:“麹文泰现在肯定是又惊又怒,必然会大力弹压,但这弹压本身,就会制造更多的冤屈和恐惧。” “我们下一步,不是继续猛攻,而是等着,让这恐惧和猜忌在他们自己人中间发酵,膨胀。” “薛将军那边,可以偶尔搞点动静,比如夜里擂鼓佯攻,或者派小股精锐去骚扰一下他们的运粮队,保持压力,但切记避免大规模伤亡。要让高昌人觉得,城外是大唐锋利的铁矛,城内是猜忌编织的罗网,除了投降或者内乱,他们别无活路。” 李承乾仔细听着,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 赵牧的策略,将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无孔不入的心理攻势丝丝入扣地结合起来,最大限度地减少己方将士的伤亡,同时将敌人一步步逼向绝望的深渊。 这种算计,比他读过的任何兵书都来得精妙,也更……狠辣决绝。 “孤明白了!”李承乾霍然起身,斗志昂扬,“回去就去给薛将军行文,嘱他依计行事!” 送走太子,赵牧看着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片琉璃瓦严丝合缝地铺好。 看着阳光透过瓦片,在暖房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赵牧对身边的阿依娜微微一笑道:“告诉西边的人,风已经刮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风,能不能把麹文泰这棵看似枝繁叶茂,内里却已被虫蛀空的大树,连根吹倒了。” 无形的毒刃,早已出鞘,正悄无声息地割裂着千里之外的敌人。 初冬的寒风,终究没能挡住来自西北边陲的炽热捷报。 当那匹口吐白沫,汗气蒸腾如同云团的驿马,癫狂般冲入长安春明门,信使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喊出“高昌大捷!麹文泰授首!”的瞬间,整个京城仿佛被投入滚水的冰块,彻底沸腾,炸裂开来! 捷报细节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唐军利用谣言引发的高昌内乱,趁着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发动总攻。 被恐惧和猜忌折磨得筋疲力尽,士气低迷的守军几乎一触即溃。 大将军薛万彻亲率精锐,一马当先攻破王宫,顽抗的高昌王麹文泰最终死于乱军之中。 曾经倚仗西突厥,屡屡挑衅大唐天威的西陲钉子户,就此国除主亡,彻底覆灭。 承天门前的广场上,自发聚集的百姓欢声雷动,“万胜!” “大唐万胜!”的呼喝声如同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朝廷当即宣布解除宵禁三日,以示与民同庆。 东西两市,尤其是那些与西域贸易息息相关的商铺,掌柜们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纷纷挂出“庆贺大捷,让利三日”的牌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彻底释放后的轻松与狂喜,连日来积压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国强盛带来的无上自豪与荣耀。 在这种背景下,天上人间自然成为了这场狂欢风暴的中心。 夜幕刚刚降临,门前已是车马塞道,水泄不通,璀璨的灯火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楼内,暖气熏得人脸颊发烫,丝竹管弦之声比往日更加激昂欢快,新排练的《秦王破阵乐》雄浑壮阔,胡旋舞娘的步伐也更加热情奔放,旋转的裙裾如同盛开的莲花。 觥筹交错间,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话题无一例外地围绕着高昌大捷。 “薛将军真乃虎将也!” “太子殿下居中调度,功在社稷!” “听说缴获的珍宝堆满了库房,还有无数西域美人……” “好啊!丝路畅通,我等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五百四十一章 捷报动京城,盛宴机锋 赵牧作为东道主,如同一尾灵动的游鱼,穿梭于各个雅间之间。 一身绛紫色团花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顾盼生辉。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时而在某位熟识的老主顾肩上轻轻一拍,低声说句俏皮话,惹得对方哈哈大笑。 时而被热情的宾客拉住敬酒,他便爽快地一仰而尽,杯底亮得干脆利落,引来一片喝彩。 有赵牧在的地方,气氛便不自觉地向高潮涌去。 在最大的揽月阁内,周老板,吴坊主等一批与天上人间利益捆绑紧密的大商贾围坐一桌,气氛尤为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从庆祝胜利转向了更具诱惑力的未来“钱景”。 “赵东家!”周老板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声音洪亮,“此战之后,西域门户洞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咱们可不能错过了!” “正是此理!”吴坊主接口道,他如今已从之前的秘方风波中恢复过来,显得精神焕发,“高昌地处咽喉要道,若能在此设立咱们的商栈,东西货物其流,这利润……简直不可估量!” 赵牧与他们清脆地碰了一杯,笑道:“两位老板说得一点不错。仗,朝廷打完了。接下来,该轮到咱们上场发财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认真了些低声道:“不过,这生意怎么做,里头也有讲究。” “若是还像从前有些行商那样,只知一味压价巧取,然后高价豪夺,恐怕难以长久,也坏了咱们大唐商人的名头。”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高昌新定,民心未附。咱们过去,代表的不仅是自个儿,也代表着朝廷的脸面,大唐的体统。” “我以为,今后在西域行商,头一个字,要讲个信字。” “货真价实,公平交易,甚至必要时,可以让利三分,先站稳脚跟,赢得当地人的信任。这第二个字,是互字。” “咱们带去的丝绸,瓷器,茶叶是宝贝,他们那儿的玉石,骏马,葡萄美酒也是好东西。要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大,让往来两端的人都得益,而不是只想着自己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什么机密要闻般说道:“我听说,朝廷有意在高昌故地设立大型官办互市,由朝廷派官管理,保障安全公平。” “咱们若是能率先进入,把这大唐良商的金字招牌立起来,这未来西域商界的盟主之位,呵呵,那可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这番话,听得在座商人眼中精光闪烁,心潮澎湃,纷纷点头称是,只觉得赵东家眼光毒辣,格局宏大,跟着他走,前途一片光明。 宴会至中段,那位常来的“秦老爷”李世民也适时地出现了。 他今日看起来心情极佳,眉宇间的笑意取代了往日那种故作愁苦的伪装。 与赵牧把臂言欢,连连举杯间...... “赵小友!”李世民哈哈笑着,话语中半真半假道,“托你的福,老夫那支先前被扣在高昌的商队,不仅人货平安归来,听说还因祸得福,在那边乱局中捡漏了不少上好的皮子!” “这可真是……哈哈!” “秦老哥说哪里话,是您吉人天相,福星高照才对!” “这杯该小子敬您!”赵牧笑着回敬,场面话滴水不漏。 几杯御酒佳酿下肚,李世民趁着微醺的酒意,看似随意地叹道:“仗是打完了,漂亮!可这后续的麻烦事,才真叫人头疼。” “那么大片地方,怎么管才能服众?” “西突厥那边会不会贼心不死,卷土重来?” “唉,都是劳心费神的难题啊。” 赵牧心中了然,知道这老狐狸是又来“借脑子”了。 他佯装醉态,晃着手中的夜光杯,道:“秦老哥,要我说啊,治理地方,跟做生意的道理是相通的。” “光靠派兵守着,那是赔本的买卖,光进不出。” “得让那儿的人觉得,跟着大唐混,有肉吃,有安稳日子过,他们自然就归心了,比什么都牢靠。” 他掰着手指头,说得条理分明:“您看啊,首先这互市得赶紧开起来,让汉人胡人都能做买卖,朝廷收税也收得光明正大。” “然后还得找些本地听话的,有威望的头人,给他们个官身,让他们帮着朝廷管理本地事务,这叫……哦,是共同治理,皆大欢喜。” “最后,把路一修,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西突厥嘛,”赵牧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狡黠,“只要高昌那边的人心都向着长安,对我大唐天可汗恭敬服从,就算西突厥再来,那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只能碰一鼻子灰!” “毕竟这人心向背啊,可比什么石头城墙都结实多了!” “此前的薛延陀,如今的大唐定北城,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李世民听着,眼中光芒闪烁,将这些看似通俗实则蕴含深意的策略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赵牧的核心思路,就是“以商贾稳疆域,以实利聚民心”,这远比单纯的军事镇守更高明,也更符合长治久安的根本需求。 盛宴持续到深夜,宾客们才尽兴而归,人人心中都对西域的未来充满了金色的憧憬。 赵牧送走最后一位醉醺醺的客人,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几分,眼神恢复清明。他独自走上三楼露台,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阿依娜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都安排妥当了?”赵牧望着远处皇城模糊而威严的轮廓,轻声问道。 “是,公子。”阿依娜答道,“按照您的意思,我们已经物色了几个熟悉西域事务,精明可靠的管事,前期所需的资金也已备好一部分。” 赵牧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嗯。” “仗,朝廷打完了。” “接下来,该咱们的商战上场了。” “告诉老钱和下面的人,把手头的事情都理顺,准备好。” “西域这块刚出炉的肥肉,香气四溢,盯着的人可多得很。” “咱们天上人间,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抢最大,最肥的那一块。” 胜利的狂欢之下,新的,不见硝烟的角逐,已然悄悄开始。 而赵牧,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西方,投向了那片刚刚被战火洗礼过,充满无限可能的大地。 第五百四十二章 功成暗潮涌,柳影再 高昌大捷的狂欢余温尚未散尽,长安城内的政治空气却已悄然转变。初冬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苍白地照在朱红的宫墙和碧绿的琉璃瓦上,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清冷彻骨。 战争的硝烟已然散去,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关于如何瓜分胜利果实,争夺高昌故地未来话语权的暗流,开始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汹涌澎湃。 两仪殿内,关于如何处置高昌故地的争论,已然取代了之前的战事讨论,成为了新的焦点。薛万彻等前方将领的封赏虽有定论,但新设的安西都护府由谁主政,驻军规模几何,赋税征收定何额度,以及对高昌旧贵族是采取雷霆手段剿灭还是怀柔策略安抚等具体事宜,都成了各方势力激烈角力的战场。利益之大,牵扯之广,使得每一次廷议都暗藏机锋,火药味十足。 李承乾作为此战后勤统筹,稳定后方的首功之臣,自然深度参与其中。他依据战前与赵牧反复讨论的思路,提出了一套以“稳”为主,注重长期治理与民生恢复的方案:设置都护府但初期不宜过度驻军以免激起民变。赋税务必从轻,与民休养生息。大胆启用愿意真心归附的高昌旧臣和地方头人,实行温和的“羁縻”之策。这套方案着眼于帝国的长远利益和西域的持久稳定,却不可避免地触动了那些希望快速攫取财富,或坚持主张强力镇压以彰显天威的朝臣的神经。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以于志宁,张亮等为代表的保守派官员,开始悄然发声。他们不敢直接否定太子的功劳,便采取了更为迂回和隐晦的策略。 先是有人上奏,看似忧国忧民,奏称“高昌新附,民心未定,当以圣朝王化徐徐图之,然亦不可过于宽纵,恐失大唐威仪,滋长宵小侥幸之心”,言语之间,暗指李承乾的方案过于怀柔软弱,可能埋下隐患。接着,又有奏折将矛头隐隐指向李承乾近年来所倚重的“新法”务实之风,含沙射影地批评“近日朝野渐有重商贾之利,奇技淫巧而轻圣人经义,治国根本之倾向,此风不可长”,甚至将天上人间带动起来的商业活力与繁荣景象,暗中污名化为“奢靡之风盛行,有损淳朴世道,背离重农抑商之祖训”。 这些言论虽未直接点名东宫,但其指向性在明眼人看来可谓昭然若揭。他们试图将李承乾塑造成为一个偏离儒家正道,过于急功近利的储君形象,从而悄然动摇其根基,为自己一方在权力和利益的重新分配中争夺更多的话语权和实际好处。 风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天上人间。这日午后,赵牧难得没有待在清静的龙首原山庄,而是在天上人间三楼那间最为雅致僻静的“听雪阁”内,斜倚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软榻上,半眯着眼,听着云袖调试一把新寻来的凤首箜篌。窗外是平康坊车水马龙的喧嚣,屋内却焚着淡淡的冷梅香,一派隔绝尘世的闲适。 老钱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将朝堂上近期的争议和于志宁等人隐隐发难的动向详细禀报了一遍,脸上带着几分忧虑:“东家,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虽然眼下看扳不倒太子殿下,但整日这般在背后嚼舌根子,散播流言,也是够恶心人的。长此以往,会不会对咱们的生意……” 赵牧闭着眼,手指随着箜篌空灵剔透的乐音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听完后,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邻家孩童嬉闹般寻常。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正在凝神调音的云袖,笑道:“左边第二根弦,音色还有点闷,再紧一丝丝看看。” 云袖依言,用指尖轻轻拨动微调,箜篌随之发出更加清越圆润的音色。赵牧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向老钱,脸上带着惯有的,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有人跳脚眼红,正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戳到他们的痛处了。西域这块肉太肥,香味飘出来,自然招苍蝇,这很正常。” 他坐起身,接过阿依娜适时递上的一杯温茶,呷了一口,继续说道:“不过,苍蝇虽不咬人,整天在耳边嗡嗡叫,也确实烦得很。咱们啊,不用自己拿着苍蝇拍满屋子追着打,那样太掉价,也沾一手腥。”他沉吟片刻,对阿依娜吩咐道:“把咱们之前整理的,关于西域物产分布,主要商路价值估算,以及以商固边的一些初步设想,还有前朝治理西域得失的典型案例,找个妥当的由头,让承乾……嗯,让东宫那边负责文书整理的属官偶然看到就行。太子殿下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用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去堵那些人的嘴。” 阿依娜心领神会,这是要让李承乾在朝堂辩论时,拥有更翔实的数据,更宏大的视野和更充分的历史依据,从而在道理和气势上彻底压倒对手。 “另外,”赵牧又对老钱说,“跟下面那些摩拳擦掌准备西行的商队都透个风,就说朝廷为了安抚西域,繁荣商路,很快就会有一系列大利好政策出来。让他们把声势造得足一点,该大规模备货就备货,该招募熟悉西域的伙计就招人。要让全长安城的人,上至公卿下至百姓,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西域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这市井之间的汹涌民意,比咱们自己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老钱闻言,心下大定,连忙答应着去办了。 赵牧重新躺回榻上,对云袖说:“来,别总弹那么清冷的调子,换一曲热闹些的。《春莺啭》会不会?这长安城的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越热闹才越好听。” 箜篌声转而变得明快流转起来,如莺啼鹊鸣。赵牧看似沉醉于音乐,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于志宁这些保守派的反扑,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推动变革必然要面对的阻力。他并不担心李承乾应付不了,这恰恰是锻炼太子独立应对复杂朝政,树立权威的绝佳机会。他只需要在关键处,看似不经意地轻轻推一把,确保大局不偏离他设定的轨道即可。 数日后,李承乾在又一次关于西域政策的廷议上,面对质疑和暗讽,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引经据典,结合赵牧“无意”中提供的详实思路,数据支持和历史案例,将经营西域的战略价值,巨大商业潜力以及“因俗而治”,“重在争取人心”的必要性阐述得淋漓尽致。他言辞恳切,论据扎实,目光坚定,使得那些空泛的道德指责和保守论调显得苍白无力。支持太子的官员们也趁机发力,最终,李承乾提出的方案获得了李世民的明确认可,得以逐步推行。 于志宁等人的这次发难,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激起了一些涟漪,但很快便被更具决定性的力量所吞没,未能掀起预期中的风浪。 然而,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明白,这绝非终点。恰恰相反,随着西域巨大利益的逐步显现,朝堂之上关于未来发展方向和资源分配的博弈,只会更加激烈和复杂。 天上人间内,新的西域歌舞排练得越发纯熟动人,仿佛已能听到商队悠远的驼铃声。赵牧听着楼下的喧嚣,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悠然道: “看,这长安城,永远不缺新热闹。” “咱们的戏台子,还得搭得更结实,更宽敞些才行。” 初冬的阳光缓缓偏移,将阁内的光影拉得细长。一场新的风雨,似乎在平静的表象下,正悄然酝酿着力量。 第五百四十三章 诗会风云,柳公再发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昌国一事早已是尘埃落定。 可大唐边疆一平静下来,长安城中的某些人,却又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长安城的夜幕,总是被平康坊的灯火率先点燃。 天上人间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混合着酒香,脂粉香以及鼎沸的人声,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浮绘。 三楼临窗的雅阁内,赵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随着楼下大堂新排演的《胡旋破阵乐》的鼓点,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榻沿。 案几上摆着时鲜果品和一套刚烧制出来的雨过天青釉琉璃酒具,琥珀色的葡萄酿在剔透的杯壁内荡漾,映着窗外璀璨的灯火。 “先生,您看这新编的舞阵,可还入眼?” 阿依娜今日是一身鹅黄舞裙,发髻高绾,簪着那支赵牧所赠的玻璃蝴蝶簪,舞毕微微喘息,香汗淋漓地走到赵牧身旁跪坐下,执壶为他斟酒。 赵牧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仍饶有兴致地投向楼下中央旋转不休的胡旋舞娘。 他笑道:“阵势是够了,气势也足,就是领舞那小娘子,腰肢再软三分,眼神再野一分,就更对味儿了。” “这胡旋舞啊,要的就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泼辣劲儿,又不是宫里的规整套路。” “所以啊,这几个小丫头,阿依娜你还得亲自好好调教调教才行.....” 一旁的云袖闻言,掩嘴轻笑道:“先生要求真高,阿依娜姐姐怕是又要盯着她们加练了。” 正说笑间,大管事老钱轻手轻脚地进来,面色不似平日从容,低声道:“东家,刚刚崇仁坊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柳文渊柳公的府上,今夜热闹得很哪。” “哦?”赵牧挑眉,将杯中残酒饮尽,“这老家伙,沈万金的案子没捞着好处,弹劾咱们又碰了一鼻子灰,这是缓过劲儿来了,又想搞什么名堂?” 老钱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道:“东家,据是场大诗会。” “而且遍请长安城名士,以及致仕的老臣,还有不少江南来的才子。” “排场极大,听说连宫里的几位学士都赏脸去了。” “主题定的说是颂圣德,咏王道。” 赵牧闻言,嗤笑一声,拿起一颗西域进贡的葡萄干丢进嘴里。 “颂圣德?咏王道?这调子起得高啊。” “明摆着是冲咱们前些日子那场雅俗共赏来的,嫌咱们的东西太俗,上不得台面,要用这雅正之音来压人一头呢。” 云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先生,柳公门生故旧遍天下,他若牵头造势,只怕朝野舆论……” “怕什么?”赵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唱他的阳春白雪,我挣我的真金白银。” “这长安城的百姓,听得懂高山流水的有几个?” “就算是真正的文人雅士,又有几个是真心喜欢这种曲高和寡的玩意儿?” “但是,这市井坊间的新鲜事儿,谁不爱议论两句?” 顿了顿,他又对老钱道:“去,打听一下,今晚柳府都出了什么惊才绝艳的诗篇,回头抄录一份来我瞧瞧。” “咱们也学习学习......” 老钱领命而去。 直到夜深,楼内宾客散了大半,老钱才再次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诗稿奉上。 “东家,柳府诗会刚散不久。” “这是花了点银子,从一位与会清客的随从那儿弄来的抄本。” “据说是今晚拔得头筹的诗作。” 赵牧只是瞟了一眼,顿时乐了。 果然,又是柳文渊门下一位新锐才子的力作,辞藻华丽,用典繁复,通篇歌颂太宗文治武功,强调礼乐教化,重农抑商乃立国之本。 不过字里行间虽未明指,却隐隐透出对“奇技淫巧惑人”,“商贾逐利坏俗”的批判。 赵牧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随手将诗稿丢在一边,对身旁伺候的云袖笑道:“瞧瞧,玉烛调时钧轴正,坤维敬后鼎彝安,这马屁拍得,都快赶上魏征那老家伙的谏言表了。” “不过这安字用得俗了,若换成固字,气象岂不更显稳重?” “看来柳公手下这班笔杆子,火候还是差了点.....” 云袖见他还有心情挑字眼,不禁莞尔:“先生倒是心宽,看来也是没把这柳公放眼里呢。” “心宽才能体胖嘛。”赵牧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把他放眼里干嘛?” “不过这老家伙经过上次的教训,这次倒是学聪明了。” “不直接弹劾,也不从生意上下手,改从这道统文脉上做文章。” “这是想从根本上否定咱和东宫主张新政的正当性啊。” 沉默片刻,赵牧又转身对还撅着嘴闷闷不乐侍立一旁的阿依娜吩咐道:“让下面的人留意着,柳文渊近来除了这些清流文人,还和哪些人走得近?”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哼,你明白的。” 阿依娜小嘴一撇,道:“是,公子。” 夜渐深,宾客陆续散去。 赵牧却并未歇下,而是独自一人留在顶层雅阁。 案头的酒水,已换了一壶新沏的蒙顶石花,茶香清冽。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琉璃杯壁,赵牧眼中之前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盘算。 柳文渊这一招,确实比之前的伎俩高明。 他攻击的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名分”,一种“正确”。 在这种“正确”面前,任何辩解都可能显得苍白。 硬碰硬地去辩论实学与虚文孰优孰劣,正中对方下怀,会陷入无休止的口水仗。 “得换个法子……”赵牧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喃喃自语道:“既然你想玩雅的,我就偏给你来点俗的。” “看看是庙堂上的高论传得快,还是市井里的闲话扎得深。” 他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但这需要时机和一把合适的刀子。 饮尽杯中微凉的茶,赵牧打了个哈欠,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盈于心的懒散模样。 楼下的笙歌依旧喧闹,赵牧却只是打了个哈欠。 这场所谓的诗会风波,在他眼里,不过是又一出打发时间的趣事罢了。 毕竟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用,通过东宫鼓捣出来的新政对大唐是有益还是有害,明眼之人都非常清楚,所以其实完全不用担心...... 第五百四十四章 市井新声,童谣 柳文渊那场“颂圣德,咏王道”的诗会,如同给以往被新政和实学压得有些抬不起头来的长安清流文坛的一剂强心剂。 其门下才子那篇辞藻华丽的诗赋被迅速传抄,在士大夫圈子中获得了广泛的赞誉和共鸣。 一时间,朝野之中不少清流也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舆论风向。 肯定当前国力强盛的同时,隐晦地强调不可偏废圣贤之道,对于东宫近来颇为倚重的“实学”风气和天上人间所代表的“奢靡”活力,流露出一种审视和担忧的态度。 很快,这股风也吹到了东宫。 李承乾在处理政务时,能明显感觉到一些原本支持新政的官员,态度变得暧昧起来,奏对时言辞闪烁,不再如以往那般坚决。 虽无人敢直接指责储君,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年轻气盛的太子感到一阵憋闷。 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推广新式纺车的奏请,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对一旁的马周说道:“马先生,难道务实为民,强国富民,也错了吗?” 马周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殿下,务实自然无错。” “只是……柳公此举,占住了道义二字。” “若强行辩驳,恐陷入义利之辩的泥沼,于殿下声望不利。” 李承乾叹了口气,望着殿外有些阴沉的天空,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有些压抑。 可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氛围中,长安城的市井坊间,却悄然兴起了一股新的潮流。 起初,只是几个在天上人间后厨帮忙的帮工家的小孩,在巷口拍手嬉戏时,唱起了一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顺口溜:“西域平,商路通,胡饼香料满街香。” “小娃娃,穿棉衣,阿娘笑说便宜哩。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童谣俚语,简单直白,却生动地勾勒出丝绸之路畅通,以及棉花的大量普及,给普通人生活带来的巨大变化。 歌谣朗朗上口,很快就被往来送货的,走街串巷的货郎学了去。 他们南来北往的吆喝声中,不经意间就带上了这几句俚语,如同春风撒种,迅速在东西两市的孩子间传开了。 紧接着,平康坊,西市等热闹地界,一些茶楼酒肆里,开始有说书先生或者卖唱的女子,在正活儿开场前,加演一段新编的鼓词或小曲。 内容更是变得五花八门。 有的讲述一个寒门子弟,因在县衙见习时精通算术,帮官府厘清了一笔糊涂账,揪出了贪墨小吏,从而得到赏识的故事。 有的则调侃某个只知死读经书,不通世务的老学究,下乡劝农时却分不清麦苗和韭菜,闹出大笑话。 这些市井文艺,用语通俗,情节鲜活,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和辛辣。 它们不直接反驳柳文渊诗会上的大道理,却用活生生的事例,展现了“实学”的用处和空谈的迂腐。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哈哈一笑之余,心里自有一杆秤。 茶余饭后,坊间的议论也渐渐变了风向。 “嘿,你听说了吗?” “东市张记布行的伙计,就是因为会看新式的织机图谱,工钱翻了一番呢!” “还是学点实在的本事好哇,光会念之乎者也,能当饭吃?” “就是,那天上人间赵东家弄出来的玻璃杯子,多透亮?” “这难道不是本事?” 舆论的风向,在柳文渊等人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开始在底层微妙地扭转。 这些声音通过市井小民,商贾伙计之口,如同涓涓细流,逐渐汇聚,反而比那些高堂之上的华美辞章,更具渗透力。 消息终究是传到了柳文渊耳中。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市井愚民的胡言乱语。 直到一位门生忧心忡忡地带来几段抄录的鼓词,他才仔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顿时勃然大怒。 “俚语污言!惑乱民心!岂有此理!”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气得胡须发抖,猛地将一套心爱的茶具扫落在地,碎片四溅。 他对闻声赶来的心腹门客低吼道:“查!” “给我查清楚,这些污秽之物是从何处流传出来的!” 然而,查起来却如同大海捞针。 童谣不知起源,说唱词曲的版本在各个坊市间还有细微差别,传播路径散乱无章,根本找不到明确的源头。 即便有人隐约指向平康坊,指向天上人间,但没有任何证据。 赵牧从未公开支持或参与这些作品的创作,天上人间的姑娘们唱的都是风月雅词,似乎与这些市井之作毫无瓜葛。 柳文渊空有满腹经纶和朝中人脉,面对这种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的“软刀子”,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胸中憋闷更甚,连着几日都食欲不振。 而此时的天上人间二楼,赵牧欣欣然听着楼下一位新来的说书先生试讲一段《算圣》的番外篇,内容是主角如何利用几何知识帮人丈量土地,避免邻里纠纷。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台下听众叫好不断。 云袖替赵牧剥着荔枝,轻声笑道:“先生,您这法子真灵。”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学好了新六艺,就能像故事里的人一样有出息呢。” “柳公那边怕是气得不轻。” 赵牧张嘴接过一颗晶莹的荔枝肉,慢条斯理地嚼着,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气?他有什么好气的?” “百姓们爱听什么,爱传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 “咱们又没逼着谁听。” “至于故事嘛,真假参半,博君一乐罢了。” “他柳文渊要是也能编出这么好玩的故事,我也乐意听听。” “甚至还愿意花点小钱打赏一二....” 赵牧调侃着,却又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后厨新研究的那道蟹酿橙怎么样了?” “让她们再试试,橙子挖肉时手法轻点,别把囊衣弄破了,影响口感。” 云袖应了声,起身去后厨传话。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午时就已经处理完手头政务的李承乾换了常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悄悄出了东宫,想去西市走走,听听市井之声,散散心。 他随意走进一家客人不少的茶馆,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普通的煎茶。 恰在此时,台上一名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讲一段新编的鼓词,正是嘲讽那酸儒分不清麦苗韭菜的段子。 说书人说得绘声绘色,把老学究的迂腐和农户的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引得台下茶客们阵阵哄笑。 李承乾初时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跟着咧了咧嘴。 可笑着笑着,他眼神却亮了起来。 他想起奏疏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质疑,再看看眼前这鲜活生动的故事,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身旁警惕的侍卫吓了一跳。 “妙啊!”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这比一百篇奏疏都管用!” “赵兄啊赵兄,你这一手,可真够绝的!” 他顿时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真 正的较量,不仅仅在庙堂之上,更在这寻常巷陌的人心向背之间。 想通了这一点,他顿感轻松,连那粗劣的煎茶,也觉得有滋有味起来。 第五百四十五章 琉璃阁斗宝,奇技再现 柳文渊在舆论场上的攻势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憋闷之气非但未能消散,反而在胸中郁结愈深。 他深知,若不能在某一个实实在在的领域压过赵牧一头,那么他在士林清流中所维系的声音和地位,终将逐渐流失。 既然文道方面难以彻底碾压,那便从物的层面入手....... 他断定赵牧所倚仗的,无非是那些看似炫目,却难登大雅之堂的“奇技淫巧”。 说不定,可以在雅和底蕴上,彻底压倒赵牧的俗和新奇。 机会很快来了。 借着高昌平定,西域商路即将迎来大发展的由头,由几位与柳家关系密切的江南豪商出资,在紧邻天上人间的街对面,一座名为“荟宝阁”的三层楼宇张灯结彩,盛大开业。 柳文渊虽未亲自露面,但其门下清客,江南文坛好友纷纷到场助阵,更有传言说他将几件珍藏的前朝古玩借出展览,以为镇场之宝。 开业的重头戏,便是一场名为“江南匠心,古今珍玩”的鉴赏大会。 请柬遍发长安权贵,言辞间颇具挑战意味,声称要汇集“真正有底蕴,见匠心”的宝物,与市面上某些“徒有其表,哗众取宠”的新奇之物一较高下。 消息传出,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毕竟,天上人间之前的琉璃鉴赏会令人记忆犹新,如今有人公然摆擂,自然看点十足。 开业当日,荟宝阁前人声鼎沸,车马盈门。 其热闹程度,一时竟能与天上人间平分秋色。 赵牧正在三楼雅间内,与周老板,吴坊主等几位老友玩着叶子戏,赌注不大,图个乐呵。 楼下的喧嚣隐隐传来,周老板打出一张牌,笑道:“赵东家,对面这阵仗,可是来者不善啊。” “听说光是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就搬出来三座,还有失传已久的剔犀漆器,前朝名家的古琴……这是要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吴坊主也略显担忧,抹了抹额头的细汗:“柳公此举,意在扬雅抑俗,若真让他们在珍玩上占了上风,只怕之前市井间的那些声音,效果会大打折扣。” 赵牧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中的牌,打出一张“万贯”,语气轻松:“玩玩嘛,人家开门做生意,亮出宝贝招揽客人,天经地义。” “咱们看热闹就行。” 他扭头对侍候一旁的云袖道:“去,让厨房把那新到的黄河鲤鱼做成糖醋的,多放些姜丝去腥,给几位老板下酒。” 他似乎全然没把对面的挑衅放在心上,心思更多在今晚的菜色和牌局上。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对面荟宝阁的惊叹声,赞美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伙计不断将消息传回来: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对一方古砚爱不释手。 某位郡王千金为一件缂丝屏风一掷千金。 更有江南巧匠现场演示微雕技艺,在一粒米上刻出整篇《兰亭序》,引得满堂喝彩。 气氛被烘托得越来越热,仿佛“雅”,“精”,“古”已然占据了绝对上风,天上人间代表的“新”,“奇”,“俗”相形见绌。 连周老板都有些坐不住了,牌也打得心不在焉,频频望向窗外。 赵牧却依然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情点评刚送来的糖醋鲤鱼:“火候不错,就是芡汁儿勾得厚了半分,下次让师傅手轻点。” 直到日头偏西,荟宝阁的气氛达到最高潮,据说柳文渊借出的一幅据传是顾恺之摹本的《洛神赋图》卷轴压轴亮相,引来无数文人墨客驻足长观,赞叹不已时,赵牧才终于丢下手中的叶子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热闹看够了,也该让咱们的客人醒醒神了。” 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对云袖和阿依娜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云袖领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锦盒,来到了赵牧所在的雅间。 同时,老钱也悄悄将周老板,吴坊主等几位核心合作伙伴,以及另外两三位素来与天上人间交好,消息灵通的大商贾请了上来。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向那几个锦盒。 “诸位老板,对面珠玉在前,咱们也不能太寒酸。”赵牧笑着揭开第一个狭长的锦盒,“一点小玩意儿,给大家解解闷。” 盒中躺着的,并非金玉,而是一盏结构精巧的琉璃灯。灯罩是透明的玻璃,但其内壁却用极细的笔触彩绘了数匹奔马。 当阿依娜将灯芯点燃,热气流涌动,带动灯罩上方一个轻巧的叶轮旋转,灯光将奔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竟形成连续不断,循环奔跑的景象,宛如活了过来! “这……这是……”周老板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众人皆啧啧称奇,他们见过走马灯,但如此清晰,灵动,光影效果奇幻的,闻所未闻。 赵牧却轻描淡写道:“小把戏,利用热气而已。” “叫它走马灯有点俗了,不如叫影戏灯。” 接着,他打开第二个稍大的盒子,里面是一个由众多细小齿轮,发条和琉璃球构成的复杂模型。 他轻轻上紧发条,齿轮啮合,几个不同颜色的琉璃球开始沿着预定的轨道缓缓运转,大的绕小的,模拟着简易的天体运行。 “此物可称之为浑天小仪.....”赵牧指点着,“虽不及司天监的精密,但大致可演示日月地之相对运行,给蒙童开智,或作为观玩亦尚可。” 这直观的演示,让几位见多识广的商人也是目瞪口呆,这已远超寻常玩物的范畴,触及到了天地至理的边缘。 最后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看似普通的石头。 赵牧将其置于窗边阳光下的白瓷盘中,浇上少许清水。 可令人惊奇的是,其中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遇水后颜色竟变得异常鲜亮润泽,而另一块墨绿色的石头,表面则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 “西域来的小石头,没什么大用,就是颜色会变,罢了图个新奇。”赵牧用布巾擦擦手,轻飘飘的说着,仿佛只是展示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而已。 可这三件东西,没有一件是靠材料的珍稀或工艺的繁复堆砌价值。 它们倚仗的是巧妙的构思,对自然原理的运用和超越时代的科学认知。 那种直击心灵的“奇”与“巧”,瞬间让对面荟宝阁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宝,在几位观者心中失去了部分光彩.......那些东西再好,终究是旧的,是能理解的美。 而赵牧拿出的,则是从未见过的新奇。 而且是难以理解的妙物,甚至说是通往未知世界的一扇窗,也不为过! 人们总是对新奇的实务充满了兴趣。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天上人间传开。 让原本在荟宝阁流连的一些宾客,闻讯后好奇心大起,纷纷寻由告辞,转而涌向天上人间一探究竟。 荟宝阁的热闹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减下去,只剩下一些真正对古玩痴迷的老派人物还在坚守。 柳文渊在府中听到心腹详细汇报斗宝的经过和结果后,脸色铁青,久久无言。 他再一次败了,而且败在他原本以为最具优势的 底蕴上。对方甚至没有正式应战,只是随手展示了三件小玩意儿,就轻松扭转了局势。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比前两次更加深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而天上人间内,赵牧早已命人将那三件东西留在外面供人赏玩,然后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似的重新坐回牌桌。 还敲着桌子催促还有些发愣的周老板:“该你出牌了,周老板,别磨蹭!” “要是这把你还赢了钱,可得请咱们去尝尝新来的胡厨子做的烤羊腿!” 楼内笙歌再起,觥筹交错,似乎刚才那场不见硝烟的较量,只是这场盛宴中一段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 第五百四十六章 孙老爷夜访天上人间 荟宝阁斗宝的失败,像一盆冰水,将柳文渊心中最后一丝凭借正统底蕴压倒对手的幻想也浇灭了。 连续的挫败,不仅损伤了他的颜面,更动摇了他多年经营的话语权。 一种近乎偏执的愤懑在他心中滋生....... 柳文渊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并未亲自执笔,而是向一位绝对可靠的心腹门客口授机宜。 一份精心编织的密报逐渐成型。 这份密报,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县试如实记录了天上人间庞大的资金流水,然后却将这种正常的商业往来,影射为与“不明海外势力”或“前隋遗孽”的暗中勾结。 甚至还列举了赵牧手中层出不穷的奇技,如玻璃,新瓷,改良器械等,将其来源污蔑为“得自异族邪术”或“用于不轨之图的准备”。 最后更是明晃晃的暗示,赵牧如此不遗余力地扶持太子,结交官员,其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图谋。 这份密报的阴险之处在于,它触及了帝王最敏感的神经! 虽没有确凿证据,却充满了足以引发猜忌的可能性。 柳文渊深知帝王猜忌之心的后果,所以明白这份东西不能直接呈送御前,那样目的太过明显,且容易引火烧身。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递刀人,一个既能将消息上达天听,又与自己有足够距离,甚至能因这消息而获利或巩固地位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因高昌之功愈发显赫的东宫,以及那位因外甥地位巩固而心情复杂,且素来以谨慎,甚至有些多疑着称的国舅.......长孙无忌。 他设法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这份密报的“风声”,而非实物,悄然吹到了长孙无忌的耳中。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月隐星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长安城,直奔龙首原方向。 马车在静谧的山庄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深色锦袍,气度威严的老者缓步而下,正是长孙无忌。 但他此刻,在赵牧面前,依然是那个曾经见过一面的“孙老爷”。 庄仆见到是曾与“秦老爷”一同来过的“孙老爷”,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赵牧此时正在书房核对天上人间近期的账目,闻报略感诧异。 着“孙老爷”独自深夜来访,这可是头一遭。 “孙老哥?真是许久未见了!” “不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请进!”赵牧迎出书房一同寒暄,虽自打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年多,但他脸上带着熟络的笑容,将长孙无忌让进温暖的书房,一边示意阿依娜备上最好的茶。 扮作孙老爷的长孙无忌落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书房陈设。 房间布置雅致,书架上除了经史子集,竟还有不少农工,地理,甚至医药方面的杂书,案头除了账本,还散落着一些画着奇怪图形的稿纸。 这与寻常商贾的铜臭之气还真是截然不同。 “赵小友这山庄,倒是清雅,是个静心的好地方。”长孙无忌接过茶盏,语气看似闲适,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老夫今夜冒昧,是心中有些疑虑,辗转反侧,想来也只有赵小友这般见识超凡之人,或可为老夫解惑。” “孙老哥言重了,”赵牧笑道,“您与秦老哥都是做大事的人,我能帮上什么忙?” “莫非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那倒也不是。” “想必小友也看出来,老夫也不是什么正经做生意之人。” “所以,老夫所虑者,乃在分寸二字。”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赵牧,“赵小友是聪明人,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如今你这天上人间风头无两,日进斗金,更兼屡有奇物现世,助益东宫……这自然是好事。” “然,世间之事,过犹不及。”他话语缓慢,却字字千斤,“老夫听闻,近日朝中似有一些微词,关乎资财来路,技艺源头……甚至牵涉到……一些不该触碰的忌讳。” 每一个词都敲在柳文渊那份密报的关键点上。 他没有直接质问,而是以一种看似关切提醒的方式,进行敲打和试探。 赵牧心中雪亮,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这“孙老爷”地位显然极高,他能听到的微词,绝非空穴来风。 是柳文渊? 还是其他眼红之人? 看来,应该就是那位柳公了! 想了想,赵牧坦然应对道:“孙老哥的提醒,小弟感激。” “不过小弟行事,向来但求问心无愧。” “资财往来,皆有账可查,与秦老哥还有其他的合作更是光明正大。” “至于那些奇技淫巧....”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祖上留下的些海外残卷,小弟胡乱琢磨,弄出来混口饭吃,实在当不得什么源头忌讳。” “若因此惹来非议,小弟以后收敛些便是,多开几场堂会,多卖些酒水,总不至于也犯错吧?” 他将资金来源推给生意本身,将技术来源再次归咎于模糊的祖上遗泽,并表态可以收敛,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守法商人不愿招惹是非的模样。 长孙无忌仔细打量着赵牧的神情,见其应对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警惕未消。 他沉吟片刻,道:“赵小友明白就好。” “老夫与秦老爷相交莫逆,却都是看好你的。” “只是这长安城水深,有些风波,未必是你我能全然掌控。” “看在秦老爷的份上,特来提醒一二,要切记树大招风,谨慎为上。”这话既是提醒,也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孙老哥金玉良言,小弟铭记于心。”赵牧郑重拱手,“日后还望孙老哥和秦老哥多多照拂。” 又闲谈几句,饮尽杯中茶,长孙无忌便起身告辞。 赵牧亲自送至山庄门外,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赵牧的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变得锐利如刀。 今夜“孙老爷”的来访,绝不仅仅是闲聊提醒。 那番关于资财,技艺,还有忌讳之类的话,针对性太强。 “阿依娜。”赵牧轻声唤道。 廊下的阴影中,阿依娜悄然现身。 “去查一查。”赵牧的声音带着寒意,“柳文渊最近有没有通过任何渠道,散播关于我们资财和技术来源的谣言。” “重点留意,这些谣言可能传到了哪些大人物的耳朵里。” “还有,让我们的人,留意朝堂上下,近期有没有关于奇技,巨贾,图谋这类话题的动向。” “孙老爷”的这次夜访,像一个清晰的信号,表明柳文渊的攻击已经升级,并且成功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 虽然“孙老爷”看似是来提醒,但其背后代表的压力和试探,远比荟宝阁的斗宝要凶险得多。 赵牧知道,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股暗流的源头和规模,才能做出有效的应对。 第五百四十七章 风波暗涌,勾栏迷魂 龙首原的清晨,薄雾如纱,缭绕在山林亭台之间。 池塘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凌,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碎钻般清冷的光泽。 赵牧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袍,站在廊下,慢悠悠地将一把金黄的小米撒向檐下挤作一团,还在啾啾鸣叫的鸟雀。 他的动作悠闲,眼神清明,全然不似昨夜刚经历过被一位掩藏姓名的朝堂大佬那般意味深长的提醒。 阿依娜如同融入晨雾中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声道:“公子,查清了。” “源头在柳府清客陈望的弟子身上,通过几个不得志的文人散播,内容与昨夜那位孙老爷所言大致不差,重点是资财来路与技艺源头,影射海外与前朝。” 赵牧“嗯”了一声,将最后几粒小米弹出去,拍了拍手,看着雀鸟争食,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跳梁小丑,也就这点能耐了。” “柳文渊自己惜身,只敢放些狗腿子出来吠叫。” 他转身走进温暖如春的内室,阿依娜紧随其后。 “宫里……东宫那边,可有反应?”赵牧在铺着软垫的胡床上坐下,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羊奶。 “暂无明面动静。百骑司的探子比往日活跃了些,但并未靠近山庄或天上人间。”阿依娜轻声答道,“太子殿下似乎按兵不动。” 赵牧嗤笑一声:“承乾那小子,如今也沉得住气了,倒也是好事。” “不过眼下这点风浪,还犯不着东宫直接下场对骂,平白失了身份。” 三两口喝完羊奶,赵牧起身道:“备车,去天上人间。” “不管怎样,咱们的买卖还得照做不是......\" “这诺达的长安城啊,离了谁太阳都照常升起。” 辰时末,马车停在了天上人间侧门。 与夜晚的喧嚣判若两地,白日的平康坊显得安静许多,只有各家楼馆的仆役在洒扫庭除。 天上人间楼内,淡淡的熏香气息尚未被酒气脂粉掩盖,显得格外清雅。 赵牧径直上了三楼专属于他的雅阁内。 大管事老钱和云袖早已候在那里。 云袖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未施粉黛,正指挥着小丫鬟擦拭一架古琴。 老钱则面带些许忧色,见到赵牧,连忙迎上来。 “东家,您可来了。” “今日坊间便有些……不太好的风声。”老钱压低声音。 赵牧摆摆手,随意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示意云袖也坐下:“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第一个砸的也是宫里那些高个子,轮不到咱们操心。” 他接过云袖递来的温茶,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对老钱说:“不过,人家都把戏台搭到门口了,咱们也不能不唱一出。” “老钱,你做几件事。” 老钱立刻躬身:“东家您吩咐。” “这样,你一会儿就跟楼里上下都打个招呼......”赵牧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就说最近都把皮子绷紧点儿,说话做事更要格外仔细些。” “尤其是对来往的官员和文人,要多听少说。” “更不许议论朝堂是非。” “谁要是嘴碎惹了麻烦,自己滚蛋。” “是,东家。”老钱凛然应下。 “还有云袖丫头.....”赵牧看向云袖,轻声道:“你这些日子,多费点心,带着姑娘们排几套雅致些的曲子舞蹈。” “什么《幽兰操》,《梅花三弄》之类的,越古雅越好。” “若是有人问起,就对外说,咱们天上人间眼下也要提升提升品位什么的。” “毕竟不能总让客人觉得咱们只会热闹的胡旋乐......而不知华夏雅乐。” 云袖聪慧,立刻领会了赵牧这时打算以雅制雅的意图,便俏生生点头道:“先生您放心,我明白,正好前几日得了几卷古谱呢,回头就带着姐妹们演练起来。” “保证能让咱们楼里的曲风也雅致起来.....” 赵牧满意地点点头,又对老钱说:“做好准备后,便以我的名义,挑几家素来交好,口风也紧的老主顾,比如周老板,吴坊主他们下帖子。” “就说近日得了些好茶或稀罕果子,请他们来品鉴闲谈,关起门来小聚。” “记者,场面也要弄的雅致点,焚香插花,怎么高雅怎么来那种。” 老钱一一记下,心中稍安,东家这是要以静制动,稳固基本盘。 “另外,”赵牧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若有不相熟的人问起,你就透点口风,说我最近被些闲言碎语扰得心烦,那些玻璃器,新瓷什么的,暂时没心思琢磨了,还是老老实实经营好酒楼本业是正经。” 老钱会意,点头道:“明白了,东家。” 吩咐完毕,赵牧便让老钱和云袖各自去忙。 他独自留在阁内,推开窗户,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眼神深邃。 柳文渊这一招政治构陷颇为毒辣,若非孙老爷提前透露风声,自己虽不至于被轻易扳倒,但难免惹上一身骚,影响后续计划。 现在嘛,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这个信息差,打他个措手不及? 午后,赵牧正歪在榻上小憩,阿依娜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公子,夜枭刚刚送回来消息。” “说是柳文渊的姻亲,江南豪商谢沅,有一支满载苏杭绸缎和精瓷的船队,五日后将抵达长安漕运码头。” “据查,这批货价值巨万,似与柳家近期在京城的一项大额购置有关,或许……与其弥补此次受损的声望有关联。” 赵牧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打蛇打七寸,柳文渊在朝中根基深厚,难以直接撼动,但其经济命脉,却并非无懈可击。 这谢沅,倒是送上门来的一个突破口。 “盯紧这支船队,”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特别是漕运码头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照。” “记住,我们只看,不动。” “是。”阿依娜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赵牧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楼下的街市传来隐隐的喧闹声。 而在这繁华之下,一场不见硝烟的暗战,已然悄然布局。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唔,晚上让厨房做个蟹粉狮子头……看看着新菜研究的有没有长进!” 似乎在赵牧看来,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波,甚至还远不如对今晚的菜肴需要上心点呢..... 第五百四十八章 利字当头,漕运暗战 谢家船队即将抵京的消息,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锅。 在天上人间特定的圈子里悄然炸开,却并未激起太多外围的波澜。 赵牧依旧是他那副懒散模样,多数时间待在顶楼雅阁,听听曲,看看账本。 或是摆弄他那些总也让人摸不透头脑的小玩意儿。 可就在这日晌午过后。 知道赵牧这位勾栏东家在长安颇有实力的周老板和另外两位与天上人间往来密切的丝绸商,一脸晦气地找上门来。 几人被引到赵牧的雅阁,还未坐定,周老板便忍不住抱怨开来:“赵东家,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近来漕运上那些爷们,也不知抽了什么风,查验得格外仔细,吹毛求疵!” “我们一批从洛阳来的上等绢帛,愣是在码头被扣了两天,说是包装不合规制,要开箱详查!” “这一番折腾下来,误了工期不说,绢帛也受了潮气,品相受损,损失不小啊!”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姓王的商人也跟着叹气道,“我那批蜀锦也是,往常打点一下也就过了,这次却油盐不进,非要按章办事。” “我看呐,就是看咱们这些没根基的好欺负!” 赵牧正用小钳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块琉璃片,头也没抬,仿佛随口应和:“哦?还有这等事?这倒是奇了。” “漕运上的规矩,向来是活的,怎么突然就铁板一块了?”他放下工具,拿起旁边的软布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满面愁容的三人,笑了笑,“诸位老板消消气,喝口茶,慢慢说。许是近来上面查得严,下面的人也不敢马虎吧。” 他示意云袖给客人斟茶,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说起来,我前两日倒是听说,江南谢家的船队,约莫就是这两日要到京了。” “好家伙,满满十几大船的苏杭绸缎和景德镇精瓷,那阵势,啧啧。” 周老板闻言,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酸溜溜地道:“谢家?哼,那可是柳公的姻亲,底气足得很!他们的船,怕是到了码头就直接放行,连停都不用停吧?哪像咱们,还得看那些胥吏的脸色!” 赵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这可说不准。谢家树大招风,值此多事之秋,说不定……查验得比诸位还要周全些呢?”他特意在“周全”二字上加了重音。 王商人眼睛一亮,似乎品出了点别的味道:“赵东家的意思是……?” 赵牧放下茶杯,拿起果盘里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这漕运关乎朝廷税赋,更是咱们商家的命脉,理应公平公正才是。” “若是有人能享受特殊,那这公平二字,岂不是成了笑话?长此以往,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做生意?都去钻营门路算了。” 他掰下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继续漫不经心地说:“我要是诸位啊,心里有委屈,光在这儿抱怨没用。” “漕运衙门不是设有登闻鼓吗?” “就算不击鼓,联名写份状子,陈述一下商旅艰难,请求朝廷明察,确保漕运查验一视同仁,总还是可以的吧?” “这又不是告谁的状,是为了维护漕运秩序,朝廷想必也是乐见的。” 周老板和王商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赵牧这话,点醒了他们。 硬碰硬肯定不行,但以“维护公平”为名,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施加舆论压力,却是名正言顺。 尤其是针对风头正劲的谢家,若能借机让官府也“重点关照”一下他们,岂不正好出了胸中这口恶气? “赵东家高见!”周老板一拍大腿,“我等这就去联络相熟的商户,具名呈文!” “要求漕运司对所有船只严加查验,杜绝舞弊,以示公允!” 赵牧笑眯眯地又递过去一瓣橘子:“哎,我就是随口一说,诸位老板自行斟酌便是。” “来,尝尝这橘子,岭南刚运到的,甜得很。” 他看似置身事外,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却精准地利用了商人们对不公平竞争的本能反感,以及借机打压竞争对手的心理。 一场针对谢家船队的民间舆论压力,就在这看似闲谈的午后,被不着痕迹地推动起来。 涉及利益,商人办事那叫一个有效率。 过了没多久,东宫丽正殿内。 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章,马周拿着一份文书走了进来:“殿下,漕运司呈报,近日有数家商户联名递状,反映漕运查验尺度不一,存在不公,恳请朝廷整饬,以示公平。” “其中……隐约提及恐有官商勾结,对特定船队放水之嫌。” 李承乾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蹙。 他近期心思多在柳文渊散播谣言之事上,对漕运的具体事务并未过多关注。 但这份联名状,却让他警觉起来。 “联名的是哪几家商户?”他问道。 马周报了几个名字,都是长安城里规模不小,但与柳文渊阵营并无瓜葛的商号。 李承乾沉吟片刻。 他联想到柳文渊近来的举动,以及其姻亲谢家即将有大宗货物抵京的消息。 这联名状出现得如此巧合,目标所指,昭然若揭。 “看来,有人是迫不及待想给谢家找点麻烦了。”李承乾冷笑一声。 他并不清楚这背后是否有赵牧的引导,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这个机会。 “告诉漕运司,”李承乾放下文书,声音沉稳,“商户所请,合乎法理。” “着令他们即日起。对所有抵京船只,无论背景,一律严格依规查验,不得徇私。” “尤其是近日将到的江南大型船队,更要重点关照,查仔细些!” “若有违规,严惩不贷!” 顿了顿,太子又补充道:“让百骑司的人也暗中盯着点,看看这漕运码头,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魉。” “是!”马周领命而去。 李承乾走到窗前,望着远方。 他不知道这步棋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至少可以敲打一下柳文渊阵营,让他们知道,东宫的眼睛是雪亮的,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或许,这也能让那位隐藏在幕后的赵兄,稍微轻松一些吧? 他心中掠过一丝默契的笑意。 而在天上人间,赵牧刚送走周老板等人,阿依娜便悄无声息地出现。 “公子,东宫下令,漕运司需对所有船只严格查验,重点关照江南大型船队。百骑司也已介入。” 赵牧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正在调试琴弦的云袖说:“丫头,晚上我想吃那道炙烤羊肋排,多放些孜然和西域来的那种红胡椒。” 似乎漕运上即将掀起的风浪,还比不上一顿合口的晚饭来得重要。 第五百四十九章 雷霆一击,伪善 五日后的清晨,长安城外的漕运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初冬的寒意被力夫们的号子声,船家的吆喝声以及车马辚辚声驱散了几分。 谢家那支由十余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果然如期而至,帆樯如林,气势十足地缓缓靠向预留好的泊位。 码头上,漕运司的官吏早已得了严令,一个个板着脸,如临大敌。 周围,除了例行公事的差役,还混杂着不少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闲人”,既有百骑司的暗探,也有周老板等人派来等着看热闹的眼线。 谢家船队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胡,此刻正站在船头,脸上带着惯有的,属于大府邸管事的那种矜持与倨傲。 他本以为凭借谢家和柳府的名帖,漕运司的人最多走个过场便会放行,却见今日这阵仗,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各位差爷辛苦了......”胡管事堆起笑容,上前拱手,顺势想将一个小巧沉甸的钱袋塞向为首的漕运小吏,“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行个方便,我等也好尽快卸货,不耽误码头周转。” 那漕运小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一板:“胡管事,这是做什么?” “上头有令,今日所有船只,一律严格查验!” “还请让你的人配合,立刻打开所有货舱!” 胡管事笑容一僵,心中暗骂,却也不敢硬顶,只得示意船工打开货舱。 查验开始了,比往常细致了数倍不止。 一箱箱的绸缎,一摞摞的瓷器被搬出,官吏们拿着清单,逐一核对。 起初,还只是些小问题,比如货物数量与报关文书略有出入,或是包装规格不符,胡管事还能勉强应付,解释为运输损耗或包装差异。 但随着查验深入,问题越来越大。 在几艘船的底舱,查验官吏发现了大量没有记录在案的锦盒,里面装的皆是珊瑚,明珠,犀角等价值不菲的违禁奢侈之物,明显是意图夹带偷运,逃避重税。 胡管事的额头开始冒汗,强作镇定地辩解:“这,这定是下面人不懂规矩,私自夹带,与我家主人无关……”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一批密封格外严实的瓷器箱。 当箱子被强行打开后,除了精美的瓷器,里面还赫然露出了几十本装帧考究的书籍! 为首的百骑司探员眼疾手快,抓起一本翻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书中内容,虽未直言犯禁,但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当前科举“新六艺”政策的影射批评,极力鼓吹世家门阀的地位和清流文人的“风骨”,作者署名多是柳文渊门下那些不得志的清客文人。 这已远超商业舞弊的范畴,直接触碰了政治红线! “好啊!偷税夹带已是重罪,竟还敢私携谤书,妄议朝政!”百骑司探员厉声喝道,“来人!将船队所有人等控制起来,查封所有货物!” “相关账册,文书,一律收缴!” 胡管事顿时面如土色,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这事已不是花钱就能摆平的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回长安城。 东宫丽正殿,李承乾接到百骑司都尉的急报,看着上面罗列的罪证,尤其是那些“谤书”的描述,年轻的脸庞上瞬间布满寒霜。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乱跳:“岂有此理!柳文渊!” “尔辈食唐禄,不为国分忧,反倒纵容亲族贪渎国帑,散播邪说,其心可诛!” 盛怒之后,是冰冷的决断。 “传孤谕令!”太子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道:“谢沅船队主事及一干涉案人员,即刻锁拿,移交大理寺严审!” “所有涉案货物,全部查封充公!” “涉事漕运官吏,有徇私舞弊者,一体查办!” “将此案缘由及初步罪证,即刻送入宫中,禀报陛下!” 太子刻意强调了“禀报陛下”。 着既是程序所需,也是要将此事彻底摊开到明面上,杜绝柳文渊暗中操作的可能。 雷霆行动迅速展开! 谢家船队被彻底控制,货栈被封,管事胡某及一众核心人员被如狼似虎的百骑司缇骑铁链加身,拖走。 曾经煊赫一时的江南谢家船队,此刻在码头上显得狼藉不堪,沦为众人围观指点唾弃的对象。 消息传到柳文渊府上时,这位一向注重养气的文坛耆宿,正在书房练习书法。 闻听心腹家奴带着哭腔的禀报,他手腕猛地一抖,饱蘸浓墨的笔尖狠狠砸在宣纸上,污了一大片即将完成的《兰亭序》摹本。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柳文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将那张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他痛恨谢沅的愚蠢和贪婪,更惊惧于东宫反击的迅猛和狠辣。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刻!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动用关系斡旋,但家奴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凉了半截:“老爷,此事是东宫直接督办,百骑司动的手,消息已经报进宫去了……” 柳文渊颓然坐回椅中,他知道,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轻易插手。 自己若强行出面,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姻亲谢家遭受重创,自己在士林中的声望也必然因此事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的反击竟如此直接,如此致命,打在了他自认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经济命脉上。 而此刻的天上人间,赵牧正悠闲地坐在三楼窗边,听着老钱绘声绘色地讲述码头发生的一切。 “……好家伙,那阵势!” “百骑司的人直接上去拿人,谢家那个管事当时就吓瘫了!” “听说抄出来好多宝贝,还有……还有那种书!”老钱说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赵牧慢悠悠地剥着一颗葡萄,听完后,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将晶莹的果肉送入口中,点评道:“这葡萄不错,甜度正好,明年让庄子里多种些。” 第五百五十章 余波,青楼再议 谢沅船队一案,如同在长安城的政商两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市井之间,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都是谢家如何倒台,柳公如何颜面受损。 连带着江南商帮在京城的气焰都收敛了不少。 天上人间作为消息集散地,近日来的话题自然也绕不开此事。 这日午后,三楼的流云轩内,周老板,吴坊主等几位算是赵牧核心圈子里的商人正聚在一起品茶,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神色。 “痛快!真是痛快!”周老板抿了一口香茗,抚掌笑道,“谢沅那厮,往日里仗着柳府的势,没少挤兑咱们这些老实商人,如今可好,直接进了大理寺的牢房!” “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吴坊主也感慨道:“是啊,朝廷此举,真是大快人心!” “可见这做生意,还是得走正道,投机取巧,攀附权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如今对赵牧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虽不明说,但心里清楚,这次风波能如此顺利解决,背后定然少不了这位赵东家的运筹。 另一位经营药材的李老板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柳公府上这几日都是大门紧闭,谢客不出。” “往日里那些围着他转的清客文人,也散了不少。” “经此一事,他在清流中的声望,怕是跌了不少。” 赵牧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貔貅,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并不插话。 直到周老板忍不住问他:“赵东家,您说,这柳文渊经过这次打击,会不会就此消停下去?” “消停?”赵牧这才放下玉貔貅,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说:“怕是难消停了!” “树大根深,哪那么容易就连根拔起?” “不过,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 “至少能让他安生一段时间,也让某些人看清楚。” “这长安城,不是谁都能一手遮天的。”赵牧咬了一口糕点,语气轻松,“至于咱们,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听曲听曲,天塌不下来。” “这就好比下棋,吃了他一个车,难道这棋就不下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觉得赵东家眼界就是不一样,举重若轻。 又闲谈了一阵,几位商人便识趣地告辞了。 阁内只剩下赵牧和侍立一旁的云袖,阿依娜。 云袖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轻声笑道:“先生,这几日楼里的客人都在夸朝廷英明,还说咱们天上人间是福地,连带着生意都更好了几分呢。” 赵牧笑了笑,未置可否。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秦老爷”那标志性的爽朗,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笑声:“哈哈哈,赵小友,老夫又来叨扰了!” “这几日城里热闹得很,还是你这里清净些啊!” 李世民依旧是一身富商打扮,脸上带着看似轻松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今日来,一是确实想听听赵牧对刚刚平息的风波的看法,二也是想看看赵牧此刻的状态。 “秦老哥大忙人,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怎么得闲过来了?”赵牧起身相迎,“快请坐。” 转头却又吩咐道:云袖,快去换一壶今年的新茶来。” 两人落座,李世民呷了口茶,看似随意地提起:“唉,说起来,前几日漕运上那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谢家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只是经此一事,这漕运上的弊端,倒是暴露无遗了。” “毕竟南北货殖皆赖此道,若是此处不畅,或是污浊不堪,于国于民,都是大害啊。” “尤其像我们这种南来北往,东西奔波的商家,那可真是苦不堪言。” “现在好了,往后就轻松了。” 赵牧心中了然,这老狐狸是来探口风,顺便也想听听自己对于更深层次问题的见解。 想了想,他干脆就顺着话头说道:“秦老哥忧国忧民,令人敬佩。” “漕运确是国家命脉,堵塞不得,更污浊不得。” “谢家之事,不过是疥癣之疾,揪出来也就罢了。” “倒是这漕运体系本身的沉疴旧疾,比如沿途损耗巨大效率低下,各级盘剥,才是真正耗损国力的顽疾。” “尤其是南方漕运,据说问题更为复杂,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闲聊般补充道:“我听说啊,南方水系发达,漕船往来比北方更频繁,但管理也更混乱。” “有些地方,漕运之利大半落入了地方豪强和贪官污吏的腰包,朝廷能收到的,十不足五六,长此以往,再丰腴的江南,也填不满这无底洞啊。” 李世民听着,眼神逐渐变得专注。 赵牧这番话,看似随口一说,却精准地点出了漕运问题的核心和难点,尤其是南方漕运的复杂性和改革必要性。 这比他手下那些官员呈上来的泛泛而谈的奏章,要深刻和具体得多。 “赵小友见识不凡!”李世民赞叹道,这次带了几分真心,“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着手?” 赵牧摆摆手,笑道:“秦老哥莫要取笑我了不是?” “我就一开酒楼的,哪懂这些军国大事?” “刚才不过是道听途说了些,跟你发发牢骚罢了。” “毕竟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政,自有朝廷诸公和……嗯,那位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操心。”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李承乾,既表明了自己不越界的态度,又暗含了对太子的期许。 李世民深深看了赵牧一眼,不再追问,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将赵牧点出的这些问题,交给承乾去调研,谋划。 这也正是赵牧想要的效果......通过“秦老爷”这个渠道,将自己的想法间接传递给决策层,毕竟凡事都不可能全都依靠东宫那位太子...... 又闲谈片刻,李世民便起身告辞,心思已然飞到了朝政之上。 可刚送走“秦老爷”。 阿依娜便上前低声道:“公子,夜枭刚又传来密报,是江南方面的。” “说是在监控谢家产业时,发现其名下最大的织造工坊,近半年一直在秘密试产一种新型提花绫机。” “此机据说是重金礼聘蜀地匿名的巧匠,仿古意而加以革新,结构更为精巧,尤其擅长快速织造复杂花纹的顶级的绫锦,效率比旧式织机高出近半。” “谢家正借此优势,大肆压低高端绫锦的市价,已挤兑得好几家专精于此道的中小织户难以为继。” “当地最大的丝织行会锦绣堂对此极为不满,因其核心利基正在于此等精品织物,谢家此举无异于断人根基,双方明里暗里的冲突已发生过数次。” 赵牧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新型织机? 还效率提升近半? 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 果然还是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啊...... 一个不小心就有各种新技术面试,得亏自己有着领先千年的见识。 不然在这大唐,还真不好混...... 不过,这技术的进步,往往伴随着市场格局的洗牌和利益的重新分配。 看来柳文渊在江南的根基,也并非铁板一块。 这谢家的新织机,便是搅动浑水的一根棍子。 “有点意思。”赵牧轻轻叩着桌面,“让江南的人继续留意,特别是这新织机的具体构造,成品优劣,以及……锦绣堂为首的反对者们,背后都有哪些人,反应有多激烈。” “或许,这会是一把能撬动江南格局的钥匙也说不定。” 他并没有立刻制定什么计划,只是将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眼下风波刚过,还需静观其变。 但一颗关于技术革新与江南利益的棋子,已然悄然落在了赵牧那张棋盘之上。 第五百五十一章 霓裳新曲,暗指江南 谢沅案的风波渐趋平息,长安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天上人间内,夜夜依旧笙歌,但细心之人能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往日里那些过于喧闹的胡乐似乎有所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清雅悠扬的丝竹之声。 这日晚间,天上人间的揽月阁,被布置得格外雅致,熏香袅袅。 就连灯盏也都换成了光线更为柔和的绢灯。 往日多是异域热情奔放打扮的阿依娜,今日却是一身月白舞裙,发髻高绾,仅簪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清丽脱俗,若不是那双眸子,哪里还能看得出一丝异族风采? 她领着数位同样装扮素雅的舞姬,正准备首次小范围演练新近排成的《霓裳羽衣舞》。 赵牧难得地坐在了主位,周老板,吴坊主等几位老友也应邀在座,皆屏息期待。 乐师起调,清越的琴箫之声流淌而出,舞姬们随之翩跹起舞。 舞姿不似胡旋那般热烈奔放,而是舒缓飘逸,长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仿佛真的将人带入月宫仙境的意境之中。 一舞既罢,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 “妙!太妙了!”周老板击节赞赏,“此舞只应天上有啊!” “赵侗家真是用心了!” “这意境,这韵味,果然比那些光知道热闹的强出不知多少!” 吴坊主也捻须点头:“是啊,看似简单,实则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这才是真正的大唐气象,雍容华贵,又不失仙气。” “若传出去,定能引领长安新风。” 阿依娜微微喘息,额角见汗,目光却亮晶晶地看向赵牧:“先生,您觉得如何?还有何处需要改进?” 这丫头也是第一次跳中原舞蹈,自然满心期待赵牧能满意。 赵牧端着酒杯,沉吟片刻,道:“舞是极好的,动作,韵律都已掌握。” “不过……”他放下酒杯,点评道:“这《霓裳》舞讲的不是形似,而是神韵。” “要想象自己真的是月宫仙子,翩然欲飞,那种超然物外,似喜还悲的缥缈之感,才是精髓。” “技巧是骨架,意境才是魂。” 他点拨了几句关于眼神,呼吸与动作配合的要领,不光阿依娜,就连精通中原歌舞的云袖都听得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周老板等人更是佩服,没想到赵牧连舞蹈意境都有如此深的见解。 “慢慢来,不着急。”赵牧坐回位置,笑道,“好东西是磨出来的。” “以后这《霓裳》舞,就作为咱们天上人间的压轴雅乐,非重要场合不轻演。” “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这番安排,既提升了天上人间的文化品位,也巧妙回应了此前柳文渊一方关于“俗”的指责,可谓一举两得。 众人皆称善。 舞乐散后,阁内恢复清净。 赵牧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平康坊的万家灯火。 还穿着那身衣衫的阿依娜走过来低声道:“公子,江南方面有进一步消息。” “那新式提花绫机,确有其事。” “谢家工坊凭借其织出的花纹繁复,质地匀密的顶级绫锦,在市面上价格极具优势,已暗中挤压了不少以此为生的织户的生存空间,怨声载道。” “锦绣堂联合多家受影响的行会,已数次与谢家交涉,甚至发生过工匠械斗,捣毁过一处谢家正准备安装新织机的工坊。” “但是目前地方官府态度暧昧,似乎不愿深管。” 赵牧手指轻轻敲着窗棂:“新织机……效率高出近半……专攻顶级绫锦……这倒真是个能改变市场格局的好东西。” “谢家想靠这个垄断江南的高端丝织利市,胃口倒是不小。” “可锦绣堂那群地头蛇,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江南的丝绸市场,看来比长安的歌舞场还波诡云谲。”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并没有立刻下达什么指令,只是对阿依娜说:“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搞到那织机更详细的图样,哪怕是一部分结构也好。” “再仔细查查锦绣堂的底细,特别是他们背后有没有其他靠山。” “至于谢家和锦绣堂的矛盾……先看着,必要时,可以匿名给锦绣堂送点谢家倚仗柳公势力,欲尽吞江南高端丝利的消息,帮他们把火扇得旺一点。” “是。”阿依娜领命,又道:“还有,柳文渊虽闭门不出,但其子侄和部分门生,近日在江南士林中活动频繁,多以诗会文社为名,似在巩固根基,安抚人心。” “百无一用是书生.....”赵牧不以为意,“由他们去就是了。” “只要别再来长安惹是生非,暂时不必理会。” “我们的目光,不妨放远一点,江南……或许是个比长安更有趣的舞台。”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看似锦绣繁华的江南丝绸业之下,正涌动着因技术,利益而引发的巨大暗流。 而这股暗流,或许能冲垮许多旧有的壁垒。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 李承乾正在翻阅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初步条陈。 他回想起此前跟赵兄聊过的那番关于漕运弊端,尤其是南方漕运问题的话,深以为然。 他提笔在条陈上批注,要求增加对南方漕运各环节损耗,贪腐情况的调研,并思考如何引入更有效的监督机制。 赵牧的点拨,如同一颗种子,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引导着他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大唐疆域,思考更深层次的治理问题。 夜深了,天上人间的喧嚣渐渐散去。 赵牧回到龙首原山庄的书房,案头铺开了一张简陋的江南水系草图,旁边放着几块木料和小刀。 当然,赵牧也并非要立刻造出什么。 只是开始凭着自己的理解,推演那改良提花织机可能的结构。 于他而言,这既是未雨绸缪,也是一种有趣的消遣。 第五百五十二章 江南风起,锦瑟藏刀 天上人间,三楼临街的流云阁内。 窗外是午后熙攘的平康坊,喧嚣声隐隐传来,却被雅阁内悠扬的琵琶声巧妙化解。 赵牧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胡床上,面前摆着几盏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西域新酿。 他对面坐着两位深目高鼻的胡商,正是刚从丝路过来的老熟人萨保和他的侄子。 几人谈笑风生,话题围绕着新到的葡萄酒品质,以及高昌平定后西域商路的畅想。 “赵东家,您是没瞧见,”萨保操着流利的官话,脸上泛着红光,“如今从阳关到碎叶城,路上太平多了!” “驼队的铃铛声都比往日响亮几分!” “而这,可都多亏了大唐兵锋犀利,也得感谢像您这样的长安豪商,让我们这些奔波的人有了底气!” 赵牧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笑道:“行了萨保首领,言重了不是?” “赵某不过就是个开酒楼听曲的,仗是朝廷打的,路是你们自己闯的。” “咱们呐,就是各取所需,一起发财罢了。” “可当不得你萨包首领如此赞扬....” 赵牧语气轻松,目光扫过萨保带来的几样西域小玩意儿,拿起一个镶嵌着彩色石片的银质鼻烟壶在手里把玩,显得兴致盎然。 就在这时,雅阁的珠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阿依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她今日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碧色的眼眸在室内光线下一扫,随即垂首,快步走到赵牧身边,低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一枚细小的,用火漆封口的铜管。 赵牧仿佛没听见似的,先将手中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才擦了擦手,对萨保二人举杯笑道:“二位,先失陪一下,尝尝这新到的葡萄,据说是吐火罗那边的品种,甜得很。”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指尖微一用力,捏碎了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薄纸。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是夜枭用密文写就的江南急报。 内容简洁却触目惊心:谢家凭借新型提花绫机,联合柳系残余的几家江南豪商,再度压低顶级绫锦价格,疯狂倾销。以“锦绣堂”为首的数家本地中小织坊,库存积压,资金链断裂,已有多家关门歇业,匠人流散,怨气沸腾,冲突只在旦夕之间。 赵牧指尖轻轻捻动,薄纸在他指间化为细碎的粉末,从窗缝飘散出去。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萨保首领,这酒也品得差不多了,”赵牧走回座位,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楼里还有些杂务要处理,今日就不多留二位了。改日,等你们那批波斯绒毯到了,我再设宴,咱们好好庆祝。” 萨保是人精,见状立刻知趣地起身,连连道谢,带着侄子告辞离去。 待阁内只剩下心腹,赵牧脸上的慵懒才收敛了几分,他走到琴案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铮”的一声清响。 “老钱呢?”他问。 “钱管事正在楼下核对今日的采买单子。”阿依娜答道。 “叫他上来。” 不多时,大管事老钱脚步匆匆地进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显然刚从忙碌中抽身。“东家,您找我?” 赵牧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看似随意地勾勒了几笔,像是一幅粗略的织机结构图,却又与当前流行的样式有所不同,更简洁,关键部位做了标记。 “老钱,交给你个差事,出趟远门。”赵牧放下笔,语气平淡。 “东家您吩咐。”老钱立刻躬身。 “你去一趟江南,明面上的由头是,”赵牧顿了顿,似乎在想个合理的说法,“嗯,就说天上人间要定制一批顶级绫锦,给云袖,阿依娜她们做几套撑场面的新舞衣。花色要独特,工艺要顶尖,不怕价钱,但一定要好。” 老钱愣了一下,采购布料何须他这大管事亲自出马?但他深知东家行事必有深意,立刻应道:“是,老奴明白。” “到了那边,”赵牧敲了敲桌上那张草图,声音压低了些,“多看,多听,少说话。重点接触那些被谢家压得喘不过气,但手艺确实扎实的工坊,比如锦绣堂之流。看看他们的处境,评估下他们的手艺和信誉。若真有那技术好,只是暂时被价格战拖垮的……” 他拿起旁边一枚代表小额银钱的棋子,轻轻放在草图旁边,“不妨以定金的形式,先下些小单,帮他们周转一下。记住,我们是去买布的,不是去插手他们本地恩怨的,一切按商业规矩来。” 老钱是老人了,一点就透。东家这是要借采购之名,行暗中扶持之实,目的是在江南那潭浑水里,埋下几颗属于自己的棋子,或者说,是撬动现有格局的杠杆。 “东家放心,江南这潭水有多深,老奴一定替您量个明白。”老钱郑重点头,将那张草图小心收好。 “去吧,挑几个机灵可靠的伙计,路上小心。”赵牧摆摆手,重新坐回胡床,端起了那杯还没喝完的葡萄酒。 老钱领命,匆匆下去准备。 雅阁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琵琶女还在角落里轻轻拨弄着琴弦,弹着一曲婉转的《春江花月夜》。 赵牧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平康坊川流不息的人潮,各色灯笼已经开始点亮,预告着夜晚的繁华。 阿依娜无声地走到他身后。 “江南的绸缎,闻名天下,”赵牧抿了一口酒,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可若这锦绣繁华,只养肥了柳文渊,谢家那样的蠹虫,让真正的手艺人饿死,那这繁华,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他转头看向阿依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去添把火?不,是去加点油。看看这表面平静的江南丝市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淤泥,又能借着这把火,烧出怎样一个新局面。” 阿依娜碧眸微闪,低声道:“谢家自乱阵脚,倒是省了我们后续许多力气。” 第五百五十三章 暗流激荡,釜底抽薪 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漕运粮食损耗的奏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马周手持一份密奏,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殿下,江南道监察御史八百里加急密奏。” 李承乾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逐渐凝重。 密奏中详细禀报了江南丝织行会因谢家及其联盟的恶性价格竞争,导致大量中小织户破产逃亡,民生困顿,地方治安隐忧浮现,恐生民变。 “恶性竞争……民生不稳……”李承乾放下密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他想起之前赵牧通过“秦老爷”之口,隐约提及的江南漕运弊端和织机革新之事,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赵兄早已看到了江南问题的冰山之下,还隐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纠纷,更是关乎地方稳定和国库税收的大事。 他沉吟片刻,对马周道:“传令百骑司,加派人手,仔细核查江南丝织行会现状,特别是谢家及其关联商号的举动,还有那些受损织户的真实情况。动作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马周领命,顿了顿,又问,“殿下,是否要责令地方官府干预?” 李承乾摇了摇头,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暂时不必。情况未明,贸然干预,恐适得其反。先看清局势再说。”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江南风波,或许并不仅仅是商业利益的争夺,背后可能牵扯更广。而那位隐于市井的赵先生,恐怕早已落子。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夜幕缓缓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 天上人间内,丝竹声渐起,笑语喧哗,开始了它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 而在遥远的江南,一场关乎无数人生计和巨大财富重新分配的风暴,正随着老钱商队的南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江南的梅雨季,空气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锦绣堂”的偏厅里,织机的哐当声有气无力。老钱听着孙老丈的诉苦,目光扫过对方递来的,积了薄尘的绸缎样本。 “钱老板,您是长安来的贵人,见识广,”孙老丈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苦瓜,“不是我们手艺不行,您看看这流云锦,这暗花绫,哪一匹不是费尽心思?可谢家……他们那新织机太快了,出的绫锦花样又繁复,价格却压得比我们的成本还低!这怎么争?库房里堆满了,卖不出去,工钱都快发不出了……” 老钱慢条斯理地品着当地产的,略带涩味的清茶,目光扫过孙老丈递过来的样品,确实都是扎实的好东西。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孙坊主的手艺,我们是信得过的。东家说了,天上人间要的就是这种有底蕴,耐看的料子。这样,我先订二十匹流云锦,十匹暗花绫,这是定金。” 他示意伙计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到孙老丈面前。 孙老丈打开一看,里面是亮闪闪的银饼,足够他支付工匠们一个月的工钱还有余。 他眼眶顿时就红了,声音哽咽:“钱老板,这……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生意嘛,讲究个诚信和长远。”老钱摆摆手,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听说谢家那新织机,神乎其技?” 提到这个,孙老丈又是羡慕又是愤懑:“唉,谁说不是呢!那机器,据说是请了蜀地失踪多年的巧匠鲁源设计的,效率极高,尤其擅长织造那种极其复杂的大花纹,我们这种老式的楼机,拍马也赶不上。谢家就靠着这个,垄断了顶级绫锦的市价定价权……” 老钱默默记下“鲁源”这个名字,又走访了几家情况类似的工坊,同样以定金的方式给予了支持。 这点资助对于庞大的谢家联盟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却像滴入滚油的水珠,在绝望的中小织户圈子里炸开了锅,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希望。 消息灵通的谢家很快注意到了这个“长安来的钱老板”,但查下来似乎只是个普通的采购商人,并未立刻采取激烈行动,只是加强了市场挤压。 与此同时,长安,龙首原山庄。 “秦老爷”李世民又一次唉声叹气地坐在了赵牧对面,这次抱怨的是江南丝绸。 “赵小友,你是不知道,如今这江南来的绸缎,价格忽高忽低,品质也是良莠不齐!老夫本想进一批上等苏锦,结果送来的货色,啧啧,还不如往年!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李世民捶着腿,演技愈发纯熟。 赵牧正在案几上摆弄一个木头和丝线做成的小模型,几根木棍穿着丝线,结构看似简单,却与他之前画的草图有几分神似,似乎在模拟某种更有效率的提花原理。 他头也没抬,随口应道:“秦老哥,这有什么难懂的?有人想一口吃成胖子,自然就把市场搅浑了。好东西卖不出价,次品却能滥竽充数,长此以往,谁还愿意花心思做好东西?” 李世民凑近看了看那模型,好奇道:“你这是又在鼓捣什么新玩意?” “闲着没事,瞎琢磨。”赵牧拨动了一下模型上的丝线,几个节点随之联动,“我在想啊,若是朝廷真想稳定江南丝市,让像秦老哥您这样的正经商人有好货可进,其实也不难。” “哦?计将安出?”李世民眼睛一亮。 赵牧放下模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学学咱们长安的官验呗。在江南也弄个织造标准,规定一下顶级绫锦的用料,密度,花色牢固度等等。符合标准的,由官府盖个印,允许优先进入官市采买序列,或者给予一定的税赋减免。这样一来,好货有了官方背书,不愁卖,价格也能稳住。那些只想靠压价,不顾品质的次货,自然就没了市场。这叫……嗯,良币驱逐劣币。” 他顿了顿,又“随口”补充道:“其实啊,这织造之术,也未必要死抱着一种机器不放。若能像我这模型一样,将复杂的花样分解,让不同的匠人专攻织造过程中的某一道工序,或者推广更简单易学的改良织机,效率未必比那谢家神秘的织机低多少,还能让更多小作坊活下去。关键是,得有人去引导,去制定大家都认可的规矩。” 第五百五十四章 雷霆手段,笑看风云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 赵牧这番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而是给出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方案! 通过设立标准和利益引导,让市场自身去优化,这远比强行行政干预要高明得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丝市在规范后带来的稳定税收和繁荣景象。 “妙!妙啊赵小友!”李世民抚掌赞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夫回去就……就跟相熟的朋友说道说道,看能不能往上递个话!” “若此策能被朝廷采纳,那对咱们是商人,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赵牧浑不在意地笑笑:“秦老哥听听就好,我就是瞎琢磨的,当不得真。“ ”来,尝尝这新下的杨梅,庄子里刚送来的。” ........ 待送走脚步生风,心思早已飞到朝堂上的李世民,赵牧脸上的笑意淡去。 阿依娜悄无声息地出现。 “公子,江南消息,老钱已接触了几家目标工坊,初步稳住局面。” “但谢家似乎已注意到他,虽未明着动手,但监控严密。” “另外,柳文渊病体稍愈,其子侄和门生近日在江南士林中活动频繁,多以诗文唱和维系关系,似在稳固人心。”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赵牧拿起一颗杨梅丢进嘴里,酸得眯了下眼:“回头让老钱稳着点,我们的目的是买布和观察,不是去当侠客。” “至于柳文渊……他越是急着巩固,说明心里越虚。” “江南那块肥肉,他吞不下,也别想安稳守着。” 走到窗边,赵牧看着山庄外郁郁葱葱的夏日景致,眼神微冷。 他知道,柳文渊绝不会坐视江南利益受损,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不会仅仅局限于商业手段了。 风雨欲来,而他,早已备好了伞。 江南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老钱刚从一家位于城郊,颇有名气的“孙氏织坊”出来。 孙老丈千恩万谢地将他送到门口,那笔定金如同甘霖,让几乎干涸的工坊重新听到了织机响动。 然而,这响动很快被另一种不和谐的声音打破。 返回城中客栈的路,需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河岸小道。 暮色渐合,两岸的柳树在微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黑影。 老钱坐在马车里,心里盘算着这几日的见闻和下一步计划,车轴吱呀作响,伴随着马蹄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突然,前方路上横亘了一棵不知何时倒下的枯树,挡住了去路。 车夫“吁”了一声,勒住马匹。 几乎是同时,道路两旁的柳树后,猛地窜出七八条黑影,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一言不发地围了上来,目标明确地直扑马车。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车夫吓得声音发颤。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干什么?请钱老板去个地方做客!” 说着就要伸手来拉车门。 老钱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这绝非普通劫道。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藏着的,赵牧给他的那枚用于示警的特制哨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马车前后那两个看似普通,一路沉默的“伙计”,身形骤然暴起!动作快如鬼魅,一人如鹞子翻身,直接从车辕上跃下,另一人则如狸猫般从车后闪出。 他们手中并无兵刃,只有两截看似普通的短棍。 “砰!砰!噗嗤!” 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呼几乎同时响起。 那伙拦路的歹徒显然没料到这两个“伙计”如此悍勇,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三四个。 短棍在他们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专挑关节,软肋等要害下手,招式狠辣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疤脸汉子又惊又怒,刚举起棍子,手腕就被一记刁钻的点击打得剧痛难忍,棍子脱手而飞。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膝弯又挨了重重一击,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不过几个呼吸间,七八个歹徒已全部躺倒在地,呻吟不止。 两名“伙计”气息平稳,其中一人用脚踩住那疤脸汉子的胸口,声音冰冷:“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紧牙关不肯说。 那“伙计”也不废话,脚尖微微用力,疤脸汉子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是…是谢府…谢三爷让我们来的…说…说给这姓钱的一点教训,让他…让他赶紧滚出江南…” “伙计”冷哼一声,收回脚,对另一人使了个眼色。 另一人会意,抓起地上一个伤势较轻的歹徒,低喝道:“滚回去告诉谢三,生意场上的事,就用生意场上的规矩解决。” “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脚了!” 说完,像扔破麻袋一样将那人丢了出去。 随后,他转向被踩在地上的疤脸汉子,对同伴说:“把这个头目带上,他的口供和这份礼物,回头一并送给谢三爷,才显得我们礼数周全。” 剩余还能动的歹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搀扶着同伴,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暮色中。 两名夜枭成员这才回到马车边,对惊魂未定的老钱低声道:“钱管事,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回客栈。” 老钱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中对东家的深谋远虑和夜枭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有劳二位了。” 消息通过夜枭的渠道,比老钱的马车更快地传回了长安。 天上人间,三楼“听雪阁”。 赵牧正斜倚在软榻上,听云袖弹奏一首新谱的《凉州词》,曲调苍凉激越。 阿依娜悄步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牧闭着眼,听曲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如常挥了挥,示意云袖继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睑,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 云袖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赵牧睁开眼,抚掌轻笑:“好!这金戈铁马之气,算是弹出几分味道了。” “不过云袖啊,你今日这杀气还是重了点,女儿家弹这曲子,要刚中带柔,悲怆中见壮烈,就像…嗯,就像那花木兰,明白吗?” 云袖抿嘴一笑:“先生要求真高,婢子再琢磨琢磨。” 赵牧摆摆手,示意她先下去休息。 第五百五十五章 琉璃易碎,人心难测 待阁内只剩阿依娜,赵牧才坐起身,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谢家…看来是狗急跳墙了。”他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也好,他们既然先坏了规矩,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沉吟片刻,对阿依娜吩咐道:“让江南我们的人,分两步走。” “先把之前搜集到的,关于谢家工坊如何克扣女工,滥用童工,以次充好的证据,还有他们勾结漕帮,夹带私盐,逃避税款的线索,匿名,巧妙地散给锦绣堂和其他对谢家不满的行会。” “其次,”赵牧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动用我们带过去的资金,在市面上悄悄收购谢家为了挤垮别人而低价抛售的顶级绫锦。” “他们抛多少,我们吃进多少,但价格,给我压到他们的成本线以下。我要让他们这价格战,打得肉疼,打得吐血!”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迅速记下:“是,公子。” 这一手极其狠辣。 提供证据,是武装谢家的对手,让他们有底气从官方和舆论上反击。 而低价收购,则是直接用商业手段,精准打击谢家的资金链,让他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倾销策略难以为继。 就在赵牧布局的同时,东宫丽正殿内,李承乾看着百骑司送来的,关于江南冲突升级及老钱遇袭的详细报告,脸色阴沉如水。 报告后面,还附上了夜枭“无意中”让百骑司截获的部分谢家不法证据。 “无法无天!真当我大唐没有王法了吗?!”李承乾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乱跳。 谢家动用私力袭击正当商人,证据确凿,这已严重触碰了他的底线。 ”江南东道观察使,刺史衙门是干什么吃的?” 太子不再犹豫,立刻下令:“传孤谕令!” “着令他们立刻彻查谢家不法之事,若再渎职包庇,与案犯同罪!” “严惩不贷!” “同时,”他拿起那份关于织造标准的条陈,“将此议即刻发往户部,令其会同将作监,尽快拟定细则,呈报上来。” “告诉诸卿,此乃稳定江南民生,鼓励良商,充盈国库之要策,不得延误!” 太子的谕令,如同两道雷霆,迅速传向江南和朝廷相关部门。 态度鲜明,措辞严厉,让所有观望者都看清了风向。 江南之地,得到匿名证据和支持的锦绣堂等行会,腰杆顿时硬了起来,联合众多受害织户,抬着证据直接到刺史衙门鸣冤告状。 而谢家发现自家低价抛售的绫锦被神秘势力大量吃进,资金迅速告急,内部开始出现分歧和恐慌。 消息传回长安柳府,病体刚有起色的柳文渊,闻听太子雷霆之怒,又得知江南局面几乎失控,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倒在病榻上,气息奄奄。 他知道,完了。 在绝对的证据和东宫的强力干预下,自己肯定保不住谢家了。 甚至,连自己都可能被拖下水。 现在能做的,只有断尾求生,想办法与谢家进行切割,以求自保。 天上人间内。 赵牧听着阿依娜汇报江南的捷报和柳文渊吐血的消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调试着他那架古琴的琴弦,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沉吟片刻,对阿依娜道:“传信给老钱,风浪将息,可放手洽购。” “是。”阿依娜领命,旋即又补充道,“派去江南的鹞鹰昨日刚至,正好可以带回信。” 赵牧拨动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嘴角微扬:“这江南的绸缎,以后该换个主人了。” 柳文渊病榻前的空气,比他咳出的血还要粘稠阴冷。 长安的夏日已然热烈,但他的卧房却门窗紧闭,弥漫着浓郁的药石苦涩和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连续的重击......谢家覆灭,江南利益链条崩断,太子威望如日中天...... 这些加起来,更是直接彻底摧垮了他本就因年迈和郁结而衰败的身体。 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最后一点不甘的毒火。 “妖术……必是妖术……”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琉璃,新瓷,改良织机……还有他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凡人……凡人岂能有此能为?” “此子……此子定是前朝遗孽,习得蛊惑人心的妖法!” “他要动摇的是我大唐的根基!” “是圣人的江山!” 他召集了仅剩的,最死忠的几个门客和学生,气息奄奄却字字狠戾地布置了最后一击。 他不再弹劾,不再搞商业打压,而是将矛头直指在他看来赵牧能在长安立足的根本...... 也就是那些超乎常人理解的知识与技术。 很快,一股新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长安蔓延开来。 这一次,流言编造得更加具体,更加阴险。 “……听说了吗?那天上人间的赵东家,用的不是人间手艺!” “可不是嘛!那琉璃,透明如水却坚逾金石,岂是凡火能烧出来的?定是用了什么邪门的祭炼之法!” “还有那新瓷,釉色那般温润均匀,据说烧制时,工坊里半夜能听到鬼哭啾啾,是以生魂为引……” “最吓人的是那织机改良!” “好端端的木头丝线,经他的手一摆弄,就能自己织出繁复花纹!” “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嘘……小声点!据说他是前隋某个精通邪法的妖道后人,潜伏长安,就是为了用这些妖物蛊惑人心,败坏我大唐气运!” 流言利用了人们对未知事物的天然恐惧,将技术革新妖魔化。 一时间,不少人对天上人间以及赵牧鼓捣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戴上了有色眼镜。 有些胆小的妇人,甚至悄悄扔掉了家里购买的玻璃杯盏。 天上人间的客流,虽然未见锐减,但一些客人看楼内陈设的眼神,确实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第五百五十六章 勾栏旁边的科学小课堂 这股妖风,自然也很快吹到了东宫。 李承乾闻讯,眉头紧锁,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担忧。 他深知赵牧之能关乎国运,岂容如此污蔑?他立刻召来马周,商议如何为赵牧正名,压制流言。 然而,没等东宫出手,赵牧那边却先有了动作。 消息是阿依娜带来的,当时赵牧正在天上人间的后厨,品尝新来的胡厨子做的烤羊肋排,吃得满手是油,连连称赞火候和香料用得恰到好处。 “公子,市井流言愈发不堪,是否要让夜枭……”阿依娜碧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赵牧拿起一块细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堵不如疏。人们怕鬼,是因为没见过。” “要是把所谓的妖术拉到太阳底下,让大家看个清清楚楚,你猜会怎样?” 他吩咐道:“去,跟老钱说一声,三日后,在附近找块空地搭个简单的台子。” “咱们办个格物小识展示会。” “当然,咱也不搞什么复杂的,就选几样我平时教过你们的那些简单易懂的基本原理就行,也是时候让长安城的父老乡亲都来看看。” “不然,老说咱们这是妖术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三日后的平康坊天上人间附近一处空旷之地可谓是......人山人海。 好奇,怀疑,恐惧,看热闹的…… 各色目光汇聚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台子上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几张长条桌,上面摆着几样寻常物件. 几个大小不一的木质滑轮,几捆粗细不同的麻绳,几面铜镜,一个盛满水的大木盆以及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 赵牧自然是没有露面的。 主持展示的是几个被他紧急培训过的,口齿伶俐的伙计。 “各位长安城的父老乡亲!”一个伙计站在台前,声音洪亮,“近日市面上有些传言,说咱们天上人间用的东西,是妖术变的!” “今儿个,咱们不烧琉璃不织布,就玩几个小把戏,让大家伙儿亲眼瞧瞧,这我们天上人间的妖术,到底是个啥!” 这小子知道今日的目的为何,也不卖任何关子,更是不多废话,直接就开始展示了! 第一项,力拔千钧。 伙计请上来两位身材魁梧的看客,让他们尝试徒手将一块沉重的石磙子拉上一个小斜坡。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脸憋得通红,石磙子也只是挪动了一点。 随后,伙计在斜坡上方固定了一个坚固的木架,穿上滑轮,用麻绳绕过,再将绳子递给其中一位看客。“这位好汉,您再试试,慢慢拉。” 那看客将信将疑,轻轻一拉绳子,那石磙子竟仿佛轻了许多,稳稳地被拉上了斜坡!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可还没等有人发问,伙计笑着解释道:“大家看,这不是什么神力,这是滑轮省力的道理!” “好比咱们井上打水的轱辘,都是一个理儿!巧用机关,四两拨千斤!” “哦......原来是这么理儿!”很快人群中便有思维敏捷者已经反应过来。 可还未等大伙的都反应过来,那台上的小伙计,却已经开始自顾自的表演起了第二项,水浮巨石。 伙计指着那个盛满水的大木盆,又指了指旁边一块需要两个人才抬得动的大石头。 “诸位看好,这块石头,要是放进这盆里,会怎样?” “那肯定沉底啊!”台下有人起哄似的喊道。 “不错!”伙计却笑道。 随即又拿出一块体积差不多,但形状扁平中空的怪异石头,问道:“那这块呢?”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伙计将那块中空石头轻轻放入水中。 结果,那石头竟然晃晃悠悠地……漂在了水面上! “看!石头浮起来了!” “神了!” ....... 又是好一阵惊呼声。 伙计这才揭晓谜底:“大家莫惊!” “这石头能浮起来,不是因为它轻,而是因为它中间是空的!” “排开的水多了,就有了浮力。” “咱们河里的木头船,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造船的工匠都懂!” “这呀,就叫做浮力!” 在众人叹为观止的惊叹声中,很快便来到了第三项..... 镜光取火! 此时日头正烈,伙计拿起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将阳光反射聚焦到一小撮干燥的艾绒上。 不过片刻,那艾绒竟冒起青烟,“噗”地一下燃烧起来! “天火!是天火!” “非也非也!”伙计赶紧摆手:“这可绝不是什么天火!” 知道这场表演目的是啥的伙计也不卖关子,直接解谜道:“而是咱们头顶这太阳公公的火气!” “镜子只是把它的光聚到一点,温度高了,自然就着火了。” “诸位要是不信,回家找个光滑的铜盆,对着日头试试,说不定也能成!” “这道理,我们东家把它叫做聚焦生热!” 整个过程,用的都是生活中可见或原理简单的现象。每一步都摊开来给众人看,原料是常见的,原理是用大白话讲解的。 所谓的“妖术”,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 待几个小实验做完,人群中的议论已从怀疑变为惊叹。 围观民众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妖术!” “赵东家真是博学多才!” “这些道理经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神秘了!” 一场可能引发恐慌的信任危机,就在这公开透明,深入浅出的演示中,消弭于无形。 不仅谣言不攻自破,赵牧和天上人间的声望不降反升,连带着“格物致知”,“实学有用”的理念,也借着这次机会,在更多普通百姓心中扎下了根。 大家都明白了,天上人间的新奇物件,并非妖法,而是源于对事物道理的精深理解和巧妙运用。 消息传到柳府,躺在病榻上的柳文渊,听完心腹哆哆嗦嗦的汇报,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眼睛死死瞪着帐顶。 最后.....一口浊气吐出,脑袋一歪,这人便彻底没了声息! 第五百五十七章 安稳日子过久了,骨头松了 柳文远直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攻击敌人最神秘核心的最后一击,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败得如此彻底。 甚至,还成了对手宣扬理念的垫脚石..... 柳文渊的病逝,在长安城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甚至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又一则谈资罢了。 比如被天上人间的赵侗家妖术隔空取了性命之类的调侃,也是不少...... 但在特定的圈子里,这个消息却意味着一个时代的悄然落幕,以及权力与利益格局的重新洗牌,毕竟,这柳文远也算是大唐文坛泰斗级人物了。 江南传来的消息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随着柳文渊这棵大树的倾倒,以及太子李承乾明确支持的“织造标准”在户部和将作监的推动下开始进入细则拟定阶段,谢家彻底失去了倚仗。 树倒猢狲散,昔日依附于柳文渊的江南势力或遭清算,或急于撇清关系,或转而寻求新的靠山。 在“织造标准”的引导和“锦绣堂”等得到喘息,并因率先拥抱新规而获得优势的行会带动下,江南丝织业虽然短期内经历阵痛,却明显开始向着更规范,更注重品质与匠心的方向发展。 老钱趁机以天上人间的名义,与几家信誉良好,技术精湛的工坊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价格公道,条件优渥,稳稳地在江南扎下了一根楔子。 消息传到天上人间,赵牧做东,在最大的揽月阁设了一场小范围的庆功宴。 受邀的只有周老板,吴坊主等寥寥数位核心伙伴。 没有外界的莺歌燕舞,只有几样精致小菜和温好的黄酒。 “赵东家,老哥我是真服了!”周老板满面红光,举起酒杯,“江南这一局定下,咱们通往西域的商路,最大的绸缎货源之忧可就解了!” “下一步,是不是该把琉璃和烈酒也大规模铺过去了?” 吴坊主也笑着捋须:“正是!更重要的是立了规矩。” “按新织造标准,我们工坊出的细棉布,明年开春便可申请官验,届时身价不同,也好为东家赚取更多利市。” 赵牧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斜靠在主位上,手里捻着酒杯,脸上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听着众人的奉承,并未显得多么志得意满。 他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地开口:“旧敌虽去,但商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江南之利,眼红者众。” “一个谢家倒了,难保不会有张家,王家冒出来,想走同样的捷径。” “诸位老板,还得把眼睛擦亮些,把自家的手艺,信誉看得比金子还重才行。” 他这话如同一盆温水,既肯定了大家的成绩,又恰到好处地泼了点凉水,让沉浸在喜悦中的几人立刻清醒了几分,纷纷点头称是。 “赵东家提醒的是。” “是该居安思危。” 庆功宴在一种融洽而略带审慎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客人,阁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残羹冷炙和淡淡的酒气。 赵牧信步走上了三楼露台。 夜幕下的长安,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勾勒出这座帝国都城的磅礴轮廓。 远处的皇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近处的平康坊则依旧笙歌鼎沸,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阿依娜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来到他身后。 “公子,江南局势已初步稳定,老钱不日即将返京。” “柳文渊残余势力大多偃旗息鼓,唯有其长子仍在奔走,试图维系部分人脉,但已难成气候。” 赵牧“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仿佛要穿透这重重灯火,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栏杆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 “岭南的甘蔗,听说甜得很……”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还有海外,那些坐着巨大帆船来的商人,他们带来的香料,宝石,还有那些我们没见过的新奇作物……那才是真正的大市场。” 阿依娜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他本以为能清静几日,好好规划一下岭南的糖业。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振翅声传来。 一道小小的黑影如同利箭般射向露台,精准地落在阿依娜抬起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精神抖擞的鹞鹰,脚上绑着一枚细小的竹管。 阿依娜熟练地取下竹管,挥臂让鹞鹰飞走。 她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印,完好无损,然后才递给赵牧。 赵牧接过,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是一种罕见的深紫色,带着一股极其淡雅,却绝非中土所有的冷冽香气。 内容言简意赅...... 久闻赵东家慧眼如炬,奇货可居。今有南海奇珍异宝,非俗物可比,欲觅有缘之人共襄盛举。若蒙不弃,三日后子时,曲江池畔杏林南亭,静候佳音。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那像是一条盘绕的鱼,鱼尾却如同飞鸟的羽翼,线条流畅而诡异,透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赵牧盯着那个符号看了片刻,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特殊的材质和墨香。 他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混合着好奇与警惕的玩味。 “南海?奇珍?”他低声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这倒是新鲜。看来,有人觉得柳文渊这块磨刀石不够硬,想亲自来试试我的刀锋了。” 他手指一搓,那张带着异香的薄纸瞬间化作一小撮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消散在夜风中。 “查。”赵牧转身,面向阿依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查清这个符号的来历。” ”还有,最近长安,特别是西市和漕运码头,有没有新到的,身份可疑的南海商队或者使团。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是,公子。”阿依娜碧眸中寒光一闪,领命而去。 露台上又只剩下赵牧一人。 他凭栏而立,望着脚下这座不夜之城,远处天上人间传来的隐约乐声,此刻听来仿佛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韵律。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笑容,“也好,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懒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南海波谲,青楼夜宴 南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可长安城中最近却是变得愈发热闹了起来..... 天上人间,三楼的流云阁内,并未因夜色深沉而沉寂。 一股异域旋律,伴着若有若无的香风,在厅内缓缓漾开。 阿依娜一身轻纱,正随着几位胡姬新排的南海风情舞曲翩跹而动。 她的舞姿比往日少了几分洒脱,填了几分柔曼,不过却也带着一丝陌生种略显生涩的韵律,曼妙是有的,但还是缺少一丝丝熟练...... 云袖则安静地侍立在赵牧身侧,碧眸低垂,只在舞姬脚步转换时,才偶尔抬眼一瞥,似在默记。 赵牧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水晶葡萄,却不急于送入口中。 他的目光落在舞池中,带着三分欣赏,七分审度。 不过,看神态,还是多少有些不太满意。 但既然这帮丫头还在跳着呢,便也没叫停....... 终于,一曲终了。 阿依娜额角已见细汗,她趋步上前,很是率真的问道:“先生,您看我这新排的南海舞如何,虽然有些不熟练,但用中原的话说,勉强能登上大雅之堂不?” 赵牧笑着摇头,坐起身拍了拍手,将果渍抖落,却毫不客气的点评道:“也就形似了个七八分,那股南方韵味还差得远呢。” 笑了笑,他又直接点明道:“你家先生我虽未亲至大唐以南的缔结,但咋说也是开勾栏的,对这南方舞蹈也是多少有点研究,要知道奥,南方尤其舞蹈重在下盘震颤,模拟海浪翻涌之态,这与古时沿海部落祭祀相关,讲究一个原始活力,但却又不似草原舞蹈那般豪迈。” “你们这步子,尤其是阿依娜,刚才还是能看出胡旋舞的底子。” “也怪我,不该是让你这烈马似的草原女子,去跳这什么江南的柔情似水......” 赵牧随口道来,却一针见血。 阿依娜若有所悟,连角落里的云袖也微微颔首,不过眼角却是藏着一抹笑意。 当然,不是嘲笑,而是被赵牧方才烈马之类的比喻给给逗得。 “先生真是博闻强识。”阿依娜撇撇嘴,却也由衷叹服道,“连这万里之外的舞仪,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不过是道听途说,加上一点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 赵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让她带着那几个小丫头继续下去琢磨去。 反正这南方舞,也不过是最近自己一时兴起,想尝尝鲜罢了,并不执着。 阿依娜她们要想继续联系,那就练练,不行练也不勉强..... 毕竟艺术这种东西,合不合适先不说,先得姑娘们自己喜欢才行不是? 不然又能有多大成就? 处理完姑娘们的雅事儿,赵牧这才又砖过头,对一旁明显有事要说的云袖问道:“云袖,看你等半天了,是南边又有消息了?” 云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清晰:“那倒不是先生。” “是西市最近确有一支自称来自环王国的商队,约十余人,住在悦来栈甲字院。” “首领深居简出,少有人见过真容。” “夜枭正在查探,但以目前掌握的消息初步判断。” “这个商队可能与一个名为海上一个叫鲲鹏会的古老商盟有关。” “据说此会行踪诡秘,详情难知。” “鲲鹏会?” 赵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名字倒是威风。” “那就让夜枭待人盯紧他们,进城后接触过谁,哪怕只是在街对面看了一眼的,都给我记下来。” “是。”云袖应声,下去安排给夜枭传达先生的指令。 可她这边刚离开,阁外却传来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珠帘轻响,刚从南方赶回来的管事老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远归的疲惫,眼神却亮得灼人。 “东家!”老钱拱手行礼,嗓音带着沙哑,“幸不辱命,江南事已基本了定。” “回来就好。”赵牧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下喘口气,慢慢说,先喝口茶。” 阿依娜又回来了,一脸的乖巧地奉上一盏温热的香茗。 老钱谢过,连饮了几口,长舒一口气,这才细细禀报了起来道:“东家,如今那本在南方可以说是势力庞大的谢家,算是彻底完了。” “主事之人下狱,家产抄没的抄没,变卖的变卖。” “而您之前暗中扶持的那几家,尤其是锦绣坊,如今靠着朝廷新推的那套织造标准,算是站稳了脚跟。” “吴坊主他们还试着用了您提点的那个法子,将织造工序拆开,让匠人各司其职,效率果然提升不少,成本也降了些。” “如今他们对东家您,可是感激涕零,说是救了他们一坊老小的生计。” 赵牧听着,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淡淡点头:“手艺好,肯守规矩,就该有活路。” “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前程。” 老钱继续道:“柳家那边,也已是树倒猢狲散。” “柳文渊的长子还想奔走联络,奈何墙倒众人推,没几个肯搭理他了,翻不起什么浪花。” 顿了顿,她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笑道:“东家,这说来也巧。” “我等在回来的路上,竟在扬州碰到了那位顾青衫顾才子。” “哦?”赵牧挑了挑眉,似乎提起点兴趣,“他如今怎样?” “还在吟风弄月,伤春悲秋?” “那还真没有,我看此人如今简直就是大变样了!”老钱连连摆手,解释道:“他穿着一身半旧儒衫,混在市井工匠堆里,看人家造船,打铁,染布,问东问西。” “而且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认真记着。” “甚至见到我,还特意过来打招呼,并让我务必转达对东家您的敬意和感谢。” “说若非当日东家点醒,他至今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广,学问之实。” “看那样子,是真钻进去深入研究了。”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赵牧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能放下身段去看这真实的人间烟火,总算没白费我那几句闲话。” 赵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那是半点的都听不出半分居功之意。 第五百五十九章 与秦老爷庄内闲谈 夜色渐浓。 赵牧又命人去请来周老板,吴坊主等人,设下小宴小酌一二。。 席间并无丝竹歌舞,只有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周老板红光满面,举杯道:“赵侗家,您手下的钱管事南方此行,可真可谓是功莫大焉!” “江南绸缎货源一定,咱们通往西域的商路,这最大的心病就去了一半!” “赵东家,下一步,是不是该把琉璃和贞观酒,往死里铺货了?” 赵牧与他碰了一杯,却不接话,反而像是忽然想起般说道:“西域固然要紧,但诸位老板,眼光不妨再往南边放放。”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新上的清蒸海鱼,示意众人品尝:“尝尝这鱼,用的是南洋传来的香茅草去腥提鲜。” “南海那边,好东西多着呢。” “顶级的药材,香料,甚至各种咱们见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宝,名贵木料…” “尤其像是什么龙涎香,沉香,丁香。” “还有硕大圆润的珍珠。” ““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赵牧如同闲话家常似的娓娓道来:“诸位想想,若是我们天上人间的姑娘们,用南洋的香料,调出几款独一份的香露。” “然后我在将这楼里的家具,用那边的紫檀,花梨打造。” “甚至这菜品,若能引入更多南洋风味,形成独此一家的特色……” “诸位想想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以此类推,若是诸位老板的生意,也沾点这南方的珍宝。” “又会是怎样?”赵牧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计划,只是信手勾勒出一幅充满诱惑的远景。 周老板,吴坊主等人听得眼睛发亮,纷纷议论开来,讨论着自家生意能与这些南洋货物如何结合。 赵牧只是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鼓励大家“可以开始琢磨琢磨”,“提前做些准备”。 他成功地将一颗名为“南海”的种子。 悄然埋进了这些商业嗅觉最灵敏的人心中。 宴席散后,已是子夜时分。 喧嚣散尽,楼内复归宁静。 阿依娜再次无声地出现在赵牧身侧,低语道:“公子,夜枭刚传回密信,已确认那伙人与鲲鹏会关联极深。” “此组织横跨沿海各岛国,重要人员行踪不定,背景复杂。” “据传与南方多方势力也都有牵扯,而且还亦商亦盗,名声毁誉参半。” 赵牧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平康坊渐次熄灭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 “鲲鹏会……亦商亦盗?” “那不久是海盗么?” 赵牧轻声嘀咕着,可说起海盗,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看来不是来找茬,就是来下饵的。” “这长安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刚把目光放到南方,就有疑似海盗的势力,莫名其妙跑到这长安城里来了?” 转过身,赵牧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备车,该回庄子里去瞧瞧了。” “老钱费劲巴拉从南方弄来的南洋胡椒苗和香橼树。” “可不能被前几日的倒春寒给冻坏了。” ....... 龙首原山庄的玻璃暖房内,与外间的初春微寒截然不同。 湿润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 阳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琉璃瓦,在绿意盎然的植株间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赵牧今日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正蹲在一排半人高的植株前,手指轻轻拨弄着其中一株叶片厚实,脉络清晰的植物。 旁边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花匠提着水桶,絮絮叨叨:“公子,钱管事交代说这胡椒苗娇贵得很,前几日那场倒春寒,差点就折了几株。” “也是幸亏按您说的,我昨儿夜里多盖了一层草毡。” “您看这新发的嫩芽,总算是保住了。” “嗯,根茎还算健壮。” 赵牧仔细查看着,头也不抬地吩咐,“就是这叶子边缘还有些发黄,怕是土里的肥力还是差了点。” “去弄些腐熟的豆渣混着草木灰,在根旁薄薄铺一层,试试看。” 他又走到旁边几棵挂着青涩小果的树苗前,那是尝试引种的香橼。 “这东西倒是皮实,只是不知长安的水土,能不能让它结出南洋那般风味的果子来。” 他神情专注,不像是在摆弄奇花异草,倒更像是个经验老道的农人,在检视自家田里关乎生计的庄稼。 正忙碌间,庄仆引着两人走了过来,正是“秦老爷”李世民。 今日的李世民,脸上不见往日的愁苦沉郁,反而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细藤编织的小巧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素净的蓝印花布。 “赵小友!” 李世民人未至,声先到,中气十足,在这暖意融融的玻璃房里更显洪亮。 赵牧闻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秦老哥今日气色不错啊,看来是有什么喜事?” “哟,这回来,竟然还给小子带东西了?”赵牧的目光落在李世民拎着在手中那个精致的藤篮上。 “喜事谈不上,倒是得了个稀罕物,想着你小子肯定感兴趣。” “这不,老夫就就赶紧亲自给你送来了!” 李世民笑着将篮子递过去,示意他揭开。 赵牧也不客气,掀开布,只见里面是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 叶片呈深紫色,脉络却是诡异的银白色,还结着几颗米粒大小,色泽幽蓝的浆果,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类似檀香混合着薄荷的冷冽香气。 “这是……”赵牧仔细端详,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之色,“不似中土之物,也非常见的中原品种。” “而且看这叶形与果色,倒像是生于极阴或者极高之地的异种。” “秦老哥,你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宝贝?” “连我这打小便走南闯北的人都没见过呢!” 第五百六十章 风起岭南,香料争锋 “哈哈,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李世民抚掌笑道,“这是宫里……咳,是我那在将作监任职的老友,前几日接待一支来自极西之地的番僧使团,对方赠予的礼物,说是叫什么月影幽兰,生于雪山之巅,极难采摘,有凝神静气之效。” “他们几个老家伙琢磨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栽种,更不知其底细。” “我一想赵小友你见识广博,说不定认得,就干脆重金请了,搬到你这儿来!。” 李二这话半真半假,东西确是番僧所赠。 但他拿来,更深的目的却是借此打开话题,观察赵牧对域外之物的反应与见识边界。 “月影幽兰?” “这名字倒是风雅......”赵牧一脸认真的拈起一片紫色叶片,在指尖轻轻揉搓,又凑近闻了闻那冷冽的香气,沉吟道:“不过依我看,这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其香气独特,初闻宁定,久嗅之下,却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之感。” “若真是生于极寒险地,或许本身带有某种特性,用以抵御严酷环境。” “用来观赏或少量入药或许尚可,大面积种植或长期使用,还需谨慎验证。” “是药是毒,犹未可知。” 不过放下叶片,赵牧语气却又转为随意道:“说起来,这些番僧能从万里之遥带来此等活株,其国其民,必然也有不凡之处。” “其实,秦老哥,这大唐之外的疆域之大,却也是无奇不有啊.....” “就好比这南海以南.....”赵牧收下这月影幽兰,却是将话题顺势一转,仿佛只是闲聊般提起道,“除了咱们知道的香料珍珠,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类似这般奇特,甚至可能更有价值的东西。” “只是,海路艰险。” “风暴海盗,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想要安稳地把好东西运回来,不容易啊。” 李世民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此子不仅识货,更能一眼看到事物背后的风险与机遇,这份敏锐远超常人。 他顺势叹道:“小友所言,真是一语中的。” “老夫家中也有些生意想涉足海贸,但一听闻这海上风险,就让人头皮发麻。” “出了大唐境域,那海盗肆虐不说,那些南洋小国的官员,也是层层盘剥,利润十成能落到手里三四成就算烧高香了。” “听说还有个叫什么鲲鹏会的组织,在那边势力很大,亦正亦邪,更是让人心里没底。” 李二刻意提及鲲鹏会,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赵牧的脸庞。 显然,身为皇帝的他,也注意到了那伙奇怪的行商。 甚至还知道了赵牧也在调查这鲲鹏会。 这次来,其实也是来试探赵牧对海事可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毕竟如今的大唐,往西已经连高昌都纳入囊中了,再往西也就没啥可看的了。 所以李二这个天可汗,自然把目光也转向了南边儿。 而南边有什么? 自然是海...... 赵牧敏锐的察觉到“秦老爷”言语中的试探,却也神色如常。 他一边示意老花匠将这“月影幽兰”小心收好,找个僻静处先试着培育,一边随口答道:“风险与利润,总是相伴相生,要想真正掌控海利,光靠商队自己肯定不行。” “起码得有能在海上说得上话的力量,比如强大的护航船队,遇到不开眼的海盗,能直接碾过去。” “还得在关键的地方有自己的落脚点和话语权。” “如此能让那些贪得无厌的港口官员有所顾忌。” “说白了,背后得有足够的实力支撑,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拿起水瓢给一株胡椒苗缓缓浇了点水,赵牧语气依旧平淡道:“至于鲲鹏会……名字倒是威风,但这种盘踞一方的地头蛇,无非是求财。” “若咱们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更稳定的利益,或者展现出他们无法抗拒的实力,未必不能打交道,甚至加以利用。” “怕就怕,他们胃口太大,或者……背景太杂,牵扯太深。” 李世民心中再次震动。 赵牧这番话,与他近来一干重臣密议的“经略南海,筹建强大水师,于要冲设立军镇以护卫商路并彰显国威”的方略,核心思路惊人地一致,甚至更为直指要害! 此子眼界,实在可怕! 李二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小友高见,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看来这海外贸易,绝非简单的买进卖出,背后竟是如此一番天地!” “老夫回去,定要好好与家中子弟分说分说。” “顺便也将这海上之利,透点风声给朝中那些朋友。” “看能不能让朝廷也重视起来.....” 两人又闲聊片刻,李世民便起身告辞,带着满腹的思量离开了山庄。 送走李世民,赵牧脸上的闲适淡去几分。 阿依娜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这位秦老哥,心思是越来越深了。” 赵牧望着李世民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拿番僧的奇花来探我的底,又故意提起鲲鹏会……看来,他背后的那位朋友,所图非小啊。” 他始终认为,“秦老爷”是朝中的重要人物。 “公子,需要加强对秦老爷行踪的监控吗?”阿依娜低声问。 “绝对不可!”赵牧一脸严肃的摆摆手。 “他有所图是好事,他越想吞下南海这块肥肉,就越需要借助我们的信息和路子。” “他与我们之间,其实也算是互相利用罢了。” “回头告诉夜枭,鲲鹏会那边,加快接触速度,我要尽快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是,先生。” ........ 李世民回到宫中,立刻召见了房玄龄,杜如晦等几位心腹大臣。 他没有提及赵牧,只说是自己多方调研,咨询海商所得,将加强水师,设立海外据点的想法说了出来,令群臣详加研讨。 同时,他密令百骑司,加大对“鲲鹏会以及所有与赵牧接触的南海势力的监控力度,务求掌握一切动向。 李二诸位大唐帝王,与赵牧这个藏在花间勾栏中的隐士,却同时围绕着南海这片未知的富饶之地,各自落子。 第五百六十一章 新调料和新菜式 这日。 天上人间的后厨,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酒肉气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辛香,略带刺激又无比诱人的异域芬芳,霸道地压过了所有气味。 赵牧难得地系上了围裙,袖子挽得老高,正站在一口咕嘟冒泡的陶锅前,手里拿着个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添加着不同研钵里磨好的香料粉末。 新收进来的胡人主厨阿桑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鼻翼不住翕动,几个帮厨的小徒弟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 “阿桑,你闻闻,现在这味道如何?” 赵牧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锅里正在小火慢炖的羊肉,头也不抬地问道。 阿桑凑近锅边,深深吸了一口那蒸腾而起的复合香气,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又困惑的复杂神色:“东家,这……这味道层次丰富多了!” “肉豆蔻的暖甜,丁香的辛烈,还有您刚加的那一点点荜拨带来的细微麻舌感……” “这些全都融合在一起,竟把羊肉那点腥臊气彻底压了下去!” “引出来的全是勾人食欲的鲜香!” “就是……就是这几种香料的分量搭配!” “只是小人愚钝,总拿捏不好火候。” “不是这种多了抢味,就是那种少了感觉缺了点什么魂儿。” 赵牧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所以说,火候差一线,味道隔重山。” “南洋香料性子烈,不像咱们常用的花椒,八角那么温吞。” “用的好是画龙点睛,用不好就是画蛇添足,反倒坏了食材本味。” 他指着那几个研钵,“记住我刚才下的顺序和分量,尤其是肉豆蔻和丁香的比例,多试几次,务必找到最适合长安老饕们口味的那个平衡点。” “咱们天上人间,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把这南洋风味,做出独一份的,别人模仿不来的招牌。” 阿桑连连点头,如同得了什么不传之秘的武功秘籍般,赶紧招呼徒弟们拿纸笔记录。 就在这时,阿依娜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对赵牧微微颔首。 赵牧会意,解下围裙递给阿桑:“你们接着琢磨,火候到了就起锅,让大家分尝尝尝,都提提意见。” 走出烟火气蒸腾的后厨,来到旁边一间僻静无人的账房,阿依娜才低声道:“公子,岭南急报。” 她递上一枚小巧的,封着火漆的竹管,“夜枭派去南方的人发现,鲲鹏会与岭南节度使麾下的一位姓冯的折冲都尉往来密切。” “此人在市舶司颇有影响力,据查,鲲鹏会的船只在广州泊岸,往往能享受最快通关,最低抽税的待遇。” “更麻烦的是,他们正在沿海圈占土地,驱赶原有农户,似乎想广辟园圃,大规模引种肉豆蔻和丁香。” 赵牧捏碎竹管的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快速扫过,眼神随之微冷。 “动作倒是不慢。” 他轻哼一声,“想从源头到渠道,一把抓死?” “这胃口,确实不小。”沉吟片刻,赵牧思路清晰地下达指令道:“立刻让老钱立刻动用能动用的所有头寸,通过我们之前在江南和福建建立的信誉渠道,抢在鲲鹏会之前,与南洋那些产出顶级香料的小岛,部落签订长期独家供货契约。价格可以比市价高半成,但货品质量必须是最好的上等货,而且要快,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接着便让我们在岭南的人,设法接触那些被鲲鹏会挤压,但有自己小船队和固定航线的小海商,许以厚利,将他们暗中联络起来,拧成一股绳,或者至少让他们优先为我们运货。告诉老钱,必要的时候,可以许诺提供一定的资金支持,帮他们更新船只,对抗风浪和……” 顿了顿,赵牧幽幽道;“……与人祸。” 赵牧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目光深远,却有突然道:“再去给那个顾青衫去封信,这小子不是正在游历,体察民情吗?” “就说岭南风光与中原大异,海贸繁盛,番商云集,正是开阔眼界,印证实学的好去处。顺便,也可以看看这海贸繁荣之下,是否有官商勾结,盘剥小民,乃至影响边防治安的现象。” “这小子如今醉心实学,又有一支能写锦绣文章的利笔,所见所闻,想必不会甘心埋没于行囊之中。” “到时候,太子的大唐民报,可就又有劲爆的题材了!”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公子这是要让顾青衫这位已有文名,且思想转变后的才子,以士子游历的身份,将岭南可能存在的弊端,特别是那位冯都尉与“鲲鹏会的勾连,用“纪实”的方式,巧妙地公之于众,至少,能引起清流和东宫的注意。 此举既不着痕迹,又可能收到奇效。 “是,公子。我立刻去安排。”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宫丽正殿内。 太子李承乾刚刚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户部讨论增设市舶使的奏章,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太子右庶子马周手持一份密报,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殿下,百骑司岭南道千户所急报。” 马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近期岭南香料贸易异动频繁,一自称鲲鹏会的商团势力扩张迅猛,与当地驻军将领,尤其是掌部分市舶之权的冯姓折冲都尉过从甚密,已引起部分本土商贾强烈不满。恐长此以往,易生垄断,滋扰地方,甚或影响海防安稳。” 李承乾接过密报,仔细阅看,眉头渐渐锁紧。 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关乎朝廷对重要财源和海疆门户的掌控力。 “这个鲲鹏会,还有那个冯都尉……”李承乾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案几,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冷意,“传令百骑司,加派得力人手,给孤盯紧了!” “重点查清他们之间有无利益输送,有无违法乱纪之举。” “至于市舶使增设之事,着户部与兵部合议,不仅要考虑税收,更要考量如何加强监管,确保海贸畅通,公平,杜绝军中将领干预商事,以防尾大不掉!” “臣,遵旨。” 马周躬身领命,快步退出。 一场围绕着南海香料贸易主导权的暗战,在商场与朝堂两条线上,同时悄然升级。而赵牧,已然凭借其敏锐的嗅觉和多样的手段,再次抢占了先机。 天上人间的午后,通常是难得的清静时刻。 姑娘们大多在各自房中歇息或悄悄排练新曲,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仆役,轻手轻脚地穿梭于空旷的廊庑之间。 第五百六十二章 岭南 几日后,龙首原山庄的玻璃暖房里。 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几株新引进的香橼树苗已舒展开嫩绿的叶片,在透过琉璃瓦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赵牧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灰色短打,裤脚还沾着点泥星子,正蹲在苗床边,用手指轻轻捏着香橼树的土壤。 老钱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东家,按您的吩咐,抚恤的金饼已经加急送到了,走的是最稳妥的兴隆镖局,附了您的亲笔信。” “顺风号的陈东家收到消息,感激得不行。” “说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东家了。” “命是他自己的,好好活着就行。”赵牧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土质,“咱们是做买卖,讲的是诚信,不是卖命。” “对了,另一批香料呢?” “正在路上。”老钱赶紧道,“分了三批,走不同的商队,最迟的一批十日内也能抵京。” “楼里新菜的原料断不了,您放心。” “嗯。”赵牧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水缸前舀水洗手,“岭南那边,市面上有什么动静?” “回东家,咱们的人按照您的意思,把那晚的事情润色了一下散了出去。现在广州港那边,不少中小海商都在私下议论,说鲲鹏会吃相太难看,断了大家的财路。” “而且有几个原本想跟鲲鹏会搭线的,现在也开始犹豫了。” “光议论顶什么用?”赵牧用布巾擦着手,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看来还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闻到肉香味儿才行。” 走到暖房中的石桌旁坐下,他示意老钱也坐,然后才继续道。“老钱你从账上再拨一笔款子,数额要大。” “不用集中给一家,分散开,找那些被鲲鹏会压得喘不过气,但手里还有几条船和有些老关系的小海商。” “跟他们签个保底收购的契,咱们按略高于市价的价格,长期收他们的香料,这样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但明面上却不用打咱们的旗号,然后在暗地里用咱们的报价,去冲鲲鹏会想垄断的市场。” “东家此计高明!老钱眼睛一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想用低价挤垮别人,咱们就用稳定的高价给那些人撑腰!” “光是撑腰还不够。”赵牧却摇了摇头,端起阿依娜适时递上的温茶,吹了吹浮沫,轻描淡写的说到:“那叫什么鲲鹏会的,不是学着咱们圈地想种香料吗?” \"那咱们就让下面的人去接触那些被他们赶走的农户,或者还在犹豫的,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改种咱们提供的药材,或者别的什么好伺候的经济作物,种子,技术我们全出了,而且收成我们也全包了!” “最关键的是,价钱绝对公道!” “甚至可以提前付定!” 老钱细细品味着这番话,越想越觉得妙。 这不仅是商业竞争,更是在动摇对方试图建立的根基。 “釜底抽薪……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保证做得滴水不漏。” 赵牧却眉头微微一皱:“都说了以后不要以奴自称.....” \"呵呵.....\"老钱却是憨厚一笑,眼中却满是精明道,“能给公子当奴,那可是多少人几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赵牧翻着白眼,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时,庄仆引着一人走了进来,正是太子李承乾。 他今日依旧未着储君常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月白锦袍,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比前几日散了些,但眼底深处仍带着思虑。 “赵兄倒是好兴致,躲在这世外桃源摆弄花草。”李承乾熟稔地打着招呼,目光扫过那些长势喜人的南洋植物。 “闲着也是闲着嘛。”赵牧笑着起身相迎,示意他坐下,“殿下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是烦心事少了些?” “唉.....赵兄又来取笑孤了。”李承乾在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孤的烦心之事何曾少过......” “不过是今日来,想再听听赵兄高见。” “如今岭南海贸乱象,非止商贾之争,更关乎海疆安靖,朝廷税赋。孤思来想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非长久之计,不知该如何根治。” “最后苦思良策无果,这部,只好又来叨扰赵兄了......” “殿下说什么叨扰,你我之间,就不必这般客气了.....”赵牧给李承乾也倒了一杯茶,语气轻松道:“只是殿下想过没有,为什么野雁会成群往一个地方飞?” 李承乾一愣:“自然是因为那里水草丰美,安全无虞。” “对啊!”赵牧微微一笑,故作深奥道,“这做生意也是一个道理。你想引来四方商贾这只金凤凰,可总得先有个结实安稳的窝不是?” “然后再准备好充足可口的食饵。”赵牧掰着手指数着道:“这窝,就是强大的水师,可不是摆在岸边好看的,是要能真正出海巡逻,剿灭海盗,让商船能安心往来。” “如此一来,那些个魑魅魍魉见了大唐煌煌天威,自然就怂了。” “那饵呢?”李承乾被这个通俗的比喻吸引,追问道。 “食饵嘛,就是清明的市舶管理。”赵牧呷了口茶,“定好规矩,无论大小商船,一视同仁,该抽税抽税,该放行放行,杜绝层层盘剥,严禁官商勾结。” “让守法的商人知道,来大唐贸易,公平,安全,才能赚到钱。” “只要这窝结实,食饵香甜,还用愁没有金凤凰飞来吗?” “到时候,什么鲲鹏会麻雀会之类的,自然就没了生存的土壤。” 李承乾听着,眼中光芒渐亮。 多日来的困惑仿佛被这一席话瞬间点透。 思索了片刻,他喃喃道:“筑巢引凤……水师为巢,市舶为引……赵兄一言,真是令人茅塞顿开!” 太子之前在东宫与众臣也曾想过整顿水师和市舶司的法子。 但从未将两者如此清晰地与吸引商贾,根除乱象的本质联系起来。 而赵牧的策略,直指核心,甚至还给出了大致的方略。。 “我就是随口打个比方,殿下觉得有用就行。”赵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来,尝尝这新下的香瓜,庄子里自己种的,甜得很。” 第五百六十三章 笔如刀,青衫客文章 数日后的午后,天上人间三楼那间僻静的账房内。 赵牧翻看着老钱送来的账本,上面记录着近期几笔大的资金流出,方向皆是岭南。 阿依娜站在一旁汇报:“公子,资金已按计划分批注入几家选定的海商。” “他们拿到钱和保底契约后,已经开始在市场上小批量出货,价格咬得很紧。” “接触农户的事情也已在暗中进行,有几个里正表示愿意牵头。” 赵牧合上账本,手指在冯安这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这边闹得越欢,那边就越坐不住。” “岭南这位冯都尉的底细,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收集,此人很谨慎。” “不过,根据夜枭传回的消息,已有线索指向他一个远房侄子,在粤西市开了几家当铺和货栈,资金往来颇为可疑。”阿依娜答道。 “告诉夜枭,将此人盯紧了。”赵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等风再大点,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了,再连根拔起,那才干净,不过届时,咱们的人不需出收,自会有人料理此人。” 赵牧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嘴角微扬。 岭南沿海的棋盘也已经彻底铺开,棋子也已落下。 接下来,就看对手如何应招了! ....... 大唐疆域辽阔,往来交通却是极为不便。 这也导致岭南那边的进展,比赵牧原本计划的要缓了许多。 在长安与岭南之间消息流传之间,时间已飞逝数月。 时入仲夏。 长安城在灼人的日头下显得有些蔫蔫的. 但东西两市的茶楼酒肆里,却因一份《大唐民报》的连载而涌动着不寻常的热流。 “民报上那片最新的《岭南游历见闻录》,不知诸位看了没?” “看了看了!” “真没想到,岭南风物竟是如此奇崛,那榕树的气根,真能独木成林?” “啧,王老三,你就光看树了?” “没读读后面那篇?” “对啊,就是就写新换了的名字的粤港的那段!” 悦来茶馆里,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围坐一桌,唾沫横飞。 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顾才子写得隐晦,可咱跑船的一看就明白!他说见巨舰昂然直入,泊位早虚席以待,睹小舟踟蹰港外,税吏频登’,这不就是说有人能插队,有人被刁难嘛!”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道:“何止!后面那段才叫绝,偶见城外良田,青苗尽毁,改植异香之木,乡农泣于道旁,问之,则曰家园被迫让与豪商……这豪商指的是谁?” “还有那异香之木,不就是……” 他没说完,但桌上几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近来风头极劲,手段霸道的鲲鹏会。 而这鲲鹏会能在这万里之外长安城也有如此有名,自然少不了赵牧在幕后的推动,当然,也有其他做南方生意,与这鲲鹏会有龌龊的大小商家的\"功劳\".... “怪不得近来香料价格波动如此诡异……” “哼,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鲲鹏会,手伸得太长了!” 类似的议论,在长安各个角落悄然蔓延。 顾青衫的文章,没有一句直接的指控,却用细腻的白描,将他在粤港的所见所闻,如同画卷般展开在读者面前。 他写码头的繁忙,写海商的艰辛,也写那些看似不经意,却耐人寻味的“怪现象”。 文章秉持他一贯的清丽文风,甚至还坚持了一贯的晦涩古体。 而不是民报上最常用的半白文,但字里行间却是依旧力量十足! 甚至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民生关怀与冷静的审视。 这比任何激昂的檄文都更有力量。 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 丽正殿内,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李承乾眉间的凝重。 他面前摊开着最新一期的《大唐民报》。 而顾青衫的文章,也已被朱笔重重圈点了起来。 马周静立一旁,低声道:“殿下,顾青衫此文虽未明言,但已在士林与市井中引起不小反响。” “众人对岭南海贸之弊,关注日增。” 李承乾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锐利:“顾青衫所见,与百骑司密报多处吻合。” “只是他笔下更具体,也更家……触目惊心!”太子顿了顿,语气幽然转冷道,“没提官府一个字,但通篇却都是官员弛备,豪商逞凶,小民泣路!” “……若任由此风滋长,岭南还是我大唐的岭南吗?” 太子说着,猛地抬起头看向马周,声音沉稳而坚决道:“不能再等了,着令百骑司,加大对冯安及其党羽,还有那个鲲鹏会的查探力度,证据务求扎实!” “另外,将此文抄送各部重臣,并转呈陛下御览。” “再令户部,兵部......就市舶司革新与水师整顿事宜,十日内拿出具体条陈,就说待下次大朝会廷议之时,孤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方略!” “是!臣遵旨。”马周肃然领命。 他知道,太子这是要借顾青衫文章引发的这股“势”,顺势而为强力推动对岭南乱象的根治。 ....... 此刻的天上人间,却是一如既往的温香软玉,丝竹盈耳。 三楼的听雪阁内,凉意习习,云袖正在调试一把古琴的宫商。 赵牧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大唐民报》,看得津津有味。 他时而点头,时而轻笑,看到妙处,还忍不住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看起来先生今日心情甚好。”云袖调试好琴音,抬头见赵牧这般模样,不由莞尔。 “那是自然。”赵牧将报纸随手丢在一边,拿起一颗冰镇过的李子咬了一口,汁水甘甜,“你看看这顾青衫,还是坚持不肯用白文体写文章。” “不过他这文章是越写越老辣了。” “瞧瞧这段,海商张某,贩货归来,核算本利,十去其七,问所余几何?” “答曰三成予风浪,三成予税吏,一成予泊头,所余者辛苦钱耳。” “写得多实在!” “这可比空喊一百句与民争利都管用!”赵牧说着,坐起身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笑道,“怎么样,我当初就说,这顾才子是一把好刀,磨亮了,自有大用。” “如今看来,这刀锋果然快得很呐。” “那也是公子慧眼识英才.....”阿依娜碧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后却有话锋一转,低声道:“不过先生,岭南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因这游记,冯安那边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几次派人去打探顾青衫的底细和行踪。\" \"我们的人一直暗中护着,顾才子很安全。” “跳脚了?”赵牧嗤笑一声,浑不在意,“由他们去查。\" \"顾青衫如今是名动长安的才子,又是光明正大游历采风,他们敢动他一根汗毛,就是自绝于天下。\" \"这把火,他们越是扑,就烧得越旺。” 赵牧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享受着云袖指尖流淌出的淙淙琴音,仿佛岭南的风波还有朝堂的暗涌,都不过是助他入眠的伴奏。 反正至少目前看来,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想推进。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第五百六十四章 局中局,夜宴藏杀机 岭南的风,终究是吹皱了长安的池水。 天上人间三楼那间僻静的账房内,老钱将一份名帖放在赵牧面前的桌上,面色有些凝重。 “东家,这是今早门房收到的。” “送帖的人放下就走,口气颇大,说是岭南故人,姓邝,务必请您赏光一叙。” 赵牧拿起那张做工考究的洒金名帖,上面只龙飞凤舞地写了“邝四海”三个字,没有籍贯,没有商号,透着一股刻意的神秘和倨傲。 “邝四海?”赵牧指尖弹了弹名帖,轻笑一声,“岭南的故人?” “咱们在岭南的故人,可没有姓邝的。” “看来是那几位过江龙坐不住,派人来探虚实了。” 阿依娜站在一旁,清冷开口:“公子,收到帖子后,我审阅夜枭传回的消息,却也提到了此人,这狂四海隶属鲲鹏会,是其中一位负责对外联络,甚至专门处理麻烦的头目,手段以圆滑兼狠辣着称。” “此人三日前抵达长安,住在西市的悦来客栈天字号房,抵达后除了游览,尚未接触其他重要人物。” “瞧瞧,”赵牧将名帖丢回桌上,对老钱笑道,“人家这是做了功课才来的。” “先是劫船立威,再是舆论发酵。” “现在又派了个能说会道也敢打敢杀的上门。” “这一套下来,软硬兼施,套路倒是玩得挺熟。” “东家,此人来者不善。”老钱一脸担忧道:\"您看……是否寻个由头回了?” “回?” “为什么要回?”赵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顽劣的兴致道,“人家大老远跑来送戏票,咱们不看,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不过,这里是长安,不是岭南。” “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老钱,你派人去回复那位邝先生。” “今晚天上人间流云轩,我备酒相候。” 是夜,流云轩内熏香袅袅,布置得比往日更为精致。 赵牧一身常服,坐得松散,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案上的一根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阿依娜如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侧方。 而阁外,两名由好手扮作的仆役,气息沉稳,目光如鹰。 客至。 邝四海在仆役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一身绛色绸衫用料极好,手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水头十足,俨然一副成功豪商的派头。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赵东家!久仰久仰!冒昧打扰,还望海涵!”邝四海拱手,笑容热情,官话带着明显的岭南口音,声音洪亮,试图先声夺人。 赵牧这才停止拨弄琴弦,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也没起身,随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南方来的邝老板是吧,倒是稀客啊,请坐。” 邝四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脸上笑容不变,从容落座。“赵东家真是快人快语。” “那邝某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道,“邝某此来,是代表本会来给东家递一份诚意的......” “哦?什么会?”赵牧仿佛没听清,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没给他倒,却又随口问道。“又是什么诚意?” “既然赵东家装糊涂,那某就直言了。” “邝某是代表鲲鹏会,送来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邝四海笑容不变,但是语气确实陡然一变,“前番海上那点小误会,纯属下面的人不会办事,冲撞了东家的朋友。” “我们会首得知后,甚是懊恼,已重重责罚了相关人等。” “至于贵友的损失,我们愿双倍赔偿!” 顿了顿,这姓邝的观察着赵牧的神色,见对方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继续加码道:“不仅如此,我们会首仰慕东家才华,愿与东家共掌南海香料之利。” “只要东家点个头,往后这长安城乃至北地的香料生意,由您天上人间独一份!” “而且价格,绝对比您现在拿到的,低三成!” “如何?”狂四海仿佛已经笃定了赵牧会同意,微微笑着补充道,“这可是我们会首天大的面子了!” 不过这邝四海狂虽狂,却也是个人物。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 先承认“误会”展示“大度”。 再许以重利,若是一般商人,恐怕很难不动心。 可惜,他对面坐着的,是比他还要狂三分的赵牧..... 赵牧听完,却只是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三成?邝老板,你这账算得不对啊。”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邝四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赵牧做生意,图的是个长长久久,安安稳稳。” “跟一伙能在海上随便劫船,在岸上肆意圈地的朋友合作,我怕晚上睡不着觉。” “这赚来的钱,怕是还不够买安神药的。” “再说了......”说着,赵牧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嗤笑着将酒杯随手便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道:“邝老板你看我赵牧......像是缺你那三瓜两枣的人吗?” 邝四海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沉了下来:“赵东家,您这是不给我们鲲鹏会面子了?” “要知道,在岭南我们会长一句话,可比圣旨还管用几分!”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个道理,东家应该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赵牧点点头,语气骤然转冷,“所以我也提醒邝老板一句,这里是长安,不是岭南。” “在大唐的律法面前,你们会长的面子,不值钱。” “而且,这句话在岭南,依旧有效!” “否则.....你也不会从岭南千里迢迢跑到这长安城.....” “来给我赵牧送这不知所谓的......诚意!” 赵牧说罢,流云轩内的气氛陡然转冷。 那邝四海低着头,可翻转朝上的眸子,却是在死死的瞪着赵牧。 那眼白中的杀意.....几乎都要化为实质了! 然而,赵牧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直接端茶送客:“邝老板,现在你鲲鹏会的诚意,我收到了。” “我的态度,你也应该清楚了。请吧。” 邝四海咬着牙,一言不发,可脸色已经铁青! 眼下的状况,他知道再多说无益,只得恨恨看了赵牧一眼,带着随从离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赵牧冷哼一声,对阿依娜吩咐道:“给岭南去信,对方谈判失败,恐有极端手段。” “让我们的人,尤其他们的家眷身边,也再加一道保险。” “以防狗急跳墙!” “是,公子。”阿依娜领命,碧眸中寒光一闪。 赵牧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今晚之后,与鲲鹏会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第五百六十五章 风雷暗聚 很快,便道了又一次大朝会。 不过这次两仪殿内,却全是关于岭南水师与市舶司改革的廷议。 而且争论的异常激烈。 以魏征等人为代表的部分老成持重之臣,虽认同整顿之必要,但对设立强大水师,深入南海持谨慎态度。 认为耗费巨大,且易启边衅,主张“羁縻为主,徐徐图之”。 而旗帜鲜明支持太子李承乾方案的长孙无忌等官员,则据理力争,强调海贸利国利民,非强力不足以靖海波,正秩序。 廷议之上,可谓是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一时间竟难以决断。 可时间犹如白马过隙,飞快流逝。 又是旬月过去,长安城也已是木叶渐黄,已有了几分秋意。 这日午后,天上人间三楼账房内,赵牧正听老钱报账,阿依娜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封岭南密信。 信是夜枭用鹞鹰传来,比驿马快上数日,但信中所载,亦是半月前旧闻。 信上寥寥数语,却透着血腥气。 邝四海铩羽而归,敖彪震怒。 鲲鹏会已停止一切和解试探,转而开始联络闽浙一带与我们有隙的海商,似在筹谋联合对抗已在南方市场上展露头角的牧云商会。 这牧云商会,也是赵牧此前让老钱联合南方的商人,比如周老板他们一起弄出来的,类似的组织,赵牧在各地还有许多,只不过都名称不一罢了。 “终于图穷匕见了。”赵牧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敖彪这是要拉更多人下水,把场面搅得更浑。” 老钱忧心道:“东家,若是几家联手,我们在岭南的布置恐怕……” “无妨。”赵牧摆手,“一群乌合之众利益勾连罢了,又能有多少真心?敖彪越是四处求援,越是说明他心虚力弱。” “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他吩咐阿依娜:“让我们的人盯紧敖彪联络的那几家,看看他们谈什么条件,许了什么好处。” “尤其是老钱提过的闽州那个林百万。” “此人贪婪又惜身,或是突破口。” “是。”阿依娜领命。 又过了十余日,岭南消息再次传来,这次却带着烽烟味。 敖彪的联合策略初见成效,几家海商虽未明着与鲲鹏会结盟,却已开始默契地挤压与牧云商会有关的小海商生存空间。 甚至还在航线上制造摩擦,造谣牧云商会在货品上以次充好,试图败坏牧云会的名声。 如此一来,粤港市面开始流传谣言,甚至还有人说牧云会背景不清,与海外匪类有染,所售香料多有不洁,甚至暗示其与之前冯安贪墨案有牵连。 谣言恶毒,但却也有效。 虽一时难辨真假,却足以让一些谨慎的买家望而却步。 “敖彪也就这点本事了。”赵牧闻报,只是嗤笑着想跟自己作对的人,怎么都这么爱造谣,一边对老钱道,“让咱们的人不必争辩,稳住供货品质,价格暂且不变。” “另外,之前让你物色的,那几个被鲲鹏会逼得走投无路但手艺和人品都靠得住的老师傅,接触得如何了?” 老钱忙道:“回东家,已有眉目了。” “有个叫陈四的老师傅,他家传的辨香,合香的手艺那是一绝,原本有自己的小铺面,被鲲鹏会挤垮了,儿子还被打伤,对敖彪恨之入骨。” “还有两位专精海运路线的老海狗,对南海水文岛礁以及季风都了如指掌,但也因为不肯依附鲲鹏会而遭排挤。” “好!”赵牧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暗中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家小,都妥善安置,并给予厚待。” “这些人,以后是我们的生意扎根岭南的根基。” “鲲鹏只会搞破坏,但我们却要建设。” “小爷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才能笑到最后.....” 就在赵牧稳坐钓鱼台,步步为营时. 敖彪的下一波反击已悄然而至。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排挤和谣言! 初秋的一个夜晚。 粤港一处隶属于牧云商会合作海商金顺号的仓库,突然起火。 火势起得诡异而猛烈,明显是有人蓄意纵火。 虽然值守伙计发现及时,呼救得力,邻近水龙也迅速赶来,但仓库一角仍被焚毁,存放其中的数百斤上等丁香毁于一旦,损失不小! 紧接着,没过两天。 金顺号东家刘掌柜年仅十岁的幼子,在私塾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陌生汉子强行掳走,只留下一封塞在刘家门缝里的信,信上血淋淋地画着一把滴血的匕首,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日之内,滚出粤港,否则等着收尸!”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事发五六日之后。 天上人间内,气氛凝重。 “东家,他们……他们这是要对咱们的人下死手了!”老钱接到飞鸽传书,手都在发抖,既是愤怒,也是后怕。 若非东家早有安排,加强了各家护卫。 恐怕出事的就是更核心的人物了。 阿依娜碧眸中寒光凛冽:“公子,敖彪已丧心病狂。” “是否让夜枭派人……”她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赵牧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背影如山岳般沉稳。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窗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道:“那个孩子必须救回来,而且还得毫发无伤。” “传讯给夜枭,动用一切手段去查!” “悬赏黑白两道,求助地头蛇,甚至……可以试着接触一下与敖彪有仇的势力,只要谁能提供准确线索,助我们救回孩子,赏金千两!” 赵牧说着,陡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说到:“同时把我们掌握的关于敖彪及其心腹走私违禁,草菅人命,与海盗分赃的证据,挑几样最要命的,抄录两份。” “一份,匿名送给新任的粤港市舶使王大人,他新官上任,正需要立威的靶子。另一份......”赵牧顿了顿,语气加重,“加急送来长安,直呈东宫!” “将敖彪如何指使手下,绑架我大唐良民子嗣,威胁守法商贾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太子殿下!” 他看向老钱和阿依娜,眼神冰冷:“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们还在为是否该整顿海贸,是否该派遣水师而争论不休的时候,在大唐遥远的南疆,已经有蠹虫无法无天到何种地步!” “我看这廷议,还能不能继续慢悠悠地吵下去!” “是!”老钱和阿依娜齐声应道,精神一振。 东家这是要将岭南的商战,彻底升级为一场连朝廷力量都被卷入的清剿! 如此以来,岂不是说朝廷......都成了东家手中的刀? 老钱瞳孔微缩,仿佛是头一次感觉到东家发起火来时的可怕! 看似已经恢复平静的赵牧坐回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敖彪是吧…...”他低声自语着,笔尖在纸上落下力透纸背的字迹,“既然你想玩黑的,我就陪你这狗屁的鲲鹏会玩到底!” “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大唐的律法,以及……小爷的刀更利!” 第五百六十六章 惊涛渐起 长安的秋意渐浓,太液池的残荷尚未收拾干净。 可一封来自岭南的血腥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看着手中由夜枭渠道加急送来的密报,以及附上的部分敖彪罪证抄录,脸色铁青,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密报中,绑架稚子,纵火胁迫,血书威胁等字眼,刺得他这位太子殿下眼睛生疼。 而且更关键的,这些人他知道,都是赵兄旗下的人!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太子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朗朗乾坤,大唐治下,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 “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视我大唐子民为何物?” “殿下息怒。”马周肃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此事性质已然不同,非寻常商贾之争,实乃挑战国法纲常!” “依臣看来,敖彪及其党羽,必须严惩!” 李承乾眼中却仍旧燃烧着决然的火焰,可想了想,他却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孤知道了。” “此前廷议,尚有争议,如今铁证如山,恶行昭彰,孤看谁还敢再言徐徐图之!” 说着,李承乾又立刻起身:“孤要即刻面见父皇,陈明利害!” 他看向马周,语速极快地下令道:“你立刻持孤手令,协调百骑司,加派精干人手南下,务必协助赵……协助粤港方面,救出被掳孩童,保护相关人证安全!” “同时,给岭南道观察使和新任市舶使去函,措辞严厉,责令他们立即依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对敖彪及鲲鹏会展开调查,若遇抵抗,可持孤的手令调府兵协助!” “告诉他们,这是孤的意思!” “臣,遵旨!”马周深知此事已触动太子逆鳞,更触及国本,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密报和满腔怒火,大步走向两仪殿。 身为太子的他知道,这一次,必须说服父皇! 并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岭南污秽! 就在长安因太子的震怒而暗流涌动之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粤港,气氛更是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刘掌柜幼子被掳,如同在牧云商会联盟所有合作者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恐慌在蔓延,虽然赵牧方面迅速做出了反应,承诺不惜代价救人,并进一步加强了安保,但那种无形的恐惧,依旧让一些人产生了动摇。 毕竟,生意再好,也没有家人的性命重要。 可以说敖彪这一手,极其毒辣,直击人心最脆弱之处。 然而,赵牧的应对,却比敖彪预想的更加迅速和凌厉! 就在血书出现的第三天夜里,粤港地下世界便悄然流传开一道巨额悬赏! 找到刘家小子,平安送归者,赏黄金千两! 提供纵火,绑架者确切线索者,赏金五百两! 这手笔,震动了整个粤港的灰色地带,无数地头蛇,帮派分子,甚至连一些退隐的老江湖都开始暗中活动起来。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同时,夜枭早就在岭南暗中的力量也被全部激活。 他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粤港的每一个角落,重点监视敖彪及其核心手下的动向,追踪任何可能与绑架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海面上也不平静。 几艘悬挂着牧云会旗帜的快船,开始更加频繁地游弋在主要航道上, 它们不主动挑衅,却像警惕的猎犬,牢牢守护着联盟船队的进出。 这是赵牧授意下,由那几位被招揽的老海狗指挥的民间护航队。 他们熟悉水文,船技精湛。 既是防御,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鲲鹏会很快感受到了压力。 悬赏令让鳌彪手下一些外围人员人心浮动,毕竟千两黄金的诱惑太大了。 而赵牧的人无孔不入的监视,也让他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行事不得不更加小心。 而海面上牧云会船只的强硬姿态,更是让他试图继续制造航运摩擦的计划受挫。 “妈的!这姓赵的反应怎么这么快?”敖彪在密室里烦躁地踱步,原本以为能靠这手狠招让对方阵营崩溃,没想到对方不仅没乱,反击还如此迅猛有力。“赶快给老子查清楚,那悬赏到底是不是姓赵的手笔?” “还有那些盯梢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竟比官府的人还要狠辣.....” 这些天,鲲鹏会不光是被盯上了,还在暗中损失了不少精干。 熬彪此刻才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低估了牧云会这个长安来的对手。 尤其是那个传闻中整日待在天上人间的牧云会背后魁首赵牧! 对方不仅在商业上手段老辣,在见不得光的领域,似乎也有着不容小觑的能量。 而更让敖彪隐隐不安的是,他安排在官府里的眼线传来消息,新任的市舶使王大人,上任头一天,不去接手市舶司衙门庶务,却格外关注码头治安和几起陈年旧案,还调阅了一些与海商相关的卷宗。 观察使衙门那边,气氛更是也有些微妙。 “难道……朝廷真要插手了?”敖彪心里开始打鼓。 他原本指望朝廷内部的争论能拖延时间,让他有机会彻底搞垮才在南方站稳脚跟的牧云会。 现在看来,情况可能正在起变化。 就在敖彪焦躁不安,赵牧全力营救甚至步步紧逼之时。 岭南的局势,因为一个意外人物的介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一位名叫“过山风”的独行大盗,主动联系了夜枭在外围的联络人。 此人亦盗亦侠,在岭南绿林道上名头响亮,向来以手段狠辣消息灵通着称。 他声称,他知道那孩子被关在何处,也知道是谁动的手,但他不要黄金,他要敖彪名下的一处隐秘货栈里存放的一批来自天竺的珍稀宝石。 “过山风”的出现,是意外之喜,还是另一个陷阱? 消息传回,赵牧只是略微沉吟,便对阿依娜吩咐道:“答应他。” “宝石可以给他,但要确保孩子绝对安全,而且要活的敖彪手下头目,我要口供。” “当然,后一个条件只是附加的。” “若成了必有重赏,若不成,宝石依旧归他!” 救人是当务之急,但揪出敖彪的罪证,将其彻底钉死,同样重要。 这“过山风”,或许就是撬开敖彪乌龟壳的那把钥匙。 岭南的天空,开始阴云密布,惊涛渐起。 第五百六十七章 魅影暗行,粤港救赎 天上人间三楼,丝竹声软软地飘着。 赵牧半倚在软榻上,面前摊着一幅刚送来的南洋海图,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着航线。 云袖在旁素手烹茶,水汽氤氲,茶香与楼下的脂粉香气交织。 阿依娜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挪出来,低语了几句。 赵牧的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头也不抬地问:“过山风那边,夜枭怎么应对的?” “夜枭已经同意交易,但坚持要先确认孩子安全。” “他派了灰隼去接触,并安排了内外两路人手,做了防备。”阿依娜简洁地汇报。 “嗯......”赵牧轻轻应了一声,手指点在粤港附近的一个小海湾,“告诉夜枭,事急从权,岭南的事我在长安鞭长莫及,他临机决断就好。” “我只要结果,孩子平安,尽量抓活口。” “明白。”阿依娜记下,身形又退回了阴影里。 ........ 数千里外的粤港,咸湿的海风带着不安的气息。 距离刘家小子被掳,已过去数天。 被称为灰隼的精悍汉子,按约定在一处废弃的渔家小屋前,见到了传说中的过山风。 对方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个简陋的木刻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风爷。”灰隼抱拳,没有多余寒暄。 过山风声音沙哑,直接切入正题:“砦堡,城西三十里,黑岩角,废弃的海盗窝。由敖彪的两个心腹看守。” 说着,他丢过来一张粗糙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形图。 “孩子关在最里面的地窖。”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活着,我亲自探查过。” 灰隼仔细看了看地图,关键处标注清晰,便点了点头,“确认孩子安全就行。” 过山风点了点头,却又皱起了问道,“那咱们说好的报酬……” “孩子平安归来,宝石一颗不少。”灰隼盯着他,“若有不实,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过山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等接到灰隼的汇报,夜枭不再犹豫,决定当晚便救人!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 黑岩角砦堡如同一个蹲伏在海岸边的黑色巨兽,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老猫带着六名夜枭手下最精锐的好手,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卡,潜入砦堡内部。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顺利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地窖里阴冷潮湿,刘家小子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看到有人进来,吓得直往后缩,直到看清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绑匪,才呜呜地哭起来。 “没事了,小子,你爹让我们来接你。”老猫压低声音,迅速割断绳索,检查了一下,孩子除了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他示意一名手下背起孩子。 另一组人也成功制伏了正在喝酒赌钱的熬彪心腹黑鱼和烂虾,用浸了药的布巾捂住口鼻,两人挣扎几下便软倒在地。 “撤!”老猫打了个手势。一切顺利得让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队伍按照预定路线快速撤离。 就在他们穿过砦堡中央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弃校场,即将进入接应点所在的密林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十几支弩箭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从侧面一排残破的屋舍窗口激射而出! 这绝非普通海盗或帮派能拥有的弩箭,不但劲力十足,而且还能覆盖精准! “盾!”老猫暴喝一声,一直处于警戒状态的两名手下瞬间举起随身携带的包铁圆盾,“夺夺夺”一阵密集的撞击声,弩箭大半被挡住,但仍有一名动作稍慢的兄弟肩头中箭,闷哼一声。 “护住孩子和俘虏,往林子冲!”老猫眼神锐利,瞬间判断出伏击者占据地利,不可久留。 然而,伏击者显然计划周密。 第二波弩箭压制的同时,七八个身着深色劲装黑布蒙面的身影从废弃屋舍和乱石堆后跃出,手持狭长的横刀,一声不吭地扑杀过来!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招招直奔要害。 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绝非乌合之众! “锵锵锵!”兵刃交击之声瞬间响成一片。 老猫这边虽然人少,且要护着孩子和俘虏,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短兵相接之下,竟堪堪挡住了对方的猛攻。 老猫手中一柄短刀使得泼水不进,格开劈来的横刀,顺势一个狠辣的突刺,直接捅进一名蒙面人的小腹。那人一声未吭便委顿在地。 “走!”老猫再次怒吼,带头向不远处的密林方向冲杀。 他知道,老大夜枭派来接应的人听到动静,一定会赶来。 果然,密林方向传来了尖锐的竹哨声,并且响起了厮杀声,外围策应的队伍已经和阻挡他们的敌人交上了手! 趁此机会,老猫等人奋力搏杀,终于撕开一个缺口,冲入了漆黑的林地。 伏击者似乎也无意死战,见他们遁入林中,象征性地追了几步,便迅速后撤,消失在黑暗里,可临走前,却是连同同伴的尸体也一并带走。 这是典型的军队作风! 林地边缘,前来接应的灰隼带着五六个人,身上也带着血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怎么样?”灰隼急问。 “孩子没事,抓了个活的黑鱼,不过,折了一个兄弟,还伤了三。”老猫喘着粗气,声音有些低沉的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冰冷,“但那帮人,却根本不是鲲鹏会敖彪的手下,而是硬茬子。” 灰隼看着地上那名肩头中箭已经气息奄奄的兄弟,也脸色铁青。 “先撤,回去再说!” 数日后,通过鹞鹰传书,比驿马快上许多的消息送到了长安天上人间。 阿依娜将细小的竹管递给赵牧时,他正与一位相熟的西域胡商讨论着某种新香料的价格。 看完密报上简练的文字,赵牧面色不变,对胡商笑道:“萨保首领,你这价格还是高了点,容我再想想。” 打发走胡商后,赵牧脸上的笑容才淡去。 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潮,沉默了片刻。 “孩子没事就好,折了的兄弟,厚待家眷,抚恤金翻倍。”赵牧的声音很平静,但却隐隐有些血腥气问道:“那伙埋伏的人,又说是什么来历了吗?” “灰隼确认,绝非敖彪手下。” “而且对方用的弩是军中标配,但磨损严重,像是淘汰的旧货。” “手法专业,像是……受过训的军中之人!” “他们目的明确,像是要灭口,防止黑鱼被我们抓活的。” 阿依娜一一回道。 第五百六十八章 迷雾重重,暗箭伤人 “军中之人……却要灭口……?”赵牧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起来,“看来,咱们这位敖会首,搭上的不只是一条贼船啊。” “对了,那个过山风呢?” “交易完成就消失了,夜枭正在追查,但此人极其滑溜,暂时没有线索。” 赵牧转过身,重新坐回榻上,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有点意思。”他忽然笑了笑,对侍立一旁的云袖说,“看来这岭南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浑。” “不过这样也好,水浑了,才好摸鱼。” ....... 又过了几日。 长安的秋意又浓了几分,太液池的残荷已被清理干净,水面显得开阔而冷清。 天上人间内却依旧温暖如春,只是这温暖之下,潜流暗涌。 赵牧斜倚在流云轩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副象牙雕琢的叶子戏牌,正与周老板,吴坊主几人玩着,赌注不大,只是图个消遣。 赵牧手气似乎不错,面前已堆了一小叠铜钱。 “赵东家今日手气旺得很啊。”周老板打出一张牌,笑着奉承了一句。 “手气旺不旺不知道,心思倒是不宁。”赵牧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打出一张牌,吃了周老板的上张,“总觉得这岭南的风,吹得人后背凉飕飕的。” 吴坊主心思细腻,听出话里有话,试探着问:“东家可是担心那边……敖彪又出什么幺蛾子?” 赵牧还没答话,阿依娜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珠帘后,对他微微颔首。 赵牧将手中的牌一推,笑道:“瞧瞧,说曹操,曹操到。” “几位老板先玩着,我失陪一下。” 说罢起身,走向内侧的静室。 周,吴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知道肯定是岭南又有新消息了,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静室内,阿依娜低声道:“公子,夜枭刚传回消息。\" \"敖彪的反击来了,手段下作。” 她详细汇报:就在昨夜,粤港及周边几个城镇,突然出现数起百姓购买香料后出现呕吐,头晕之事。” “涉事的香料铺子,都指认货源来自牧云会联盟的商号。” “更有人拿出所谓牧云会的货单和包装,言之凿凿。 “栽赃嫁祸,老套路了。”赵牧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反而笑了笑,“看来咱们的敖会首,被逼得没什么新招了。” “孩子没绑成,就就只能继续努力努力,看能不能彻底坏了我牧云会的名声。” “还有......”阿依娜补充道,“夜枭查到那伙伏击我们的人,使用的军弩,虽然磨损,但制式与朝廷多年前淘汰给岭南部分府军的一批旧弩吻合,线索……似乎指向了已故冯安当年统辖的旧部。” “但具体是谁,夜枭那边还在查。” “军弩……冯安旧部……”赵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深邃起来,“这就有意思了,看来敖彪不光是搭上了贼船,这贼船上,还藏着以前没清理干净的老鼠。”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让夜枭不必急着澄清,先暗中收集那些冒充我们的人证物证,找到源头。” “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铁证。” “等他们跳得最欢的时候,再一巴掌拍死,那才痛快。” 两日后,龙首原山庄。 赵牧正在玻璃暖房里查看那几株好不容易熬过倒春寒的胡椒苗,庄仆来报,“秦老爷”来了。 李世民依旧是一副富家翁的打扮,眉头却锁得比往日更紧,一见面就唉声叹气:“赵小友,你这山庄倒是清静!老夫这几日,可是烦心得很啊!” 赵牧引他到暖房旁的水榭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热茶:“秦老哥这是又为何事发愁?莫非是漕运上的事儿还没理顺?” “唉,比漕运还麻烦!”李世民捶着腿,开始他熟练的表演,“是朝堂上的事!还不是为了岭南!太子殿下力主严办,要动真格的。” “可有些人哪,就是怕这怕那,说什么牵涉太广,恐生民变,还是稳着点来好。” “这吵来吵去,没个定论,耽误多少正事!” “老夫都心急的没法安心做生意了!” 赵牧撇了貌似气糊涂了的秦老爷一眼......又转过头继续吹了吹茶沫,才慢悠悠地说:“也啊秦老哥,你说这还有什么好吵的?” “常言道,长痛不如短痛。” “老哥您想一个脓包不挤干净,那它永远好不了,只会烂得更深。” “现在不过是挤的时候疼一下,挤干净了,伤口才能愈合,身子骨才能硬朗。”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而且啊,我最近听些南边来的朋友闲聊,说那边情况比想象的可能还复杂点。” “除了本地那些豪强,好像还有些不明不白的外来势力在掺和,水浑得很。” “这时候要是再犹豫,等那些外来势力扎下根。 “届时再想清理,代价可就更大了。” 李世民听着,心中凛然。 赵牧这话,看似闲聊,却与他掌握的某些零散情报隐隐吻合,也印证了他对岭南局势复杂的判断。 此子眼光,果然毒辣! “小友所言……甚是有理!”李世民脸上愁容稍减,带着几分探究问,“那依小友之见,当如何应对?” “简单啊,”赵牧放下茶杯,“我还是之前那句话,快刀斩乱麻!” “若朝廷能下定决心,该抓的抓,该查的查,把规矩立起来。” “同时啊,也得让守法的商人看到希望,知道跟着朝廷走,有肉吃。这就像筑巢引凤,巢结实了,凤自然来。至于那些浑水摸鱼的,水清了,他们自然就待不住了。” 李世民深深看了赵牧一眼,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知道,下次廷议,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 送走“秦老爷”,赵牧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 他回到暖房,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幼苗,对跟在身后的阿依娜说:“敖彪这接连出招,虽然下作,但也说明他快没牌了。” “让夜枭抓紧,把他背后那些魑魅魍魉都给我揪出来。” “尤其是那批军弩的来历,还有过山风到底是谁的人,务必查清。” “是,公子。” 赵牧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胡椒苗嫩绿的叶片,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等把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都挖出来,我倒要看看,敖彪这条没了牙的毒蛇,还能蹦跶几天。 第五百六十九章 直捣黄龙,铁证如山 岭南粤港的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码头一如既往地开始喧嚣,但在一些有心人眼里,今日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有几艘不起眼的货船比平日更早地驶离了港口,而一些看似闲逛的身影,目光却格外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这异动,自然没能瞒过敖彪布下的眼线。 然而,没等他们将消息传回,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霆风暴,已然降临。 目标,并非繁华的主码头,而是西郊一处偏僻河汊......白鹭湾。 这里水面相对狭窄,岸边芦苇丛生,若非熟悉水道的老手,极易搁浅。一座看似普通的木结构货栈依水而建,延伸出几个半掩在水下的泊位,平日里只有几艘小船进出,毫不起眼。 但根据鲲鹏会首领熬彪心腹黑鱼的供述,以及夜枭手下人多日不眠不休的侦察,确认这里就是敖彪最核心的走私枢纽! 所有见不得光的货物,尤其是那些价值最高最犯忌讳的,都会在此处进行中转和藏匿。 行动时间,定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参与行动的,并非粤港本地的差役,而是岭南道观察使麾下一支绝对忠诚,常年驻扎在外,并与本地势力牵扯最少的精锐府兵,以及新任市舶使王大人亲自挑选的,刚从外地调来的稽查好手。 行动由观察使的心腹将领和市舶使共同指挥,几乎都是外地人,保密自然做的几位严密。 数条快船如同幽灵般,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白鹭湾货栈。 岸上,同样有身着便装的府兵,封锁了所有通往货栈的陆路。 “行动!” 一声低沉的命令通过手势传达下去。 “砰!”货栈紧闭的大门被一根巨大的撞木猛地撞开! 府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动作迅捷而有序。 货栈内并非空无一人,几个敖彪留下的核心护卫从睡梦中惊醒,试图反抗,但在训练有素的府兵面前,几乎是一个照面便被制服,连发出警报的机会都没有。 搜查立刻展开。 起初,货栈里堆放的只是些普通的南洋特产,香料,木材,皮货,虽然数量巨大,但尚在正常贸易范围之内。 带队将领的脸色有些凝重,若仅是如此,恐怕难以彻底钉死敖彪。 “大人!这里有发现!”一名经验老到的稽查吏员敲打着货栈最里侧的一面砖墙,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撬开!” 砖墙被迅速撬开一个口子,后面竟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暗仓! 当火把的光芒照进去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仓内,整齐地码放着一箱箱尚未拆封的南洋香料,品质远超外面那些。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在旁边,堆放着数十根粗大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紫檀木,上面还带着异国官府的火漆印记,明显是禁止出口的御用之物。 更深处,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被拖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打磨光滑的象牙和犀角,同样属于严禁贸易的珍稀物产。 “继续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带队将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很快,又有新的发现。 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设有机关的地板夹层里,起获了几个密封的铁盒。 打开第一个铁盒,里面是厚厚几本账册。 翻开一看,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敖彪与几股活跃在南海的海盗分赃的明细,时间,船只,货物,金额,一笔笔,触目惊心。 其中甚至提到了之前被劫的顺风号! 第二个铁盒里,则是一些往来书信。 信上的文字并非汉字,而是某种异国文字,附有粗糙的翻译。 内容涉及敖彪向南方林邑国的某些权贵提供大唐的情报,主要是商船航线,边防巡逻规律,以及从对方手中获取特殊货物如那些紫檀木和象牙等珍贵货物的约定。 这简直就是熬彪这个鲲鹏会会首勾结异邦,残骸大唐子民的铁证! 当第三个,也是最小的一个铁盒被打开时,连久经沙场的将领脸色都变了。 里面是几张图纸和几件小巧的金属构件! 那一看就是军用的强弩核心部件的图纸和样品! 虽然数量不多,但性质已然完全不同! “快!立刻封锁现场!所有物证严加看管!飞马报知观察使和市舶使大人!”将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次捞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 敖彪和这鲲鹏会恐怕是要蹦跶不了多久,就要彻底完了! ...... 数日后,通过鹞鹰和八百里加急两种渠道,白鹭湾货栈被查抄,起获大量违禁品及铁证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长安的天上人间和东宫。 阿依娜将密报递给赵牧时,他正与一位来自波斯的珠宝商,欣赏着一盘刚刚切磨好的各色宝石。 结果阿依娜递过来的密报,尤其是看到“军弩图纸”还有“林邑国书信”时,赵牧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不动声色地对那波斯商人笑道:“萨保首领,这些宝石成色不错,价钱也公道。\" \"这单生意,我做了。” 送走心满意足的波斯商人,赵牧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走到窗边,赵牧负手而立,望着皇城的方向。 “军械……外邦……”赵牧低声自语道。 “敖彪啊敖彪,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转过身,他又对阿依娜吩咐道:“将账册和林邑国书信中最关键的部分,立刻抄录,通过最稳妥的渠道,送至东宫,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记住,要快。” “是,公子。”阿依娜领命。 她知道,这些铁证,将成为压垮敖彪及其背后势力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赵牧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白鹭湾的收获远超预期,但也引出了更深的谜团。 那些军弩图纸从何而来? 与林邑国的勾结到了何种程度? 之前伏击夜枭的那伙人,是否也与此有关? “水是越来越浑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过接下来,是该轮到朝廷亮剑了。” 第五百七十章 长安,利剑出鞘 长安的秋意已深,晨起时能见到呵出的白气。 东宫丽正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承乾眉宇间的凝重与一丝压抑的激动。 太子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夜枭刚刚送达的抄录件。 那是来自岭南白鹭湾货栈的铁证。 那触目惊心的账册,那字里行间透着背叛与贪婪的林邑国书信,尤其是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军弩图纸,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砰!”李承乾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筒乱颤,“好一个敖彪!” “好一个鲲鹏会!” “走私违禁,勾结海盗,里通番邦残害我大唐商队!” “如今连军国利器都敢觊觎!” “此獠不除,国法何在?” “我大唐天威何存?!”太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然火焰。 之前廷议的争论,各方势力的权衡,在此刻这血淋淋的铁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马周!”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在。”马周肃然应道。 “立刻备车,孤要即刻进宫面圣!”李承乾拿起那叠抄录件,小心收好,“将此间所有证据原件封存,随孤一同入宫!” “另外传令百骑司,岭南方面所有人员,全力配合观察使与市舶使,务必确保人证物证万无一失!” “再给岭南道观察使去一封密函!” “告诉他,放手去做,东宫.....便是他的后盾!” “是,殿下!”马周感受到太子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心潮也随之澎湃,立刻转身去安排。 没多久。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儿子呈上的证据,脸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阴沉,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怒海。 不过李世民并没有像李承乾那样拍案而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蕴含的风暴,却更加令人心悸。 一份份地仔细翻阅着,当他的手指在触及那军弩图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指尖更是瞬间泛白! “朕....知道了。”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承乾,你做得好。” “若非你坚持,若非……这些证据来得及时。” “连朕都几乎要被朝中那些老成持重之言蒙蔽了双眼!” 李世民竖着,起身走到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锐利如刀般扫过岭南那片广袤的海岸线。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杀伐决断,“敖彪及其党羽,罪证确凿,恶行累累,着即锁拿,严惩不贷!” “凡鲲鹏会核心成员,一体擒拿!” “命太子李承乾,全权督办此案,岭南道观察使,市舶使及沿线各州府驻军,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若有徇私舞弊,通风报信者,与案犯同罪!” 顿了顿,李世民这位话昂蒂的语气更加森寒道:“告诉岭南观察使,给朕挖地三尺!” “朕倒要看看,这敖彪背后,还有哪些牛鬼蛇神!” “还有那些军弩图纸,是从哪里流出去的,都要一查到底!” “儿臣,领旨!”李承乾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昂扬的斗志。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代表着大唐最高意志的雷霆,终于要降临岭南。 可就在圣旨离开长安的第二天。 再次伪装成“秦老爷”的李世民却再次出现在了天上人间。 这一次,他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愁容,步伐轻快,眉宇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畅快。 “赵小友!哈哈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一进流云轩,便朗声笑道,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老夫刚刚收到消息,朝廷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岭南那伙蠹虫一网打尽!” “那叫什么鲲鹏会的,这次肯定是是在劫难逃!” “说起来,这次能如此快下定决断,还多亏了小友你之前的几次提醒啊!” “老夫真是佩服,佩服!” 赵牧正在摆弄一个新得的结构精巧的沙漏。 闻言,抬起头,他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道:“哦?” “朝廷终于下定决心了?” “那这可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至于说提醒.....”赵牧说到这儿,却是十分谦逊的笑了笑。 “秦老哥言重了,小子不过是个升斗小民,偶尔发几句牢骚,当不得什么提醒。” “终归还是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决断英明。” “就算有功,也是秦老哥你.....” “毕竟把我那些不知所谓的提醒,告知与朝廷得知,还不是因为秦老哥你......” 赵牧语气诚恳,将功劳推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更是感慨。 此子立下如此大功,却能这般淡然处之,不居功,不自傲,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他越发觉得,这个隐藏在市井之中的年轻人,深不可测。 “小友过谦了。”李世民举起酒杯,“来,老夫敬你一杯!” “若非小友点拨,老夫……那些朝中的至交好友,恐怕还陷在无谓的争论里,如今尘埃落定,这海贸之事,接下来该如何着手,小友可还有高见?” 赵牧与他碰了一杯,沉吟道:“乱局平定之后,首重恢复秩序,重建信誉。” “朝廷当尽快明确海商律法,简化通关手续,让守法商人能安心赚钱。” “其次,便是此前提过的,水师力量必须加强。” “加强海疆巡航护卫,震慑屑小。” “再者……”赵牧放下酒杯,目光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岭南乃至整个南海,物产丰饶,远不止香料一项。” \"朝廷或可鼓励商贾探索更远的航路,与更多邦国互通有无。\" \"甚至……可以效仿前朝,考虑设立专门的市舶使臣,常驻南洋要冲,既能管理贸易,亦可收集情报,宣扬国威。” 李世民听着,眼中异彩连连。 赵牧这番话,不仅考虑了眼前的稳定,更着眼于长远的开拓,其中设立海外驻点的想法,更是与他近来的一些思考不谋而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世民真心赞叹,“小友之才,屈居于此,实在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惋惜之意溢于言表。 赵牧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秦老哥又说笑了,我在这儿听听曲,赚点小钱,不知道多快活。\" \"之于那些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能臣去操心嘛。” 送走心满意足,收获颇丰的“秦老爷”。 赵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可这时,阿依娜悄无声息地出现。 “公子,圣旨已发,鲲鹏会倒台,就在眼前。” “嗯。”赵牧轻轻应了一声,“告诉夜枭,敖彪垮台后,岭南必然权力洗牌,市场也会出现真空。” “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但吃相要好看。” “一切以稳定,合作为主,别再养出第二个敖彪。” “是。” 赵牧知道,朝廷这把利剑出鞘,岭南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而自己在这场风暴中,不仅铲除了对手。 更为自己未来的布局,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只是,本来想逗猫戏鼠一般,跟着所谓的鲲鹏会,还有那不知所谓的熬彪好好玩一玩的。 可谁知那熬彪如此不经逗,自己只是略微出手,他就已经把所有把柄都给掉出来...... 当真是有些无趣..... 第五百七十一章 困兽犹斗,暗潮再涌 圣旨的威压如同乌云,尚未完全笼罩岭南,但其森然寒意已让粤港某些嗅觉灵敏的人感到了灭顶之灾。 可敖彪这头盘踞岭南多年的恶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白鹭湾货栈被查抄的消息,如同丧钟,在他耳边敲响。 他知道,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恐惧之后,却是更加疯狂的挣扎。 “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敖彪在密室中,面目狰狞,眼中布满血丝,“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尤其......那个姓赵的!” 很快,陷入困兽之地的他开始了猛烈的反击。 但这次,却不再局限于商业抹黑或地下骚扰,而是变得更加极端和具有破坏性。 第一把火,烧向了“秩序”本身。 就在观察使衙门和市舶司紧锣密鼓准备全面收网的前夜,粤港城内多处几乎同时发生骚乱。 几伙地痞流氓,手持棍棒,打着抗税反盘剥的旗号,开始冲击市舶司衙门外围,以及几家与牧云会关系密切的商铺! 他们砸毁招牌,哄抢货物,甚至与维持秩序的差役发生冲突,造成多人受伤。 一时间,粤港城内火光四起,哭喊声,打砸声,呵斥声乱成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极大地干扰了官府的部署,制造了巨大的恐慌,也给敖彪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查!给老子查清楚!是谁在背后煽动!”新任市舶使王大人气得脸色铁青,他刚刚接手,就遇到如此棘手的局面。 然而,骚乱的组织者极其狡猾,混在人群中,一击即退,很难抓到首脑。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已经潜藏起来的敖彪残余势力。 消息传到长安天上人间时,赵牧正在听云袖弹一曲《十面埋伏》,激越的琴声仿佛与远方的混乱遥相呼应。 “狗急跳墙了。”赵牧听完阿依娜的汇报,神色不变,只是轻轻点评了一句,“敖彪这是想用浑水摸鱼,搅乱局势,拖延时间,甚至……想把水搅浑,让朝廷投鼠忌器。” “夜枭手下的人回报,骚乱背后确有敖彪心腹指挥的痕迹,但他们藏得很深。” “而且,敖彪似乎正在暗中变卖一些不易查到的隐秘资产,筹集巨款,看似是在困兽犹斗,但实际很可能是想跑! “当然,也可能……是想做最后一搏。”阿依娜补充道。 “跑?”赵牧嗤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林邑国吗?” 赵牧提到林邑国时,语气略带玩味。 不过接着,他却又吩咐道:“传讯岭南,让夜枭手下的人,不必参与平乱,那是官府的事。” “他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盯死敖彪可能藏匿的几个地点,尤其是与林邑国有往来的那些秘密渠道。” “其次找到敖彪筹集资金的核心账房。” “这些玩意儿,之后咱们用得上!” 赵牧在万里之外的长安,通过目前最快的鹞鹰传信方式,遥控指挥夜枭准备接收鲲鹏会倒下后遗产之时..... 敖彪的第二把火,则正烧向更阴险的方向! 几天后,一则更加恶毒的流言在粤港,甚至开始向周边州府蔓延。流言称,此番朝廷之所以对岭南海商动如此雷霆手段,并非为了整顿秩序,而是因为太子殿下听信了长安某位“隐士”的谗言! 而这位“隐士”与牧云会关系匪浅! 甚至是意图垄断南海贸易,排除异己,甚至……有不臣之心! 流言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东宫和赵牧,用心极其险恶。 这流言比之前的栽赃嫁祸更加致命,它试图将一场正义的清剿,扭曲成权力斗争和私人恩怨,不仅玷污太子名声,更将赵牧置于风口浪尖。 “东家!这……这流言太恶毒了!”老钱得到消息,又惊又怒,“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赵牧这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船模,眼神微冷。 敖彪这一手,确实够毒,是想把他和太子都拖下水。 “慌什么?”赵牧看了老钱一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种无稽之谈,信的人自然不会信。” “更何况……”赵牧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他敖彪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心虚胆寒,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想了想,他又对阿依娜说:“这流言不必我们去辟,自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赵牧相信,太子李承乾绝不会容忍这种污蔑,朝廷的雷霆之怒,只会因此来得更加猛烈。 与此同时,敖彪的第三把火,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点燃。 粤港城外,一处隐秘的私人码头。 夜色中,几艘快船正在悄悄装运货物,不是香料,不是珍宝,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分量沉重的东西。 而负责押运的,是敖彪麾下最死忠,也最神秘的一小队人马,为首者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彪爷吩咐了,这批货,必须安全送到老地方,交给那边的人。”刀疤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决绝,“这是咱们最后的筹码,也是彪爷给咱们指的……或许能活命的后路。” 他们口中的“老地方”,指向的正是南方林邑国的方向! 而那批沉重的货物,究竟是什么,连大多数核心成员都不清楚。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未完全逃脱夜枭手下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消息很快,便又通过鹞鹰飞到了长安...... “先生,敖彪果然在准备后路,有船队疑似装载重要物品,准备趁乱南下林邑,带队的是他的心腹刀疤刘!”阿依娜急急忙将最新发现禀报给赵牧听。 龙首原山庄的露台上,赵牧望着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波涛诡谲的海域。 “想跑?还要送礼?”轻声自语间,赵牧笑道,“估计这个时候夜枭已经想办法了弄清楚那批货是什么。” “可能还在想着如何……拦下来。” 赵牧早就交代过夜枭。 他想要要的,可不仅仅是敖彪的命! 更是敖彪背后那条通往海外的线! 而敖彪与他麾下鲲鹏会的垂死挣扎,反而可能成为揪出更深层次敌人的契机! 第五百七十二章 货藏玄机,新的发现 岭南那边,最终还是没能顺利将敖彪此撩缉拿归案! 甚至过去了仅一个月,也都没有任何消息...... 就仿佛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似的。 渐渐的,岭南也算是比以往平静了许多。 没有了鲲鹏会这个搅屎棍的存在,可以说如今的粤港,早已是不同往日。 连带着,各种沿海宝物,也开始在风靡长安...... 此间,自然少不了牧云会在其中的推动! 知道直到这一天..... 龙首原山庄的后院暖阁里,炭火烧得不算旺,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初秋傍晚的那点子凉意。 与窗外渐染黄叶的萧瑟不同,阁内正弥漫着一股热烈甚至带着点儿野性的气息。 阿依娜一身火红的胡旋舞裙,正随着旁边乐师急促的鼓点飞速旋转。 裙裾如盛放的烈焰,缀着的银铃铛随着她每一个精准而充满力量的踏跃,发出清脆又密集的声响。 她的长发飞扬,碧色的眼眸在旋转中亮得惊人,仿佛真的将西域大漠的风沙与热情都带到了这长安城外的精致山庄里。 赵牧没像往常那样歪在榻上,而是搬了张胡凳坐在稍近处,手里拎着个半空的葡萄酒杯,身体微微随着鼓点的节奏晃动着。 他看得挺专注,眼神里是纯粹的对美与活力的欣赏,直到一舞终了,阿依娜以一个利落的定姿收势,微微喘息着看向他。 “好!”赵牧笑着拍了两下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劲儿是够了,这铃铛声也够提神。就是中间那段,脚步还能再快半分,鼓点追着你的脚后跟跑,那才叫够味!” 他边说边用手在膝盖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示范。 阿依娜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因为运动带着红晕,闻言眼睛更亮了:“先生说的是,我总觉得还差一点,原来是这里慢了。” 她对于舞蹈的执着,丝毫不亚于对赵牧交代的任务。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鹧鸪叫声,短促得仿佛错觉。 阿依娜旋转的舞步恰在此时定格,脸上的红晕如潮水般褪去,呼吸尚未平复,眼神已是一片清冷。她对着赵牧微一颔首,红裙曳地,已无声而迅速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余音袅袅的铃铛声。 片刻后,她再次进来,手中多了一枚细小的铜管。 赵牧仿佛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还拿起果盘里一颗冰镇过的葡萄丢进嘴里。 阿依娜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将铜管递上。 他这才接过,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薄纸。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是夜枭用密文写就的关于截获敖彪秘密船队的详细清单和初步检查结果。 前面几行是些寻常的金银珠宝,数量不小,但也在预料之中。 赵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看到后面关于那几箱“香料”的描述。 “……木箱密封,内装混合香料,以胡椒,丁香为表,下藏异种干果壳,形似罂粟之壳,然色泽深褐,经特殊炮制,气味被香料掩盖,不易察觉。初步试用于牲畜,少量即显亢奋萎靡交替之状……” 看到“罂粟壳”,“特殊炮制”,“牲畜亢奋萎靡”这几个词,赵牧散漫的目光顷刻间收束如针,刚才那点闲适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 “把人带进来,东西也抬一箱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很快,两名夜枭成员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进来,后面跟着负责此次行动的灰隼。箱子打开,里面是混杂的香料。 赵牧走上前,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阿依娜。 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浓郁的香料气味下,确实隐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甜腻气息。 赵牧捻起几片颜色深褐,形状特殊的干壳,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阿芙蓉……还是处理过的。”他低声自语,将手里的东西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敖彪啊敖彪,你真是死不足惜。” 灰隼又呈上几封密信的抄本。 信是用一种混合了汉字和古怪符号的文字写的,夜枭已经做了初步翻译。 信中,已经逃亡不知所踪敖彪向林邑国的一位“象王”保证,这批“特制香料”将按计划混入正常贸易,源源不断输入大唐,先从小范围贵族圈子打开销路,逐步蔓延。 而作为回报,林邑国需助其铲除异己,这指的自然是新崛起并与敖彪有着深仇大恨的的牧云商会,并在其事败时提供庇护。信末还隐晦提到,“唐廷中枢亦有贵人乐见其成,尔等放手施为”,只是这“贵人”具体是谁,信中并未明言。 “里通外国,祸国殃民。”赵牧冷哼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阿依娜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怒意。他不在乎商业竞争,甚至不介意对方耍些阴招,但这种意图从根本上毒害大唐子民,动摇国本的行为,无疑触碰了他的底线。 沉吟片刻,赵牧心中已有计较。此物之害,甚于刀兵,一旦沾上便是跗骨之蛆,必须借助朝廷之力,以雷霆手段根除。若由自己私下处理,一来力量有限,难以杜绝后患。二来容易打草惊蛇,让背后的林邑势力和朝中“贵人”隐匿更深。 他转向阿依娜,语速平稳地吩咐:“这把火,得让朝廷去烧。把这些东西,特别是这些阿芙蓉壳和密信,挑最关键的部分,让咱们的人不小心漏点痕迹给正在岭南查案的百骑司。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顺藤摸瓜查到的。那个叫王琰的新任市舶使,像个想干实事的孤臣,把线索往他那边引一引。由他捅破这天,最是名正言顺,也最能触动陛下的逆鳞。” “是,公子。”阿依娜立刻领命,她明白这是要将此事彻底捅到明面,借朝廷之力根除毒瘤。 “另外,”赵牧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告诉老钱,敖彪倒了,岭南会空出不少地盘。让牧云商会可以动起来了,挑那些干净的码头,靠谱的商路接手,动作快点,但别吃相太难看了,汤总要给别人留一口。吃独食的,往往噎得快。” “明白。” 阿依娜记下命令,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 赵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凉意的秋风吹散屋内的暖香和方才那点戾气。 他望着南方沉沉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敖彪不过是条前台的小鱼,背后的林邑国,还有那信中提到“唐廷中枢的贵人”,恐怕才是真正的麻烦。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害人的东西彻底摁死。 第五百七十三章 朝堂震怒,起风了 与此同时,长安东宫,丽正殿内。 太子李承乾刚刚听完粤港骚乱已初步平息的汇报,正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批阅其他奏章。一名百骑司都尉却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加急密报。 “殿下,岭南急件!市舶使王琰在核查敖彪残余资产时,有新发现!” 李承乾展开密报,快速浏览,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尤其当太子看到“特制香料阿芙蓉”,“林邑象王意图倾销大唐”等字眼时,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岂有此理!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太子怒不可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之前的走私,勾结海盗,尚可视为商业罪恶,但此事已完全超出了底线,是赤裸裸的叛国和毒害! “传令!让王琰给孤彻查!” “有涉及此物之人,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将这些证据即刻封存,明日朝会,孤要亲自禀明父皇!”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太子年轻却因愤怒而无比坚毅的脸庞。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朝堂之上掀起。 而此刻的赵牧,已经坐上了回城的马车,对驾车的护卫吩咐道:“不去山庄了,直接回天上人间。” “好些日子没听云袖唱曲了,也不知道她新练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有没有点长进。” 马车辚辚,驶向灯火璀璨的长安城,将山庄的静谧和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清晨的太极殿,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 高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殿下的臣子,最终落在站在前列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李承乾便一步跨出,手持玉笏,声音清朗而沉毅道:“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 几位深知内情的心腹重臣,如长孙无忌等,眼神凝重。 而更多尚被蒙在鼓里的官员,则带着好奇与揣测,却也是一脸茫然。 “讲。”李世民吐出一个字,带着大唐皇帝至高无上的威压。 “儿臣奏报岭南逆商敖彪及其党羽鲲鹏会罪状!”李承乾声音陡然提高,将昨夜已反复斟酌的言辞铿锵道出,“经查,敖彪不仅走私违禁,勾结海盗,把持商路,更甚者,再被下旨问罪之后,潜逃林邑国权贵勾结,意图将大量经特殊炮制,可惑人心智,毁人体魄的毒物阿芙蓉,混入香料,输入我大唐!” “阿芙蓉”三字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不少老臣脸色骤变,他们或许不知具体,但“惑人心智,毁人体魄”这几个字足以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承乾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继续列举敖彪与林邑国通信中提及的如何打开销路,如何逐步蔓延,以及信中所影射的“唐廷中枢亦有贵人乐见其成”等狂悖之言。 并将百骑司查获的部分物证抄录和翻译文本,由内侍呈送御前。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证据,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怒海。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股无形的低气压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众卿都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走私牟利,乃商贾之恶,而勾结外邦,图谋不轨,也本已是叛国之死罪!” “而此撩如今潜逃之后,竟还敢行此毒害我大唐百姓,动摇国本之恶行!” “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说着,李二猛地将手中的证据拍在御案之上,声如雷霆道:“敖彪及其核心党羽,罪证确凿,恶贯满盈,着即定为叛国,押赴市曹,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鲲鹏会及熬彪所有财产,悉数抄没!” “凡鲲鹏会成员,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和,无人敢在此刻有丝毫异议。 那些此前曾以“牵涉过广”,“恐生民变”为由主张怀柔的官员,此刻更是噤若寒蝉,冷汗涔背,就连魏征都有些心慌难耐...... “承乾。”李世民目光转向太子。 “儿臣在。” “此案由你全权督办,岭南道观察使,市舶司及沿线驻军,皆听你调遣。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谁,无论涉及到哪一级官员,只要与敖彪叛国毒害之事有牵连,一律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这大唐朗朗乾坤,究竟还有多少魑魅魍魉!” “儿臣,领旨!”李承乾重重叩首,心中激荡着被信任的使命感与铲除奸恶的决心。 借此事势,李承乾再次出列,朗声道:“父皇,岭南之乱,根除在于疏堵结合。” “儿臣恳请,借此契机,大力整顿海贸,革除弊端。” “如此一来,既能强化市舶司职能,厘定《海商律》,使商贾有法可依,吏员有章可循。还能顺势而为扩建水师,加强海疆巡航,剿灭海盗,护卫商路。” “再由市舶司鼓励正经海商,开放更多口岸,繁荣贸易,充盈国库。” “此乃长治久安之策,望父皇圣裁!” 这一次,再无人敢站出来反对。 李世民略一沉吟,便颔首道:“准奏!” “着太子会同户部,兵部,工部详议条陈,尽快推行!” “儿臣遵旨!”李承乾声音洪亮,他知道,岭南的鲜血没有白流,一个全新的海洋战略,即将在大唐展开,他在朝堂之上的威望,也借此机会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退朝后,李世民单独将李承乾留了下来。在只有父子二人的偏殿内,李世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露出罕见的温和与赞许:“承乾,此事你处理得很好,果决,周密,有担当。朕心甚慰。” 李承乾心中暖流涌动,躬身道:“皆是父皇教导有方,儿臣不敢居功。” 父子二人就岭南后续事宜又商议了片刻,气氛融洽。 第五百七十四章 勾栏听取间,随手拾遗补缺 与此同时,与朝堂上肃杀气氛截然相反。 天上人间的三楼雅阁内,却是丝竹悠扬,笑语晏晏。 云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抱着琵琶,正在试唱一首新谱的《南海采珠谣》。 她的嗓音清越,吴侬软语唱出的歌词,描绘的是南海渔民采撷珍珠的艰辛与获得珍宝的喜悦,婉转的曲调中,隐隐带着一种对大海的敬畏与对远航的向往。 赵牧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周老板,吴坊主等几位老友散坐在周围,面前摆着香茗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一曲唱罢,云袖微微欠身。 周老板率先抚掌赞叹:“妙!云袖大家的曲子是越来越有味道了!” “赵东家,您不让云袖姑娘出道扬名,可真是暴殄天物了啊! “就是!” “听着这调子,老夫都想去南海看看那珍珠是怎么采上来的了。” 一旁的吴坊主也笑接话道:“是啊,这南海如今可是热门话题。” “听说朝廷这次动了真怒,那鲲鹏会这下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往后啊这海上的生意......总算能清净些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岭南变局和未来的南海生意上。 几人议论着香料价格,航线安全,货品需求,个个眼中都闪烁着对财富的渴望。 “生意嘛,有的是机会做......”赵牧这时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不经意地插话道:“不过各位老板,海上风浪大,除了天灾,还得小心些人祸。”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几人,却又幽幽道:“只是我听说啊.....这有些黑心商人,会用些不干净的东西混在好货里,比如……某些处理过的药草壳子,看着像香料,实则害人不浅。” “此次朝廷震怒,也是因为这些个害人的玩意儿!” “所以接下来,朝廷肯定是会严查这类东西。” 周老板等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凛。 他们都是人精,立刻明白赵牧意有所指,纷纷表态:“赵东家提醒的是!” “就是,咱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信誉,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绝不能碰!” “就是这个理儿。”赵牧笑了笑,“赚钱的路子千千万,走正道才能走得长远。” 正说着,阁外传来伙计恭敬的声音:“东家,秦老爷来了。” 珠帘掀动,扮作富商“秦老爷”的李世民笑着走了进来,他今日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畅快,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赵小友,诸位老板,好雅兴啊!”李世民熟络地打着招呼,自顾自地在赵牧身旁的空位坐下。 “秦老哥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赵牧示意云袖再上一副茶具,笑着问道。 “喜事,当然是喜事!”李世民哈哈一笑,压低了些声音,却难掩兴奋,“朝廷终于下定决心,要把岭南那摊烂账彻底清算了!” “那敖彪,哼,这回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难逃!” “往后咱们这些跑海的,日子可就舒心多喽!”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表达了“商人”的喜悦,也掩饰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和情绪。 赵牧给他斟上茶,顺着他的话头说:“那是自然。” “不过秦老哥,这乱局平定之后,关键还得看后续。” “光是抓人杀人还不够,得把规矩立起来,把路铺平了。” “秦老哥官场上朋友多,不知朝廷可有举措?”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却并未回答,而是范文这,显然看出赵牧有想法,自然立马就适时的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问道:“小友似乎总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就是些实在想法。”赵牧摆摆手,“我觉得,堵不如疏。” “严禁那些害人的玩意儿是必须的,但更得鼓励正经商人。” “比如,多开几个像样的通商口岸,别都挤在粤港一处。” “再把市舶司的规矩弄得明明白白,别让胥吏有关卡刁难的机会。” “甚至可以在江南,登州这些地方也设市舶分司,让大家有点竞争,服务自然就好了。水师也得真正强起来,能在海上巡逻护航,商船才能安心往来。” “这就像开店,你店堂敞亮,伙计规矩货物齐全,还怕客人不来吗?” 李世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心中的讶异多过赞赏。 赵牧这番话,竟与他和太子,重臣们反复推敲的方略核心不谋而合。 但不同的是,他们是从庙堂之高俯瞰。 而赵牧这小子却是从江湖之远,从生意的脉络里,自然而然地摸到了这条王道! 此子之才,用于商道,实在有些可惜了。 李二按下心绪,呵呵一笑,顺着赵牧的话头说道:“小友这格局,倒不像个酒楼东家,更像是个胸有丘壑的……嗯,务实之臣!” “若真能多开几处市舶司,简化通关,再配以强健水师,何愁海商不云集,税赋不丰盈?” “老夫看这事,经你这么一说,前景愈发清晰了!” “放心,老夫回头便将小友这些建议,都告知与老夫那些朝中的朋友....” 赵牧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秦老哥觉得有理就好。” “咱们做生意的,不就图个安稳顺畅嘛。” “来,尝尝这新到的岭南荔枝煎,虽不如鲜果,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拈起一颗荔枝干递给李世民,成功地将话题引向了轻松的方向。 阁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闲适气氛,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策的对话,只是好友间随意的闲谈。 而在场的周老板,吴坊主等人,则将赵牧的话牢牢记住。 不约而同的,在场众人的心中对未来的航向,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岭南粤港的天气,仿佛也感应到了城内的暗流汹涌,连日来都是灰蒙蒙的,不见阳光。 敖彪虽已逃亡,没能被大唐最终审判。 但他多年经营的势力盘根错节,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清除。 尤其那些侥幸未被立刻抓捕,却还潜藏在岭南的鲲鹏会死忠分子,以及与他们利益捆绑极深,担心被清算的林邑国接应人员,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第五百七十五章 余孽反扑,牧云会亮剑 这些鲲鹏会余孽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不过,如今他们可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抗朝廷大军和衙役。 于是便将所有的怨毒与恐惧,倾泻在了正在迅速接管市场的牧云商会身上。 而且,还暗中找那些本就被鲲鹏会捏住了把柄的岭南官员,再一些不起眼的地方,给牧云会找一些麻烦。 但是,这些都是不痛不痒。 于是......这帮藏在暗中的家伙,只好又祭出了那个最常用的法宝...... 谣言! ......... “听说了吗?那牧云商会也不是什么好鸟!”“ “跟鲲鹏会根本就是是一路货色,而且背后也都有番邦的影子!” “就是,不然他们怎么能起来得这么快?指不定也沾了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 “换汤不换药啊,咱们这些小鱼小虾,以后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谣言恶毒,却因其模糊性和迎合了部分人对未知巨富的天然疑虑,而颇有市场。 虽一时难以撼动牧云商会的根本,却也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惹人厌烦,让一些原本有意合作的小商户变得犹豫观望。 与此同时,一场针对牧云商会的商业绞杀也在暗中展开。 几家与敖彪残余势力关系密切,或者说自身也不太干净的商号,在林邑方面暗中输送的银钱支持下,开始疯狂地在市面上抢购生丝,瓷器和茶叶等出口紧俏货。 他们不计成本地抬高价格,意图非常明确. 就是想尽办法扰乱市场秩序,并制造出货源紧张的假象! 让正在履行大批订单的牧云商会无法按时交货,从而信誉扫地,甚至面临巨额赔偿。 “大掌柜,情况有些不太妙!”粤港城中,牧云商会新设立的临时总部内,一个小管事皱着眉头,将一份最新的市价清单递给坐镇于此的商会大掌柜,“生丝价格比三日前抬了快三成,瓷器也涨了两成。” “照这个势头,我们手里几个月底要交付的大食和波斯订单,成本要超出预算一大截,就算勉强完成,也几乎无利可图,甚至可能亏本。” 大掌柜是赵牧早年暗中培养的老人,姓陈,面相儒雅,眼神却透着精干。 他接过清单看了看,脸上并无太多惊慌。 “慌什么。”陈掌柜语气平稳,“这些问题远在长安的东家,其实早有预料。” “敖彪倒了,总会有些人不甘心,要跳出来折腾几下。” “既然他们想抬价,那让他们抬就是了!”说话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略显混乱的街市,面上露出一丝阴沉的笑意,幽幽道:“传我的令下去,我们库里的存货,按原定计划,照常出货给签订了长期契约的老主顾,价格一分不变。” “另外再放出风去,就说我们牧云商会与江南苏,杭,徽三州十七家大工坊都有长期协约,货源充足,让各位合作夥伴不必惊慌。” “可是……这样我们的利润……”那管事还是有些担心。 “眼光放长远点。”陈掌柜回过头,笑了笑,“现在赔点钱稳住市场,稳住人心,可比赚那点眼前的小利重要得多。” “东家曾经说过,信誉才是我们最大的本钱!” 顿了顿,他眼中又闪过一丝锐光:“至于那些跟着起哄,想趁机捞一笔的墙头草……周老板和吴坊主他们不是也到了吗?” “就让他们联手在几个关键品类上,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牧云商会及其盟友庞大的能量开始显现。 当恶意抢购的商号还在为囤积了大量高价货物而沾沾自喜时,市场上突然涌入了数批质量上乘,价格却比他们收购价还低一成的同类货物。 这些货物,正是来自周老板,吴坊主等人控制下的工坊和渠道,由牧云商会提供了部分资金支持,进行的精准反击。 这一手,直接打在了对方的七寸上。 他们囤积的货物瞬间砸在了手里,资金被大量占用,而市场价格又被牧云系牢牢压制,无法变现。 短短数日之间,几家跳得最凶的商号便开始资金周转不灵,债主上门,濒临破产。 而另一方面,夜枭的行动更加隐秘和高效。 而那些散布谣言的源头,几个敖彪麾下负责“舆论”之人,以及林邑国潜伏在城内的几个联络点,在几天内被夜枭摸得一清二楚。 但这些情报他并没有交给商会,而是经过精心整理后,匿名送到了新任市舶使王琰和观察使衙门负责治安的官员案头。 证据确凿,目标明确。 官府正愁抓不到这些躲藏在暗处的老鼠,收到神秘人的举报,立刻雷厉风行地出动! 就这样,经过几次精准的抓捕行动后,城内的谣言戛然而止! 甚至那林邑国的联络点也被连根拔起,还缴获了不少往来书信和财物。 商业上的碾压与官府的铁腕清理双管齐下,敖彪残余势力和林邑国的反扑,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迅速瓦解消散。 经此一役,牧云商会不仅稳稳接住了敖彪倒下后空出的巨大市场,更以其雄厚的实力,稳定的信誉和“背后似乎有强大靠山”的神秘色彩,赢得了粤港商界的普遍敬畏与认可,真正成为了岭南海贸的新标杆。 消息通过鹞鹰传回长安时,赵牧正在天上人间的后厨,品尝阿依娜按照他描述的方子尝试制作的“椰汁桂花糕”。 咬了一口那软弹清甜的点心,赵牧对候在一旁的老钱笑了笑,语气轻松:“告诉老陈,做得不错,毕竟这天下生意是做不完的,有钱大家一起赚才是正道。” “千万别学敖彪光想着吃独食,容易噎着。” 老钱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东家的深谋远虑和从容气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那场几乎席卷了整个岭南商界的惊涛骇浪。 在东家言中,仿佛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风雨,过去了,便依旧是晴空万里。 第五百七十六章 秘符,并不简单的南海 既然岭南的布局,已经基本上完成的差不多了。 赵牧便一门心思开始准备起了海贸之事! 这次在岭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灭了鲲鹏会,不就是为了这海洋贸易! 毕竟这才天底下最赚钱的生意啊,饶是赵牧已经富可敌国,也不免有些心动呢! 更何况,一旦海洋贸易在大唐彻底展开。 那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唐水师也肯定会顺势发展起来! 只要现在种下一颗种子,不愁未来的大唐,会彻底从一个陆权国家,彻底转变为海陆并进的庞大帝国....... 当然,这些目前还只是赵牧的展望罢了。 目前还是得着重于脚下的路......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不似往常那般只有赵牧一人。 阿依娜站在巨大的书案前,案上铺开了一张略显陈旧的南海堪舆图,上面除了标注着常见的航路与城镇,还在几处偏僻的岛屿和海岸线旁,用朱笔画着一些古怪的记号。 “公子,夜枭动用了埋在南边最深的几条线,甚至接触了几个被海龙会逼得走投无路,逃到安南的老海狗,才撬开点口风。” 阿依娜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道:“而那个符号,属于海龙会。” 赵牧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拉了一张胡凳坐在书案侧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镇纸,听得认真。 “海龙会?”赵牧挑了挑眉,“听起来比敖彪那鲲鹏会口气还大。” “可有具体的消息,展开说说!” “实力也更可怕。”阿依娜指向地图上那几个朱笔标记,“根据零散情报拼凑,这个组织存在可能超过百年,根植于南海,势力遍布沿岸诸多岛国和部落。” “他们的风格与坤喷会没什么两样,也是亦商亦盗,亦正亦邪!” “但其麾下的船队,控制着数条利润最丰厚的隐秘航线,与林邑,真腊,乃至更南边的室利佛逝等国的权贵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会中核心成员身份成谜,据说以海中龙子龙孙自居。” “那个飞鱼绕身的符号,便是他们核心成员的标识。” 她顿了顿,继续道:“敖彪的鲲鹏会,很可能只是海龙会用来试探大唐边境,处理一些不那么光彩事务的外围手套,或者说,是众多手套之一。” “我们端了鲲鹏会,等于斩断了他们伸向大唐的一只触手,还坏了他们利用阿芙蓉渗透的计划。” 赵牧轻轻“呵”了一声,将镇纸放下:“打了小的,引来老的?” “这么说,咱们是不小心捅了个马蜂窝?” “可以这么理解。”阿依娜点头,“而且,据那几个老海狗说,海龙会行事向来睚眦必报,且手段莫测,他们这次损失不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书房外传来庄仆恭敬的通报声:“先生,门外有客求见,自称来自南海,姓阮,说是有请柬面呈先生。” 赵牧与阿依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果然来了”的意味。 “请到流云轩。”赵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脸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我倒要看看,这海龙会能玩出什么花样。” 流云轩内,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赵牧独自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不多时,庄仆引着一个人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穿着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的靛蓝绸衫,五官带着明显的岭南以南特征。他眼神锐利,步伐沉稳,进门后便拱手行礼,官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还算流利:“阁下便是赵牧赵东家?在下阮文山,奉敝上之命,特来呈上请柬。” 他双手捧上一份制作极为精美的请柬。请柬封面是深蓝色的软缎,上面用金线绣着那个赵牧已经熟悉的飞鱼绕身图案,在灯光下隐隐反光。 赵牧没起身,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茶几。阮文山会意,将请柬放在几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拿起请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汉文书写,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文雅: “谨呈大唐长安天上人间赵牧东家台鉴:久闻东家慧眼通达,商誉卓着,不胜钦慕。今敝会拟于三月后,假南海珍珠岛,设四海珍奇会,广邀四海豪商,共赏奇珍,共议商道。素闻东家雅量高致,特备薄筵,恭请屈尊光临,以增辉彩。海龙会敬上。”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正是那飞鱼符号。 赵牧看完,随手将请柬丢回茶几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珍珠岛?没听说过。四海珍奇会?听着倒是热闹。只是赵某不过一长安开酒楼的,做些小本买卖,何德何能,劳贵会如此远道相邀?” 阮文山似乎料到有此一问,不卑不亢地回答:“东家过谦了。敖彪不自量力,冒犯大唐天威,自取灭亡。东家能于其间稳坐钓台,并令牧云商会趁势而起,掌控岭南商机,此等手腕眼光,岂是寻常商贾可比?敝上对东家神交已久,此次盛会,诚心相邀,绝无怠慢之意。”他的话里,点明了他们对赵牧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同时也将姿态放得较低。 赵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问道:“这珍奇会,都有些什么规矩?总不能让大家千里迢迢跑过去,就为了看个热闹吧?” 阮文山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赵东家明鉴,会上自然有各方带来的奇珍异宝交易,亦有南海各路豪商齐聚,正是拓展商脉的良机。” “至于规矩……无非是价高者得,以及……一些私下里的交流。” “毕竟这有些生意......并不太方便在光天化日之下谈。” “不是吗?”这人话中带着暗示,似乎指的不仅仅是正经生意。 第五百七十七章 长安暗流,青楼定策 赵牧闻言,却是当场很不给面子的直接嗤笑一声! 而且,赵牧根本就没接他这个话茬。 只是转而说道:“南海路远风波险恶,此事还需要考虑考虑。” “这是自然!”阮文山似乎也不意外,躬身道:“既然请柬已送到,期待三个月后,能在珍珠岛领略东家风采。” “在下告辞。”说完,这人再次行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他走后,阿依娜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 “珍珠岛,”赵牧拿起那份请柬,在手里掂了掂,“听着就是个龙潭虎穴。鸿门宴啊这是。” “公子,去还是不去?”阿依娜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赵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人家都把台子搭到南海了,还点了名要我去唱戏,不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更何况,我也想亲眼看看,这海龙会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也顺便瞧瞧......除了敖彪之外,还有哪些牛鬼蛇神跟他们勾搭在一起。”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东宫丽正殿内。 李承乾看着百骑司刚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密报不仅确认了“海龙会”这个庞大组织的存在,也提到了他们向“天上人间赵牧”发出邀请之事。 “海龙会……珍珠岛……”李承乾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担忧,“赵兄此去,必然危险重重。这伙人盘踞南海多年,与各国权贵勾结,实力深不可测,绝非敖彪之流可比。” 太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立刻起身,道:“不行,不能让赵兄独自涉险。” “备车,孤要出宫一趟。” 夜幕初降,李承乾便微服来到了天上人间,径直上了三楼赵牧常用的雅阁。 赵牧似乎早知道他会来,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 见到太子,他自然也没多礼,只是笑着招呼罢,便开门见山问道:“殿下可是为了那四海珍奇会而来?”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赵兄,你都知道了?” “此事非同小可,那海龙会……” “殿下放心,”赵牧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轻松,“这事儿我自有分寸。” “他们既然以商会名义相邀,明面上总得讲点规矩。” “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商人,去参加个买卖聚会,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赵牧打断他,压低了声音,“殿下,这说不定还是个机会。咱们正愁对南海情况知之甚少,他们这就把门打开了。” “我去了,不仅能摸摸他们的底,说不定还能替朝廷看看,这南海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意味深长地说道:“当然,我一个商贾,人微言轻。” “若是朝廷也能派个把观察使或者市舶司专员之类的人物,以官方身份,光明正大地去瞧瞧,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也显得咱们大唐,对南海商贸,是真的很关心嘛。” 李承乾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猛地抓住赵牧的手臂:“等等!赵兄,你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太子快速在阁内踱了两步,方才的忧色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神情取代:“如此一来,不仅能护你周全,更能将这珍奇会变成我大唐窥探南海的窗口!” “妙啊!!!”太子猛地双掌相机,扭头道,“赵兄,孤回去就面见父皇,定然要派一支……不,必须派一支能代表朝廷颜面,又能随机应变的精干队伍随行!” 赵牧笑了笑,举起酒杯:“那就预祝我们这趟南海之行,能满载而归了。”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是长安城璀璨的灯火。 而他们的目光,似乎已经投向了那片遥远而神秘的蔚蓝大海。 长安城的秋意渐浓,残荷早已收拾干净的太液池水面上泛着清冷的波光。 然而,与这日渐凛冽的天气相反,朝堂之下,某些暗流却开始不安地涌动起来。 东宫丽正殿内,李承乾的眉头几日来都未曾完全舒展。 岭南敖彪虽还为落网,但鲲鹏会案却已尘埃落定,而且新政也在稳步推行。 但他东宫的案头上,却多几份来自御史台的奏疏。 这些奏疏措辞委婉,看似忧国忧民,实则绵里藏针。 有的说,“太子殿下锐意进取,开海通商固是良策,然亦需把握分寸,过于倚重商贾,恐失朝廷体统,寒了士人之心。” 还有的则隐晦提及,“闻听岭南新贵牧云商会与市井勾栏往来密切,其背景颇值得玩味,殿下与之过从,恐招非议。” 更有一份,直接引用儒家经典,大谈“重农抑商”乃立国之本,暗示开拓南海是“舍本逐末”,“易启边衅,劳民伤财”。 这些声音不算响亮,却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试图干扰新政的推进,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正在为南海之行做准备的赵牧。 “殿下,这些言论背后,恐怕不止是几个迂腐老臣那么简单。”马周站在一旁,低声分析,“岭南利益盘根错节,敖彪虽倒,其昔日荫庇下的,或是与他有间接往来的势力,未必甘心。” “或许,也有人不愿见朝廷的水师真正强大起来,触及他们在海上的某些私活。” 李承乾冷哼一声,将一份奏疏掷于案上:“孤行得正,坐得直,何惧这些宵小之辈的闲言碎语!南海开拓,势在必行!” 话虽如此,但身为太子的他也明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些舆论若任其发酵,终究是个麻烦。 与此同时,天上人间却依旧是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三楼的揽月轩内,今夜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赵牧做东,设了一场不算盛大却极精致的私宴。 受邀的除了老熟人周老板,吴坊主,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 如今早已从岭南归来,并在长安士林中风头正劲的才子顾青衫! 他因那几篇《岭南游历见闻录》名声大噪! 虽文风依旧偏向古雅,但内容务实,关注民生,已被被许多年轻士子奉为偶像。 其中甚至还有张远,王二等此前科举制中大放异彩的寒门学子! 第五百七十八章 以民间的力量,来影响 宴席间,云袖抱着琵琶,浅吟低唱着一首江南小调,嗓音糯软,沁人心脾。 阿依娜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为众人斟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周老板红光满面地举杯:“说起来,还得感谢赵东家和顾才子啊!” “若非顾才子妙笔生花,让咱们知道岭南百姓真实所想,若非赵东家高瞻远瞩,稳定了商会局面,咱们这南海的生意,哪能做得如此顺畅?” 顾青衫连忙谦逊地摆手:“周老板过奖了。顾某不过是记录所见所闻,岭南百姓渴望安定,海商期盼公平,此乃民心所向,非我一人之笔所能尽述。” 故青山这人经过岭南一行,气质上倒是沉稳了许多,言谈间也少了以往的虚浮,多了几分笃实。 吴坊主也感慨道:“是啊,民心所向!” “咱们在江南的工坊,如今招工都比往年容易,工钱也涨了些!” “都说是因为海贸兴旺,带动了各业。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牧斜倚在软枕上,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适时地插了一句:“所以说啊,这做生意.......尤其是大海贸,光靠一两家独大是不行的。” “得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才能形成势头。” “这就像滚雪球,雪球越大,滚起来才越带劲,路上遇到点小石子,也就直接碾过去了。”赵牧这话话语通俗,却暗含深意。 顾青衫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赵东家此言,与顾某在岭南所见,不谋而合。” “唯有商贸繁荣,互通有无,方能真正利国利民。” “些许阻碍,在浩浩大势面前,确实不足为道。” 顾青衫如今对“实学”,“实务”推崇备至! 而作为实学以及实务的最开始的唱道之人,赵牧的话自然也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的都是海贸带来的具体好处,市井的繁荣,百姓生计的改善,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并未直接议论朝政,但所言所感,无一不是对开拓南海国策最有力的支持。 就在这时,珠帘响动,扮作“秦老爷”的李世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走了进来。 “哟,秦老哥来了!快请坐,正说到兴头上呢!”赵牧笑着招呼他坐下,示意阿依娜添上碗筷酒杯。 李世民与周,吴等人也是熟识,与顾青衫也有一面之缘,彼此寒暄几句后,他便很自然地融入了话题,随即叹了口气:“诸位倒是兴致高,老夫这几日,可是有些烦心啊。” “哦?秦老哥还有烦心事?莫非是生意上又遇到了麻烦?”赵牧故作不知地问道。 “生意上的事倒还好。”李世民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辛,“是朝堂上的一些风声。” “老夫有些朋友在朝为官,听说近来有人对开拓南海颇多微词,说什么劳民伤财,易启边衅,甚至……唉,还说太子殿下与商贾走得太近,有失身份。” “这不纯粹胡扯吗!”李二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皇商的愤懑。 结果,一旁的周老板一听,也急了:“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没有海贸,哪来这么多新奇货物?” “没有商税,朝廷又哪来钱粮养兵惠民?” “这帮书呆子整日说什么天下绕绕,皆为利来利往的。” “难道就看不出,海贸通商会给朝廷,给大唐,带来多大的利益?” “也许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怕自己不懂,所以才借由头阻止.....”吴坊主也皱眉道:“至于边衅,若不是朝廷下定决心整顿,敖彪那等祸害岂能清除?” “如今海上清明,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怎能因噎废食!” 顾青衫更是神情激动,他如今视海贸为强国利民之途,当即朗声道:“秦老爷,此等言论,实乃迂腐之见,不识时务!” “顾某不才,愿再写文章,将岭南,江南因海贸而兴之景象,详述于民报,让长安百姓,让天下人都看看,何为真正的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李世民看着众人激愤又真诚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通过这些民间的声音,来印证自己和太子的决策是正确的,来反击那些朝中的杂音。 赵牧将李世民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秦老哥,听到了吧?”他举起酒杯,做了总结,语气轻松却带着力量:“民心所向,即是大道。咱们在这儿说得再多,也不如老百姓口袋里多几个钱,桌上多几样菜来得实在。那些杂音,就让他们说去呗,这雪球滚起来了,还怕几颗小石子硌脚吗?” “来,喝酒喝酒!” 这番话,既安抚了“秦老爷”,也给了顾青衫等人明确的信号。 李世民心中豁然开朗,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引导舆论,如何让太子更好地应对朝中非议了。 宴席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众人后,赵牧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眼神恢复清明。 他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吩咐道:“让夜枭加紧搜集海龙会的一切情报,特别是他们可能与朝中哪些人有过来往,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线索,也要记下来。” “回复拿姓阮的,就说我赵牧,定会准时赴约。” 说着,赵牧走到窗边,迎着秋末开始有些寒意的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牧云会那边也是该开始物色人手了。” “记住,一定要精通水性,懂驾船,手脚功夫硬朗,关键是嘴严的。” “明面上,算是扩充咱们商队的护卫。” “但也要提前告诉他们,要去的地方,风浪可能有点大。” “这次是真刀真枪的在海上拉开架势,会死人的.......” 阿依娜碧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沉声应道:“是,公子。” 赵牧负手而立,目光似乎已经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未知的,波谲云诡的蔚蓝。 “既然人家摆了这么大一个台子,不去唱一出精彩的,岂不是辜负了这四海珍奇?” 第五百七十九章 楼中调兵,暗影浮香 天上人间三楼,听雪阁内。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赵牧也没个正形地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琥珀色的葡萄酒随着他手腕的缓缓晃动着。 他目光有点散乱,似乎什么都没入眼,只是带着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 云袖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纤纤玉指正小心翼翼地调试着一把凤尾琴的琴弦。 偶尔拨动,发出几个空灵的音符。 阿依娜则安静地侍立在侧,手持一把银壶,适时为赵牧手边的空杯续上温好的酒液。 “云袖啊,左边第三根弦,音色还是有点飘,再紧一丝丝看看。” 赵牧头也没回,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若有若无的乐音里,随口点评道。 云袖依言,指尖微动,轻轻拧动弦轴,再次拨动时,音色果然变得更加稳定圆润。 她抬起眼眸,看向赵牧的侧影,轻声道: “先生耳力真是绝了。” 赵牧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熟能生巧罢了。就像咱们楼里的生意,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哪里不对劲,自然就品出来了。” 正说着,雅阁的珠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大管事老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笑容,低声道:“东家,您吩咐留意的那几批南洋香料和木料,已经有眉目了,几家货栈都送了样品和价目过来,您看……” 赵牧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说话。 老钱连忙躬身凑近。 “样品你看着办,价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成色。”赵牧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被近处的老钱和阿依娜听清,却又不会传到门外去,“另外,老钱,交给你个要紧差事。” “东家您吩咐。”老钱神色一凛。 赵牧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看似随意,语气却清晰明确:“咱们不能总守着长安这一亩三分地。” “我琢磨着,趁这次我去南边,也得好好看看,顺便再多弄点真正稀罕的玩意儿回来,给这长安也多添点新气象。” “这样,老钱......”赵牧说着,又思虑了片刻,才继续吩咐道:“你再专门组建一支商队,规模不用太大,但要精干。” “公开的理由嘛,就是去采购南洋特色的香料,珍宝,稀罕木料。” “但队伍里大部分的人手上功夫得过硬。” “毕竟路上肯定不会太平,最重要的是.......”说着,赵牧看向老钱,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道,“嘴一定要严实,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老钱是老人了,立刻心领神会。 东家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为了酒楼生意,实际上怕是要有更大的动作,而且这动作,见不得光。 或者说,不能太早见光。 “东家放心,老奴明白。”老钱郑重应下,还保证道,“一定挑最可靠的人手,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帖。” “嗯,你去办吧,尽快把名单和人手给我过目。” 赵牧说罢,挥了挥手。 老钱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阁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有云袖那边,偶尔会发出的一两个试音。 赵牧的目光转向阿依娜,招了招手。 阿依娜立刻无声地靠近,俯下身。 “岭南那边,让夜枭也开始做准备吧。”赵牧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动用所有能用的海上线人,不惜代价,给我查清楚珍珠岛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岛有多大,水有多深,暗礁在哪里,海龙会常走的航道,还有他们那几个出名的头目,有什么癖好,手下势力如何……越详细越好。” 阿依娜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微微点头。 “另外,”赵牧继续吩咐着,“准备几件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既要足够在那种场面上引起注意,当做咱们的敲门砖,但也不能太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其中的尺度,你把握就好。” “最后,就是退路多想几条。” “陆上的,海上的,都要考虑进去。” “让人多预设几种最坏的情况,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至少得能全身而退。” 阿依娜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公子,我会安排妥当。” 就在这时,云袖调试好了琴弦,终于奏出一段流畅舒缓的旋律。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轻声问道:“先生,此行南海,山高路远,凶险未知……是否需要婢子随行,也好照料先生起居?” 赵牧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重新歪回软榻上,懒洋洋地说: “你啊,就安心留在楼里。” “咱们天上人间这块金字招牌,可不能垮了。” “还有那些新来的小丫头片子,还得你这位大家好好调教。” “再说了....”赵牧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我带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去那种虎狼之地,是谈生意啊,还是给人送靶子?” “万一你被人拿住,用来要挟我就范,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云袖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底那点担忧却因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散去了不少。 她知道,先生既然决定了,必然有他的道理和把握。 况且,她也听出来了,在先生心中,她万一被人拿住,先生会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还是不要给先生添麻烦了。 云袖心里甜滋滋的想着.... 而一旁的阿依娜,则将赵牧的指令牢牢记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人选和方案。 赵牧不再谈论正事,仿佛刚才那些隐秘的布局只是随口闲聊。 他闭上眼,对云袖道:“来首热闹点的,这心里头,总觉得缺点响动。” 云袖依言指尖流转,琴声声陡然变得明快起来,如莺啼鹊鸣,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赵牧看似沉醉在这欢快的乐曲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随着节奏轻点。 楼下的喧嚣依旧,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却也将这间雅阁内的暗流涌动完美地掩盖了下去。 “海龙会…”赵牧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希望你们准备的所谓珍宝够分量,不然让我这千里迢迢跑一趟,也太无聊了......” 第五百八十章 御前定计,明暗并行之策 夜色中的长安皇城,肃穆而静谧。 而在深宫内的两仪殿侧殿,却还是依旧烛火通明。 刚批阅完一份奏章的李世民,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倦意。 内侍低声禀报太子求见,李二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便宣了太子进来。 李承乾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凝重。 行礼后,太子也并未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父皇,儿臣接到岭南密报,并综合百骑司消息,发现南海出现一个名为海龙会的庞大组织,其势力远非此前作乱的鲲鹏会可比,盘踞航线,与诸多番邦权贵勾结,已成我朝南海商路最大的隐患。” 李世民目光微凝,示意太子继续。 作为一个关心边贸,尤其是新辟南海商路的帝王,李二对这类信息自然极为敏感。 李承乾继续道:“近日,此海龙会广发请柬,邀请各方豪商,于三月后在其巢穴珍珠岛举办所谓四海珍奇会。” “而且据儿臣所知,我长安一些大商号亦收到了请柬。”太子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父皇的神色,才接着说下去,“儿臣以为,此会名为珍宝交易,实则可能是海龙会借此重新划分势力,试探各方反应之举。” “若任其坐大,恐将来尾大不掉,重现敖彪之祸,甚至更为棘手。” “嗯……”李世民沉吟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太子,你的判断不无道理。” “南海商路初定,关乎东南赋税,不容有失。” “这海龙会,确实需要摸清底细。” “不过既然你专程为此事,前来,当是有想法了,说来听听吧。” 李承乾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准备提出的重点:“父皇,儿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海龙会既然敞开大门,我朝若置之不理,反显怯懦。” “儿臣觉得,可明暗双线并行。” “哦?仔细说说。”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显得颇有兴趣。 “明面上,”李承乾条理清晰地阐述道,“朝廷可派遣一支使团,以大唐海商观察使名义,光明正大的派往珍珠岛。” “旨在宣示我朝对南海商贸之重视,探查各方情势,并可借机与各地商贾接触,了解真实海贸现状。” “此举合乎礼法,亦彰显我大唐气度。” 李世民点头:“此议甚妥,那人选呢,太子可有推荐?” “新任市舶司副使王湛,通晓番语,精明干练,可担此任。”李承乾推荐道。 “准了,那暗线又如何?”李世民追问,他知道,这才是关键。 李承乾压低了声音道:“父皇,在收到请柬的长安商贾中,不乏与东宫有些往来,且背景干净,行事稳妥之人。” “儿臣可设法通过隐秘渠道,给予其一些支持,让其商队中混入百骑司精锐,假扮护卫或伙计。” “一是借此商贾身份掩护,深入探查海龙会核心机密及珍珠岛虚实。” “二来,亦可暗中保护使团安全,以防不测。” “如此,明暗呼应,定可保万全,且不至打草惊蛇。” 太子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商贾的名字,尤其是赵牧。 在他认知里,赵牧是他秘密的底牌和助力。 绝不能让父皇和朝臣知晓他与一个青楼东家过往甚密。 更不能让赵牧暴露在朝廷视野中,免得会给赵牧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这是太子最不愿意看到的...... 李世民听着太子的计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了然。 他当然知道太子口中“有些往来,背景干净”的商贾指的是谁,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思索之色。 其实赵牧要去岭南会一会海龙会之事,李二也知道。 而且,他还正愁怎么该怎么找个理由给赵牧正大光明的派几个高手当护卫呢。 毕竟对于赵牧对如今大唐的重要性,李二这个大唐皇帝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这李二对于赵牧的安危,更是比自己眼前这太子还要更加紧张! 如今既然太子提出了这个法子,自然是无有不允...... “借助民间商贾之力,倒是个思路。”李世民缓缓道,仿佛在权衡,“只是,此人可靠否?消息来源是否准确?” “若所托非人,或走漏风声,岂非弄巧成拙?” 李承乾心中笃定,他对赵牧有着绝对的信心,但这种信心无法明言,只能保证道:“父皇放心,儿臣的消息渠道绝对可靠,所选之人亦必是谨慎能干之辈。” “所有接触将通过绝对信任的中间人进行,绝不会暴露朝廷意图。” “百骑司人员亦只执行秘密任务,不与商贾发生直接统属关系。” 李世民沉吟良久,仿佛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终于颔首:“既如此,便依你之策。” “明线使团,由王湛负责,一应仪制,按规矩办理。” “暗线人选,由你从百骑司中亲自挑选,务必是忠诚可靠,精于潜伏侦察的好手,交由你信得过的人去联络安排,必要的时候,朕许你从朕身边调人!” “此事需高度机密,除朕与你,以及执行者外,不得再入第六人之耳。” “儿臣领旨!”李承乾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躬身应道。 “定当周密安排,不负父皇所托!” “去吧,尽快布置。”李世民嘴角挂起一丝莫名的笑意,摆摆手道。 “让王湛明白,此行重在观察与结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启衅。” 李世民最后还有些不放心的叮嘱着,在他看来,什么都没有赵牧的安全重要。 “是,儿臣明白。” 李承乾退出两仪殿,立刻着手安排。 随后更是亲自召见王湛,交代了明面出使的任务。 而后又密召百骑司统领,挑选了数名精通水性,擅长伪装侦察的精锐,却并未告知他们具体将与哪支商队接头,只让他们待命,等候进一步指令。 而关于朝廷将派遣使团的消息,李承乾则通过东宫的秘密渠道,巧妙地传递了出去,他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以某种“意外”的方式,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那份关于海龙会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承乾此法用在此处,倒也恰当。”李二低声自语着,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座笙歌不绝的天上人间,“只是这暗度之策,究竟是你小子想利用太子,还是你小子早已料定,太子会如此选择呢……” 第五百八十一章 临行前的准备 龙首原山庄后院,一处僻静的工坊内,空气里弥漫着松木,金属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气息。 这里不似书房雅致,更像是个堆满各种材料和工具的实践场地。 几扇宽大的窗户敞开着,透进秋日午后略显清冷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屑。 赵牧今日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工台前。 台上散落着各种小巧的齿轮,打磨光滑的磁石,薄如蝉翼的琉璃片,以及几个半成品的木制或金属构件。 阿依娜在一旁安静地递着工具,老钱则负责记录赵牧随口报出的材料名称和用量。 “老钱,记一下,这种带磁性的石头,让下面的人多留意,品相好的,有多少收多少。” 赵牧拿起一块黑黢黢的磁石,在手中掂了掂,又指向台子上一个结构精巧,中心嵌着一根磁针的圆形木匣。 木匣内壁刻着繁复的刻度,磁针微微颤动,总是指向一个大致固定的方向。 “东家,这是……”老钱好奇地看着那木匣。 “小玩意儿,我叫它指向匣。”赵牧用指节敲了敲木匣外壳,发出沉闷的声响, “海上航线最担心的就是容易迷失方向。” “但有了这玩意儿,只要不遇到太大的风浪或者某些特殊的礁石区,好歹能辨个大概方位,不至于成了没头苍蝇。” 说着,赵牧又拿起几个小巧的琉璃瓶,瓶内是色泽各异,粘稠的液体。 拔开一个瓶塞,一股清冽中带着异域花果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持久不散。 “这些香露,是用特殊法子萃取的,味道比寻常香料浓烈持久,掺一点点在咱们的货物里,或者当做单独的礼品,应该能卖上个好价钱。” 最后,赵牧的目光落在几件造型奇特,泛着金属冷光的物件上。 那是由精钢打造的袖箭和小巧的连弩,结构紧凑,便于隐藏,机括处做了防海水腐蚀的处理。 “这些是防身用的,样子做得别太扎眼,混在行李里。” “海上终归是不太平的,所以还是要有备无患。” 老钱一边飞快记录,一边连连点头,心中对东家心思之缜密佩服不已。 这些准备,既有实用的,也有商业价值的,还有保命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就在这时,一名庄仆在工坊外禀报:“先生,秦老爷到访,已请到厅内奉茶。” 赵牧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放下手中的工具,对阿依娜和老钱道:“收拾一下,别让秦老哥等久了。” 他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仔细洗去手上的木屑和油污。 流云轩内,李世民依旧是一身富家翁打扮,正端着茶杯,打量着厅内的布置。 见赵牧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商人愁苦的笑容:“赵小友,老夫在城里被那些琐事吵得头疼,又来你这清净之地叨扰了!” “秦老哥说笑了,您是大忙人,难得清闲过来坐坐。”赵牧在他对面坐下,示意阿依娜重新沏茶,却又调侃道,“不过秦老哥来小子这里,肯定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又被瞧出来了?”李世民老脸一囧,摆摆手压低了声音道:“既然如此,那便也不瞒小友了,老夫是听说,你要去南边参加那个什么……四海珍奇会?” 赵牧眉梢微挑,并不意外消息会传到“秦老爷”耳中。 他点点头,随口轻松道:“是啊,碰巧得了张请柬。” “听说那边好东西不少,去开开眼界,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咱们天上人间淘换点新鲜玩意儿回来。” “怎么,秦老哥也有兴趣?” “兴趣是有,但那地方……听说不简单呐!”李世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道,“小友还是慎重些为好!” “老夫也是听南边来的朋友说,那海龙会可不是善茬!” “在海上势力极大,甚至呐鲲鹏会,都是其下属组织!” “行事更是亦正亦邪,小友你这趟过去,风险不小啊!” “可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赵牧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浑不在意地笑道:“秦老哥放心,我就是个做买卖的,规矩做生意,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再说了......”赵牧指了指工坊的方向,自信满满道:“我也不是全无准备,请了些可靠的护卫,也备了些防身的小玩意儿。”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嘛!” “这一趟风险是大了些,但收获肯定也足够丰厚!” 听到这话,李世民目光有些闪烁,又似不经意地问道:“哦?都准备了些什么?” “老夫走南闯北,或许能帮着参详参详。” 赵牧也不藏私,大致说了说“指向匣”和特制香露,至于袖箭连弩,则含糊带过,只说是些护身的家伙。 甚至赵牧刻意将“指向匣”的原理说得模棱两可,归功于祖传手艺的改进。 李世民听得仔细,尤其是对那“指向匣”多问了几句,眼中顿时又开始异彩连连,但面上却只是赞叹:“小友果然家学渊源,心思巧妙。” “有这些准备,倒是让老夫安心不少。” 接着,他便话锋一转,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小友,老夫来之前打听到,朝廷似乎也要派人去那个珍珠岛。” 赵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秦老爷”,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惊讶:“朝廷也去?派谁?” “听说是新上任的市舶司一位姓王的副使,带队过去,叫什么……海商观察团。”李世民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内幕消息,“说是去促进贸易。” “这样一来,珍珠岛上好歹有朝廷的人在场,小友你们这些商贾,安全上也多一层保障不是?” “原来如此!”赵牧脸上露出恍然和欣喜的神色:”那这倒是好事,有朝廷的人在,咱们做起生意来,腰杆也硬气些。” “多谢秦老哥告知!” 其实赵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肯定就是李承乾的手笔。 别的不说,就观察团这种称谓,还是赵牧此前说给太子听的呢。 没想到这小子倒是用的熟练。 而且,此次明面上派使团,既是彰显国威,也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暗中照应。 只是这“秦老爷”消息如此灵通,看来在朝中的“朋友”地位不低! 应该多半与长孙无忌脱不了干系。 第五百八十二章 扬帆起航,初遇风浪 两人又闲聊片刻,李世民见目的已达到,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再三叮嘱赵牧务必小心。 送走李世民,赵牧看着窗外山庄的秋色,对阿依娜笑道:“看,咱们的明棋已经落子了。朝廷也掺和近来了……岭南这趟水啊,真是越来越浑了!” 阿依娜却有些担忧的低声问道:“公子,那我们……” “按原计划准备。”赵牧语气恢复平静,“该带的带上,该藏好的藏好。” “朝廷有朝廷的阳关道,咱们有咱们的独木桥。” “到了那边,见机行事。” 赵牧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 不过这一次,眼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真正的审慎。 珍珠岛之行,注定不会简单。 ....... 时间过的飞快。 赵牧原本还担心路上会不平静。 可事实却是,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意外。 甚至还比原定计划提早了许多天,便抵达了岭南。 休整了几天后,便正式出海,前往那个海龙会所谓的珍宝会。 粤港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香料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船只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穿着各异,口音杂沓的商贩,水手,力夫穿梭其间,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与混乱的南国画卷。 赵牧的商队船只并不起眼,是三艘中等大小的海鹘船。 而经过加固和改造,外表看起来与寻常货船无异。 船身上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记,唯有熟悉内情的人,才能从船员们沉稳的眼神,利落的动作中看出些许不同。 夜枭的精锐和百骑司派出的好手,早已混杂在船工,护卫之中,身份隐藏得极好。 赵牧本人站在为首船只的船头,一身质料考究但样式简单的蓝色锦袍,外面随意罩了件挡风的斗篷。 不过赵牧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焦急地指挥装货,反而悠闲地摇着一把折扇,眺望着港湾内外往来的奇异帆影,神情如同出游的贵公子,打量着新奇景致。 不远处,另一支规模稍大,悬挂着大唐旌旗的船队也正准备起航,那便是以市舶司副使王湛为首的“大唐海商观察团”。 两支船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如同互不相识的陌路人。 “东家,货已清点完毕,人手都已登船,可以启航了。” 老钱来到赵牧身后,低声禀报。 他如今是这支商队明面上的总管。 “那就走吧。”赵牧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告诉弟兄们,海上日子枯燥,但也都把招子放亮些。” “是。”老钱应声下去传令。 随着船老大声嘶力竭的吆喝和水手们整齐的号子,船帆缓缓升起,吃足了风。 缆绳解开,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码头,将广州港的嘈杂抛在身后,驶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航行初期的几日,风平浪静。 天是澄澈的蓝,海是深邃的碧,偶尔有白色的海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发出清亮的鸣叫。 赵牧似乎很享受这种远离尘嚣的时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 他让人摆了张躺椅,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翻阅几本闲杂游记,更多的时候,则是与那位被夜枭招来的经验丰富的船老大闲聊。 “听说南边有些岛,上面的土人拿巨大的贝壳当钱使?”赵牧啃着船厨刚钓上来的,用简单方法炙烤的海鱼,饶有兴致地问着。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名叫周舵,闻言嘿嘿一笑:“东家见识广博,确实有这等事,不过那都是些小岛。” “像咱们要去的珍珠岛那等大地方,看的还是真金白银,或者以物易物。” “那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可真是多了去了!” “有会发光的石头,有吃了让人浑身发热的果子!” “还有种树,流出的汁液凝固了比胶还黏……” 周舵絮絮叨叨地说着南海见闻,赵牧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上几句细节。 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船上的每一个人,那些百骑司派来的人,虽然极力掩饰,但行动坐卧间还是带着几分行伍的痕迹,不过倒也安分守己。 阿依娜则如同赵牧的影子,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海面。 然而,这片看似平静的蔚蓝,很快便露出了它莫测的一面。 航行至第二日深夜,月隐星稀。 原本轻柔的海风不知何时停了,海面上开始弥漫起一股灰白色的浓雾。 这雾来得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将三艘船彻底吞噬,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丈。 船只在黏稠的雾气中仿佛陷入了泥沼,只能依靠经验和水流缓慢前行。 这雾不仅浓,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闻久了让人头脑有些发晕。 “不对劲!” 周舵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船头,用力嗅了嗅,脸色一变, “这味道……像是某种迷魂草烧出来的!” “大家小心,掩住口鼻!” 可惜,周舵的警告还是晚了些! 一些水手和伙计已经开始眼神迷离,动作变得迟缓。 甚至有两人开始手舞足蹈,胡言乱语起来,试图往船舷边跑去,好险才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 周舵见状,大吼道:“快稳住船!敲锣!用声音震醒他们!” 立刻有船员拿起铜锣,奋力敲击起来,刺耳的锣声在浓雾中回荡。 同时,阿依娜和几名夜枭骨干迅速行动,将赵牧事先准备好的,用特制药草填充的解毒香囊分发给核心成员佩戴。 清凉提神的气息稍稍驱散了那甜腻香味带来的晕眩感。 赵牧站在船楼高处,眉头微蹙。 他没有惊慌,目光扫过混乱的甲板和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另外两艘船的影子。 “周老大,可能辨明方向?” 周舵一脸凝重:“罗盘有些乱晃,这雾和香气都邪门!” “只能凭感觉和之前记下的星位勉强维持航向,就怕偏离太多!” 赵牧略一沉吟,对身边的阿依娜低声道:“去那个指向匣拿来。” 很快,那个嵌着磁针的木匣被取来。 在周围磁场似乎受到干扰的情况下,匣内的磁针虽然也比平时晃动得厉害些,但大致指向却相对稳定。 “依此匣指向,偏东南,慢速前行。”赵牧也不废话,把匣子递过去直接下令。 他不确定这雾气覆盖范围有多广,盲目加速可能撞上暗礁或其他船只。 所以保持慢速,稳住方向是关键。 第五百八十三章 珍珠岛,群鲨环伺 周舵有些不明觉厉,但还是听从了赵牧的命令。 三艘船依靠着锣声彼此联系,凭借着“指向匣”和船老大的经验,在令人不安的迷雾中艰难地维持着队形和方向。 这场诡异的雾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浓雾如同它来时一样,迅速地消散了。 甜腻的香气也随风而逝,海面恢复了清澈,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阳光重新洒落,精神恍惚的船员们也陆续清醒过来,回想起昨夜的行径,个个心有余悸。 海面上空空荡荡,不见任何敌方船只的踪影。 混在船队中的百骑司暗探,早已将昨夜诡异事件的详细经过,包括迷雾,异香,以及人员反应以及赵牧使用“指向匣”稳定航向的细节,秘密记录下来。 赵牧走到船舷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海水洗了洗脸,看着恢复平静的蔚蓝海面,眼神微冷。 “下马威?” 冷笑了一声,赵牧对走到身边的阿依娜低语道,“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看来这海龙会里,也不全是喊打喊杀的莽夫,倒是有些会玩阴招的。” “倒是有点意思。” 这趟南海之行,仿佛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序幕。 当海平面上那道墨绿色的线逐渐扩大,最终呈现出嶙峋的轮廓和点缀其间的白色建筑时,船上压抑了数日的气氛为之一振。 珍珠岛,终于到了。 驶近港口,眼前的景象远比赵牧预想的更要繁华。 或者说,更具野性的活力! 码头规模宏大,停泊的船只各式各样,有船首雕刻着狰狞神像的南洋巨舶,有悬挂着奇异图腾帆布的阿拉伯三角帆船,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像是来自更遥远西方的高大桨帆船。 空气中混杂着更浓烈的香料,鱼获,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遥远异域的气息。 各色人种穿梭往来,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扛着沉重的货箱,裹着头巾,眼神精明的阿拉伯商人高声讨价还价,身着丝绸,面色白皙的天竺僧侣低声诵经,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身材矮壮,腰间佩着长短刀的倭人结伴而行。 语言更是五花八门,仿佛将半个世界的喧嚣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地。 港口的管理看似松散,实则有种无形的秩序。 一些身着统一蓝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分散在关键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登岛的人。 赵牧知道,这大概就是海龙会维持秩序的外围人员。 他的船队和朝廷使团的船只先后在引航小艇的指引下,找到了泊位。 靠岸,搭板放下,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不少船员都松了口气。 阮文山早已等在码头上,依旧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赵东家,一路辛苦。” “馆驿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他的目光在赵牧身后略显精简但精气神十足的随从队伍上扫过,尤其是在气质独特的阿依娜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赵牧笑着拱拱手:“有劳阮先生费心。” 馆驿位于岛屿靠近内陆的一侧,环境清幽,建筑融合了中原的飞檐斗拱和南洋的敞亮通风,颇为华丽。 只是位置相对偏僻,远离最热闹的市集中心。 安顿下来后,赵牧便让老钱带着大部分伙计,以采购补给,熟悉环境为名,分散融入岛上的集市. 但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买东西,更是要将所见所闻,尤其是港口布局,人员分布,可疑地点等信息尽可能带回来。 赵牧自己则只带了阿依娜和老钱,在阮文山“热情”的陪同下,信步走向那片喧嚣的集市。 集市依山而建,道路狭窄而曲折,两旁店铺林立,摊贩更是见缝插针。 商品琳琅满目,有堆积如山的胡椒,丁香,肉豆蔻,有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珍珠,珊瑚,有色彩斑斓的玳瑁,象牙雕刻。 更有许多赵牧都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果,珍禽异兽。 甚至在一些角落的摊位上,还能看到锈迹斑斑的刀剑,造型奇特的甲胄。 以及一些用古怪文字书写的卷轴。 “阮先生,这珍珠岛,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聚宝盆啊。” 赵牧看似随意地评论着,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街道的宽窄,记下每一个岔路口,留意那些看似闲逛,实则眼神不断打量往来行人的暗哨。 阮文山呵呵一笑:“东家过奖,不过是各方朋友给面子,聚在一起互通有无罢了。” 在一个人流拥挤的十字路口,他们“偶遇”了好几拨人。 一位身材肥胖,几乎每个手指都戴着硕大宝石戒指,脖颈上挂着沉重金链的天竺商人,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与一个摊主争论着什么,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护卫,眼神倨傲地扫视周围。 另一侧,几名穿着木屐,腰间佩着长短不一武士刀的倭人沉默地走过,为首者是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他扫过赵牧这一行时,目光在阿依娜腰间那柄装饰性的弯刀上停留了一瞬。 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头戴金丝绣花小帽的阿拉伯老者,正悠闲地坐在一个茶摊前,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饮料,他看似和气,但身边两名侍从站立的位置,却隐隐封住了所有可能袭来的角度。 这几拨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赵牧这个新面孔,目光交汇间,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隐藏在平静下的警惕与衡量。 在这片无法之地,每一个新来的势力,都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也可能是新的猎物。 阮文山微笑着与那阿拉伯老者点头致意,对天竺商人和倭人首领则只是目光略一接触,并未多言。 无形的界限与阵营,在这看似随意的碰面中,已悄然划定。 当晚,海龙会在一处临海的华丽大厅内举行了接风宴。 被邀请的各方豪商,使者济济一堂,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穿着轻薄纱丽的舞姬扭动着腰肢,乐师吹奏着异域风情的乐曲,表面上一派和谐热闹。 赵牧被安排在居中偏右的位置,不算核心,但也绝不边缘。 他安然落座,阿依娜静立其后,老钱则与其他商队的管事们坐在稍远些的地方。 第五百八十四章 挑衅,珍宝会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那位白天见过的天竺巨商,名为沙赫鲁,似乎多喝了几杯,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个流光溢彩的杯子。 那杯子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材质似琉璃又非琉璃,通透无比,毫无杂质,显然是件极品。 “诸位!静一静!” 沙赫鲁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喊道,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来到这珍宝之地,怎能不赏玩珍宝?” “恰好,我这里有件祖传的七彩琉璃盏,据说是远古天神饮宴所用之物!” “今日拿出来,请诸位品鉴品鉴。” “当然,我也是想顺便看看……在座的是否有识货之人!” 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赵牧这一桌,挑衅意味十足。 阮文山坐在主位附近,面带微笑,并未阻止,显然乐见其成。 沙赫鲁拿着琉璃盏,挨桌展示,引来阵阵惊叹。 终于,他走到赵牧桌前,将杯子往赵牧面前的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放,下巴微扬:“这位大唐来的新朋友,看你气度不凡,想必见识广博,不妨品评一下我这件宝贝?” 瞬间,大厅里大部分目光都聚焦到了赵牧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有纯粹好奇的。 众目睽睽之下,赵牧并未起身,也没有去碰那只杯子。 他只是微微倾身,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笑容,语气轻松: “沙赫鲁先生这件琉璃盏,确实罕见。” “七彩流光,通透无瑕,想必是取自深海寒玉,经由大师费尽心血烧制,方有此成就吧?” 沙赫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可刚想说话。 赵牧却话锋一转,手指虚点向杯壁靠近底部的一处极细微,几乎与七彩光华融为一体的地方:“只可惜,烧制到最后,火力或许差了那么一丝丝,或者入水淬炼时的心境略有波动,导致这一点火气未能尽数化去,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虹纹。” “美中不足,可惜,可惜了啊!” 赵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 沙赫鲁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凑近杯子,顺着赵牧指点的方向仔细看去。 果然,在某个特定角度下,能隐约看到一道极其细微,颜色略深于周围的纹路! 而他之前,竟从未发现! 这需要何等毒辣的眼力!? 大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和议论。 几位原本也对这杯子赞叹不已的商人,纷纷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 沙赫鲁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握着杯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死死盯着赵牧,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海龙会的地盘上,他终究不敢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眼力!” 他灰溜溜地拿着杯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也说不出半句炫耀的话。 阮文山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凝重,他端起酒杯,遥遥向赵牧示意了一下,笑容深了些许。 接风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馆驿,阿依娜低声汇报:“公子,方才周围监视的人,比白天多了至少一倍。” 赵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珍珠岛远比长安稀疏,却透着异样繁华的灯火,点了点头。 夜枭的密报也已送到他手中,上面简单标注了几个岛上可能的要害位置和人员聚集区。 “下马威变成了垫脚石,感觉如何?” 赵牧轻笑一声,随即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幽深, “不过,这只是开胃小菜。好戏,确实才刚刚开场。这珍珠岛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鱼龙混杂,群鲨环伺啊。” 翌日。 在珍珠岛中心,海龙会的主会场巧妙地利用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半环形山坳,背靠葱郁山林,面朝蔚蓝海湾。 一座宏伟的半开放式厅堂依山而建,以粗大的原木和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材为主体,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棕榈叶,既显粗犷却又不失气派。 厅堂内早已人头攒动,各方豪商使者齐聚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皮革和淡淡海风混合的复杂气味。 穿着清凉纱丽的侍女们端着盛满热带水果和美酒的托盘,如蝴蝶般穿梭在衣着各异的人群中。 天竺商人沙赫鲁那身金光闪闪的行头格外扎眼,他正与几名相熟的阿拉伯商人高声谈笑,目光却不时扫向入口处。 赵牧带着阿依娜和老钱,在阮文山一名手下的引导下,不紧不慢地走入会场。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低调的深色锦袍,只在腰间缀了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佩,手中习惯性地摇着那把泥金折扇,神情慵懒,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或故作深沉的商人们格格不入,倒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雅会。 “东家,看这阵势,今天这暗拍,恐怕不会太平静。” 老钱压低声音,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沙赫鲁的方向。 那胖子正用毫不掩饰的挑衅眼神瞪着这边。 “既来之,则安之。”赵牧浑不在意,用扇子虚指了指会场四周陈列的一些样品道,“老钱,你看那串南洋金珠,珠光温润,回头问问价,给云袖她们带回去打套头面应该挺衬。” 阿依娜沉默地跟在赵牧身后半步,碧眸清冷,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将几个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人物位置记在心里。 很快,阮文山走到厅堂前方的高台上,他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墨绿色长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莅临珍珠岛,参加本届四海珍奇会!” 阮文山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规矩想必大家都已知晓,今日首轮,乃是十批上等香料货源的暗拍。” “特制木牌在此,诸位可将心仪之物与出价刻于其上,投入箱中。” “半个时辰后开标,价高者得,童叟无欺!” 他指了指旁边摆放的十个密封木箱和准备好的刻刀与木牌。 第五百八十五章 珍宝会启,暗拍夺魁 随着软文山话音落下,会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热烈而紧张。 商人们纷纷围到展示香料的区域,仔细嗅闻,查看那些装在透明琉璃罐中的胡椒,丁香,龙涎香等,低声交换着意见,估算着价值。 沙赫鲁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那批标注为“极品龙涎香”的货品前,用手扇闻着那浓郁独特的香气,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 他一边在木牌上刻画出价,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赵牧,见他还在不慌不忙地闲逛,心中冷笑,只当这唐人小子是被这场面镇住了,或者根本不懂行。 赵牧确实没急着去凑热闹,他在琢磨,这不就是自己曾在长安搞过的暗拍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这帮蛮夷给学去了,真是...... 一边鄙夷着,赵牧慢悠悠地晃到一批产自暹罗的顶级安息香前,拿起一小块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对阿依娜随意地点评道:“香味醇厚,烟色也正,倒也还算是上品......” “不过比起咱们上次从那个波斯老萨保手里弄到的那批龙鳞香,还是差了点火候!” 阿依娜微微颔首,表示记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部分商人都已投下木牌。 沙赫鲁更是早早将木牌投入了龙涎香对应的箱子,然后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还在看似到处闲逛的赵牧。 就在截止时间将至,阮文山准备示意手下封箱时。 赵牧才仿佛刚想起正事似的,对老钱招了招手。 老钱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木牌递上。 赵牧看也没看,直接走向标箱。 在经过沙赫鲁身边时,那胖子忍不住用生硬的官话嘲讽道:“唐人小子,现在才来?” “价钱摸清楚没有?” “可别胡乱写个数,把你那开酒楼挣娘们钱凑来的本钱都给赔光了!” 赵牧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笑容:“不劳费心,况且做生意靠的可不是谁嗓门大,下手早,而是……” 说着,赵牧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略到嘲讽道。“……这里转得快。” 说罢也不理会沙赫鲁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面带从容地将木牌投入箱中。 随后,由阮文山亲自主持,当场唱价。 前面几批香料各有得主,气氛还算平和。 直到念到那批极品龙涎香。 “极品龙涎香,最高出价者……” 阮文山取出最后一块木牌,目光扫过下方的沙赫鲁和赵牧,顿了顿,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长安,赵牧,赵东家!” 这个价格,比沙赫鲁出的价,恰好高出了百分之五。 会场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沙赫鲁和赵牧。 沙赫鲁脸上的得意和嘲讽彻底凝固,变得铁青,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死死瞪着赵牧,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无法理解,对方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压过他的出价? 赵牧却像是没看到那杀人的目光,只是对着阮文山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确认。 然后他对老钱低声吩咐了几句,老钱立刻眉开眼笑地去办理交接手续了。 在会场相对安静的一角,那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面覆轻纱的女子,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沙赫鲁气急败坏的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最终落在了神色如常的赵牧身上。 在赵牧以精准价格拿下龙涎香时,她露在外面的那双清澈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侍女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了一句:“去查查,这位赵东家落脚何处,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接触。” 侍女轻轻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赵牧,悄然退下。 首轮暗拍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 赵牧带着阿依娜走向一旁休息区,准备品尝一下海龙会提供的特色椰汁。 “沙赫鲁只是个咋咋呼呼的莽夫,不足为虑。” 赵牧接过阿依娜递来的椰汁,吸了一口,感受着那清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真正需要留意的,是那位……” 他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位白衣女子所在的方向,“……还有那几个一直沉默寡言,像是南洋某个小岛来的土王代表,他们都还没真正下场呢。” 阿依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碧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公子说需要留意,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水和更大的麻烦。 而这珍珠岛的水,显然才刚刚开始搅动。 夜幕下的珍珠岛,海风带来了丝丝凉意,却吹不散海龙会迎宾楼内的喧嚣与热浪。 巨大的厅堂内灯火通明,数十张案几呈环形摆放,上面堆满了烤得金黄的乳猪,香气四溢的海鱼,色彩艳丽的热带水果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馐美馔。 穿着轻薄艳丽服饰的舞姬随着激昂的鼓点在中央空地旋转跳跃,充满了异域风情。 赵牧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中段,既不显眼,也不算冷落。 他安然跪坐,阿依娜静立其后,老钱则与其他商队的管事们在更外围的区域。 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种用椰奶和香料烹制的鱼汤,味道奇特,倒也新鲜。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不少商人已经放开了拘束,高声谈笑,互相敬酒。 天竺商人沙赫鲁显然是喝得最多的一拨人之一,他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边还跟着那名之前附和他的阿拉伯商人和一个眼神精明的闽商。 三人径直朝着赵牧这一桌走来。 “赵!东家!” 沙赫鲁将酒杯重重往赵牧案几上一顿,酒水都溅了出来,他打着酒嗝,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道,“恭喜啊!白天…嗝…让你捡了个便宜!” 赵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布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溅到手上的酒渍。 那阿拉伯商人接口道,语气带着试探:“赵东家出手不凡,不知主营是何生意?” “在长安哪条街上发财?” “我们这些常跑海路的,好像没太听说过贵号的大名啊?”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盘底。 第五百八十六章 夜宴风波,杯酒释疑 一旁的闽商也阴恻恻地补充:“是啊,如今这世道,生意难做。” “有些货,来路要是说不清楚,怕是容易惹上麻烦,别说海龙会这边,就是大唐官府那边,呵呵……” 他话没说尽,但威胁之意明显,试图将赵牧与“走私违禁”甚至“朝廷暗探”联系起来,这在海龙会的地盘上是极其敏感的话题。 周围几桌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少目光都投向了这里,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阮文山坐在主位附近,与身旁一位南洋土王低声交谈,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示他乐见其成。 面对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构陷,赵牧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他放下布巾,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几位老板看来是酒酣耳热,兴致正高。” 赵牧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在下赵牧什么生意都做,不过在长安,只是在平康坊开了家小酒楼,名叫天上人间。” “做的就是迎来送往,卖点酒水饭菜罢了,不值一提。” “且名声不显,让几位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赫鲁三人,继续说道:“至于货品来路嘛……这不,听说南海宝贝多,才特意跑来,想找点稀罕的香料装点菜品,寻些奇特的玩意儿装饰门面,也好让长安的客人们图个新鲜。” 他这番说辞,完美地将自己定位在一个“追求极致享受和新奇事物的酒楼老板”上。 “天上人间?” 沙赫鲁愣了一下,他显然没听说过。 就在这时,赵牧对身后的阿依娜使了个眼色。 阿依娜会意,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小匣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琉璃瓶。 赵牧接过其中一个,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异域花果甜香,却又层次分明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比宴会上任何一种香料都要独特和持久。 “喏,这就是我们自己鼓捣的一点小玩意儿,特制的香露。” 赵牧将瓶子递给旁边一个好奇张望的侍女,示意她传给附近的人闻一闻,“本想看看能不能在贵地找到更厉害的调香师傅,或者找到制作这香露的更好的原料。” 那独特的香气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纷纷传递品闻,发出惊叹。 这无形中展示了赵牧的“实力”和“专业性”,与他酒楼东家的身份契合。 接着,赵牧又仿佛不经意地从袖中取出那个“指向匣”,随意放在案几上,对凑过来的一个商人解释道:“这也是祖传的小玩意儿,改良了一下,有时候在城里赴宴喝多了,回家怕迷路,用它辨个方向,挺好使。” 他将一件可能引人怀疑的“航海利器”,轻描淡写地说成了“防迷路工具”,引得几人失笑,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沙赫鲁三人一时语塞,赵牧这番滴水不漏又合情合理的回应,让他们准备好的后续发难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场面有些僵持时,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赵东家雅致,天上人间之名,妾身在岭南时亦有耳闻,据说乃是长安第一等的风流雅致之地。” “今日得见东家,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一直安静独坐,面覆轻纱的白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已端起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赵牧身上。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既肯定了天上人间,无形中又抬高了赵牧的身份,又巧妙地化解了现场的尴尬,将沙赫鲁等人的刁难衬得如同无理取闹。 赵牧心中微动,起身举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过奖了,不过是朋友们捧场,混口饭吃罢了。” “当不得如此盛誉。” 他与那女子遥遥对饮了一杯。 阮文山此时才仿佛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笑着打圆场:“哈哈,看来赵东家的生意经,连林夫人都听闻了。” “好了好了,都是来做生意的朋友,喝酒,喝酒!” “下面还有精彩的歌舞呢!” 沙赫鲁三人见状,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得悻悻地瞪了赵牧一眼,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宴席在阮文山的引导下,重新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散席后,回到馆驿。 阿依娜低声汇报:“公子,夜枭刚传来初步消息,那位林夫人,可能与多年前被剿灭的扶余国遗族有关,在岛上似乎拥有不小的独立势力,连海龙会也对她礼让三分。” 赵牧站在窗边,望着珍珠岛的夜色,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扶余国遗族?流亡的公主,还是掌权的贵妇?” 他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看来这珍珠岛上,等着看戏的人,不止我们一家啊。” “她主动递话,是想结个善缘,还是……另有所图?” 他知道,这位林夫人的出现,让本就复杂的珍珠岛局势,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赵牧的馆驿内,烛火摇曳。 窗外,珍珠岛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港口的喧嚣和海浪的拍岸声,更添几分异域的躁动。 “公子,林夫人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午后,至她的听潮小筑一叙。” 阿依娜将一份素雅的信笺放在赵牧面前的案几上。 信笺上带着淡淡的冷梅香,字迹清秀,措辞客气,只说仰慕风采,欲当面请教中原风物。 赵牧拿起请柬看了看,指尖在落款“林氏”二字上轻轻一点,笑了笑:“看来这位林夫人,比我们想的还要心急。” “刚在宴会上递了话,这请柬就跟来了。” 老钱在一旁有些担忧:“东家,这林夫人来历不明,贸然前去,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赵牧摆摆手:“在人家的地盘上,带再多的人,真动起手来也是枉然。” “既然是请教风物,那就是文谈,不是武斗。” “阿依娜随我去即可。” “老钱,你留在外面,带人留意动静。” 第五百八十七章 密室暗谈,合作初探 次日午后,赵牧只带了阿依娜一人,按照请柬上的地址,来到了位于岛屿东侧一处僻静海湾的听潮小筑。 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掩映。 一座精巧的木质阁楼依着礁石搭建,推开窗便能听到潮起潮落。 与岛上其他地方的热闹喧嚣相比,此地宛如世外桃源。 引路的侍女将二人带入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 室内焚着与请柬上相似的冷梅香,陈设多为中原样式,但细节处又融入了一些南洋元素。 林夫人已然在座,今日她依旧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宴会上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娴静。 “赵东家肯拨冗前来,妾身荣幸之至。” 林夫人起身相迎,声音依旧清越,语气平和。 “夫人相邀,赵某岂敢不来。” 赵牧拱手还礼,笑容随意,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过静室,确认并无明显的伏兵迹象,便在林夫人对面的蒲团上安然坐下。 阿依娜则默立在他身后侧方,如同最警惕的影子。 侍女奉上清茶后退下,静室内只剩下三人。 林夫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显然知道赵牧这类人并不喜欢无谓的绕圈子。“赵东家是爽快人,妾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昨日宴上,见东家气度从容,智珠在握,绝非寻常商贾。” “妾身冒昧相邀,是有一事,想与东家商议。” “夫人请讲。”赵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做出倾听的姿态。 “赵东家可知,这海龙会,并非铁板一块?” 林夫人语出惊人。 “哦?”赵牧眉梢微挑,放下茶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道:“愿闻其详。” “海龙会内,大致分为两派。”林夫人压低了些声音,“一派以主持日常事务,与各方商贾打交道的阮文山为首,他们更看重稳定的贸易,细水长流,算是商派。” “而另一派,则以掌管会中武力,被称为虬龙的敖猛为首。” “此人是已伏法的敖彪族叔,性情暴戾,崇尚武力,主张以强硬手段控制航道,排除异己,尤其……对大唐敌意颇深。” “他们......则是鹰派!” 赵牧心中了然,这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吻合。 “原来如此。” “那阮先生和这位敖猛……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表面维持,内里早已势同水火。”林夫人语气肯定,“阮文山想借此次珍奇会扩大影响,稳固商路。” “而敖猛,则想借此机会,展示肌肉。” “甚至……可能想彻底压倒阮文山,夺取海龙会的控制权!” 她顿了顿,看向赵牧的目光带着一丝深意:“而此次珍奇会,最后的压轴之物,据说非同小可,牵扯甚大。” “妾身担心,届时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冲突。” “而且敖猛此人,向来行事不择手段.....” 赵牧不动声色:“夫人告知赵某这些,是……” 林夫人坦然道:“妾身在这岛上,虽有些许自保之力,但若真起大的冲突,难免被殃及池鱼。” “妾身需要借助一些……外力。” 言语间,她那明媚的目光落在赵牧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东家并非孤身前来,身边能人异士不少,背后想必也有依仗。” “若能在此次风波中,助妾身一臂之力,确保妾身与身边人的安全,并帮妾身取得一物。” “事成之后,妾身必有厚报。” “并且,在海龙会内部,妾身也可为东家提供一些……必要的情报,作为预付。” “合作?”赵牧笑了笑,身体微微后靠,显得放松,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听起来不错,不过夫人总得让我知道,想要的是什么?” “还有,那压轴的,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某做生意的,若风险不明,那这合作,恐怕不太好谈。” 林夫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还是有所保留地说道:“妾身所需之物,乃是一份海图,关乎妾身家族的一些旧事。” “至于压轴之物……据妾身零星听闻,似乎也与一份古老的海图有关,据传可能指向某处前朝遗留的秘宝藏匿之地,具体为何,阮文山和敖猛都讳莫如深。” 前朝秘宝? 海图? 赵牧心中念头飞转,这信息与他之前的一些猜测碎片似乎能拼凑起来。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听起来很诱人,但也更危险了。” “敖猛势大,夫人又如何能保证,你的情报能帮到我?” “或者说,我又如何能相信,夫人不是想借我这把刀,去杀你想杀的人,取你想取之物,最后......甚至自己置身事外,让我这外来人,来承担敖猛的怒火?” 林夫人迎上赵牧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妾身与敖猛并无私怨,所求不过自保与完成先人遗愿。” “信与不信,在于东家。” “妾身只能保证,若合作,必不相负。” “至少,在应对敖猛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她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奇异海兽纹路的木牌,推到赵牧面前,“这是妾身的信物,凭借它,可在岛上妾身名下的几处产业寻求一些小小的便利,也可传递消息。” “东家可以慢慢考虑,在珍奇会结束前,给妾身答复即可。” 赵牧没有立刻去碰那木牌,只是看着林夫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夫人对那位虬龙敖猛,了解多少?” “比如,他平时喜欢待在岛上哪里?” “手下有哪些得力干将?” 林夫人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赵牧会问这个,但还是答道:“敖猛常驻岛屿西侧的虬龙堂,那里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 “他手下有三大头目,分管战船,岛上护卫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具体姓名,妾身还需查证。” 赵牧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拿起那枚木牌,在手中掂了掂,收入袖中。“夫人的意思,赵某明白了。” “此事关系重大,容赵某斟酌一二。” 但赵牧却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收下了信物,只是意味着留下了合作的余地。 第五百八十八章 擂台较技,奇物定音 离开听潮小筑,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阿依娜低声道:“公子,她的话,可信几分?” 赵牧漫步在回馆驿的小路上,神色平静:“半真半假吧。” “她想借力是真,但目的绝不止自保和找海图那么简单。” “不过,她透露的海龙会内斗和敖猛的信息,大概率是真的。” “这对我们很有用。”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想借我这把刀?可以。” “但这把刀怎么用,砍向谁,那可得我说了算!” “让夜枭动用所有手段,重点查那个敖猛和他的虬龙堂,还有他手下那三个头目的底细。” “这位林夫人想空手套白狼,咱们也得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钱。” 四海珍奇会的最后一日,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会场中央原本用于展示的区域,被清空并搭建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质擂台,四周插满了绘有海龙会飞鱼绕身符号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阮文山站在擂台前方,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贵宾!” “珍奇会已近尾声,按惯例最后环节,非竞价,乃亮宝!” “各方可遣人登台,展示自家最具特色,最称奇巧的货物或技艺!” “由我会三位长老,并请在座各位共同品评!” “优胜者,可获优先与我海龙会交易之权,更能得此......” 他话音一顿,一名手下捧上一个铺着锦缎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古朴的,泛着黄褐色的皮质卷轴,边缘有些残破,显然年代久远。 “......古海图残片一份!” “据传其上标记之航线岛屿,颇有奇异之处,或藏机缘!” 阮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煽动性。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优先交易权已是极大的好处,这份神秘的古海图,更是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与贪念。 规则简单,展示开始。 首先登台的是天竺商人沙赫鲁,他似乎从昨日的挫败中恢复了些许元气,指挥着四名壮汉,吃力地抬上来一块用红布覆盖的巨物。 红布掀开,竟是一块半人高的天然七彩宝石原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引得一片惊叹。 沙赫鲁得意洋洋,仿佛胜券在握。 接着是那位阿拉伯商人,他展示的是一座结构极其复杂精巧的自鸣水钟,利用水的恒定滴漏驱动一系列齿轮和杠杆,不仅能准确显示时辰,还能在固定时刻敲响一个小巧的铜钟,其机械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倭国那位面色阴鸷的首领,则派出一名手下登台。 那手下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寒光一闪,将抛向空中的一根丝巾轻易斩为两段,又挥刀劈向准备好的竹筒,竹筒应声而裂,切口光滑如镜。 其锋利与坚硬,展示了极高的锻造工艺。 随后又有南洋土王展示驯服的猎豹,矫健凶猛。有商人拿出能自行演奏简单乐曲的八音宝盒。 甚至有来自极西之地的商人,展示了一种透过打磨过的水晶石看东西,能令细小之物放大的“读字石”…… 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巧器绝技轮番登场,令人眼花缭乱,会场内惊叹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阮文山和几位海龙会长老频频点头,显然对这次“亮宝”的质量颇为满意。 沙赫鲁看着这些展示,脸上的得意又慢慢回来了,他不信那个开酒楼的唐人,能拿出比这些更惊人的东西。 终于,轮到了赵牧这边。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赵牧并未亲自登台,只是对老钱点了点头。 老钱立刻带着两名伙计,抬上来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柜身雕刻着云纹瑞兽,看似是一个精美的储物柜,并无甚稀奇。 沙赫鲁见状,忍不住嗤笑:“搬个柜子来作甚?莫非要把自己关进去?” 赵牧不以为意,缓步上台,对阮文山及众人拱手道:“在下不才,于长安经营酒楼,平日里便爱鼓捣些方便宾客,增添趣味的玩意儿。” “此物名为千机饮,乃依据古籍记载的机关之术,请了巧匠反复琢磨而成,今日献丑,请诸位品评。” 说罢,他示意伙计将木柜面向观众的一面挡板取下。 众人这才看清,柜内结构极其复杂,层层叠叠的青铜齿轮,精巧的杠杆与滑槽紧密咬合,中心是一个缓缓转动的,由细小沙漏驱动的机括。 柜子正面伸出九个龙首形状的铜管,下方对应着九个琉璃夜光杯。 老钱上前,将三个不同的酒坛分别接入柜子后方的三个入口。 “此物可同时分注三种不同的美酒。” 赵牧解释道,随即示意启动。 随着沙漏流逝,机括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咔哒”声,内部的齿轮开始转动。 只见那九个龙首铜管仿佛活了过来,依次抬起,精准无误地将琥珀色的葡萄酒,清澈的梨花春,金黄的波斯三勒浆,按照预设的顺序和分量,注入下方的九个琉璃杯中。 整个过程无人操作,行云流水,片刻之间,九杯色泽各异,分量精准的美酒便呈现在众人面前,一滴未洒。 更奇妙的是,当分酒完毕,柜内一阵轻响,顶部一个小巧的鎏金铃铛“叮”的一声脆响,示意完成。 会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叹! “神乎其技!竟能自行分酒?” “看那齿轮!如此精巧,闻所未闻!” “同时分三种酒,分量丝毫不差?这……” 阿拉伯商人死死盯着那复杂的齿轮结构,他带来的水钟与之相比,显得笨重而单一。 倭国首领紧握刀柄,这精密的机械工艺远超他的刀剑。 沙赫鲁张大了嘴巴,他那块笨重的宝石原石在这巧夺天工的机关面前,显得毫无“技艺”可言。 阮文山与几位长老交换了眼色,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已不仅仅是奇物,更是代表了极高机械制造水平的国之重器雏形! 赵牧淡然一笑,补充道:“此物尚属粗陋,不过是省了些许人力,搏诸位一笑。” “若论价值,远不及诸位展示的珍宝。” 他刻意低调,但效果已然达到。 结果毫无悬念。 第五百八十九章 图穷匕见,烈火焚岛 经过海龙会长老和各方代表的一致评议,赵牧的“千机饮”被公认为本次亮宝魁首。 阮文山亲自将那份古海图残片交到赵牧手中,眼神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赵东家……每每总能出人意料,佩服,佩服!”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赵牧坦然接过那卷皮质海图,触手感觉粗糙而古老。 他笑着回应:“阮先生过奖,不过是占了机巧之便,侥幸而已。” 台下,沙赫鲁面色灰败,彻底没了脾气。 而那位“虬龙”敖猛,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会场边缘,他并未看赵牧,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牧手中的海图残片,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冰冷的杀意。 赵牧感受着那份目光,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看似风光的夺魁,实则是将自己和海中的这份残图,一同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珍珠岛。 白日里“千机饮”引发的惊叹与喧嚣早已散去,海龙会迎宾楼的灯火熄灭,只余下海风卷着潮湿的咸腥气,在空荡的街巷间穿梭,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赵牧下榻的馆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那卷古海图残片摊在案上,皮质粗糙,墨迹斑驳,勾勒出的海岸线与星罗棋布的岛屿,与现今任何海图都对不上号,几个标记点更是用了某种诡谲的符号,透着一股子邪性。 阿依娜静立一旁,碧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公子,岛上的味道变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入夜后,巡逻的换成了敖猛手下的黑鲨卫,眼神里的凶光藏不住。” “虬龙堂那边,人影幢幢,像是在往船上搬运东西。” 老钱从门外闪入,脸上带着忧色:“东家,码头上咱们的人拼死传回消息,敖猛的几条快船天黑后靠岸,下来的人带着重家伙,一下船就直奔西边,看方向是冲着阮先生的住处和会中库房去的。” 赵牧缓缓卷起海图,用丝带系好,动作不疾不徐。“树欲静而风不止。” “敖猛忍了这几天,见我拿了这要命的海图,又露了千机饮这等招眼的物事,是该动手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阿依娜和老钱,“告诉弟兄们,警醒点,家伙都放在手边。” “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水,火,退路,都看紧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正是岛屿西侧......猛地传来一声尖锐至极的唿哨,如同夜枭啼血! 紧接着,兵器猛烈撞击的脆响,压抑已久的喊杀声,以及房屋倒塌的轰鸣,如同滚雷般骤然炸开,瞬间撕破了珍珠岛虚伪的宁静! “来了。” 赵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西边的天空已被火光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浓烟如同巨蟒腾空而起。 哭喊声,惨叫声,以及更加密集的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预示着这场叛乱的残酷。 几乎在同一时间,馆驿外围响起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凶厉的呼喝,将小小的馆驿团团围住。 “围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里面唐狗听着!交出海图和那机关柜,敖龙头或可饶你们不死!” 馆驿坚实的木门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闩剧烈震颤。 “各就各位!” 赵牧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早已占据门窗,屋顶制高点的夜枭精锐弩箭上弦,机括轻响。 百骑司的好手们刀剑出鞘,眼神锐利,隐在阴影之中。 阿依娜反手拔出腰后那对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暗哑无光,却透着渗人的寒气,她无声地挪步,将赵牧护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砰......!” 大门终究被撞开,木屑纷飞。 十几名手持弯刀,面目狰狞的海盗,嚎叫着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迎接他们的是来自不同角度,精准而冷酷的弩箭! 冲在最前的几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 后续的海盗被这迎头痛击打得一滞,攻势稍缓。 “从两边窗子进去!剁了他们!” 门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战斗瞬间在馆驿的各个入口白热化。 夜枭的人利用桌椅,箱柜构筑简易障碍,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用弩箭和短刃且战且退,每一次反击都力求致命。 百骑司的人则展现出军中悍卒的近战素养,刀法简洁狠辣,与冲入室内的海盗捉对厮杀,刀光闪处,必有血光迸现。 阿依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动,双弯刀划出一道道的死亡弧线,精准地切开敌人的咽喉,手腕,但凡试图靠近赵牧所在区域的,无不非死即伤。 赵牧并未参与厮杀,他冷静地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战局,不时发出短促的指令。 “右厢房窗口,他们想搭人梯,用火油泼下去!” “后门的人撤到楼梯口,放两个进来,关门打狗!” 他的指挥如同精准的弈棋,充分利用馆驿的每一处结构,不断分割,迟滞,消耗着敌人的有生力量。 海盗虽然人数占优,凶悍异常,却在这高效的防御面前,一时难以突破最后的核心防线。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岛上蔓延。 不仅是赵牧这里,朝廷使团王湛的驻地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吼,显然百骑司的身份已经暴露,陷入了苦战。 更远处,商会仓库区烈焰冲天,哭喊与劫掠的狂笑交织,人性在烈火与刀剑下荡然无存。 就连远处林夫人“听潮小筑”的方向,也隐隐传来了兵刃碰撞的清脆声响。 “公子,叛军越聚越多!火势也朝这边蔓延过来了!” 老钱焦急地喊道,他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鲜血浸湿了衣袖,只是胡乱用布条扎着。 赵牧看了一眼窗外愈发炽烈的火光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身影,知道固守已无意义,果断下令:“不能再耗下去了!所有人,向码头突围!” “阿依娜在前开路,夜枭的弟兄断后,百骑司的兄弟护住两翼,走!” 第五百九十章 血火夺舟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 阿依娜双刀一展,如同破冰的船首,当先杀出馆驿,刀光过处,挡者披靡,硬生生在密集的海盗中撕开一道缺口。 赵牧被几名最精锐的护卫簇拥在中间,老钱带着受伤的伙计和非战斗人员紧随其后。 一行人且战且退,借助燃烧的房屋和狭窄街巷的掩护,向记忆中的码头方向艰难移动。 沿途景象宛如地狱。 燃烧的梁柱噼啪作响,倒塌的房屋下压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 惊慌失措的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奔逃,不时有小股杀红了眼的乱兵或者趁火打劫的其他势力人员从暗处冲出,都被队伍外围的护卫迅速而冷酷地解决。 在穿过一条被火焰照得忽明忽暗的狭窄巷道时,侧面突然撞出几名手持狭长太刀的倭人,他们眼神疯狂,显然并非专门针对赵牧一行,而是在肆意劫掠。 一名落在队伍最后,背着包袱的商队伙计被他们盯上,雪亮的刀光直劈而下! “小心侧面!” 赵牧眼角余光瞥见,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抄起旁边一根正在燃烧,带着烈焰的木梁,用尽全力朝那几名倭人掷去! 燃烧的木梁带着呼啸的风声和飞溅的火星,横空砸向倭人,迫得他们下意识地挥刀格挡或闪避。 就在赵牧掷出木梁,身形暴露在巷道空当的一刹那,一名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海盗,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猛地掷出了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叉! 短叉疾速旋转,直取赵牧胸腹! “公子!” 阿依娜回身救援已迟了一步! 赵牧反应极快,拧身闪避,那短叉“嗤”地一声擦着他的左上臂飞过,锋利的叉尖瞬间划破了锦袍,带出一溜血珠,伤口虽不深,但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一片衣袖。 几乎在同时,阿依娜的弯刀已经到了! 刀光如冷电一闪,那名偷袭的海盗捂着瞬间被割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她旋风般回到赵牧身边,看到他手臂上蜿蜒的血迹,碧眸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周身杀气暴涨。 这惊险的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另一条巷口,正在几名忠心护卫拼死保护下同样向码头转移的林夫人看在眼里。 她覆面的轻纱微微一动,露出的那双沉静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度的诧异与不解。 在这自身难保的生死关头,这个心思深沉的唐人商人,竟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伙计而亲身涉险? 赵牧顾不上包扎,只用右手死死按住流血的手臂,声音因疼痛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别管我!快走!不要停!” 一行人拼死冲杀,终于冲破层层阻碍,抵达了码头区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码头上早已乱成一锅沸粥,部分泊位已被敖猛麾下的海盗战船控制,箭矢横飞,与仍在抵抗的阮文山属下水手,以及试图驾船逃离的各国商人队伍混战在一起。 他们来时乘坐的那三艘矫健的海鹘船,有两艘已经被点燃,桅杆折断,帆篷化作巨大的火把倾覆在海面上,只剩下一艘也被数十名凶悍的海盗团团围住,船上的留守水手正依凭船体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前有强敌阻截,后有追兵杀至。 熊熊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沾满烟灰,血污和疲惫的面庞,也映照着赵牧那双在绝境中反而愈发冷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他迅速扫视着混乱不堪的码头,目光在那艘被围困的孤船与身后越来越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追兵之间快速移动,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桀骜的弧度。 “想把我留在这岛上?”赵牧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激怒后的森然,“那也得看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而且既然人家摆了这么大一个台子,咱要不去唱一出精彩的......” “那岂不是辜负了这所谓的四海珍奇?” 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气的空气,赵牧转过身,对身边所有还能站立,还能挥刀的人,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夺船!突围!” 浓烟与火光将珍珠岛的夜空染成一片诡谲的橘红。 码头上混乱的厮杀声,燃烧的爆裂声与垂死的哀嚎交织成地狱般的交响。 泊位处已是一片狼藉,他们来时乘坐的三艘海鹘船,两艘已被点燃,巨大的船身倾斜着,桅杆折断,帆篷化作冲天的火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仅存的一艘也被数十名凶悍的海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船上的留守水手凭借船体高度,用弓弩和长矛进行着绝望的抵抗,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更远处,还有零散的海盗船正在试图封锁航道。 前有强敌阻路,身后追兵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火光照耀下,海盗们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东家,这怎么夺?”老钱气喘吁吁,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阿依娜双刀染血,碧眸冷冽地扫视着混乱的码头,如同寻找猎物的母豹,将赵牧紧紧护在身后。 赵牧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瞬间停留在那艘被围困的海鹘船上。 船体基本完好,较高的干舷和复杂的帆索系统意味着它需要一定的操作技巧,围攻的海盗虽众,却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未能形成有效的登船突破。 “只能夺船突围!”赵牧的声音在喧嚣中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老钱看着那被层层围困的巨舰,喉头滚动了一下:“东家,那船上……” “这帮海盗不过乌合之众,可我们带的都是精锐!”赵牧打断他,语速极快,“而且,眼下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他迅速下达指令:“阿依娜,你带夜枭的兄弟,集中力量,攻其一点!” “看到那个拿着鱼叉嗷嗷叫的头目了吗?” “宰了他,那里就是突破口!” “老钱,你组织剩下的人,用弩箭和咱们带的响雷子挡住后面的追兵,别让他们扑上来!朝廷的兄弟,随我准备接舷登船!” 第五百九十一章 扬帆破浪,回马枪! 命令如山,众人立刻行动。 阿依娜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双刀划出两道死亡的弧线,直扑赵牧所指的海盗小头目。 她身后的夜枭成员如同无声的影子,紧随其后,专挑敌人防守的空隙下手,手法狠辣精准。 那海盗头目正挥舞鱼叉叫嚣,忽觉颈后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视野便陷入永恒的黑暗。 首领一死,那片区域的海盗顿时一阵慌乱。 老钱则指挥商队护卫和部分百骑司人员,依托码头上堆积的货箱和燃烧的杂物,用弓弩密集射击追兵。 同时,他掏出几个黑不溜秋,拳头大小的陶罐,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向后扔去。 “砰砰”几声不算剧烈但足够吓人的爆炸在追兵人群中响起,伴随着火光和烟雾,虽然杀伤力有限,却成功阻滞了他们的攻势,引起一片惊叫和混乱。 这是赵牧工坊根据他的思路试制的“响雷子”,数量不多,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趁此机会,赵牧在几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冲向海鹘船。 船上的水手看到援军,精神大振,奋力向船下投掷杂物,泼洒仅剩的火油,延缓海盗登船。 “上船!”赵牧喝道。 几名身手矫健的百骑司高手,利用船体垂下的缆绳和同伴的肩膀,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船舷,瞬间与船上的海盗短兵相接,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登船过程惨烈无比。 海盗们疯狂反扑,箭矢和短矛从不同角度射来。 一名护卫刚踏上甲板,就被冷箭射中肩膀,惨叫着跌下船。 另一名夜枭成员为了替赵牧挡住劈来的弯刀,被砍中了后背,血光迸现。 赵牧眼神冰冷,左臂的伤口因格挡时的震动而传来一阵锐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冷静地观察着船上的局势。“抢占舵室!控制主桅!把跳板推下去!”他的指令简洁而有效。 阿依娜此时也已杀透重围,跃上甲板,双刀舞动,如同旋风,所过之处,海盗纷纷倒地。 她的加入,瞬间扭转了船上的战局。 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船上残余的海盗终于被肃清。 “起锚!砍断缆绳!升帆!”赵牧站在血迹斑斑的甲板上,连续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钱带人奋力砍断连接码头的粗大缆绳。 阿依娜则指挥还能行动的水手和护卫,合力升起主帆和前帆。 海风鼓荡着帆布,发出猎猎声响。 就在船只开始缓缓移动,脱离码头之际,几艘小型的海盗快艇试图靠拢过来接舷。 “用火油!逼退他们!”赵牧指向船侧的猛火油罐。 几名护卫立刻用简易的喷筒将火油向靠近的小船喷射,随即点燃的火箭落下,海面上瞬间腾起几团火焰,海盗的小船惊慌失措地后退,不敢再靠近。 海鹘船借着风势,艰难但坚定地驶出了混乱不堪的码头区域,将一片火海,厮杀和咒骂声甩在身后。 直到船只完全驶入相对黑暗平静的外海,众人才终于有机会喘息。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和尸体,活着的人也都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老钱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开始清点人数,安排救治伤员,收敛死者。 气氛沉重而悲壮。 赵牧走到船尾,望着那片依然火光冲天的珍珠岛,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远方的烈焰,冰冷如刀。 海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阿依娜无声地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让他擦拭脸上的烟尘和血迹。 “亏吃得不小。”赵牧接过布巾,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阿依娜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 “但还活着。”阿依娜声音清冷。 赵牧擦了擦手,从怀中取出那卷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古海图残片,指尖在粗糙的皮质上摩挲着。 “敖猛……海龙会……”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事,没完。这图,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烫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的黑暗海面,补充道:“让人留意一下,看看那位林夫人的船,有没有跟出来。她若聪明,就该知道,留在岛上死路一条。” 海鹘船并未驶向远海,而是在赵牧的指挥下,借着夜幕和沿岸礁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处距离主岛约三四里,被当地人称为“鬼牙湾”的偏僻小海湾。 这里礁石嶙峋,水道狭窄,若非熟悉地形极易搁浅,正好作为临时藏身之所。 船只刚在湾内停稳,赵牧便连续下令:“立刻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补船体损伤。老钱,带人检查剩余物资,特别是猛火油,弓弩箭矢,还有多少响雷子。” “阿依娜,让你手下水性最好的两个人,带上芦管制成的建议水下呼吸器,潜回主岛附近,我要知道现在岛上的具体情况,尤其是敖猛的主力战船停在哪里,防卫如何。”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虽疲惫,却立刻行动起来。 老钱带人清点物资,阿依娜则召来两名精悍的夜枭成员,低声嘱咐几句。 两人领命,换上紧身水靠,口衔芦管,如同海狸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海水,向主岛方向潜去。 赵牧则走到伤员中间,亲自查看伤势,将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分发给伤重者。 他的举动平静而自然,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让那些原本因伤痛和恐惧而低落的士气,稍稍振作起来。 一个肯与手下同甘共苦,并且在绝境中依然冷静寻机反击的首领,总能给人莫名的信心。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两名夜枭成员安全返回,其中一人肩头带了道浅口子,低声道:“公子,岛上还在乱打。敖猛的人占了上风,把阮文山的人堵在岛中间那个石头堡垒里了,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码头上大部分船都被敖猛控制了,不过……” 第五百九十二章 以牙还牙,火烧虬龙 喘匀了气,他才继续说道:“不过,敖猛自己的几条大船,还有他虬龙堂的亲信船,都停在西边那个专门的码头上,离主码头有点距离。那边守卫反而没主码头严,估摸着是觉得没人敢去捋虎须。码头顶上有两个暗哨,费了些手脚。” 另一人补充道:“我们还看到,敖猛的人正在把抢到的好东西往他那几条大船上搬,看来是准备稳坐钓鱼台,慢慢消化战果了。装置按您说的,卡在三号泊位最东边的木桩下了,那处阴影重,不易发觉。” 赵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上轻轻敲击。 火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专门码头……防卫松懈……还在搬运财物……”他低声重复着关键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很好。他敖猛觉得胜券在握,可以高枕无忧了?那我就给他送上一份贺礼。” 他猛地转身,对围拢过来的老钱,阿依娜以及几个小头目说道:“我们不走了,至少,不能就这么走了。”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赵牧目光扫过众人:“敖猛让我们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兄弟,若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长安,我赵牧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海上行走?这口气,必须出!而且,要让他疼到骨子里!” “东家,您的意思是?”老钱似乎猜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紧。 “打回去?”阿依娜碧眸一亮,跃跃欲试。 “不,”赵牧摇头,“硬碰硬是傻子。我们人少船单,要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敖猛不是倚仗他的船多么?我就烧了他的船!看他还拿什么在海上称王称霸!” “烧船?”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东家这想法也太大胆了! “没错,目标就是他虬龙堂码头的战船!”赵牧语气斩钉截铁,“老钱,立刻带人,把所有剩下的猛火油集中起来,用空的水囊,皮囊分装。” “再找些木头,破布,扎成简易的木筏。” “阿依娜,让你的人准备强弓和火箭。再挑几个手脚最麻利的,跟我来做点小玩意。” 赵牧所谓的“小玩意”,是利用船上现有的火药,竹管和引信,制作了一批延时点火装置和可以用弩箭发射的,带有倒钩的纵火箭头。 他熟练地捆扎着竹管,但一次用力稍猛,牵扯到左臂伤处,让他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与此同时,那两名刚刚返回的夜枭成员再次下水,这次他们携带了赵牧制作的延时装置和细韧的绳索,任务是潜入虬龙堂码头水下,将延时装置固定在泊位附近的木桩上,并设置好牵引绳索。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流逝。 下半夜,海上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开始向着珍珠岛西侧,也就是虬龙堂码头的方向吹去。 “天助我也!”赵牧站在船头,感受着风向的变化,脸上露出了登岛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肆意和冷厉。 “行动!” 海鹘船再次悄然驶出鬼牙湾,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借着礁石和夜色的掩护,迂回靠近珍珠岛西侧。 在距离虬龙堂码头还有一段安全距离时,船停了下来。 码头上,依稀可见几艘体型明显大于其他船只的战船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 巡逻的海盗身影稀疏,大部分似乎都沉浸在叛乱成功的松懈和劫掠的疲惫中。 “放!”赵牧低喝一声。 船上临时充当投手的护卫,利用改装的小型投石机和人力臂力,将一个个装满猛火油的皮囊和捆扎好的纵火木筏,奋力投向码头和停泊的战船。 同时,弓弩手们点燃了特制的火箭,瞄准船帆和木质船身,密集射出。 第一个油囊投偏了,落在水里,只激起一小片油花。 老钱骂了句娘,亲自调整了投石机的配重。“再放!” “咻.......噗!” “轰!” 这一次,黑色的油囊准确地砸在了一条战船的主帆上,溅开一片粘稠。 火矢落下,沾满火油的木筏被点燃。 风助火势,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在船与船之间蔓延,跳跃。 几乎在同一时间,水下预设的延时装置也被触发,几处不太起眼的位置也冒出了火苗。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是战船!敖龙头的战船!” 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海盗们的惊呼声,奔跑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有人试图救火,但猛火油附着性极强,火势在风的推动下极其猛烈,很快就吞噬了第一条战船,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冲天的烈焰将西边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甚至隐隐压过了主岛方向的火光。 爆炸声接连响起,那是战船上的火药库被引燃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碎裂的船板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 赵牧站在船头,海风吹散了他发间的硝烟味。 远处冲天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他抬手摸了摸臂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嘴角最终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利息收足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走吧,这回,是真的该回家了。” 海鹘船调整风帆,趁着岛上所有注意力都被西码头大火吸引的混乱时机,悄无声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向着广阔的外海驶去。 身后,是敖猛元气大伤的海上力量和一片更加混乱的珍珠岛。 海鹘船彻底远离了珍珠岛的火光,驶入繁星点点的平静海域。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船上紧绷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赵牧下令船只调整航向,驶向一个预先与林夫人约定的,远离主航道的隐蔽坐标点。 两天后,在碧波万顷之中,一艘样式古朴,悬挂着陌生旗帜的中型帆船出现在视野里,正是林夫人的座船。 第五百九十三章 秘图合璧,归途定策 两船谨慎地靠近,打出约定的信号,确认身份后,才缓缓靠帮。 赵牧站在船舷边,看着林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通过搭好的跳板,踏上自己的船。 她依旧轻纱覆面,但月白色的常服换成了更利行动的深色劲装,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坚毅。 “夫人安然无恙,赵某便放心了。”赵牧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脸上是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笑容。 林夫人轻吁一口气,露出的眼眸中惊魂稍定:“此番若非东家于码头仗义援手,后又施以雷霆手段……妾身与这满船之人,恐已葬身火海。东家之恩,妾身铭记。” 赵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点利息罢了,总不能白吃那么大亏。夫人里面请,海上风大。” 两人进入收拾干净的船长舱室,阿依娜无声地守在门外,老钱则去安排饮食和警戒。 舱内,赵牧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先是简要说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包括伤亡和物资损耗。 林夫人也坦诚相告,她的随行护卫损失了近三分之一,船只亦有损伤,但核心人员和财物得以保全。 “如今敖猛虽受重创,但海龙会内乱未平,阮文山生死不明,南海局势依旧混沌。”赵牧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对我们而言,危机亦是机遇。” 林夫人颔首:“东家所言极是。不知东家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林夫人轻叹:“海龙会经此一乱,南海格局必变。妾身需尽快返回,安定人心,再图后计。” “既如此,”赵牧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皮卷一角,却不完全展开,“你我双方,或许有更长远合作的可能。此物,夫人可认得?” 林夫人目光一凝,落在皮卷那独特的材质和边缘纹路上,呼吸微促。 她沉默良久,方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残图,声音低沉了几分:“东家果然也得到了它。此图凶险,亦是大机缘。不瞒东家,此图关乎前朝一处秘藏,据说不仅是金银珠玉,更有事关国运的典籍舆图。我家族……扶余遗族,世代守护此图一部分,亦在追寻另一部分,以期光复故国遗志。”她点到即止,并未深言。 两份残图并置于桌上,断裂处的纹路竟隐隐吻合。 “果然如此。”赵牧眼中闪过早有所料的光芒,他仔细端详着拼合后的海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夫人请看,”他指向图中几处用奇异符号标记的岛屿和看似混乱的航线,“这些标记,非比寻常。结合我此前所知,其定位似乎并非单纯依靠罗盘方位,而是与特定时节的天象,尤其是北辰与某些星辰的相对位置,以及……大潮时的洋流走向有关。” 他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快速勾勒出几道辅助线和角度,进行着简易的几何推演。“若我所料不差,这东海墟的入口,或者说正确航道,只有在特定的天象和潮汐条件下才会显现,且可能位于一片常伴有迷雾或异常磁力的危险海域。寻常船只,即便得到全图,不知其法,贸然闯入也是死路一条。” 林夫人看着赵牧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她多年未曾想通的关键,眼中异彩连连。 她原本只以为赵牧是个手段狠辣,背景神秘的商人,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此人之能,远超她的想象。 “东家慧眼,妾身族中记载,确有此说,只是历代无人能如东家这般,顷刻间窥破玄机。”她由衷叹服。 赵牧放下笔,他用右手端起茶杯,左臂始终自然地垂在身侧,避免发力。笑道:“不过是多读了几本杂书,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夫人,如今图已合璧,前路虽险,方向已明。不知夫人可愿与赵某,共探此秘?” 林夫人没有丝毫犹豫:“东家于妾身有援手之义,更有合作之诚,妾身自然愿意。只是……”她略有迟疑,“敖猛未除,海龙会犹在,探寻秘宝恐非易事。” “此事急不得。”赵牧胸有成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我们需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夫人返回南洋后,利用旧部与隐藏势力,密切关注敖猛残部动向,并设法接触阮文山派系的幸存者。海龙会这潭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必要时,可给予阮文山残部一些暗中支持,让他们继续给敖猛找麻烦。” “第二,我牧云商会将全力开拓南海商路。希望夫人能利用你的人脉和影响力,在关键港口,货源乃至情报上,给予便利和协助。商业上的利润,我们按约定分成。” “第三,你我双方,继续搜集与东海墟相关的一切线索,包括可能流落民间的其他残图,文献,或是知晓内情的老人。待时机成熟.......比如,我大唐水师足够强大,或是我们自身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再图探寻。” 林夫人仔细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赵牧的计划清晰,务实,且充分考虑到了双方的优劣势和长远利益。 “东家思虑周详,妾身无异议。”她郑重应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雕刻着繁复海波纹路的白色贝壳,递给赵牧,“此乃海月令,凭此信物,在东至琉球,南至爪哇的部分港口,寻刻有同样纹章的商铺或船主,可获力所能及的帮助。” 赵牧接过贝壳,触手温凉,知道此物非同一般,小心收好。“多谢夫人。” ”既如此,你我同盟,就此定下。” ”愿合作愉快,各得其所。” 两人以茶代酒,碰杯为誓。 随后几日,两船结伴航行了一段,交流了更多南海风土人情及各方势力细节。 赵牧也将部分易于携带的珍稀香料作为礼物赠予林夫人,巩固联盟。 直到远远望见大唐海岸线的轮廓,两船才在海上依依惜别。 第五百九十四章 满载而归,暗棋布岭南 林夫人的船转向南方,返回她那隐藏于南洋群岛之间的根基之地。 而赵牧的海鹘船,则满载着此行的收获....... 不仅仅是船舱里的珍宝,更有与林夫人的坚固同盟,对古海图的初步破译,以及未来在南海无限的可能性.......鼓足风帆,向着岭南粤港的方向,破浪前行。 海鹘船缓缓驶入粤港码头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船体上那些未经彻底清理的烟熏火燎痕迹和些许破损,在往来频繁的商船中并不算特别显眼。 然而,当牧云商会岭南主事老陈带着几个心腹匆匆登船,看到从舱室内走出的赵牧,以及随后被小心翼翼搬运下来的,那些散发着异域芬芳的香料箱和沉甸甸的宝石匣时,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老陈声音哽咽,“前几日零星有从珍珠岛逃出的商船带来消息,说那边发生了大火并,死了好多人,我们都快急死了!” 赵牧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脸上是惯常的慵懒笑容,仿佛只是出了趟远门归来:“慌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一点小风波,还伤不了根本。”他语气轻松,但老陈看到他手臂上缠绕的,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以及船上那些明显经历过恶战,身上带伤的护卫水手,心中明白,这“小风波”绝非东家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陈连连说道,立刻指挥带来的人手接手船只,并将那些珍贵的货物迅速而隐蔽地转移至商会秘密仓库。 在粤港牧云商会戒备森严的核心据点内,赵牧听取了老陈关于他离开这段时间岭南局势的详细汇报。 敖彪覆灭后,牧云商会趁势接收了大量优质资源和渠道,发展迅猛,但也引来了不少嫉妒和暗中觊觎。 一些本地豪商和残余的,与敖彪有过勾连的势力,小动作不断。 赵牧听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说起了珍珠岛之行。 他略去了古海图和“东海墟”的核心秘密,只强调了海龙会的强大,其内部敖猛与阮文山两派的火并,以及自己如何利用混乱,不仅成功脱身,还顺手给了那嚣张的敖猛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焚毁其主力战船。 老陈和几位闻讯赶来的核心成员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他们能想象到那场面的惊险与震撼,更对东家这般“吃了亏立刻十倍奉还”的狠辣手段感到由衷的敬畏与折服。 这不仅仅是报仇,更是向整个南海宣告,牧云商会及其背后的人,不可轻侮! “东家,您带回的这些珍宝……”老陈看着清单,手都有些抖。 那批极品龙涎香,各色顶级香料,南洋宝石和紫檀木,价值难以估量。 “香料,挑三成最好的,立刻通过我们的渠道放出去,价格可以比市价低半成,要快,我要让这笔钱尽快流动起来。”赵牧指令明确,“剩下的七成,尤其是龙涎香和那些最顶级的,封存起来,等我指令。宝石和木料,我有他用。” “是,东家!”老陈精神大振,这笔巨额流动资金的注入,足以让商会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占据绝对优势。 处理完财物,赵牧立刻开始人事和战略部署。 他首先重赏了此次随行的所有人员,抚恤加倍,活着的皆按功行赏,提拔数人。 尤其是那些在夺船和火攻中表现突出的夜枭成员和百骑司高手,都得到了格外的优待和更重要的职位安排。 经此一役,这支队伍的忠诚与凝聚力达到了新的高度。 接着,他召集了以老陈为首的岭南商会核心层,以及接到消息快马赶来的周老板,吴坊主等盟友。 会议上,赵牧没有废话,直接定调:“敖猛现在自顾不暇,海龙会内乱正酣,这是天赐良机。未来三个月,我要看到牧云商会的旗帜,插遍南海主要航线和港口!”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之前跟我们抢生意,下绊子的那几家,名单都在这里。”他推过一张纸条,“老陈,你负责,联合周老板,吴坊主,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他们做什么生意,我们就做什么,价格压到他们成本线以下!他们依赖哪条航线,我们就去插一脚,用更好的服务和更稳定的货源把客户抢过来!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敖彪混,是没有前途的!” 周老板抚掌大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赵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吴坊主也捻须微笑:“正好我们江南的工坊新出了一批细棉布和改良瓷器,正愁没地方打开销路,这下可以派上用场了。” 赵牧点点头,又道:“记住,手段可以狠,但规矩要立住。我们不是第二个敖彪,我们要做的,是制定南海贸易新秩序的人。公平交易,货真价实,这是我们牧云商会的根本,谁坏了规矩,别怪我赵牧不讲情面。”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他压低了声音,“暗中接触一下阮文山派系可能逃出来的人,提供一些必要的庇护和有限的帮助。告诉她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海龙会这棵大树,根还没烂透,我们需要有人在里面继续浇水施肥。” 老陈心领神会:“明白,东家,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做。” 会议结束后,赵牧又单独见了老陈,做了一番更隐秘的安排,包括利用林夫人提供的“海月令”,尝试在南洋几个关键港口建立隐秘的联络点和情报站。 一切安排妥当,赵牧在粤港又停留了数日,亲自坐镇,看着商会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他的意志高效运转起来。 打压对手,抢占市场,布局南洋……一系列组合拳打得虎虎生风,岭南商界为之侧目,牧云商会的声势一时无两。 离开粤港的前一晚,赵牧站在商会据点的露台上,望着南方灯火点点的港口和更远处漆黑的海平面。 “东家,都安排好了。”老钱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岭南这边,有老陈和周老板他们,翻不了天,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启程回长安了?” 赵牧“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岭南特产的荔枝酒,甘甜醇厚。 “是该回去了。”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岭南的棋已经布下,接下来,该回长安,会会那些老朋友了。” “敖猛这份大礼,可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惦记。”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航的呼唤。 一场席卷南海的风暴,已然在赵牧翻手之间,悄然掀起。 第五百九十五章 归途,漓江寻新船 离开粤港,赵牧并未选择最快的海路北上,而是决定取道陆路。 一来可以顺道查看沿途的产业情形,二来也让经历恶战的队伍能缓口气。 再一个就是,来的时候为了赶着来参加这狗屁的珍宝会,所有人那是光顾着赶路了。 所以这回去的时候.......怎么着也得好好领略一番这大唐南境秀丽风光不是? 毕竟,来都来了嘛! 就权当旅游了..... 车马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速度比乘船慢上许多,却也多了几分从容。 数日后,队伍进入了以山水闻名的桂州地界。 时值初夏,雨水丰沛。 漓江两岸的山峰像是用画笔陡然蘸了浓墨画出。 一座座拔地而起,与北方的山峦大不相同。 江水碧绿,蜿蜒在奇峰之间,细雨朦胧中,确有一番别致意境。 然而,行至一段名为龙门滩的河道时,车队被阻滞不前了。 前方的河道像是被巨斧劈开般陡然收窄,江水至此变得湍急浑浊,能看见水底隐约的礁石黑影。 浪头拍打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几艘货船正小心翼翼地试图通过,船夫们的号子声在峡谷间紧绷地回荡。 其中一艘装货较多的船,似乎判断错了水流,船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竟卡在了一处暗礁上,进退不得。 后面的船只好停下,岸上等待通行的商队也排起了长龙。 “东家,前头堵住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老钱前去打探后,回来禀报时眉头拧着。 赵牧掀开车帘,看了看那险峻的河道和堵塞的船只,又抬头望了望两岸的山势与水流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地方风景倒也不错.......” “走,不急着过去,先下去看看。” 信步走到江边,赵牧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江面。 阿依娜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身形放松,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杂乱的人群。 旁边一些等待的商队管事们聚在一起,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唉,这鬼地方,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回,真是耽误买卖!” “谁说不是呢!绕路?说得轻巧,多走五六天,人吃马嚼,这损耗算谁的?” “官府也来看过几回,都说难办,水底下情况太复杂,弄不好反而把航道彻底堵死。” 赵牧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眼神却愈发专注。 不过这次,他却未在继续观光风景,而是认真观察观察起了水流的速度,漩涡的位置以及礁石分布的大致规律。 看了一会儿,赵牧让人叫来队伍里两名早年跑过船,水性极好的护卫,低声询问了些关于船只吃水,操控以及本地这段河道涨落水的特点。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心里已有了个大概的章程。 恰好,一个穿着枣色差服,显然是负责管理此段河运的小吏正满头大汗地在一旁吆喝,指挥那艘搁浅的船只脱困,却效果不彰,急得直跺脚。 赵牧踱步过去,对着那焦头烂额的小吏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也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位兄台,在下常年行走水路,倒也略懂些门道。” “看这河道情形,或许有个取巧的法子,能助那船脱困,也能让后面的船走得顺当些。” 那小吏正心烦意乱,本想斥责。 可抬起头,见赵牧衣着体面,气度从容,虽看着比自己年轻不少,却也不敢过分怠慢了,只是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怀疑道:“哦?这位先生有何高见?” “这龙门滩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可不是光靠说说就能过去的。” 赵牧不以为意,用手中折扇虚点着江中几处关键位置。 “兄台请看,水流冲到那块水下巨礁,”赵牧指向一处水面下若隐若现的巨大阴影,“被它一挡,分成了两股,但礁石后面那片回水区,暗地里却有一股往上顶的劲儿。” “若能借着这股暗劲,配合船帆稍稍调整角度,让船头别直着冲主流,而是偏东南一点,借着暗流把船身抬一抬,再用长篙点住右边那块颜色发青的礁石借力转向,或可平安过去。至于那艘卡住的船……” 赵牧略一停顿,继续指点道:“它卡住的位置,那礁石是上尖下宽的楔子形,硬拉只会把船底刮坏。” “所以,索性不如让人下水,用绳索套住它船尾左边,岸上的人朝西北方向拉,借着水流冲撞船身的自然力道,让它以礁石为轴心这么一转,或许自己能滑出来。” 小吏听得怔住了,他在这龙门滩干了快五年,自认对这里了如指掌,却从未有人能把水流,礁石和行船的角度说得如此清晰明白,仿佛能把水底下那股看不见的力气都摆在台面上。 他将信将疑,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按照赵牧说的法子尝试指挥。 随机,他便招呼着岸上的纤夫和船上的水手,调整着牵引的方向和力道。 当那艘搁浅的货船被绳索牵引着,笨拙地转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后,只听得“咕噜”一声闷响! 紧接着船身竟果然借着水势,颇为轻巧地从那礁石上滑脱开来! 随后便在江心晃了晃,彻底稳住了!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松口气的欢呼和议论声。 接着,后面等待的船只,依着赵牧指点的路径和操船技巧,果然通行得顺畅了许多,虽然仍需全神贯注,但再没有出现搁浅的情况。 那小吏又惊又喜,连忙过来,对着赵牧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先生真乃高人也!” “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还轻松化解!” “倒是在下眼拙,方才多有怠慢!”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些许微劳,不足挂齿。”赵牧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走的地方多了,见得多了,瞎琢磨出来的土法子,能帮上忙就好。”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浓郁的香风袭来,几名衣着整洁的仆从拥簇着一位身着蓝色锦袍,面庞白皙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未语先笑,远远便拱手道:“适才偶见先生妙法通河,真令王某大开眼界!” “鄙人王弘义,添为桂州司马,负责本州水利漕运诸事。” “听闻方才这边槽船出事,便赶过来看看,想不到刚来竟见被先生轻松化解!” “先生大才,王某心折,不知可否赏光,容我略备薄酒,当面请教这水道整治之法?” 第五百九十六章 潭州夜宴,机锋暗藏 “王弘义?”赵牧看着眼前这人,目光微动。 桂州司马,却也正是主管此事的官员。 赵牧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笑容,还礼道:“原来是王司马当面,失敬失敬!” “在下赵牧,不过区区一介商贾罢了。” “方才些许浅见,能入司马法眼,已是荣幸。” “请教不敢当.....”赵牧随便找了个理由推脱,准备离去了。 可偏偏那王司马见他气度从容,且言语间不卑不亢,显然不是普通商贾,心中自然又高看了几分,竟执意相邀! 见状,赵牧略一沉吟,便也应允下来。 其实他也正好也想借机探探地方官员对漕运,水利的真实想法。 这对未来的生意布局或许有所裨益。 当晚,在王司马府上的宴席中,赵牧并未夸夸其谈,只在王司马再三问及之时,才用些市井常见的比喻,简单说了说利用水位高差设简易堰闸,有选择地清理关键礁石,以及根据不同季节水位变化来规划航道的设想。 虽只是点到即止,却已让王司马听得眼中放光,连连举杯劝酒。 席间,王司马几杯醇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赵牧道:“赵东家此番北归,可是要回长安?” “如今长安城内,关于海运,漕运的利弊之争,可是愈发激烈了。” “听说……长安各部官员近来对此也颇为上心。” “各府门下也是招揽了不少精通工巧,善于理财之士呢。” 赵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即笑道:“多谢王大人提点。赵某只是个本分生意人,只求安安稳稳做点买卖,朝堂大事,不敢妄议,也离得远。” 心中却已雪亮,看来长安的水,比他离开时又要浑上几分了。 这趟归途,果然不会寂寞。 宴席散后,赵牧回到驿馆。 阿依娜一边为他斟上醒酒的清茶,一边低声问道:“公子,那王司马最后所言……” 赵牧望着窗外漓江上朦胧的月色,悠然道:“不过是提醒我们,长安城里,有人已经坐不住了,正在四处撒网,欲想在这即将大放异彩的海贸之中分一杯羹!” “不过也好,正好看看,我们这趟回去,能撞上几条什么样的鱼。” 次日,车队顺利通过龙门滩,继续北行。 车马抵达潭州时,已是数日后暮时。 湘江之畔的这座古城,华灯初上,码头上桅杆林立,密如芦苇。 沿街商铺灯火通明,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 那股子南方水陆码头上特有的旺盛活力与躁动气息,远非桂州可比! 赵牧一行入住的是城中一家名为云水阁的上等客栈。 其实这里也算是牧云商会旗下的生意。 来之前管事老钱早已派人过来吩咐妥当,留了一处颇为清静的跨院。 稍作安顿,洗去风尘,赵牧便兴致盎然地带着阿依娜和老钱逛起了潭州夜市。 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香气,他们品尝了当地有名的臭豆腐,口味虾。 虽没有辣椒,赵牧却也被这不知名的调料给辣得鼻尖冒汗,却海连呼过瘾! “这潭州,味道够冲,够实在!” 他顺手将一串烤得焦香扑鼻的河虾递给身后的阿依娜。 阿依娜默默接过,小口吃着,碧色的眼眸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缓缓扫过,不曾有片刻松懈。 然而,赵牧想低调游览的念头很快就落空了。 次日一早,潭州本地的大商号,与牧云商会也有些生意往来的聚宝斋的东家刘万年,便派人送来了措辞谦恭的拜帖,言辞恳切,邀赵东家过府一叙,名为接风洗尘。 显然,这刘万年也是多少知道点儿赵牧的实力与身份,否则也不会如此谦卑。 “看来这顿酒是躲不掉了。”赵牧捏着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帖子,笑了笑,“也罢,正想见识见识这潭州地界的人物是何种成色。” 当晚,刘府之内张灯结彩,宴开数席。 除了主人刘万年,作陪的还有潭州几位有头有脸的商人,甚至还有一位掌管市舶事务的姓钱的参军。 席面极尽奢华,水陆珍馐纷呈,歌舞曼妙,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刘万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眼珠转动灵活,未语先带三分笑,亲自为赵牧把盏:“赵东家少年英才,名不虚传啊!” “不仅在长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旗下的牧云会,更是在岭南海贸也独占鳌头!” “赵东家真是令我辈商贾既感且佩!” “来,刘某敬您一杯!” 赵牧举杯相应,语气轻松:“刘老板谬赞了不是,倒是潭州物阜民丰,商旅繁盛,让赵某大开眼界,往后这岭南的海贸供货,还得仰仗刘老板的聚宝斋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渐渐从各地的风物人情转向了生意经。 刘万年看似随意地问起赵牧在南海的见闻,言语间却透露出对牧云商会近期的扩张势头颇为关注。 “听说那海龙会内乱,敖猛损兵折将,赵东家当时恰在珍珠岛,怕也是险象环生啊!” 一个经营绸缎生意,体态丰腴的商人感慨道,语气中试探多于关心。 没想到珍珠岛上的事儿,这么快都已经传到这潭州地界了? 赵牧夹了一筷子鲜辣诱人的剁椒鱼头,慢悠悠地品尝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是啊,运气不好,正赶上那场面。” “不过幸好赵某脚底抹油溜得快!” “不然啊......这会儿估计还在那岛上跟着猴子抢椰子吃呢!” 这时,坐在下首一位姓胡的药材商人接口道:“那赵东家你可是够幸运!” “那敖龙头在南海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此番虽受了些挫折,恐怕也未动根本。” “听说他在北面……也有些过硬的关系,未必没有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他说话时眼神略有飘忽,端起酒杯掩饰了一下。 显然这人竟还知道些内情? 只是......此时说出这些话来,却怎么听着更像是在敲打自己? 第五百九十七章 洞庭烟波,智破困局 赵牧心中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顺着话头问道:“哦?胡老板对南海局势倒是如数家珍,不知他们在北面的过硬关系,指的是哪路神仙?” 胡商人自知失言,连忙打了个哈哈,举起酒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罢了,当不得真。来来来,喝酒,喝酒!” “赵东家,这潭州的米酒也是一绝啊!” 刘万年也笑着出来打圆场,熟练地将话题引开,开始大谈潭州本地瓷器,茶叶之利,并隐晦地提出,希望与赵牧合作,共同发财,。 可是,他们提出的利益分成条件,却极为苛刻,甚至都几乎是巧取豪夺了!。 赵牧心中顿时察觉到,这刘万年今日宴请,怕不是另有目的? 不过,赵牧想了想,也只是微笑,既不点头答应,却也不直接驳斥. 偶尔点评一下某道菜肴的火候,或是问些看似无关的本地岁时风俗,将刘万年那些软中带硬,步步紧逼的话语,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般,一一轻巧地化解开。 他这番油盐不进,深浅难测的态度,反而让在座的刘万年几人更加摸不清他的底细和意图,心中愈发谨慎。 宴席散后,回到云水阁跨院。 阿依娜服侍赵牧脱下外袍,低声道:“公子,席间那个姓胡的商人,话里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赵牧慵懒地靠在那张花梨木榻上,闭目养神片刻,才道:“嗯,注意到了。” “敖猛在北面有朋友?” “是这胡胖子为了给自己壮声势信口开河,还是确有其事?” “让老钱去查一查这个胡老板的底细,重点是查他的货物往来账目和平时与什么人来往,尤其是……看看他是否与京城里,那些看我们不顺眼,不乐意我们搞海运的大人物,有什么蛛丝马迹的联系。” 老钱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夜枭的人手行动。 不出三四日,初步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那胡姓商人主要做的是药材和南洋香料生意,与岭南那边确实有些银钱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竟与潭州本地一位致仕的工部老侍郎,姓周,往来密切,时常以子侄礼出入其府邸,据说还帮着周家打理一些外面的产业。 “工部致仕的老侍郎?” 赵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漕运,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上下,能量绝不可小觑。 这位周老侍郎,是否就是胡商人口中那“北面的朋友”之一? 又或者,他也仅仅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赵牧隐隐感觉到,这潭州城里的水,比那漓江还要浑上几分,深上几尺。 这趟北归之路,似乎从离开粤港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刘万年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就在赵牧收到夜枭初步调查报告的第二天,一张制作极为精美,带着淡淡檀香味的请柬便送到了云水阁。 邀他三日后泛舟洞庭,赏玩“潇湘夜雨”的景致,并言明特邀了那位致仕的周老侍郎一同品茗论道。 “宴无好宴啊,东家。” 老钱拿着那张请柬,面露忧色,“那周侍郎虽已致仕,但在工部多年,根基深厚,地方上的官员多少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刘万年这次把他请出来压阵,怕是来者不善,存心要逼您就范。” “显然,这人是把东家您当成过路的财神,非要从您这儿割点肉吃!” 赵牧接过请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弹了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人家既然把戏台都搭到洞庭湖上去了,我们若不去,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正好,我也想亲眼见见这位周老侍郎,看看他究竟是哪一方的尊神,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三日后,傍晚时分,洞庭湖上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一艘装饰华丽的二层画舫缓缓驶离码头,船头悬挂着“聚宝斋”字样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显眼。 舫内,刘万年,周老侍郎以及几位潭州商界的头面人物早已等候多时,见赵牧只带了阿依娜和老钱二人登船,刘万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周老侍郎年约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衫,但料子极好,面容清癯,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只是那偶尔开阖的眼眸中,精光闪动,显露出他并非一味淡泊的退隐老者。 他见到赵牧,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并未多言,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画舫缓缓驶入湖心,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水天相接之处,细雨如丝,无声飘落,湖面泛起细密涟漪,确有一番朦胧诗意。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丝竹之声悠扬响起,气氛看似一派融洽和谐。 几轮看似随意的寒暄过后,刘万年终于图穷匕见。 放下手中的官窑瓷杯,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赵东家,实不相瞒,今日借着这湖光山色邀您前来,除了赏景,也是想借此清净之地,与您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刘老板有话但讲无妨。” 赵牧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沫,仿佛全然未觉即将到来的风暴。 “赵东家年轻有为,牧云商会发展迅猛,势头惊人,着实令人钦佩。只是……”刘万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生意场上,历来讲究个规矩和秩序。” “潭州乃至整个湖广道,各家商路早有定规,多年来彼此相安无事,共同发财。” “如今牧云商会携南海雷霆之势而来,货品新奇,价格又如此凌厉,已引得不少本地同行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怕会滋生事端,坏了此地的和气啊。” 周老侍郎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刘东家所言,确是实情。” “老夫虽已远离朝堂,但也深知地方安稳重于泰山。” “赵东家是聪明绝顶之人,当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古训。” “若能遵从本地约定俗成的规矩,大家和和气气,共同发财,岂不美哉?” 这是,图穷匕见了? 赵牧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满口都是和气生财的周老前侍郎...... 他明白,此人口中所谓的“规矩”。 自然是要自己乖乖地将利益大头让出来,由他们来主导分配! 第五百九十八章 恩威并施,折服潭州 见赵牧不做回答,以为他是被自己专程请来压阵的周侍郎给压住气势了。 刘万年自然紧接着便抛出了早已拟好的所谓“合作”条款! 条件之苛刻,简直是要将牧云商会在湖广乃至南方的利益连根拔起,甚至还掂着脸要求赵牧旗下的沐浴会,与他们共享南海的货源与商路渠道! 赵牧听完,差点没被气笑了! 不过,却也并未如这这些人所预料的那般动怒或惊慌! 想也没想,他便只是轻轻将受众茶杯放在几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刘万年和周侍郎,语气依旧平淡道:“刘老板,还有周老......你们的规矩,我大概听明白了。” “不过,我赵牧行走四方做生意,也有我自己的规矩,那便是公平交易,互惠互利,有钱大家赚。” “但今日你们提出的这条件,却压根不像合作,饭倒像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听到这话,刘万年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 “赵东家,请你搞清楚,这里是潭州,不是岭南!” “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若执意不从,只怕日后你的货船,在这八百里洞庭,在湘江之上,会寸步难行!” “甚至……阁下的人身安全,在这异地他乡,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近乎赤裸。 就在这时,赵牧抬眼望了望舫外愈发阴沉晦暗的天色,以及岸边芦苇剧烈摇晃的方向,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刘老板,周老,你们可知,有时候观天象,察水文,懂得趋吉避凶,比坐在屋里空谈生意,争强斗狠,要重要得多?”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岔开话题。 赵牧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窗外:“我看这天色,云走如奔马,风向已转为西北,气压低得让人发闷,怕是不出半个时辰,这湖上便有罕见的大风浪袭来。” “诸位若信我,现在立刻下令返航,或许还能赶在风浪前头靠岸。” 刘万年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讽:“赵东家,莫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转移话题也救不了你!” “这洞庭湖我走了不下百趟,今夜天象,绝无可能起大风浪!” 周侍郎也皱紧了眉头,捋着胡须,显然对赵牧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赵牧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对侍立身后的老钱和阿依娜递过一个谨慎的眼神,示意他们暗自做好准备。 果然,不到一刻钟,湖面上风云突变! 只听“轰”的一声! 如同发怒的巨兽般呼啸而至,卷起一人多高的浪头! 狠狠地拍打在画舫的船体和舷窗上! 偌大的船体顿时如同醉汉般剧烈摇晃,颠簸起来,桌上的杯盘碗盏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席间众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惊叫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之前的丝竹雅乐早已被这怒吼取代! 而方才那些温情脉脉的歌姬乐师,此时也被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刘万年和周侍郎死死抓住身旁固定着的桌腿,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倨傲与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天地之威时的恐惧与狼狈。 赵牧却依旧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脚仿佛生根了一般,甚至还有余暇伸手扶正了一个滚到脚边的酒壶。 他透过被湖水拍打得模糊的舫窗,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随即提高声音,对那已经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的船公喝道:“船家!不想一船人都葬身鱼腹的话,立刻右满舵!” “走东南方向那条靠近岸边沙洲的水道,否则.......” 那经验丰富的船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水中爆炸声吓破了胆! 听到赵牧清晰而镇定的指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想也不想,便用尽全力砖头。 画舫在风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艰难地转向,果然感觉船身的颠簸和冲击稍稍减缓了一些,顺着赵牧指引的方向,歪歪斜斜地向着岸边驶去。 待到这艘饱经摧残的画舫有惊无险地驶回岸边,众人踉踉跄跄地踏上坚实土地时,仍是一个个心有余悸,双腿发软。 刘万年和周侍郎更是惊魂未定,官袍和锦袍的下摆都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沾着水草,显得无比狼狈。 赵牧整理了一下只是微湿的衣袍下摆,走到面色灰败的刘万年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容:“刘老板,现在可信了?” “哦,对了,方才在船上颠簸摇晃时,我瞧见您名下那几艘主要货船的吃水线和船体结构,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旧疾。” “若按原样航行,下次再遇到今夜这般风浪,必沉无疑。” “我这儿倒是偶然想过几个加固改进的小法子,若刘老板有兴趣,回头可以让老钱写给你,也算是不枉今日这场盛情款待。” 他随口点出了那几艘船几处关键的结构缺陷和简单的加固方法,听得刘万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因为他心里清楚,赵牧所言非虚,那几处确实是隐患。 接着,赵牧又仿佛不经意地,对着正在由仆役擦拭身上水渍的周侍郎说道:“周老,前日在桂州时,与王弘义司马相谈甚欢,他对地方漕运水利的弊端与革新,颇有些务实见解。我们已初步约定,合作尝试改良漓江部分险滩航道。” “看来这为官一任,若能脚踏实地做些利于商旅,惠及地方的实事,终究是好的,比之空谈规矩,更得人心。” 王弘义虽是桂州司马,官阶不算顶高,但同属官员系统,周侍郎自然知道其名,也明白其是实权在握的现任官员。 赵牧此言,既是巧妙地展示了自己在这地方官府并非毫无根基与人脉,也是隐晦地敲打周侍郎,既然已经致仕,就不应再过多干预地方事务,尤其还是为了私利。 赵牧也不是不能直接搬出东宫的名头吓死这老头。 但对付这种人,完全没有必要,而且丢人...... 还不如自己先给他来一颗”惊雷”吓破胆,再展示展示自己在地方的实力,最后给点甜头,化为己用呢。 毕竟就算今日能干掉这所谓的周老还有刘万年,还会有赵老李老,张万年里万年..... 要是一个个打过去,估计自己回到长安都得猴年马月了。 所以,赵牧压根就不挑剔...... 第五百九十九章 惊闻尖底船,卢工! 果然! 刘万年和周侍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惧,后怕以及一种无可奈何的颓然。 他们本想借着地利人和,以势压人,却没料到赵牧不仅洞察人心。 更是手段深不可测,且软硬不吃! 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刚才那声天威般的巨响,凭空在风平浪静的洞庭湖上言出法随般掀起巨浪的手段...... 简直让人肝胆俱裂! 最终,刘万年不得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彻底放弃了之前那些苛刻无比的条件,反而在赵牧提出的“公平交易,互利互惠”的基本框架下,主动给出了更优惠的本地药材,茶叶采购价,以及确保牧云商会货船在湘江,洞庭水域畅通无阻的承诺。 经此一事,赵牧未动一刀一枪,未伤一人一命! 便在强敌环伺的潭州商界立下了赫赫威名。 消息不胫而走。。。。。 很快,湖广道上的大小商家都知晓了这位年轻商人的手段。 再无人敢轻易挑衅这位看似慵懒随性,实则深不可测的过江猛龙。 离开风波暂息的潭州,车队沿着官道继续北上,路面变得愈发平坦宽阔。 不几日,便抵达了长江之畔的历史重镇......江陵府。 不同于潭州那种扑面而来的,带着辛辣活力的商贸喧嚣,江陵城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厚重与江水奔腾不息的浩渺气息。 城墙高大巍峨,砖石上爬满了斑驳的苔痕,码头的规模更是宏大,各式各样的船只,从吃水极深的漕运官船到轻巧灵活的客舟渔艇,往来如织,帆影遮天,映照着西斜落日泛着金光。 赵牧颇有兴致地屏退了随从,独自漫步在喧闹的江边码头。 他看着那些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包包,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或是装船。 船夫们站在船头,用粗犷的嗓音吆喝着,指挥着停靠离岸。 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货物散发出的各样药材,桐油,粮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以及人体汗水的浓重气息。 只是招募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形制各异,大小不一的船只本身上,从平底方头的漕船到尖头翘尾的快艇,心中暗自与自己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船舶知识做着比较。 “公子,可是在看这些船?” 不知何时,老钱已安静地来到他身后,轻声问道。 “嗯,”赵牧点了点头,目光仍流连在那些林立的桅杆和鼓胀的船帆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老钱你想,将来我们的生意若要走得再远些,去到更深,更广的大海。” “可若没有足够坚固,足够迅捷的好船,那是绝对不行的。” 赵牧这话语气看似随意,却让老钱心中猛地一动,隐约感觉到东家心中所图,似乎远比他现在看到的要宏大得多。 傍晚时分,赵牧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宾客盈门,颇为热闹的临江酒肆用饭。 酒肆里三教九流汇聚,划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几杯当地产的,口感醇厚的黄酒下肚,邻桌几个看似是船行管事或老舵工模样的汉子嗓门愈发大了起来,他们谈话的内容,不经意间引起了赵牧的注意。 “听说了没?疯子鲁这两天又抱着他那堆鬼画符,到处找人说道去了!” “嘿,可不是嘛!魔怔了!” “非说什么尖底船才能破开大浪,跑得比箭还快,纯属放屁!” “那玩意儿一下水,不翻个底朝天才怪!” “就是!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平底船不好吗?” “就是啊,平底船又稳当又能装货!” “就疯子鲁那套邪门歪道,谁信谁倒霉!” “可不是么,听说家里最后几亩薄田都快被他折腾没了!” “再这样下去,这家伙怕是连婆娘娃娃都快养不活喽…” 几人说着,发出一阵混杂着鄙夷和些许惋惜的哄笑声。 只是说者无意,听着却有心! 一旁的赵牧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尖底船? 这个概念在如今这个普遍使用平底船的内河与近海航运时代,确实是足够超前,甚至被视为异想天开。 只是.......若在海上的话,那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想了想,招募招手叫来忙着穿梭送酒的酒保,递过去几个铜钱,随口问道:“小二哥,劳驾打听一下,他们方才说的那个疯子鲁,是何许人也?” “客官您是打外地来的吧?”酒保熟练地收了钱,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您问的这疯子鲁啊,本名叫鲁大山,早些年其实也是我们江陵府数得着的好船匠,手艺没得说!” “可惜.......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家伙就跟中了邪似的,迷上了造什么尖底快船!” “听说整天八自己关在屋子里,还画了一屋子谁也看不明白的图样!” “这可把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全都败光了!” “关键是,压根也没人造他那劳什子船。” “现在啊,是个人都说他这是鬼上身后彻底疯魔了,可不是疯了嘛!” 赵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饭后,他让老钱稍作打听,便得知了鲁大山的住处,就在码头后面那片鱼龙混杂,房屋低矮破旧的巷弄深处。 夜色渐深,江风带着凉意。 赵牧只带了阿依娜一人,循着那模糊的地址找去。 那是一间几乎隐没在黑暗里的低矮瓦房,窗户透出极其昏暗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和一个孩子细弱的哭泣声。 赵牧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 里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如同乱草般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疲惫,还有一丝长久不被理解的麻木:“哩找啦个?” “可是鲁工,鲁大山师傅?” 赵牧脸上露出平和而真诚的笑意,拱手道:“在下赵牧,路过江陵,听闻鲁工于造船一途,有诸多非同凡响的独到见解,心中钦佩,特冒昧前来拜访。” 鲁大山明显愣住了,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人用“鲁工”,“师傅”这样带着敬意的称呼叫他了,更没人说是为他的“独到见解”而来。 第六百章 鲁师傅的疯狂想法 鲁师傅借着门外微弱的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赵牧。 见其衣着气质绝非寻常百姓,虽然年轻,但眉宇间自有股从容气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声音沙哑开口道:“寒舍破烂,贵人若不嫌弃,就……就进来坐坐吧。” 屋内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光线昏暗,仅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一个面带愁容,身形瘦弱的妇人紧紧搂着一个四五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紧张地向外张望。 屋子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木桌上,散乱地铺着几张画满了各种线条,标注着尺寸的厚纸,上面沾满了污渍和反复修改的痕迹。 赵牧的目光,立刻被那些图纸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虽然绘制的手法颇为粗糙,比例也未必完全精准,但上面勾勒出的船型轮廓,分明是明确的尖底设计,甚至在一些局部,还画着一些关于帆索布局和舵叶形状的改进设想,虽然不够系统和完善,但其核心思路,已然清晰地指向了更适应深海航行的方向,远远超前于这个时代。 “鲁工,这些图样,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赵牧的语气带着真正的兴趣。 鲁大山有些局促地用袖子擦了擦手,讷讷地点了点头:“都……都是些不入眼的胡乱画,贵人您……您请看。” 赵牧拿起那几张被视为“鬼画符”的图纸,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张张仔细地端详起来,越看,眼中的惊喜之色就越浓。 他指着一张图纸上船体中部一个类似活动木板的结构示意处,抬头问道:“鲁工,你在这里设计加装的这块可以活动的板片,可是为了在船只遇到侧向大风时,能伸入水中,用以减少船体的横向漂移,增加稳性?” 鲁大山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你看得懂?!你……你认得这东西?!” 他设计这个“活动板”多年,不知被多少老师傅和老船工嘲笑辱骂,说他是异想天开,从未有人一眼就看穿其真正的用途! 赵牧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角一块画图用的木炭,在一张图纸的空白处,快速地勾勒,修改起来:“鲁工,你的想法非常好,方向是对的。但是你看,这里,龙骨与船底板的连接处,若是按照你这个直角榫卯,受力过于集中,在大的风浪冲击下,很容易从这里断裂开来。若是能改成这样,带一点弧度的过渡……还有这帆,你设计的是固定朝向,若是能想办法,让它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可以根据风来的方向,稍微调整一下受风的角度,是不是效率会更高?另外,关于这舵叶,你有没有考虑过,不要做成现在通用的平板,而是把它削磨成头圆尾尖,像鱼的身子那样的流线形状,在水中转动时,会不会更省力,操控也更灵敏些?” 他寥寥数笔,几个看似简单却直指关键的修改示意和方向性的建议,听在鲁大山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又似醍醐灌顶! 无数个日夜困扰着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自我怀疑的技术难题和瓶颈,竟然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如此轻描淡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症结所在,并且给出了清晰可行,仿佛理所当然的解决路径! “贵人!您……您……您也是船匠世家出身?” 鲁大山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赵牧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毕生的希望。 赵牧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因激动而青筋毕露的手背:“我不是船匠,只是个对世间所有新奇事物都抱有好奇心的行商。鲁工,记住,你的想法是对的,尖底船在广阔深海中的航行速度和稳定性,绝非现今流行的平底船可以比拟。这将是未来之路。只是,任何新事物的成功,都需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不能指望一蹴而就。” 他放下木炭,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看着鲁大山的眼睛:“我愿意资助你继续你的研究和改进。眼下,你先不要想着一步登天,直接去造能出海的大船。你可以先尝试着,按照你改进后的设计,制作一个能在水盆里测试的小模型,或者,造一条仅仅能在江面上试航的小舢板,用来验证你的想法,积累实际的经验。这期间所需要的一切银钱,木料,工具,我都会让老钱留给你。” 他指了指安静站在门口的老钱。 鲁大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和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这个饱经生活磨难和世人白眼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哽咽着,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却被赵牧抢先一步,用力扶住了。 “鲁工,万万不可!” 赵牧用力托住他的双臂,语气诚恳,“我帮你,是因为我真正看到了你的才华和这些图纸背后所代表的未来。我看好的,是你这个人,更是尖底船必将到来的时代。若他日你的研究有所成就,造出了能经风浪的快船,可来长安城寻我。” 他示意老钱,留下了在长安可以通过某些渠道联系到他的一个地址。 离开鲁家那间破败低矮的瓦房,走在漆黑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的小巷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阿依娜忍不住轻声问道:“公子,您为何对此人此事,如此看重?” “甚至不惜耗费银钱时间?” 赵牧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被狭窄屋檐切割开的一线夜空,那里有几颗寒星在闪烁。 想了想,他缓缓道:“阿依娜你要知道,这世上金银易得,而真正的人才与超越时代的想法,却是万金难求!” “他这些看似疯狂的念头,或许恰恰就是未来某一天,能让我们真正挣脱沿岸的近海,去探索更广阔,更未知天地!” “而且……”招募顿了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材质奇特,标注着许多无法理解符号的古海图,其中一个形似某种可收放结构的奇异符号,一直让他困惑不解。 “而且,他刚才图纸上画的那个可活动板片,虽然简陋,却让我对那张图上某个类似的标记,似乎又多了一点点模糊的猜想。” “此行不方便带着他回长安,回头阿依娜你记着,让人关照好。” 赵牧说着说着,又随口吩咐了一句。 第六百零一章 襄阳文会,暗流初现 可就在此时,夜枭手下的一高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阴影处,对阿依娜低声迅速禀报了几句。 阿依娜微微颔首,转身对赵牧道:“公子,刚收到的消息。” “咱们接下来的目的地襄阳,有一件趣事儿。” “襄阳刺史府广发请柬,邀约三日后于府中举办一场文会。” “可据闻,此次文会所的题目,却似乎与漕运,海运之利弊相关......” 赵牧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打扰的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笑容,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的牙齿显得格外洁白:“哦?文会?” “可文会的主题,怎么会是这个?” “要知这漕运,海贸之类的商贾之事,可向来都是这帮文人最看不起的了。” “可这襄阳却以此为题举办文辉.....这可真是……有点意思了......”赵牧不由得望向远方襄阳的方向,喃喃自语道,“看来,前面这襄阳城,咱们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车马抵达襄阳时,恰逢暮春。 汉水绕城,城墙巍峨,这座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文雅与躁动交织的气息。 城中主要街道张灯结彩,士子文人络绎不绝,皆因刺史府举办的“汉水文会”即将开场。 赵牧入住客栈后,老钱很快打探清楚了文会的底细。 此次文会由襄阳刺史崔焕主持,名义上是“以文会友,共襄盛举”,但真正的重头戏,却是其中一场名为“论漕运海运之利病,析古今商道之变迁”的辩议。 请柬不仅发给了荆襄之地的名士才子,也邀请了一些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豪商巨贾。 “文会论商?”赵牧挑眉,觉得有些有意思,“看来这崔刺史,所图不小啊?” 老钱低声道:“东家,这个已经打听到了。” “这位崔刺史出身博陵崔氏,与朝中那位极力主张加强漕运,对太子殿下开拓海运多有微词的御史乃是同宗。” “此番文会,怕是要借清议之名,行打压海运之实。” “邀请商人,多半是为了让他们现身说法,佐证漕运之稳妥,或者……让支持海运的商人难堪。” 赵牧恍然。原来如此。 将商业议题包装进风雅的诗文活动中,既抬高了格调,又能巧妙地引导舆论,还能让反对者在文人云集的场合天然处于弱势地位。 这确实比直接上奏章或行政命令要高明得多。 “看来,这帮世家虽然被东宫打压的狠了,却还是不涨教训啊!” “而咱们这位崔刺史,也估计是打算唱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赵牧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也罢,既然赶上了,就去看看这场热闹。” “看看他们这帮被打压下还如此跳脱的世家官员,能玩出什么花样。” 文会设在刺史府邸旁一座临水的园林中。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园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布置得极尽风雅。 来自各地的名士,官员,学子,以及少数被邀请的商人济济一堂,宽袍博带与锦衣华服交错,谈笑风生间暗藏机锋。 赵牧依旧是一身低调而不失品味的深色锦袍,带着阿依娜和老钱,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自顾自地品尝着案几上的茶点瓜果,仿佛真是个来凑热闹的闲散商人。 文会初始,自然是传统的诗词唱和。 几位颇负盛名的才子轮番上场,或吟咏襄阳古迹,或感怀春光易逝,引来阵阵喝彩。 气氛热烈而和谐。 然而,当那位主持文会的崔刺史,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官员,登上前方特意搭建的“论道台”,宣布进入“漕运海运之辩”环节时,园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崔刺史引经据典,先是大赞漕运乃“国之命脉”,连接南北,稳定可靠,滋养京畿百万生灵,乃是历代先贤智慧的结晶,是“王道”之所依。 言语间,将漕运拔高到了关乎国本,体现传统治理智慧的高度。 随即,他话锋一转,谈及海运,语气虽依旧平和,但用词却微妙起来。 他提及前朝尝试海运的“教,暗示其风险难测,易启边衅,更将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隐隐与逐利忘义,可能资敌,甚至海盗联系起来。 虽未明指太子,但话语间对朝廷近来鼓励海运的政策,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的发言,立刻引得以几位本地大儒和世家出身官员为代表的一派人士纷纷附和。 他们或从经典中寻找依据,或列举想象中的海运弊端,如风浪损失,海盗劫掠,管理困难,言辞凿凿,将海运描绘成一种得不偿失,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冒险行为。 被邀请来的商人中,多数是依赖漕运或内河贸易的,自然随声附和。 少数涉及南海贸易的商人,在此等场合,面对众多士林清议,竟讷讷不敢言,或只能含糊其辞。 赵牧在角落里听着,神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这些论调,大多空泛,缺乏实际数据和具体分析,让他有些兴致缺缺。 就在这时,一位坐在前排,衣着华贵的年轻士子,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面生且气度不凡的赵牧,又见他身边跟着容貌出众,异域风情的阿依娜,便带着几分好奇与优越感。 高高在上的扬声道:“那位兄台面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观兄台器宇不凡,想必也是见识广博之士。” “今日论及商道,兄台既是商贾中人,何不上台来,也谈谈高见?” “让我等也听听商海真言?” 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带着几分文人对商贾固有的轻视,想看看这个异类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出丑? 顿时,不少目光都聚焦到了赵牧身上。 赵牧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了看那士子,又扫了一眼周围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淡淡不屑的目光。 最后,才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道:“赵某不过一介奔波求利的商贾,混口饭吃罢了。” “诸位先生鸿儒在此论道,所言皆是经国大业,赵某才疏学浅,岂敢妄言?” “还是......安心做个听众为好。” 第六百零二章 舌战群儒,惊澜骤起 赵牧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完全符合一个“懂事”商人在这种场合应有的反应。 可那士子见他推辞,眼中轻视之意更浓! 当即便轻笑一声道:“商贾虽为四民之末,然既蒙崔使君相邀,便是客。” “兄台又何必过谦?” “莫非是觉得我等所言,不值一驳?” “还是……胸中实无点墨,不敢登台?”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讥讽,显然是想让赵牧彻底下不来台!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一些文人看向赵牧的目光,愈发显得居高临下。 阿依娜眉头微蹙,手无声地按上了腰后短刃的柄。 老钱也面露愤慨,上前半步。 赵牧却依旧神色不变,正想再敷衍两句就此揭过。 “谁说赵兄胸无点墨?!“突然,一个清朗而带着些许激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尔等井底之蛙,安知鸿鹄之志!”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衫,却难掩其风骨的年轻士子排众而出。 再仔细一瞧,可不正是游历至襄阳的顾青衫! 顾青衫快步走到场中,先是对崔刺史及众人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方才挑衅的士子,朗声道:“尔等可知,眼前这位赵东家,便是点醒顾某,使我不再沉溺辞藻空谈,转而关注民生实学的恩人!” “尔等可知,赵东家于岭南,助东宫与朝廷平定奸商,稳定市场,惠及无数百姓!” “尔等可知,赵东家通晓格物,明辨水文,漓江龙门滩航道梗阻,便是赵东家一言而解,造福往来商旅!” 顾青山越说越是激动,伸手指向赵牧:“尔等在此空谈漕运之稳,可知海运若能畅通,可使江南珍货直抵北地,价格骤降,惠及黎民?” “可知海外亦有强国奇技,互通有无可富国强兵?” “赵东家见识,远超尔等坐而论道!” “尔等不屑与商贾言,却不知真正推动天下财货流通,使万民得享便利者,正是尔等眼中逐利之商!” “尤其是如赵东家这般,胸有丘壑,行有担当之大商!” 顾青衫这一番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园林中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在神色淡然的赵牧和激动不已的顾青衫之间来回逡巡。 顾青衫如今名动士林,他的推崇和如此高的评价,分量极重! 赵牧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顾青衫的维护之情令他动容,但这番话却将他最需要隐藏的底牌......与太子的关系,在岭南的作为......尽数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甚至他清晰地感觉到,崔刺史与周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其中不再仅仅是理念之争的恼怒,更添了几分发现猎物的审视与寒意。 然而,顾青衫维护赵牧的激烈言辞,特别是将赵牧与太子关联,以及那句“远超尔等坐而论道”,彻底捅了马蜂窝! 方才那挑衅的士子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几位原本端坐的大儒也面露不豫之色。 崔刺史的眼神更是瞬间变得幽深难测。 场中气氛,陡然从之前的暗流涌动,变得杀机四伏! 顾青衫话音落下,园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如同沸水般炸开! “狂妄!” “顾才子!你怎可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商贾便是商贾,纵然有些许巧技,岂能与经国大业相提并论?” 那先前挑衅的士子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顾青衫:“顾青衫!你…你枉读圣贤书!” “竟如此推崇一介铜臭之徒,简直有辱斯文!” 崔刺史脸色阴沉,他本想借清议打压海运,没想到顾青衫半路杀出,不仅将赵牧捧得极高,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在座的“清流”,场面瞬间失控。 他轻咳一声,试图稳住局面:“顾才子惜才爱才,本官知晓。” “然则,漕运海运,关乎国策,非是寻常商事可比。” “赵东家或有才干,然于此等军国大事,还是谨慎发言为妙。” 事已至此,可这崔刺史却依旧想将赵牧排除在讨论之外,并暗示此事层次很高,商人没资格插嘴。 然而,经顾青衫这一闹,赵牧想再低调已不可能。 无数道目光,质疑的,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敌意的,都牢牢钉在他身上。 赵牧心中轻叹一口气,知道这浑水是蹚定了。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先对顾青衫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对崔刺史及在场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崔使君,诸位先生,顾兄弟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冲撞之处,赵某在此代他赔个不是。” 他先礼后兵,姿态放得低,却巧妙地将顾青衫的“冒犯”揽了过来,显得大气从容。 “赵某确是一介商贾,不懂什么高深道理,只会算些简单的账目。”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方才听诸位高论,多言漕运之稳,海运之险。” “赵某想问一句,这稳.....代价几何?” “这险......又是否可控?” 赵牧说罢,却也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般说道:“漕运维系南北,功不可没。” “然沿途闸坝林立,纤夫万千,损耗几何?” “各级盘剥,成本几何?” “遇天旱水浅,河道淤塞,延误时日,损失又几何?” “这些,想必在座诸位掌管地方庶务的先生,比赵某更清楚。” 他语气平淡,却句句戳在漕运弊端的痛处,一些了解内情的官员和商人不禁微微颔首。 “至于海运之险,”赵牧继续道,“风浪海盗,确是威胁!” “然,为何有海盗?” “皆因利之所驱,无法无天。” “若朝廷水师强盛,能靖海波,护商路,此险可减大半。” “再者,诸位可知,一艘海船载货,堪比数十辆漕车?” “顺风之时,自岭南至登州,不过旬月,比之漕运动辄数月,孰快孰慢?” “时间,亦是成本!”顿了顿,赵牧看着那些面露不屑的文人,忽然又振声发问道:“赵某敢问诸位,若有一种法子,能让江南稻米更快,更便宜地运至关中,让关中百姓餐餐能见白饭,让长安物价为之平抑!” “那么此法,是善是恶?是利国还是害民?” 第六百零三章 四两拨千斤,破局显真章 赵牧这个问题极为刁钻,直接将抽象的“国策”拉回到了具体的“民生”层面。 反对海运,似乎就成了反对让百姓吃饱饭,反对平抑物价。 一位老儒忍不住驳斥:“荒谬!海运飘摇不定,岂能作为倚仗?” “若遇风浪,颗粒无收,岂不酿成大祸?” 赵牧立刻反问:“漕运便无风险?黄河改道,运河决堤,史上罕见吗?” “为何漕运风险可承受,海运风险便不可控?” “无非是一方驾轻就熟,一方尚在摸索。” “然,因噎废食,岂是智者所为?” 赵牧这话逻辑清晰,却用最简单直白的道理,将对方驳斥的立足点一一瓦解。 既不引经据典,只谈实际利弊,反而让那些习惯了空谈大义的文人一时语塞。 “海运并非要取代漕运,”赵牧最后总结道,“乃是多一条路,多一种选择。如同人行于世,岂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漕运为国之根基,当革除积弊,精益求精。” “海运为开拓之翼,当鼓励探索,稳健前行。” “唯有二者并行不悖,互补短长,方能使我大唐货殖通衢,血脉畅通,国富民强。” 说完,赵牧拱手微微一笑,“当然,此乃赵某一点浅见,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便也不理其他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漕运的地位,又点明了海运的价值,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完全超脱了一个商人的视角。 园内再次安静下来。 许多士子陷入沉思,连之前挑衅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视之色。 崔刺史脸色变幻,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议题,竟被这个“商人”用如此朴实又犀利的言辞,搅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崔刺史下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缓缓开口,他并未看赵牧,而是望向崔刺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崔使君,此子之言,看似有理,实则包藏祸心。海运若兴,必使朝廷倚重商贾,长此以往,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礼崩乐坏不远矣!且东南赋税若改走海路,则运河沿线百万漕工衣食何依?若生民变,动摇国本,其罪谁当?此乃取乱之道!观此子言行,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恐非单纯商贾,其心……值得深究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顶“包藏祸心”,“取乱之道”的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几乎是将赵牧放在了朝廷和黎民百姓的对立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老者身上,又猛地转向赵牧。 赵牧眼睛微眯,看向那老者,心中凛然。 终于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再纠缠于具体利弊,而是直接从道德和政治高度进行抹黑和攻击! 此老,恐怕才是崔刺史今日最大的倚仗! 顾青衫脸色大变,正要反驳,赵牧却轻轻抬手阻止了他。 场面,瞬间从辩论,升级为了更为凶险的攻讦! 那老者话音落下,园内空气仿佛凝固。 崔刺史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其他反对海运的士人也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看向赵牧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包藏祸心”,“取乱之道”,这已不是学术辩论,而是近乎定罪的政治指控! 顾青衫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豁出去争辩,却被赵牧用眼神严厉制止。 此时冲动,正中对方下怀。 赵牧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嘲讽。 他并未直接回应那老者的指控,反而转向崔刺史,语气平和地问道:“崔使君,敢问这位老先生是?” 崔刺史沉声道:“这位乃是致仕的国子监司业,周鸿周老先生,德高望重,学问精深。” 他特意点明周鸿的出身,意在加重其话语的分量。 “原来是周老前辈,失敬。”赵牧对着周鸿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态度算不上多么恭敬,但礼数不缺。 他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周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周老忧国忧民,担心商人恃财干政,担心漕工生计,此心可敬。” “然而,赵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周老与诸位。”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周老说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赵某想问,是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怕,还是眼下漕运沿线,各级官吏,世家大族凭借掌控漕运之利,已然形成的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之势更可怕?” “是防范一个可能的风险要紧,还是革除一个已然存在的积弊更要紧?” 此言一出,一些了解漕运内情的官员脸色微变。 赵牧这话,等于直接掀开了漕运利益集团的老底,将矛头引向了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不等周鸿反驳,赵牧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周老担心漕工生计。赵某再问,是因循守旧,让百万漕工世代困于拉纤背粮,永无出头之日算是仁政?还是开拓新路,创造更多营生机会,譬如兴建港口,打造海船,组建水师,发展工坊,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有机会读书识字,从事更好的行当,算是仁政?” “将人绑在一条看似安稳实则艰辛的路上,与给人更多选择的机会,孰优孰劣?” 他这个问题,触及了更深层的社会变革理念,让许多习惯于传统思维的文人陷入沉思。 “其三,”赵牧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鸿,“周老断言赵某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赵某倒想问问,我赵牧一不行贿官员,二不欺压良善,三不触犯唐律,只遵纪守法做生意,在此地与诸位论道,所言所行,皆在光天化日之下。” “敢问周老,说我所包藏之祸心,究竟是何物?” “是让货物流通更便捷的祸心?” “是让百姓用度更便宜的祸心?” “还是让大唐水师更强大的祸心?” “亦或是……触碰了某些人利益的祸心?” 他语气陡然转冷,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目光如炬,直刺周鸿内心。 “莫非在周老眼中,凡是不合旧制,不利守成之新事物,便皆是祸心?” “若如此,前朝未有科举之时,开创科举者,是否也是包藏祸心?” 第六百零四章 学术辩论变成了政治指控 赵牧提出的这个问题极为刁钻! 竟直接将抽象的“国策”拉回到了具体的“民生”层面。 反对海运,似乎就成了反对让百姓吃饱饭,反对平抑物价。 一位老儒忍不住驳斥:“荒谬!海运飘摇不定,岂能作为倚仗?” “若遇风浪,颗粒无收,岂不酿成大祸?” “漕运便无风险?”赵牧立刻反问道:“黄河改道,运河决堤,史上罕见吗?” “为何漕运风险可承受,海运风险便不可控?” “无非是,一方驾轻就熟,一方尚在摸索。” “然因噎废食,又岂是智者所为?” 赵牧目光清澈,逻辑清晰,用最简单直白的道理,将对方驳斥的立足点一一瓦解。 他不引经据典,只谈实际利弊,反而让那些习惯了空谈大义的文人一时语塞。 “海运并非要取代漕运......”赵牧最后总结道,“乃是多一条路,多一种选择。如同人行于世,岂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漕运为国之根基,当革除积弊,精益求精。” “海运为开拓之翼,当鼓励探索,稳健前行。” “二者并行不悖,互补短长,方能使我大唐货殖通衢,血脉畅通,国富民强。” “此乃赵某一点浅见,让诸位见笑了。”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漕运的地位,又点明了海运的价值,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完全超脱了一个商人的视角。 园内再次安静下来。 许多士子陷入沉思,连之前挑衅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视之色。 崔刺史脸色变幻,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议题,竟被这个“商人”用如此朴实又犀利的言辞,搅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崔刺史下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眯了眯眼。 但他并未看赵牧,而是望向崔刺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道:“崔使君,此子之言,看似有理,实则包藏祸心。” “海运若兴,必使朝廷倚重商贾,长此以往,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礼崩乐坏不远矣!” “且东南赋税若改走海路,则运河沿线百万漕工衣食何依?” “若生民变,动摇国本,其罪谁当?” “此乃取乱之道!” “观此子言行,更是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恐非单纯商贾!” “其心……值得深究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顶“包藏祸心取乱之道”的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几乎是将赵牧放在了朝廷和黎民百姓的对立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老者身上,又猛地转向赵牧。 赵牧眼睛微眯,看向那老者,心中凛然。 终于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再纠缠于具体利弊,而是直接从道德和政治高度进行抹黑和攻击! 此老,恐怕才是崔刺史今日最大的倚仗! 顾青衫脸色大变,正要反驳,赵牧却轻轻抬手阻止了他。 场面,瞬间从辩论,升级为了更为凶险的攻讦! 那老者话音落下,园内空气仿佛凝固。 崔刺史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其他反对海运的士人也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看向赵牧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包藏祸心,取乱之道! 这已不是学术辩论,而是近乎定罪的政治指控! 顾青衫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豁出去争辩,却被赵牧用眼神严厉制止。 此时冲动,正中对方下怀。 赵牧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嘲讽。 可赵牧并未直接回应那老者的指控。 反而转向崔刺史,语气平和地问道:“崔使君,敢问这位老先生是?” 崔刺史意味深长的瞅了瞅赵牧,却沉声道:“这位乃是致仕的国子监司业,周鸿周老先生,德高望重,学问精深。” 他特意点明周鸿的出身,意在加重其话语的分量。 “原来是周老前辈,失敬。”赵牧对着周鸿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态度算不上多么恭敬,但礼数不缺。 随即,他却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才落回周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开口道:“周老忧国忧民,担心商人恃财干政,担心漕工生计,此心可敬。” “然而......赵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周老与诸位。” “周老说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 “赵某想问,是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怕,还是眼下漕运沿线,各级官吏,世家大族凭借掌控漕运之利,已然形成的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之势更可怕?” ”是防范一个可能的风险要紧,还是革除一个已然存在的积弊更要紧?” 此言一出,一些了解漕运内情的官员脸色微变。 赵牧这话,等于直接掀开了漕运利益集团的老底,将矛头引向了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不等周鸿反驳,赵牧却又乘胜追击般说道:“方才,周老担心漕工生计。” “那赵某不禁要再问,是因循守旧,还是让百万漕工世代困于拉纤背粮,永无出头之日算是仁政?” “还是说开拓新路,创造更多营生机会,譬如兴建港口,打造海船,组建水师,发展工坊,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有机会读书识字,从事更好的行当,算是仁政?” “将人绑在一条看似安稳实则艰辛的路上,与给人更多选择的机会,孰优孰劣?” 赵牧这个问题,触及了更深层的社会变革理念,让许多习惯于传统思维的文人陷入沉思。 “最后.....”赵牧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鸿,“周老断言赵某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赵某倒想问问,我一不行贿官员,二不欺压良善,三不触犯唐律。” “遵纪守法的做生意,哪怕在此地与诸位论道,所言所行,也皆在光天化日之下。” “敢问周老,我所包藏之祸心,究竟是何物?” “是让货物流通更便捷的祸心?” “是让百姓用度更便宜的祸心?” “还是让大唐水师更强大的祸心?” “亦或是……触碰了某些人利益的祸心?” 第六百零五章 虎头蛇尾的文会 说到此处,赵牧语气已是陡然转冷。 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目光如炬,直刺周鸿内心。 “莫非在周老眼中,凡是不合旧制,不利守成之新事物,便皆是祸心?” “若如此,前朝未有科举之时,开创科举者,是否也是包藏祸心?”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周鸿被这一连串反问逼得气血上涌,脸色涨红,指着赵牧,手指颤抖,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 赵牧的逻辑清晰,句句扣在实处,更将“居心”问题反抛回来,让他难以招架。 赵牧却不理他,转身面向众多士子,声音清朗:“诸位皆是读书明理之人。” ”赵某始终认为,评判一事之利弊,当观其是否于国有利,于民有益。” “海运若成,可增国库税收,可降百姓用度,可扬大唐国威于海外,可促百工技艺之革新。此等显而易见之利,为何只因可能存在风险,只因可能触动某些人之私利,便要因噎废食,极力扼杀? 顿了顿,赵牧语气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道:“况且,风险可控,弊病可除。” ”关键在于,执政者是否有魄力兴利除弊,是否有智慧平衡各方。” “若因惧怕风险而故步自封,我大唐何来今日之盛世?” “若因顾忌私利而阻挠革新,这煌煌盛世,又能持续几时?” 这一番话,格局宏大,立意高远。 甚至将个人辩驳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和发展观的高度。 许多年轻士子听得心潮澎湃,他们未必完全赞同海运。 但却被赵牧这种不惧权威,直面问题,着眼于未来的气度所折服。 园内风向,悄然转变。 先前一面倒的质疑声浪,此刻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不少人开始低声议论,觉得赵牧所言,似乎更有道理,更接地气。 崔刺史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周鸿亲自下场,不仅没能压服赵牧,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将辩论引向了更不利于己方的方向。 眼看局势失控,他正欲强行终止辩议。 突然,一名刺史府的书吏匆匆上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刺史闻言,脸色猛地一变,惊疑不定地看了赵牧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站起身,对着台下众人,语气干涩地说道:“诸位,今日文会,辩议激烈,各有高见,本官受益匪浅。” “然则,天色已晚,且尚有要务需处理。” “今日之会,便到此为止吧!” 这突如其来的结束,让众人都是一愣。 方才还剑拔弩张,怎么突然就虎头蛇尾了? 赵牧目光微闪,心中了然。 看来,那书吏带来的消息,与自己有关,而且,让这位崔刺史感到了忌惮。 是太子那边施加了压力?还是“秦老爷”那边有了动作?抑或是自己在岭南和沿途的“事迹”终于传到了足够高的层面? 他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再次拱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既如此,赵某告辞。” 说完,便带着阿依娜和老钱,从容离去。 顾青衫见状,也连忙跟上。 留下满园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的崔刺史和犹自愤愤不平,胸口剧烈起伏的周鸿。 文会草草收场,但引发的波澜却在襄阳城内持续扩散。 待赵牧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华灯初上。 客栈大堂里,不少投宿的士子商人仍在兴奋地议论着白日文会的惊心动魄,赵牧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或赞其见识超凡,辩才无碍,或贬其巧言令色,商人干政,但无论如何,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个看似慵懒的年轻商人。 顾青衫跟着赵牧进了房间,脸上仍带着未褪的激动与后怕:“赵兄,今日真是……险之又险!” “若非兄台机敏,句句切中要害,只怕真要着了那周老儿的道!” 他回想起周鸿那“包藏祸心”的指控,依旧心有余悸。 “有什么险的?”赵牧解下外袍,随手丢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道理越辩越明。他们习惯了用大帽子压人,真把道理摊开来讲,反而不会了。” 抿了口茶,他看向顾青衫,语气又转为严肃道:“倒是你,顾老弟,今日为我强出头,怕是也要被某些人记上一笔了。” “而且,你给我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顾青衫一愣:“赵兄何出此言?” “你将我与太子殿下关联之事当众道破,”赵牧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深邃,“从此,我赵牧在明处,而暗箭,将防不胜防。” “好意未必结善果,朝堂之争,远比这文会上的口舌之争凶险百倍。” 顾青衫闻言,面色渐渐发白,旋即起身,长揖到地:“是青衫思虑不周,连累兄长了!” “我只想着为兄长正名,却未虑及此节,实在是……” 他脸上尽是懊悔。 赵牧伸手扶起他:“罢了,事已至此。” “往后行事,需知藏锋二字,有时比露锋更为重要。” 他拍了拍顾青衫的肩膀,“就冲你这份赤子之心,他日必成大器。” 正说着,老钱从外面进来,低声道:“东家,打探清楚了。” “下午文会时,那书吏递给崔刺史的,是两份东西。” “一份是桂州司马王弘义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极力推崇东家在漓江的作为,并言明已与东家约定合作改良航道,请崔刺史行个方便。” “另一份……似乎是来自长安的邸报到了,上面提到了太子殿下近日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坚持推进市舶司改革,并驳斥了某些因循守旧,阻挠新政的言论。” 赵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王弘义的信是示好,也是展示他在地方官场并非毫无根基。 而那份邸报的到来却也是恰到好处,等于是太子在长安遥相呼应,给了崔刺史一个明确的信号! 打压赵牧之言,就是跟东宫的新政唱反调。 难怪那崔刺史脸色大变,还匆匆结束了文会....... 第六百零六章 送礼示好,郑元寿 “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在长安也没闲着。”赵牧嘴角微扬,随即对老钱吩咐道:“准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替我送去刺史府,感谢崔使君的款待。” 这既是礼节,也是一种姿态。 表明他赵牧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也无意与地方官府彻底撕破脸。 老钱应声而去。 顾青衫在一旁听得佩服不已:“赵兄运筹帷幄,竟能引得太子殿下与地方官员皆为臂助,青衫拜服。” 赵牧摆摆手:“不过是恰逢其会,各取所需罢了。”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呢。” 他走到窗边,望着襄阳城的万家灯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经此一事,反对海运的声音不会消失,只会转入更暗处。” “我们坏了他们的文会造势,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当晚,赵牧正准备歇下,客栈掌柜却亲自来报,说崔刺史府上的管家求见,称奉家主之命,有要事相商。 赵牧略一沉吟,便让阿依娜暗中戒备,自己则在客房外间见了那位管家。 管家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干的中年人,态度恭敬,全然不似白日文会时的对立。 他奉上一个锦盒,低声道:“赵东家,今日文会上,我家老爷与周老先生言语或有冒犯,实乃就事论事,绝无针对东家个人之意。” “此乃我家老爷一点心意,聊表歉意,还请东家海涵。” 锦盒内是几锭品相极佳的金锭和一方上好的端砚。 赵牧看都没看那锦盒,只是淡淡一笑:“崔使君太客气了。文会论道,各抒己见,何来冒犯之说?” “此物还请带回,赵某受之有愧。” 那管家似乎料到如此,也不坚持,收起锦盒,又道:“老爷还让小人带句话。” “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东家才华卓绝,然长安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望东家北归之后,万事谨慎,尤其……当心旧木盘根之处。” 说完,便躬身告退。 “旧木盘根……”赵牧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明了。 这是在提醒他,长安那些根基深厚,反对变革的保守势力,才是真正的对手。 “公子,此人可信吗?”阿依娜从暗处走出。 赵牧摇摇头:“官场中人,利益使然而已。” “他此举,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在撇清。他日若我在长安或路上出事,便再与他襄阳刺史府无关。这是提前堵天下人的嘴呢。”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今日文会,看似他大获全胜,实则凶险暗藏。 这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个人才智在庞大的权力和利益网络面前,有时显得如此单薄。 “看来,回长安后,这天上人间,得更热闹些才行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些人,总得让他们明白,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不能动。” 夜色渐深,襄阳城重归宁静,但暗流已然涌动,并随着汉江水,悄然流向北方那座巨大的权力中心......长安。 接下来的两日,襄阳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因那场文会暗流涌动。 崔刺史再未公开露面,也未再寻赵牧麻烦,仿佛那日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但赵牧下榻的客栈周围,明显多了一些看似无意,实则监视的眼线。 顾青衫倒是兴致勃勃,拉着赵牧游览了隆中草庐,登临了夫人城,一路上对赵牧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更坚定了其“经世致用”的志向。 赵牧也乐得有此向导,一路谈古论今,点播顾青衫关注民生细节,将实学理念潜移默化。 临行前夜,赵牧在客栈房间内,听着老钱汇报这两日收集到的信息。 “东家,盯着我们的人,除了刺史府的,似乎还有另外两拨。” “一拨像是本地某些商号派来的。” “另一拨人……行踪更隐秘,暂时摸不清来路。” “周鸿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牧问道。 老钱道:“那老家伙闭门不出,但有几个他的门生近日频繁出入刺史府,还有……我们的人发现,其中一个门生昨夜秘密会见了一个从北边来的行商,那行商落脚在城西的悦来客栈,看着不像是寻常买卖人。” 赵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北边来的行商……见了周鸿的门生……” 他沉吟片刻,“让夜枭盯紧那个行商,查清他的底细和来意。我总觉得,文会那盆污水,没那么容易泼干净。” 正说着,客栈伙计通报,崔刺史府上的管家又来了。 这次,管家带来的不是锦盒,而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赵东家,我家老爷说,此物或许对您北归之行有所助益。老爷还让小人转告,前路多艰,珍重。” 管家走后,赵牧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眼神微凝。 信中提到了一个名字......“郑元寿”,以及“漕运”,“清议”几个关键词。 郑元寿此人,赵牧略有耳闻,乃是朝中一位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御史台的老臣,向来是漕运利益集团的坚定维护者,对太子推行的新政多有抨击。 信中将周鸿与郑元寿隐隐联系起来,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是他们。”赵牧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文会发难是假,试探深浅,罗织罪名才是真。” “看来这周鸿不过是马前卒,而真正的对手,应该藏在长安的台阁之中。” 赵牧心中明了。 崔刺史递来这份“礼物”,既是进一步示好,也是想借自己这把“刀”。 去搅动长安那潭更深的水。 倒是颇有祸水东引之意! “东家,那我们……”老钱面露忧色。 “无妨。”赵牧神色恢复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在规则内玩,我就陪他们玩玩。” 走到窗边,他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已有计较。 “老钱,你安排一下,明日我们分两路走。” 第六百零七章 兵分两路 “分路?” “嗯,”赵牧点头,“你带着大队人马,押送大部分行李和货物,按照原定路线,大张旗鼓地走官道回长安。” “我和阿依娜,带上几个夜枭手底下的好手,轻车简从,走另一条小路。” 至于一直藏在暗中保护夜枭,赵牧却并未提及。 “东家,您是担心路上……”老钱立刻明白了赵牧的用意。 “分路而行,虽是老套,却往往有效。”赵牧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不过,我们的对手不是蠢人,未必不会在两路都设下埋伏。” “老钱,你那一队要多派好手,伪装成我仍在队中的样子。” “我们这一路,则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穿过最危险的地段。有备无患。” “待闯过这一段,咱们再汇合,一起回长安。” 跟老钱吩咐玩,赵牧又对阿依娜吩咐道:“传信给云袖那边,让他们留意近期朝堂动向,特别是与漕运,海运相关的奏章和议论,还有那位郑元寿御史的动静。” “另外,让岭南的老陈加快整合速度,我们需要更多的底牌。” 阿依娜领命,碧眸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寒光,无声退下安排。 一切布置妥当,赵牧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简陋的大唐舆图,目光从襄阳缓缓移向长安。 这条归途,已不仅仅是返程,更像是一场无声战役的延伸。 文会上的交锋只是序曲罢了。 真正的较量,可能在归途,也可能在长安..... “旧木盘根……郑元寿……”他低声念着这两个词,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也好,正好看看,是你们这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硬,还是我这把新磨的刀利。” 次日清晨,两支出城的车队在襄阳城门分道扬镳。 老钱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北上,引得不少关注。 而稍晚一些,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寥寥数骑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拐上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道。 马车内,赵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阿依娜坐在他对面,细致地擦拭着随身的短刃。 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驶向未知的前路,也驶向即将风云再起的长安。 暮色四合时,赵牧一行抵达了商洛县。 这座位于秦岭东南麓的小城,是北上长安的重要关隘。 城郭虽不大,但因地处要冲,倒也商旅往来,颇具规模。 那两名被俘的黑衣人如同烫手山芋,被赵牧径直带到了县衙门口。 他没有选择低调处理,反而让老钱上前,敲响了鸣冤鼓。 沉郁的鼓声在寂静的傍晚传得老远,立刻引来了不少百姓的围观,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商洛县令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愁苦的干瘦老者,闻鼓升堂,看到被押解上来的两名明显是江湖人的黑衣汉子,以及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带伤护卫的赵牧,眉头就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县令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与官腔,目光在赵牧身上扫过,见其虽是商人打扮,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商贾,心下稍敛轻视,却也不甚热情。 赵牧上前一步,依平民见官的常礼拱手,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草民赵牧,参见明府。今日晌午,我等一行途经野猪岭,突遭数十名黑衣悍匪伏击!” “彼辈不仅刀弓齐备,更手持军中制式弩箭,行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贼,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幸得护卫拼死力战,方侥幸脱险,擒得此二贼。”说着,赵牧侧身指向那两名黑衣人,语气沉凝道,“明府,光天化日,官道之上,竟有恶徒持军国利器行凶,此事若传开,非但商路震动,恐亦非地方之福。” “因此草民恳请明府彻查,以安地方,以正国法!” 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军弩? 死士? 在他的辖地内发生这种事,简直是飞来横祸! 县令本能地想推脱:“赵东家,此事……听起来确实骇人,只是,匪徒既已逃窜,仅凭这两人,恐怕……” 就在这时,站在赵牧身后一名一直低眉顺目的普通护卫,忽然动了一下。 但他只是抬手隐晦朝县令亮出一面非金非铁,刻有特殊暗记的腰牌。 并且,只在县令看到后,便一晃即收。 而那腰牌样式古朴,隐隐带着东宫印记的威严。 县令瞳孔骤然一缩,到嘴边推诿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此人竟与东宫有关! 赵牧仿佛没看到这小动作,继续淡淡道:“明府,此等悍匪,手持军弩,已非寻常盗案。今日草民能将人送至县衙,他日此事未必不会直达天听。” “明府此时若能力排众议,彻查此案,揪出幕后黑手,非但是尽忠职守,更是为朝廷剔除隐患,此乃大功一件。” “若坐视不管,任其坐大,将来酿成大祸,明府……恐难逃失察之咎啊。”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台阶和许诺。县令看看赵牧,又想想那惊鸿一瞥的腰牌,心思电转。 此人背景深不可测! 所以.......此案已容不得敷衍! 猛地一拍惊堂木,县令声音洪亮了许多:“赵东家所言极是!” “此等恶行,形同谋逆,本官岂能坐视!” “来人!”县令大手一挥,便厉声道:“将这两名匪徒押入大牢,加派双倍人手,严加看管!” “本官即刻亲自前往野猪岭勘查现场,并行文周边州县,全力协查!” “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赵牧微微一笑,再次拱手:“明府英明。草民一行受此惊吓,人困马乏,需在贵县盘桓两日,稍作休整。若明府查案有所需,草民及护卫定当全力配合。” 这话既是表明自己会停留,方便官府随时问询,也是一种无形的监督......案子查得如何,我可看着呢。 离开县衙,回到下榻的客栈,老钱忍不住问道:“东家,把这事捅到官府,能有用吗?万一他们官官相护……” 赵牧卸下外袍,淡淡道:“商洛县令不傻,咱们直接把军弩,私兵,谋逆的帽子扣下来,又有东宫的人在一旁看着,他若敢敷衍了事,将来事发,他就是第一个顶罪的。” “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硬着头皮查下去,要么想办法把这事捂死。” “但无论他选哪条,都会惊动他背后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第六百零八章 启程,直达长安! 走到窗边,赵牧望着商洛县稀疏的灯火道:“我们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看看这条蛇,到底藏得多深,又会往哪个方向窜。” 是夜,赵牧并未闲着。 他让阿依娜派出夜枭的好手,暗中监视县衙大牢以及县令的府邸。 同时,他也让老钱通过商会的渠道,打听商洛县及周边,有哪些势力与漕运关联密切,或者近期有无异常的人员流动。 果然,下半夜,监视县衙的夜枭传回消息。 子时过后,有一名身着便服的人悄悄进入了县令的书房,密谈了近半个时辰才离开。 随后,便有衙役骑马出了城,方向似乎是往东而去。 “东边……那是去往河南道,漕运重镇的方向。”赵牧得到回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方果然坐不住了,开始向上通风报信。 次日,赵牧仿佛真的在休整,带着阿依娜在商洛县城内闲逛,品尝当地小吃,甚至还去了一处香火不错的道观上了柱香,神态悠闲,全然不像是刚经历过刺杀的人。 然而,暗地里的交锋却在持续。 老钱那边打听到,商洛县内最大的车马行和两家货栈,背后都有漕帮的影子。 而藏在暗中的夜枭也确认,昨夜出城的衙役,快马加鞭,正是赶往漕运枢纽之一的荥阳。 下午,那位昨夜密会县令的师爷,竟主动登门拜访赵牧,态度恭敬。 “赵东家,昨日受惊了,我家老爷已加派人手调查此案,定会尽快给东家一个交代。”师爷陪着笑脸,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此案错综复杂,牵扯可能甚广。” “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东家行商不易,何必卷入这等是非漩涡?” “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两名匪徒,按寻常劫道处置了便是。” “我家老爷愿做中间人,让背后之人给东家一份满意的压惊费,并保证此类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这是来谈判,也是来施压了。想用钱和承诺,让赵牧闭嘴。 赵牧听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半晌才道:“师爷的好意,赵某心领了。” ”只是,赵某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好奇心重。” ”毕竟这次可是差点把命丢了,若连是谁想要我的命都弄不清楚。” “这往后睡觉,恐怕都睡不踏实啊。” “至于钱……”他轻笑一声,“赵某虽不才,倒也不缺那几个压惊的钱。”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师爷:“麻烦师爷转告县令大人,赵某相信朝廷法度,相信明府能秉公执法。” “此案还是按律查办为好,若真查到最后,只是几个不开眼的毛贼,赵某也认了。” 软钉子碰了回去,态度明确。 不接受私了,必须公事公办! 那师爷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消息很快传回。 当夜,县衙大牢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似乎有人想硬闯,但被早有准备的衙役和赵牧暗中留下的高手给挡了回去。 显然,有人想灭口,但未能得逞。 经过这两日的博弈,赵牧心中脉络越发清晰。 对手的能量确实不小,能影响到地方官府,甚至能动用死士。 但他们的行事也透着顾忌,不敢完全撕破脸,说明他们也有所忌惮......或许是忌惮太子,或许是忌惮赵牧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 “看来,得尽快赶回长安了......”赵牧站在客栈窗前,望着北方连绵的秦岭山脉,那里是通往帝都的最后屏障。 想了想,赵牧立刻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启程。” “走蓝田道,直趋长安!” 车驾行至长乐坡,远处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秋日高爽的天空下吞吐着人间烟火。 官道上车马明显增多,喧嚣鼎沸,帝都特有的压迫感与活力混杂在空气里,扑面而来。 “东家,前面就快到了。”老钱驱马靠近车窗,低声请示道:“您看,我们是直接回龙首原庄子上歇息,还是……进城?” 车厢内,赵牧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玉佩,略微沉吟。 连续赶路,风尘仆仆,龙首原山庄清静舒适,无疑是休憩的上选。 那处庄园僻静,正好可以安静梳理此番南行的得失,研究那古海图,更不必立刻卷入长安的是非中。 但……他抬眼,仿佛能穿透车厢,望见那座熟悉的城池。 赵牧眼前=中闪过云袖抚琴时专注的侧脸。 离开这么久,虽然岭南布局顺利,珍珠岛险象环生,可唯有长安,才是自己的根基所在。 “这么久没回去,云袖怕是要埋怨我这东家不管事了。”他嘴角牵起一丝懒散的笑意,带着点戏谑,“直接进城吧,去天上人间。” “离开这么久,总得先回去露个面,不然楼里的姑娘们该以为东家卷款跑路了。” “是,东家。”老钱应下,立刻安排下去,车队不再犹豫,汇入通往明德门的主道。 越是靠近城门,盘查果然严格了些。 守门的兵卒仔细查验路引,目光在赵牧这队看起来普通却又透着几分不凡的车驾上多停留了片刻。 尤其当看到路引上“赵牧”二字时,那为首的队正眼神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查验得格外仔细,但并未过多为难,例行公事便放行了。 车轮碾过巨大的青石门坎,算是正式踏入了大唐帝国的中枢。 长安的街道宽阔笔直,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坊墙规整,人流如织,市井的声浪瞬间将车队包裹。 与岭南的湿热,沿途的山水险峻相比,这里是权力的角斗场,是财富的熔炉,秩序井然之下,暗流汹涌。 赵牧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熟悉的喧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能感觉到,这长安的空气,似乎比他离开时更凝重了不少。 就在他们的车队融入街市人流后不久,城门附近一名不起眼的汉子迅速转身而去,将“赵东家一行人归来入城”的消息紧急回禀东宫。 第六百零九章 激动莫名的太子殿下! 东宫,丽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气氛严肃。 太子李承乾正与马周及几位户部,工部的属官商议着市舶司改革的细则。 可关于漕运与海运的利弊,各方争执不下。 太子殿下眉头紧锁,手指按压着太阳穴,显露出几分疲惫与焦躁。 可就在这时.......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不顾所有人惊诧的视线,疾步来到太子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李承乾执着朱笔的手稳如磐石,笔下文书批阅如常,只是在那内侍语毕时,他眼睫微垂,无人得见的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转瞬即逝,旋即又被更深的思虑压下。 太子不动声色地听完,只是微微颔首。 可心中却是有些欣喜若狂! “赵兄......你终于回来了!” 心里欢呼着,太子面上却是依旧沉静,沉吟片刻,他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语气依旧如往常般的沉稳道:“诸位,方才所议漕运损耗一事,数据仍需核实。” “马周,接下来此事由你牵头,与户部再行核计。” “孤忽感有些不适,今日便先到此。” “至于后续细则,改日再议......” 说罢,太子也不顾其他人反应,便起身离座。 步伐虽与平日无异,唯有跟随其多年的马周,从太子殿下那看似平稳的背影中,瞧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殿内一众属官,虽有些诧异太子突然称病中断廷议,但太子既已言明,众人也只能朝着殿下早已远去的背影.......躬身领命。 马周目光微动,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看来,是天上人间那位小爷.......终于回来了? ....... 而此刻,赵牧的车队已驶入了平康坊。 相较于朱雀大街的庄重,这里的夜晚是另一番景象。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各色楼阁前彩灯初上,衣着鲜亮的女子倚栏轻笑,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甜香与酒液的醇洌。 马车最终在那座熟悉的,飞檐斗拱,灯火通明的三层楼阁前稳稳停下。 “天上人间”四个流光溢彩的大字,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见到大队车马停在门前,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 可见到是东家赵牧,伙计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抑制不住的惊喜。 但好在身为天上人间的伙计,他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所以并未失态大叫。 而是利落地上前牵马安置车驾,同时压低声音对身旁另一个小伙计急急吩咐道:“快!快进去告诉云袖姑娘和管事们。” “东家回来了!” 临了还嘱咐道:“悄悄的,别惊扰了客人!” “东家也不喜欢高调......” 很快,东家回来的消息,就像一阵无声的风,迅速吹遍了楼内核心人员耳中。 前厅依旧笙歌曼舞,但后堂和内院,一种克制的喜悦在悄然蔓延。 管事,核心的伙计,甚至后厨的大师傅,以及几位正当红的姑娘,都寻了由头悄悄来到通往内院的廊下。 当看到风尘仆仆却笑容依旧的赵牧,个个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和由衷的欢喜。 赵牧对众人微微颔算,目光扫过,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内院。 可刚绕过影壁,便见云袖正从月亮门内匆匆走出。 一缕青丝不听话地垂在颊边,她也顾不上去拢,见到赵牧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她脚步猛地顿住,胸脯微微起伏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望过来。 如果仔细看,看能看见这丫头双眸中那可是盛满了来不及收拾的忧惧与欣喜。 四目相对。 云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纤指下意识地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唇瓣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呼唤道:“先生……您,您回来了......”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声之中。 “嗯,回来了。”赵牧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笑了笑:“路上耽搁了些,让大家......还有你....担心了。” 云袖这才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角微红泄露了她的心绪。 又上前几步,她轻声道:“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温泉池一直备着,先生可要先解解乏?” “不急。”赵牧摆摆手,“先上去歇口气。” 几乎在他身影没入楼内的没多大会儿功夫.....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也疾驰而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天上人间侧门一个隐蔽的角落。 车帘掀开,一身月白文士长衫,做寻常富贵公子打扮的李承乾,带着一名气息内敛的贴身侍卫,步履匆匆地下了车。 他甚至没等侍卫完全站稳,就眼神急切地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楼内。 “赵兄……终于回来了。”他低声自语,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紧绷了数月的神经骤然松弛。 以往赵牧总在长安,东宫不论有什么难办的事儿,总能在赵牧这里找到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自从赵牧去了岭南那边儿,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李承乾这个太子殿下可太清楚不过了。 就连父皇,都感觉有些烦躁了许多,肯定也是因为自己没有赵兄的帮助,在父皇那边也察觉到了变化,才会变得那般浮躁.....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冠,才迫不及待地走向那扇熟悉的侧门。 流云轩内的灯火,将他略显焦急的身影投在门廊上,与楼外长安的万家灯火融为一处。 天上人间三楼,那间专属赵牧的流云轩内. 熏香袅袅,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赵牧刚换下风尘仆仆的旅外常服,穿着一身舒适的靛青色居家澜袍,斜倚在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云袖刚沏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 云袖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剥着水晶葡萄,偶尔抬眼悄悄看赵牧。 这丫头目光总在他脸上流连,好似想确认他是否清减或是带了伤。 阿依娜依旧静立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与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刃的柄,虽然已经到家了,可这一路上的惊险,还是让她有些心悬不已。 第六百一十章 太子殿下夜访勾栏 楼下的喧嚣似乎被这层楼板隔绝,只有隐约的丝竹声作为背景。 老钱正在外间低声向几位管事交代事情,安排行李,处理庶务,一切井然有序,仿佛赵他们从未离开过那般。 “还是家里舒服啊!”赵牧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杯中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任由那清冽的甘醇在喉间化开,“岭南湿热,沿途又奔波,到底比不上这儿自在。” 云袖抿嘴一笑,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先生此行辛苦了。” “楼里一切都好,姐妹们也都惦记着您呢。” “辛苦谈不上,就是见识了不少。”赵牧嚼着葡萄,语气随意,眼神却微微眯起,“也招惹了些麻烦。” 话音刚落,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老钱探进头来,低声道:“东家,殿下到了,急着要见您。” 赵牧似乎早有预料,摆了摆手:“那还不赶紧请殿下进来,茶水温着正好。” 可话音还未罗,太子已经不请自来...... 快步走入雅室,李承乾虽换了便服,眉宇间的焦灼却难以尽掩。 可一进门,太子的目光首先就上下打量赵牧。 见他全须全尾地坐在那里,太子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紧接着,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赵兄.......你可算平安到了!” “孤之前接到消息,说你在野猪岭遇袭,真是……真是心急如焚!” “若非身份所限,恨不得亲自带兵去接应!” “你没事吧?护卫们伤亡如何?”太子语速很快,言语间却是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赵牧心中微暖,指了指坐榻:“有劳殿下挂心。” “不过就路上发生一点小波折,线下已经解决了。” “只是折了几个好手,又伤了几个,好在骨干无碍。” 见太子还站着,赵牧又伸手请道:“快坐吧,我的太子殿下,先喝口茶定定神再说......” 李承乾这才依言坐下,接过云袖递来的茶,仍是忍不住追问道:“是不是漕帮那些杀才干的?”“听说贼人竟还敢动用军弩,简直是无法无天!” “八九不离十!”赵牧点点头,“手段狠辣,像是敖猛余孽或与之关联势力的手笔。” “不过,他们也蹦跶不了太久了。” 赵牧语气淡然,却显然带着冷意。 “此事孤定要东宫严查下去,给赵兄一个交代!”李承乾肃容道,随即又露出好奇之色,“对了赵兄,此次岭南之行,定然精彩纷呈。” “快与我说说,那南海风光如何?” “那珍珠岛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还有那敖彪伏法,过程想必惊险万分吧?” 太子暂时将朝堂烦恼抛开,像个渴望听故事的少年,对赵牧的冒险经历充满了兴趣。 赵牧笑了笑,便拣了些岭南风物,海上见闻,以及设计擒杀敖彪的经过,删繁就简地娓娓道来,甚至把自己的经过描述的没那么惊险。 毕竟,他又不想跟太子这人获取什么,所以有些事情完全没必要说。 李承乾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叹,时而拊掌,听到妙处更是忍不住叫好。 流云轩内的气氛,因这番闲谈而变得轻松热络起来。 直到一壶茶见了底。 李承乾兴奋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可刚一平静下来,太子那脸上却又重新蒙上一层阴霾。 叹了口气,又苦笑道:“赵兄一路精彩,可孤着太子留在长安这数月,却是焦头烂额。” “听到你回来,孤这心里才算多少有了点底气。” “你是不知道啊赵兄,这几个月.......”太子这才将朝堂上因漕运海运之争,郑元寿等人如何攻讦,市舶司如何被掣肘,乃至皇帝态度暧昧等困境,一一向赵牧娓娓道来。 赵牧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淡淡道:“殿下,你可知,为何你会觉得束手无策?” 李承乾一愣:“为何?” “因为你一直在他们的规则里打转。”赵牧语气依旧懒散,话语却如刀锋般犀利,“他们用经义压你,你若也跟着去故纸堆里打转,便正中了其下怀。“ “殿下,要职破局之道,在于别跟着他们的拍子跳舞。” “他们谈虚的,殿下就把实账拍在桌上。” “郑元寿说海运耗费巨大,殿下就把漕运历年损耗,贪墨,延误导致的损失,列个清清楚楚的账目给他看!” “然后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海运耗费大,还是漕运的沉没成本更大!” “如果他说海运招寇,殿下就完全可以把敖彪伏法,敖猛受创!” “甚至南海商路初步肃清的消息放出去!” “再去问问他,是堵不如疏,还是要因噎废食?” “如果,他说殿下是被人......比如我赵牧给蛊惑了!”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点下就把我在岭南助你稳定市场,在漓江助官府疏通航道,甚至……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帮了些许受灾百姓的事情,不经意地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最后问问他们,我这商贾对殿下的蛊惑,究竟是利国还是害民?” 李承乾心头的阴霾被这番言辞利落地劈开一道缝隙。 久违的清明与底气重新涌了上来。 赵牧的话,没有引经据典的空洞争论,句句直指要害。 全是他想听却无人能给的破局之法。 “可是……父皇那里……”李承乾仍有顾虑。 “陛下是明君,他要看的是结果,是利弊,是江山社稷的稳固,而不是听两边吵架。”赵牧重新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殿下需要做的,不是去说服那些老顽固,而是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 “只要能让陛下和朝中有识之士看到海运不仅能带来真金白银。” “甚至还能稳定边疆,惠及百姓。” “到时候,不用殿下你去争,陛下和朝中自会有所决断!” 顿了顿,赵牧又补充道:“至于那些暗地里的手段,比如派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死士沿途截杀之类……自有其应对之法,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倒是殿下你,身在高位,其实却更需注意安全,提防某些人狗急跳墙。” 第六百一十一章 谁挡路,那就只好让他让 听招募说完,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心中块垒尽去。 “听赵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由衷感慨,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又要劳烦赵兄为承乾筹谋了!” 赵牧笑了笑,端起茶杯:“互利互惠罢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做点生意。” “顺便,再看看这大唐的风景。” “谁要是挡了我的路,或者挡了我看风景的心情。” “那我只好……请他让一让了!”赵牧最后这句,俨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窗外,长安的夜色正浓。 流云轩内,灯火温暖,映照着两人对坐的身影,也映照着即将在朝堂掀起的波澜。 李承乾心头的重压被赵牧三言两语卸去大半,又在流云轩用了些清淡的夜宵,与赵牧聊了聊岭南风物与沿途见闻,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直到夜色深沉,他才带着几分不舍与重新燃起的斗志,由侍卫护卫着,悄然离去。 送走太子,阁内恢复了宁静。 赵牧脸上的慵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老钱。”他轻声唤道。 一直候在外间的老钱立刻应声而入:“东家。” “我们离开这段时间,长安城里,除了朝堂上那点事儿,还有哪些不寻常的动静?” “特别是……关于我们天上人间的。”赵牧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淡。 老钱早有准备,低声禀报:“回东家,老奴已经看过云袖姑娘汇总的所有消息。” “看起来,这长安城明面上倒还平静。” “只是……约莫两个月前,东市新开了一家琳琅阁,规模不小。” “这家店专营海外奇珍,货源似乎很杂,但颇有几分门路,价格也压得低。” “他们虽不直接做我们这行,但不少原本从我们渠道拿货的贵人,如今都转向了他们,对我们海外货物的销路,影响不小。” “背后东家很神秘,查了几次,都只查到一个江南商人的名头,感觉像是推出来的幌子。” “琳琅阁?”赵牧挑了挑眉,“继续.....” “还有就是......”老钱继续道,“此前您让夜枭留在附近暗中保护云袖姑娘的高手汇报。” “说近几个月,有好几拨生面孔在咱们庄子外围和天上人间附近转悠过。” “而且看着完全不像是寻常客人或者地痞。” “他们行事很谨慎,但也没危及云袖姑娘,所以他们也没出手,更没抓到什么线索。” “另外,龙首原庄子里的几个老花匠说。” “庄外山林里,似乎多了些不该有的脚印,但他们没深究,安心等您回来再说。” 赵牧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商业竞争,暗中窥探……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毕竟自己现在在长安也算是树大招风了! 而且还又旗帜鲜明的站在了东宫这边儿,自然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那个郑元寿,除了在朝堂上鼓噪,私下里有什么动作?”赵牧问到了关键。 老钱沉吟了一下:“郑御史本人深居简出,门禁森严。” “不过,他的长子郑克,近来与一些宗室子弟走得颇近,时常在曲江池举办诗会酒宴,参加的多是些对海运新政不满的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 “有去他府上献过艺的琵琶女曾在席间听到郑克等人,对东家您……言语颇为不敬,甚至有些不堪入耳的诋毁。” 赵牧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年轻人火气大,口无遮拦倒也可以理解。” “况且光是动嘴皮子又能如何,我赵牧又不是什么天皇贵胄......” “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了。”老钱答道。 “不对。”赵牧摇了摇头,转过身,却是目光锐利! “对手不会只有这点手段。” “尤其那个琳琅阁,底细要继续挖,要尽快查出它背后的金主到底是谁。” “还有货源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跟敖猛残部,或者海龙会其他派系有牵连。” “想办法摸清他们的来路。” “必要时……可以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惊喜!” “让他们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他们能随便窥视的。” “尤其是庄子那边儿,更要加强守卫,毕竟很多新技术,可都在庄子里呢!” “是,东家。”老钱心领神会。 “至于郑公子那边……”赵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喜欢办诗会?“ “那就找几个机灵点,懂文墨,嘴巴严实的自己人......” “暂时倒也不必混进他的核心圈子。” “只需在下次诗会时,让咱们天上人间相熟的乐师或歌姬过去伺候。” “多留点心,把他们那些高谈阔论,尤其是酒后失言,都记下来。” “明白了,东家!”老钱眼睛一亮:“老奴保证做得稳妥。” 赵牧点点头,挥挥手让老钱下去安排。 待他重新坐回软榻,云袖默默从门外近来,上前续上热茶。 “先生,可是又有麻烦了?”云袖轻声问道,眼中带着担忧。 赵牧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笑了笑:“麻烦一直都在,不过是现在凑到眼前来了而已。” “不过也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赵牧抿了口茶,眼神饶有兴致的望着眼前几个月不见,突然变得羞答答的云袖...... 长安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明面上是漕运与海运的路线之争,背后却牵扯着巨大的利益集团,还有潜在暗中不死心,对皇位的觊觎者。 甚至乃至盘根错节,犹如百足虫般的世家势力! 赵牧现在就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 虽然不大,却足以激起层层涟漪,让隐藏在深水下的各方势力开始躁动。 “对了,”赵牧忽然想起一事,从云袖身上收回目光,对侍立阴影中的阿依娜道,“林夫人那边,有新的消息传来吗?” 阿依娜无声上前一步,低声道:“今日您与太子殿下相谈时,奴婢这边正好收到过一次岭南来的鹞鹰传书。” “林夫人已初步整合了部分旧部,正在暗中调查敖猛残部的动向,并尝试接触阮文山派的幸存者。” “她提到,敖猛似乎在积极联络北面的朋友,可能指向朝中势力。” “另外,关于东海墟的线索,她发现了一些可能与星象定位有关的古老海民传说。” “但林夫人目前还在做进一步核实,等有具体的消息,会再此传讯....” 第六百一十二章 龙首原庄园,会晤秦老爷 “北面的朋友……星象定位……”赵牧若有所思。 那林夫人在南洋的行动,与他在长安面临的局面,隐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那敖猛能联络朝中势力,可那朝中势力,是否也在利用敖猛这样的海上力量? 赵牧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却隐隐觉察到,自己似乎正处于这张网的中心! “告诉林夫人,一切以稳妥为上,暂时不要与敖猛正面冲突。” “重点搜集情报,尤其是他与北面联络的证据。”赵牧有条不紊的吩咐道,“至于星象线索,让她把具体内容传过来,我看看。” “是。”阿依娜领命,退回到阴影中。 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赵牧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运转,将各方信息一点点拼凑,分析。 不知过了多久。 楼下却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老钱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东家,”老钱低声道,“刚收到的消息,那秦老爷听说您回来了,派人来说明日晌午要来庄子上找您,说……有笔大买卖要跟您谈谈。” 赵牧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这位“秦老哥”........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回来了? “知道了。”赵牧淡淡应了一声,“告诉庄子上的人,准备好酒菜。” “明日……我回庄子等他。” “秦老爷”的到来,意味着另一股力量,也即将正式介入这场愈发复杂的棋局。 次日晌午,龙首原山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经历了一路的奔波与长安城内的暗流,回到这片属于自己的领地,赵牧才真正感到一种松弛。换上了一身更舒适的粗布短打,他先去了玻璃暖房里查看那些远道而来的南洋植株。 胡椒苗已经适应了环境,抽出嫩绿的新叶,香橼树也顽强地存活下来。 虽然还未挂果,但长势喜人。 尤其那株“秦老爷”带来的月影幽兰,如今被单独安置在一处阴凉通风的角落,紫色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银芒,冷冽的香气若有若无。 “这东西,瞧着就不像善类。”赵牧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幽蓝的浆果,低声自语。 他吩咐老花匠继续小心照料,但严禁任何人触碰或尝试其功效。 刚走出暖房,便有庄仆便来报。 “秦老爷”的马车已到了庄外。 没多久,那依旧是一副富态商贾打扮的李世民,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精明与愁苦的笑容,出现在赵牧面前。 而且一见面,这秦老爷便朗声笑道:“赵小友!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一趟南边走得可还顺畅?” “老夫可是听说,如今岭南的绸缎香料生意,都快被你牧云商会一家包圆儿了!” “可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久违了,秦老哥!”赵牧迎上前,拱手笑道:“秦老哥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不过是小子运气好,捡了点别人剩下的残羹冷饭吃,勉强糊口罢了!” “哪比得上老哥您这走南闯北,根基深厚的皇商大买卖家。” 说话间,赵牧引着李世民往水榭走去,那里早已备好了酒菜。 两人落座,几杯温酒下肚,闲话了些沿途风物。 李世民看似随意地提起:“听说小友这次回来,路上可太平?” “没遇到些不开眼的毛贼什么的吧?” 赵牧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浑不在意地说:“可不是嘛,穷山恶水出刁民,好在护卫们还算得力,没出什么大事。” ”倒是劳烦老哥挂心了。” “诶,应该的,应该的。”李世民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小友啊,不瞒你说,老夫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真有件要紧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老哥请讲。” “就是这南海的局势……”李世民眉头皱起,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老夫有些朋友在朝中,听说那边现在乱得很啊!” ”那叫什么海龙会的,内斗得厉害,还有个叫敖猛的,凶悍得很。” “据说在海上称王称霸,连朝廷的商船都敢劫?” “如今你也去过岭南了,想必也亲眼见识过了,实话跟老哥哥说一说。” “这……这往后咱们这些跑海的生意,还到底能怎么做啊?” 李二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赵牧的神色。 赵牧心中了然,这是来探听虚实,或许也是代表朝廷中某股势力来评估风险。 想了想,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语气轻松道:“秦老哥过滤了!” “以前南海确实不太平,但依我看那敖猛也不过是一时猖狂罢了!” “其实不瞒老哥,小弟这次在那边,正好碰上了他们内讧!” “那敖猛还吃了点小亏,正自顾不暇呢,想必短时间内,怕是没精力再来找咱们商户的麻烦了。” “哦?”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吃了亏?怎么吃的亏?” 赵牧自然不会透露火攻战船的具体细节,只模糊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 “他们自己人打生打死,我们这些外人,正好趁机稳固一下商路。” “如今牧云商会在岭南已初步站稳,与当地一些守规矩的商家也建立了联系。” “往后这生意,还是有得做的。” 说到次数,赵牧话锋一转,又反过来试探道:“不过老哥说得也对,长远来看,海上安宁,光靠商贾自己是不行的。” “说到底,还得水师够硬,能巡航护航,震慑屑小。” “小子听说朝廷有意整顿水师,加强海防,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秦老哥,您在朝中朋友多,可知此事进展如何?” 李世民被他反将一军,心中暗骂这小狐狸狡猾,面上却叹了口气:“唉,此事……难啊!” “朝中反对之声不小,都说耗费巨大,得不偿失。” “尤其是那位郑元寿郑御史,领着清流一派!” “咬死了说海运乃是与民争利,易启边衅,阻力大得很呐!” 李世民一边说,一边却始终留意着赵牧的反应... 第六百一十三章 秦老爷的大买卖 赵牧闻言,只是嗤笑一声,拿起酒壶给李世民斟满:“郑御史?” “就是那位家里几代靠着漕运发家,门生故旧遍布运河沿线州县的郑大人?” “那他当然要反对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嘛!” “至于耗费……组建强大水师固然要花钱。” “但您也时做生意的,知道若能肃清海道,促进贸易!” “届时光增加的商税,没多久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更别提还能扬我国威,开拓疆域了。” “这笔账,朝廷怎么算都不亏啊!” 赵牧依旧时语气随意,却句句戳在要害! 既点明了反对者的私心,也给当场算了一笔明白的经济账。 李世民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赵牧对朝中势力如此了解,对利弊分析如此透彻,依旧还是那么让人感到惊讶! 沉吟片刻,李二却又道:“小友除去一趟,果真是见识不凡。” “只是……这朝堂之争,盘根错节,并非简单的道理可以说通。” “即便太子殿下有心,当今圣上也支持.....可若是朝中一致反对....na恐怕也……” “事在人为嘛........”赵牧打断李二的牢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道,“关键是看想做这件事的人,有没有足够的决心和手腕。” “若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自然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 “秦老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世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深深看了赵牧一眼。 忽然,他却又笑了起来,并举起酒杯道:“小友快人快语,一针见血!” “来,老夫敬你一杯!” “今日听小友一席话,老夫对这海贸之事,倒是更有信心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可紧接着.....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说起朝廷......\" “想必小友你也知道老哥我背后,也有些官面上的朋友,毕竟老哥做的就是皇家的生意,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以往走漕运,虽说慢些,贵些,但总归稳妥。” “可近来……唉,那些人见海运初通,利润肯定又不小,所以便红了眼,明里暗里使绊子。” “好几批原本说好要走海路的贡品香料和营造宫苑用的南洋巨木,都被卡住了,说是风险太大,不合祖制。”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牧的神色,继续道:“这不仅是断了财路,更是打了我们这些支持海运之人的脸面。” “所以......其实老哥今日过来着你。” “其实也是.......想跟小友再谈以笔大买卖!” 赵牧眉梢微挑,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这买卖,就是希望借助小友牧云商会在岭南和南海的渠道,帮我们,当然也是帮朝廷稳定几条关键的海上供应线。”李世民语气诚恳道,“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要做出个样子,让朝中那些只会空谈的老古董看看,海运.....到底行不行!” 赵牧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方才慢悠悠地道:“老哥的来意,我明白了。” “这是要借我的船,破开长安城外的冰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审慎:“不过老哥哥.....” “这事儿吧,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 “您也知道南海那边,敖猛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残余势力还在海上游荡,像伺机而动的鲨鱼。” “海龙会内部虽说也非铁板一块,而且阮文山派系生死不明,其他势力态度暧昧,如此混乱之下,极有可能影响到海运安全。” “所以,这真要这么做,那货源,航线,安全这些事儿。” “桩桩件件可都马虎不得!” “不然,可就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李世民心中点头,此子果然清醒,没有被自己口中大买卖,给冲昏头脑。 “那小友的意思是?”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赵牧语气平稳,“当务之急,是稳住我们在南海的基本盘。” “不瞒老哥,我在那边结识了一位颇有能量的朋友,正在设法摸清敖猛残部的动向,并尝试接触阮文山派的幸存者。” “若能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孤立敖猛。” “那这海上的局面,立马就能清晰大半。” 说着,赵牧又话锋一转,看向李世民道:“至于长安这边,官面上的掣肘,就需要老哥和您身后的朋友们多费心了。” “至少,市舶司这块不能再被对手渗透成筛子,给我们下绊子。” “若能有个相对公平的环境,那小子便有信心把这海上的路,给老哥彻底趟平了!” 赵牧这番话既分析了困难,又提出了解决方案,还明确了分工! 可谓是滴水不漏! 李世民挺拔,心中那是越发赞赏! 觉得此子确实是办大事的材料! 甚至比许多朝中只会夸夸其谈的官员强了不知多少! “好!”李世民抚掌,“小友思虑周详,老哥佩服。” “那就按你说的办,长安这边官面上的事情,就都交给老哥我去周旋,尤其市舶司那边,定会尽力为你争取便利。” “不过南海一线,可就全赖小友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了!”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敲定了初步的合作框架。李世民以茶代酒,敬了赵牧一杯:“预祝我们合作顺利,共破坚冰!” 送走心满意足的“秦老爷”,赵牧脸上的慵懒神色瞬间收敛。他站在水榭边,看着山庄内开始泛黄的秋叶,目光幽深。 “老钱,阿依娜。”他轻声唤道。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老钱和如同影子般的阿依娜立刻上前。 “东家。” “公子。” 赵牧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吩咐:“两件事。第一,查琳琅阁的底细那事儿得加紧了,还需要知道它背后的金主和郑元寿府上,或者漕帮那边,有没有更深的关系,重点是资金往来!” “是。”老钱躬身应下。 “第二,”赵牧看向阿依娜,“传信给岭南的老陈,让他加强与林夫人的联络。” “告诉她,可以开始尝试性接触阮文山派的幸存者,不必急于求成,先释放善意,了解他们的处境和诉求。” “同时,加大对敖猛残部动向的监控,特别是他们与北面……也就是可能和长安这边联系的任何迹象。” 第六百一十四章 镜里乾坤与岭南密信 阿依娜碧眸一闪,沉声道:“明白。” “还有,”赵牧补充道,“让咱们的人都警醒些。” “尤其是云袖和你身边,要多安排几个好手暗中看着。” “咱们这位秦老哥刚才话里有话,提醒我们有人手段龌龊。” “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可不能再发生此前云袖被人绑架那种事儿了!” 老钱和阿依娜神色一凛,同时应道:“是,先生!” 吩咐完毕,赵牧挥挥手让他们去办。 独自走回水榭,看着石桌上尚未收拾的残席,赵牧的目光却变得忽然深沉了起来。 “秦老哥这次来,探口风是假,借力是真。”他低声自语着。 “看来朝中支持太子推动海运的力量,确实有些单薄,连秦老爷背后那位大人物,似乎也有些力不从心。” “或者……他还在观望?” 赵牧知道,自己展现出的能力和在南海的事迹。 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借重的筹码。 但同时,他自己却也被更深入地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 “想借我这把刀?”赵牧轻轻叩击着石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可以!但这把刀砍向谁,怎么砍.......那可得由我赵牧自己说了算!” 抬起头,赵牧望向山庄外广袤的天地,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而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内。 李承乾正对着户部和工部呈上来的厚厚一叠账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按照赵牧的点拨,太子并没有再去和郑元寿等人纠缠空洞的义理。 而是直接命人去核查漕运的实绩。 尤其那些账面上触目惊心的损耗和语焉不详的漂没! 以及……各地关卡层层盘剥的记录! 结果,这些数据一调出来,简直让他这位当朝太子都有些越看越是心惊! 当然,也越看越是底气十足! “好!太好了!” 李承乾对身旁的马周道, “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看那郑元寿还敢不敢空谈什么漕运乃国之根本!” “马周,你立刻组织人手,将这些数据分门别类,整理成条陈,务必要在下次朝会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是,殿下。” 马周也是精神振奋的领命而去...... 之后几日。 东市的“琳琅阁”奇珍会着实风光了几天。 巨大的鸵鸟蛋引得路人围观,色彩斑斓的大食玻璃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些简单的发条小玩意更是让见惯了精巧机关的长安人也觉得新奇。 加之其刻意压低的价格和暗中散布的关于牧云商会货源不稳的谣言,确实吸引了不少原本属于天上人间的客源。 “东家,咱们不少老主顾都去琳琅阁凑热闹了,这个月的香料和珠宝销量跌了三成。” 老钱拿着账本,眉头紧锁地向赵牧汇报。 赵牧正挽着袖子,在龙首原山庄的工坊里,看工匠将烧融的特定琉璃液倒入平板模具。 “慌什么?”他闻言头也没抬便道,“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我让你查得事儿怎么样了?” 老钱立刻收敛了愁容,低声道:“东家,已经有眉目了。” “夜枭手下的人设法弄到了一点他们售卖的南洋丁香和胡椒,与咱们库房里之前缴获的敖彪私货样本对比,发现无论是品相还是包装习惯,相似度极高。” “而且,他们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每隔几天就会和郑元寿府上一位负责外院采买的管事在城西一家小茶楼碰头。” “资金呢?” 赵牧用绒布擦拭着手中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半透明的浑浊液体。 “还在查,但他们那个账房很小心,暂时抓不到直接证据。” “不过,基本可以确定,这琳琅阁,就是敖猛残部销赃和郑家那边捞钱的白手套,顺便给咱们添堵。” 赵牧点点头,对身旁忐忑不安的工匠老周说: “周师傅,之前失败千百次,皆因琉璃浑浊,或是这定影液火候未到,此次琉璃液澄净,待其冷却至微温,用我这药水以羽刷均匀涂之,或可成就宝镜。” 老周双手微颤地接过瓷瓶,依言操作。 当那片原本略显朦胧的琉璃在药水作用下,逐渐变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他自己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时,老周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宝贝摔了。 “东……东家!这……这是仙家法术啊!” “鬼神之技!鬼神之技!”老周激动得语无伦次,最后竟抱着那面镜子,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赵牧却赶忙扶起他,又对老钱道:“听见了?宝镜。” “通知下去,让工匠们加紧制作一批小一些的手持镜和梳妆镜,记住,定影液的配制由你老钱亲自监督,绝不可外泄。” 老钱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东家,您是要……” “他们卖他们的鸵鸟蛋,我们卖我们的清晰世界。” “先把消息放出去,等着别人上门就是了。”赵牧语气轻松道,“另外,之前让你准备的四季系列香露,可以推出了。” “记住,每种香露配一首短词,不用多华丽,点出意境就行....\" “比如那款前调柑橘,中调茉莉,后调檀香的,就叫西江月。” “还有,”扎木随收指了指工坊角落里一个结构精巧的紫檀木盒,道,“把那个自倾壶也拿出来,内置偏心轮机关,轻触壶钮,酒自会从暗格中斟出。” “不过这自倾壶可不卖,只作为礼品,送给咱们最顶级的合作夥伴,以及……消费满千贯以上的客人。” 老钱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妙啊!东家!” “虚实结合,雅俗共赏,还能让人得了实惠!” “如此一来肯定不少人都只往咱们天上人间跑了!” “老奴这就去办!” 不过半日,关于天上人间内有能照清人魂魄的“琉璃仙镜”的消息,便在长安顶级勋贵圈中不胫而走....... 当然,这也是刻意为之。 毕竟在长安,没谁比这帮人更有钱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 风靡长安的宝镜,运河危 紧接着.......小巧精致,镶嵌着螺钿的琉璃手持镜和搭配着雅致词牌名的四季系列复合香露,悄然面世,虽没有大肆宣扬,但清晰无比的镜子和层次丰富称谓风雅的香露,迅速成为了长安城中最新的时尚标杆! 至于那所谓的鸵鸟蛋? 那只能看不能用的玩意儿,早被抛诸脑后。 还有什么狗屁的大食玻璃器? 在能照清眉毛根根的宝镜面前,显得粗糙而笨重。 很快,权贵女眷们为了抢先得到一面小镜或一套新香露,几乎挤破了赵牧旗下各大铺子的门槛。 而只在天上人间展现过的那份只赠不卖的自倾壶。 更是成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可以说,引得无数豪商巨贾绞尽脑汁都想要获得! 只是,那一千贯的门槛,的确也让人肉痛,但还是又不少人咬牙将自己在天上人间的消费,提升到了这儿档次...... 结果,此消彼长之下..... 前几日还热闹非凡的琳琅阁门前迅速冷落。 尤其是他们的价格战,在赵牧这种新奇事物的降维打击下,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就在曲江池畔的一场诗会上,得知消息的郑克气得当众摔了酒杯! 甚至还对着几个狐朋狗友怒吼道:“奇技淫巧!皆是奇技淫巧!” “惑乱人心!” “那赵牧就是个弄臣!” 旁边一个较为清醒的官员子弟苦笑:“郑兄,慎言。” “如今满长安的贵女都在谈论天上的镜子和香露,咱们在这里骂破天,也挡不住人家日进斗金啊。” “家母和舍妹昨日还缠着我要去天上人间排队呢……” “更何况,你说那赵东家是个弄臣.....这又是从何说起?” “人连臣都不是.....” 瞬间,郑克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知道,就算赵牧在朝中并无一官半职,甚至与朝臣也没多大关联,可偏偏自己却无法用官场上的法子,去对付他...... 最多最多,也只能是暗中下绊子。 毕竟,就算此子只是一介商贾,可背后站着的靠山,却是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太子殿下啊! 郑克带着此消息,闷闷不乐回到府中。 结果,他爹郑元寿得知后,却是沉默良久,才对垂头丧气的儿子语重心长的说道:“看到了吗?” “此子之能,在于能拿出世人未见之物,轻易搅动人心。” “若用寻常商行手段,已难制住他。” “可是父亲,那咱们难道就任由他嚣张下去?”郑克不甘道。 郑元寿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不是!” “商家小道,只想挫其锋芒即可,又不必太过纠缠。” “克儿,明日让王御史递个折子,就说市井有商贾,以妖镜惑乱闺阁,奢靡之风日盛,有伤教化,先试试水!” “另外,给我们在登州的人递话,牧云商会的船,每一艘都按最严的章程查!” “至于敖猛和漕帮那边……不必我们动手,只需让他们知道,赵牧的船队何时出发,载有何物便可。” ......... 而在龙首原山庄,赵牧听着老钱汇报琳琅阁门可罗雀的惨状,只是淡淡一笑。 阿依娜从门外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公子,岭南急报。”她顿了顿,等赵牧展开信纸,才继续道,“林夫人那边,找到阮文山的人了。” “他确实没死,伤得很重,藏在暗处。” “看样子……对敖猛恨之入骨,对我们,既有意却也有防备。” 目光迅速扫过信纸,赵牧问道:“那古海图呢?” “海图有些眉目了。”阿依娜指向信纸后半部分,“林夫人说,她在一些古老海民歌谣里,找到了北辰和春秋分潮信的线索,正在破解其中奥秘。” “另外,她还提到一个海上一个古老的观星使传说,据说能凭星辰潮汐定位远海,但这一脉几乎断绝,敖猛似乎正在搜寻他们的后人。” 赵牧放下信纸,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北辰星……春秋分潮信……观星使……” 他轻声自语,嘴角微扬:“看来,这寻宝的游戏,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告诉林夫人,阮文山这条线要稳,不急。” “观星使的线索,全力追查。” 琳琅阁的风波看似平息,但长安城内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郑元寿等人见商业与舆论难以撼动赵牧,便将目光投向了牧云商会更传统的命脉.....依托大运河的货物集散与转运。 不久,几份来自漕运衙门的公文便被送到了与牧云商会有紧密合作的几家商户手中,理由冠冕堂皇.....“疏浚河道,保障漕运”! 所以需要对部分河段进行限航检修。 巧的是,被限制通行的船期,恰好卡住了牧云商会一批即将北上的江南丝绸和瓷器,以及一批需要南下的关中药材。 若不能按时交付,不仅面临巨额赔偿,更会严重损害商会信誉。 “东家,漕运衙门那边咬死了是常规维护,没有通融的余地。” “我们找了几位相熟的官员打听,都说是上面的意思,含糊其辞。” 老钱面带忧色地向赵牧汇报。 赵牧正在翻看鲁大山派人送来的新船模型图,闻言头也没抬,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维护航道?却偏偏这么巧,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看来郑家那位公子,倒是学会用官面上的手段了!” “这倒是比直接砸店有长进。” 老钱问道:“东家,那我们是否要动用秦老爷或者太子那边的关……” “不急。”赵牧打断他,放下图纸, “他们想掐我的运河,那我就换个路子走。” “正好,鲁师傅这边有了点新进展。”赵牧指着图纸上一艘看似平底,但船底中线部位略有弧度凸起的漕船改良图样道:“鲁大山根据尖底海船的理念,对这漕船底做了微调,加了这龙骨,虽然不如海船那般明显,但抗风浪和稳定性比旧船强了不少,吃水却增加不多!” “如此,便非常适合在近海和河口航行。” “那东家的意思是?”老钱问着。 第六百一十六章 将计就计! “咱们将计就计。”赵牧站起身,走到窗前覆手而立,“他们不是要检修河道吗?” “那我们就不走那段不就是了!” “老钱你立刻放出风声,就说牧云商会为解决运河拥堵,决定尝试河海联运。” “将积压的货物,分批次用我们改良过的内河船运至登州,再在登州换装海船,一部分北上幽州,一部分南下岭南。” 老钱闻言,也是一愣:“东家,如此以来,这……成本会增加不少,而且海上风险……” “成本增加,但能保住信誉,还能借此机会,公开测试我们改良后的船只和这条新路线。”赵牧眼神十分锐利的说到,“要知道,风险总是和机遇并存。” “况且,你以为他们费尽心机制造这点麻烦,就只是为了让我赔点钱吗?” 恰在这时,阿依娜出现在门口,接口道:“先生果真料事如神!” “刚刚夜枭传来消息,说他得知这个消息后,便立刻派手下的人去调查,结果发现漕帮有几个好手,以及几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最近频繁在预定检修的那段河道附近出没。” “而且,他们暗中调配了几艘快船和一批……弓弩。” 赵牧冷笑一声:“果然不止是刁难,还准备了水匪截杀的戏码啊!” “这时想在运河上给我来个死无对证?” 赵牧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道:“老钱,押运船队明面上由你负责,护卫照旧,但要暗中加强,多备沙土,湿毡。” “阿依娜你挑选手下最得力的二十人,混入船工之中,见机行事!” “另外,让夜枭亲自带一队人,提前潜入那段河道两岸,我要他们这次来得去不得,还得留下点能说话的证据。” “是!” 老钱和阿依娜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三日后,一支悬挂牧云商会旗帜的船队,载着部分重要货物,驶入了那段号称检修实则水波不兴的偏僻河道。 夜色渐浓,河面上雾气弥漫。 能看到的只有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晕。 子时刚过,两岸芦苇丛中突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唿哨!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窜出,有的跃上货船,有的则驾驶着小艇快速靠近,箭矢带着燃烧的油布,嗖嗖地射向船帆和货堆! “敌袭!” “护卫迎敌!” 老钱在船头高声呼喊,商队护卫们纷纷拔刀,与登船的黑衣人战作一团。 早有准备的护卫们迅速用沙土和湿毡扑灭射来的火箭。 就在混乱之际,混在船工中的阿依娜和她手下精锐动了。 他们出手狠辣精准,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登船的匪徒压制下去。 与此同时,两岸黑暗中弩机声响,数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试图纵火的小艇匪徒,惨叫声顿时响起。 夜枭如同暗夜中的王者,亲自带人从侧翼包抄,截断了匪徒的退路。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来袭的匪徒虽然凶悍,但在早有准备的精英面前,迅速溃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结束。 来袭匪徒大半被歼,活捉了包括两个小头目在内的七八人。 缴获的兵器上,赫然带着漕帮的隐秘标记。 阿依娜将一个被打晕的小头目拖到并未亲临一线,只是在后方一艘楼船上下达指令的赵牧面前。 夜枭则从一名被俘的匪徒身上,搜出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 “先生,这符号……有点眼熟啊!”夜枭说着,将木牌递给赵牧。 赵牧接过,仔细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符号的勾勒笔法,与郑元寿府上一位清客玉佩的纹饰风格同源,虽然不能作为证据直接定罪,但这条线,算是牵上了!” 想了想,赵牧又吩咐道:“小小,你去把这些俘虏,连同证物,秘密关押起来,分开审讯,撬开他们的嘴。” “我要知道他们是听谁的直接指令。” 夜枭点了点头,默不作声拎着那人走出舱外。 “东家,那船队……”老钱问道。 赵牧淡淡道:“继续按原计划,走河海联运路线。” “经过这一遭,路上反而安全了。” “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牧云商会,就算不走他那段运河,货照样能南北通达!” 船队重新整理后,在晨曦中继续向登州方向驶去。 赵牧站在船头,看着逐渐散去的雾气和两岸恢复平静的芦苇荡,眼神幽深。 “记得把这里的情况,整理一份密报,送去给东宫。”赵牧对身后的阿依娜吩咐道,“不必添油加醋,如实陈述即可。” “另外,在密报中提醒一下太子殿下,漕运积弊,已非疥癣之疾,运河上的刀兵,比朝堂上的空谈,更能说明问题。” 这番提醒,是赵牧觉得,自己现在倒是需要让长安城里的某些人知道,他赵牧可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惹的! 你敢劫我的船,那我就敢掀了你的老底! 同时,也要给太子和朝廷,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翌日朝会,太极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当议题转到漕运与海运之争时,没等郑元寿等人开口,太子李承乾便率先出列,手捧一本厚厚的奏疏。 “父皇,儿臣近日会同户部,工部,详核了近五年来漕运相关账目数据,有些发现,不敢隐瞒,请父皇与诸位臣工一览。” 李承乾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他并未直接攻击任何人,而是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数字摊开在了朝堂之上! 每年因漂没,损耗等名义损失的粮帛数额。 还有各地关卡巧立名目收取的过闸费,泊岸银之类的费用! 最后更是将因河道疏浚不利,管理混乱导致的船只延误,对京师物资供应和商贾造成的间接损失……一笔笔,一项项,虽未直接点明贪墨,但巨大的数额和漏洞指向性非常明确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综上,漕运体系臃肿,损耗惊人,已成国库沉重负担。” “反观海运,虽初通,风险可控,牧云商会此次尝试河海联运,成本虽略高于漕运顺畅时,却远低于漕运因各种意外产生的实际耗费,且时效大增。 第六百一十七章 御书房内的海河之争! 李承乾做着最后总结,却将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郑元寿等人。 “因此.....儿臣以为开源节流,乃强国之本。” “海运可作为漕运之重要补充,乃至未来革新之方向,不应因噎废食,更不应为维护少数人之私利而阻挠。” 李承乾这番以数据为基,务实为主的发言,让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暗自点头。 虽然不知道太子突然发什么疯,但郑元寿听到这儿哪儿还坐的住,当即便须发微颤的出列反驳,只是声音却没以往那么洪亮了! “太子殿下所言,虽有数据,却未免失之偏颇!” “漕运维系南北,关乎数百万漕工及沿途百姓生计,此乃民心!” “海运风险难测,且倚重商贾,易使小人得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祖宗之法,岂可轻变?”郑元首话音甫落,其党羽官员便纷纷出列驳斥。 太极殿内,一方引经据典,又是一阵高呼祖制,民心之类的废话! 而另一方则手握案牍数据,质问钱粮,实效等谋国之言! 渐渐的,双方声音越来越高,却又爱是互相攻讦! 一时间竟让店内这场面都有些逐渐失控了...... 可面对这乱糟糟的情况,端坐龙椅上的李世民却始终面无表情。 只有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一下下地叩击着。 直到争论稍歇,他这个九五至尊,才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漕运乃国之大脉,海运亦有其利。” “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今日暂且议到此,郑卿,还有太子和其他几位爱卿......” “随朕到御书房再议!”说罢,李世民不容反驳起身便走! 众臣子无奈,只得躬身相送:“臣等遵旨......恭送陛下!” 没多久,方才在朝堂上的争论,便延续到了御书房内...... 只是,气氛却显得更加压抑了! 尤其是那郑元寿,竟再次慷慨陈词,将海运之弊说得危言耸听。 李世民只好耐心听完,才将指节轻轻敲了敲御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郑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 “这漕工生计,也的确是大事,不得不重视!” 听到这话,郑元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可随后,李二却话锋一转道,“朕近日也接到一些密报,提及运河之上,近来颇不太平,似有匪类袭扰商船之事发生,甚至动用了军中标配的弓弩。” 李二那深沉的目光落在郑元寿身上,看似随意地问道:“郑爱卿素来关心漕运,对此等无法无天之事,不知可有耳闻?” “依爱卿之见,该如何处置,方能既安漕工之心,又正漕运之风?” 李世民这话,绵里藏针。 郑元寿背后瞬间沁出冷汗,他隐约感觉到,皇帝手中可能掌握了某些关于运河袭击案的线索。 他连忙躬身,声音略显干涩解释道:“老臣……老臣亦有风闻,定当督促有司,严查此类恶行,以正视听!” 李世民不置可否,轻轻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辅机,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出列,姿态沉稳,言语客观道:“陛下,老臣以为,漕运与海运之争,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何者于国更有利!” “但众所周知,漕运积弊已久,甚至沿河曹工拉帮结派自称槽帮,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所以也的确需要加以整顿!” “可这海运新通,虽有风险,然其利亦显而易见,可补漕运之不足,尤其臣观太子殿下所呈数据,也颇为详实可靠。” “若朝廷因惧怕风险而固步自封,非治国之道。” “所以臣建议,或可按照此前朝廷鼓励海贸之举错,划定特定区域,如登州,扬州,设立试点,并给予特殊政策加以鼓励,然后以观后效。” “如此,既不失稳妥,亦能给海运新政一个验证的机会。” 长孙无忌这番话,起实也代表了朝中一部分务实派官员的意见。 李世民听完,沉吟良久。 再综合了太子提供的数据,赵牧传递的遇袭信息和长孙无忌的建议,李世民心中此事已然有了决断。 “辅机所言,老成谋国。”李世民最终开口,一锤定音道,“漕运积弊,不可不察,而海运新途,亦需探索!” “传朕旨意,着太子李承乾主持于登州,扬州两地,设立海运试点,专司海贸管理,并同海贸给予税赋优惠,鼓励民间商船往来。” “同时,命魏征负责,暗中查访漕运积弊与运河治安,若有违法乱纪,勾结匪类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既是对太子和赵牧开拓海路的支持与肯定! 也是对郑元寿等保守势力的敲打与制衡。 皇帝设立市舶试点的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朝野内外,甚至整个长安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哪些支持海运的官员和商贾欢欣鼓舞,摩拳擦掌! 纷纷都准备在这新辟的疆域大展拳脚! 而以郑元寿为首的保守派虽在明面上不敢再强硬反对,却也暗地里迅速转变了策略。 “试点?” “哼,那就让他在试点上栽个大跟头!”郑府书房内,依旧不服气的郑元寿,面色阴沉地对几名心腹道,“登州,扬州两地市舶司的属官人选,我们必须尽力争取!” “毕竟税赋细则,货物查验,船舶停泊……这里面的文章多得很!” 说着,他看向儿子郑克问道:“让你联系我们在登州的人,如何了?” “已经递过话了。”郑克连忙道,“他们会利用一切机会,在码头管理、货物查验上给牧云商会制造麻烦,拖延他们的船期,增加他们的成本!” “另外漕帮那边也答应,会鼓动一些漕工,散布海运危险夺人生计的流言。” “很好。”郑元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在长安办不到的,那咱们就在地方上给他设绊子。” “此次不仅要让这所谓的海运试点举步维艰!” “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海运就是此路不通!” 第六百一十八章 登州港的暗流 与此同时,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牧听着老钱和阿依娜的汇报。 “东家,琳琅阁那边,基本可以确定是郑家通过其外戚和几个白手套在操控,资金往来隐秘,但与我们之前截获的敖彪私货批次高度吻合。” “那个与郑府清客联系的符号,也确认是郑家一个外围联络标记。” 老钱总结道。 阿依娜接口道:“先生,岭南方面,林夫人传来消息,她已按先生指令,与阮文山的一名核心手下搭上线。” “阮文山确在珍珠岛内乱中重伤,藏身匿迹,但对敖猛恨之入骨,对我们释放的善意有回应,只是目前警惕心仍重,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赵牧点点头,对这些进展并不意外。 目光扫过二人,他轻声道:“接下来,朝廷试点的地方,就是咱们新的战场,所以,得让咱的人都要动起来了。” “老钱,你准备一下,亲自去登州。”赵牧说着,看向老钱吩咐道,“此事事关重大哦,你亲自跑一趟登州!” “多带几个得力的账房和管事,还有足够的资金。” “到了那里第一要务,不惜代价拿下港口最好的码头和货栈位置。” “然后便招募人手!” “熟悉海事的,懂码头管理的,还有可靠的护卫!” “总之.....多多益善!” “鲁师傅改进的船只会陆续过去。” “届时你要负责接应,并立刻开始组织沿海短途航线的测试。” “是,东家!”老钱精神一振,领命道:“老奴明白!” “定以最短的时间,在登州扎下根来!” “嗯....”赵牧点了点头,有将目光投向一旁,“阿依娜......” “最近你幸苦一下,负责统筹信息。” “并且要将岭南,登州,长安,三地的鹞鹰和快马信道维护好!” “必须确保消息及时传递,并保证万无一失!” “同时告诉夜枭,加派人手盯紧郑元寿一党和他们关联的漕帮势力,我要知道他们针对试点,会使出什么具体手段。” “明白,先生。”阿依娜简洁回应,碧眸中寒光一闪。 ........ 然而,就在这各方势力围绕试点明争暗斗积极布局之际...... 数日后。 一封来自岭南的鹞鹰密信,被阿依娜紧急送到了赵牧案头。 信是林夫人亲笔所书,字迹略显急促。 除了汇报与阮文山残部接触取得进展外,她重点提及了两件令人不安的新情况。 首先就是她安插在敖猛势力边缘的眼线回报。 敖猛近期似乎与活跃在朝鲜半岛及辽东沿海的倭人海盗首领。 以及高句丽国内一些对大唐抱有敌意的贵族有了秘密接触。 双方往来频繁,目的不明。 而且,她在追查古海图线索时,却意外得知那敖猛也正在疯狂搜寻海龙会失落派系观星使的后人,并且似乎已有所获! 得知这两个重要的欣喜,赵牧放下密信,不禁盘算起来..... 眼下这场海上的大戏,是越来越精彩了! 倭人,海盗,还有高句丽贵族! 几乎全都在找观星使…… 看来那敖猛显然没有因珍珠岛之败而一蹶不振。 甚至他正在整合更危险的力量,其图谋恐怕不止于复仇。 而那个所谓观星使的出现,则让那幅古海图背后隐藏的东海墟秘密,也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的紧迫了! “倭人……高句丽……观星使……”赵牧轻声自语着,嘴角却不自觉缓缓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看来这盘棋,竟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大!” “不过,这样也好!” “毕竟风浪越大......鱼越贵!” 半月后..... 深秋的登州港,海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咸腥气。 老钱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袍,站在刚刚盘下的码头货栈前,望着眼前喧嚣而混乱的景象,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港口确实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各地商船桅杆如林,颜色各异的船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码头上,力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扛着沉重的货包穿梭往来。商贩们操着不同口音激烈地讨价还价。 新设的市舶司衙门前,挤满了等待办理文书手续的商人,队伍蜿蜒曲折。 这一切,都彰显着“市舶试点”政策带来的活力。 然而,老钱敏锐地察觉到,在这蓬勃的生机之下,一股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他带来的牧云商会人手不可谓不精干,做事雷厉风行,带来的银钱也足够充裕。 然而,从踏上登州土地的第一天起,他们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罗网。 看中的货栈地块,在户曹衙门那里以“地契需重新勘验,以防与旧档冲突”为由,硬生生拖了四五天,直到老钱暗中使了银子才勉强通过。 位置最佳的泊位,早已被几家与本地官员关系密切的商号“提前预定”,留给牧云商会的只剩下偏离主航道,水浅礁多的边缘位置。 更麻烦的是招募力夫,漕帮影响的工头们明里暗里阻挠,不是阴阳怪气地说牧云商会开的工钱太高,“坏了码头上的老规矩”,就是私下散布谣言,说什么“海船运来的货带着邪气”,“上了海船容易招惹海龙王发怒”,弄得不少原本有意应募的力夫心生畏惧,犹豫不决。 登州司马周平,一个面皮白净,眼神总带着几分游离的中年官员,端着官窑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显得颇为为难:“钱掌柜,不是本官有意刁难啊。” 他拖长了声调,带着十足的官腔,“实在是朝廷法度森严,这试点新规,诸多细则尚需.......斟酌。” “一步,也马虎不得哟。” 他是郑元寿的得意门生,对于这冲击传统漕运利益的“市舶试点”,内心是一万个不情愿,明面上不敢违抗,便在这“斟酌”二字上做足了文章。 老钱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挤出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周司马言重了。” “太子殿下推行这市舶试点,乃是为了繁荣海贸,增益国库,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们牧云商会也是积极响应朝廷号召,盼着能为这试点开个好头。” “您看这货物压在船上,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损耗,这手续……能否特事特办,通融一二?” 第六百一十九章 倭船诡影与将计就计 “诶,钱掌柜此言差矣。” 周平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眼皮微抬,瞥了老钱一眼,“朝廷法度,岂同儿戏?” “该走的流程,那是一步也不能少的。” “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至于损耗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做生意,哪能没有风险呢?” “海上风浪,码头周转,都是风险呐。”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着牧云商会在登州面临的“风险”,可远不止来自变幻莫测的大海。 碰了一鼻子灰的老钱,回到临时租住的院落,立刻将自己带来的驯熟鹞鹰取出,将登州面临的困境.......官员的阳奉阴违,漕帮的暗中掣肘,以及港口表面繁荣下的混乱秩序,详详细细地写成一封密信,绑在鹞鹰腿上,看着它振翅飞向长安方向。 可还没等老钱得到赵牧的回复。 没过两日,长安东宫的谕令却紧赶慢赶的抵达了登州。 原来,太子李承乾力排众议,迅速颁布了《市舶试点暂行十条》,对税赋征收比例,货物查验标准,泊位分配原则,纠纷处理流程等都做出了清晰明确的规定,并特意强调了设立直达东宫的陈情通道,允许商贾遇不公之事可直接上告。 同时,一名与郑党素无瓜葛,以刚直着称的年轻御史被任命为钦差,也将不日即将抵达登州,专司监督章程落实情况。 得了赵牧明确指示和东宫支持的老钱,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他立刻依计行事,一方面派人拿着东宫颁布的“十条”去找周平理论,施加压力。 费尽心力,来钱总算将牧云商会第一批积压已久的江南丝绸和瓷器,赶在天气彻底转寒前,顺利卸船入库,存入了那座位置不算最好,但总算属于自己的货栈之中。 然而,就在老钱看着货物入库,刚刚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名扛着大包的力夫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撞到他身边。 老钱下意识伸手扶住,那力夫却借着身体的遮掩,在他耳边急速低语道:“钱爷,斜对面茶摊,那几个人盯了三天了,口音像是东南来的,眼神不正。” 说完,也不等老钱回应,那人道了声谢,扛着包又混入了人流。 老钱心里猛地一沉,刚刚舒展些许的眉头又重新拧紧,目光锐利地投向手下所说的方向。 看来,登州这潭水,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表面的行政刁难之下,似乎还隐藏着更危险的阴影。 货栈顺利入库的短暂轻松,很快被夜枭手下汇报的消息冲散。 老钱不敢怠慢,一边加派人手暗中盯紧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东南来客,一边火速将情况再次密报长安。 长安,龙首原山庄。 赵牧接到老钱的密报时,阿依娜也恰好送来了一封来自岭南的鹞鹰传书。 信是林夫人亲笔,语气急促:“已确认,敖猛与活跃于对马海峡至山东外海的倭寇首领平川郎勾结。” “平川郎麾下海盗约三百余,船快人悍,熟悉海情,常伪装商船劫掠。” “敖猛许以重利,欲借其手破坏登州试点,报复于你。” “务必小心,彼辈行事毫无底线,惯用火攻,夜袭。” 两相印证,赵牧眼中寒光一闪。 他走到窗前,望着山庄外开始凋零的树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倭寇……平川郎……敖猛这是下了血本,把手伸得够长的。” 他沉吟片刻,转身对阿依娜道:“给老钱回信。” “告诉他,鱼已咬饵,将计就计。” “让他故意放出风声,就说三日后子时,商会有一批从南洋来的极品珍珠和龙涎香,价值万金,为避人耳目,将秘密运至城西新租赁的丙字货库。” “动静弄大些,要显得鬼鬼祟祟,务必让那些有心人知道。” 阿依娜碧眸一闪:“先生是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光打掉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 “要打,就得打疼他。” “让老钱那边做好迎敌准备,护卫明松暗紧,多备沙土,湿毡,渔网。” “你亲自挑选二十名好手,即刻出发,日夜兼程赶往登州,混入码头力夫之中,听老钱号令行事。” “再让夜枭亲自跑一趟,持我手令,去见登州水师的刘都尉,他是秦老爷之前打过招呼的人,请他派两艘快船,三日后夜间在港外预定海域埋伏,务必截住倭寇接应的船只,我要活口和船!” “是!”阿依娜领命,立刻转身安排。 赵牧又补充道:“告诉老钱,戏要做足。” “他们不是喜欢火攻吗?” “那就给他们准备点惊喜!” 命令迅速被传达。 登州这边,老钱接到指令,心领神会,立刻依计行事。 他先是“不小心”在与人喝酒时“说漏嘴”。 接着又派心腹“神秘兮兮”地去丙字库打扫整理。 很快......商会内部也弥漫着一种准备运送重要货物的紧张气氛。 那几个盯梢的东南来客果然中计,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是夜,月黑风高,海港笼罩在浓重的夜色和薄雾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浪涛声中摇曳。 子时刚过,港口偏僻处的丙字货库附近,一片死寂。 突然,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海面方向潜来,他们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地泅水上岸,手中提着油罐和引火之物,腰间别着狭长的横刀,眼神凶戾,直扑丙字库。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几名倭寇立刻上前,用刀撬开库门锁头。 库门撬开,倭寇首领心中一喜,库内堆满了覆盖着苦布的箱笼。 他挥手令手下上前搬运,最前面的倭寇掀开苦布,下面却尽是些碎石烂瓦! 首领心知中计,刚喊出“撤”,异变已生! 不仅四周弩箭破空,他们脚下的地面也突然塌陷,露出了插满竹签的陷坑,库房顶上更是倾泻下粘稠的黑油,火把一落,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有埋伏!快撤!”倭寇首领用倭语嘶吼,声音带着惊怒。 第六百二十章 星图初解与登州大市 但牧云商会这边准备更为充分。 隐藏在暗处的护卫们迅速现身,用早已备好的沙土和湿毡扑灭火焰,防止火势蔓延。 与此同时,混在力夫中的阿依娜和她带来的二十名精锐如同猛虎出闸,直扑混乱的倭寇。 这些夜枭手下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配合默契,刀光闪处,必有倭寇惨叫倒地。 岸上的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倭寇虽然凶悍,但在有心算无心,且实力悬殊的伏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大部分被当场格杀,包括那名首领在内的七八人被生擒活捉。 几乎在岸上动手的同时,港外预定海域,两艘试图靠近接应的倭船,也被埋伏已久的登州水师快船截住。 一阵短暂的弓弩对射和接舷战后,一艘倭船被火箭引燃,迅速沉没,另一艘则被水师官兵跳帮控制,船上的十余名倭寇尽数被俘。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彻底结束。 夜枭迅速带人清点战果,审讯俘虏。 从被俘的倭寇首领身上,搜出了一块刻有怪异海兽图案的木牌,经辨认,正是敖猛麾下核心人员所用的信物。 更关键的是,在搜查被俘倭船时,发现了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登州港简易布局图,其绘制笔法,标注习惯,与朝廷工部通用的图样迥异,却与之前边军缴获的高句丽探子所用地图风格极为相似! “倭寇,敖猛,高句丽……果然勾结在一起了!”老钱看着这些证物,倒吸一口凉气。 夜枭也面色冷峻:“立刻将审讯结果和这些证物,密封加急,一份送长安,一份送登州钦差行辕!” 消息传开,登州震动,很快也传回了长安。 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或地方治安事件,而是上升到了外敌勾结,威胁海疆安全的高度。 朝堂之上,太子李承乾手握确凿证据,厉声疾呼加强海防,肃清海疆的必要性与紧迫性,将郑元寿等人之前“海运招寇”的攻讦之词狠狠砸了回去。 郑党一系官员面对铁证,哑口无言,气氛一时极为尴尬。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明。 宽大的书案上,摊开着那幅皮质古海图,旁边堆满了林夫人送来的,抄录着各种古老海民歌谣的纸张,以及一些关于星宿的典籍。 赵牧披着一件外袍,眼中带着些许血丝,指尖在图纸和文字间缓缓移动,时不时拿起炭笔在一旁的草纸上进行繁复的演算。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赵牧偶尔的低语。 “……北辰为枢,辅星为引……不对,这个角度在长安看和在海上看,偏差不小……”他蹙着眉,将一张写满算式的纸揉成一团丢开。 “……春分潮涨时,北辰指墟门……秋分月圆夜,星落海眼开……”他反复咀嚼着歌谣里这些看似荒诞的句子,目光在海图那几个用奇异符号标记的点位上逡巡。 接连数日,他几乎足不出户,餐食都是由云袖小心翼翼送到门口。 他将现代的天文,地理和数学知识,与这个时代有限的观测手段和古老的传说相互印证,碰撞。 这是一个极其烧脑的过程,如同在迷雾中拼凑一幅残缺的星图。 直到某个深夜,当他再次将北辰星与几颗关键辅星在特定节,尤其是春分秋分的方位角,与海图上标记的航线,以及歌谣中提及的大潮时间叠加在一起进行几何推演时,几条原本杂乱的线条仿佛突然找到了归宿,交汇于东海深处一片没有任何岛屿标注的广阔区域。 “……原来如此!”赵牧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不是单纯的星位,而是结合了节气时特定星辰的仰角与方位,再叠加大潮时的主流洋流走向……形成一个动态的,有时效性的坐标入口!” “这观星使的秘法,果然有点门道!”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虽然只是初步破译,推算出的区域依旧模糊,并且极度依赖精准的观测和恰好的时机,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东海墟,这个传说中的前朝秘藏,终于不再是完全虚无缥缈的传说。 就在赵牧于长安破解星图奥秘的同时,远在登州,经过初期的混乱,整顿以及与倭寇的正面交锋后,首届“海贸大市”终于在太子钦差的主持下,顶着压力隆重开幕。 尽管郑元寿一党的言官仍在长安不断上奏,弹劾试点“与民争利”,“耗费国帑”,“引狼入室”,试图从舆论上将其扼杀,但登州港现场的气氛却火热朝天。 来自岭南的香料,其中不少是林夫人全力筹措的色彩斑斓的珊瑚珍珠。 还有江南的丝绸瓷器,乃至一些南洋的奇特水果和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牧云商会的展位更是人潮涌动,清晰无比的琉璃镜引得女眷们惊叹不已,新款香露供不应求,鲁大山改进后的内河船模型也吸引了众多商贾的目光。 码头上,新招募的商会自家装卸队干得热火朝天,与之前漕帮掌控时的拖沓形成了鲜明对比。 市舶司的税吏忙得脚不沾地,白花花的银钱和记录在案的税收数字,是最有力的回应。 试点,正展现出它强大的生命力与经济效益。 面对登州传来的喜讯和郑党在朝堂上的聒噪,太子李承乾并未直接出面辩解。 只是让东宫的名义,向朝廷递了一份数据详实的奏陈。 奏文中,并未纠缠于试点本身的得失。 而是高屋建瓴地分析了海防与海贸的辩证关系,明确指出“海贸之利可养水师,水师之强可护海贸”,并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个“以海贸所征之税,专款专用,补贴水师舰船建造,人员饷械”的具体方案,试图从根本上解决海防投入不足的问题。 同时,太子还让太子妃长孙氏,适当的在贵族命妇聚会中,“不经意”地展示海贸带来的精美商品,并“闲聊”起试点带来的可观税收,以及这些税收未来可能用于巩固海防,保护商路,潜移默化地改变着长安顶层圈子对海运的观感。 而这些......其实也是赵牧的指点。 不然太子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还可以通过太子妃去做夫人外交去搞定。 第六百二十一章 高句丽使团与长安暗棋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内,看着案头并排摆放的登州大市税收简报,郑党言官的弹劾奏章,以及“秦老爷”转呈的那份思路清晰的密陈,心中权衡。 东海倭寇与高句丽勾结的威胁近在眼前,试点展现出的经济潜力与赵牧提出的“以商养兵”策略,无疑提供了一个新的,更具可持续性的思路。 最终,他力排众议,下旨肯定登州市舶试点初步成果,表彰太子及办事官员,并责成户部与兵部共同研讨“以海贸税收补贴水师”的可行性。 这道旨意,如同一把尚方宝剑,暂时压制住了郑党的舆论攻势。 登州大市圆满落幕,牧云商会名利双收。 老钱在指挥人手清点,转运林夫人送来的一批特色货物时,在一个装着干燥香料的木箱底部,发现了一块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 石头表面冰凉,触手细腻,上面刻着几个极其细微,却与古海图上星宿符号同源的标记。 随石附有林夫人的简短留言:“此石乃阮文山为表诚意所赠,据称为观星使一脉世代相传之引路石,或与星图参详有用。” 老钱不敢耽搁,立刻将石头连同留言密封,以最快速度送回了长安龙首原山庄。 赵牧从阿依娜手中接过这块冰冷的黑色石头,指尖摩挲着那些古老的刻痕,感受着其中仿佛蕴藏的岁月与海洋的秘密。 他将其轻轻放在摊开的古海图旁,目光在星图,歌谣与这新得的“引路石”之间流转。 “引路石……”他低声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距离揭开东海墟的真面目,我们又近了一步。” 可随着年关将近......长安城却因一队远道而来的客人,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高句丽正使泉男生,以大使者渊盖苏文首席幕僚的身份,率领着近百人的使团,浩浩荡荡进入长安。 他们打着为高句丽荣留王贺寿的旗号,贡品丰厚,礼节周全。 但使团成员尤其是泉男生眉宇间那份若有若无的倨傲,以及队伍中混杂的几名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随员,都透露出此行绝非简单的朝贡贺寿。 太极殿上,气氛庄重而肃穆。 泉男生依礼觐见,献上国书与贡品清单。 他年约三旬,面容与渊盖苏文有几分相似,举止间带着一种代表强权而来的从容,言语更是绵里藏针。 “下国使臣泉男生,奉我王与大莫离支之命,特来恭贺天朝上国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泉男生声音洪亮,回荡在殿中,“久闻大唐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今日得见天颜,果真气度非凡,令人心折。” 他先是一番恰到好处的恭维,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近闻天朝锐意开拓,海路通达,商船云集,实乃盛世气象,下国钦佩。” “只是……这海上风波险恶,各方势力盘踞,我王与大莫离支心系睦邻,不免有些担忧,唯恐商旅受阻,或有屑小之辈滋扰,影响了海上安宁,进而波及你我两国的……友好邦交。” 他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隐含试探与挑衅,将大唐开拓海运与边境安宁隐隐挂钩。 殿内不少官员闻言,脸色都微微一变。 太子李承乾立于御阶之下,面沉如水。 他早已得到赵牧的提醒,对此番交锋有所准备。 待泉男生言毕,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贵使多虑了。” “我大唐海疆广阔,将士枕戈待旦,保境安民乃分内之事。” “开拓海路,乃为互通有无,繁荣商贸,惠及万民。” “至于些许海盗宵小,不过疥癣之疾,日前登州水师已剿灭一股与倭寇勾结,意图不轨的匪徒,正彰显我大唐靖清海疆之决心与能力。” “贵国地处辽东苦寒之地,想必也知,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护得商路平安。” “睦邻友好,亦需你我双方,共同维护海上清平才是。” 李承乾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展示了大唐的自信与实力,点明了登州剿倭的战绩,又将“共同维护”的责任抛回给高句丽。 泉男生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不再就此多言,但气氛已然变得有些凝滞。 退朝之后,李承乾立刻将朝堂交锋的情况告知了赵牧。 赵牧在龙首原山庄听完阿依娜的转述,也是颇为惊讶,心想这正宗的高丽棒子都这么勇的嘛,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太子和李二面,跟大唐叫板? 是的,在赵牧的理解之中,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儿,就是在跟大唐叫板! 可要知道的是,如今的大唐,可比原本历史上的大唐要更加强悍许多! 尤其是在先后攻灭薛延陀,高昌国之后...... 周围一圈儿的小国,如今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可偏偏着高句丽却...... 不对! 赵牧眉头微微一皱,心想这其中肯定是有其他什么缘故...... 否则,就算是历史上敢扣押大唐使者的渊盖苏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跟大唐唱反调,甚至是公开叫板....... 所以,他们到底是有什么依仗? 赵牧沉吟许久,才对阿依娜道:“派人给东宫传信,告诉太子,高句丽此来很有可能是为敖猛等反唐势力打掩护,其次才是想在外交上占据主动,给我大唐施加压力。” “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接着,他又提笔写下了几条具体建议,让阿依娜一并转交予太子..... 数日后。 在装饰一新的四方馆内,如今在“珍奇博览会”悄然举行。 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馆内陈列的晶莹剔透的琉璃器,清晰无比的镜面,香气隽永的复合香露,精巧的机关模型,以及来自南洋的硕大珍珠,色彩斑斓的珊瑚,无不令高句丽使团成员暗自咋舌。 尤其是当泉男生看到一面等人高的琉璃穿衣镜时,尽管他极力保持镇定,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还是被有心人捕捉到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前倨后恭的高句丽使者 而在宴会间隙,一名扮作侍者的夜枭手下,借着给泉男生一名心腹随从斟酒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抱怨道:“……唉,如今这海上也不太平,前些日子登州那边还抓了一伙倭寇,听说跟那个叫敖猛的海枭勾搭不清。” “那些倭人,最是狡猾不过,有奶便是娘!” “今天能跟敖猛合作,明天指不定就把敖猛卖了……” “这些高句丽的贵使们在海上行走,也得小心些才是。” 那随从闻言,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接话,但明显听进去了。 泉男生在长安又盘桓了数日,参与了几场例行公事的宴会和会谈。 但态度明显比初来时收敛了许多,不再敢轻易出言试探大唐...... 甚至离京之前,泉男生带着使团向大唐皇帝辞行之时,言辞也刚来那会儿可是恭敬了不少。 然而..... 就在高句丽使团离开长安的同时,夜枭手下监控多日的一条线终于有了收获。 他们发现,郑元寿府上的一名负责采办的外院管事,与使团中一名低阶官员有过两次秘密接触,地点都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胡人酒肆。 双方交谈时间不长,但那名高句丽官员离开时,怀中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漕帮在长安的某个据点,也与郑府之间有几笔来源去向不明的银钱流动。 阿依娜将这一切详细记录,汇报给赵牧。 “先生,看来郑元寿与高句丽之间,确有勾连。” “只是目前接触的层级不高,证据还不够完善。” “无妨....”赵牧把玩着那块冰冷的引路石,一脸淡淡道:“蛇既然已经出洞,就不怕它不留下痕迹,把这些都记下来,帐嘛.....早晚有清算的时候。”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漕帮和郑家之间的银钱往来,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最终去向。”说着,赵牧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东北方向。 “登州老钱那边有消息来吗?” “有的,先生......”阿依娜点头,“老钱今日传回来的消息说,根据星图初步推算和当地老渔民的经验,明年春分前后,东海那片海域的气候和海流确实相对稳定,是远航的一个窗口期。” “鲁师傅那边改进的新式海船,第一艘也已经下水测试了。”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窗口期……?” “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两仪殿内。 烛火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格外悠长。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可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寻常的奏章。 而是几份决定未来国策走向的关键文书。 尤其是那封来自登州的简报...... 李世民虽说对赵牧的计划非常有信心,但他也是万万没想到。 这登州试点不过数月而已。 税收数额便已然超过了往年同期漕运在相应区域贡献的三成! 而且,看着架势......还在持续增长! 这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活力的证明,是彻底解开大唐朝廷钱粮困局的一条新路! 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要知道,玄武门对套尚未的李二,可是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句话,那是没半点儿抵抗力的,此刻看到这样一份足以告慰祖庙的功绩已然逐渐成型,那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可还没高兴多久呢,李二目光右移,却看到是太子李承乾亲自整理呈上的关于漕运积弊的详细报告。 打开一看,上面罗列的数据,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每年以“漂没”,“损耗”为名损失的粮帛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边境战事! 而各地关卡巧立名目收取的“过闸费”,“泊岸银”层层盘剥,最终都转嫁到了国库和百姓头上。 因管理混乱,河道失修导致的延误,对南北物资调运造成的间接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报告条理清晰,证据扎实,显然下了一番苦功。 殿内寂静,唯有更漏滴答。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唐舆图前。 目光扫过贯穿南北的运河脉络,这条帝国的生命线如今却显得有些臃肿不堪,被无数的利益节点和沉疴积弊所缠绕。 随着李二的指尖移向了东方。 最终落在了那片蔚蓝的,曾经更多被视为屏障的浩瀚海洋之上。 “海运……水师……” 李二低声自语,脑海中却浮现出百骑司密报中关于郑元寿一党与高句丽,漕帮隐秘往来的片段,还有登州剿倭缴获的,指向境外势力的证物。 那茫茫大海,未来将不再是天堑,而是在自己着贞观一朝,将化为通途! 更是大唐,乃至华夏未来,都必须守护的疆域! 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那个藏在东宫身后,躲在天上人间的奇人.......赵牧! 李世民一想到此,竟都有些恍惚了! 甚至记不清自从赵牧这小子出现,带给大唐多少变化了! 别的不说,光是国力日渐增强,那是绝对看肉眼都看得见的! 更别说.....其他一些隐形的好处!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竟涌起天命二字! 瞬间心中也开始激荡万千! “天若弗取反受其咎!” “既然那小子是上天赐给我大唐的祥瑞!” “那朕.....也不能再犹豫了!”李世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应有的决断。 翌日朝会,气氛凝重。 当郑元寿再次手持玉笏出列,以他那套熟练无比的“海运招致倭患,耗费国帑,动摇数百万漕工根本乃失民心之举”的论调,恳请陛下“秉持祖制,慎重行事”时,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熟悉的激烈辩论。 然而,御座上的李世民并未给他太多发挥的时间。 “郑爱卿。” 皇帝的声音平和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朝堂上细微的嘈杂,“登州市舶试点,数月税收已超往年同期漕运三成,此乃实绩。” “漕运积弊,触目惊心,太子所呈报告,诸位皆已传阅,其中损耗贪墨,岂是祖制二字可以掩盖?” 第六百二十三章 帝心决断! 李世民质问间,目光如炬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最后落在郑元寿身上,道:“至于倭患……登州水师新近剿灭一股与海寇敖猛勾结的倭匪!” “甚至还缴获军械,信物若干,更有证据指向境外势力插手我大唐海疆!” “此非开拓海运之过,实乃以往海防不振,重视不足之果!” 李二说到此处,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却陡然提升! “朕意已决!” “海运关乎未来国计民生,海防维系社稷长久安稳,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着户部,兵部,即刻会同有司,细化以海贸税收补贴水师建设之策,限一月内拿出可行章程呈报!” “登州,扬州试点,还需大力推行,积累经验!” “并择机向沿海适宜之地推广!” “任何人不得再以空言阻挠实务!” 这道旨意,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支持新政的官员如马周等,脸上难掩振奋之色。 而郑元寿及其党羽,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纵有千般不甘,万般算计,在皇帝如此明确的意志和太子拿出的扎实证据面前,也只能生生咽下,躬身领旨,心中却是惊怒交加,暗流汹涌。 退朝后,郑元寿回到府邸书房,脸色阴鸷得能拧出水来。 几名核心党羽早已惴惴不安地等候在此。 “元辅,陛下态度如此强硬,竟全然不顾我等建言,如之奈何?”一名官员忧心忡忡地问道。 郑元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温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半晌才又轻轻放下,仿佛那茶杯有千钧之重。 他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滤出来的一般:“陛下圣心独断,我等做臣子的,自然要体恤上意。” “只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身边若尽是些鼓动他行险侥幸,与民争利之徒,长久以往,非社稷之福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漕帮联络人,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给登州的朋友们添把火,让他们手脚干净些。” “再想办法让敖猛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谁在断他的财路!” “you是谁.....在背后整合阮文山的残部,要跟他过不去。” “这盆海上滔天祸水,总要有人来接才是!” 而就在郑家联合他人谋划给登州等地的试点捣乱之时..... 东宫丽正殿内,李承乾却是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父皇在朝堂上毫无保留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和前所未有的动力。 太子他立刻召见马周及几位得力属官,详细商讨市舶司官员的选拔标准,试点细则的补充完善,以及如何将登州的经验与教训,更稳妥,更高效地向扬州及其他潜在港口推广。 “市舶司官员,首重实务能力!”李承乾对马周强调,语气在探讨后变得更加坚定,“必须通晓商事运作,明辨货物利弊,更要紧的是廉洁自律,秉公办事!” “那些只会空谈经义,遇事推诿,或善于逢迎钻营之辈,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能放进市舶司的关键职位!” 与此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跳出东宫原有的小圈子,留意和接触那些在工部,户部,乃至地方州县中踏实做事,精通业务,思想不那么僵化守旧的年轻和中生代官员,与他们探讨实务,听取建议,悄悄地将这些新鲜血液纳入东宫的视野和人才储备之中。 尤其是那些去年科举中表现十分优异的那些寒门学子! 要知道他们本来就是为现在而准备的! 估计赵兄早在建议孤大力改革科举之时,便已有了谋划! 随着东宫的令旨一条条颁布下去。 一股新兴的,充满活力的,务实的力量,正在东宫麾下悄然凝聚。 随着时间的推移......沿海的寒冬已过! 登州的初春,海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但港口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老钱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袍,站在牧云商会新盘下的码头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这里是商会花费不小代价才争取到的位置,虽非最佳,但水深足够,泊位宽敞,足以满足目前的需求。 “都动作快点!” “箱子上都做好标记,按库房分区码放,别弄混了!” 老钱声音洪亮,指挥着装卸队伍。 这支队伍是他顶着压力,以高出市价三成的工钱,从流民和不受漕帮控制的边远渔民中招募组建的,经过数月磨合和严格管束,效率远比那些被漕帮影响的散工要高,已然成了码头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这也是赵牧早就吩咐过的,核心环节,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码头上,牧云商会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自岭南的香料,南洋的珍珠珊瑚,江南的丝绸瓷器,在这里卸下,又有关中的药材,北地的皮货在这里装船。 货栈管理得井井有条,账房先生们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记录着每一笔进出。 老钱深知,在这龙蛇混杂的港口,规矩和效率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与市舶司那位王主事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系....... 该打点的绝不吝啬,但涉及商会根本利益和规矩的事,也寸步不让。 得益于东宫新颁的章程和那位年轻钦差的坐镇,地方官员的掣肘虽未完全消失,但比起初来时已顺畅了许多。 “钱爷,鲁师傅那边派人来传话,新船破浪号今日试航回来了,一切顺利,就等您过去看看。” 一名伙计跑来禀报。 老钱点点头,交代了副手几句,便快步向船坞走去。 所谓的“破浪号”,是鲁大山再被请到赵牧的的船厂后,根据赵牧提供的些许思路.......再结合自己多年经验,经过数次模型试验和失败后才最终改造出的新式海船。 船体比传统海船略显修长,船底中线部位有了明显的类似龙骨雏形的弧度凸起。 帆索布局也做了优化。 第六百二十四章 登州港的巩固与远航准备 虽然在外行看来变化不大,但老钱知道,这在抗风浪和速度上,已经有了不小的提升。 船坞旁,鲁大山正带着几个徒弟检查船体,见到老钱,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钱掌柜,放心吧,这船跑起来又稳又快,比那些老家伙强多了!” “就是这新船底,对舵手要求高了点。” “人手方面不用担心,我们正在练。” 老钱拍了拍鲁大山结实的臂膀,“鲁师傅辛苦了,东家知道你的功劳。” 而他刚说的“练”,指的是商会自己那支正在成型中的“海上护卫队”。 在港口另一处相对僻静的海湾,数十名精壮汉子正在几条旧船上进行操练。 他们大多是老钱精心挑选的,要么是熟悉水性的渔民后代,要么是些身手不错,背景干净的江湖人。 训练内容不仅仅是操帆使舵,水性搏杀! 甚至还包括简单的旗语信号传递和遭遇袭击时的应急配合。 负责训练的,是夜枭手下一位精通水战的老兵。 这支力量完全属于牧云商会,独立于朝廷水师系统之外。 老钱很清楚。 在这危机四伏的海上,尤其是即将开始的远航,不能将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 “动作再快些!” “假设对方从右舷接舷,刀手上前,弓手掩护!” 训练官的呼喝声在海湾回荡。 老钱默默看着,心中稍安,但同时也升起一丝隐忧。 商会拥有这样一支颇具规模的私人护卫力量,在登州港并非秘密。 可虽然名义上是为了保护商船抵御海盗,但难免会落入一些有心人的眼中。 回到商会驻地,老钱处理完日常事务,便开始翻阅各地传来的消息。 岭南老陈定期会有密信送达。 除了向他这位东家麾下第一大总管汇报生意。 更多的是关于南海局势和林夫人与阮文山接触的进展。 如今赵牧担心自己远在长安,信息滞后会耽误事儿,便将这件事的临机处置权给了老钱,只好事后详细汇报至长安即可。 信中提到,阮文山那边态度有所松动,但戒心仍重。 所以目前仅限于提供一些非核心的情报和允许少量熟悉航线的老水手与商会接触,算是初步的合作试探。 老钱将这些信息,连同登州本地观测到的海流,风向,潮汐记录,仔细整理好,通过鹞鹰送往长安。 他知道,东家赵牧正在筹划一件大事,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或许都至关重要。 夜色渐深,老钱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停泊在不远处的“破浪号”朦胧的轮廓。 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处朝廷水师的巡逻船亮着灯火,缓缓驶过。 一切都按照东家的计划在推进,商会站稳了脚跟,新船就位,护卫队在成长,远航的物资也在悄然筹备。 明年春分,似乎并不遥远。 然而,老钱心中那丝凝重却未曾散去。 他想起日间在码头上,似乎总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商会货栈和训练的海湾方向。 是敖猛的探子? 还是郑党派来搜集“罪证”的人? 亦或是其他觊觎商会财富的势力? “树大招风啊……”老钱低声叹了口气。 东家将这登州基业交到他手上,他绝不能有负所托。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他紧了紧衣袍,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货栈,那里,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登州的夜晚,从来就不曾真正平静过。 岭南不比登州,天气总是潮湿闷热的,即便是在初春。 牧云商会岭南主事老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港口。 与登州相比,这里的海贸更为成熟,势力也更为盘根错节! 敖彪虽倒,但其残余势力,尤其是依附于敖猛的那部分,仍在暗中活动,像水底的暗礁,不时给商会的船只制造麻烦。 “陈爷,林夫人那边派人送来消息,约您老地方见。” 一名心腹伙计低声禀报。 老陈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与林夫人的合作,是东家赵牧布局的关键一环,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位扶余国遗族的贵妇,在南洋群岛和岭南沿海拥有着错综复杂的人脉和情报网络,是商会在此地打开局面,对抗敖猛不可或缺的助力。 会面的地点安排在城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这里是林夫人一处不为人知的产业。 室内熏着淡淡的冷梅香,驱散了些许暑气。 林夫人依旧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但老陈能感觉到,她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陈管事,近日可好?” 林夫人声音清越,开门见山,“敖猛在南海的几个暗桩,最近被我们联手拔掉了两个,他损失不小,气急败坏得很。” 老陈微微一笑,拱手道:“全赖夫人运筹帷幄,情报精准。” “商会这边,也按东家的意思,加大了对那些还在摇摆的,原阮文山派系人马的接触和支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只是……那位阮龙头本人,态度依旧不明朗?” 林夫人轻轻颔首,露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阮文山此人,能在海龙会内斗中存活下来,绝非易与之辈。” “他重伤未愈,势力大损,对敖猛恨之入骨不假,但对朝廷……或者说,对任何官方背景的势力,都抱有极深的戒心,生怕重蹈覆辙,被卸磨杀驴。”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我多次与他的人接触,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他需要力量复仇,也需要保障手下兄弟的活路。” “直接归附朝廷,他信不过那些官老爷。” “但你们牧云商会不同……” 林夫人看向老陈:“你们是商贾,背后虽有太子殿下的影子,但终究不是官府。” “阮文山更倾向于与你们合作,或者说,借助你们的力量和太子的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最近松了口风,愿意先进行一些……有限度的合作,算是投石问路。” “先是给了一条敖猛废弃的旧航道信息,见我们确实用于规避风险而非告密后,才愿意提供一条真正可用的次要联络渠道。” 第六百二十五章 岭南整合与阮文山的 “哦?”老陈精神一振,问道:“这么说......他愿意如何合作?” 林夫人点了点头,轻声道:“他愿意提供一些敖猛非核心据点的位置,以及几条敖猛与倭寇,高句丽方面次要的联络渠道。” “作为交换,他希望商会能提供一批他们急需的药材,箭簇和修补船只用的桐油,帆布。” 林夫人顿了顿,有缓缓道:“此外,他麾下有几个老舵工,熟悉东海至南海一些复杂隐秘的航线,也愿意先派过来,帮商会熟悉海情。” “但他明确表示,这只是合作,并非归附,他的人手和船队,暂时不会直接听命于商会,更不会接受朝廷的调遣。” 老陈仔细听着,心中快速盘算。 这确实是谨慎的一步,阮文山在试探商会的诚意和能力,也在为自己留足后路。 那些情报和老舵工的价值不言而喻,尤其是对未来可能的东海远航。 “药材,军械,船料……这些没问题,商会可以尽快筹措。” 老陈表态道,“至于合作形式,东家早有交代,互利互惠即可,不强求名分。” “只要目标一致,对付敖猛,保障海路畅通,怎么合作都可以谈。” “还请夫人转告阮龙头,牧云商会和东宫,看重的是实务,是将来,而非一时之名。” 林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陈管事快人快语。” “如此,我便再居中斡旋一番。” “阮文山此人,若真能争取过来,对我们在南海的行动,助力极大。”可紧接着,他却又话锋一转,语气微凝道,“不过......也要提防这是他的缓兵之计,或者借此机会刺探我们的虚实!” “夫人提醒的是,陈某省得。”老陈郑重道,“这些商会自有分寸。” 接下来的数日,老陈亲自督办,将阮文山所需的物资分批,隐秘地运往指定的交接地点。 同时,他也开始接触那几位阮文山派来的老舵工。 这些老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言语不多,但提起海上的事情,眼神便锐利起来。 他们确实对从岭南到东海,乃至更远海域的洋流,暗礁,季风变化了如指掌,提供了许多宝贵经验,甚至纠正了商会原有海图上的一些谬误之处。 而阮文山提供的情报也陆续得到验证,商会联合林夫人的力量,又成功端掉了敖猛一个囤积赃物的小据点,缴获不少。 几次成功的合作,似乎让彼此间的信任稍微增加了一丝。 不久后,老陈与林夫人再次会面,两人联名向长安赵牧发出一封密报,详细汇报了与阮文山接触取得的阶段性进展。 阮文山表现出明确的归附意向,但戒心极重。 目前处于有限度的,以物资换情报和人才的合作试探阶段,整合南海抗敖力量的目标,总算迈出了关键但尚不稳固的第一步。 送出密报后,老陈站在商会的阁楼上,望着港口外烟波浩渺的南海。 阮文山就像一头受伤而警惕的困兽,想要引他出洞,为己所用,光靠利益还不够,还需要耐心,时间和恰到好处的契机。 他知道,远在长安的东家,定然也在等待着这边的消息,并以此调整着整体的布局。 ........ 长安,郑府书房。 烛光将郑元寿阴沉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是登州心腹快马送来的,详细描述了牧云商会近期的动向:新式海船下水测试,规模可观的私人护卫队日夜操练,与岭南方面的往来愈发密切,甚至开始接触阮文山的残部。 “好一个牧云商会!好一个太子殿下!” 郑元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响。“私募武力,结交海寇,这是想干什么?真当朝廷法度是摆设吗?” 坐在下首的,除了几名心腹官员,还有一位穿着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是漕帮在长安的联络人之一。 “郑公息怒。” 一名官员劝道,“眼下陛下态度明确,强行弹劾恐怕……” “弹劾?光是弹劾有何用?” 郑元寿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陛下和太子被那点税银迷了眼,看不到这背后的凶险!” “这牧云商会,就是第二个敖彪,不,比敖彪更甚!” “他们背后站着东宫,若让其坐大,掌控海路,这大唐的财赋命脉,岂不是要落入他人之手?届时,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转向那位漕帮联络人:“你们在登州的人,看清楚了吗?” “那牧云会的护卫队,有多少人?” “装备如何?” 联络人连忙躬身回答道:“回郑公,看得真真切切。” “人数不下两百,训练有素,刀弓齐备,甚至……似乎还有些小巧的弩箭。” “他们操练起来,颇有章法,不像寻常护院。” “两百私兵……弩箭……” 郑元寿眼中寒光更盛,“这已经不是寻常商队护卫了!” “这是蓄养死士,图谋不轨!” 沉吟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阴沉沉道:“既然明的不行,那就别怪我们用别的法子。” “敖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敖猛自珍珠岛失利后,一直蛰伏,但据我们在海上的人传回的消息,他最近与倭寇平川郎的残部联系频繁,似乎在酝酿大动作。” “而且,他对阮文山的人倒向牧云会,极为恼怒。” “很好。”郑元寿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想办法把牧云商会如何整合阮文山残部,如何训练精锐护卫,准备在春分后有大动作的消息,透露给敖猛知道。” “要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断他财路,挖他墙角,未来还要与他争夺海上的,就是这个牧云商会,和牧云商会背后的太子!” “告诉他,若他能替天行道,铲除这个祸害,或许……” “朝廷会考虑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正元首这是赤裸裸的祸水东引,要将敖猛这把刀,引向牧云商会和太子。 第六百二十六章 暗流与契机 很快,在一座远离大陆的某座隐秘岛屿,虬龙堂内气氛压抑。 敖猛赤着上身,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尚未完全愈合,正是珍珠岛内乱留下的印记。 他面前站着几名心腹头目,以及一个眼神阴鸷的倭人。 “阮文山那个叛徒!竟然敢投靠唐人!” “还有那个牧云商会,太子的走狗!” 敖猛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他们在登州耀武扬威,训练水手,打造新船,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大哥,我们还收到风声,”一个头目低声道,“郑元寿那边派人递话,说只要我们能重创牧云商会,断了太子的这条臂膀,他们或许能在朝中为我们周旋……” “郑元寿......哼!” “着老狐狸分明是在拿我们当刀使!”敖猛啐了一口,但眼中凶光闪烁,“不过......他说的也没错!” “这个牧云商会,必须除掉!” “不然,这东海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说着,他猛地看向那个倭人,问道:“平川郎,你的人还能召集多少?” 那倭人操着生硬的官话道:“船只损失不小,但悍勇的武士还有百余,隐匿在附近岛屿。” “但只要敖龙头一声令下,瓦达西瓦愿效死力!” “好!” 敖猛一拳砸在桌上,“传我的令,把所有能调动的船和人手都集结起来!” “联合平川郎的人,再派人去高句丽那边,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帮助,至少要确保我们动手时,他们别在背后捅刀子!” “目标,就是登州!” “等明年春分,他们松懈或者有什么动作的时候,给我狠狠地打!” “我要让牧云商会的船沉在海里,让他们的货烧在码头上!” 就在敖猛疯狂集结力量的同时,长安东宫,李承乾也接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警示。 登州水师报告附近海域发现不明船只窥探。 岭南老陈密报敖猛与倭寇,高句丽往来密切,似有大动作。 而朝中,那郑元首一党,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李承乾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于是便第一时间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些情报和自己的担忧传递给了龙首原山庄的赵牧。 山庄书房内。 赵牧看着阿依娜呈上的来自登州,岭南和太子的密报,将各方信息在脑中快速拼接。 敖猛的愤怒与集结,郑元寿的煽风点火,倭寇与高句丽的影子,以及商会即将到来的春分远航…… “都想在春分时节做文章啊……”赵牧轻笑一声,可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敖猛想报复,郑元寿想借刀杀人……也好,倒是省得咱一个个去找了!” 沉吟片刻,赵牧对阿依娜吩咐道:“去给老钱和殿下回信。” “告诉老钱计划不变,春分远航照常准备,但要外松内紧!” “尤其护卫队,要做好血战的准备!” “这将是他们成立以来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东宫那边,请殿下登州水师加强戒备,但不必与商会走得太近,只需在恰当的时候,恰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即可。” “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敖猛这条毒蛇引出来!” “然后连同那些倭寇,一并解决!” 这是一个险招,以商会自身为饵,引敖猛主力来攻! 最后再借朝廷水师之力予以歼灭。 风险在于商会,尤其是新组件的护卫队将首当其冲! 一旦朝廷水师救援不及,或者敖猛的力量超出预估,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能成功,则海上最大的毒瘤之一将被铲除,商会也将真正在东海立威。 赵牧走到窗边,望着北方。 他知道,郑元寿此刻一定在等着看笑话,等着抓把柄。 但他更相信老钱的能力,相信商会护卫队的成长,也相信太子能协调好水师。 春分.....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航海的窗口! 更是一场决定未来海上格局的赌局! 但是......值得! 再一次坚定了信心,赵牧微微一笑,关上窗。 然后十分惬意的躺回了熟悉的软榻上..... ........ 冬雪消融,春意渐显,但登州港的气氛却比严冬时更加凝肃。 老钱站在“破浪号”的甲板上,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目光沉静地扫过正在进行最后检查的船员和护卫。 这艘凝聚了鲁大山心血和赵牧思路的新船,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地停泊在属于牧云商会的码头上。 他手中握着赵牧从长安发来的最新指令,内容简洁而沉重:“计划不变,春分远航,外松内紧,血战准备。” 短短十几个字,老钱却读出了背后的惊涛骇浪。 东家这是要以自身为饵,钓敖猛那条大鱼。 “都听清楚了!” 老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甲板上每一位核心护卫和水手的耳中,“这次远航,名义上是探索新商路,但实际上,我们很可能要面对敖猛主力的袭击。” “怕死的,现在就可以下船,我老钱绝不阻拦,还奉上路费。” “留下的,就把招子放亮,把家伙擦亮,咱们商会,不养孬种,但也绝不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更加坚定和锐利的目光。 这些被老钱精心挑选,严格训练出来的护卫和水手,早已不是当初的乌合之众。 他们清楚风险,也更明白,这一战关乎商会的未来,也关乎他们自己的前程。 码头上,远航所需的淡水,食物,备用帆具,修理材料等物资被有条不紊地装载上船。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远航准备。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货物中混入了比平常多得多的箭矢,火油和伤药,护卫队员们的腰间,也多了些小巧却致命的弩弓。 老钱采纳了夜枭手下那位老兵的提议,甚至在船舷一些不起眼的位置,加装了可以快速拆卸,用于格挡登船的小型护板。 登州水师的刘都尉,也在一个夜晚悄然来访,与老钱进行了一次密谈。 双方约定,水师舰队会在远航船队出发后,在港外特定海域进行“例行巡航演练”,彼此通过特定的烟火信号联系。 刘都尉明确表示,水师只负责剿灭海盗,不会干涉商会内部事务,更不会与商会护卫队混编。 这正合老钱和赵牧之意。 第六百二十七章 春分惊雷,血染碧涛 与此同时,在岭南,老陈与林夫人的合作也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一批批由阮文山提供的,关于敖猛可能藏身海域和惯用袭击手法的情报被送了过来。 虽然核心的兵力部署阮文山依旧有所保留,但这些信息已极具价值。 那几位阮文山派来的老舵工,更是日夜与商会的水手们交流,将他们对东海复杂海况的经验倾囊相授。 “阮龙头那边,还是不肯完全表态吗?”老陈在一次会面中问林夫人。 林夫人轻叹一声,道:“这家伙现在就是一头受过重伤的虎鲨,警惕性太高!” “他愿意提供帮助,也希望能借我们之手复仇,但要他彻底交出手中的力量和底牌,难!” “甚至他还在观望,看你们能否在春分这一关挺过去。” 听到这话,老陈却点点头,表示理解。 能在海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哪个不是人精? 空口白话,确实难以取信。 “无妨,有这些帮助,已是雪中送炭。” “请夫人转告阮龙头,牧云商会,必不负盟友之谊。” 在长安,暗流同样涌动。 李承乾以确保漕运畅通,防备海寇滋扰为由,协调了登州水师的部分物资补给,并加强了与登州地方驻军的联系,确保在必要时能快速反应,防止骚乱波及岸上。 太子将这件事可谓是做得滴水不漏,而且还完全符合朝廷法度,以至于让郑元寿一党竟没到任何把柄,用以攻讦...... 而郑元寿,也确实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他授意言官们准备好了弹劾的奏章,内容直指牧云商会“私募重兵,形同谋逆”,“结交海寇,居心叵测”! 而且,只等登州那边一有“确凿”消息传来! 他们便将立刻在朝堂上发难,以期将太子和牧云商会,还有那个该死的赵牧,一并拖下水! 龙首原山庄内,赵牧将那块冰凉的“引路石”用丝绢包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小木匣中。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登州出发,划过一片标记着复杂符号的海域,最终落在那个根据星图推算出的,模糊的“东海墟”可能的入口区域。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东风渐起,登州港内,“破浪号”的缆绳在绞盘上吱呀作响,仿佛不耐的骏马。 长安城中,有人于宫灯下凝视海图,有人于密室内咬牙切齿。 当第一缕春分的阳光刺破海平线的薄雾,这片蔚蓝的疆域,便将不再是棋盘,而是血肉与意志磨碎的角斗场。 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彻底散去,春分时节近在眼前。 登州港内,牧云商会的船队已准备就绪,“破浪号”的船帆在春风中微微鼓动。 码头上。 老钱最后清点了人数和物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沉稳的面孔。 他知道,这一次........商会将不再仅仅是旁观者! 而是要亲身卷入并可能决定一场海上风暴的走向! 甚至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城中。 太子李承乾也在东宫书房内焦急的来回踱步,显然是在等待着来自海上的消息。 郑元寿在府中品着茶,眼神阴冷,等待着“好消息”。 而龙首原山庄的赵牧,则平静地煮着一壶茶,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只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所有棋子,均已按照执棋者的意志,落在了棋盘之上。 海风之中,弥漫着硝烟与机遇交织的气息。 时间匆匆,很快便到了春分日! 这日,天未破晓,登州港却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 牧云商会的船队悄然驶离了码头,为首的“破浪号”吃水颇深,除了常规货物,还满载着箭矢,火油和绷带。 船队并未如往常般径直驶向深海,而是按照预定计划,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迂回航行,航速不快,仿佛真的在进行一次谨慎的探索。 老钱站在“破浪号”的船楼上,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角,眼神锐利如鹰。 他手中紧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赵牧工坊根据他的描述试制出的稀罕物,虽视野模糊仅能望近,却已能极大扩展视野。 船队保持着警戒队形,了望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海面,护卫队员们盔甲在身,刀弓在手,沉默中透着肃杀。 与此同时,登州水师的数艘主力战舰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扬帆出港,他们航向不同,散布在更外层的预定巡逻区域,如同撒开的一张无形大网。 刘都尉给老钱的最后口信是:“水师只剿海盗,见信号则动。” 界限分明。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日头渐高,海面波光粼粼,看似平静。 直到午后,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喊:“右前方!有船!数量很多,速度很快!” 老钱举起望远镜,只见远处海平面上,陡然冒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商会船队包抄过来! 那些船只大小不一,样式杂乱,但船首多雕刻着狰狞的海兽或鬼神图案,正是敖猛麾下海盗和倭寇船只的典型特征! 他们果然来了,而且倾巢而出,数量远超预期! “全员戒备!” “按预定方案,准备接敌!” 老钱的声音沉稳,瞬间传遍各船。 商会船队迅速调整阵型,试图抢占上风位,护卫队员们各就各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海盗船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毫不减速地直扑过来。 箭矢如同飞蝗般率先从海盗船上射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落入商会船队之中,钉在船舷,船帆上,发出“咄咄”闷响。 商会护卫队立刻还以颜色,训练有素的弩手们瞄准射击,精准度明显更高,不断有海盗中箭落水。 “稳住!” “放他们靠近!” “准备火油和拍杆!” 老钱厉声下令。 他知道,在海上,弓弩对射只是前奏,真正的血腥在于接舷肉搏。 很快,几艘速度最快的海盗船凭借船首的坚固撞角,凶猛地斜切过来,试图强行接舷。 沉重的铁钩抛了上来,钩住船舷。 凶神恶煞的海盗们嚎叫着,挥舞着弯刀,鱼叉,试图跳帮。 早已严阵以待的商会护卫队立刻顶了上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瞬间响彻海面。 老钱所在的“破浪号”也未能幸免,一艘体型硕大,船首雕刻着独眼虬龙头的海盗船,显然是敖猛的座舰,不顾箭矢,凶狠地直撞过来! 第六百二十八章 战后余波,朝堂惊雷 “敖猛!” 老钱看到对面船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胸口缠着绷带,面目狰狞的敖猛! “老匹夫!受死吧!” 敖猛狂笑着,亲自挥舞着一柄鬼头大刀,带着最精锐的海盗,如同潮水般涌向“破浪号”的甲板。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破浪号”的护卫队不愧是老钱精心训练的骨干,面对数倍于己的亡命之徒,结阵而战,死死守住关键位置。 甲板上血流成河,不断有人倒下,但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 鲁大山改进的船体在此刻显出了优势,结构更加坚固,在碰撞和接舷战中受损相对较轻。 老钱也拔出了佩刀,亲自守在通往船楼的阶梯口,他的刀法不算顶尖,但沉稳老辣,接连砍翻了两个试图冲上来的海盗头目。 阿依娜如同鬼魅般在甲板上穿梭,双弯刀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所过之处,海盗非死即伤。 然而,海盗和倭寇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有新的船只靠拢,跳帮厮杀。 商会船队陷入重重包围,形势岌岌可危。 “发信号!快!” 老钱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一支尾部拖着浓烈红烟的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在蔚蓝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云。 几乎就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海天相接处,数道高大的帆影骤然出现! 登州水师的战船,如同蛰伏已久的巨鲸,扯满了风帆,以战斗队形,气势汹汹地朝着这片杀戮海域直扑过来! 战舰上的大唐旌旗迎风招展,鼓声雷动! 正杀得兴起的敖猛看到水师舰队,脸色骤变! “妈的!” “中计了!” “是陷阱!” 傲梦想下令撤退,但已经陷入混战,岂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水师战舰毫不留情,巨大的床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带着火焰的巨矢如同火龙般射向海盗船的后阵,瞬间引燃了好几艘船只。 训练有素的水师官兵利用战舰的高度和投射优势,用弓弩和拍杆猛烈攻击试图脱离战团的海盗船。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海盗们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敖猛目眦欲裂,他知道败局已定,疯狂地指挥座舰试图撞开“破浪号”逃离。 “想跑?” 老钱眼中寒光一闪,对身边护卫吼道:“集中火力,攻击他的舵和帆!” 密集的箭矢和火油罐投向敖猛的座舰,船帆开始燃烧,舵机似乎也受损,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 碧蓝的海水被鲜血染红! 喊杀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片!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尚未彻底驱散长安城的寒意,一骑快马便踏着官道上未干的露水,风驰电掣般冲入春明门。 驿卒背插三根染红的翎毛,嘶哑着喉咙高喊道:“六百里加急!” “登州大捷!” “海寇尽殁!” 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喊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街巷间的百姓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猜测着这“大捷”背后的详情。 这份沾染着淡淡海腥气的捷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进了皇城,摆在了即将开始的常朝之上。 两仪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太子李承乾立于御阶之下,面容比以往更加沉静,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上扬的下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 内侍省官员朗声宣读着由登州水师刘都尉,牧云商会主事钱荣联名签署,并经太子府属官润色确认的详细战报。 当念及“焚毁,俘获敌舰三十余艘,阵斩,溺毙海匪逾五百,生擒数十,我方商会护卫伤亡二十七人,水师将士殉国十一人”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 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大胜,战果辉煌,代价却控制在极低的范围。 李承乾在战报宣读完毕后,稳步出列,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礼,声音清越:“父皇,登州之捷,实乃前线将士用命,亦是陛下圣心独运,坚定海防之果。” “此战证明,整饬海防,畅通海路,非但不是虚耗国帑,实是靖海安民,扬我国威之必需!” “儿臣恳请,对战死将士从优抚恤,对有功之臣厚加封赏,并以此为契机,将海防新政推行到底!” 太子的话语条理分明,沉稳有力,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书生意气的急切辩白。 郑元寿的脸色阴沉如水。 很快,他身后一名清流言官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牧云商会不过一民间商号,其护卫竟能与水师并肩歼敌,战力如此彪悍,长此以往,若天下商贾竞相效仿,广蓄私兵,恐非国家之福!” “臣斗胆请问,此等民间武力,是否应严加管束,以防尾大不掉之患?” 这话虽未直言“养寇自重”,却将“尾大不掉”四个字咬得极重,暗指太子纵容民间武力坐大,其心可诛。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没等李承乾开口,一位素来中立的兵部侍郎却出列反驳:“郑御史此言,未免有因噎废食之嫌!” “若无商会护卫拼死抵抗,待水师赶到,商船早已损失殆尽,海匪亦已远遁。”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商会护卫为保商路而战,其心可嘉,其功难没!” “岂能因逾制之虚名,寒了忠勇之心?” 又有一位官员附议:“臣以为,太子殿下所奏甚妥。” “当务之急,是抚恤功臣,巩固海防。” “至于商会护卫,可加以规范引导,譬如纳入水师协防体系,而非一味打压。” 朝堂上的风向明显变了。 在铁一般的战功面前,郑元寿一党那些缺乏实据的猜忌,显得格局狭小。 端坐于龙椅上的李世民,面色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所奏,准!” “阵亡将士,护卫,从优抚恤,有功之人,着吏部,兵部会同太子府议定封赏。” “海防及市舶司事宜,由太子总领,会同相关部门详议章程,再行上奏。” 顿了顿,李世民又看向郑元寿等人,语气转冷道:“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罔顾事实之言,今日之后,休得再提。” “大战初歇,正需上下同心,尔等当以国事为重。” 第六百二十九章 暗流涌动,阮氏归心 虽然没有直接处罚郑元寿,但这番申饬已让其党羽气势为之一挫。 郑元寿脸色铁青,低头称是,不敢再多言。 退朝之后,李承乾回到东宫,虽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立刻召来属官,安排抚恤封赏的具体事宜。 与此同时,龙首原山庄内,却是一派闲适春光。 赵牧斜倚在院中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阿依娜简洁地汇报着朝会上的一切。 “哦?郑老头儿又跳出来唱反调了?” “这家老家伙,还真是……执着啊!”赵牧轻笑着摇了摇头,将玉佩抛起又接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道,“不过这回,他算是碰了钉子了......” 阿依娜点头道:“是啊先生,太子殿下应对得宜,陛下也明确支持。” “郑元寿这次算是失算了。” “失算好,但狗急跳墙就不好了。”赵牧坐起身,“老钱那边有消息来吗?” “有。” “钱管事信中说,登州事宜已基本稳定,阵亡护卫的抚恤已按最高标准发放,朝廷的赏赐也到了,他准备大部分用于抚恤和商会后续发展。” “另外,阮文山那边,似乎有动静了。” 赵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告诉老钱,做得对,银子要花在刀刃上,人心比金子贵。” “至于阮文山……等他主动来找我们。” “还有,让咱们的人在御史台那边,不经意地漏点风声出去,就说缴获的信物里,好像有些有意思的东西,牵扯可能不止海上……” “至于具体是什么,让他们自个儿猜去。” 阿依娜心领神会:“是,先生。” “这是要敲山震虎?” “谈不上,顶多是扔块石子,听听响动。”赵牧抿了口茶,神态悠闲,“郑元寿经此一挫,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些。” “传信告知太子殿下,朝廷得趁这机会把海防和市舶司的章程尽快落到实处。” “毕竟,这才是根本。” “而且打铁,需趁热。” “是。”阿依娜应下,转身离去安排。 赵牧重新躺回软榻,目光投向远处终南山朦胧的山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朝堂上的惊雷,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必然之子。 真正的风云,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登州港的晨雾里,海水的咸腥纠缠着未散的焦糊味,丝丝缕缕,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战火的涩意。 码头上,牧云商会的旗帜在寒风中扑啦啦地响,像是急促的心跳。 工匠们敲打木板的叮当声,力夫们搬运残骸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驱散着死寂。 尽管人人面带倦容,眼神里却都藏着一股劲儿......那是从鬼门关爬回来后才有的沉稳与警惕。 老钱站在新盘下的丙字货栈二楼,凭窗远眺。 朝廷的嘉奖和赏赐已悉数到位,他严格按照赵牧的指示,将大部分银钱用于抚恤战死者家属和重伤者的疗养,余下的则作为额外红利,分发给所有参战护卫及船员。 此举让商会上下人心空前凝聚。 “钱爷,朝廷的恩典和东家的厚赏,弟兄们都感念在心!” 一名手臂还缠着绷带的护卫头目激动地说,“往后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老钱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都是自家兄弟,把伤养好,往后安稳日子还长着呢。” 他目光扫过码头,看到登州水师的巡逻船比往日多了几艘,刘都尉因功擢升,对商会愈发关照。 正当老钱处理完一批文书,一名心腹伙计悄步上楼,低声道:“钱爷,楼下有位老舵工求见,说是姓阮,从南边来的,有要事相商。” 老钱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露声色:“姓阮?请他去内室,奉茶。” 内室里,一位肤色黝黑,满脸风霜烙印的老者端坐着,正是阮文山麾下最为信赖的老舵工,人称“海狼”焦震。 见到老钱进来,他起身抱拳,态度比上次秘密接触时恭敬了许多:“钱掌柜,别来无恙。” “焦老哥客气,请坐。” 老钱挥手屏退左右,“看老哥神色,可是阮龙头那边有了决断?” 焦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钱掌柜是爽快人,老夫也不绕弯子。” “春分那一仗,我们都听说了。” “敖猛那厮元气大伤。” “赵东家……和太子殿下,好手段!”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我们龙头说,他看清楚了!” “往后在这海上要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跟着谁走才是正道!” 老钱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焦震继续道:“我们龙头愿意率剩下的兄弟和船只,正式投效牧云商会,听凭赵东家差遣。” “但有两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第一,龙头和我们这些老兄弟,手上都不太干净,怕朝廷秋后算账。” “希望……能有个洗白上岸的机会,哪怕是从最底层的护航队做起。” “第二,”焦震压低了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海龙会世代积攒下的一些东西。” “有些是古老海路的记载,有些是关于东海那片虚无之地的传说和零星线索。” “龙头说,此物或许对赵东家所探寻的东海墟,有所助益。” “此外,龙头费尽周折,找到了一位观星使的后人,此人年轻,却深谙先祖流传下来的观星辨位之术,或可为您等引路。” “此人现已随船抵达登州,如何安置,全凭钱掌柜吩咐。” 老钱心中震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拿起那本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焦震:“阮龙头这份礼,可不轻啊。” “他的条件,我需禀明东家定夺。” “不过,东家向来敬重阮龙头是条好汉。” “只要阮龙头和兄弟们是真心实意,东家和太子殿下,必不会亏待自己人。” “至于过往之事……” 老钱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推行新政,求贤若渴,招安海上豪杰以为国用,正是题中应有之义。” “只要立下功劳,前程自然光明。” 焦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再次抱拳:“有钱掌柜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龙头和兄弟们,静候佳音!” 第六百三十章 观星秘辛,长安暗箭 送走焦震后,老钱立刻回到书房,奋笔疾书,将阮文山归附的条件和所献之礼详细写明,封入信筒,唤来驯熟的鹞鹰,看着它振翅飞向长安方向。 数日后,龙首原山庄。 赵牧看完老钱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道:“阮文山这只老狐狸,总算肯低头了。” “不过,他这低头也低得很有水平,竟直接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了!” 阿依娜问道:“先生打算如何回复?” 赵牧略一沉吟,道:“告诉老钱,阮文山的人,可以收。” “但步子不能太急。” “让他先挑选一批可靠的人手和状况好的船只,以雇佣合作的名义,编入商会的护航队里,由老钱亲自盯着,磨合一段时间,看看成色。” “表现好的,日后自有说法。” “至于那观星使的后人……” 赵牧眼中闪过浓厚的兴趣,“让老钱以礼相待,务必保证其安全,尽快秘密送来长安。” “我倒想见识见识,这失传的所谓观星秘术,究竟有何玄妙。”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另外,给岭南的老陈和林夫人去信,让他们暗中协助阮文山部众的转移和安置,盯紧敖猛的残兵败将和外邦势力。” “是。” 阿依娜记下要点,转身欲走。 “等等,”赵牧叫住她,补充道,“再给老钱带句话:告诉阮文山,我赵牧欢迎朋友,但最恨背叛。” “诚意,是合作的基础。” “让他放心,只要他真心跟着太子殿下走,前程,远不止眼前这片海。” 阿依娜点头:“明白。” 赵牧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本海图册子副本,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符号与航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东海的迷雾,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 而登州港的暗流,也因阮文山的归心,悄然改变了方向。 龙首原山庄的水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墨衡,那位观星使后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削,面容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测量般的专注。 他被阿依娜引到赵牧面前。 赵牧随意地坐在胡床上,面前摊开着古海图和引路石,旁边散落着演算草纸。 见到墨衡,他笑着招手:“墨衡小哥?来来来,坐。” “阮龙头说你本事不凡,快来帮我看看这几处关窍。” 墨衡有些拘谨地行了一礼,目光却被几上的海图和引路石牢牢吸住。 他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虚抚着海图纹路,喃喃道:“是它……《墟海星枢图》的残卷……还有这定星石……先祖笔记中提到的,竟然真的存在……” 赵牧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将引路石推到他面前:“哦?定星石?小哥认得此物?” 墨衡回过神,连忙躬身:“在下失仪了。” “东家恕罪。” “此物……据先祖手札记载,乃观星一脉秘宝,可与星图相辅,于特定时辰,感应星辰方位,校正海路偏差。” 他拿起引路石,指尖感受着那奇特的冰凉,“您看这石上刻痕,对应北辰及辅星轨迹,结合海图这几处虚点……” 他一旦进入领域,拘谨便消散大半,语速加快,指着海图和草纸解释起来,指出了赵牧之前推演的几处细微偏差:“东家推算无错,但春分秋分时,海流受月力牵引最强,此处暗礁实际位置会向西偏移约半里,需以定星石感应星光与海面夹角,再做微调……” 赵牧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他尊重这种古老智慧,但试图用更本质的道理去理解。 当墨衡提到星辰“仰角”和“方位角”时,赵牧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相互垂直的轴,又点出高低不同的位置。 “小哥,你看,若以此处为船,北辰在此高处,”赵牧比划着,“你所说的仰角,是否就是视线与海面的夹角?” “方位角,便是星星偏离正北的角度?” “是不是若能同时测得此二数,再知晓星高……嗯,或者说其远近来定标,船位岂非大致可定?” 墨衡看着赵牧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清晰关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祖辈秘术多是口诀经验,何曾见过如此直白的表述? 他愣了半天,才激动地点头:“东家真乃神人!就是这个道理!” “只是星辰高远,其远近难以度量,故需借定星石和星位变化间接推算……” 两人一个凭借超越时代的思维,一个承袭古老的秘术,竟聊得十分投机。 水榭中,不时传出赵牧爽朗的笑声和墨衡兴奋的解说。 就在赵牧沉浸于星图之时,长安城内的暗箭并未停歇。 郑元寿在朝堂受挫后,转变策略,指使手下御史,不再直接攻击政策,而是抓住“牧云商会拥有强悍武装”及“勾结收纳海寇”这两点,弹劾奏章再起。 “陛下!牧云商会一介商贾,其护卫队战力彪悍,此乃僭越!” “若天下商号竞相效仿,广蓄甲兵,则国法何存?” “太子殿下与这等拥有私兵之商会过从甚密,更招安积年海寇,其麾下武力日盛,臣等忧心,恐非国家之福,有尾大不掉之患!” 这一次,攻击的矛头隐隐指向太子可能“拥兵自重”,触碰了皇权敏感的神经。 消息传到山庄,赵牧正与墨衡讨论兴头上。 阿依娜低声禀报后,赵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未见怒色。 “呵,郑老头儿这是黔驴技穷,开始行构陷之举了。” 赵牧嗤笑一声,放下炭笔,“私兵?尾大不掉?他们倒是会找由头。” 墨衡有些不安。 赵牧对他摆摆手:“无妨,长安城里的一些风波,碍不着我们。” 他转向阿依娜,“去给东宫递个话,让殿下也不必动气,更无需纠缠。” “明日朝会,东宫只需做一件事……便能轻松化解。” 赵牧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他主动上个奏本,就说为绝众口,也为规范海疆,他愿将牧云商会护卫队的选拔标准,训练章程,及此次海战中几种有效的船弩,战法图样,悉数献予兵部。” “并建议朝廷可参考此例,研究一套沿海商船自卫标准,由水师监督指导,甚至可将优异民间护航力量,纳入预备役体系。” “美其名曰……寓兵于商,强化海防。” 第六百三十一章 务实定策,秦府夜话 阿依娜眼中一亮:“先生此计甚妙!化被动为主动,彰显太子殿下公心。” “没错。” 赵牧点头,“至于阮文山部,就让承乾说,此乃分化海寇,化敌为友之策,阮部诚心归顺,正可视为招安典范,其部众如何安置,全凭朝廷定夺。” “总之,把球踢回去。” “是,我即刻去办。” 阿依娜领命而去。 赵牧重新拿起海图,对墨衡笑道:“小哥,你看,这世间事,有时就像这海图,明面看是绝路,换个角度,可能就是通途。” “来吧,我们继续,你方才说秋分海眼与月相具体有何关联?” 墨衡似懂非懂,但见赵牧从容,心下安定,重新投入星海探讨。 而郑元寿在朝堂攻击受挫后,其家族掌控的商业网络,也开始对牧云商会的内陆生意,进行更隐蔽的挤压。 长安的暗箭,从未止息。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赵牧面前摊开着墨衡结合各方资料重新校准绘制的东海海域详图,上面布满了星辰标记与潮汐注释。 “秋分前后,风浪稍息,星位最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墨衡指着那片模糊区域,语气肯定,但眼底仍有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赵牧指尖划过图上的航线,沉吟道:“没有万全之事,但求尽力而为。” “你提供的这些,已让把握大了不少。” 他卷起海图,对墨衡道:“辛苦了,先去歇息。” “接下来,该把念头变成实实在在的船和人了。” 墨衡躬身退下后,阿依娜悄步而入:“先生,秦老爷到了。” 赵牧眉梢微挑:“请他去水榭用茶,我即刻便来。” 水榭中,茶香氤氲。 李世民扮作的秦老爷,今日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郁,多了些商贾谈及大利时的热切。 见赵牧进来,他拱手笑道:“赵小友,登州一役,牧云商会如今可是声名鹊起啊!这海上的财路,怕是更要宽广了。” 赵牧笑着还礼,在他对面坐下:“秦老哥说笑了,不过是打退了些蟊贼,保住性命本钱而已。” “老哥今日前来,莫非又听到了什么风声?” “小友是个明白人。” 秦老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老夫就想问问,接下来对这海上生意,有何高见?如今障碍已除,朝廷鼎力支持,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小友就没想过,组织一支大船队,往那更深远之地探索一番?” “听闻东海深处乃至南洋以西,奇货可居啊……” 赵牧心中了然,这是代表皇商势力来探口风,甚至想掺一脚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老哥消息灵通。” “不瞒你说,远航之利,我自然心动。” “阮文山带来些老水手和古海图,正好一用。”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的审慎:“不过,远海行船,非同小可。” “船需坚固,人要精干,补给更要充足。” “我打算先造几艘新船,挑些可靠的人手,待明年风向利好时,往东试探一段看看。”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跟头。”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赵牧的务实让他更觉放心。“小友思虑周全,老夫佩服。” “这造船选人,若有难处,老夫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开辟新航路,于国于商,皆是大利。” “老哥好意心领。” 赵牧婉拒,“眼下尚在摸索,投入大,风险未知,不敢劳动老哥。” “待日后真有所成,定当寻老哥共谋其事。” 他将话题引回现实,“倒是陆上生意,近来颇多掣肘,郑家那边,没少下绊子吧?” 秦老爷叹了口气:“树大招风。” “郑家根基深厚,在漕运和各地行会势力不小,明枪暗箭难免。” “不过小友也无需过虑,太子殿下圣眷正浓,陛下支持新政,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待海运成了气候,局面自然不同。” “但愿如此。” 赵牧举杯示意,“那就借老哥吉言了。” 送走秦老爷,阿依娜轻声道:“先生,他们似乎对远航很感兴趣。” 赵牧淡淡道:“利之所在,人心所向。” “他们感兴趣是好事,但舵要把在我们手里。” “给老钱传信,探索号的建造要快,更要稳。” “人员遴选,务必严格。” “另外,让岭南加大那些独特货品的收购,琉璃镜,南洋珍珠,稀有香料,这些才是我们眼下立足的根本。” “远航是明日之梦,今日的银子,一分也不能少赚。” 他的布局清晰而冷静,一切以增强自身实力为根基。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几乎被海图与演算草纸淹没。 墨衡经过连日钻研,眼神愈发锐利,他指着海图上一处星辰交汇点,对赵牧道:“东家,根据星轨与秋分后大潮推算,此地约有十二个时辰的平稳期,是穿过外围礁群的最佳窗口。” 赵牧凝视着那片区域,对比着自己的洋流估算,沉声道:“十二个时辰……够了。” “关键在于,你的观星定位,在茫茫大海上,偏差能控住多少?” 墨衡神色肃然:“若天公作美,星辰清晰,再以定星石辅助,晚辈有八成把握,误差不出十里。” “先祖盛时,可达五里之内。” “只是此法极耗心神,需时刻不敢松懈。” “五到十里……” 赵牧手指轻叩桌面,决断道:“足以周转!墨衡,此行你就是船队的眼睛。” “需要什么,尽管道来,务必准备万全。” “是!东家!” 墨衡激动领命。 赵牧转向阿依娜:“人手呢?” 阿依娜递上名单:“按您的意思,初定二十人:夜枭八人,老钱推荐的老水手六人,阮文山那边四个底子干净的舵工,加上墨衡与我。” “另备二十人在登州候补。” 赵牧审视名单,点头道:“兵贵精不贵多。” “告诉老钱和阮文山,入选者,安家费给足,酬劳加倍。” “但也需言明,此行九死一生,现在退出,绝不追究。” “一旦登船,唯有令行禁止,若有异心,严惩不贷。” “明白。” “我让他建造的探索号进展如何了?” “鲁师傅信报,探索号主体已成,正在加固龙骨与帆索,半月后可下水试航。” “他保证,此船抗风浪,航速皆远超现役海船。” “好!”赵牧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让鲁工务必仔细,试航若有瑕疵,立即改进。” “银子不是问题。” 吩咐完毕,赵牧走到窗边,望着暮色,又道:“至于长安这边,也不能让他们太闲。” “阿依娜,让咱们的人,在天上人间等场所,偶尔放些风声,就说牧云商会此番伤了些元气,近期需稳固岭南,江南基业,远洋之事,力有未逮。” 第六百三十二章 风起青萍,远航定计 阿依娜会意,笑着问道:“先生这是又要虚晃一枪,掩人耳目?” “嗯,”赵牧嘴角微扬,“总不能敲锣打鼓告诉别人我们去海上寻宝吧?” “好不容易找到点有趣的事儿,玩个冒险游戏,我可不想被人搅和了! “所以,让郑家那帮人都把心思放到南边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老钱从登州发来密信,语气沉重。 郑家利用其商业网络,开始多路打压:抬高牧云货物过闸费用,暗中撬动合作作坊,在关键城镇恶意低价倾轧…… “……其势如阴雨绵密,虽不伤筋动骨,却极大耗费精力,长久下去,利润堪忧……” 赵牧看完,冷哼一声:“商战?奉陪。” “告诉老钱,避其锋芒。” “减少大路货,主攻我们的特色:琉璃镜,新式香露,南洋珍品,岭南稀药,这些东西利润厚,他们一时仿不来。” “让岭南老陈设法另辟运输蹊径,哪怕多些成本,先绕开漕运关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再让夜枭细细查查郑家盐铁,漕粮的底子,看看有无致命疏漏。” “他们想玩,就玩把大的。” 话音刚落,阿依娜又呈上岭南林夫人密信。 信中提及,敖猛残部竟与一伙新近活跃于南洋的西域商人有所勾连。 这些西域人资金雄厚,对海上贸易兴趣极大,更似乎在暗中探听“前朝海图”与“观星术”之秘。 “西域商人?也盯上了海图?” 赵牧手指轻敲桌面,面露沉吟,“这倒有趣了。” “告诉林夫人,继续深挖,摸清这些西域人的路数。” “切勿打草惊蛇。” 各方消息纷至沓来,赵牧感到无形的压力正在汇聚。 郑党的商业绞杀,敖猛残部的死灰复燃,神秘西域商人的现身……无不预示着前路艰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标注着“东海墟”的海图上,眼神锐利如初。 “阿依娜,传令:远航诸事,加速筹备。” “计划不变,秋分出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告诫所有知情者,慎言谨行。” “在船扬帆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该有的动静。” “是,先生!” 阿依娜肃然领命。 山庄之外,长安城依旧灯火璀璨,笙歌隐隐。 而山庄之内,一场指向遥远深海的巨浪,已在无声间积聚起磅礴之势。 风,起于青萍之末。 龙首原山庄的夜晚,被一声急促的鹞鹰啼鸣划破。 阿依娜解下鹰腿上的信筒,快速浏览后,神色凝重地转向正在审视船模图纸的赵牧。 “先生,夜枭急报。” “长安西市新近崛起的胡玉阁,背后东家正是那群西域商人。” “他们不仅重金收购珊瑚,明珠,更在暗中打听善于破译古文字,精通堪舆之术的能人异士。” “另外……” 她顿了顿,“我们安插在郑家的人隐约听到,郑元寿的长子前日曾在府中秘会胡商,提及海路,星图等词。” 赵牧放下手中的船模部件,眼神锐利起来:“哦?看来不止我们盯着郑家,这群西域来的朋友,胃口也不小。” “敖猛残部,西域胡商,郑家……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告诉夜枭,对胡玉阁和那群西域商人,只做远观,不必靠近,尤其要查清他们来自西域何国,与吐蕃,大食有无关联。” “至于郑家……既然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就把他们私下与胡商接触,可能涉及漕运利益输送的风声,巧妙地放给御史台里那几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孤臣。” 阿依娜点头:“是,让他们互相猜忌,无暇他顾。” “没错。” 赵牧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各方势力都已闻风而动,必须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给登州的老钱和岭南的老陈发信,所有远航筹备,再提前十日!务必在秋分前,完成一切准备!” “明白!” 阿依娜感受到赵牧话语中的决绝,立刻应下。 “还有,”赵牧补充道,“让墨衡准备好,三日后,我们进行最后一次星图与海图的实地校验。” “地点就定在骊山观星台。” “骊山?那里夜间守卫……” “无妨,我自有安排。” 赵牧摆手打断,“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三日后,月隐星繁。 骊山观星台旧址,夜枭的人无声地布防在四周。 墨衡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几件古朴的观星仪器,时而仰望星空,时而低头在带来的海图副本上做着标记,并与手中的引路石相互印证。 赵牧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星辰方位,与自己心中的推演相互对照。 “东家,”良久,墨衡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星图无误,定星石反应亦与推算吻合。” “秋分之时,循此路而行,必能抵达目标海域!” 赵牧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回去好生休息,接下来,就等船和人到位了。” 然而,就在赵牧与墨衡于骊山校验星图的同时,长安城永兴坊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郑元寿正听着心腹管家的汇报。 “老爷,查清了。” “龙首原那位,近日常与一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在山庄密会,那人深居简出,但有人曾听闻侍女提及星位,海流等词。” “另外,登州传来消息,牧云商会正在日夜赶工,建造一艘形制奇特的新船,绝非寻常海船可比。” 郑元寿捻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观星之人,奇特新船……赵牧小儿,果然所图非小!” “他明面上放出风声要稳固近海,暗地里却在准备远航!他想去找什么?东海墟?” 他沉吟片刻,冷笑道:“他想瞒天过海,我偏不让他如愿!” “去,把我们掌握的这些蛛丝马迹,无意中透露给兵部尚书和几位宗室老王爷知道。” “就说太子宠信之人,暗中结交奇人异士,私造巨舰,其心难测!” “另外,让我们的人,在登州港给牧云商会找点麻烦,拖延他们的工期,至少……不能让他们走得那么顺当!” “是......老爷!” 第六百三十三章 商战暗涌,西域来客 登州大捷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又悄然打响了。 那郑元寿在朝堂上受挫,便发挥他郑家的人脉,又开始给牧云商会旗下的生意,找各种麻烦。 总之九十正面压不住你,那就来歪门邪道,打不死你也要恶心你! 这也算是郑家这种士族官宦之家的传统艺能了...... 很快,来自郑家的压力,如同阴冷的潮水,从各个方向涌向牧云商会。 首先发难的,还是那漕运关卡。 牧云商会一批从江南北上的绸缎,在途经汴州时被漕运衙门的税吏以“货单与实物略有出入,需开箱彻查”为由扣了下来。 这一查就是整整五天! 可等到五天过去,这一批货通过了,下一批又接着被找各种理由拖延...... 类似的事情在几个关键的漕运节点接连发生,不是文书手续被刻意拖延,就是被征收远高于常例的查验费,甚至被扣了还要收泊岸银! 关键问题是,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钱爷,他们这摆明了就是刁难!” 老钱派去交涉的管事回来时一脸愤懑,将帽子重重摔在桌上,愤愤不平道:“说是什么需要按章办事!” “可那章程解释权全在他们手里!” “官字两张口,上下嘴唇一碰,就是咱们的不是!” 老钱知道最近旗下的生意各种被刁难,症结在哪,可又不能跟下面人也说太详细。 只能无奈的安抚手下,然后把这里的消息传给长安,静候赵牧的指示...... 可是,比被刁难更恶心的,却是价格战! 整个南方只要是有与牧云会生意的州府,突然冒出来不少背景神秘的商号,以低得离谱的价格大量抛售与牧云主营类似的瓷器,茶叶和普通药材。 这些商品质量参差不齐,但超低的价格确实吸引了不少原本属于牧云的客户,导致商会一些大路货的库存积压,资金周转顿时感到了压力。 甚至最可恶的,是市面上又有谣言开始流传! 说的,还是那老三样。 什么牧云商会与海寇纠缠过深啊! 货品上沾着晦气啊! 不过也有新花样,说是牧云商会货源紧张,眼看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些流言蜚语虽不至于致命,却像苍蝇一样扰人,动摇了一些刚开始与牧云会达成合作的供应商和客户的信心。 龙首原山庄内,老钱通过鹞鹰和信使送来的汇报越来越频繁,信纸都被攥得发了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火气。 阿依娜将情况汇总后,向正在水榭与墨衡核对海图的赵牧禀报。 她掀帘进去,将一份汇总放在赵牧案头,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揉了揉眉心:“先生,郑家动手了,比预想的还快。” “漕运上卡我们,市面上压价,而且,他们又开始老调重弹,传出许多不入流的谣言……” “老钱刚传来的信中说,光是这个月,他那边的利润,怕是要至少掉三成。” 赵牧听完,手里捏着一枚代表暗礁的黑色石子,在海图某处轻轻放下,却是头也没抬,便轻描淡笑道。“三成?那比我想的还好点。” “不过老钱怕是都急眼了吧?” “可别中了人家的计,真金白银地跟他们对砸,不划算!” “那没有。”阿依娜摇头,“钱管事按您之前的吩咐,正在收缩普通商品的战线,把主要精力和资金都放在了琉璃镜,香露,还有岭南来的稀缺香料和珍珠珊瑚上。” “毕竟咱们自己出的这些货品利润高,郑家一时半会儿模仿不来。” “另外,老钱也在尝试联系一些地方上的小车马行,看能不能走些偏僻的陆路和小河道,绕过那几个被郑家控制的漕运枢纽,就是成本要高不少,耗时也长。” “嗯,做得对。”赵牧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吩咐道:“告诉老钱,一定要沉住气,zanmen跟他们拼消耗是下策。” “咱们就抓住他们打不进来的高端和稀缺市场,先把利润保住。” “陆路运输那头哪怕暂时亏点钱,也要把渠道打通。” “毕竟不能总让人掐着脖子。” “至于谣言……”赵牧说到这儿,都想不起自己这是第几次被造谣了,摇了摇头,他嗤笑一声,甚至都懒得去理会了,于是便道,“清者自清,咱们货从来就不怕没人要!” “所以这什么狗屁谣言,压根就不用理会!” 言语间,赵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庭院,眼神变得愈发冷静道:“郑家这么搞,无非是逼我们低头,或者想在我们远航之前,尽可能削弱我们的实力。”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阿依娜,让夜枭动起来,别光盯着郑家在朝堂上的那点事。” “仔细查查他们郑家自己的生意,盐引,漕粮,各地的田庄铺面,看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账目上的,官面上的,都仔细搜罗搜罗。” “但还是跟以前一样,暂时先不用,都给我攒着。” “是,先生。”阿依娜领命,她知道,先生这是又要准备后手了! 要知道,前几次先生让夜枭去查的那几家,现在不说身死族灭,起码也是领头羊被宰,族人战战兢兢,可谓是元气大伤! 哪怕是五姓七望的崔家,卢家,皆是如此! 如此看来,这郑家也离这一步绝路,不远了! 阿依娜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这时,却有一名侍女送来一封来自岭南的密信。 阿依娜接过,检查了一下火漆印记,然后递给赵牧:“先生,是林夫人的信!” 赵牧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挑起,脸上更是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呵,还真来了。”他把信递给阿依娜,“你也看看。” 信是林夫人亲笔所书。 她详细汇报了近期对那伙西域商人的调查进展。 这伙人的首领名叫萨阿德,自称来自大食,表面上是一名经营珠宝,香料和犀角象牙的大商人,财力雄厚,举止豪奢。 但林夫人安插的眼线发现,萨阿德及其核心随从对东南沿海的海情,航道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多次在酒后或私下场合,向一些过气的海寇或老水手打听关于“古老海图”,“观星导航”以及“海中遗迹”的传闻,出手极为阔绰。 最近,他们甚至试图接触隐匿起来的敖猛残部,不过敖猛那边似乎戒备心很强,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林夫人判断,这伙西域商人绝非普通的行商,其目标很可能与赵牧一样,指向了那些湮没在历史与海浪中的秘密。 她在信中请示,是否要采取进一步行动。 第六百三十四章 精研海图,墨衡显才 “萨阿德……大食商人……”赵牧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些疑惑道,“这阿拉伯商人怎么还跑到大唐沿海去了?” “而且,还对海图遗迹这么上心?” “来这东海,还真成了香饽饽了? 赵牧沉吟片刻,又对阿依娜吩咐道:“给林夫人回信。” “让她想办法和这个萨阿德接触一下,顺便探探他的虚实。” “最好能弄明白,这个萨阿德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但是警告她,关于我们手上的海图,还有阮文山和观星术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如果这萨阿德之事想做生意,那无所谓,正常做生意就是了。” “可若是另有所图......那就先想法子吊着他。” “先生是想……引蛇出洞?”阿依娜问道。 “不全是。”赵牧摇摇头,“先看看是友是敌!” “如果是正经商人,或许还能合作。” “可如果也是冲着那地方来的……”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这东海的水,可就越来越浑了。” “告诉林夫人,一切小心,安全第一。” 阿依娜记下要点,转身去安排回信和调查郑家的事宜。 水榭中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牧和继续研究海图的墨衡。 赵牧走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汇聚了无数心血的东海海图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郑家的打压,西域商人的出现,就像是海面上的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但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稳住方向。 随着赵牧先前开始的计划的一步步推进,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几乎成了临时的航海作战室一样。 巨大的书案上。 那幅由古海图,阮文山秘本以及墨衡星象知识融合而成的东海详图占据了中心位置。 旁边散落着赵牧演算的草纸,上面画满了角度,坐标和简易的洋流示意图,与墨衡那些标注着古老星宿符号和潮汐口诀的纸张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连日来,赵牧和墨衡几乎形影不离。 墨衡起初的拘谨,在赵牧毫无架子,纯粹探讨问题的态度下,渐渐消散。 尤其当赵牧用他那套独特的“新学”来诠释观星术时,墨衡常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墨衡,你看这里,”赵牧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海图上一处由星辰轨迹交汇点圈出的区域,“你根据北辰星和辅星在秋分夜的高度角……嗯,就是仰角,推算出的这个入口范围,大概是直径三十里的一片海域,对吧?” “是,东家。” 墨衡恭敬回答,手指在星图上比划道:“按先祖所传,误差应在十里之内,但需天公作美,星辰清晰可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赵牧点点头,在旁边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点代表船,又在上方不同高度画了几个点代表星星: “如果我们船在这里,能同时精确测出两颗不同高度星星的仰角,再知道这两颗星之间的实际距离……当然,星距遥远,我们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如果我们假设它们离我们无限远,那么通过测量两颗星的仰角差,以及它们在天穹上的张角……” 他一边说,一边画着交叉的辅助线,试图用三角测量原理向墨衡解释更精确的定位可能性。 墨衡看得目不转睛,他虽然不懂那些“角度差”,“张角”的术语,但赵牧勾勒出的几何关系,却隐隐与他祖传秘术中某些只可意会的感觉契合,只是远不如赵牧的表达这般清晰直观。 “东家……您这算法,简直……简直如同窥见了天机本质!”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以往玄而又玄的观星定位,此刻似乎有了一条可被理解和验证的路径。 赵牧笑了笑,放下木棍:“没那么神,就是些几何学问的应用。” “你的经验是无价之宝,我这套东西,或许能帮你把经验变得更准,更快罢了。” “比如,我们可以试着做个简单的工具,来更精确地测量星辰的仰角,减少肉眼观测的误差。” 接下来的几天,赵牧让山庄里的工匠按照他的要求,打造了一个简易的象限仪雏形。 其实就是一个带有量角刻度和悬挂铅垂线的木制象限板。 虽然粗糙,但比单纯靠肉眼估计要准确得多。 墨衡如获至宝,立刻投入了练习使用,常常对着一盏孤灯比划到深夜。 为了模拟可能遇到的情况,赵牧还让仆人在庭院中用沙土和石块堆砌了一个简易的东海海域模型,重点标注了推测的暗礁区和洋流方向。 墨衡则根据不同的假设天气,在沙盘上推演如何利用有限的星辰观测机会,结合赵牧推测那石头可能带有磁性的“定星石”,对磁偏角的微弱感应,来修正航线,应对风浪导致的漂移。 鲁大匠带着“探索号”的最新图纸,也赶来加入了讨论。 听着墨衡对风帆受风角度和舵效的苛刻要求,皱着浓眉思索良久,指着船尾舵叶的图纸瓮声瓮气地说:“墨衡小哥要求转向更灵敏,那这舵叶的形状或许可以再改改,像鱼尾那样稍微带点弧度,或许比现在这直板子更省力,效果也好。” 他又对赵牧说道:“东家,根据这推演,若是遇到侧向强风,光靠帆和舵可能不够稳,是不是在船体两侧加设几条可以临时放下的减摇鳍?” “而且不用时收起来,不影响航速。” “好主意!”赵牧对此大为赞赏:“鲁师傅,就按你说的改!” “但海上航行安全第一,探索号必须尽可能稳妥。” 这种基于实际需求的改进,正是赵牧最希望看到的。 阿依娜则负责将远航团队的组建落到实处。 她将最终确定的二十人核心名单呈报给赵牧。 名单上除了八名夜枭培训出来的好手,还有六名老钱挑选的忠实干练水手,以及四名阮文山推荐的资深舵工外,就是墨衡和她自己。 是的,这此出海,还是由云袖守家...... “所有人都已单独谈过话,说明了此行的风险与机遇,并签署了死契和保密契。”阿依娜汇报道,“安家费已按先生您吩咐的,以最高标准发放,承诺的报酬也记录在案。” “有两人在最后关头选择退出,也已按约定让其离开,并未为难。” 赵牧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嗯,强扭的瓜不甜,现在退出总比到了海上再出乱子好。” “剩下的人,都是好样的。” 赵牧想了想,又道:“安排一下,明天我要见见那几位舵工和夜枭的领头。” 第六百三十五章 秦府再探,利益捆绑 次日,山庄的偏厅内,几位被选中的核心骨干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当赵牧一身便服,笑着走进来时,气氛才稍稍缓和。 他没有丝毫架子,招呼众人坐下,亲自给他们斟茶。 “各位,这次把大家请来,没别的事,就是随便聊聊。” 赵牧开门见山道:“这次要去的地方,不比往常,风险有多大,你们心里都有数。”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牧云商会绝不怪罪,安家费也不用退。” 可赵牧话音刚落,一位姓周的老舵工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道:“东家,咱们都是海里刨食吃的,风浪见惯了。” “这次跟着东家干,是看得起咱们,能给兄弟们谋个正经前程。” “说句老实话,我老周在水上混了一辈子,从没遇到像您这样厚道的东主!” “所以......跟着您就算死了,也值!” 老周刚说罢,夜枭训出来那几个当中领头的一个面容冷峻名叫“黑鸮”的汉子也沉声道:“东家放心,我们可是夜枭大哥训练出来的人,能跟着先生出海,那也是我们的福分!。” “所以不管是海上还是陆上,总之一句话,刀山火海也绝不皱眉头!” “好!”赵牧看着他们,收起笑容正色道:“有各位这句话,我赵牧心里就有底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上了船,只有一个规矩,令行禁止!” “在海上无论发生什么,必须绝对信任你们的同伴,信任墨衡的指引,信任鲁师傅造的船!” “可若谁敢内讧,谁敢临阵脱逃,别怪我赵牧不讲情面!” 赵牧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凛然,齐声应道:“谨遵东家\/先生号令!” 与此同时,老钱也从登州发来详细的物资清单。 清单列得极为详尽。 什么耐储存的胡饼,肉脯,咸鱼,豆豉。 还有大量的淡水,专门用特制的大木桶和皮囊分装。 以及各种伤药,解毒剂,驱虫药,还有备用的帆布,缆绳,木材,铁钉。 当然,最重要的,是足够的弓弩箭矢和贴身兵刃! 每一样都标注了数量和存放位置。 赵牧审核后,只批了一句话:“按单准备,宁多勿少,品质务求上乘。” 随着各项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地推进,远航的计划正从纸面上的线条和符号,逐渐变成即将出海的坚固船舶,经验丰富的船员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龙首原山庄内,人人脚下生风,压着嗓子说话,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仿佛一张弓,正在被稳稳地拉满。 书房内,海图与星轨的推演暂告一段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远航的筹备已进入最关键的实质阶段。 赵牧深知,此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打乱精心布置的计划。 可就在这当口,老熟人“秦老爷”再次不请自来。 不过这一次,扮作秦老爷李世民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愁云惨雾,却多了积分关切。 他被阿依娜引到水榭时,赵牧正摆弄着鲁大山送来的新船“探索号”的微缩模型,神情专注,仿佛在推演着海上的风浪。 “赵小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新船模型就已如此精巧,可见实物必定非凡啊!” 秦老爷未语先笑,拱手寒暄,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水榭内尚未完全收起的海图草稿。 赵牧放下模型,起身相迎,脸上挂起惯常的懒散笑容:“最近秦老哥可是稀客啊,都多少日子没来小子这儿了,快请坐!” 赵牧亲自斟茶,语气随意问道:“怎么,老哥今日前来,莫不是也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来劝小子谨小慎微的吧?” 秦老爷接过茶盏,叹了口气,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小友说笑了不是!” “不够老夫今日来,实在是……既佩服,又担忧啊。”言语间,秦老爷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小友在登州那一仗,打得漂亮,真是给咱们商人长了脸!” “可小友,这树大,他可招风啊……” “近些日子郑家那边又开始对你的商会搞小动作,老夫也略有耳闻。” “又是漕运卡脖子,又是市场压价,这明枪暗箭的,小友纵然手段高超,怕也是疲于应付吧?” 他仔细观察着赵牧的反应,继续道:“老夫在长安经营多年,与赵国公府上也有些往来,若小友需要,老夫或可代为牵线,请赵国公为你斡旋一二,至少让那漕运衙门行事收敛些。” “毕竟太子殿下如今忙于国事推行新政,也可能无法对商会助力。” “所以若有需要,小友尽管说!” 这番话,既是示好。 可赵牧闻言,却哈哈一笑,摆摆手浑不在意道:“多谢老哥挂心。” “不过这生意场上的事,还是用生意场上的规矩来解决比较好。” “郑家要玩价格战,要卡渠道,那是他们的自由。” “我牧云商会虽然底子薄,但还不至于这点风浪都经不起。” “再说了,若是麻烦长孙大人,欠下人情将来可不好还。” 接着,赵牧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商人发现猎物般的光芒道:“不过老哥今日来得正好,我倒真有件事,想跟老哥商量商量,或者说……合作一把。” “哦?合作?”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小友但说无妨!” 赵牧故意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有巨大商机但风险也不小”的表情:“老哥也知道,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往远海走走的事。” “阮文山那边确实献上些好东西,有些海路,看着凶险,但要是走通了,利润……怕是能翻着跟头往上窜!”刻意夸大其词间,赵牧低语中可为是充满诱惑道,“但是老哥也知道,远航这事儿,投入太大,风险也高。” “十条船出去,能有一半满载而归就算烧高香了。” “而我这边呢,刚经过大战,又遭郑家打压,资金周转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看着秦老爷逐渐发亮的眼睛,他压低声音道:“老哥您如今背靠东宫这棵大树,又有长孙大人这条线,真可谓是资金雄厚!” “所以我就想着,老哥有没有兴趣,投一笔钱进来?” “还是跟之前的棉花合作一样,咱们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若是赚了,按出资比例分红,绝对丰厚!” “若是……若是运气不好,血本无归,那也各自认栽,绝不怨天尤人。” “如何?” 这番说辞,将一个既渴望巨大利润又面临资金压力的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六百三十六章 萨阿德出手,祸水东引 李世民心中飞速盘算着..... 赵牧拒绝直接借助长孙无忌的权势,却提出商业投资合作,这反而更符合一个独立商人的思维模式。 他既对赵牧描述的远海利润心动,又对其中的风险心存疑虑,更对赵牧不愿与东宫\/长孙势力捆绑过紧的态度感到一丝玩味。 此子果然不愿受人掣肘。 这远航之利固然诱人,但更重要的,是借此将赵牧这匹烈马,用利益的缰绳稍稍拴住。 投些钱进去,不仅能分润利润,更能名正言顺地掌握他的动向,知晓海外之秘,这比单纯施压或拉拢,要高明得多。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问道:“小友这提议,确实诱人。” “只是不知……这投入大概需要多少,又准备何时启航?” “还有目标又是哪片海域?” “预期利润又是几何?”秦老爷问得极其详细,完全是一副精明的投资客模样。 赵牧心中暗笑,知道鱼饵已经抛下,对方正在试探水深。 他故作沉吟道:“这个嘛……具体数目还得细算,但首批投入,怕是少不了这个数。” 赵牧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不小的金额,“启航大概在秋分后,趁天气还好。” “至于具体去哪……老哥,这可就涉及商业机密了,恕我暂时不能透露太多。” “我只能说,绝对是片富得流油的海域!” “利润嘛,翻个几倍,甚至十几倍,也都不是不可能!” 赵牧越是说得模糊而诱人,李世民就越是心痒难耐,但也越是警惕。 “兹事体大,老夫还需回去仔细商议一番。”李世民最终没有立刻拍板,但态度已然松动,“不过小友放心,此事老夫定当极力促成!” 赵牧也不逼迫,笑着举杯道:“那是自然,老哥哥家大业大,谨慎些是好事儿!” “来,老哥,小子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送走心绪复杂的秦老爷,阿依娜低声道:“先生,他会上钩吗?” 赵牧收起笑容,淡淡道:“上不上钩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个提议,我们向他,也向他背后的长孙势力,传递了几个信息。” “第一,我们是独立的商人,遇到困难优先想商业解决,而非政治求助!” “第二,我们确有远航计划,且利润巨大,但风险也高,资金紧张。” “第三,我们愿意分享利益,也共担风险,是潜在的合作伙伴,而非附庸。” “有了这些,就足够了,至于他和他背后之人到底投不投钱……” 赵牧轻笑一声,“投了,我们多笔资金,不投,我们也少个掣肘。” 几乎就在秦老爷离开的同时,东宫的一名心腹属官悄然来访,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一份文书。 文书是太子李承乾动用权限,为牧云商会办理的几份特别通行文书,覆盖了几个此前被郑家影响,刻意刁难牧云商队的漕运关卡和市镇。 文书上措辞严谨,完全符合规章,却有效地在郑家编织的罗网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赵牧看着那几份文书,嘴角微扬:“殿下如今倒是越来越会来事儿了。” ”不够他这份支持,倒也来得正是时候。” 赵牧没有多说,但这份无声却有力的援助,无疑为正在应对商业打压的牧云商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 岭南的夏日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海盐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夫人坐在自家商行后院一间通风的凉阁内,指尖轻轻划过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冷冽的审视。 信是西域商人萨阿德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 信中以极高的价格,向林夫人订购一大批上等的生丝和特制瓷器,数量之大,足以让任何商行为之心动。 然而,交货条件却极为苛刻。 要求货物必须在两月内,经由一条远离常规航线,靠近南洋深处某片风浪莫测海域的“新辟捷径”运送至天竺。 信中隐晦地提及,萨阿德听闻牧云商会麾下有能人异士,精通海情,或有安全通行此道的秘法,若能达成,价格还可再议。 “好一招投石问路。”林夫人放下信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萨阿德哪里是要买东西,分明是想用巨额订单为饵,试探牧云商会是否掌握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航道,甚至想窥探阮文山献上的海图秘密。 几乎与此同时,潜伏在郑家外围的眼线也传回消息。 之前被夜枭安排在粤港一家酒肆当老板的线人无意中听到两个醉酒的西域水手吹嘘,说他们的主人萨阿德老爷正在追寻一张比敖猛宝藏更惊人的海图,据传已落入牧云商会之手,图中指向前朝积聚的海外秘藏。 这消息几经周转,通过郑家自己的情报网,恰到好处地传到了郑元寿耳中。 “祸水东引,双管齐下。” 龙首原山庄内,赵牧听着阿依娜的汇报,嗤笑一声。 “这西域胡商,倒是深谙我中原搅混水的道理。” “一边用钱砸我们,想套出话来看我们知不知道路。” “一边又去煽动郑家那帮蠢货,想让他们红着眼来抢食!” “最好跟我们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先生,萨阿德此举阴险。”阿依娜蹙眉:“郑家本就贪鄙,若真信了宝藏之说,恐怕会更加疯狂地针对我们!” “他们本来也没手软过。”赵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既然着萨阿德想玩,那就陪他玩玩,他不是想探我们的底吗?” “那就给他点他想看的!”赵牧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吩咐道:“给林夫人回信。” “让她回复萨阿德,就说商会近期船队主力需巩固现有航线,且其所指航道过于凶险,商会水手能力有限,不敢承接,婉拒这笔订单。” “但是……”顿了顿,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让她语气可以显得颇为惋惜和犹豫,暗示我们并非完全不知那条路,只是代价太大,不敢轻易尝试,以此先吊着他的胃口。” “另外,让夜枭想办法,把一些阮文山献上的海图,实则指向南方爪哇以东某座盛产香料和黄金的无名大岛的消息,不小心泄露给萨阿德安插在岭南的眼线,以及郑家那边。” “细节做得真点,比如半张残缺的旧海图碎片,上面标注些似是而非的岛屿和航线。” 第六百三十七章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很快,时间来到了此行队伍海上冒险的出发前夕...... 是夜,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赵牧伏案的身影投在挂满舆图的墙壁上。 而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是三封来自不同方向的密信。 这些密信一字排开墨迹犹新,却带着千里风尘的急促。 最厚的一封来自登州老钱,字迹工整却难掩兴奋,详细罗列了新船探索号最终试航的详尽数据。 速度,稳定性,还有载重都均已达标。 还有一份老钱在登州准备的物资清单..... 而林夫人的信中,却是她详述了西域商人萨阿德的最新动向。 她根据赵牧此前的指引,确定了此人对“海上秘宝”执念颇深,且手段圆滑,现下正全力按赵牧的计划,将其目光引向南方。 可最后一封短信,印着东宫不起眼的暗记,内容简洁,也是刚刚送来了...... 太子告知,郑家势力因“南方宝岛”传闻,近期调动大量资源南下,其针对牧云的内陆商业打压虽未停歇,但重心已显转移,朝堂之上的攻讦亦暂缓。 看来自己声东击西的计划,已经开始奏效了! 这下可真是为登州行动创造了难得的缝隙! 赵牧的目光在三封信上来回扫视,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东海,南洋,长安… 三方情报在他脑中交织,印证,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局势图。 良久,赵牧铺开素笺,给林夫人回信,笔走龙蛇道:“萨阿德处,虚与委蛇,示弱以骄之,务使其目光不离南洋。” “还是按原计划,在必要时,可泄露一二模糊旧闻,谓阮氏海图所指,似在爪哇以东之类。” “但要切记,自身安危为要。” 至于太子那边和登州的老钱,就不需要再回复了。 赵牧写完信,便轻声唤道:“阿依娜。” “先生。”早就在堂外候着的阿依娜悄无声息地上前。 赵牧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道:“三日后,你带队出发,前往登州。这次夜枭也会去,他会直接去登州与你会合。” “此行,你可代我全权决断。” 顿了顿,赵牧又语气沉凝嘱咐道:“阿依娜,这海上之事瞬息万变,不必事事请示。” “但你要记住,稳妥为先,随机应变,保全自身,力求实证!” “明白了吗?” “是!”阿依娜叉手一拜,斩钉截铁道:“定不负先生所托!” 她明白,赵牧将前线重任完全压在了她的肩上。 先生是棋手,需得稳坐中军,坐镇长安。 而她,将是过河的先锋。 并且,此行不还有先生手中最强的利刃! 夜枭! ....... 三日后的黎明。 阿依娜与数名精锐手下扮作寻常商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城。 十日后,登州,僻静小湾。 老钱已接到鹞鹰传书,知晓了最终指令与阿依娜的行程。 他站在临时栈桥上,望着已完成最后补给,帆缆整饬一新的探索号。 巨舰吃水颇深,静泊水中,晨雾缭绕其侧,沉默中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早就出发并先到一步的鲁大山知道,东家对此次远航可是给予了厚望,于是一回到登州,便带着徒弟进行出航前最后一次全船检查。 锤敲斧正之声叮当作响,确保每一处榫卯,每一根缆绳都万无一失! 又两日。 阿依娜风尘仆仆抵达,人马皆露疲色,唯眼神锐利如初。 她未作停歇,立刻召集老钱,鲁大山,墨衡,夜枭及周老舵工于议事。 “先生有令,万事俱备,依计而行!”她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严肃道,“五日后黎明,准时启航。” “至于此行目标,诸位皆知。” “但东家临行前有言在先,此行以安危为首,探秘次之!” “若事不可为,便即刻返航,毋需犹豫!” 出了新来的墨衡与鲁师傅多少有些惊讶之外,其他人却都知道东家赵牧一贯的做派,都并不感到奇怪。 见众人沉默,阿依娜依旧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道:“此番商会在海上诸事,皆有由我暂决。” “夜枭大哥则负责护卫与警戒,周老舵工掌航,墨衡指路!” “鲁师傅保船。” “最后,请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没有豪言壮语,唯有清晰的指令与沉甸甸的责任。 众人肃然领命,夜枭抱拳不语,眼神冷冽如刀。 启航前夜,湾内月暗星稀,海风微凉。 探索号如蛰伏的巨兽,寂静无声。 阿依娜立于船首,将所有船员召集于甲板。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众人坚毅的轮廓。 “明日启航。”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路如何,无人知晓,风浪,暗礁,迷途,甚至是…遭遇敌袭都有可能葬身海底。” “怕的,现在可下船,安家费照给,东家不怪。” 队伍寂静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好,既然没有人离开,那留下的.....需记牢东家的铁律!”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令出必行,同舟共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斩。” 随着阿依娜冰冷的警告,仿佛一股杀意弥漫开来,令人心悸。 夜枭按刀立于阿依娜身侧。 作为赵牧手下第一高手,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众人自然沉默不语,眼神坚定! “东家在长安,等我们消息。”最后,她只说了这一句,旋即挥手,“各就各位,好生休息吧。” 众人无声散去,脚步沉稳。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探索号利用潮水和微弱的岸风,缆绳无声滑落,巨帆缓缓升腾,吃住渐起的东风,庞大船体灵巧地滑出小湾,驶入波光微粼的浩瀚东海。 速度渐增,将沉睡的海岸线远远抛在身后。 夜枭的身影如鹰隼般立于桅杆高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空旷的海平面。 第六百三十八章 扬帆破浪,长安落子 同日,龙首原山庄。 赵牧立于露台,晨风吹衣。 他算准时日,知阿依娜应已抵登州,或许船已离港。 东方天际,群山阻隔,海路迢迢。 他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黑石,目光仿佛穿透时空,落在那片未知的碧波之上。 该落的子已落尽,该布的局皆已定。此刻,他唯有等待。 “东风已起。”赵牧低声自语,不知是对远行者说,还是对自己言,“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黎明前的黑暗被彻底撕开。 旭日东升,将万道金光洒向无垠的碧海。 探索号巨大的风帆鼓满了强劲而稳定的东风,船首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溅起雪白的泡沫,以令人满意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疾驰。 陆地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海平线下,四周唯有海天一色,以及偶尔掠过的海鸟身影。 甲板上,航行初期的紧张与兴奋逐渐被有序的忙碌所取代。 水手们在周老舵工沉稳的指令下,熟练地调整着帆索角度,以获取最佳风力。 鲁大山带着他的徒弟,如同呵护珍宝般,不时敲击检查着关键的船体结构和舵机,确保这艘新船能经受住大洋的考验。 在最高的主桅了望台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钉在那里一般,正是夜枭。 他换上了一身利于隐蔽和行动的深色水靠,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海平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无论是远方的船影,还是海鸟异常的飞行轨迹,亦或是海水颜色细微的变化。 夜枭的存在,是这艘船上最敏锐的眼睛和最警惕的屏障。 舱室内,墨衡已经全身心投入工作。 他将自己带来的仪器在特意加固过的桌面上摊开,那枚定星石被小心地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减震木托上。 他一边对照着古老的海图和星图,一边在草纸上进行着繁复的计算,不时通过舷窗观测太阳的方位,初步校正着航向。 虽然星辰导航需待夜间,但白天的太阳方位测量同样至关重要。 阿依娜则坐镇船尾楼。 她没有干涉具体的航行操作,而是如同赵牧在长安书房一般,综合处理着各方信息。 她听取周老舵工对海况和船速的汇报,查看墨衡初步测算的航线修正建议,并通过轮流值守的护卫,时刻了解全船的人员状态和物资情况。 她的指令简洁而清晰,确保这艘船如同一个整体般高效运转。 “保持航向,注意风力变化。” “告知墨衡,午时再进行一次日晷定位校正。” “轮值人员用餐休息,不得延误。” “夜枭,可有异常?” “一切正常。”桅杆顶上传来夜枭简短而清晰的回应。 航行初期,一切顺利。 天气晴好,风向稳定。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深海的馈赠前的平静。 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时间仿佛流逝得更慢一些。 赵牧站在那幅巨大的《海疆万里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从登州到那片模糊东海区域的长长航线。 他根据阿依娜出发的时间和预估的船速,大致推算着探索号此刻可能到达的位置......应该已远离沿岸航线,深入了平日商船罕至的洋面。 一切顺利吗? 天气如何? 船上是否安稳? 这些问题在赵牧脑中盘旋,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焦虑。 赵牧其实也深知,担忧毫无意义。 自己所能做的,早已在船只离港前就已做完。 而他自己的战场,则在长安。 毕竟,这里还有郑党一伙人虎视眈眈,还有被自己算计,朝廷打压的五姓七望世家那些个余孽,也在暗中盯着自己呢。 “先生。”一名普通仆役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低声道:“秦老爷派人递来帖子,言及近日市面新到了一批西域珍宝,邀先生有暇可往品鉴。” 赵牧嘴角微扬。 恐怕这秦老个请自己去品鉴珍宝是假,打探远航投资的进展才是真! 这位秦老爷或者说他背后之人对东海利益的惦记,倒是丝毫未减。 “回复秦府,就说近日商会俗务缠身,待得空闲,定当前往叨扰。”赵牧淡淡吩咐。 既不完全回绝,也不立刻答应,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悬念,让对方继续揣测和期待,才是最好的应对。 仆役刚退下,又有一人从侧门而入,呈上最新汇总的消息。 “东家,岭南林夫人密报,西域商人萨阿德的主力船队三日前已离港,航向正南,似是前往爪哇海域。” “但其座舰及数名心腹仍留驻广州港,频繁接触当地擅长远洋捕捞的疍民和海吏,打听的仍是东海季风与洋流事宜。” “林夫人判断,萨阿德并未完全相信南方宝岛之说。” “对东海的探寻并未停止,只是更为隐蔽。” “郑家方面,郑克仍在岭南,其手下与南洋海盗接触频繁,似在重金悬赏寻找所谓的藏宝图碎片和向导,闹得动静很大,但应仍被误导在南方。” 赵牧听完,轻笑一声:“萨阿德倒是狡猾,两头下注。” “郑家…仍是这般急功近利。” 想了想,他吩咐道:“传信给林夫人,萨阿德处,维持常态接触,可偶尔抱怨几句东海风浪险恶,商路难通,加固其印象。” “对郑家的闹剧,不必理会,静观其变即可。” 处理完外部情报,招募又转向内部事务。 老钱从登州发来的日常商情简报也已送到,里面用密语汇报了商会近日运营情况。 郑家的打压仍在继续,但因重心南移,压力稍减。 利用新开辟的陆路和小河渠道,部分紧要物资得以流转。 登州那边目前虽然资金虽紧,但尚可维持。 赵牧提笔回复,只批了四个字:“稳守待变。” 当所有这些事务处理完毕,书房重归寂静。 赵牧再次走到露台上,远眺东方。 此刻,探索号正航行在他无法亲眼所见的海域。 阿依娜,夜枭,墨衡,鲁大山… 所有人都在面对着他无法亲身经历的风浪。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长安这座巨大的棋盘上,稳稳地落下每一颗棋子,为他们扫清后顾之忧,为他们争取哪怕多一分胜算。 “东风已起,帆已张满。”他低声自语,目光深邃,“接下来的路,就看你们自己能走多远了。” 海上的航程刚刚开始,可长安的落子却还远未结束。 第六百三十九章 初遇风涛,长安波澜 探索号在蔚蓝的东海上航行了三日。 天气持续晴好,东风稳定,船速保持在理想状态。 甲板上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 水手们轮班操作帆索,了望,维护船体。 周老舵工凭借丰富的经验,敏锐地捕捉着风力的细微变化,不断微调着航向,让巨舰始终保持着最高效率。 墨衡几乎整日待在舱室。 白天,他利用简陋的日晷和象限仪反复测量太阳高度角,结合沙漏计时,艰难地推算着船只的大致纬度。 夜间,则是他工作的重点。天空晴朗,星辰格外清晰。 他紧盯着北辰星及其周围的辅星,通过象限仪仔细测量它们的仰角和方位角,再对照定星石那微弱却稳定的指引,在海图上标定出一个又一个修正点。 “偏南七里,需向东修正半度。”他时常将这样的纸条传递给船尾楼的阿依娜,声音因专注而略显沙哑。 阿依娜则会立刻将指令传达给周老舵工。 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让航线更加贴近那理论上存在的窗口。 夜枭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 他不仅值守了望台,更会在夜深人静时,无声地巡视全船每一个角落,检查缆绳的磨损,倾听船体异响,甚至观察船员们的神情状态。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保障,让任何可能萌生的懈怠或异心都消弭于无形。 阿依娜坐镇中枢,协调各方。 她仔细记录着航速,风向,每日位置推算结果,以及所有物资的消耗情况。 她与周老舵工,鲁大山,墨衡保持着频繁的沟通,确保整艘船如同一个精密咬合的齿轮组,平稳运行。 然而,大海的脾气从不持久。 第四日午后,天色开始转变。 原本湛蓝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云霭笼罩,阳光变得朦胧。 风力似乎并未减弱,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和潮气。 一直翱翔在船艏附近的海鸟,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周老舵工皱起了眉头,深深吸了几口海风,走到船尾楼,对阿依娜沉声道:“阿依娜姑娘,风信变了,湿度变大,云走的方向也有些乱。” “看着架势,怕是很快就要起风浪了,而且规模不小。” 几乎同时,桅杆顶上的夜枭也发出了警示,声音穿透风声传来:“正东偏北方向,海天线颜色发沉,云层厚重,有雨幡垂下。” 阿依娜神色一凛,立刻下令:“周老舵,全船交由你指挥,准备应对风浪!” “鲁师傅,带人再检查一遍所有货物捆扎和舱口密封!” “墨衡,保护好你的仪器!所有人,固定好自身!” 阿依娜有条不紊,命令清晰且迅速,没有丝毫慌乱。 这也是赵牧为何会让她一介女子,领队远航的缘故! 这丫头有种特质,就是遇事特别镇定,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味道。 随着命令传达到位,船上气氛瞬间紧绷。 水手们迅速行动,降下部分船帆以减少受风面积,用绳索将自己和重要岗位捆绑固定。 鲁大山带着人冲下货舱,检查每一处可能进水的缝隙,加固那些可能移动的货箱。 墨衡手忙脚乱地将他的海图,星盘和定星石用油布层层包裹,塞入特制的防潮木箱固定好。 风,说来就来。 原本还算温和的东风骤然变得狂野,推着灰黑色的云团滚滚而来,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海面不再平静,开始掀起越来越高的浪头,灰绿色的海水变得浑浊,浪尖泛起白沫,狠狠地拍击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探索号庞大的船体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甲板上很快变得湿滑难行。 考验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 龙首原山庄内,赵牧刚刚听完手下关于近期生意的汇报。 郑家的商业打压仍在持续,但由于其主力南移,力度和精准度大不如前,老钱在登州和内陆周旋,虽吃力,但尚能维持。 然而,一份来自东宫的密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太子李承乾派人紧急送来的消息称,有御史突然上书,弹劾牧云商会“借市舶司试点之名,私募亡命,擅造舰船,其规格制式远超商船,形同战船,恐有僭越不轨之心”。 奏章中虽未直接提及探索号,但其暗示性极强,直指赵牧和太子。 “郑元寿这老狐狸,反应倒是快。”赵牧放下密信,冷笑一声。 这显然是郑家在海商打压效果不佳后,使出的釜底抽薪之计,试图从政治上发难,直接动摇海运试点和太子的威信,甚至将祸水引向“谋逆”这等大罪。 几乎前后脚,山庄侧门,那位“秦老爷”的管家再次不请自来,言辞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询问“前次提及合作远航之事,东家思虑得如何了?近日朝堂风声渐紧,若能有实绩傍身,或可化解些许非议。” 赵牧瞬间明了。 这可能就是秦老爷背后之人对利益的持续追问,也是一种试探和施压...... 在面临政治攻击时,赵牧是否更需要依靠他们的力量? 两股压力几乎同时抵达。 赵牧沉吟片刻,对太子的信使道:“回复殿下,不必惊慌。” “商会船只皆为护航商队所用,合规合制,所有文书档案齐全,经得起查验。” “此乃有人借题发挥,殿下只需以发展海防,保障商路为由,依律驳斥即可,态度可强硬些。” 赵牧深知,此时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送走信使,他又对“秦老爷”的管家笑道:“回去禀告秦老哥,合作之事,赵某一直在积极筹备。” “只是近日风波骤起,此时若大张旗鼓,恐落人口实,反为不美。” “待风浪稍平,赵某定当亲自上门,与秦老哥和贵东家细商章程。” 赵牧选择再次将合作推后,既安抚了对方,也避免了在压力下轻易让渡利益。 处理完这两桩急务,赵牧独自站在书房窗前。 窗外长安天空晴朗,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朝堂上的暗流汹涌。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郑党的反击不会停止,而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海上的探索号,此刻是否也遇到了风浪?他们能安然度过吗? 长安的风波,他尚可凭借智慧和资源周旋化解,但大海的怒涛,却只能靠船上那些人自己去面对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份运筹帷幄的淡定,也不由得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东西两处风浪,已同时掀起。 第六百四十章 风眼迷途,长安落子 风暴的肆虐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天空如同漏了一般,雨水夹杂着咸涩的海水,狂暴地抽打着探索号的每一寸船体。 巨浪如山峦般连绵起伏,时而将船高高抛上浪尖,时而又猛地将其摁入深谷,甲板上的积水几乎没过脚踝。 船身在风浪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解体。 所有船员都用绳索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岗位上,拼尽全力与大海搏斗。 周老舵工嘶哑的吼声在风浪声中时断时续,指挥着水手们艰难地操控着船舵和副帆,竭力保持船身不至于倾覆。 鲁大山带着人死死守在底舱,用一切可用的材料堵塞着渗漏的海水,加固着承受巨大压力的龙骨和肋板。 阿依娜紧抱着船尾楼的主桅,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不断下达着简短的指令,协调着全船的应对。 夜枭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用惊人的力量和技巧协助固定松脱的缆绳,甚至冒险攀上摇晃欲坠的桅杆排除险情。 墨衡则死死护着他那装有仪器的木箱,脸色惨白,呕吐不止,却仍强迫自己记住风浪中船只大致的漂移方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当风暴终于渐渐平息,天空重新露出灰白色的光亮时,精疲力尽的船员们几乎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大海依旧波涛汹涌,但已不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疯狂。 探索号船体多处受损,一面副帆被撕裂,缆绳断了好几根,但主体结构奇迹般地撑了下来。 阿依娜抹去脸上的海水,立刻清点损失和人员情况。万幸,无人落水,多是些磕碰伤和体力透支。 她立刻下令:“周老舵稳住船身!” “鲁师傅,带人全力抢修!” “其他人,轮换休息,进食饮水!” 待船况稍稳,她立刻找到脸色依旧难看的墨衡:“我们现在何处?” 墨衡挣扎着爬起来,在摇晃的船舱里摊开被海水浸得有些模糊的海图,凭借记忆和风暴中的零星观测,艰难地推算着。 “风暴来自东北,我们被推向西南……至少偏离原定航线百余里,甚至更远。” 他声音虚弱,但眼神却透着一丝异样的光芒,“但是……根据风暴前的最后一次星象定位和漂移估算,我们可能……可能无意中被推近了海图上那片标记区域的边缘!” 祸兮福所倚。 这场灾难性的风暴,竟可能将他们带到了目标附近? 阿依娜精神一振:“能否确认?” “需要天气放晴,重新观测星辰。”墨衡急切道,“只要能看到北辰和辅星,我就能确定我们的位置!” 接下来的两日,船员们在修复船只和恢复体力中度过。 天空依旧阴沉,海雾弥漫,无法观星。 焦虑和期待在沉默中蔓延。 阿依娜下令船只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缓慢巡弋,等待时机。 终于,在第三个夜晚,云开雾散,璀璨的星河再次笼罩天穹。 墨衡几乎是扑到他的仪器前,不顾船身摇晃,全神贯注地测量,计算,比对……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找到了!我们……我们真的在附近!” “偏西南五十里,按照海图标注,那片传说中虚无之海的入口,应该就在东北方向!” 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瞬间冲散了连日的阴霾。 阿依娜强压下激动,立刻下令:“调整航向,东北!全速前进!” “夜枭大哥,加强警戒!” 几乎就在探索号于风暴中挣扎并意外发现转机的同一时间段,长安城。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气氛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 距离探索号离港已过去近二十日,按照估算,船应已深入远海,音信全无。 赵牧面上依旧平静,但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频率,却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郑党掀起的政治风波并未停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咬死“牧云商会擅造舰船,形制逾矩,恐有异图”不放,言辞愈发尖锐。 太子李承乾虽竭力周旋,但压力明显增大。 更让赵牧警惕的是,岭南林夫人传来急报:西域商人萨阿德留守广州的心腹,近日活动异常频繁,不仅重金贿赂了市舶司的小吏查阅旧档,更暗中接触了几名曾被阮文山招募后又因各种原因离开的老海狗,打听的核心问题直指“观星导航”和“东海古航道”! 萨阿德显然并未完全被南方吸引,其情报网络比预想的更为灵通,似乎嗅到了些什么。 “风雨欲来啊。”赵牧放下密报,冷笑一声。 郑党的攻讦尚在明处,而这萨阿德,则像一条隐藏在浑水下的毒蛇,更为危险。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不能再被动防御了。 他首先给东宫回信,建议李承乾:“可示敌以弱。” “殿下可在朝会上退让一步,奏请陛下派遣工部,兵部联合勘查组,赴登州查验牧云商会报备在册的所有船只制式。商会将全力配合。如此,既可彰显殿下公允,亦可将郑党攻势引入明处,使其图穷匕见。”这是一招以退为进,将政治指控转化为技术核查,化被动为主动。 接着,他给岭南林夫人下达了新的指令:“萨阿德既想窥探,便让他窥探。” “可无意间让其知晓,商会确有一二残破古图,源自阮文山,所标海域凶险异常,商会力有未逮,已放弃探寻。” “若其有意,可酌情售予一二无关紧要的残片,索要高价,试探其诚意与目的。” “但还是要切记核心秘要,片纸不得泄露。” 赵牧决定,要反过来利用萨阿德的贪婪,抛出一个诱饵,既能赚取资金,又能摸清对方的底牌和真实目标。 最后,他给登州的老钱写了一封密信,内容只有简短几句:“近日或有风雨登门,依律配合,无需惊慌。内陆商路,可择郑家一二要害,予以反击,尺度自握。” 对于登州那边,赵牧已经决定不再一味忍让! 而且还要在商业领域,对郑家进行精准的反击! 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疼的滋味了! 落子完毕,赵牧再次走到露台。 东方的天际,依旧遥远而未知。 但此事的赵牧还并不知道,被他寄予厚望出海远航的探索号,刚刚从一场生死考验中挣脱,正驶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第六百四十一章 墟海初现,东宫夜访 探索号调整航向,朝着墨衡测算出的东北方向,小心翼翼地航行。 风暴过后的海面并未完全平静,依旧涌动着不安的余波. 天空虽已放晴,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可是越往东北,海水颜色变得愈发深邃,近乎墨蓝,水温似乎也略有下降。 寻常可见的海鸟和鱼群踪迹渐稀,四周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墨衡几乎日夜不离他的仪器和海图,反复核对星位,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方位角没错,但北辰星光在此处似乎……有些许扭曲,定星石的感应也时强时弱。”他指着海图上那片被古老符号标记的区域边缘,“按推算,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边缘地带了,但四周除了海水,什么都没有。” 阿依娜站在船首,极目远眺。 海天一色,空旷得却让人心直发慌。 但她相信墨衡的判断,也相信赵牧不惜代价追寻此地必有缘由。 她下令船只减速,派出小艇在周围海域进行试探性探查,测量水深,观察海流。 第三天黄昏。 一直沉默寡言,专注于警戒的夜枭,突然从桅杆顶上发出急促的警示:“正前方海面有异!” “颜色不对,应该是有涡流!” 众人闻言,立刻涌向船首。 只见前方约数里外的海面,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与周围海域截然不同的暗涌色,仿佛海水下方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仔细看去,那片海域的水流似乎在不规则地缓慢旋转,形成一个个不易察觉的漩涡,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海水在巨大空腔中回旋的呜咽声。 “就是这里!”墨衡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海图中心那个最复杂的标记,“古籍中提到的海眼或墟门,描述便是如此!” “海水异色,暗流自成循环,如门户之枢!” 鲁大山脸色凝重:“这水流看着凶险,底下怕是有大暗礁或海沟,船进去容易失控。” 阿依娜凝视着那片诡异的海域,心知这恐怕就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入口,也是未知风险的开端。 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收起大部分船帆,只留小帆维持动力。” “周老,由你亲自掌舵,寻找水流相对平缓的缝隙,缓慢靠近。” “鲁师傅,带人做好应对剧烈颠簸和撞击的准备。” 命令下达,探索号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探险者,开始向那片神秘而危险的海域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船身能明显感觉到水流的拉扯力在增强,船舵变得沉重。 海面下那低沉的呜咽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巨兽在深海呼吸。 就在探索号小心翼翼试探东海墟入口的几乎同一时间,长安城却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 这日清晨大朝会,气氛异常凝重。 就在太子李承乾按照赵牧的建议,以退为进,奏请派遣联合勘查组赴登州查验船只制式,以示坦荡之后,郑元寿一党却骤然发难! 一名御史突然出列,手持一份看似厚厚的卷宗,声音激昂:“陛下!” “臣....有事启奏!” 紧接着,此人开始洋洋洒洒开始了他的表演。 并声称接到“确凿”举报,有登州水师退役老兵作证,牧云商会新建之探索号巨舰,形制规格远超商船,暗合前朝某种高速战船之设计,且船上配有制式军弩,更可疑者,船上核心船员多为来历不明,身手矫健之辈,疑似江湖亡命或……前朝余孽! 奏章更暗示,太子殿下对此等“逾制”之行,非但不加制止,反而多方袒护,其心叵测! 这已不再是之前的含沙射影,而是近乎直指谋逆的猛烈攻击! 证据看似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时机更是刁钻! 恰好选在太子主动请求查验以示清白之后,反将一军,显得太子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支持太子的官员纷纷驳斥,但郑党此次有备而来,言辞犀利,气势汹汹。 龙椅上的李世民,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脸色微白的李承乾,又看向一脸义正辞严的郑元寿,并未立刻表态,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太子暗示东宫之人,将朝堂上大孝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天上人间。 正在与云袖品茗听曲儿的赵牧得知,瞳孔猛地一缩! 他料到郑党会有后手,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狠辣决绝。 竟直接伪造人证,直接给自己扣上“谋逆”和“勾结前朝”的天大罪名! 这已远超商业倾轧的范畴,甚至明显是想要将自己和太子殿下......置于死地! “好一招釜底抽薪。”赵牧冷笑,眼中寒光骤现。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郑元寿一人之力所能为,背后定然有更深厚的势力在推动,甚至可能利用了西域商人萨阿德探查到的一些模糊信息加以夸大扭曲。 他迅速冷静下来。 此时慌乱或愤怒都无济于事。 他提笔疾书两封密信。 第一封给太子李承乾:“殿下勿忧。此乃构陷,人证可伪,物证可查。” “请殿下即刻奏请陛下,将所谓人证押送京师,由三司会审,当庭对质!” “同时,请陛下速派钦差,会同登州水师刘都尉,即刻登船查验探索号!” “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其言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虚实!” “殿下只需坚持发展海防,护航商路之本意,态度强硬,反击其诬告之罪!” 第二封给登州老钱:“京都风雨骤至,尔等稳守勿动。” “若钦差至,全力配合查验,所有文书,工匠,用料记录悉数呈上。” “船坞,货栈皆可查。” “切记,沉着应对,不言其他。” 可信刚送出不到一个多时辰,外头却传来心腹伙计急促却并不惊慌的通报:“东家,太子殿下驾到,已在流云轩等候。” 天上人间的人对太子的到来早已习以为常,恭敬且有序,但不会大肆声张。 赵牧却是眼神一凝。 太子竟在此时亲自来了! 可见朝堂风波之烈,已让这位年轻的储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赵牧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天上人间三楼。 第六百四十二章 墟海惊魂,商战骤起 轩内,太子李承乾并未坐在主位,甚至没穿显眼的储君常服,只是一身用料考究但颜色沉稳的锦缎常服,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平康坊的灯火辉煌。 然而,他紧绷的背影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却透露出内心的焦虑。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急怒。 “赵兄!”他抢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透着急切,“朝堂上的事,你都知道了?郑元寿他们……他们这是要疯了!” “竟敢如此污蔑构陷于孤!” “若是真让他们去查赵兄你的探索号……” 太子话到嘴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毕竟他也知道,那船确实非同一般。 赵牧拱手为礼,神色平静如常,示意太子坐下道:“殿下还请稍安勿躁,咱们坐下慢说。” 他亲自为太子斟了一杯温茶,动作从容不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依言坐下,将朝会上郑党发难的详细经过,以及父皇那令人捉摸不定的沉默态度,快速说了一遍。 “赵兄,如今之计,该当如何?那船此刻到底在何处?若是查验……” 他话语中透露出对探索号现状的担忧,以及万一查验出现差池的恐惧。 赵牧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此事看似凶险,实则对方已自露破绽,给了我辈反击之机。” “哦?此言怎讲?”李承乾身体前倾,精神一振。 “其一,人证可伪。”赵牧冷静分析,“所谓登州水师老兵,殿下可立即奏请陛下,将其锁拿入京,移交三司严加审讯。伪造证供,绝非天衣无缝,严刑之下,必有漏洞。” “届时,构陷储君,诬告大臣之罪,反坐其身,郑党如何自处?” “其二,物证可验。”赵牧继续道,语气笃定,“殿下可即刻恳请陛下,派遣心腹重臣,会同深知海船制式的登州水师刘都尉,即刻前往登州港,公开查验探索号!” “船上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船板,皆可丈量,是否逾制,是否暗合战船,一验便知!” “我牧云商会所有造船文书,工匠笔录,用料账目,皆可公开备查,绝无隐瞒!” 他看着太子,语气斩钉截铁:“殿下,对方最大的错误,就是攻击了一件可以轻易查验的实物。只要我们行得正,就不怕查验。” “所以殿下在朝上,态度务必强硬,不仅要驳斥其诬妄,更要反诉郑元寿等人诬告储君,扰乱朝纲,破坏新政之罪!” “此乃转守为攻之机!” 李承乾听着赵牧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分析,眼中的慌乱逐渐被决绝和锐利取代。 太子猛地一拍桌面,道:“赵兄所言极是!孤怎就一时心急,未曾想透此节!” “孤这就回宫,明日朝会,便依此奏对!孤倒要看看,他郑元寿如何收场!” 有了赵牧的剖析和策对,他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恢复了储君的沉稳与气魄。 “殿下英明。”赵牧微微颔首,“此外,殿下可让马周等人,暗中搜集郑家及其党羽在漕运,盐铁等事上的不法勾当。待此事稍定,便可伺机抛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其首尾难顾。” “好!甚好!”李承乾重重点头,情绪已然平复,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凌厉,“多谢赵兄为孤谋划。孤这便回宫准备。” 他起身欲走。 “殿下。”赵牧送他到轩门口,低声道,“非常之时,殿下更需沉静。陛下圣明,心中自有乾坤。” 李承乾深深看了赵牧一眼,用力点了点头,在侍卫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流云轩。 送走太子,赵牧独自站在窗前,楼下的笙歌曼舞丝毫未能冲散他眉间的凝重。 东海之上,探索号此刻究竟在何处?是否安然? 他依常理推断船应在港内待查,但内心深处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却难以驱散......若船不在港中,又当如何? 而长安城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虽有了应对之策,却仍需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东西两线的命运,在这一刻,都系于千钧一发。 龙首原山庄的露台上,赵牧凭栏远眺,东方天际云霞未明。 他指间反复摩挲着那枚黑石,玉石表面已被体温焐得温润。 按日程推算,阿依娜他们此刻应已深入那片连海图都标注模糊,鲜有商船敢涉足的远海。 海上风云莫测,纵有鲁大山精心打造的坚船,墨衡掌握的星图秘术,以及夜枭这等好手护卫,他心中那根线,却始终悬着,难以落地。 “东家。”一名心腹伙计悄步上前,低声道,“登州钱管事鹞鹰传书。” 赵牧收回目光,展开纸条。老钱在信中简略汇报了已做好万全准备应对朝廷查验,并提及郑家在登州的商业打压近日骤然加剧,尤其是漕运关卡和木料供应方面。 赵牧轻哼一声,指尖弹了弹纸条:“郑元寿这老小子,朝堂上没讨到便宜,就想从生意上找补?” “告诉老钱,稳住阵脚,朝廷的人来了,咱们光明正大让他们查。” “至于郑家…”他语气微冷,“他们想玩,咱们奉陪到底。” “至于我之前的安排,让他继续执行!” “但山高路远,就不必事事请示了,尺度他自己把握就好。” “是。”伙计领命,匆匆退下安排回信。 赵牧再次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 “阿依娜,老周,鲁师傅……可别让我失望啊。”低声自语着,赵牧转身步入书房。 与此同时,东海深处,探索号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船只已然驶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水域。 周遭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冰冷刺骨。 天空虽晴,却莫名压抑,连海鸟的踪迹都罕见。 最让人不安的是,一直指引方向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摇摆,彻底失灵。 墨衡紧盯着手中那枚被称为定星石的黑色石头,它表面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毫光,成为这片混沌中唯一的依靠。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细汗,道:“东家判断无误,此地磁极果然迥异,常法已然失效。” “全赖此石指引,感应指向东北。” “但……前方水情异常复杂,暗流汹涌,需万分小心。” 阿依娜屹立船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海面。 她果断下令道:“降半帆,缓速前进!” “周老,凭你的经验掌舵,避开所有水面异样!” “夜枭大哥,带人盯紧水下!” 第六百四十三章 秘境初显,商战升级 很快,船速便慢了下来许多,可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了。 周老工双手如铁钳般紧握舵轮,凭借数十年与大海搏斗积累的直觉,操控巨舰在暗流间艰难穿行。 水手们不断抛出测深锤,回报的水深数据跳跃极大。 航行约一个时辰后,前方水面出现一片颜色略浅的异常区域,水下隐约可见大片连绵的不祥阴影。 “是暗礁群!”周老工嘶声警告,猛地打舵试图规避。 但一股强大的暗流拉扯着船身偏向礁石。 “左满舵!快!”阿依娜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船底猛地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持续不断的刮擦声! 嘎吱......哐! 整个船体剧烈震动! 桌上的器物滚落一地。 “撞上暗礁了!”鲁大山脸色剧变,不等命令已冲向底舱入口,“这边来几个人!” “得赶快检查损伤!” 阿依娜心猛地一沉,强自镇定:“全体戒备!” “周老,稳住船身,脱离礁区!” “其他人赶紧准备堵漏工具!” 船底持续的刮擦声和震动让人心惊肉跳。 片刻后,鲁大山满身水渍地冲上来,脸色极为难看的说到:“阿依娜姑娘,糟了!” “左舷船底龙骨附近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海水正往里涌!” “弟兄们正在紧急堵漏,但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找地方彻底修理!” 可偏偏......祸不单行。 一直在桅杆顶观察的夜枭突然如猎豹般滑落甲板,声音急促的通报道:“右前方和正后方都出现新的暗礁阴影,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而且水流很乱,我们的船明显在打转!” 听到这话,阿依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舷边! 可只见船体周围的海水翻滚,露出水下狰狞的黑色礁石尖顶。 探索号如同陷入石林迷宫,进退维谷。 “所有人听令!”阿依娜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船体的呻吟和海水的咆哮,“周老,寻找水流相对平缓的缝隙,一点点挪出去!” “鲁师傅,带人全力堵漏,我要这船至少能坚持到离开这片鬼地方!” “夜枭大哥,你还是到了望台,给我们指引最安全的脱困路线!” 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 周老工屏住呼吸,凭借超凡的技艺,一点一点地将庞大的船身从礁石的夹缝中“挤”了出去。 鲁大山和手下在昏暗摇晃的底舱,顶着不断涌入的海水,拼死加固堵漏处。 夜枭的身影在桅杆与船舷间闪动,不断报出最新的安全方位。 整整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探索号才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片死亡礁区。 可此时,虽然船底漏水速度减缓,但隐患仍在。 墨衡脸色苍白地摊开海图,估算道:“根据星石感应和漂移,我们……我们可能无意中被暗流推着,更靠近核心区域了。” “但问题是,船体受损严重……” 阿依娜看着疲惫不堪,带着伤痕的船员,又望向那片深邃未知的前方,沉声问道:“鲁师傅,船还能坚持多久?” “若再遇险情,能否支撑?” 鲁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堵漏暂时稳住了,但经不起大的风浪或碰撞。” “若能找到平静水域停泊,再给我一天时间,或许能进行初步加固。” 阿依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老工,墨衡,夜枭,最后定格在鲁大山脸上,一脸郑重道:“目标可能近在咫尺,此时退缩,前功尽弃。” “但继续前进,风险极大。” “毕竟事关所有人的命,而且先生本就有言在先,所以.....” “诸位觉得,接下来该如何抉择?” 短暂的沉默后。 那周老工头一个开口,哑声道:“这海况老汉一辈子没见过,但既然来了,不瞅一眼真家伙,不甘心!” 紧接着墨衡也用力点头。 “星石感应越发清晰,或许……或许真有发现。” 至于夜枭,却是言简意赅:“那接下来咱们就得倍加小心了。” “好!”阿依娜深吸一口气:“那就继续前进,但以保全船只和人员为第一要务。” “鲁师傅,船体交给你了。” “剩下所有人提高警惕,我们慢速前进,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和可能的停泊点。” 探索号带着伤痕,再次小心翼翼地驶向墟海深处。 就在海上众人决定继续冒险之时。 登州港内。 一场由老钱主导的凌厉反击,已悄然展开。 商会账房内,老钱面前摊开着登州漕运图与近日市价单。他刚收到赵牧“予以反击”的明确指令,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召集几位核心管事。 “郑家不是卡我们的漕运,抬我们的货价吗?”老钱声音沉稳,却带着冷意,“东家有令,该我们亮亮牙口了。都听好……” 他部署迅速而精准道:“首先是漕运方面.....” “郑家那几艘准备北上的粮船,不是急着过闸吗?” “去找漕运衙门的刘押司,就说接到线报,疑似夹带私盐,请他们按章办事,开箱细查,耗上他们三天!” “但要记住,是按章办事,不是刁难。” “其次便是木料。”老钱有条不紊的说道。 “郑家修船急需的那批南洋铁力木,立刻把市面散货扫掉一半,再放出风趣,就说我们价格抬高三成收购南阳铁力木!” “甚至还可以让我们控制的那两家木行,一家报天价,一家说断货,让他们急上火。” “而后便是工匠。” “永顺号船坞给郑家修船的那几位老师傅,找个由头请他们过来指点一下咱们新船坞的活儿,工钱翻倍,工期就定……五天吧。” “最后便是在市面上硬碰硬的竞争,大量散货!” “郑家最近主推的那批江南绸缎,去找几个相熟的番商!” “放话出去,就说咱们牧云下月有一批品质更好,价格更低的广府新缎要到。” “别的先不说,先给我搅黄他们的订单!。” 命令清晰,直指郑家在登州生意的要害:漕运效率,原材料,关键工匠和市场订单。每一招都打在七寸上,却又披着“合规”或“市场行为”的外衣,让郑家难以公开指责。 管事们心领神会,立刻分头行动。 第六百四十四章 裂谷求生,断其臂膀 第二日。 郑家在登州的管事就发现,原本疏通好的漕运关卡突然变得“铁面无私”,几船紧要货物被扣下细查,工期大延。 市面急需的木料价格飞涨且一木难求。 最重要的修船工匠被“借”走,船期眼看要耽误。几个谈得差不多的绸缎订单也被客户以“再考虑考虑”为由暂缓。 郑家管事焦头烂额,试图反击,却发现牧云商会防守严密。 他们想抬高牧云急需的桐油价格,老钱早已备足库存。 想挖牧云的船工,牧云给的核心工匠待遇优厚且家小皆受照顾,难以动摇。 老钱坐在账房内,听着各方回报,面色平静。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是东家策略的初步执行。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他的目光不时望向窗外的大海,心中牵挂的,依旧是那艘远航的巨舰和船上的同伴。 海上的冒险与登州的博弈,同时进入了更加关键的阶段。 探索号带着累累伤痕,在墨衡依靠定星石的指引和周老工超凡的技艺下,于这片诡异的海域中艰难地摸索前行。 海水愈发幽深冰冷,四周寂静得可怕,连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都显得沉闷而压抑。 墨衡几乎寸步不离他的仪器,脸色因持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不适而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星石感应越来越强了,而且…很稳定。”他声音沙哑地对阿依娜说,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道微颤的线,“我们应该非常接近了。” “但这片水域…下面似乎极深,暗流比外面更乱,要格外小心。” 阿依娜点头,下令道:“全员戒备,了望哨增加一倍!” “周老,船速再慢些,稳字当头!” 命令刚下达不久,一直在桅杆最高处如同石雕般的夜枭突然发出了警示,声音穿透压抑的空气:“左舷前方!水下有巨大阴影!” “不是礁石,形状…很规整!”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涌向左舷。 透过墨蓝色的海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模糊的轮廓静静卧在极深的海底。 那轮廓边缘笔直,绝非天然形成,更像某种巨大建筑的基座或坍塌的墙体,上面似乎还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海藻。 “是遗迹!”墨衡激动得声音发颤,“是人工造物!” “东家说的没错!这里真的存在!” 几乎同时,水手用特制长杆测深绳回报的水深数据也震惊了所有人! “…一百五十寻未到底!” 这是一个远超寻常大陆架深度的可怕数字。 发现遗迹的兴奋还未过去,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海面上毫无征兆地升起了浓密的白雾,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十步,将探索号彻底吞噬。 雾气冰冷潮湿,带着咸腥味,船只在雾中仿佛失去了方向,只能依靠墨衡对定星石的感应和周老工的经验缓慢移动。 “稳住!各就各位!”阿依娜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冷静依旧,“周老,感受水流细微变化!” “墨衡,全力导航,紧要关头了,可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可更糟糕的是。 浓雾中,原本就混乱的暗流变得更加狂暴和无序,巨大的漩涡不时出现,试图将船只拖入深渊。 有一次,船身猛地倾斜,险些侧翻,全靠周老工拼死打舵和鲁大山带人紧急调整压舱物才堪堪稳住。 底舱刚刚堵上的漏洞再次承受巨大压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不能久留!”鲁大山满头大汗地找到阿依娜,“这雾不知何时散,暗流太凶,船体快撑不住了!” “必须尽快退出这片区域!” 阿依娜看着浓雾中若隐若现,同样面色凝重的墨衡和周老工。 探索近在眼前,但风险已远超预期。 “记录当前位置和方位。”阿依娜道,“周老,寻找相对安全的退路,我们先退出这片雾区和强流带,寻找地方修整,再从长计议!” 就在探索号于神秘海域挣扎求生之际,登州港内的商战已进入白热化。 老钱发起的凌厉反击打了郑家一个措手不及。 漕运被卡,木料天价,工匠被“借”,订单被搅! 郑家在登州的生意几乎陷入半瘫痪状态。 郑家那位负责登州事务的管事,也是正元首的侄子郑克当场就被气得暴跳如雷,与是连连向长安发信求救! 但老钱的手段高明就高明在几乎都在规则之内,让郑家难以找到明目张胆的报复借口。 郑克不甘束手待毙,也开始疯狂反击。 他先是动用家族影响力,试图从更高层向登州漕运衙门施压,要求“不得无故刁难合法商船”。 然而,老钱早已通过刘都尉等人,将“接到线报,依法查验”的程序做得滴水不漏,短期内竟让郑家的施压难以见效。 接着,郑克开始疯狂扫货,试图稳定木料市场,甚至不惜血本从江南紧急调运。 老钱则顺势将手中囤积的部分次等木料高价抛售给郑家,进一步消耗其资金,同时牢牢捂住最关键的优质硬木。 最阴险的一招是,郑克派人暗中散播谣言,称“牧云商会船只远航遇险,血本无归,恐无力支付货款”,试图动摇与牧云合作的中小商户的信心。 老钱闻讯,立刻采取行动。 他不仅没有隐瞒探索号远航之事,反而公开宣扬商会为开拓新航路不畏艰险的壮举,并当即宣布,提前全额支付所有到期应付给供货商的款项,甚至对几家重要的合作伙伴给予了额外的预付定金。 这一手,不仅瞬间粉碎了谣言,极大增强了商户对牧云商会财力与信誉的信心,反而让郑家显得气量狭小,手段卑劣。 登州商界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向。 “钱爷,郑家那边好像快撑不住了,听说他们在偷偷抛售一些码头仓栈的份额来回笼资金。”一名管事向老钱汇报。 老钱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不急,慢慢吃进,价格压到最低。” “记住,是正常的商业收购。” 老钱深知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道理! 而且他要的,是趁机吞下郑家在登州的部分核心资产,彻底巩固牧云的优势! 然而,老钱心底那份对探索号的担忧却与日俱增。 算算时日,他们早该返航,却音信全无。 海上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愿,阿依娜姑娘他们……能平安归来。” 老钱望向窗外波涛渐起的大海,低声自语。 海上的发现与登州的胜负,此刻都系于那艘漂泊在远方的孤船之上。 第六百四十五章 墟门之秘,惨痛代价 然而,在远海深处..... 探索号被浓雾与狂暴的暗流困在原地,甚至都已经动弹不得。 船体在看不见的漩涡中无助地打转,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伴随着船底木材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鲁大山在底舱声嘶力竭的吼叫。 漏水情况再次加剧,冰冷的海水不断渗入,抽水的水手们几乎累到虚脱。 “不能坐以待毙!”阿依娜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压过了风浪的咆哮,“墨衡!靠你的石头和星图,算出最强暗流的流向!” “周老,准备借力!!”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 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情况下,借助狂暴的自然力量脱困,如同悬崖边跳舞。 墨衡紧闭双眼,双手死死按在定星石和星图之上,额头青筋暴起,全力感知着那微弱却稳定的指引与混乱自然力之间的细微差别。 “东南…偏向东南!” “有一股极强的潜流流向那里!”他猛地睁开眼,嘶声喊道。 夜枭之所以得名夜枭,就是因为他有一双夜枭敏锐的耳朵! 几乎就在墨衡喊罢的同时,夜枭便捕捉到了不同水声的细微差别。 “左舷三十度外,水流声空洞,有巨大空间,可能是暗流主通道!”夜枭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倒是显得几位冷静! 阿依娜一听,忙厉声道:“周老.....” “明白!”周老工没等阿依娜吩咐,便已经反应过来! 立刻须发皆张,双臂肌肉虬结,如同与大海角力的巨人般全力操控舵轮! 试图将船头一点点调整到墨衡和夜枭共同指示的方向。 这是一个与死神抢时间的漫长过程。 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船身令人心悸的倾斜和撞击感。 终于,在一次巨大的颠簸后,船身猛地一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速度陡然加快,冲入了那条隐藏在浓雾下的强大暗流通道! 船只在激流中疯狂向前冲去,四周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速度带来的恐惧。 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身边固定的物体,脸色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水流的速度也逐渐减缓。 当视野终于恢复到百步左右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仿佛驶入了一条巨大的海底峡谷。 两侧是漆黑如墨的峭壁,岩石嶙峋,仿佛被巨斧劈开一般! 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狭窄的光带,投下幽暗的光芒。 海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寂静得可怕...... 只有船只破开水面的哗哗声和自身的心跳声。 “老天爷……”周老工喃喃自语,他在海上跑了一辈子了! 可却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又壮观的景象! “看那边!”一名眼尖的水手指着右侧峭壁底部,声音发颤。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幽暗的海水下,隐约可见一片规模宏大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坍塌遗迹! 巨大的条形石块,断裂的柱础,甚至还有半掩在沉积物中的,雕刻着奇异纹路的巨大石板……而这一切,都静静地躺在深海之下,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古老岁月。 “东海墟……真的存在……”墨衡激动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定星石,那石头在此地发出的光芒明显亮了几分。 然而,还不等他们仔细探查,海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隆隆声! 整个海域的水体开始剧烈震荡! “是海地动!”周老工骇然失色,可担心众人听不懂,又忙吼道:“大家抓稳了,海底有地震!” 可周老的话音未落,两侧的峭壁开始剧烈颤抖。 巨大的岩石不断崩落,砸入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更可怕的是,他们前方的海底似乎正在隆起,新的礁石疯狂生长,航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堵塞! “后退!快后退!”阿依娜尖声下令,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但后退之路也被崩落的巨石阻断! 探索号如同被困在正在合拢的巨石牢笼之中! “右满舵!冲向左前方那个缺口!快!”夜枭在桅杆上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急促吼声,指向一处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那是唯一的生路! 也是通往更深未知的危险之路! 周老工双眼赤红,将舵轮打到死,鲁大山咆哮着让手下将最后的力量都注入到船帆和桨橹上。 探索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倾斜着,擦着不断合拢的巨石,险之又险地冲出了那片死亡峡谷!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峡谷彻底坍塌封堵的声音。 惊魂未定的众人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发现船速再次莫名加快...... 他们竟又闯入了一道新的,方向难测的强劲暗流之中! 被变得异常狂暴的海水,裹挟着冲向未知的更深处…… 几乎在探索号于海底裂谷经历生死考验的同时。 登州港内,老钱对郑家的商业绞杀已进入收官阶段。 郑家管事郑克已彻底乱了阵脚。 漕运瘫痪,木料天价,工匠流失,订单被抢,流动资金几乎枯竭。 而且更家雪上加霜的是,老钱精准地抓住了他急于回笼资金的心理。 “钱爷,郑家暗中放话了!”管事低声向老钱汇报道,“他们愿意低价转让城西三号码头的一半泊位和后面那片仓栈的产权。” 老钱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多低?” “不到市价四成。” 老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他们,最多三成!” “而且现钱交割,过时不候。”他已经吃准了郑克现在急需资金填补窟窿! 且长安的郑家那老家伙,可能已对政客这个侄子失去了耐心..... 果然,郑克得知报价,当场被气得砸了茶杯,可却也无可奈何! 拖延一天,郑家在登州的损失就更大一分。 最终,只能咬牙接受了这耻辱性的价格。 协议达成,地契过户。 牧云商会以极低的价格,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优质深水泊位和大量仓储空间,彻底控制了登州港近半的吞吐能力。 此消彼长,郑家势力被大幅挤出登州。 消息传出,登州商界震动。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场较量,牧云商会大获全胜。 老钱的手段,狠,准,稳,而且......令人胆寒! 然而,老钱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独自站在刚刚到手的码头上,望着波涛渐起的大海。 郑家在登州的势力,暂时是被自己打垮了。 可那艘承载着商会未来和东家厚望的船,却至今杳无音信。 “东家……阿依娜姑娘……你们到底在哪?”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越来越浓的不安。 海上的冒险与登州的博弈,一方在经历生死考验,一方已暂告段落,但最终的结局,却都系于那艘漂泊在远方的孤船之上。 第六百四十六章 探索号,返航! 探索号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强劲暗流裹挟着,在幽暗的峡谷水道中高速穿行。 船身剧烈颠簸,所有人都死死抓住固定物,脸色苍白,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周老工拼尽全力试图稳住舵轮,但在大自然狂暴的力量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不知过了多久,暗流的力道终于渐渐减弱,船速慢了下来。 前方豁然开朗,他们仿佛冲出了那条压抑的峡谷,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却更加诡异的水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墨黑的深蓝,平静得如同死水,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光线极其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可最令人震惊的是,在这片水域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倾斜坍塌的,由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建筑残骸,如同一个沉没的远古祭坛头,半掩在漆黑的海水之下,寂静而神秘。 定星石在墨衡手中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颤动,稳定地指向那片废墟中心。 “就是这里!”墨衡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星石感应最强之处!” “东海墟……这就是入口!” 然而,还不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一旁的夜枭,却忽然拦住众人! “水下有东西在动!” “而且很多!” “速度很快,所有人小心!” 可随着夜枭话音刚落,平静如镜的海面突然被无数道急速游弋的暗影划破!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怪鱼,体型狭长,如同水中的箭矢,通体漆黑,唯有利齿森然的巨口内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惨白,眼睛退化,似乎完全依靠其他感官狩猎。 它们被船只闯入的动静惊扰,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向探索号发起了疯狂的攻击! 砰砰砰!无数怪鱼悍不畏死地撞击着船底和船舷,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巨响,力量大得惊人。船身剧烈摇晃,刚刚稳定的堵漏处再次承受巨大压力。 “是盲鳗!或者是某种深海变异了的鲛鱼!”一名老水手骇然失色,“这东西咬木头!牙齿利得很!” “弓箭手!上火把!驱赶它们!”好在阿依娜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夜枭及其手下早就已经迅速张弓搭箭,箭矢点燃了浸透油脂的布条,射向船周的水面。 火光的确让部分怪鱼暂时退却。 但水下这玩意儿的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几乎源源不断! 混乱中,一条格外巨大的怪鱼猛地跃出水面,惨白的巨口狠狠咬在左舷一处原本就被暗礁划伤的木板上,猛地一撕扯! 刺耳的木头撕裂声响起,那块本就脆弱的船板竟被硬生生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 “底舱破了!大口子!”负责监控的水手发出绝望的呼喊。 “鲁师傅!”阿依娜的心沉到谷底。 “你们几个跟我来!”鲁大山眼睛赤红,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和夜枭的一名手下,抱着木板,麻丝和沥青桶,毫不犹豫地冲下涌入海水的底舱。 那里已是齐膝深的海水,冰冷刺骨。 水面上,怪鱼的攻击仍在继续。周老工拼命操控船只,试图驶离这片危险水域,但船体受损,速度大减。 底舱内,鲁大山等人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拼死堵漏。 那名夜枭手下的黑鹞,以惊人的力量和技巧,用身体顶住一块厚木板,死死压住破损处,为鲁大山争取钉固和涂抹沥青的时间。 然而,水流太急,压力太大。 突然,船身又是一阵剧烈倾斜! 一捆原本固定好的备用桅杆在颠簸中猛地滑脱,朝着正在堵漏的几人狠狠砸来! “小心!”鲁大山嘶吼道。 可紧接着,那黑鹞却猛地将身边的鲁大山推开! 自己却因全力顶住木板而来不及完全躲闪。 沉重的桅杆重重地擦撞在他的后背和左臂上! “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淹没在海水和喧嚣中....... 黑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竟硬生生咬着牙,没有松开顶住木板的手,鲜血从他嘴角渗出。 “黑鹞!”鲁大山目眦欲裂。 “快……堵漏!”黑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依旧锐利,却已涣散。 众人含泪拼命作业,终于暂时控制住了涌入的海水。 但当他们将黑鹞拖上来时,他已因重伤和寒冷陷入昏迷,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水面的怪鱼攻击也渐渐平息,似乎对不再动弹的船只失去了兴趣,消失在墨黑的海水中。 船上死里逃生,却弥漫着悲伤和沉重的气氛。 一名夜枭手下精锐的好手,为保护船只和同伴,付出了惨重代价。 阿依娜看着昏迷的黑鹞和伤痕累累的船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楚。 她走到船舷边,目光投向那片近在咫尺的古老废墟。 “不能白来。”她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墨衡,记录位置和所有细节。” “放小船,我要亲自下去,尽可能取回一些证物。” “太危险了!”周老工急忙劝阻,“水下还不知道有什么!” “必须带东西回去。”阿依娜态度坚决,“夜枭大哥,劳烦你带两人,装备弓弩和短刃,随我下水。” “其余人全力戒备,随时准备接应。” 见阿依娜如此坚持,很快,小船便顺利放下。 阿依娜和夜枭带着两名好手,小心翼翼地划向那片废墟。 靠近后,他们用长钩和网兜,冒着风险,从边缘区域打捞起几件较小的,半埋在沉积物中的器物。 一件是被显然被海水侵蚀已久布满锈迹,却仍能依稀看出奇异纹路的青铜器残片。 另一块,是雕刻着非中原文字或图案的黑色玉石。 以及一小段疑似建筑构件的,质地奇特的石材。 每一件物品入手,都沉重而冰冷,仿佛带着岁月的死寂。 他们没有时间仔细探查,在确认取得足够样本后,迅速返回大船。 “立刻起航!撤离这片海域!”阿依娜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标已达成,全力返航!” 随后她却又一脸担忧的询问道:“鲁师傅,船还能坚持吗?” 鲁大山看着重伤的兄弟和奄奄一息的船,重重点头道:“老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船给您开回去!” 第六百四十七章 狡猾的大食人,海上遭 拖着伤残之躯的探索号,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返航。 船体多处漏水,虽经鲁大山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加固堵漏,但每一次较大的风浪都让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主帆在之前的混乱中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航速大减。 淡水与食物因航行时间远超预期而开始紧张。 阿依娜无奈,只能下令严格配给。 伤员的状况更是令人揪心,尤其是夜枭手下黑鹞,高烧不退,伤势反复。 全靠墨衡用有限的药材和夜枭等人轮流以真气为其续命,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航向的确定变得异常困难。 许是受磁极依旧紊乱的影响。 墨衡的定星石在远离那片核心区域后,感应也变得时断时续,微弱难辨。 他不得不更多地依靠对星象的回忆和残缺的海图,结合周老工近乎本能的航海经验,在茫茫大海上艰难地推算着西归的路线。 “偏了,又偏了…”墨衡看着自己根据星位画出的航线,眉头紧锁,“这片海域的洋流比预想的复杂太多,我们可能被推向了更南的方向。” 周老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眼望着太阳:“感觉没错,是偏南了。” “妈的,这鬼地方,老子跑海几十年,头一回觉得像个无底洞,进来容易出去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返航的第四日,一场不算猛烈却持续不断的阴雨笼罩了海面,天色晦暗,无法观测星象。 探索号此事已经彻底失去了准确导航。 只能在雨雾中凭着感觉和微弱的洋流缓慢向西摸索,如同盲人骑瞎马。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水手间悄然蔓延。 食物和饮水的短缺,伤病的折磨,以及对这片诡异海域的恐惧,消耗着每个人的意志。 阿依娜站在船尾楼,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 目光扫过疲惫不堪,面带忧色的船员,最终落在昏迷不醒的黑鹞和脸色同样苍白的夜枭身上。 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 她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她将所剩不多的淡水分出一小杯,亲自喂给重伤的黑鹞,又将一块干粮硬塞到夜枭手里。 “夜枭大哥,你可是先生麾下第一高手,必须得活着回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而且先生在长安等我们的消息。” “只有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我们才算没白来这一趟,黑鹞才算没白挨这一下。” 她的话杂乱无章,也没有豪言壮语,却仿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在场众人默默地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坚韧所取代。 也许是他们的坚持感动了上天,也许是运气终于到来。 第五日清晨,雨势渐歇,乌云散开些许。 墨衡抓住短暂的机会,拼命观测模糊的日晕,修正了一个巨大的航向偏差。 “正西!调整航向,正西!”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 探索号艰难地调整方向,朝着正确的归途驶去。 虽然依旧缓慢,虽然危机四伏,但希望之火重新点燃。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找到方向后不久。 一直如同石雕般守在桅杆顶的夜枭,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示! “西南方向!有船两艘,来势汹汹!” 顿时,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阿依娜立刻举起赵牧给的简陋望远镜望去。 可只见远处海平面上,两个黑点正快速逼近。 它们的帆装样式奇特,船首尖削,航行速度明显快过受伤的探索号。 “不似我大唐的船,肯定是萨阿德的人!”阿依娜瞬间做出了判断,脸色凝重。 那大是商人果然贼心不死,竟真的派船在这片海域徘徊搜寻! “全员戒备!准备战斗!”阿依娜厉声下令,“鲁师傅,带人再检查一遍堵漏!” “周老,尽可能加快速度!” “弓弩手上弦,瞄准敌船帆索!” 探索号上瞬间气氛紧绷。疲惫的船员们强打精神,拿起武器,占据有利位置。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以探索号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过对方,也经不起任何碰撞。 那两艘快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人员的身影和飘扬的异域旗帜。 他们似乎也在观察探索号,并未立刻发起攻击,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并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试探猎物的虚实。 “他们好像在等什么…”周老工沉声道,“或者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和状态。” 阿依娜心念电转。硬拼必死无疑。 必须虚张声势,吓退他们! “夜枭!放火箭!警告射击!瞄准他们主桅前方水域!”阿依娜果断下令。 夜枭挽起强弓,蘸了火油的箭矢呼啸而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为首那艘快船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溅起一团火光和水花。 这是明确的海上警告信号。 那两艘快船显然没料到这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大船竟然还敢主动示威,速度明显一滞,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老天爷似乎也站在了探索号一边。 原本渐歇的雨水突然再次变大,海面上风浪也骤然增强,能见度迅速下降。 “好机会!” “周老,立刻转向,借着风雨全速脱离!”阿依娜抓住时机。 探索号鼓起残帆,借着风势,艰难地转向,一头扎进雨幕之中。 那两艘快船在风雨中犹豫了片刻,待再想追赶时,探索号的身影已然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在了茫茫雨雾和浪涛之中。 总算是暂时脱险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萨阿德的船既然出现在了这里,说明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归途,依旧布满荆棘。 几乎在探索号与萨阿德快船惊险周旋的同时,登州港内,老钱正在书写发给长安的密信。 “……郑家码头仓栈已顺利过户,价格不足市价三成。” “其在登州漕运生意已瘫痪近七成,短期内难以恢复。” “然近日海况不佳,东南风疾,恐影响商船归期。” “钱荣顿首。”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眉头却并未舒展。 东海的飓风季节将至,那艘超期未归的船,成了他心头最大的石头。 老钱的信很快送达长安。 龙首原山庄内,赵牧收到了老钱的信。 可看完信,赵牧却对郑家的惨状并未过多置评,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再次投向东方窗外。 “东南风疾…”他低声重复着老钱信中的这个词,眼神深邃,“起风了啊…是顺风,还是逆风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第六百四十八章 绝境归途,长安暗涌 墨黑色的海水无边无际,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 探索号如同一个拖着残躯的疲惫巨兽,在死寂而冰冷的海面上艰难蠕动。 船体在每一次不大的浪涌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甲板上,水手们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海平面。 淡水已严格配给到每日仅能润喉的程度,食物也即将见底。 底舱里,鲁大山带着几个徒弟日夜不休地与渗漏搏斗,但每一次堵住旧漏,似乎总有新的缝隙在压力下绽开,疲态尽显。 而重伤的黑鹞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夜枭和墨衡轮流以自身真气为他续命,两人脸色也日渐苍白。 绝望,如同这墨色的海水,无声地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 阿依娜站在船首,海风吹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 她手中紧握着一份破损的旧海图,指尖点在一处模糊的标记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撑不到登州。必须赌一把。” 众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这里,”她指向海图上一处几乎看不清的小岛标记。 “老辈海客传言,这片海域偏南有一处无名海岛,岛上有绿洲,或有淡水。” “我们偏离航线,去找它!” “太冒险了!”周老舵工第一个反对,声音干涩。 “海图模糊,方位不明,偏离主航道,万一找不到……” “留在这里,是等死。”阿依娜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 “去找,还有一线生机。” “否则不禁重伤的黑鹞等不了,我们也等不了。” “周老舵,凭你的经验,结合墨衡的星位校正,找到它!” 墨衡挣扎着爬起来,拿出定星石和星图,与周老舵工凑在一起,凭借极其有限的线索和近乎直觉的经验,艰难地推算着可能的方向。 这是一个绝望中的抉择。 探索号再次调整航向,向着未知的南方缓缓驶去,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更深的焦虑。 一天...... 两天…… 直至第三天午时...... 就在淡水彻底耗尽,所有人眼中光芒几乎要熄灭时,了望台上传来了嘶哑却激动得变调的呼喊:“右前方有座岛!!!” 那是一个不大的小岛,岛中央还有一抹顽强的绿色! 希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探索号刚刚艰难靠岸,水手们不等阿依娜下令,就已经如同疯了一般冲向岛上...... 岛虽小,却难得有片小绿洲,说明岛上有淡水。 这支历经千难万险,濒临奔溃的队伍,总算获得了短暂的休整..... 在陆地上休息了一阵后,鲁大山却又很快带着徒弟们,利用岛上能找到的硬木和船上最后的焦油,对几处关键龙骨和船板进行了极其艰难的加固。 探索号船体虽仍千疮百孔,但总算勉强恢复了航行能力,只是速度较之前又慢了几分。 但此举也耽搁了近五日的行程。 补充淡水,采集草药,进行最简单修补后,探索号再次起航,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也可能暴露了行踪。 而在此时。 登州港内,老钱站在商会最高的望楼上,眉头紧锁。 他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仔细扫过海天相接处。 近日,港口外海多了几条形迹可疑的快船,不像渔船,也不像商船,偶尔靠近,又迅速远离。 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 结合东家之前关于西域商人的警示,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在海上布下了眼线,很可能就是冲着探索号来的。 “加派双倍人手,沿岸所有了望点十二时辰不停盯着。” 老钱对心腹管事沉声吩咐,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准备好快船,一旦发现探索号的信号,不惜一切代价出海接应。” “码头仓库再加一队护卫,告诉弟兄们,最近都警醒点,防着有人狗急跳墙。”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迎接那艘可能满载着希望,也可能带来更大风暴的归舟。 长安,龙首原山庄。 赵牧放下手中的账本,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暗。 算算时日,阿依娜他们早该回来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萦绕在他心头,并非恐慌,而是一种对未知的等待所带来的滞重。 脚步声轻响,一名伙计送来一份密报。 赵牧展开,是老钱关于登州外海出现可疑船只及加强戒备的例行禀报。 赵牧看完,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节奏平稳。 “告诉老钱,一切依计而行,稳住即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海上的事,急不来。”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伙计退下后,赵牧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 他的表情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如石子投入深潭,转瞬不见。 “要起风了……”赵牧低声自语着。 却不知是在说天气,还是在说那暗流涌动的时局。 数日后,天上人间。 “秦老爷”李世民再次不期而至,依旧是一身便服,神情闲适。 他与赵牧对坐品茶,话题天南海北,从江南新到的春茶聊到西域的胡舞,仿佛只是老友间的寻常聚会一般。 直到一壶茶尽,李世民才仿佛不经意间提起,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听闻赵小友前番派了船队,往东海深处走了一遭?” “真是好胆识。” “但那远海风波险恶,非比寻常,不知可还顺利?” 赵牧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笑着续上茶水,才轻声道:“这事儿竟劳烦秦老哥也为此挂心了?” “小子不过是派几条船,试着走走新航线,碰碰运气罢了。” “毕竟往后商会更多还是要在海上讨生活,哪有一帆风顺的,总得冒点风险。” “哦?”李世民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赵牧脸上。 “可探得什么新奇物事?” 赵牧哈哈一笑,摆摆手,身子微微后靠,显得轻松自在。 “此次出航,我的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是赚了。” “又哪儿那么容易就碰到金山银山?” “无非是风浪大了些,礁石多了些,估计还会把老本都赔进去。” “倒是能让手下人见识些不一样的海天色,算开了眼界。” 赵牧语气轻松,将凶险一笔带过,更绝口不提任何具体发现。 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冒险失败,略有收获但更觉航行艰难的普通商人。 第六百四十九章 抵港风波,初现端倪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轻轻啜了口茶,缓缓道:“开拓新路,总是艰难。小友有此魄力,已是难得。海上风云变幻,下次若再有这等壮举,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语气中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却并无深究之意。 “秦老哥说的是,吃一堑长一智嘛。” 赵牧笑着应和,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这位“秦老爷”看似闲谈,每一次提及海上之事,都让他感觉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送走“秦老爷”,赵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回到书房,再次看向东方。 海上的船,长安的人,暗处的眼…… 仿佛一切都在迷雾中涌动。 “风浪越大,鱼越贵。”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就看谁能撑到最后,得到这捞鱼的资格了!” 黄昏时分。 天色晦暗,海天相接处一片朦胧。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咸腥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探索号上每一张疲惫而紧张的面孔。 船体,已接近极限。 每一次海浪的起伏都伴随着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淡水早已耗尽,最后一点食物也在清晨分食完毕。 黑鹞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夜枭和墨衡轮流渡送真气的间隔越来越短,两人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阿依娜屹立在船首,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海岸线轮廓,一只手紧紧握着腰间冰冷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老舵工双手如同焊死在舵轮上,凭借最后一丝意志和对这片海域近乎本能的熟悉,操控着船只避开最后的暗礁区。 “左舷…有船影!” 桅杆上,负责了望的水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警示,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萨阿德的人在这里也有埋伏? 阿依娜猛地举起赵牧给的望远镜望去。 远处,两艘快船的黑色剪影正在波峰浪谷间若隐若现,船型确实与之前遭遇的西域快船相似。 它们似乎也发现了探索号,正调整方向,意图靠近。 “全员戒备!” 阿依娜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鲁师傅,带人守住船舷!夜枭,还能动的,弓弩上弦!瞄准敌船帆索!周老舵,别管他们,冲进那个小海湾!” 绝望的气氛瞬间被战斗的意志取代。 残存的水手们挣扎着拿起武器,占据有利位置。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闯不过去,一切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两艘意图靠近的快船侧舷,突然亮起了三盏灯......两盏在上,一盏在下,形成一个独特的三角图案,在昏暗的暮色中规律地闪烁了三下! “是我们的人!” 阿依娜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多日支撑她的那口气险些泄掉。 “是老钱安排的接应!回信号!” 船上的信号灯也迅速亮起,回应着约定的暗号。 那两艘快船见状,立刻转变航向,并非冲向探索号,而是如同护卫般,一左一右驶向外海方向,明显是在进行警戒和驱离可能的窥视者。 “快!进湾!” 周老舵工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将舵轮打满。 探索号借着最后一股潮流,踉跄着冲进了一个被悬崖峭壁环抱的,极其隐蔽的狭小海湾。 湾内水面相对平静,早已有十数条小船和数十名精干的身影等候在此。 船刚靠稳,一道熟悉的身影便率先跃上甲板,正是老钱。 他目光迅速扫过破败不堪的船体,面黄肌瘦的船员,最后落在被夜枭和墨衡护着的,昏迷不醒的黑鹞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快!救人!” “大夫,我有准备了大夫!”老钱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显然十分紧张。 “小心点!先把伤员抬下去!” “阿依娜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阿依娜摇摇头,强撑着身体,感觉一阵阵眩晕。 “钱叔,东西在底舱暗格里,派人起获,务必小心。” “明白!” 老钱一挥手,几名绝对心腹立刻悄无声息地潜入底舱。 他带来的其他人则训练有素地开始行动。 转移伤员,分发淡水和食物,登船检查受损情况,准备拖缆…… 整个过程迅捷,安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喧哗。 阿依娜看着黑鹞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送走,看着手下兄弟终于喝到清水,吃到热食,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晃了一下。 老钱及时扶住她:“辛苦了,姑娘。” “东家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 “东西…带回来了。” 阿依娜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清醒。 “过程…稍后细说。” “岸上情况如何?” “郑家和西域杂毛都闻着味了,但还没摸清具体位置。” 老钱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海湾入口。 “此地不宜久留,我已安排好了地方,绝对安全。” “船.....”老钱看着那受损严重的探索号,咽了咽喉咙,才道,“我会让人秘密拖去可靠船坞修复。” “大家先随我回去歇息!” 很快,所有伤员和船员被转移到小船上,借着夜色和峭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蜿蜒的水道中。 那几件从深海遗迹中带回的器物,被用油布和木箱层层包裹,由老钱最信任的几人亲自押运,送往不同的隐蔽地点。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海湾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艘伤痕累累的巨舰,被悄然拖往一处与牧云商会关系密切的私人船坞,消失在黑暗里。 数日后,长安,龙首原山庄。 一只风尘仆仆的鹞鹰落在了窗台。 赵牧解下它腿上的细管,倒出一卷薄薄的密信。 他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老钱用密语写就的简短汇报:“人船俱安,已抵港,伤七亡零,物已得,暂匿。” 短短十一个字,赵牧却看了很久。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想象着这寥寥数语背后所代表的惊心动魄,艰难险阻以及…那些看不见的牺牲。 良久,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回信,同样简洁。 “人为先,物次之。” “伤员全力救治,静待风息。” “其余诸事由尔决断,不必再询。”写罢,吹干墨迹,赵牧将纸条卷好,差人用鹞鹰送去登州。 看着鸟儿振翅飞向东南,他的目光变得深邃难测。 但此事,赵牧却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放松。 那些东西到手,仅仅是开始,而且看情况还只是些线索罢了。 真正的宝贝,恐怕还得下功夫寻找。 但是这场寻宝探险引起的风波,此刻才刚刚被引燃。 登州港的暂时平静之下,必然暗流汹涌。 郑家,西域商人,乃至朝廷中无数双眼睛,恐怕都已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第六百五十章 探索号归来,各方试探 登州城外,一座依山而建,戒备森严的庄园密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牛油烛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 桌案上,几件从东海深处带回的器物静静地陈列着。 一件是布满铜绿与深海沉积物的青铜残片,边缘不规则,上面蚀刻着繁复而陌生的几何纹路,似云非云,似兽非兽,与中原任何已知的纹饰风格迥异。 另一块是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石,质地冰凉细腻,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边缘刻着几个极其古怪的,如同鸟爪或星辰轨迹的符号,坚逾精钢,墨衡尝试用随身小刀刻画,竟不留丝毫痕迹。 还有几块明显是人工雕琢过的石材碎块,材质非金非玉,沉重异常。 老钱,阿依娜,墨衡围在桌旁,连重伤初愈,脸色依旧苍白的黑鹞也强撑着坐在一旁,由人搀扶着,目光死死盯着这些来自深渊的造物。 墨衡小心翼翼地用软刷清理着青铜片上的附着物,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纹路绝非篆隶,更非胡文。这铸造技艺…看似古朴,但某些细节又精妙得不可思议。还有这玉…这种黑玉,从未见过…这些符号…” 他反复比对着自己绘制星图和海图的笔记,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结合我们最后测定的星位和海程…这东西的年代,恐怕…远在前朝之前还要许久!” “或为上古之遗存,非我等所能臆度…” 阿依娜拿起那块黑玉,入手冰寒刺骨,仿佛能吸走人的体温。 她仔细端详着那些诡异的符号,眉头紧锁:“这东西,不像装饰,倒像是…某种记录?或者信物?” 老钱深吸一口气,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远海之下,竟真有这等奇物…东家所料不差。此事,关乎太大。” 他看向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日所见,出此屋,入尔耳,绝不可再对外人提起一字。” “这些物件,我会另寻绝对隐秘之处存放,严加看管,如何处置,静候东家决断。”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管事悄步进入密室,低声对老钱禀报:“钱爷,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西域巨贾萨阿德的大管事,奉上重礼,言道久仰牧云商会东海归来,收获颇丰,愿以重金求购一二海外奇珍,以作鉴赏。” 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来人语气虽客气,但带着几个护卫,眼神彪悍,不像善茬,分明是来探虚实的。” 老钱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消息倒是灵通!” “告诉他,并无什么奇珍异宝,反倒商会因此次出海受损严重。” “而且.....商会内部事务,不劳外人挂心。” “所谓礼物,也原封退回!” “但语气客气点,但意思要硬。” 管事领命而去。 阿依娜面色凝重,道:“这萨阿德的手,伸得真长,鼻子也灵。” “跳梁小丑,无非是想窥探虚实,或趁火打劫。” 老钱摆摆手,神色恢复沉稳:“这些先不必理会。” “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阵脚,治好伤员,修复船只。” “东家那边,还需尽快禀明此事。” “这些东西就像烫手的山芋,拿在手里,福祸难料。” 数日后,长安,天上人间流云轩。 茶香袅袅,赵牧又与“秦老爷”对坐弈棋。 这两日也不知是不是登州的消息也传过来了,这秦老爷来的也有些太勤了。 到底是因为那些宝贝,还是真想跟自己的商会合伙做海贸? 黑白子错落棋盘,杀伐无声,一如此刻两人间的暗流。 一局终了,李世民拂袖将一枚棋子归入棋盒,似是随意道:“听闻赵小友前番遣船远航,历经波折,总算平安归来了吧?” “听说.....还带回了不少…海外风物?真是可喜可贺。”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如深潭,看似无意地扫过赵牧。 赵牧执壶为对方续上热茶,脸上挂着惯有的懒散笑容,仿佛说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哥,这次真心不过是几条破船出去碰碰运气罢了,还差点把老本都赔光。” “手下人侥幸捡回条命,已经很不错了!” 他言语间,将一场惊心动魄的远航轻描淡写地化为一次失败的商业尝试。 李世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袅袅热气上,语气平和:“哦?竟是如此?” “外头可传闻你的牧云商会此次可是寻得了什么前朝遗宝,海外仙山之类的呢。” “看来.....这传言多不可信啊。” 他话语轻松,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自然流露,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赵牧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笑得更加随意,甚至带点商人的市侩:“秦老哥说笑了,哪来什么仙山遗宝。” “不过是底下人见识少,看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纹路,就咋咋呼呼。” “据小子手底下人传来的消息,倒是这海外的风浪是真是见识了!” “他们一个个跟我喊着九死一生,说什么现在想想还后怕。”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航行的艰难,极力淡化收获,将对方的试探不着痕迹地推开。 李世民啜了口茶,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赵牧,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海上凶险,确非虚言。小友此次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 “既有所得,无论为何物,终是来自大唐海疆之外。” “小友如今声名鹊起,树大招风,些许风吹草动,都易引人遐想。” “不知小友后续,打算如何处置这些…石头?”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了棋盘的关键处,点明了怀璧其罪的隐患。 赵牧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对方言语深处的考量......并非索要,而是提醒和审视。 提醒他潜在的风险,审视他如何处理这可能引发波澜的发现,以及…他是否识趣。 第六百五十一章 怀璧其罪?那就壁送朝廷 赵牧愣了冷,忽然哈哈一笑! 随后更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其实不瞒秦老哥,这事儿吧......小子还真琢磨了!” “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就是些占地方的破烂,还惹人惦记,纯属祸害。” “所以我便寻思着,挑几件模样还算周正的,连同此次航海的路线,见闻,一并整理成册,绘上图样,托您的关系,献给朝廷有关部.....衙门。” “就说…嗯,就说牧云商会远航,偶得海外古物若干,疑似与上古海路交通有关,谨献予朝廷,以供博学之士考据研究,也算是我们商贾为朝廷,为天下学子,尽一点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算计:“这样一来,东西送出去了,麻烦也推出去了,还能落个忠君爱国,支持文教的名声,岂不两全其美?” “至于朝廷的大人们觉得是宝是草,那就不是小弟我操心的事了。” “秦老哥,您觉得这主意咋样?” 赵牧将自己的“献宝”动机,巧妙地包装成为了避祸和求名,合情合理。 李世民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与赞赏。 他没想到赵牧竟如此果断,且手法如此高明......主动将发现归公,披上“学术研究”和“忠君”的外衣,瞬间化解了所有潜在的政治风险,还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 此子不仅懂经商,更懂为官之道,懂得如何在这长安城里生存。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仔细掂量,缓缓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友思虑周详,此举甚善。” “既全了商贾本分,又顾全了大义。” “老夫…可以代为转达这份心意。” “想来朝廷诸公,也会感念小友的拳拳之心。” “那就多谢秦老哥成全了!”赵牧拱手笑道,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副重担,神情轻松。 又闲谈片刻,李世民便起身告辞。 送走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商”,赵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回到棋枰前,指尖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 “献宝…”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宝,怎么献,献什么,何时献,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总不能真把底牌都亮出去。” 赵牧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方才的对话,只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试探与默契的达成。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而自己必须确保无论风浪多大。 船,也必须始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老钱已经将那些海上取回来器物上的纹样,拓于纸上。 并以最快的速度,快马送到了长安。 是夜。 龙首原庄园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牧面前摊开着墨衡从登州加急送回的,关于东海器物纹样的精细拓片和初步考据笔记,以及老钱附上的详细清单与对萨阿德试探的汇报。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拓片上那些诡谲的符号,眼神深邃,思绪仿佛已飘向那深邃的海底和波谲云诡的朝堂。 良久,他提起笔,却没有立刻书写,而是沉吟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自语道:“献宝…总不能真把家底都抖搂出去。” “得给朝廷的老学究们找点事做,又得让他们觉得…嗯,有点意思,却又摸不着真正的核心。” 赵牧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略一思忖,便开始运笔。 他并未直接描述深海险境和可能存在的宏伟遗迹,而是以牧云商会主事人的口吻,撰写了一份措辞恭谨,内容却极具引导性的“呈报”。 文中,他首先以沉痛的笔触详细描述了此次“探索新航路”的艰辛与牺牲,极力渲染风浪之险,航行之难,船员之勇,将读者的注意力率先引向过程的艰难与不易。 随后,他才用不确定的语气提及在“一处偏远的海外荒岛”附近海域,偶然打捞起一些“疑似古物”的残片。 他重点描述了那青铜残片上的“奇古纹饰”和黑玉上的“疑似古文字符”,附上精细的拓片,并“谦逊”地表示商会才疏学浅,无法辨识,仅凭直觉推测其或与“上古遗事”或“前朝海外遗民”有关。 他完全淡化了其可能蕴含的巨大历史与文明价值,反而强调其“残破不全”,“研究价值待考”,并将所有发现定性为“大唐海疆历史之偶得”。 最后,他笔锋一转,言辞恳切地表示,商会深知此等事物非民间可私藏,愿将这批“古物”及全部考据资料“献予朝廷”,恳请“有司鸿博”加以鉴定研究,“以增广我大唐对海外古史之见闻,明辨源流”。 文末,他盖上了牧云商会的钤印,并附上了老钱准备的清单副本,清单上所列,皆是经过挑选,相对不那么惊世骇俗的物件。 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文书。 它主动上交了发现,堵住了“私藏秘宝”的攻讦之口。 并将焦点从“财富”转向了“学术”,迎合了清流文臣的兴趣。 还通过强调艰难牺牲,占据了道德高地。 而最关键的是,它交出的只是部分和推论。 真正的核心秘密和那枚能够指引方向的奇异物事,依旧牢牢掌握在赵牧手中。 “云袖。”赵牧唤道。 一直静立一旁,云袖赶忙上前一步,“先生....” “将这份呈报,还有这份拓片副本,用最正式的漆盒装好。” “然后再派个可靠之人去一趟秦老爷府上,不必多言,只道是商会一点心意,烦请他代为转呈有关衙门。” 赵牧将文书递给她,嘴角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看朝廷里的那些大人们,对这些破铜烂铁和鬼画符,有没有兴趣,又能研究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第六百五十二章 丢出诱饵,奉旨研究 “是,先生。” 云袖接过文书,她虽不解其中全部深意,但深知赵牧每一步必有道理,从不多问,只需执行。 次日,李世民给自己那个“秦老爷”身份准备发府邸之中。 云袖差人将漆盒送到此处。 管事见是天上人间送来的,便也不多问,只是接过便又火速转送入宫中。 很快,正在批阅奏章的李世民,便看到了看到漆盒,微微挑眉。 打开后,取出赵牧的“呈报”细细阅读。 看着看着,他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带着些许了然和欣赏。 “好个赵牧…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放下文书,手指轻轻点着那份拓片,目光锐利。 “明明是惊世发现,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还将难题直接抛给了朝廷…” “这小子,不仅懂经商,更懂为官之道啊!” “可惜,滑不溜手的,就是不愿为官,否则......” 李世民沉吟片刻。 赵牧此举,既表现出了对朝廷足够的恭顺与“觉悟”,而又巧妙地将自己置于安全位置。 朝廷若重视,功劳少不了他一份。 朝廷若不重视,他赵牧也并无任何损失,反而因此得了好名声。 更重要的是,此举彻底杜绝了郑党在此事上做文章的可能,将可能的口实消弭于无形。 “来人。” 李世民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内堂中回荡。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侍立。 “将这份东西,送至秘书省,让虞世南他们看看。” 李世民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他们,民间商贾远航不易,偶得古物,心向朝廷,其心可嘉。” “让诸学士…好好研究一下,这些纹样字符,究竟是何来历。” 皇帝语气平淡,却为此事定下了基! 此事,以学术研究为先,政治意味暂搁一旁。 这既是对赵牧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形的认可与庇护。 “是。” 内侍恭敬接过漆盒,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深远。 赵牧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漂亮。 这份沉稳,智慧与分寸感,让他愈发欣赏。 而自己的一句“好好研究”,便等于给牧云商会此次发现,罩上了一层“奉旨研究”的护身符。 几乎在朝廷接到“呈报”的同时,登州港内,萨阿德的报复也如期而至。 老钱接到了漕运衙门措辞强硬的通知,称接到举报,牧云商会多条货船“疑似夹带违禁品”,需停航接受“彻底核查”,期限未定。 同时,几家与牧云合作多年的丝绸和瓷器供货商突然委婉表示“货源紧张”,无法按期交付订单。 看到对手还是用这些老掉牙的招数,丝毫不见长进,老钱面色不变,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是那些老对头实在没招了,便又老调重弹,打算继续利用其影响力在漕运和供应链上施压,想逼牧云就范或者至少让牧云难受。 “钱爷,怎么办?漕运被卡,货源断供,损失巨大啊!不少客商都在催货了!” 管事还记得上次自家商会被针对时的教训,顿时焦急的问着。 “慌什么?”老钱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便开口道:“这些事儿,东家早有预料,漕运那边,就让他们查!” “另外,把咱们所有的货单,报关文书都准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让他们查个够!” “正好也让外人看看,我们牧云行得正坐得直!” “至于货源…”老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把我们库房里那批去年囤积的江南二等绸缎,按市价八成放出去,就说是岭南新到的货,先稳住市场。” “再让岭南老陈那边,加紧走海路送一批备用瓷器来,价格高点也无妨,先把眼前的订单应付过去,不能砸了招牌。” 顿了顿,老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补充道:“另外,给咱们相熟的那几个番商递个话,就说西域萨阿德商行的船,最近在海上不太守规矩,喜欢碰碰擦擦。” “所以让他们运货时…多加小心!” 老钱这是一手典型的商业反击。 你用行政手段卡我,我就用市场手段和信誉战应对,并反手给对也泼点脏水,制造不确定性。 而就在此时,郑元寿也通过秘密渠道,得知了赵牧“献宝”朝廷的消息。 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拍在桌上:“好个奸猾的赵牧!” “竟来这一手!” 他本想以“私藏秘宝,图谋不轨”为突破口攻击太子和赵牧,如今赵牧主动将东西献了上去,还套上了学术研究和忠君魏国的光环! 这罪名顿时失去了着力点,变得苍白无力。 “不能就这么算了!”郑元寿眼中闪过狠厉与不甘。 “就算没了秘宝的事,还有别的事!” “查!” “让咱们的人,狠狠的查牧云商会所有的账目,还有所有的生意往来!” “甚至是所有的田产地契!” “我就不信,赵牧这小子富可敌国,手脚就那么干净?” “还有东宫…!” “太子如此袒护一个商人,其中必有猫腻!” “总之......结党营私,徇私枉法,他俩之间肯定能找到个由头!” 他转向身旁的心腹幕僚,压低声音,面色阴沉:“让我们的人,在漕运和市舶司给牧云制造些麻烦,拖延他们的货物通关。” “再找几个靠得住的御史,准备弹劾他们与民争利,账目不清,先把水搅浑!” 幕僚闻言,却是愣了一下,问道:“大人,这些招数,咱们之前可都用过了.....收效不大不说,反而还令咱们自己受损不少......” “这次不一样!”郑源寿却摆摆手,道:“这次我是用这些法子,让他疲于应付,露出破绽,好执行我们下一步的计划!” 郑源寿阴恻恻的说着,他已经决定改变策略,从直接的“谋逆”指控转向更隐蔽,更持久的“经济问题”和“结党营私”调查,准备发动一场更阴险,更考验耐力的攻势。 长安与登州,两地的博弈,因赵牧一招精妙的“献宝”,进入了新的阶段。 表面风波因赵牧的果断而暂息,水下却因郑党的转向而暗流更急,杀机更甚。 赵牧坐在山庄内,听着阿依娜汇报各方动向,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棋,就是要这样下才有意思。” 他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看看能不能将军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惊雷将至,牧云乘风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烛火将赵牧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仿佛与那些暗影融为一体。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来自登州和长安的数封密信。 老钱汇报了萨阿德在漕运和货源上的小动作以及商会如何见招拆招。 早先便让夜枭在长安各处安插的探子们,则密报了郑元寿近期频繁会见几位以“清流”自居,实则与郑家过往甚密的御史,似乎在酝酿新的,针对商会账目和东宫与商会关系的弹劾。 赵牧的目光在信纸上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极轻却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如暗夜中出鞘的刀锋。 “郑元寿…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丢了码头,损了颜面,秘宝之策又被破,这是要另寻由头,从根子上刨啊。” 他很清楚,对方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商会,更是背后的太子,任何针对商会的攻击,最终矛头都会指向东宫。 他提起笔,却没有立刻书写,而是沉吟片刻,忽然对静立一旁的云袖道:“给老钱传信。萨阿德不是想玩吗?” “那陪他玩大一点。他不是仗着有几条快船,想掐我们航线吗?” “让老钱放出风去,就说牧云商会新购得一批岭南急货,价值不菲,愿出三倍运费,招募敢走海路,能抗风浪的快船承运,点名要能熟悉复杂航线的好手。” “我倒要看看,那萨阿德是继续死盯着我们不放。” “还是忍不住内部的利益争夺,来抢这块明晃晃的肥肉。” 这是一招赤裸裸的阳谋。 利用巨额利润和内部竞争,分化萨阿德的注意力与力量,迫使其首尾难顾,从而减轻对牧云的直接压力。 “另外,”赵牧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杀伐决断。 “让老钱把我们去年积压的那批江北次等生丝,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悄悄放给那几个被萨阿德用高价撬走的绸缎商。记住,要悄悄的,做成是他们自己找到的门路,与我们牧云无关。”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赵牧轻笑,笑容里带着洞悉人性的冷意:“萨阿德抢了订单,总要交货。” “他用高价抢单,成本必然高昂。” “若我们用次丝充好丝,流入他的原料渠道,等他交货时质量出了纰漏,坏了名声,你看那些看重质量的番商,下次还找不找他做生意。” 手段依旧精准而老辣,直击商业信誉的要害,这是釜底抽薪。 处理完商业上的反击,赵牧的神色稍稍凝重。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沉吟良久,仿佛在字斟句酌,才开始落笔。 这封信是给太子李承乾的,语气却与商业上的杀伐果断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位冷静的谋士在条分缕析地陈述局势与对策。 “殿下,郑党新挫,必不甘心。料其下一步,不在奇物,而在常情。或劾商会账目不清,与民争利。” “或劾东宫徇私,结交商贾。” “此虽老调重弹,然积毁销骨,不可不防。” “请殿下即密令东宫属官,会同户部忠心能员,暗中复核去岁至今,所有与牧云往来之账目,契约,税单,务求清晰无误,有案可查,滴水不漏。” “另,可择一二与郑家关联甚密之官员,其子弟亲眷若有经商牟利,与民争利,不法情事,不妨…无意间,让御史台知晓。彼欲查我,我先查彼。” “但切记动静不必过大,放出风声即可,使其投鼠忌器。” 赵牧没有让太子直接与郑党正面冲突,而是引导他进行防御性的自查自纠,确保自身无懈可击,同时进行精准的反向施压,将水搅浑,让郑党在发动攻击时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屁股是否干净。 写罢,他仔细封好信,交给云袖道:“这封信,必须让人面呈太子殿下。” “是。”云袖接过信,妥善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先生,我们…这次能撑过去吗?” 连日来的风波与潜在的巨大压力,让她这样坚韧的人,也感到了一丝源自未知的疲惫。 赵牧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懒散,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 “风浪来了,躲是没用的。” “要么被拍死在礁石上,要么…就看准时机,乘风而起。” “郑元寿和萨阿德,不过是两道看起来凶猛的浪头而已。” 说着,赵牧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带着强大的定力。 “至于说撑过去......我们要的,从来不只是撑过去。” “我们要的,是看清这风浪的规律,是踩着浪头,走得更远,看到他们看不到的风景。” 赵牧的话语仿佛有种魔力,让云袖心中那丝不安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信念。 次日,天上人间流云轩。 “秦老爷”李世民再次来访。 此番,他绝口不再提海外奇物或投资,反而与赵牧聊起了长安近日的米价波动,棉布行情,乃至西域商路的一些趣闻,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商业闲谈,气氛轻松。 直到一壶茶尽,李世民才仿佛不经意间提起,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近日朝中,似有些许微词,关乎商贾扩张过速,或与民争利之说。” “赵小友声名日盛,树大招风,还需谨慎些才好,日常经营,账目往来,更要清晰分明。”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朋友间善意的提醒。 赵牧心中了然,这是“秦老爷”背后势力在向他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 郑党的攻击方向已经转变,从谋逆转向了经济和结党。 赵牧面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又委屈的笑容,拱手道:“多谢秦老哥提点。” “唉,生意难做啊,我们规规矩矩纳税,安安分分经营,每一文钱都来得光明正大,就这还总有人眼红,变着法儿找茬,真是防不胜防。” “不过秦老哥放心,我牧云商会行的正坐得直!” “所有账目,契约,税单,都清晰可查,经得起任何人,任何形式的核查!” “倒是有些人…....”说着,赵牧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点意味深长道。 “那些子弟亲眷,仗着权势,做的那些强买强卖,垄断市利的买卖,那才叫真真的与民争利,只是无人敢言罢了。” 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招募既表明了自己不怕查的底气,又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郑党自身也绝非清白,暗示对方若真要查,那便大家一起查,看看谁先受不了。 李世民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 赵牧的回应,机敏,强硬且留有分寸,让他很满意。 第六百五十四章 郑党发难,牧云查账 送走“秦老爷”,赵牧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他知道,最后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对方已经出招,他也已布好了棋,无论是商业上的反击,还是政治上的防御与反制。 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回到书房,赵牧再次看向那幅巨大的、标注着航路与未知区域的海疆图。 如今他的目光不仅仅停留在登州或长安,而是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和西方,投向了那片广袤无垠、充满机遇与危险的大海。 萨阿德的出现,让他意识到,海外的波澜,远比想象中更加汹涌,未来的竞争,将是全方位的。 “棋,要一步一步下。”低声自语间,赵牧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风浪,也要一道一道过。” “郑家,萨阿德…都只是开始,是我大唐未来的磨刀石罢了。” 而所谓东海墟的秘密,也不过是自己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或者说,是诱饵也行...... 而通往那片神秘海域,探索更广阔世界的道路,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但这个方向,却注定将由更多的勇气,甚至…不可避免的牺牲来铺就。 毕竟在这个世界,只有赵牧知道在那片海之外,是多么广阔的未来。 所以,说是是野望也好,说是私心也罢! 总之赵牧已经决定好了。 哪怕自己倾其所有,也要为这片令他两世热忱的土地,提前千年打开未来的大门! 龙首原下的长安城内,已是华灯初上,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而山庄之内,一场关乎商业霸权、朝堂格局乃至未来海疆大势的终极风暴,正在无声地积聚着力量,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然而,在这日清晨...... 大明宫紫宸殿内。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今日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礼仪刚结束,早有准备的御史中丞郑元寿手持玉笏,头一个出班躬身,声音沉抑而清晰道:“陛下,臣有本奏。”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御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面色沉静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近日臣等多有听闻,京畿及河南河北诸道,商贾百姓间怨声渐起,皆言有商会借朝廷开拓海运,鼓励商贸之机,恃强凌弱,大肆兼并,垄断行市,哄抬物价,更兼盘剥脚力船工,致使民生艰难,此乃与民争利之弊也!” 说到此处,他声音陡然提高几分盎然道:“而其中尤以牧云商会为甚!” “其扩张之速,规模之巨,已非常理可度。” “臣等疑其账目不清,恐有偷漏国税,欺瞒朝廷之举!” “长此以往,非但民心不稳,更损国家税赋,坏朝廷法度!”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下旨彻查牧云商会历年账目,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郑党官员立刻出列附议,言辞激烈,将牧云商会描绘成横行无忌,祸国殃民的巨蠹。 太子李承乾立于御阶之下,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他眼角余光瞥见端坐龙椅上的父皇李世民,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就在郑党气势渐盛之时,早就得到赵牧指点和提醒的太子李承乾却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父皇,郑御史所言,关乎国计民生,儿臣以为,不可不察。” 果然,他这话一出,不仅郑党一愣,连一些中立官员也露出诧异神色。 可这时李承乾话锋一转,声音清朗而坦荡道:“然,查证需实,断案需公。” “牧云商会于漕运改海,市舶新立之事上,确有微劳,亦常年依法纳税。若因其规模渐大便无端猜疑,恐寒了天下守法商贾之心。” “因此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派遣御史台,户部有司,并…并准儿臣遣东宫属官一员协同,即刻前往登州,会同当地官府,彻查牧云商会所有账目契据,税单文书。” “若其果真违法,儿臣绝不袒护。” “但若其清白,亦当还其公道,以彰显朝廷公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龙椅上,李世民目光微动,在太子和郑元寿之间扫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太子所言,老成谋国。” “那朕,便依太子所奏,着御史台,户部即刻选派干员,东宫亦可遣人随行,赴登州彻查牧云商会账目。” “一应结果,据实禀报。” “陛下圣明!”李承乾躬身领旨。 郑元寿眼角抽搐了一下,也只得躬身:“臣,遵旨。” 当日晚间,长安平康坊,天上人间流云轩。 丝竹声隐隐传来,却透不过紧闭的门窗。 太子李承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屏退左右,独自面对正在煮茶的赵牧,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忧色:“…赵兄,郑元寿此番来势汹汹,孤虽主动请查,但心中实在…” 赵牧提着滚沸的铜壶,慢悠悠地将热水注入茶盏,热气模糊了他带笑的脸: “殿下,我之前信中不就说了,既然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敞开了查嘛。” “老钱手底下的账,每一文钱来得清楚,去得明白!” “我赵牧做生意,从来都是该缴的税银一个子儿不差,所以,咱们怕什么?” 他将一盏茶推到李承乾面前:“殿下此刻,不妨再琢磨琢磨,郑家那个在淮南管着漕运的旁支,最近是不是用平价收丝,逼得好几户丝农快要过不下去了?” “还有他家三房在洛阳开绸缎庄的那位舅爷,去年的税,交得好像有点含糊?”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说不定也会有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御史,偶然听说了呢?” 李承乾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一亮,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赵兄的意思是…?” “没啥特别意思。”赵牧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气,抿了一口,“就是觉得,这查账嘛,风气要正,总不能只查一家。” “大家都清清白白的,才好,殿下说是不是?”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笑容加深:“孤明白了。多谢赵兄提点。” 数日后,登州,牧云商会总号。 气氛肃穆。 朝廷稽查官员与东宫属官抵达。 老钱率阿依娜及众管事恭敬相迎。 宽敞的账房内,数十口大木箱整齐排列,账册,契据,税单浩如烟海,却井然有序。 稽查开始,算盘声不绝于耳。 老钱应对从容,有问必答,数据凭证随手拈来。 阿依娜静立一旁,协调调度,效率惊人。 一连数日,查验持续。 老钱言语间,不经意透露商会年纳巨额税款,雇佣数千人手,维系码头运转,平抑市价。 商会之规范,贡献之实,渐入稽查官员心中。 期间,郑家派人打探,见稽查官员面色日渐缓和,心知不妙。 与此同时,长安朝堂暗流涌动。 与郑家素有旧怨的王御史,忽然开始关注郑家旁支在淮南“平价”收丝及洛阳舅爷店铺的税务问题,虽未正式弹劾,风声已悄然传开。 是夜,登州商会密室内。 老钱写下密报:“稽查顺利,账目无瑕,官员态度转变。” 交由鹞鹰送往长安。 他对还留在登州的阿依娜叹道:“东家料事如神,可就算账目没问题,这场风波却未必止息啊......” “放心吧钱叔......”阿依娜目光沉静:“此事先生必有后手!” 第六百五十五章 海寇突袭,碧波惊雷 登州海上,天高云淡,碧波万顷。 一支由五艘大船组成的牧云商会船队,正满载着江南的丝绸与瓷器,劈波斩浪,朝着家乡港口驶去。 船员们脸上带着即将归家的松弛。 然而,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之下,杀机已悄然潜伏。 距离船队数里外的一片岛礁后方,三艘形制奇特,船身狭长的快船,正如同蛰伏的海兽,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 船上人影幢幢,虽衣衫杂乱,但动作矫健,眼神凶悍,腰间大多别着分水刺,短斧或裹着油布的弓弩。 其中一艘较大的寇船上,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妈的,还真是肥羊!看船吃水,货肯定不少!” “萨阿德那胡商没骗咱们!” “干了这一票,够兄弟们逍遥半年!” 旁边一个瘦小些的喽啰有些犹豫:“头儿,那是大唐牧云商会的船,听说不好惹啊…” “怕个鸟!”刀疤头目啐了一口,“他们商船再厉害,能比咱们的快船?” “咱们突然杀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抢了就走!” “这茫茫大海,他们上哪找去?” “动作快!” 三艘海寇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岛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牧云船队侧后方疾驰而去,速度远超满载的商船。 几乎在海寇船出动的同时,登州港内,牧云商会总号。 老钱正与几位管事核对账目,一名伙计急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钱爷,商会船上的鹞子传来鹞鹰信,说发现三艘不明快船从黑石礁后面窜出来,正高速逼近咱们的青鱼号船队!” 老钱脸色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方位?” “约莫一炷香前,东南方向,距岸约二十里!” “果然来了!”老钱骂了一句,眼中却不见慌乱,“萨阿德这杂碎,竟真敢勾结海寇!” “立刻去水寨!找刘都尉!” 他早已接到赵牧的警示,并与驻守登州的水师都尉刘仁轨私下达成了默契。 刘仁轨对牧云商会规范经营,积极纳税颇为赞赏,更对西域商人勾结海寇扰乱海疆的行为深恶痛绝。 老钱快步赶到水师驻地,径直找到刘都尉。 刘仁轨是一位面色黝黑,身形挺拔的中年将领,听完老钱急促的汇报,他眉头紧锁,猛地一拍案几:“狂妄!” “竟敢在登州眼皮底下动手!” “某这就点兵,出海!” 号角声立刻在水寨中响起,两艘装备精良,航速迅捷的水师战船迅速升帆起锚。 “老钱,你派条快艇在前面引路!”刘都尉对老钱道。 “我已让人准备了!”老钱点头,“刘都尉,务必快些!” 海上,牧云船队。 了望塔上的水手终于发现了疾驰而来的不速之客,脸色大变,敲响了警锣:“敌袭!东南方向!三艘快船!是海寇!” 刺耳的锣声瞬间打破了航行的宁静! 船长老练,立刻嘶声大吼:“敌袭!全体戒备!” “收部分帆!” “弩手上箭台!” “刀手准备接舷!” “快!” “发遇袭信号烟!” 商船上的护卫和水手们虽惊不乱,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但海寇船速度太快了! 转眼间就已进入弓弩射程! “放箭!”寇船上的刀疤头目狞笑着下令。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泼洒向牧云商船! 箭矢钉在船舷,船帆上,发出咄咄闷响,偶尔传来一声闷哼,是有水手中箭。 “还击!”船长大吼。 牧云护卫队的弩手们奋力还击,弩箭精准度更高,不断有海寇中箭落水。 但海寇仗着船小灵活,不断逼近,试图寻找接舷的机会。 商船体大笨重,渐渐陷入被动,情况危急。 就在此时,西侧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两道迅速放大的帆影! 桅杆顶上,大唐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是水师!水师的船来了!”牧云船队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刘都尉率领的两艘战船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战场。 水师战船更大,装备更精良,船首的床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巨大的弩箭带着恐怖的动能射向海寇快船! 一支巨弩直接命中最前方一艘海寇船的船艉,木屑纷飞,那船速度骤减,船上的海寇一阵大乱。 “唐兵来了!” “快撤!”刀疤头目见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抢掠,嘶吼着下令转向逃跑。 但为时已晚。 水师战船迅速切入战场,利用高度优势,用弓弩和拍杆猛烈攻击试图逃离的海寇船。 一艘海寇船被水师拍杆击中侧舷,船体剧烈倾斜,海水倒灌。 另一艘则被水师战船死死缠住,接舷战一触即发。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在训练有素的水师官兵和缓过气来的牧云护卫夹击下,海寇很快溃不成军。 一艘海寇船被击沉,大部分海寇溺毙。 另一艘被重创俘获。 只有那刀疤头目所在的船,仗着速度侥幸脱离战场,仓皇逃向外海。 战斗结束,海面渐渐恢复平静,只留下漂浮的木板和血迹。 刘都尉登上牧云主船,老钱也乘快艇赶到。 两人相见,老钱深深一揖:“多谢刘都尉及时相救!” “牧云上下,感激不尽!” 刘都尉摆摆手,面色冷峻:“分内之事。海寇猖獗,竟敢袭击商船,罪不容恕!” 他看向被俘获的那艘海寇船和水师官兵正在打捞的俘虏, “钱掌柜放心,本将会严加审讯,必定揪出幕后主使!” 老钱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有劳都尉。” “我牧云商会,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次日,登州水师牢狱。 经过连夜审讯,一名被俘的海寇小头目在威压下精神崩溃,吐露了实情。 原来他们是受一名胡商的重金雇佣,前来袭击牧云商会船队,抢夺货物,并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拿到口供,老钱立刻将其与之前萨阿德商业挑衅的证据一并整理,写下密信,用鹞鹰火速发往长安。 长安,龙首原山庄。 赵牧接到老钱的密信,看完海寇口供和战斗经过,眼神骤然冰冷。 “萨阿德…果然是你。”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商业上玩不过,就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自寻死路。” “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彻底清理一下门户。” 第六百五十六章 帝心默许,牧云雷霆 天上人间流云轩内,熏香袅袅。 赵牧与“秦老爷”李世民对坐品茗,棋盘上黑白子错落,但两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在棋局上。 “前几日朝堂上那场风波,倒是让赵小友费心了。”李世民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语气随意,“听说查账之事已了,牧云商会账目清晰,纳税积极,倒是让一些无事生非的人落了面子。” 他抬眼看了看赵牧,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牧笑了笑,随手应了一子,语气轻松:“让秦老哥担心了!” “不过这做生意嘛,讲究个童叟无欺,账目清楚是本分。” “只是树大招风,总免不了些闲言碎语。” “倒是让朝廷诸位大人辛苦跑一趟,心里过意不去。” 李世民微微颔首,呷了口茶,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账目清楚是好事儿。” “不过,近来东南海疆似乎不甚太平。” “听闻有些外来的胡商,也开始不安分守己了。” “甚至与海上一些不清不楚的势力有所勾连,扰得商路不宁,实在是有违朝廷广开海贸的初衷啊。” 说着,李世民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那些至交好友都说,这等行径,朝廷是断不能容的。” 赵牧心中雪亮,知道“秦老爷”这是在传递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慨:“秦老哥说的是!” “这些胡商,眼看咱们大唐也开始下海做生意了,便觉得好像触及了他们的利益!” “以为在海上,便能和我大唐叫板了!” “殊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条规矩,在海上也是一样!” “若他们规矩做生意,那还好!” “可要是仗着有几个钱,就想勾结匪类,扰乱咱们大唐的海疆秩序,那就算赵牧只是大唐一介商贾,也敢与之抗争到底!” “其实......不瞒老哥说,小弟的船队前几日就差点着了道,幸亏登州水师的弟兄们得力,才没让那起子海寇得逞。” “哦?竟有此事?”其实李世民早就比赵牧还早一步收到了消息,所以今日才会来特意间赵牧,可听到赵牧说起此事,他只好刚听到这儿消息,眉头微蹙,显得颇为关切问道,“水师处置得如何?” “刘都尉雷厉风行,当场擒获匪船,拿住了活口。”赵牧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一审不要紧,竟审出是受了那西域商人萨阿德的指使!人证物证俱在!” 他观察着“秦老爷”的反应。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证据确凿便好。” “朝廷法度森严,断不会容此等宵小之辈肆意妄为。” “市舶司和监察御史那边,想必会依律处置。” “有秦老哥这句话,小弟就放心了。”赵牧拱手,心领神会,“这等祸害,绝不能轻饶!” 又闲谈片刻,李世民便起身告辞。 送走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商”,赵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回到书房,立刻铺纸研墨。 “老钱,关于登州之事,我做如下安排.......”赵牧笔走龙蛇,指令清晰写道, “一,将海寇口供及萨阿德此前商业不正当竞争之证据,整理成册,副本两份,一份由你亲自密呈登州市舶司提举,一份寻可靠渠道,直送监察御史台。” “二,商会即日起,全面中止与萨阿德商行及一切关联商户之往来。” “三,动用所有关系,散播消息,言萨阿德商行勾结海寇,信誉破产,促其客户转投他家。” “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他运往西域的主要货品,如瓷器,茶叶,进行针对性竞价收购,断其货源,抬其成本。” “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写罢,他封好信,唤来夜枭手下的高手,道:“即刻送往登州,面交钱管事。” 接着有他写下第二封信,是给太子李承乾的,语气则沉稳许多。 “殿下,萨阿德勾结海寇证据确凿,已通禀有司。” “彼自绝于大唐,覆灭在即。” “然郑党受挫,必不甘心,或从他处寻衅。” “请殿下留意朝中风向,尤其是关乎漕运,盐铁等要害部门之奏议,谨防其借题发挥。我等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两封信送出,赵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苍翠的松柏,目光冷冽。 这一次,他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彻底铲除这个隐患。 登州,接到指令的老钱立刻行动。 他亲自拜访了登州市舶司提举,将厚厚一叠证据摆在对方案头。 市舶司提举翻阅之下,顿时勃然大怒:“岂有此理!” “区区胡商,竟敢如此藐视我大唐律法,勾结海寇,袭击商船!” “此风绝不可长!” 他当即表示将立刻行文上报,并暂停萨阿德商行一切货物报关手续。 同时,另一份证据也被秘密送至一位以刚直着称的监察御史手中。 御史闻讯,拍案而起,连夜起草弹劾奏章,直指萨阿德“勾结海匪,扰乱海疆,罪大恶极”,并质疑其如何取得贸易许可,要求严查背后是否有人徇私。 商业上的绞杀同步展开。 牧云商会凭借其庞大的网络和影响力,迅速切断了萨阿德在东南沿海的主要货源渠道。 原本与萨阿德合作的瓷窑,茶庄纷纷收到“提醒”或接到牧云更优厚的订单,转而停止向萨阿德供货。 市面流传开萨阿德“信誉扫地,即将被逐”的消息,其客户纷纷转向,仓库里的货物积压,资金链骤然紧张。 萨阿德在登州的商馆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他试图疏通关系,但市舶司态度强硬。 他想从其他渠道进货,却发现处处碰壁。 甚至他想低价抛售存货回笼资金,却都无人敢接盘! 昔日门庭若市的商馆,转眼间门可罗雀。 第六百五十七章 古图新解,暗流涌动 数日后,长安,朝会。 监察御史的弹劾奏章被当庭宣读,证据确凿,言辞激烈。 满朝文武哗然。 李世民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听完奏报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开海贸,本为通商惠工,利国利民。” “然有奸商,不思守法,竟敢勾结匪类,祸乱海疆,实乃罪无可赦!” “着令有司,即刻查封萨阿德商行在唐所有资产,驱逐其人出境,永不得再入大唐海疆!相关失察官吏,一并严查不贷!” 圣旨一下,萨阿德的命运就此注定。 登州港,萨阿德面如死灰地看着官府封条贴满他的商馆和货栈,在无数人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带着仅剩的几名随从,狼狈地登上一艘即将离港的番船,彻底消失在大唐的海平面上。 消息传回龙首原山庄,赵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拍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而郑元寿在府中得知此事全程,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砚台。 他不仅没能扳倒牧云商会,反而让对方借此机会更得朝廷赏识,并且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商业对手。 “赵牧…牧云商会…”郑元寿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更加阴鸷的光芒,“咱们…没完!” 海上的硝烟暂时散去,但长安城内的暗涌,却更加湍急。长安,秘书省。 大学士虞世南手持一份誊抄工整的文书和几张精细的拓片,眉头微蹙,目光在古朴的纹样与泛黄的古籍间来回游移。 数位专攻古文字,地理的博士围坐一旁,低声讨论着。 “此纹饰…确与《异物志》中所载海西国祭器图样有几分神似,然更为古拙…” “这字符…笔画奇诡,非篆非隶,倒与岭南俚僚某些祖传刻画有隐约相通之处,然体系迥异,年代似乎更为久远…” “观其材质与蚀痕,沉于海中之岁月,恐非百年之计…” 一番研讨后,虞世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物乃民间商贾远航所得,献于朝廷,其心可嘉。依老夫所见,此非近代之物,或为秦汉之际,甚至更早,泛海而来之远夷所遗,湮没于波涛之下。” “于考究上古海路交通,异域古国风情,颇有价值。” “然其具体来历,所指为何,尚需更多佐证,不可轻断。” 他提笔写下回函,肯定了其学术价值,赞赏了献宝之举,但并未给出惊世骇俗的结论,保持了学者应有的审慎。 文书与结论很快通过“秦老爷”的渠道,送到了天上人间。 流云轩内,赵牧展开虞世南的回函,仔细阅读。 看到“上古海路交通”,“远夷所遗”,“颇有价值”等字眼时,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到“尚需佐证”,“不可轻断”时,他笑意更深。 “果然如此…”他轻声道,将文书放下,“要的就是这个颇有价值和不可轻断。” “秦老爷”李世民不久后再次来访,闲聊中似是不经意地提及。 “秘书省那帮老学究,对赵小友献上的那些海外古物倒是评价颇高,说是对考证古海路大有裨益。赵小友此番,可是为朝廷文教立了一功啊。”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赞赏,却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细节或后续安排。 赵牧笑着拱手,语气谦逊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秦老哥过奖了。不过是侥幸得了些稀奇古怪的石头铁片,能对朝廷有点用处,那是小民的福分。至于功劳可不敢当,只要别惹来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他巧妙接下了“文教之功”的帽子,却将实质内容轻轻带过,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送走“秦老爷”,赵牧回到书房,神色转为沉静。 他取出阿依娜差人送回的拓片副本和航行笔记,在灯下细细铺开。 “墨衡说,依据定星石指向,结合星图与海流推算,那片海域之下,规模远不止我们所见的那一点…”扎木指尖划过海图上那片被特殊标记的区域,“虞世南说远夷所遗…什么样的远夷,能有这般技艺,造出这等精密的导航之物,又能在那深海之下构筑那般规模的遗迹?” 沉思良久,赵牧又忽然提笔给登州的老钱和阿依娜写信。 信中,他并未提及朝廷结论,只强调了两点。 一个是此次发现极具价值,须严格保密,所有器物妥善封存,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二,着墨衡继续深入研究导航仪与海图,星象之关联,结合此次航行记录,尝试推演更精确的航道与可能存在的其他遗迹点,并为下一次远航做准备。 最后,却让夜枭和阿依娜,先返回长安..... 此时的东宫,气氛却与赵牧的沉静不同。 太子李承乾近日心情颇佳。 查账风波安然度过,政敌郑元寿吃瘪,西域祸首萨阿德被逐,父皇似乎对赵牧及商会也更为认可。 这让太子在处理几件政务时,自觉更有底气。 甚至在一次关于漕运损耗的朝议中,引用了牧云商会海运高效低耗的例子,赢得了不少中立官员的颔首。 他召来心腹属官,私下感叹:“若非赵兄运筹帷幄,此次危局恐难安然度过。” “孤如今方知,实务之功,有时远胜空谈。” 言语间,对赵牧的倚重和信任更深了一层。 然而,郑府书房内的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郑元寿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萨阿德这颗棋子彻底废了,查账一事不了了之,反而让太子和牧云商会声望更隆。 “好…好一个赵牧!好一个牧云商会!”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碰硬看来难以奏效,必须改变策略。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低声道:“之前的法子不行了。” “赵牧此獠,狡猾异常,且深得东宫庇护。” “要动他,不能直来直去…” “老爷的意思是?”心腹管家问道。 第五百八十二章 扬帆起航,初遇风浪 两人又闲聊片刻,李世民见目的已达到,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再三叮嘱赵牧务必小心。 送走李世民,赵牧看着窗外山庄的秋色,对阿依娜笑道:“看,咱们的明棋已经落子了。朝廷也掺和近来了……岭南这趟水啊,真是越来越浑了!” 阿依娜却有些担忧的低声问道:“公子,那我们……” “按原计划准备。”赵牧语气恢复平静,“该带的带上,该藏好的藏好。” “朝廷有朝廷的阳关道,咱们有咱们的独木桥。” “到了那边,见机行事。” 赵牧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 不过这一次,眼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真正的审慎。 珍珠岛之行,注定不会简单。 ....... 时间过的飞快。 赵牧原本还担心路上会不平静。 可事实却是,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意外。 甚至还比原定计划提早了许多天,便抵达了岭南。 休整了几天后,便正式出海,前往那个海龙会所谓的珍宝会。 粤港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香料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船只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穿着各异,口音杂沓的商贩,水手,力夫穿梭其间,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与混乱的南国画卷。 赵牧的商队船只并不起眼,是三艘中等大小的海鹘船。 而经过加固和改造,外表看起来与寻常货船无异。 船身上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记,唯有熟悉内情的人,才能从船员们沉稳的眼神,利落的动作中看出些许不同。 夜枭的精锐和百骑司派出的好手,早已混杂在船工,护卫之中,身份隐藏得极好。 赵牧本人站在为首船只的船头,一身质料考究但样式简单的蓝色锦袍,外面随意罩了件挡风的斗篷。 不过赵牧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焦急地指挥装货,反而悠闲地摇着一把折扇,眺望着港湾内外往来的奇异帆影,神情如同出游的贵公子,打量着新奇景致。 不远处,另一支规模稍大,悬挂着大唐旌旗的船队也正准备起航,那便是以市舶司副使王湛为首的“大唐海商观察团”。 两支船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如同互不相识的陌路人。 “东家,货已清点完毕,人手都已登船,可以启航了。” 老钱来到赵牧身后,低声禀报。 他如今是这支商队明面上的总管。 “那就走吧。”赵牧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告诉弟兄们,海上日子枯燥,但也都把招子放亮些。” “是。”老钱应声下去传令。 随着船老大声嘶力竭的吆喝和水手们整齐的号子,船帆缓缓升起,吃足了风。 缆绳解开,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码头,将广州港的嘈杂抛在身后,驶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航行初期的几日,风平浪静。 天是澄澈的蓝,海是深邃的碧,偶尔有白色的海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发出清亮的鸣叫。 赵牧似乎很享受这种远离尘嚣的时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 他让人摆了张躺椅,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翻阅几本闲杂游记,更多的时候,则是与那位被夜枭招来的经验丰富的船老大闲聊。 “听说南边有些岛,上面的土人拿巨大的贝壳当钱使?”赵牧啃着船厨刚钓上来的,用简单方法炙烤的海鱼,饶有兴致地问着。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名叫周舵,闻言嘿嘿一笑:“东家见识广博,确实有这等事,不过那都是些小岛。” “像咱们要去的珍珠岛那等大地方,看的还是真金白银,或者以物易物。” “那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可真是多了去了!” “有会发光的石头,有吃了让人浑身发热的果子!” “还有种树,流出的汁液凝固了比胶还黏……” 周舵絮絮叨叨地说着南海见闻,赵牧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上几句细节。 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船上的每一个人,那些百骑司派来的人,虽然极力掩饰,但行动坐卧间还是带着几分行伍的痕迹,不过倒也安分守己。 阿依娜则如同赵牧的影子,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海面。 然而,这片看似平静的蔚蓝,很快便露出了它莫测的一面。 航行至第二日深夜,月隐星稀。 原本轻柔的海风不知何时停了,海面上开始弥漫起一股灰白色的浓雾。 这雾来得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将三艘船彻底吞噬,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丈。 船只在黏稠的雾气中仿佛陷入了泥沼,只能依靠经验和水流缓慢前行。 这雾不仅浓,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闻久了让人头脑有些发晕。 “不对劲!” 周舵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船头,用力嗅了嗅,脸色一变, “这味道……像是某种迷魂草烧出来的!” “大家小心,掩住口鼻!” 可惜,周舵的警告还是晚了些! 一些水手和伙计已经开始眼神迷离,动作变得迟缓。 甚至有两人开始手舞足蹈,胡言乱语起来,试图往船舷边跑去,好险才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 周舵见状,大吼道:“快稳住船!敲锣!用声音震醒他们!” 立刻有船员拿起铜锣,奋力敲击起来,刺耳的锣声在浓雾中回荡。 同时,阿依娜和几名夜枭骨干迅速行动,将赵牧事先准备好的,用特制药草填充的解毒香囊分发给核心成员佩戴。 清凉提神的气息稍稍驱散了那甜腻香味带来的晕眩感。 赵牧站在船楼高处,眉头微蹙。 他没有惊慌,目光扫过混乱的甲板和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另外两艘船的影子。 “周老大,可能辨明方向?” 周舵一脸凝重:“罗盘有些乱晃,这雾和香气都邪门!” “只能凭感觉和之前记下的星位勉强维持航向,就怕偏离太多!” 赵牧略一沉吟,对身边的阿依娜低声道:“去那个指向匣拿来。” 很快,那个嵌着磁针的木匣被取来。 在周围磁场似乎受到干扰的情况下,匣内的磁针虽然也比平时晃动得厉害些,但大致指向却相对稳定。 “依此匣指向,偏东南,慢速前行。”赵牧也不废话,把匣子递过去直接下令。 他不确定这雾气覆盖范围有多广,盲目加速可能撞上暗礁或其他船只。 所以保持慢速,稳住方向是关键。 第五百八十三章 珍珠岛,群鲨环伺 周舵有些不明觉厉,但还是听从了赵牧的命令。 三艘船依靠着锣声彼此联系,凭借着“指向匣”和船老大的经验,在令人不安的迷雾中艰难地维持着队形和方向。 这场诡异的雾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浓雾如同它来时一样,迅速地消散了。 甜腻的香气也随风而逝,海面恢复了清澈,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阳光重新洒落,精神恍惚的船员们也陆续清醒过来,回想起昨夜的行径,个个心有余悸。 海面上空空荡荡,不见任何敌方船只的踪影。 混在船队中的百骑司暗探,早已将昨夜诡异事件的详细经过,包括迷雾,异香,以及人员反应以及赵牧使用“指向匣”稳定航向的细节,秘密记录下来。 赵牧走到船舷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海水洗了洗脸,看着恢复平静的蔚蓝海面,眼神微冷。 “下马威?” 冷笑了一声,赵牧对走到身边的阿依娜低语道,“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看来这海龙会里,也不全是喊打喊杀的莽夫,倒是有些会玩阴招的。” “倒是有点意思。” 这趟南海之行,仿佛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序幕。 当海平面上那道墨绿色的线逐渐扩大,最终呈现出嶙峋的轮廓和点缀其间的白色建筑时,船上压抑了数日的气氛为之一振。 珍珠岛,终于到了。 驶近港口,眼前的景象远比赵牧预想的更要繁华。 或者说,更具野性的活力! 码头规模宏大,停泊的船只各式各样,有船首雕刻着狰狞神像的南洋巨舶,有悬挂着奇异图腾帆布的阿拉伯三角帆船,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像是来自更遥远西方的高大桨帆船。 空气中混杂着更浓烈的香料,鱼获,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遥远异域的气息。 各色人种穿梭往来,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扛着沉重的货箱,裹着头巾,眼神精明的阿拉伯商人高声讨价还价,身着丝绸,面色白皙的天竺僧侣低声诵经,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身材矮壮,腰间佩着长短刀的倭人结伴而行。 语言更是五花八门,仿佛将半个世界的喧嚣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地。 港口的管理看似松散,实则有种无形的秩序。 一些身着统一蓝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分散在关键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登岛的人。 赵牧知道,这大概就是海龙会维持秩序的外围人员。 他的船队和朝廷使团的船只先后在引航小艇的指引下,找到了泊位。 靠岸,搭板放下,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不少船员都松了口气。 阮文山早已等在码头上,依旧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赵东家,一路辛苦。” “馆驿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他的目光在赵牧身后略显精简但精气神十足的随从队伍上扫过,尤其是在气质独特的阿依娜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赵牧笑着拱拱手:“有劳阮先生费心。” 馆驿位于岛屿靠近内陆的一侧,环境清幽,建筑融合了中原的飞檐斗拱和南洋的敞亮通风,颇为华丽。 只是位置相对偏僻,远离最热闹的市集中心。 安顿下来后,赵牧便让老钱带着大部分伙计,以采购补给,熟悉环境为名,分散融入岛上的集市. 但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买东西,更是要将所见所闻,尤其是港口布局,人员分布,可疑地点等信息尽可能带回来。 赵牧自己则只带了阿依娜和老钱,在阮文山“热情”的陪同下,信步走向那片喧嚣的集市。 集市依山而建,道路狭窄而曲折,两旁店铺林立,摊贩更是见缝插针。 商品琳琅满目,有堆积如山的胡椒,丁香,肉豆蔻,有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珍珠,珊瑚,有色彩斑斓的玳瑁,象牙雕刻。 更有许多赵牧都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果,珍禽异兽。 甚至在一些角落的摊位上,还能看到锈迹斑斑的刀剑,造型奇特的甲胄。 以及一些用古怪文字书写的卷轴。 “阮先生,这珍珠岛,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聚宝盆啊。” 赵牧看似随意地评论着,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街道的宽窄,记下每一个岔路口,留意那些看似闲逛,实则眼神不断打量往来行人的暗哨。 阮文山呵呵一笑:“东家过奖,不过是各方朋友给面子,聚在一起互通有无罢了。” 在一个人流拥挤的十字路口,他们“偶遇”了好几拨人。 一位身材肥胖,几乎每个手指都戴着硕大宝石戒指,脖颈上挂着沉重金链的天竺商人,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与一个摊主争论着什么,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护卫,眼神倨傲地扫视周围。 另一侧,几名穿着木屐,腰间佩着长短不一武士刀的倭人沉默地走过,为首者是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他扫过赵牧这一行时,目光在阿依娜腰间那柄装饰性的弯刀上停留了一瞬。 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头戴金丝绣花小帽的阿拉伯老者,正悠闲地坐在一个茶摊前,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饮料,他看似和气,但身边两名侍从站立的位置,却隐隐封住了所有可能袭来的角度。 这几拨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赵牧这个新面孔,目光交汇间,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隐藏在平静下的警惕与衡量。 在这片无法之地,每一个新来的势力,都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也可能是新的猎物。 阮文山微笑着与那阿拉伯老者点头致意,对天竺商人和倭人首领则只是目光略一接触,并未多言。 无形的界限与阵营,在这看似随意的碰面中,已悄然划定。 当晚,海龙会在一处临海的华丽大厅内举行了接风宴。 被邀请的各方豪商,使者济济一堂,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穿着轻薄纱丽的舞姬扭动着腰肢,乐师吹奏着异域风情的乐曲,表面上一派和谐热闹。 赵牧被安排在居中偏右的位置,不算核心,但也绝不边缘。 他安然落座,阿依娜静立其后,老钱则与其他商队的管事们坐在稍远些的地方。 第五百八十四章 挑衅,珍宝会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那位白天见过的天竺巨商,名为沙赫鲁,似乎多喝了几杯,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个流光溢彩的杯子。 那杯子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材质似琉璃又非琉璃,通透无比,毫无杂质,显然是件极品。 “诸位!静一静!” 沙赫鲁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喊道,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来到这珍宝之地,怎能不赏玩珍宝?” “恰好,我这里有件祖传的七彩琉璃盏,据说是远古天神饮宴所用之物!” “今日拿出来,请诸位品鉴品鉴。” “当然,我也是想顺便看看……在座的是否有识货之人!” 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赵牧这一桌,挑衅意味十足。 阮文山坐在主位附近,面带微笑,并未阻止,显然乐见其成。 沙赫鲁拿着琉璃盏,挨桌展示,引来阵阵惊叹。 终于,他走到赵牧桌前,将杯子往赵牧面前的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放,下巴微扬:“这位大唐来的新朋友,看你气度不凡,想必见识广博,不妨品评一下我这件宝贝?” 瞬间,大厅里大部分目光都聚焦到了赵牧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有纯粹好奇的。 众目睽睽之下,赵牧并未起身,也没有去碰那只杯子。 他只是微微倾身,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笑容,语气轻松: “沙赫鲁先生这件琉璃盏,确实罕见。” “七彩流光,通透无瑕,想必是取自深海寒玉,经由大师费尽心血烧制,方有此成就吧?” 沙赫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可刚想说话。 赵牧却话锋一转,手指虚点向杯壁靠近底部的一处极细微,几乎与七彩光华融为一体的地方:“只可惜,烧制到最后,火力或许差了那么一丝丝,或者入水淬炼时的心境略有波动,导致这一点火气未能尽数化去,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虹纹。” “美中不足,可惜,可惜了啊!” 赵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 沙赫鲁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凑近杯子,顺着赵牧指点的方向仔细看去。 果然,在某个特定角度下,能隐约看到一道极其细微,颜色略深于周围的纹路! 而他之前,竟从未发现! 这需要何等毒辣的眼力!? 大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和议论。 几位原本也对这杯子赞叹不已的商人,纷纷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 沙赫鲁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握着杯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死死盯着赵牧,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海龙会的地盘上,他终究不敢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眼力!” 他灰溜溜地拿着杯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也说不出半句炫耀的话。 阮文山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凝重,他端起酒杯,遥遥向赵牧示意了一下,笑容深了些许。 接风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馆驿,阿依娜低声汇报:“公子,方才周围监视的人,比白天多了至少一倍。” 赵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珍珠岛远比长安稀疏,却透着异样繁华的灯火,点了点头。 夜枭的密报也已送到他手中,上面简单标注了几个岛上可能的要害位置和人员聚集区。 “下马威变成了垫脚石,感觉如何?” 赵牧轻笑一声,随即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幽深, “不过,这只是开胃小菜。好戏,确实才刚刚开场。这珍珠岛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鱼龙混杂,群鲨环伺啊。” 翌日。 在珍珠岛中心,海龙会的主会场巧妙地利用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半环形山坳,背靠葱郁山林,面朝蔚蓝海湾。 一座宏伟的半开放式厅堂依山而建,以粗大的原木和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材为主体,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棕榈叶,既显粗犷却又不失气派。 厅堂内早已人头攒动,各方豪商使者齐聚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皮革和淡淡海风混合的复杂气味。 穿着清凉纱丽的侍女们端着盛满热带水果和美酒的托盘,如蝴蝶般穿梭在衣着各异的人群中。 天竺商人沙赫鲁那身金光闪闪的行头格外扎眼,他正与几名相熟的阿拉伯商人高声谈笑,目光却不时扫向入口处。 赵牧带着阿依娜和老钱,在阮文山一名手下的引导下,不紧不慢地走入会场。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低调的深色锦袍,只在腰间缀了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佩,手中习惯性地摇着那把泥金折扇,神情慵懒,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或故作深沉的商人们格格不入,倒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雅会。 “东家,看这阵势,今天这暗拍,恐怕不会太平静。” 老钱压低声音,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沙赫鲁的方向。 那胖子正用毫不掩饰的挑衅眼神瞪着这边。 “既来之,则安之。”赵牧浑不在意,用扇子虚指了指会场四周陈列的一些样品道,“老钱,你看那串南洋金珠,珠光温润,回头问问价,给云袖她们带回去打套头面应该挺衬。” 阿依娜沉默地跟在赵牧身后半步,碧眸清冷,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将几个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人物位置记在心里。 很快,阮文山走到厅堂前方的高台上,他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墨绿色长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莅临珍珠岛,参加本届四海珍奇会!” 阮文山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规矩想必大家都已知晓,今日首轮,乃是十批上等香料货源的暗拍。” “特制木牌在此,诸位可将心仪之物与出价刻于其上,投入箱中。” “半个时辰后开标,价高者得,童叟无欺!” 他指了指旁边摆放的十个密封木箱和准备好的刻刀与木牌。 第五百八十五章 珍宝会启,暗拍夺魁 随着软文山话音落下,会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热烈而紧张。 商人们纷纷围到展示香料的区域,仔细嗅闻,查看那些装在透明琉璃罐中的胡椒,丁香,龙涎香等,低声交换着意见,估算着价值。 沙赫鲁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那批标注为“极品龙涎香”的货品前,用手扇闻着那浓郁独特的香气,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 他一边在木牌上刻画出价,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赵牧,见他还在不慌不忙地闲逛,心中冷笑,只当这唐人小子是被这场面镇住了,或者根本不懂行。 赵牧确实没急着去凑热闹,他在琢磨,这不就是自己曾在长安搞过的暗拍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这帮蛮夷给学去了,真是...... 一边鄙夷着,赵牧慢悠悠地晃到一批产自暹罗的顶级安息香前,拿起一小块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对阿依娜随意地点评道:“香味醇厚,烟色也正,倒也还算是上品......” “不过比起咱们上次从那个波斯老萨保手里弄到的那批龙鳞香,还是差了点火候!” 阿依娜微微颔首,表示记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部分商人都已投下木牌。 沙赫鲁更是早早将木牌投入了龙涎香对应的箱子,然后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还在看似到处闲逛的赵牧。 就在截止时间将至,阮文山准备示意手下封箱时。 赵牧才仿佛刚想起正事似的,对老钱招了招手。 老钱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木牌递上。 赵牧看也没看,直接走向标箱。 在经过沙赫鲁身边时,那胖子忍不住用生硬的官话嘲讽道:“唐人小子,现在才来?” “价钱摸清楚没有?” “可别胡乱写个数,把你那开酒楼挣娘们钱凑来的本钱都给赔光了!” 赵牧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笑容:“不劳费心,况且做生意靠的可不是谁嗓门大,下手早,而是……” 说着,赵牧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略到嘲讽道。“……这里转得快。” 说罢也不理会沙赫鲁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面带从容地将木牌投入箱中。 随后,由阮文山亲自主持,当场唱价。 前面几批香料各有得主,气氛还算平和。 直到念到那批极品龙涎香。 “极品龙涎香,最高出价者……” 阮文山取出最后一块木牌,目光扫过下方的沙赫鲁和赵牧,顿了顿,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长安,赵牧,赵东家!” 这个价格,比沙赫鲁出的价,恰好高出了百分之五。 会场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沙赫鲁和赵牧。 沙赫鲁脸上的得意和嘲讽彻底凝固,变得铁青,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死死瞪着赵牧,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无法理解,对方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压过他的出价? 赵牧却像是没看到那杀人的目光,只是对着阮文山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确认。 然后他对老钱低声吩咐了几句,老钱立刻眉开眼笑地去办理交接手续了。 在会场相对安静的一角,那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面覆轻纱的女子,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沙赫鲁气急败坏的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最终落在了神色如常的赵牧身上。 在赵牧以精准价格拿下龙涎香时,她露在外面的那双清澈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侍女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了一句:“去查查,这位赵东家落脚何处,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接触。” 侍女轻轻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赵牧,悄然退下。 首轮暗拍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 赵牧带着阿依娜走向一旁休息区,准备品尝一下海龙会提供的特色椰汁。 “沙赫鲁只是个咋咋呼呼的莽夫,不足为虑。” 赵牧接过阿依娜递来的椰汁,吸了一口,感受着那清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真正需要留意的,是那位……” 他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位白衣女子所在的方向,“……还有那几个一直沉默寡言,像是南洋某个小岛来的土王代表,他们都还没真正下场呢。” 阿依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碧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公子说需要留意,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水和更大的麻烦。 而这珍珠岛的水,显然才刚刚开始搅动。 夜幕下的珍珠岛,海风带来了丝丝凉意,却吹不散海龙会迎宾楼内的喧嚣与热浪。 巨大的厅堂内灯火通明,数十张案几呈环形摆放,上面堆满了烤得金黄的乳猪,香气四溢的海鱼,色彩艳丽的热带水果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馐美馔。 穿着轻薄艳丽服饰的舞姬随着激昂的鼓点在中央空地旋转跳跃,充满了异域风情。 赵牧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中段,既不显眼,也不算冷落。 他安然跪坐,阿依娜静立其后,老钱则与其他商队的管事们在更外围的区域。 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种用椰奶和香料烹制的鱼汤,味道奇特,倒也新鲜。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不少商人已经放开了拘束,高声谈笑,互相敬酒。 天竺商人沙赫鲁显然是喝得最多的一拨人之一,他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边还跟着那名之前附和他的阿拉伯商人和一个眼神精明的闽商。 三人径直朝着赵牧这一桌走来。 “赵!东家!” 沙赫鲁将酒杯重重往赵牧案几上一顿,酒水都溅了出来,他打着酒嗝,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道,“恭喜啊!白天…嗝…让你捡了个便宜!” 赵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布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溅到手上的酒渍。 那阿拉伯商人接口道,语气带着试探:“赵东家出手不凡,不知主营是何生意?” “在长安哪条街上发财?” “我们这些常跑海路的,好像没太听说过贵号的大名啊?”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盘底。 第五百八十六章 夜宴风波,杯酒释疑 一旁的闽商也阴恻恻地补充:“是啊,如今这世道,生意难做。” “有些货,来路要是说不清楚,怕是容易惹上麻烦,别说海龙会这边,就是大唐官府那边,呵呵……” 他话没说尽,但威胁之意明显,试图将赵牧与“走私违禁”甚至“朝廷暗探”联系起来,这在海龙会的地盘上是极其敏感的话题。 周围几桌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少目光都投向了这里,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阮文山坐在主位附近,与身旁一位南洋土王低声交谈,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示他乐见其成。 面对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构陷,赵牧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他放下布巾,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几位老板看来是酒酣耳热,兴致正高。” 赵牧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在下赵牧什么生意都做,不过在长安,只是在平康坊开了家小酒楼,名叫天上人间。” “做的就是迎来送往,卖点酒水饭菜罢了,不值一提。” “且名声不显,让几位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赫鲁三人,继续说道:“至于货品来路嘛……这不,听说南海宝贝多,才特意跑来,想找点稀罕的香料装点菜品,寻些奇特的玩意儿装饰门面,也好让长安的客人们图个新鲜。” 他这番说辞,完美地将自己定位在一个“追求极致享受和新奇事物的酒楼老板”上。 “天上人间?” 沙赫鲁愣了一下,他显然没听说过。 就在这时,赵牧对身后的阿依娜使了个眼色。 阿依娜会意,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小匣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琉璃瓶。 赵牧接过其中一个,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异域花果甜香,却又层次分明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比宴会上任何一种香料都要独特和持久。 “喏,这就是我们自己鼓捣的一点小玩意儿,特制的香露。” 赵牧将瓶子递给旁边一个好奇张望的侍女,示意她传给附近的人闻一闻,“本想看看能不能在贵地找到更厉害的调香师傅,或者找到制作这香露的更好的原料。” 那独特的香气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纷纷传递品闻,发出惊叹。 这无形中展示了赵牧的“实力”和“专业性”,与他酒楼东家的身份契合。 接着,赵牧又仿佛不经意地从袖中取出那个“指向匣”,随意放在案几上,对凑过来的一个商人解释道:“这也是祖传的小玩意儿,改良了一下,有时候在城里赴宴喝多了,回家怕迷路,用它辨个方向,挺好使。” 他将一件可能引人怀疑的“航海利器”,轻描淡写地说成了“防迷路工具”,引得几人失笑,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沙赫鲁三人一时语塞,赵牧这番滴水不漏又合情合理的回应,让他们准备好的后续发难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场面有些僵持时,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赵东家雅致,天上人间之名,妾身在岭南时亦有耳闻,据说乃是长安第一等的风流雅致之地。” “今日得见东家,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一直安静独坐,面覆轻纱的白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已端起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赵牧身上。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既肯定了天上人间,无形中又抬高了赵牧的身份,又巧妙地化解了现场的尴尬,将沙赫鲁等人的刁难衬得如同无理取闹。 赵牧心中微动,起身举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过奖了,不过是朋友们捧场,混口饭吃罢了。” “当不得如此盛誉。” 他与那女子遥遥对饮了一杯。 阮文山此时才仿佛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笑着打圆场:“哈哈,看来赵东家的生意经,连林夫人都听闻了。” “好了好了,都是来做生意的朋友,喝酒,喝酒!” “下面还有精彩的歌舞呢!” 沙赫鲁三人见状,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得悻悻地瞪了赵牧一眼,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宴席在阮文山的引导下,重新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散席后,回到馆驿。 阿依娜低声汇报:“公子,夜枭刚传来初步消息,那位林夫人,可能与多年前被剿灭的扶余国遗族有关,在岛上似乎拥有不小的独立势力,连海龙会也对她礼让三分。” 赵牧站在窗边,望着珍珠岛的夜色,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扶余国遗族?流亡的公主,还是掌权的贵妇?” 他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看来这珍珠岛上,等着看戏的人,不止我们一家啊。” “她主动递话,是想结个善缘,还是……另有所图?” 他知道,这位林夫人的出现,让本就复杂的珍珠岛局势,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赵牧的馆驿内,烛火摇曳。 窗外,珍珠岛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港口的喧嚣和海浪的拍岸声,更添几分异域的躁动。 “公子,林夫人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午后,至她的听潮小筑一叙。” 阿依娜将一份素雅的信笺放在赵牧面前的案几上。 信笺上带着淡淡的冷梅香,字迹清秀,措辞客气,只说仰慕风采,欲当面请教中原风物。 赵牧拿起请柬看了看,指尖在落款“林氏”二字上轻轻一点,笑了笑:“看来这位林夫人,比我们想的还要心急。” “刚在宴会上递了话,这请柬就跟来了。” 老钱在一旁有些担忧:“东家,这林夫人来历不明,贸然前去,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赵牧摆摆手:“在人家的地盘上,带再多的人,真动起手来也是枉然。” “既然是请教风物,那就是文谈,不是武斗。” “阿依娜随我去即可。” “老钱,你留在外面,带人留意动静。” 第五百八十七章 密室暗谈,合作初探 次日午后,赵牧只带了阿依娜一人,按照请柬上的地址,来到了位于岛屿东侧一处僻静海湾的听潮小筑。 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掩映。 一座精巧的木质阁楼依着礁石搭建,推开窗便能听到潮起潮落。 与岛上其他地方的热闹喧嚣相比,此地宛如世外桃源。 引路的侍女将二人带入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 室内焚着与请柬上相似的冷梅香,陈设多为中原样式,但细节处又融入了一些南洋元素。 林夫人已然在座,今日她依旧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宴会上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娴静。 “赵东家肯拨冗前来,妾身荣幸之至。” 林夫人起身相迎,声音依旧清越,语气平和。 “夫人相邀,赵某岂敢不来。” 赵牧拱手还礼,笑容随意,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过静室,确认并无明显的伏兵迹象,便在林夫人对面的蒲团上安然坐下。 阿依娜则默立在他身后侧方,如同最警惕的影子。 侍女奉上清茶后退下,静室内只剩下三人。 林夫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显然知道赵牧这类人并不喜欢无谓的绕圈子。“赵东家是爽快人,妾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昨日宴上,见东家气度从容,智珠在握,绝非寻常商贾。” “妾身冒昧相邀,是有一事,想与东家商议。” “夫人请讲。”赵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做出倾听的姿态。 “赵东家可知,这海龙会,并非铁板一块?” 林夫人语出惊人。 “哦?”赵牧眉梢微挑,放下茶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道:“愿闻其详。” “海龙会内,大致分为两派。”林夫人压低了些声音,“一派以主持日常事务,与各方商贾打交道的阮文山为首,他们更看重稳定的贸易,细水长流,算是商派。” “而另一派,则以掌管会中武力,被称为虬龙的敖猛为首。” “此人是已伏法的敖彪族叔,性情暴戾,崇尚武力,主张以强硬手段控制航道,排除异己,尤其……对大唐敌意颇深。” “他们......则是鹰派!” 赵牧心中了然,这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吻合。 “原来如此。” “那阮先生和这位敖猛……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表面维持,内里早已势同水火。”林夫人语气肯定,“阮文山想借此次珍奇会扩大影响,稳固商路。” “而敖猛,则想借此机会,展示肌肉。” “甚至……可能想彻底压倒阮文山,夺取海龙会的控制权!” 她顿了顿,看向赵牧的目光带着一丝深意:“而此次珍奇会,最后的压轴之物,据说非同小可,牵扯甚大。” “妾身担心,届时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冲突。” “而且敖猛此人,向来行事不择手段.....” 赵牧不动声色:“夫人告知赵某这些,是……” 林夫人坦然道:“妾身在这岛上,虽有些许自保之力,但若真起大的冲突,难免被殃及池鱼。” “妾身需要借助一些……外力。” 言语间,她那明媚的目光落在赵牧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东家并非孤身前来,身边能人异士不少,背后想必也有依仗。” “若能在此次风波中,助妾身一臂之力,确保妾身与身边人的安全,并帮妾身取得一物。” “事成之后,妾身必有厚报。” “并且,在海龙会内部,妾身也可为东家提供一些……必要的情报,作为预付。” “合作?”赵牧笑了笑,身体微微后靠,显得放松,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听起来不错,不过夫人总得让我知道,想要的是什么?” “还有,那压轴的,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某做生意的,若风险不明,那这合作,恐怕不太好谈。” 林夫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还是有所保留地说道:“妾身所需之物,乃是一份海图,关乎妾身家族的一些旧事。” “至于压轴之物……据妾身零星听闻,似乎也与一份古老的海图有关,据传可能指向某处前朝遗留的秘宝藏匿之地,具体为何,阮文山和敖猛都讳莫如深。” 前朝秘宝? 海图? 赵牧心中念头飞转,这信息与他之前的一些猜测碎片似乎能拼凑起来。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听起来很诱人,但也更危险了。” “敖猛势大,夫人又如何能保证,你的情报能帮到我?” “或者说,我又如何能相信,夫人不是想借我这把刀,去杀你想杀的人,取你想取之物,最后......甚至自己置身事外,让我这外来人,来承担敖猛的怒火?” 林夫人迎上赵牧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妾身与敖猛并无私怨,所求不过自保与完成先人遗愿。” “信与不信,在于东家。” “妾身只能保证,若合作,必不相负。” “至少,在应对敖猛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她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奇异海兽纹路的木牌,推到赵牧面前,“这是妾身的信物,凭借它,可在岛上妾身名下的几处产业寻求一些小小的便利,也可传递消息。” “东家可以慢慢考虑,在珍奇会结束前,给妾身答复即可。” 赵牧没有立刻去碰那木牌,只是看着林夫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夫人对那位虬龙敖猛,了解多少?” “比如,他平时喜欢待在岛上哪里?” “手下有哪些得力干将?” 林夫人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赵牧会问这个,但还是答道:“敖猛常驻岛屿西侧的虬龙堂,那里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 “他手下有三大头目,分管战船,岛上护卫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具体姓名,妾身还需查证。” 赵牧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拿起那枚木牌,在手中掂了掂,收入袖中。“夫人的意思,赵某明白了。” “此事关系重大,容赵某斟酌一二。” 但赵牧却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收下了信物,只是意味着留下了合作的余地。 第五百八十八章 擂台较技,奇物定音 离开听潮小筑,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阿依娜低声道:“公子,她的话,可信几分?” 赵牧漫步在回馆驿的小路上,神色平静:“半真半假吧。” “她想借力是真,但目的绝不止自保和找海图那么简单。” “不过,她透露的海龙会内斗和敖猛的信息,大概率是真的。” “这对我们很有用。”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想借我这把刀?可以。” “但这把刀怎么用,砍向谁,那可得我说了算!” “让夜枭动用所有手段,重点查那个敖猛和他的虬龙堂,还有他手下那三个头目的底细。” “这位林夫人想空手套白狼,咱们也得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钱。” 四海珍奇会的最后一日,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会场中央原本用于展示的区域,被清空并搭建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质擂台,四周插满了绘有海龙会飞鱼绕身符号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阮文山站在擂台前方,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贵宾!” “珍奇会已近尾声,按惯例最后环节,非竞价,乃亮宝!” “各方可遣人登台,展示自家最具特色,最称奇巧的货物或技艺!” “由我会三位长老,并请在座各位共同品评!” “优胜者,可获优先与我海龙会交易之权,更能得此......” 他话音一顿,一名手下捧上一个铺着锦缎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古朴的,泛着黄褐色的皮质卷轴,边缘有些残破,显然年代久远。 “......古海图残片一份!” “据传其上标记之航线岛屿,颇有奇异之处,或藏机缘!” 阮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煽动性。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优先交易权已是极大的好处,这份神秘的古海图,更是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与贪念。 规则简单,展示开始。 首先登台的是天竺商人沙赫鲁,他似乎从昨日的挫败中恢复了些许元气,指挥着四名壮汉,吃力地抬上来一块用红布覆盖的巨物。 红布掀开,竟是一块半人高的天然七彩宝石原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引得一片惊叹。 沙赫鲁得意洋洋,仿佛胜券在握。 接着是那位阿拉伯商人,他展示的是一座结构极其复杂精巧的自鸣水钟,利用水的恒定滴漏驱动一系列齿轮和杠杆,不仅能准确显示时辰,还能在固定时刻敲响一个小巧的铜钟,其机械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倭国那位面色阴鸷的首领,则派出一名手下登台。 那手下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寒光一闪,将抛向空中的一根丝巾轻易斩为两段,又挥刀劈向准备好的竹筒,竹筒应声而裂,切口光滑如镜。 其锋利与坚硬,展示了极高的锻造工艺。 随后又有南洋土王展示驯服的猎豹,矫健凶猛。有商人拿出能自行演奏简单乐曲的八音宝盒。 甚至有来自极西之地的商人,展示了一种透过打磨过的水晶石看东西,能令细小之物放大的“读字石”…… 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巧器绝技轮番登场,令人眼花缭乱,会场内惊叹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阮文山和几位海龙会长老频频点头,显然对这次“亮宝”的质量颇为满意。 沙赫鲁看着这些展示,脸上的得意又慢慢回来了,他不信那个开酒楼的唐人,能拿出比这些更惊人的东西。 终于,轮到了赵牧这边。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赵牧并未亲自登台,只是对老钱点了点头。 老钱立刻带着两名伙计,抬上来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柜身雕刻着云纹瑞兽,看似是一个精美的储物柜,并无甚稀奇。 沙赫鲁见状,忍不住嗤笑:“搬个柜子来作甚?莫非要把自己关进去?” 赵牧不以为意,缓步上台,对阮文山及众人拱手道:“在下不才,于长安经营酒楼,平日里便爱鼓捣些方便宾客,增添趣味的玩意儿。” “此物名为千机饮,乃依据古籍记载的机关之术,请了巧匠反复琢磨而成,今日献丑,请诸位品评。” 说罢,他示意伙计将木柜面向观众的一面挡板取下。 众人这才看清,柜内结构极其复杂,层层叠叠的青铜齿轮,精巧的杠杆与滑槽紧密咬合,中心是一个缓缓转动的,由细小沙漏驱动的机括。 柜子正面伸出九个龙首形状的铜管,下方对应着九个琉璃夜光杯。 老钱上前,将三个不同的酒坛分别接入柜子后方的三个入口。 “此物可同时分注三种不同的美酒。” 赵牧解释道,随即示意启动。 随着沙漏流逝,机括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咔哒”声,内部的齿轮开始转动。 只见那九个龙首铜管仿佛活了过来,依次抬起,精准无误地将琥珀色的葡萄酒,清澈的梨花春,金黄的波斯三勒浆,按照预设的顺序和分量,注入下方的九个琉璃杯中。 整个过程无人操作,行云流水,片刻之间,九杯色泽各异,分量精准的美酒便呈现在众人面前,一滴未洒。 更奇妙的是,当分酒完毕,柜内一阵轻响,顶部一个小巧的鎏金铃铛“叮”的一声脆响,示意完成。 会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叹! “神乎其技!竟能自行分酒?” “看那齿轮!如此精巧,闻所未闻!” “同时分三种酒,分量丝毫不差?这……” 阿拉伯商人死死盯着那复杂的齿轮结构,他带来的水钟与之相比,显得笨重而单一。 倭国首领紧握刀柄,这精密的机械工艺远超他的刀剑。 沙赫鲁张大了嘴巴,他那块笨重的宝石原石在这巧夺天工的机关面前,显得毫无“技艺”可言。 阮文山与几位长老交换了眼色,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已不仅仅是奇物,更是代表了极高机械制造水平的国之重器雏形! 赵牧淡然一笑,补充道:“此物尚属粗陋,不过是省了些许人力,搏诸位一笑。” “若论价值,远不及诸位展示的珍宝。” 他刻意低调,但效果已然达到。 结果毫无悬念。 第五百八十九章 图穷匕见,烈火焚岛 经过海龙会长老和各方代表的一致评议,赵牧的“千机饮”被公认为本次亮宝魁首。 阮文山亲自将那份古海图残片交到赵牧手中,眼神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赵东家……每每总能出人意料,佩服,佩服!”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赵牧坦然接过那卷皮质海图,触手感觉粗糙而古老。 他笑着回应:“阮先生过奖,不过是占了机巧之便,侥幸而已。” 台下,沙赫鲁面色灰败,彻底没了脾气。 而那位“虬龙”敖猛,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会场边缘,他并未看赵牧,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牧手中的海图残片,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冰冷的杀意。 赵牧感受着那份目光,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看似风光的夺魁,实则是将自己和海中的这份残图,一同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珍珠岛。 白日里“千机饮”引发的惊叹与喧嚣早已散去,海龙会迎宾楼的灯火熄灭,只余下海风卷着潮湿的咸腥气,在空荡的街巷间穿梭,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赵牧下榻的馆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那卷古海图残片摊在案上,皮质粗糙,墨迹斑驳,勾勒出的海岸线与星罗棋布的岛屿,与现今任何海图都对不上号,几个标记点更是用了某种诡谲的符号,透着一股子邪性。 阿依娜静立一旁,碧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公子,岛上的味道变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入夜后,巡逻的换成了敖猛手下的黑鲨卫,眼神里的凶光藏不住。” “虬龙堂那边,人影幢幢,像是在往船上搬运东西。” 老钱从门外闪入,脸上带着忧色:“东家,码头上咱们的人拼死传回消息,敖猛的几条快船天黑后靠岸,下来的人带着重家伙,一下船就直奔西边,看方向是冲着阮先生的住处和会中库房去的。” 赵牧缓缓卷起海图,用丝带系好,动作不疾不徐。“树欲静而风不止。” “敖猛忍了这几天,见我拿了这要命的海图,又露了千机饮这等招眼的物事,是该动手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阿依娜和老钱,“告诉弟兄们,警醒点,家伙都放在手边。” “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水,火,退路,都看紧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正是岛屿西侧......猛地传来一声尖锐至极的唿哨,如同夜枭啼血! 紧接着,兵器猛烈撞击的脆响,压抑已久的喊杀声,以及房屋倒塌的轰鸣,如同滚雷般骤然炸开,瞬间撕破了珍珠岛虚伪的宁静! “来了。” 赵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西边的天空已被火光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浓烟如同巨蟒腾空而起。 哭喊声,惨叫声,以及更加密集的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预示着这场叛乱的残酷。 几乎在同一时间,馆驿外围响起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凶厉的呼喝,将小小的馆驿团团围住。 “围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里面唐狗听着!交出海图和那机关柜,敖龙头或可饶你们不死!” 馆驿坚实的木门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闩剧烈震颤。 “各就各位!” 赵牧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早已占据门窗,屋顶制高点的夜枭精锐弩箭上弦,机括轻响。 百骑司的好手们刀剑出鞘,眼神锐利,隐在阴影之中。 阿依娜反手拔出腰后那对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暗哑无光,却透着渗人的寒气,她无声地挪步,将赵牧护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砰......!” 大门终究被撞开,木屑纷飞。 十几名手持弯刀,面目狰狞的海盗,嚎叫着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迎接他们的是来自不同角度,精准而冷酷的弩箭! 冲在最前的几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 后续的海盗被这迎头痛击打得一滞,攻势稍缓。 “从两边窗子进去!剁了他们!” 门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战斗瞬间在馆驿的各个入口白热化。 夜枭的人利用桌椅,箱柜构筑简易障碍,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用弩箭和短刃且战且退,每一次反击都力求致命。 百骑司的人则展现出军中悍卒的近战素养,刀法简洁狠辣,与冲入室内的海盗捉对厮杀,刀光闪处,必有血光迸现。 阿依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动,双弯刀划出一道道的死亡弧线,精准地切开敌人的咽喉,手腕,但凡试图靠近赵牧所在区域的,无不非死即伤。 赵牧并未参与厮杀,他冷静地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战局,不时发出短促的指令。 “右厢房窗口,他们想搭人梯,用火油泼下去!” “后门的人撤到楼梯口,放两个进来,关门打狗!” 他的指挥如同精准的弈棋,充分利用馆驿的每一处结构,不断分割,迟滞,消耗着敌人的有生力量。 海盗虽然人数占优,凶悍异常,却在这高效的防御面前,一时难以突破最后的核心防线。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岛上蔓延。 不仅是赵牧这里,朝廷使团王湛的驻地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吼,显然百骑司的身份已经暴露,陷入了苦战。 更远处,商会仓库区烈焰冲天,哭喊与劫掠的狂笑交织,人性在烈火与刀剑下荡然无存。 就连远处林夫人“听潮小筑”的方向,也隐隐传来了兵刃碰撞的清脆声响。 “公子,叛军越聚越多!火势也朝这边蔓延过来了!” 老钱焦急地喊道,他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鲜血浸湿了衣袖,只是胡乱用布条扎着。 赵牧看了一眼窗外愈发炽烈的火光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身影,知道固守已无意义,果断下令:“不能再耗下去了!所有人,向码头突围!” “阿依娜在前开路,夜枭的弟兄断后,百骑司的兄弟护住两翼,走!” 第五百九十章 血火夺舟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 阿依娜双刀一展,如同破冰的船首,当先杀出馆驿,刀光过处,挡者披靡,硬生生在密集的海盗中撕开一道缺口。 赵牧被几名最精锐的护卫簇拥在中间,老钱带着受伤的伙计和非战斗人员紧随其后。 一行人且战且退,借助燃烧的房屋和狭窄街巷的掩护,向记忆中的码头方向艰难移动。 沿途景象宛如地狱。 燃烧的梁柱噼啪作响,倒塌的房屋下压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 惊慌失措的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奔逃,不时有小股杀红了眼的乱兵或者趁火打劫的其他势力人员从暗处冲出,都被队伍外围的护卫迅速而冷酷地解决。 在穿过一条被火焰照得忽明忽暗的狭窄巷道时,侧面突然撞出几名手持狭长太刀的倭人,他们眼神疯狂,显然并非专门针对赵牧一行,而是在肆意劫掠。 一名落在队伍最后,背着包袱的商队伙计被他们盯上,雪亮的刀光直劈而下! “小心侧面!” 赵牧眼角余光瞥见,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抄起旁边一根正在燃烧,带着烈焰的木梁,用尽全力朝那几名倭人掷去! 燃烧的木梁带着呼啸的风声和飞溅的火星,横空砸向倭人,迫得他们下意识地挥刀格挡或闪避。 就在赵牧掷出木梁,身形暴露在巷道空当的一刹那,一名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海盗,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猛地掷出了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叉! 短叉疾速旋转,直取赵牧胸腹! “公子!” 阿依娜回身救援已迟了一步! 赵牧反应极快,拧身闪避,那短叉“嗤”地一声擦着他的左上臂飞过,锋利的叉尖瞬间划破了锦袍,带出一溜血珠,伤口虽不深,但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一片衣袖。 几乎在同时,阿依娜的弯刀已经到了! 刀光如冷电一闪,那名偷袭的海盗捂着瞬间被割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她旋风般回到赵牧身边,看到他手臂上蜿蜒的血迹,碧眸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周身杀气暴涨。 这惊险的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另一条巷口,正在几名忠心护卫拼死保护下同样向码头转移的林夫人看在眼里。 她覆面的轻纱微微一动,露出的那双沉静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度的诧异与不解。 在这自身难保的生死关头,这个心思深沉的唐人商人,竟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伙计而亲身涉险? 赵牧顾不上包扎,只用右手死死按住流血的手臂,声音因疼痛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别管我!快走!不要停!” 一行人拼死冲杀,终于冲破层层阻碍,抵达了码头区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码头上早已乱成一锅沸粥,部分泊位已被敖猛麾下的海盗战船控制,箭矢横飞,与仍在抵抗的阮文山属下水手,以及试图驾船逃离的各国商人队伍混战在一起。 他们来时乘坐的那三艘矫健的海鹘船,有两艘已经被点燃,桅杆折断,帆篷化作巨大的火把倾覆在海面上,只剩下一艘也被数十名凶悍的海盗团团围住,船上的留守水手正依凭船体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前有强敌阻截,后有追兵杀至。 熊熊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沾满烟灰,血污和疲惫的面庞,也映照着赵牧那双在绝境中反而愈发冷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他迅速扫视着混乱不堪的码头,目光在那艘被围困的孤船与身后越来越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追兵之间快速移动,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桀骜的弧度。 “想把我留在这岛上?”赵牧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激怒后的森然,“那也得看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而且既然人家摆了这么大一个台子,咱要不去唱一出精彩的......” “那岂不是辜负了这所谓的四海珍奇?” 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气的空气,赵牧转过身,对身边所有还能站立,还能挥刀的人,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夺船!突围!” 浓烟与火光将珍珠岛的夜空染成一片诡谲的橘红。 码头上混乱的厮杀声,燃烧的爆裂声与垂死的哀嚎交织成地狱般的交响。 泊位处已是一片狼藉,他们来时乘坐的三艘海鹘船,两艘已被点燃,巨大的船身倾斜着,桅杆折断,帆篷化作冲天的火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仅存的一艘也被数十名凶悍的海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船上的留守水手凭借船体高度,用弓弩和长矛进行着绝望的抵抗,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更远处,还有零散的海盗船正在试图封锁航道。 前有强敌阻路,身后追兵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火光照耀下,海盗们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东家,这怎么夺?”老钱气喘吁吁,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阿依娜双刀染血,碧眸冷冽地扫视着混乱的码头,如同寻找猎物的母豹,将赵牧紧紧护在身后。 赵牧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瞬间停留在那艘被围困的海鹘船上。 船体基本完好,较高的干舷和复杂的帆索系统意味着它需要一定的操作技巧,围攻的海盗虽众,却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未能形成有效的登船突破。 “只能夺船突围!”赵牧的声音在喧嚣中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老钱看着那被层层围困的巨舰,喉头滚动了一下:“东家,那船上……” “这帮海盗不过乌合之众,可我们带的都是精锐!”赵牧打断他,语速极快,“而且,眼下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他迅速下达指令:“阿依娜,你带夜枭的兄弟,集中力量,攻其一点!” “看到那个拿着鱼叉嗷嗷叫的头目了吗?” “宰了他,那里就是突破口!” “老钱,你组织剩下的人,用弩箭和咱们带的响雷子挡住后面的追兵,别让他们扑上来!朝廷的兄弟,随我准备接舷登船!” 第五百九十一章 扬帆破浪,回马枪! 命令如山,众人立刻行动。 阿依娜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双刀划出两道死亡的弧线,直扑赵牧所指的海盗小头目。 她身后的夜枭成员如同无声的影子,紧随其后,专挑敌人防守的空隙下手,手法狠辣精准。 那海盗头目正挥舞鱼叉叫嚣,忽觉颈后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视野便陷入永恒的黑暗。 首领一死,那片区域的海盗顿时一阵慌乱。 老钱则指挥商队护卫和部分百骑司人员,依托码头上堆积的货箱和燃烧的杂物,用弓弩密集射击追兵。 同时,他掏出几个黑不溜秋,拳头大小的陶罐,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向后扔去。 “砰砰”几声不算剧烈但足够吓人的爆炸在追兵人群中响起,伴随着火光和烟雾,虽然杀伤力有限,却成功阻滞了他们的攻势,引起一片惊叫和混乱。 这是赵牧工坊根据他的思路试制的“响雷子”,数量不多,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趁此机会,赵牧在几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冲向海鹘船。 船上的水手看到援军,精神大振,奋力向船下投掷杂物,泼洒仅剩的火油,延缓海盗登船。 “上船!”赵牧喝道。 几名身手矫健的百骑司高手,利用船体垂下的缆绳和同伴的肩膀,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船舷,瞬间与船上的海盗短兵相接,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登船过程惨烈无比。 海盗们疯狂反扑,箭矢和短矛从不同角度射来。 一名护卫刚踏上甲板,就被冷箭射中肩膀,惨叫着跌下船。 另一名夜枭成员为了替赵牧挡住劈来的弯刀,被砍中了后背,血光迸现。 赵牧眼神冰冷,左臂的伤口因格挡时的震动而传来一阵锐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冷静地观察着船上的局势。“抢占舵室!控制主桅!把跳板推下去!”他的指令简洁而有效。 阿依娜此时也已杀透重围,跃上甲板,双刀舞动,如同旋风,所过之处,海盗纷纷倒地。 她的加入,瞬间扭转了船上的战局。 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船上残余的海盗终于被肃清。 “起锚!砍断缆绳!升帆!”赵牧站在血迹斑斑的甲板上,连续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钱带人奋力砍断连接码头的粗大缆绳。 阿依娜则指挥还能行动的水手和护卫,合力升起主帆和前帆。 海风鼓荡着帆布,发出猎猎声响。 就在船只开始缓缓移动,脱离码头之际,几艘小型的海盗快艇试图靠拢过来接舷。 “用火油!逼退他们!”赵牧指向船侧的猛火油罐。 几名护卫立刻用简易的喷筒将火油向靠近的小船喷射,随即点燃的火箭落下,海面上瞬间腾起几团火焰,海盗的小船惊慌失措地后退,不敢再靠近。 海鹘船借着风势,艰难但坚定地驶出了混乱不堪的码头区域,将一片火海,厮杀和咒骂声甩在身后。 直到船只完全驶入相对黑暗平静的外海,众人才终于有机会喘息。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和尸体,活着的人也都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老钱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开始清点人数,安排救治伤员,收敛死者。 气氛沉重而悲壮。 赵牧走到船尾,望着那片依然火光冲天的珍珠岛,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远方的烈焰,冰冷如刀。 海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阿依娜无声地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让他擦拭脸上的烟尘和血迹。 “亏吃得不小。”赵牧接过布巾,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阿依娜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 “但还活着。”阿依娜声音清冷。 赵牧擦了擦手,从怀中取出那卷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古海图残片,指尖在粗糙的皮质上摩挲着。 “敖猛……海龙会……”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事,没完。这图,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烫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的黑暗海面,补充道:“让人留意一下,看看那位林夫人的船,有没有跟出来。她若聪明,就该知道,留在岛上死路一条。” 海鹘船并未驶向远海,而是在赵牧的指挥下,借着夜幕和沿岸礁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处距离主岛约三四里,被当地人称为“鬼牙湾”的偏僻小海湾。 这里礁石嶙峋,水道狭窄,若非熟悉地形极易搁浅,正好作为临时藏身之所。 船只刚在湾内停稳,赵牧便连续下令:“立刻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补船体损伤。老钱,带人检查剩余物资,特别是猛火油,弓弩箭矢,还有多少响雷子。” “阿依娜,让你手下水性最好的两个人,带上芦管制成的建议水下呼吸器,潜回主岛附近,我要知道现在岛上的具体情况,尤其是敖猛的主力战船停在哪里,防卫如何。”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虽疲惫,却立刻行动起来。 老钱带人清点物资,阿依娜则召来两名精悍的夜枭成员,低声嘱咐几句。 两人领命,换上紧身水靠,口衔芦管,如同海狸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海水,向主岛方向潜去。 赵牧则走到伤员中间,亲自查看伤势,将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分发给伤重者。 他的举动平静而自然,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让那些原本因伤痛和恐惧而低落的士气,稍稍振作起来。 一个肯与手下同甘共苦,并且在绝境中依然冷静寻机反击的首领,总能给人莫名的信心。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两名夜枭成员安全返回,其中一人肩头带了道浅口子,低声道:“公子,岛上还在乱打。敖猛的人占了上风,把阮文山的人堵在岛中间那个石头堡垒里了,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码头上大部分船都被敖猛控制了,不过……” 第五百九十二章 以牙还牙,火烧虬龙 喘匀了气,他才继续说道:“不过,敖猛自己的几条大船,还有他虬龙堂的亲信船,都停在西边那个专门的码头上,离主码头有点距离。那边守卫反而没主码头严,估摸着是觉得没人敢去捋虎须。码头顶上有两个暗哨,费了些手脚。” 另一人补充道:“我们还看到,敖猛的人正在把抢到的好东西往他那几条大船上搬,看来是准备稳坐钓鱼台,慢慢消化战果了。装置按您说的,卡在三号泊位最东边的木桩下了,那处阴影重,不易发觉。” 赵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上轻轻敲击。 火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专门码头……防卫松懈……还在搬运财物……”他低声重复着关键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很好。他敖猛觉得胜券在握,可以高枕无忧了?那我就给他送上一份贺礼。” 他猛地转身,对围拢过来的老钱,阿依娜以及几个小头目说道:“我们不走了,至少,不能就这么走了。”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赵牧目光扫过众人:“敖猛让我们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兄弟,若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长安,我赵牧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海上行走?这口气,必须出!而且,要让他疼到骨子里!” “东家,您的意思是?”老钱似乎猜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紧。 “打回去?”阿依娜碧眸一亮,跃跃欲试。 “不,”赵牧摇头,“硬碰硬是傻子。我们人少船单,要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敖猛不是倚仗他的船多么?我就烧了他的船!看他还拿什么在海上称王称霸!” “烧船?”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东家这想法也太大胆了! “没错,目标就是他虬龙堂码头的战船!”赵牧语气斩钉截铁,“老钱,立刻带人,把所有剩下的猛火油集中起来,用空的水囊,皮囊分装。” “再找些木头,破布,扎成简易的木筏。” “阿依娜,让你的人准备强弓和火箭。再挑几个手脚最麻利的,跟我来做点小玩意。” 赵牧所谓的“小玩意”,是利用船上现有的火药,竹管和引信,制作了一批延时点火装置和可以用弩箭发射的,带有倒钩的纵火箭头。 他熟练地捆扎着竹管,但一次用力稍猛,牵扯到左臂伤处,让他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与此同时,那两名刚刚返回的夜枭成员再次下水,这次他们携带了赵牧制作的延时装置和细韧的绳索,任务是潜入虬龙堂码头水下,将延时装置固定在泊位附近的木桩上,并设置好牵引绳索。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流逝。 下半夜,海上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开始向着珍珠岛西侧,也就是虬龙堂码头的方向吹去。 “天助我也!”赵牧站在船头,感受着风向的变化,脸上露出了登岛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肆意和冷厉。 “行动!” 海鹘船再次悄然驶出鬼牙湾,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借着礁石和夜色的掩护,迂回靠近珍珠岛西侧。 在距离虬龙堂码头还有一段安全距离时,船停了下来。 码头上,依稀可见几艘体型明显大于其他船只的战船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 巡逻的海盗身影稀疏,大部分似乎都沉浸在叛乱成功的松懈和劫掠的疲惫中。 “放!”赵牧低喝一声。 船上临时充当投手的护卫,利用改装的小型投石机和人力臂力,将一个个装满猛火油的皮囊和捆扎好的纵火木筏,奋力投向码头和停泊的战船。 同时,弓弩手们点燃了特制的火箭,瞄准船帆和木质船身,密集射出。 第一个油囊投偏了,落在水里,只激起一小片油花。 老钱骂了句娘,亲自调整了投石机的配重。“再放!” “咻.......噗!” “轰!” 这一次,黑色的油囊准确地砸在了一条战船的主帆上,溅开一片粘稠。 火矢落下,沾满火油的木筏被点燃。 风助火势,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在船与船之间蔓延,跳跃。 几乎在同一时间,水下预设的延时装置也被触发,几处不太起眼的位置也冒出了火苗。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是战船!敖龙头的战船!” 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海盗们的惊呼声,奔跑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有人试图救火,但猛火油附着性极强,火势在风的推动下极其猛烈,很快就吞噬了第一条战船,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冲天的烈焰将西边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甚至隐隐压过了主岛方向的火光。 爆炸声接连响起,那是战船上的火药库被引燃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碎裂的船板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 赵牧站在船头,海风吹散了他发间的硝烟味。 远处冲天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他抬手摸了摸臂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嘴角最终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利息收足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走吧,这回,是真的该回家了。” 海鹘船调整风帆,趁着岛上所有注意力都被西码头大火吸引的混乱时机,悄无声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向着广阔的外海驶去。 身后,是敖猛元气大伤的海上力量和一片更加混乱的珍珠岛。 海鹘船彻底远离了珍珠岛的火光,驶入繁星点点的平静海域。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船上紧绷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赵牧下令船只调整航向,驶向一个预先与林夫人约定的,远离主航道的隐蔽坐标点。 两天后,在碧波万顷之中,一艘样式古朴,悬挂着陌生旗帜的中型帆船出现在视野里,正是林夫人的座船。 第五百九十三章 秘图合璧,归途定策 两船谨慎地靠近,打出约定的信号,确认身份后,才缓缓靠帮。 赵牧站在船舷边,看着林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通过搭好的跳板,踏上自己的船。 她依旧轻纱覆面,但月白色的常服换成了更利行动的深色劲装,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坚毅。 “夫人安然无恙,赵某便放心了。”赵牧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脸上是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笑容。 林夫人轻吁一口气,露出的眼眸中惊魂稍定:“此番若非东家于码头仗义援手,后又施以雷霆手段……妾身与这满船之人,恐已葬身火海。东家之恩,妾身铭记。” 赵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点利息罢了,总不能白吃那么大亏。夫人里面请,海上风大。” 两人进入收拾干净的船长舱室,阿依娜无声地守在门外,老钱则去安排饮食和警戒。 舱内,赵牧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先是简要说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包括伤亡和物资损耗。 林夫人也坦诚相告,她的随行护卫损失了近三分之一,船只亦有损伤,但核心人员和财物得以保全。 “如今敖猛虽受重创,但海龙会内乱未平,阮文山生死不明,南海局势依旧混沌。”赵牧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对我们而言,危机亦是机遇。” 林夫人颔首:“东家所言极是。不知东家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林夫人轻叹:“海龙会经此一乱,南海格局必变。妾身需尽快返回,安定人心,再图后计。” “既如此,”赵牧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皮卷一角,却不完全展开,“你我双方,或许有更长远合作的可能。此物,夫人可认得?” 林夫人目光一凝,落在皮卷那独特的材质和边缘纹路上,呼吸微促。 她沉默良久,方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残图,声音低沉了几分:“东家果然也得到了它。此图凶险,亦是大机缘。不瞒东家,此图关乎前朝一处秘藏,据说不仅是金银珠玉,更有事关国运的典籍舆图。我家族……扶余遗族,世代守护此图一部分,亦在追寻另一部分,以期光复故国遗志。”她点到即止,并未深言。 两份残图并置于桌上,断裂处的纹路竟隐隐吻合。 “果然如此。”赵牧眼中闪过早有所料的光芒,他仔细端详着拼合后的海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夫人请看,”他指向图中几处用奇异符号标记的岛屿和看似混乱的航线,“这些标记,非比寻常。结合我此前所知,其定位似乎并非单纯依靠罗盘方位,而是与特定时节的天象,尤其是北辰与某些星辰的相对位置,以及……大潮时的洋流走向有关。” 他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快速勾勒出几道辅助线和角度,进行着简易的几何推演。“若我所料不差,这东海墟的入口,或者说正确航道,只有在特定的天象和潮汐条件下才会显现,且可能位于一片常伴有迷雾或异常磁力的危险海域。寻常船只,即便得到全图,不知其法,贸然闯入也是死路一条。” 林夫人看着赵牧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她多年未曾想通的关键,眼中异彩连连。 她原本只以为赵牧是个手段狠辣,背景神秘的商人,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此人之能,远超她的想象。 “东家慧眼,妾身族中记载,确有此说,只是历代无人能如东家这般,顷刻间窥破玄机。”她由衷叹服。 赵牧放下笔,他用右手端起茶杯,左臂始终自然地垂在身侧,避免发力。笑道:“不过是多读了几本杂书,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夫人,如今图已合璧,前路虽险,方向已明。不知夫人可愿与赵某,共探此秘?” 林夫人没有丝毫犹豫:“东家于妾身有援手之义,更有合作之诚,妾身自然愿意。只是……”她略有迟疑,“敖猛未除,海龙会犹在,探寻秘宝恐非易事。” “此事急不得。”赵牧胸有成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我们需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夫人返回南洋后,利用旧部与隐藏势力,密切关注敖猛残部动向,并设法接触阮文山派系的幸存者。海龙会这潭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必要时,可给予阮文山残部一些暗中支持,让他们继续给敖猛找麻烦。” “第二,我牧云商会将全力开拓南海商路。希望夫人能利用你的人脉和影响力,在关键港口,货源乃至情报上,给予便利和协助。商业上的利润,我们按约定分成。” “第三,你我双方,继续搜集与东海墟相关的一切线索,包括可能流落民间的其他残图,文献,或是知晓内情的老人。待时机成熟.......比如,我大唐水师足够强大,或是我们自身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再图探寻。” 林夫人仔细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赵牧的计划清晰,务实,且充分考虑到了双方的优劣势和长远利益。 “东家思虑周详,妾身无异议。”她郑重应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雕刻着繁复海波纹路的白色贝壳,递给赵牧,“此乃海月令,凭此信物,在东至琉球,南至爪哇的部分港口,寻刻有同样纹章的商铺或船主,可获力所能及的帮助。” 赵牧接过贝壳,触手温凉,知道此物非同一般,小心收好。“多谢夫人。” ”既如此,你我同盟,就此定下。” ”愿合作愉快,各得其所。” 两人以茶代酒,碰杯为誓。 随后几日,两船结伴航行了一段,交流了更多南海风土人情及各方势力细节。 赵牧也将部分易于携带的珍稀香料作为礼物赠予林夫人,巩固联盟。 直到远远望见大唐海岸线的轮廓,两船才在海上依依惜别。 第五百九十四章 满载而归,暗棋布岭南 林夫人的船转向南方,返回她那隐藏于南洋群岛之间的根基之地。 而赵牧的海鹘船,则满载着此行的收获....... 不仅仅是船舱里的珍宝,更有与林夫人的坚固同盟,对古海图的初步破译,以及未来在南海无限的可能性.......鼓足风帆,向着岭南粤港的方向,破浪前行。 海鹘船缓缓驶入粤港码头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船体上那些未经彻底清理的烟熏火燎痕迹和些许破损,在往来频繁的商船中并不算特别显眼。 然而,当牧云商会岭南主事老陈带着几个心腹匆匆登船,看到从舱室内走出的赵牧,以及随后被小心翼翼搬运下来的,那些散发着异域芬芳的香料箱和沉甸甸的宝石匣时,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老陈声音哽咽,“前几日零星有从珍珠岛逃出的商船带来消息,说那边发生了大火并,死了好多人,我们都快急死了!” 赵牧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脸上是惯常的慵懒笑容,仿佛只是出了趟远门归来:“慌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一点小风波,还伤不了根本。”他语气轻松,但老陈看到他手臂上缠绕的,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以及船上那些明显经历过恶战,身上带伤的护卫水手,心中明白,这“小风波”绝非东家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陈连连说道,立刻指挥带来的人手接手船只,并将那些珍贵的货物迅速而隐蔽地转移至商会秘密仓库。 在粤港牧云商会戒备森严的核心据点内,赵牧听取了老陈关于他离开这段时间岭南局势的详细汇报。 敖彪覆灭后,牧云商会趁势接收了大量优质资源和渠道,发展迅猛,但也引来了不少嫉妒和暗中觊觎。 一些本地豪商和残余的,与敖彪有过勾连的势力,小动作不断。 赵牧听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说起了珍珠岛之行。 他略去了古海图和“东海墟”的核心秘密,只强调了海龙会的强大,其内部敖猛与阮文山两派的火并,以及自己如何利用混乱,不仅成功脱身,还顺手给了那嚣张的敖猛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焚毁其主力战船。 老陈和几位闻讯赶来的核心成员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他们能想象到那场面的惊险与震撼,更对东家这般“吃了亏立刻十倍奉还”的狠辣手段感到由衷的敬畏与折服。 这不仅仅是报仇,更是向整个南海宣告,牧云商会及其背后的人,不可轻侮! “东家,您带回的这些珍宝……”老陈看着清单,手都有些抖。 那批极品龙涎香,各色顶级香料,南洋宝石和紫檀木,价值难以估量。 “香料,挑三成最好的,立刻通过我们的渠道放出去,价格可以比市价低半成,要快,我要让这笔钱尽快流动起来。”赵牧指令明确,“剩下的七成,尤其是龙涎香和那些最顶级的,封存起来,等我指令。宝石和木料,我有他用。” “是,东家!”老陈精神大振,这笔巨额流动资金的注入,足以让商会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占据绝对优势。 处理完财物,赵牧立刻开始人事和战略部署。 他首先重赏了此次随行的所有人员,抚恤加倍,活着的皆按功行赏,提拔数人。 尤其是那些在夺船和火攻中表现突出的夜枭成员和百骑司高手,都得到了格外的优待和更重要的职位安排。 经此一役,这支队伍的忠诚与凝聚力达到了新的高度。 接着,他召集了以老陈为首的岭南商会核心层,以及接到消息快马赶来的周老板,吴坊主等盟友。 会议上,赵牧没有废话,直接定调:“敖猛现在自顾不暇,海龙会内乱正酣,这是天赐良机。未来三个月,我要看到牧云商会的旗帜,插遍南海主要航线和港口!”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之前跟我们抢生意,下绊子的那几家,名单都在这里。”他推过一张纸条,“老陈,你负责,联合周老板,吴坊主,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他们做什么生意,我们就做什么,价格压到他们成本线以下!他们依赖哪条航线,我们就去插一脚,用更好的服务和更稳定的货源把客户抢过来!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敖彪混,是没有前途的!” 周老板抚掌大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赵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吴坊主也捻须微笑:“正好我们江南的工坊新出了一批细棉布和改良瓷器,正愁没地方打开销路,这下可以派上用场了。” 赵牧点点头,又道:“记住,手段可以狠,但规矩要立住。我们不是第二个敖彪,我们要做的,是制定南海贸易新秩序的人。公平交易,货真价实,这是我们牧云商会的根本,谁坏了规矩,别怪我赵牧不讲情面。”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他压低了声音,“暗中接触一下阮文山派系可能逃出来的人,提供一些必要的庇护和有限的帮助。告诉她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海龙会这棵大树,根还没烂透,我们需要有人在里面继续浇水施肥。” 老陈心领神会:“明白,东家,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做。” 会议结束后,赵牧又单独见了老陈,做了一番更隐秘的安排,包括利用林夫人提供的“海月令”,尝试在南洋几个关键港口建立隐秘的联络点和情报站。 一切安排妥当,赵牧在粤港又停留了数日,亲自坐镇,看着商会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他的意志高效运转起来。 打压对手,抢占市场,布局南洋……一系列组合拳打得虎虎生风,岭南商界为之侧目,牧云商会的声势一时无两。 离开粤港的前一晚,赵牧站在商会据点的露台上,望着南方灯火点点的港口和更远处漆黑的海平面。 “东家,都安排好了。”老钱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岭南这边,有老陈和周老板他们,翻不了天,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启程回长安了?” 赵牧“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岭南特产的荔枝酒,甘甜醇厚。 “是该回去了。”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岭南的棋已经布下,接下来,该回长安,会会那些老朋友了。” “敖猛这份大礼,可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惦记。”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航的呼唤。 一场席卷南海的风暴,已然在赵牧翻手之间,悄然掀起。 第五百九十五章 归途,漓江寻新船 离开粤港,赵牧并未选择最快的海路北上,而是决定取道陆路。 一来可以顺道查看沿途的产业情形,二来也让经历恶战的队伍能缓口气。 再一个就是,来的时候为了赶着来参加这狗屁的珍宝会,所有人那是光顾着赶路了。 所以这回去的时候.......怎么着也得好好领略一番这大唐南境秀丽风光不是? 毕竟,来都来了嘛! 就权当旅游了..... 车马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速度比乘船慢上许多,却也多了几分从容。 数日后,队伍进入了以山水闻名的桂州地界。 时值初夏,雨水丰沛。 漓江两岸的山峰像是用画笔陡然蘸了浓墨画出。 一座座拔地而起,与北方的山峦大不相同。 江水碧绿,蜿蜒在奇峰之间,细雨朦胧中,确有一番别致意境。 然而,行至一段名为龙门滩的河道时,车队被阻滞不前了。 前方的河道像是被巨斧劈开般陡然收窄,江水至此变得湍急浑浊,能看见水底隐约的礁石黑影。 浪头拍打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几艘货船正小心翼翼地试图通过,船夫们的号子声在峡谷间紧绷地回荡。 其中一艘装货较多的船,似乎判断错了水流,船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竟卡在了一处暗礁上,进退不得。 后面的船只好停下,岸上等待通行的商队也排起了长龙。 “东家,前头堵住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老钱前去打探后,回来禀报时眉头拧着。 赵牧掀开车帘,看了看那险峻的河道和堵塞的船只,又抬头望了望两岸的山势与水流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地方风景倒也不错.......” “走,不急着过去,先下去看看。” 信步走到江边,赵牧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江面。 阿依娜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身形放松,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杂乱的人群。 旁边一些等待的商队管事们聚在一起,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唉,这鬼地方,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回,真是耽误买卖!” “谁说不是呢!绕路?说得轻巧,多走五六天,人吃马嚼,这损耗算谁的?” “官府也来看过几回,都说难办,水底下情况太复杂,弄不好反而把航道彻底堵死。” 赵牧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眼神却愈发专注。 不过这次,他却未在继续观光风景,而是认真观察观察起了水流的速度,漩涡的位置以及礁石分布的大致规律。 看了一会儿,赵牧让人叫来队伍里两名早年跑过船,水性极好的护卫,低声询问了些关于船只吃水,操控以及本地这段河道涨落水的特点。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心里已有了个大概的章程。 恰好,一个穿着枣色差服,显然是负责管理此段河运的小吏正满头大汗地在一旁吆喝,指挥那艘搁浅的船只脱困,却效果不彰,急得直跺脚。 赵牧踱步过去,对着那焦头烂额的小吏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也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位兄台,在下常年行走水路,倒也略懂些门道。” “看这河道情形,或许有个取巧的法子,能助那船脱困,也能让后面的船走得顺当些。” 那小吏正心烦意乱,本想斥责。 可抬起头,见赵牧衣着体面,气度从容,虽看着比自己年轻不少,却也不敢过分怠慢了,只是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怀疑道:“哦?这位先生有何高见?” “这龙门滩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可不是光靠说说就能过去的。” 赵牧不以为意,用手中折扇虚点着江中几处关键位置。 “兄台请看,水流冲到那块水下巨礁,”赵牧指向一处水面下若隐若现的巨大阴影,“被它一挡,分成了两股,但礁石后面那片回水区,暗地里却有一股往上顶的劲儿。” “若能借着这股暗劲,配合船帆稍稍调整角度,让船头别直着冲主流,而是偏东南一点,借着暗流把船身抬一抬,再用长篙点住右边那块颜色发青的礁石借力转向,或可平安过去。至于那艘卡住的船……” 赵牧略一停顿,继续指点道:“它卡住的位置,那礁石是上尖下宽的楔子形,硬拉只会把船底刮坏。” “所以,索性不如让人下水,用绳索套住它船尾左边,岸上的人朝西北方向拉,借着水流冲撞船身的自然力道,让它以礁石为轴心这么一转,或许自己能滑出来。” 小吏听得怔住了,他在这龙门滩干了快五年,自认对这里了如指掌,却从未有人能把水流,礁石和行船的角度说得如此清晰明白,仿佛能把水底下那股看不见的力气都摆在台面上。 他将信将疑,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按照赵牧说的法子尝试指挥。 随机,他便招呼着岸上的纤夫和船上的水手,调整着牵引的方向和力道。 当那艘搁浅的货船被绳索牵引着,笨拙地转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后,只听得“咕噜”一声闷响! 紧接着船身竟果然借着水势,颇为轻巧地从那礁石上滑脱开来! 随后便在江心晃了晃,彻底稳住了!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松口气的欢呼和议论声。 接着,后面等待的船只,依着赵牧指点的路径和操船技巧,果然通行得顺畅了许多,虽然仍需全神贯注,但再没有出现搁浅的情况。 那小吏又惊又喜,连忙过来,对着赵牧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先生真乃高人也!” “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还轻松化解!” “倒是在下眼拙,方才多有怠慢!”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些许微劳,不足挂齿。”赵牧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走的地方多了,见得多了,瞎琢磨出来的土法子,能帮上忙就好。”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浓郁的香风袭来,几名衣着整洁的仆从拥簇着一位身着蓝色锦袍,面庞白皙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未语先笑,远远便拱手道:“适才偶见先生妙法通河,真令王某大开眼界!” “鄙人王弘义,添为桂州司马,负责本州水利漕运诸事。” “听闻方才这边槽船出事,便赶过来看看,想不到刚来竟见被先生轻松化解!” “先生大才,王某心折,不知可否赏光,容我略备薄酒,当面请教这水道整治之法?” 第五百九十六章 潭州夜宴,机锋暗藏 “王弘义?”赵牧看着眼前这人,目光微动。 桂州司马,却也正是主管此事的官员。 赵牧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笑容,还礼道:“原来是王司马当面,失敬失敬!” “在下赵牧,不过区区一介商贾罢了。” “方才些许浅见,能入司马法眼,已是荣幸。” “请教不敢当.....”赵牧随便找了个理由推脱,准备离去了。 可偏偏那王司马见他气度从容,且言语间不卑不亢,显然不是普通商贾,心中自然又高看了几分,竟执意相邀! 见状,赵牧略一沉吟,便也应允下来。 其实他也正好也想借机探探地方官员对漕运,水利的真实想法。 这对未来的生意布局或许有所裨益。 当晚,在王司马府上的宴席中,赵牧并未夸夸其谈,只在王司马再三问及之时,才用些市井常见的比喻,简单说了说利用水位高差设简易堰闸,有选择地清理关键礁石,以及根据不同季节水位变化来规划航道的设想。 虽只是点到即止,却已让王司马听得眼中放光,连连举杯劝酒。 席间,王司马几杯醇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赵牧道:“赵东家此番北归,可是要回长安?” “如今长安城内,关于海运,漕运的利弊之争,可是愈发激烈了。” “听说……长安各部官员近来对此也颇为上心。” “各府门下也是招揽了不少精通工巧,善于理财之士呢。” 赵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即笑道:“多谢王大人提点。赵某只是个本分生意人,只求安安稳稳做点买卖,朝堂大事,不敢妄议,也离得远。” 心中却已雪亮,看来长安的水,比他离开时又要浑上几分了。 这趟归途,果然不会寂寞。 宴席散后,赵牧回到驿馆。 阿依娜一边为他斟上醒酒的清茶,一边低声问道:“公子,那王司马最后所言……” 赵牧望着窗外漓江上朦胧的月色,悠然道:“不过是提醒我们,长安城里,有人已经坐不住了,正在四处撒网,欲想在这即将大放异彩的海贸之中分一杯羹!” “不过也好,正好看看,我们这趟回去,能撞上几条什么样的鱼。” 次日,车队顺利通过龙门滩,继续北行。 车马抵达潭州时,已是数日后暮时。 湘江之畔的这座古城,华灯初上,码头上桅杆林立,密如芦苇。 沿街商铺灯火通明,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 那股子南方水陆码头上特有的旺盛活力与躁动气息,远非桂州可比! 赵牧一行入住的是城中一家名为云水阁的上等客栈。 其实这里也算是牧云商会旗下的生意。 来之前管事老钱早已派人过来吩咐妥当,留了一处颇为清静的跨院。 稍作安顿,洗去风尘,赵牧便兴致盎然地带着阿依娜和老钱逛起了潭州夜市。 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香气,他们品尝了当地有名的臭豆腐,口味虾。 虽没有辣椒,赵牧却也被这不知名的调料给辣得鼻尖冒汗,却海连呼过瘾! “这潭州,味道够冲,够实在!” 他顺手将一串烤得焦香扑鼻的河虾递给身后的阿依娜。 阿依娜默默接过,小口吃着,碧色的眼眸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缓缓扫过,不曾有片刻松懈。 然而,赵牧想低调游览的念头很快就落空了。 次日一早,潭州本地的大商号,与牧云商会也有些生意往来的聚宝斋的东家刘万年,便派人送来了措辞谦恭的拜帖,言辞恳切,邀赵东家过府一叙,名为接风洗尘。 显然,这刘万年也是多少知道点儿赵牧的实力与身份,否则也不会如此谦卑。 “看来这顿酒是躲不掉了。”赵牧捏着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帖子,笑了笑,“也罢,正想见识见识这潭州地界的人物是何种成色。” 当晚,刘府之内张灯结彩,宴开数席。 除了主人刘万年,作陪的还有潭州几位有头有脸的商人,甚至还有一位掌管市舶事务的姓钱的参军。 席面极尽奢华,水陆珍馐纷呈,歌舞曼妙,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刘万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眼珠转动灵活,未语先带三分笑,亲自为赵牧把盏:“赵东家少年英才,名不虚传啊!” “不仅在长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旗下的牧云会,更是在岭南海贸也独占鳌头!” “赵东家真是令我辈商贾既感且佩!” “来,刘某敬您一杯!” 赵牧举杯相应,语气轻松:“刘老板谬赞了不是,倒是潭州物阜民丰,商旅繁盛,让赵某大开眼界,往后这岭南的海贸供货,还得仰仗刘老板的聚宝斋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渐渐从各地的风物人情转向了生意经。 刘万年看似随意地问起赵牧在南海的见闻,言语间却透露出对牧云商会近期的扩张势头颇为关注。 “听说那海龙会内乱,敖猛损兵折将,赵东家当时恰在珍珠岛,怕也是险象环生啊!” 一个经营绸缎生意,体态丰腴的商人感慨道,语气中试探多于关心。 没想到珍珠岛上的事儿,这么快都已经传到这潭州地界了? 赵牧夹了一筷子鲜辣诱人的剁椒鱼头,慢悠悠地品尝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是啊,运气不好,正赶上那场面。” “不过幸好赵某脚底抹油溜得快!” “不然啊......这会儿估计还在那岛上跟着猴子抢椰子吃呢!” 这时,坐在下首一位姓胡的药材商人接口道:“那赵东家你可是够幸运!” “那敖龙头在南海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此番虽受了些挫折,恐怕也未动根本。” “听说他在北面……也有些过硬的关系,未必没有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他说话时眼神略有飘忽,端起酒杯掩饰了一下。 显然这人竟还知道些内情? 只是......此时说出这些话来,却怎么听着更像是在敲打自己? 第五百九十七章 洞庭烟波,智破困局 赵牧心中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顺着话头问道:“哦?胡老板对南海局势倒是如数家珍,不知他们在北面的过硬关系,指的是哪路神仙?” 胡商人自知失言,连忙打了个哈哈,举起酒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罢了,当不得真。来来来,喝酒,喝酒!” “赵东家,这潭州的米酒也是一绝啊!” 刘万年也笑着出来打圆场,熟练地将话题引开,开始大谈潭州本地瓷器,茶叶之利,并隐晦地提出,希望与赵牧合作,共同发财,。 可是,他们提出的利益分成条件,却极为苛刻,甚至都几乎是巧取豪夺了!。 赵牧心中顿时察觉到,这刘万年今日宴请,怕不是另有目的? 不过,赵牧想了想,也只是微笑,既不点头答应,却也不直接驳斥. 偶尔点评一下某道菜肴的火候,或是问些看似无关的本地岁时风俗,将刘万年那些软中带硬,步步紧逼的话语,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般,一一轻巧地化解开。 他这番油盐不进,深浅难测的态度,反而让在座的刘万年几人更加摸不清他的底细和意图,心中愈发谨慎。 宴席散后,回到云水阁跨院。 阿依娜服侍赵牧脱下外袍,低声道:“公子,席间那个姓胡的商人,话里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赵牧慵懒地靠在那张花梨木榻上,闭目养神片刻,才道:“嗯,注意到了。” “敖猛在北面有朋友?” “是这胡胖子为了给自己壮声势信口开河,还是确有其事?” “让老钱去查一查这个胡老板的底细,重点是查他的货物往来账目和平时与什么人来往,尤其是……看看他是否与京城里,那些看我们不顺眼,不乐意我们搞海运的大人物,有什么蛛丝马迹的联系。” 老钱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夜枭的人手行动。 不出三四日,初步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那胡姓商人主要做的是药材和南洋香料生意,与岭南那边确实有些银钱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竟与潭州本地一位致仕的工部老侍郎,姓周,往来密切,时常以子侄礼出入其府邸,据说还帮着周家打理一些外面的产业。 “工部致仕的老侍郎?” 赵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漕运,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上下,能量绝不可小觑。 这位周老侍郎,是否就是胡商人口中那“北面的朋友”之一? 又或者,他也仅仅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赵牧隐隐感觉到,这潭州城里的水,比那漓江还要浑上几分,深上几尺。 这趟北归之路,似乎从离开粤港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刘万年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就在赵牧收到夜枭初步调查报告的第二天,一张制作极为精美,带着淡淡檀香味的请柬便送到了云水阁。 邀他三日后泛舟洞庭,赏玩“潇湘夜雨”的景致,并言明特邀了那位致仕的周老侍郎一同品茗论道。 “宴无好宴啊,东家。” 老钱拿着那张请柬,面露忧色,“那周侍郎虽已致仕,但在工部多年,根基深厚,地方上的官员多少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刘万年这次把他请出来压阵,怕是来者不善,存心要逼您就范。” “显然,这人是把东家您当成过路的财神,非要从您这儿割点肉吃!” 赵牧接过请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弹了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人家既然把戏台都搭到洞庭湖上去了,我们若不去,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正好,我也想亲眼见见这位周老侍郎,看看他究竟是哪一方的尊神,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三日后,傍晚时分,洞庭湖上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一艘装饰华丽的二层画舫缓缓驶离码头,船头悬挂着“聚宝斋”字样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显眼。 舫内,刘万年,周老侍郎以及几位潭州商界的头面人物早已等候多时,见赵牧只带了阿依娜和老钱二人登船,刘万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周老侍郎年约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衫,但料子极好,面容清癯,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只是那偶尔开阖的眼眸中,精光闪动,显露出他并非一味淡泊的退隐老者。 他见到赵牧,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并未多言,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画舫缓缓驶入湖心,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水天相接之处,细雨如丝,无声飘落,湖面泛起细密涟漪,确有一番朦胧诗意。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丝竹之声悠扬响起,气氛看似一派融洽和谐。 几轮看似随意的寒暄过后,刘万年终于图穷匕见。 放下手中的官窑瓷杯,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赵东家,实不相瞒,今日借着这湖光山色邀您前来,除了赏景,也是想借此清净之地,与您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刘老板有话但讲无妨。” 赵牧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沫,仿佛全然未觉即将到来的风暴。 “赵东家年轻有为,牧云商会发展迅猛,势头惊人,着实令人钦佩。只是……”刘万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生意场上,历来讲究个规矩和秩序。” “潭州乃至整个湖广道,各家商路早有定规,多年来彼此相安无事,共同发财。” “如今牧云商会携南海雷霆之势而来,货品新奇,价格又如此凌厉,已引得不少本地同行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怕会滋生事端,坏了此地的和气啊。” 周老侍郎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刘东家所言,确是实情。” “老夫虽已远离朝堂,但也深知地方安稳重于泰山。” “赵东家是聪明绝顶之人,当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古训。” “若能遵从本地约定俗成的规矩,大家和和气气,共同发财,岂不美哉?” 这是,图穷匕见了? 赵牧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满口都是和气生财的周老前侍郎...... 他明白,此人口中所谓的“规矩”。 自然是要自己乖乖地将利益大头让出来,由他们来主导分配! 第五百九十八章 恩威并施,折服潭州 见赵牧不做回答,以为他是被自己专程请来压阵的周侍郎给压住气势了。 刘万年自然紧接着便抛出了早已拟好的所谓“合作”条款! 条件之苛刻,简直是要将牧云商会在湖广乃至南方的利益连根拔起,甚至还掂着脸要求赵牧旗下的沐浴会,与他们共享南海的货源与商路渠道! 赵牧听完,差点没被气笑了! 不过,却也并未如这这些人所预料的那般动怒或惊慌! 想也没想,他便只是轻轻将受众茶杯放在几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刘万年和周侍郎,语气依旧平淡道:“刘老板,还有周老......你们的规矩,我大概听明白了。” “不过,我赵牧行走四方做生意,也有我自己的规矩,那便是公平交易,互惠互利,有钱大家赚。” “但今日你们提出的这条件,却压根不像合作,饭倒像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听到这话,刘万年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 “赵东家,请你搞清楚,这里是潭州,不是岭南!” “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若执意不从,只怕日后你的货船,在这八百里洞庭,在湘江之上,会寸步难行!” “甚至……阁下的人身安全,在这异地他乡,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近乎赤裸。 就在这时,赵牧抬眼望了望舫外愈发阴沉晦暗的天色,以及岸边芦苇剧烈摇晃的方向,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刘老板,周老,你们可知,有时候观天象,察水文,懂得趋吉避凶,比坐在屋里空谈生意,争强斗狠,要重要得多?”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岔开话题。 赵牧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窗外:“我看这天色,云走如奔马,风向已转为西北,气压低得让人发闷,怕是不出半个时辰,这湖上便有罕见的大风浪袭来。” “诸位若信我,现在立刻下令返航,或许还能赶在风浪前头靠岸。” 刘万年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讽:“赵东家,莫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转移话题也救不了你!” “这洞庭湖我走了不下百趟,今夜天象,绝无可能起大风浪!” 周侍郎也皱紧了眉头,捋着胡须,显然对赵牧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赵牧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对侍立身后的老钱和阿依娜递过一个谨慎的眼神,示意他们暗自做好准备。 果然,不到一刻钟,湖面上风云突变! 只听“轰”的一声! 如同发怒的巨兽般呼啸而至,卷起一人多高的浪头! 狠狠地拍打在画舫的船体和舷窗上! 偌大的船体顿时如同醉汉般剧烈摇晃,颠簸起来,桌上的杯盘碗盏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席间众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惊叫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之前的丝竹雅乐早已被这怒吼取代! 而方才那些温情脉脉的歌姬乐师,此时也被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刘万年和周侍郎死死抓住身旁固定着的桌腿,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倨傲与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天地之威时的恐惧与狼狈。 赵牧却依旧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脚仿佛生根了一般,甚至还有余暇伸手扶正了一个滚到脚边的酒壶。 他透过被湖水拍打得模糊的舫窗,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随即提高声音,对那已经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的船公喝道:“船家!不想一船人都葬身鱼腹的话,立刻右满舵!” “走东南方向那条靠近岸边沙洲的水道,否则.......” 那经验丰富的船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水中爆炸声吓破了胆! 听到赵牧清晰而镇定的指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想也不想,便用尽全力砖头。 画舫在风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艰难地转向,果然感觉船身的颠簸和冲击稍稍减缓了一些,顺着赵牧指引的方向,歪歪斜斜地向着岸边驶去。 待到这艘饱经摧残的画舫有惊无险地驶回岸边,众人踉踉跄跄地踏上坚实土地时,仍是一个个心有余悸,双腿发软。 刘万年和周侍郎更是惊魂未定,官袍和锦袍的下摆都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沾着水草,显得无比狼狈。 赵牧整理了一下只是微湿的衣袍下摆,走到面色灰败的刘万年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容:“刘老板,现在可信了?” “哦,对了,方才在船上颠簸摇晃时,我瞧见您名下那几艘主要货船的吃水线和船体结构,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旧疾。” “若按原样航行,下次再遇到今夜这般风浪,必沉无疑。” “我这儿倒是偶然想过几个加固改进的小法子,若刘老板有兴趣,回头可以让老钱写给你,也算是不枉今日这场盛情款待。” 他随口点出了那几艘船几处关键的结构缺陷和简单的加固方法,听得刘万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因为他心里清楚,赵牧所言非虚,那几处确实是隐患。 接着,赵牧又仿佛不经意地,对着正在由仆役擦拭身上水渍的周侍郎说道:“周老,前日在桂州时,与王弘义司马相谈甚欢,他对地方漕运水利的弊端与革新,颇有些务实见解。我们已初步约定,合作尝试改良漓江部分险滩航道。” “看来这为官一任,若能脚踏实地做些利于商旅,惠及地方的实事,终究是好的,比之空谈规矩,更得人心。” 王弘义虽是桂州司马,官阶不算顶高,但同属官员系统,周侍郎自然知道其名,也明白其是实权在握的现任官员。 赵牧此言,既是巧妙地展示了自己在这地方官府并非毫无根基与人脉,也是隐晦地敲打周侍郎,既然已经致仕,就不应再过多干预地方事务,尤其还是为了私利。 赵牧也不是不能直接搬出东宫的名头吓死这老头。 但对付这种人,完全没有必要,而且丢人...... 还不如自己先给他来一颗”惊雷”吓破胆,再展示展示自己在地方的实力,最后给点甜头,化为己用呢。 毕竟就算今日能干掉这所谓的周老还有刘万年,还会有赵老李老,张万年里万年..... 要是一个个打过去,估计自己回到长安都得猴年马月了。 所以,赵牧压根就不挑剔...... 第五百九十九章 惊闻尖底船,卢工! 果然! 刘万年和周侍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惧,后怕以及一种无可奈何的颓然。 他们本想借着地利人和,以势压人,却没料到赵牧不仅洞察人心。 更是手段深不可测,且软硬不吃! 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刚才那声天威般的巨响,凭空在风平浪静的洞庭湖上言出法随般掀起巨浪的手段...... 简直让人肝胆俱裂! 最终,刘万年不得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彻底放弃了之前那些苛刻无比的条件,反而在赵牧提出的“公平交易,互利互惠”的基本框架下,主动给出了更优惠的本地药材,茶叶采购价,以及确保牧云商会货船在湘江,洞庭水域畅通无阻的承诺。 经此一事,赵牧未动一刀一枪,未伤一人一命! 便在强敌环伺的潭州商界立下了赫赫威名。 消息不胫而走。。。。。 很快,湖广道上的大小商家都知晓了这位年轻商人的手段。 再无人敢轻易挑衅这位看似慵懒随性,实则深不可测的过江猛龙。 离开风波暂息的潭州,车队沿着官道继续北上,路面变得愈发平坦宽阔。 不几日,便抵达了长江之畔的历史重镇......江陵府。 不同于潭州那种扑面而来的,带着辛辣活力的商贸喧嚣,江陵城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厚重与江水奔腾不息的浩渺气息。 城墙高大巍峨,砖石上爬满了斑驳的苔痕,码头的规模更是宏大,各式各样的船只,从吃水极深的漕运官船到轻巧灵活的客舟渔艇,往来如织,帆影遮天,映照着西斜落日泛着金光。 赵牧颇有兴致地屏退了随从,独自漫步在喧闹的江边码头。 他看着那些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包包,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或是装船。 船夫们站在船头,用粗犷的嗓音吆喝着,指挥着停靠离岸。 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货物散发出的各样药材,桐油,粮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以及人体汗水的浓重气息。 只是招募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形制各异,大小不一的船只本身上,从平底方头的漕船到尖头翘尾的快艇,心中暗自与自己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船舶知识做着比较。 “公子,可是在看这些船?” 不知何时,老钱已安静地来到他身后,轻声问道。 “嗯,”赵牧点了点头,目光仍流连在那些林立的桅杆和鼓胀的船帆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老钱你想,将来我们的生意若要走得再远些,去到更深,更广的大海。” “可若没有足够坚固,足够迅捷的好船,那是绝对不行的。” 赵牧这话语气看似随意,却让老钱心中猛地一动,隐约感觉到东家心中所图,似乎远比他现在看到的要宏大得多。 傍晚时分,赵牧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宾客盈门,颇为热闹的临江酒肆用饭。 酒肆里三教九流汇聚,划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几杯当地产的,口感醇厚的黄酒下肚,邻桌几个看似是船行管事或老舵工模样的汉子嗓门愈发大了起来,他们谈话的内容,不经意间引起了赵牧的注意。 “听说了没?疯子鲁这两天又抱着他那堆鬼画符,到处找人说道去了!” “嘿,可不是嘛!魔怔了!” “非说什么尖底船才能破开大浪,跑得比箭还快,纯属放屁!” “那玩意儿一下水,不翻个底朝天才怪!” “就是!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平底船不好吗?” “就是啊,平底船又稳当又能装货!” “就疯子鲁那套邪门歪道,谁信谁倒霉!” “可不是么,听说家里最后几亩薄田都快被他折腾没了!” “再这样下去,这家伙怕是连婆娘娃娃都快养不活喽…” 几人说着,发出一阵混杂着鄙夷和些许惋惜的哄笑声。 只是说者无意,听着却有心! 一旁的赵牧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尖底船? 这个概念在如今这个普遍使用平底船的内河与近海航运时代,确实是足够超前,甚至被视为异想天开。 只是.......若在海上的话,那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想了想,招募招手叫来忙着穿梭送酒的酒保,递过去几个铜钱,随口问道:“小二哥,劳驾打听一下,他们方才说的那个疯子鲁,是何许人也?” “客官您是打外地来的吧?”酒保熟练地收了钱,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您问的这疯子鲁啊,本名叫鲁大山,早些年其实也是我们江陵府数得着的好船匠,手艺没得说!” “可惜.......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家伙就跟中了邪似的,迷上了造什么尖底快船!” “听说整天八自己关在屋子里,还画了一屋子谁也看不明白的图样!” “这可把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全都败光了!” “关键是,压根也没人造他那劳什子船。” “现在啊,是个人都说他这是鬼上身后彻底疯魔了,可不是疯了嘛!” 赵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饭后,他让老钱稍作打听,便得知了鲁大山的住处,就在码头后面那片鱼龙混杂,房屋低矮破旧的巷弄深处。 夜色渐深,江风带着凉意。 赵牧只带了阿依娜一人,循着那模糊的地址找去。 那是一间几乎隐没在黑暗里的低矮瓦房,窗户透出极其昏暗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和一个孩子细弱的哭泣声。 赵牧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 里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如同乱草般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疲惫,还有一丝长久不被理解的麻木:“哩找啦个?” “可是鲁工,鲁大山师傅?” 赵牧脸上露出平和而真诚的笑意,拱手道:“在下赵牧,路过江陵,听闻鲁工于造船一途,有诸多非同凡响的独到见解,心中钦佩,特冒昧前来拜访。” 鲁大山明显愣住了,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人用“鲁工”,“师傅”这样带着敬意的称呼叫他了,更没人说是为他的“独到见解”而来。 第六百章 鲁师傅的疯狂想法 鲁师傅借着门外微弱的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赵牧。 见其衣着气质绝非寻常百姓,虽然年轻,但眉宇间自有股从容气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声音沙哑开口道:“寒舍破烂,贵人若不嫌弃,就……就进来坐坐吧。” 屋内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光线昏暗,仅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一个面带愁容,身形瘦弱的妇人紧紧搂着一个四五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紧张地向外张望。 屋子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木桌上,散乱地铺着几张画满了各种线条,标注着尺寸的厚纸,上面沾满了污渍和反复修改的痕迹。 赵牧的目光,立刻被那些图纸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虽然绘制的手法颇为粗糙,比例也未必完全精准,但上面勾勒出的船型轮廓,分明是明确的尖底设计,甚至在一些局部,还画着一些关于帆索布局和舵叶形状的改进设想,虽然不够系统和完善,但其核心思路,已然清晰地指向了更适应深海航行的方向,远远超前于这个时代。 “鲁工,这些图样,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赵牧的语气带着真正的兴趣。 鲁大山有些局促地用袖子擦了擦手,讷讷地点了点头:“都……都是些不入眼的胡乱画,贵人您……您请看。” 赵牧拿起那几张被视为“鬼画符”的图纸,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张张仔细地端详起来,越看,眼中的惊喜之色就越浓。 他指着一张图纸上船体中部一个类似活动木板的结构示意处,抬头问道:“鲁工,你在这里设计加装的这块可以活动的板片,可是为了在船只遇到侧向大风时,能伸入水中,用以减少船体的横向漂移,增加稳性?” 鲁大山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你看得懂?!你……你认得这东西?!” 他设计这个“活动板”多年,不知被多少老师傅和老船工嘲笑辱骂,说他是异想天开,从未有人一眼就看穿其真正的用途! 赵牧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角一块画图用的木炭,在一张图纸的空白处,快速地勾勒,修改起来:“鲁工,你的想法非常好,方向是对的。但是你看,这里,龙骨与船底板的连接处,若是按照你这个直角榫卯,受力过于集中,在大的风浪冲击下,很容易从这里断裂开来。若是能改成这样,带一点弧度的过渡……还有这帆,你设计的是固定朝向,若是能想办法,让它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可以根据风来的方向,稍微调整一下受风的角度,是不是效率会更高?另外,关于这舵叶,你有没有考虑过,不要做成现在通用的平板,而是把它削磨成头圆尾尖,像鱼的身子那样的流线形状,在水中转动时,会不会更省力,操控也更灵敏些?” 他寥寥数笔,几个看似简单却直指关键的修改示意和方向性的建议,听在鲁大山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又似醍醐灌顶! 无数个日夜困扰着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自我怀疑的技术难题和瓶颈,竟然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如此轻描淡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症结所在,并且给出了清晰可行,仿佛理所当然的解决路径! “贵人!您……您……您也是船匠世家出身?” 鲁大山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赵牧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毕生的希望。 赵牧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因激动而青筋毕露的手背:“我不是船匠,只是个对世间所有新奇事物都抱有好奇心的行商。鲁工,记住,你的想法是对的,尖底船在广阔深海中的航行速度和稳定性,绝非现今流行的平底船可以比拟。这将是未来之路。只是,任何新事物的成功,都需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不能指望一蹴而就。” 他放下木炭,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看着鲁大山的眼睛:“我愿意资助你继续你的研究和改进。眼下,你先不要想着一步登天,直接去造能出海的大船。你可以先尝试着,按照你改进后的设计,制作一个能在水盆里测试的小模型,或者,造一条仅仅能在江面上试航的小舢板,用来验证你的想法,积累实际的经验。这期间所需要的一切银钱,木料,工具,我都会让老钱留给你。” 他指了指安静站在门口的老钱。 鲁大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和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这个饱经生活磨难和世人白眼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哽咽着,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却被赵牧抢先一步,用力扶住了。 “鲁工,万万不可!” 赵牧用力托住他的双臂,语气诚恳,“我帮你,是因为我真正看到了你的才华和这些图纸背后所代表的未来。我看好的,是你这个人,更是尖底船必将到来的时代。若他日你的研究有所成就,造出了能经风浪的快船,可来长安城寻我。” 他示意老钱,留下了在长安可以通过某些渠道联系到他的一个地址。 离开鲁家那间破败低矮的瓦房,走在漆黑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的小巷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阿依娜忍不住轻声问道:“公子,您为何对此人此事,如此看重?” “甚至不惜耗费银钱时间?” 赵牧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被狭窄屋檐切割开的一线夜空,那里有几颗寒星在闪烁。 想了想,他缓缓道:“阿依娜你要知道,这世上金银易得,而真正的人才与超越时代的想法,却是万金难求!” “他这些看似疯狂的念头,或许恰恰就是未来某一天,能让我们真正挣脱沿岸的近海,去探索更广阔,更未知天地!” “而且……”招募顿了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材质奇特,标注着许多无法理解符号的古海图,其中一个形似某种可收放结构的奇异符号,一直让他困惑不解。 “而且,他刚才图纸上画的那个可活动板片,虽然简陋,却让我对那张图上某个类似的标记,似乎又多了一点点模糊的猜想。” “此行不方便带着他回长安,回头阿依娜你记着,让人关照好。” 赵牧说着说着,又随口吩咐了一句。 第六百零一章 襄阳文会,暗流初现 可就在此时,夜枭手下的一高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阴影处,对阿依娜低声迅速禀报了几句。 阿依娜微微颔首,转身对赵牧道:“公子,刚收到的消息。” “咱们接下来的目的地襄阳,有一件趣事儿。” “襄阳刺史府广发请柬,邀约三日后于府中举办一场文会。” “可据闻,此次文会所的题目,却似乎与漕运,海运之利弊相关......” 赵牧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打扰的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笑容,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的牙齿显得格外洁白:“哦?文会?” “可文会的主题,怎么会是这个?” “要知这漕运,海贸之类的商贾之事,可向来都是这帮文人最看不起的了。” “可这襄阳却以此为题举办文辉.....这可真是……有点意思了......”赵牧不由得望向远方襄阳的方向,喃喃自语道,“看来,前面这襄阳城,咱们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车马抵达襄阳时,恰逢暮春。 汉水绕城,城墙巍峨,这座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文雅与躁动交织的气息。 城中主要街道张灯结彩,士子文人络绎不绝,皆因刺史府举办的“汉水文会”即将开场。 赵牧入住客栈后,老钱很快打探清楚了文会的底细。 此次文会由襄阳刺史崔焕主持,名义上是“以文会友,共襄盛举”,但真正的重头戏,却是其中一场名为“论漕运海运之利病,析古今商道之变迁”的辩议。 请柬不仅发给了荆襄之地的名士才子,也邀请了一些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豪商巨贾。 “文会论商?”赵牧挑眉,觉得有些有意思,“看来这崔刺史,所图不小啊?” 老钱低声道:“东家,这个已经打听到了。” “这位崔刺史出身博陵崔氏,与朝中那位极力主张加强漕运,对太子殿下开拓海运多有微词的御史乃是同宗。” “此番文会,怕是要借清议之名,行打压海运之实。” “邀请商人,多半是为了让他们现身说法,佐证漕运之稳妥,或者……让支持海运的商人难堪。” 赵牧恍然。原来如此。 将商业议题包装进风雅的诗文活动中,既抬高了格调,又能巧妙地引导舆论,还能让反对者在文人云集的场合天然处于弱势地位。 这确实比直接上奏章或行政命令要高明得多。 “看来,这帮世家虽然被东宫打压的狠了,却还是不涨教训啊!” “而咱们这位崔刺史,也估计是打算唱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赵牧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也罢,既然赶上了,就去看看这场热闹。” “看看他们这帮被打压下还如此跳脱的世家官员,能玩出什么花样。” 文会设在刺史府邸旁一座临水的园林中。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园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布置得极尽风雅。 来自各地的名士,官员,学子,以及少数被邀请的商人济济一堂,宽袍博带与锦衣华服交错,谈笑风生间暗藏机锋。 赵牧依旧是一身低调而不失品味的深色锦袍,带着阿依娜和老钱,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自顾自地品尝着案几上的茶点瓜果,仿佛真是个来凑热闹的闲散商人。 文会初始,自然是传统的诗词唱和。 几位颇负盛名的才子轮番上场,或吟咏襄阳古迹,或感怀春光易逝,引来阵阵喝彩。 气氛热烈而和谐。 然而,当那位主持文会的崔刺史,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官员,登上前方特意搭建的“论道台”,宣布进入“漕运海运之辩”环节时,园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崔刺史引经据典,先是大赞漕运乃“国之命脉”,连接南北,稳定可靠,滋养京畿百万生灵,乃是历代先贤智慧的结晶,是“王道”之所依。 言语间,将漕运拔高到了关乎国本,体现传统治理智慧的高度。 随即,他话锋一转,谈及海运,语气虽依旧平和,但用词却微妙起来。 他提及前朝尝试海运的“教,暗示其风险难测,易启边衅,更将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隐隐与逐利忘义,可能资敌,甚至海盗联系起来。 虽未明指太子,但话语间对朝廷近来鼓励海运的政策,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的发言,立刻引得以几位本地大儒和世家出身官员为代表的一派人士纷纷附和。 他们或从经典中寻找依据,或列举想象中的海运弊端,如风浪损失,海盗劫掠,管理困难,言辞凿凿,将海运描绘成一种得不偿失,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冒险行为。 被邀请来的商人中,多数是依赖漕运或内河贸易的,自然随声附和。 少数涉及南海贸易的商人,在此等场合,面对众多士林清议,竟讷讷不敢言,或只能含糊其辞。 赵牧在角落里听着,神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这些论调,大多空泛,缺乏实际数据和具体分析,让他有些兴致缺缺。 就在这时,一位坐在前排,衣着华贵的年轻士子,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面生且气度不凡的赵牧,又见他身边跟着容貌出众,异域风情的阿依娜,便带着几分好奇与优越感。 高高在上的扬声道:“那位兄台面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观兄台器宇不凡,想必也是见识广博之士。” “今日论及商道,兄台既是商贾中人,何不上台来,也谈谈高见?” “让我等也听听商海真言?” 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带着几分文人对商贾固有的轻视,想看看这个异类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出丑? 顿时,不少目光都聚焦到了赵牧身上。 赵牧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了看那士子,又扫了一眼周围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淡淡不屑的目光。 最后,才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道:“赵某不过一介奔波求利的商贾,混口饭吃罢了。” “诸位先生鸿儒在此论道,所言皆是经国大业,赵某才疏学浅,岂敢妄言?” “还是......安心做个听众为好。” 第六百零二章 舌战群儒,惊澜骤起 赵牧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完全符合一个“懂事”商人在这种场合应有的反应。 可那士子见他推辞,眼中轻视之意更浓! 当即便轻笑一声道:“商贾虽为四民之末,然既蒙崔使君相邀,便是客。” “兄台又何必过谦?” “莫非是觉得我等所言,不值一驳?” “还是……胸中实无点墨,不敢登台?”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讥讽,显然是想让赵牧彻底下不来台!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一些文人看向赵牧的目光,愈发显得居高临下。 阿依娜眉头微蹙,手无声地按上了腰后短刃的柄。 老钱也面露愤慨,上前半步。 赵牧却依旧神色不变,正想再敷衍两句就此揭过。 “谁说赵兄胸无点墨?!“突然,一个清朗而带着些许激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尔等井底之蛙,安知鸿鹄之志!”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衫,却难掩其风骨的年轻士子排众而出。 再仔细一瞧,可不正是游历至襄阳的顾青衫! 顾青衫快步走到场中,先是对崔刺史及众人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方才挑衅的士子,朗声道:“尔等可知,眼前这位赵东家,便是点醒顾某,使我不再沉溺辞藻空谈,转而关注民生实学的恩人!” “尔等可知,赵东家于岭南,助东宫与朝廷平定奸商,稳定市场,惠及无数百姓!” “尔等可知,赵东家通晓格物,明辨水文,漓江龙门滩航道梗阻,便是赵东家一言而解,造福往来商旅!” 顾青山越说越是激动,伸手指向赵牧:“尔等在此空谈漕运之稳,可知海运若能畅通,可使江南珍货直抵北地,价格骤降,惠及黎民?” “可知海外亦有强国奇技,互通有无可富国强兵?” “赵东家见识,远超尔等坐而论道!” “尔等不屑与商贾言,却不知真正推动天下财货流通,使万民得享便利者,正是尔等眼中逐利之商!” “尤其是如赵东家这般,胸有丘壑,行有担当之大商!” 顾青衫这一番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园林中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在神色淡然的赵牧和激动不已的顾青衫之间来回逡巡。 顾青衫如今名动士林,他的推崇和如此高的评价,分量极重! 赵牧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顾青衫的维护之情令他动容,但这番话却将他最需要隐藏的底牌......与太子的关系,在岭南的作为......尽数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甚至他清晰地感觉到,崔刺史与周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其中不再仅仅是理念之争的恼怒,更添了几分发现猎物的审视与寒意。 然而,顾青衫维护赵牧的激烈言辞,特别是将赵牧与太子关联,以及那句“远超尔等坐而论道”,彻底捅了马蜂窝! 方才那挑衅的士子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几位原本端坐的大儒也面露不豫之色。 崔刺史的眼神更是瞬间变得幽深难测。 场中气氛,陡然从之前的暗流涌动,变得杀机四伏! 顾青衫话音落下,园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如同沸水般炸开! “狂妄!” “顾才子!你怎可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商贾便是商贾,纵然有些许巧技,岂能与经国大业相提并论?” 那先前挑衅的士子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顾青衫:“顾青衫!你…你枉读圣贤书!” “竟如此推崇一介铜臭之徒,简直有辱斯文!” 崔刺史脸色阴沉,他本想借清议打压海运,没想到顾青衫半路杀出,不仅将赵牧捧得极高,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在座的“清流”,场面瞬间失控。 他轻咳一声,试图稳住局面:“顾才子惜才爱才,本官知晓。” “然则,漕运海运,关乎国策,非是寻常商事可比。” “赵东家或有才干,然于此等军国大事,还是谨慎发言为妙。” 事已至此,可这崔刺史却依旧想将赵牧排除在讨论之外,并暗示此事层次很高,商人没资格插嘴。 然而,经顾青衫这一闹,赵牧想再低调已不可能。 无数道目光,质疑的,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敌意的,都牢牢钉在他身上。 赵牧心中轻叹一口气,知道这浑水是蹚定了。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先对顾青衫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对崔刺史及在场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崔使君,诸位先生,顾兄弟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冲撞之处,赵某在此代他赔个不是。” 他先礼后兵,姿态放得低,却巧妙地将顾青衫的“冒犯”揽了过来,显得大气从容。 “赵某确是一介商贾,不懂什么高深道理,只会算些简单的账目。”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方才听诸位高论,多言漕运之稳,海运之险。” “赵某想问一句,这稳.....代价几何?” “这险......又是否可控?” 赵牧说罢,却也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般说道:“漕运维系南北,功不可没。” “然沿途闸坝林立,纤夫万千,损耗几何?” “各级盘剥,成本几何?” “遇天旱水浅,河道淤塞,延误时日,损失又几何?” “这些,想必在座诸位掌管地方庶务的先生,比赵某更清楚。” 他语气平淡,却句句戳在漕运弊端的痛处,一些了解内情的官员和商人不禁微微颔首。 “至于海运之险,”赵牧继续道,“风浪海盗,确是威胁!” “然,为何有海盗?” “皆因利之所驱,无法无天。” “若朝廷水师强盛,能靖海波,护商路,此险可减大半。” “再者,诸位可知,一艘海船载货,堪比数十辆漕车?” “顺风之时,自岭南至登州,不过旬月,比之漕运动辄数月,孰快孰慢?” “时间,亦是成本!”顿了顿,赵牧看着那些面露不屑的文人,忽然又振声发问道:“赵某敢问诸位,若有一种法子,能让江南稻米更快,更便宜地运至关中,让关中百姓餐餐能见白饭,让长安物价为之平抑!” “那么此法,是善是恶?是利国还是害民?” 第六百零三章 四两拨千斤,破局显真章 赵牧这个问题极为刁钻,直接将抽象的“国策”拉回到了具体的“民生”层面。 反对海运,似乎就成了反对让百姓吃饱饭,反对平抑物价。 一位老儒忍不住驳斥:“荒谬!海运飘摇不定,岂能作为倚仗?” “若遇风浪,颗粒无收,岂不酿成大祸?” 赵牧立刻反问:“漕运便无风险?黄河改道,运河决堤,史上罕见吗?” “为何漕运风险可承受,海运风险便不可控?” “无非是一方驾轻就熟,一方尚在摸索。” “然,因噎废食,岂是智者所为?” 赵牧这话逻辑清晰,却用最简单直白的道理,将对方驳斥的立足点一一瓦解。 既不引经据典,只谈实际利弊,反而让那些习惯了空谈大义的文人一时语塞。 “海运并非要取代漕运,”赵牧最后总结道,“乃是多一条路,多一种选择。如同人行于世,岂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漕运为国之根基,当革除积弊,精益求精。” “海运为开拓之翼,当鼓励探索,稳健前行。” “唯有二者并行不悖,互补短长,方能使我大唐货殖通衢,血脉畅通,国富民强。” 说完,赵牧拱手微微一笑,“当然,此乃赵某一点浅见,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便也不理其他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漕运的地位,又点明了海运的价值,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完全超脱了一个商人的视角。 园内再次安静下来。 许多士子陷入沉思,连之前挑衅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视之色。 崔刺史脸色变幻,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议题,竟被这个“商人”用如此朴实又犀利的言辞,搅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崔刺史下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缓缓开口,他并未看赵牧,而是望向崔刺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崔使君,此子之言,看似有理,实则包藏祸心。海运若兴,必使朝廷倚重商贾,长此以往,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礼崩乐坏不远矣!且东南赋税若改走海路,则运河沿线百万漕工衣食何依?若生民变,动摇国本,其罪谁当?此乃取乱之道!观此子言行,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恐非单纯商贾,其心……值得深究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顶“包藏祸心”,“取乱之道”的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几乎是将赵牧放在了朝廷和黎民百姓的对立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老者身上,又猛地转向赵牧。 赵牧眼睛微眯,看向那老者,心中凛然。 终于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再纠缠于具体利弊,而是直接从道德和政治高度进行抹黑和攻击! 此老,恐怕才是崔刺史今日最大的倚仗! 顾青衫脸色大变,正要反驳,赵牧却轻轻抬手阻止了他。 场面,瞬间从辩论,升级为了更为凶险的攻讦! 那老者话音落下,园内空气仿佛凝固。 崔刺史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其他反对海运的士人也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看向赵牧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包藏祸心”,“取乱之道”,这已不是学术辩论,而是近乎定罪的政治指控! 顾青衫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豁出去争辩,却被赵牧用眼神严厉制止。 此时冲动,正中对方下怀。 赵牧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嘲讽。 他并未直接回应那老者的指控,反而转向崔刺史,语气平和地问道:“崔使君,敢问这位老先生是?” 崔刺史沉声道:“这位乃是致仕的国子监司业,周鸿周老先生,德高望重,学问精深。” 他特意点明周鸿的出身,意在加重其话语的分量。 “原来是周老前辈,失敬。”赵牧对着周鸿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态度算不上多么恭敬,但礼数不缺。 他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周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周老忧国忧民,担心商人恃财干政,担心漕工生计,此心可敬。” “然而,赵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周老与诸位。”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周老说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赵某想问,是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怕,还是眼下漕运沿线,各级官吏,世家大族凭借掌控漕运之利,已然形成的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之势更可怕?” “是防范一个可能的风险要紧,还是革除一个已然存在的积弊更要紧?” 此言一出,一些了解漕运内情的官员脸色微变。 赵牧这话,等于直接掀开了漕运利益集团的老底,将矛头引向了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不等周鸿反驳,赵牧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周老担心漕工生计。赵某再问,是因循守旧,让百万漕工世代困于拉纤背粮,永无出头之日算是仁政?还是开拓新路,创造更多营生机会,譬如兴建港口,打造海船,组建水师,发展工坊,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有机会读书识字,从事更好的行当,算是仁政?” “将人绑在一条看似安稳实则艰辛的路上,与给人更多选择的机会,孰优孰劣?” 他这个问题,触及了更深层的社会变革理念,让许多习惯于传统思维的文人陷入沉思。 “其三,”赵牧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鸿,“周老断言赵某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赵某倒想问问,我赵牧一不行贿官员,二不欺压良善,三不触犯唐律,只遵纪守法做生意,在此地与诸位论道,所言所行,皆在光天化日之下。” “敢问周老,说我所包藏之祸心,究竟是何物?” “是让货物流通更便捷的祸心?” “是让百姓用度更便宜的祸心?” “还是让大唐水师更强大的祸心?” “亦或是……触碰了某些人利益的祸心?” 他语气陡然转冷,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目光如炬,直刺周鸿内心。 “莫非在周老眼中,凡是不合旧制,不利守成之新事物,便皆是祸心?” “若如此,前朝未有科举之时,开创科举者,是否也是包藏祸心?” 第六百零四章 学术辩论变成了政治指控 赵牧提出的这个问题极为刁钻! 竟直接将抽象的“国策”拉回到了具体的“民生”层面。 反对海运,似乎就成了反对让百姓吃饱饭,反对平抑物价。 一位老儒忍不住驳斥:“荒谬!海运飘摇不定,岂能作为倚仗?” “若遇风浪,颗粒无收,岂不酿成大祸?” “漕运便无风险?”赵牧立刻反问道:“黄河改道,运河决堤,史上罕见吗?” “为何漕运风险可承受,海运风险便不可控?” “无非是,一方驾轻就熟,一方尚在摸索。” “然因噎废食,又岂是智者所为?” 赵牧目光清澈,逻辑清晰,用最简单直白的道理,将对方驳斥的立足点一一瓦解。 他不引经据典,只谈实际利弊,反而让那些习惯了空谈大义的文人一时语塞。 “海运并非要取代漕运......”赵牧最后总结道,“乃是多一条路,多一种选择。如同人行于世,岂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漕运为国之根基,当革除积弊,精益求精。” “海运为开拓之翼,当鼓励探索,稳健前行。” “二者并行不悖,互补短长,方能使我大唐货殖通衢,血脉畅通,国富民强。” “此乃赵某一点浅见,让诸位见笑了。”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漕运的地位,又点明了海运的价值,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完全超脱了一个商人的视角。 园内再次安静下来。 许多士子陷入沉思,连之前挑衅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视之色。 崔刺史脸色变幻,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议题,竟被这个“商人”用如此朴实又犀利的言辞,搅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崔刺史下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眯了眯眼。 但他并未看赵牧,而是望向崔刺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道:“崔使君,此子之言,看似有理,实则包藏祸心。” “海运若兴,必使朝廷倚重商贾,长此以往,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礼崩乐坏不远矣!” “且东南赋税若改走海路,则运河沿线百万漕工衣食何依?” “若生民变,动摇国本,其罪谁当?” “此乃取乱之道!” “观此子言行,更是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恐非单纯商贾!” “其心……值得深究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顶“包藏祸心取乱之道”的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几乎是将赵牧放在了朝廷和黎民百姓的对立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老者身上,又猛地转向赵牧。 赵牧眼睛微眯,看向那老者,心中凛然。 终于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再纠缠于具体利弊,而是直接从道德和政治高度进行抹黑和攻击! 此老,恐怕才是崔刺史今日最大的倚仗! 顾青衫脸色大变,正要反驳,赵牧却轻轻抬手阻止了他。 场面,瞬间从辩论,升级为了更为凶险的攻讦! 那老者话音落下,园内空气仿佛凝固。 崔刺史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其他反对海运的士人也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看向赵牧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包藏祸心,取乱之道! 这已不是学术辩论,而是近乎定罪的政治指控! 顾青衫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豁出去争辩,却被赵牧用眼神严厉制止。 此时冲动,正中对方下怀。 赵牧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嘲讽。 可赵牧并未直接回应那老者的指控。 反而转向崔刺史,语气平和地问道:“崔使君,敢问这位老先生是?” 崔刺史意味深长的瞅了瞅赵牧,却沉声道:“这位乃是致仕的国子监司业,周鸿周老先生,德高望重,学问精深。” 他特意点明周鸿的出身,意在加重其话语的分量。 “原来是周老前辈,失敬。”赵牧对着周鸿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态度算不上多么恭敬,但礼数不缺。 随即,他却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才落回周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开口道:“周老忧国忧民,担心商人恃财干政,担心漕工生计,此心可敬。” “然而......赵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周老与诸位。” “周老说商人恃财而骄,干预国政。” “赵某想问,是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怕,还是眼下漕运沿线,各级官吏,世家大族凭借掌控漕运之利,已然形成的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之势更可怕?” ”是防范一个可能的风险要紧,还是革除一个已然存在的积弊更要紧?” 此言一出,一些了解漕运内情的官员脸色微变。 赵牧这话,等于直接掀开了漕运利益集团的老底,将矛头引向了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不等周鸿反驳,赵牧却又乘胜追击般说道:“方才,周老担心漕工生计。” “那赵某不禁要再问,是因循守旧,还是让百万漕工世代困于拉纤背粮,永无出头之日算是仁政?” “还是说开拓新路,创造更多营生机会,譬如兴建港口,打造海船,组建水师,发展工坊,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有机会读书识字,从事更好的行当,算是仁政?” “将人绑在一条看似安稳实则艰辛的路上,与给人更多选择的机会,孰优孰劣?” 赵牧这个问题,触及了更深层的社会变革理念,让许多习惯于传统思维的文人陷入沉思。 “最后.....”赵牧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鸿,“周老断言赵某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赵某倒想问问,我一不行贿官员,二不欺压良善,三不触犯唐律。” “遵纪守法的做生意,哪怕在此地与诸位论道,所言所行,也皆在光天化日之下。” “敢问周老,我所包藏之祸心,究竟是何物?” “是让货物流通更便捷的祸心?” “是让百姓用度更便宜的祸心?” “还是让大唐水师更强大的祸心?” “亦或是……触碰了某些人利益的祸心?” 第六百零五章 虎头蛇尾的文会 说到此处,赵牧语气已是陡然转冷。 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目光如炬,直刺周鸿内心。 “莫非在周老眼中,凡是不合旧制,不利守成之新事物,便皆是祸心?” “若如此,前朝未有科举之时,开创科举者,是否也是包藏祸心?”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周鸿被这一连串反问逼得气血上涌,脸色涨红,指着赵牧,手指颤抖,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 赵牧的逻辑清晰,句句扣在实处,更将“居心”问题反抛回来,让他难以招架。 赵牧却不理他,转身面向众多士子,声音清朗:“诸位皆是读书明理之人。” ”赵某始终认为,评判一事之利弊,当观其是否于国有利,于民有益。” “海运若成,可增国库税收,可降百姓用度,可扬大唐国威于海外,可促百工技艺之革新。此等显而易见之利,为何只因可能存在风险,只因可能触动某些人之私利,便要因噎废食,极力扼杀? 顿了顿,赵牧语气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道:“况且,风险可控,弊病可除。” ”关键在于,执政者是否有魄力兴利除弊,是否有智慧平衡各方。” “若因惧怕风险而故步自封,我大唐何来今日之盛世?” “若因顾忌私利而阻挠革新,这煌煌盛世,又能持续几时?” 这一番话,格局宏大,立意高远。 甚至将个人辩驳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和发展观的高度。 许多年轻士子听得心潮澎湃,他们未必完全赞同海运。 但却被赵牧这种不惧权威,直面问题,着眼于未来的气度所折服。 园内风向,悄然转变。 先前一面倒的质疑声浪,此刻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不少人开始低声议论,觉得赵牧所言,似乎更有道理,更接地气。 崔刺史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周鸿亲自下场,不仅没能压服赵牧,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将辩论引向了更不利于己方的方向。 眼看局势失控,他正欲强行终止辩议。 突然,一名刺史府的书吏匆匆上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刺史闻言,脸色猛地一变,惊疑不定地看了赵牧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站起身,对着台下众人,语气干涩地说道:“诸位,今日文会,辩议激烈,各有高见,本官受益匪浅。” “然则,天色已晚,且尚有要务需处理。” “今日之会,便到此为止吧!” 这突如其来的结束,让众人都是一愣。 方才还剑拔弩张,怎么突然就虎头蛇尾了? 赵牧目光微闪,心中了然。 看来,那书吏带来的消息,与自己有关,而且,让这位崔刺史感到了忌惮。 是太子那边施加了压力?还是“秦老爷”那边有了动作?抑或是自己在岭南和沿途的“事迹”终于传到了足够高的层面? 他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再次拱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既如此,赵某告辞。” 说完,便带着阿依娜和老钱,从容离去。 顾青衫见状,也连忙跟上。 留下满园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的崔刺史和犹自愤愤不平,胸口剧烈起伏的周鸿。 文会草草收场,但引发的波澜却在襄阳城内持续扩散。 待赵牧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华灯初上。 客栈大堂里,不少投宿的士子商人仍在兴奋地议论着白日文会的惊心动魄,赵牧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或赞其见识超凡,辩才无碍,或贬其巧言令色,商人干政,但无论如何,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个看似慵懒的年轻商人。 顾青衫跟着赵牧进了房间,脸上仍带着未褪的激动与后怕:“赵兄,今日真是……险之又险!” “若非兄台机敏,句句切中要害,只怕真要着了那周老儿的道!” 他回想起周鸿那“包藏祸心”的指控,依旧心有余悸。 “有什么险的?”赵牧解下外袍,随手丢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道理越辩越明。他们习惯了用大帽子压人,真把道理摊开来讲,反而不会了。” 抿了口茶,他看向顾青衫,语气又转为严肃道:“倒是你,顾老弟,今日为我强出头,怕是也要被某些人记上一笔了。” “而且,你给我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顾青衫一愣:“赵兄何出此言?” “你将我与太子殿下关联之事当众道破,”赵牧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深邃,“从此,我赵牧在明处,而暗箭,将防不胜防。” “好意未必结善果,朝堂之争,远比这文会上的口舌之争凶险百倍。” 顾青衫闻言,面色渐渐发白,旋即起身,长揖到地:“是青衫思虑不周,连累兄长了!” “我只想着为兄长正名,却未虑及此节,实在是……” 他脸上尽是懊悔。 赵牧伸手扶起他:“罢了,事已至此。” “往后行事,需知藏锋二字,有时比露锋更为重要。” 他拍了拍顾青衫的肩膀,“就冲你这份赤子之心,他日必成大器。” 正说着,老钱从外面进来,低声道:“东家,打探清楚了。” “下午文会时,那书吏递给崔刺史的,是两份东西。” “一份是桂州司马王弘义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极力推崇东家在漓江的作为,并言明已与东家约定合作改良航道,请崔刺史行个方便。” “另一份……似乎是来自长安的邸报到了,上面提到了太子殿下近日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坚持推进市舶司改革,并驳斥了某些因循守旧,阻挠新政的言论。” 赵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王弘义的信是示好,也是展示他在地方官场并非毫无根基。 而那份邸报的到来却也是恰到好处,等于是太子在长安遥相呼应,给了崔刺史一个明确的信号! 打压赵牧之言,就是跟东宫的新政唱反调。 难怪那崔刺史脸色大变,还匆匆结束了文会....... 第六百零六章 送礼示好,郑元寿 “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在长安也没闲着。”赵牧嘴角微扬,随即对老钱吩咐道:“准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替我送去刺史府,感谢崔使君的款待。” 这既是礼节,也是一种姿态。 表明他赵牧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也无意与地方官府彻底撕破脸。 老钱应声而去。 顾青衫在一旁听得佩服不已:“赵兄运筹帷幄,竟能引得太子殿下与地方官员皆为臂助,青衫拜服。” 赵牧摆摆手:“不过是恰逢其会,各取所需罢了。”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呢。” 他走到窗边,望着襄阳城的万家灯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经此一事,反对海运的声音不会消失,只会转入更暗处。” “我们坏了他们的文会造势,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当晚,赵牧正准备歇下,客栈掌柜却亲自来报,说崔刺史府上的管家求见,称奉家主之命,有要事相商。 赵牧略一沉吟,便让阿依娜暗中戒备,自己则在客房外间见了那位管家。 管家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干的中年人,态度恭敬,全然不似白日文会时的对立。 他奉上一个锦盒,低声道:“赵东家,今日文会上,我家老爷与周老先生言语或有冒犯,实乃就事论事,绝无针对东家个人之意。” “此乃我家老爷一点心意,聊表歉意,还请东家海涵。” 锦盒内是几锭品相极佳的金锭和一方上好的端砚。 赵牧看都没看那锦盒,只是淡淡一笑:“崔使君太客气了。文会论道,各抒己见,何来冒犯之说?” “此物还请带回,赵某受之有愧。” 那管家似乎料到如此,也不坚持,收起锦盒,又道:“老爷还让小人带句话。” “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东家才华卓绝,然长安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望东家北归之后,万事谨慎,尤其……当心旧木盘根之处。” 说完,便躬身告退。 “旧木盘根……”赵牧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明了。 这是在提醒他,长安那些根基深厚,反对变革的保守势力,才是真正的对手。 “公子,此人可信吗?”阿依娜从暗处走出。 赵牧摇摇头:“官场中人,利益使然而已。” “他此举,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在撇清。他日若我在长安或路上出事,便再与他襄阳刺史府无关。这是提前堵天下人的嘴呢。”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今日文会,看似他大获全胜,实则凶险暗藏。 这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个人才智在庞大的权力和利益网络面前,有时显得如此单薄。 “看来,回长安后,这天上人间,得更热闹些才行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些人,总得让他们明白,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不能动。” 夜色渐深,襄阳城重归宁静,但暗流已然涌动,并随着汉江水,悄然流向北方那座巨大的权力中心......长安。 接下来的两日,襄阳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因那场文会暗流涌动。 崔刺史再未公开露面,也未再寻赵牧麻烦,仿佛那日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但赵牧下榻的客栈周围,明显多了一些看似无意,实则监视的眼线。 顾青衫倒是兴致勃勃,拉着赵牧游览了隆中草庐,登临了夫人城,一路上对赵牧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更坚定了其“经世致用”的志向。 赵牧也乐得有此向导,一路谈古论今,点播顾青衫关注民生细节,将实学理念潜移默化。 临行前夜,赵牧在客栈房间内,听着老钱汇报这两日收集到的信息。 “东家,盯着我们的人,除了刺史府的,似乎还有另外两拨。” “一拨像是本地某些商号派来的。” “另一拨人……行踪更隐秘,暂时摸不清来路。” “周鸿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牧问道。 老钱道:“那老家伙闭门不出,但有几个他的门生近日频繁出入刺史府,还有……我们的人发现,其中一个门生昨夜秘密会见了一个从北边来的行商,那行商落脚在城西的悦来客栈,看着不像是寻常买卖人。” 赵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北边来的行商……见了周鸿的门生……” 他沉吟片刻,“让夜枭盯紧那个行商,查清他的底细和来意。我总觉得,文会那盆污水,没那么容易泼干净。” 正说着,客栈伙计通报,崔刺史府上的管家又来了。 这次,管家带来的不是锦盒,而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赵东家,我家老爷说,此物或许对您北归之行有所助益。老爷还让小人转告,前路多艰,珍重。” 管家走后,赵牧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眼神微凝。 信中提到了一个名字......“郑元寿”,以及“漕运”,“清议”几个关键词。 郑元寿此人,赵牧略有耳闻,乃是朝中一位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御史台的老臣,向来是漕运利益集团的坚定维护者,对太子推行的新政多有抨击。 信中将周鸿与郑元寿隐隐联系起来,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是他们。”赵牧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文会发难是假,试探深浅,罗织罪名才是真。” “看来这周鸿不过是马前卒,而真正的对手,应该藏在长安的台阁之中。” 赵牧心中明了。 崔刺史递来这份“礼物”,既是进一步示好,也是想借自己这把“刀”。 去搅动长安那潭更深的水。 倒是颇有祸水东引之意! “东家,那我们……”老钱面露忧色。 “无妨。”赵牧神色恢复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在规则内玩,我就陪他们玩玩。” 走到窗边,他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已有计较。 “老钱,你安排一下,明日我们分两路走。” 第六百零七章 兵分两路 “分路?” “嗯,”赵牧点头,“你带着大队人马,押送大部分行李和货物,按照原定路线,大张旗鼓地走官道回长安。” “我和阿依娜,带上几个夜枭手底下的好手,轻车简从,走另一条小路。” 至于一直藏在暗中保护夜枭,赵牧却并未提及。 “东家,您是担心路上……”老钱立刻明白了赵牧的用意。 “分路而行,虽是老套,却往往有效。”赵牧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不过,我们的对手不是蠢人,未必不会在两路都设下埋伏。” “老钱,你那一队要多派好手,伪装成我仍在队中的样子。” “我们这一路,则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穿过最危险的地段。有备无患。” “待闯过这一段,咱们再汇合,一起回长安。” 跟老钱吩咐玩,赵牧又对阿依娜吩咐道:“传信给云袖那边,让他们留意近期朝堂动向,特别是与漕运,海运相关的奏章和议论,还有那位郑元寿御史的动静。” “另外,让岭南的老陈加快整合速度,我们需要更多的底牌。” 阿依娜领命,碧眸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寒光,无声退下安排。 一切布置妥当,赵牧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简陋的大唐舆图,目光从襄阳缓缓移向长安。 这条归途,已不仅仅是返程,更像是一场无声战役的延伸。 文会上的交锋只是序曲罢了。 真正的较量,可能在归途,也可能在长安..... “旧木盘根……郑元寿……”他低声念着这两个词,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也好,正好看看,是你们这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硬,还是我这把新磨的刀利。” 次日清晨,两支出城的车队在襄阳城门分道扬镳。 老钱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北上,引得不少关注。 而稍晚一些,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寥寥数骑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拐上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道。 马车内,赵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阿依娜坐在他对面,细致地擦拭着随身的短刃。 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驶向未知的前路,也驶向即将风云再起的长安。 暮色四合时,赵牧一行抵达了商洛县。 这座位于秦岭东南麓的小城,是北上长安的重要关隘。 城郭虽不大,但因地处要冲,倒也商旅往来,颇具规模。 那两名被俘的黑衣人如同烫手山芋,被赵牧径直带到了县衙门口。 他没有选择低调处理,反而让老钱上前,敲响了鸣冤鼓。 沉郁的鼓声在寂静的傍晚传得老远,立刻引来了不少百姓的围观,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商洛县令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愁苦的干瘦老者,闻鼓升堂,看到被押解上来的两名明显是江湖人的黑衣汉子,以及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带伤护卫的赵牧,眉头就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县令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与官腔,目光在赵牧身上扫过,见其虽是商人打扮,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商贾,心下稍敛轻视,却也不甚热情。 赵牧上前一步,依平民见官的常礼拱手,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草民赵牧,参见明府。今日晌午,我等一行途经野猪岭,突遭数十名黑衣悍匪伏击!” “彼辈不仅刀弓齐备,更手持军中制式弩箭,行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贼,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幸得护卫拼死力战,方侥幸脱险,擒得此二贼。”说着,赵牧侧身指向那两名黑衣人,语气沉凝道,“明府,光天化日,官道之上,竟有恶徒持军国利器行凶,此事若传开,非但商路震动,恐亦非地方之福。” “因此草民恳请明府彻查,以安地方,以正国法!” 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军弩? 死士? 在他的辖地内发生这种事,简直是飞来横祸! 县令本能地想推脱:“赵东家,此事……听起来确实骇人,只是,匪徒既已逃窜,仅凭这两人,恐怕……” 就在这时,站在赵牧身后一名一直低眉顺目的普通护卫,忽然动了一下。 但他只是抬手隐晦朝县令亮出一面非金非铁,刻有特殊暗记的腰牌。 并且,只在县令看到后,便一晃即收。 而那腰牌样式古朴,隐隐带着东宫印记的威严。 县令瞳孔骤然一缩,到嘴边推诿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此人竟与东宫有关! 赵牧仿佛没看到这小动作,继续淡淡道:“明府,此等悍匪,手持军弩,已非寻常盗案。今日草民能将人送至县衙,他日此事未必不会直达天听。” “明府此时若能力排众议,彻查此案,揪出幕后黑手,非但是尽忠职守,更是为朝廷剔除隐患,此乃大功一件。” “若坐视不管,任其坐大,将来酿成大祸,明府……恐难逃失察之咎啊。”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台阶和许诺。县令看看赵牧,又想想那惊鸿一瞥的腰牌,心思电转。 此人背景深不可测! 所以.......此案已容不得敷衍! 猛地一拍惊堂木,县令声音洪亮了许多:“赵东家所言极是!” “此等恶行,形同谋逆,本官岂能坐视!” “来人!”县令大手一挥,便厉声道:“将这两名匪徒押入大牢,加派双倍人手,严加看管!” “本官即刻亲自前往野猪岭勘查现场,并行文周边州县,全力协查!” “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赵牧微微一笑,再次拱手:“明府英明。草民一行受此惊吓,人困马乏,需在贵县盘桓两日,稍作休整。若明府查案有所需,草民及护卫定当全力配合。” 这话既是表明自己会停留,方便官府随时问询,也是一种无形的监督......案子查得如何,我可看着呢。 离开县衙,回到下榻的客栈,老钱忍不住问道:“东家,把这事捅到官府,能有用吗?万一他们官官相护……” 赵牧卸下外袍,淡淡道:“商洛县令不傻,咱们直接把军弩,私兵,谋逆的帽子扣下来,又有东宫的人在一旁看着,他若敢敷衍了事,将来事发,他就是第一个顶罪的。” “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硬着头皮查下去,要么想办法把这事捂死。” “但无论他选哪条,都会惊动他背后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第六百零八章 启程,直达长安! 走到窗边,赵牧望着商洛县稀疏的灯火道:“我们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看看这条蛇,到底藏得多深,又会往哪个方向窜。” 是夜,赵牧并未闲着。 他让阿依娜派出夜枭的好手,暗中监视县衙大牢以及县令的府邸。 同时,他也让老钱通过商会的渠道,打听商洛县及周边,有哪些势力与漕运关联密切,或者近期有无异常的人员流动。 果然,下半夜,监视县衙的夜枭传回消息。 子时过后,有一名身着便服的人悄悄进入了县令的书房,密谈了近半个时辰才离开。 随后,便有衙役骑马出了城,方向似乎是往东而去。 “东边……那是去往河南道,漕运重镇的方向。”赵牧得到回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方果然坐不住了,开始向上通风报信。 次日,赵牧仿佛真的在休整,带着阿依娜在商洛县城内闲逛,品尝当地小吃,甚至还去了一处香火不错的道观上了柱香,神态悠闲,全然不像是刚经历过刺杀的人。 然而,暗地里的交锋却在持续。 老钱那边打听到,商洛县内最大的车马行和两家货栈,背后都有漕帮的影子。 而藏在暗中的夜枭也确认,昨夜出城的衙役,快马加鞭,正是赶往漕运枢纽之一的荥阳。 下午,那位昨夜密会县令的师爷,竟主动登门拜访赵牧,态度恭敬。 “赵东家,昨日受惊了,我家老爷已加派人手调查此案,定会尽快给东家一个交代。”师爷陪着笑脸,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此案错综复杂,牵扯可能甚广。” “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东家行商不易,何必卷入这等是非漩涡?” “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两名匪徒,按寻常劫道处置了便是。” “我家老爷愿做中间人,让背后之人给东家一份满意的压惊费,并保证此类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这是来谈判,也是来施压了。想用钱和承诺,让赵牧闭嘴。 赵牧听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半晌才道:“师爷的好意,赵某心领了。” ”只是,赵某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好奇心重。” ”毕竟这次可是差点把命丢了,若连是谁想要我的命都弄不清楚。” “这往后睡觉,恐怕都睡不踏实啊。” “至于钱……”他轻笑一声,“赵某虽不才,倒也不缺那几个压惊的钱。”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师爷:“麻烦师爷转告县令大人,赵某相信朝廷法度,相信明府能秉公执法。” “此案还是按律查办为好,若真查到最后,只是几个不开眼的毛贼,赵某也认了。” 软钉子碰了回去,态度明确。 不接受私了,必须公事公办! 那师爷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消息很快传回。 当夜,县衙大牢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似乎有人想硬闯,但被早有准备的衙役和赵牧暗中留下的高手给挡了回去。 显然,有人想灭口,但未能得逞。 经过这两日的博弈,赵牧心中脉络越发清晰。 对手的能量确实不小,能影响到地方官府,甚至能动用死士。 但他们的行事也透着顾忌,不敢完全撕破脸,说明他们也有所忌惮......或许是忌惮太子,或许是忌惮赵牧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 “看来,得尽快赶回长安了......”赵牧站在客栈窗前,望着北方连绵的秦岭山脉,那里是通往帝都的最后屏障。 想了想,赵牧立刻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启程。” “走蓝田道,直趋长安!” 车驾行至长乐坡,远处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秋日高爽的天空下吞吐着人间烟火。 官道上车马明显增多,喧嚣鼎沸,帝都特有的压迫感与活力混杂在空气里,扑面而来。 “东家,前面就快到了。”老钱驱马靠近车窗,低声请示道:“您看,我们是直接回龙首原庄子上歇息,还是……进城?” 车厢内,赵牧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玉佩,略微沉吟。 连续赶路,风尘仆仆,龙首原山庄清静舒适,无疑是休憩的上选。 那处庄园僻静,正好可以安静梳理此番南行的得失,研究那古海图,更不必立刻卷入长安的是非中。 但……他抬眼,仿佛能穿透车厢,望见那座熟悉的城池。 赵牧眼前=中闪过云袖抚琴时专注的侧脸。 离开这么久,虽然岭南布局顺利,珍珠岛险象环生,可唯有长安,才是自己的根基所在。 “这么久没回去,云袖怕是要埋怨我这东家不管事了。”他嘴角牵起一丝懒散的笑意,带着点戏谑,“直接进城吧,去天上人间。” “离开这么久,总得先回去露个面,不然楼里的姑娘们该以为东家卷款跑路了。” “是,东家。”老钱应下,立刻安排下去,车队不再犹豫,汇入通往明德门的主道。 越是靠近城门,盘查果然严格了些。 守门的兵卒仔细查验路引,目光在赵牧这队看起来普通却又透着几分不凡的车驾上多停留了片刻。 尤其当看到路引上“赵牧”二字时,那为首的队正眼神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查验得格外仔细,但并未过多为难,例行公事便放行了。 车轮碾过巨大的青石门坎,算是正式踏入了大唐帝国的中枢。 长安的街道宽阔笔直,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坊墙规整,人流如织,市井的声浪瞬间将车队包裹。 与岭南的湿热,沿途的山水险峻相比,这里是权力的角斗场,是财富的熔炉,秩序井然之下,暗流汹涌。 赵牧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熟悉的喧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能感觉到,这长安的空气,似乎比他离开时更凝重了不少。 就在他们的车队融入街市人流后不久,城门附近一名不起眼的汉子迅速转身而去,将“赵东家一行人归来入城”的消息紧急回禀东宫。 第六百零九章 激动莫名的太子殿下! 东宫,丽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气氛严肃。 太子李承乾正与马周及几位户部,工部的属官商议着市舶司改革的细则。 可关于漕运与海运的利弊,各方争执不下。 太子殿下眉头紧锁,手指按压着太阳穴,显露出几分疲惫与焦躁。 可就在这时.......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不顾所有人惊诧的视线,疾步来到太子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李承乾执着朱笔的手稳如磐石,笔下文书批阅如常,只是在那内侍语毕时,他眼睫微垂,无人得见的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转瞬即逝,旋即又被更深的思虑压下。 太子不动声色地听完,只是微微颔首。 可心中却是有些欣喜若狂! “赵兄......你终于回来了!” 心里欢呼着,太子面上却是依旧沉静,沉吟片刻,他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语气依旧如往常般的沉稳道:“诸位,方才所议漕运损耗一事,数据仍需核实。” “马周,接下来此事由你牵头,与户部再行核计。” “孤忽感有些不适,今日便先到此。” “至于后续细则,改日再议......” 说罢,太子也不顾其他人反应,便起身离座。 步伐虽与平日无异,唯有跟随其多年的马周,从太子殿下那看似平稳的背影中,瞧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殿内一众属官,虽有些诧异太子突然称病中断廷议,但太子既已言明,众人也只能朝着殿下早已远去的背影.......躬身领命。 马周目光微动,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看来,是天上人间那位小爷.......终于回来了? ....... 而此刻,赵牧的车队已驶入了平康坊。 相较于朱雀大街的庄重,这里的夜晚是另一番景象。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各色楼阁前彩灯初上,衣着鲜亮的女子倚栏轻笑,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甜香与酒液的醇洌。 马车最终在那座熟悉的,飞檐斗拱,灯火通明的三层楼阁前稳稳停下。 “天上人间”四个流光溢彩的大字,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见到大队车马停在门前,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 可见到是东家赵牧,伙计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抑制不住的惊喜。 但好在身为天上人间的伙计,他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所以并未失态大叫。 而是利落地上前牵马安置车驾,同时压低声音对身旁另一个小伙计急急吩咐道:“快!快进去告诉云袖姑娘和管事们。” “东家回来了!” 临了还嘱咐道:“悄悄的,别惊扰了客人!” “东家也不喜欢高调......” 很快,东家回来的消息,就像一阵无声的风,迅速吹遍了楼内核心人员耳中。 前厅依旧笙歌曼舞,但后堂和内院,一种克制的喜悦在悄然蔓延。 管事,核心的伙计,甚至后厨的大师傅,以及几位正当红的姑娘,都寻了由头悄悄来到通往内院的廊下。 当看到风尘仆仆却笑容依旧的赵牧,个个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和由衷的欢喜。 赵牧对众人微微颔算,目光扫过,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内院。 可刚绕过影壁,便见云袖正从月亮门内匆匆走出。 一缕青丝不听话地垂在颊边,她也顾不上去拢,见到赵牧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她脚步猛地顿住,胸脯微微起伏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望过来。 如果仔细看,看能看见这丫头双眸中那可是盛满了来不及收拾的忧惧与欣喜。 四目相对。 云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纤指下意识地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唇瓣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呼唤道:“先生……您,您回来了......”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声之中。 “嗯,回来了。”赵牧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笑了笑:“路上耽搁了些,让大家......还有你....担心了。” 云袖这才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角微红泄露了她的心绪。 又上前几步,她轻声道:“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温泉池一直备着,先生可要先解解乏?” “不急。”赵牧摆摆手,“先上去歇口气。” 几乎在他身影没入楼内的没多大会儿功夫.....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也疾驰而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天上人间侧门一个隐蔽的角落。 车帘掀开,一身月白文士长衫,做寻常富贵公子打扮的李承乾,带着一名气息内敛的贴身侍卫,步履匆匆地下了车。 他甚至没等侍卫完全站稳,就眼神急切地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楼内。 “赵兄……终于回来了。”他低声自语,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紧绷了数月的神经骤然松弛。 以往赵牧总在长安,东宫不论有什么难办的事儿,总能在赵牧这里找到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自从赵牧去了岭南那边儿,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李承乾这个太子殿下可太清楚不过了。 就连父皇,都感觉有些烦躁了许多,肯定也是因为自己没有赵兄的帮助,在父皇那边也察觉到了变化,才会变得那般浮躁.....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冠,才迫不及待地走向那扇熟悉的侧门。 流云轩内的灯火,将他略显焦急的身影投在门廊上,与楼外长安的万家灯火融为一处。 天上人间三楼,那间专属赵牧的流云轩内. 熏香袅袅,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赵牧刚换下风尘仆仆的旅外常服,穿着一身舒适的靛青色居家澜袍,斜倚在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云袖刚沏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 云袖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剥着水晶葡萄,偶尔抬眼悄悄看赵牧。 这丫头目光总在他脸上流连,好似想确认他是否清减或是带了伤。 阿依娜依旧静立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与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刃的柄,虽然已经到家了,可这一路上的惊险,还是让她有些心悬不已。 第六百二十二章 前倨后恭的高句丽使者 而在宴会间隙,一名扮作侍者的夜枭手下,借着给泉男生一名心腹随从斟酒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抱怨道:“……唉,如今这海上也不太平,前些日子登州那边还抓了一伙倭寇,听说跟那个叫敖猛的海枭勾搭不清。” “那些倭人,最是狡猾不过,有奶便是娘!” “今天能跟敖猛合作,明天指不定就把敖猛卖了……” “这些高句丽的贵使们在海上行走,也得小心些才是。” 那随从闻言,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接话,但明显听进去了。 泉男生在长安又盘桓了数日,参与了几场例行公事的宴会和会谈。 但态度明显比初来时收敛了许多,不再敢轻易出言试探大唐...... 甚至离京之前,泉男生带着使团向大唐皇帝辞行之时,言辞也刚来那会儿可是恭敬了不少。 然而..... 就在高句丽使团离开长安的同时,夜枭手下监控多日的一条线终于有了收获。 他们发现,郑元寿府上的一名负责采办的外院管事,与使团中一名低阶官员有过两次秘密接触,地点都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胡人酒肆。 双方交谈时间不长,但那名高句丽官员离开时,怀中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漕帮在长安的某个据点,也与郑府之间有几笔来源去向不明的银钱流动。 阿依娜将这一切详细记录,汇报给赵牧。 “先生,看来郑元寿与高句丽之间,确有勾连。” “只是目前接触的层级不高,证据还不够完善。” “无妨....”赵牧把玩着那块冰冷的引路石,一脸淡淡道:“蛇既然已经出洞,就不怕它不留下痕迹,把这些都记下来,帐嘛.....早晚有清算的时候。”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漕帮和郑家之间的银钱往来,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最终去向。”说着,赵牧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东北方向。 “登州老钱那边有消息来吗?” “有的,先生......”阿依娜点头,“老钱今日传回来的消息说,根据星图初步推算和当地老渔民的经验,明年春分前后,东海那片海域的气候和海流确实相对稳定,是远航的一个窗口期。” “鲁师傅那边改进的新式海船,第一艘也已经下水测试了。” 赵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窗口期……?” “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两仪殿内。 烛火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格外悠长。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可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寻常的奏章。 而是几份决定未来国策走向的关键文书。 尤其是那封来自登州的简报...... 李世民虽说对赵牧的计划非常有信心,但他也是万万没想到。 这登州试点不过数月而已。 税收数额便已然超过了往年同期漕运在相应区域贡献的三成! 而且,看着架势......还在持续增长! 这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活力的证明,是彻底解开大唐朝廷钱粮困局的一条新路! 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要知道,玄武门对套尚未的李二,可是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句话,那是没半点儿抵抗力的,此刻看到这样一份足以告慰祖庙的功绩已然逐渐成型,那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可还没高兴多久呢,李二目光右移,却看到是太子李承乾亲自整理呈上的关于漕运积弊的详细报告。 打开一看,上面罗列的数据,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每年以“漂没”,“损耗”为名损失的粮帛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边境战事! 而各地关卡巧立名目收取的“过闸费”,“泊岸银”层层盘剥,最终都转嫁到了国库和百姓头上。 因管理混乱,河道失修导致的延误,对南北物资调运造成的间接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报告条理清晰,证据扎实,显然下了一番苦功。 殿内寂静,唯有更漏滴答。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唐舆图前。 目光扫过贯穿南北的运河脉络,这条帝国的生命线如今却显得有些臃肿不堪,被无数的利益节点和沉疴积弊所缠绕。 随着李二的指尖移向了东方。 最终落在了那片蔚蓝的,曾经更多被视为屏障的浩瀚海洋之上。 “海运……水师……” 李二低声自语,脑海中却浮现出百骑司密报中关于郑元寿一党与高句丽,漕帮隐秘往来的片段,还有登州剿倭缴获的,指向境外势力的证物。 那茫茫大海,未来将不再是天堑,而是在自己着贞观一朝,将化为通途! 更是大唐,乃至华夏未来,都必须守护的疆域! 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那个藏在东宫身后,躲在天上人间的奇人.......赵牧! 李世民一想到此,竟都有些恍惚了! 甚至记不清自从赵牧这小子出现,带给大唐多少变化了! 别的不说,光是国力日渐增强,那是绝对看肉眼都看得见的! 更别说.....其他一些隐形的好处! 一时间,李世民心中竟涌起天命二字! 瞬间心中也开始激荡万千! “天若弗取反受其咎!” “既然那小子是上天赐给我大唐的祥瑞!” “那朕.....也不能再犹豫了!”李世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应有的决断。 翌日朝会,气氛凝重。 当郑元寿再次手持玉笏出列,以他那套熟练无比的“海运招致倭患,耗费国帑,动摇数百万漕工根本乃失民心之举”的论调,恳请陛下“秉持祖制,慎重行事”时,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熟悉的激烈辩论。 然而,御座上的李世民并未给他太多发挥的时间。 “郑爱卿。” 皇帝的声音平和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朝堂上细微的嘈杂,“登州市舶试点,数月税收已超往年同期漕运三成,此乃实绩。” “漕运积弊,触目惊心,太子所呈报告,诸位皆已传阅,其中损耗贪墨,岂是祖制二字可以掩盖?” 第六百二十三章 帝心决断! 李世民质问间,目光如炬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最后落在郑元寿身上,道:“至于倭患……登州水师新近剿灭一股与海寇敖猛勾结的倭匪!” “甚至还缴获军械,信物若干,更有证据指向境外势力插手我大唐海疆!” “此非开拓海运之过,实乃以往海防不振,重视不足之果!” 李二说到此处,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却陡然提升! “朕意已决!” “海运关乎未来国计民生,海防维系社稷长久安稳,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着户部,兵部,即刻会同有司,细化以海贸税收补贴水师建设之策,限一月内拿出可行章程呈报!” “登州,扬州试点,还需大力推行,积累经验!” “并择机向沿海适宜之地推广!” “任何人不得再以空言阻挠实务!” 这道旨意,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支持新政的官员如马周等,脸上难掩振奋之色。 而郑元寿及其党羽,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纵有千般不甘,万般算计,在皇帝如此明确的意志和太子拿出的扎实证据面前,也只能生生咽下,躬身领旨,心中却是惊怒交加,暗流汹涌。 退朝后,郑元寿回到府邸书房,脸色阴鸷得能拧出水来。 几名核心党羽早已惴惴不安地等候在此。 “元辅,陛下态度如此强硬,竟全然不顾我等建言,如之奈何?”一名官员忧心忡忡地问道。 郑元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温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半晌才又轻轻放下,仿佛那茶杯有千钧之重。 他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滤出来的一般:“陛下圣心独断,我等做臣子的,自然要体恤上意。” “只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身边若尽是些鼓动他行险侥幸,与民争利之徒,长久以往,非社稷之福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漕帮联络人,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给登州的朋友们添把火,让他们手脚干净些。” “再想办法让敖猛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谁在断他的财路!” “you是谁.....在背后整合阮文山的残部,要跟他过不去。” “这盆海上滔天祸水,总要有人来接才是!” 而就在郑家联合他人谋划给登州等地的试点捣乱之时..... 东宫丽正殿内,李承乾却是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父皇在朝堂上毫无保留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和前所未有的动力。 太子他立刻召见马周及几位得力属官,详细商讨市舶司官员的选拔标准,试点细则的补充完善,以及如何将登州的经验与教训,更稳妥,更高效地向扬州及其他潜在港口推广。 “市舶司官员,首重实务能力!”李承乾对马周强调,语气在探讨后变得更加坚定,“必须通晓商事运作,明辨货物利弊,更要紧的是廉洁自律,秉公办事!” “那些只会空谈经义,遇事推诿,或善于逢迎钻营之辈,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能放进市舶司的关键职位!” 与此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跳出东宫原有的小圈子,留意和接触那些在工部,户部,乃至地方州县中踏实做事,精通业务,思想不那么僵化守旧的年轻和中生代官员,与他们探讨实务,听取建议,悄悄地将这些新鲜血液纳入东宫的视野和人才储备之中。 尤其是那些去年科举中表现十分优异的那些寒门学子! 要知道他们本来就是为现在而准备的! 估计赵兄早在建议孤大力改革科举之时,便已有了谋划! 随着东宫的令旨一条条颁布下去。 一股新兴的,充满活力的,务实的力量,正在东宫麾下悄然凝聚。 随着时间的推移......沿海的寒冬已过! 登州的初春,海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但港口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老钱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袍,站在牧云商会新盘下的码头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这里是商会花费不小代价才争取到的位置,虽非最佳,但水深足够,泊位宽敞,足以满足目前的需求。 “都动作快点!” “箱子上都做好标记,按库房分区码放,别弄混了!” 老钱声音洪亮,指挥着装卸队伍。 这支队伍是他顶着压力,以高出市价三成的工钱,从流民和不受漕帮控制的边远渔民中招募组建的,经过数月磨合和严格管束,效率远比那些被漕帮影响的散工要高,已然成了码头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这也是赵牧早就吩咐过的,核心环节,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码头上,牧云商会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自岭南的香料,南洋的珍珠珊瑚,江南的丝绸瓷器,在这里卸下,又有关中的药材,北地的皮货在这里装船。 货栈管理得井井有条,账房先生们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记录着每一笔进出。 老钱深知,在这龙蛇混杂的港口,规矩和效率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与市舶司那位王主事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系....... 该打点的绝不吝啬,但涉及商会根本利益和规矩的事,也寸步不让。 得益于东宫新颁的章程和那位年轻钦差的坐镇,地方官员的掣肘虽未完全消失,但比起初来时已顺畅了许多。 “钱爷,鲁师傅那边派人来传话,新船破浪号今日试航回来了,一切顺利,就等您过去看看。” 一名伙计跑来禀报。 老钱点点头,交代了副手几句,便快步向船坞走去。 所谓的“破浪号”,是鲁大山再被请到赵牧的的船厂后,根据赵牧提供的些许思路.......再结合自己多年经验,经过数次模型试验和失败后才最终改造出的新式海船。 船体比传统海船略显修长,船底中线部位有了明显的类似龙骨雏形的弧度凸起。 帆索布局也做了优化。 第六百二十四章 登州港的巩固与远航准备 虽然在外行看来变化不大,但老钱知道,这在抗风浪和速度上,已经有了不小的提升。 船坞旁,鲁大山正带着几个徒弟检查船体,见到老钱,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钱掌柜,放心吧,这船跑起来又稳又快,比那些老家伙强多了!” “就是这新船底,对舵手要求高了点。” “人手方面不用担心,我们正在练。” 老钱拍了拍鲁大山结实的臂膀,“鲁师傅辛苦了,东家知道你的功劳。” 而他刚说的“练”,指的是商会自己那支正在成型中的“海上护卫队”。 在港口另一处相对僻静的海湾,数十名精壮汉子正在几条旧船上进行操练。 他们大多是老钱精心挑选的,要么是熟悉水性的渔民后代,要么是些身手不错,背景干净的江湖人。 训练内容不仅仅是操帆使舵,水性搏杀! 甚至还包括简单的旗语信号传递和遭遇袭击时的应急配合。 负责训练的,是夜枭手下一位精通水战的老兵。 这支力量完全属于牧云商会,独立于朝廷水师系统之外。 老钱很清楚。 在这危机四伏的海上,尤其是即将开始的远航,不能将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 “动作再快些!” “假设对方从右舷接舷,刀手上前,弓手掩护!” 训练官的呼喝声在海湾回荡。 老钱默默看着,心中稍安,但同时也升起一丝隐忧。 商会拥有这样一支颇具规模的私人护卫力量,在登州港并非秘密。 可虽然名义上是为了保护商船抵御海盗,但难免会落入一些有心人的眼中。 回到商会驻地,老钱处理完日常事务,便开始翻阅各地传来的消息。 岭南老陈定期会有密信送达。 除了向他这位东家麾下第一大总管汇报生意。 更多的是关于南海局势和林夫人与阮文山接触的进展。 如今赵牧担心自己远在长安,信息滞后会耽误事儿,便将这件事的临机处置权给了老钱,只好事后详细汇报至长安即可。 信中提到,阮文山那边态度有所松动,但戒心仍重。 所以目前仅限于提供一些非核心的情报和允许少量熟悉航线的老水手与商会接触,算是初步的合作试探。 老钱将这些信息,连同登州本地观测到的海流,风向,潮汐记录,仔细整理好,通过鹞鹰送往长安。 他知道,东家赵牧正在筹划一件大事,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或许都至关重要。 夜色渐深,老钱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停泊在不远处的“破浪号”朦胧的轮廓。 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处朝廷水师的巡逻船亮着灯火,缓缓驶过。 一切都按照东家的计划在推进,商会站稳了脚跟,新船就位,护卫队在成长,远航的物资也在悄然筹备。 明年春分,似乎并不遥远。 然而,老钱心中那丝凝重却未曾散去。 他想起日间在码头上,似乎总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商会货栈和训练的海湾方向。 是敖猛的探子? 还是郑党派来搜集“罪证”的人? 亦或是其他觊觎商会财富的势力? “树大招风啊……”老钱低声叹了口气。 东家将这登州基业交到他手上,他绝不能有负所托。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他紧了紧衣袍,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货栈,那里,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登州的夜晚,从来就不曾真正平静过。 岭南不比登州,天气总是潮湿闷热的,即便是在初春。 牧云商会岭南主事老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港口。 与登州相比,这里的海贸更为成熟,势力也更为盘根错节! 敖彪虽倒,但其残余势力,尤其是依附于敖猛的那部分,仍在暗中活动,像水底的暗礁,不时给商会的船只制造麻烦。 “陈爷,林夫人那边派人送来消息,约您老地方见。” 一名心腹伙计低声禀报。 老陈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与林夫人的合作,是东家赵牧布局的关键一环,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位扶余国遗族的贵妇,在南洋群岛和岭南沿海拥有着错综复杂的人脉和情报网络,是商会在此地打开局面,对抗敖猛不可或缺的助力。 会面的地点安排在城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这里是林夫人一处不为人知的产业。 室内熏着淡淡的冷梅香,驱散了些许暑气。 林夫人依旧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但老陈能感觉到,她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陈管事,近日可好?” 林夫人声音清越,开门见山,“敖猛在南海的几个暗桩,最近被我们联手拔掉了两个,他损失不小,气急败坏得很。” 老陈微微一笑,拱手道:“全赖夫人运筹帷幄,情报精准。” “商会这边,也按东家的意思,加大了对那些还在摇摆的,原阮文山派系人马的接触和支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只是……那位阮龙头本人,态度依旧不明朗?” 林夫人轻轻颔首,露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阮文山此人,能在海龙会内斗中存活下来,绝非易与之辈。” “他重伤未愈,势力大损,对敖猛恨之入骨不假,但对朝廷……或者说,对任何官方背景的势力,都抱有极深的戒心,生怕重蹈覆辙,被卸磨杀驴。”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我多次与他的人接触,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他需要力量复仇,也需要保障手下兄弟的活路。” “直接归附朝廷,他信不过那些官老爷。” “但你们牧云商会不同……” 林夫人看向老陈:“你们是商贾,背后虽有太子殿下的影子,但终究不是官府。” “阮文山更倾向于与你们合作,或者说,借助你们的力量和太子的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最近松了口风,愿意先进行一些……有限度的合作,算是投石问路。” “先是给了一条敖猛废弃的旧航道信息,见我们确实用于规避风险而非告密后,才愿意提供一条真正可用的次要联络渠道。” 第六百二十五章 岭南整合与阮文山的 “哦?”老陈精神一振,问道:“这么说......他愿意如何合作?” 林夫人点了点头,轻声道:“他愿意提供一些敖猛非核心据点的位置,以及几条敖猛与倭寇,高句丽方面次要的联络渠道。” “作为交换,他希望商会能提供一批他们急需的药材,箭簇和修补船只用的桐油,帆布。” 林夫人顿了顿,有缓缓道:“此外,他麾下有几个老舵工,熟悉东海至南海一些复杂隐秘的航线,也愿意先派过来,帮商会熟悉海情。” “但他明确表示,这只是合作,并非归附,他的人手和船队,暂时不会直接听命于商会,更不会接受朝廷的调遣。” 老陈仔细听着,心中快速盘算。 这确实是谨慎的一步,阮文山在试探商会的诚意和能力,也在为自己留足后路。 那些情报和老舵工的价值不言而喻,尤其是对未来可能的东海远航。 “药材,军械,船料……这些没问题,商会可以尽快筹措。” 老陈表态道,“至于合作形式,东家早有交代,互利互惠即可,不强求名分。” “只要目标一致,对付敖猛,保障海路畅通,怎么合作都可以谈。” “还请夫人转告阮龙头,牧云商会和东宫,看重的是实务,是将来,而非一时之名。” 林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陈管事快人快语。” “如此,我便再居中斡旋一番。” “阮文山此人,若真能争取过来,对我们在南海的行动,助力极大。”可紧接着,他却又话锋一转,语气微凝道,“不过......也要提防这是他的缓兵之计,或者借此机会刺探我们的虚实!” “夫人提醒的是,陈某省得。”老陈郑重道,“这些商会自有分寸。” 接下来的数日,老陈亲自督办,将阮文山所需的物资分批,隐秘地运往指定的交接地点。 同时,他也开始接触那几位阮文山派来的老舵工。 这些老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言语不多,但提起海上的事情,眼神便锐利起来。 他们确实对从岭南到东海,乃至更远海域的洋流,暗礁,季风变化了如指掌,提供了许多宝贵经验,甚至纠正了商会原有海图上的一些谬误之处。 而阮文山提供的情报也陆续得到验证,商会联合林夫人的力量,又成功端掉了敖猛一个囤积赃物的小据点,缴获不少。 几次成功的合作,似乎让彼此间的信任稍微增加了一丝。 不久后,老陈与林夫人再次会面,两人联名向长安赵牧发出一封密报,详细汇报了与阮文山接触取得的阶段性进展。 阮文山表现出明确的归附意向,但戒心极重。 目前处于有限度的,以物资换情报和人才的合作试探阶段,整合南海抗敖力量的目标,总算迈出了关键但尚不稳固的第一步。 送出密报后,老陈站在商会的阁楼上,望着港口外烟波浩渺的南海。 阮文山就像一头受伤而警惕的困兽,想要引他出洞,为己所用,光靠利益还不够,还需要耐心,时间和恰到好处的契机。 他知道,远在长安的东家,定然也在等待着这边的消息,并以此调整着整体的布局。 ........ 长安,郑府书房。 烛光将郑元寿阴沉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是登州心腹快马送来的,详细描述了牧云商会近期的动向:新式海船下水测试,规模可观的私人护卫队日夜操练,与岭南方面的往来愈发密切,甚至开始接触阮文山的残部。 “好一个牧云商会!好一个太子殿下!” 郑元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响。“私募武力,结交海寇,这是想干什么?真当朝廷法度是摆设吗?” 坐在下首的,除了几名心腹官员,还有一位穿着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是漕帮在长安的联络人之一。 “郑公息怒。” 一名官员劝道,“眼下陛下态度明确,强行弹劾恐怕……” “弹劾?光是弹劾有何用?” 郑元寿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陛下和太子被那点税银迷了眼,看不到这背后的凶险!” “这牧云商会,就是第二个敖彪,不,比敖彪更甚!” “他们背后站着东宫,若让其坐大,掌控海路,这大唐的财赋命脉,岂不是要落入他人之手?届时,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转向那位漕帮联络人:“你们在登州的人,看清楚了吗?” “那牧云会的护卫队,有多少人?” “装备如何?” 联络人连忙躬身回答道:“回郑公,看得真真切切。” “人数不下两百,训练有素,刀弓齐备,甚至……似乎还有些小巧的弩箭。” “他们操练起来,颇有章法,不像寻常护院。” “两百私兵……弩箭……” 郑元寿眼中寒光更盛,“这已经不是寻常商队护卫了!” “这是蓄养死士,图谋不轨!” 沉吟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阴沉沉道:“既然明的不行,那就别怪我们用别的法子。” “敖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敖猛自珍珠岛失利后,一直蛰伏,但据我们在海上的人传回的消息,他最近与倭寇平川郎的残部联系频繁,似乎在酝酿大动作。” “而且,他对阮文山的人倒向牧云会,极为恼怒。” “很好。”郑元寿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想办法把牧云商会如何整合阮文山残部,如何训练精锐护卫,准备在春分后有大动作的消息,透露给敖猛知道。” “要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断他财路,挖他墙角,未来还要与他争夺海上的,就是这个牧云商会,和牧云商会背后的太子!” “告诉他,若他能替天行道,铲除这个祸害,或许……” “朝廷会考虑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正元首这是赤裸裸的祸水东引,要将敖猛这把刀,引向牧云商会和太子。 第六百二十六章 暗流与契机 很快,在一座远离大陆的某座隐秘岛屿,虬龙堂内气氛压抑。 敖猛赤着上身,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尚未完全愈合,正是珍珠岛内乱留下的印记。 他面前站着几名心腹头目,以及一个眼神阴鸷的倭人。 “阮文山那个叛徒!竟然敢投靠唐人!” “还有那个牧云商会,太子的走狗!” 敖猛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他们在登州耀武扬威,训练水手,打造新船,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大哥,我们还收到风声,”一个头目低声道,“郑元寿那边派人递话,说只要我们能重创牧云商会,断了太子的这条臂膀,他们或许能在朝中为我们周旋……” “郑元寿......哼!” “着老狐狸分明是在拿我们当刀使!”敖猛啐了一口,但眼中凶光闪烁,“不过......他说的也没错!” “这个牧云商会,必须除掉!” “不然,这东海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说着,他猛地看向那个倭人,问道:“平川郎,你的人还能召集多少?” 那倭人操着生硬的官话道:“船只损失不小,但悍勇的武士还有百余,隐匿在附近岛屿。” “但只要敖龙头一声令下,瓦达西瓦愿效死力!” “好!” 敖猛一拳砸在桌上,“传我的令,把所有能调动的船和人手都集结起来!” “联合平川郎的人,再派人去高句丽那边,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帮助,至少要确保我们动手时,他们别在背后捅刀子!” “目标,就是登州!” “等明年春分,他们松懈或者有什么动作的时候,给我狠狠地打!” “我要让牧云商会的船沉在海里,让他们的货烧在码头上!” 就在敖猛疯狂集结力量的同时,长安东宫,李承乾也接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警示。 登州水师报告附近海域发现不明船只窥探。 岭南老陈密报敖猛与倭寇,高句丽往来密切,似有大动作。 而朝中,那郑元首一党,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李承乾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于是便第一时间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些情报和自己的担忧传递给了龙首原山庄的赵牧。 山庄书房内。 赵牧看着阿依娜呈上的来自登州,岭南和太子的密报,将各方信息在脑中快速拼接。 敖猛的愤怒与集结,郑元寿的煽风点火,倭寇与高句丽的影子,以及商会即将到来的春分远航…… “都想在春分时节做文章啊……”赵牧轻笑一声,可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敖猛想报复,郑元寿想借刀杀人……也好,倒是省得咱一个个去找了!” 沉吟片刻,赵牧对阿依娜吩咐道:“去给老钱和殿下回信。” “告诉老钱计划不变,春分远航照常准备,但要外松内紧!” “尤其护卫队,要做好血战的准备!” “这将是他们成立以来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东宫那边,请殿下登州水师加强戒备,但不必与商会走得太近,只需在恰当的时候,恰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即可。” “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敖猛这条毒蛇引出来!” “然后连同那些倭寇,一并解决!” 这是一个险招,以商会自身为饵,引敖猛主力来攻! 最后再借朝廷水师之力予以歼灭。 风险在于商会,尤其是新组件的护卫队将首当其冲! 一旦朝廷水师救援不及,或者敖猛的力量超出预估,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能成功,则海上最大的毒瘤之一将被铲除,商会也将真正在东海立威。 赵牧走到窗边,望着北方。 他知道,郑元寿此刻一定在等着看笑话,等着抓把柄。 但他更相信老钱的能力,相信商会护卫队的成长,也相信太子能协调好水师。 春分.....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航海的窗口! 更是一场决定未来海上格局的赌局! 但是......值得! 再一次坚定了信心,赵牧微微一笑,关上窗。 然后十分惬意的躺回了熟悉的软榻上..... ........ 冬雪消融,春意渐显,但登州港的气氛却比严冬时更加凝肃。 老钱站在“破浪号”的甲板上,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目光沉静地扫过正在进行最后检查的船员和护卫。 这艘凝聚了鲁大山心血和赵牧思路的新船,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地停泊在属于牧云商会的码头上。 他手中握着赵牧从长安发来的最新指令,内容简洁而沉重:“计划不变,春分远航,外松内紧,血战准备。” 短短十几个字,老钱却读出了背后的惊涛骇浪。 东家这是要以自身为饵,钓敖猛那条大鱼。 “都听清楚了!” 老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甲板上每一位核心护卫和水手的耳中,“这次远航,名义上是探索新商路,但实际上,我们很可能要面对敖猛主力的袭击。” “怕死的,现在就可以下船,我老钱绝不阻拦,还奉上路费。” “留下的,就把招子放亮,把家伙擦亮,咱们商会,不养孬种,但也绝不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更加坚定和锐利的目光。 这些被老钱精心挑选,严格训练出来的护卫和水手,早已不是当初的乌合之众。 他们清楚风险,也更明白,这一战关乎商会的未来,也关乎他们自己的前程。 码头上,远航所需的淡水,食物,备用帆具,修理材料等物资被有条不紊地装载上船。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远航准备。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货物中混入了比平常多得多的箭矢,火油和伤药,护卫队员们的腰间,也多了些小巧却致命的弩弓。 老钱采纳了夜枭手下那位老兵的提议,甚至在船舷一些不起眼的位置,加装了可以快速拆卸,用于格挡登船的小型护板。 登州水师的刘都尉,也在一个夜晚悄然来访,与老钱进行了一次密谈。 双方约定,水师舰队会在远航船队出发后,在港外特定海域进行“例行巡航演练”,彼此通过特定的烟火信号联系。 刘都尉明确表示,水师只负责剿灭海盗,不会干涉商会内部事务,更不会与商会护卫队混编。 这正合老钱和赵牧之意。 第六百二十七章 春分惊雷,血染碧涛 与此同时,在岭南,老陈与林夫人的合作也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一批批由阮文山提供的,关于敖猛可能藏身海域和惯用袭击手法的情报被送了过来。 虽然核心的兵力部署阮文山依旧有所保留,但这些信息已极具价值。 那几位阮文山派来的老舵工,更是日夜与商会的水手们交流,将他们对东海复杂海况的经验倾囊相授。 “阮龙头那边,还是不肯完全表态吗?”老陈在一次会面中问林夫人。 林夫人轻叹一声,道:“这家伙现在就是一头受过重伤的虎鲨,警惕性太高!” “他愿意提供帮助,也希望能借我们之手复仇,但要他彻底交出手中的力量和底牌,难!” “甚至他还在观望,看你们能否在春分这一关挺过去。” 听到这话,老陈却点点头,表示理解。 能在海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哪个不是人精? 空口白话,确实难以取信。 “无妨,有这些帮助,已是雪中送炭。” “请夫人转告阮龙头,牧云商会,必不负盟友之谊。” 在长安,暗流同样涌动。 李承乾以确保漕运畅通,防备海寇滋扰为由,协调了登州水师的部分物资补给,并加强了与登州地方驻军的联系,确保在必要时能快速反应,防止骚乱波及岸上。 太子将这件事可谓是做得滴水不漏,而且还完全符合朝廷法度,以至于让郑元寿一党竟没到任何把柄,用以攻讦...... 而郑元寿,也确实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他授意言官们准备好了弹劾的奏章,内容直指牧云商会“私募重兵,形同谋逆”,“结交海寇,居心叵测”! 而且,只等登州那边一有“确凿”消息传来! 他们便将立刻在朝堂上发难,以期将太子和牧云商会,还有那个该死的赵牧,一并拖下水! 龙首原山庄内,赵牧将那块冰凉的“引路石”用丝绢包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小木匣中。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登州出发,划过一片标记着复杂符号的海域,最终落在那个根据星图推算出的,模糊的“东海墟”可能的入口区域。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东风渐起,登州港内,“破浪号”的缆绳在绞盘上吱呀作响,仿佛不耐的骏马。 长安城中,有人于宫灯下凝视海图,有人于密室内咬牙切齿。 当第一缕春分的阳光刺破海平线的薄雾,这片蔚蓝的疆域,便将不再是棋盘,而是血肉与意志磨碎的角斗场。 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彻底散去,春分时节近在眼前。 登州港内,牧云商会的船队已准备就绪,“破浪号”的船帆在春风中微微鼓动。 码头上。 老钱最后清点了人数和物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沉稳的面孔。 他知道,这一次........商会将不再仅仅是旁观者! 而是要亲身卷入并可能决定一场海上风暴的走向! 甚至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城中。 太子李承乾也在东宫书房内焦急的来回踱步,显然是在等待着来自海上的消息。 郑元寿在府中品着茶,眼神阴冷,等待着“好消息”。 而龙首原山庄的赵牧,则平静地煮着一壶茶,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只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所有棋子,均已按照执棋者的意志,落在了棋盘之上。 海风之中,弥漫着硝烟与机遇交织的气息。 时间匆匆,很快便到了春分日! 这日,天未破晓,登州港却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 牧云商会的船队悄然驶离了码头,为首的“破浪号”吃水颇深,除了常规货物,还满载着箭矢,火油和绷带。 船队并未如往常般径直驶向深海,而是按照预定计划,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迂回航行,航速不快,仿佛真的在进行一次谨慎的探索。 老钱站在“破浪号”的船楼上,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角,眼神锐利如鹰。 他手中紧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赵牧工坊根据他的描述试制出的稀罕物,虽视野模糊仅能望近,却已能极大扩展视野。 船队保持着警戒队形,了望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海面,护卫队员们盔甲在身,刀弓在手,沉默中透着肃杀。 与此同时,登州水师的数艘主力战舰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扬帆出港,他们航向不同,散布在更外层的预定巡逻区域,如同撒开的一张无形大网。 刘都尉给老钱的最后口信是:“水师只剿海盗,见信号则动。” 界限分明。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日头渐高,海面波光粼粼,看似平静。 直到午后,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喊:“右前方!有船!数量很多,速度很快!” 老钱举起望远镜,只见远处海平面上,陡然冒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商会船队包抄过来! 那些船只大小不一,样式杂乱,但船首多雕刻着狰狞的海兽或鬼神图案,正是敖猛麾下海盗和倭寇船只的典型特征! 他们果然来了,而且倾巢而出,数量远超预期! “全员戒备!” “按预定方案,准备接敌!” 老钱的声音沉稳,瞬间传遍各船。 商会船队迅速调整阵型,试图抢占上风位,护卫队员们各就各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海盗船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毫不减速地直扑过来。 箭矢如同飞蝗般率先从海盗船上射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落入商会船队之中,钉在船舷,船帆上,发出“咄咄”闷响。 商会护卫队立刻还以颜色,训练有素的弩手们瞄准射击,精准度明显更高,不断有海盗中箭落水。 “稳住!” “放他们靠近!” “准备火油和拍杆!” 老钱厉声下令。 他知道,在海上,弓弩对射只是前奏,真正的血腥在于接舷肉搏。 很快,几艘速度最快的海盗船凭借船首的坚固撞角,凶猛地斜切过来,试图强行接舷。 沉重的铁钩抛了上来,钩住船舷。 凶神恶煞的海盗们嚎叫着,挥舞着弯刀,鱼叉,试图跳帮。 早已严阵以待的商会护卫队立刻顶了上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瞬间响彻海面。 老钱所在的“破浪号”也未能幸免,一艘体型硕大,船首雕刻着独眼虬龙头的海盗船,显然是敖猛的座舰,不顾箭矢,凶狠地直撞过来! 第六百二十八章 战后余波,朝堂惊雷 “敖猛!” 老钱看到对面船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胸口缠着绷带,面目狰狞的敖猛! “老匹夫!受死吧!” 敖猛狂笑着,亲自挥舞着一柄鬼头大刀,带着最精锐的海盗,如同潮水般涌向“破浪号”的甲板。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破浪号”的护卫队不愧是老钱精心训练的骨干,面对数倍于己的亡命之徒,结阵而战,死死守住关键位置。 甲板上血流成河,不断有人倒下,但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 鲁大山改进的船体在此刻显出了优势,结构更加坚固,在碰撞和接舷战中受损相对较轻。 老钱也拔出了佩刀,亲自守在通往船楼的阶梯口,他的刀法不算顶尖,但沉稳老辣,接连砍翻了两个试图冲上来的海盗头目。 阿依娜如同鬼魅般在甲板上穿梭,双弯刀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所过之处,海盗非死即伤。 然而,海盗和倭寇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有新的船只靠拢,跳帮厮杀。 商会船队陷入重重包围,形势岌岌可危。 “发信号!快!” 老钱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一支尾部拖着浓烈红烟的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在蔚蓝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云。 几乎就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海天相接处,数道高大的帆影骤然出现! 登州水师的战船,如同蛰伏已久的巨鲸,扯满了风帆,以战斗队形,气势汹汹地朝着这片杀戮海域直扑过来! 战舰上的大唐旌旗迎风招展,鼓声雷动! 正杀得兴起的敖猛看到水师舰队,脸色骤变! “妈的!” “中计了!” “是陷阱!” 傲梦想下令撤退,但已经陷入混战,岂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水师战舰毫不留情,巨大的床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带着火焰的巨矢如同火龙般射向海盗船的后阵,瞬间引燃了好几艘船只。 训练有素的水师官兵利用战舰的高度和投射优势,用弓弩和拍杆猛烈攻击试图脱离战团的海盗船。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海盗们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敖猛目眦欲裂,他知道败局已定,疯狂地指挥座舰试图撞开“破浪号”逃离。 “想跑?” 老钱眼中寒光一闪,对身边护卫吼道:“集中火力,攻击他的舵和帆!” 密集的箭矢和火油罐投向敖猛的座舰,船帆开始燃烧,舵机似乎也受损,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 碧蓝的海水被鲜血染红! 喊杀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片!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尚未彻底驱散长安城的寒意,一骑快马便踏着官道上未干的露水,风驰电掣般冲入春明门。 驿卒背插三根染红的翎毛,嘶哑着喉咙高喊道:“六百里加急!” “登州大捷!” “海寇尽殁!” 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喊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街巷间的百姓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猜测着这“大捷”背后的详情。 这份沾染着淡淡海腥气的捷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进了皇城,摆在了即将开始的常朝之上。 两仪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太子李承乾立于御阶之下,面容比以往更加沉静,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上扬的下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 内侍省官员朗声宣读着由登州水师刘都尉,牧云商会主事钱荣联名签署,并经太子府属官润色确认的详细战报。 当念及“焚毁,俘获敌舰三十余艘,阵斩,溺毙海匪逾五百,生擒数十,我方商会护卫伤亡二十七人,水师将士殉国十一人”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 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大胜,战果辉煌,代价却控制在极低的范围。 李承乾在战报宣读完毕后,稳步出列,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礼,声音清越:“父皇,登州之捷,实乃前线将士用命,亦是陛下圣心独运,坚定海防之果。” “此战证明,整饬海防,畅通海路,非但不是虚耗国帑,实是靖海安民,扬我国威之必需!” “儿臣恳请,对战死将士从优抚恤,对有功之臣厚加封赏,并以此为契机,将海防新政推行到底!” 太子的话语条理分明,沉稳有力,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书生意气的急切辩白。 郑元寿的脸色阴沉如水。 很快,他身后一名清流言官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牧云商会不过一民间商号,其护卫竟能与水师并肩歼敌,战力如此彪悍,长此以往,若天下商贾竞相效仿,广蓄私兵,恐非国家之福!” “臣斗胆请问,此等民间武力,是否应严加管束,以防尾大不掉之患?” 这话虽未直言“养寇自重”,却将“尾大不掉”四个字咬得极重,暗指太子纵容民间武力坐大,其心可诛。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没等李承乾开口,一位素来中立的兵部侍郎却出列反驳:“郑御史此言,未免有因噎废食之嫌!” “若无商会护卫拼死抵抗,待水师赶到,商船早已损失殆尽,海匪亦已远遁。”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商会护卫为保商路而战,其心可嘉,其功难没!” “岂能因逾制之虚名,寒了忠勇之心?” 又有一位官员附议:“臣以为,太子殿下所奏甚妥。” “当务之急,是抚恤功臣,巩固海防。” “至于商会护卫,可加以规范引导,譬如纳入水师协防体系,而非一味打压。” 朝堂上的风向明显变了。 在铁一般的战功面前,郑元寿一党那些缺乏实据的猜忌,显得格局狭小。 端坐于龙椅上的李世民,面色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所奏,准!” “阵亡将士,护卫,从优抚恤,有功之人,着吏部,兵部会同太子府议定封赏。” “海防及市舶司事宜,由太子总领,会同相关部门详议章程,再行上奏。” 顿了顿,李世民又看向郑元寿等人,语气转冷道:“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罔顾事实之言,今日之后,休得再提。” “大战初歇,正需上下同心,尔等当以国事为重。” 第六百二十九章 暗流涌动,阮氏归心 虽然没有直接处罚郑元寿,但这番申饬已让其党羽气势为之一挫。 郑元寿脸色铁青,低头称是,不敢再多言。 退朝之后,李承乾回到东宫,虽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立刻召来属官,安排抚恤封赏的具体事宜。 与此同时,龙首原山庄内,却是一派闲适春光。 赵牧斜倚在院中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阿依娜简洁地汇报着朝会上的一切。 “哦?郑老头儿又跳出来唱反调了?” “这家老家伙,还真是……执着啊!”赵牧轻笑着摇了摇头,将玉佩抛起又接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道,“不过这回,他算是碰了钉子了......” 阿依娜点头道:“是啊先生,太子殿下应对得宜,陛下也明确支持。” “郑元寿这次算是失算了。” “失算好,但狗急跳墙就不好了。”赵牧坐起身,“老钱那边有消息来吗?” “有。” “钱管事信中说,登州事宜已基本稳定,阵亡护卫的抚恤已按最高标准发放,朝廷的赏赐也到了,他准备大部分用于抚恤和商会后续发展。” “另外,阮文山那边,似乎有动静了。” 赵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告诉老钱,做得对,银子要花在刀刃上,人心比金子贵。” “至于阮文山……等他主动来找我们。” “还有,让咱们的人在御史台那边,不经意地漏点风声出去,就说缴获的信物里,好像有些有意思的东西,牵扯可能不止海上……” “至于具体是什么,让他们自个儿猜去。” 阿依娜心领神会:“是,先生。” “这是要敲山震虎?” “谈不上,顶多是扔块石子,听听响动。”赵牧抿了口茶,神态悠闲,“郑元寿经此一挫,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些。” “传信告知太子殿下,朝廷得趁这机会把海防和市舶司的章程尽快落到实处。” “毕竟,这才是根本。” “而且打铁,需趁热。” “是。”阿依娜应下,转身离去安排。 赵牧重新躺回软榻,目光投向远处终南山朦胧的山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朝堂上的惊雷,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必然之子。 真正的风云,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登州港的晨雾里,海水的咸腥纠缠着未散的焦糊味,丝丝缕缕,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战火的涩意。 码头上,牧云商会的旗帜在寒风中扑啦啦地响,像是急促的心跳。 工匠们敲打木板的叮当声,力夫们搬运残骸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驱散着死寂。 尽管人人面带倦容,眼神里却都藏着一股劲儿......那是从鬼门关爬回来后才有的沉稳与警惕。 老钱站在新盘下的丙字货栈二楼,凭窗远眺。 朝廷的嘉奖和赏赐已悉数到位,他严格按照赵牧的指示,将大部分银钱用于抚恤战死者家属和重伤者的疗养,余下的则作为额外红利,分发给所有参战护卫及船员。 此举让商会上下人心空前凝聚。 “钱爷,朝廷的恩典和东家的厚赏,弟兄们都感念在心!” 一名手臂还缠着绷带的护卫头目激动地说,“往后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老钱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都是自家兄弟,把伤养好,往后安稳日子还长着呢。” 他目光扫过码头,看到登州水师的巡逻船比往日多了几艘,刘都尉因功擢升,对商会愈发关照。 正当老钱处理完一批文书,一名心腹伙计悄步上楼,低声道:“钱爷,楼下有位老舵工求见,说是姓阮,从南边来的,有要事相商。” 老钱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露声色:“姓阮?请他去内室,奉茶。” 内室里,一位肤色黝黑,满脸风霜烙印的老者端坐着,正是阮文山麾下最为信赖的老舵工,人称“海狼”焦震。 见到老钱进来,他起身抱拳,态度比上次秘密接触时恭敬了许多:“钱掌柜,别来无恙。” “焦老哥客气,请坐。” 老钱挥手屏退左右,“看老哥神色,可是阮龙头那边有了决断?” 焦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钱掌柜是爽快人,老夫也不绕弯子。” “春分那一仗,我们都听说了。” “敖猛那厮元气大伤。” “赵东家……和太子殿下,好手段!”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我们龙头说,他看清楚了!” “往后在这海上要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跟着谁走才是正道!” 老钱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焦震继续道:“我们龙头愿意率剩下的兄弟和船只,正式投效牧云商会,听凭赵东家差遣。” “但有两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第一,龙头和我们这些老兄弟,手上都不太干净,怕朝廷秋后算账。” “希望……能有个洗白上岸的机会,哪怕是从最底层的护航队做起。” “第二,”焦震压低了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海龙会世代积攒下的一些东西。” “有些是古老海路的记载,有些是关于东海那片虚无之地的传说和零星线索。” “龙头说,此物或许对赵东家所探寻的东海墟,有所助益。” “此外,龙头费尽周折,找到了一位观星使的后人,此人年轻,却深谙先祖流传下来的观星辨位之术,或可为您等引路。” “此人现已随船抵达登州,如何安置,全凭钱掌柜吩咐。” 老钱心中震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拿起那本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焦震:“阮龙头这份礼,可不轻啊。” “他的条件,我需禀明东家定夺。” “不过,东家向来敬重阮龙头是条好汉。” “只要阮龙头和兄弟们是真心实意,东家和太子殿下,必不会亏待自己人。” “至于过往之事……” 老钱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推行新政,求贤若渴,招安海上豪杰以为国用,正是题中应有之义。” “只要立下功劳,前程自然光明。” 焦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再次抱拳:“有钱掌柜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龙头和兄弟们,静候佳音!” 第六百三十章 观星秘辛,长安暗箭 送走焦震后,老钱立刻回到书房,奋笔疾书,将阮文山归附的条件和所献之礼详细写明,封入信筒,唤来驯熟的鹞鹰,看着它振翅飞向长安方向。 数日后,龙首原山庄。 赵牧看完老钱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对侍立一旁的阿依娜道:“阮文山这只老狐狸,总算肯低头了。” “不过,他这低头也低得很有水平,竟直接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了!” 阿依娜问道:“先生打算如何回复?” 赵牧略一沉吟,道:“告诉老钱,阮文山的人,可以收。” “但步子不能太急。” “让他先挑选一批可靠的人手和状况好的船只,以雇佣合作的名义,编入商会的护航队里,由老钱亲自盯着,磨合一段时间,看看成色。” “表现好的,日后自有说法。” “至于那观星使的后人……” 赵牧眼中闪过浓厚的兴趣,“让老钱以礼相待,务必保证其安全,尽快秘密送来长安。” “我倒想见识见识,这失传的所谓观星秘术,究竟有何玄妙。”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另外,给岭南的老陈和林夫人去信,让他们暗中协助阮文山部众的转移和安置,盯紧敖猛的残兵败将和外邦势力。” “是。” 阿依娜记下要点,转身欲走。 “等等,”赵牧叫住她,补充道,“再给老钱带句话:告诉阮文山,我赵牧欢迎朋友,但最恨背叛。” “诚意,是合作的基础。” “让他放心,只要他真心跟着太子殿下走,前程,远不止眼前这片海。” 阿依娜点头:“明白。” 赵牧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本海图册子副本,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符号与航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东海的迷雾,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 而登州港的暗流,也因阮文山的归心,悄然改变了方向。 龙首原山庄的水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墨衡,那位观星使后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削,面容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测量般的专注。 他被阿依娜引到赵牧面前。 赵牧随意地坐在胡床上,面前摊开着古海图和引路石,旁边散落着演算草纸。 见到墨衡,他笑着招手:“墨衡小哥?来来来,坐。” “阮龙头说你本事不凡,快来帮我看看这几处关窍。” 墨衡有些拘谨地行了一礼,目光却被几上的海图和引路石牢牢吸住。 他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虚抚着海图纹路,喃喃道:“是它……《墟海星枢图》的残卷……还有这定星石……先祖笔记中提到的,竟然真的存在……” 赵牧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将引路石推到他面前:“哦?定星石?小哥认得此物?” 墨衡回过神,连忙躬身:“在下失仪了。” “东家恕罪。” “此物……据先祖手札记载,乃观星一脉秘宝,可与星图相辅,于特定时辰,感应星辰方位,校正海路偏差。” 他拿起引路石,指尖感受着那奇特的冰凉,“您看这石上刻痕,对应北辰及辅星轨迹,结合海图这几处虚点……” 他一旦进入领域,拘谨便消散大半,语速加快,指着海图和草纸解释起来,指出了赵牧之前推演的几处细微偏差:“东家推算无错,但春分秋分时,海流受月力牵引最强,此处暗礁实际位置会向西偏移约半里,需以定星石感应星光与海面夹角,再做微调……” 赵牧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他尊重这种古老智慧,但试图用更本质的道理去理解。 当墨衡提到星辰“仰角”和“方位角”时,赵牧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相互垂直的轴,又点出高低不同的位置。 “小哥,你看,若以此处为船,北辰在此高处,”赵牧比划着,“你所说的仰角,是否就是视线与海面的夹角?” “方位角,便是星星偏离正北的角度?” “是不是若能同时测得此二数,再知晓星高……嗯,或者说其远近来定标,船位岂非大致可定?” 墨衡看着赵牧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清晰关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祖辈秘术多是口诀经验,何曾见过如此直白的表述? 他愣了半天,才激动地点头:“东家真乃神人!就是这个道理!” “只是星辰高远,其远近难以度量,故需借定星石和星位变化间接推算……” 两人一个凭借超越时代的思维,一个承袭古老的秘术,竟聊得十分投机。 水榭中,不时传出赵牧爽朗的笑声和墨衡兴奋的解说。 就在赵牧沉浸于星图之时,长安城内的暗箭并未停歇。 郑元寿在朝堂受挫后,转变策略,指使手下御史,不再直接攻击政策,而是抓住“牧云商会拥有强悍武装”及“勾结收纳海寇”这两点,弹劾奏章再起。 “陛下!牧云商会一介商贾,其护卫队战力彪悍,此乃僭越!” “若天下商号竞相效仿,广蓄甲兵,则国法何存?” “太子殿下与这等拥有私兵之商会过从甚密,更招安积年海寇,其麾下武力日盛,臣等忧心,恐非国家之福,有尾大不掉之患!” 这一次,攻击的矛头隐隐指向太子可能“拥兵自重”,触碰了皇权敏感的神经。 消息传到山庄,赵牧正与墨衡讨论兴头上。 阿依娜低声禀报后,赵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未见怒色。 “呵,郑老头儿这是黔驴技穷,开始行构陷之举了。” 赵牧嗤笑一声,放下炭笔,“私兵?尾大不掉?他们倒是会找由头。” 墨衡有些不安。 赵牧对他摆摆手:“无妨,长安城里的一些风波,碍不着我们。” 他转向阿依娜,“去给东宫递个话,让殿下也不必动气,更无需纠缠。” “明日朝会,东宫只需做一件事……便能轻松化解。” 赵牧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他主动上个奏本,就说为绝众口,也为规范海疆,他愿将牧云商会护卫队的选拔标准,训练章程,及此次海战中几种有效的船弩,战法图样,悉数献予兵部。” “并建议朝廷可参考此例,研究一套沿海商船自卫标准,由水师监督指导,甚至可将优异民间护航力量,纳入预备役体系。” “美其名曰……寓兵于商,强化海防。” 第六百三十一章 务实定策,秦府夜话 阿依娜眼中一亮:“先生此计甚妙!化被动为主动,彰显太子殿下公心。” “没错。” 赵牧点头,“至于阮文山部,就让承乾说,此乃分化海寇,化敌为友之策,阮部诚心归顺,正可视为招安典范,其部众如何安置,全凭朝廷定夺。” “总之,把球踢回去。” “是,我即刻去办。” 阿依娜领命而去。 赵牧重新拿起海图,对墨衡笑道:“小哥,你看,这世间事,有时就像这海图,明面看是绝路,换个角度,可能就是通途。” “来吧,我们继续,你方才说秋分海眼与月相具体有何关联?” 墨衡似懂非懂,但见赵牧从容,心下安定,重新投入星海探讨。 而郑元寿在朝堂攻击受挫后,其家族掌控的商业网络,也开始对牧云商会的内陆生意,进行更隐蔽的挤压。 长安的暗箭,从未止息。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赵牧面前摊开着墨衡结合各方资料重新校准绘制的东海海域详图,上面布满了星辰标记与潮汐注释。 “秋分前后,风浪稍息,星位最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墨衡指着那片模糊区域,语气肯定,但眼底仍有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赵牧指尖划过图上的航线,沉吟道:“没有万全之事,但求尽力而为。” “你提供的这些,已让把握大了不少。” 他卷起海图,对墨衡道:“辛苦了,先去歇息。” “接下来,该把念头变成实实在在的船和人了。” 墨衡躬身退下后,阿依娜悄步而入:“先生,秦老爷到了。” 赵牧眉梢微挑:“请他去水榭用茶,我即刻便来。” 水榭中,茶香氤氲。 李世民扮作的秦老爷,今日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郁,多了些商贾谈及大利时的热切。 见赵牧进来,他拱手笑道:“赵小友,登州一役,牧云商会如今可是声名鹊起啊!这海上的财路,怕是更要宽广了。” 赵牧笑着还礼,在他对面坐下:“秦老哥说笑了,不过是打退了些蟊贼,保住性命本钱而已。” “老哥今日前来,莫非又听到了什么风声?” “小友是个明白人。” 秦老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老夫就想问问,接下来对这海上生意,有何高见?如今障碍已除,朝廷鼎力支持,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小友就没想过,组织一支大船队,往那更深远之地探索一番?” “听闻东海深处乃至南洋以西,奇货可居啊……” 赵牧心中了然,这是代表皇商势力来探口风,甚至想掺一脚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老哥消息灵通。” “不瞒你说,远航之利,我自然心动。” “阮文山带来些老水手和古海图,正好一用。”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的审慎:“不过,远海行船,非同小可。” “船需坚固,人要精干,补给更要充足。” “我打算先造几艘新船,挑些可靠的人手,待明年风向利好时,往东试探一段看看。”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跟头。”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赵牧的务实让他更觉放心。“小友思虑周全,老夫佩服。” “这造船选人,若有难处,老夫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开辟新航路,于国于商,皆是大利。” “老哥好意心领。” 赵牧婉拒,“眼下尚在摸索,投入大,风险未知,不敢劳动老哥。” “待日后真有所成,定当寻老哥共谋其事。” 他将话题引回现实,“倒是陆上生意,近来颇多掣肘,郑家那边,没少下绊子吧?” 秦老爷叹了口气:“树大招风。” “郑家根基深厚,在漕运和各地行会势力不小,明枪暗箭难免。” “不过小友也无需过虑,太子殿下圣眷正浓,陛下支持新政,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待海运成了气候,局面自然不同。” “但愿如此。” 赵牧举杯示意,“那就借老哥吉言了。” 送走秦老爷,阿依娜轻声道:“先生,他们似乎对远航很感兴趣。” 赵牧淡淡道:“利之所在,人心所向。” “他们感兴趣是好事,但舵要把在我们手里。” “给老钱传信,探索号的建造要快,更要稳。” “人员遴选,务必严格。” “另外,让岭南加大那些独特货品的收购,琉璃镜,南洋珍珠,稀有香料,这些才是我们眼下立足的根本。” “远航是明日之梦,今日的银子,一分也不能少赚。” 他的布局清晰而冷静,一切以增强自身实力为根基。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几乎被海图与演算草纸淹没。 墨衡经过连日钻研,眼神愈发锐利,他指着海图上一处星辰交汇点,对赵牧道:“东家,根据星轨与秋分后大潮推算,此地约有十二个时辰的平稳期,是穿过外围礁群的最佳窗口。” 赵牧凝视着那片区域,对比着自己的洋流估算,沉声道:“十二个时辰……够了。” “关键在于,你的观星定位,在茫茫大海上,偏差能控住多少?” 墨衡神色肃然:“若天公作美,星辰清晰,再以定星石辅助,晚辈有八成把握,误差不出十里。” “先祖盛时,可达五里之内。” “只是此法极耗心神,需时刻不敢松懈。” “五到十里……” 赵牧手指轻叩桌面,决断道:“足以周转!墨衡,此行你就是船队的眼睛。” “需要什么,尽管道来,务必准备万全。” “是!东家!” 墨衡激动领命。 赵牧转向阿依娜:“人手呢?” 阿依娜递上名单:“按您的意思,初定二十人:夜枭八人,老钱推荐的老水手六人,阮文山那边四个底子干净的舵工,加上墨衡与我。” “另备二十人在登州候补。” 赵牧审视名单,点头道:“兵贵精不贵多。” “告诉老钱和阮文山,入选者,安家费给足,酬劳加倍。” “但也需言明,此行九死一生,现在退出,绝不追究。” “一旦登船,唯有令行禁止,若有异心,严惩不贷。” “明白。” “我让他建造的探索号进展如何了?” “鲁师傅信报,探索号主体已成,正在加固龙骨与帆索,半月后可下水试航。” “他保证,此船抗风浪,航速皆远超现役海船。” “好!”赵牧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让鲁工务必仔细,试航若有瑕疵,立即改进。” “银子不是问题。” 吩咐完毕,赵牧走到窗边,望着暮色,又道:“至于长安这边,也不能让他们太闲。” “阿依娜,让咱们的人,在天上人间等场所,偶尔放些风声,就说牧云商会此番伤了些元气,近期需稳固岭南,江南基业,远洋之事,力有未逮。” 第六百三十二章 风起青萍,远航定计 阿依娜会意,笑着问道:“先生这是又要虚晃一枪,掩人耳目?” “嗯,”赵牧嘴角微扬,“总不能敲锣打鼓告诉别人我们去海上寻宝吧?” “好不容易找到点有趣的事儿,玩个冒险游戏,我可不想被人搅和了! “所以,让郑家那帮人都把心思放到南边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老钱从登州发来密信,语气沉重。 郑家利用其商业网络,开始多路打压:抬高牧云货物过闸费用,暗中撬动合作作坊,在关键城镇恶意低价倾轧…… “……其势如阴雨绵密,虽不伤筋动骨,却极大耗费精力,长久下去,利润堪忧……” 赵牧看完,冷哼一声:“商战?奉陪。” “告诉老钱,避其锋芒。” “减少大路货,主攻我们的特色:琉璃镜,新式香露,南洋珍品,岭南稀药,这些东西利润厚,他们一时仿不来。” “让岭南老陈设法另辟运输蹊径,哪怕多些成本,先绕开漕运关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再让夜枭细细查查郑家盐铁,漕粮的底子,看看有无致命疏漏。” “他们想玩,就玩把大的。” 话音刚落,阿依娜又呈上岭南林夫人密信。 信中提及,敖猛残部竟与一伙新近活跃于南洋的西域商人有所勾连。 这些西域人资金雄厚,对海上贸易兴趣极大,更似乎在暗中探听“前朝海图”与“观星术”之秘。 “西域商人?也盯上了海图?” 赵牧手指轻敲桌面,面露沉吟,“这倒有趣了。” “告诉林夫人,继续深挖,摸清这些西域人的路数。” “切勿打草惊蛇。” 各方消息纷至沓来,赵牧感到无形的压力正在汇聚。 郑党的商业绞杀,敖猛残部的死灰复燃,神秘西域商人的现身……无不预示着前路艰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标注着“东海墟”的海图上,眼神锐利如初。 “阿依娜,传令:远航诸事,加速筹备。” “计划不变,秋分出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告诫所有知情者,慎言谨行。” “在船扬帆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该有的动静。” “是,先生!” 阿依娜肃然领命。 山庄之外,长安城依旧灯火璀璨,笙歌隐隐。 而山庄之内,一场指向遥远深海的巨浪,已在无声间积聚起磅礴之势。 风,起于青萍之末。 龙首原山庄的夜晚,被一声急促的鹞鹰啼鸣划破。 阿依娜解下鹰腿上的信筒,快速浏览后,神色凝重地转向正在审视船模图纸的赵牧。 “先生,夜枭急报。” “长安西市新近崛起的胡玉阁,背后东家正是那群西域商人。” “他们不仅重金收购珊瑚,明珠,更在暗中打听善于破译古文字,精通堪舆之术的能人异士。” “另外……” 她顿了顿,“我们安插在郑家的人隐约听到,郑元寿的长子前日曾在府中秘会胡商,提及海路,星图等词。” 赵牧放下手中的船模部件,眼神锐利起来:“哦?看来不止我们盯着郑家,这群西域来的朋友,胃口也不小。” “敖猛残部,西域胡商,郑家……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告诉夜枭,对胡玉阁和那群西域商人,只做远观,不必靠近,尤其要查清他们来自西域何国,与吐蕃,大食有无关联。” “至于郑家……既然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就把他们私下与胡商接触,可能涉及漕运利益输送的风声,巧妙地放给御史台里那几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孤臣。” 阿依娜点头:“是,让他们互相猜忌,无暇他顾。” “没错。” 赵牧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各方势力都已闻风而动,必须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给登州的老钱和岭南的老陈发信,所有远航筹备,再提前十日!务必在秋分前,完成一切准备!” “明白!” 阿依娜感受到赵牧话语中的决绝,立刻应下。 “还有,”赵牧补充道,“让墨衡准备好,三日后,我们进行最后一次星图与海图的实地校验。” “地点就定在骊山观星台。” “骊山?那里夜间守卫……” “无妨,我自有安排。” 赵牧摆手打断,“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三日后,月隐星繁。 骊山观星台旧址,夜枭的人无声地布防在四周。 墨衡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几件古朴的观星仪器,时而仰望星空,时而低头在带来的海图副本上做着标记,并与手中的引路石相互印证。 赵牧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星辰方位,与自己心中的推演相互对照。 “东家,”良久,墨衡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星图无误,定星石反应亦与推算吻合。” “秋分之时,循此路而行,必能抵达目标海域!” 赵牧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回去好生休息,接下来,就等船和人到位了。” 然而,就在赵牧与墨衡于骊山校验星图的同时,长安城永兴坊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郑元寿正听着心腹管家的汇报。 “老爷,查清了。” “龙首原那位,近日常与一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在山庄密会,那人深居简出,但有人曾听闻侍女提及星位,海流等词。” “另外,登州传来消息,牧云商会正在日夜赶工,建造一艘形制奇特的新船,绝非寻常海船可比。” 郑元寿捻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观星之人,奇特新船……赵牧小儿,果然所图非小!” “他明面上放出风声要稳固近海,暗地里却在准备远航!他想去找什么?东海墟?” 他沉吟片刻,冷笑道:“他想瞒天过海,我偏不让他如愿!” “去,把我们掌握的这些蛛丝马迹,无意中透露给兵部尚书和几位宗室老王爷知道。” “就说太子宠信之人,暗中结交奇人异士,私造巨舰,其心难测!” “另外,让我们的人,在登州港给牧云商会找点麻烦,拖延他们的工期,至少……不能让他们走得那么顺当!” “是......老爷!” 第六百三十三章 商战暗涌,西域来客 登州大捷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又悄然打响了。 那郑元寿在朝堂上受挫,便发挥他郑家的人脉,又开始给牧云商会旗下的生意,找各种麻烦。 总之九十正面压不住你,那就来歪门邪道,打不死你也要恶心你! 这也算是郑家这种士族官宦之家的传统艺能了...... 很快,来自郑家的压力,如同阴冷的潮水,从各个方向涌向牧云商会。 首先发难的,还是那漕运关卡。 牧云商会一批从江南北上的绸缎,在途经汴州时被漕运衙门的税吏以“货单与实物略有出入,需开箱彻查”为由扣了下来。 这一查就是整整五天! 可等到五天过去,这一批货通过了,下一批又接着被找各种理由拖延...... 类似的事情在几个关键的漕运节点接连发生,不是文书手续被刻意拖延,就是被征收远高于常例的查验费,甚至被扣了还要收泊岸银! 关键问题是,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钱爷,他们这摆明了就是刁难!” 老钱派去交涉的管事回来时一脸愤懑,将帽子重重摔在桌上,愤愤不平道:“说是什么需要按章办事!” “可那章程解释权全在他们手里!” “官字两张口,上下嘴唇一碰,就是咱们的不是!” 老钱知道最近旗下的生意各种被刁难,症结在哪,可又不能跟下面人也说太详细。 只能无奈的安抚手下,然后把这里的消息传给长安,静候赵牧的指示...... 可是,比被刁难更恶心的,却是价格战! 整个南方只要是有与牧云会生意的州府,突然冒出来不少背景神秘的商号,以低得离谱的价格大量抛售与牧云主营类似的瓷器,茶叶和普通药材。 这些商品质量参差不齐,但超低的价格确实吸引了不少原本属于牧云的客户,导致商会一些大路货的库存积压,资金周转顿时感到了压力。 甚至最可恶的,是市面上又有谣言开始流传! 说的,还是那老三样。 什么牧云商会与海寇纠缠过深啊! 货品上沾着晦气啊! 不过也有新花样,说是牧云商会货源紧张,眼看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些流言蜚语虽不至于致命,却像苍蝇一样扰人,动摇了一些刚开始与牧云会达成合作的供应商和客户的信心。 龙首原山庄内,老钱通过鹞鹰和信使送来的汇报越来越频繁,信纸都被攥得发了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火气。 阿依娜将情况汇总后,向正在水榭与墨衡核对海图的赵牧禀报。 她掀帘进去,将一份汇总放在赵牧案头,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揉了揉眉心:“先生,郑家动手了,比预想的还快。” “漕运上卡我们,市面上压价,而且,他们又开始老调重弹,传出许多不入流的谣言……” “老钱刚传来的信中说,光是这个月,他那边的利润,怕是要至少掉三成。” 赵牧听完,手里捏着一枚代表暗礁的黑色石子,在海图某处轻轻放下,却是头也没抬,便轻描淡笑道。“三成?那比我想的还好点。” “不过老钱怕是都急眼了吧?” “可别中了人家的计,真金白银地跟他们对砸,不划算!” “那没有。”阿依娜摇头,“钱管事按您之前的吩咐,正在收缩普通商品的战线,把主要精力和资金都放在了琉璃镜,香露,还有岭南来的稀缺香料和珍珠珊瑚上。” “毕竟咱们自己出的这些货品利润高,郑家一时半会儿模仿不来。” “另外,老钱也在尝试联系一些地方上的小车马行,看能不能走些偏僻的陆路和小河道,绕过那几个被郑家控制的漕运枢纽,就是成本要高不少,耗时也长。” “嗯,做得对。”赵牧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吩咐道:“告诉老钱,一定要沉住气,zanmen跟他们拼消耗是下策。” “咱们就抓住他们打不进来的高端和稀缺市场,先把利润保住。” “陆路运输那头哪怕暂时亏点钱,也要把渠道打通。” “毕竟不能总让人掐着脖子。” “至于谣言……”赵牧说到这儿,都想不起自己这是第几次被造谣了,摇了摇头,他嗤笑一声,甚至都懒得去理会了,于是便道,“清者自清,咱们货从来就不怕没人要!” “所以这什么狗屁谣言,压根就不用理会!” 言语间,赵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庭院,眼神变得愈发冷静道:“郑家这么搞,无非是逼我们低头,或者想在我们远航之前,尽可能削弱我们的实力。”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阿依娜,让夜枭动起来,别光盯着郑家在朝堂上的那点事。” “仔细查查他们郑家自己的生意,盐引,漕粮,各地的田庄铺面,看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账目上的,官面上的,都仔细搜罗搜罗。” “但还是跟以前一样,暂时先不用,都给我攒着。” “是,先生。”阿依娜领命,她知道,先生这是又要准备后手了! 要知道,前几次先生让夜枭去查的那几家,现在不说身死族灭,起码也是领头羊被宰,族人战战兢兢,可谓是元气大伤! 哪怕是五姓七望的崔家,卢家,皆是如此! 如此看来,这郑家也离这一步绝路,不远了! 阿依娜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这时,却有一名侍女送来一封来自岭南的密信。 阿依娜接过,检查了一下火漆印记,然后递给赵牧:“先生,是林夫人的信!” 赵牧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挑起,脸上更是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呵,还真来了。”他把信递给阿依娜,“你也看看。” 信是林夫人亲笔所书。 她详细汇报了近期对那伙西域商人的调查进展。 这伙人的首领名叫萨阿德,自称来自大食,表面上是一名经营珠宝,香料和犀角象牙的大商人,财力雄厚,举止豪奢。 但林夫人安插的眼线发现,萨阿德及其核心随从对东南沿海的海情,航道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多次在酒后或私下场合,向一些过气的海寇或老水手打听关于“古老海图”,“观星导航”以及“海中遗迹”的传闻,出手极为阔绰。 最近,他们甚至试图接触隐匿起来的敖猛残部,不过敖猛那边似乎戒备心很强,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林夫人判断,这伙西域商人绝非普通的行商,其目标很可能与赵牧一样,指向了那些湮没在历史与海浪中的秘密。 她在信中请示,是否要采取进一步行动。 第六百三十四章 精研海图,墨衡显才 “萨阿德……大食商人……”赵牧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些疑惑道,“这阿拉伯商人怎么还跑到大唐沿海去了?” “而且,还对海图遗迹这么上心?” “来这东海,还真成了香饽饽了? 赵牧沉吟片刻,又对阿依娜吩咐道:“给林夫人回信。” “让她想办法和这个萨阿德接触一下,顺便探探他的虚实。” “最好能弄明白,这个萨阿德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但是警告她,关于我们手上的海图,还有阮文山和观星术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如果这萨阿德之事想做生意,那无所谓,正常做生意就是了。” “可若是另有所图......那就先想法子吊着他。” “先生是想……引蛇出洞?”阿依娜问道。 “不全是。”赵牧摇摇头,“先看看是友是敌!” “如果是正经商人,或许还能合作。” “可如果也是冲着那地方来的……”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这东海的水,可就越来越浑了。” “告诉林夫人,一切小心,安全第一。” 阿依娜记下要点,转身去安排回信和调查郑家的事宜。 水榭中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牧和继续研究海图的墨衡。 赵牧走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汇聚了无数心血的东海海图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郑家的打压,西域商人的出现,就像是海面上的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但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稳住方向。 随着赵牧先前开始的计划的一步步推进,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几乎成了临时的航海作战室一样。 巨大的书案上。 那幅由古海图,阮文山秘本以及墨衡星象知识融合而成的东海详图占据了中心位置。 旁边散落着赵牧演算的草纸,上面画满了角度,坐标和简易的洋流示意图,与墨衡那些标注着古老星宿符号和潮汐口诀的纸张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连日来,赵牧和墨衡几乎形影不离。 墨衡起初的拘谨,在赵牧毫无架子,纯粹探讨问题的态度下,渐渐消散。 尤其当赵牧用他那套独特的“新学”来诠释观星术时,墨衡常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墨衡,你看这里,”赵牧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海图上一处由星辰轨迹交汇点圈出的区域,“你根据北辰星和辅星在秋分夜的高度角……嗯,就是仰角,推算出的这个入口范围,大概是直径三十里的一片海域,对吧?” “是,东家。” 墨衡恭敬回答,手指在星图上比划道:“按先祖所传,误差应在十里之内,但需天公作美,星辰清晰可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赵牧点点头,在旁边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点代表船,又在上方不同高度画了几个点代表星星: “如果我们船在这里,能同时精确测出两颗不同高度星星的仰角,再知道这两颗星之间的实际距离……当然,星距遥远,我们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如果我们假设它们离我们无限远,那么通过测量两颗星的仰角差,以及它们在天穹上的张角……” 他一边说,一边画着交叉的辅助线,试图用三角测量原理向墨衡解释更精确的定位可能性。 墨衡看得目不转睛,他虽然不懂那些“角度差”,“张角”的术语,但赵牧勾勒出的几何关系,却隐隐与他祖传秘术中某些只可意会的感觉契合,只是远不如赵牧的表达这般清晰直观。 “东家……您这算法,简直……简直如同窥见了天机本质!”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以往玄而又玄的观星定位,此刻似乎有了一条可被理解和验证的路径。 赵牧笑了笑,放下木棍:“没那么神,就是些几何学问的应用。” “你的经验是无价之宝,我这套东西,或许能帮你把经验变得更准,更快罢了。” “比如,我们可以试着做个简单的工具,来更精确地测量星辰的仰角,减少肉眼观测的误差。” 接下来的几天,赵牧让山庄里的工匠按照他的要求,打造了一个简易的象限仪雏形。 其实就是一个带有量角刻度和悬挂铅垂线的木制象限板。 虽然粗糙,但比单纯靠肉眼估计要准确得多。 墨衡如获至宝,立刻投入了练习使用,常常对着一盏孤灯比划到深夜。 为了模拟可能遇到的情况,赵牧还让仆人在庭院中用沙土和石块堆砌了一个简易的东海海域模型,重点标注了推测的暗礁区和洋流方向。 墨衡则根据不同的假设天气,在沙盘上推演如何利用有限的星辰观测机会,结合赵牧推测那石头可能带有磁性的“定星石”,对磁偏角的微弱感应,来修正航线,应对风浪导致的漂移。 鲁大匠带着“探索号”的最新图纸,也赶来加入了讨论。 听着墨衡对风帆受风角度和舵效的苛刻要求,皱着浓眉思索良久,指着船尾舵叶的图纸瓮声瓮气地说:“墨衡小哥要求转向更灵敏,那这舵叶的形状或许可以再改改,像鱼尾那样稍微带点弧度,或许比现在这直板子更省力,效果也好。” 他又对赵牧说道:“东家,根据这推演,若是遇到侧向强风,光靠帆和舵可能不够稳,是不是在船体两侧加设几条可以临时放下的减摇鳍?” “而且不用时收起来,不影响航速。” “好主意!”赵牧对此大为赞赏:“鲁师傅,就按你说的改!” “但海上航行安全第一,探索号必须尽可能稳妥。” 这种基于实际需求的改进,正是赵牧最希望看到的。 阿依娜则负责将远航团队的组建落到实处。 她将最终确定的二十人核心名单呈报给赵牧。 名单上除了八名夜枭培训出来的好手,还有六名老钱挑选的忠实干练水手,以及四名阮文山推荐的资深舵工外,就是墨衡和她自己。 是的,这此出海,还是由云袖守家...... “所有人都已单独谈过话,说明了此行的风险与机遇,并签署了死契和保密契。”阿依娜汇报道,“安家费已按先生您吩咐的,以最高标准发放,承诺的报酬也记录在案。” “有两人在最后关头选择退出,也已按约定让其离开,并未为难。” 赵牧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嗯,强扭的瓜不甜,现在退出总比到了海上再出乱子好。” “剩下的人,都是好样的。” 赵牧想了想,又道:“安排一下,明天我要见见那几位舵工和夜枭的领头。” 第六百三十五章 秦府再探,利益捆绑 次日,山庄的偏厅内,几位被选中的核心骨干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当赵牧一身便服,笑着走进来时,气氛才稍稍缓和。 他没有丝毫架子,招呼众人坐下,亲自给他们斟茶。 “各位,这次把大家请来,没别的事,就是随便聊聊。” 赵牧开门见山道:“这次要去的地方,不比往常,风险有多大,你们心里都有数。”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牧云商会绝不怪罪,安家费也不用退。” 可赵牧话音刚落,一位姓周的老舵工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道:“东家,咱们都是海里刨食吃的,风浪见惯了。” “这次跟着东家干,是看得起咱们,能给兄弟们谋个正经前程。” “说句老实话,我老周在水上混了一辈子,从没遇到像您这样厚道的东主!” “所以......跟着您就算死了,也值!” 老周刚说罢,夜枭训出来那几个当中领头的一个面容冷峻名叫“黑鸮”的汉子也沉声道:“东家放心,我们可是夜枭大哥训练出来的人,能跟着先生出海,那也是我们的福分!。” “所以不管是海上还是陆上,总之一句话,刀山火海也绝不皱眉头!” “好!”赵牧看着他们,收起笑容正色道:“有各位这句话,我赵牧心里就有底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上了船,只有一个规矩,令行禁止!” “在海上无论发生什么,必须绝对信任你们的同伴,信任墨衡的指引,信任鲁师傅造的船!” “可若谁敢内讧,谁敢临阵脱逃,别怪我赵牧不讲情面!” 赵牧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凛然,齐声应道:“谨遵东家\/先生号令!” 与此同时,老钱也从登州发来详细的物资清单。 清单列得极为详尽。 什么耐储存的胡饼,肉脯,咸鱼,豆豉。 还有大量的淡水,专门用特制的大木桶和皮囊分装。 以及各种伤药,解毒剂,驱虫药,还有备用的帆布,缆绳,木材,铁钉。 当然,最重要的,是足够的弓弩箭矢和贴身兵刃! 每一样都标注了数量和存放位置。 赵牧审核后,只批了一句话:“按单准备,宁多勿少,品质务求上乘。” 随着各项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地推进,远航的计划正从纸面上的线条和符号,逐渐变成即将出海的坚固船舶,经验丰富的船员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龙首原山庄内,人人脚下生风,压着嗓子说话,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仿佛一张弓,正在被稳稳地拉满。 书房内,海图与星轨的推演暂告一段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远航的筹备已进入最关键的实质阶段。 赵牧深知,此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打乱精心布置的计划。 可就在这当口,老熟人“秦老爷”再次不请自来。 不过这一次,扮作秦老爷李世民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愁云惨雾,却多了积分关切。 他被阿依娜引到水榭时,赵牧正摆弄着鲁大山送来的新船“探索号”的微缩模型,神情专注,仿佛在推演着海上的风浪。 “赵小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新船模型就已如此精巧,可见实物必定非凡啊!” 秦老爷未语先笑,拱手寒暄,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水榭内尚未完全收起的海图草稿。 赵牧放下模型,起身相迎,脸上挂起惯常的懒散笑容:“最近秦老哥可是稀客啊,都多少日子没来小子这儿了,快请坐!” 赵牧亲自斟茶,语气随意问道:“怎么,老哥今日前来,莫不是也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来劝小子谨小慎微的吧?” 秦老爷接过茶盏,叹了口气,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小友说笑了不是!” “不够老夫今日来,实在是……既佩服,又担忧啊。”言语间,秦老爷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小友在登州那一仗,打得漂亮,真是给咱们商人长了脸!” “可小友,这树大,他可招风啊……” “近些日子郑家那边又开始对你的商会搞小动作,老夫也略有耳闻。” “又是漕运卡脖子,又是市场压价,这明枪暗箭的,小友纵然手段高超,怕也是疲于应付吧?” 他仔细观察着赵牧的反应,继续道:“老夫在长安经营多年,与赵国公府上也有些往来,若小友需要,老夫或可代为牵线,请赵国公为你斡旋一二,至少让那漕运衙门行事收敛些。” “毕竟太子殿下如今忙于国事推行新政,也可能无法对商会助力。” “所以若有需要,小友尽管说!” 这番话,既是示好。 可赵牧闻言,却哈哈一笑,摆摆手浑不在意道:“多谢老哥挂心。” “不过这生意场上的事,还是用生意场上的规矩来解决比较好。” “郑家要玩价格战,要卡渠道,那是他们的自由。” “我牧云商会虽然底子薄,但还不至于这点风浪都经不起。” “再说了,若是麻烦长孙大人,欠下人情将来可不好还。” 接着,赵牧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商人发现猎物般的光芒道:“不过老哥今日来得正好,我倒真有件事,想跟老哥商量商量,或者说……合作一把。” “哦?合作?”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小友但说无妨!” 赵牧故意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有巨大商机但风险也不小”的表情:“老哥也知道,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往远海走走的事。” “阮文山那边确实献上些好东西,有些海路,看着凶险,但要是走通了,利润……怕是能翻着跟头往上窜!”刻意夸大其词间,赵牧低语中可为是充满诱惑道,“但是老哥也知道,远航这事儿,投入太大,风险也高。” “十条船出去,能有一半满载而归就算烧高香了。” “而我这边呢,刚经过大战,又遭郑家打压,资金周转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看着秦老爷逐渐发亮的眼睛,他压低声音道:“老哥您如今背靠东宫这棵大树,又有长孙大人这条线,真可谓是资金雄厚!” “所以我就想着,老哥有没有兴趣,投一笔钱进来?” “还是跟之前的棉花合作一样,咱们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若是赚了,按出资比例分红,绝对丰厚!” “若是……若是运气不好,血本无归,那也各自认栽,绝不怨天尤人。” “如何?” 这番说辞,将一个既渴望巨大利润又面临资金压力的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六百三十六章 萨阿德出手,祸水东引 李世民心中飞速盘算着..... 赵牧拒绝直接借助长孙无忌的权势,却提出商业投资合作,这反而更符合一个独立商人的思维模式。 他既对赵牧描述的远海利润心动,又对其中的风险心存疑虑,更对赵牧不愿与东宫\/长孙势力捆绑过紧的态度感到一丝玩味。 此子果然不愿受人掣肘。 这远航之利固然诱人,但更重要的,是借此将赵牧这匹烈马,用利益的缰绳稍稍拴住。 投些钱进去,不仅能分润利润,更能名正言顺地掌握他的动向,知晓海外之秘,这比单纯施压或拉拢,要高明得多。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问道:“小友这提议,确实诱人。” “只是不知……这投入大概需要多少,又准备何时启航?” “还有目标又是哪片海域?” “预期利润又是几何?”秦老爷问得极其详细,完全是一副精明的投资客模样。 赵牧心中暗笑,知道鱼饵已经抛下,对方正在试探水深。 他故作沉吟道:“这个嘛……具体数目还得细算,但首批投入,怕是少不了这个数。” 赵牧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不小的金额,“启航大概在秋分后,趁天气还好。” “至于具体去哪……老哥,这可就涉及商业机密了,恕我暂时不能透露太多。” “我只能说,绝对是片富得流油的海域!” “利润嘛,翻个几倍,甚至十几倍,也都不是不可能!” 赵牧越是说得模糊而诱人,李世民就越是心痒难耐,但也越是警惕。 “兹事体大,老夫还需回去仔细商议一番。”李世民最终没有立刻拍板,但态度已然松动,“不过小友放心,此事老夫定当极力促成!” 赵牧也不逼迫,笑着举杯道:“那是自然,老哥哥家大业大,谨慎些是好事儿!” “来,老哥,小子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送走心绪复杂的秦老爷,阿依娜低声道:“先生,他会上钩吗?” 赵牧收起笑容,淡淡道:“上不上钩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个提议,我们向他,也向他背后的长孙势力,传递了几个信息。” “第一,我们是独立的商人,遇到困难优先想商业解决,而非政治求助!” “第二,我们确有远航计划,且利润巨大,但风险也高,资金紧张。” “第三,我们愿意分享利益,也共担风险,是潜在的合作伙伴,而非附庸。” “有了这些,就足够了,至于他和他背后之人到底投不投钱……” 赵牧轻笑一声,“投了,我们多笔资金,不投,我们也少个掣肘。” 几乎就在秦老爷离开的同时,东宫的一名心腹属官悄然来访,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一份文书。 文书是太子李承乾动用权限,为牧云商会办理的几份特别通行文书,覆盖了几个此前被郑家影响,刻意刁难牧云商队的漕运关卡和市镇。 文书上措辞严谨,完全符合规章,却有效地在郑家编织的罗网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赵牧看着那几份文书,嘴角微扬:“殿下如今倒是越来越会来事儿了。” ”不够他这份支持,倒也来得正是时候。” 赵牧没有多说,但这份无声却有力的援助,无疑为正在应对商业打压的牧云商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 岭南的夏日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海盐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夫人坐在自家商行后院一间通风的凉阁内,指尖轻轻划过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冷冽的审视。 信是西域商人萨阿德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 信中以极高的价格,向林夫人订购一大批上等的生丝和特制瓷器,数量之大,足以让任何商行为之心动。 然而,交货条件却极为苛刻。 要求货物必须在两月内,经由一条远离常规航线,靠近南洋深处某片风浪莫测海域的“新辟捷径”运送至天竺。 信中隐晦地提及,萨阿德听闻牧云商会麾下有能人异士,精通海情,或有安全通行此道的秘法,若能达成,价格还可再议。 “好一招投石问路。”林夫人放下信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萨阿德哪里是要买东西,分明是想用巨额订单为饵,试探牧云商会是否掌握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航道,甚至想窥探阮文山献上的海图秘密。 几乎与此同时,潜伏在郑家外围的眼线也传回消息。 之前被夜枭安排在粤港一家酒肆当老板的线人无意中听到两个醉酒的西域水手吹嘘,说他们的主人萨阿德老爷正在追寻一张比敖猛宝藏更惊人的海图,据传已落入牧云商会之手,图中指向前朝积聚的海外秘藏。 这消息几经周转,通过郑家自己的情报网,恰到好处地传到了郑元寿耳中。 “祸水东引,双管齐下。” 龙首原山庄内,赵牧听着阿依娜的汇报,嗤笑一声。 “这西域胡商,倒是深谙我中原搅混水的道理。” “一边用钱砸我们,想套出话来看我们知不知道路。” “一边又去煽动郑家那帮蠢货,想让他们红着眼来抢食!” “最好跟我们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先生,萨阿德此举阴险。”阿依娜蹙眉:“郑家本就贪鄙,若真信了宝藏之说,恐怕会更加疯狂地针对我们!” “他们本来也没手软过。”赵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既然着萨阿德想玩,那就陪他玩玩,他不是想探我们的底吗?” “那就给他点他想看的!”赵牧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吩咐道:“给林夫人回信。” “让她回复萨阿德,就说商会近期船队主力需巩固现有航线,且其所指航道过于凶险,商会水手能力有限,不敢承接,婉拒这笔订单。” “但是……”顿了顿,赵牧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让她语气可以显得颇为惋惜和犹豫,暗示我们并非完全不知那条路,只是代价太大,不敢轻易尝试,以此先吊着他的胃口。” “另外,让夜枭想办法,把一些阮文山献上的海图,实则指向南方爪哇以东某座盛产香料和黄金的无名大岛的消息,不小心泄露给萨阿德安插在岭南的眼线,以及郑家那边。” “细节做得真点,比如半张残缺的旧海图碎片,上面标注些似是而非的岛屿和航线。” 第六百三十七章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很快,时间来到了此行队伍海上冒险的出发前夕...... 是夜,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赵牧伏案的身影投在挂满舆图的墙壁上。 而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是三封来自不同方向的密信。 这些密信一字排开墨迹犹新,却带着千里风尘的急促。 最厚的一封来自登州老钱,字迹工整却难掩兴奋,详细罗列了新船探索号最终试航的详尽数据。 速度,稳定性,还有载重都均已达标。 还有一份老钱在登州准备的物资清单..... 而林夫人的信中,却是她详述了西域商人萨阿德的最新动向。 她根据赵牧此前的指引,确定了此人对“海上秘宝”执念颇深,且手段圆滑,现下正全力按赵牧的计划,将其目光引向南方。 可最后一封短信,印着东宫不起眼的暗记,内容简洁,也是刚刚送来了...... 太子告知,郑家势力因“南方宝岛”传闻,近期调动大量资源南下,其针对牧云的内陆商业打压虽未停歇,但重心已显转移,朝堂之上的攻讦亦暂缓。 看来自己声东击西的计划,已经开始奏效了! 这下可真是为登州行动创造了难得的缝隙! 赵牧的目光在三封信上来回扫视,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东海,南洋,长安… 三方情报在他脑中交织,印证,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局势图。 良久,赵牧铺开素笺,给林夫人回信,笔走龙蛇道:“萨阿德处,虚与委蛇,示弱以骄之,务使其目光不离南洋。” “还是按原计划,在必要时,可泄露一二模糊旧闻,谓阮氏海图所指,似在爪哇以东之类。” “但要切记,自身安危为要。” 至于太子那边和登州的老钱,就不需要再回复了。 赵牧写完信,便轻声唤道:“阿依娜。” “先生。”早就在堂外候着的阿依娜悄无声息地上前。 赵牧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道:“三日后,你带队出发,前往登州。这次夜枭也会去,他会直接去登州与你会合。” “此行,你可代我全权决断。” 顿了顿,赵牧又语气沉凝嘱咐道:“阿依娜,这海上之事瞬息万变,不必事事请示。” “但你要记住,稳妥为先,随机应变,保全自身,力求实证!” “明白了吗?” “是!”阿依娜叉手一拜,斩钉截铁道:“定不负先生所托!” 她明白,赵牧将前线重任完全压在了她的肩上。 先生是棋手,需得稳坐中军,坐镇长安。 而她,将是过河的先锋。 并且,此行不还有先生手中最强的利刃! 夜枭! ....... 三日后的黎明。 阿依娜与数名精锐手下扮作寻常商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城。 十日后,登州,僻静小湾。 老钱已接到鹞鹰传书,知晓了最终指令与阿依娜的行程。 他站在临时栈桥上,望着已完成最后补给,帆缆整饬一新的探索号。 巨舰吃水颇深,静泊水中,晨雾缭绕其侧,沉默中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早就出发并先到一步的鲁大山知道,东家对此次远航可是给予了厚望,于是一回到登州,便带着徒弟进行出航前最后一次全船检查。 锤敲斧正之声叮当作响,确保每一处榫卯,每一根缆绳都万无一失! 又两日。 阿依娜风尘仆仆抵达,人马皆露疲色,唯眼神锐利如初。 她未作停歇,立刻召集老钱,鲁大山,墨衡,夜枭及周老舵工于议事。 “先生有令,万事俱备,依计而行!”她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严肃道,“五日后黎明,准时启航。” “至于此行目标,诸位皆知。” “但东家临行前有言在先,此行以安危为首,探秘次之!” “若事不可为,便即刻返航,毋需犹豫!” 出了新来的墨衡与鲁师傅多少有些惊讶之外,其他人却都知道东家赵牧一贯的做派,都并不感到奇怪。 见众人沉默,阿依娜依旧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道:“此番商会在海上诸事,皆有由我暂决。” “夜枭大哥则负责护卫与警戒,周老舵工掌航,墨衡指路!” “鲁师傅保船。” “最后,请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没有豪言壮语,唯有清晰的指令与沉甸甸的责任。 众人肃然领命,夜枭抱拳不语,眼神冷冽如刀。 启航前夜,湾内月暗星稀,海风微凉。 探索号如蛰伏的巨兽,寂静无声。 阿依娜立于船首,将所有船员召集于甲板。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众人坚毅的轮廓。 “明日启航。”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路如何,无人知晓,风浪,暗礁,迷途,甚至是…遭遇敌袭都有可能葬身海底。” “怕的,现在可下船,安家费照给,东家不怪。” 队伍寂静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好,既然没有人离开,那留下的.....需记牢东家的铁律!”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令出必行,同舟共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斩。” 随着阿依娜冰冷的警告,仿佛一股杀意弥漫开来,令人心悸。 夜枭按刀立于阿依娜身侧。 作为赵牧手下第一高手,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众人自然沉默不语,眼神坚定! “东家在长安,等我们消息。”最后,她只说了这一句,旋即挥手,“各就各位,好生休息吧。” 众人无声散去,脚步沉稳。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探索号利用潮水和微弱的岸风,缆绳无声滑落,巨帆缓缓升腾,吃住渐起的东风,庞大船体灵巧地滑出小湾,驶入波光微粼的浩瀚东海。 速度渐增,将沉睡的海岸线远远抛在身后。 夜枭的身影如鹰隼般立于桅杆高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空旷的海平面。 第六百三十八章 扬帆破浪,长安落子 同日,龙首原山庄。 赵牧立于露台,晨风吹衣。 他算准时日,知阿依娜应已抵登州,或许船已离港。 东方天际,群山阻隔,海路迢迢。 他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黑石,目光仿佛穿透时空,落在那片未知的碧波之上。 该落的子已落尽,该布的局皆已定。此刻,他唯有等待。 “东风已起。”赵牧低声自语,不知是对远行者说,还是对自己言,“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黎明前的黑暗被彻底撕开。 旭日东升,将万道金光洒向无垠的碧海。 探索号巨大的风帆鼓满了强劲而稳定的东风,船首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溅起雪白的泡沫,以令人满意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疾驰。 陆地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海平线下,四周唯有海天一色,以及偶尔掠过的海鸟身影。 甲板上,航行初期的紧张与兴奋逐渐被有序的忙碌所取代。 水手们在周老舵工沉稳的指令下,熟练地调整着帆索角度,以获取最佳风力。 鲁大山带着他的徒弟,如同呵护珍宝般,不时敲击检查着关键的船体结构和舵机,确保这艘新船能经受住大洋的考验。 在最高的主桅了望台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钉在那里一般,正是夜枭。 他换上了一身利于隐蔽和行动的深色水靠,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海平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无论是远方的船影,还是海鸟异常的飞行轨迹,亦或是海水颜色细微的变化。 夜枭的存在,是这艘船上最敏锐的眼睛和最警惕的屏障。 舱室内,墨衡已经全身心投入工作。 他将自己带来的仪器在特意加固过的桌面上摊开,那枚定星石被小心地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减震木托上。 他一边对照着古老的海图和星图,一边在草纸上进行着繁复的计算,不时通过舷窗观测太阳的方位,初步校正着航向。 虽然星辰导航需待夜间,但白天的太阳方位测量同样至关重要。 阿依娜则坐镇船尾楼。 她没有干涉具体的航行操作,而是如同赵牧在长安书房一般,综合处理着各方信息。 她听取周老舵工对海况和船速的汇报,查看墨衡初步测算的航线修正建议,并通过轮流值守的护卫,时刻了解全船的人员状态和物资情况。 她的指令简洁而清晰,确保这艘船如同一个整体般高效运转。 “保持航向,注意风力变化。” “告知墨衡,午时再进行一次日晷定位校正。” “轮值人员用餐休息,不得延误。” “夜枭,可有异常?” “一切正常。”桅杆顶上传来夜枭简短而清晰的回应。 航行初期,一切顺利。 天气晴好,风向稳定。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深海的馈赠前的平静。 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时间仿佛流逝得更慢一些。 赵牧站在那幅巨大的《海疆万里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从登州到那片模糊东海区域的长长航线。 他根据阿依娜出发的时间和预估的船速,大致推算着探索号此刻可能到达的位置......应该已远离沿岸航线,深入了平日商船罕至的洋面。 一切顺利吗? 天气如何? 船上是否安稳? 这些问题在赵牧脑中盘旋,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焦虑。 赵牧其实也深知,担忧毫无意义。 自己所能做的,早已在船只离港前就已做完。 而他自己的战场,则在长安。 毕竟,这里还有郑党一伙人虎视眈眈,还有被自己算计,朝廷打压的五姓七望世家那些个余孽,也在暗中盯着自己呢。 “先生。”一名普通仆役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低声道:“秦老爷派人递来帖子,言及近日市面新到了一批西域珍宝,邀先生有暇可往品鉴。” 赵牧嘴角微扬。 恐怕这秦老个请自己去品鉴珍宝是假,打探远航投资的进展才是真! 这位秦老爷或者说他背后之人对东海利益的惦记,倒是丝毫未减。 “回复秦府,就说近日商会俗务缠身,待得空闲,定当前往叨扰。”赵牧淡淡吩咐。 既不完全回绝,也不立刻答应,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悬念,让对方继续揣测和期待,才是最好的应对。 仆役刚退下,又有一人从侧门而入,呈上最新汇总的消息。 “东家,岭南林夫人密报,西域商人萨阿德的主力船队三日前已离港,航向正南,似是前往爪哇海域。” “但其座舰及数名心腹仍留驻广州港,频繁接触当地擅长远洋捕捞的疍民和海吏,打听的仍是东海季风与洋流事宜。” “林夫人判断,萨阿德并未完全相信南方宝岛之说。” “对东海的探寻并未停止,只是更为隐蔽。” “郑家方面,郑克仍在岭南,其手下与南洋海盗接触频繁,似在重金悬赏寻找所谓的藏宝图碎片和向导,闹得动静很大,但应仍被误导在南方。” 赵牧听完,轻笑一声:“萨阿德倒是狡猾,两头下注。” “郑家…仍是这般急功近利。” 想了想,他吩咐道:“传信给林夫人,萨阿德处,维持常态接触,可偶尔抱怨几句东海风浪险恶,商路难通,加固其印象。” “对郑家的闹剧,不必理会,静观其变即可。” 处理完外部情报,招募又转向内部事务。 老钱从登州发来的日常商情简报也已送到,里面用密语汇报了商会近日运营情况。 郑家的打压仍在继续,但因重心南移,压力稍减。 利用新开辟的陆路和小河渠道,部分紧要物资得以流转。 登州那边目前虽然资金虽紧,但尚可维持。 赵牧提笔回复,只批了四个字:“稳守待变。” 当所有这些事务处理完毕,书房重归寂静。 赵牧再次走到露台上,远眺东方。 此刻,探索号正航行在他无法亲眼所见的海域。 阿依娜,夜枭,墨衡,鲁大山… 所有人都在面对着他无法亲身经历的风浪。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长安这座巨大的棋盘上,稳稳地落下每一颗棋子,为他们扫清后顾之忧,为他们争取哪怕多一分胜算。 “东风已起,帆已张满。”他低声自语,目光深邃,“接下来的路,就看你们自己能走多远了。” 海上的航程刚刚开始,可长安的落子却还远未结束。 第六百三十九章 初遇风涛,长安波澜 探索号在蔚蓝的东海上航行了三日。 天气持续晴好,东风稳定,船速保持在理想状态。 甲板上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 水手们轮班操作帆索,了望,维护船体。 周老舵工凭借丰富的经验,敏锐地捕捉着风力的细微变化,不断微调着航向,让巨舰始终保持着最高效率。 墨衡几乎整日待在舱室。 白天,他利用简陋的日晷和象限仪反复测量太阳高度角,结合沙漏计时,艰难地推算着船只的大致纬度。 夜间,则是他工作的重点。天空晴朗,星辰格外清晰。 他紧盯着北辰星及其周围的辅星,通过象限仪仔细测量它们的仰角和方位角,再对照定星石那微弱却稳定的指引,在海图上标定出一个又一个修正点。 “偏南七里,需向东修正半度。”他时常将这样的纸条传递给船尾楼的阿依娜,声音因专注而略显沙哑。 阿依娜则会立刻将指令传达给周老舵工。 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让航线更加贴近那理论上存在的窗口。 夜枭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 他不仅值守了望台,更会在夜深人静时,无声地巡视全船每一个角落,检查缆绳的磨损,倾听船体异响,甚至观察船员们的神情状态。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保障,让任何可能萌生的懈怠或异心都消弭于无形。 阿依娜坐镇中枢,协调各方。 她仔细记录着航速,风向,每日位置推算结果,以及所有物资的消耗情况。 她与周老舵工,鲁大山,墨衡保持着频繁的沟通,确保整艘船如同一个精密咬合的齿轮组,平稳运行。 然而,大海的脾气从不持久。 第四日午后,天色开始转变。 原本湛蓝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云霭笼罩,阳光变得朦胧。 风力似乎并未减弱,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和潮气。 一直翱翔在船艏附近的海鸟,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周老舵工皱起了眉头,深深吸了几口海风,走到船尾楼,对阿依娜沉声道:“阿依娜姑娘,风信变了,湿度变大,云走的方向也有些乱。” “看着架势,怕是很快就要起风浪了,而且规模不小。” 几乎同时,桅杆顶上的夜枭也发出了警示,声音穿透风声传来:“正东偏北方向,海天线颜色发沉,云层厚重,有雨幡垂下。” 阿依娜神色一凛,立刻下令:“周老舵,全船交由你指挥,准备应对风浪!” “鲁师傅,带人再检查一遍所有货物捆扎和舱口密封!” “墨衡,保护好你的仪器!所有人,固定好自身!” 阿依娜有条不紊,命令清晰且迅速,没有丝毫慌乱。 这也是赵牧为何会让她一介女子,领队远航的缘故! 这丫头有种特质,就是遇事特别镇定,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味道。 随着命令传达到位,船上气氛瞬间紧绷。 水手们迅速行动,降下部分船帆以减少受风面积,用绳索将自己和重要岗位捆绑固定。 鲁大山带着人冲下货舱,检查每一处可能进水的缝隙,加固那些可能移动的货箱。 墨衡手忙脚乱地将他的海图,星盘和定星石用油布层层包裹,塞入特制的防潮木箱固定好。 风,说来就来。 原本还算温和的东风骤然变得狂野,推着灰黑色的云团滚滚而来,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海面不再平静,开始掀起越来越高的浪头,灰绿色的海水变得浑浊,浪尖泛起白沫,狠狠地拍击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探索号庞大的船体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甲板上很快变得湿滑难行。 考验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 龙首原山庄内,赵牧刚刚听完手下关于近期生意的汇报。 郑家的商业打压仍在持续,但由于其主力南移,力度和精准度大不如前,老钱在登州和内陆周旋,虽吃力,但尚能维持。 然而,一份来自东宫的密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太子李承乾派人紧急送来的消息称,有御史突然上书,弹劾牧云商会“借市舶司试点之名,私募亡命,擅造舰船,其规格制式远超商船,形同战船,恐有僭越不轨之心”。 奏章中虽未直接提及探索号,但其暗示性极强,直指赵牧和太子。 “郑元寿这老狐狸,反应倒是快。”赵牧放下密信,冷笑一声。 这显然是郑家在海商打压效果不佳后,使出的釜底抽薪之计,试图从政治上发难,直接动摇海运试点和太子的威信,甚至将祸水引向“谋逆”这等大罪。 几乎前后脚,山庄侧门,那位“秦老爷”的管家再次不请自来,言辞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询问“前次提及合作远航之事,东家思虑得如何了?近日朝堂风声渐紧,若能有实绩傍身,或可化解些许非议。” 赵牧瞬间明了。 这可能就是秦老爷背后之人对利益的持续追问,也是一种试探和施压...... 在面临政治攻击时,赵牧是否更需要依靠他们的力量? 两股压力几乎同时抵达。 赵牧沉吟片刻,对太子的信使道:“回复殿下,不必惊慌。” “商会船只皆为护航商队所用,合规合制,所有文书档案齐全,经得起查验。” “此乃有人借题发挥,殿下只需以发展海防,保障商路为由,依律驳斥即可,态度可强硬些。” 赵牧深知,此时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送走信使,他又对“秦老爷”的管家笑道:“回去禀告秦老哥,合作之事,赵某一直在积极筹备。” “只是近日风波骤起,此时若大张旗鼓,恐落人口实,反为不美。” “待风浪稍平,赵某定当亲自上门,与秦老哥和贵东家细商章程。” 赵牧选择再次将合作推后,既安抚了对方,也避免了在压力下轻易让渡利益。 处理完这两桩急务,赵牧独自站在书房窗前。 窗外长安天空晴朗,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朝堂上的暗流汹涌。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郑党的反击不会停止,而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海上的探索号,此刻是否也遇到了风浪?他们能安然度过吗? 长安的风波,他尚可凭借智慧和资源周旋化解,但大海的怒涛,却只能靠船上那些人自己去面对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份运筹帷幄的淡定,也不由得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东西两处风浪,已同时掀起。 第六百四十章 风眼迷途,长安落子 风暴的肆虐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天空如同漏了一般,雨水夹杂着咸涩的海水,狂暴地抽打着探索号的每一寸船体。 巨浪如山峦般连绵起伏,时而将船高高抛上浪尖,时而又猛地将其摁入深谷,甲板上的积水几乎没过脚踝。 船身在风浪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解体。 所有船员都用绳索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岗位上,拼尽全力与大海搏斗。 周老舵工嘶哑的吼声在风浪声中时断时续,指挥着水手们艰难地操控着船舵和副帆,竭力保持船身不至于倾覆。 鲁大山带着人死死守在底舱,用一切可用的材料堵塞着渗漏的海水,加固着承受巨大压力的龙骨和肋板。 阿依娜紧抱着船尾楼的主桅,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不断下达着简短的指令,协调着全船的应对。 夜枭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用惊人的力量和技巧协助固定松脱的缆绳,甚至冒险攀上摇晃欲坠的桅杆排除险情。 墨衡则死死护着他那装有仪器的木箱,脸色惨白,呕吐不止,却仍强迫自己记住风浪中船只大致的漂移方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当风暴终于渐渐平息,天空重新露出灰白色的光亮时,精疲力尽的船员们几乎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大海依旧波涛汹涌,但已不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疯狂。 探索号船体多处受损,一面副帆被撕裂,缆绳断了好几根,但主体结构奇迹般地撑了下来。 阿依娜抹去脸上的海水,立刻清点损失和人员情况。万幸,无人落水,多是些磕碰伤和体力透支。 她立刻下令:“周老舵稳住船身!” “鲁师傅,带人全力抢修!” “其他人,轮换休息,进食饮水!” 待船况稍稳,她立刻找到脸色依旧难看的墨衡:“我们现在何处?” 墨衡挣扎着爬起来,在摇晃的船舱里摊开被海水浸得有些模糊的海图,凭借记忆和风暴中的零星观测,艰难地推算着。 “风暴来自东北,我们被推向西南……至少偏离原定航线百余里,甚至更远。” 他声音虚弱,但眼神却透着一丝异样的光芒,“但是……根据风暴前的最后一次星象定位和漂移估算,我们可能……可能无意中被推近了海图上那片标记区域的边缘!” 祸兮福所倚。 这场灾难性的风暴,竟可能将他们带到了目标附近? 阿依娜精神一振:“能否确认?” “需要天气放晴,重新观测星辰。”墨衡急切道,“只要能看到北辰和辅星,我就能确定我们的位置!” 接下来的两日,船员们在修复船只和恢复体力中度过。 天空依旧阴沉,海雾弥漫,无法观星。 焦虑和期待在沉默中蔓延。 阿依娜下令船只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缓慢巡弋,等待时机。 终于,在第三个夜晚,云开雾散,璀璨的星河再次笼罩天穹。 墨衡几乎是扑到他的仪器前,不顾船身摇晃,全神贯注地测量,计算,比对……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找到了!我们……我们真的在附近!” “偏西南五十里,按照海图标注,那片传说中虚无之海的入口,应该就在东北方向!” 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瞬间冲散了连日的阴霾。 阿依娜强压下激动,立刻下令:“调整航向,东北!全速前进!” “夜枭大哥,加强警戒!” 几乎就在探索号于风暴中挣扎并意外发现转机的同一时间段,长安城。 龙首原山庄的书房内,气氛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 距离探索号离港已过去近二十日,按照估算,船应已深入远海,音信全无。 赵牧面上依旧平静,但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频率,却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郑党掀起的政治风波并未停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咬死“牧云商会擅造舰船,形制逾矩,恐有异图”不放,言辞愈发尖锐。 太子李承乾虽竭力周旋,但压力明显增大。 更让赵牧警惕的是,岭南林夫人传来急报:西域商人萨阿德留守广州的心腹,近日活动异常频繁,不仅重金贿赂了市舶司的小吏查阅旧档,更暗中接触了几名曾被阮文山招募后又因各种原因离开的老海狗,打听的核心问题直指“观星导航”和“东海古航道”! 萨阿德显然并未完全被南方吸引,其情报网络比预想的更为灵通,似乎嗅到了些什么。 “风雨欲来啊。”赵牧放下密报,冷笑一声。 郑党的攻讦尚在明处,而这萨阿德,则像一条隐藏在浑水下的毒蛇,更为危险。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不能再被动防御了。 他首先给东宫回信,建议李承乾:“可示敌以弱。” “殿下可在朝会上退让一步,奏请陛下派遣工部,兵部联合勘查组,赴登州查验牧云商会报备在册的所有船只制式。商会将全力配合。如此,既可彰显殿下公允,亦可将郑党攻势引入明处,使其图穷匕见。”这是一招以退为进,将政治指控转化为技术核查,化被动为主动。 接着,他给岭南林夫人下达了新的指令:“萨阿德既想窥探,便让他窥探。” “可无意间让其知晓,商会确有一二残破古图,源自阮文山,所标海域凶险异常,商会力有未逮,已放弃探寻。” “若其有意,可酌情售予一二无关紧要的残片,索要高价,试探其诚意与目的。” “但还是要切记核心秘要,片纸不得泄露。” 赵牧决定,要反过来利用萨阿德的贪婪,抛出一个诱饵,既能赚取资金,又能摸清对方的底牌和真实目标。 最后,他给登州的老钱写了一封密信,内容只有简短几句:“近日或有风雨登门,依律配合,无需惊慌。内陆商路,可择郑家一二要害,予以反击,尺度自握。” 对于登州那边,赵牧已经决定不再一味忍让! 而且还要在商业领域,对郑家进行精准的反击! 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疼的滋味了! 落子完毕,赵牧再次走到露台。 东方的天际,依旧遥远而未知。 但此事的赵牧还并不知道,被他寄予厚望出海远航的探索号,刚刚从一场生死考验中挣脱,正驶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第六百四十一章 墟海初现,东宫夜访 探索号调整航向,朝着墨衡测算出的东北方向,小心翼翼地航行。 风暴过后的海面并未完全平静,依旧涌动着不安的余波. 天空虽已放晴,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可是越往东北,海水颜色变得愈发深邃,近乎墨蓝,水温似乎也略有下降。 寻常可见的海鸟和鱼群踪迹渐稀,四周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墨衡几乎日夜不离他的仪器和海图,反复核对星位,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方位角没错,但北辰星光在此处似乎……有些许扭曲,定星石的感应也时强时弱。”他指着海图上那片被古老符号标记的区域边缘,“按推算,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边缘地带了,但四周除了海水,什么都没有。” 阿依娜站在船首,极目远眺。 海天一色,空旷得却让人心直发慌。 但她相信墨衡的判断,也相信赵牧不惜代价追寻此地必有缘由。 她下令船只减速,派出小艇在周围海域进行试探性探查,测量水深,观察海流。 第三天黄昏。 一直沉默寡言,专注于警戒的夜枭,突然从桅杆顶上发出急促的警示:“正前方海面有异!” “颜色不对,应该是有涡流!” 众人闻言,立刻涌向船首。 只见前方约数里外的海面,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与周围海域截然不同的暗涌色,仿佛海水下方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仔细看去,那片海域的水流似乎在不规则地缓慢旋转,形成一个个不易察觉的漩涡,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海水在巨大空腔中回旋的呜咽声。 “就是这里!”墨衡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海图中心那个最复杂的标记,“古籍中提到的海眼或墟门,描述便是如此!” “海水异色,暗流自成循环,如门户之枢!” 鲁大山脸色凝重:“这水流看着凶险,底下怕是有大暗礁或海沟,船进去容易失控。” 阿依娜凝视着那片诡异的海域,心知这恐怕就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入口,也是未知风险的开端。 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收起大部分船帆,只留小帆维持动力。” “周老,由你亲自掌舵,寻找水流相对平缓的缝隙,缓慢靠近。” “鲁师傅,带人做好应对剧烈颠簸和撞击的准备。” 命令下达,探索号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探险者,开始向那片神秘而危险的海域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船身能明显感觉到水流的拉扯力在增强,船舵变得沉重。 海面下那低沉的呜咽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巨兽在深海呼吸。 就在探索号小心翼翼试探东海墟入口的几乎同一时间,长安城却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 这日清晨大朝会,气氛异常凝重。 就在太子李承乾按照赵牧的建议,以退为进,奏请派遣联合勘查组赴登州查验船只制式,以示坦荡之后,郑元寿一党却骤然发难! 一名御史突然出列,手持一份看似厚厚的卷宗,声音激昂:“陛下!” “臣....有事启奏!” 紧接着,此人开始洋洋洒洒开始了他的表演。 并声称接到“确凿”举报,有登州水师退役老兵作证,牧云商会新建之探索号巨舰,形制规格远超商船,暗合前朝某种高速战船之设计,且船上配有制式军弩,更可疑者,船上核心船员多为来历不明,身手矫健之辈,疑似江湖亡命或……前朝余孽! 奏章更暗示,太子殿下对此等“逾制”之行,非但不加制止,反而多方袒护,其心叵测! 这已不再是之前的含沙射影,而是近乎直指谋逆的猛烈攻击! 证据看似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时机更是刁钻! 恰好选在太子主动请求查验以示清白之后,反将一军,显得太子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支持太子的官员纷纷驳斥,但郑党此次有备而来,言辞犀利,气势汹汹。 龙椅上的李世民,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脸色微白的李承乾,又看向一脸义正辞严的郑元寿,并未立刻表态,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太子暗示东宫之人,将朝堂上大孝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天上人间。 正在与云袖品茗听曲儿的赵牧得知,瞳孔猛地一缩! 他料到郑党会有后手,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狠辣决绝。 竟直接伪造人证,直接给自己扣上“谋逆”和“勾结前朝”的天大罪名! 这已远超商业倾轧的范畴,甚至明显是想要将自己和太子殿下......置于死地! “好一招釜底抽薪。”赵牧冷笑,眼中寒光骤现。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郑元寿一人之力所能为,背后定然有更深厚的势力在推动,甚至可能利用了西域商人萨阿德探查到的一些模糊信息加以夸大扭曲。 他迅速冷静下来。 此时慌乱或愤怒都无济于事。 他提笔疾书两封密信。 第一封给太子李承乾:“殿下勿忧。此乃构陷,人证可伪,物证可查。” “请殿下即刻奏请陛下,将所谓人证押送京师,由三司会审,当庭对质!” “同时,请陛下速派钦差,会同登州水师刘都尉,即刻登船查验探索号!” “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其言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虚实!” “殿下只需坚持发展海防,护航商路之本意,态度强硬,反击其诬告之罪!” 第二封给登州老钱:“京都风雨骤至,尔等稳守勿动。” “若钦差至,全力配合查验,所有文书,工匠,用料记录悉数呈上。” “船坞,货栈皆可查。” “切记,沉着应对,不言其他。” 可信刚送出不到一个多时辰,外头却传来心腹伙计急促却并不惊慌的通报:“东家,太子殿下驾到,已在流云轩等候。” 天上人间的人对太子的到来早已习以为常,恭敬且有序,但不会大肆声张。 赵牧却是眼神一凝。 太子竟在此时亲自来了! 可见朝堂风波之烈,已让这位年轻的储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赵牧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天上人间三楼。 第六百四十二章 墟海惊魂,商战骤起 轩内,太子李承乾并未坐在主位,甚至没穿显眼的储君常服,只是一身用料考究但颜色沉稳的锦缎常服,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平康坊的灯火辉煌。 然而,他紧绷的背影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却透露出内心的焦虑。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急怒。 “赵兄!”他抢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透着急切,“朝堂上的事,你都知道了?郑元寿他们……他们这是要疯了!” “竟敢如此污蔑构陷于孤!” “若是真让他们去查赵兄你的探索号……” 太子话到嘴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毕竟他也知道,那船确实非同一般。 赵牧拱手为礼,神色平静如常,示意太子坐下道:“殿下还请稍安勿躁,咱们坐下慢说。” 他亲自为太子斟了一杯温茶,动作从容不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依言坐下,将朝会上郑党发难的详细经过,以及父皇那令人捉摸不定的沉默态度,快速说了一遍。 “赵兄,如今之计,该当如何?那船此刻到底在何处?若是查验……” 他话语中透露出对探索号现状的担忧,以及万一查验出现差池的恐惧。 赵牧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此事看似凶险,实则对方已自露破绽,给了我辈反击之机。” “哦?此言怎讲?”李承乾身体前倾,精神一振。 “其一,人证可伪。”赵牧冷静分析,“所谓登州水师老兵,殿下可立即奏请陛下,将其锁拿入京,移交三司严加审讯。伪造证供,绝非天衣无缝,严刑之下,必有漏洞。” “届时,构陷储君,诬告大臣之罪,反坐其身,郑党如何自处?” “其二,物证可验。”赵牧继续道,语气笃定,“殿下可即刻恳请陛下,派遣心腹重臣,会同深知海船制式的登州水师刘都尉,即刻前往登州港,公开查验探索号!” “船上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船板,皆可丈量,是否逾制,是否暗合战船,一验便知!” “我牧云商会所有造船文书,工匠笔录,用料账目,皆可公开备查,绝无隐瞒!” 他看着太子,语气斩钉截铁:“殿下,对方最大的错误,就是攻击了一件可以轻易查验的实物。只要我们行得正,就不怕查验。” “所以殿下在朝上,态度务必强硬,不仅要驳斥其诬妄,更要反诉郑元寿等人诬告储君,扰乱朝纲,破坏新政之罪!” “此乃转守为攻之机!” 李承乾听着赵牧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分析,眼中的慌乱逐渐被决绝和锐利取代。 太子猛地一拍桌面,道:“赵兄所言极是!孤怎就一时心急,未曾想透此节!” “孤这就回宫,明日朝会,便依此奏对!孤倒要看看,他郑元寿如何收场!” 有了赵牧的剖析和策对,他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恢复了储君的沉稳与气魄。 “殿下英明。”赵牧微微颔首,“此外,殿下可让马周等人,暗中搜集郑家及其党羽在漕运,盐铁等事上的不法勾当。待此事稍定,便可伺机抛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其首尾难顾。” “好!甚好!”李承乾重重点头,情绪已然平复,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凌厉,“多谢赵兄为孤谋划。孤这便回宫准备。” 他起身欲走。 “殿下。”赵牧送他到轩门口,低声道,“非常之时,殿下更需沉静。陛下圣明,心中自有乾坤。” 李承乾深深看了赵牧一眼,用力点了点头,在侍卫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流云轩。 送走太子,赵牧独自站在窗前,楼下的笙歌曼舞丝毫未能冲散他眉间的凝重。 东海之上,探索号此刻究竟在何处?是否安然? 他依常理推断船应在港内待查,但内心深处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却难以驱散......若船不在港中,又当如何? 而长安城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虽有了应对之策,却仍需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东西两线的命运,在这一刻,都系于千钧一发。 龙首原山庄的露台上,赵牧凭栏远眺,东方天际云霞未明。 他指间反复摩挲着那枚黑石,玉石表面已被体温焐得温润。 按日程推算,阿依娜他们此刻应已深入那片连海图都标注模糊,鲜有商船敢涉足的远海。 海上风云莫测,纵有鲁大山精心打造的坚船,墨衡掌握的星图秘术,以及夜枭这等好手护卫,他心中那根线,却始终悬着,难以落地。 “东家。”一名心腹伙计悄步上前,低声道,“登州钱管事鹞鹰传书。” 赵牧收回目光,展开纸条。老钱在信中简略汇报了已做好万全准备应对朝廷查验,并提及郑家在登州的商业打压近日骤然加剧,尤其是漕运关卡和木料供应方面。 赵牧轻哼一声,指尖弹了弹纸条:“郑元寿这老小子,朝堂上没讨到便宜,就想从生意上找补?” “告诉老钱,稳住阵脚,朝廷的人来了,咱们光明正大让他们查。” “至于郑家…”他语气微冷,“他们想玩,咱们奉陪到底。” “至于我之前的安排,让他继续执行!” “但山高路远,就不必事事请示了,尺度他自己把握就好。” “是。”伙计领命,匆匆退下安排回信。 赵牧再次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 “阿依娜,老周,鲁师傅……可别让我失望啊。”低声自语着,赵牧转身步入书房。 与此同时,东海深处,探索号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船只已然驶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水域。 周遭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冰冷刺骨。 天空虽晴,却莫名压抑,连海鸟的踪迹都罕见。 最让人不安的是,一直指引方向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摇摆,彻底失灵。 墨衡紧盯着手中那枚被称为定星石的黑色石头,它表面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毫光,成为这片混沌中唯一的依靠。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细汗,道:“东家判断无误,此地磁极果然迥异,常法已然失效。” “全赖此石指引,感应指向东北。” “但……前方水情异常复杂,暗流汹涌,需万分小心。” 阿依娜屹立船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海面。 她果断下令道:“降半帆,缓速前进!” “周老,凭你的经验掌舵,避开所有水面异样!” “夜枭大哥,带人盯紧水下!”